《摄政王重生后,嫡长女杀疯了》 第1章 全没了,一个也回不来。 第1章 全没了,一个也回不来。 “报!八月十四,东陵国八万将士被困阴山,全部阵亡!” 元祯十年,深秋。 相国府,书房内。 案几上烛火闪烁,白明微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十一封信,双手颤/抖。 “报!相府嫡长子白伯远阵亡。” “报!相府嫡次子白仲远阵亡。” “报!相府幺子白季远阵亡。” “报!相府长孙白珺阵亡。” “报!相府幼孙白瑜阵亡” “……”整整十一封。 全是白家男丁的死讯。 有父亲的,叔父的,还有各位兄长的。 白明微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刺进了手掌而不自知,巨大的悲痛冲击着她,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 “明微,祖父教过你什么?” 案几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祖父……” 白明微哽咽着,喉咙因为极度的悲痛,已沙哑无力,连完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道枯槁消瘦的身影靠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无力地垂着,却还镇定地教导他的孙女。 “我白家人铁骨铮铮,就算碎骨断头,也只流血不流泪。” 这句话,曾是白明微克服无数困难的支柱。可如今,听在耳里,她只觉那样的沉重。 所以,眼泪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凶。 同样的,这句话,此时也无法安慰这个垂暮老人。 “十一封啊……” 老人起身,手无力地撑着桌面,烛光中那佝偻的身影显得是那样的无助、悲凉。 “竟是一个都没能回来么?” “没了!祖父,全没了。” 白明微痛哭出声。 没了! 她的父亲,三位叔叔,七个兄长。 白家的男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说出这话时,白明微已经后悔了。 因为她感觉祖父,东陵国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那佝偻的背,几乎颓然地垂趴在案上。 老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忽而,他抬眼望着白明微模糊的身影,沧桑的语气透着铿锵凌然的气势。 他说:“生逢乱世,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白家满门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明微,你的父叔兄长皆是英雄,你该自豪,不该哭。” 这是一个诸国混战的乱世。 也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时年。 每天都有人死去。 父母失去儿女,妻子失去丈夫,稚儿失去庇护。 现在,不过是轮到了他们白家。 老人想起。 三十多年前他送走惠帝,惠帝握着他的手说:“惟墉,朕把东陵的交给你了。” 十年前他又送走文帝,文帝握着他的手,把元贞帝交给他,说:“惟墉,元祯年轻,力有不及,你要助他扛起这个烂摊子。” 三朝元老,国之股肱。 在朝为官数十年,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更无愧于两代先帝的嘱托。 哪怕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眼睛也快瞎了,也坚定地立于滚滚洪流中,用老迈的身躯,抗住将倾的广厦千堂。 甚至,在敌国大军压境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送上战场。 他是东陵的脊梁! 也是东陵的风骨!可到头来,回馈他的是儿孙全体战死的消息。 “明微,你要记住,白家的儿女,哪怕断头裂骨,也绝不哭泣。”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明微听着,抬手擦去那越来越多的眼泪。 她抱着信,声音沙哑而凄凉:“祖父,孙女不哭,父叔兄长都是英雄,孙女为他们自豪。” “好孩子。” 三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老人在桌前坐定,铺好一张白纸,几度提笔…… 因罹患雀盲症,在夜间几乎不能视物的他,凭着感觉写下一个大大的“奠“字。 写完,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目光苍凉、却严肃的看向白明微:“明微,在祖父回来之前,能把这个家交给你吗?” 第2章 临危受命,她心乱如麻。 第2章 临危受命,她心乱如麻。 已协助祖父处理政务数年的白明微,知道白家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当今天子资质平庸,性格软懦,但偏偏刚愎自用,早已不满祖父这个辅政大臣已久。 为堵悠悠之口,保住他为君的颜面,必要将导致几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滔天大罪栽到白家头上。 随之,朝中那些奸佞也会落井下石,像恶狗争食,趁机从祖父这里把权柄夺走。 白家男人们的死,于战局而言是结束,而于白家而言,仅仅只是苦难的开始。 所以,祖父要去御前陈情,为了父叔兄弟争取该得的哀荣,也为了这活着的满门妇孺挣出一条生路。 更为了,去向他亲自带出来的皇帝要一份公道——毕竟身负两代先帝的重托,祖父对这平庸无能的元贞帝到底还抱有一丝希望,像一直以来那样,盼望他能成为一位圣君。 “祖父,我该怎么做?” 白明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烛火摇曳,映着祖父瘦削老迈的身影轻轻晃动。 紧接着,写有“奠“字的白纸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再接着,老人颤巍巍地打开机关锁,取出先帝赏赐的丹书铁券,郑重地交到白明微手中。 “明微,你是白家孙辈一代最聪明的孩子,由祖父亲自培养教导,相信你不需要祖父教你怎么做。” “你尽管放开手脚,做白家的掌执人,把他们当作你麾下的兵,让每一个人摆在你所想要的位置。” “明微,祖父把这个家正式交给你,答应祖父,尽你所能护住她们,带领她们好好在乱世活着。” “如若有朝一日,你已经守不住她们时,不要强求自己,只要保住传义,保住白家最年幼的孩子。” “明微,记住祖父教过你的,上智驭心,下智驭力,人心凝聚,则大势所向。” “我们白家要迈过这个坎,就需要把每一个人都凝聚在一起。” “祖父!”白明微跪倒在老人面前,紧紧地抓住老人的衣袂,“白家不能没有您,孙女更不能没有您。” 她抓得那么紧,衣裳都被指尖扣破了。 可她固执地抓着,全然不顾礼数。只因元贞帝的昏庸,她看得清清楚楚,祖父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祖父,抓不住这棵她可以依靠的大树。 “好孩子,别哭,祖父老矣,死不足惜,此一去若不能为你父兄正名,避免他们背上害死数万将士的大罪,白家所有人将抬不起头。” 老人双目苍凉,长叹不绝。 他也知晓,这一去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他非去不可。 默了半响,他再度开口。 “明微,祖父两腿一蹬撒手人寰,谁还去管世人如何评说,可你们还年轻,在大好年华里就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地活着。” 白明微觉得,她这像小孩子撒娇哭闹的行为,是对祖父的亵渎。 白家男人没了。天还没有塌。 因为白家的女人,就算没了可依靠的男人,也能抬头挺胸在乱世中顽强地活下去。 而她,更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顽强。 因为她是东陵辅政大臣白惟墉的嫡长孙女。 因为她的祖父,是个能以一己之力,让东陵这个积贫积弱的小国,在强敌环伺中安然度过了数十年的人物。 因为她的父叔兄长,都是能在国家需要时弃笔从戎,远赴血雨腥风的边疆战场,为家国而战的英雄。 东陵丞相白惟墉的骨血,绝不会是个软弱的人。 她是忠烈之后,她该有白家的风骨。 白明微膝行后退几步,认真地给祖父磕了三个响头。眼泪婆婆,神情悲恸,她却格外严肃地保证: “祖父放心,孙女会处理好一切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把父叔兄长的生平轶事写满墓碑,供白家后世百代子孙敬仰。”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扛着白家满门的灵位,继续抵御外敌,卫我东陵江山。”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告诉传义,他长大后,也要守护这片锦绣山河,守护白家满门为之奉献牺牲的土地。” 第3章 那一袭白衣的人,是谁? 第3章 那一袭白衣的人,是谁?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的梆子声响起。 老人再也没有开口,他该准备去上朝了。 数十年从未缺席的朝会,今日同样不会缺席。 因为他还要用最后一口气,保住这一家老小。 白明微放下手中的信与丹书铁券,从屏风上取下朝服,轻轻给祖父披上。 祖父的背,为国操劳早早佝了。 祖父的身子,瘦骨嶙峋,已经捏不起半点肉。 白明微不禁想,她的七哥也很瘦,当敌人的斧钺砍在身上时,七哥一定很疼。 忽然。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味道在漆黑的夜里如此浓烈。 祖父自有暗卫护佑,有血腥味而没有任何预警。 只能说明,血是暗卫的。 而他们,都死了。 白明微将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锁回机关盒中,复又抽出墙上的剑,警惕地站在祖父身边。 老人怒笑一声:“秦丰业那个贼子,恐怕也接到了白家男儿战死的消息,所以派人来夺丹书铁券,想断我白家唯一的生路!苍天无眼,让这等奸佞横行!““明微,快……“ “躲”字尚未吐出,一道寒芒乍现,白明微手中的剑已如游龙探出。 她手腕急转,数个剑花瞬间挽起,等她的身影如劲风掠至窗前时,书房里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 她转身,反手一刺,窗棂的明纸上绽出炽艳鲜红的星星点点。 劲风扬起墨发飞舞,漏进屋里的莹素流光照亮她无限清透的寒眸。 黑衣人都是一流高手,从凌厉狠辣的招式可以看出。 他们不存在轻敌,更不存在怜香惜玉。 他们是真的不敌这个深闺女子。 老人的震惊溢于言表:“明微,你……所以大军出征前夕,你才会坚持要随军出征么?”他并不知自己的孙女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白家以诗礼传家,一众儿孙也都浸染着书卷气长大。 他们或芝兰玉树,或温文尔雅,或谦谦君子。 但却没有一人,堪称猛将。 唯有白明微,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她也因早产而体弱多病,被送去道观养于观主膝下。 为了拥有与常人一样的强健体魄,她自小习武。 因白家诗礼传家,她回来后深居简出,只做合格的世家千金。 所以,大家都不清楚她的身手。 送别父叔兄长的当晚,白明微曾主动请战,随父兄出征。 可那时,白家的男人众口一词,认为只要他们白家的男人还有一口气,就该护住这个家的女人不沾风雨。 他们就算流血牺牲,也不愿意让家里的女人上战场。 这些男人中,就包括白明微的祖父。 此时白惟墉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固执己见,应允孙女披甲远赴沙场。 也许,还能回来几个。 能回来几个的吧? “老爷,大姑娘,发生什么了?” 当祖父的长随青柏听到动静,从隔壁厢房赶来,看到满地的尸体震惊不已。 “传义!” 白明微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把祖父交给青柏,提剑匆匆赶往小侄传义的住所。 传义是大哥的儿子,尚不足四岁。也是白家此时唯一的一根苗子。 如果丹书铁券没了,白家失去的是先帝的庇佑。 但要是传义没了,祖父一定挺不过去。 白明微心乱如麻,像一只发狠的豹子,以最迅捷的速度狂奔,却,止步院子。 原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清辉洒下,凉凉如水。 月光之下,那人——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第4章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 第4章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 他头发半束,披散于背。 双眼被一条白绫覆盖,似乎是个瞎子。 虽看不清全貌,但溶溶月色下,他灵肌玉骨宛若神祗的气质,深刻得让人一眼便能记住。 “你不是刺客?” 白明微有些发怔。 院子里倒了一地黑衣人的尸体,而男人的身上,似有血迹。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武器,竟是一根被握得油光锃亮的竹竿。 男人将竹竿撑地。 长身玉立于月色之下,面对着白明微的质问,他莞尔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不必谢我。” 很好听的嗓音,清冽中带着些许沙哑,足以蛊惑人心。 可白明微不信。 不信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是她白家的救星。 “明微!” 大嫂的声音在发颤,像是恐惧到了极致。 白明微犹带血珠的剑,仍然对着男人。 “滴答……” 一滴血溅落在地上。 她依旧警惕,不错眼的看着这个神秘的男人,身子慢慢移动,朝大嫂所在的方向移动。 “嫂嫂!” 白明微轻唤一声。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她终于见到抱着熟睡小侄的嫂嫂,被近身丫鬟簇拥着从黑暗的房间走到月下。 “传义!” 确认侄子安然无恙,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万幸,小传义还活着。 “小心。” 却是男子开的口。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直逼小传义的背心。 白明微下意识地抢身把嫂嫂与侄儿搂住,将二人扑到一旁,意图躲过这密不透风的箭雨。 比白明微更快的,是男人手中的竹竿。 它被男人掷出,拦腰打断了几支箭。 在出手掷出竹竿的同时,男人身形如鬼魅,化作千重万影。直到把白明微挡在身后,方才停住。 此时,男人手里紧紧地攥着两支箭。 另一只手,登时挥出几枚寸许长短的铁针,暗中放冷箭的刺客应声倒地。 因为弩箭势头太盛,他的掌心皮开肉绽,鲜血从指缝中溢出。 他却不以为意,扔掉箭羽,垂下双臂,宽大的袖袍将流血的手遮住。 他转身,笑若清风朗月:“姑娘,你是不是很感动?我于姑娘有救命之恩,姑娘以身相许如何?” 回答男人的,是白明微冰冷的利剑。 那剑横在男人的脖颈上,已经划破肌肤,只要男人轻举妄动,便会割破动脉取他性命。 “小女子谢过阁下的救命之恩。” 冰冰冷冷的话语,淡漠疏离的态度。很显然,白明微是个足够冷静,也相当谨慎的人。 她不会因男人出手相帮而轻易相信,也不会因男人言语轻佻而随意滥杀。 所有人在她心里,只有简单的两种分类。 自己人,以及非自己人。 男人则属于非自己人。 尽管如此,男人的唇却挑了起来。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在这个清清冷冷仿佛不会笑的男人身上,是神祇般惊鸿一瞥。 正在这时,一柄长剑裹挟凌厉气势破空刺来。 白明微猛力推开男人,闪身躲避,剑刃擦颈而过。 一缕鬓发被斩断,缓缓飘落。 原来,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刺客,是他发动的攻击。 锁定位置,白明微疾射而出,迅捷如闪电,被她一脚蹬过的铺地青石碎裂成几块。 她的攻/势猛如山崩,那凌厉的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去。 “砰!” 招式被接住,强劲的力道逼得她向后倒退几步方能站稳。 而那人也讨不到好,向后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后才稳住身形。 正此时。 斜刺里又一刺客攻来。 刺客手握巨斧,扬手朝着白明微的面庞砍下。 凌厉的罡风将白明微的头发后扯如旗。 她举剑去挡,但剑与巨斧之间的差异,在这一瞬间显露无遗。 “闪!” 男人说话的同时,人已掠到白明微身后。 他伸手,稳稳地扶住白明微的腰肢,另一只手将白明微握剑的手包住…… 第5章 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第5章 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修长的指骨蕴满千钧之力,他搂着白明微一旋身。 “嗞——” 霎时间,火花四溅。 那柄巨斧被长剑卸去力道,顺着剑身一路砍下,直到—— 青石板被砍出一个大洞。 “姑娘,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好听的嗓音又再次响起,白明微已被男人顺势护在身后。 手持巨斧的刺客一击未中恼羞成怒,扬斧再次砍来。眼看就要将男人砍成两瓣。 却不料,男人抬手,轻而易举地就夹住了斧刃。 男人一手负在身后,仅用一只手,便挡住了裹挟万钧之势的斧头。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 碰撞的激烈罡风,向四周荡去,院中花草树木被吹倒,男人却岿然不动。 “我看中的人,你也敢伤?” 男人轻嗤,扬手一抬,魁梧的刺客向后仰倒。 男人趁机抬腿踹去,刺客如断线的风筝被踹飞很远。 “砰!” 刺客撞上了即将举剑攻来的另一名刺客,两人重重地撞在墙上,再也没了声息。 “姑……”男人站定,刚要开口,脖颈上又横了一柄冰冷的利剑。 是白明微,她从男人身后,用剑架住了男人的脖颈。 方才的打斗,还是惊动了护卫。 数十人举着火把聚拢过来。 为首的护卫统领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大变:“大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白明微淡声道:“有刺客夜袭相府,都是顶尖的高手,加紧巡逻,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护卫统领看向男人:“他是……” 白明微面无表情“不认识。把他拿下,好生看管。” “是。” 男人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护卫押下去。“母亲,姑姑……”小传义醒了。 从大嫂的怀里接过小传义抱住,白明微道:“嫂嫂,把大伙都聚在祠堂等着我。” 说完,白明微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传义来到祖父的书房。 此时,一身官袍的祖父,被青柏扶着站在廊下。 “祖父,传义平安无事。” 小传义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唤道:“传义见过曾祖父。” 白惟墉如释重负,伸手过来,有心抱一抱小玄孙。 可他一双枯槁的手没有力气,终是有心无力。 他爱怜地摸到小传义的脸,把额头贴了过去。小男孩的肌肤滑滑的,软软的,活像一只大团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白家最年幼的孩子,像对待珍宝。 “曾祖父,你的胡子扎到我啦!”小传义脆生生地道。 天真烂漫的他,浑然不知道白家发生的事情。 也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见得能懂。 白惟墉不舍地放开他,像是做最后的诀别。 白明微强忍着泪,在小传义的耳边低语:“告诉曾祖父,你在府里等着他回来。” 小传义很听话,糯声糯气地道:“曾祖父,传义等您回来,传义还要听英雄的故事。” 白明微别过头,眼眶微红,她不由哽咽了。 等小传义长大一些,她会把白家男儿的故事告诉他,因为白家的儿郎,每一个都是英雄。 白惟墉没有回答,被青柏扶着离开。 他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是小传义,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告诉自己,还有一家老小要回护,绝不能就此倒下。 一夕之间,失去十一个儿孙的老人,在晓风残月下的背影,苍凉而悲壮。 第6章 当家主母 第6章 当家主母 祖父离开后,四下无人,白明微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她知道,祖父进宫这一路上,是安全的。 因为还有人等着他去担罪,死在路上,只会让天下人看到他白家的壮烈。 忽然一双温/软的小手为她拭去泪花。 是小传义,他还奶声奶气地道:“大姑姑,你怎么哭了?曾祖父说过,白家的人流血不流泪,大姑姑不听话,大姑姑羞羞。” 白明微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擦去,强挤出笑意:“大姑姑不哭。” 小传义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大姑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大姑姑告诉传义,传义长大后会帮你打他。” 白明微抱紧小传义,故作轻松:“小传义真勇敢,但没人欺负大姑姑。” 小传义还想说什么,见有人匆匆而来,他忙止住了话。 “成碧。”白明微把小传义交给近身侍婢,“抱着他,跟在我身边。” 祠堂。 白家的女眷很快都到齐了。 他们中有祖父的一个妾室。 有白明微的三位婶婶。 有白明微同辈的五个妹妹。 更有白明微的七位嫂嫂。 “敬,祖宗。” 白明微的大嫂沈氏带领众人上过香后,笔直地站在中间。她母亲去世后,父亲并未再续弦。 所以沈氏作为长房嫡长孙媳,是这个家的当家女主人。 她虽年轻,手腕却十分了得,把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这群女人管得服服帖帖。 此时,众人浑然不知白府发生了什么,因为刺客只到书房,以及沈氏的院子。 半夜被从床上叫起来,任谁都有几分起床气。 众姑娘怕嫂子,尚不敢表露不满。 二婶三婶却仗着长辈身份,颇有微词。 二婶说:“沈氏,这天儿还没亮,你就着人把我们叫到祠堂,我们来了,你又不说因着什么事。” 三婶说:“二嫂子,你少说两句吧!沈氏是当家主母,我们都得听她的。”四婶开口和稀泥:“两位嫂嫂,来时你们没瞧见举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府兵么?肯定是出事了。” 沈氏没有立即说话,沉默地站着。 她看起来镇定从容,仍是那说一不二的当家少夫人。 可实际,聪明的她,早已心乱如麻。 刺客的目标是传义。 白家有十几个出类拔萃的男人,什么人胆敢刺杀一个稚儿? 除非…… 沈氏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满心惊慌。 “等大姑娘过来。”她说。 一句话,噤了众人的所有声息。 因为比起这个当家少夫人,她们更惧怕大姑娘白明微。她们与白明微鲜少接触,按理来说不会如此,但架不住老爷子看重她。 东陵丞相白惟庸,共育有四子三女。 四位儿子又生下七名男丁,六位姑娘。 大姑娘白明微是白惟庸嫡长子所生的嫡长女,在众兄弟姐妹中行八。 上有七位哥哥,下有五个妹妹。 白家得了七个儿子,才盼来这一位姑娘,白惟庸很是喜欢,自大姑娘从道观归来,便成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众人只知大姑娘面容昳丽,是京城闺秀堆里一颗璀璨的明珠,却不知她背后是怎样一副面貌。 沈氏能刀剑不入地镇住相府,有她几分功劳。 只是大姑娘生性不喜张扬,这个秘密只有沈氏与白惟墉知晓。“大姑娘来了。” 第7章 白家大姑娘 第7章 白家大姑娘 众人看向院门。 祠堂灯火通明,一名绝世少女款款而来。 在这诗书传家的相府,姑娘们一颦一笑都带着书卷气,仿佛烟雨水墨中走出来的温婉女子。 唯有这位大姑娘,虽一行一动都像书本中走出来的典范,哪怕步履如风裙裾也未动分毫。 可这一切都掩不住她身上如凤凰花般耀眼明丽的气质。 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 无论在哪都能发出夺目的光彩。 看到她,二婶三婶立即变了脸色迎过来,全然没有在沈氏面前那副嘴脸。二婶婶说:“明微,你大嫂也真是的,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非要把大伙儿拉起来,你帮相爷处理事情也累了,该好好回房休息。” 三婶也附和道:“是啊明微,婶子知道你辛苦,刚才还劝说你大嫂,让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的,可你大嫂非要坚持等你过来。” 六姑娘白琇莹冷哼一声:“二婶三婶,你们也真是太好脾气了,大姐姐一个晚辈,要你们等这么久,你们还体谅她辛苦,怎么不怪罪她姗姗来迟?” 其他几个姑娘目光闪了闪,没有为白明微说话的打算。 显然,她们嫉妒白明微。 嫉妒白明微比她们更得老爷子看重。 沈氏呵斥一声:“六姑娘,不可对长姐无礼。” 六姑娘白琇莹被当众批评,瞬间就不乐意了,尽管心里害怕大嫂,但愤怒还是占据了理智。 她拉着四婶的袖子,不满地道:“母亲,你看看大嫂,就算大哥与大姐是一母所生,她也不该这样偏袒大姐,此事分明就是大姐错了,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说我不懂礼数。” 四婶看了看低着头的众人,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己这姑娘心思太过浅显,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生性又冲动,容易被撺掇着出头,没瞧见几位姑娘都不说话么? 她嗔了六姑娘一句,算是道歉,也算是为六姑娘解围:“大少夫人,大姑娘,琇莹不懂事,得罪了。” 沈氏与白明微都没有开口。 四婶一脸的尴尬,其他众人则掩住眼底的嘲讽。 四房夫人就是个软懦无用之辈,凡事都想息事宁人,这会儿又撞得鼻青脸肿了吧?白明微将众人心思尽收眼底。 这个家的女人,其实是一盘散沙,她知道。 因为白家的男人,她们才生活在一起。 平日少不了小摩擦,但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可现在,维系着这层薄弱关系的男人们全部战死,那本来就随时都会断的纽带,经受得住考验么? 三位婶婶各有女儿,尚且好说。 可七位嫂嫂,除了大嫂之外,其余六位嫂嫂在白家唯一的牵挂,便是兄长们。 兄长们都死了,她们是不是就因此散了? 沈氏看着众人,也是叹了口气,然后朝白明微问:“明微,传义呢?” 白明微淡声道:“嫂嫂,我让成碧带到了隔壁院子。” 沈氏沉痛地闭上眼:“明微,把他带来,他是白家的子孙,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8章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第8章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白明微心念始终转动,直到成碧抱着小传义到来,才打破了她的沉思。 她取出祖父的手书,徐徐将白纸展开,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半响,她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边疆传来消息,阴山一战,东陵国八万将士,全歼,无一人生还。” “我白家十一个男丁,同样没有一人能回来,也……全,没了。” 饶是最先得到消息,可当再次提起时,白明微还是心如刀绞。 而祠堂里的一干白家女眷,则是—— 一瞬间,天塌了,地陷了。“不!夫君!” 忽的一下,沈氏昏死过去。 被成碧抱着的小传义还不知道白明微口中的‘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迷茫了看了看一下就变得不同的白家众女眷,再看到他母亲昏死过去,登时就嚎哭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娘?” 而似乎是受了传义的影响,在他哭出声的那一刻,祠堂里的白家女眷,瞬间跪了一地: “不,我不相信,大姑娘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的对不对?” “我爹不可能会死,长姐你就算再得祖父宠爱,也不能说这种胡话。” …… 白明微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江倒海,巨大的悲恸来袭,可,却还不到哭的时候。扶住沈氏,轻轻拍着怀中嫂嫂的脸颊,她哽咽出声:“大嫂,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姑子悲痛欲绝的呼喊,让沈氏徐徐睁眼。 她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恸哭出声,可那泪水,却已潸然而下,浸湿衣衫。 “明微,这不是真的,你大哥他……”沈氏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不停地溢出来。 白明微脊背挺直,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嫂,传义在哭,你哄哄他好不好?” 沈氏跌跌撞撞走到儿子面前,刚要开口哄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吐不出,她崩溃了,紧紧地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刚嫁进白府的七嫂眼噙泪花,小心翼翼地问:“大姑娘,你是说我夫君他……他回不来了?”白明微颤/抖着唇,沉痛地闭上双眼,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一个“是”字。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七嫂拼命摇头,力竭般后退。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难以置信,口中呢喃:“我才刚为他梳上妇人发髻,他怎么就没了?我才刚有的夫君,你告诉我他没了?” 才过三岁的传义见状懵懂的问: “娘,大姑姑,七婶婶为什么哭了?她怎么了?” “传义,你七婶婶她……”白明微正要回答,却被沈氏哭着打断: “传义,你七叔叔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七叔叔了,他再也不能带你偷偷出去玩了。” 沈氏哭着抱紧传义,眼泪流了一波又一波,却可还是要继续把话说下去: “传义,不仅是你叔叔,还是有祖父、你二祖父、三祖父、你二叔叔、三叔叔、你爹爹……” “传义,你爹爹也没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了,你再也不能坐在你爹爹的肩膀上举高高了,你再也没有爹爹了……传义,你再也没有爹爹爹了!” “哇……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终于,小传义终于明白‘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哭着大喊: “娘,我要爹爹,我要祖父,我要七叔叔。娘,你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见沈氏哭着不回答,他又大哭着朝白明微喊: “大姑姑,传义听话,不调皮,你带传义去找祖父,找七叔叔他们好不好?大姑姑,传义要爹爹,你带传义去找爹爹好不好?” 他哭声愈发响亮,众人的悲伤像是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洪流般倾泻而出。 相府的女人们抱头痛哭,哀声不绝: “夫君!” “爹!” “二哥!” “……” 第9章 白家的男儿铁骨铮铮! 第9章 白家的男儿铁骨铮铮! 白明微将眼泪流于心底,笔直地站着,站在白家祠堂那块书着“浩然正气”的牌匾之下。 在祖先的牌位面前稳稳站立。 在这悲伤的浊流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但却也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 当她上有父叔兄长庇佑时,她伤心难过可以找人哭鼻子。 可如今她不得不把眼泪憋回去,担起她嫡长女的责任,否则这满门老弱,又该去依靠谁?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都别哭,只要祖父在一日,这个家便不会倒,只要祖父还在,父叔兄长们才有扶灵返家的可能。” 尽管她知道,那白骨堆积成山的战场,很可能翻捡不出父叔兄长的尸骨。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要为父叔兄长设立灵堂,操办丧事,免得他们的英灵在外游荡,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你们若还有力气,那就助我一臂之力,若是没有,请约束好自己屋子里的人,好好在屋里待着。” 六姑娘哭得最大声,听了白明微的话,她怒声问道:“大姐,你什么意思?” 四婶去拉她,被她甩开。 她怒急了,对着白明微喊道:“这个家仅是你白明微一人的吗?我白琇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为父兄筹办白事,你休想将我踢出去!” 白明微目光落在六姑娘白琇莹身上,一时五味杂陈。 在这个家里,白琇莹对她的不喜众所周知。 但在她最需要时,首先站出来的,是这个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六妹。 白明微正欲开口,又一个噩耗传来。 小厮匆匆跑进来,跪倒在沈氏面前,哭得喘不过气:“大姑娘,宫里传来消息,相爷悲愤撞柱,生死难料。” …… 一个时辰前,宫中,金銮殿上。 文东武西,肃立左右。 大殿正中跪着一白发苍苍的老人。 东陵国君元贞帝却毫不客气地将一封封信件掷在老人脸上,愤怒咆哮。 “白惟墉,你养的一群孬种!” 仿佛有滔天怒火无法宣/泄,他愤怒大吼:“白惟庸!看看你的好儿孙,哪个是中用的?!” “先前你信誓旦旦同朕保证,必御北燕大军于归雁城外,如今朕捷报没有等来,反倒是案头先堆满你这些不成器儿孙的丧报!” “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这一战还让朕痛失城池五座,这简直就是东陵的耻辱!” “陛下!” 苍老的声音沙哑悲恸,如同钝斧劈裂胶着空气。 饶是早有准备,但白惟庸的坚硬的心,还是被元贞帝扎得支离破碎,如同万箭穿心。 陛下他,果真半点情面不留。 早已佝偻身子剧烈颤/抖,他将信件一封封捡起,抱在怀里。 整整十一封阵亡抵报。 这十一人对于别人来说,只是冰冷的数字。 但却是他的骨血儿孙。 他兢兢业业,为官四十余载。他呕心沥血,辅佐三位帝王。 他比任何人都要赤胆忠心。 在北燕大军压境,文武百官缩足不前时,他不惜让满门子孙弃笔从戎,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可如今所有儿孙马革裹尸客死异乡。 谁疼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凄凉? 谁理解白家子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 却还要反过来把惨烈牺牲说成不中用。 白惟庸望着他效忠了十几年的元贞帝帝。 浑浊的眼里,滚出几行清泪。 适才在轿中,他已狠狠地哭过一次。 可此时,眼泪仍禁不住潸然而下。 哭的是那一瞬间对国君的心凉。 哭的是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被骂成孬种的儿孙们。悲愤交加,他掷地有声地道:“陛下,我白家满门对得起东陵!对得起天下百姓!更对得起陛下!” “白家儿郎铁骨铮铮,不是孬种!” 第10章 这就是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第10章 这就是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元贞帝冷漠的眸子极端无情:“哦?你白家忠君报国的方式便是带着朕数万大军一同去死?” 太师秦丰业跪到地上,眼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陛下,我东陵国的脸都被白家这群孬种丢尽了,他们死有余辜!” 白惟墉双目猩红,狠狠地瞪着秦丰业。 满朝文武也明显瑟缩了,面对秦丰业的冷嘲热讽,竟无一人出手相帮。 包括那些他一手提拔中用的人。 也包括那些平日对他感恩戴德,谢他知遇之恩的人。 现在,他们都畏缩了,如同元贞帝高悬帅印于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挂帅远赴血雨腥风的战场一样。 白惟庸满口的铁腥味道,他怒极反问:“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还不是因为秦丰业这个小人作祟。 大战打到一半,眼看胜利在望。 他却提出割地赔款。 以屈/辱的方式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懦弱的元贞帝马上备好财宝与公主,准备献城求和。 浑然忘却还在边关苦守的将士。 让数万将士茹毛饮血。 最后在盼不来援兵与粮草的绝望中惨死于黄沙一下,丢命失城。 可你看现在。谁在乎他们的死活? 谁想过他们家中还有需要赡养的老父老母? 还有苦苦守在门口等待他们归来的妻子。 还有嗷嗷待哺需要父亲保护的稚儿。 甚至还有绣好嫁衣准备嫁给他们的姑娘。 白惟庸双目充血。 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却还高高在上地嘲笑满门英烈是不成器的孬种。 纵容秦丰业这样的蝇营狗苟在大殿之上长袖善舞。 …… 久久的等待,让白惟庸满心凄楚。 他知道,白家满门儿郎战死,仅剩风中残烛的他。那些曾经畏惧白家势力的人,已不再畏惧随时会死的他。 而那些想巴结白家的人将沾不到白家的光,他们不会站出来为满门英烈,说一句公道话。 此时此刻,白惟墉明白了,白家背负兵败大罪已成定局。 要想护住那满门妇孺,不能靠元贞帝,更不能靠这满朝文武。 他只能赌,赌这大殿之中还有人良心未泯。 于是,白惟墉抱着十一封信件缓缓站起来,佝偻的身躯迈向大殿的柱子。 他边走,苍凉的声音一字一字响起。 “我效忠东陵四十余年。” “从意气风发到两鬓稀疏。” “四十余年风雨无阻为国操劳奔走。” “父母病重不能床前尽孝。”“发妻弥留苦撑一口气却等不到我的身影。” “为了这个国家,早早就白了发弯了腰。” “我白惟庸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唯独成了白家的不肖子孙。” “我要怎么同蹒跚学步的孩子说他没有父亲了。” “我该怎么告诉刚进门的孙媳妇她再也等不来丈夫。” “我愧对白氏先祖,无颜苟活于世!” 悲恸哭声响彻大殿,让畏缩不前的百官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这一生付出,究竟为了什么? 苍老的丞相苦笑一声,奋力撞向了柱子…… 第11章 他,死得其所。 第11章 他,死得其所。 “相爷!” 伫立在殿内伺候的小内侍尖叫 第12章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带回。 第12章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带回。 相府。 白惟墉的妾,林氏揪住前来传消息 第13章 仿佛要哭死过去了 第13章 仿佛要哭死过去了 白明微前脚才走,后面祠堂又哀声一片。 第14章 绑我一辈子,好吗? 第14章 绑我一辈子,好吗? 不多时,五辆前去采买的马车同时从相府出发 第15章 这个男人,她琢磨不透。 第15章 这个男人,她琢磨不透。 风轻尘的神色语态是那样的认真,认真到白明 第16章 这个美丽而致命的女人 第16章 这个美丽而致命的女人 这是多么美妙绝伦的嗓音。 只听这声音, 第17章 拿到令牌,她入宫求情。 第17章 拿到令牌,她入宫求情。 长公主取出另一块令牌,递到女官手中,随即 第18章 四处碰壁,她求助求助无门 第18章 四处碰壁,她求助求助无门 户部当值的官员因为有女子突然到访而吓了一 第19章 公子相助,她得见祖父 第19章 公子相助,她得见祖父 秋风瑟瑟,卷落不少的枯叶。 白明微素色 第20章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第20章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成碧先递给她一瓶金疮药,因为时间有限,且 第21章 面对刁难,她绝不退让 第21章 面对刁难,她绝不退让 “白惟墉长孙女白明微,求见吾皇。” 半 第22章 人心怎可瞎成这样? 第22章 人心怎可瞎成这样? 元贞帝的面色已经变了,他愤怒,雷霆大怒。 第23章 你根本听不懂人话! 第23章 你根本听不懂人话! 一语出,白明微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呆呆 第24章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 第24章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 “太后驾到!” 又是一声威严的通传声响 第25章 大姑娘,别哭了啊 第25章 大姑娘,别哭了啊 太后没有直接教元贞帝做事,而是把选择权交 第26章 终究是老了啊 第26章 终究是老了啊 听着太后的哭泣声,想起大殿上惨烈的一幕。 第27章 祖父,我们回家 第27章 祖父,我们回家 宫女解释道:“这也是眼覆白绸的公子与主子 第28章 他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清香 第28章 他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清香 众人立即放下灯笼,抽剑来挡。 前面的轿 第29章 杀戮,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一切 第29章 杀戮,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一切 白明微猝不及防,稍稍一怔。 风轻尘却不 第30章 这样的结果,怪她 第30章 这样的结果,怪她 心神一定,白明微的攻击不再紊乱。 旋身 第31章 是你,是你?! 第31章 是你,是你?! 白明微看清了。 秦焕的剑,扎在风轻尘的 第32章 将祖父平安带回家了 第32章 将祖父平安带回家了 秦焕话音刚落,便被风轻尘捏断了脖子。 第33章 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的 第33章 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的 众人的眼眶都红/肿不堪,想来是哭了一整天 第34章 死了,还会疼吗? 第34章 死了,还会疼吗? 接到战报的那一刻,他还能安慰白明微别哭, 第35章 这并不是算了 第35章 这并不是算了 安抚好传义,白明微吩咐道:“把祖父送回屋 第36章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 第36章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 白明微始终静静地看着,脸上波澜不惊。 第37章 这是当家女主人的胸襟与魄力 第37章 这是当家女主人的胸襟与魄力 门陡然被打开,沈氏与一众白家女眷站在门前 第38章 我不可怜,我是英烈之后 第38章 我不可怜,我是英烈之后 发极黑,脸极白。 他走得很稳,小小的人 第39章 不能倒下,一定不要倒下 第39章 不能倒下,一定不要倒下 正阳门外,为白家请求元贞帝准允出征的百姓 第40章 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第40章 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鞭子抽在沈氏的近身侍婢身上,小丫头挡在沈 第41章 你们这是在威逼朕! 第41章 你们这是在威逼朕! 承明殿。 元贞帝挥退前来禀报的侍卫,把 第42章 她要的,只是一道圣令 第42章 她要的,只是一道圣令 一片火/辣的目光中,小小的孩子仰起头,一 第43章 人选,定下了 第43章 人选,定下了 只见元武帝肃了神色,严肃地道:“朕被白家 第44章 来接女儿回家 第44章 来接女儿回家 白惟墉摇摇头:“如若白家遭难,就算她们被 第45章 含泪写下放妻书 第45章 含泪写下放妻书 正说着,一位比定北侯稍微年长些许的贵夫人 第46章 我们不走,我们不会走 第46章 我们不走,我们不会走 俞皎眼泪潸然,伤心欲绝地看向白惟墉:“祖 第47章 心烦意乱时,夜月下的曲声 第47章 心烦意乱时,夜月下的曲声 带来了一枚虎符和一道圣旨。 诚如正阳门 第48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48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男人长长的白袍在风中翻飞,水一般流淌在身 第49章 古老的剑,择她为主 第49章 古老的剑,择她为主 河汉清浅,天星如棋。 月似白霜倾洒于地 第50章 有变数,会是丫头的救星吗? 第50章 有变数,会是丫头的救星吗? 东极真人却不愿多说,只是道:“待时机成熟 第51章 孩子,娘亲永远为你祝福 第51章 孩子,娘亲永远为你祝福 几位婶婶也缝得极为认真,二婶说:“从前我 第52章 出发! 第52章 出发! 屋外的白明微静静等着。 从沈氏唱起那赠 第53章 小姑娘,收了我吧! 第53章 小姑娘,收了我吧! 城墙之上,元贞帝并未前来送行,站在上头的 第54章 定下一月之期 第54章 定下一月之期 俞皎和白琇莹已握住腰间的剑,对风轻尘蓄势 第55章 要赢,会赢! 第55章 要赢,会赢! 其中一位将士忍不住大声咏唱,荡气回肠的一 第56章 能帮到你的事,我总愿意去做 第56章 能帮到你的事,我总愿意去做 在协助祖父处理政务的这段时日,白明微对刘 第57章 他并非善类 第57章 他并非善类 白明微转身就走,留下风轻尘在站在原地面对 第58章 动手的时机到了 第58章 动手的时机到了 俞皎点头:“是,随时等候命令。” 小传 第59章 你准备如何善后? 第59章 你准备如何善后? 队伍中跃出约莫二十人,登时将刘尧的近身护 第60章 这是一次豪赌 第60章 这是一次豪赌 白明微面无表情地道:“留两名护卫照顾九殿 第61章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第61章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这孩子,怎的这般聪慧敏锐? 白明微掩住 第62章 他的作用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62章 他的作用你很快就知道了 马车里。 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刘尧,在 第63章 这是我的挚友,小白。 第63章 这是我的挚友,小白。 忽然,小白貂倏然钻进风轻尘的怀里。 风 第64章 我会助你心愿达成 第64章 我会助你心愿达成 风轻尘不慌不忙地道:“绑走九皇子的人,是 第65章 两个弱点 第65章 两个弱点 翌日。 金鸣山。 东陵最大的土匪窝。 第66章 那豹子一般的男人 第66章 那豹子一般的男人 金鸣山的地势相当险峻,多数为悬崖峭壁,易 第67章 换种玩法如何? 第67章 换种玩法如何? 掌握了基本信息,白明微用手扇了扇风,露出 第68章 服不服? 第68章 服不服? 这浑厚的功力,这铺天盖地的威压。 没有 第69章 打服他,只是第一步 第69章 打服他,只是第一步 卫骁看向白明微,白明微未做解释,只是道: 第70章 我心疼她…… 第70章 我心疼她…… 这边棋局刚结束,另一边美酒佳肴便已备好。 第71章 爱管闲事,不是她的习惯 第71章 爱管闲事,不是她的习惯 随着白明微话音刚落,一个握着大勺子的男人 第72章 猎物,还是猎人? 第72章 猎物,还是猎人? 白明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那 第73章 不愧是我未来护卫 第73章 不愧是我未来护卫 在众哗然。 刀疤大汉狞笑一声,双手高举 第74章 疼痛,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74章 疼痛,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明微朗声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 第75章 风轻尘,又是他? 第75章 风轻尘,又是他? 卫骁将她带到一座亭子里,那亭子四面空旷, 第76章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第76章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卫骁惊叹:“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人都敢 第77章 七哥他,还活着吗? 第77章 七哥他,还活着吗? 待白明微与江辞一同从屋子里出来时,卫骁已 第78章 白家军将会是传奇,还是笑话? 第78章 白家军将会是传奇,还是笑话? 身后,是乌泱泱的两万多人。 他们没有统 第79章 却是故人 第79章 却是故人 眼看天气愈发严寒了。 越往北边走,山林 第80章 最后的诀别 第80章 最后的诀别 白明微笑道:“祖父昔年得一块璞玉,他用这 第81章 我们的决心,你看到了吗? 第81章 我们的决心,你看到了吗? 众人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的内容,都是她 第82章 我只是,心疼你 第82章 我只是,心疼你 把嫂子们送走后,白明微来到小传义的身边, 第83章 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第83章 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刘尧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气呼呼地道:“不去 第84章 谁给你的胆子与自信? 第84章 谁给你的胆子与自信? 来到花厅,刘尧见白明微没有追来,不停地拍 第85章 将军是哪种人呢? 第85章 将军是哪种人呢? 白明微来到前厅,刘尧正抱着柿子大快朵颐, 第86章 不能厚此薄彼 第86章 不能厚此薄彼 白明微眼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声道:“放 第87章 大战在即 第87章 大战在即 白明微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道:“首先,我需 第88章 他是白家失去最多的人 第88章 他是白家失去最多的人 战鼓雷动,兵甲声响。 再接着,是战马嘶 第89章 红莲之火 第89章 红莲之火 姚城的燕军看到莲城燃起烽火,接着又看到兵 第90章 我们,胜了! 第90章 我们,胜了! 白明微与卫骁一左一右,很快将弓箭手解决, 第91章 是心疼啊…… 第91章 是心疼啊…… 在计划之中,首先她让江辞与那五百精挑细选 第92章 我没让你失望,对吧? 第92章 我没让你失望,对吧? 白明微与七哥感情最好,在求娶七嫂这条路上 第93章 这是我的承诺 第93章 这是我的承诺 士兵用沾血的手背擦去泪水,无比郑重地道: 第94章 不是赌,是争取 第94章 不是赌,是争取 卫骁爽朗的笑声响在门口,白明微立即调整好 第95章 传义已经是男子汉了 第95章 传义已经是男子汉了 一路上,所有人都显得十分激动。 因为这 第96章 舍我白琇莹一人不可惜! 第96章 舍我白琇莹一人不可惜! 从刺客的身形和所用的武器,以及身上的服饰 第97章 这是愧疚吗? 第97章 这是愧疚吗? 成碧想要阻止小传义,别让他以下犯上。 第98章 那个苦命的孩子啊…… 第98章 那个苦命的孩子啊…… 风轻尘的话,一句不落地被几位嫂嫂给听了进 第99章 你是合格的白家人 第99章 你是合格的白家人 白明微牵着小传义进入屋内。 里面,卫骁 第100章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第100章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听到这话,感受到颈间温热的泪水,白明微才 第101章 我是西楚人 第101章 我是西楚人 无论是将士与百姓,都擦了擦眼角,流下感人 第102章 都别猜了,重生的是他 第102章 都别猜了,重生的是他 这一番疑问,白明微没有继续问出来。 虽 第103章 让我去救她 第103章 让我去救她 白明微很是好奇,但时间不允许她多问。 第104章 去履行你男人的职责吧! 第104章 去履行你男人的职责吧! 副将坐到白琇莹面前,噙着冷冽的笑意:“白 第105章 这只狠戾的小豹子 第105章 这只狠戾的小豹子 话音落下,风轻尘把刘尧丢了下去。 而他 第106章 真不干人事! 第106章 真不干人事! 就在风轻尘一行往姚城赶时,白明微的队伍也 第107章 我先走一步 第107章 我先走一步 一位百姓像是还有力气,他撕心裂肺地大喊: 第108章 本王对她负责就是 第108章 本王对她负责就是 姚城。 风轻尘将刘尧与白琇莹送回城中, 第109章 该不会死了吧? 第109章 该不会死了吧? “二嫂。” 俞皎来了,右手被挂在胸/前 第110章 别忘了夸赞我 第110章 别忘了夸赞我 与此同时。 平城。 战事如火如荼地进 第111章 他还只是个孩子 第111章 他还只是个孩子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第112章 把爹爹还给我 第112章 把爹爹还给我 平城。 火光烟尘,硝烟弥漫。 天上散 第113章 该高兴的 第113章 该高兴的 白明微不知如何开口,也安慰不了悲痛万分的 第114章 冰早晚会化成水 第114章 冰早晚会化成水 原来,尸堆背后的角落里,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第115章 这座城,有点奇怪 第115章 这座城,有点奇怪 白明微找到了卫骁。 他只是受了些轻伤, 第116章 这男人,竟如此神通广大 第116章 这男人,竟如此神通广大 白明微正想回答,霍世勋便派人找来了。 第117章 决不能掉以轻心 第117章 决不能掉以轻心 面对霍世勋的称赞,白明微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第118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18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姚城。 伤兵营中,哀声一片。 由于止 第119章 始于前世的一段姻缘…… 第119章 始于前世的一段姻缘…… 平城。 白明微看向满目疮痍的平城,抬眸 第120章 也能活在盛世中 第120章 也能活在盛世中 隆冬时节,万物凋敝。 他带着残部在寒池 第121章 准备投入我温暖的怀抱了么? 第121章 准备投入我温暖的怀抱了么? “风公子。”白明微开口,打断他的沉思。 第122章 战死沙场的真相 第122章 战死沙场的真相 忽然出现的老者,令众人惊诧不已。 白明 第123章 还不如一只貂么? 第123章 还不如一只貂么? 秦丰业! 此事又与他沾边。 白明微手 第124章 将军用哪只手拿鞭子? 第124章 将军用哪只手拿鞭子? 副将愤恨地盯着白明微,眼底充满不屑与嘲讽 第125章 要尊重每一名战士 第125章 要尊重每一名战士 副将下意识地向风轻尘看去,可风轻尘依旧跪 第126章 那年梨花海里中的少年,是你么? 第126章 那年梨花海里中的少年,是你么? 霍世勋闻言,没有立即勃然大怒。 他指着 第127章 它真的好气哦! 第127章 它真的好气哦! 白明微一眼就看出风轻尘的刻意隐瞒,但她也 第128章 麻烦,不过有血有肉 第128章 麻烦,不过有血有肉 白明微到来之时,数千人早已挤在城墙前的空 第129章 粮食的问题,我们会解决 第129章 粮食的问题,我们会解决 正在这时,许多妇女推着几车包子进来。 第130章 倘若不在,我也有补救计划 第130章 倘若不在,我也有补救计划 但这话白明微并非随口胡诌,空许承诺。 第131章 本王便信你一次 第131章 本王便信你一次 与此同时。 捷讯传到姚城。 霎时间, 第132章 主子,请务必克制 第132章 主子,请务必克制 大军休整了一日,眼看霍家军把战后重建的事 第133章 京城一切都好么? 第133章 京城一切都好么? 大军刚来到北城门,准备出城离开。 才过 第134章 脸是好东西,为何他不要? 第134章 脸是好东西,为何他不要? 玉京城。 相府。 一名梳着垂髻的孩子 第135章 气得她都动手了 第135章 气得她都动手了 沈氏反问:“哦?那姑父告诉我,小姑姑是怎 第136章 这种男人,我们白家的姑娘不要了! 第136章 这种男人,我们白家的姑娘不要了! 沈氏扔下椅子,淡声对身旁的人吩咐:“擒住 第137章 小姑姑,我们回家 第137章 小姑姑,我们回家 回到屋里,沈氏解下自己的披风,亲自再将那 第138章 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 第138章 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 白惟墉望着林氏,看着这个小了自己将近二十 第139章 姐妹冰释前嫌 第139章 姐妹冰释前嫌 长长的队伍,白家军的旗帜迎风招展。 那 第140章 怎么就这么苦呢? 第140章 怎么就这么苦呢? 在接连拿下两座城后,白家军士气虽然高涨。 第141章 死亡是什么呢? 第141章 死亡是什么呢? 两日的时间转眼便至。 出发前夕,众人都 第142章 还是无法接受…… 第142章 还是无法接受…… 夜阑人静,寒风凛冽。 刘尧裹着被子,却 第143章 为亲人拾骨! 第143章 为亲人拾骨! 翌日。 天光未亮。 白明微轻轻起身, 第144章 父亲,女儿接您回家了 第144章 父亲,女儿接您回家了 接到噩耗,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她 第145章 传义来世还要做您的儿子 第145章 传义来世还要做您的儿子 小传义嘴巴一扁,眼泪刚掉落下来,他又忍住 第146章 这个看似软弱的人,死的如此勇敢 第146章 这个看似软弱的人,死的如此勇敢 白明微把他紧紧抱住,安慰的话依旧没有说出 第147章 我会笑的,不哭 第147章 我会笑的,不哭 众人沉默了许久,也在此刻停留了许久。 第148章 不得好死,也不得好活 第148章 不得好死,也不得好活 众人默默流泪,最后还是俞皎拉起了三嫂。 第149章 传义绝不软弱 第149章 传义绝不软弱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火光映照一片赤 第150章 天灯,照亮英魂归家的路 第150章 天灯,照亮英魂归家的路 白明微带他来到三哥白琼身边,还未开口,小 第151章 这个男人,他冒雪而来 第151章 这个男人,他冒雪而来 霍世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风军师,这回你 第152章 最后再哭一次 第152章 最后再哭一次 风寒云低,雪落无声。 两人站在树下,相 第153章 可真遭人恨,又遭人敬佩 第153章 可真遭人恨,又遭人敬佩 白明微把风轻尘的披风取下,搭在黑马的背上 第154章 我会保护他们,你放心 第154章 我会保护他们,你放心 风轻尘道:“有极大可能性烧毁粮食。” 第155章 蠢了不是 第155章 蠢了不是 白明微迅速与众人隐匿在微微凸/起的土坡之 第156章 里面,有什么? 第156章 里面,有什么? “如果不让百姓把城里的粮食运出来,白伯远 第157章 真是太好了 第157章 真是太好了 前方传来拔剑的声音,她刚握着剑冲过去,便 第158章 她失态了,却是因为欣喜 第158章 她失态了,却是因为欣喜 白明微紧紧地搂住五哥的身躯,又哭了好一会 第159章 七哥,他会活着吗? 第159章 七哥,他会活着吗? 留下来与霍家军一同搜索,兴许就能找到七哥 第160章 发现幸存的百姓 第160章 发现幸存的百姓 天色愈加昏暗,狂风呼呼而过, 又有雪花 第161章 让我替他受了吧 第161章 让我替他受了吧 平城。 天色渐晚,白雪犹飞。 护卫将 第162章 都不敢告诉他真相…… 第162章 都不敢告诉他真相…… 众人又是一怔,但无不憋住眼泪,不使自己露 第163章 是,他们都没了 第163章 是,他们都没了 崔氏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北燕南侵,多 第164章 他是这般难以置信 第164章 他是这般难以置信 白璟身子一晃,力竭般后退了两步。 晃晃 第165章 回来啊,我替你们去死! 第165章 回来啊,我替你们去死! 铜壶滴漏,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夜深了。 第166章 有大姑姑在,传义心安 第166章 有大姑姑在,传义心安 白明微举步走了进去,她走得很慢,仿佛双足 第167章 委婉的拒绝 第167章 委婉的拒绝 护卫正有条不紊地把白璟抬回房间。 众人 第168章 这神奇的女子 第168章 这神奇的女子 翌日辰时正,众人都没合眼多久,便又聚到了 第169章 该死的人是我 第169章 该死的人是我 两件事,无非粮食与盐矿。 白明微态度恭 第170章 我懂!是你不懂! 第170章 我懂!是你不懂! “五哥……”白琇莹以为五哥悲伤过度,紧紧 第171章 试着坚强地活下去 第171章 试着坚强地活下去 白璟捧着大伯父的牌位,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 第172章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第172章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白明微回到居所,却没有时间去灵堂。 她 第173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73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日后。 晨曦薄雾,大雪歇止。 厚厚 第174章 接八万英灵归乡! 第174章 接八万英灵归乡! 白雪皑皑,霜雾凝结。 风轻尘没有随军入 第175章 带着瑜字的玉佩…… 第175章 带着瑜字的玉佩…… 八万将士闻令而动,分工合作,听从各伍长的 第176章 会在哪里呢? 第176章 会在哪里呢? 雪层高过膝盖,但还是有一些冰冷的铠甲露出 第177章 没有弱者 第177章 没有弱者 阴山。 山谷深处。 在将士们齐心协力 第178章 找到了七哥的踪迹 第178章 找到了七哥的踪迹 白璟再次开口,语气怯怯的。 就好像生怕 第179章 身入黄土,英灵归乡。 第179章 身入黄土,英灵归乡。 白明微闻言,心头重重一跳。 她压抑住内 第180章 犯我山河者,必诛之! 第180章 犯我山河者,必诛之! 但见霍世勋抽出地上的剑,走到刘尧面前,恭 第181章 夜冷风急,我陪你 第181章 夜冷风急,我陪你 白明微看向白璟,轻声安慰:“他们是为国捐 第182章 这也太欺负貂了! 第182章 这也太欺负貂了! 骏马在雪野里疾驰,扬起雪花飞扬。 乌云 第183章 你且信我便是! 第183章 你且信我便是! 白明微没有接话,风轻尘确实轻佻且不着调, 第184章 应该永远保守的秘密 第184章 应该永远保守的秘密 左侧,是一道陡峻的山峰,高耸在遥遥的天际 第185章 让她难以不动容…… 第185章 让她难以不动容…… 白明微问:“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风 第186章 我都陪你 第186章 我都陪你 风轻尘不由捂住胸/口,声音依旧温和润朗: 第187章 我只有一个条件 第187章 我只有一个条件 厚厚的雪堆积在洞口,将出路完全堵住。 第188章 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了? 第188章 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了? 是熊! 念头刚起,一头足有丈高的棕熊猛 第189章 回来就好 第189章 回来就好 京城。 白晨霜的淑清苑,一家人齐聚。 第190章 这就够了 第190章 这就够了 白惟墉好半响都说不出话。 最后,他慈蔼 第191章 捷讯传来 第191章 捷讯传来 青柏连滚带爬地来到众人面前,激动得语无伦 第192章 没事的,我在 第192章 没事的,我在 平城。 更深夜漏,寒风凛冽。 一盏盏 第193章 在她面前,总要做个君子 第193章 在她面前,总要做个君子 “娘亲,明微冷……别走……” 白明微像 第194章 貂打鸳鸯 第194章 貂打鸳鸯 只见小白貂正站在她胸/口之上,扇打她面颊 第195章 与父亲的微妙关系 第195章 与父亲的微妙关系 白明微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风轻 第196章 七……七哥…… 第196章 七……七哥…… 上升的速度极快,只余三道人影搅/动雾气, 第197章 七哥还活着,他还活着…… 第197章 七哥还活着,他还活着…… 这是她和七哥之间专属的暗号,没人可以仿造 第198章 这个影卫他真的太蠢了 第198章 这个影卫他真的太蠢了 白明微从附近捡了一些干枝,又从小黑背上取 第199章 头发又被火燎了 第199章 头发又被火燎了 白明微用树枝去挑木柴,火焰窜起来了许多, 第200章 心在这里,便不会走远 第200章 心在这里,便不会走远 风轻尘似没有想到白明微会说出这番话,一时 第201章 最晚明年三月,这是她的目标 第201章 最晚明年三月,这是她的目标 白明微并未推辞,沉吟片刻后,立即说出了她 第202章 喜悦泪水与惶恐…… 第202章 喜悦泪水与惶恐…… “真的吗?”白璟盯着白明微,认真地问了一 第203章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第203章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俞皎很震惊,也很不解:“明微,理由是什么 第204章 小姑娘,我要走了 第204章 小姑娘,我要走了 正此时,一名护卫前来禀报:“几位主子,七 第205章 不留我么? 第205章 不留我么? 白明微闻言眉梢一动,美丽的面孔,一如往常 第206章 尚有牵挂,走不了 第206章 尚有牵挂,走不了 白明微望着眼前的风轻尘,不禁陷入沉思。 第207章 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第207章 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风轻尘不为所动,取出干净的白绸,把她的手 第208章 他走了,却留下了这些 第208章 他走了,却留下了这些 白明微清醒之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 第209章 最后一位可堪重任的大将 第209章 最后一位可堪重任的大将 自然,好奇并不等于怀疑和忌惮。 她曾经 第210章 五郎尚在,也算有些许安慰了…… 第210章 五郎尚在,也算有些许安慰了…… “战士?”霍世勋轻吟一声,“不管你身份如 第211章 他不屑,不代表不会。 第211章 他不屑,不代表不会。 青柏声泪俱下:“上苍也赐给相爷一位了不得 第212章 我会留下 第212章 我会留下 两日后。 停灵一事安排妥当。 而俞皎 第213章 我会替你二哥照顾你…… 第213章 我会替你二哥照顾你…… 二嫂任氏却意外坚定地摇摇头:“这里有三位 第214章 要更心疼大姑姑才行 第214章 要更心疼大姑姑才行 于是,白璟把虎符推了回去,切切唤了一声: 第215章 风公子当真贴心 第215章 风公子当真贴心 翌日。 飞雪停歇,窗外梅花掠过,有几瓣 第216章 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第216章 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卫骁离开之后,白明微取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第217章 新的军师? 第217章 新的军师? 凛冬雾霭如岚,卷起他那一袭如雪素净的白袍 第218章 不行,太危险了! 第218章 不行,太危险了! 白明微颔首:“五哥来得正好,我在为白家军 第219章 请放心,我会珍重 第219章 请放心,我会珍重 白明微坚决如铁:“五哥,北燕来势汹汹,莲 第220章 见鬼了 第220章 见鬼了 “白姑娘,夜已深了。”卫骁的声音响在帐外 第221章 人是会变的 第221章 人是会变的 四下陷入极致安静,一道声音幽幽响在身后: 第222章 趁虚而入? 第222章 趁虚而入? 几日后。 西楚。 那象征着皇权的宝座 第223章 重逢 第223章 重逢 白明微再次见到江辞,是在城外五里之地。 第224章 你们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第224章 你们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两匹骏马踏雪出城,马蹄声急促,可策马奔腾 第225章 你们看到什么了? 第225章 你们看到什么了? 高台两旁的架子上,放置着两口大锅。 锅 第226章 这些话哪里学来的? 第226章 这些话哪里学来的? 薄薄的信笺,装在竹筒之中,裹成小小的一圈 第227章 不走了,留下 第227章 不走了,留下 洗尘宴仍在继续,院中已喝倒一大片,卫骁还 第228章 错了就该罚 第228章 错了就该罚 东陵北疆风雪呼啸,西楚帝都暖意未消。 第229章 出发 第229章 出发 夜色沾窗,水声轻沸。 红泥小炉上煮茶, 第230章 本姑娘在此,尽管来战! 第230章 本姑娘在此,尽管来战! 晓风残月。 姚城笼罩在一层黑蒙蒙的烟雾 第231章 只想告诉你,兵不厌诈。 第231章 只想告诉你,兵不厌诈。 白明微的挑衅,似激怒了拿大弓的将领。 第232章 京城要来人了 第232章 京城要来人了 姚城。 风动林梢,月走云移。 白璟站 第233章 白明微,你逃不了 第233章 白明微,你逃不了 莲城。 牢狱之中,森寒壁冷。 一间不 第234章 错了便该罚 第234章 错了便该罚 西楚。 北燕使臣之首被割裂/舌/头与脸 第235章 这座城已经烂掉了 第235章 这座城已经烂掉了 月色泠泠,清辉如银。 白明微循着江辞留 第236章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第236章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这座城中,该死的人太多了。 但她不能每 第237章 这个看不起女子的人他来了 第237章 这个看不起女子的人他来了 男人一改肮脏猥/琐的模样,缓缓站直身子。 第238章 真不好处理啊! 第238章 真不好处理啊! 崔氏吓得重重一颤,像是触及某种不好的记忆 第239章 让你哑口无言! 第239章 让你哑口无言! “啪!啪!啪!” 掌声响起,一抹小小的 第240章 天不收他,我收 第240章 天不收他,我收 此时此刻,白明微正与江辞藏身于一座宅子的 第241章 帮我 第241章 帮我 边疆迎来一日晴天。 冰雪融化时,天气愈 第242章 元将军,再会 第242章 元将军,再会 莲城。 一处清净雅致的小院之中。 中 第243章 这事很不寻常 第243章 这事很不寻常 白明微顺着江辞的记号来到一处安全之所,这 第244章 貂不想活了啊! 第244章 貂不想活了啊! 西楚。 国都。 摄政王自离开姚城后, 第245章 我真的很幸运 第245章 我真的很幸运 硝烟弥漫,旌旗摇曳。 白璟茫然四顾,只 第246章 都是一场局 第246章 都是一场局 莲城。 又是一个晴天,滟滟的晨光栖息在 第247章 真是卑鄙又无耻 第247章 真是卑鄙又无耻 这个局,真的是低级到极致,却是十分有效。 第248章 输得彻彻底底 第248章 输得彻彻底底 横扫城墙的剑气,曾经战无不克攻无不破的理 第249章 闲言碎语一大堆 第249章 闲言碎语一大堆 这日,崔氏备好了饭菜,把一家人都叫过来共 第250章 我来看你笑话 第250章 我来看你笑话 吃过饭后,白璟把俞皎和小传义留了下来,却 第251章 最讨厌的知心朋友 第251章 最讨厌的知心朋友 “小豹子!” 刘尧叫住正欲离去的白琇莹 第252章 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第252章 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白琇莹闻言,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九殿下 第253章 不该拿自己冒险 第253章 不该拿自己冒险 深夜。 雪化,风冷。 原本应该尚处于 第254章 我答应你 第254章 我答应你 边疆连续晴了几日,厚厚的积雪逐渐消融。 第255章 比就比,怕你不成? 第255章 比就比,怕你不成? 潮湿泥泞的地,肃杀冷冽的风。 以及热血 第256章 我们绝不是乌合之众 第256章 我们绝不是乌合之众 一锤定音。 这场比试,无论如何都无法避 第257章 老夫同意了 第257章 老夫同意了 此言一出,三人瞬间陷入沉默。 俞皎下意 第258章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第258章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翌日。 俞皎带着练兵方案早早就来到军中 第259章 事有蹊跷 第259章 事有蹊跷 崔志晖再度拉住她:“你不许去!大冷天的, 第260章 深入虎穴 第260章 深入虎穴 莲城。 一片死寂。 疏疏长风偶尔穿过 第261章 你果然受伤了 第261章 你果然受伤了 白明微只是淡淡一瞥,便看到一名满脸络腮胡 第262章 这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第262章 这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那些难听的话语,一声声,一句句,带着嘲弄 第263章 他的怒火与心疼 第263章 他的怒火与心疼 而此时。 一封快马加鞭的密信被送到摄政 第264章 他也是被逼的 第264章 他也是被逼的 几个时辰前,翠屏山内。 白璟正紧张地向 第265章 她的决断 第265章 她的决断 白明微听了护卫的禀报,加快脚步走进院落。 第266章 一切有我,五哥放心 第266章 一切有我,五哥放心 “攻城?” 俞皎大惊。 她盯着白明微 第267章 用实力证明自己 第267章 用实力证明自己 在莲城,元将军说秦丰业只是一条任人摆布的 第268章 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第268章 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面对暗夜下无数道雪亮的目光,刘尧有些忐忑 第269章 别说这种话,求你 第269章 别说这种话,求你 公孙先生缓缓撩起衣摆,坐到了小传义的对面 第270章 还有的救 第270章 还有的救 崔氏嘴角动了动:“我也不想,不想的……但 第271章 激将之法,对他有用 第271章 激将之法,对他有用 这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寒夜,天边的星子闪烁 第272章 他,心意已决 第272章 他,心意已决 元将军立即闪身躲避,却被卫骁用长戟从肩胛 第273章 想找的人,出现在眼前 第273章 想找的人,出现在眼前 小传义迈步进来,短短的腿跨过门槛。 他 第274章 红颜薄命 第274章 红颜薄命 风轻尘立即把剑收入剑鞘之中,那柄诡异的剑 第275章 莲城是属于东陵的 第275章 莲城是属于东陵的 风轻尘如愿见到东极真人,于是便折身往姚城 第276章 崔将军为国捐躯 第276章 崔将军为国捐躯 主将伏诛,数名将领的性命被白明微与卫骁联 第277章 此事,算是了结了 第277章 此事,算是了结了 只见好端端的尸首,肌肤竟然呈现诡异的青色 第278章 她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第278章 她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白明微走过去,拉起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拉起 第279章 应做之事,应尽之责 第279章 应做之事,应尽之责 白琇莹骑马高举白家军的旗帜,驰骋在姚城的 第280章 请受弟子一拜 第280章 请受弟子一拜 小传义握紧拳头。 大姑姑曾教过他,不明 第281章 盼君安好,一切顺遂 第281章 盼君安好,一切顺遂 任氏一行人带着白家军的饭食赶到莲城时,白 第282章 意外之喜,意外之惊 第282章 意外之喜,意外之惊 把信交给阿六后,白明微离开了宅子,去慰问 第283章 大概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第283章 大概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卫骁沉吟片刻,却是说出了顾虑。 “做是 第284章 好马配英雄 第284章 好马配英雄 北疆的雪化了,西楚境内却开始下了起来,纷 第285章 全歼! 第285章 全歼! 却说副将匆忙来向白明微禀报:“白姑娘,不 第286章 目的 第286章 目的 白明微的解释,使得刘尧露出顿悟的表情。 第287章 不服! 第287章 不服! 莲城的街道很有讲究,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向四 第288章 处置 第288章 处置 白明微站在石碑下,迎着数千道火/热的目光 第289章 故乡与家,是想念也是奢望 第289章 故乡与家,是想念也是奢望 一番话,仿佛像瘟疫般,霎时间传染开来。 第290章 离开,出发 第290章 离开,出发 与此同时,白璟从公孙先生那得了药,便准备 第291章 能化解么? 第291章 能化解么? 小传义眼眸微睁,从这种细微的动作,可见很 第292章 主子受伤了 第292章 主子受伤了 几日后。 莲城的收尾事务已经完成,一切 第293章 旧疾复发 第293章 旧疾复发 阿六认命地跪在地上:“白姑娘好聪慧,竟能 第294章 我要去接他 第294章 我要去接他 白明微走到校练场的高台上,在万众瞩目下, 第295章 相遇 第295章 相遇 是的。 于心不安。 风轻尘为她做了那 第296章 我们一起活下去 第296章 我们一起活下去 就在相逢的前一刻。 为了节约时间,白明 第297章 我看到了明天 第297章 我看到了明天 这是一处宁静的山村,远远便听到不时传来的 第298章 情况不容乐观 第298章 情况不容乐观 而此时,白明微正靠在春秀怀里,风轻尘把衣 第299章 只是喂药而已 第299章 只是喂药而已 风轻尘藏在袖底的拳头紧紧握住,终究是他疏 第300章 近在咫尺 第300章 近在咫尺 风轻尘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连人带 第301章 一桌与众不同的饭菜 第301章 一桌与众不同的饭菜 “不用了,我出去吃吧!” 白明微断然拒 第302章 她,有本王护着 第302章 她,有本王护着 护卫怕惊扰主家,于是便在院落附近搭了帐篷 第303章 无人能解的毒? 第303章 无人能解的毒? 银面人冷笑更盛:“一个瞎子,也敢这般狂妄 第304章 她不走! 第304章 她不走! 阿六咬牙:“务必保护好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第305章 吓死他了 第305章 吓死他了 这是白明微第一次见到风轻尘的另一面,要怎 第306章 他恼了 第306章 他恼了 在白明微看来,银面男是冲她而来,因为她亲 第307章 是不是应该知会她一下? 第307章 是不是应该知会她一下? 吴婶子解释道:“孝杰他爹曾经是军中的一名 第308章 她总是这样…… 第308章 她总是这样…… 白明微止住脚步,把衣裳放到床上,缓缓坐下 第309章 是小尘子呀 第309章 是小尘子呀 白明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一夜后了。 第310章 明天与富足 第310章 明天与富足 白明微默然良久,复又垂下眼睑:“为了你, 第311章 也只有你,会记着我的好 第311章 也只有你,会记着我的好 然而风轻尘也没有蹬鼻子上脸,在合适的时机 第312章 惟愿始于我,也终于我 第312章 惟愿始于我,也终于我 如此独一无二的你,自然能得到我独一无二的 第313章 神骏饮岚 第313章 神骏饮岚 白明微垂头看向白白胖胖的野山参,略覆薄茧 第314章 可能呼呼就不疼了 第314章 可能呼呼就不疼了 喂了白马,白明微回到房里,她坐了一些时候 第315章 是你主动的,不是我趁人之危 第315章 是你主动的,不是我趁人之危 风轻尘看人从不用眼睛,只是突然的沉默,他 第316章 我是不是不干净了? 第316章 我是不是不干净了? 晨曦沾窗,室内光线愈明。 白明微睁开眼 第317章 大傻狗和小傻子 第317章 大傻狗和小傻子 等到白明微提着竹箩出去后,吴婶子敲响客房 第318章 一生只有一次 第318章 一生只有一次 远处的吴婶子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第319章 好孩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第319章 好孩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天空飘过一片云翳,挡住了冬日的金阳,宁静 第320章 我们随您一起 第320章 我们随您一起 吴婶子的关心来得直接又温暖,使得白明微心 第321章 我小六也不是好惹的! 第321章 我小六也不是好惹的! 莲城。 是夜。 白家一行人落脚的院子 第322章 刘尧生死不知 第322章 刘尧生死不知 比内力和功法,她完全不占优势,但她却凭借 第323章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第323章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火折子的光亮,也在这一瞬间熄灭。 狭小 第324章 你……去死吧! 第324章 你……去死吧! 卫骁抬手一挥,手中的战戟如龙咆哮探出,身 第325章 九殿下好像死了 第325章 九殿下好像死了 银面男在空中急转身子避开利剑,手中的钩爪 第326章 孩子崩溃的一瞬间 第326章 孩子崩溃的一瞬间 小传义抿着唇跟在后面,他知道,是二婶婶保 第327章 这一次,我要一举夺下两座城 第327章 这一次,我要一举夺下两座城 风轻尘取下背着的小包袱,打开放到公孙先生 第328章 两万人,为你而来 第328章 两万人,为你而来 白明微正在组建一支队伍,为将士们与家人建 第329章 他们,靠双脚走到这里 第329章 他们,靠双脚走到这里 守城官员自然是霍世勋的人,霍世勋看重白明 第330章 她,愿意陪他们走 第330章 她,愿意陪他们走 待到白明微说完,众人又都跪了下去。 其 第331章 天有宝,日月星辰 第331章 天有宝,日月星辰 风轻尘把咸菜小碟子推过去:“就知道你会这 第332章 最重要一战 第332章 最重要一战 因为他们知道,少年离开如此深情的心上人来 第333章 何为血性? 第333章 何为血性? 振袖之声整齐划一,一万新兵稍显混乱,但在 第334章 他们,拿下了易守难攻的城 第334章 他们,拿下了易守难攻的城 他们没有像寻常攻城那样扛着大木桩子去撞城 第335章 元家老四 第335章 元家老四 狠狠撞在城墙之上,那厚实坚硬的城墙犹如豆 第336章 我相信白姑娘! 第336章 我相信白姑娘! 果然,不一会儿后,他开口了。 只是开口 第337章 他的眼睛,是这样失去的 第337章 他的眼睛,是这样失去的 众将士没有再质疑风轻尘的身份,他们用举动 第338章 你一定要活着 第338章 你一定要活着 白明微默然不语,但那神情中,明显是对是对 第339章 让我去吧 第339章 让我去吧 正在此时,伤未痊愈的阿六出现在白明微身旁 第340章 我们与您同在 第340章 我们与您同在 白明微一直背对着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第341章 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第341章 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一路平安? 说得那样晚,却又那样真诚。 第342章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342章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元大冷冷地望着一堆残肢断臂,最终取了王峰 第343章 生,稍后见,死,也是稍后见 第343章 生,稍后见,死,也是稍后见 是同伴微弱的声音,犹如蚊吟一般,仿佛随时 第344章 先走一步了 第344章 先走一步了 羌城。 打杀声越来越近。 自告奋勇入 第345章 那是他绝对不可以触碰的逆鳞 第345章 那是他绝对不可以触碰的逆鳞 小白貂跌跌撞撞,在奋力厮杀的人群中一路闪 第346章 这是最狠的羞辱 第346章 这是最狠的羞辱 是的,他没事了。 只身独活的亡国皇子, 第347章 元大已伏诛! 第347章 元大已伏诛! 像元大这样的人,最在乎所谓的尊严与脸面, 第348章 东陵的土地,完整了! 第348章 东陵的土地,完整了! 就在白明微和元大周旋时,数千新兵也破了城 第349章 饮马天边 第349章 饮马天边 白明微这一睡,便是三日。 三天三夜,中 第350章 都是你的 第350章 都是你的 回到居所,风轻尘就在屋里等着。 听到她 第351章 千百年来都没有的奇迹 第351章 千百年来都没有的奇迹 收拾好碗筷,白明微回到了居所。 风轻尘 第352章 这件事,她能感同身受 第352章 这件事,她能感同身受 卫骁告诉她:“羌城最大的药铺,是风军师的 第353章 可有你美? 第353章 可有你美? 白明微笑着道:“卫大哥,能为将士们送信的 第354章 栓在一条绳子上的一对蚂蚱 第354章 栓在一条绳子上的一对蚂蚱 白明微凝着风轻尘,水雾空幻,凉凉的月色从 第355章 再也不要弄得满身是伤了,好吗? 第355章 再也不要弄得满身是伤了,好吗? 是的。 赶回莲城。 二嫂的伤也不知道 第356章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会的? 第356章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会的? 过了没多久,传义便来了。 看到白明微的 第357章 风军师怎么可以这么贤惠? 第357章 风军师怎么可以这么贤惠? 席分两桌,白明微和三位嫂嫂坐一桌。 而 第358章 主子也太不要脸了 第358章 主子也太不要脸了 闲暇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白明微在莲城歇 第359章 赤色龙鳞甲 第359章 赤色龙鳞甲 来到霍大将军居所门口,却见府里府外兵甲林 第360章 要为身为东陵人而自豪 第360章 要为身为东陵人而自豪 霍将军居所的大门缓缓打开,左右两侧兵甲林 第361章 你将如虎添翼 第361章 你将如虎添翼 马车上,白明微轻轻抚着那身赤色的龙鳞甲, 第362章 匹貂无罪,怀毛其罪。 第362章 匹貂无罪,怀毛其罪。 在平城歇了一晚,第二日天刚微微亮,白明微 第363章 他能做些什么呢? 第363章 他能做些什么呢? 回到莲城,已是下午时分。 白明微没有片 第364章 等安排好一切,就带你们回家 第364章 等安排好一切,就带你们回家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冬日的金阳为这满 第365章 护佑英魂不受飘荡之苦 第365章 护佑英魂不受飘荡之苦 翌日清晨。 天边泻出一痕鱼白,府衙沉重 第366章 一路走好 第366章 一路走好 这时,一名怀抱着婴孩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哭 第367章 好好活下去 第367章 好好活下去 冬日的金阳,就像照射在潋滟水波上泛出的温 第368章 落叶归根 第368章 落叶归根 因为在众的人都知晓,死去的将士之中,有人 第369章 胜利的喜悦 第369章 胜利的喜悦 故乡。 是提起就会让人心颤的地方。 第370章 载歌载舞 第370章 载歌载舞 白明微望着嫂嫂们这般要好,她也打心底高兴 第371章 日子会越来越好 第371章 日子会越来越好 白明微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他看到面前柔情似 第372章 本王被坑惨了! 第372章 本王被坑惨了! 等到百姓们都安全归家后,白家一行人才和将 第373章 再不回去,他兴许就回不去了 第373章 再不回去,他兴许就回不去了 白明微笑着应他:“东陵之所以能生生不息, 第374章 一直庆祝到天明 第374章 一直庆祝到天明 小传义开口打断了白琇莹的话:“九殿下最近 第375章 什么时候成亲? 第375章 什么时候成亲? 白家军的团结,使得这一支背景各异的队伍, 第376章 种子,没了 第376章 种子,没了 白明微深谙一家人相处的不易,所以一直以来 第377章 翻脸不认貂 第377章 翻脸不认貂 没想到江辞的提议被否决,他却十分开心,也 第378章 难道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第378章 难道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白明微拍开风轻尘的手,状似要抚/摸小白貂 第379章 他就是怕,他就是怂 第379章 他就是怕,他就是怂 “这个世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刮民脂民膏成 第380章 有花的地方就有剑 第380章 有花的地方就有剑 刘尧不时偷偷瞟一眼认真吃饭的白明微,十分 第381章 一直都应该是我保护你 第381章 一直都应该是我保护你 说完,刘尧气冲冲地离开了,心底那点愧疚, 第382章 反省,是进步的开始 第382章 反省,是进步的开始 白明微没有推门,隔着门对他说:“我就不进 第383章 解决方式 第383章 解决方式 吴孝杰向来惜字如金,一般不苟言笑。 但 第384章 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第384章 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白明微起身:“江大哥,李贤昭是秦丰业的妻 第385章 打翻醋坛子的酸臭味 第385章 打翻醋坛子的酸臭味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 白明微把所有的事 第386章 无论如何,不管多难 第386章 无论如何,不管多难 卫骁颔首:“我明白了。” 公孙先生若有 第387章 交给你,我放心 第387章 交给你,我放心 商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开。 白明微叫住了 第388章 掉书袋子里了 第388章 掉书袋子里了 回房后,白明微见天色还早,于是便想着去看 第389章 九殿下不见了! 第389章 九殿下不见了! 卯时将至。 白明微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羌 第390章 一箭双雕与莺莺姑娘 第390章 一箭双雕与莺莺姑娘 两日后。 锦城。 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 第391章 肯定有问题 第391章 肯定有问题 一个花里胡哨的人,站在画舫的甲板上,居高 第392章 干脆将计就计吧 第392章 干脆将计就计吧 薛晋一脸无所谓:“祖父,孙儿也知晓她来路 第393章 果然没有被运走 第393章 果然没有被运走 原本白明微想要确认一下那人的身份,但还有 第394章 美人肥田 第394章 美人肥田 薛晋一边扼住她的脖子,一边掐着她的下巴, 第395章 姑娘,我想跟着您 第395章 姑娘,我想跟着您 最妙的是白明微去营救莺莺姑娘的同时,一方 第396章 让他们全部下地狱! 第396章 让他们全部下地狱! 张进由衷感叹:“姑娘大智,做事雷厉风行, 第397章 报应不爽 第397章 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白明微闭上的眼睛缓缓张开,眸底 第398章 白七公子有了消息? 第398章 白七公子有了消息? 渐渐地,舆论发生了变化。 原本都在骂薛 第399章 不惜一切代价 第399章 不惜一切代价 分明是最清俊雅然不过的风致,暗卫却不敢有 第400章 变故突生 第400章 变故突生 傍晚时分,薄碎的夕阳晾于四野,昏黄的天光 第401章 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第401章 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白明微看向虚弱的董仁,不过思索片刻,立即 第402章 把水彻底搅浑 第402章 把水彻底搅浑 捕头来势汹汹,怒不可遏:“小贼!你逃不掉 第403章 迷惑敌人的小招数 第403章 迷惑敌人的小招数 白明微继续开口:“大人不是问我是谁么?我 第404章 一起走,将来还要一起回家 第404章 一起走,将来还要一起回家 这时,张捕头又开口了,很显然他脑子十分凌 第405章 希望判断是对的 第405章 希望判断是对的 星光闪烁,飘摇不定。 这夜的山林静得出 第406章 先前的一切猜想都印证了 第406章 先前的一切猜想都印证了 眼看就要与焦校尉等人狭路相逢,白明微轻抖 第407章 事有蹊跷,不能轻举妄动 第407章 事有蹊跷,不能轻举妄动 风从高低起伏的山峦吹来,掠过参差不齐的树 第408章 找到了暗仓的位置 第408章 找到了暗仓的位置 泡在河里的人/大骇:“什么人?竟有如此身 第409章 种子会在哪个仓里? 第409章 种子会在哪个仓里? 星光浅浅,密林枯枝被勾勒出一片黑压压的影 第410章 逐个击破 第410章 逐个击破 整个过程依旧无人发现。 正当最后几名士 第411章 怎么又被掳了? 第411章 怎么又被掳了? 鲜血顺着山石流淌下来,在暗夜下如同粘/稠 第412章 一切顺利 第412章 一切顺利 此前,刘尧也并非一帆风顺。 白琇莹找到 第413章 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第413章 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白明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无比真诚的笑意: 第414章 你死定了 第414章 你死定了 冬日的金阳裹挟着一层淡且柔的光晕,洒落在 第415章 做长远打算 第415章 做长远打算 白明微道:“我想做什么还要再强调一遍么? 第416章 大爱大智与大才 第416章 大爱大智与大才 白明微认真地看向张进,半响才道:“张进, 第417章 不速之客 第417章 不速之客 正如白明微所料,在名与利之间,罗县令更看 第418章 能做什么呢? 第418章 能做什么呢? 秦丰业向来小心谨慎,所以哪怕祖父明知他作 第419章 上峰与部下该有的尺度 第419章 上峰与部下该有的尺度 白明微看向张进:“过来一下。” 张进立 第420章 真是一对活宝 第420章 真是一对活宝 董仁默然不语。 有很多被堆在剧烈地颤着 第421章 得到了什么? 第421章 得到了什么? 江寒水冷,小雨零星。 白琇莹与刘尧正在 第422章 难道不该恨么? 第422章 难道不该恨么? 周毅听不明白,只好一遍遍问他:“您是要和 第423章 或许错了 第423章 或许错了 冬日的风扬长而过,吹动梅枝轻轻/颤动。 第424章 一夜安眠 第424章 一夜安眠 白琇莹不假思索摇头否定:“并不啊,九殿下 第425章 忘年之交 第425章 忘年之交 两日后。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赶回了羌城。 第426章 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 第426章 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一同进到厅里。 杨氏做事很是稳妥, 第427章 你在,关心我? 第427章 你在,关心我? 风轻尘怔在当场。 心,如擂鼓。 面, 第428章 自是想的 第428章 自是想的 暮色沾窗,室内光线愈暗。 两人相对而坐 第429章 生辰 第429章 生辰 翌日。 云岚涌动,羌城笼罩在薄云淡雾之 第430章 长寿面 第430章 长寿面 任氏杵了杵她的手:“大姑娘日理万机,四弟 第431章 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第431章 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而这一个动作,也叫白明微发现了他的异常。 第432章 那就好,那就好…… 第432章 那就好,那就好…… 白明微拿不准他的反应,却生怕说多了惹他误 第433章 这是一匹小脏马 第433章 这是一匹小脏马 饭后,冬日的暖阳刚刚升到空中。 薄薄的 第434章 小没良心的 第434章 小没良心的 由于小杜的出现,气氛瞬间就活络了。 不 第435章 除夕夜 第435章 除夕夜 小没良心的如今醉倒在床上,俞皎边骂她边把 第436章 天灯与愿望 第436章 天灯与愿望 然而经过这一闹,行酒令算是玩不下去,众人 第437章 和亲?! 第437章 和亲?!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 一月份刚过,白 第438章 和亲! 第438章 和亲! “圣旨到!白明微接旨!” 尖锐的嗓音再 第439章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第439章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公孙先生笑而不语,似领会了白明微的意图。 第440章 你可真是只小狐狸! 第440章 你可真是只小狐狸! 白明微放下第二支笔:“我们面临的困难很明 第441章 值得吗? 第441章 值得吗? 白明微凝着卫骁,一字一句。 “先前我请 第442章 不是愚忠,而是负重前行! 第442章 不是愚忠,而是负重前行! 思及父叔兄长,想到阴山一战,她至今无法平 第443章 他,又要离开了 第443章 他,又要离开了 影影绰绰,风华雅然。 是风轻尘,他端着 第444章 只是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 第444章 只是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 “砰!” 窗棂被风吹开,料峭春寒随风灌 第445章 送行 第445章 送行 众人有些讪讪,不约而同垂下了脑袋。 和 第446章 下马威? 第446章 下马威?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 在这期间,白明微 第447章 一封叫她变了脸色的信 第447章 一封叫她变了脸色的信 白明微回房沐浴更衣后,一位老嬷嬷前来求见 第448章 除了吃醋,还另藏玄机 第448章 除了吃醋,还另藏玄机 “怎么会这样?” 阿六大惊。 主子怎 第449章 用心筹划,志在必得 第449章 用心筹划,志在必得 董嬷嬷思考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往白明微身 第450章 亲自道谢,会更好 第450章 亲自道谢,会更好 卫骁与江辞二人对视一眼,他们找不出任何反 第451章 还想喝你亲手酿的梅子酒 第451章 还想喝你亲手酿的梅子酒 翌日。 秦臻领着一堆裁缝工匠来给白明微 第452章 鱼儿上钩了 第452章 鱼儿上钩了 白明微一番番举动,让秦臻彻彻底底相信她别 第453章 何为万里挑一的影卫? 第453章 何为万里挑一的影卫? 时间转眼来到秦臻一行前去迎接北燕四皇子拓 第454章 更坚定了决心! 第454章 更坚定了决心! 羌城。 此时已处于高度戒备。 南城外 第455章 又中计了么? 第455章 又中计了么? 白明微安抚老妪与妇人几句,便吩咐属下送他 第456章 不用了,没得救 第456章 不用了,没得救 秦臻怎会这么蠢? 当上礼部侍郎是因为他 第457章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第457章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受伤濒死的人声音虚弱,如同即将被火烧断的 第458章 死了 第458章 死了 阿六走了后,白明微独自一人忙到深更半夜。 第459章 北燕的条件 第459章 北燕的条件 什么? 四皇子死了? 阿六避开后,白 第460章 七哥的消息 第460章 七哥的消息 阿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这叫白明微不由好奇 第461章 坑已挖好,恭候多时 第461章 坑已挖好,恭候多时 阿六办事效率极高,以一当百或许有些夸大其 第462章 太子是否参与其中? 第462章 太子是否参与其中? 银面人点足掠起,身形消失在月色之下。 第463章 秦臻之死 第463章 秦臻之死 太子。 当今皇后之子,秦丰业之外孙。 第464章 抢先一步找到七公子 第464章 抢先一步找到七公子 溶溶月华,煦煦春风。 八万大军聚集在北 第465章 小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第465章 小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是的,因为白瑜不在驸马手里,所以他派影卫 第466章 他们已经不再是挨打的一方 第466章 他们已经不再是挨打的一方 白家军三万人,霎时列成他们擅长的阵法。 第467章 别让北燕的刀剑,再伤着她 第467章 别让北燕的刀剑,再伤着她 月城内。 风轻尘正在据点里品茶,他姿态 第468章 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468章 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苏图当即呼喝:“稳住!” 可他话音刚落 第469章 北燕主将已伏诛 第469章 北燕主将已伏诛 大雨瓢泼,雨落如注。 白明微与卫骁一左 第470章 这一仗,打的太值了! 第470章 这一仗,打的太值了! 碾压式的剿杀,一直在持续。 放下武器, 第471章 占了,就绝对不会还回去 第471章 占了,就绝对不会还回去 白明微走下高墙,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将 第472章 那清瘦单薄的人,是七哥吗? 第472章 那清瘦单薄的人,是七哥吗? 卫骁看着如此自信的白明微,一时有些恍惚。 第473章 你摸摸,七哥的脸是不是热的 第473章 你摸摸,七哥的脸是不是热的 就在她看清屋内的一切时,不敢置信地睁大了 第474章 七哥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哭? 第474章 七哥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哭? 白瑜顺势握住她的手,把脸紧紧地贴/上去, 第475章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第475章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白明微再度吸了吸鼻子,很快就把泪水擦干。 第476章 他许下的承诺,实现了 第476章 他许下的承诺,实现了 “阿骁!” 白瑜再唤一声,言语中透着无 第477章 你会担心我么? 第477章 你会担心我么? 听到白明微走出屋子的脚步声,风轻尘没有像 第478章 这一次,我们兄妹并肩作战! 第478章 这一次,我们兄妹并肩作战! 伐木声? 这大晚上的,自然不是砍柴做饭 第479章 城,不容有失! 第479章 城,不容有失! 是的,督战。 这场战役,她决定把指挥权 第480章 老子要一雪前耻! 第480章 老子要一雪前耻! 寅时。 北燕大军发起了进攻。 这是最 第481章 他们大获全胜! 第481章 他们大获全胜! 白明微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下去,眼前之景尽 第482章 兄妹**,其利断金 第482章 兄妹**,其利断金 胜利的鼓声霎时擂动,灌满整个天地之间。 第483章 他突然就害怕了 第483章 他突然就害怕了 适才还沉稳不过的男人,浴血奋战不退缩的少 第484章 是时候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第484章 是时候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白明微又被兄长给逗笑了,她也故意揶揄:“ 第485章 什么时辰了? 第485章 什么时辰了? 白明微下定决心后,便径直走向南城门,等待 第486章 夫妻重逢 第486章 夫妻重逢 白瑜闻言一顿,勒住饮岚的缰绳。 呆呆怔 第487章 天伦之乐 第487章 天伦之乐 “七弟!” “七哥!” “七叔!” 第488章 先去找他说清楚 第488章 先去找他说清楚 小传义告诉他:“传义不怕。” 不是不懂 第489章 点到为止,别叫她为难 第489章 点到为止,别叫她为难 起初,主意打得稳稳的。 可刚来到半路, 第490章 欲擒故纵后,该是苦肉计了 第490章 欲擒故纵后,该是苦肉计了 在私心面前,他再次选择牺牲自己的私心。 第491章 好,我答应你 第491章 好,我答应你 白瑜双手轻轻“掐”住她的脖颈,俯身把额头 第492章 前因后果 第492章 前因后果 聊过小传义,俞皎又开始聊到几位嫂嫂。 第493章 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 第493章 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 白瑜云淡风轻的讲述着。 整个过程,也只 第494章 该死的,一个也逃不掉 第494章 该死的,一个也逃不掉 皇帝那么多儿子,太子未必能熬到登基。 第495章 他病了 第495章 他病了 生离死别后的相聚弥足珍贵,大家都很珍惜这 第496章 心里不是滋味i 第496章 心里不是滋味i 更敛住,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挣扎。白明微下意 第497章 她心疼了 第497章 她心疼了 “丫头,你发什么呆?” 白明微如大梦初 第498章 他们挨得那样近 第498章 他们挨得那样近 风轻尘唇角挑起,轻轻拉过被子给身侧的人盖 第499章 我心悦你 第499章 我心悦你 这一次,白明微没有如同火燎一般弹开。 第500章 小姑娘心里,是有他的 第500章 小姑娘心里,是有他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明微终是抽出了手, 第501章 入册 第501章 入册 俞皎顺着白瑜的视线看过去,书房中的小传义 第502章 十万兵权到手 第502章 十万兵权到手 其中一名驻军首领越众而出:“回禀郡主,正 第503章 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第503章 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副将走后,白瑜却独自一人端着午饭来找她。 第504章 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困难 第504章 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困难 白明微看了一眼漏刻,眼看还没到吃晚饭的时 第505章 实力才是最大的筹码 第505章 实力才是最大的筹码 白明微面带笑意:“真是瞒不过先生。” 第506章 扮演父亲的角色 第506章 扮演父亲的角色 守将府的院子,有一座后山。 山并不算大 第507章 我想父亲了 第507章 我想父亲了 他一直逼着自己尽快长大,一直想让自己快点 第508章 你可如我心悦你一般悦爱着我? 第508章 你可如我心悦你一般悦爱着我? 白瑜默默地听着,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第509章 一天到晚不见踪影 第509章 一天到晚不见踪影 这日,白明微同往常一样处理完公务,便坐在 第510章 又是那个噩梦 第510章 又是那个噩梦 白明微最终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道:“至少要 第511章 一定要平安呀! 第511章 一定要平安呀! 白明微为她盖上被子:“从披上战甲那一刻, 第512章 他要护住的人,天都收不走 第512章 他要护住的人,天都收不走 翌日。 天刚刚亮,一家人便陆陆续续汇聚 第513章 悦己者是个盲的 第513章 悦己者是个盲的 不止白琇莹期待,马车上的所有人,都是如她 第514章 你真棒! 第514章 你真棒! 白瑜与刘尧没有什么话说,于是便闭眼假寐。 第515章 会显得矫情 第515章 会显得矫情 听闻七哥的话,白明微沉默了许久。 一场 第516章 太早了吧? 第516章 太早了吧? 俞皎有些不赞同:“传义并未在武学方面开蒙 第517章 欢喜冤家似的 第517章 欢喜冤家似的 思及此处,小传义只好把弹弓让给刘尧。 第518章 是否太过亲近了? 第518章 是否太过亲近了? 不贪图势利的人家都知道,嫁入天家如同跳入 第519章 她应该独享 第519章 她应该独享 另一边,老婶子边走边向众人介绍:“这尖刀 第520章 他的心意,她知道 第520章 他的心意,她知道 几位嫂嫂把菜择好,拿去溪边清洗干净。 第521章 这才是我的夫君 第521章 这才是我的夫君 竹箩底部垫着一些干净的树叶,翠绿的叶子上 第522章 终究是不想她为难 第522章 终究是不想她为难 两人即将走到溪边,便没再那么腻歪。 白 第523章 杀鸡儆猴 第523章 杀鸡儆猴 风轻尘把小瓷瓶收好,敛住面上和煦的神色。 第524章 男人的责任 第524章 男人的责任 冬去春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 第525章 一起做晚饭 第525章 一起做晚饭 白明微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次和面了,还 第526章 我也很开心 第526章 我也很开心 风轻尘趺坐在小几前,小几上摆着几样可口的 第527章 三嫂病入膏肓了? 第527章 三嫂病入膏肓了? 郑氏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的她深吸了几口气, 第528章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第528章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高氏看着两人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两 第529章 万事拜托二位了 第529章 万事拜托二位了 由于最近风轻尘都没有现身,白明微便没有让 第530章 简单的告别,深沉的情谊 第530章 简单的告别,深沉的情谊 一行人结束议事后从书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第531章 启程 第531章 启程 翌日。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平城高高耸立 第532章 敌人有动静了 第532章 敌人有动静了 白明微很好认,小传义也很好认,这特殊的队 第533章 丧亲之痛,如附骨之疽 第533章 丧亲之痛,如附骨之疽 刚开始,白瑜的步伐迈的很稳当,可渐渐地, 第534章 愿与夫君同生死,共富贵! 第534章 愿与夫君同生死,共富贵! 白瑜就那么靠着,从排序来看,他知晓这具棺 第535章 回程前夕 第535章 回程前夕 一行人在平城休息了一日,白明微便将回程的 第536章 刘尧的异常 第536章 刘尧的异常 白明微点头:“七哥,我已经传令下去,公孙 第537章 绮丽的梦境 第537章 绮丽的梦境 与此同时,风轻尘一袭玄衣,与零于平城之中 第538章 任氏只怕…… 第538章 任氏只怕…… 闭眼小憩的白明微猛然睁眼,她抽出怀里紧紧 第539章 说没就没,说走就走 第539章 说没就没,说走就走 阿六不做任何耽搁,立即去搜寻刺客是否还有 第540章 刚刚她就站在我身边 第540章 刚刚她就站在我身边 玉京城。 东极真人缓缓阖上星盘,如释重 第541章 她是代你受了过! 第541章 她是代你受了过! 白明微缓缓把任氏抱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以 第542章 一切对她那么重要,什么时候才轮到他? 第542章 一切对她那么重要,什么时候才轮到他? 恶狠狠的话语,像是从地狱中传来。 那般 第543章 只可惜,再也…… 第543章 只可惜,再也…… 杨氏把被血污浸染的水换掉,又取来干净的水 第544章 入殓 第544章 入殓 白明微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 第545章 告别 第545章 告别 “盖棺。” 白瑜哑声吩咐。 俞皎立即 第546章 我会的,她说 第546章 我会的,她说 白明微见到风轻尘时,他正趺坐在小几面前, 第547章 他们是傻子吗? 第547章 他们是傻子吗? 白明微在风轻尘那里停留了许久,针对刺客一 第548章 护佑英灵归乡 第548章 护佑英灵归乡 孩童清脆的响声,就像落入玉盘的珠子。 第549章 我们回家 第549章 我们回家 望着织得细细密密的一张张毯子。 白瑜的 第550章 还能做些事情 第550章 还能做些事情 俞皎握住她的手:“回家了呢,祖父一定很高 第551章 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是挑剔的 第551章 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是挑剔的 马车缓缓行驶,驶离了这座饱受风霜的平城。 第552章 正好见证一下,亲兵的战斗力 第552章 正好见证一下,亲兵的战斗力 因为是暴雨天气,天色比平时还要黑得更早, 第553章 请君入瓮罢了 第553章 请君入瓮罢了 大雨渐渐歇止。 空气都是潮湿的味道,四 第554章 狩猎时间到 第554章 狩猎时间到 就在阿六困在迷雾中时,有数十道身影缓缓逼 第555章 全歼 第555章 全歼 另一边。 风轻尘趺坐在小几前。 屋里 第556章 默契 第556章 默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俞皎连声说了 第557章 义愤填膺 第557章 义愤填膺 在客栈歇了一宿后,一行人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第558章 听我跟你解释 第558章 听我跟你解释 韦贵妃的惊华殿。 刘尧的外祖父,韦太保 第559章 反客为主 第559章 反客为主 这一次,白瑜都不明白妹妹的想法了。 他 第560章 小白大发神威 第560章 小白大发神威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白明微鲜衣铠 第561章 小白它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第561章 小白它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月光之下。 两道人影于树冠上起起落落, 第562章 行刺 第562章 行刺 在暗卫一五一十地汇报中。 他们才得知, 第563章 反杀 第563章 反杀 当此时。 浓雾背后的森林里,一支弩箭裹 第564章 意想不到 第564章 意想不到 一招过后,战斗接近尾声。 从刺客出现到 第565章 疼吗? 第565章 疼吗? 黑衣人的死亡,意味着此次刺杀接近尾声。 第566章 疼 第566章 疼 似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风轻尘把缠着纱布的 第567章 无妨,我有办法 第567章 无妨,我有办法 白明微大概猜出了他产生这种异样的原因,于 第568章 我们必须要赢! 第568章 我们必须要赢! 白瑜将目光投向风轻尘。 公孙先生则捻着 第569章 是时候释怀了 第569章 是时候释怀了 众人打起精神,开始商量应对计划。 每人 第570章 她是幸运的 第570章 她是幸运的 白明微默默地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便将几位嫂 第571章 从天空说到大地,从星河说到江流 第571章 从天空说到大地,从星河说到江流 没有什么动听的甜言蜜语,更无华丽的词藻修 第572章 就因为这些? 第572章 就因为这些? 刘尧发了疯似的,快步冲回船舱。 “砰! 第573章 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573章 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因为这些?” 刘尧又问了一句。 第574章 怒不可遏 第574章 怒不可遏 顺水行船,速度奇快。 几天后。 元贞 第575章 她,必死无疑 第575章 她,必死无疑 揣着一肚子的主意,秦丰业风风火火地来到承 第576章 仿佛能看到她死的情景 第576章 仿佛能看到她死的情景 秦丰业说完,脸上的笑意已不能用阴险来形容 第577章 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会的 第577章 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会的 韦贵妃听闻秦丰业入宫了。 她坐了好一会 第578章 有些残忍,但本官喜欢 第578章 有些残忍,但本官喜欢 皇后复又把书捧起,纤细的手指翻动书页,发 第579章 逃不过良心的谴责,他倒下了 第579章 逃不过良心的谴责,他倒下了 就在京城这边热火朝天的布置天罗地网时,北 第580章 来自祖母的预警 第580章 来自祖母的预警 沈老夫人手忙脚乱,连忙请大夫前来诊治。 第581章 不大好 第581章 不大好 虽然白府防备严密,但谁也无法确定没有敌人 第582章 只怕很难度过这一劫 第582章 只怕很难度过这一劫 沈氏闻言,手微微一顿,双脚不可抑制地发软 第583章 万事拜托了 第583章 万事拜托了 孙媳苦苦支撑这个家,他都看在眼里。 他 第584章 原来如此! 第584章 原来如此! 书信送到赵清远手里时,那是一个阴霾的深夜 第585章 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第585章 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靖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露出更为震惊的神色 第586章 孩子,好好长大 第586章 孩子,好好长大 说到这里,赵清远缓缓起身,笔直地站在儿子 第58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58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青州。 浪击两岸,涛声不绝。 一股燥 第588章 要活着回去 第588章 要活着回去 翌日。 江浪涛涛,微风习习。 在江中 第589章 对战 第589章 对战 队伍继续前行,才走了一小段距离,便开始进 第590章 第一仗,胜 第590章 第一仗,胜 箭雨穿林,铿响不绝。 血腥味,肃杀茕凉 第591章 全部押在上面? 第591章 全部押在上面? 大战结束。 亲兵护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 第592章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第592章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没有丝毫犹豫,白明微点头:“秦丰业和皇帝 第593章 第二战,来了 第593章 第二战,来了 商量的结果,是白明微和白瑜继续扶棺回京, 第594章 你别动,我来找你 第594章 你别动,我来找你 “来了。” 短短的两个字,本就绷紧那根 第595章 这一次败在我手里,你可认? 第595章 这一次败在我手里,你可认? 山崖下湍流拍岸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但这轰 第596章 她心疼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第596章 她心疼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白瑜道:“男人的肩膀,扛的应该是天下兴亡 第597章 借他们的刀,杀他们自己人 第597章 借他们的刀,杀他们自己人 公孙先生默默地听着。 兄妹俩的心思他懂 第598章 准备行动吧! 第598章 准备行动吧! 对于白明微的话,众人都表示赞同。 白瑜 第599章 我们快顶不住了! 第599章 我们快顶不住了! 话音落下。 无数人马迅速赶至魏卓的身后 第600章 到时候,我来垫后 第600章 到时候,我来垫后 话音落下,临死前绝望的惨叫接连不断。 第601章 原来是故人 第601章 原来是故人 队伍休整了一个时辰,便又开始启程出发。 第602章 保重 第602章 保重 吴恒大吃一惊。 像他这种没有任何根基背 第603章 带传义走 第603章 带传义走 夜凉如水,星辉几许。 距离拂晓约莫还有 第604章 走! 第604章 走! 队伍稳稳前行,并未特意加快速度。 自然 第605章 别想过去! 第605章 别想过去! 白明微一边腾空掠去,一边挥剑抵挡密不透风 第606章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第606章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距离太远,白明微看不清。 但随着牛筋一 第607章 老子是战士,虽死犹荣 第607章 老子是战士,虽死犹荣 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白明微双手 第608章 父亲一定会为我自豪的,对吧? 第608章 父亲一定会为我自豪的,对吧? 最后一刻,吴恒缓缓回过头,待确认白明微即 第609章 决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第609章 决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白瑜闻言,没有催促大家。 将近半个时辰 第610章 要想办法,破了对方的合围 第610章 要想办法,破了对方的合围 离开吊桥后,众人又行了一段路途,进入到密 第611章 这样就能破开 第611章 这样就能破开 俞皎拧眉思索,然而她虽然略晓兵事,却缺少 第612章 的确应该再添一把火 第612章 的确应该再添一把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一团白影跃到 第613章 杀了她! 第613章 杀了她! 翌日,天尚未完全透亮。 东方的山脊镀了 第614章 我在耍你,蠢货! 第614章 我在耍你,蠢货! 这才跑出没几步,白明微又点足掠起,以最快 第615章 没事了,回来就好 第615章 没事了,回来就好 李尚城仓促举剑防御,却被白明微挑断了剑。 第616章 我保证! 第616章 我保证! 山火之威,何其恐怖? 便是千军万马,在 第617章 你这个傻丫头! 第617章 你这个傻丫头! 白瑜不做任何耽搁,迅速带领百数十名弟兄, 第618章 愿大姑娘武运昌隆 第618章 愿大姑娘武运昌隆 白瑜夫妇带着队伍持续前进,如今白明微的位 第619章 这样的结果也不坏,对吧? 第619章 这样的结果也不坏,对吧? 白瑜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随着一滴无奈 第620章 别让他们的心血白费! 第620章 别让他们的心血白费! 在他身后,是与他一样毅然决然的兄弟。 第621章 再见银面男 第621章 再见银面男 天色已黑,漫天群星闪耀,整个世界陷入了黑 第622章 事情很不对劲! 第622章 事情很不对劲!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看他们的死状时,另一条 第623章 不够,还不够! 第623章 不够,还不够! “不对劲?” 白明微眉头轻轻拧起。 第624章 明微,别再撑了 第624章 明微,别再撑了 陡峭的斜坡上,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树木。 第625章 祖……祖父…… 第625章 祖……祖父…… “不行!他们随我出生入死,我要对他们的性 第626章 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第626章 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刺目的阳光下,老人背光而立,他苍老的面庞 第627章 她不信,她当然不信! 第627章 她不信,她当然不信! 然而。 一阵沉默过后,守备军的首领越众 第628章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第628章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秦克行闻言,霎时冷汗直冒。 他猛然睁眼 第629章 这东陵,恐怕要变天了 第629章 这东陵,恐怕要变天了 白瑜没有跟上,因为他捧的是父叔兄长的牌位 第630章 长大后,我也要加入白家军! 第630章 长大后,我也要加入白家军! 白惟墉拍拍白瑜的手,缓缓说道:“祖父知道 第631章 他有做狗的觉悟 第631章 他有做狗的觉悟 老人摇头轻笑,只以为孙子在说笑。 但是 第632章 祝捷酒,亲人泪 第632章 祝捷酒,亲人泪 白明微在百姓的注视下,与白瑜一行人一前一 第633章 带二嫂的遗体回去?不行! 第633章 带二嫂的遗体回去?不行! 白惟墉本想着他们刚刚归来,且明微身上还带 第634章 任家的立场,恩断义绝 第634章 任家的立场,恩断义绝 “不行?” 任夫人面色大变,作势就要发 第635章 一口咬不下秦丰业! 第635章 一口咬不下秦丰业! 书房里。 伴随着夕阳的余晖渐次落下,光 第636章 宦海沉浮,什么样的人才能乘风破浪? 第636章 宦海沉浮,什么样的人才能乘风破浪? 白明微挺直脊背,默默地站在祖父面前。 第637章 进宫(一) 第637章 进宫(一) 翌日寅时。 白明微站在白府门口,与她并 第638章 进宫(二) 第638章 进宫(二) 五鼓登明,香烟缭绕。 文东武西,肃立左 第639章 进宫(三) 第639章 进宫(三) 此言一出,元贞帝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隙。 第640章 进宫(四) 第640章 进宫(四) 一席话说完,秦丰业袖着手看向白明微。 第641章 进宫(五) 第641章 进宫(五) 随着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太后盛装而来,缓 第642章 进宫(六) 第642章 进宫(六) 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第643章 进宫(七) 第643章 进宫(七) 白瑜掷地有声,无惧权势威压。 听得朝臣 第644章 进宫(八) 第644章 进宫(八) 一语出,四座惊。 白明微与白瑜藏在袖底 第645章 进宫(九) 第645章 进宫(九) 宋成章话音落下,元贞帝的脸色沉得仿佛能滴 第646章 进宫(十) 第646章 进宫(十)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元贞帝的脸色越来越 第647章 进宫(十一) 第647章 进宫(十一) 元贞帝死死地凝着审理记录。 既恨秦丰业 第648章 进宫(十二) 第648章 进宫(十二) 元贞帝冰冷的目光,死死地凝着白明微,仿佛 第649章 进宫(十三) 第649章 进宫(十三) 元贞帝不假思索:“待李贤昭一事核验清楚, 第650章 进宫(十四) 第650章 进宫(十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安静到极致的大殿之 第651章 进宫(十五) 第651章 进宫(十五) 太后的心向着谁,元贞帝岂会不明白? 其 第652章 进宫(十六) 第652章 进宫(十六) 大殿之内,元贞帝的声音再度沉沉响起:“白 第653章 进宫(终) 第653章 进宫(终) 元贞帝宣布完封赏之后,一甩袖子离开了朝堂 第654章 送满门十一男丁上战场的原因 第654章 送满门十一男丁上战场的原因 顿了顿,太后继续说道: “皇帝有很多不 第655章 五哥的来信 第655章 五哥的来信 众人闻言,也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这 第656章 一切安好 第656章 一切安好 白明微欣喜地道:“五哥来信说,他们已经找 第657章 你值得天下最好的 第657章 你值得天下最好的 风轻尘没有问白明微朝堂的结果,而是拍了拍 第658章 是那种可以舍命的喜欢 第658章 是那种可以舍命的喜欢 白明微张了张口,责备的话却说不出口。 第659章 可我也会心疼你 第659章 可我也会心疼你 白明微点头:“一字不差。” 风轻尘伸出 第660章 狗腿子的觉悟 第660章 狗腿子的觉悟 “陛下息怒!” 承明殿,元贞帝一脚踹在 第661章 赵家遗孤 第661章 赵家遗孤 兄妹俩不做耽搁,立即赶往白惟墉的院子。 第662章 不晚,一点都不晚 第662章 不晚,一点都不晚 赵玉衡哑声应下。 白惟墉看向兄妹二人: 第663章 都回来了 第663章 都回来了 传义一行人来到玉京城门口时,已是下午时分 第664章 我有个好消息,你猜一猜 第664章 我有个好消息,你猜一猜 几人站到沈氏面前,受了沈氏的祝捷酒。 第665章 母亲也莫过于如此 第665章 母亲也莫过于如此 暮霭沉沉,露浓花重。 白明微缓缓走向他 第666章 就像我喜欢你,没有缘由 第666章 就像我喜欢你,没有缘由 道观门口。 白明微披星戴月等候在那,一 第667章 这就是牺牲的价值和意义 第667章 这就是牺牲的价值和意义 时值夏日,天气炎热。 纵使有霍大将军给 第668章 该来的,都来了 第668章 该来的,都来了 白惟墉摆摆手:“祖父没事,没事的……” 第669章 如何不值得? 第669章 如何不值得? 这时。 白惟墉看了一眼天色:“明微,时 第670章 生同衾,死同穴 第670章 生同衾,死同穴 十具棺木,只有八个墓穴。 白明微兄妹母 第671章 卷一(终) 第671章 卷一(终) 俞皎过去扶她,她却紧紧拽着棺木不肯松开。 第672章 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第672章 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七日后。 父叔兄长与二嫂的头七刚过。 第673章 都迎来了新的生活。 第673章 都迎来了新的生活。 正阳门口,早已停放着许多轿子。 官员陆 第674章 收徒 第674章 收徒 兄妹俩上朝已有十几日,今日迎来一月一日的 第675章 这么快? 第675章 这么快? 事实上。 但凡有所成的人,都有几分傲气 第676章 来者不善 第676章 来者不善 信上的内容不多,但却将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 第677章 真是无赖 第677章 真是无赖 不待白明微回应,他自顾自地道:“罢了,你 第678章 皇帝给的小鞋子 第678章 皇帝给的小鞋子 几日后,东极真人借着庆贺边疆大捷的名义, 第679章 准备培植亲信 第679章 准备培植亲信 秦丰业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牙尖嘴利 第680章 逝者存在的方式 第680章 逝者存在的方式 因为迎接使臣事项已基本准备完毕,兄妹俩便 第681章 吃了闭门羹 第681章 吃了闭门羹 白明微捧着盒子,唇边泛着淡淡的笑意:“大 第682章 扫把星!害人精! 第682章 扫把星!害人精! 白明微与白瑜对视一眼,露出清清浅浅的笑意 第683章 所有忍让,皆为二嫂 第683章 所有忍让,皆为二嫂 白瑜没有说话,任由他宣泄情绪。 任长霖 第684章 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第684章 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任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蹲到了被她拍翻的东西 第685章 有你好看的! 第685章 有你好看的! 白瑜没有立即回答,正如他所说,不是他不愿 第686章 幸福原本就是这么简单 第686章 幸福原本就是这么简单 白明微找到风轻尘时,风轻尘正坐在院子里。 第687章 当然是愿意的 第687章 当然是愿意的 只要懂得知足,懂得珍惜。 不论是平凡的 第688章 算你识相! 第688章 算你识相! 翌日。 朝会散去,白明微便带着该与她一 第689章 他们都没把她当回事 第689章 他们都没把她当回事 于是。 礼部侍郎听了白明微的话后,权衡 第690章 让人在她头上撒野,更不是她的作风! 第690章 让人在她头上撒野,更不是她的作风! 俞剑凌本以为白明微会阻挠,应付白明微的措 第691章 她有足够的耐心 第691章 她有足够的耐心 白明微负手走在宫里,在众人散去后,她独自 第692章 失职之罪! 第692章 失职之罪! 刘尧抓了不少人,一直沉静如水般的玉京城夜 第693章 欲加之罪 第693章 欲加之罪 但见秦丰业冷笑连连: “陛下,镇北大将 第694章 不是作乐,而是试酒。 第694章 不是作乐,而是试酒。 白明微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在秦丰业恶狠狠的 第695章 他要把白明微的从容,撕得粉碎! 第695章 他要把白明微的从容,撕得粉碎! 白明微这套说辞,可谓是精彩绝伦,不论是真 第696章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第696章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几人一上来,立即跪地叩拜。 元贞帝看着 第697章 想就此算了?没门! 第697章 想就此算了?没门! 昨日离宫后,白瑜就找上了杜钦彧,把白明微 第698章 论奸臣的修养 第698章 论奸臣的修养 定北侯是俞皎的父亲,是太后的弟弟,更是元 第699章 看似为难,其实正中下怀 第699章 看似为难,其实正中下怀 秦丰业连连告罪:“臣知错,臣不该妄下定论 第700章 这才成就了她的天时地利与人和 第700章 这才成就了她的天时地利与人和 白明微道:“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还请 第701章 她已不需要收敛锋芒,卑躬屈膝 第701章 她已不需要收敛锋芒,卑躬屈膝 白明微笑道:“这次你们做得很好,没有把秘 第702章 他好害怕!真得好害怕! 第702章 他好害怕!真得好害怕! 相府的申思阁。 三个孩子正在聚精会神的 第703章 可能会性情大变,甚至影响智力 第703章 可能会性情大变,甚至影响智力 赵襄竭力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纤尘不染白 第704章 他的心愿,就是母亲不被欺负 第704章 他的心愿,就是母亲不被欺负 小策荣的事,一直秘而不宣。 只有少数的 第705章 他的本质就是坏的 第705章 他的本质就是坏的 顿了顿,白明微看向她,目光坚定: “小 第706章 可怜的孩子 第706章 可怜的孩子 小策荣徐徐睁开眼睛。 窗外的斜阳照在水 第707章 能动手绝不吵吵 第707章 能动手绝不吵吵 沈氏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那模 第708章 真没意思! 第708章 真没意思! 老太太见到沈氏出来,便开始哭天抢地,捶胸 第709章 你去帮我办件事。 第709章 你去帮我办件事。 沈氏静静地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赵老太太,淡 第710章 不轻视任何人,才是长久之计 第710章 不轻视任何人,才是长久之计 蝼蚁虽小,可溃千里长堤。 像赵老太太这 第711章 盯上酒业的原因 第711章 盯上酒业的原因 窗外树影摇动,夏风轻拂。 屋内烛光浅浅 第712章 若有人设阻,我便解决设阻之人 第712章 若有人设阻,我便解决设阻之人 白瑜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白明 第713章 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第713章 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兄妹俩正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第714章 争食的恶狗还有谁? 第714章 争食的恶狗还有谁? 白瑜与白明微对视一眼,随即向刘尧解释。 第715章 赵家老太太死了 第715章 赵家老太太死了 忽然一阵风刮来,卷得花园中的树木沙沙作响 第716章 这一次,我要大开杀戒! 第716章 这一次,我要大开杀戒! 相府。 白明微一身戎装。 腰悬佩剑, 第717章 去练练手吧 第717章 去练练手吧 白惟墉听到这里,方才满意地点点头: “ 第718章 此行我非去不可! 第718章 此行我非去不可! 沈自安把事情揉碎了讲。 沈清辞闻言,也 第719章 大嫂,我陪你 第719章 大嫂,我陪你 是的。 非去不可。 沈氏从小饱读诗书 第720章 请尊称我,淑人 第720章 请尊称我,淑人 大门后面,是通天的火光。 白府护卫手持 第721章 白沈氏,你可认? 第721章 白沈氏,你可认? 京兆府。 火光耀目,烛火通明。 京兆 第722章 第一个证人,竟是…… 第722章 第一个证人,竟是…… 赵老二一怔,随即拔高声音,那情绪也分外激 第723章 这恩将仇报的小妮子! 第723章 这恩将仇报的小妮子! 说到这里,碧彤把目光放在沈氏身上: “ 第724章 真是越来越离谱! 第724章 真是越来越离谱! 赵老二连忙开口附和:“大人,这次我母亲上 第725章 还有再问的必要么? 第725章 还有再问的必要么? 此言一出,碧彤吓得花容失色。 她抬头快 第726章 可真是一条好狗! 第726章 可真是一条好狗! 京兆尹身子前倾,一双野兽般锐利的眼睛,直 第727章 局势扭转 第727章 局势扭转 张大夫犹豫了。 他不敢去赌,更不能叫祖 第728章 又起了波折 第728章 又起了波折 冯奎道:“林根生说他老娘帮赵家办的那件事 第729章 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第729章 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平复表情后,京兆尹看向证人,手却指着沈氏 第730章 不能节外生枝 第730章 不能节外生枝 众家丁垂首,不发一言。 他们自然忧心大 第731章 有验伤记录为证 第731章 有验伤记录为证 “适才我听目击证人说,我大嫂揪住赵老太太 第732章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第732章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俞皎唇角挑起:“亲眼看见?若真如你所说, 第733章 你胆敢侮辱本官! 第733章 你胆敢侮辱本官! 京兆府公堂。 京兆尹暴跳如雷,声色俱厉 第734章 需要宠幸投个胎才行 第734章 需要宠幸投个胎才行 面对暴怒的京兆尹,白明微眉目沉静地望着。 第735章 新的证人 第735章 新的证人 白明微扫视周围一圈,随即开口。 “大人 第736章 想拖延时间的不仅是他 第736章 想拖延时间的不仅是他 风轻尘道:“大人,虽然现银很难追溯来源, 第737章 告诉你个秘密 第737章 告诉你个秘密 赵府。 赵家家主赵昌正在书房。 书房 第738章 放心吧,这事能成。 第738章 放心吧,这事能成。 可刚逃出去几步,便因为力竭而摔倒在地。 第739章 荒谬的秘辛 第739章 荒谬的秘辛 关于赵昌儿子不是他亲生这个秘密,简直就是 第740章 死……死了 第740章 死……死了 赵夫人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比那赵老太太 第741章 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第741章 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长随没有言语,把脑袋垂了下去。 就在这 第742章 再等等,快结束了 第742章 再等等,快结束了 秦府。 长随在秦丰业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743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 第743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 赵府。 附近。 暗卫匆匆来报:“七公 第744章 我看谁敢?! 第744章 我看谁敢?! 赵昌闻言,当即就要冲过去抢救母亲的遗体。 第745章 真正的杀人凶手! 第745章 真正的杀人凶手! 京兆尹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情绪激动地站起 第746章 尘埃落定 第746章 尘埃落定 马夫看着赵老二,眼神里透着畏惧。 但渐 第747章 利息还没讨呢! 第747章 利息还没讨呢!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来人,把赵晋拿下!” 第748章 京兆尹,赵家,算是彻底玩完了! 第748章 京兆尹,赵家,算是彻底玩完了! 刘尧指着自己的鼻子:“本王是谁?本王是代 第749章 都听你的,不乱喊 第749章 都听你的,不乱喊 九殿下为什么会来? 白明微心底有数。 第750章 不要谦虚,你向来游刃有余 第750章 不要谦虚,你向来游刃有余 记得有一次,几个媳妇请安后,赵家老太太丢 第751章 刚则易折 第751章 刚则易折 沈府。 沈大人夫妇一直未眠,忐忑不安地 第752章 血淋淋的脑袋,活生生的例子 第752章 血淋淋的脑袋,活生生的例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寅时已过,很快就到 第753章 产生敬畏之心的理由 第753章 产生敬畏之心的理由 白瑜转身,映入眼帘的正是秦丰业。 他眯 第754章 这目的相当耐人寻味 第754章 这目的相当耐人寻味 散朝后。 白瑜去兵部当值,白明微则叫上 第755章 那藏在雅间里的人 第755章 那藏在雅间里的人 一口酒下肚,白明微拿起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 第756章 糖甜,还是他的话更甜? 第756章 糖甜,还是他的话更甜?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几分清朗,又夹杂着 第757章 治疗策荣的方法? 第757章 治疗策荣的方法?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虽然没 第758章 线的这头,与那头 第758章 线的这头,与那头 几抹斜阳洒落下来。 金色的光芒仿佛在那 第759章 你喜欢,便是它最大的福气 第759章 你喜欢,便是它最大的福气 几抹月光洒下来,照见半山上的小白花。 第760章 不早不晚,恰如其分 第760章 不早不晚,恰如其分 不早不晚,恰如其分。 白明微没有言语。 第761章 这酒,也叫相思酒 第761章 这酒,也叫相思酒 “去什么地方?” “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762章 愿你平安喜乐,健康长青 第762章 愿你平安喜乐,健康长青 这时,一旁的小白貂打了个饱嗝。 那唇齿 第763章 这夜,妙不可言 第763章 这夜,妙不可言 就在白明微与风轻尘于后山独处的同时,白府 第764章 你若喜欢,我会经常背你 第764章 你若喜欢,我会经常背你 流霞酒过于醇美,白明微难免贪杯。 几杯 第765章 被拒之门外 第765章 被拒之门外 过了一会儿,进门禀报的门仆回来了。 他 第766章 我知道怎么更好地帮助策荣了 第766章 我知道怎么更好地帮助策荣了 ***府的帖子? 白明微眸色微惊,随即 第767章 想成为有用的人 第767章 想成为有用的人 孩子。 无非是每一位母亲最大的软肋。 第768章 怎么能上赶着去找夫婿? 第768章 怎么能上赶着去找夫婿? 公孙先生摸摸腮帮子:“酸,你们这些年轻人 第769章 我们家的姑娘,宁缺毋滥 第769章 我们家的姑娘,宁缺毋滥 白明微站起身,撩起她的袖子。 灯光之下 第770章 我只是想给她们讨点好处 第770章 我只是想给她们讨点好处 白明微见状,也不再多言。 其实在她心里 第771章 北疆的来信 第771章 北疆的来信 这时,白琇莹也开了口:“二伯娘,长姐手臂 第772章 我们会是你的腰板 第772章 我们会是你的腰板 白明微前俯后仰:“卫大哥说,北疆的小姑娘 第773章 前有相思,后有忘忧 第773章 前有相思,后有忘忧 郑氏回娘家吃了闭门羹,让家里的人都很心疼 第774章 她,骄纵又愚蠢 第774章 她,骄纵又愚蠢 翌日。 白明微散朝过后,没有去今朝醉试 第775章 心机女的小心机 第775章 心机女的小心机 白明微三人来到***府门口,刚走下马车时 第776章 要说的话,哽死在喉咙中 第776章 要说的话,哽死在喉咙中 秦桑蔓不知她的心思在白明微眼底一目了然, 第777章 原来她才是笑话 第777章 原来她才是笑话 刘昱看向众人,负手而立。 表情霎时冷了 第778章 谁问你这个了? 第778章 谁问你这个了? 刘昱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但自始至终, 第779章 她无言以对,只能恼羞成怒 第779章 她无言以对,只能恼羞成怒 白明微默默地看着她。 看见她上扬的嘴角 第780章 所有人都怔住了 第780章 所有人都怔住了 ***微微颔首。 秦桑蔓没想到***竟 第781章 难道没人教你么? 第781章 难道没人教你么? 不管秦桑蔓和白明微掰扯多久,在三皇子开口 第782章 我让你跪,你就得跪! 第782章 我让你跪,你就得跪! 此言一出。 秦桑蔓面色苍白如纸。 她 第783章 下跪道歉 第783章 下跪道歉 ***发话,此事已经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 第784章 神采飞扬的少女 第784章 神采飞扬的少女 白明微和俞皎离开水榭,一路闲逛。 ** 第785章 他,耳根红了 第785章 他,耳根红了 “轰!” 利箭正中靶心时,箭靶因为承受 第786章 莫非大将军心有所属? 第786章 莫非大将军心有所属? 顿了顿,白明微与俞皎同时转身。 二人行 第787章 这样其实很没教养。 第787章 这样其实很没教养。 刘昱提及风轻尘,一口一个瞎子,这话委实刺 第788章 啥也不是 第788章 啥也不是 白明微和俞皎在***府漫步。 俞皎看向 第789章 没想到,他们还愿意回护我 第789章 没想到,他们还愿意回护我 俞剑凌走到几人面前,挨个打量着她们。 第790章 这枚玉佩,我不能要 第790章 这枚玉佩,我不能要 白琇莹揣着个玉佩,四处寻找刘尧的身影。 第791章 他从来没有这么男人过! 第791章 他从来没有这么男人过! 恶毒的话,就像一根根毒刺钻进耳朵。 白 第792章 阴晴不定的公主殿下 第792章 阴晴不定的公主殿下 ***面前。 白明微恭敬而立。 香炉 第793章 挑拨是非 第793章 挑拨是非 白明微竖耳倾听。 却正好听到三皇子侮辱 第794章 他们的报应很快就到了 第794章 他们的报应很快就到了 白明微她们四人找到白瑜后,一行人来到门口 第795章 等着看一场好戏 第795章 等着看一场好戏 车轮缓缓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第796章 被糟蹋了 第796章 被糟蹋了 强烈的光将她刺得双目深疼,她当即就大喝: 第797章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797章 完了,一切都完了 白明微一行人听到秦桑蔓的怒声大喊,皆不由 第798章 狗咬狗 第798章 狗咬狗 晋王世子妃惊愕不已。 不明白这人脑子里 第799章 两巴掌 第799章 两巴掌 秦桑蔓拨开护卫,向白明微他们乘坐的马车快 第800章 你懂了么? 第800章 你懂了么? 晋王世子妃无奈到极致。 难道不是两位的 第801章 她听了都觉得是真的 第801章 她听了都觉得是真的 (800章有稍许改动,删去了有关秦丰业和 第802章 她依旧,磊落而无惧 第802章 她依旧,磊落而无惧 白明微的神色,始终从容又冷静。 她开口 第803章 谋逆罪?真敢说! 第803章 谋逆罪?真敢说! 太后听完,她看向秦桑蔓:“你的确受委屈了 第804章 不能听他穿凿附会! 第804章 不能听他穿凿附会! 白明微继续开口:“太师大人,说事就说事, 第805章 让你死个明白! 第805章 让你死个明白! “白明微,你可知罪?!” 一声怒吼,龙 第806章 这时,竟是他来求情。 第806章 这时,竟是他来求情。 元贞帝话音刚落下,便有兵甲相触的声音响起 第807章 见不得光,是么? 第807章 见不得光,是么? “皇帝。” 太后开口。 元贞帝倏然回 第808章 该死! 第808章 该死! “是因为见不得光么?” 白明微又问了一 第809章 所有人都在盼着她死 第809章 所有人都在盼着她死 “该死!” 元贞帝面目狰狞,他嘶吼一声 第810章 事情尚且存疑 第810章 事情尚且存疑 白明微就站在那里,没有言语,她目光沉静如 第811章 皇后德不配位,该废了 第811章 皇后德不配位,该废了 元贞帝浑身绷得紧直! 身体可见细微颤/ 第812章 他只能妥协! 第812章 他只能妥协! 皇后怒不可遏,眼看两人就要当场撕了起来。 第813章 想不到吧? 第813章 想不到吧? 秦丰业惋惜地闭上眼睛。 还差一点,就差 第814章 开始狗咬狗了 第814章 开始狗咬狗了 元贞帝歇斯底里地咆哮:“不是他是谁?证据 第815章 这梯子,究竟该不该下? 第815章 这梯子,究竟该不该下? 元贞帝气得头晕脑胀。 喉咙发出“嗬嗬” 第816章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 第816章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 韦贵妃淡声道:“皇后娘娘说这话,您不觉得 第817章 哀莫大于心死 第817章 哀莫大于心死 宋成章敛住挑起的唇角,开口:“太后娘娘, 第818章 新任京兆尹,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第818章 新任京兆尹,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于是。 元贞帝开口:“皇后纵容秦桑蔓, 第819章 小姑娘,回来了 第819章 小姑娘,回来了 白明微清清浅浅地笑了:“太师大人说什么? 第820章 我等得好苦 第820章 我等得好苦 书房里。 只有风轻尘与白明微两人。 第821章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第821章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白明微的手,反握回去,字里行间,都是诚恳 第822章 小七和明微母亲的身份 第822章 小七和明微母亲的身份 灯光下,小小的纸条书写着一行字。 字迹 第823章 局势发生了变化 第823章 局势发生了变化 “这个白明微,果真……” 太子府,刘昱 第824章 他,就像贤妻良母 第824章 他,就像贤妻良母 散朝过后,些许官员围着沈自安,争相道贺。 第825章 甜的不是饭,而是你的心意 第825章 甜的不是饭,而是你的心意 风轻尘不假思索:“管别人怎么想,我伺候自 第826章 他竟红了耳根 第826章 他竟红了耳根 夏日炎热的风拂过湖面,穿过树梢,最后吹到 第827章 似,故人? 第827章 似,故人? 说话间,酒僧在满地乱放的空酒坛里乱翻。 第828章 救他,我把命给你! 第828章 救他,我把命给你! 白明微闻言,猛然按住酒僧的脖子,将其按倒 第829章 他的造化 第829章 他的造化 “白惟墉,你终于死了!” “从今往后, 第830章 他这样,你仍初心不改么? 第830章 他这样,你仍初心不改么? 风轻尘的双目,自从失明后,给他带来的不仅 第831章 穿上嫁衣,做一夜新娘 第831章 穿上嫁衣,做一夜新娘 是的,风轻尘这副模样,任是谁都会惧怕。 第832章 你在哪,哪儿就是家 第832章 你在哪,哪儿就是家 一语出。 白明微不由微怔。 因为酒僧 第833章 你不用什么都独自扛着 第833章 你不用什么都独自扛着 风轻尘久久不语。 这一刻于他而言,如梦 第834章 第一次成亲,我紧张 第834章 第一次成亲,我紧张 “有多大胆?” 外间,风轻尘开口询问。 第835章 礼成 第835章 礼成 “那我们走吧。” 白明微说了这么一句。 第836章 毁尸灭迹 第836章 毁尸灭迹 “或许是因为,你母亲的身份特殊,酒僧不想 第837章 想欺负她,痴心妄想 第837章 想欺负她,痴心妄想 “我们回吧。” 漫天星河,徐徐山风。 第838章 时机尚未成熟 第838章 时机尚未成熟 白明微与风轻尘回到白府时,远远就听到一阵 第839章 我没事,我没事的 第839章 我没事,我没事的 这是一处清净雅致的院子。 院子被打理得 第840章 那就劳烦你保护我了 第840章 那就劳烦你保护我了 成碧揉了揉眼睛,把所有的泪水都擦去,她挤 第841章 不愧为,相思之酒 第841章 不愧为,相思之酒 白明微与风轻尘一同来到今朝醉时,正是今朝 第842章 酒僧留下的财富 第842章 酒僧留下的财富 怎么回事? 她只有一枚小小的印鉴,铺子 第843章 我准备,让五哥来打理 第843章 我准备,让五哥来打理 白明微默不作声,她打开檀木盒子。 里头 第844章 丢人的分明是你 第844章 丢人的分明是你 翌日。 白明微与白瑜忙完一切后,便陪着 第845章 替子休妻! 第845章 替子休妻! 想象之中的巴掌声并没有响起。 千钧一发 第846章 闹剧 第846章 闹剧 白明微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原来想让他们来 第847章 这个门你们还是少上吧! 第847章 这个门你们还是少上吧! 俞皎闻言,震惊地抬起头。 定北侯夫人屏 第848章 没有人不会喜欢你 第848章 没有人不会喜欢你 俞皎止住的泪意,很快又汹/涌上来。 她 第849章 一定会治好这个可怜的孩子 第849章 一定会治好这个可怜的孩子 申思阁。 风轻尘一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 第850章 一一颗母亲的怜子之心 第850章 一一颗母亲的怜子之心 于是,他捡起一旁的椅子,猛然“砸”在地上 第851章 没人可以欺负我娘亲 第851章 没人可以欺负我娘亲 小传义还小,根本跟不上策荣。 稍大一点 第852章 没事了,总算没事了 第852章 没事了,总算没事了 赵襄被小策荣伤了脚与腿。 伤口汩汩流血 第853章 瓜田李下,难免会引起猜忌 第853章 瓜田李下,难免会引起猜忌 刘尧的到来,令众人都猝不及防。 而他到 第854章 再好,不合适也不能用 第854章 再好,不合适也不能用 刘尧把弓拿起来,放到手中掂了掂。 他继 第855章 慈母之心,还是? 第855章 慈母之心,还是? 韦贵妃火冒三丈,吓得一众宫人跪伏在地。 第856章 白家姑娘,不够资格 第856章 白家姑娘,不够资格 韦贵妃垂下眼睑:“陛下,尧儿的性子您是了 第857章 左右是推脱不了了 第857章 左右是推脱不了了 事情也正如白明微所料,这天还没亮,韦贵妃 第858章 她有过鲁莽,但从不畏惧 第858章 她有过鲁莽,但从不畏惧 听沈氏说话时,白琇莹的手,紧紧拽住袖子。 第859章 金玉不能配破铜烂铁 第859章 金玉不能配破铜烂铁 这时,坐在韦贵妃身边的一个妃子笑吟吟地开 第860章 她不怕! 第860章 她不怕! “娘娘此言差矣,您说臣女使手段哄骗九殿下 第861章 他从没有这么无力过 第861章 他从没有这么无力过 刘尧赶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韦贵妃面前。 第862章 您确定,要与臣作对吗? 第862章 您确定,要与臣作对吗? 嬷嬷抡圆胳膊,扬手就甩向白琇莹的面庞。 第863章 不是误会,是冤枉 第863章 不是误会,是冤枉 韦贵妃横行后宫,看似无甚对手。 然而吃 第864章 楚河汉界,她划清了界限 第864章 楚河汉界,她划清了界限 刘尧的声音,穿过长长的甬道,随着分花拂叶 第865章 她又做错了什么? 第865章 她又做错了什么? 白府。 沈氏坐在花厅之中,惴惴不安。 第866章 白明微,做妻子应当不错 第866章 白明微,做妻子应当不错 韦贵妃一掌拍在茶几上,声色俱厉: “你 第867章 还不够,我想要的更多。 第867章 还不够,我想要的更多。 晚间。 白明微看过策荣后,又与白瑜说了 第868章 今晚的夜色很美 第868章 今晚的夜色很美 所以把定下酒水交易一事,势在必行。 因 第869章 拿下! 第869章 拿下! 北燕使臣到来的这日,是季夏里最炎热的早晨 第870章 使臣是假的! 第870章 使臣是假的! 白明微没有言语,目光隼利地看着这些使臣。 第871章 贼性昭然若揭 第871章 贼性昭然若揭 话音落下,白明微握紧腰间的宝剑,迈步走向 第872章 什么?怎么可能? 第872章 什么?怎么可能? “什么?!你说白明微识破了?!” 书房 第873章 这是为我准备的 第873章 这是为我准备的 其实,整件事情并不复杂。 从白明微被任 第874章 你乃短命之相 第874章 你乃短命之相 望着白明微荡绳而下,陆云枫双目之中,情绪 第875章 我的目的,不止是策反你 第875章 我的目的,不止是策反你 短命之相。 白明微咀嚼着这几个字,长睫 第876章 她也有将计就计的打算 第876章 她也有将计就计的打算 白明微的表情很严肃。 严肃到,元五缓缓 第877章 这可真是赶巧了 第877章 这可真是赶巧了 就在白明微与元五即将结束交谈的同时。 第878章 你让朕怎么向北燕交代? 第878章 你让朕怎么向北燕交代? 夏日午后的太阳,炙烤着这片莽林。 林间 第879章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怂货 第879章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怂货 一番话,惊得朝臣目瞪口呆。 交代什么? 第880章 三个困局 第880章 三个困局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 白明微上了宋成章 第881章 瞧,来了。 第881章 瞧,来了。 白明微与白瑜回到白府,已是入夜时分。 第882章 自暴自弃的九殿下 第882章 自暴自弃的九殿下 书房门被拉开,一抹亮光打在门前的石阶上。 第883章 别有居心的太子殿下 第883章 别有居心的太子殿下 轿子停在刘尧附近。 随着轿帘掀开,一道 第884章 等到时机成熟,朕就办了她 第884章 等到时机成熟,朕就办了她 想做什么? 刘昱可没那么好心,特意来街 第885章 你,不是失去功力了么? 第885章 你,不是失去功力了么? 夜阑人静。 白明微坐在回廊的栏杆上,靠 第886章 明微,由我来救 第886章 明微,由我来救 白明微似也在惊诧,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887章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 第887章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 风轻尘的话语,掷地金声。 带着海枯石烂 第888章 今夜,真是一个收获之夜 第888章 今夜,真是一个收获之夜 他忆起,那浑身充满张力的,犹如小豹子般神 第889章 他的计谋,他的应付 第889章 他的计谋,他的应付 秦府书房。 秦丰业深夜未眠。 亲信早 第890章 这是个做官的料 第890章 这是个做官的料 于是,元贞帝反问:“宋爱卿,你和沈爱卿是 第891章 害他,谁要害他? 第891章 害他,谁要害他? 这日一早,小传义与玉衡正在申思阁念书。 第892章 庆幸本王来找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第892章 庆幸本王来找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见刘尧的表情,小传义叹息一声:“殿下,您 第893章 一件事,牵扯两大朝中势力 第893章 一件事,牵扯两大朝中势力 蔼蔼柔柔的晨光洒下来,伴随着煦煦微风拂过 第894章 有些人,该清一清了 第894章 有些人,该清一清了 白明微循声望去,只见阳光打在元五的面上, 第895章 倒是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第895章 倒是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杜钦彧找到白瑜时,白瑜正在兵部当值。 第896章 那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第896章 那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元五抖了抖袖子,随后坐了下来:“我看中的 第897章 是时候,动手了 第897章 是时候,动手了 元五看着白明微,看了许久。 久到他有几 第898章 杀,下死手! 第898章 杀,下死手! “杀!下死手!” 这是白明微给零下的命 第899章 这次是你的影卫,下次就是你! 第899章 这次是你的影卫,下次就是你! 毒针直逼成碧的脖颈。 眼看就要刺/入成 第900章 其余的,见招拆招! 第900章 其余的,见招拆招! 烛火辉映。 白明微与风轻尘相对而坐,中 第901章 这女子,胆子太大了! 第901章 这女子,胆子太大了! 白明微说完,目光落在风轻尘的脸上。 那 第902章 老匹夫,简直克他。 第902章 老匹夫,简直克他。 翌日。 使臣再度“遇袭”的事情震惊朝野 第903章 做本宫的女人,你可愿? 第903章 做本宫的女人,你可愿? 时间未至午时。 明媚的阳光暖暖地投下来 第904章 开玩笑的,对吗? 第904章 开玩笑的,对吗? 白明微闻言,清清凌凌地笑了起来,眉眼儿弯 第905章 他的假面 第905章 他的假面 白明微很快就明白,刘尧的改变,必定来自于 第906章 他变了,为时未晚 第906章 他变了,为时未晚 “不敢?既然不敢你一直喋喋不休做什么?是 第907章 我的儿,怎就早早生了华发? 第907章 我的儿,怎就早早生了华发? 厅里。 除了沈行知夫妇以外,还坐着沈自 第908章 沈氏一家人的天伦之乐 第908章 沈氏一家人的天伦之乐 沈夫人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 她几乎 第909章 真是,好生大胆 第909章 真是,好生大胆 沈行知连忙辩解:“母亲,那是因为儿子那会 第910章 她不介意,让人知晓。 第910章 她不介意,让人知晓。 白明微没有动,依旧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第911章 我要与白明微联姻! 第911章 我要与白明微联姻! 白明微回到栏杆上,抱着手闭眼小憩。 一 第912章 他敢怒而不敢言! 第912章 他敢怒而不敢言! 原本还在心安理得接受元五奉茶的秦丰业,像 第913章 既然都想要她,那就各凭本事。 第913章 既然都想要她,那就各凭本事。 秦丰业在元五这里受了好生一顿侮辱。 然 第914章 请求和亲?允了! 第914章 请求和亲?允了! 刘昱本意是到驿馆见白明微,被秦丰业中途截 第915章 本王要与他玩一次大的 第915章 本王要与他玩一次大的 滴漏/点点滴滴,时间缓缓过去。 片刻后 第916章 他就是我的心肝我的命! 第916章 他就是我的心肝我的命! 元五妖冶的目光,漫过一丝冰冷。 他说: 第917章 她一定会点头 第917章 她一定会点头 他笑得分外嘲讽:“怪不得你会两次三番输给 第918章 绝望,他想让你绝望。 第918章 绝望,他想让你绝望。 主仆二人刚回到白府,便看到白琇莹正在后院 第919章 你的好,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第919章 你的好,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白明微眸中,一抹光芒划过:“你说的对,我 第920章 必要割掉这坨毒瘤 第920章 必要割掉这坨毒瘤 白晨霜闻言,没有急着开口。 她缓缓坐 第921章 那就,让他掉脑袋 第921章 那就,让他掉脑袋 夜幕低垂,天星如棋。 季夏的风刮在脸上 第922章 割发断亲 第922章 割发断亲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赵襄躺在地上。 忽然 第923章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923章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此时,他和娘亲已然站在门口。 赵襄欣喜 第924章 姓白的都克朕! 第924章 姓白的都克朕! 元五那松了口,秦丰业这边办事顺风顺水。 第925章 她能做的,就是配合他们演戏 第925章 她能做的,就是配合他们演戏 翌日。 白明微刚起床,便听门房小厮匆匆 第926章 西楚摄政王要和亲? 第926章 西楚摄政王要和亲? 太极殿。 白瑜看到白明微的身影,长长舒 第927章 令宜公主 第927章 令宜公主 通报消息的内侍,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第928章 高高在上的公主,与狗仗人势的奴才 第928章 高高在上的公主,与狗仗人势的奴才 宫人恭恭敬敬回应,那态度,谦卑到骨子里。 第929章 本王定会对你一心一意 第929章 本王定会对你一心一意 令宜公主远远地就看到这个男人。 那清冷 第930章 西楚摄政王,你是本宫的 第930章 西楚摄政王,你是本宫的 此言一出。 令宜公主怔住了。 所有人 第931章 她可是,本王要护着的人 第931章 她可是,本王要护着的人 令宜公主刚抬头,那东西便破开车顶,从上面 第932章 影卫阿一,拜见姑娘 第932章 影卫阿一,拜见姑娘 白明微回到白府,便让小厮去给老爷子报平安 第933章 不是别无选择,就是缓兵之计 第933章 不是别无选择,就是缓兵之计 白惟墉的院子。 沈氏来的时候,白惟墉正 第934章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第934章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沈氏转过身,看向小心翼翼的林氏。 “姨 第935章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则 第935章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则 这话说得实在恬不知耻。 但是于刘昱而言 第936章 这个皇帝无利不起早 第936章 这个皇帝无利不起早 承明殿。 气氛出奇的和谐。 元贞帝不 第937章 他是我的,你不能抢。 第937章 他是我的,你不能抢。 白明微还以为,这令宜公主多多少少能稳得住 第938章 公主殿下,好自为之 第938章 公主殿下,好自为之 白明微没有立即言语。 那名叫锦绣的宫女 第939章 演戏而已,不必当真 第939章 演戏而已,不必当真 “有变。” 白明微神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 第940章 与他博弈 第940章 与他博弈 忙碌的一整日,以白明微把剑竖在椅子边而结 第941章 嘴太碎了,封上 第941章 嘴太碎了,封上 令宜公主乖巧地走到太后面前,双膝跪下,最 第942章 这萧重渊,什么心意呢? 第942章 这萧重渊,什么心意呢? 令宜公主一惊。 便是太后,面上也露出震 第943章 这位公主的小心思 第943章 这位公主的小心思 太后看向令宜公主,没有急着言语。 这时 第944章 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第944章 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元五的手,来得那般猝不及防。 几乎要在 第945章 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第945章 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俞剑凌连忙止住话头,扶着腰站到了白明微身 第946章 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第946章 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令宜公主手指绞紧,带着对白明微的满腔嫉恨 第947章 今日她就要打狗给主人看 第947章 今日她就要打狗给主人看 话音落。 元五停下了摇摆扇子的手。 第948章 纨绔子弟与娇娇女 第948章 纨绔子弟与娇娇女 眼看巴掌就要落在成碧的脸上。 下一刹那 第949章 这投名状,接了 第949章 这投名状,接了 刘尧拍拍手,随后大喝一声。 “来人,把 第950章 一个好消息 第950章 一个好消息 是的。 她接了。 她盼着刘尧能站起来 第951章 欢迎回家 第951章 欢迎回家 白璟的步履沉重而坚决。 可见他准备好面 第952章 罚也罚了,要往前看 第952章 罚也罚了,要往前看 随着白惟墉坐定,整个厅里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第953章 传义要添弟弟妹妹了呢 第953章 传义要添弟弟妹妹了呢 沈氏这一声惊呼,像是冷水溅入油锅, 众 第954章 他是天赐的礼物 第954章 他是天赐的礼物 俞皎快步跑到前厅。 众人的视线,霎时集 第955章 是谁在那偷听? 第955章 是谁在那偷听? 剑拔弩张的意味更浓。 一场大战仿佛一触 第956章 狗咬你,打不打? 第956章 狗咬你,打不打? 雅间与雅间之间,仅有一墙之隔。 因为这 第957章 他如同一个笑话 第957章 他如同一个笑话 元五说完,噙着冰冷的笑意看向刘昱。 这 第958章 他是来解围的 第958章 他是来解围的 这时,围观的人中有人开口:“我就说怎么忽 第959章 五哥,我需要你 第959章 五哥,我需要你 风、风轻尘? 刘尧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 第960章 萧重渊是不是风轻尘? 第960章 萧重渊是不是风轻尘? 白瑜的目光,已经将一切都说明。 白明微 第961章 她想给他,一个有温度的回忆 第961章 她想给他,一个有温度的回忆 刘尧眉心一跳,却是双手一摊:“本王想要什 第962章 公孙先生,春心萌动 第962章 公孙先生,春心萌动 白明微扬眸看着风轻尘,眼里像是盛着银河的 第963章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应如此 第963章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应如此 白明微闻言,杵了杵风轻尘。 风轻尘笑了 第964章 我老了,该放下了 第964章 我老了,该放下了 白瑜与白明微对视一眼,随后看向白璟。 第965章 这……这么多银子? 第965章 这……这么多银子? 白璟顿住脚步。 白明微看向白瑜:“七哥 第966章 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966章 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白璟再度看向白明微。 因为他初来乍到, 第967章 这第三次,该许给我了 第967章 这第三次,该许给我了 风轻尘缓缓抬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 第968章 你想怎么收拾白明微? 第968章 你想怎么收拾白明微? 令宜公主半响没有言语。 紧接着,她把信 第969章 这样做,他就会娶你? 第969章 这样做,他就会娶你? 此时此刻,令宜公主早已忘却她来这里的目的 第970章 你三嫂像是遇到了事儿 第970章 你三嫂像是遇到了事儿 刘昱深吸几口气,好半响这才平复心情。 第971章 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 第971章 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 秦桑蔓握着信,笑得痴迷且幸福。 她捧着 第972章 无颜再担这宰执天下之大任 第972章 无颜再担这宰执天下之大任 成碧心想,这么多繁杂的事情,只要是个人, 第973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第973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白惟墉没有急着言语。 他的目光落在距离 第974章 彻底告别朝堂 第974章 彻底告别朝堂 元贞帝刘泓。 原本这也是个很乖巧听话的 第975章 他被这笑容拿捏住了 第975章 他被这笑容拿捏住了 白明微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她止住向元 第976章 这小气鬼的茶苦 第976章 这小气鬼的茶苦 白惟墉回到家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 第977章 任家的信 第977章 任家的信 宫宴开始的前一天。 二嫂任氏的娘家听说 第978章 他说,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第978章 他说,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那醉汉刚把车夫撞倒,护卫便及时反应过来, 第979章 你也觉得自己的条件过分了吧? 第979章 你也觉得自己的条件过分了吧? 白明微正在驿馆与元五对弈。 萧重渊则坐 第980章 助他一举夺胜 第980章 助他一举夺胜 任长霖的目光,移到白明微身上。 只是短 第981章 她很快就想通了 第981章 她很快就想通了 听闻萧重渊的话,白明微会心一笑。 她说 第982章 这事冲着谁去的? 第982章 这事冲着谁去的? 白静姝很乖巧,也很听话。 她想通之后, 第983章 那白府可是狐狸窝! 第983章 那白府可是狐狸窝! 韦贵妃派出去散布消息的人,嘴还没张开,就 第984章 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第984章 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见刘尧不说话,韦贵妃当刘尧不懂其中的关窍 第985章 不能冲动 第985章 不能冲动 说来也搞笑,来白府门口闹/事的,不是那黄 第986章 她故意推波助澜 第986章 她故意推波助澜 外边终于清净下来。 可此时,已是下午 第987章 这盘棋,得由我来操纵 第987章 这盘棋,得由我来操纵 白明微的话,掷地有声。 阿六闻言,笑着 第988章 人心怎可如此歹毒? 第988章 人心怎可如此歹毒? 白明微便走边开口: “一则,元五策划这 第989章 枕边风为何会厉害? 第989章 枕边风为何会厉害? 刘尧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做错了么 第990章 他准备弃卒保车 第990章 他准备弃卒保车 今朝醉的账房里。 白明微独自一人,坐在 第991章 峰回路转? 第991章 峰回路转? 韦贵妃的沉默,昭示着她此时的无计可施。 第992章 这回失算了 第992章 这回失算了 秦丰业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砰”地跪在地上 第993章 不能叫忠臣良将寒了心 第993章 不能叫忠臣良将寒了心 元贞帝招了招手,内侍便把奏折摆在桌上。 第994章 事情尚未结束 第994章 事情尚未结束 承明殿中。 元贞帝的神色,冷漠得可怕。 第995章 他倒像是稳重了许多 第995章 他倒像是稳重了许多 “秦桑蔓与南安侯府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元贞 第996章 你没办法完成任务 第996章 你没办法完成任务 “我不喝!” 秦桑蔓嘶声尖叫,指着近身 第997章 害人的,依旧是他刘家人 第997章 害人的,依旧是他刘家人 萧重渊立于窗前。 星光拉下几缕, 晾在 第998章 我要推翻太子,扶持九殿下 第998章 我要推翻太子,扶持九殿下 白璟与白瑜二人闻言,倒是不见多少惊诧之色 第999章 达成了一致 第999章 达成了一致 “这是什么意思?倒是让我有些不解了。” 第1000章 你果真,不是常人?! 第1000章 你果真,不是常人?! 兄妹三人悄悄跟在黑影身后。 看着那黑影 第1001章 为何不能有假坏人? 第1001章 为何不能有假坏人? 小传义笑了。 笑得前俯后仰。 他的笑 第1002章 左膀右臂,该有你的位置 第1002章 左膀右臂,该有你的位置 “其二?” 小传义把茶盏的杯盖阖上。 第1003章 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第1003章 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成碧自是不明所以。 她小声解释:“奴婢 第1004章 又是心疼小姑娘的一天 第1004章 又是心疼小姑娘的一天 送走白琇莹后,白明微一头扎进了书房。 第1005章 惹恼本宫,只有一个下场! 第1005章 惹恼本宫,只有一个下场! 翌日。 令宜公主与太子那里,直接炸开了 第1006章 这会不会,有些不要脸呢? 第1006章 这会不会,有些不要脸呢? 不论这兄妹俩如何气急败坏,都没影响到白明 第1007章 这是她本来的目的 第1007章 这是她本来的目的 白明微面上半点怒意都没有。 便是任大人 第1008章 他为什么会被叫做老光棍? 第1008章 他为什么会被叫做老光棍? 意料之中的答案,白明微没有任何惊喜。 第1009章 巷子里的惊心动魄 第1009章 巷子里的惊心动魄 成碧的话,问得猝不及防。 白明微没有言 第1010章 原来真的是他们干的 第1010章 原来真的是他们干的 白明微抬眸看去,来的不是京兆尹沈行知,而 第1011章 我有来钱的路子 第1011章 我有来钱的路子 沈氏缓缓开口:“明微,按理来说,我不应该 第1012章 身份恐会被揭穿 第1012章 身份恐会被揭穿 暮色四合。 昏黄的天光渐次落下。 白 第1013章 她脸都气歪了 第1013章 她脸都气歪了 萧重渊没有任何犹豫,不假思索地否决了零的 第1014章 萧重渊,你欺人太甚! 第1014章 萧重渊,你欺人太甚! 宫人遵照命令,前去敲驿馆的门。 因为驿 第1015章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会怎么死么? 第1015章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会怎么死么? 大宫女槿榕匆匆往这边走来。 越靠近清风 第1016章 那就在那会儿收拾他! 第1016章 那就在那会儿收拾他! 话音落下,令宜公主狞笑着看向萧重渊离去的 第1017章 他好似故意为了和她相衬 第1017章 他好似故意为了和她相衬 迎接使臣的宫宴,举办得格外隆重。 礼部 第1018章 他真的憋屈得要死! 第1018章 他真的憋屈得要死!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萧重渊。 他闲闲趺坐 第1019章 今日他是跑不掉了 第1019章 今日他是跑不掉了 这时,元五抬首于大殿之内扫视一圈,随后徐 第1020章 大傻子乐得合不拢嘴 第1020章 大傻子乐得合不拢嘴 太极殿布置精美,却没有穷尽奢华。 几尊 第1021章 算盘打得真响 第1021章 算盘打得真响 这时,萧重渊开口了:“既然北燕这么大方, 第1022章 都送后宫里去 第1022章 都送后宫里去 一切都商量妥当,在众也都没有什么意见。 第1023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第1023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殿外似有一阵风起,吹动女子的衣袂霍然飞舞 第1024章 都在计划之内 第1024章 都在计划之内 蒹葭没有言语,挑起的唇角却未曾落下。 第1025章 三道文试题 第1025章 三道文试题 众人落座后,最先开始的是文试。 这文学 第1026章 真的好险! 第1026章 真的好险! 皇帝选白瑜作为武试的代表,已是非常不合适 第1027章 他相当嫉恨 第1027章 他相当嫉恨 王公公走了过来,侧耳倾听。 白明微低声 第1028章 交易达成 第1028章 交易达成 白明微缓缓落座。 他冲座位排在很后面的 第1029章 他太老了,让我跟你吧 第1029章 他太老了,让我跟你吧 该谈的事情都已经谈妥,该办的事情也已经完 第1030章 她必须死 第1030章 她必须死 宫女战战兢兢,抖得不成样子。 早已被吓 第1031章 她敢勾引我! 第1031章 她敢勾引我! 元贞帝一脚踹在刘昱胸膛。 他用了十二分 第1032章 竟连你这模样的都看不上? 第1032章 竟连你这模样的都看不上? 元贞帝大为震惊:“竟还有这种事?那你怎么 第1033章 朕今天,就处置你 第1033章 朕今天,就处置你 事关国祚,不能有半点马虎。 历史上多少 第1034章 会遭雷劈,你怕不怕? 第1034章 会遭雷劈,你怕不怕? 说完,元贞帝给王公公使了个眼色。 王公 第1035章 给朕灭了她九族! 第1035章 给朕灭了她九族! 白明微看向刘昱,一字一句。 “殿下,您 第1036章 他震惊了! 第1036章 他震惊了! 元贞帝示意王公公。 “去,看看蒹葭情况 第1037章 不要太过克制本性 第1037章 不要太过克制本性 萧重渊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啧啧啧, 第1038章 撕开他的真面目 第1038章 撕开他的真面目 元贞帝凝着刘昱。 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子尤 第1039章 要把钱财转移过去 第1039章 要把钱财转移过去 白明微闻言,面色平静得可怕。 她笑吟吟 第1040章 这么多酒,怎么准备? 第1040章 这么多酒,怎么准备? 兄妹俩商量了许久,敲定许多细节,并把章程 第1041章 你看我好糊弄么? 第1041章 你看我好糊弄么? 白瑜散值过后,便让轿夫把轿子抬到高府的门 第1042章 竟想让三嫂嫁个傻子 第1042章 竟想让三嫂嫁个傻子 高晟默然不语。 白瑜起身:“你不说也没 第1043章 真叫人为难 第1043章 真叫人为难 白瑜带着满腔怒火回到了白府。 他没有马 第1044章 不行就回乡一趟 第1044章 不行就回乡一趟 沈氏默了片刻,随即直接了当地开口。 “ 第1045章 大姑娘,您帮帮她 第1045章 大姑娘,您帮帮她 阿六办事利索。 白明微见到春雨时,不过 第1046章 看来,有人是不想活了 第1046章 看来,有人是不想活了 两刻钟后。 白明微出现在今朝醉的密室里 第1047章 高家嫂嫂 第1047章 高家嫂嫂 白明微的怒火,也只是在把信拍在桌面上那一 第1048章 她睁着眼睛掉进陷阱了 第1048章 她睁着眼睛掉进陷阱了 高晟的夫人闻言,抬眸看了沈氏一眼。 对 第1049章 主动给,还是被动给? 第1049章 主动给,还是被动给? 与此同时。 驿馆。 杜钦彧刚离开,萧 第1050章 一物降一物,他要气死了 第1050章 一物降一物,他要气死了 秦丰业怒极反笑:“元询,你这般有恃无恐? 第1051章 回乡一事安排妥当 第1051章 回乡一事安排妥当 对于白明微的决定,白琇莹显得分外诧异。 第1052章 给你升官,你要不要? 第1052章 给你升官,你要不要? 晚间。 夜幕即将拉下。 白明微来到太 第1053章 有好处拿,不拿白不拿 第1053章 有好处拿,不拿白不拿 白明微没有急着言语。 在这场谈话中,谁 第1054章 你准备好如何处理了么? 第1054章 你准备好如何处理了么? 元五捏着棋子,半响都没有落下。 白明微 第1055章 她说起情话来,他完全招架不住 第1055章 她说起情话来,他完全招架不住 该如何处理? 自然不能上赶着处理。 第1056章 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1056章 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萧重渊再次沉默。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第1057章 蒹葭行动了 第1057章 蒹葭行动了 两人才说起蒹葭姑娘,她果然已经开始行动。 第1058章 一个锦囊 第1058章 一个锦囊 等到秦丰业把御医带入秦府时,白明微这里, 第1059章 她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第1059章 她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高氏接过锦囊,那锦囊轻飘飘的,不知里面装 第1060章 谁动我家人,我杀他全家 第1060章 谁动我家人,我杀他全家 刘尧的下属当即把队伍拦住。 他就带着十 第1061章 这个赚了那么多银子的人是谁? 第1061章 这个赚了那么多银子的人是谁? 刘尧推门进去,铺子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第1062章 那九殿下怕是脑子不好使 第1062章 那九殿下怕是脑子不好使 那名属下被刘尧看得头皮发麻,脊背一凉,连 第1063章 被整锅端了 第1063章 被整锅端了 刘尧把今朝醉翻了个底朝天,竟真叫他给找到 第1064章 是他大意了,终究是大意了! 第1064章 是他大意了,终究是大意了! 下属脸青唇白:“属下发现铁匠铺有异时,第 第1065章 他吓得双膝发软 第1065章 他吓得双膝发软 与此同时。 白明微接到消息:“姑娘,果 第1066章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第1066章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王公公拿起桌上的扇子,便也离开了。 然 第1067章 除非,亲一口才行 第1067章 除非,亲一口才行 这时,外边的内侍走了进来。 他恭敬回禀 第1068章 那个吻,是她主动 第1068章 那个吻,是她主动 萧重渊话音落下。 他就那么面对着白明微 第1069章 同盟,正式成立。 第1069章 同盟,正式成立。 夜幕深沉。 驿馆附近的茶馆即将打烊。 第1070章 敷衍这种事,她拿捏得很稳 第1070章 敷衍这种事,她拿捏得很稳 自从元贞帝给太子刘昱下了道圣旨,要求他尽 第1071章 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只能乖乖就范 第1071章 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只能乖乖就范 白明微没有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古井般平静 第1072章 小烧饼 第1072章 小烧饼 时间就这么过去两日。 元五不时施加压力 第1073章 那就承祧吧! 第1073章 那就承祧吧! 二婶此言一出,厅里有一瞬间的静默。 说 第1074章 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第1074章 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白明微身为家主。 言出必行。 这话说 第1075章 遇刺 第1075章 遇刺 护送高氏的队伍,一路南行。 速度算不得 第1076章 她就像发狠的小豹子 第1076章 她就像发狠的小豹子 “六姑娘——!” 高氏仓惶的喊声,响彻 第1077章 另一种人生 第1077章 另一种人生 昏暗的马车里。 春雨在一旁秉烛。 高 第1078章 讨厌的人,总在眼前晃 第1078章 讨厌的人,总在眼前晃 高晟怒气冲冲地走向阿一。 一副兴师问罪 第1079章 让他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第1079章 让他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元五把白明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自然不 第1080章 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命 第1080章 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命 刘昱的神色,迅速冰冷下去。 他颊边却噙 第1081章 他们的动作,根本瞒不过她 第1081章 他们的动作,根本瞒不过她 两人的对话,于半个时辰后,全然传到白明微 第1082章 你怎么还能如此从容? 第1082章 你怎么还能如此从容? 夜色微凉,清辉洒地。 白明微见到元五时 第1083章 没错,元贞帝他怕了 第1083章 没错,元贞帝他怕了 “姑娘,不好了!” 这日,阿六出现在白 第1084章 你说,祖父挺得住 第1084章 你说,祖父挺得住 晚间,白明微回到了白府。 白瑜与白璟早 第1085章 明微,你得想想办法 第1085章 明微,你得想想办法 屋内烛光跳动,映照着白明微的面庞。 她 第1086章 这恐怕才是根源所在 第1086章 这恐怕才是根源所在 沈自安的语气万分诚恳,甚至还带着一丝哀求 第1087章 他和他,都有苦说不出! 第1087章 他和他,都有苦说不出!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元贞帝的怒火,不 第1088章 恐怕他们得尽快完婚 第1088章 恐怕他们得尽快完婚 “怎么?沈尚书不愿意为本宫分忧么?” 第1089章 难以置信的一幕 第1089章 难以置信的一幕 不得不说。 阿六在打探消息方面,的确有 第1090章 温馨的时刻 第1090章 温馨的时刻 二婶默了片刻,随后说出了心里话。 她把 第1091章 我保证,会待那孩子好的 第1091章 我保证,会待那孩子好的 白明微看着沈氏,唇角张了张,还是说出了一 第1092章 愈发紧张的局势 第1092章 愈发紧张的局势 二婶看着白晓沧。 那表情,从满怀期待, 第1093章 这些人,不要脸 第1093章 这些人,不要脸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始终不为所动。 这些 第1094章 我差不多该去江北了 第1094章 我差不多该去江北了 刘昱想要开口,却又被白明微抢在前头:“不 第1095章 正好遇到他沐浴 第1095章 正好遇到他沐浴 水汽氤氲,如雾似幻。 刘尧屏退一众侍者 第1096章 此时此刻,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第1096章 此时此刻,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白明微一跃而起,如飞燕般掠向房梁。 见 第1097章 奉旨借银去! 第1097章 奉旨借银去! 这日大早。 随着一缕晨曦照耀在今朝醉的 第1098章 又一次挑战开始了 第1098章 又一次挑战开始了 “大人,沈自安带着一众属官求见。” 秦 第1099章 要不招风军师入赘吧? 第1099章 要不招风军师入赘吧? 密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跳动的烛光,照见白明 第1100章 大业面前的私心,微不足道 第1100章 大业面前的私心,微不足道 关于白明微的婚事,不止白惟墉和林氏提及。 第1101章 她擢升柱国大将军实至名归 第1101章 她擢升柱国大将军实至名归 这日朝会。 元贞帝一扫往日的阴郁,难得 第1102章 你这糊涂东西! 第1102章 你这糊涂东西! 这一问,可问到秦丰业的心坎里去。 他懒 第1103章 那个有骨气的姑娘 第1103章 那个有骨气的姑娘 “皇祖母。” 刘尧恭敬地跪下去。 西 第1104章 那个计划,马上就要成了 第1104章 那个计划,马上就要成了 此时此刻。 太后身边仅有梅公公一人在。 第1105章 你真是让朕牵肠挂肚。 第1105章 你真是让朕牵肠挂肚。 “那件事要成了。” 阿六毕恭毕敬地告诉 第1106章 他上钩了 第1106章 他上钩了 元贞帝醒来的时候,蒹葭正坐在镜前梳妆。 第1107章 他真是我见犹怜 第1107章 他真是我见犹怜 白明微闻言,陷入了沉默。 萧重渊就这么 第1108章 人在,土地在 第1108章 人在,土地在 翌日。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第1109章 就是她的孩子 第1109章 就是她的孩子 白明微一行人启程后,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第1110章 幸亏他来得及时 第1110章 幸亏他来得及时 时间又过去一两日。 此时白明微他们正全 第1111章 不就是一些老弱病残么? 第1111章 不就是一些老弱病残么? 刘尧的突然发难,气得秦丰业口眼歪斜。 第1112章 本王这是在救他 第1112章 本王这是在救他 沈自安回到沈府。 送走刘尧的人后,他当 第1113章 这路赶得实在辛苦 第1113章 这路赶得实在辛苦 晨岚翻涌,雾气蒸腾。 被秋风渐渐染黄的 第1114章 母妃,儿臣想娶亲了 第1114章 母妃,儿臣想娶亲了 小小的纸张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白 第1115章 茶话会来了个不速之客 第1115章 茶话会来了个不速之客 元贞十一年,初秋。 九皇子府的菊/花开 第1116章 刘尧的真实目的 第1116章 刘尧的真实目的 ***眉头似蹙非蹙。 那抹淡淡的忧愁被 第1117章 还有更糟的情况 第1117章 还有更糟的情况 秋风,阴雨。 白明微一行人被浑浊的江流 第1118章 江北地界,已成泽国 第1118章 江北地界,已成泽国 万顷良田,一片汪洋。 污浊的洪水裹挟泥 第1119章 何处才是生路? 第1119章 何处才是生路? 秦姓官员才管不了那么多,抡起拳头就砸向俞 第1120章 这个蠢货,又犯傻了! 第1120章 这个蠢货,又犯傻了! 恶臭扑鼻。 是裹挟在洪水之中的枯枝烂叶 第1121章 别说话,吃下去 第1121章 别说话,吃下去 就在木棍即将狠狠地砸在男孩后脑勺的刹那, 第1122章 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第1122章 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情急之下,有的官员甚至搬出白明微的名号。 第1123章 昏官!蠢官! 第1123章 昏官!蠢官! 钱姓官员捂着流血不止的脑袋,瑟缩在一旁, 第1124章 的确另有打算 第1124章 的确另有打算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需要知道的信息,他们 第1125章 正因为我们卑微,所以就该死吗? 第1125章 正因为我们卑微,所以就该死吗? (第1118至1124章有改动,请回顾章 第1126章 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第1126章 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愤怒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 紧闭的城门 第1127章 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第1127章 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其实也可以理解,这些备受伤害的灾民,被朝 第1128章 您会救大家的,对吗? 第1128章 您会救大家的,对吗? “将军,您怎么不说话?是在怨我老婆子刚刚 第1129章 她还没长大,怎么能死呢? 第1129章 她还没长大,怎么能死呢? 白明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会的,我一 第1130章 理应直面死亡 第1130章 理应直面死亡 其实,这位聋哑姐姐早就没希望了。 那大 第1131章 一个奇怪的流民 第1131章 一个奇怪的流民 老翁压低声音:“大将军怕是不知道,原本水 第1132章 他的来路尚且还不得而知 第1132章 他的来路尚且还不得而知 阿六神色紧张,小灰貂抵死不走。 这一切 第1133章 没有解决,还有更大的困难 第1133章 没有解决,还有更大的困难 白明微抬眸,静静地等待俞剑凌开口。 俞 第1134章 土地,才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第1134章 土地,才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白明微盯着这一大堆册子,没有直接给出俞剑 第1135章 我就是要开这个先河! 第1135章 我就是要开这个先河! 她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 第1136章 当然是故意的,意在引蛇出洞 第1136章 当然是故意的,意在引蛇出洞 “被流民下毒?” 白瑜和俞剑凌异口同声 第1137章 你,能不能代表国法律例? 第1137章 你,能不能代表国法律例? 不管刚才叫嚣得多厉害,这道清朗的女声刚落 第1138章 他真正害怕的是,说一不二的魄力 第1138章 他真正害怕的是,说一不二的魄力 这个问题,钱姓官员不敢回答。 国法律例 第1139章 这样的反应,有异常 第1139章 这样的反应,有异常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说简单点,那 第1140章 先解决这件事。 第1140章 先解决这件事。 就这样,众人再度看着棍子打在男子的身上。 第1141章 他还想把女儿嫁给他 第1141章 他还想把女儿嫁给他 与此同时。 京城这边也不平静。 元贞 第1142章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第1142章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个萧重渊!敬酒不吃吃罚酒!” 望着 第1143章 传信这种事,没人比他阿五在行 第1143章 传信这种事,没人比他阿五在行 驿馆。 萧重渊惬意地坐在摇椅上,听着阿 第1144章 十七,这个数字是不是很妙? 第1144章 十七,这个数字是不是很妙? 萧重渊来到院子里,元五早已在桌边等候。 第1145章 可怜的小白貂,终究是承受了太多 第1145章 可怜的小白貂,终究是承受了太多 萧重渊缓缓坐直身子。 他不言不语,但是 第1146章 我想知道,大将军对此的解释 第1146章 我想知道,大将军对此的解释 容易击破的人,啃不动的骨头,以及见风使舵 第1147章 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第1147章 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当初白惟墉宰执天下时,他不屑于弄权。 第1148章 怎么做都不亏 第1148章 怎么做都不亏 白明微面上的笑容悄然敛住,她变得无比严肃 第1149章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149章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城门口的粥棚已经清 第1150章 复仇,只有明微能帮你 第1150章 复仇,只有明微能帮你 一折册子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白明微将册 第1151章 这是一把可怕的双刃剑 第1151章 这是一把可怕的双刃剑 男子的话,令白瑜陷入沉默。 孟子昂之所 第1152章 他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1152章 他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白瑜扒拉几下,随即便把粥喝得精光。 他 第1153章 当年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第1153章 当年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夜幕低垂,黑暗涌动。 柴房里那盏微弱的 第1154章 真相竟是这样! 第1154章 真相竟是这样! 孟子昂靠在潮湿冰冷的墙上,泪流满面。 第1155章 未雨绸缪,不是么? 第1155章 未雨绸缪,不是么? 白明微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孟子 第1156章 礼贤下士的极致 第1156章 礼贤下士的极致 当孟子昂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以真实姓名出 第1157章 但愿吧 第1157章 但愿吧 “小姐,好消息!” 成碧喜笑颜开,匆匆 第1158章 下马威 第1158章 下马威 刘尧来到黎阳镇时,阴霾的天空云雾稍霁,漏 第1159章 他变了,变了不少 第1159章 他变了,变了不少 “殿下。” 白明微跪了下去。 刘尧两 第1160章 她被蓄意针对了 第1160章 她被蓄意针对了 这两人,自然是被毒去了半条命的秦泽,以及 第1161章 我把利弊说给你听 第1161章 我把利弊说给你听 在众的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 第1162章 本王与大将军共进退 第1162章 本王与大将军共进退 白明微捡起厚厚的册子:“上面每一个字的背 第1163章 他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迷茫 第1163章 他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迷茫 用过饭后,刘尧稍作休息,便与白瑜前去施粥 第1164章 载满情谊的一封信 第1164章 载满情谊的一封信 “明日一早?” 刘尧有些吃惊。 白明 第1165章 云州高家 第1165章 云州高家 翌日。 赈灾队伍自黎阳镇启程。 队伍 第1166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对我儿? 第1166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对我儿? 正当白琇莹心急如焚时。 一旁的阿一开口 第1167章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第1167章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高氏闻言,总算明白了些许情况。 想来是 第1168章 这根本是背信弃义 第1168章 这根本是背信弃义 面对如此冷漠无情的高晟。 高氏的惊愕, 第1169章 稳住,必须要稳住 第1169章 稳住,必须要稳住 高氏脊背一颤,藏在袖底的手绞紧。 但她 第1170章 这也是为了他考虑 第1170章 这也是为了他考虑 天色昏沉,冷雨零星。 低洼处积满浑浊的 第1171章 这是礼貌,而非心机 第1171章 这是礼貌,而非心机 “你在干什么?!” 开口的人是俞剑凌, 第1172章 明日一早,继续上路 第1172章 明日一早,继续上路 孟子昂没有立即言语,而是转身折了一根小树 第1173章 那里面藏了人 第1173章 那里面藏了人 翌日。 一行人继续赶路。 他们穿过繁 第1174章 那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第1174章 那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那里正发生一场屠/杀。 有一批土匪打扮 第1175章 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第1175章 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四处依旧萦绕着凄厉的恸哭,与浓郁的血腥味 第1176章 再深的水,也有办法蹚过去 第1176章 再深的水,也有办法蹚过去 没有人再回答俞剑凌。 还能再糟糕到哪里 第1177章 听听你们的计划 第1177章 听听你们的计划 做出决定后。 白明微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 第1178章 交给你了 第1178章 交给你了 解决之策,白明微适才已经提及。 只要解 第1179章 就依大将军的意思办 第1179章 就依大将军的意思办 白瑜得令,便着手准备启程。 他要在这里 第1180章 三嫂的欲言又止 第1180章 三嫂的欲言又止 自从高氏与高晟谈过后,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 第1181章 小妹另嫁已成定局 第1181章 小妹另嫁已成定局 白琇莹一回头,便看到高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第1182章 她吃味了,竟然吃味了! 第1182章 她吃味了,竟然吃味了! “她有什么反应?” 萧重渊姿态闲适地坐 第1183章 失职! 第1183章 失职! 此时,白明微一行人这边。 钦差大臣的文 第1184章 还需前行 第1184章 还需前行 “来人!” 一声令下,数名亲信护卫跪到 第1185章 怎么忽然改道? 第1185章 怎么忽然改道? 白明微闻言,调转马头,来到孟子昂的马车旁 第1186章 更好的解决方法 第1186章 更好的解决方法 风穿过丛林,发出簌簌的声音。 零星的冷 第1187章 利用洪水本身清淤?可行么? 第1187章 利用洪水本身清淤?可行么? 孟子昂点头:“没错。所谓源头,便是造成水 第1188章 护城河里飘着的,都是尸首?! 第1188章 护城河里飘着的,都是尸首?! 孟子昂连连摆手:“自然不是,堤坝修建惠及 第1189章 怎么都是死人? 第1189章 怎么都是死人? 白明微拉了拉成碧的斗篷,顺势转移了话题: 第1190章 他们究竟什么目的? 第1190章 他们究竟什么目的? 持弓的人,表情麻木,眼神呆滞。 但那灰 第1191章 在这危急关头 第1191章 在这危急关头 只是眨眼之间,一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 第1192章 目标是本王,你觉得呢? 第1192章 目标是本王,你觉得呢? 匪徒来得如此之快。 半刻钟时间便把护卫 第1193章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第1193章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刘尧的话十分直接,甚至没有任何铺垫。 第1194章 这大蛇,要出洞了 第1194章 这大蛇,要出洞了 白明微把杯盖轻轻阖在杯盏上。 “铿”的 第1195章 怎么又是银面? 第1195章 怎么又是银面? 日暮时分,夜蔼沉沉。 白明微率领护卫朝 第1196章 不若我们打? 第1196章 不若我们打? 白明微主动出击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她 第1197章 那一袋被护得很好的大米 第1197章 那一袋被护得很好的大米 小貂儿抱着白明微纤细的脖颈,咿咿呀呀。 第1198章 曹县令到死都没舍得吃一口 第1198章 曹县令到死都没舍得吃一口 回答白明微的,不是曹县令沙哑得不成样子的 第1199章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第1199章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刘尧坐于桌前,面色端凝。 他思索片刻, 第1200章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第1200章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阴山,十万将士,以及白家的数名男人。” 第1201章 杀,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第1201章 杀,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阴森的林间,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层层涌 第1202章 敢动她,杀了你! 第1202章 敢动她,杀了你! 见主子尚且平静从容,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 第1203章 我家的小姑娘会保护你家的大胖妞 第1203章 我家的小姑娘会保护你家的大胖妞 这一次,萧重渊没有动怒。 他缓缓开口: 第1204章 乱了,乱起来了 第1204章 乱了,乱起来了 “殿下,大事不好了!” 一名官员捂着头 第1205章 这些人,可怜又可恨 第1205章 这些人,可怜又可恨 刘尧负着的手握紧。 连上了。 对手的 第1206章 别人不懂,我懂!别人不理解,我理解! 第1206章 别人不懂,我懂!别人不理解,我理解! 霎时间,暴躁的人群有一瞬间的静默。 刘 第1207章 说的比唱的好听! 第1207章 说的比唱的好听! 俞剑凌不相信流民。 属官不看好刘尧, 第1208章 我珍视每一条生命 第1208章 我珍视每一条生命 一旁的成碧,早已红了眼眶。 她护在刘尧 第1209章 大黄狗与狗尾巴草 第1209章 大黄狗与狗尾巴草 民,以食为天。 与他们切身相关的,无非 第1210章 不要命了,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第1210章 不要命了,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人把灰衣男子撞开。 第1211章 总算来了,来得这么迟 第1211章 总算来了,来得这么迟 伴随着声音落下,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马 第1212章 七哥,我不碍事的 第1212章 七哥,我不碍事的 “粮食,最慢一个时辰左右,就会送达庐泉城 第1213章 他的行为,意义重大且深远 第1213章 他的行为,意义重大且深远 白明微缓缓走过去,把门拉开。 俞剑凌刚 第1214章 郑平校尉,以及平城的由来 第1214章 郑平校尉,以及平城的由来 程主簿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 刘尧启齿: 第1215章 本王我啊,也受人尊重了呢! 第1215章 本王我啊,也受人尊重了呢! 白明微一看,便知刘尧想问什么。 她刚准 第1216章 不知重渊如何了 第1216章 不知重渊如何了 说起六妹。 白明微也有点担心。 这么 第1217章 蒹葭姑娘出事了 第1217章 蒹葭姑娘出事了 夜阑人静,萧重渊没有睡下。 他坐在案桌 第1218章 令人上头的小辣椒 第1218章 令人上头的小辣椒 徐徐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第1219章 着降为韦妃 第1219章 着降为韦妃 元贞帝握着水文图,风风火火地赶往太后所居 第1220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第1220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到底是亲母子,平日再怎么闹别扭,生死存亡 第1221章 他是真正的聪明人 第1221章 他是真正的聪明人 袅袅炊烟,缕缕升空。 庐泉城飘荡着一股 第1222章 这个时候,怎么能穿红着绿?! 第1222章 这个时候,怎么能穿红着绿?! 白瑜把信件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整个过 第1223章 你在试探母亲么? 第1223章 你在试探母亲么? 高氏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言语。 那两 第1224章 你要抬头挺胸,好好长大 第1224章 你要抬头挺胸,好好长大 与此同时。 白明微与刘尧在庐泉城歇了几 第1225章 每个小人物,都有自身的价值及意义 第1225章 每个小人物,都有自身的价值及意义 任何安慰在如此悲痛面前,都是无用之功。 第1226章 我去会会那薛家母子 第1226章 我去会会那薛家母子 说到此处,高氏跪伏下去。 纤瘦的身躯轻 第1227章 薛家母子 第1227章 薛家母子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高夫人久病在床 第1228章 庆幸我儿是个有主意的 第1228章 庆幸我儿是个有主意的 高夫人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目光放到 第1229章 阿姐的心,怎么这么黑?! 第1229章 阿姐的心,怎么这么黑?! 高夫人取出帕子,缓缓擦去面颊上的泪水。 第1230章 三嫂,没人可以欺负你! 第1230章 三嫂,没人可以欺负你! “砰!” 水花飞溅。 有人栽进池子中 第1231章 还请六姑娘与我一样,先静观其变 第1231章 还请六姑娘与我一样,先静观其变 高氏默了片刻,她拨开高晟的手。 她淡声 第1232章 我愿你这一生,如晨曦般昌明 第1232章 我愿你这一生,如晨曦般昌明 但高大人没想到,夫人竟参透了他的心思。 第1233章 一封封信件 第1233章 一封封信件 这一日。 白明微收到了许多来信。 先 第1234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会懂的 第1234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会懂的 白明微拆开信。 第一张信纸,只有两个大 第1235章 他的心意,在我心里 第1235章 他的心意,在我心里 交代完成碧,白明微准备前去找刘尧。 桌 第1236章 他当然晓得轻重 第1236章 他当然晓得轻重 刘尧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眸,跳动 第1237章 九殿下的安排,有什么疏漏么? 第1237章 九殿下的安排,有什么疏漏么? 一阵微风徐徐扑面,屋里的烛火跳了跳。 第1238章 稍安勿躁,随机应变 第1238章 稍安勿躁,随机应变 白明微摇头:“殿下的安排很好,并无不妥。 第1239章 公子心病成疾 第1239章 公子心病成疾 “风军师”不言明,白琇莹也知问不出缘由。 第1240章 最后一点愧疚,烟消云散 第1240章 最后一点愧疚,烟消云散 院门外的高晟,冲高氏笑着。 那笑容很是 第1241章 却是中毒 第1241章 却是中毒 外边请的大夫很快便来了。 他们给高瀚看 第1242章 祸根早已埋下,与你何干? 第1242章 祸根早已埋下,与你何干? 说完,高氏从他药箱里翻出纸笔,丢到他的面 第1243章 我想清楚了 第1243章 我想清楚了 厢房之中,高氏坐立不安。 春雨适才来回 第1244章 她这是在思念我 第1244章 她这是在思念我 与此同时。 一张从蒹葭那里泄露的水文图 第1245章 该杀的时候,不能手软 第1245章 该杀的时候,不能手软 秋天,白日。 笼在江北腹地的乌云终于散 第1246章 大将军的苦心,他明白 第1246章 大将军的苦心,他明白 刘尧问白明微,如今贪腐情况有多严重,以及 第1247章 这件事,牵扯甚广 第1247章 这件事,牵扯甚广 沉默之中,烛光把刘尧的面颊照得半明半暗。 第1248章 我很快就十七岁了 第1248章 我很快就十七岁了 白明微想。 东陵天灾,为这个本就积贫积 第1249章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原计划是什么? 第1249章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原计划是什么? 翌日。 天微微亮。 白明微依次拜访了 第1250章 有大将军在,本王安心 第1250章 有大将军在,本王安心 白明微回到营地之时,护卫已经整装待发。 第1251章 疯子!你这个疯子! 第1251章 疯子!你这个疯子! 与此同时。 高瀚在服下阿一准备的药后, 第1252章 这个赌,你敢吗? 第1252章 这个赌,你敢吗? 高瀚的话戛然而止。 明明是…… 那些 第1253章 这场鸿门宴,针对他。 第1253章 这场鸿门宴,针对他。 高晟一直在密切注视着高瀚院子里的动静。 第1254章 这个烂摊子,她得收拾 第1254章 这个烂摊子,她得收拾 那就是。 反将一军! 于是,他连忙阻 第1255章 是时候该清算这笔账了 第1255章 是时候该清算这笔账了 高氏走进去,缓缓跪坐在高晟面前。 她平 第1256章 看来,有人脑子不清楚了 第1256章 看来,有人脑子不清楚了 寒意,杀气。 这是久经官场的高大人,从 第1257章 小白的情书 第1257章 小白的情书 “主子,白姑娘的信。” 阿五恭恭敬敬地 第1258章 还有时间,别着急,也别担心 第1258章 还有时间,别着急,也别担心 东极真人与元五的见面,很快便实现了。 第1259章 兵分两路 第1259章 兵分两路 白明微明丽的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第1260章 这般周全的思虑,令人叹服 第1260章 这般周全的思虑,令人叹服 蜡烛刚灭。 几人屏住呼吸。 忽然,窸 第1261章 下一刹那,风起云涌 第1261章 下一刹那,风起云涌 零向后退一步,冲刘尧拱手: “属下奉大 第1262章 别着急,解决的方法来了 第1262章 别着急,解决的方法来了 霎时间。 河道两岸的山峰之上,响起兵刃 第1263章 顺利到让人不安 第1263章 顺利到让人不安 是的。 既然白明微早就预料到对手的行动 第1264章 明微的婚约,到了解除的时机 第1264章 明微的婚约,到了解除的时机 这一次东极真人的造访。 是光明正大的。 第1265章 解除婚约! 第1265章 解除婚约! 原来,元五的确有帝王之象。 他的命格, 第1266章 彻底撕破脸 第1266章 彻底撕破脸 江南。 高府。 高晟已然被高夫人扣下 第1267章 那儿才是你真正的家 第1267章 那儿才是你真正的家 “砰!” 一声闷响。 高氏撞进了一人 第1268章 属于他的报应,临头了 第1268章 属于他的报应,临头了 日渐偏西。 昏暗的书房中点了几支蜡烛。 第1269章 她已经气得失去意识了! 第1269章 她已经气得失去意识了! 薛家上门兴师问罪。 为何? 高大人百 第1270章 母亲的苦心与儿女的结局 第1270章 母亲的苦心与儿女的结局 送走薛夫人。 高夫人当即下令:“日后薛 第1271章 归期就在眼前 第1271章 归期就在眼前 高夫人一个眼色,高瀚的肩膀便被按下。 第1272章 江北的水患,要被解决了! 第1272章 江北的水患,要被解决了! 秋风,白浪。 庆都堰的堤坝之上,赫然站 第1273章 徭役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第1273章 徭役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白明微闻言,她没有言语。 轰隆隆的水流 第1274章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第1274章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晨光熹微,洒落在波澜壮阔的河面之上,一片 第1275章 那是东陵的储君啊!怎么会如此? 第1275章 那是东陵的储君啊!怎么会如此? 刘尧看到大夫的神色,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第1276章 我们要保全自身,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1276章 我们要保全自身,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明微闻言,露出一抹信任的笑意: “殿 第1277章 流言的发酵,阴谋的开始 第1277章 流言的发酵,阴谋的开始 清淤过后的收尾;徭役之中属于流民的那部分 第1278章 我们是为了替天行道! 第1278章 我们是为了替天行道! 聚集在一起的徭役,依旧面色麻木。 仿佛 第1279章 他知道,最有利的武器是什么? 第1279章 他知道,最有利的武器是什么? 这话众人可不信。 追逐了那么久的人,怎 第1280章 越来越多的人动摇了 第1280章 越来越多的人动摇了 水患褪去,势不可挡。 孟子昂立下大功, 第1281章 那么,就握着我这把刀,一起开创太平盛世吧! 第1281章 那么,就握着我这把刀,一起开创太平盛世吧! 那竟是,牧童最常吹的曲子。 只见一名老 第1282章 这份仇恨,放不下的 第1282章 这份仇恨,放不下的 江北各地的水患,正在缓缓退去。 因为水 第1283章 重渊的心意,比山海更深沉 第1283章 重渊的心意,比山海更深沉 零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普通的面庞上,也露出 第1284章 一直婚书,满腔情意 第1284章 一直婚书,满腔情意 一封薄薄的信,被递到了白明微手中。 零 第1285章 擅自珍重吧 第1285章 擅自珍重吧 和离。 这两个字很简单。 外人看来, 第1286章 离别,总是伤感的 第1286章 离别,总是伤感的 白琇莹扬眸,侧脸看向高氏。 微风轻轻拂 第1287章 你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第1287章 你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嫁!” 令宜公主猛 第1288章 以身做局,她赢了 第1288章 以身做局,她赢了 蒹葭顺势把晋怀公主护在身后,面不改色地看 第1289章 我可是什么都依着您呐…… 第1289章 我可是什么都依着您呐…… 承明殿里。 刘昱没有立即见到元贞帝。 第1290章 愚钝啊!愚钝! 第1290章 愚钝啊!愚钝! 元贞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秦太师,眼底情绪涌动 第1291章 大灾过后,还有人祸 第1291章 大灾过后,还有人祸 “承明殿里,很是精彩呢!” 随着阿五一 第1292章 百密终有一疏 第1292章 百密终有一疏 夜色沉沉。 有一伙人趁夜而行。 他们 第1293章 遇到硬茬了 第1293章 遇到硬茬了 晨风拂面,寒凉彻骨。 白雾中行来一队人 第1294章 他是一个如此聪明的人,不会有事的! 第1294章 他是一个如此聪明的人,不会有事的! 白明微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桌上画了个蜘蛛 第1295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295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商量好一切,刘尧与白明微前往议事厅,让孟 第1296章 有灰灰在,找人不难 第1296章 有灰灰在,找人不难 刘尧听到通报,径直走进屋内。 孟子昂紧 第1297章 决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第1297章 决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几名官员尚未被范知州缉拿归案,刘尧便已准 第1298章 竟然被掳走了 第1298章 竟然被掳走了 正当刘尧等人紧锣密鼓地解决贪腐之时,白明 第1299章 大将军,这是在使美人计? 第1299章 大将军,这是在使美人计? 白明微被抬着,七拐八拐。 随着一股皂角 第1300章 有俞世子的消息了! 第1300章 有俞世子的消息了! 男人的剑,从白明微的脖颈,缓缓下移到白明 第1301章 俞世子,是他?是他…… 第1301章 俞世子,是他?是他…… 白明微离开了暗卫据点,往小灰灰所示的方向 第1302章 我要做一件大事! 第1302章 我要做一件大事! 夜色深沉,犹如黑海,暗潮涌动不休。 白 第1303章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第1303章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白明微从一开始,就认为金府是突破口。 第1304章 时机成熟了,开始吧 第1304章 时机成熟了,开始吧 初升太阳照耀着大地。 在这初冬的日子里 第1305章 刀没砍在身上,不知道疼 第1305章 刀没砍在身上,不知道疼 金府门前,围观的人群依旧哄闹不止。 推 第1306章 我要一箭双雕! 第1306章 我要一箭双雕! 在众闻言,皆一脸狐疑。 他们本就对朝廷 第1307章 已经死了很多……死了很多了! 第1307章 已经死了很多……死了很多了! 金府的事情,发生得突然,也结束得很突然。 第1308章 可能有内鬼也说不一定 第1308章 可能有内鬼也说不一定 当初俞剑凌失踪后,白明微等人制定的章程, 第1309章 那就别让他们白死了 第1309章 那就别让他们白死了 俞剑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如叙事,其中并 第1310章 请殿下务必要争取半日时间 第1310章 请殿下务必要争取半日时间 另一边。 刘尧交给范知州的任务,范知州 第1311章 九殿下,该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第1311章 九殿下,该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刘尧突如其来的暴怒,对此,范知州并没有惊 第1312章 迎来一丝曙光 第1312章 迎来一丝曙光 刘尧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将领。 “什么 第1313章 本王只会迎难而上 第1313章 本王只会迎难而上 傍晚时分,西边飘着一片火烧云。 冬日的 第1314章 先修剪枝叶,再断其根本 第1314章 先修剪枝叶,再断其根本 白瑜闻言,没有急着开口。 正如刚刚所想 第1315章 那名庶女,有点蹊跷 “来人。” 白明微呼唤一声。 暗卫推门而入,跪在白明微面前:“主子。” 白明微问:“范知州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商人?” 暗卫点头:“回主子,正是。不过她只是一名庶女,所以才会被舍弃,嫁给官员所看不起的卑贱商人。” “江北水灾发生后,她的夫家无一幸免,只有她与几名忠仆逃了出来,回到历城娘家。” “主子,为何您忽然问及此人,可是她与眼下我们正在查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白明微道:“适才我捋了一下江北官员与商贾之间的关系,发现他们虽然有着纵横交错、千丝万缕的关联,但范知州的千金,嫁给普通商贾家的公子一事,最是令我觉得蹊跷。” “要说范知州想要银钱才与商贾之流联姻,然而就算是个庶女,也不至于与这样普通的商贾联姻。” “要是范知州愿意,像是姚德旺那样腰缠万贯的巨贾,也会愿意与他成为儿女亲家。亦或者说,直接娶了他的女儿。” 暗卫当即会意:“主子,属下马上就去查。” 白明微摇头:“不必,范知州的这名庶女,我亲自查,你们把精力集中在姚德旺身上。” 说着,白明微把那张纸捡起,于灯下展开。 那些代表着利益关系脉络的线,如蛛网般盘根错节,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你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看似杂乱无章,可这些关系网就像迷宫一样,最后流向的出口,正是姚德旺。” “若说范知州是官员中破局的关键,那么姚德旺就是商人势力破局的关键。只要拿下姚德旺,整个商人势力的阴谋就能不攻自破。” 暗卫领命:“是,主子。” …… 暗卫走后,白明微来到了俞剑凌休养的房间。 此时的俞剑凌,已经得到较为妥善的救治,断了的腿被夹板固定。 虽然以虚弱的姿态躺着,但眼下的他,已没有那种灰败如死、气若游丝的濒死之气。 “大将军。” 见到白明微,他喊了一声,而后强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白明微顺手为他垫好被堆,让他得以靠着被堆支撑身体:“世子,你身体还很虚弱,别逞强。” 俞剑凌靠在被堆上,抬眸看了白明微一眼:“大将军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白明微颔首:“我适才收到殿下的信,朝廷的仓库果然有问题,仅历城及附近的几座仓库,就找到大量来历不明的粮食与药材等物资。” “世子,此番多亏了你,否则这些赃物只会变成有的人谋利的商品,而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目前殿下与七哥正在紧锣密鼓地处理此事,且相关涉事官员,已经陆续被捕。” “殿下说了,不管此事牵扯有多广,他抱着莫大的决心,去肃清这些长在江北这片土地上的毒瘤。” 俞剑凌闻言,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 他看向自己的断腿:“倘若真的能有所帮助,这条腿,以及那九死一生的经历,也算值得了。” 白明微道:“依照殿下的指示,只待我们这边查清涉事商人,便可提审官员,结束此次江北的贪腐案。” “同时殿下也说了,因为牵扯实在太广,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绝不放过任何能以所掌握的证据绳之以法的人。” 俞剑凌默然片刻,随后开口: “仅凭一个贪腐案,怎能肃清东陵积弊已久的吏治,把所有贪官一网打尽?能除去江北的毒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白明微没有表态。 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此番来找世子,除了告知世子最新的进展,以免世子病中担忧外,还想问一下世子,你是怎么发现仓库异样的?” 第1316章 新的重要线索 白明微的话,让俞剑凌沉默了下来。 他默然片刻,向白明微做出了解释:“大将军,说起来我能发现朝廷的仓库有异样,起初只是直觉。” 白明微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按理来说,她是最在乎真凭实据的人。 但听到俞剑凌的话,她神色平静,认真地听俞剑凌把话说完。 俞剑凌说话间,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见她依旧认真聆听,于是继续解释整件事。 “这一路上,孟先生始终抱着江北的舆图不放,以及江北的水情都能及时送到大将军手中。对舆图的熟悉,以及对水情的掌握,使得我对江北的情况有了详细的了解。” “当时我赴历城和范知州虚与委蛇,查探贪腐官员时,我一直在想,这些被贪污的东西,究竟去了何处。” “还有庐泉城事件中,曹县令拼死也没有护下的那批粮食;以及九殿下和孟先生与大将军兵分两路期间,那批被转移后不翼而飞的军粮……” “那么多的东西,必定需要地方来堆放,且得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保住到嘴边的肥肉不被叼走。”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有同僚玩笑说要是他的话就会放到朝廷的仓库里,地方大还稳妥。于是,我便怀疑仓库有异。” 顿了顿,俞剑凌继续开口: “心底存了疑影后,我开始着重调查账簿,想用这种旁敲侧击之法,验证心底的怀疑是否正确。”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半点线索都没有,直到有一次查账回途中,恰巧遇到看守仓库的差役提及醉酒熟睡经历。” “后来我又了解到,仓库有‘空仓必须紧闭、不得再开’的规定,我心底的怀疑,也在那时得到验证。” “可刚得到线索不久,我们便出事了,现在细细想来,对手在露出马脚的同时,我怕是也被人看出了异样,才遭毒手。” 白明微听到这里,缓缓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段时间,他们正忙着解决水患问题,根本无暇顾及所有事。 也多亏了世子心细如发,否则谁能想到,赃物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俞剑凌移开目光,看向跳动不休的烛火:“他们之所以没有在被我察觉苗头后及时转移,我想是笃定没有人会怀疑吧。” “再者好不容易把那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仓库藏着。在对我们动手,以及搬走赃物之间,明显前者比较容易实现。” “我们一死,所有的线索都会随着我们的逝去而消失,只要江北爆发疫病,那些东西一点点变成银两,证据就被彻底销毁了。”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开口:“以前从无赃物藏于朝廷仓库的先例,因为实现起来很难,且一不小心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这一次,在人手匮乏的情况下,我们的目光集中在商贾的身上,朝廷的仓库的确没有引起重视。” 俞剑凌的手,缓缓捏紧被角:“敢对我以及朝廷命官动手,并且能把赃物藏到朝廷的仓库当中,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做惯了剑走偏锋的事,便是有恃无恐。” 白明微面上带笑,眼底却是清冷一片:“别无他由,就是猖獗。” “太平盛世的时候,偷一只小鸡都是天大的事情;乱世时年,烧杀掳掠却是寻常。” “不好的时年,贪官自然层出不穷。小偷小摸贪些贿赂,已经是最下等的捞钱方式,肆无忌惮的敛财,才是常态。” 俞剑凌没有接话,片刻静默后,他又谈起了被圈禁在金府的经历。 “我被丢下悬崖时,碰巧砸在悬崖旁生的树丛上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挣脱布袋,却因断了腿没办法攀岩,只好跃入江中。” “我水性不好,加上断了条腿,不一会儿便昏死过去了,醒来时就已经被关了起来。” “我们所处的院子,偏僻清冷,就算没有人看守,濒临死亡的大家也没有能力逃走。”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人死了,就会有棉布覆住口鼻,穿着犹如殓葬师服饰的人前来把尸体抬走。” “刚开始我并没有想到疫病之上去,只认为他们是单纯地不想接触肮脏的尸首,直到我听到他们的谈话……” 说到这里,俞剑凌缓缓垂下头。 他的手紧紧攥住。 他的身子重重颤抖。 可见内心充斥着剧烈的情绪。 这骇人听闻的做法,使得他到现在都没办法缓过来。 每次想起,就如同烈焰灼身那般难受。 白明微对此,没有劝慰,也没有指责。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后平静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人性的恶,从来没有人知道底线在哪里。” 俞剑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大将军,抱歉和你抱怨了这么多。” 白明微仍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人之常情。” 俞剑凌一怔,随即抬眸问她:“当初白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小七又生死不明,大将军是如何过来的?” 白明微毫不避讳:“也怕,也忍不住哭过。后来看着一大家子,也没有人撑着,就只能逼自己咬牙扛下。” 俞剑凌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作为整个家族的继承人,他虽纨绔,但也并非不学无术。 以往还能仗着定北侯府的势力做他清贵的世子。 然而白府的变故,使得他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更是让他明白,倘若有朝一日太后姑母乘鸾而去,下一个俞家,又何尝不是岌岌可危? 这也是此次他愿意听从太后姑母的话,来江北赈灾的原因。 他也想磨砺他的锋刃,不至于将来迎敌之时轻易折断。 当初大将军与他讲述抱负,话里话外隐喻将来的局势,他听得热血沸腾,毫不犹豫选择了支持大将军。 一直以来,他也仗着自己的几分小聪明,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问题。 直到这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才叫他深切地体会到真正的危险。 原来他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微小且无助。 他也在此时重新审视自身,思考目前的处境与立场。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借着讲述经历做掩护,实则向身边的人发牢骚。 哪怕现在,他的心也没有平静下来。 最后,他只道了声:“多谢你,大将军。” 白明微露出一抹笑意,这笑容半点不做作,也不包含任何深意。 俞剑凌抬眸之间,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忽然间,俞剑凌想起,眼前的这名女子,从来都是这样的神色。 不论面临着怎样的困境,也不管要做的事情有多重大。 他一直都被那种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气度所折服。 也就在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发觉,或许这份淡定与从容背后,也背负着难以言说的压力与决心。 况且,大将军是何等聪慧的女子,仅凭他提及的“疫病”二字,便察觉到金府的阴谋,并且迅速做出应对。 大将军怎会想不到,他发现仓库有异的经过? 这时问他,怕只是想要借这种方式开导有些消沉的他吧? 思及此处,他忽然笑出声。 像是嘲讽自己遇到困难的无所适从,也像是嘲笑适才那低落的情绪。 他抬起右手,遮住眼底最后一丝不坚定,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大将军,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白明微见他已经调整过来,于是起身: “数名大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与世子一同圈禁在金府的所有人,都没有染上疫病,这边算是告一段落,明日一早,我们回历城。” 俞剑凌有些诧异:“我原本以为,大将军会在这边稍作停留。” 白明微道:“不必,有新的重要线索,得回历城了。” 第1317章 要为白明微准备一份大礼 “主子,夜深了。” 驿馆内,阿五跪在萧重渊面前,低声提示时辰。 萧重渊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那枚环佩,手指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着,闻言并没有回应。 仿佛陷入某种沉思。 阿五不敢多言,正要恭敬退下,却被萧重渊忽然开口叫住。 “阿五。” 阿五立即跪回萧重渊的面前,态度恭敬而小心:“主子,属下在。” 萧重渊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地响起:“近日各方势力可有什么异常?” 阿五一一回禀: “回主子,刘泓与太后因为水文图一事,关系暂且缓和不少,如今母子俩一致对外,始终在暗中查探水文图的来源。” “太子刘昱上次打伤了令宜公主,又想对蒹葭姑娘下手,却没想到连累秦丰业一同掉进太后和刘泓共同设下的陷阱里。” “秦丰业为了帮刘昱,不得已拿出二十万两白银交给户部,朝廷很快就派出官员带着银两赶赴江北,按脚程推算,已经抵达了。” “目前刘昱自顾不暇、分/身乏术,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付他爹的疑心,短时间内无法给姑娘添乱子。” “只不过秦丰业三次迫不得已动用大笔银子,必定不择手段弥补损失,不过他会做什么还不得而知。” “至于元询,自上次东极真人到访后,他便彻底沉寂下来,便是和亲人选变成了令宜公主,他也没有任何动静,倒像是在等待某种时机。” 秦丰业三次大出血。 第一次是北疆事件后,不得已掏出抚恤牺牲将士的银子。 第二次是酒水交易应付给今朝醉的本金,元贞帝向他借,但想必是不会还的。 第三次则是他被迫出二十万两赈灾银。 萧重渊闻言,微微颔首:“刘昱有刘泓和太后牵制,目前还算可控。” “秦丰业损失巨大,定然不会放过从江北捞钱的机会。需得尽快查明他的手段,才能帮到小姑娘。” “元询,他的目标始终在小姑娘身上,他一定不会停止策反小姑娘,切不可以松懈对他的监视。” 阿五一一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又问:“白府的情况如何?” 阿五恭敬回话:“阿一护送六姑娘和三少夫人正在回程途中,至于三少夫人的胞弟高瀚,仍在前往北疆的路上,目前一切顺利。” “五少夫人腹中的胎儿十分健康,其娘家崔家暂且没有任何动作,老爷子与其余诸位,一切顺利。” 萧重渊点点头:“沈家呢?” 阿五认真回答:“我等一直在暗中留意户部尚书沈大人的动静,会尽全力保障其安危。” 萧重渊特别提示:“沈大人的处境十分危险,秦丰业必定把痛失后两笔巨款的账记到他头上,务必要重视。” 阿五应下,随即小心翼翼地询问:“主子,您交代这么多,莫不是……”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敲门声。 “进。” 萧重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暗卫走进来,恭敬地将信呈到阿五手中,随后便退了出去。 阿五打开信件,向萧重渊复述信上的内容:“主子,出事了。” 萧重渊面不改色:“何事发生?” 阿五回应:“零大人传来消息,俞世子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与众属官一同失踪,生死不明。” 萧重渊的声音,十分笃定:“看来,是查到了重要的真相。” 阿五很是赞同:“俞世子身份何其特殊,要不是触及了对方的死穴,对方绝不会轻易对俞世子下手。” 萧重渊没有多言,却是关切地问道:“她呢?一切都好么?” 阿五点头:“姑娘一切安好,请主子放心。” 一瞬间,萧重渊的眉宇缓缓松动下来:“传信阿一,令他速回玉京代替本王。” 阿五问出了适才被打断的问题:“主子,您莫不是要离开玉京,前往江北找白姑娘?” 萧重渊轻轻“嗯”了一声。 阿五不敢多问,当即叩头:“属下会安排妥当,请主子放心。” 萧重渊道:“在阿一到来之前,玉京的一切交由你负责,切莫大意。” 阿五认真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再未言语,他甚至没有收拾东西,捧着小白貂,便趁夜离开了驿馆。 …… “主子,萧重渊离开了。” 元五的房里,仅有一支蜡烛亮着,灯光昏暗。 床榻的幔帐拉下,里边传来元五低沉的声线:“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心腹恭敬请示:“如何处理此事,请主子示下。” 元五不仅不慢:“不着急,以不变应万变。” 心腹咬牙切齿:“主子,那萧重渊的人,几乎把我们埋在江北的钉子拔得一干二净,导致我们行事备受掣肘,此次他离京,便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可以趁机背刺……” 幔帐的背后,传来元五蕴着怒意的声音:“混账,萧重渊既然敢放心离开玉京,说明玉京的情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你若是沉不住气出手,怕是京城里的钉子,都得被他拔干净!” 心腹连忙请罪:“属下心急,请主子责罚。” 元五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的对手,从来都是白明微。西楚摄政王,只不过是附带的,切不可本末倒置。” “只要拿下白明微,那么萧重渊也就不攻自破。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保存实力,静待行动时机。” 心腹俯首:“主子所言在理,如今我们的人手不多,的确应当保存实力。” 元五的低笑声传来:“是啊,急什么呢?这不有人冲在我们的前头么?” 心腹小心翼翼地征询:“主子,可要协助他们?” 元五默了片刻,随即开口:“不必,不论哪边赢,都于我们有利无害,无需费那精力。” “不过我们得准备一份大礼,一份为白明微特意准备的大礼,到时候隆重地送给她,想必一定让始终从容不迫的她,有着强烈的反应。” 话音落下,元五的低笑声幽幽传来。 心腹诧异抬眸:“主子,您指的是……” 元五没有言语。 沉默声中,心腹冥思苦想。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礼,才能让白明微有着剧烈的反应呢? 最后,心腹露出恍悟的神情。 白府,沈家…… 都是能够动摇白明微心神的存在。 比起防守严密的白府,近来一直惹恼元贞帝的沈自安可谓是破绽百出。 主子会对哪方下手,答案显而易见。 对此,主仆二人都没有挑明,但却心照不宣。 这时,一封密信被递了进来。 第1318章 这是下马威啊! 帐幔后伸出一只手,纤长的指骨捻走了信件。 心腹立即把蜡烛捧了过来,凑近幔帐。 信件被打开,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片刻后,元五意味深长的笑声再度传来:“我改变主意了,江北这趟水,蹚一蹚也无妨。” 心腹一脸不解,紧接着,信笺被递了出来。 他接到手里一看,忍不住赞叹:“秦丰业这家伙,总能让属下震惊。” “单纯的贪还不算,竟然能想出如此歹毒的办法,准备把贪赃所得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迅速变现。” 元五冷笑一声:“想银子想疯了,疯子一个。不过正因为是疯子,所以用起来才顺手。” 心腹躬身:“请主子示下。” 元五道:“白明微心思缜密,此事必然瞒不了她多久,加上萧重渊出发前往江北,更是叫她如虎添翼。” “我们人手折损太多,不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白明微可以防住一切阴谋诡计,却防不住人心的恶,这件事我们只需在背后推波助澜,必然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心腹将信件凑到烛火上。 单薄的纸,一点点被火焰燃烧殆尽。 但那“疫病”二字,清晰可见。 很显然,信上提及的事情,与江北有人培育疫病有关。 这种歹毒的方法,连元五都没有想过。 也就怪不得元五在看到信后,原本决定按兵不动的他,选择横插一脚。 看着信件被付诸一炬,心腹恭敬请示:“请主子吩咐。” 元五没有直接言明,而是问:“还记得几年前,北燕那次大疫病是如何来的么?” 心腹会意一笑:“牲畜。” 元五淡声开口:“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轻手轻脚地退下。 屋内又回归平静。 …… 翌日清晨。 白明微交代好一切后,便叫人将俞剑凌抬上软轿,准备启程回历城。 镇子距离历城的路并不远,脚程快的一个时辰便能到。 但因为颠簸会让俞剑凌的情况更糟糕,所以他们走得极慢,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赶到历城与刘尧汇合。 俞剑凌直接送回房间休养。 白明微则去见刘尧,她尚未坐下来与刘尧说上话,刘尧的心腹便急匆匆赶来。 “殿下,朝廷的人来了!” 刘尧微微颔首:“知道了,你下去吧。” 事实上,他们早就收到了消息,朝廷即将有官员赶赴江北。 对于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们也不做太多纠结,耐心等待朝廷官员的到来。 不曾想这人脚程倒是快,这么快就抵达历城。 “大将军。”刘尧平静的声音响起,“你且去忙你的事吧,此人本王来应付。” 白明微拱手:“是,殿下。” 说完,她便退下了。 刚出门她便看到成碧迎上来。 “小姐!” 小灰貂迅速从白明微的怀中蹿出,跳到成碧的肩头蹲着。 白明微唇角扬起:“毛毛躁躁的。” 成碧笑吟吟地开口:“奴婢几日未见您,看到您回来,奴婢高兴。” 白明微问:“这段时日一切都好吗?” 成碧不停点头:“一切都好,殿下和孟先生他们不怎么使唤奴婢,所以奴婢不忙。” 白明微含笑:“世子受伤了,最近还得劳烦你好好照顾他,护卫再忠心,也不比你细致。” 成碧毫不犹疑应下:“既是小姐吩咐,奴婢必定尽心竭力。” 白明微颔首:“世子刚被送到屋里。平日换药什么的,要听从大夫的指示,去吧。” “是,小姐。”成碧行礼离去。 白明微走在曲折的回廊中,她边走边开口询问:“阿六,范知州被抓后,他的亲眷可有什么异常?” 暗处传来阿六的声音,却不见人影: “回姑娘,其夫人带着家眷来过几次,想要替范知州向九皇子求情,不过九皇子没有见他们。” 白明微闻言,不假思索地开口:“你悄悄去找范知州一趟,做出他自杀的假象,但别叫他死了。” 阿六不解:“自杀的假象?” 白明微问:“有什么疑问么?” 阿六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以为,当由属下前去‘刺杀’范知州,让范知州以为上头要将他灭口,他才会老实交代。” 白明微摇头:“倘若此刻坐镇江北的是祖父,这个方法或许还会奏效。” “但殿下与我,都是初次处理贪腐案,范知州作为秦丰业布在江北的心腹,在面对我们时,他的精神不可能那么容易被瓦解。” 阿六恍然大悟:“属下知晓姑娘的打算了。” 白明微勾唇:“既然无法从范知州着手,由内部瓦解,那就换种方式,从外部解决。” “眼下几名重要官员,以及范知州都被殿下严加看管,无法与外界接触,倘若传来他自杀未遂的消息,外界必然坐不住。” “只要他们有行动,就可以被我们利用,待到外层土崩瓦解,仅有范知州一人坚持,那又有什么用呢?” 阿六领命:“属下立即去办。” 白明微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向前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落脚之处。 此时的她反倒不急了,因为她可以确定,她想要见的人,会主动出现在她的面前。 与此同时。 朝廷派来的那名官员的仪仗,也在众人的落榻处落下。 一名年过四十的官员掀开轿帘,从轿子上走下。 有历城的官吏前来迎接:“侍郎大人,下官等恭候多时了。” 此次携赈灾款而来的官员,正是刑部侍郎张敬坤。 他官居从二品,职衔在刘尧的正三品巡城御史、白明微从三品镇北大将军、白瑜的从四品兵部参事之上。 元贞帝派他到这里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是要用其掣肘刘尧以及白明微。 依照元贞帝的性子,商人入仕这一举措,已叫他心生不悦。 尽管有太后斡旋,但他依然无法对刘尧及白明微放下心。 派来从二品大员,既是一种压制,也是一种警告。 压制刘尧及白明微,不让他们在江北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同时也警告二人,凡事要懂得进退,他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别僭越了臣子的本分,做出什么逾越本分之事。 果然,这位刑部侍郎也不是什么和颜悦色之人。 他将前来迎接的官吏淡淡一瞥,便不假辞色地越过众人。 待走进驿馆,他便开口:“带本官前去见九殿下。” 是“见”,不是“拜会”。 可见他从一开始,便把态度摆得十分明确。 议事厅里,刘尧早已与几名属官在其中等候。 他端坐首位,远远便看到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名侍从。 “臣张敬坤,参见九殿下。” 刘尧淡声开口:“张侍郎远道而来辛苦,平身吧,无需多礼。” 张敬坤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刘尧身上。 接下来的话,却叫左右向他行礼的属官,惊出一身冷汗。 “九殿下,臣听说有官员被拘押于牢房之中,但至今却没有提审,还请九殿下速速将他们提出来交给臣审理!” 没有交接赈灾银,亦没有告知元贞帝授予他的职权。 刚开口便是这番话。 可见他态度之蛮横强硬,以及不把刘尧这个钦差放在眼里。 这是下马威啊! 冷汗直流的属官纷纷把目光看向刘尧,忍不住在心底猜测,这一下马威九殿下接得住么? 倘若接不住,那么接下来江北的事务,怕是由这张侍郎做主了。 第1319章 谁压谁一头? 刘尧闻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般平静,且不带半点怒意。 面对张敬坤的咄咄逼人,他犹如那大江大河一般,有着海纳百川的气度。 只是微微一笑,原本压抑凝重的气氛,仿佛在他这笑容里烟消云散。 左右属官,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待气氛稍稍缓和,不再那么僵滞时。 他温和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张大人不愧是国之股肱,风尘仆仆仍挂心公事。” 张敬坤双眼一眯,语气十分强硬:“九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臣审不得么?还是说九殿下怀疑臣的能力?” 刘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态度。 不管张敬坤如何激动,他仍然平和而从容。 闻言他淡淡一笑:“张侍郎是刑部的二把手,论审讯疑犯的能力,在东陵屈指可数。” 张敬坤闻言,眉头得意挑起。 他并没有因刘尧的抬举而受宠若惊,反而觉得刘尧理所当然这般看待他。 不可一世的目光扫视一圈,又落到刘尧身上,不带半点敬意,仿佛身经百战的将军,在凝视着刚入伍的新兵。 他说:“殿下既赞许臣的能力,为何不尽快将嫌犯提出来,交予臣好好审审,争取尽早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刘尧又笑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深意。 他正襟危坐,目光坦然而磊落地看向张敬坤。 他开口,每一个字落地有声:“张大人,你要审嫌犯,本王并无任何意见,只要你交出父皇的圣旨,圣旨上清清楚楚写着张大人的职权,本王必定遵从圣旨,配合张大人行事。” 张敬坤立即回道:“臣乃是刑部侍郎,过手案件少说也有上千个,臣有丰富的经验以及能力,能为殿下分忧。” “殿下不肯把嫌犯交给臣,无非是信不过臣的能力,也不肯放权于臣。” “忠言逆耳,还请殿下听臣一言,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若是殿下再这般拖拖拉拉,江北之事何时能完成?” “殿下可别忘了,陛下尤其忧心江北的情况,时间多拖一日,陛下便忧心一日,我等为人臣子的,怎能不为陛下分忧?!” 说到此处,张敬坤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是弯的,可他的态度,却依旧居高临下:“请殿下听臣逆耳忠言,立即把嫌犯提出来,交给臣审理!” 周围的属官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的问题了。 张敬坤分明就是在为难逼迫殿下,让殿下难堪。 面对如此位高权重的一名朝廷从二品大员,这种难堪,一般皇子无法承受。 根基是一方面,职权又是另一方面。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张敬坤都要把九殿下压上一头。 然而刘尧依旧没有动怒,他噙着温和的笑意,用最从容的语气,表明他坚决的立场与态度: “倘若张大人没有父皇的圣旨,那么本王依旧是钦差,代天巡狩江北。江北一切事宜,皆由本王做主。” “本王想什么时候审就什么时候审,本王想怎么审就怎么审,任何没有圣旨授意的干涉行为,都属于越俎代庖。” “张侍郎你既然是刑部的,理应重视程序的合理性;你位高权重,更要以身作则,怎可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莫不是这一路的奔波,以及张侍郎你高于本王的从二品官阶,使得张侍郎你无法认清自己的位置与立场呢?” 顿了顿,刘尧唇角高高挑起: “还是说,张侍郎到江北来,是打着为父皇分忧的旗号,来江北添乱搅事!” “抛开一切不谈,张侍郎你无视程序,无视钦差圣旨,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把审理权抢过去,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侍郎闻言,有些怒了:“臣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还请殿下不要冤枉臣!” 刘尧适才的疾言厉色已然敛住,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态度。 他不紧不慢地道:“坦荡,清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张侍郎你审过上千桩案件,理应最清楚不过。” “鉴于你适才迫不及待想要凌驾于钦差之上的表现,本王现在认为你居心叵测,因不可告人的目的欲罔顾程序与章程。” “念及你是初犯,且此事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只要你接下来能摆正态度,不再犯错,本王便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刘尧站起身,不怒而威: “但要是你一错再错,本王只好行使钦差的权力,以妨害公务之罪将你拿下治罪!并彻查你的目的与动机!决不轻饶!” 话音落下,刘尧不再多说一句。 他看向左右的属官,开口吩咐:“将张大人带来的赈灾银交接入账,并向张大人介绍一下目前江北的状况。” 说完,刘尧负手走了出去。 张敬坤脸色铁青,却也不能发作。 他站起身,盯着刘尧离去的背影,额间青筋滚动。 属官走到他的面前行礼:“张大人,接下来便由下官与您交接。” 张敬坤一甩袖子,冷哼一声,面色更是阴沉。 …… 另一边,刘尧刚离开议事厅,心腹便义愤填膺地向他抱怨:“主子,这张侍郎好大的架子,竟然连您也不放在眼里,好生轻狂!” 刘尧不以为意地道:“父皇指派的人,自有他猖狂的道理,只要我们按照规矩与律法行事,他便不能奈何我们。” 心腹咬牙:“他分明就是轻视殿下刚接触政务,所以仗着自己经验丰富对殿下指手画脚,这种人当真是欠收拾!” 刘尧笑道:“那么高的官阶放在那里,也无法随便收拾了他;况且他也不是傻子,适才不过是试探本王而已。” “柿子要挑软的捏,他捏不动本王,自然知晓接下来应当怎做。你也交代下去,吩咐大家行事更要谨慎小心,别被他抓住了把柄。” “是,殿下。”心腹应下,随后问道,“可若是他依然这般霸道蛮横,一直试图干涉殿下,插手殿下的事务该怎么办?” 刘尧意味深长地道:“送上门来的苦力,那自然是好好利用。” 心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走,本王有要事找镇北大将军,你随本王去一趟。” 第1320章 多少还是会有些顾虑 俞剑凌的房间里,成碧正细心为他换药。 浓烈的药香味萦绕鼻端,腿部不曾消退的疼痛,使得俞剑凌蹙紧眉头。 成碧看到他的表情,心底不由忐忑:“世子,是不是奴婢下手重了?奴婢会小心。” 俞剑凌倒吸一口凉气:“你若下手重,我会告诉你。我若没说,你尽管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即可。” 成碧恭敬地点头:“奴婢晓得了。” 俞剑凌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疑惑:“白明微那么聪慧机敏的一个人,怎么就有你这么个笨丫头?按理来说应该提个机灵的上来,而不是你这么木讷的。” 成碧闻言,没有反驳。 她垂下眉眼,从她的反应可以看出,她在意这番话。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继续替俞剑凌换药。 俞剑凌并不在意她受到心灵上的伤害,下人而已,懂事听话会干活就行,他们的喜怒哀乐,与主子何干? 刚走进来的刘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未说什么,只是坐到俞剑凌的床边:“一段时间不见,世子憔悴成这样,真是难看。” 俞剑凌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劳烦大侄子挂念,马马虎虎,不碍事。” 刘尧审视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挑起:“你这脸上的伤……怕是会留疤吧?又瘸又丑的话,小心陈氏与你和离。” 俞剑凌哈哈大笑:“大丈夫何患无妻?大侄子多虑了。” 恰此时,成碧换好药,向刘尧和俞剑凌行了个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刘尧看了她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开口:“你对这丫头好些,别那么刻薄。” 俞剑凌揶揄道:“一个小丫头而已,本世子何须给她颜面?九殿下为她抱不平,可是有什么不良居心?” 刘尧手肘按在腿上,身子往前倾,凑近俞剑凌:“打狗还要看主人,成碧是大将军的近身,便是本王也不会轻易使唤苛责,要不是大将军放心不下你,你根本没有让那丫头伺候的机会,积点口德吧。” 俞剑凌叹了口气:“我是觉得那丫头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机灵,虽然手脚还算麻利,但那脑袋瓜,真不怎么活泛,所以才忍不住说了她几句。” 刘尧低笑:“你不也是呆头呆脑的,本王可从未嫌弃过你。” 俞剑凌拱手:“多谢殿下宽宏大度,小的感激不尽。” 刘尧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廷的人来了,是刑部的张敬坤,此人有些难缠,本王去找大将军商量一下对策,你安心休养。” “张敬坤?”俞剑凌眉头锁紧,“竟然是他。” 刘尧笑了笑:“正是他。” 俞剑凌一脸正色:“殿下且去吧,不必担心我这边。” 刘尧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俞剑凌整个人靠在被堆上,神色难辨:“张敬坤啊……” “拜见殿下。” 另一边,白明微看到刘尧进来,连忙放下手头的公务,起身行礼。 刘尧面上噙满笑意:“大将军无需多礼,坐下吧。” 白明微落座,她看了刘尧一眼,而后问道:“殿下因何事烦扰?” 刘尧端起茶盏,茶盖开合,而他却迟迟没有品尝,兀自陷入沉思之中。 半响过后,他才回应白明微的话:“本王在想,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白明微收回目光:“殿下出此言,必是并未因张侍郎而烦扰。” 刘尧放下茶盏,没了喝茶的兴致:“虱多不痒,帐多不愁。张侍郎只是千头万绪中的一缕,本王未曾把他当做当务之急要处理的对象。” “这几日/本王一直在思考,关于近期发生的所有事情。本王心底始终不安,总觉得定有什么地方被我们疏漏了,索性来找大将军谈谈。” 白明微默默地捡起笔放在手中。 墨渍滴落,在纸上晕出一片黑渍。 她道:“殿下,你我都不是神,我们只要尽最大的努力做我们应当做的事,至于结果,非我们能控制。” 刘尧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大将军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大将军心底也有疑虑。” 白明微颔首:“回殿下,正是。江北目前面临的所有情况当中,疫病是最不可控的因素。” “我们可以解决水患、贪腐以及流离失所的灾民所面临的困境,但疫病却是防不胜防。臣也没有完全的把握,确保江北不会爆发疫病。” 刘尧闻言,微微颔首:“看来,大将军与本王的担忧是一样的。不过正如大将军适才所言,你我并非神明,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白明微点了点头,随即道:“殿下此时来找臣,可是为了范知州的事情?” 刘尧颔首:“正是。” 他特意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为了向白明微谈及心中隐忧,自然有正事要商量。 听了他肯定的回应,白明微道:“多亏了世子发现仓库有异样,我们才得以找到赃物。” “眼下范知州已被拘押,只要解决了范知州,其余的官员就不是难题,到时候便可借着这个机会,肃清江北吏治。只是……” 刘尧把话接了过去:“只是,想要坐实范知州的罪行不难,毕竟赃物已经找到。” “但若是不能趁此机会,一并解决那些奸商邪贾,那么新一批官员到任后,也会很快就被毒害,贪腐问题还是层出不穷。” 白明微赞同地点点头:“殿下所想,也是臣所思虑的问题。目前臣在正在挖掘那些涉事商贾,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一个个浮出水面。” 刘尧闻言,不住点头:“有大将军这句话,本王很是放心。此外,本王有些想法,欲要与大将军商量。” 白明微神色郑重:“殿下请说。” 刘尧思虑片刻,向白明微坦言:“事实上,本王想要借助张敬坤的能力,大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道:“张侍郎是从一县之长一路提拔上来的官员,有着超过二十年的审案经验。” “在众官员之中,他的确是不二人选,倘若能得他的协助,贪腐一案必定事半功倍。” 刘尧点头,却也有顾虑:“但是此人尤其古板,且他是父皇派来江北的眼线。” “他刚下轿子,便给本王一个下马威,若是把审理权交给他,只怕你我接下来行事必定处处受其掣肘。” 白明微思考片刻,道:“殿下是想借他的能力,却又不能交给他全权负责。” 刘尧再度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 “是,他这把刀若握在手里,必定是把好刀;但是不在手里握着,总归有被他伤到的风险。” “所以本王想知道,大将军是否有办法,能在利用他的同时,让他处于可控范围?” 第1321章 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面对刘尧的问题,白明微沉默了许久。 这样的静默,使得刘尧的心缓缓沉寂下来。 就在他即将放弃这个想法时,白明微方才开口:“殿下,此事可行。” 刘尧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哦?说说。” 白明微身子向后一靠,眼底倒映着窗棂折射进来的光。 这使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睿智:“张侍郎以‘绝对正义’之称声名远播,其公正与严苛是大家公认的。” “此人一旦涉及到审案,就会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他的眼里,只有所谓的是非黑白,为了这个立场甚至六亲不认。” “就在几年前,他亲自将自己的女婿判了斩首,就算他的女儿和外孙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他也没有因此妥协。” “很多人都认为他不近人情,还有部分人觉得他心狠手辣。他不好惹的名声,响彻整个朝野。” 顿了顿,白明微挑起唇角:“但臣认为,这并非是他性格使然的表现,而是他所选择的立场。” “也就是说,他并非我们表面所看到的那样古板严苛,其中有几分是真,有几分则是他故意营造的假象。” “也正是因为他的名声,各个阵营的官员,都不屑与他结党;而陛下生性多疑,却尤为欣赏这种到处得罪人的性子。” “这也造就他如今的地位——深受陛下信任重用,却不必与任何势力虚与委蛇。”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是陛下在江北的眼睛、以及嘴巴,倘若不做任何应对,我等就会处处受他掣肘。” “但他本身那部分严苛的性子,既是他平步青云的倚仗,也可在此时成为我们利用他优势的把柄。” 刘尧饶有兴致:“详细说说。” 白明微压低声音,把计划与刘尧说了一遍。 “好办法!”刘尧先是拍案叫绝,却很快又变得担忧,“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 白明微摇头:“是有着冒险的成分在里头,然而也不失为一次机遇,让他先铺好踏板,到时候我们踏上去即可。” 刘尧含笑点头:“那么,就按照大将军说的办。” 两人刚达成一致,外边便响起了通报声:“殿下,大将军,出事了。” 刘尧淡声道:“进来。” 一名属官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范知州狱中自裁,幸而救得及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伤得有些重,是否请大夫救治,还请殿下吩咐。” 刘尧闻言眸色微惊,接着又不假思索地吩咐:“把本王的御医带去给他救治,你亲自看好了,别叫他有机可乘,向外界通消息。” 属官连忙领命:“是,殿下!” 属官走后,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似乎并不意外?” 白明微回答:“范知州没有自裁,是臣命人做出来的假象。” 刘尧当即会意:“原来如此,本王就觉得有些蹊跷,就算另外那些官员自裁,也轮不到范知州,否则他怎么能受秦丰业倚重呢?” 白明微含笑:“殿下,我们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实施我们方才讨论的计划。” 刘尧起身,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大将军所言有理,那我们就开始吧!” 白明微拱手:“殿下,请。” 刘尧甩甩袖子,负手走了出去。 白明微把那张被墨迹浸染的纸张抽开,随后拿起手边的笔蘸了蘸墨水,开始认真落笔。 …… 张敬坤刚交接完赈灾银,范知州狱中自裁未遂的消息便传到他面前。 面对这一消息,众属官表现得猝不及防,待接受真相后,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张敬坤见状,不由得怒从心起:“嫌犯自裁未遂,其中不是有冤情,就是有隐情,尔等竟这般反应?” 众属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觉得他小题大做,并无任何人理会他。 他怒不可遏,询问前来禀报的护卫:“殿下呢?殿下是何反应?又做何应对?” 护卫拱手:“回侍郎大人,殿下正在后院挖蚯蚓、剥树皮。” 张敬坤震惊且愤怒:“这紧急关头,殿下挖什么蚯蚓,剥什么树皮?” 护卫回应:“小的也不知。” 张敬坤一甩袖子:“胡闹!简直胡闹!那白明微呢?白明微又在做什么?” 护卫回答:“大将军另有其他要紧公务。” 张敬坤闻言,无尽的愤怒在此刻变为无语:“难以置信,发生如此大的事情,殿下和白明微竟如此处理!” 众属官不敢言语。 报信的护卫拱手:“小的已将消息带到,请恕小的告退。” 说完,护卫便退了下去。 此处没有人在意张敬坤的怒火,更无人懂他为何愤怒。 这叫他深感无力,且有种不被理解的孤独 偏偏就在这时,有属官凑上来:“大人,事情尚未交接清楚,还请大人继续配……” 张敬坤怒骂一声:“混账东西!” 属官骤然被骂,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人微言轻,并不敢顶撞,却又不能不完成刘尧吩咐的任务,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大人,还请您不要为难下官。” 张敬坤面对属官的态度,愈发觉得恨铁不成钢。 范知州自裁未遂一事,他算是看明白了。 或许九殿下和白明微在赈灾与治水方面的确有几分才干,然而刑讯审案这方面,简直如初生的牛犊,屁都不懂! 要是让他们来处理江北的贪腐案,猴年马月才能得到结果。 简直不堪入目! 尽管这样想,张敬坤却并未立即表现出来。 他再古板,也明白自己刚在九殿下那碰了一鼻子灰,此时立即插手审理,必然会触霉头。 于是他按捺住那滔天怒火,询问属官:“你们把江北的情况好生说给本官听。” 众属官没有耽搁,将该交接的公务处理完后,便分别向张敬坤说明江北的情况。 他们提及的内容涉及各方各面,也在短时间内,令张敬坤对江北的情况有了详细的了解。 然而商贾培育疫病一事,众属官却并未刻意交代,只说部分商贾有问题。 “朝廷的仓库里发现大量来历不明的粮食、药品等物资,甚至连应该发到百姓手中的被服,也在仓库中被发现部分,范知州因此……” 属官继续说明情况。 面对属官的喋喋不休,张敬坤终是起身走出议事厅。 属官立即追上来:“侍郎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张敬坤沉声开口:“事分轻重缓急,狱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还跟本官讲这么多废话!” “为了不浪费时间,本官现在去找九殿下,劝谏他分清何为燃眉之急!” …… 就在张敬坤匆匆赶去找刘尧的同时,白明微要等的人,也在这时主动上门。 第1322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来人正是范知州的夫人,与她同行的是回到娘家的那名庶女——范蕊娴。 白明微让护卫将两人带进来。 当门被推开时,衣着素淡的两人上前几步,而后跪了下去:“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打量一眼两人,淡声开口:“起来吧,不必多礼。” 两人起身,柔顺地站在白明微面前。 范夫人捏紧帕子,显得局促不安。 但她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范蕊娴时,气势却又霎时变得咄咄逼人。 只有长期如此,才会在这短瞬之间,如此切换自如。 而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妇人,也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浑身禁不住重重一颤。 她不由后退一小步,脸色苍白的同时,人已经再度向白明微跪下:“镇北大将军,求您……” 可是话说到这里,却卡住了。 像是没有准备好,所以不知道怎么说。 又像是受惊过度,所以没办法流利地表达自己。 范夫人见状,露出一抹狠厉的神色,她恶狠狠地瞪了妇人一眼,随即也跟着跪下,态度再次变得谄媚: “镇北大将军,请您原谅蕊娴的失礼,她是家中庶女,所以上不得台面,这才在您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被范夫人这样说,庶女范蕊娴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可她也只是低下头,选择默默忍受。 白明微见状,并未有任何表态。 在她面前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这范蕊娴在范家过的什么日子。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问:“你们找本将军,所为何事?” 她刚开口,范夫人便声泪俱下:“镇北大将军,请您帮帮忙,帮帮忙吧!” 哭泣的过程中,她还抽空狠狠地瞪了范蕊娴一眼。 范蕊娴连忙磕头,跟着说:“镇北大将军,求您帮帮忙,求您帮帮忙。” 白明微淡声开口:“有话就说,大家都是女人,哭哭啼啼那一套就免了。” 范夫人面色一僵,随即含泪开口:“镇北大将军,我只是一介妇孺,不懂什么家国大事。” “倘若老爷他犯了错,被绳之以法,也是应该的。但老爷自从被拘押之后,妾身连见他一面都不能。” “刚刚还传出老爷自裁的消息,妾身更是忧心如焚。还请镇北大将军帮帮妾身,让妾身能够去见老爷。” “妾身会劝老爷配合调查,也会配合各位大人的所有行动,请您怜惜怜惜我们吧!” 白明微面上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动容的样子。 悄悄观察白明微神色变化的范夫人见状,直接放出大招:“镇北大将军,您也是遇到过家中变故的人,相信您一定能体谅妾身此时的心情。” “当初您为了家人义无反顾地去了北疆,正如此时妾身求到您面前一样。当时一定有人向您伸出援手,请您怜惜妾身的无助,向妾身伸出援手,帮妾身一次吧。” 白明微闻言,唇角微微挑起:“范夫人此言差矣,我们的情况不同。” 范夫人连忙道:“有何不同?当初所有人都认为是您的父亲害了所有将士,最后不也是因为您的坚持,他们才能沉冤得雪么?” “妾身相信老爷是无辜的,他为百姓的付出,妾身都看在眼里,数年前老白相来江北时,还曾夸他是个清廉的好官!” “他现在入狱,在狱中无能为力,只能我们外边这些人,为他左右奔走,帮他证明清白!” “镇北大将军您得九殿下倚重,只需要您一句话,妾身就能见到老爷,帮到老爷,这对您而言,只是一句话而已……” 白明微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本将军不帮,便是见死不救了?” 范夫人还想说什么,白明微把笔搁在桌上。 清脆的响声,吓得范夫人一个激灵,几乎跪不住。 她道:“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你还欲左右本将军行事,简直不知所谓!” “范知州之所以被拘押,自是有拘押他的正当理由,九殿下不见你,也是不想被你胡搅蛮缠。” “如今你既来到本将军面前,那就听本将军一句劝,国法会给任何人以公平与公正。” “范知州要是没有犯罪,不用你救,他自会安然无恙;但要是范知州真行差踏错,任何人都影响不了国法对他的裁决!” 说完,白明微冲外边喊了一声:“送客。” 护卫立即进来,不等面色苍白的范夫人有所反应,她们便被请了出去。 送走她们,白明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 “丧门星!” 范夫人一巴掌甩在范蕊娴的脸上,把范蕊娴打倒在地。 她身边的嬷嬷猛然上前揪住范蕊娴的头发,把范蕊娴的脑袋往地上按。 面部与地面摩擦,很快就溢出鲜血。 然而那嬷嬷却没有因此停手,依旧死死地按住范蕊娴,因用力而狰狞的面目,在阳光下竟显得阴森而瘆人。 这一幕就发生在白明微的院子门口。 范夫人居高临下,眼底竟是怒意与鄙夷:“灾星!一定是你回来,才把老爷害成这样!” 范蕊娴没有反抗,面无表情地任那嬷嬷施暴,甚至没有流下半滴眼泪。 她这副模样,更是激怒了范夫人。 范夫人嫌恶地啐了一口:“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令人恶心!怪不得你生母被你早早克死了,你夫家一个都活不下来!” “但我不会让你这扫把星伤害老爷,以前你不能,现在更是不能,你休想把这个家拉下水!” 范蕊娴闻言,眼底有什么情绪稍纵即逝。 但最后,依旧归于那死一般的虚无。 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可却像是死了一样,丝毫没有半点生气。 范夫人越看越厌恶,她冷冷地丢下话: “你就好好跪在这里,镇北大将军什么时候肯点头帮忙,你就什么时候起来,否则,你就跪死吧!” 说完,范夫人转身离去。 按住范蕊娴的嬷嬷松开手,吐了一口唾沫,这才和范夫人一同离去。 范蕊娴缓缓爬起身,她跪到地上,依旧面无表情,任那鲜血缓缓自面颊上流淌下来,又慢慢凝固。 成碧刚从俞剑凌那里回来,见状也不由得疑惑。 但她没有理会,径直回到屋里伺候白明微。 “小姐,她怎么跪在外面?” 白明微随口答道:“想让我和殿下求情,让她们去见范知州。” 成碧更是疑惑:“这家人也真是奇怪,担心范知州很正常,可她们执意要见范知州,就显得不正常了。” 白明微含笑:“可不是么?正常人应该来喊冤,而那范夫人,却非要见范知州不可。” 成碧摸摸下巴:“会不会是范夫人想从范知州那里问出什么,所以才会对见范知州那么执着?” 白明微赞许地看向她:“你这小脑袋瓜,越来越聪明了。” 成碧闻言,受宠若惊。 可紧接着,她又黯然神伤。 白明微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丝情绪,于是问道:“怎么了?” 成碧连忙表示:“没什么,只是担心案件的进度,要是能尽快解决,小姐也就能松口气了。” 她终是没有提及俞剑凌的话。 对她来说,不给小姐添麻烦,才是她应当做的。 她舍不得让小姐烦扰,所以自然不会遇到一点小事,就向小姐告状。 白明微露出笃定的神色:“快了。” 成碧不解:“快了?” 白明微颔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成碧不由得看向门口的方向,显得难以置信:“东风不会就是外边跪着那个人吧?” 白明微点点头:“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1323章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张敬坤风风火火地去找刘尧,但是却扑了个空。 刘尧的心腹恭恭敬敬回道:“张大人,您来得真不巧,殿下出门办事了。” 张敬坤明显不信:“九殿下去哪里了?” 刘尧的心腹继续回道:“白大人那边有新的发现,殿下出发前去与白大人汇合。殿下前脚刚走,大人您就来了。” 张敬坤闻言,双眼一眯,随后转身离去。 接着,张敬坤出现在白明微的院子外。 看到范蕊娴跪在白明微的院子门口,他不由得眉头一蹙,问看守门口的护卫:“这是何人?” 护卫回禀:“此人是范知州之女,她企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父亲求情。” 张敬坤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眼前之事:“告诉白明微,本官有事找她,叫她前来接见。” 护卫刚要回话,白明微的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 她走过来,向张敬坤行礼:“末将见过侍郎大人。” 张敬坤径直走进屋里:“进来,本官有话同你说。” 白明微给护卫使了个眼色,随即跟在张敬坤身后。 屋里,张敬坤立即发难:“白明微,你该当何罪?!” 白明微躬身:“侍郎大人何出此言,末将不明白。” 张敬坤一撩衣摆坐下,目光隼利地看着白明微:“本官面前,你不必装腔作势。” “你与本官老实交代,你和九殿下究竟在耍什么把戏?!别糊弄本官!” 白明微态度依旧恭敬:“侍郎大人的话,末将委实不大明白。自末将与殿下等人赶赴江北赈灾开始,安置灾民、推行赈灾策略、清除水患,以及现在进行的灾后重建,不知是哪桩事情出了问题,竟使得侍郎大人如此质问末将?” 张敬坤就这么看着白明微,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白明微,你知道本官在说什么,不要顾左而言他。” 白明微抬眸,眼神平静而澄澈:“那么张大人在说什么呢?末将并不清楚,还请张大人言明。” 张敬坤稍稍倾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明微: “镇北大将军,你应当明白,倘若本官想要插手江北之事,你和九殿下根本无法阻止。” “本官被派遣到江北,自有本官要完成的任务,那是本官身为臣子的本分,有些事本官必须去做。” “然而本官行事也有自己的原则与目的,你是通透人,本官也不在乎与你说实话。” “本官只想通过审理,给罪有应得的人定罪,其余的事情,根本不在本官的考虑范围之内。” “倘若你和九殿下依旧像防狼一样防着本官,那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明白么?” 白明微将身子躬得更低:“侍郎大人说笑了,钦差大人乃是九殿下,末将只是听命行事。” “呵呵……”张敬坤低低地笑了,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成碧,却将成碧吓得禁不住后退几步。 他看向白明微的目光,也愈发隼利。 仿佛一把无形的剑,猛然当头挥下。 叫人不由得心惊胆战,有种刀锋过体的毛骨悚然之感。 一旁的成碧已经抖若筛糠。 而白明微依旧维持适才的姿势,似乎张敬坤的威严,并未给她造成任何影响。 张敬坤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连范知州的家眷都知晓向你求情有用,你告诉本官一切都是九殿下做主,你认为本官应当信你几分?” “白明微,本官承认你在其他方面的确有几分才干,然而审案终究不是你的专长,毫无经验的九殿下更不用说。你若想早些结束贪腐案,就该配合本官。”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道:“末将惶恐。” “混账!”张敬坤猛然拍了一下茶几,上头的茶盏颤了颤,跌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拔高声音:“本官与你好好说话,你竟与本官耍滑头,简直不知所谓!” 白明微再度开口:“末将惶恐。” 张敬坤“腾”地站起身,他指着白明微,半响过后,终究没有多言,而是拂袖离去。 “恭送侍郎大人。”白明微朝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行礼。 张敬坤置若罔闻,大步流星地离去。 成碧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小姐,太吓人了。” 白明微淡声安抚:“没事,他不会真的做什么。” 成碧一脸不解:“张侍郎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奴婢糊涂了。” 白明微解释:“他表达的是,他是陛下派来的人,自然要按照陛下的圣意行事,所以他给殿下下马威一事,乃是迎合陛下圣意做出的假象,他必须这样做,这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这并非他的本意,对他来说,他只要真相,他到这里的目的是查明贪腐案的真相。” “倘若我能配合,那么案件就会尽快告破;但要是我不配合,他就只能按照陛下乐见其成的方式行事,届时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可别怪他。” 成碧会意:“原来如此,他也真是个怪人,他那么大的官,背后的倚仗又是陛下,还有必要来找您说这些么?” 白明微挑唇:“当然有必要,要是他不来找我,他就没有正当理由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成碧疑惑:“小姐,他要做什么?”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抬头,便看到护卫匆匆前来禀报:“主子,张侍郎前去提审狱中官员,属下等拦不住。” 白明微道:“拦不住就别拦了,小心看着,别出人命。” 护卫领命下去:“是,主子。” 白明微向成碧解释:“他找不到殿下,而我又不愿意配合他,如此他便能以事出紧急,我难当大任为由,独自去提审那些被拘押的官员。” 成碧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亲自来找小姐,就是因为他笃定小姐不会配合。” 白明微含笑:“这位大人可是个聪明人,他要的就是我的不配合,倘若我配合他,他反而不好施展拳脚。” “九殿下不在,只有我不配合的情况下,他才能彻底把我们抛开,心无旁骛地做他的事。” 成碧一脸担忧:“这个时候身为钦差的九殿下怎么能不在呢?小姐的官衔不比张侍郎高,张侍郎要做什么,小姐如何阻止得了?现在好了,张侍郎跑去审理那些人了!” 白明微神秘一笑:“那么你认为,九殿下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不在呢?” 成碧睁大眼睛:“小姐,您的意思是……” 白明微望着地面上碎裂的茶盏,云淡风轻地开口:“张侍郎说得对,审案的确不是我与九殿下的专长。”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只是不知,聪明的张侍郎知晓这是一个局而选择将计就计,还是他也蒙在鼓里?” “然而不论如何,有张侍郎出手,贪腐案很快就能真相大白,这倒是省却我们很多麻烦。” 成碧也在这时提出了疑义:“小姐,您就不担心,张侍郎是秦丰业的人,他参与进来不但不会将贪官绳之以法,反而会让他们逃脱制裁么?” 白明微十分笃定:“不会,他只会把案子审理得清楚明白,而我们也只要他审清案件。”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是我和九殿下该做的了。保护好世子,近两日我们会有大动作。” 第1324章 时机成熟了,该回来主持大局 月上中天,树影摇晃。 凉风拂来,吹动范蕊娴的衣摆。 弱不禁风的她,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距离张敬坤提审几名官员,仅仅过去三个时辰。 在这三个时辰间,七名官员已经尽数伏法认罪,唯有范知州一人依旧死扛。 他软硬不吃,尝遍酷刑也拒不开口,便是张敬坤也无计可施。 护卫向白明微禀报进程,说到最后,他不由唏嘘: “这范知州还真难啃,那些被贪污的粮食与药材等物资,全都查到那七名官员头上,没有任何一件事牵扯到他。” “要是他拒不认罪,就算我们明知他是最大的毒瘤,也拿他没办法。” 白明微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护卫走后,白明微看向桌上放着的夜宵。 她冲门外开口:“让范蕊娴进来。” 不一会儿,那道瘦削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向她。 白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范蕊娴比白日的时候还要憔悴许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白明微见状,没有多言,只是盛了一碗粥,放到范蕊娴的面前。 范蕊娴也不吃,只是木讷地盯着那碗粥。 她甚至没有饥饿的感觉。 就好像只是一个躯壳,失去了最基本的感知。 这样的静默维持了片刻,白明微主动开口:“喝完后回去吧,等你下定决心后再来找我。” 范蕊娴闻言,动作僵硬地端起粥碗。 她捧着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粥似难以下咽,她如同嚼蜡。 喝完粥后,她讷讷起身,准备离去。 她的动作行尸走肉一般僵硬,眼神也仿佛失去灵魂似的灰暗。 忽然,她转过身问:“大将军,你杀过多少人?” 白明微头也不抬,语气很是平静:“不记得了。” 范蕊娴眼睫颤了颤:“他们都该死么?” 白明微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死不是本将军说的算,对错与否也得看出于什么立场来评判。” 范蕊娴笑了,笑得有些怅然。 片刻后,她道:“让我见一见父亲吧,我能帮到你们。” 白明微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本将军能信你么?” 范蕊娴还想说什么,白明微打断了她:“你不必跟我说你的凄惨经历,也不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安慰。” 范蕊娴的双目之中,终于露出些许诧异:“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些什么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明微淡声道:“不难猜。” 范蕊娴忽然收起那麻木僵滞的神色,双目变得异常冰冷:“果然,能够帮到我的,只有你。” 白明微幽幽道:“你的事情,对错与否不该由我评判,决定你命运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能够帮你的人,也只有你自己。” 范蕊娴冷笑一声:“这么说,镇北大将军不准备与我合作了?您这么聪明,应当知晓,除了与我合作,你们别无选择。” 白明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复又收回目光: “范小姐,条件不是这样谈的,主动交涉的一方,应当先亮出你的牌,而不是一味地提条件。” 范蕊娴目光微闪:“那就是有可谈的余地。” 顿了顿,范蕊娴神色严肃地开口:“我能帮你们给我父亲定罪。” 白明微笑道:“范知州是你父亲,本将军凭什么相信你?” 范蕊娴忙道:“就凭我这些年生不如死的经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 白明微笑意依旧:“谁知那些经历是不是你故意编造的?亦或者说是故意营造出的假象?” 范蕊娴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倘若有半点编造虚假,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明微复又抬眸看了她一眼,继而问道:“那你告诉本将军,范夫人为什么非要见范知州一面不可?” 范蕊娴默然,久久未曾言语。 白明微立即下逐客令:“看来范小姐并没有合作的诚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请回吧。” 范蕊娴不甘心,她一咬牙,又说出了一个真相: “让我见父亲一面,你们除了能将父亲定罪以外,还能查出与父亲勾结的商贾有哪些。” 白明微不为所动:“范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范蕊娴忽然变得疾言厉色:“我已经退让了这么多,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白明微直视她的眼睛:“范夫人为何执意要见范大人?” 范蕊娴依旧保持缄默。 白明微则不与她多言。 护卫走进来,准备将她押走。 范蕊娴甩开护卫的手,而后看向白明微:“我说!” 白明微使了个眼色,护卫当即退了出去。 范蕊娴似乎豁出去了,她孤注一掷般道: “因为我在母亲那藏了些东西,做成父亲留下的假象,父亲出事后,她以为那是父亲翻身的筹码,但又不知如何使用,所以才执意要见父亲一面。” “母亲”二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白明微闻言,没有怀疑,也没有表示相信。 她问范蕊娴:“见了范知州,你想做什么?” 范蕊娴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疯癫:“十几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自然是要他死!我要他死!死无葬身之地!” 白明微道:“你的条件是见范知州一面,而本将军的条件是让范知州伏法认罪,本将军应了你,倘若你做不到所承诺的事情,那么接下来你面临何种结果,都与本将军无关。” 范蕊娴向白明微屈膝行礼:“多谢镇北大将军。您的恩情,我会记住。” 白明微轻轻启齿:“让范小姐记住,本将军有些不安。” 范蕊娴笑了笑,收敛住那目眦欲裂的神色。 白明微叫来护卫:“带范小姐去见范知州,并告知张侍郎,他想要的答案,就在范小姐身上。接下来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范蕊娴退了出去,与护卫一同离开。 白明微唤来另一名护卫:“去信殿下,告诉他时机成熟了,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护卫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去办。 白明微动手收拾碗筷。 陶碗搁在托盘中,发出“砰”的响声。 仿佛一锤定音。 第1325章 一家人,要死得齐齐整整的。 “本官无罪!你休想屈打成招!” 阴暗潮湿的牢房,逼仄狭小的空间。 数盏油灯仍无法驱散黑暗。 范知州被绑在刑架上,四肢关节由几寸长的铁钉钉死。 他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头发更是被血水浸湿。 足以见得,适才他究竟遭受了如何严酷的刑罚。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松口。 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映着烛火的光,炯炯骇人。 他用虚弱的声音,吐出强硬的话语。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就算尔等把我打死在这里,就算粉身碎骨,本官仍是那句话,本官无罪!” “本官对东陵和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本官就算死,也是忠魂一缕,比尔等宵小干净清白!” “来吧!还有什么招数全都使出来!本官等着!” 面对如此难啃的硬骨头,张敬坤自认为有的是耐性。 范知州是否清白,现下他无法定论。 然而倘若范知州并不干净,那他更清楚范知州为何抵死不认——左右没有实证,倘若供出来就是全家死,不供出来大概只有他死。 留得青山在,总会有一丝生机。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本官不着急。” 范知州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正此时,狱卒匆匆走进来,在张敬坤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张敬坤眉头皱起:“她来做什么?” 狱卒低声道:“镇北大将军说了,眼下这种情况,范小姐就是突破口。” 张敬坤极为不悦,正要拒绝,却还是强行按捺住怒火。 他起身,吩咐道:“带进来吧!” 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他的左右侍卫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离开了这间逼仄阴森的牢房。 范知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讳莫难辨。 但张敬坤并未离去,而是折身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明显宽敞舒适得多,且桌椅齐全。 在这间密室里,可以听见牢房内的谈话,但牢房里的人却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而他刚坐下片刻,白明微便走了进来。 看到白明微,他的面色难看到极致:“竟然与本官耍这招,不知所谓!这就是你的教养?!” 范蕊娴的出现,他已经明白了,他自以为抓住机会提审这些官员,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他竟成为这俩小儿的刀,这叫他如何能不动怒? 白明微拱手:“末将惶恐。” 不否认,也不解释。 但却足够坦荡磊落。 张敬坤目光如炬:“这笔账本官事后会和你算清楚!” 白明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张敬坤冷哼:“既然铺垫了那么多,本官倒要看看你的成果,若是一无所获,接下来本官办事时,你最好滚远一点!” 白明微态度依旧恭敬:“是。” 与此同时,牢房里响起范蕊娴的声音。 “父亲。” 她站在范知州面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烛光落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了一道瘦瘦的影子。 范知州看到她的到来,眸色微惊,却很快便垂下头,未曾言语半句。 范蕊娴没有失落,依旧站在那里。 她缓缓张口:“父亲,你知道么?夫君和婆母,是我杀的。” 范知州没有任何反应。 范蕊娴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她的声音,仿佛从虚无中传来,幽冷缥缈。 “大水来得突然,把宅子都冲垮了。说来可笑,我原本被罚跪于祠堂,那里的位置高,我反而捡回了一条命。” “等水势变缓的时候,我慌不择路地冲向大水,几番寻找之下,我看到了夫君和婆母,他们正抱着一根柱子。” “水很大,天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不远处祠堂散发着浅浅微光。” “他们向我求救,我找来一根竹竿递过去,拼了命地把他们拽向安全的地方。” “就在我准备把他们从水里拉上来时,夫君他怒不可遏地催促我,你猜他叫我什么?他叫我废物,恶心的脏东西……” “于是,我放开了他的手,按住他的脑袋,拼命的按,使劲地按,他慢慢不动了!” “婆母见状,凶神恶煞地骂我,说我是狗,是猪,是畜生,是范家都看不起的腌臜东西!” “所以我也把她抓过来往水里按……老太婆劲儿大,我差点按不住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说到这里,范蕊娴已经显得十分疯癫。 她就像是失去了理智,却还偏偏渴求理解与关爱。 可面对这样的她,范知州无动于衷。 范蕊娴笑了,笑了许久。 最后,她收起那疯狂的神色,幽幽说了一句: “我要感谢父亲收留我,否则我也没有机会,找齐证据证明父亲这些年做的那些肮脏勾当。” “我们一家人,总算要齐齐整整地去见我娘亲了,不止我们家,范氏九族……都要齐齐整整的。” 范知州终于动了动,抬眸看向她。 那眼神,凶狠中带着些许疑惑,仿佛能将范蕊娴吞没。 第1326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范知州的反应,使得范蕊娴狂笑不止。 她刚平缓下来的表情,再度变得疯癫:“父亲,您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我在夫家生不如死时,您不闻不问;我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时,您无动于衷。” “可我一说掌握了您犯事的证据,您就沉不住气了,您的心底,究竟有没有一丝人性?有没有?!” 她歇斯底里,虚弱的声音嘶吼着,宣泄着内心的痛苦和不甘。 然而这样的她,再度招至范知州的无视。 但见范知州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再度垂下了头。 范蕊娴力竭般后退几步,她满眼绝望。 而那绝望的深渊之中,那团本就微弱的亲情之火消无,所有情绪渐渐凝结成冰。 她冰冷地吐出几个字:“慈幼局,少女。” 范知州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范蕊娴。 密室里的白明微与张敬坤闻言,对视一眼后,不由得蹙起眉头。 慈幼局? 与慈幼局何干? 两人纷纷看了身侧的亲信一眼。 亲信立即退了出去,准备以慈幼局为线索,去探查背后的真相。 范蕊娴看到父亲的反应,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说:“父亲,如果您不想我走出去,把这些事情抖出来,您就像一个父亲一样,好好听我说一次话,如何?” 范知州死死地凝着范蕊娴,一言不发。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他多想杀了这个女儿。 也可以看出,他究竟有多后悔,竟然为了女婿家留下的遗产,把这个女儿当作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收留。 范蕊娴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间,声声质问:“父亲,您还记得对娘亲的承诺么?” 范知州一脸不以为然,依旧死死地盯着范蕊娴,仿佛要在范蕊娴身上钉穿几个洞。 而范蕊娴也在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中,陷入了回忆。 从她记事起,就与娘亲居住在府中偏僻阴冷的院子里。 父亲不闻不问,嫡母隔三差五变着法儿地折磨和整治她们母女。 常年食不果腹,冬日衣不蔽体。 她和娘亲就在那无人问津的角落当中,互相依偎,唯有一个老嬷嬷陪伴在侧。 娘亲经常会被叫走,每次回来后都会把所有的衣裳穿在身上,裹得厚厚的。 似乎极为怕冷,衣领也高高的,连颈项都没有露出来。 可每次询问娘亲,娘亲都以怕冷为由搪塞过去。 直到有一次,她悄悄从墙上的破洞钻出去,小心尾随着娘亲,这才叫她看到那非人的一幕。 父亲一见到娘亲,便不由分地用腰带一下下抽在娘亲的身上。 那腰带由真皮制成,还镶嵌了许多宝石,打下去的疼痛之感不亚于鞭子。 娘亲想躲,被父亲抓住脚踝,直接给拖了过来,接着便是更为凶残的虐打。 父亲一边抽,一边连踢带踹,娘亲被他踹了几脚,便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可父亲依旧没有停下抽打。 那些声响传了老远,可所有的下人都无动于衷,好像习以为常。 “父亲!” 她气得双目通红,愤怒,悲伤以及恐惧占据理智,猛然撞过去。 父亲猝不及防,被翻在地。 她仍不解气,抓起旁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在父亲脑袋上,又冲着父亲的腹部猛踹几脚。 瘦弱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有如此大的力气,竟然直接将父亲打得口鼻流血,半响没有动弹。 她扶起娘亲,泪流满面:“他打你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喊?你就这样任他打,你怎么都不反抗?” 娘亲痛得说不了话,勉力睁开的双眸尽是担忧。 她看得懂眼底的情绪。 若不是为了护着她,娘亲怎会甘愿受这非人的折磨,而一声不吭? 她见状,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扶起娘亲快步离开,往所居的院子走去,留下父亲死狗般趴在地上。 身后传来丫鬟的尖叫,小厮的大喊。 父亲屋里一片人仰马翻,可她都顾不得了。 她把娘亲扶回院子,老嬷嬷急忙把门锁紧。 靠在被堆上的娘亲,话都说不出一句,却还是奋力地拉起衣裳,把伤处遮盖严实。 仿佛是怕她看到,怕她担心。 那时她还年轻,虽然过着凄苦的日子,却在娘亲的呵护下,依然对未来充满希望与无畏。 年轻的她,有着年轻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冲动与脾气。 她冲老嬷嬷大发雷霆,厉声怒斥:“嬷嬷你是死了么?娘亲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你就这样看着我娘被打,拿那混账没半点办法,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娘亲一次次穿上厚衣裳!一次次遮住身上的伤!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可你怎么不想想办法,哪怕护一护娘亲?!” “为什么……”她骂着骂着,却也不知道骂的是嬷嬷,还是她自己。 明明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就没有发现? 怎么就没有发现娘亲受着这样的折磨? 娘亲虚弱地拉住她的手,流着泪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对嬷嬷生气。 她的心疼得一塌糊涂,也乱得一塌糊涂。 握紧娘亲的手,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哽咽着道:“娘亲,您忍他做什么?大不了我们离开这里,外面再差,也没有人这样对您,您为什么就让那混蛋这么打您!” 接着,她哭得歇斯底里,捶胸顿足,猛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是我不好,我连自己的娘亲都保护不了,我没用!我真没用!” 娘亲刚想说话,一股殷/红的鲜血自唇边流下。 那几脚,踹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似的。 “咳咳……”娘亲被血呛得猛力咳了起来。 她连忙将娘亲扶起,让娘亲把堵在嗓子里的血吐个干净。 见娘亲伤成这样,她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她让娘亲靠在被堆上。 她冲出房门,去厨房里拿了唯一那把,破烂且生锈的刀,就要去杀了那禽/兽父亲。 “蕊蕊……别……别去,求你……你对付不了他们。” 她把菜刀用力砍在柱子上,愤怒地嘶吼一声,这才又跪到娘亲床边,泣不成声。 老嬷嬷将她扶住,声音凄绝:“姑娘,小姐忍了那么多年,都是为了您,您不能为了一时之气,让小姐这些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她哭倒在老嬷嬷怀中,咬牙切齿地道: “我恨不得宰了那混蛋!他怎么能这样伤害我娘亲?就算我娘亲百般不是,那也是为他诞育过孩子的女子。” 老嬷嬷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地开口:“您已经十二岁了,再忍三年,再忍三年这苦不堪言的日子,总会过去的,等您成亲后,总会过去的……要是您在夫家成器,也能改善夫人的困境。” 她闻言,握住娘亲的手,哽咽着问:“为什么我父亲要那样对娘亲?我要听实情,一字不落。” 第1327章 娘亲……娘亲…… 老嬷嬷还在迟疑。 她心如死灰地道:“事到如今,嬷嬷还有瞒着的必要么?您就告诉我吧。” 老嬷嬷这才打消顾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她所不知的事娓娓道来。 “姑娘,其实小姐与大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那时大人还不是范家的家主,只是旁支一名普通的男丁。” “大人和小姐自幼结识,一同长大,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有着小姐的一份功劳,而小姐也是见证者。” “小姐曾为他出谋划策,曾为他求了姑娘的外祖及舅舅,为他四处奔走,才有他被察举的机会。” “可就在二人要谈婚论嫁时,大人找到小姐,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高/官千金。” 说到这里,老嬷嬷眼眶已然红了。 而娘亲的眼角,也滑下两行泪水。 默了片刻,老嬷嬷哽着声继续开口: “小姐愿意主动退出,可大人却说舍不得小姐,还说要请小姐先委屈做妾,到时候他会想办法给小姐平妻之位。” “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何能与人做妾?就算大人甜言蜜语磨破嘴皮子,小姐也不答应。” “于是那禽/兽……那禽/兽就把小姐给……”老嬷嬷泣不成声,“事后他还故意散播谣言,说是小姐为了留住他,用药迷晕了他,骗他生米煮成熟饭。” “而他的真面目,也在那时暴露无遗。其实那官家千金根本不是范家定的,而是他主动去求来的,为的就是能脚踏青云梯。” 她不懂。 一个字也不懂。 “为什么父亲找上了别人,还不肯放过母亲?!” 老嬷嬷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十分悲凉:“因为他舍不得放弃姑娘您的外祖家,他两边都想要。” “但他没想到,老爷是个极为严肃古板的人,发生了那种事,一顶粉轿把小姐送到范家后,便与小姐断了关系。” “从那之后,小姐的噩梦便开始了,连带您也跟着尝尽这世间苦楚。” “大人每每看到小姐,就会提醒他用了何种手段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小姐的帮助以及扶持,还有他对小姐所做的一切,无不提醒着他究竟有何种不堪的过去!” “他认为小姐是他屈辱人生的见证者,只要有小姐在,他就无法摆脱过去。” “哪怕他节节高升,外表光鲜亮丽,在小姐面前他仿佛都是从前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人。” 她声泪俱下:“他怎么不干脆要了我娘亲的命?何苦这样折磨我娘亲?!” 老嬷嬷苦笑一声:“以往他名不经传时,需要抬头仰望小姐;后来他高高在上,可以把小姐踩在脚下。” “折磨曾经几乎是触不可及的人,才能证明他究竟有多成功。哪怕他权势日益增长带来的得意,都不如向小姐挥动拳头更叫他满足。” “虽然知道这段过往的人,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大人明媒正娶的夫人还是听闻了些许消息。” “她如何能忍受得了夫君的青梅竹马?如何忍受得了自己的夫君曾与人浓情蜜意?于是折磨小姐的人,又添了一个。” “小姐不是没想过要反抗,只是娘家不撑腰,柔弱的她根本没办法与蛮子似的大人对抗,更何况还有出生高贵的夫人?” 老嬷嬷似乎说不下去了。 几度哽咽,不停垂泪。 “刚开始,小姐身边还有些亲信之人。我们也曾阻拦,可拦一次死一个人。用不了多久,小姐身边的人,便只剩下老奴了。” “有一次,小姐实在受不了,于是带着老奴逃离范家,结果被大人抓了回来,又是一顿毒打,把小姐腹中的孩子给打没了。” “小姐丢了孩子,大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正值孕期的夫人更是以小姐不能伺候大人为由,一房又一房的小妾往屋里抬。” “这些姨娘都是精挑细选的,都是夫人的人。姨娘们进门后,小姐的日子更难过了。” “您的舅舅曾悄悄来探望过,然而大人担心小姐向娘家告状,于是便囚禁了小姐,从此小姐更是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老夫人不待见她;姨娘们不顺心,就来欺负她;夫人不高兴,也来折磨她;大人不顺心,更是会打她。家里但凡有人不顺心,都是小姐被打的理由。” “但小姐再也不许老奴去挡,每次挨打,她都默默承受,只要他们打累了打烦了,就会停下来。” “老奴想帮她,她却让老奴好好活着,否则以后大人再打她,都没人给她端一碗水。老奴与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根本没办法反抗,只能这么过活。” “后来小姐也因无法忍受而萌生死志,可在那时,小姐发现她怀了您。” “为了您,小姐咬牙坚持、逆来顺受,和他们虚与委蛇,拼尽全力才将您平安地生了下来。” “在您成长的日子里,小姐从未懈怠对您的教育,她竭尽全力地让您多学一些知识,多掌握一些技能,一心培养您成为正直善良的人,不要走她的老路。” “小姐咽下所有委屈,抗下所有伤痛,努力守护您,只为能护您长大成人,直至送您离开范家。” 听完老嬷嬷的话,她跌坐在地上,半响没有动弹。 她到底算什么女儿? 竟对娘亲这些年所受的罪一无所知。 她到底算什么女儿? 竟对娘亲的苦难浑然不觉。 她知道父亲是混蛋,但却不知父亲如此混蛋。 娘亲保护了她,却牺牲了自己。 如果早早知晓这些,她一定用命去守护娘亲。 但她竟然不知道,她根本不配做娘亲的女儿。 她又一次哭倒在老嬷嬷身上,捶胸恸哭:“我混蛋!我真是混蛋!我不配为人!” “你的确不配为人!”老嬷嬷刚想开口安慰,她的祖母,这个家的老夫人便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过来兴师问罪。 老夫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厅里,抓起个东西就砸在她身边,怒不可遏:“孽畜!你竟敢弑父!活得不耐烦了!” 第1328章 你们遭报应的时候到了! 她泪如雨下,根本没有理会老夫人。 轻轻扫了一眼,看到老夫人身边站着的嫡母时,她便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于是她索性豁出去,痛痛快快地挣扎一下。 哪怕是死,也不要再让娘亲为了她,过着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的态度,使得老夫人愈加愤怒,厉喝一声:“请家法!” 下仆立即取来一根大藤条,老夫人再度疾言厉色地呵斥她:“孽畜!你给我跪下!” 她终于缓过来少许,她怒视着老夫人,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不满全然挂在脸上:“我不跪!凭什么要我跪?!我哪里错了?!” 老夫人气得脸上的褶子都鼓了起来,暴跳如雷地道: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对自己的父亲动手,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给我跪下!” 她轻嗤一声:“祖母你瞎了么?你只看到父亲的痛,可曾看到我娘亲伤痕累累?!” “我娘亲不是祖母您看着长大的么?这么多年的情分,您怎么能对她的遭遇视若无睹?!” 她情绪激动,指着床上动弹不得的娘亲声声诘问:“哪怕您肯说一句话,娘亲也不至于如此,您怎么能不闻不问?!” 老夫人声色俱厉地怒骂:“你真是昏了头!简直不可理喻!你怎么不去想想这破烂/货的问题?” “要不是那丧门星整天摆着一副死鱼脸惹你父亲生气,你父亲会对她动手?” “她那副人见人嫌的鬼样子,挨打也是活该!再说了,身为女子她本就该三从四德,区区妾室为夫君解忧是她的荣幸!” “像这种只会惹是生非的女人被/打死才好,你竟还为她说好话!你真是糊涂至极!蠢钝至极!” 她被气笑了:“这么说,我娘被打了十几年,反而是我娘的不是了?” 老夫人怒道:“难道不是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是那破烂/货自己的问题,谁稀罕动她!” “打她我还心疼你父亲手痛呢!这种蠢货,给你父亲提鞋都不配,不发卖了她已经是你父亲仁慈!” 她仰起头,努力地把眼泪逼回去。 老夫人见此,愈发痛恨她的娘亲,气得老脸都歪了:“瞧瞧你都被这贱/人教成什么样?一点教养都没有,我让你跪下听见没有!” 她气得爆吼一声:“是!我是没有教养!因为我有爹生没爹教!因为我父亲就是个王八蛋!我父亲也没有教养!所以我没教养!” 老夫人见她不仅忤逆自己,还敢骂她的儿子,简直怒到了极点,她一把夺过藤条,直接就她身上招呼。 老嬷嬷想挡,她阻止了老嬷嬷。 小小的身躯,挡在娘亲面前,一字一句:“这口气我自己出!” 就这样,老夫人的藤条狠狠甩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够了是么?我敬你是长辈,这一下我让着你,要是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加倍奉还到你身上!” 老夫人被唬得一怔,嫡母立即煽风点火: “三姑娘真是好教养,打了自己的父亲不说,竟然连祖母都忤逆,真是有什么样的生母就有什么样的种。” “老夫人,您瞧瞧她这样子,再不管教可就管不了了,到时候只怕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呢!那会失了我们范家的体统和颜面。” 老夫人的怒火霎时又被点燃,扬起藤条再度甩向她。 “我说了,”她瘦削的手捏住藤条,“再动我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接着,藤条被她狠狠拨开。 老夫人一怔,随即又恼又怒:“孽畜!孽畜!这贱/人教的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会有这么畜生的孙女!” “老夫人,您息怒。”嫡母连忙为老夫人拍背顺气,同时向身边的姨娘使了个眼色。 姨娘当即横眉竖目,怒声叱骂:“三姑娘!你疯了!看老夫人被你气成什么样?!” 是哪位姨娘,她也没有看清。 本身她就认不得几个人。 所以她没有没理会姨娘,弯腰拉来一个小兀子:“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指责我?!” 说完,她直接拎起小兀子砸向那姨娘。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名姨娘完全没了动静,在众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么瘦小的身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一脸是血,把椅子用力地摔在地上,愤怒地道:“昔日我忍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人是狗!” “我娘亲处处委曲求全,你们却逼她至此,既然你们不想做人,那我就直接送你们去见鬼!还有谁不想活了?!” 老夫人吓得目瞪口呆,惊恐地看着一脸是血的她。 娘亲看到这一幕,用尽全力挣扎起身,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把她护在怀里:“蕊蕊……” 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蕴藏在这一声呼唤之中。 而就在这时,老夫人的近身也反应过来,陡然甩了虚弱的娘亲一巴掌。 老夫人指着娘亲破口大骂,面目狰狞:“你这丧门星!瞧你把这个家都搞成什么样?” “我儿子打你几下你又不会死,十几年你都忍过来了,今日怎么没忍一下?竟让这小畜生看到了。” “你瞧瞧这小畜生都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你个丧门星!丧门星!你怎么不去死!” 听完这番话,娘亲再也压抑不住委屈,哭着问道:“老夫人,我也是爹生娘养的,大人这样对我,您觉得合适么?” 老夫人冷笑不已:“你贱皮贱肉,打一下会怎样?我儿子纳你,不就是让你来做牛做马伺候他的?” “为人妾室,猪狗不如,贱命一条,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你是爹生娘养的?你爹你娘早就因为你犯贱不要你了!” 一句话,如毒刺扎在娘亲心头。 娘亲泪如雨下,失去了言语能力,但还是紧紧抱着她。 她感受到娘亲的颤/抖,也体会到娘亲的委屈与愤怒。 她不知道老夫人是否知晓,父亲在娘亲过门前对娘亲做的混账事。 这一声声“破烂/货”,一句句“贱/人”,实在叫她愤恨到极致。 老夫人见娘亲不说话,说出的话更加难听:“不要脸的娼/妇,就知道掉眼泪!老身看着恶心!” “老身就要清理门户!今日就把你这令人作呕的娼/妇和那小孽畜一起处理了!” 嫡母一脸关切:“老夫人,您息怒,何苦为了一个小畜生动这么大的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件事就让媳妇来处理吧,媳妇定能让三姑娘意识到错误,让她知道,一时意气引发的后果,她承受不了。” 听了这番话,她想起父亲那抽在娘亲身上的一下下,想起娘这些年来所受的折/磨, 理智,被愤怒占据。 她怒不可遏,一双眼睛爬满红血丝。 她根本就无惧! 然而有的时候,无惧何尝不是一种无知? 何尝不是一种无知…… 一种害人害己的无知。 回忆到这里,记忆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不敢回想那一日发生的事。 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的冲动。 这比杀了她还要叫她难受! 她把双手放在脸上,缓缓擦去泪水。 待脸上的泪水干透,她声声泣血:“父亲,您知道那日老夫人和嫡母当着我的面,活生生打死娘亲时,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我想复仇,我想把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一个个拉进地狱!为我那可怜的娘亲陪葬!” “所以我恳求她们饶我一命,苟活至今就是为了亲眼看着,你们究竟是怎么失去一切,怎么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范蕊娴神色变得狰狞且凶狠:“而现在,你们遭报应的时候到了。” 第1329章 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了! 范蕊娴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血色爬满双目,她麻木干涸的眼底,充溢着愤怒与仇恨。 这样的表情,在她十二岁的那年露出过。 那时她一时意气,以为声音大且占理,就能得到公平对待。 可嫡母还是命人从她身边把将她护在怀里的娘亲拉开,狠狠地按在地上。 而她,也被丫鬟钳住手臂。 老夫人一脸冷漠。 嫡母平静的面庞上,唇角微微勾起得意的弧度:“我们是体面人家,容不得下三滥的人,更容不得不知所谓的东西。” “老夫人仁慈,老爷心善,所以给你们母女一个容身之处,但没想到好心纵出白眼狼,反咬老爷一口。” “身为范家的主母,今日我要当着老夫人的面执行家法,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那手臂粗细的藤条,便狠狠地落在娘亲的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 娘亲的背很快就溢出了鲜血,额上也冷汗涔涔。 “不!” 她挣脱丫鬟的束缚,手脚并用地往娘亲身上扑。 可还没有护住娘亲,哪怕一点点,便被气势汹汹的丫鬟抓住了手臂,又把她给扯了回去。 “娘亲!” “娘亲……” 她嘶吼着,拼命的挣扎。 可那藤条,依旧如雨点般落在娘亲的身上。 血肉横飞,鲜血淋漓。 “娘亲——!” 她含泪呐喊,喊破了喉咙。 然而那藤条只会落得越来越急。 她拼了命,用尽全力,总算再次撞开了丫鬟。 她跪到老夫人面前,拉着老夫人的衣摆,哑着声苦苦哀求:“是我犯下的事!您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娘亲!” 老夫人嫌弃地抽出衣摆,冷哼一声:“她没有教好你,这错她该受,你也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见老夫人不肯,她爬到嫡母面前:“母亲……” 可嫡母就像见了脏东西,连忙后退两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好似有什么从手中流走,犹如娘亲流逝的生命。 她急了,再度爬过去。 可忽然,后脑勺猛的一痛。 她被扯住头发,硬生生被迫扬起脑袋。 嫡母身边的嬷嬷面容狠厉狰狞:“三姑娘,急什么?还没到你呢!” 一旁的老嬷嬷仍在挣扎,想要来救她们,却被粗使婆子凶神恶煞地按住。 旁边刚好放着一盆刚打出来的冷水,那是准备给娘亲擦血迹用的。 而这时,却成为粗使婆子对付老嬷嬷的手段。 老嬷嬷被一次次按住脑袋往水里浸。 一次又一次。 直到涕泗横流。 直到再不能挣扎。 “娘亲!” “嬷嬷!” 她哭得歇斯底里。 “我错了!” “我错了!” “不要伤害她们!” “不要伤害她们啊……” 她拼命磕头,一个个响头触到地上。 她磕破了脑袋。 “是我错了……” “求求你们……” “求求……” 不知过了多久,血水浸满她的双目。 隔着朦胧的一层血色,她看到娘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有下人把手指放到娘亲的脖颈,而后回禀:“老夫人,夫人,断气了。” “这就死了?”老夫人只说了轻飘飘的一句话。 嫡母嫌恶地用帕子捂了捂鼻子:“老夫人,这也太晦气了。” 老夫人不以为意:“死了就死了吧,用草席裹了拖出去,丢远一点。” “啊——!!!!” “娘亲!” 她终于反应过来。 满脸的鲜血因为面部动作更显狰狞。 她整个人如同碎了一样。 霎时间,周遭的声音彻底消退,她仿佛置身于死寂的世界,任凭她如何嘶喊,都不会得到回应。 她瘫跪在那里,求饶的话忘了说。 连一旁的娘亲,她都忘了去看。 脑海中回荡的,只有那几个字——没气了。 直到—— 直到娘亲被抬起来。 她才有所反应。 她起身,去追被抬着的娘亲。 她喊“娘亲、娘亲”。 她大声地喊。 喊得失了声。 可任凭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接着,她被嫡母踩住衣摆,狠狠地砸下去。 砸得她眼冒金星。 “娘亲……” 她挣扎起身,想要去追,却被丫鬟再度按住肩膀。 这一回,不论她如何使劲,都挣不开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娘亲最后一眼。 “老夫人,这个也没气了。” “抬走,抬走,丢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声音,缓缓地回过头。 只见老嬷嬷躺在地上,双目圆瞪。 死不瞑目! 一时间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她根本难以接受。 然而在乎她的人已经走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却没有一个在意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喊得声嘶力竭。 她悲恸大哭。 可她们只嫌吵。 嫡母抓住蹲身,纤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指甲上殷红的丹蔻格外刺目。 “三姑娘,人呀,要安分一点。逾越本分就会丢了性命。” “你们的本分就是乖乖听话,老爷想怎么对你们,你们都该受着,谁叫你们低贱呢?” “现在好了,贱骨头也生了不该有傲气,所以这就是下场。” 说话间,嫡母凑近她的耳边,低声细语:“三姑娘,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 说完,嫡母甩开她。 居高临下,那目光除了得意。 “是你?!” 她悲伤的双目之中,流露出些许震惊。 嫡母没有解释,潇洒地转身走到老夫人身后。 她猛然起身,想要挣脱去撕碎那女人。 可她被按住,什么都做不了。 是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绝望了。 只能无助地哭泣。 泪眼中,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只有厌恶和冰冷。 这一刻,她恨不得吸她们的血,吃她们的肉! 但十二岁的她,就像路边的尘埃草芥,微不足道。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惶。 嫡母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明明很得意,却没有显露。 “老夫人,这丫头性子这么烈,留着怕是个祸患。不若……” 她想说,杀了她吧! 干脆也杀了她吧! 就算死! 她也要和娘亲丢在一个地方。 就算死! 她也要和娘亲进入同一条财狼野兽的口中。 就算…… 不! 她不能死! 她不能! 她死了,谁拉这些畜生进地狱?! 于是,她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 “祖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从今往后,我会乖乖听话。” “我会好好听话,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 “求祖母饶过我,饶过我这回……”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 她不知道求了多久,终于留住了一条命。 可她苦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在范家活得连下人都不如,被当作工具嫁到商贾家,更是狗都不如! 那种日子,她捱了六年! 捱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当中,冲动害死娘亲的悔恨,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 侵蚀着她! 她要腐烂了! 可她不能死,苟延残喘留着一口气,就是为了今日! 为了替被她害死,最后尸骨无存的娘亲,她熬到了今日! 终于熬到了今日! 第1330章 好好活着,要好好活着 其中的艰辛与苦楚,千言万语也道不尽。 然而绑在刑架上的范知州,却在看到被折磨得疯疯癫癫的她后,轻描淡写地问一句:“至于吗?” “至于吗?!” 范蕊娴嘶吼出声! 可忽然,她冷静了下来。 她说:“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满腔的怨恨与委屈想说,也想替娘亲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你怎么忍心那样对她?她原本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本该有着平顺安稳的一生,你怎么忍心毁了她?”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在你毁了娘亲的那一刻,你在娘亲的心里根本早就死了。” “娘亲不在乎的人,我何必又去在意呢?我唯一该在意的,就是让娘亲的灵魂安息,让你们都血债血偿!” “范忠谦!到了九泉之下,记得给我娘亲道歉!也别忘了让你那人面兽心的妻子以及你那两面三刀的老母向我娘亲道歉!”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她转身准备走出去。 “当初果然不该留你一命啊……” 范蕊娴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范家出了你这种子孙,当真是冤孽。” 范蕊娴依旧没有回头。 “你又有什么用呢?你只是个没用的东西,一无是处的祸害罢了。” 范蕊娴回头:“你别小看人!这六年我卧薪尝胆,掌握了你所有的罪证!” 范知州不以为然:“就凭你么?” 范蕊娴立即道:“就凭我!就凭谁都看不起的我!不管你掩盖得多好,我都查到你所有的勾当!这还真的得感谢你把我嫁到周家去,从慈幼局到……” “范小姐。”白明微忽然出现,打断了范蕊娴的话。 范蕊娴这才反应过来,她竟然中了激将法。 她冷笑着看向范知州:“父亲,你想诈出我都掌握了哪些罪证么?您不用费心了,我直接交给他们。” “到时候,当你看着你这些年的经营一点点毁于一旦时,你就会知晓,我究竟都查到了些什么。” 说完,她再不看范知州一眼,举步走了出去。 白明微看向护卫:“清理一下牢房。” “是,主子。”护卫知晓白明微的意思。 范知州那么想套范蕊娴的话,说明这里还有他的人。 只要范蕊娴露出底牌,那么消息就会泄露出去。 到时候他们就会有应对之策。 走出关押范知州的牢房,范蕊娴忽然力竭般靠在墙上。 她缓缓蹲下,蜷缩成一团,肩膀不停抽/动。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白明微:“快去福安慈幼局吧,兴许还能赶得及。你最好亲自去。” 张敬坤走出来。 他的侍卫走向范蕊娴,准备将范蕊娴控制。 白明微身旁的另一护卫抢在前头:“范小姐,九殿下有请。” 说着,便先一步将范蕊娴带走了。 张敬坤看出了这小把戏,对着白明微一声轻嗤:“难看,上不得台面。” 白明微拱手,却是没说什么,转身也离开监牢。 …… 福安慈幼局。 许多少女正在忙活。 她们手忙脚乱地舂着米。 几名彪形大汉手持鞭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们。 舂慢了。 “啪!” 狠狠一鞭子。 舂得太用力。 “砰!” 一脚踹飞。 总有她们挨打的理由。 可她们对这一切并未感到任何讶异,有的只是恐惧。 她们已经彻底被驯服了。 忽然,院门被打开。 一名少女被扔了进来。 少女衣衫凌乱,面上带着早已花了的残妆。 她露出来的皮肤,竟是淤青。 浑身没有一处好地儿。 可她尚来不及爬起身,便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看守的大汉怒声呵斥:“动作麻利点!想死是吧!” 她不敢耽搁,费力爬起来,找了个位置,开始舂米。 有眼泪从她的眸中滑落,一颗接一颗。 可她的手却不敢停。 周围的同伴目光一扫,看到有血迹从她的双腿间溢出,染了裙子,流淌到她光/着的双足上。 只是一眼,周围的同伴吓得面无人色,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也发生在这院子里的许多人身上。 那名少女究竟遭遇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是,谁又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 身旁的同伴换得很勤,有的出去了几次,便再也没有回来。 谁知道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这时,一名形容猥/琐的男人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随手便指了其中一个。 那名少女很快便被带走,地上留下两行被拖拽的痕迹,是她能做到的,唯一的挣扎。 猥/琐男啐了一口,与跟在身旁的大汉交谈:“真是晦气!最近行情不好,没有开/苞的也不能卖多少钱,这银子不如以往好挣了!” “好在这一场灾难,让我们多了很多货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去捡父母不要的弃儿!等钦差一走,定能再度红火起来!” “啊!” 就在这时,被拖走的少女发出一声尖叫。 “吵什么!” 踢踹的声音响起。 猥/琐男往那边看了一眼:“吴老爷等着呢,可别把货弄伤了。” 那边的踢踹声停止,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是的,一桶凉水当头倒下。 把被那名少女从头浇到脚。 大汉把湿漉漉的少女提起来,丢给一旁的婆子:“带下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送去吴府。” 少女瑟瑟发抖,双手护在胸前。 然而这里没有人在乎她的恐惧。 婆子把她扶起:“姑娘,跟我来。” 她麻木地任婆子扶着,走向另一旁的小房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当她看到适才被带回来的少女流满双足的血迹时,她忽然惊恐万状。 “不!我不要!” 接着,她猛然挣脱婆子,疯了似的往院门处跑。 还没跑出几步,便撞上大汉的身体。 她霎时被捏住双臂。 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她哭着喊: “我不要!” “不要!” “娘亲……爹爹……” “我要回家!” “放了我!” 面相猥/琐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啪!” 一个巴掌声响起,她便昏死过去。 猥/琐男不满地开口:“性子太烈,先送到我房间,让我亲自调教她。可惜了,第一次能卖个好价钱的。” 大汉拖着少女的一条手臂,把她拖向另外一个方向。 猥/琐男又指着另外一名少女:“就她吧!” 那少女当即就吓得跌在地上。 反应回来,她惊恐万状地向后缩,却是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她被粗鲁地拎起手臂,拖向井边。 轱辘轻轻转动,一桶冰冷刺骨的水被提上来。 大汉高提水桶,就要当头浇下。 少女看了一眼桶,眼神霎时变得坚决。 她忽然抓起井边的石碓站起,纵身一跃,竟跳入了井里。 大汉猝不及防,丢下水桶伸手去抓,也只是碰到少女的裙摆。 少女径直落了下去。 可想象中的扑通声并未响起。 待大汉看清时,少女已被拉了上来。 白明微扶着少女站好,把自己的披风脱下,将少女纤弱的身子裹住。 她说:“生命只有一次,好好活着。” 第1331章 一个装满罪恶的木箱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使得院落里所有的护卫都警觉起来。 他们纷纷抽刀,推开挡道的少女,气势汹汹地向白明微靠近。 尽管如此,院落里的少女们,依旧没敢停下舂米。 “咚咚咚……”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擂鼓声。 杀伐茕凉之气,霎时充溢这间院落。 然而,凶神恶煞的大汉,尚未触及白明微的衣摆,便被一股浑厚的气劲弹开。 他们砸得远远的,摔在地上痛苦哀嚎,根本动弹不得。 白明微凌厉的目光一扫,眼底杀意滚动! 那名相貌猥/琐的男人见状不对,眼珠一转,便趁乱悄悄退下。 他点燃火折子,往屋子里一抛,准备将这罪恶的地方付诸一炬。 就在他面目狰狞地看着火折子时。 “什么东西?!” 一团灰球闪过,待他看清,火折子已经被那灰色的小貂儿衔在口中。 小貂儿一甩小脑袋,火折子如同石子被抛出,正好落入井里。 “滋”的一声,灭了。 男人勃然大怒,对着小灰貂痛下死手。 然而,凌厉的煞气与狠戾的招数,却未能伤到小灰貂分毫,反倒是他被小灰貂咬住了脖颈,霎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院门被打开。 几名护卫走进来,将大汉与男人擒住。 其中一名护卫走到白明微身边,恭敬回禀:“主子,都控制住了。” 白明微点了点头,而后带着小灰灰走进男子想要毁去的那间屋子里。 小灰貂从她的肩膀上跃下,在屋里跑来跑去,最后小爪子按在烛台上。 “哒!” 一个暗格被打开,里面露出一本厚厚册子。 白明微走过去,把册子拿到手里一看。 原来是一本账册。 上面记载了慈幼局十年来的流水。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么重要的账册,就随随便便放在这暗格里。 已经写满了厚厚的一本。 可见中途根本没有被发现过。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猖狂,猖狂到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查到头上。 随意扫了一眼,白明微的双目,逐渐变得通红。 愤怒化作血色,爬满她的眼眸。 “砰!” 白明微把账册阖上。 她走到相貌猥/琐的那名男子身边,抬脚踩住男子的脑袋,满身肃杀: “接下来,你最好把所知晓的真相交代得清清楚楚,否则,我有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 男子浑身麻木,根本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看着白明微,眼底流露出彻骨的恐惧。 白明微使了个眼色,男人与彪形大汉全都被带走。 可尽管如此,那些少女依旧不敢抬头,仍在拼命地舂米。 白明微走到那名伤痕累累的少女身边,接过护卫的披风,盖住少女瘦削见骨的身体。 她说:“没事了,别舂了。” 少女浑身一僵,扭头看了白明微一眼,忽然攥紧胸前的衣裳,缓缓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震耳欲聋。 而此时,从她双腿间流淌下来的血迹,尚未干透。 也就是这哭声,把那些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少女吓了一跳。 她们纷纷加快舂米的动作,仿佛都认为,这哭泣声是受罚后的崩溃,以及临死前的挣扎。 也就在这时,那名婆子哑声说了一句:“姑娘们,没事了,没事了啊。” 每一个字,都带着激动的颤。/抖。 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是不敢置信,也是喜极而泣。 正是她的声音,唤醒了那些被恐惧彻底支配的少女们。 她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舂棒,慢慢抬起头来。 那恐惧且小心翼翼的神色,裹挟着木然与惊恐。 白明微见状,深吸一口气,随后表明身份:“我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贼子已经伏法,你们得救了。” 少女们茫然无措,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白明微知道,在这心智仍旧不够坚定的年纪,遭遇了地狱般的不幸,这些尚且没有长大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住,早已吓得失了心智,只剩下恐惧与本能。 有着这样一段晦暗的经历,时间是否是治愈的良药,谁也不得而知。 但此时此刻,绝对不是令她们开口的时机。 她看了护卫一眼。 护卫点点头:“属下明白。” 白明微看向那名跳井的少女以及婆子,轻声开口:“你们俩跟我来。” 少女萌生死志,知晓投井寻死,说明还有心智尚存。 婆子大抵是整个悲剧从头至尾的旁观者,很多真相,需要她来讲述。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同跟在白明微的身后,走进屋里。 其余的人,依旧茫然无措地等待指令。 护卫将院门轻轻阖上,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但却有食物和衣裳,正在被送来的路上。 屋里,低矮昏暗,破旧潮湿。 一条长长的土炕,占据了屋子的大半个面积。 可以看出,这里是大家晚上休息的地方。 只是那薄薄且肮脏的寝具,破烂不堪,触目惊心。 婆子一走进来,“扑通”跪倒在白明微脚下:“大将军,救救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那名投井的少女,却是未语泪先流。 白明微弯腰扶住婆子:“大娘,您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我才能帮你们。” 那婆子颤巍巍的起身,霎时老泪纵横。 她转身走到角落,松动墙上的砖石,而后掏出一个木箱。 木箱被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纸条、木条、布条,以及各种能记录名字的东西。 她紧紧地攥住木箱的盖子,指甲扣进木头里,溢出鲜血也浑然未觉。 可见,她此时的情绪究竟有多激动。 她扭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白明微:“大将军,这里面,记载着所有被害姑娘的名字,这是她们在这个世上,以及在这里存在过的,唯一存在的痕迹。” “足足三百八十一名,三百八十一桩罪恶!最小的只有三岁,最大的也才十七岁。有的还没有长大就遭了难,还有的刚刚长大就永远地消逝了!” “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丧尽天良啊!他们……他们……” 婆子再也发不出声。 巨大的悲痛哽在喉咙。 只有一点点声音,从她嗓子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整个人似乎就要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情绪,要爆炸了! 白明微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涩:“大娘,您慢慢说,我听着。” 第1332章 那名叫青青的姑娘 婆子从木箱的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布块。 那布块像是从衣裳上扯/下来的。 上头有着暗红的痕迹,那是鲜血凝固后,经年累月烙在布料上的痕迹。 “青青。”婆子哽咽着开口,“这是第一个遇害的孩子。” 接着,她泣不成声,娓娓讲述了慈幼局这些年的经历。 “我原本是山上修行的一名姑子,二十年前下山,建立了这慈幼局,尽己所能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刚开始,一切都好好的,我与孩子们虽然过得清贫,但是却勉强能过下去。” “不时会有好心的人家过来领养孩子,我会考核这家人的背景,然后决定是否允许他们领养。” “大一点的孩子,已经能干活的孩子,会有人来雇他们做事,为了让他们日后能生存下去,我也会放他们去做活。” 说到这里,婆子顿了顿。 她攥住那用血写着“青青”二字的布块,手背青筋毕露,如同鸡爪一般。 她继续开口:“青青时年十二岁,皮肤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眉儿像弯月,是一个很好看的姑娘。” “有一次吴员外纳妾喜酒,青青正好帮酒馆做活,送酒到吴员外家时,被几名宾客看到。” “他们看中了青青的美貌,光天化日之下把青青捉住,二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糟蹋了青青。” “青青被送回来时,血葫芦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去求了大夫,好不容易才叫她捡回一条命。” “养了一个多月后,青青总算能动弹,但是大夫说她受的刺激太大,所以变成了个哑巴。”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情形不清楚,所以我只能带着她去衙门报案,想要为她讨个公道。” “我击鼓鸣冤,衙门却以我不是苦主为由,不予受理。但是青青不识字,写不了诉状,无法诉说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我们被赶了出来。但我没有放弃,之后的每一天,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带着青青去衙门求他们做主。” 说到这里,婆子已经泣不成声。 她像是触及了最痛的回忆,几度开口,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在白明微平静宽和的目光中。 她字不成字,句不成句,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下去: “衙门终于被烦得受不了了,派了个小吏过来处理。彼时已经过去半年时间,青青已经能开口,但原本声音清脆的她,说话结结巴巴。” “她磕磕绊绊地描述当初的遭遇,讲述她如何被那些畜生糟蹋伤害,可那名大人,却越发地没了耐心。” “他根本不关心青青遭遇了什么,却对青青没办法流利说话而倍感不耐与愤怒,最后忍无可忍,怒声喝止了青青……” 婆子讲不下去了。 然而回忆却没有戛然而止。 记忆纷沓而来,猛然灌满她的脑海。 她记得,小吏那一声怒吼,夹杂着多少不耐与嫌弃:“够了!” 她和青青吓了一跳。 青青的眼里,写满了惊恐与害怕。 小吏不屑地打量了青青一眼,轻嗤一声:“你主动的对吧?” 青青脸青唇白地抬起头,满脸疑惑。 见她们没有回话,小吏拔高音量再度质问青青:“是你主动的对吧?” 青青不明白那小吏的话,可她知道。 于是她问:“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名小吏的脸上,依旧是满脸的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嫌恶:“肯定是她主动的,如果不是她主动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难以自控?” 青青不停摇头,眼眶满是泪花:“不……不……不是的,酒……酒……醉……醉了……” 可青青越想说明,越是发不出声。 着急和委屈,使得青青满脸通红。 青青崩溃了,只有眼泪一波接一波地向下滚。 她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为青青解释:“大人,他们喝了酒,原本只是一人起哄,接着那屋里的所有男宾客都……” 小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银子对吧?你们这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不就是为了讹点钱?” “一定是因为这小姑娘卖。身的时候,客人银子没给够,你们觉得亏了,所以才不依不饶!” “谁享受了,谁出银子,你们来找官府做什么?还闹了这么久!要不是知州大人仁慈,本官也用不着来听你们说废话!” “给你们一个忠告,别再来府衙了,要是消息传出去,那些贵人知道你们人心不足,到时候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到这里,小吏把手伸向青青:“这小模样确实不错,肯定能赚不少,不要总纠结前面那点蝇头小利,有这功夫,多接几个客人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小吏松开青青的下巴,火热的目光扫向青青的胸前,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恶心笑意。 青青闻言,紧紧地咬住下唇,任眼泪冲洗唇上的血迹。 她揪心不已,搂住抖得不成样子的青青,愤怒地看向小吏:“大人!您怎么能这样?!” 小吏勃然大怒:“本官行事,用得着你教?什么东西?老/鸨子小娼/妇,还敢对本官指手画脚!快滚!别逼本官动粗!” 那小吏话音刚落,却有几名衙役上来,不由分地把她们擒住,拖着就要往衙门外边走。 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与那二十数名畜生之一狭路相逢。 可那畜生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随后便越过他们走了。 她回头,看到小吏对那畜生毕恭毕敬:“哟,龚老爷怎么亲自来了?” 她一直都明白,这个世道对底层的人有多苛刻,又对有权有势的人有多宽容? 她不甘心! 想给青青讨一个公道! 哪怕是一声能叫青青活下去的“歉意”。 可是这些统统都没有! 有的只是恶意,以及无穷无尽的残忍! “住手!” 就在她们即将被丢出去时,一道声音喝止了衙役。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容谦和的官员。 衙役连忙松开手跪下行礼,并警告她们:“放肆!这是知州大人!还不快跪下!” 她只管护住青青,满眼愤恨地看着所谓的知州。 第1333章 那些无人问津的孩子 这时,她已经对朝廷的人失望了。 官官相护,有钱人向着有钱人。 谁管他们这些底层人的死活? 然而面对她的愤怒,知州非但不恼,反而制止了衙役:“哎,别那么大戾气,本官是怎么对你们说的?要以民为先,要是吓着了她们,本官唯你们是问!” 衙役战战兢兢地请罪:“大人恕罪,属下等再也不敢了!” 就因为这一点点善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到知州父母官面前,声泪俱下地喊冤。 千言万语,都是诉不尽的冤情。 她语无伦次,说了许久。 说得嗓子都哑了。 哭得眼泪都干了。 而知州大人始终耐心地听着,听着她把这些日子的苦难尽数道明,听着她把所有的诉求说尽。 最后,知州大人拍拍她的肩膀:“您放心,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她喜极而泣,以为终于得见希望的曙光。 她搂着青青,激动得热泪盈眶。 不愿意放弃这唯一希望的她,没有注意自己供出了所有糟蹋青青的人,也未曾看到知州大人眼底的冰冷。 紧接着,知州大人说:“适才你的话,本官听的不是很完整,不若让青青这个当事人单独与本官慢慢道来,如此才能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好还青青一个公道。” 她仍沉浸于激动之中,鼓励青青随知州大人离去,前去述清冤情。 因为知州大人官声在外,她并未觉得这样不妥。 所以,她让青青去了。 青青信她,依赖她,所以青青去了。 然而…… 回忆到这里,她的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用着当初青青诉冤时的语调,一点点说给白明微听。 把整件事说给白明微听。 说着说着,她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然而!等衙役把青青交给我时,青青和当初从吴员外家回来时一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衣裳虽然被撕得破破烂烂,但是我可以看出,是被人换过了;头发也被拾掇过!” “我原本以为,青青得到了救赎!却不曾想,她再次堕入魔窟!那可是在衙门里啊!亲手送她入火坑的是江北的父母官!” 婆子脸红筋涨,恨得牙关咯咯作响: “是范忠谦!范忠谦那个畜生!他骗我说要给青青做主!结果转手把青青送去给人又糟蹋了一遍!我错信了他!错信了他啊!” “更可恶的是!就在我抱着心如死灰的青青时,那糟蹋青青的畜生之一正好经过,他一脸餍足,得意极了!连笑声都是那么刺耳!” “那时我才明白!范忠谦那个狗贼一定是利用青青的事情,从那些畜生处得到了不少好处!为了更多的好处!他亲自又卖了一遍青青!” “我想杀了他们!想杀了他们陪葬!可那些衙役把我一脚踹倒!棍棒相加!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昏死过去,再也护不住可怜的青青!”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慈幼局的,只是等我醒来之时,慈幼局已经被接管了,变成了适才大将军所看到的样子。” “而青青,青青她在此期间,被马车送走了一次又一次!她早已成为不言不语,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 “她这么熬着!就是为了等我!为了等我醒来!见我最后一面!她跟我说,一直以来辛苦我了。然后就朝着柱子猛然撞去!” 说话间,婆子伸出手,噙满泪水的双目看着前方。 仿佛那个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美丽少女,就在她的眼前。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女从一朵纤尘不染的白茶,变成泥泞尘埃里再也没有声息和未来的落花。 短短瞬间,她像是又经历了一遍青青的生与死。 她悲恸捶胸,嚎啕不已:“我迟了!收到了她的谢意,却只救下来这一截布料!” “我好恨啊!好恨啊!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快一点!恨自己怎么就错信了那狗官!恨自己执着为青青讨回公道,最后害了青青!” “我悔啊!我悔在让这么美丽的姑娘去抛头露面做活!悔在轻看了这世间险恶!” “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范忠谦竟然从青青这件事上得到了赚钱的灵感,尝到好处的他,竟然把慈幼局变成了隐形的娼/窝!” “他卖男孩!也卖女孩!慈幼局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他的摇钱树,为了银子他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 婆子哭得背过气,声音像是湖面冷冷相触的冰。 她接着说: “他们留我一条命,就是需要我安抚这些孩子的心,尽量让这些孩子活得久一点,他们就能多赚一份钱。” “我不是没有反抗,但是我人微言轻,救不了任何人,反而因为我的反抗,让他们丢了性命。” “死的人越来越多,我只能藏住这份恨意,假装与他们同流合污!我这双手,亲手为那些孩子梳过头发,亲手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苦命人。” “刚开始是我所抚育的那些,等那些孩子再也回不来了,我送走的人,便成了只见几面的孩子。” “经年累月,他们以为我麻木了,彻底狠了心,对我放松了警惕。才叫我得以有一丝机会,于几年前把消息递给一个外边的姑娘。” “便是那递出去的一条消息,在我一次次崩溃时,支撑我苦苦熬到了现在,收集了每一条亡魂背后的证据。这些,就是几百条人命的血书与指控!” 说到这里,婆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 “镇北大将军,你声名在外,便是这看守慈幼局的护卫,都听闻你东陵女武神的赫赫威名。” “今日我老婆子再信朝廷的人一次,我把这数百条冤魂交给你,请你为她们做主。” “只要这段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我老婆子就算粉身碎骨,也有脸去见那些我没有护住的孩子了!” 听到这里,白明微久久没有出声。 婆子的表达能力不好,所以无法再现当年的惨状。 只是慈幼局成了娼/窝,本该艰难求生的孩子们,一个个被当成商品买卖出去,玩/弄致死。 这事不用多说,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而那些参与其中的畜生,他们不是不可以去花街柳巷,只是那些风尘里的姑娘,满足不了他们变/态的欲/望! 所以他们需要这些干净的孩子,需要这些受尽苦难却未被污染的灵魂! 为此,他们不惜一点点,毁去一条条鲜活的性命,甚至是一个个纯洁的灵魂! 他们出的大价钱,也给了那些狗东西发财的机会。 比起经营环境复杂的秦楼楚馆,像这种披着慈幼局外衣的地方,更容易控制。 只要几名大汉和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可以把这些孩子置身无法逃离的地狱。 世道如此,有几人在意那些被父母遗弃,亦或是失怙的孩子? 无人能给这些无人问津的孩子庇佑,所以成就了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销路! 不可原谅! 不可宽恕! 向来情绪稳定的白明微,也在此时粗了呼吸。 她动怒了。 而且怒不可遏。 她不禁想起,倘若在这里的人,其中有她的妹妹,她该多难受? 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疼爱他们的人,一定在天上急哭了! 可是老天无眼,这罪恶整整过了十年,才因为范蕊娴有了得见天日的机会。 思及此处,白明微再度深吸几口气。 她从婆子手中,接过那写着“青青”二字的布块。 她说:“大娘,您放心,这些孩子们的主,我一定会做。” 第1334章 另一道圣旨 婆子闻言,“砰”的一声跪下,不停地给白明微磕头。 她磕了一个又一个。 白明微扶她,她倔强地不肯起来。 她把脑袋磕得很响。 “这是为青青磕的。” “这是为小梅磕的。” “这是为叶子磕的。” “这是为秀儿磕的。” “这是为小兰磕的。” “这是为小秋磕的。” “……” 婆子不停地磕,不停地磕。 磕到头破血流。 可原本她的脑袋上,就留着一块很大的疤。 且不知当时她为了给青青讨回公道,她究竟磕了多少个头,又给多少人磕头,才会留下如此大的痕迹。 那溅出来的血,就像一把把尖刀,扎在白明微心头。 白明微于心不忍,数度弯腰,终是把婆子扶了起来。 她用帕子捂着婆子鲜血淋漓的额头:“大娘,别磕了,别磕了。” 婆子攥住白明微的手,紧紧地攥住。 她噙着泪花死死地凝着白明微,鲜血流经的眼睛,分外坚定。 那是把一切都托付给白明微的乞求。 白明微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也就在这时,一直垂泪不语的少女,忽而声泪俱下地开口:“大将军,我是他们掳来的!是他们从安置流民的地方掳来的!” 少女的话,使得白明微看向她:“你是被掳来的?” 少女哭着点头:“灾后我和家人失散,从东边一路逃难到州城附近,后来在安置流民的地方落了脚。” “但一天夜里,我和其他几人就被掳走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和我一起被掳的人,送出去几次后就再也没回来……” 白明微一听,便知其中大有文章。 她敛住一切情绪,把声音放柔,用安抚的语气开口:“你慢慢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少女在白明微沉稳的目光中,缓缓变得平静。 她把自己所知晓的情况娓娓道来: “安置流民的地方,时常有人扛不住死了,死去的人总会被悄悄抬走,然后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刚开始我以为是官爷们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才悄悄处理。但经过一系列的事情后,我发现其中有猫腻。” “那些官爷原本是怕担责任,在清点人数时做手脚,死去的人就会‘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有的人有亲朋好友,如此就没办法在数量上造假,以免将来亲友走漏消息,从而导致他们被识破带来大/麻烦。” “所以他们只是尸首被抬走了,但是人还在名册上,那些本该救济到他们头上的东西,也就落到了某些人手里。” 说到这里,少女顿了顿。 接着,她抽抽噎噎地继续道: “因为这样的举动迟迟没有被发现,他们就愈发大胆了,甚至还会动手解决一些身体本就不好的人,造成他们病死的假象。” “再后来,一些无亲无故的人就会接连消失,他们可能任何一个随机的人,总之就是那些失踪了也不引人注目的人。” “我亲眼见到,有官差对流民下手。我害怕极了,本来想去告状,但还没行动,就被贼子掳到了这里。” 白明微闻言,霎时明白了。 料想这些官差原本只是害怕担责,所以在名册上造假。 但有些人实在没办法造假,只能把那些人的名字留在名册上。 而救济是按照人头发的,这些早已不在的人自然领不了救济,这些救济自然就落到了官差手里。 这就给了他们发财的机遇。 因为江北忙乱,朝廷无法顾及到每个人头上去,他们的勾当没有被发现,他们也就愈发大胆,甚至为了得到救济,从而对流民下手。 这简直与军中吃空饷的方式异曲同工。 在人的贪欲面前,这也是十分难以避免的问题,所以她对此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然而有人敢堂而皇之地掳走流民少女,可想而知这帮人究竟猖狂到何种地步!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冰冷到极致。 最后,她敛住情绪,拍拍少女的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句话,使得少女失声大哭。 像是委屈终于找到了人倾述,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停下来。 这时,有护卫走进来:“主子,殿下准备好了,请您回去。” 白明微颔首:“我知道了。你过来,我有事交给你去办。” 护卫走到白明微身边,听着白明微的轻声细语,随即不停地点头应下。 白明微看向婆子和少女:“你们放心,这里的冤屈,很快便能重见天日。” 说完,白明微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跨得有些大。 熟悉他的人,必然知晓她此时已经怒了。 就这样,她带着满腔怒火回到府衙。 刘尧早已等着她。 不仅刘尧在,白瑜也在。 见她到来,刘尧立即开口:“免礼,事出紧急,本王就直接开始了。” “首先,仓库藏匿赃物一事进展得很顺利,他们准备用来解释赃物来源的那些假账册已经被毁去,他们没了弄虚作假的机会。” “加上范知州被拘押,群龙无首,所以对手目前未能采取任何应付我们的行动。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就能捋清所有赃物藏匿的来龙去脉。” “其次,从赃物的运输渠道下手,的确牵扯出一些商贾,但时间较短,暂且未能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他们与官员贪腐有关,所以本王想知晓你的进展。” 说到这里,刘尧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最重要的是,本王收到消息,原来张敬坤还带着另一道圣旨过来。” “圣旨的大致内容是,立即把所有涉事官员押回京城受审。张敬坤出行前,宋太傅曾秘密找过他。” “宋太傅定与他达成某种协议,所以他才没有立即拿出圣旨让我们把人交出来。他急着参与审理,大抵也是想先查清贪腐案。” “张敬坤职责所在,最多不出两日,他就必须得拿出圣旨,否则到时候谁也没办法交差。” 白明微闻言,若有所思:“我早就觉得张侍郎的到来有些奇怪,既无圣旨又无口谕,只是急着参与审讯,原来背后的缘由是这样。” 刘尧颔首:“消息是皇祖母送来的,不会有假。所以我们得在张敬坤拿出圣旨将人带往京城前,把事情盖棺定论。” “要是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押往京城,他们被唯恐受牵连之人灭口是一方面,就算他们活到京城,那么变数也会很大。” “到时候不仅真正的大毒瘤没有被挖走,那些与贪官同流合污的商贾更是会逍遥法外。” “镇北大将军,眼下的局势真的刻不容缓,本王希望,你这边能带来一些好消息。” 刘尧一口气把事情说完。 可见他心底的忐忑与紧张。 他是皇子,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一道圣旨的作用。 更何况皇祖母特意递来这个消息,就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倘若张敬坤真的拿出圣旨押人送审,这里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所以情势的确迫在眉睫。 面对刘尧的不安,白明微显得尤其平静。 甚至有些平静过头了。 白瑜最先发现她的异样,不由放柔声音问她:“明微,发生了什么事?” 第1335章 殿下,您的初心是什么? 白明微看了刘尧与白瑜一眼,随即将慈幼局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回殿下,臣这边进展是有的……” 白瑜默默地听着,缓缓闭上双眼。 负在身后紧握住的手,昭示着他心绪正在剧烈起伏。 但他一言不发的模样,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对此事的无能为力。 世道如此,谁都渡不了所有人。 每一位认真救世的人,总会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候。 相比较他而言,刘尧的反应更为剧烈。 对此,刘尧满脸不可置信:“什么?!” 白明微的沉默,使得他的神色,渐渐变得绝望: “你说,在我们这么努力地去救人时,却有人把手伸向了那些劫后余生,本该在灾难过去后,迎来新生活的孩子身上?!” 他目眦欲裂:“你说,小小一个慈幼局,竟已经有近四百人惨遭毒手?!” 他双目猩红:“你说,那些畜生甚至已经猖狂到,直接到安置流民的地方掳人?!” 刘尧声声诘问,每一声诘问等待的都不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是对既有事实的震惊。 他游戏人间的时候,也去过不少勾/栏院。 但那里的姑娘风雅而有教养,虽沦落风尘以色侍人,却有着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出挑者也能得到一定财富与尊严。 然而这慈幼局里的孩子却不一样,他们的处境连圈养的牲畜都不如。 至少牲畜不会被卖一次又一次,也不会被杀一次又一次。 刘尧越说越激动,心绪起伏间,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像是几乎要站不稳。 他死死地凝着面前方寸,喘着粗气的同时,那双眼底,净是心痛与愤怒。 边疆经历,他早已见识过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的世道。 江北一行,他也体会过人在灾难面前如尘埃草芥般渺小。 当他以为这世道只能残忍到这个地步时,总会有更残忍丑陋的事情摆到他的面前。 仿佛这世间存在的很大一部分人,他们来到这世上的意义,就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 刘尧的内心,受到很大的震撼。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向来从容的大将军,也会带着满身怒意回到这里。 白明微提起茶几上的茶壶,慢慢倒了杯水,递到刘尧面前:“殿下,事已至此,我等需要尽快拟定解决章程。” 刘尧接过茶盏,猛然灌进嘴里。 冰凉的茶水使得他焦灼的内心冷静不少。 他握紧茶杯,凝视着前方的眼眸,冰魄般寒凉:“看来,大将军有头绪了。” 白明微把账本呈到刘尧面前,缓缓开口:“这便是能证明那些商贾与贪官污吏有来往的证据之一。” “综合账本以及慈幼局那里得到的消息,我大概已经捋清事情的脉络。” 刘尧一言不发,死死地抿住唇角。 白瑜开口询问:“范知州与同僚,甚至是商贾之间,最开始便是由这些孩子牵线的吧?” 白明微颔首:“十年前,祖父尚在朝中,当时对权绅的约束极为严格。官员豪绅强抢民女,乃是死罪。” “范忠谦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把这些干净懵懂的孩子送到目标身边,只要目标经不住诱/惑,便等于将把柄送到他手上。” “连这种错误都会犯的人,又岂会冒着身死的危险去与他鱼死网破?所以只能选择和他同流合污。” “他利用这些少女穿针引线,渐渐地织成一张利益大网,他用这张网控制着每一个人,将每一个人成为他谋利的工具。” 说到这里,白明微翻开账册的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开口: “死于我刀下的金员外,赫然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早被拉下水的商人之一。” “只是这一本账册,便牵扯到一大部分人;除了江北本地的官吏豪绅,甚至还有历年朝中委派过来巡视的官员。” 白瑜面色凝重:“十年的帐,牵扯出这么多人。我猜想这账本上的人知晓范忠谦被拘押后,为了避免被牵扯,必定会为他奔走。” “也就怪不得范忠谦的嘴这么硬,他在等着同伙出招捞他呢!且他这些同伙都不简单,只要他撑住不死,受一顿牢狱之苦后,很快便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 刘尧眉头拧紧:“这上头有几个人,不是我们能动的。而这几人恰恰是范忠谦最硬的后台之一。” “估计秦丰业正是利用这几人,与范忠谦直接接触。倘若动不了他们,怕是范忠谦不会招。” 白明微道:“大水冲堤,总是最薄弱的部分先溃决。他们这张利益的大网,也有薄弱的部分。” 刘尧拧紧的眉头舒展些许:“大将军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这账本与我们查到的,与藏匿被贪污的赃物一事牵扯到的商贾有重合之人,先从既在账本中/出现,又参与了藏匿赃物的商贾下手。” “我们手里证据确凿,对付他们不必留情,大刀阔斧直接开整。这些商贾不比官员势力,定然对我们的行动无法招架,只要从他们身上撕开一个口,这张大网也就撑不住了。” 刘尧瞬间会意,他把名单与账本对照了一遍,随即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而后看向白瑜: “白大人,稍后你即刻点兵,把这几名商贾连根拔起,本王要让他们所有的势力在一夕之间,彻底土崩瓦解!” “看到他们的下场,他们的同伙应当坐不住了。但等待这些人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指证范知州以求减轻刑罚,要么就等着最严酷的制裁。” 白瑜立即拱手:“微臣领命!” 刘尧看向白明微,继续开口:“这账本上所涉及的商贾,其中一部分应当与金府一样,试图培育出疫病。” “白大人接下来要处置的对象,未必正好是试图培育疫病的那部分人,大将军你继续追查这件事,把每个合该天诛地灭的商贾绳之以法!” 白明微应下:“臣领命!” 刘尧缓缓直起身,眼神变得极为隼利:“在这期间,本王会配合张侍郎,与范忠谦周旋。” “是否能拿下范忠谦,取决于我们的证据是否确凿,如今所有的证据,没有一份是指向他的,可想而知他有多谨慎。” “如此谨慎的人,只有商贾的指证并不足够,还需要其他更为切实的证据,才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白明微接过话茬:“范蕊娴所掌握的,绝非只有福安慈幼局一事那么简单,倘若能从她手里得到更多的消息,我们定能事半功倍。” 白瑜开口:“之前明微提到过,利益的流向问题。从仓库中搜出的那些赃物,以及这本账册,我们了解了他们的利益网。” “除了击破防御最薄弱的商贾,以此顺藤摸瓜,挖出更多人以外,知晓他们的利益流向脉络也很重要。” 刘尧赞同地点点头:“白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牵扯这么多的人,倘若无法查清他们从中获得多少利益,这些利益又是以何种渠道进入他们的手里,最大的获益人又是谁……那么证据总归没有说服力。” “只有人证物证俱全,他们才无法辩驳,只能伏法认罪!到时候任他们花招百出,也逃脱不了制裁!” 白明微道:“我认为,范蕊娴兴许能帮上忙。” 第1336章 本王的初心是,不想做废物啊…… 白瑜接过话:“不过范蕊娴在长期的压抑之下,其思维与内心,终不是常人,想要从她那里获知线索,还得知晓她想要什么。” 刘尧摸摸下巴:“她的事本王有所耳闻,她想要的,终究不过‘复仇’二字,相信只要我们给她想要的,她也能给我们想要的。” 白明微沉吟片刻,随即十分严肃地开口:“与范蕊娴合作,并非没有半点风险。” “虽说福安慈幼局一事,她帮了我们大忙,但在未确保其没有被任何人利用的情况下,与她合作时需得分外小心。” “不排除有人利用她,借我们之手,剔除多余枝节的可能性,我们可不能成为别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白瑜很是赞同:“明微所言极是,这张网终究太大,所以并不稳固,而且所得利益也会相对减少。” “我们大张旗鼓挖出江北毒瘤,换句话说,何尝不是有些人排除异己的契机,他们完全可以借我们的手,除去那些可有可无的部分。” 对于两人的顾虑,刘尧听进了心里。 他的手,倏然将账本阖上:“那么,我们就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白大人率驻军捉人,大将军继续追查商贾培育疫病这条线,与范蕊娴合作一事,也交给你全权处理。” “我们的目标是,肃清以范忠谦为中心的贪官污吏,处理与官府勾结的商贾。时间不多,还请两位务必尽快完成任务。” 白明微与白瑜不约而同拱手:“臣遵命!” 敲定章程,刘尧开口询问:“除福安慈幼局以外,大将军可安排人去查其余的慈幼局?” 白明微道:“臣已命人去彻查江北境内的所有慈幼局,以及与慈幼局类似的地方。” “不过臣认为,并不会有额外的收获,倘若江北各地存在多个与福安慈幼局一样的地方,不可能隐藏这么多年,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刘尧再问:“所以你认为,被范知州用来编织利益网的地方,只有福安慈幼局一个?” 白明微颔首:“回殿下,正是。可能会查出多个暗娼窝点,但基本都不会与范忠谦有直接关系。” 刘尧当机立断:“继续查下去。像福安慈幼局这种泯灭人性的地方,有一个解决一个。” 白明微领命:“是,殿下。” 刘尧继续道:“关于流民被害,以及被掳一事,本王会尽快发文书遏制,如今我们的重点放在解决江北贪腐一案之上,事不宜迟,两位尽快行动吧。” 白明微与白瑜恭敬应下。 两人离开后,刘尧一直压抑的愤怒再也克制不住,他猛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掷在柱子上。 好在进来的心腹眼疾手快,避开了茶盏,这才不至于被误伤。 心腹走上去,恭敬询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尧双手按在桌面上,始终垂着头,声音也裹挟着些许挫败:“阿拓,本王累了。” 心腹连忙换了个茶盏,给他倒了一杯茶,而后默默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着倾听。 刘尧端起茶盏,力竭般坐在椅子上。 他动作麻木且缓慢地喝了口茶,而后无力地开口:“本王曾觉得,只要本王足够努力,总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力挽狂澜,让这破败不堪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终究不过是本王的痴望而已,本王所见识的肮脏与污秽,尚不足现实的十之有一,就已经让本王如此挫败。这破破烂烂的世界,本王真的可以缝补好么?” 心腹缓缓跪了下去:“殿下,属下无法解答您这个问题,但是属下认为,答案早已存在。” “当初北燕南侵,满朝文武缩足不前,白府男丁弃笔从戎,一往无前,用生命为东陵反败为胜争取了时间。” “老白相凄惨收场,却也在此前坚持了数十年。或许这世道没有因老白相一人变好,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为后人奠定了基础。” “而老白相的意志,也真真切切地影响着许多人。尽管这世间满是泥泞,但也有开得绚丽的花朵。” “殿下您感到挫败是人之常情,但属下还是想问一句,殿下是因为什么,才坚持到今日的?” 刘尧沉默许久,忽而笑了笑:“最初啊,也不过是为了向她证明,本王不是废物。” 说着,刘尧的眼神缓缓变得坚定:“后来啊,是本王自己不想做废物。” 心腹跪伏下去:“看来,殿下心中的迷惘,已经没有了。” 刘尧没有多言,不过短瞬之间,他的眼神清明且坚定。 适才的情绪,已经被他遏制在心底最深处。 他话锋一转:“准备笔墨纸砚,本王有几封公文要传达下去。” 心腹很快将磨研好。 刘尧认认真真地写下十数封文书,递给心腹: “叫人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各县,倘若安置流民的地方再出现流民莫名奇妙的死亡以及失踪,本王唯他们是问,绝不轻饶!” 心腹接过公文:“是,主子。” 处理完这些事,刘尧来到了地牢。 张敬坤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刘尧摆手:“张大人不必多礼。不知张大人在这范忠谦处,可有收获?” 张敬坤摇头:“范知州的嘴硬得很啊,那范蕊娴来过之后,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道道酷刑下来,愣是不松口。” 刘尧挑唇:“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张大人无能为力的人。” 张敬坤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尧一眼:“殿下这话,不知是恭维,还是讽刺?” 刘尧含笑:“自是赞许。倘若不是信得过张大人的能力,本王也不会放心让张大人审他们,那七名已经认罪伏法的罪臣,不就是最能证明张大人能力的存在么?” 张敬坤似笑非笑:“殿下还真是坦诚,这是承认殿下故意设计微臣了?” 刘尧笑意未变:“若非本王略施小计正中张大人下怀,张大人也不会中计,不是么?” 张敬坤面上的笑容渐渐隐没,他分外严肃:“既然殿下神清智明,那就应当知晓,倘若还是没有证据指证范知州,那么臣只能依律结束审理,还范知州清白了。” “到时候除了伏法的这七名官员,其余因为与范知州有牵连而有嫌疑的人,都会逐渐洗清嫌疑,闹这么大的乌龙,殿下怕是要担责。” 这些后果,刘尧心知肚明。 不仅需要担责,但凡有人落井下石,趁机指责他无能,他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尽管知晓结果可能会如此,刘尧也并未慌张担忧。 他笑道:“多谢张大人提醒,本王铭感于心。” 张敬坤老练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刘尧一眼,而后有意无意地道:“看来,殿下这是胜券在握,所以才会如此从容。” 刘尧闻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说话留三分这个道理,他懂。 张敬坤若有所思地看了刘尧一眼,并未做任何表态。 想起临行前宋太傅那番话,结合进入江北后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他不由得重新审视刘尧。 若非宋太傅信誓旦旦地说九殿下他日必成大器,他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铤而走险延迟宣旨。 但愿他这一次没有押错宝,一旦叫他发现九殿下难成大器,那么他依旧是当今最忠实的臣子。 思及此处,有不知名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也就在这时,刘尧与他四目相对。 刘尧依旧是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张大人,本王能在两日之内攻破范忠谦,你信么?” 张敬坤一怔,有种被看穿的急促之感。 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殿下既然这么说,那么臣就拭目以待。” 第1337章 他的精神愈发差了 与此同时。 玉京城,白府。 天气愈发凉了,刮在脸上的风,刺骨般凛冽。 林氏匆匆走了进来,看到青柏正在往盆里添炭火。 她抬眸望了一眼,老爷的床幔帐依旧落着,她难免有些担忧:“老爷还在睡着么?” 青柏点了点头,放低声音:“近来老爷一直忧心江北之事,一方面担心大姑娘没有经验,会走不少弯路;另一方面,老爷也担心江北有不少灾民捱不过这个冬天。” 林氏闻言,更是忧心忡忡:“老爷本就精力不济,这般忧心如何吃得消?我不是叫你把大姑娘的书信多读几遍给老爷听么?” 青柏叹息一声:“姨娘的话,老奴都记着呢,不仅时刻向老爷汇报大姑娘在江北的处境,也尽可能地让老爷宽心。” “五公子和五少夫人早晚都来请安,老爷看着五少夫人一日高过一日的肚子,心底有盼头也有念想。” “传义小公子课余时间,也会领着玉衡公子、策荣公子,以及晏安公子来请安,老爷的屋里不会冷清。” 林氏微微蹙起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可老爷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江北,我也能理解,毕竟老爷这一辈子,都在为民生大计奔波劳苦,呕心沥血,怎么可能放得下?” 青柏点了点头:“眼下老奴只盼着大姑娘那边能够顺顺利利的,如此老爷才能放下心啊……” 林氏深以为然:“你说得对,能让老爷彻底开怀的,终究只有江北熬过天灾,迎来新生。” 青柏起身,走到窗户边,把窗户轻轻开了一小条缝,让风透进来。 他问:“姨娘这会儿应当和几位夫人在一起,您怎么来了?” 近日白府女眷总会聚在一起,利用空闲时间缝制棉衣,希望能够帮助那些忍饥受冻的人。 以往这些女人们虽有好心,但也只不过是捐赠一些钱财,因为她们的心思,都放在夫君与家庭身上。 如今她们大多数人没了夫君,也失去了孩子,那份本该放在夫君与家庭身上的心思没了寄托,自然需要找点事情做。 尽己所能,去帮助有需要的人,这叫她们能够感受到踏实,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做着这些事。 这会儿,林氏本该与他们一起缝衣的,忽然出现在这里,自然有正事。 林氏一拍脑袋:“我这糊涂脑袋,你不说我倒是把正事忘记了。” 接着,她喜笑颜开:“三少夫人和六姑娘回来了!” 青柏面露喜色:“总算回来了,虽然之前一直有书信报平安,但都不及他们回到家叫人安心呀!” 林氏不停点头:“老爷知道了,一定高兴,我就候在这吧,等老爷醒了,我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什么消息呀?”帐幔里,传来白惟墉有些沙哑的声音。 林氏连忙拿起屏风上的外披,轻轻拉开帘子,伺候白惟墉坐起身:“老爷,您醒了。” 白惟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林氏扶着他的手:“我刚刚呀,梦到你姐姐了。” 林氏眼眶一红:“姐姐……” 白惟墉颔首:“嗯,她还是少女时的模样,说起来明微与年轻时的她,长得有几分像呢!” 林氏含泪一笑:“姐姐必定是担心老爷,所以才会托梦前来看望。” 白惟墉有些伤感:“她以少女时期的样子来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倘若以她走时的样子出现在我梦里,会勾起我没能护住儿孙们的愧疚与悲伤。” 林氏连忙摇头:“老爷,您别这么想,姐姐一定是因为想您了,所以才入梦相见。” 白惟墉握住林氏的手,含笑道:“所以我告诉她,叫她别担心,在她走后,你有好好地代替她照顾这个家。” 林氏泣不成声:“老爷,您言过其实了。” 白惟墉神情和煦:“我想你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感激你。” 林氏别过脸擦泪:“老爷,妾身也感激姐姐,感激她给了妾身充满意义的一辈子。” 白惟墉见林氏伤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连忙转移话题:“刚刚你说什么好消息啊?可是明微来信了?” 林氏摇摇头,连忙擦去眼泪噙上笑意:“大姑娘的信昨日才收到,距离下一封信,怕是还有几日。妾身要说的这个好消息,是三少夫人和六姑娘回来了。” 白惟墉面露笑意:“柔儿和小六姑娘回来了?快,快叫她们来,让我好好地瞧瞧她们。” 青柏连忙提起衣摆:“老爷,老奴这就去请三少夫人和六姑娘。” 说完,青柏一溜烟地离开了。 白惟墉拉了拉衣裳:“林氏,你帮我整理整理仪容,可别叫孩子们看到我乱糟糟的样子。” 林氏笑着应下:“哎!” 说完,她认认真真地为白惟墉梳发穿衣。 那稀疏的白发,比之以往愈发少了。 她只好抽去那别在头上会晃晃荡荡的簪子,给老爷子把帽子戴上。 被她这么一收拾,老爷子精神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五公子白璟,领着妹妹与三嫂,一同前来请安。 “祖父,三嫂和六妹来了。” 白惟墉忙道:“快叫她们进来。” 白琇莹与高氏对视一眼,随后走了进去。 白惟墉正靠在被堆上,面容慈蔼地看着她们。 两人不约而同跪下:“孙媳/孙儿归家,给祖父请安。” 白惟墉笑得合不拢嘴,可见他很高兴。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抹惋惜与心疼:“柔丫头,你……你可是想清楚了?” 高氏当然听得懂祖父话中的意思。 祖父眼底的心疼,也是关心她没有选择再嫁,反而选择继续为夫守节。 她忙表示:“回祖父,孙媳心意已决。此行孙媳想明白了许多事,也明白了女子存在于世的意义,并不仅仅局限于相夫教子。” “三郎如若健在,我必心甘情愿居于宅中,以他为天,侍奉他一辈子。然而现下三郎先一步走了,这世上再好的男儿,也终究不是他。” “既然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像三郎一样,那孙媳便不再耽于这些困住千千万万女子的条条框框,勇敢去寻找人生的另一种意义。” “或许孙媳将来不比大姑娘厉害,也不能像大姑娘那样能够建功立业,但孙媳会尽己所能,找到自己人生的价值。” “而孙媳知晓,能够容纳孙媳这颗‘叛逆’之心的地方,能够理解孙媳这不切实际之想法的地方,普天之下只有白府,所以孙媳恳请祖父,让孙媳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 白惟墉闻言,急忙开口:“你这傻孩子,这里本就是你的家,是否要待下去、待多久,都是你的自由啊!” “只要你待得舒适,且这个家能叫你感到安心,祖父只会高兴,哪有不应的道理?” 高氏抬眸,不由得红了眼眶:“祖父对孙媳的好,孙媳感念于心。” 白惟墉道:“傻孩子,你别怪祖父就好。” 高氏不住摇头:“祖父指的是那封放妻书么?孙媳从那封放妻书里,只感受到祖父为孙媳计深远的苦心,孙媳不会有任何责怪之意。” 白惟墉笑呵呵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1338章 人生的意义,有着多种定义 说着,白惟墉看向白琇莹:“你这出去一趟,怎么晒得这么黑?南方水土养人,不应该呀!”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 便是心绪万千的高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氏笑道:“妾身觉得,六姑娘这模样甚是好看,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健康的生命张力,显得更可靠了呢!” 白璟也附和:“祖父,姨奶奶说的没错,六妹南行一趟,看起来倒像是成熟了许多,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可靠的六妹。” 白琇莹闻言,骄傲地扬起脑袋:“那是,我现在强得可怕!” 白璟白了她一眼:“给你点颜色,你倒是开起了染坊。” 白琇莹张开手臂,握拳弯曲。 那本该柔美如玉的手臂,霎时充满力量。 她挑起眉毛:“看到了吗?这是我这段时间锻炼的结果,就我这水平,别说开染坊,就是把天的颜色都染了,也是足够的。” 白璟瞪向她:“粗鲁,实在粗鲁,这么野可怎么好?以后谁敢娶你?” 白琇莹翻了个白眼:“方才三嫂的话,五哥是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说到这里,白琇莹一脸骄傲地表示:“我乃巾帼,但不让须眉!我此生的意义,就是为我所珍视的一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嫁人?哼!要是那个男人配不上我的剑,亦或是想把我圈养于后宅狭小天地,那我不如孤独终老,去追求自己的广阔天空,也好过困于宅院蹉跎一生。” 此话叫林氏敛住了笑意,双眼溢满担忧。 高氏虽理解,但也有些震惊。 白璟眉头蹙起:“祖父,六妹野得不着边了,可别叫她吓到您,孙儿会好好教她。” 白琇莹不高兴的撇撇嘴。 但也知自己有些过分了,有心认错,却低不下那个头。 众人本以为白惟墉会生气,可白惟墉却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孩子,人生的意义分很多种。” “对于底层之人来说,只要努力活下去,便是他们能实现的,最大的人生意义。” “对于中高层人来说,他们实现人生意义的方式,又会有些不一样。有的通过建功立业实现,有的通过努力经营实现。” “然而不论是男人,还是女子,只要他这个人不去作奸犯科,只要他努力向上,他的人生都充满了积极的意义。” “你觉得女子不输男儿,能与男儿一样建功立业,便是实现人生的意义,你的想法没有错,却也不完全正确。” 顿了顿,白惟墉继续道: “虽然世道刻板,赋予了男子与女子不同的职责,从而把女子困于后院,用相夫教子来束缚他们。” “然而一个女子,倘若她兢兢业业地打理这个家,让这个家的其他人没有后顾之忧,就算她不能像男人一样去闯荡,她也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 “反之,倘若一个家里,是女人撑起了那个家,在家中打理庶务的是男人,也不能说那个男人就没用。” “这天下,只有那些虚度光阴、为非作歹的人,他们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所有认真活着,承担好属于他这个角色本身的责任,都可以称之为有意义的一生。” “或许可以用一个人所做贡献的多少,去浅薄地定义一个人的人生意义大小。”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因为这世上存在着不同的角色,那些角色都各司其职,才组成了这个精彩纷呈的世间。” 说到这里,白惟墉的面容愈发慈蔼: “所以孩子,不论你将来安居后宅,如同你姨奶奶一样,兢兢业业地操持着小家,还是你如同男儿一样闯荡,立下不世之功,你的人生,都是有意义的。” “你不必为了赶超谁而太过勉强自己,也不必因为成为不了谁而失落,更不必为了一定要成为谁而迷失本心。只要你能努力踏实地过好每一天,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白琇莹闻言,久久沉默。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祖父是否觉得,我现在的想法太偏激单一了?” 白惟墉摇头:“非也,你有这样的志气,祖父很是欣慰。但不论何时,祖父都希望你记住,你是好样的。” 白琇莹担忧的神色,瞬间舒展开来:“祖父,我明白了!不管是何种人生,都是有意义的。” “但我认为建功立业便是我人生的意义,我会为之而努力,倘若达不到目标,我也不算是无用之人。” 说着,白琇莹又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地开口:“多谢祖父开解,祖父的教诲,我记下了!” 白惟墉看向高氏:“那么柔丫头呢?你明白了么?” 高氏温婉地点点头:“孙媳明白了。” 白惟墉含笑:“你在信中说,你想要学医,将来行医济世,做个有用之人。” “关于此,祖父没有任何意见,你尽管去做,只要你不虚度你的光阴,不管将来是否学有所成,你都可以抬头挺胸。” 高氏一脸愧色:“孙媳还曾担忧自己的想法为祖父所不喜,现在看来,是孙媳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白惟墉不以为意:“这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本就惊世骇俗,不怪你这么想。” “但是你们要知道,我们家出了东陵第一位女将军,这样的家庭,怎会限/制你们去找寻非同寻常的人生方式呢?” 高氏应下:“多谢祖父。” 白惟墉点点头,却已面露倦色:“我已叫五郎去给你物色师父,在找到合适的师父之前,你先跟家里的大夫学习吧。” 高氏认真磕头:“是,祖父,孙媳一定不叫您失望。” 白惟墉慈蔼地看向几人,随后打了个哈欠:“你们归来,家中众人必定欣喜,祖父乏了,你们退下吧。” 几人行礼退下。 林氏面带笑意,眸中却也对白惟墉的情况充满担忧:“老爷,妾身伺候您歇下。” 白惟墉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说了会儿话就累得不行。” 林氏道:“老爷净乱说,您刚刚不是还说,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么?” 白惟墉失笑:“拿我的话堵我,你愈发没大没小了。” 林氏笑而不语,细心地伺候着白惟墉。 外边,一家人早已在厅中等候。 便是正在温习功课的小传义等人,也前来迎接高氏与白琇莹。 小传义一如既往的老气横秋:“三婶婶,六姑姑,传义给您二位请安。” 玉衡一脸严肃:“见过婶婶与姑姑。” 唯有策荣,满脸笑意,直接扑进白琇莹怀里:“三/表嫂、六表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大家可想你们了!” 白琇莹搂着策荣,伸手去捏小传义的脸:“你这家伙,少板着一张脸,快笑一笑。” 小传义任白琇莹动手动脚,唇边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琇莹摇摇头,而后看向玉衡:“玉衡长高了不少。” 玉衡行礼:“回六姑姑,是的。” 白琇莹有点受不了这两人的少年老成。 而此时,白策荣笑吟吟地开口:“六表姐,我也长高了呢!” 白琇莹含笑:“的确长高不少,也壮实了。” 高氏附和:“确实,我瞧着是。” 白策荣对此很是高兴。 而小晏安则偏着脑袋,指着白琇莹懵懵懂懂地问:“祖母,祖母,这黑乎乎的姐姐是谁呀!” 一句话,逗得在众哄堂大笑。 白琇莹板着脸:“这黑乎乎的不是姐姐,是你六姑姑!” 小晏安一脸嫌弃:“我有很多白生生的姑姑,我才不要黑乎乎的六姑姑呢!” 白琇莹咬牙:“我也没有黑到让你嫌弃的地步!” 小晏安别过脸:“不看不看,黑乎乎。” 在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沈氏迎上来:“你们离家一段时日,想必都不知道,小晏安为这个家带来多少欢声笑语。” 白琇莹看了一眼冷肃的小传义和玉衡,又看了眼明显比同龄人壮的小策荣。 最后,她把目光放在懵懂天真的小晏安脸上。 她对大嫂的话深以为然,有这么三个小怪物在家里,正常的小晏安,当然能带给大家,唯有孩童才能带来的欢乐。 白琇莹握住沈氏的手:“大嫂,我回来了,带着毫发无损的三嫂回来了。” 沈氏拍拍她的肩膀:“回来就好,四婶一直担心你呢,大家也担心你们。” 高氏笑吟吟地看向沈氏:“大嫂,我回来了。” 沈氏走向高氏,握住她的手:“三弟妹,欢迎回家。” 恰此时,家中仆人已准备好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为两人接风洗尘。 宴厅里欢声笑语一片。 第1339章 但愿事情不会如我想的那般糟糕 阿一换上一身装扮,回到了西楚摄政王落榻的驿馆。 就在刚刚,他以风轻尘的身份告别了白府,并告知白府众人,他启程前往江北协助大将军。 白府的人本就担心白明微,虽然有愧他本就风尘仆仆,却又再次赶路,但也没有阻止。 可无人知晓,他转身便来到了驿馆。 这一次,他是西楚摄政王。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而元五的院子,也出奇的平静。 进入主子的房间,坐着主子时常坐的椅子,此刻的阿一,在一般人眼里,与西楚摄政王别无二致。 阿五出现在他的身边,冲他拱手:“主子说了,在他离开玉京这段时间,这里的事务,一切都由大哥做主。” 阿一微微颔首:“知道了。主子离开后,元询可有什么反应?” 阿五摇头:“安静出奇。” 阿一沉吟片刻,笃定开口:“暴风雨前的宁静,元询怕是已经实施了什么可怕的计划。” 阿五道:“江北的事情,有主子和姑娘处理,我等无需担忧。我们只需看好玉京城中的动静即可。” 阿一点头应下:“嗯,我明白了。” 阿五继续道:“西楚使臣已在东陵停驻太久,东陵官员已经由暗示我们回西楚,变成了直接劝我们回去。” “主子不屑搭理他们,但我们需得有正当的理由留下来,大哥你怕是得时常入宫,见一见那刘泓才是。” 阿一应下,随即问:“零大人何时会回来?” 阿五摇头:“目前不确定,零大人在协助姑娘清淤后,另有要事,目前他正在处理主子交给他的任务,不确定归期。” 阿一道:“小五,主子与我都不在西楚,零大人又被派出去执行任务,西楚的事务麻烦你盯紧一点,主子在意姑娘,全身心都投入到姑娘的事情之上,我等可不能顾此失彼,导致西楚那些蠢蠢/欲动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阿六认真应下:“是,大哥。” 两人这边正商量着如何撑起主子离开后的局势,而另一边,萧重渊正快马加鞭地赶往江北。 马儿风驰电骋,一直狂奔到日暮时分,萧重渊这才稍作休息,补充食水,也让马匹得以喘/息。 一堆小火,照明面前方寸。 萧重渊往火堆里添了点干枝,然后把饼子串在树枝上,又将树枝插在火堆周围。 不一会儿,干饼被烤得金黄酥脆。 萧重渊刚把树枝拔出,准备享用。 那小白貂这才慢悠悠地从衣襟里钻出来,露出一个小脑袋。 它鼻尖翕动,待饼香味溢满鼻腔后,它双眼倏然睁大,迫不及待地爬出来,抢过烤饼大快朵颐。 它双爪捧着烤饼啃得飞速,不时还瞪向萧重渊,护食的意味相当明显。 萧重渊忍不住摇摇头:“这几日忙着赶路,没有让你好好吃东西,是我不对。但你也没必要这么防着我,你这样真是叫我伤心。” 小白貂给萧重渊翻了个白眼,随后继续埋头啃饼。 饥饿面前,就算主子的心碎成渣渣,它也是可以视而不见的。 然而因为吃得太急,太猛。 干涩的饼子把它的嗓子噎住,哽得它上串下跳,不停用小爪爪去挠脖子。 它在地上翻滚几圈,最后只能无助地向萧重渊求助。 萧重渊拎起它的尾巴,将它抖了几下,总算把卡在喉咙的干饼抖出来。 它被噎得两眼泪汪汪,跳到马背上伸爪去掏水壶。 结果水壶里的水早已告罄,它只能垂头丧气地循着水声往森林里跑去。 萧重渊没有理会它,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子。 岂料,森林里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萧重渊放下手中的东西,点足掠起,向惨叫声发出的方向迅速掠去。 就在他停下脚步时,一团白影迅速窜到他的肩膀上蹲着。 萧重渊反手放到它的脑袋上,柔声询问:“怎么吓成这样子,你看到了什么?” 小白貂抱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说了好半天,急得它毛都炸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 萧重渊把它拉过来,放到怀里捧着。 “别怕,没事的。” 小白貂躲在萧重渊怀里嘤嘤哭诉。 因为它心绪不宁,萧重渊很难感与它心意相通,唯有恐惧叫萧重渊真切感受。 它连人都敢杀,什么境况会将它吓成这样? 自然是与动物有关的情况。 从它“语无伦次”的表述中,萧重渊大概知晓了目前的情况。 前方有横七竖八倒了一些野猪的尸首,看起来像是一家子。 这些野猪的死亡并非中毒或者是受到攻击,而是以口鼻流浓水这种非正常的方式丧了命。 萧重渊眉头轻轻蹙起:“看来是得了猪瘟。” 小白貂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萧重渊拍拍它的背,出言安抚:“别怕,你不会患猪瘟。” 小白貂扬起脑袋,又是一阵咿咿呀呀,急得龇牙咧嘴。 似乎在说:猪瘟会传人,貂不会患,但是主子会呀! 萧重渊把它按在臂弯上,开口问它:“你好好看看,除了野猪的尸首外,可还有什么异样?” 还没到江北地界,就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是江北的灾难,对下游地区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比如说灾难发生那段时日,水源被污染,从而导致食用污水的动物患了瘟疫。 但如今已是冬日,并非猪禽类瘟疫高发的季节。 此事有些蹊跷。 小白貂颤巍巍地扬起脑袋左顾右盼,最后它又缩回萧重渊的怀里。 很显然,它看不出什么异样。 萧重渊手中的竹竿握紧,他把剑缓缓抽出,那柄如灵蛇般漆黑的剑,霎时划破凛冬的薄暮。 几声响动,附近的树木倒下,盖住了野猪的尸首。 萧重渊掏出/火折子丢过去,铺陈在地上厚厚的枯枝烂叶瞬间点燃。 火势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倒下的树木也彻底燃烧。 熊熊烈火中,野猪的尸首一点点化作虚无。 萧重渊轻抚小白貂的脑袋:“小白,我有不祥的预感。我们赶路吧,得尽快赶到小姑娘身边才是。” 说完,萧重渊捧着小白貂便往适才歇脚的地方走。 小白貂咿咿呀呀:你就不怕引起山火么? 萧重渊淡声开口:“没事,烧不起来。” 小白貂反驳他:天干物燥,很危险。 萧重渊曼声道:“见不到小姑娘,我的心更燥,到时候着火了,第一个烧的就是你。” 小白貂把脑袋一缩,望着尚在燃烧的火堆,它莫敢再叫唤。 心底却把那臭女人又骂了一遍。 骂着骂着,又觉得不该对灰灰的主子无礼,免得未来丈母娘不把灰灰嫁给它。 它只能咬牙切齿,兀自生着气。 貂生艰难,唯有苦撑。 萧重渊轻喟一声:“但愿事情不会如我想的那般糟糕。” 第1340章 那才是动及根本的脉络 白瑜的速度极快。 短短一个晚上,便有五名商贾被连根拔起。 所有涉事商贾,皆被押往历城受审,而其名下的产业,在短时间内,也尽数被掌握。 这些商贾尚且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一堆证据直接砸弯了腰。 部分人因为有所依仗,想要反抗,却被驻军直接一刀毙命。 唯有真切的鲜血,才能叫人心生惧意。 死了不少人后,这些商贾也总算明白,驻军这是动了真格。 然而白瑜并不急着审他们,二话不说就直接扔进牢里,随即又火速解决下一名商贾。 历城的牢房,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至于本应该受审的范知州,却忽然被忽视了。 原本盯着他不放的张侍郎,则转移重心,前去审理被押入牢房的商贾。 有张侍郎在,刘尧也不打扰他做事,而是根据他的审理进度,搜集并列举相应的人证物证,前去指证那些受审之人。 如此高效的审理进度,使得一直嘴硬的范知州,终于有所动容。 而这一大早,范蕊娴再度出现在范知州面前。 她一袭素色衣衫,头上带着白色珠花。 瘦削虚弱的她,面色却好了许多。 见到范知州,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手握住钉着范知州身体的钉子,一根根分别转了几圈。 直到范知州冷汗直流,她才掩唇轻笑:“父亲,昨儿回去,我告诉祖母父亲的情况,祖母吐了一大口鲜血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呢……” “祖母终究是老了,身子大不如前,以往看着我娘亲在她面前被打得血肉横飞,都没有皱一下眉头。现在听说您被挂在刑架上,一下子根本承受不住。” “我只不过供出了福安慈幼局,情势就危急到这个地步,要是我再供出更多的秘密,只怕祖母两腿一瞪,便撒手人寰,真是可怜。” 范知州面容冷肃,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范蕊娴,她是你祖母,亲生的祖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范蕊娴把鬓发轻轻捋到耳后,却答非所问:“吴员外因为拒捕,被驻军就地正法了;还有那周员外,也是个不识时务的主,态度极为嚣张蛮横,也被驻军斩了呢!” 范知州陷入沉默,他垂着脑袋,冷汗滴滴溅落在地上。 而被钉子钉住的伤口,也在这时汩汩流血。 范蕊娴从袖底掏出帕子,而后温柔地为父亲擦拭额间汗水。 她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但那嘴角却噙着笑意。 她说:“我藏了些东西,让母亲在无意中发现。母亲以为那是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正为了救你,四处奔走。” “很快的,九殿下他们就会循着她的行动轨迹,一点点搜罗出来您的罪证。” “母亲那么在意您,到时候她知晓是她自己一点点地将您推入深渊,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唉……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兴许在她知晓救不了您后,会选择带着弟弟们离您而去。” “但是我肯定不会让她得逞的,我说了,我们是一家人,死都要齐齐整整地死在一起。” 说完,范蕊娴把帕子丢到地上,一脸嫌恶。 范知州抬眸看向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眼底,是多么的不屑。 仿佛嘲笑范蕊娴的不自量力。 他说:“蕊娴,我不喜欢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蠢。你蠢得让我厌恶。” “小小蚍蜉,如何撼树?别以为掌握了一点点东西,就胜券在握了,人心险恶,永远不要小看自己的对手。” 范蕊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能扳倒父亲最好,倘若不能,我便亲手送父亲先行一步。” “若是还不能,那也没关系。我会在死之前,拉父亲在意的儿子做垫背,家里的、外边的,一个不留。” “到时候就算父亲仗着后台,能够侥幸扳回一局,那又如何?孤家寡人而已,辛苦经营无人继承,泼天富贵等到您死的那天也带不走。” 顿了顿,范蕊娴笑得有几分疯狂。 她继续说:“对了,父亲还记得两年前我和夫君送您的那些烟斗么?我听说父亲喜欢得很。我真是欣慰呢!毕竟,里面放着断子绝孙药!” 说完,范蕊娴甩了甩袖子,在范知州怒目圆瞪的表情中,缓缓离去。 牢房外。 范夫人早已在外等候,看到范蕊娴出来,她连忙开口询问:“如何?” 范蕊娴没有立即回答,便惹得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聋了?我问你话!听不见么!要我让人撬开你的嘴么!” 面对范夫人的怒声诘问,范蕊娴眉头蹙了蹙,本想装作害怕的样子,可她明显懒得装了。 只见她垂头掩面,情真意切地开口:“父亲浑身是血,我去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要是再不能证明父亲的清白,父亲怕是……怕是捱不过……” “啪!”范夫人身边的嬷嬷,狠狠地甩了范蕊娴一巴掌。 范夫人声色俱厉:“没教养的丧门星!这些话是你该说的?要是再让我听见,我拔了你的舌/头!” 范蕊娴被打歪了半张脸,她捂着面颊一言不发。 范夫人甩了甩袖子,急冲冲地离去。 被丢下的范蕊娴,望着范夫人的背影,唇畔轻轻勾起。 “舒坦了些么?” 是白明微的声音。 范蕊娴用手指擦去唇角的血线,露出一抹笑意:“舒坦?大将军说笑呢!他们现在所面对的处境,不如我与娘亲遭遇的万一。” 说话间,狠戾慢慢攀上她的面颊:“就算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白明微没有言语。 范蕊娴不由苦笑:“也罢,像你这种集千宠万爱于一身的嫡女,我如何能奢求你感同身受?” 白明微依旧没有言语。 范蕊娴像是自讨没趣,默默地停止了抱怨。 她神色一敛,随即开口:“跟着母亲,你们就会知晓父亲的联络渠道。慈幼局那些都不算,接下来的才是动及根本的脉络。” 白明微点了点头,随即越过她走了。 范蕊娴难以置信,眼底冰冷异常:“明明是你们求着我,不该感恩戴德么?竟然还是这个态度,真是过分。” 第1341章 收网,时机到了! 与范蕊娴分别后,白明微回到了屋里。 阿六的身形,浮现于她面前:“姑娘,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人对慈幼局动手了。他们雇了杀手,欲要杀那大娘灭口。” “我们的人根据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买凶杀人的商贾,属下已经告知白大人率驻军前往缉拿。” 白明微点头:“很好。不过这些引出来的,都是小蛇,对整个利益网来说,不痛不痒。姚姓商贾的背景查出来了么?” 阿六连忙请罪:“属下无能,目前尚未得到任何有用信息,只知道他参与了哄抬粮食与药材的价格,并且有囤积巨量粮食与药材的举动。” “但是这只能证明他用了不正当的手段行商,却无法证明他与朝廷官员勾结谋利。” 白明微抱手,靠在椅背上:“范忠谦在任这些年,在江北排得上号的商贾,都被腐蚀,参与到贪污之中。” “姚德旺作为数一数二的商贾,却查不出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他必然有鬼。” “情况有些棘手,若是我们继续对商贾动手,除去一个又一个的奸商,这就等于变相地帮他除去竞争对手,他躺赢了。” 阿六提议:“主子,既是如此,不若直接将他……” 说着,阿六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白明微摇摇头:“杀他容易,但若是我们滥用生杀力量,那么律法与公理何在?” “我等生于礼仪之邦,受礼义廉耻等道德准则约束;当我们的行为越过道德底线时,国法便发挥作用。” “道德与国法,应当平等地约束每一个人,这样世道才能正常运转下去。” “我们现在无凭无据,因为怀疑姚德旺就对其痛下杀手,的确是一时之快。” “可世人不是瞎子,倘若我们做了这样的事情,将来如何自处?我不排斥阴暗手段,但该光明磊落的时候,就必须堂堂正正。” “此江北贪污一案,江北的吏治弊端,必须得按照合法合理的程序予以清除,如此有罪者无力回天,旁观者才能心服口服!” 阿六默了半响,随即开口:“姑娘说这么多,其实都是站在九皇子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白明微挑唇:“西楚之所以繁盛,为四国之首,不也是因为重渊依法治国么?” “人人都道他暴虐,可他掌权短短数年,西楚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说着,白明微扬起唇角: “我白明微扶持之人,他应当是一个大权在握,却遵从世间运行规则的人。” “否则一旦他尝到权力的甜头,沉浸于生杀予夺带来的快/感时,他必定因此沉/沦,堕入万劫不复之地,难以回头。” “所以九殿下若是狠得下心,证据确凿之下斩草除根,杀再多的人我都不会拦着。” “然而如果他行差踏错,心思歪了,我必会阻止。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做事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才能走得更远。” 阿六拱手:“姑娘深谋远虑,希望九皇子能明白姑娘的苦心。” 白明微笑了笑,随即道:“姚德旺很可能不是秦丰业的人,这号人物大抵是北燕元家的重要暗棋。” “跟紧元五的线,密切注视北燕的活动,兴许能有意外的收获。对于此人,千万别掉以轻心。” 阿六应下:“是,姑娘。” 白明微问:“在金府事发时,我吩咐你们办的事情,有结果了么?” 阿六点头:“回姑娘,属下已经收到回信。” 白明微伸手:“把信给我看看。” 阿六取出一叠信件,恭敬地放到白明微的桌上。 白明微拆开信件,一封封看了起来。 最后,她把信件轻轻按在桌面上:“原来如此。” 阿六疑惑地问:“姑娘,莫非有眉目了?” 白明微颔首:“正是,原来范忠谦在江北挣的银子,竟是用这种方法运送到玉京城的。” “而他与商贾之间的利益往来渠道,也都查清楚了。那金员外,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原来,白明微前往金府救俞剑凌时,发现了金府的秘密。 金府落网后,她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在金府所有的生意之上。 当时她就吩咐今朝醉的暗卫去跟进几条线索,一则是为了挖出那些意图培育疫病的商贾,二则是查明江北利益网的利益流通渠道。 事实证明,她当时的做法是对的。 今朝醉的暗卫在捋清金府所有生意往来后,根据金府在钱庄的流水,扯出萝卜带出泥,竟意外得知了最重要的消息。 如今,有了福安慈幼局的账本,被贪污的粮食、药材等赃物运输渠道证据,以及已经招供的那七名官员的供述。 整个江北贪污之案,已经彻底明朗。 可以收网了。 阿六拱手:“姑娘既已查清关键之处,料想马上就会有所行动,请姑娘吩咐!” 白明微含笑:“的确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让你去办,此事决定江北的未来,不比肃清吏治重要程度低。” 阿六一脸恭敬,等着白明微吩咐:“姑娘请说。” 白明微道:“我要你列出江北涉事商贾的名单,并且简单明了地列出他们所经营的生意。” “此外,还要另外列出未涉事的商贾,以及他们经营的生意。然后把这份信息以最快的速度交给我五哥,他知道该怎么做。” “信息务必要准确,速度需得快。所有得空的暗卫,均交给你调遣,务必办妥。” 阿六应下,随后抬眸:“姑娘,您准备让今朝醉的势力范围扩到江北?” 白明微道:“不仅如此,我要稳住江北的局势,否则江北必定会因为商贾一个接一个落网而无法正常运转。” “一个国家的基石,绝对是百姓。然而国家的资源和财富,却掌握在上位者与富人手里。” “正因为这些商人,他们的生意渗透到百姓生活的各方各面,一旦他们集体倒台,那么百姓的生活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倘若这个时候有人迅速抢占了他们原本的生意,局势会得到短暂的稳定,但一头独大意味着垄断。” “我们并不清楚,是否能抓住姚德旺那类的商贾的把柄,要是让姚德旺占据了江北所有的商事,那么他就能以一己之力,撼动江北。” “今朝醉如今避居北疆五城,且不干涉京城以外的经营,但现在也只有今朝醉的财力能够控制江北的商事。” “如果能借此机会把生意扩大,弥补为了赈灾的支出最好,倘若不能,也决不能让不可控的商贾占了便宜。” “将来等局势稳定下来,各处商贾闻味而来,江北的商事会日趋稳定,今朝醉想要抽身,也不难。” 阿六点头:“属下明白了。五公子可以大展拳脚,一定会高兴。” 白明微笑道:“我们不以盈利为目的,而是以民生为根本,五哥会因此受到掣肘,束手束脚的,他未必高兴。不过,五哥的才能,可以在上面施展,也是一件好事。” 阿六应下:“属下即刻去办。” 白明微扬眸,双目隼利:“顺便通知各地做好防范,审理范忠谦的时机已经成熟,可别横生什么枝节,影响事情的进展。尤其防备其党羽同伙。” 阿六领命:“是,姑娘。” 白明微颔首:“辛苦你了。” 阿六没有言语,轻手轻脚地退下。 白明微按着桌面上的书信,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第1342章 庭审交锋(一) 晨风,朝阳。 备受瞩目的范知州贪污案,于今日公开审理。 公堂之上。 刘尧端坐正首,他头戴金冠,一身华服,面如冠玉的温润外表,却散发着不怒而威的冷意。 一袭官袍的白瑜与张敬坤分别坐于下首。 威风凛凛的差役肃立左右。 随着“威武”之声响起,冬日的寒风,仿佛也开始变得焦灼燥/热。 整个公堂,充斥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刘尧一拍惊堂木:“带范忠谦!” 范忠谦被押了上来,此时的他,浑身是血,俨然因为刑罚而失去了行动能力。 凌乱的头发之下,一双眼睛格外冰冷。 哪怕他狼狈至此,他的眼里也没有任何惧意。 仿佛他胜券在握,又仿佛这场公开审理,就是他需要的。 “啪!” 刘尧再拍惊堂木,他正襟危坐:“范忠谦,今日/本王为主审,刑部侍郎张大人与兵部参事白大人为副审,针对你在任以来所犯罪行进行审理。” “所有程序皆有法可依、有据可行,你有权利自证清白,但若是弄虚作假,意图混淆视听,逃避罪责,罪加一等,你可清楚?” 范忠谦缓缓抬起头,他看向刘尧的目光,带着满满的不屑。 若说从前不在刘尧面前流露,此时此刻,他却毫不掩饰。 当他的目光移向白瑜时,只是轻轻一瞥。 最后,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张敬坤身上。 他开口,声音虽然轻,但却透着坚硬如铁的意味。 “殿下所言,臣明白!” 刘尧又拍惊堂木:“既然你无异议,本王宣布,正式开……” “且慢!”刘尧话音未落,却被范忠谦打断。 他朗声开口:“臣对程序并无异议,但在开审之前,臣有几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倘若这几个问题没有被解答,那么接下来的审理,臣有理由怀疑,一切皆是殿下凭空捏造,目的在于构陷臣!” “放肆!”差役一声呵斥,“公堂之上,不得对钦差大人无礼!” 范忠谦低笑一声:“国法面前,人人平等!今日殿下作为钦差大人依国法主审本官,本官也可依国法自证清白!” “本官此时正在行使自身的权利,所言所行,皆有法可依!你这般阻止,莫非在你看来,国法形同虚设?” 刘尧淡淡一瞥,差役顿时跪倒:“属下知错!” 刘尧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先下去,换张五上来。” 差役立即退下,很快他的位置便被补齐。 范忠谦看到这一幕,露出得意的笑意。 他挑眉看向刘尧,挑衅意味十分明显:“殿下英明。” 刘尧面不改色,继续开口:“范忠谦,有什么问题,你且说出来。” 范忠谦抬手,指着大门:“敢问殿下,为何没有百姓旁观,莫非今日的审理,有人做的事情将会见不得人?” 刘尧唇畔勾起微小的弧度:“无人旁观,是在保全你的颜面,既是你所请,那本王将大门大开,又何妨?” 他的话音落下,左右差役霎时将大门打开。 就在州衙的大门被拉开刹那,外边的声音,一股脑地灌进来。 原来,州衙的门外,早已人头攒动,百姓把州衙围得水泄不通。 有百姓看到范忠谦一袭囚服,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顿时勃然大怒,冲着里边喊话: “你们竟然严刑逼供范大人,是想屈打成招吗?!” 越来越多的人将范忠谦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们就像是秋日里干透的草堆,轻轻一点就着了。 门外持刀阻挡的衙役,他们视若无睹。 怒喊着,推攘着。 随时都会冲进来,用生命守护他们的范知州。 “你们竟然伤害范大人?!” “范大人是我们的父母官!你们不去抓贪官污吏,反而把我们范大人拘住,是何居心?!” “别以为我们瞎了!范大人这些年对我们怎样,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无能狗官!范大人是清白的!你们没本事抓真正的罪犯,所以才让范大人背锅是吗?!” “放了范大人!” “放了范大人!” “还范大人清白!” “还范大人清白!” “……” 一时之间,州衙的门口乱成一锅粥。 差役怒斥:“住手!刀剑无眼!再挤进来休怪我们不客气!” 但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那十数名差役的声音,显得如此渺小,很快就被淹没。 绝对的人数差距,他们的阵型很快就被打乱。 “有种你杀了我!” “我要救范大人!” 一个瘦弱的少年挤进来,他手里竟握着火把,冲着差役胡乱攻击。 差役迫于无奈,只好抽刀与他对战。 岂料他将火把一丢,往差役的刀口撞上去,嘴里还大喊着:“杀人啦!” “差役杀人了!” 差役避让不急,竟让那少年撞在了刀口上。 鲜血飞溅,一绽成海。 少年软倒在地,身体浸在触目惊心的鲜血之中。 人群的愤怒,霎时被推向另一个高度。 “他们做贼心虚,才会这样对我们!” “狗官无德!害我父母官!” “我们冲进去!把范大人救出来!” “冲进去!” “救范大人!” “……” 嘶喊间,差役的兵器被数双手握住,猛力掀开。 差役的阵型终于维持不住。 有百姓已经突破他们,往衙门里冲。 一个。 两个。 三个…… 无数百姓挤上来,将十数名差役淹没。 他们来势汹汹,像是要将刘尧等人生吞活剥,也要救下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范忠谦看到这一幕,他得意地笑了。 他就那样背对着百姓,冲着刘尧等人,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笑得如此嚣张,仿佛他已是赢家胜者。 但是,他却忽略了。 白瑜就在这里,可以调动驻军的白瑜,怎么能容许百姓哄闹? 这般放任,自然是另有目的。 “都住手!” 一声低喝,响彻云霄。 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刺破在众所有人的耳膜,直接传到人群的最后方。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噤住声息,屈服于这如同虎啸龙吟般的声音之下。 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声音。 铿、铿、铿。 众人循声望去,有一人,她身穿金色铠甲,一袭华美披风如火烧灼。 但见她从拐角处走出来,整个衙门,仿佛都变得低矮。 仅是那压迫感,便叫所有人心惊胆寒。 随着她走近,最先冲进去的百姓,却在这时不由萌生退意,往后面缓缓退步。 白明微不疾不徐地走到在众面前,轻轻扬眸,目光逡巡在百姓的身上。 她开口,声音如清冽流水淌过愤怒的火苗:“本将军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在闯进去之前,诸位听我一言。” 第1343章 庭审交锋(二) 白明微说话间,有人将倒地的少年扶起,抬到一旁。 霎时有大夫背着药箱,来到少年身边替少年诊治。 在众依旧静默,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白明微身上。 可见,比起公堂上坐着的几人,白明微的话语必定掷地金声。 他们愿意听,也甘愿臣服。 就在这时,有人小声开口:“范大人是清白的,大将军,范大人是清白的。” 窃语声四起,渐渐汇成一个声音。 “范大人是清白的。” “范大人没有罪!”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而后开口:“诸位,你们听我说。” “范大人是否有罪,皆由国法来定夺。若是有理有据,证据确凿,国法必定判定范大人有罪。” “若是无凭无据,或者是证据不足,那么范大人自会无罪释放,且朝廷也会弥补他这些日子受的冤屈。” 这时,有人表示: “证据也可作假,要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范大人又能怎么办?” “对啊,你们二话不说就把范大人下狱,没有任何解释,这叫我们如何信得过你们?” “范大人在任这些年,可是为民做主的好官!他带领我们过好日子!我们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 面对百姓的质疑,白明微依然从容不迫,她说:“在众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我知道你们担心范大人,也相信范大人无罪。为了向大家有个交代,现在大门就开着,整个审理过程,你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论你们对何种证据存疑,本将军都会亲自为你们解答清楚。此次审理公开、公平,且一定公正。” “你们就在这里,还怕公堂之上有冤情么?但要是你们现在就闯进去,就算范大人是无辜的,也会因为你们的行为获罪。” “难道你们想置范大人于不义之地么?还是说,你们也希望亲眼见证国法给予范大人公正的对待呢?” 一番话,使得在众沉默了下来。 那满腔怒火,也因这极具安抚性的声音,而缓缓被扑灭。 然而尽管如此,百姓依旧放心不下。 白明微拔高声音,掷地有声:“范知州施惠你们,所以你们信任他,护着他,这说明你们知恩图报。” “但是乡亲/们,正堂之上,坐着的是当今九殿下,也是此次江北赈灾官员之首的钦差大人。” “你们扪心自问,在九殿下到来之后,水患是不是褪去了?流民是不是最大程度地得以安置?” “你们能说出九殿下在江北这段时日,任何失职渎职的地方么?还是有任何九殿下为非作歹的证据?” 百姓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明微继续道:“既然你们无话可说,那说明九殿下已经很好地履行他的职责,这样的九殿下,为何不能信他一次?” “本将军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九殿下一定会公正严明,请你们静下心来,见证事态的发展,如何?” 莫说白明微有着率军大败北燕,一雪前耻的能力。 就冲着白明微是白惟墉的后人,百姓也愿意听她一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是非黑白揉碎了讲,倘若他们还是冥顽不灵,那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有人表示:“也好,就让我们来旁观事态的发展,先声明,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范大人,要是你们蓄意构陷,我们绝对不答应!” 白明微颔首:“那么,诸位敬请拭目以待吧!” 说完,白明微独自一人,就站在百姓与公堂之间。 没有差役持刀守卫,也无人再跨越一步。 秩序井然。 看到这一幕,刘尧与白明微对视一眼。 这也是白明微没有参与审理的原因,因为他们早就料到范忠谦会利用舆情,所以才决定由白明微镇场。 倘若让驻军参与,就算百姓被震住了,最后他们还是会怀疑范忠谦受人诬陷。 但要是由他们闹一下,再让白明微来平息他们的怒火,把道理和他们讲清楚,那么他们也安心地旁听。 而白明微他们要的,就是百姓能心平气和地旁听。 刘尧的眼神,恰巧也被范忠谦看到。 他很快就明白了,此时州衙大门大开的深意——原来,这些人是找来百姓做见证,见证他的起落衰败。 倘若他被确凿的证据定罪,百姓这边也不会有任何异议,那么他就再也翻不起身了。 但是,就凭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 就凭一个只会严刑逼供的刑部侍郎? 就凭一名只会打仗的一节女流? 还有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富家子弟,也想治他的罪。 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也不看看他的后台是谁?! 也不想想作为江北核心人物的他,背后势力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来保他?! 且看着吧! 他倒想看看,这些人失败后的嘴脸。 一定可笑滑稽到极致! 思及此处。 范忠谦扬眉,以一种狰狞的表情看向刘尧:“看来九殿下准备周全,非要置臣于死地了!” 刘尧声音温和:“范大人何出此言?倘若范大人清白无辜,本王如何能治你?” 范忠谦冷笑,目光移向张敬坤:“敢问张大人,你是否携旨而来?” 张敬坤声如洪钟,字正腔圆:“与你无关,无可奉告。” 范忠谦“呵”地笑出声,随即笑容一敛,他变得咄咄逼人: “不!张大人你带着陛下的圣旨,只是本该被宣布的圣旨,你却秘而不宣!目的就是为了暗箱操作,置下官于死地!” 此言一出,外面一阵哗然。 白明微交头接耳,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位京官带着圣旨来啊!什么样的圣旨,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听见吗?还没宣旨呢!” “肯定是因为内容对范大人不利,所以才没有宣布。” “啧啧,果然有内情,果然有黑幕!” “就说范大人是被诬陷的!连京官都这样,范大人不知道要蒙受多大的冤情。” “……” 范忠谦听着外头的议论,他又得意地笑了。 适才因为百姓态度的转变所产生的一丝慌乱,也荡然无存。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但不觉得自己会被绳之以法,反而觉得是在欣赏初出茅庐的刘尧,那生涩且不成熟的窘态。 笑着笑着,他的面目有些狰狞。 丝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嘲讽,就那么直勾勾地冲着刘尧等人。 他拔高声音,得意地说:“张大人,你为什么不宣旨呢?是因为圣旨一下,你们就不能让下官背锅了么?” 他甚至还一捋胡须,一派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倒要看看,张敬坤还能不能把这道圣旨藏住? 要是藏着,那就是抗旨不遵,杀头大罪。 倘若宣布出来,那他就会被移交玉京受审。 到了玉京,还轮得到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胡作非为吗?! 第1344章 庭审交锋(三) 范忠谦的目光落在张敬坤身上。 百姓的目光也都落在张敬坤身上。 他们都在等张敬坤的回答。 白明微负手,静静地看着范忠谦的背影。 张侍郎携旨而来一事相当隐秘,若非太后传信告知,便是她也未曾得到消息。 而范忠谦一直被关押在牢房之中,一直被严密防守着。 但是范忠谦不仅得知张敬坤手中有圣旨,甚至还知晓其中内容。 这里边的弯弯道道,相当耐人寻味。 静默片刻,范忠谦高扬眉头。 他得意洋洋的笑脸,显得十分碍眼。 就在这时,张敬坤开口了:“本官的确携旨而来。” 范忠谦当即反问:“何不宣旨?” 围观百姓大声附和:“宣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宣旨!” 面对这番阵仗,张敬坤忽然笑了起来。 他低低地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 那笑声毛骨悚然,叫人不寒而栗。 最后,他道:“圣旨何时宣,有何内容,非尔等所能窥视。” 范忠谦冷笑:“果然见不得光!” 张敬坤不紧不慢解释:“范忠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妄言称天子之圣意见不得光,你大不敬!” 范忠谦心头一紧,连忙开口:“下官说大人见不得光,并非说圣旨见不得光,大人不要混淆视听,陷害下官。” 因为范忠谦先前未指名什么见不得光,所以张敬坤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 他目光扫在堂外百姓身上,扬声开口:“此乃密旨,除了殿下,所有人都不得窥探其中内容。” “倘若尔等再与范忠谦联合起来逼迫本官当众宣旨,那么所有听到圣旨内容之人,本官皆可依律杀无赦!” 说到这里,他的音量再度拔高:“尔等要听否?!” 话音落下,左右差役抽出佩刀。 寒光洌洌的刀刃,刺得在众莫敢睁眼。 答案显而易见。 围观百姓也只是为知州大人出头,但要是张侍郎把圣旨宣读出来,就算范知州,也要被杀头。 这圣旨宣不得! 然而百姓不知圣旨内容,范忠谦却是一清二楚。 他不甘心,再度发问:“哦?张侍郎为何直到现在都未向殿下宣旨?是因为现在不能宣读么?” 张敬坤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本官不知携旨而来的消息你如何探知,但本官可以清楚地告诉你,陛下把圣旨交给本官时,并未要求本官立即宣旨。本官想明日再宣读,你有意见么?” 范忠谦默然,意见他必然不敢有。 在这整件事上,有意见等于置喙今上。 他也对未能用圣旨解决目前困境一事感到失望至极。 然而听说明日就要宣旨,他顿时又放下心来。 因为他可以确信,明日之前,依旧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给他定罪。 河边走了那么多年,他知道如何避免湿鞋。 刘尧等人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他,只需要熬过宣旨之前这段时间即可。 思及此处,他两手往身前一放,跪得笔直,朗声开口:“禀九殿下,臣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这番态度,全然不像是问心有愧之人,那凌驾于一切的骄傲,昭示着他觉得自己稳操胜算。 尽管有着这些磨磨唧唧的小插曲,刘尧依然耐性十足。 他端坐堂上,捡起惊堂木拍下去:“范忠谦在任期间渎职、受贿,以及触犯多条律例一案,正式开审。” 范忠谦一脸倨傲地跪着,等待着刘尧等人出招。 白明微唇畔微微挑起,她显得更有耐心。 就在这时,刘尧开口了:“首先,我们来审一审,你在任期间所涉嫌的渎职之罪。” “你在任期间,大大小小涉及数十桩玩忽职守、滥用职权,以及徇私舞弊事件,由于数量庞大,且种类复杂,本王且挑三桩最具代表性的案件,与你对质。” “其一,十年前,福安慈幼局孤女青青被侵犯一案。你作为江北知州,非但没有受理,反而使得孤女青青在州衙被商贾龚明、吴贯等人再次侵犯。” “此事产生的影响,不只是孤女青青被毁,且有奸人贼子抓住商机,把福安慈幼局这种慈善之地,变成了娼窝,戕害幼儿、少年及少女的性命,共计三百八十一条。” “其二,江北灾难发生之后,贪腐之风盛行。无数蠹虫贪污蚕食流民的救命物资。你作为江北一州之首,对下属监管不利,纵容事态发展,最后导致上千流民因此丧命。” “其三,灾难发生之后,有商贾趁机囤积粮食、药材等紧缺物资,这些商贾联合起来哄抬物价,导致粮食以及药材价格翻了二十倍。” “但因社仓的开启,且此次赈灾制定了防治疫病的相关策略,这导致商贾所囤积的货物出售不出去,于是有些商贾便悄悄掳走落单流民圈禁起来,意图培育出瘟疫,让江北再度陷入灾难之中,从而谋取利益。” 说到这里,刘尧再拍惊堂木:“范忠谦,你作为江北一州之首,代天牧狩,理应恩养百姓。” “但因为你的失职,导致如此严重的事态,本王认为你犯下渎职之罪,你可认?!” 刘尧的话,使得范忠谦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立即言语,因为他拿不准。 这三件事,分明可以指控他为幕后主谋,为何却只是指控他为渎职之罪? 若他为主谋之罪盖棺定论,仅这三件事,就足以让他全家掉脑袋。 倘若只是一个渎职之罪,按律最多将他罢黜,亦或降职。 这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只要风头过了,稍微运作奔走,他就可以拿回失去的一切。 面对他的沉默,刘尧再度冷声发问:“范忠谦,你可认?!” 范忠谦看了一眼张敬坤以及白瑜,未能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到任何异样。 于是他本着谨慎的态度,坚决不认,以免掉入陷阱之中。 他朗声开口:“殿下指控之罪,臣一条都不认。只因臣与这些事无关,还请殿下明鉴。” 刘尧神色端凝:“无关?有何为证?” 第1345章 庭审交锋(四) 白明微站在公堂与百姓之间。 她的神色,从头至尾都是那般从容。 外边的百姓已经议论纷纷,可她就像不可逾越的屏障,阻挡来自公堂之外的一切纷扰。 在她的身后,是人声鼎沸。 在她的身前,是庄严肃穆的公堂。 年轻的刘尧,经验老道的刑部侍郎,以及一言不发却透露着威严的兵部参事。 面对刘尧的询问,范忠谦振振有词:“殿下有心,说话条理分明。” “既然殿下列举了三桩事件,指控臣渎职之罪,那么臣便分别向殿下证明臣的清白。” 此时的他,依旧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首先,事关十年前福安慈幼局青青一事。此事分明是那青青自甘堕落,不知廉耻,卖/身求荣!” “是她不满恩客给的瓢/资,才谎称被糟蹋,事后还联合福安慈幼局那姑子,颠倒黑白,不依不饶半年之久!” “最后,那姑子带着她在衙门闹/事时,又遇到之前的老主顾,因为价钱给得合理,青青那寡廉鲜耻的东西,竟然玷污衙门圣洁之地!” “臣念在她们孤苦,事后没有计较,没想到那姑子竟然反咬一口,说臣纵容那等肮脏事发生,臣冤枉!” 他理直气壮,说得煞有其事。 在他口中,青青成了放/荡低贱的娼/妇。 面对他的说辞,刘尧目光一闪,神色又恢复如常:“除了自证之辞,可有人证物证?” 范忠谦朗声开口:“由于此案轰动一时,臣记得十分清楚,州衙的库房之中,存着那姑子以及青青事后的罪状,她们已经认罪画押!” “臣念在她们可怜,认罪态度良好,这才网开一面,免除她们牢狱之苦。” “殿下可调取当年卷宗。倘若殿下要对已然盖棺定论的案件翻案,臣只能依从!” 刘尧唇畔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面色却敛住:“如此说来,你只有卷宗为证?” 范忠谦义正言辞,脸上还挂着稳操胜券的笑意:“是。” 刘尧最后一丝表情敛住,他声音凌厉:“但是,本王手中的证据,却不止一样。现在,本王就用手中的人证物证,为当年青青一案翻案!” 接着,他一拍惊堂木:“来人,传福安慈幼局姑子无闻!” 此言一出,范忠谦面色大变。 而他的神色,正好被堂上三人捕捉。 张敬坤似笑非笑地开口:“范忠谦,你似乎很震惊啊……震惊于无闻姑子还活着么?” 范忠谦反唇相讥:“满口胡言!” 张敬坤笑而不语。 其中缘由,白明微最清楚不过。 离开福安慈幼局时,她早就料到姑子会有危险,所以安排护卫实施了一招引蛇出洞的计策。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去刺杀姑子。 她安排好的护卫将计就计,制造了姑子的假死。 此事被秘密渠道传入范忠谦那里,范忠谦当以为无闻姑子死了,所以才如此嚣张。 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无闻姑子被带了上来。 她抱着那个藏了十年的木箱,从踏入公堂那一刻起,目光就死死地盯着范忠谦。 那双目之中迸发的恨意,简直能将范忠谦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她跪到刘尧面前,声泪俱下:“贫尼无闻,带着三百八十一个冤魂,前来请九殿下做主!” “贫尼可以作证,自青青事件过后,福安慈幼局被奸人所占,沦为娼窝。” “十年期间,共计三百八十一人死亡。这三百八十一人存在的痕迹,皆被贼子抹除,但她们的名字、年龄等基本信息,皆被贫尼悄悄记载于布条之上。” 说着,无闻姑子把木箱高高举起:“殿下,请您一观!” 刘尧向白瑜使了个神色:“白大人,劳烦了。” 白瑜起身,走到无闻姑子面前,接过木箱打开。 他抱着已经打开的木箱,从里面抽出布条,面向公堂之外好奇张望的百姓,朗声开口: “叶青青,十二岁,元贞元年十月廿一,死于自戕。” “蒋小冬,八岁,元贞九年二月初三,下/体撕/裂流血而死。” “许春梅,十一岁,元贞二年六月十七,被商贾龚明家的马车带走后,再未回来。” “水秋,五岁,元贞五年九月初九,下/体撕/裂流血而死。” “……” 刘尧一拍惊堂木:“别念了!” 白瑜把刚捡起的布条攥在手心,狠狠攥住。 但他的神色,依旧未变。 他将皱巴巴的布条放入箱子里,阖上箱子,缓缓交还给无闻姑子。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有重重的抽气声。 张敬坤垂着双眸,辨不清神色。 白明微负手,静默站着。 左右差役握着杖棍的手,微微颤/抖。 外边的百姓震惊不已,接着义愤填膺,议论纷纷。 “五岁?八岁?” “什么样的畜生,竟然对慈幼局的人动手!” “天呐!泯灭人性!惨绝人寰!” “活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无闻姑子捧着箱子,忽然就老泪纵横:“范忠谦无德!纵容商贾在衙门对青青进行二次伤害!” “范忠谦无能!慈幼局十年如吃人地狱,数百名孩子生不如死,但他却没有阻止!” “范忠谦无良!那些商贾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勾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慈幼局孩子的死活!” “范忠谦无用!近日掌控慈幼局的贼子从流民中公然掳来少女,他竟毫无察觉!” 无闻姑子目眦欲裂,声泪俱下。 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镇北大将军要她改变证词,指责范忠谦玩忽职守。 但每一声控诉,她说得咬牙切齿,凄厉而悲凉。 仿佛字字泣血! 范忠谦当即反唇相讥:“老尼姑!你不要信口雌黄!叶青青之事,分明是叶青青自己犯贱,你怎可栽赃到本官头上?” “当初若非叶青青在吴姓商贾娶妾宴会干出不知廉耻的污糟事,怎么会有后续那么多事发生?” “叶青青一张朱唇万人享,她就是个年纪小的贱/货!当了妓/子还立牌坊,一天做二十几人的生意还怪别人弄疼她!” “要不是有她这个肮脏的贱/人起头,好好的慈幼局怎么会被奸人所用?” “要说不知餍足的你和自甘下贱的叶青青,根本就是慈幼局之难得始作俑者!” “早知如此,本官当初就不该对你们仁慈!没想到本官的一时心软,竟成就了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第1346章 庭审交锋(五) “你怎可……怎可?”无闻姑子瞠目结舌,“怎可这般颠倒黑白?阴毒黑心!” 她知道范忠谦无耻,也知道范忠谦心狠手辣。 没想到这人竟然坏到如此地步! 青青活着就已经身处地狱,没想到死了竟然还被如此污蔑! 范忠谦这个畜生! 长了一张好毒的嘴! 一颗好狠的心! 无闻姑子怒不可遏,一双眼睛仿佛要溢出猩红的血! 她捧着箱子,咬牙切齿地挪向范忠谦! “你无耻!卑鄙!你胡说八道!青青她……她是清、清白的!” 怒火攻心,无闻姑子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竟要昏厥在地。 刘尧一使眼色,便有差役把无闻姑子给抬了下去。 范忠谦却还不放过无闻姑子,他指着无闻姑子的背影,面目扭曲地骂: “九殿下!都说出家人的心是最干净的!这姑子的心竟是这般脏!” “颠倒黑白,空口白牙也就罢了!竟然还妄图把一个恶心娼/妓的堕/落,变成臣的错误!殿下请您重重罚她!” “住口!”刘尧一拍惊堂木,“不得扰乱公堂秩序。” 范忠谦冷笑一声,偏过头不再言语。 束缚他双手的链子,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到这里,白明微会心一笑。 这范忠谦,竟然偷换概念,咬定青青就是娼/妓。 只要这个概念被坐实,那么正如他自己所言,是因为青青的不端行为,才导致有人为了利益,把慈幼局变成娼窝。 这个时候,只要证实青青的冤屈,就能解了他的伎俩。 于是,白明微与刘尧四目相对间,传达了彼此能读懂的信息。 而刘尧并不着急,继续开口:“福安慈幼局沦为盈利地点一事,证据确凿。” “就在福安慈幼局被发现时,从里面解救了数十名少女,并且搜到记录着这十年不法生意的账本。”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许多手抄纸被差役分发到百姓手中。 尚因慈幼局之事处于震惊中的百姓,看着手中的纸张,一脸茫然。 “看不懂啊!” “我不识字啊!” “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开口:“我识字,我来念给大家听。元贞元年,叶青青……共计白银五百六十八两。” 在众大惊失色:“一个叶青青,竟然卖这么多银子?!” “怪不得慈幼局会变娼窝!” “这泼天的利益,那些贼子怎么抵挡得住?” 人群瞬间炸开锅,就像冷水溅在热锅里。 而那些识字的人,继续念着其他孩子身上的获利记录。 旁听百姓彻底沸腾起来。 然而这并不影响公堂的进度。 白明微依然站在两者之间,充当那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时,刘尧再度开口:“那么,我们回到叶青青一案之上。” 范忠谦立时开口:“殿下,臣是清白无辜的!叶青青之事,与臣无关,是她……” “啪!”张敬坤丢了一根令箭,打断了范忠谦的话,“殿下说话,不得插嘴,掌嘴十下。 有差役握着竹片走过来,不由分地往范忠谦的嘴巴上招呼。 “啪!” “啪!” “啪!” “……” 十下罚完,范忠谦口鼻流血,嘴唇瞬间肿了起来。 他刚要出声,却痛得他眼泪直流。 张敬坤再度开口:“嫌犯范忠谦,殿下没有问话时,闭上你的嘴巴!这十下只是警告,如若再犯,本官绝不轻饶!” 范忠谦一脸不服气,他看向身后的百姓。 然而百姓的注意力全在账本的内容之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口鼻流血。 他只能咽下这口气! 这时,刘尧再度开口:“范忠谦,本王有人证,证明你收受好处,对叶青青的冤情不管不顾。” 范忠谦当即开口,只是因为嘴疼,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殿下最近对商贾痛下杀手,就算有商贾指证臣,也是因为惧怕权威,所以颠倒黑白!” “打!”张敬坤一声令下,“殿下还没让你说话呢!” 差役看了一眼张敬坤再度掷在地上的令箭,而后用竹板“啪啪啪”又打了范忠谦的嘴几下。 范忠谦还想再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便止住了。 因为再说下去,他很可能会被打烂一张嘴。 刘尧不急不缓,继续开口:“在你入狱期间,范夫人于氏为你四处奔走,意图联系商贾结队将你捞出来。” “我们顺着于氏的线索,找到了几名商贾,他们都与叶青青一案有关,且都承认在案发后曾给你银两,让你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商贾怕你不认账,出了事还把所有的罪名推到他们头上,所以他们都留下贿赂你的证据。” “而于氏去找他们时,也曾谈过此事,从交谈内容得知,于氏知晓并且承认了你受贿一事。” 说到这里,有差役把证据呈上。 刘尧继续开口:“这是几名商贾的招供画押,以及他们当初贿赂你的证据。你可认?” 范忠谦看了一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刘尧也不着急,继续开口:“倘若你不服这些证据,那么下一位人证,你必然不得不服!” 说着,刘尧拍下惊堂木:“来人!带证人!” 不多时,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被带来上来。 范忠谦看到他的刹那,脸色也不由得变了。 原来,这就是当年被范忠谦派去应付无闻姑子和青青的那名小吏。 也是他引商人来州衙里,对青青进行第二次伤害。 他怎么还活着? 不是应该已经被清理了么? 证人一跪下,刘尧厉声质问:“王厚才,当初范忠谦可曾示意你以及州衙里的人,对无闻姑子以及叶青青一事不闻不问?!” 那名叫王厚才的小吏战战兢兢地看了范忠谦一眼,随后忙不迭点头: “叶青青的事情一出来,知州大人就下令不许管,说那等娼/妓之流,只会玷污了衙门。” “就是因为知州大人下令,所以衙门才会拖了半年之久,都没有理会她们。” “后来因为她们实在难缠,知州大人怕影响不好,吩咐我出面解决。此事有很多人知晓,我都能列出来给殿下看!” 范忠谦想说话,却被张敬坤一个眼神阻止。 刘尧再问:“那么,范忠谦为何笃定错在叶青青?而非侵犯她的那些商贾?” “叶青青只有十二岁,就算她是娼/妓,也不可能一下子接客二十几人。” 王厚才连忙道:“事情当然说不通,因为叶青青是无辜的!错都在那些商贾,但事发后那些商贾便捧着钱财,悄悄会见了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收了好处,所以才会把错误全都推到叶青青身上,此事可以找那些涉事商贾核实。” 刘尧声音冷凝:“此事可属实?!” 王厚才赌誓般表示:“当然属实!不仅如此,在知州大人吩咐我解决无闻姑子和叶青青时,还传信让龚明等人来州衙。” “龚明等人在州衙又把叶青青糟蹋了一遍!原本此事有很多人见证,但无一不因为各种原因消失了,连我也惨遭毒手。” “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此时我已是白骨一具!我愿意交出所有能指证范忠谦的证据,以弥补我当初犯下的错误!” 刘尧颔首:“先下去候着。” 王厚才走后,他手中的证据被呈上来。 刘尧把证据扔到范忠谦面前:“范忠谦,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1347章 庭审交锋(六) 就在刘尧质问范忠谦时,所有誊抄的证据,被分发到百姓手中。 拿着一叠证据,百姓显然难以置信。 “范大人怎么可能收好处呢?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范夫人都亲口承认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证据确凿,一笔笔都清清楚楚。” “没想到叶青青竟是这般可怜的人,这么多年,大家都冤枉她了……” “范知州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我还是不敢相信。” “唉,信不信的,看下去再说吧。” “这证据委实也不像作假。” “对对对,看下去再说。” 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而堂下的范忠谦,面对铁证如山,他想狡辩,却不知从何开始。 刘尧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直接说出了结论:“证据表明,叶青青并非娼/妓,实乃被侵害。” “而以叶青青一事为起始,福安慈幼局发生的种种惨剧,皆与你范忠谦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你在叶青青一案中徇私舞弊,玩忽职守,也不会有后续的一系列事情发生!” “所以,叶青青以及福安慈幼局一案,你乃罪魁祸首!所涉渎职罪及贪污罪!” “渎职一罪,板上钉钉,你无可辩驳!至于贪污罪,稍后本王会另列出来,与你另算!” 范忠谦张了张口,满嘴的血顺着下巴淌出来。 张敬坤的声音,尤为严厉,让人心头一颤:“范忠谦!叶青青一案人证物证倶在,你罪无可恕!” “且福安慈幼局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两,你存在相当严重的失职行为,再敢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范忠谦闻言,默不作声。 叶青青一事,他的确无力回天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何他只是被指控渎职?而非主谋? 莫非,九皇子他们根本没有能证明他是主谋的证据,所以才从侧面来给他定罪? 应该是这样的吧? 毕竟他一直谨慎着呢! 然而刘尧却不给他长时间思考的机会,再度开口:“既然第一桩事情已经清楚,那我们来谈第二桩。” “你贵为一州之长,下属贪污你竟然没有任何预防,也没有任何察觉!反倒是让本王来对你下达拘人的命令!” “因为你的失职,上千流民饿死,蠹虫中的七名代表已经伏法认罪,承认他们犯下的贪腐之罪。” “证据面前,本王指控你玩忽职守,间接导致上千流民饿死,你认不认?!” 范知州依旧没有言语。 七名官员贪污一案,已经被张敬坤审了个底朝天。 同样是证据确凿的事,他也不想再辩驳,以免又被掌嘴。 刘尧见他没有说话,权当他放弃自证:“既然你无话可说,那么你的渎职罪上,再加一条!” 话音落下,七名官员认罪的证据,又被分发到百姓手中。 百姓还没算清福安慈幼局账本上的数字,就有一份接一份的证据发下来。 他们目不暇接,一时无法接受。 有人/大喊:“这些狗官!竟然贪这么多!” “说起来,整个江北,确实只有历城还算过得去,但整个江北都是范知州的辖区。我可不可以认为,范知州的确玩忽职守,只顾历城,而不顾……”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窃窃私语声四起,可见这个观点,引起多大的反响。 白明微默默听着,唇畔挑起几不可查的弧度。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有详细的章程可依。 依照章程,范知州会一步步,被推到某个境地。 他想脱罪,门都没有! 而这时,刘尧一拍惊堂木:“现在,本王来说说你的第三桩失职之罪,也是最严重的一桩失职!” “商贾金保财、徐守志、陆礼方、贾青、周满、李仓、孟存善,他们将落单的流民掳入宅邸僻静小院圈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 “其目的就是使流民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感染疫病,从而使得疫病大范围爆发。” “如此便可将他们手中囤积的粮食与药材高价卖出,谋取巨额利益。” “这等人无视法度,欲使江北陷入瘟疫灾难之中,其心可诛!而他们与你素有往来,你却不做防备,险些酿成灾祸!” 说到此处,刘尧拔高声音:“在此事之上,本王指控你失职,你认不认?!” 范忠谦抖了抖手中的铁链,而后向刘尧拱手,以示认罪。 “臣无话可说!” 可他的态度依旧十分倨傲,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 而今商贾的阴谋已经告破,疫情也并未发生,此事听起来可怕,然而毕竟未遂,他不会因此担太大的责任。 他的嘴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很显然他不愿意张口与刘尧就此事多加辩驳。 刘尧见状,身体向后一靠,唇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倒是认得干脆。” 这时,有差役将书吏记录的罪状递给范忠谦:“范大人,既然你对殿下指控的三条渎职罪并无异议,还请您签字画押。” 范忠谦目光落在那白纸黑字之上,迅速扫了一眼。 上书罪状与适才堂审的并无二致,没有夸张虚构的成分。 可不知怎的,恍惚间他总觉得那一笔一划,像极了一把把寒光洌洌的兵刃,毫不留情地挥向他。 割他的颈! 破他的血脉! 要他的命! “范大人,莫非你对此还有什么异议?” 差役出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范忠谦眉头皱起,抬眼看了看堂上三人。 他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没来由的。 然而凭借他多年的为官经验,他知晓这纸上的罪状,还不至于要他的命。 只凭这些,不过是一阵毛毛雨。 一切都还有缓和的余地,不着急。 “没有!我认!” 于是,他不再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画押认罪。 白明微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很显然,她心底有情绪波动。 便是刘尧,藏在袖底紧握的手,也在此时松开。 如同他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落。 白瑜面色未变,至于张敬坤,则垂下眼睑,阴影里的眼眸,辨不明任何神色。 众人神思各异,然而拿下范忠谦的第一步已然成功,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他认下这些罪,他就逃不掉了! 接下来,该给他致命一击。 第1348章 庭审交锋(七)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百姓忽然变得尤为激动。 叶青青的事情过去多年,再翻案他们也只道一声可惜。 流民救命的东西被贪污,影响不到他们头上,他们最多骂几句贪官、狗官! 然而瘟疫却是要命的,根本防不胜防。 只要一个区域发生,就会如火燎原。 数十年前,他们经历过一次,江北人死了十之七八。 那场可怕的疫病,就如同刻在了幸存之人的骨血当中,然后被传承下来。 三岁小儿刚听懂话,便听闻瘟疫的可怕。 原本金府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因金府所有人都落网,百姓悬着的心才回落些许。 但现在,公堂之上却爆出,江北多名大商贾皆欲培育疫病,且知州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还是钦差一行来收拾烂摊子! “从叶青青到慈幼局,从慈幼局到流民的救命物资被贪污,再到商贾培育疫病。” “这一桩桩,一件件当中,范知州都没干人事!” “这还是我们敬重爱戴的父母官么?!” “这还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范知州么?” 百姓群起激昂,先是义愤填膺地宣/泄心中的不满。 紧接着,有人开始冲着公堂里叫骂了起来。 “范忠谦!事关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你怎么能不管不顾?!” “是啊!你怎么能不管不顾?” “那些商贾时常出入你府上!”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你是不是他们的同伙!” “你是不是也想发国难财!和那些商人勾结起来,只为分一杯羹!” “范忠谦!我们当你是青天大老爷!是父母官!你怎么能这么昏庸?!” “都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看来说的没错!没有官不贪的!没有官不黑的!” “你和他们一样!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 叫骂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范忠谦也没想过这种情况,他抬眸看向刘尧的神色,若有所思。 刘尧不紧不慢地道:“你要是一心为民,就该清楚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 “洪水猛兽,带走的是一部分的人命,但要是疫病,那谁碰谁死的要命东西,百姓怎会不怕?” “也对,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百姓身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范忠谦怒目圆瞪:“你们算计我!” 他权衡利弊的时候,只顾律例中他可能会承担的结果,而未考虑民心。 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也就怪不得,他这时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 但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错了呢? 只会认为是对方奸诈,而自己大意,才会遭了算计! 刘尧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张敬坤依旧微微垂着头,像是事不干己,又像是运筹帷幄。 白瑜冷声询问:“算计?试问给你定的哪一条罪,没有依律审理?哪个环节的程序出问题了?何来算计之说!” “范忠谦,你为官不仁,疏于职守,这就是你自己酿的苦果,你怨不得任何人!” 听着排山倒海的叫骂声,范忠谦隐隐猜到什么。 可他还是未能将刘尧等人的计划猜透。 而就在这时,变故再度发生。 “你个狗官!我杀了你!” 适才那为了替他喊冤,撞在差役刀刃上的少年,竟然不顾伤势,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往公堂里猛然冲去。 他的嘴里叫喊着,声音挟着滔天怒火。 他就这样扑进去。 “嚯!” 范忠谦只觉得脑袋一凉,猛然扭头事,却看到一块石头,就停留在他的脑门咫尺之处。 他大骇,猛然向后退去,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直到他整个人瘫坐在地,才看清少年目眦欲裂的面颊。 而少年的腰带,被白明微的手指勾住。 差役一涌而上,立即将少年包围。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公堂外旁听围观的百姓一怔,紧接着大家猛然扑来。 “狗官!我们竟错信了你!” “你骗得我们好苦!” “你怎么能这样做?!” “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 差役又迅速去拦挤进来的百姓。 然而那些百姓如洪流,他们的防守在愤怒的百姓面前,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情势即将失控时。 “住手!” 白明微一声低喝。 也正是这声低喝,像是山林里令人心悸的虎啸,霎时镇住场面。 白明微的声音,挟了些怒意:“这是在做什么?替天行道还是肆意妄为?!” “九殿下就坐在上头,东陵的律例就摆在案上!范忠谦的死活与否,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做主了?!” “适才本将军不是已经说过,法不容情,此次审理必定公正严明!绝对不会错杀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有罪之人!” “还没审完怎就按捺不住?大闹公堂是么?再近一步将尔等一个个拉去打板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骇得在众两腿发软。 且不用这些严厉的话语,只是那凌厉挟怒的眼神,便可骇住所有人。 待场面彻底得到控制,白明微再度低喝一声:“还不回去!要本将军请么?” 百姓不自觉地慢慢后退,一点点退出公堂。 他们不敢与白明微对视,却也不敢扭头就跑,那模样,如同已经认怂的狼群,退到安全范围内。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把少年拉过来,推出去。 少年刚得自由,便疯了似的再度扑上去:“狗官!骗人的狗官!” 可下一刹那,白明微未出鞘的剑,便抵在他的脖颈,落在他的肩头。 他只觉得肩膀一沉,整个人险些站不住。 白明微冷声道:“退下。” 少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猛然跪在白明微面前:“大将军,国法是吗?律例是么?”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您告诉我,要是我用这石头砸这狗官,我会被打多少棍?您先打了我吧!我今天一定砸死他!” 白明微重复适才的话语:“退下。” 少年极度不甘:“我不退!” “哦?”白明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他彻底匍匐在地,“这就是你的处事方式?” 少年骇得声音都在颤抖,语气里却带着愤怒:“我不退!我爷爷那辈就遇到过瘟疫,一家人都死光了!就剩我爹!”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瘟疫有多可怖!这狗官竟然放任那些奸商乱来!亏我这么信任他!我要砸死他!” 白明微弯腰,伸手扶住少年的手臂,慢声细语地说: “砸死他,你也活不了,我想你父亲除了告诉你瘟疫的可怕程度,也还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逞一时意气,永远不是处世之道,年轻不是借口,不管做什么事前,你都该好好思量。” 说着,白明微直接把他拎起,转身放到外面:“且看着吧,你会看到天理,也会看到公道。” 话音落下,少年被差役架了出去。 而范忠谦忽然松了口气。 公堂之上的刘尧,把惊堂木拍得响亮:“别急着放下心来,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第二条罪状,受贿之罪!” 第1349章 庭审交锋(八) 范忠谦的心,依旧跳得厉害。 文人的骨头是软的,软到刀剑砍来,就会溃不成军。 文人的骨头也是硬的,硬到千军万马面前,也可从容就死。 这软与硬之间,在于是否有信仰。 范忠谦在牢房之中时,他笃定对方没有证据,他不会因此伏法。 所以哪怕张敬坤是个出了名的酷吏,他也能在张敬坤手底下扛过道道酷刑。 他心中有信仰。 他的信仰,就是他背后的后台。 他的倚仗,就是他向来小心谨慎不留证据。 然而适才少年突如其来的攻击,他根本没有预料到。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他,危急关头还是暴露了贪生怕死的本性。 再者,他所低看的人,正一点点脱离他的预期;而百姓也意料之外地产生剧烈地反应。 事情逐渐无法掌控,他的心理防线正在缓慢崩塌。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受到如此巨大惊吓。 他还没缓过来,刘尧的话语,便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叶青青一案,你收受好处,徇私枉法,已是板上钉钉,本王不与你过多浪费唇舌,所以本王会把重点放在尚未提及的部分。” “就在你的第二条渎职之罪中,你下属官员贪污灾民救命物资,你已认罪画押。然而与此案有关的受贿之罪,却尚未提及。” “此次水灾过后,江北贪墨之风盛行,其中主要的七名官员已经认罪伏法!” “这七名罪官供出,赃物皆交由商贾运送,最终藏匿于历城朝廷的仓库之中,以待合适时机卖出。” “白参事率驻军从朝廷的仓库之中搜出被贪墨的赃物,完全印证了那七名罪官所言。” “平仓、义仓,乃朝廷重要仓储重地,商贾却能帮助罪官将赃物藏匿其中,这得益于你给予的便利。” 说着,刘尧猛然把惊堂木拍响。 范忠谦骇得一跳。 刘尧严厉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 “范忠谦!本王现在指控你收受商贾的好处,给予商贾方便,使得他们将赃物藏匿于历城的仓库!你可认?!” 范忠谦死死地盯着地上,默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连忙冲着刘尧磕头: “殿下!叶青青一案,臣收受好处,臣甘愿受罚!然而此事决计与臣无关,请殿下明鉴!” 刘尧正襟危坐:“无关?数名官员以及涉事商贾皆承认他们用银两贿赂你,何时贿赂,数额几何皆清清楚楚!人证齐全,你想抵赖不成?!” 范忠谦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他声嘶力竭地喊冤:“殿下!此事决计与臣无关!若有半句虚言!臣死无葬身之地!” “狡辩!”刘尧拔高声音,“除了罪官与商人的交代,管理仓储账簿的小吏唐峻也指认,正是你下达命令,帮助他们成事!你还狡辩!” “此外,唐骏还供出,定北侯世子俞剑凌险些发现此事!你便下令唐骏,将俞剑凌世子及数名属官灭口!” “定北侯世子命不该绝,捡回一条命,但其余几名属官被丢下悬崖后就此失去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数人指证你的事!你竟然还在本王面前大言不惭!说你是无辜的!简直不知所谓!” 范忠谦一改嚣张态度,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殿下,罪臣冤枉!冤枉啊!” 刘尧的目光,越过范忠谦,与白明微四目相对。 白明微轻轻颔首,很显然范忠谦此时使的苦肉计,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张敬坤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唇畔微微挑起。 他收回目光,双眸之中有无数情绪不停流动。 刘尧打断范忠谦喊冤:“冤枉!你既与本王喊冤,那就拿出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 “否则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谋杀俞世子与数名朝廷命官之罪盖棺定论,你辩无可辩!” 范忠谦连忙喊话:“殿下,罪臣并无证据,但是罪臣可以发誓,此事绝对是有人蓄意构陷!污蔑于臣!” “罪臣在任这些年,纵使犯过错误,但绝对做不出让贪官污吏与奸商把赃物藏匿于朝廷仓库这种事!” “定是有人假借罪臣的名义,收受官员贿赂,假传罪臣的命令,促成了此事!” “殿下倘若不信!大可去把罪臣的府邸及财产状况翻个底朝天,罪臣用全族性命担保,绝对没有这桩事件之中的受贿所得,请殿下明鉴!” 刘尧身子向后一靠,若有所思。 范忠谦改用苦肉计,铺垫了这一长串,目的就是为了引出最后一句话。 他心底当然一清二楚。 他默然片刻,在范忠谦诚恳且期待的目光中,刘尧话锋一转:“看你说得信誓旦旦,本王姑且信此事有蹊跷。” “然而光说无用,范忠谦,身为朝廷命官,你该知晓应该拿证据说话,不可无中生有!” 说到此处,刘尧不再言语。 但他也没有催促。 张敬坤挪了挪身子:“范忠谦,不可心存侥幸,光一个渎职之罪,就够你罢官免职!甚至丢了脑袋!” “要是你再不如实交代,法不容情,你全家怕是要跟着遭殃!坦白从宽,你不顾及自己,也要为了家人,如实供述!” 范忠谦没有立即说话。 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眸,没有任何惊慌之色。 此一指控事关重大,很显然他绝对不会认。 而且,谨慎小心的他,当然也做足了准备,早有破局之法。 于是,他假装冥思苦想,而后实施了他的计划:“殿下,罪臣暂且无实质证据,然而罪臣却有合理的怀疑,请殿下听罪臣一言。” 刘尧颔首:“你且说来!” 范忠谦一咬牙,而后开口:“殿下,罪臣怀疑,此事乃是小吏唐峻所为。” 刘尧一声轻笑:“胡闹!唐峻只不过是个九品小芝麻官,他如何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呼风唤雨?你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范忠谦连忙道:“殿下,罪臣没有胡说!唐峻官职不大,职权范围也没有主簿广,但是主管朝廷仓库的账册,他想要在其中活动,绝对不是难事!” “还请殿下彻查唐峻!罪臣可以肯定,殿下绝对有意外的收获!” 刘尧拧眉:“你真的可以肯定么?范忠谦,事关重大,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你的怀疑一定要有根据,否则就是罔顾人命!诬陷无辜!” 范忠谦立即磕头,扬声开口:“罪臣可以肯定!”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掷地有声,胸有成竹。 可以看出,唐峻就是那替罪羔羊。 也就是,他是否能脱罪的关键。 听到范忠谦信誓旦旦地回话,刘尧唇角挑起一抹讳莫的弧度。 他给白瑜使了个眼色。 白瑜点头,立即起身,走向那后堂。 范忠谦有些狐疑,紧接着,一股不详的预感冒出来。 第1350章 庭审交锋(九) “哒、哒、哒……” 脚步声伴随着锁链响动的声音。 一下下敲击在众人心头。 “是你!你不是……不是已经……” 范忠谦望着来人,大惊失色。 但见那人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与脚链,俨然一副阶下囚的模样。 他正是唐峻。 被白瑜押着,来到公堂之上。 看到范忠谦的神色,他的眼底,一片灰灭。 显然是验证了什么疑惑。 他一步步向范忠谦走来,冷冷的笑语之中夹杂着绝望:“大人,我从记事起,就跟着您,侍奉您。” “这双手也为了您犯下罪行累累,没想到我在您心底,一文不值,您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说到这里,唐峻双目猩红。 “看到我没死,您很失望对吗?您怎么能失望呢?您怎么能盼着我死呢?您怎么……能害我呢?” 范忠谦一时语塞,紧接着,他连忙开口:“范峻,你误会了,我怎么会那样想。” 是的,唐峻就是范峻。 原是范忠谦的伴读。 范忠谦发迹以后,便把亲信心腹改头换面,布置到各个重要的位置。 白明微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到这一点。 这也是当时阿六给白明微的信息之一。 正是这重要的一点,使得白明微很快就意识到,这唐峻会成为范忠谦的替死鬼。 果不其然,原本因为涉嫌谋杀朝廷命官而被拘押的唐峻,很快就遭到了暗算。 阿六救下了他,而白明微也趁此机会告诉唐峻,他在范忠谦心底究竟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但唐峻不信。 一个字也不信。 于是白明微便安排他在后堂听审。 尽管如此,直到范忠谦栽赃他的行为发生时,他依然坚信,那是主子脱身的办法。 真正让他幡然醒悟的,是他现身时范忠谦那见了鬼的眼神。 哪怕仅仅只是刹那,他也看到了。 而那眼神,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叫他溃不成军。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白明微唇畔挑起。 范忠谦根本就没有因为唐峻尚且活着,而放弃栽赃唐峻。 在此时叫出唐峻的真实名字,并非只是为了向唐峻打感情牌。 而是,他要利用唐峻与他的这层关系—— 只有唐峻是他的心腹,才能解释一个小吏能在他手底下一手遮天。 一旦罪名成功栽赃到唐峻身上,那么他最多也就承担个御下不严之罪。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然而那又如何? 范忠谦自认为小心谨慎,行事不留把柄。 但他这人道貌岸然惯了,有时候会忽略人心。 百姓会受他的表面功夫蒙蔽,但是眼睛不瞎,知道实情便会对他改观。 忠仆可以为他献出生命,但不能被他背叛。 忽略了这两点,他的一手好牌,自然要打得稀巴烂! 就在这时,白瑜冲他一笑:“范大人,百密一疏啊,范蕊娴的近身丫鬟可以通过改变主子的发饰穿着,来向你传达信息。” “但只要做了,就必定有迹可循。这不,就被我们反过来利用,向你传达唐峻已死的信息,让你心安理得地把罪名栽赃到他头上!” 范忠谦咬牙,却很快平息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白参事说笑呢?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瑜挑唇:“不,你懂。” 也就在这时,张敬坤抬眸看向刘尧。 可见他并不知晓,被严加看守的范忠谦,究竟如何与外界互通消息。 他原本怀疑过范蕊娴这个人,但最后打消了怀疑。 没想到,问题出在范蕊娴的穿搭之上。 因为只有范蕊娴能见范忠谦,所以外边的人,便通过不同的衣裳颜色,头面首饰的类别,来给范忠谦传达信息。 怪不得,九殿下敢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两日之内必出结果。 有白明微协助,且连这种小细节都能察觉。 审个范忠谦,有什么难的? 这不,要出结果了。 思及此处,张敬坤身子向后一仰,彻底放松下来,好整以暇地旁观事态发展。 就在这时,唐峻双膝跪地:“殿下,我交代,我都交代,一字不落的交代……” 范忠谦看到唐峻这副模样,便知唐峻吃了秤砣铁了心。 他有些气恼,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交代又如何? 捉人要捉赃! 最重要的证据他们没有,能耐他何? 那可是唐峻都不知道的。 刘尧朗声开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必定严惩不贷!” 唐峻看了一眼范忠谦,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 从范忠谦上位开始,一桩桩,一件件。 包括范忠谦渎职、贪污、受贿、害命…… 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说出来的只比堂审的还多,决计不比堂审的少。 而且每一件事,唐峻都能拿出相应的账本作证。 在众屏息凝神地听着,直到最后,刘尧勃然大怒:“范忠谦!本王只当你渎职受贿!却没想到你是这一切的主谋!” “慈幼局沦为娼窝,无数孩子被迫接客,近四百条人命消逝,只为满足你的贪欲!” “下属官员贪赃枉法为你授意!奸商哄抬物价,恶意屯粮、培育疫病,你就是幕后主使!” “河道被改!加重了此次水灾的严重程度!致使无数人死于非命,数万良田沃土被毁,竟是出自你之手!” “没想到!你才是江北最大的一颗毒瘤!是所有阴谋诡计之中的核心人物!” “在位十数年,致使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亡!所涉金额竟然高达三百万两!甚至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心机之深沉!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人神共愤!你乃当之无愧的巨贪!奸佞!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范忠谦听到这里,也终于在这时刻,明白了刘尧他们真正的目的。 倘若一开始就指控他是主谋,百姓不会信,所有证据加起来也站不住脚。 所以他们才会指控一些无关痛痒的罪名,让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而后循序渐进,逼迫他不得不走上准备好的退路,从而引出唐峻这个关键人物。 而他以为唐峻死了,所以不假思索地拉唐峻来背锅。 最终使得唐峻背叛他,抖出他所有的罪恶。 有了前面的铺垫,有了唐峻的证词。 这个时候,指控他为主谋,也就顺理成章。 不仅百姓能接受,所有人都能接受。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他竟然没能早一步看清! 想到这里,他回头,血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白明微。 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果然与上头说的一样,不容小觑。 别看白明微杵在这里,不参与审理。 可真正的局势,却掌控在白明微手里! 连刑部侍郎张敬坤,都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一把利刃! “不会吧?”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而这些消息,再度让百姓炸开锅! “怎么不可能?” “刚刚审的那些案子,范知州都参与其中!每桩每件都有他,现在爆出来他才是主谋,也不奇怪!” “他可是江北最大的官!他要不是主谋,谁能操控这么大的一盘局!” “数百万两,几辈子加起来我都没有听过这么多的银子,这范知州也太狠了!” “亏我们还感恩戴德,觉得他把历城治理得不错,但这数百万两,可都是他从江北各地收刮民脂民膏收出来的!” “要是把这些银子都用在百姓身上,江北所有地方,肯定不比历城差!” “我还奇怪好端端的陵江怎么改道了,没想到是范知州为了有更多的田地收租做出来的!” “这么说,江北这次遭受这么大的灾情,有他一部分原因!” “……” 舆论已经一边倒,所有人都信了他是主谋。 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害怕。 他高高扬起头颅,恢复先前的倨傲。 他扬唇,一字一句,挑衅着刘尧:“殿下,臣只有一个问题,敢问殿下,臣这些年非法所得的赃款在哪里?” 是的,这就是那最重要的物证。 没有赃款,就算有账本,也不能完全对上。 所有的指控,都会成为证据不足的悬案! 谁能耐他何?! 第1351章 庭审交锋(十) 面对他的询问,刘尧没有立即言语。 而早已甩手不干的张敬坤,忽然直起身子。 很显然,经过了那么多事件,围绕着范忠谦的整个案子,终于触碰到了核心。 唐峻就是打开核心的那把钥匙。 但是,还不到让整个案件告破,使得牵涉其中之人受到应有惩罚的时候。 唐峻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白明微。 然而从白明微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庞之上,他领悟到的是绝望——找不到赃物,他所有的指控都会沦为一场笑话。 他原本以为可以出一口恶气,莫非孤注一掷的结果,还是成为别人的替死鬼么? 他不甘心! 好不甘心呐! 范忠谦的目光,挨个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唐峻身上。 他忽然指着唐峻,大声质问:“你陷害本官!究竟是何居心?!” 声音虽然受到嘴肿的影响,有些含糊不清。 但绝对中气十足。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满满的自信与得意。 自信没人发现这最重要的证据,得意他的小心谨慎,还是有了回报。 唐峻哑口无言,竭力解释:“我没有诬陷你!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真的?”范忠谦唇角挑起,“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白牙,胡说八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攀咬诬陷!” 唐峻面红筋涨,仍在强调:“账本上记载的每件事情都是真的!我没有半个字虚言!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所为!” “住口!简直满口胡言!”范忠谦再次打断了他,“再敢向本官泼脏水!构陷本官!本官绝不容你!” 唐峻望着昔日主子振振有词的模样,他不明白哪个环节出现了错误。 分明他知晓了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事都有账本记录。 为什么他还如此被动? 为什么他还无法证明旧主有罪!罪大恶极! 是因为,他从头至尾都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棋子么? 是啊,棋子。 他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却永远无法掌控全局。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想到这里,唐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双膝一软,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范忠谦目光一闪,却是露出痛惜的神色: “唐峻啊唐峻,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却没想到你依旧耿耿于怀,为此不惜用命来害我。” “要不是我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是早就被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念在多年的感情,我对你仁至义尽,但你……”范忠谦痛心疾首,“太令我失望了!” 听到这里,唐峻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 可见他都不知道,究竟耿耿于怀哪件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范忠谦冲着刘尧拱手,一脸难以启齿,但却不得不说的模样: “殿下,为了臣的清白,有一件事臣必须要说了!若非逼不得已,臣实在不想旧事重提。” 叹息一声,范忠谦缓缓开口:“殿下,唐峻与臣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臣的父亲将他视若己出,而臣亦视他为手足兄弟。” “与臣青梅竹马的丁氏,也就是臣的女儿蕊娴的生母,曾是唐峻挚爱之人。” “但丁氏对臣有意,不惜做妾也要委身于臣。唐峻因此几乎与臣决裂,一辈子的情谊险些毁于一旦。” “臣也曾想着,或许可以成全他们,然而丁氏不愿意,臣也没有办法。” “最后只得为唐峻改变身份,多番奔走疏通,为唐峻安排一个小吏的职位,以示弥补。” “臣本以为,这样做可以打消唐峻心底的不满,没想到他竟然怀恨于心多年,竟用这种手段想要陷臣于不义之地!” “都是臣的错,臣低估了人性,不知道人心坏到如此地步……哪怕早就察觉唐峻有异样,也因为觉得亏欠所以选择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范忠谦竟掩面哭了起来。 仿佛被伤透了心。 唐峻看着范忠谦,一时目瞪口呆。 而那份震惊,也很快就转变为愤怒。 “你胡说!” 唐峻忽然暴起,揪住范忠谦的衣襟。 眼眶爬满红血色,目眦欲裂:“你怎能颠倒黑白!去污蔑一个已死之人的清白!” 范忠谦任他推攘,一派从容的模样:“唐峻,你急了,就说明我触及到了你不愿意被提及的隐私,所以你恼羞成怒。” 唐峻咬牙切齿:“她都死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利用她?!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此生才会被你如此折磨!最后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安息!” 范忠谦捏住唐峻的手腕,眼波忽然凌厉如刀。 他凝着唐峻,一字一句地询问:“如果本官没有说错,你就不会如此着急。唐峻,你依然在意她,不是么?” “如果本官说错了,那你就用事实来反驳本官,告诉大家本官哪里说错了,而不是一厢情愿地利用你狭隘的心思为她打抱不平。” “我!”唐峻似要开口,可却像是有难言之隐。 好一番矛盾纠结过后,他缓缓放开范忠谦的衣襟,闭上双眼,做出决定:“我无话可说。” 范忠谦听到此言,唇角不可抑制地挑起。 他指着唐峻,理直气壮:“殿下!您听到了么?他认了!他认了!” “就是他因为旧怨,所以报复于臣,所有的账本和指控,都是他虚构出来的!” 说话间,他向刘尧磕头:“臣清白无辜!请殿下为臣做主!” 唐峻跪在地上,不愿再看范忠谦一眼。 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便可见他的眼角,此时有泪意氤氲。 看到这里,刘尧也是大为震惊。 是啊! 人心怎么能坏到如此地步呢? 要是让这种人赢了,简直没有天理。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白明微,见白明微点点头,他又侧身对白瑜开口:“白大人,麻烦你。” 白瑜起身,再度走到后堂。 范忠谦眉头皱起,但他很快又恢复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唐峻的证词都被推翻,他们还能找到谁来证明自己有罪? 这次他们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思及此,他唇角有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得意极了。 而就在这时,范蕊娴扶着一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第1352章 庭审交锋(十一) 范蕊娴一脸冷漠地看着范忠谦,眼底闪过愤恨交加的情绪,但都稍纵即逝。 “外祖父,小心。” 她扶着老人,缓缓下跪:“拜见九殿下。” 刘尧淡声开口:“起来吧。给丁老赐座。” 一把椅子被提了上来,范蕊娴扶着老人坐下。 被刘尧叫做丁老的人,正是范蕊娴生母的父亲。 他坐着,眼眶微红,没有言语。 范蕊娴冲唐峻施了个礼:“多谢你为我娘亲说话,也多谢你宁愿死也要保全她最后的名声。” 唐峻垂下头,无地自容。 范蕊娴继续开口:“但是,娘亲她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倘若她知晓有人为了保全她的名声,而使得大奸大恶之人逍遥法外,那么她在九泉之下,一定不安。” “只有让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才能……”范蕊娴哽了哽,“才能让她大仇得报,不至于永世含冤。” 唐峻双唇颤抖:“我竟又错了吗?” 多年前,他袖手旁观,怪自己没有本事,所以救不了那可怜人。 多年后,他一厢情愿地保护那人的名声,却没有考虑到,比起名声,或许那可怜人更在意的是她的冤屈被人知晓,害她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范蕊娴慢慢开口:“一切都来得及,还来得及。” 说完,范蕊娴再度双膝跪地:“九殿下,臣女有内情要诉。” 旁听的百姓一片哗然。 “又有转折?” “此事真的是一波三折,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不是嫁出去的范家三姑娘吗?她是来帮助父亲的,还是来大义灭亲的?”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且看着吧!我倒是觉得,真相很快就浮出水面。” “……” 一片议论声中,白明微再度与刘尧眼神交汇。 刘尧微微颔首,而后开口:“范氏,你且说来。” 范忠谦恶狠狠地盯着范蕊娴:“你身体不好,快下去!” 说罢,他又连忙表示:“九殿下,小女因为夫家所有人都葬身于这次天灾之中,受到的刺激太大,脑子有些不清醒,还请您见谅。” “那我脑子应该还是清醒的吧?!”始终沉默不语的丁老开口了。 范忠谦双眼一眯,正要反唇相讥。 刘尧低喝一声:“范忠谦!范蕊娴脑子是否清醒,自有本王判断,你百般阻挠,意欲何为?!倘若再影响公堂秩序,本王必定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左右差役用杖棍击打地面,发出有秩序的声响。 刘尧不再理会范忠谦,他看向范蕊娴与丁老:“二位有话尽管说来。” 范蕊娴认认真真地磕三个响头:“臣女来此,是为了证实父亲方才的那番话,全是谎言。”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溅入油锅。 外边再度哗然。 “果然有反转,不知这范家三姑娘,能爆出她爹的什么秘辛?” “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范知州坏事做尽,落到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活该!” “……” 范蕊娴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 她噙着泪花,一字一句:“我娘亲与唐峻并无私情,也无旧情,两人只是认识而已。” “后来我娘亲深陷泥淖,唐峻心生怜悯,多次救我娘亲于危难之中。而并非父亲方才所言,对我娘亲有什么爱慕之情。” 范忠谦连忙打断范蕊娴:“胡扯!大人的事,你懂什么?唐峻终身未娶,就是最好的证明。” “蕊娴,我是你的父亲啊!生你养你的父亲,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来攀咬自己的父亲?” “你娘亲就是这么教你的?都怪为父对你疏于管教,纵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住口!”范蕊娴声音尖利,“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把罪过栽到娘亲头上!” “我再不是,也有父亲和母亲,要是我教养不好,也是父亲母亲的错!我娘亲只是一个妾室,关她什么事?” 刘尧呵斥:“范忠谦!这是本王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多言,休怪本王无情!” 范蕊娴收回目光,再度开口:“身为儿女,本不该置喙长辈的私事,然而当初我生母冤死于亲人之手,今日我生母又遭污蔑,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恳请殿下听我说完之后,再罚我忤逆不孝之罪。” 刘尧颔首:“你且说。” 范蕊娴哽了哽,几度无法言语。 但最后,她还是咬着牙,把娘亲的委屈公之于众:“当初我娘堕/落为妾,并非因为什么情谊爱慕。” “而是因为,我的父亲既想攀高枝,又不想放弃我娘亲母家的支持,在我娘亲表明愿意成全他和现今的范夫人之际,把我娘亲给糟蹋了……” 围观百姓震惊得合不拢嘴。 丁老忽然老泪纵横:“冤孽啊……” 唐峻闭上的双目,缓缓睁开。 他开口了:“九殿下,这正是刚刚罪臣甘愿承认自己构陷范忠谦,也要保守的秘密。” “我与丁姨娘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私情。正如三姑娘所言,我对丁姨娘,只有愧疚与怜悯。” “当初我被改名换姓,成为一名小吏,也并非范忠谦所谓的补偿,而是范忠谦为了方便其暗箱操作,才安排我去那个职位。” 顿了顿,唐峻继续开口: “而后来我屡次出手帮助丁姨娘,也是因为当初她被……被强迫时,曾向我求救,但我却见死不救……” “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至今,始终无法释怀。倘若当时我阻止了,就不会害了那可怜的女子一生。” “刚刚我明明可以反驳范忠谦,我却选择了沉默,因为我认为,保全她最后一丝尊严,也是我能做的一些弥补。” 说着,唐峻拔高声音: “我对范忠谦的指证,句句属实!所有的账本证据,皆有据可循!请殿下公正判决,明正典刑!” 范忠谦声嘶力竭:“胡说八道!你们联合起来构陷我!” 丁老厉声反驳:“他没有胡说八道!当初要不是你糟蹋了淑慧,我丁家清贵人家,怎会让淑慧与你做妾?!” 说到这里,丁老泪流满面:“怪我,怪我啊!为了面子把女儿丢进火坑,害了女儿一辈子,也害了外孙女一辈子。” “方才若不是我在后堂听到你颠倒黑白,污蔑淑慧的清誉,连个逝者都不放过,我怕是这一辈子,都无法下定决心,为她说一句公允的话。” “范忠谦!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心肠歹毒的奸佞小人!你踩着我女儿的尸骨上位,竟还这般不知廉耻的污蔑她,你真是个下贱的腌臜东西!” 丁老的话,为此事盖棺定论。 第1353章 庭审交锋(终) 如此,范忠谦用来辩驳的那番话,也就被彻底推翻。 没有人不信。 因为这世上怕是没有哪位父亲,会用女儿的清白来开玩笑。 至少在场的都没见过。 范忠谦恶心丑陋的嘴脸,又被揭露了一次。 旁观百姓骂声一片: “真不是个东西!下作!” “没想到平时一派谦和,竟然是这种下三滥!” “真是让我恶心!他还好意思说不懂人心丑陋到何种地步,他才是那最脏的东西!” “为了留住好处,连青梅竹马都能糟蹋,这种人干出什么坏事都不足为奇。” “禽/兽不如!这才是有爹生没爹教的东西!” “……” 范忠谦的情绪,也终于在这一刻失控。 从丁老出现开始,他就面临崩溃了。 如今他的伎俩全被拆穿,他再也绷不住。 他情绪崩溃地大喊:“那又如何?你们费尽心思,证明我渎职受贿,证明我人品不济,那又如何?!” “你们说我是主谋,我不认!没有证据就想用低劣手段逼我认罪,我不认!” “除非你们找到赃物,要不然你们休想说我干了那些事!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要清清白白的死!” 范蕊娴斜眼看向他,眼底充满讥讽与怜悯:“父亲,何必呢?大局已定,给自己留一些尊严吧,你这样当真像那疯了的狗。” 范忠谦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范蕊娴笑了:“要是能顺带劈了父亲,我自是不怕。” 范忠谦眼底怒涛翻滚,他猛然起身,就要去掐范蕊娴:“小畜生!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老子今日就收回来!” 差役连忙去拦,但是却不敢动真格。 险些就要拦不住。 白明微一脚踹在范忠谦的脚腕处。 “啊——!!!” 范忠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差役得了机会,立即用杖棍把他架住,按在地上。 他还在痛苦地哼哼。 张敬坤捏了捏眉心,随手扔了几支令箭,一脸不耐烦地开口:“打到他不能出声为止。” 差役拿起竹片,抡圆胳膊,毫不留情地执行刑罚。 很快的,范忠谦满脸血肉模糊,嘴都被打烂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刑罚执行完毕,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尧使了个眼色,白瑜立即向他泼了一盏热水。 “啊……” 滚烫的热水触碰伤口的刹那,范忠谦哼出声。 只是那声音,已然虚弱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无力再搅乱这公堂的秩序。 刘尧一拍惊堂木:“范忠谦,你要证据是么?那么本王就把证据给你搬上来。” 范忠谦睁大双眼,满脸痛苦的他,依旧存有希望。 他不信刘尧他们能找到证据! 然而,就在冷汗浸入双目,迷蒙了视线前,一名传令兵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大惊失色,只觉得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叫他从头凉到了脚。 分明那脸上火/辣辣的疼,怎生还这么冷呢? 像是死亡来临前的寂灭。 刘尧目光凌厉:“范忠谦,熟悉么?” 范忠谦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他仿佛被剪了舌头,哑口无言。 刘尧朗声开口:“范忠谦在位多年,巴结了几名京官,与他们勾结在一起,鱼肉乡民,犯下罪行累累!” “所得利益,皆被其通过裕丰钱庄换成银票,而后夹在公文的封皮之中,交给运送抵报的传令兵送往京城。” “在这一起贪污案中,范忠谦获利一万八千两,在运送入京的途中被截获。” “其余数额,皆可从裕丰钱庄的账册以及邸报传令兵出勤的次数中查明。” 张敬坤厉喝一声:“范忠谦,你有什么话可说?!” 范忠谦脑袋搁在地上,彻底怂了。 他唯一的倚仗,便是找不出他牟利的赃物。 而现在从他所犯罪行,到他的人品,都被披露得一干二净,他失去民心,也失去了机会。 人证物证,证据确凿。 任他有通天本领,也无力回天了。 事情终于落下帷幕。 刘尧趁热打铁,他一拍惊堂木:“范忠谦罪行累累,罪不可数,现本王依据东陵国法律例,判其斩立决!其余七名主要官员,斩立决!” 说罢,刘尧丢下令箭:“拖下去!行刑!” 差役立即把范忠谦拖走。 范忠谦如同一块破布,在地上拖曳出一道痕迹。 外面的刽子手已经做好准备。 七名贪官很快就被押上来。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泼墨飞溅,八颗人头滚落在地。 百姓吓得面无人色,可很快的,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杀得好!” 谁还在意青天大老爷范知州? 他们只知道,毒瘤被清除。 范忠谦这个人,该死! 杀得好啊! 杀得好! 而范忠谦到死都睁大着双眼,仿佛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会失败? 分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呀!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明白了。 范蕊娴盯着范忠谦的头颅,忽然闭上双眼,泣声开口:“娘亲,女儿为您报仇了,终于为您报仇了。” 丁老垂着头,眼眶依然通红。 可见他的心情很复杂。 或许是有愧于对女儿的不管不顾,又或许是为自己在最后的时刻能帮助女儿感到欣慰。 白明微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那般运筹帷幄。 直到这几人都人头落地,刘尧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他继续开口,宣布了所有的判决结果: “范忠谦罪大恶极,累及亲族,本王宣布,范家满门抄斩,所有家产及违法所得充公。” “范忠谦已嫁之女及女婿,以及外孙一并死罪!而三女范蕊娴检举有功,死罪可免。” “唐峻协助范忠谦犯罪多年,且涉嫌谋杀定北侯世子俞剑凌与属官证据确凿,判斩首,所有资产充公。” “其余七名主要涉事官员及几名主要商人,家中成年男丁斩首,十二岁以下男丁流放边疆,女眷充为官奴,抄没所有家产及违法所得。” “此外,所有涉事人员,名字已记录在册,分别按照其行为的恶劣程度,判处斩首、监禁、罚金等刑罚。此事交由白参事率驻军处理,十日内必须处理完毕,并且公榜示众。” “京中相关涉事官员,本王会具表圣上,由圣上亲自定罪量刑,以明正典型!” “东陵不是法外之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任何人只要行差踏错,作奸犯科,必定会受到应有的处罚!” 说到此处,刘尧一拍惊堂木:“退堂!” “威武……” 随着差役的声音响起,在场无关人等都被带了下去。 公堂大门阖上,阻隔了外界的纷扰。 百姓一片欢呼声中,刘尧与白明微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笑意。 接着,他把目光放到张敬坤身上:“大人,本王说到做到。” 张敬坤一捋胡须,笑得有些讳莫:“殿下把人都杀了,臣将圣旨一宣读,殿下怕是要遭大难咯。” 第1354章 好一个九殿下! 在场的白明微与白瑜对视一眼,兄妹俩拱手:“殿下,臣在外边候着。” 说完,两人一同退下。 公堂里,只剩下刘尧及张敬坤。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从袖底掏出一封圣旨,徐徐展开:“九皇子刘尧接旨!” 刘尧一撩衣摆跪下:“刘尧接旨。” 张敬坤将圣旨朗声宣读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刘尧在处理江北水患方面表现突出,朕心甚慰,望尔再接再励。然每每天灾人祸,总有些趋利而动的宵小无视百姓安危生死,望尔将此等害鼠一一找出,押入京中受审。此外,刑部侍郎张敬坤乃国之股肱,尔仍年轻,但凡有重要决策,需先听从张敬坤的意见。倘若不能达成一致,可将疑惑快马送入京中,由朕裁断。钦此!” 刘尧恭敬地将双手举起,思绪 却转得飞快。 三条信息,对他既往所做之事的褒奖;把嫌犯押入京中受审;以及要配合张敬坤。 也不知太傅宋成章和张敬坤谈了什么,让张敬坤选择迂回行事。 否则有这一纸圣旨在手,张敬坤完全可以左右他的所有行为及决策。 就在这时,张敬坤把圣旨递到刘尧手中:“真是不巧,臣也不知这圣旨里有什么内容,似乎宣读晚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只是宣读晚了,其余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既然他给予九殿下方便,那么九殿下也要帮他处理这些事情才是。 合作,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总不至于为了帮别人,把自己给搭进去。 刘尧捧着圣旨含笑起身:“虽有些晚,但也没有彻底晚了。” 张敬坤饶有兴致:“哦?殿下何出此言?” 刘尧笑道:“江北这边的害鼠已然拔除,但与江北害鼠沆瀣一气的京官,仍在逍遥法外。把他们交给父皇审理,也能交差。张侍郎您说呢?” 张敬坤笑着打马虎眼:“哎哟,臣哪敢揣测圣意,这事臣可不敢说,还请殿下恕罪。” 刘尧笑了笑:“张侍郎所言极是,圣心难测,本王也不敢妄加揣测。” “然而除江北之害,乃顺应天道民心,父皇是圣君明主,自然不会怪罪于本王,更不会怪罪不知旨意内容的张大人。” 说完,刘尧转身走了出去。 张敬坤凝着刘尧的背影,露出一抹深思。 就在审理范忠谦一案即将结束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九殿下有着确凿的证据能扳倒范忠谦。 倘若只除一个深受民众信任的范忠谦,倒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让那么多百姓围观。 原来是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一则让范忠谦的结局有着快速、直观明了的解释;二则争取百信的支持,陛下最是顾及民声,范忠谦等人之死百姓拍手叫好,陛下再不高兴,也不会明着对他们做出处罚。 而当众宣布涉事京官直接交由陛下圣裁,也是为了向陛下交差,到时候才没有人指责他抗旨,私自斩了所有人。 圣旨上的内容,皆有后路及应对。 杀伐果断半点没有手软,想来是笃定这些贪官送到京城,反而会洗脱嫌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先斩后奏。 既能惩处奸佞,给江北吏治一个警醒;又能毫不犹豫地卸去有些势力的臂膀。 好一个九殿下! 不愧是白明微愿意改变白府从不涉及皇权争斗的立场,也要支持的人。 幸好自己向来圆滑,当太傅宋成章亲自找来时,他给了太傅宋成章一个面子,并未与九殿下针锋相对。 否则,他就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幸好,幸好。 思及此处,张敬坤捋了捋胡子。 外边。 八名贪官的尸首已被处理,人头则带去菜市场悬挂示众。 但是那溅在地上的鲜血,依旧没有干透。 白明微与白瑜凝着地上的血迹,兄妹俩都没有说话。 也就在这时,刘尧走了出来。 他冲兄妹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随他一同离开州衙,前往落脚的驿站。 百姓仍围在州衙未曾散去,他们讨论着适才发生的事情。 “真没想到,这范知州,竟然是这种人!” “不对,现在应该叫做范忠谦。” “当年我就觉得叶青青一案有些蹊跷,但架不住流言蜚语,人人都说叶青青为了银子自甘堕落,谣言一出,就没有人信她的清白了。” “你说人心怎么会是这样子?当初叶青青的事情没有几人亲眼看到,大家都戳着叶青青脊梁骨骂,硬生生把一个姑娘逼得跳井,就叶青青一事当中,大家伙都助纣为虐了!” “也是,当初要不是这个谣言一出,所有人都指着叶青青骂,但凡有人能帮着叶青青,估计那范忠谦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对慈幼局下手。” “唉……究竟是世道无情,还是人心太险恶?叶青青委实死得冤啊!” “不过范忠谦最后自食恶果,也算是告慰叶青青的在天之灵了!” “话又说回来,这次案件审理得相当精彩!要是九殿下直接拿证据问范忠谦的罪,我们估计还被范忠谦蒙在鼓里。” “现在范忠谦真实面目被戳穿,大家只会觉得他死有余辜,也就不会对朝廷的做法怀恨在心,有所抱怨。” “咱有一说一,九殿下颇有几分老白相的风采,也只有老白相亲自赈灾时,才会对贪官污吏使这等雷霆手段,该砍头就砍头,该吃牢饭就吃牢饭!” “是啊!距离上一个皇子赈灾,已经是几十年前了。老朽依稀记得,先帝还是皇子时,曾和当今太后数次来过江北。” “那可真是一对贤伉俪啊,江北好多沃土田地,都是他们带头开垦的,现在江北还流传着他们的佳话。”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看到天家的人亲自来赈灾。这大将军和九殿下,是江北的福星呐!” “……” 百姓议论纷纷,无不唏嘘感慨,而后又对以范忠谦为首的贪官污吏破口大骂。 他们在惋惜叶青青的死,在感叹慈幼局的惨。 但是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也只是说说而已。 更何况,有的还曾推波助澜,加速叶青青悲惨结局的到来。 现在真相大白,他们口中说着悔意。 再悔恨又有什么用? 最正确的方法,不是应该在最开始的时候闭上嘴巴,不清楚情况时不要用语言去随意践踏一个人的尊严和人生么?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一些愚蠢的人拥有理智,而不是自以为正义,却把痛苦加诸到别人头上。 或许,只有世道变好之时,人的善意才会被放大。 当世道坏到一定的程度,善意也只能给恶意让步。 盛世太平。 太平盛世。 还有多远呢? 见到刘尧经过,百姓纷纷退开,恭敬地目送刘尧离去。 可见,经此一事,刘尧在百姓之中的分量水涨船高。 回到驿馆,刘尧坐到椅子上,久久不曾言语。 他就那么坐着,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白明微与白瑜也不打扰,站在一旁陪伴着他。 过了一会儿,俞剑凌杵着拐杖,被成碧扶了进来。 他喜笑颜开:“我听说你们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呢!还顺道给我报仇来着!哎?大侄子,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刘尧依旧坐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和俞剑凌嬉笑。 俞剑凌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有人来给我解释一下么?” 白明微道:“殿下这是在为慈幼局那些无辜的生命伤怀,为那些因救济被贪污而死的流民心痛,也对这些贪官污吏和奸商感到愤怒……” “在这样的情绪之下,就算是打了胜仗,成功铲除奸恶,使得江北贪污一案告一段落,但殿下也高兴不起来。” 白明微说完,刘尧忽然抬眸,看向俞剑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第1355章 也别忘了感谢你自己。 “世子,我们孩童时期,少年时期,都在做什么?” 俞剑凌一怔,脱口而出:“孩童时期?自然是呼朋唤友,带着如云仆从无忧无虑地玩耍,吃过最大的苦,便是读书的苦;少年时期,那还用说,当然是招猫逗狗,在京城到处惹事,就算被家里逼着去游学,也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他说着,陈述着简单的过往。 可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在刘尧泛着泪光的表情之中,戛然而止。 俞剑凌慌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刘尧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案件中的叶青青,想到慈幼局那些孩子,想到流离失所的民众,一时之间控制不住情绪。” 更让他控制不了情绪的,还是那些贪官污吏,奸商恶贾。 这些人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才会剥夺那么多孩子平安长大的机会? 才会在灾民连树皮都吃不上时,还要从灾民的嘴里抢粮食? 才会把世人当作谋求利益的刍狗? 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怎还会有这些奸恶大施拳脚之地? 叶青青,东陵究竟有多少叶青青? 范忠谦,东陵究竟又有多少个范忠谦? 他势必,要救每一个能救之人;他势必,要除去每一个食人血肉的奸恶! 白明微和白瑜缓缓垂眼,没有言语。 俞剑凌望着几人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憋了半响,他才憋出一句话:“已发生之事,我们无法改变,至少,我们可以改变将来。” 刘尧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他便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是,将来。” 俞剑凌见他如此,也跟着笑了。 忽然,刘尧起身,向几人拱手:“此次,多亏了几位。若无世子收集诸多证据,并发现仓库异样,后续的事情就很难有进展;若无参事大人率驻军奔走,事情也不会被解决得干净利落。” 说着,他看向白明微:“最后,本王要感谢大将军。若无大将军从范蕊娴入手,且收集到范忠谦转移藏匿赃银的证据,此案也不能这么快就结束。” “要是没有大将军出谋划策,制定出审理章程,让本王行事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当张敬坤拿着圣旨宣读时,本王心底也不会如此坦然。多亏了大将军高瞻远瞩,做事周到有余地。” 说到这里,刘尧再度深深拜下:“本王在此,多谢诸位。” 白明微与白瑜拱手还礼,俞剑凌却打趣:“别忘了孟先生,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若不是他,河流改道及百姓土地被侵/占等事情,没办法捋清楚。” 刘尧含笑:“天底下,大概只有他能把东陵的一山一河,记得如此清楚,哪怕是没有地图,那些水文地貌,也都刻在他的脑海中。” “若无他在,且先不说水患无法这么快退去,就说给河流改回旧道,我们也做不到。” 俞剑凌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拍了拍刘尧的肩膀:“再说下去,你怕是要去感谢那每一位随行官员。” “你每个人都感谢了,也别忘了谢谢你自己。此案要是没有你,在场的人谁也没办法做到让那些奸恶人头落地。” “或许上天让你投生天潢贵胄,让你以前的岁月过得安稳又富贵,便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能用自己的优势和能力,去做一些别人无法做到,但你却可以的事情。” “你难得说人话。”刘尧抬手搭在俞剑凌的肩膀之上,两人勾肩搭背的模样,与先前并无区别。 抛开君臣关系,两人还是最亲密的挚友。 当然,刘尧还是俞剑凌的大表侄子。 先前心底的抑郁不快,被刘尧克制住。 他已调整好状态,不疾不徐地开口:“趁大家都在,我们来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收尾章程。” 白明微等人点头:“是。” 刘尧看向白瑜:“白大人,再辛苦你跑一趟,给名单上的所有人带去他们应有的惩罚,这些毒瘤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白瑜领命:“是,殿下。” 这时,白明微提议道:“在把整个案件收尾之后,还有一事需得七哥去做。” “当初我们为了遏制贪腐之风,曾命暗卫假扮过替天行道的侠士,在百姓眼中,他们是好人。然而在朝廷眼中,他们却是作奸犯科的匪徒。” “待七哥忙完一切,还需要率兵上演一出剿匪的戏码,到时候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白瑜点头:“我明白了,此事我方便,处理好一切后,我会去办妥。” 刘尧含笑:“如此,甚好。” 接着,刘尧看向俞剑凌:“世子还在养伤,不易奔波走动,在贪官奸恶除去之后。” “我们接下来应该要忙灾后重建事宜,到时候本王希望,世子能加入其中。” 俞剑凌拍拍胸/脯:“我现在大仇得报,神清气爽,这些事交给我,没问题!” 刘尧笑了笑,随即眉头又拧起:“这些贪官以及奸商伏法之后,抄没了一大批资产。” “按律这些资产应当先移交国库,而后才能使用到民众身上。”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精通算学的人来做账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统筹所有的账目,把充公财产移交国库。” “只有时间上快起来,江北灾后重建要用到银子时,国库才有的拨。但是本王思来想去,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白明微闻言,挑唇一笑:“殿下勿要发愁,臣这里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刘尧大喜:“哦?谁?” 第1356章 此事只有你能做 白明微笑了笑,随后说出了她想要举荐之人。 “回殿下,臣的五哥,白璟。” 刘尧有些犹豫:“白璟呀……” 当初阴山拾骨,幸存的白璟归来,那白璟的所作所为,还不比一个四岁孩童。 懦弱,不负责任。 这是他对白璟的印象。 倘若让白璟来处理这件事,白璟会不会像当初在北疆一样,丢下一大堆烂摊子,落荒而逃? 白明微看出了刘尧的犹豫,不方便再说什么。 白瑜自然也不好为兄长说话。 反而是俞剑凌,他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公允地看待这个问题。 他说:“殿下,为今之计,可用且可信之人,臣认为非白家五公子莫属。” 刘尧很是郑重:“为何?” 俞剑凌分外笃定:“臣所认识之人,在算学方面,无人能出其左右。” 刘尧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就由白璟来完成这件事。” “本王对他不甚了解,但本王明白大将军与世子的为人,既然是你们二人推荐的,那想必没有什么问题。” 白明微颔首:“殿下,臣的五哥,不日就会抵达江北。” 刘尧露出一丝疑惑。 白明微继续解释:“当初臣的父亲带着全家北上御敌时,还带走了白府几乎所有的银两。” “这次江北赈灾,白府掏空所有去提前买了粮食,所以社仓才会在短期内能提供那么多粮食和药材。” “只出不进,白府早晚撑不下去,而此次江北有那么多商贾出事,他们腾出来的市场,总要有人去填补。” 这些事总要有点解释。 虽然不能彻底说明,但私心要摆出来,让同盟看到。 否则将来积压多了、久了,就会疑心生暗鬼,影响合作。 刘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然你把整个白府的生计都交给他,那么本王更放心了。” 俞剑凌掩唇:“殿下,我想大将军要表达的是,她也有私心。倘若五公子帮忙盘账,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江北的市场,到时候赚钱的路子岂不是一抓一大把?” 刘尧笑道:“有私心,无可厚非。本王麾下的人,在效忠本王的同时,也应该维持着家中的运转,否则,如何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为本王尽心?” 俞剑凌哈哈大笑:“殿下惯会收买人心。” 刘尧的目光,却是落在白明微身上:“近些日子,本王总是在想,老白相这一生为何能不忘初心。” “江北一趟,本王听到了许许多多有关于老白相的事情,那些老人们,每每讲起老白相和惠帝及先帝之间的情谊,总是赞不绝口。” “本王不敢比拟两位先贤,但也想与对本王尽心尽力、对东陵鞠躬尽瘁的忠臣良将交心,互惠才能互利,这句话在所有时候都能适用。” 白明微会意一笑:“殿下有此心,臣感激不尽。” 刘尧顺势改变话题:“既然五公子已经在来江北的路上,那么盘账一事,本王会等他到来,交给他处理。” “于灾后重建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收尾,比如说福安慈幼局,该怎么安排。” “考虑到那些孩子的遭遇,他们已经不能交由社仓去解决,但她们都还年幼,给他们户籍,他们也无法顶门立户。” 说着,刘尧叹了口气:“本王实在没有周全的办法。” 白瑜接过话:“当初我们把孤苦无依的孩子安排进入社仓,交给社仓抚育他们长大,有了福安慈幼局这个前车之鉴,此事怕要更加关注才是,避免他们重蹈福安慈幼局的覆辙。” 俞剑凌叹了口气:“此事难倒我了,说起来我可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这些事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贸然提建议也只会弄巧成拙。” 几人看向白明微。 很明显,他们在等待白明微说出看法。 白明微思忖良久,随即开口:“就让她们继续在从福安慈幼局生活吧,由无闻师太继续照顾她们。” “我见这一批孩子大多都是女孩,不若由朝廷出银子,请一些师傅去教她们女红或者其他技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将来存在太多变数,我们谁也无法保证她们的一生,只有让她们掌握生存的技艺,才能最大程度地让她们活下去。” 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刘尧的首肯。 他点点头:“本王觉得可行,女红、烹饪、医术……哪怕是端茶倒水,为人浆洗或者缝补衣裳,都能靠着她们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此事……” 白明微接过话茬:“此事我们处理都不会妥善,臣提议交给成碧,由她去和无闻师太沟通,最后按照孩子们的需求,挑选出适合她们的课目,然后交给我们安排人去物色师傅。” 成碧原本屏息敛气站在一旁,忽然天降大任,她有些手足无措:“小姐,事关重大,奴婢怕是……” 白明微含笑:“你看看我们这几个人,大家从小到大所接触的,都与慈幼局那些孩子截然不同。” “而你负责伺候我的起居,平日做的事情,都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说谁才能明白那些孩子真正需要什么,非你莫属。” 成碧战战兢兢应下:“既然小姐信任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白明微颔首:“此事唯你能为。” 刘尧点头:“放心去办,不懂的问题,也可以请教孟先生,他的民间经验较我们大家都丰富。” 成碧恭敬应下:“是。” 白明微笑道:“我们且还要商量好一会儿,不若你现在就去找无闻师太?” 成碧轻手轻脚地退下。 当屋里只有四人时,所商议的内容,也变得尤为重要。 刘尧面色端凝:“商事方面,本王并不担心,少了几个商贾,影响不了大局,原本他们嘴里的肥肉,很快就会有人分食。” “本王目前最看重的,还是江北的吏治。少了一个范忠谦,对手势必要再塞入一个范忠谦。” “况且此次我们动了那么多官员,也牵连到朝中几名重臣,对手盯上的,怕不止范忠谦腾出来的这个坑。” “断不可让他们再把自己人塞进来!然而老白相已然不在朝中,以往他能处理的事情,此时都掌握在那些人手里。” 说到这里,刘尧一字一句:“这里只有自己人,本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不用隐瞒,如实说来。” 第1357章 家国大爱和儿女私情,一定冲突吗? 白明微与白瑜未曾开口,俞剑凌却毫不吝惜表达他的想法。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椅子旁坐下,而后畅所欲言: “一方知州,也算一方大吏,非资质优厚且经验丰富者,镇不住这江北土地以及各县官员。” “说实在的,殿下想让我举荐,我当然觉得很多亲近之人好,但从长远来看,我认为殿下应当让韦家的人占了这个位置。” 后面的话,俞剑凌没有说。 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明白。 韦家是刘尧的母族,倘若刘尧不去倚仗母族的势力,而过多依赖白府的势力,那么韦家未必会尽心尽力辅佐。 而白府也会因此,遭到韦家和其他夺嫡势力的针对,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不管刘尧如何倚仗白明微,给韦家的好处,一定不能少于白府。 如此韦家才会死心塌地。 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你认为呢?”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赞成了俞剑凌的提议:“殿下,世子所言极是。” “江北在东陵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倘若江北再度落入他人之手,那么江北的局势便不再可控,下一个范忠谦怕是很快就会出现。” “然而韦家是殿下的母族,殿下同胞兄弟,韦家唯一能选择的,只有殿下。” “倘若由韦家的人掌控江北,那么就等于江北于殿下的监督之中,届时殿下也能掣肘韦家人的行事方式,而不至于让江北重蹈范忠谦在位时的覆辙。” 刘尧看向白瑜:“如果可以,本王倒是属意白大人。” 白瑜连忙拒绝:“多谢殿下厚爱,只是我们家已有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江北的势力,白府实在不宜沾手,还请殿下恕罪。”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倘若他外派到江北,那么当明微需要的时候,他就不能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白府已然人丁凋零,守住如今的家业便足够。 再发达的话,他们会接不住那富贵的。 而刘尧想让白瑜坐这个位置,无非是因为他的私心。 然而从大局看,江北知州非韦家人莫属。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过多纠结。 于是他很快便有了决定:“也好。” 白明微颔首:“人选方面,相信殿下心里有数。只是如何能让殿下的人坐到这个位置,却是一个难题。” “臣建议从太后及宋太傅下手,只要殿下您说服太后及宋太傅,相信此事不难解决。” “而最好的说服理由,便是殿下在江北的功绩。虽说太后很可能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平衡,然而殿下处理得好,他们没道理不应了殿下的请求,给殿下一个奖赏。” 最重要的是,蒹葭姑娘不小心暴露出来的水文图,在太后心里必定如鲠在喉。 事情闹得这么过,太后未必不想给太子一个惩戒,比如说给太子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刘尧点点头:“一切依大将军所言。” 白明微表示:“既是殿下达成一致,那么事不宜迟,还请殿下尽快准备写信回京。” 刘尧颔首:“本王正有此打算。近几日大家都辛苦了,稍作放缓步伐一些时日,为之前的事情做做收尾。待白璟抵达江北,我们再彻底开展灾后重建任务。” 白明微兄妹拱手施礼:“是,殿下。” 兄妹二人离去后,俞剑凌尚且还赖在刘尧的屋里。 他指着刘尧,笑得讳莫:“你小子,不老实。” 刘尧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 俞剑凌哈哈大笑:“适才大将军提到让你去求太后赏你的时候,你动了歪心思。” 刘尧被拆穿,他垂下眼睫,没有言语。 俞剑凌不依不饶:“老实交代,当时你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刘尧也不隐瞒,他抬眼看向俞剑凌:“本王当时在想,倘若只能向皇祖母提一个要求,要是本王求娶那小豹子,皇祖母应该没有理由拒绝赐婚。” 俞剑凌默然:“你这脑子,被爱意冲昏头脑了?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拘泥于一个小小女子身上?好在你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否则我可要看不起你了!” 刘尧哂笑:“家国大业面前,儿女私情固然应当排在后面。然而这两件事,就一定冲突么?” “人生在世,有人为权,有人为利,也有人纯粹为了小情小爱。” “有一件事,你不得否认,那就是很多时候,男女之间、家人之间、亲友之间的小爱,是成就大爱的动力。” 说到这里,刘尧笑了笑: “戍边将士因为家人就在后方,所以他们毅然决然以身做墙;达官贵人为了家族兴旺发达,所以他们兢兢业业;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多少为生计奔波的人,何尝不是为了心中所爱?” “因为有这些小情小爱,所以所以人才能成为一个群体,生生不息。为这些小情小爱疯魔,影响大业的,你才能称这种情感为私情。否则,它就是一种大爱。” 俞剑凌砸了砸嘴巴:“你现在讲起道理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刘尧敛住笑容,说得分外笃定:“因为我想要让你明白,当我对她的情谊,与我的大业不冲突时,作为朋友你就应该支持我。” 俞剑凌一怔,连忙道:“我真是服了你了,难道我还能做什么不成?总不能指着那白家小六骂,叫她别摄你的魂魄吧?” 刘尧道:“我这是怕你阻止我!像你这种不知情为何物的人,谁知你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俞剑凌笑了:“你这么说可不公平,我对陈氏一直很好。虽然她没有让我怦然心动,也没能成为我坚实的后盾。” “但我知道,当我握紧红绸牵起她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发妻,也是我的责任,更是我家庭中的一员。” “不然你觉得这些年虽然我附庸风雅,浪迹勾栏瓦舍,为何没有传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还不是因为我有为人夫的分寸么!” 刘尧白了俞剑凌一眼:“自己留恋秦/楼楚馆,还得让陈氏感激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 “你要真有那所说的那么好,就该洁身自好,而不是自认为把握了分寸就行。” “倘若我有朝一日,能娶得贤妻,我必定敬她、爱她、护她……让她不沾风雨,只做我刘尧的媳妇,只负责开心即可。” 俞剑凌忍不住翻白眼:“做你刘尧的媳妇,哪有轻松快乐可言?哪天不得提心吊胆,还得应付一堆事情?” 刘尧胸有成竹:“只要我足够强大,她就有资格对一切说不。媳妇被欺负,都是因为夫婿不成行;夫君护着的人,谁敢欺辱?一个强大的夫君护着的妻子,谁敢踩在她头上?” 俞剑凌举起双手:“服了,我真是服了你了!这番话可不敢和我家陈氏说,免得她怪我对她不够好!” 刘尧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可紧接着,他又恢复如常。 或许那个他努力想要守护的女子,却想着靠自己的能力撑起一片天? 但是那又如何? 他的情谊,和她的自由无关。 他心悦着她,但她一定是自由的。 俞剑凌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难得有着些许放松的时刻,两人终于得以喘/息。 而另一边,白明微与白瑜告别,送白瑜前去处理贪腐一案的收尾事宜。 刚要回房,却看到了一个叫她意想不到的人。 “将军处理公务辛苦,快来喝杯新煮的茶。厨房里煨着暖胃的小米粥,还有营养滋补的鸡汤,很快就得吃了。” 第1358章 他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白明微怔在当场。 抬眸看到那袭熟悉的白衣,以及那覆眼的白绸随风轻摆款动。 沁人心脾的梨香扑鼻而来。 从那个方向弥漫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她的鼻头竟有些酸。 “你……” 萧重渊张开双臂,含笑开口,声音极尽温柔:“我是真实的,你扑过来确认一下?” 白明微声音有些酸涩:“你……” 情不自禁的,不由自主的。 好像孩子见到了父母,那般依赖。 萧重渊收回手,理所当然地轻声细语:“因为挂念你,所以就来了,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白明微再开口,还是只说出一个“你”字。 她的声音,又酸又涩。 最后却如同缓缓裹上了蜜,变得清甜宜人。 她说:“你来了,我不嫌弃。” 萧重渊唇角挑起,一抹笑意在他的面颊之上晕染开。 那笑容就像是夏日荷风送晚,明月高高挂在枝头。 清风朗月一般。 又像是雪地里的一团火,挟着令冰雪消融般的微醺。 只是稍微缓了刹那,他猛然走过来,在白明微诧异的目光中,抓住白明微的手,一把将白明微扯入怀里,振臂揽住。 白明微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用下巴搭住了颈窝。 这一刻的他,不再强大如斯,仿佛一只又软又糯的小狗。 他说:“我马不停蹄赶了几天几夜的路,骑的要不是小黑,怕是已经跑死几匹马了。我好累,让我靠靠。” 白明微无奈,只得任由他拥着自己。 闻着厨房传来的饭香,她终是伸手,环住萧重渊的腰际,拍了拍他的背。 萧重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但也没有太过眷恋这种温柔。 他得了便宜,适可而止,很快就放开白明微。 他说:“茶晾好了,快来喝。” 说完,他牵住白明微的手腕,不由分地将白明微拽了进去。 屋里的茶几上,晾着新煮的茶,清香扑鼻。 萧重渊拉着白明微坐到小几前,而后把茶水递了过去:“尝尝。” 白明微呷了一口,而后牛饮几口,告诉一脸期待的萧重渊:“好喝,这样的茶只有你能烹出来。” 萧重渊唇角裂开,露出一抹灿然的笑意:“不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喝到我沏的茶。” 白明微捧着茶盏:“等我解甲归田那一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喝一杯你亲手沏的茶。” 萧重渊没有回话。 解甲归田? 那得多久? 然而再久也没有关系,如果有解甲归田那一日,说明小姑娘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后。 还有什么比小姑娘的平安重要? 又给白明微倒了杯茶,萧重渊起身去小厨房,不一会儿就端来热腾腾的小米粥和鸡汤。 “来,我给你盛。” 冬日的风已经凉了。 那入口即化的小米粥,以及色香味俱全的鸡汤,顺着喉咙落到胃里,使得整个人都温暖熨帖起来。 白明微问:“你怎么有空来?” 萧重渊含笑:“事情都处理好了,自然有空来。那太子刘昱现在自顾不暇;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的令宜,也被许给了元五;蒹葭姑娘也在宫中站稳脚跟;还有你最关心的白府一切都好。唯一让我牵挂的便是你,只有来到你身边,我才放心。” 白明微忍不住笑了:“你说的事,我都知道。只是你长途跋涉,总归怕你累着。” 萧重渊扶着脑袋,肩膀不禁抖了起来。 白明微不明所以:“怎么了?” 萧重渊不可抑制地扬起嘴角:“你知道当你不对我冷言冷语,冷面相向时,究竟有多可爱吗?” 白明微垂下眼睫,默默地喝了一口粥,而后开口:“说得好像以前我对你很差一样。” 萧重渊掩唇:“不差,一点都不差。只是不会冲着我笑,不会对我的关心有回应,也不会说,担心我累着。” 白明微不再说话,她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只是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片刻过后,萧重渊打破了沉默:“一切都还顺利吗?” 白明微点头:“还算顺利。只是整个过程,都没有牵扯到我觉得很可疑的商贾姚德旺。” 萧重渊不紧不慢地开口:“知道你会因此烦忧,所以我让零秘密去查姚德旺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消息。” 白明微放下粥碗:“我总觉得,姚德旺和元五脱不了干系。但就是,追查不到他的半点错漏。” 萧重渊道:“今朝醉在玉京蛰伏那么多年,谁也不知一名酒僧能有那通天本事,富可敌国。” “同理,倘若姚德旺是元五十分倚重的人,在元五那里占据重要地位,想抓他狐狸尾巴,也是不容易。” “但是你放心,零已经紧锣密鼓地去查了,只要他有所行动,就一定能够露出狐狸尾巴。” 白明微复又端起粥碗,继续喝粥:“你说的对,理应如此。” 接着,她随口提及刘尧:“我感觉九殿下在这一次江北之行过程中,成长很快。” 萧重渊动手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慢条斯理地吹着。 片刻后,他说:“心中有所牵挂,自然会有动力。不得不说,六姑娘对他的影响,是很巨大的。” 白明微叹了口气:“针对这件事,我反而有些担忧。六妹心意已决,怕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现在一切都还好,但谁也说不定将来的事情。万一九殿下权势**,他的转了性子,六妹怕是要吃苦。” 萧重渊夹了只鸡腿,放到白明微的碗里:“你自己选的人,你就算不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的眼光。” 白明微忍俊不禁:“好像你很想说,我的眼光很好。” 萧重渊笑了:“那是自然,否则怎会看上我?” 白明微清了清嗓子:“别皮。” 萧重渊转移话题:“关于你三嫂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你三嫂看起来柔弱,却不曾想她也是个心智坚定之人。” 白明微含笑:“你说我在前方征伐浴血,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想要守护的一切,在这支离破碎的世道,有着选择的余地。” “三嫂能顿悟,果断斩断与高家的孽缘,帮助自己和高夫人走出来,顺便还改造了一下那高瀚,让我很欣慰。而且,这一次,辛苦阿一了。” 萧重渊喝了一口汤,满脸笑意:“你说了我想说的话。” 白明微知道他意有所指,含笑默认。 两人不再多言,慢慢地用了一顿温馨的饭食。 萧重渊收拾了一下碗筷,端起来准备去小厨房。 他说:“范蕊娴那边,你还是去看看吧,可别闹出了事。” 白明微起身:“好,我晚点再回来。” 萧重渊端着碗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等你。为你留灯。” 白明微目送男人离去,男人高大的背影,显得傲岸而可靠。 她笑了笑,出门去看范蕊娴。 第1359章 老货!你的举动我早就料到了 州衙后院。 范家所有人,一个不落地被擒了起来。 范蕊娴慢慢地走在旧时的府邸之中,看着范家上下,哭喊叫嚷,四处充斥着绝望的声音。 如同那些年她绝望的叫喊,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风水轮流,多年的蛰伏,换来这一日的松快,她等得太久了。 等到满身伤痕,才有着把伤口暴露在阳光底下,不必藏着,叫那伤口腐烂流脓的一日。 范蕊娴闭上眼睛享受,闲庭信步。 她就像踩在曾经的屈辱与不堪上 那些压着她腰脊的东西,被她踩在脚下。 她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昂首阔步了。 “小贱/人!都是你!是你害了你父亲!你个弑父的孽畜!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范蕊娴难得的平静被打破。 她睁开眼,站在阳光下,看着范夫人被差役束缚,押往刑场。 满门抄斩,斩立决。 范蕊娴望着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妇,露出一抹笑意。 如今站在阳光下的是她。 藏在阴影里的是她的仇人。 这就够了。 “贱/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范夫人依旧在叫骂。 范蕊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告诉她:“母亲想骂就骂吧,等会儿人头落地,就再也无法出声了。” “对了,有些事我想母亲应当知道真相才是,那就是父亲之所以会被我抓住狐狸尾巴,全是母亲的功劳。” “要不是母亲疑神疑鬼,觉得父亲对我娘亲余情未了,各种关注父亲的动向,我也没办法发现他和商贾勾结,并偶然查探到福安慈幼局的秘密。” “只可惜当初我人微言轻,没能立即揭发,让你们得意了这么多年,母亲应该知足才是。” 说完,范蕊娴不再看范夫人一眼。 她内心的疮痍,不会因在范夫人面前逞口舌之快而治愈。 她又何必多费口舌? 然而范夫人听了她的话,却如同受了极大的刺激,声音凄厉地嘶吼:“你个歹毒的贱/人!我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住口!别喧哗!”差役一巴掌打在范夫人的脸上,范夫人立即掉了几颗牙齿,满嘴的血沫子。 她还想咒骂,可差役的巴掌,再度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她就像落入了水里,还被一杆子按进去的雏鸟,再也无力挣扎,很快便被拖了下去。 范蕊娴回望了她一眼,露出笑意:“母亲,别着急,你的母家与父亲一起干了那么多龌龊事,相信他们不日就会下去陪你。” “蕊娴!”就在她回眸的瞬间,看到的是曾经那雍容华贵的祖母,被褪去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狼狈不堪地被押着走出州衙后院。 她满眼噙泪,切切唤着:“蕊娴……” 范蕊娴不想理会。 然而老夫人却没有放弃,依旧声声唤着。 “蕊娴,对不起……祖母错了。” 一声道歉,拉住了范蕊娴的脚步。 差役怒喝:“快走!别拖拖拉拉!” 老夫人依旧重复那句话:“对不起,是祖母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范蕊娴阖上双目,片刻后,她走到差役身旁,将自己的头饰取下递了过去:“差大哥,劳烦通融一下,让我和祖母说会儿话。” 差役拿了好处,没有为难,但也并未离去,就那么站在二人身旁,盯着老夫人。 范蕊娴冷笑:“祖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您的道歉孙女收到了,但是孙女不接受。” “你就带着这份愧意,沉眠某个乱坟岗,看着自己的尸首被野狗啃食,如同当初你对我娘亲一样吧!” 说完,范蕊娴准备离开。 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衣摆,竟然纡尊降贵,跪在范蕊娴面前。 “祖母不求你能原谅祖母,但你那弟弟是无辜的,只要你开口,九殿下他们一定会放了你弟弟。” “念在你身上流着范家血脉的份上,你帮帮忙,让范家留个后吧!祖母求求你了。” 范蕊娴抽出衣摆,毫不留情地开口:“就知道祖母会这样说,你这歉意里,又能有几分真假?” “只怪我心疼那苦命的娘亲,想替她听一听你的悔意,但终究是我错付了。” 说完,范蕊娴正要离去。 “蕊娴!” 老夫人绝望地喊了一声。 范蕊娴回头,忽然一道人影扑过来。 差役始料未及,连忙阻止。 但为时已晚。 老夫人手中,竟藏着尖锐的一根钗子。 她握紧钗子,狞笑着送入范蕊娴的胸口:“小畜生!你以为老身稀罕给你那贱/人娘亲道歉?那只不过是想把你哄过来罢了!”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傻,当年你害死你娘亲,现在也害死了自己!九泉之下,记得转告你那贱/人娘亲,就算我死了,还会再杀她一次又一次!” “呵呵……”范蕊娴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在老夫人震惊的目光中,范蕊娴不紧不慢地从衣襟里抽出一本册子。 她抽出钗子掷在地上,看着册子上的破洞,笑得有几分疯狂:“老货,你的心思我早就猜到了。” “竟想伤人!死不悔改!”差役也在这时,把老夫人按在地上,抬脚踹了几脚。 老骨头被这么一踹,顿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范蕊娴拎着册子,蹲身看向老夫人。 她伸手轻柔地拂过老夫人的发丝,轻声细语地开口:“祖母,你不知道,父亲死得有多惨。” “刽子手手起刀落,噗呲一声,鲜血飞溅的同时,他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他到死都没有瞑目呢!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输。” “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天道好轮回,他作恶多端,自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您那么宠他,疼他,到了九泉之下,记得帮他找一找脑袋哦……对了,他的脑袋现在挂在集市上示众呢!过几日一定长满蛆虫,然后再也挂不住,‘扑通’一下掉落下来,再被狗叼走,亦或是被老鼠叼走。” 说完,范蕊娴拍拍老夫人的面颊,起身走了。 老夫人气得四肢发直,恶狠狠地瞪着范蕊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要气死了! 然而差役才管不了那么多,架着已经硬/挺的她下去了。 范蕊娴在后院几经辗转,来到了那偏僻的院落。 那是她生存了多年的地方,也是她曾经以为的家。 里面荒草萋萋,枯叶零落。 物什家具也都落满灰尘,还有蛛网遍布。 范蕊娴没有在意,就那样坐到了积满厚厚灰尘的椅子上,回忆着曾经的一幕幕。 “娘亲,时隔多年,我终于敢踏入这里了。” “对不起,这么多年过去,才能来看您。” “我不敢呀!要是我忍不住对您的思念和愧疚,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好在结局是好的,那些伤害我们的人,都迎来了惨淡的结局。” 不知不觉,她已泪流满面。 待听到脚步声,她把脸上的泪水一擦,看向来人:“怎么?大将军生怕我会寻死吗?” 第1360章 你该庆幸,是它先离你而去 白明微看着她,面色淡然。 “我只是来看看你。” 范蕊娴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白明微:“你为的是这个吧?只可惜,刚刚被祖母捅坏了一点,怕是坏了的内容只能靠你们重新算过了。” 白明微目光放到册子上,但是没有立即接过来。 她说:“那是你的东西。” 范蕊娴笑得凄苦:“夫家的东西,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抢过来,保管一阵子罢了。” “这账本里的许多数目,都是不义之财,我想这些银子的最终归属不是我,而是需要它们的江北。” 是的。 这是她夫家的所有财产。 也是她可以回到范家的理由。 有了这本账本,就能清楚她夫家的所有产业,然后重新规划取用。 范忠谦为了这本账本,同意接纳逃亡来寻求庇佑的她。 如今她毫不犹豫地交给白明微,可想而知她对夫家的东西,有多深恶痛绝。 便是银子,也不愿意碰。 说来可笑,便是这叫她深恶痛绝的东西,为她铺了一条复仇的路。 见白明微还是没有接受,她把账册放到铺满灰尘的桌面上: “我知道你们需要银子,这些也算我给你们的谢礼,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没有报仇雪恨的时刻。” 白明微见状,微微颔首:“多谢。” 范蕊娴抬眸看向白明微,见白明微的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憎恶。 她笑了:“你真是奇怪呢!也只有在你这里,我能看到众生皆等的眼神。你当真不嫌弃,如此脏污狠毒的我么?” 白明微摇头:“我没有资格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资格评判你。谁都没有资格,除了你自己。” 范蕊娴偏过头,又抹了抹眼角的泪:“你跟来,是担心我遇到危险,或者是轻生吧?” 白明微默然。 范蕊娴继续开口:“当初我和娘亲艰难求生,再难也没有想过要死,如今我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我又怎会去死呢?” 白明微问:“你有什么打算?丁老准备接你回去丁家,你怎么拒绝了?” 范蕊娴苦笑:“倘若外祖真的疼爱我娘亲,当初就不会对我娘亲的遭遇视若无睹,便是我水深火/热,也没有拯救我于水火。” “这番来作证,哪里是因为良心发现,根本就是笃定你们会赢,所以才来尽一下对女儿虚伪的情谊。” “我若是去了丁家,必然等于跳入另一个火坑,倒不如不去,至少那样的话,我还是自由的。” 白明微淡声道:“世道艰难,你一个女子如何承受得了?再者,范家还有旁支,你夫家也还有人幸存,少不了会找你寻仇。” 范蕊娴叹了口气:“世间之大,何以为家?” 说着,范蕊娴从腰间取下一个片刻不离身的琉璃瓶子。 她笑着看向白明微:“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谁么?” 白明微摇头:“不知。” 范蕊娴问:“我见你养了一只小貂,它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白明微面上不由泛起笑意:“与其说是爱宠,倒不如说是好友、家人。” “这毛茸茸的小玩意儿,越养感情越深,有时候只要看着它慵懒地睡觉,你都会觉得心头软软的,幸福而知足。” 范蕊娴垂眸,眼含泪光:“是的,正是如此。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水灾中逃过一劫么?” 白明微摇头:“不知。” 范蕊娴看着手中的琉璃瓶,眼底似琉璃破碎。 她缓缓开口:“在夫家的时候,我经常被惩罚,关入狭小黑暗的屋子,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那时,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只不过为它包扎腿上的伤口,它却经常衔着老鼠来报恩。” “有时候我会被关上五六天,要不是它叼来老鼠和鸟给我充饥,我怕是早就熬不过来了。” “虽然它只是一只小黑猫,但是我们俩变成了朋友、变成了家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说到这里,范蕊娴又偏头抹了一把眼泪。 她继续开口:“它是我黑暗人生中的唯一慰藉,可它的存在,还是被发现了。” “婆母说黑猫不详,于是当着我的面,用滚烫的热水活活把它烫死。它可坚强了,直到死都只是大口喘气,没有哼一声。” “我救不了它,一如当初我救不了娘亲一样。为了抢下它的遗体,我被罚跪祠堂,反而因此捡回一条命。” “后来,我亲手溺死了夫君和婆母,为它报了仇。也把它变成了灰烬,让它以这种方式陪伴在我身边。” 白明微听着,心底划过一丝锐痛。 就像有尖锐的东西,猛然朝着心口扎了一下。 她不敢听,因为她会不自觉地想到小灰灰。 倘若有人如此对待小灰灰,她怕是会和那个人拼命。 所以她能理解范蕊娴的痛楚。 看到她的神色,范蕊娴欣慰地笑了笑:“说来奇怪,我们俩天差地别,怎么在你这里,我却能这般平静?” 白明微道:“或许,人的悲欢有时也可以相通。” 范蕊娴握住瓶子,像是握紧弥足珍贵的宝贝。 她说:“我曾答应过,一定要给黑黑一个家。但是世间之大,不论是以往的夫家,还是如今已经没了的范家,都不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接下来,我会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家。” “等我安定下来,我就把灰灰埋在院子里,然后告诉灰灰,它的坟前有一条小路直通家门,倘若它想我了,就走回去看看,不远的,几步路而已。” 白明微听完,心底有些潮湿。 她不由得想起,酒僧离世后,小灰灰那孤寂的背影。 哪怕到了现在,小灰灰闻到酒味,还是会拼了命地去寻找气味的来源,然后每次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回到她身边。 思及此处,白明微递给范蕊娴一张帕子。 她没有太刻意,而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去安抚范蕊娴。 “你我都清楚,它们的生命并不长久,幸运的可以活到十几年,不幸的却只有短短几年。” “但是当上天创造它们的时候,给了它们可爱的外表,却没有给它们长寿的生命。它们的寿命本就如此。”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应该庆幸是它先离开你,所有的悲伤和难过以及想念都由你承担。而不是小小的傻傻的它们,承受失去主人的难过和思念。” “我们可以想明白生老病死,也可以送走身边的至亲,接受死亡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的身上。” “但它们不能,它会一直等着你,一直想你,不明白你为什么再也不出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抛下了。” “所以,你陪着黑黑走过的那段岁月,对它来说是幸福的事,对于你而言,也应该是最安慰的事。” “你真是……”范蕊娴泪如决堤,“太狡猾了!太狡猾了!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怎么能说出这番抚慰人心的话?” 忽然,有响动传来。 第1361章 大将军,给我一个家吧! 两团影子窜了进来,一灰一白。 它们的口中,各衔着一只黑猫。 黑猫见到范蕊娴的刹那,禁不住“喵喵”地叫了起来。 范蕊娴连忙扑上去,从小白和小灰灰口中抢过两只猫,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她泣声道:“你知道黑黑走的那晚上,为什么一声没吭么?因为它怕引出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怕我听了会难受。” “你说得对,倘若我先走了,这两个小小的脑袋,怎么会明白我再也回不来了呢?一定会觉得是我抛弃了它们吧?” “所以你放心,为了娘亲,为了它们,我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再难也好好活着。” 白明微喉咙哽了哽: “既然你如此疼爱它们,那就在它们的有生之年里,尽可能的多给予它们陪伴,一起留下很多快乐的记忆。” “在短短的这些年里,有它们存在,有它们可以疼爱,是极为弥足珍贵的。” “你不必对黑黑的离去耿耿于怀,也不必难过幸存的它们终将离去,因为你爱了它们一辈子的时间,它们一定很圆满。” 范蕊娴抱着两只小黑猫,泪如雨下。 末了,她忽然跪在白明微面前:“大将军,求你收留我。” 白明微没有言语。 范蕊娴连忙道:“娘亲也曾教我怎么做个善良的好人,我的手上是沾满鲜血不假,但是我的坏只针对仇人。” “要是大将军有所顾忌,我也可以理解。不过我用黑黑和这俩毛孩子的命起誓,我绝对不会背叛大将军,做出有损大将军利益及名誉的任何事情!” 白明微闻言,问:“你几岁了?” 范蕊娴不明所以:“十八,快十九了。” 白明微又问:“你有什么长处?” 范蕊娴一时怔忪。 她没有任何长处。 这些年所有的精力都在复仇之上,她哪里来的长处?哪里来的技能? 她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于是她连忙道:“大将军,北疆五城你都收复了,护住了无数户人家。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地,请您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吧,给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吧,求您。” 白明微缓缓摇头:“我的身边,刀山火海,艰难险阻。亦没有你可容身之处。” “依我看来,你完全可以换个地方,隐姓埋名,置一个小店,带着两只猫一起重新开始。” “倘若得遇良人,可以成家生子。倘若不能,那就好好照顾自己,这才是你的善终。” 范蕊娴连忙反驳:“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白明微问:“为何?” 范蕊娴有些绝望:“我卧薪尝胆多年,这些年内心充溢着仇恨,那是我活着的支撑。陡然失去,叫我怎么习惯呢?” “所以,我想寻找属于另一个活着的目标与价值,只有这样,我的生命才不至于只剩下虚无。” “否则就算我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也只会在失去娘亲和黑黑的悔恨中了却残生。” “当年我没有死,上天叫我活着,想必有我活着的意义,请大将军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支撑吧,我不想生命只剩下空寂。” 白明微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拍了拍肩膀。 小灰灰立即跳到她肩膀上。 小白貂依然不喜欢她,哪怕已经移情灰灰,依然视她为抢走主人的情敌。 见灰灰如此亲近,气得小白貂吹胡子瞪眼。 过了片刻,白明微这才开口:“范姑娘,我只不过是你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胡乱抓住的稻草。” “你要知道,稻草救不了命,只会让你有短暂的希望后,堕入永日深渊。” “你想找个家,想要找到人生的价值,不应求助于我,而应该靠你自己。” “这本账本是你的东西,我们虽然缺银子,却还不至于直接从你这里拿。” “你好好拿着吧,如何处置都是你的事,你自己可以做决定。至于这两个小家伙,在它们有限的生命里,好好待它们。” 说完,白明微转身离去。 范蕊娴依旧跪在地上,面上没有失落,只有茫然。 是的,她不过是胡乱抓了根稻草而已。 很久以前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什么都靠不住,唯有自己。 “喵,喵,喵……” 两只小黑猫在她身边蹭来蹭去,一声又一声叫着。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面上不由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说:“我们会拥有一个家,从今往后,你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必再跟着我流离失所了。” 外边,小灰灰蹭了蹭白明微的面颊。 或许聪明如它,也理解不了死亡的含义。 它只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无法感应到酒僧的存在。 那个满身酒香的男人,再不能与它心意相通。 它会疑惑,满身酒味的主人去了哪里。 它也会不解,怎么再也感应不到了。 它小小的脑袋,里面装着太多的疑惑。 然而另一个带着梨香的女子,出现在了它的生命之中。 那女子冷若冰霜,从不把内心的情绪轻易给别人看。 但是它知道,这女子面冷心热。 内心里装着对它的,与酒僧一样沉重的爱意。 或许是因为白明微适才的那番话令它有所感。 此时此刻,它抱紧白明微的脖颈,再也不舍得放开。 “咿咿呀呀!” 小白貂两只小爪爪揪住白明微的衣摆,后脚猛力地蹬着白明微的脚脖子。 奈何白明微穿着靴子,它的愤怒根本造成不了伤害。 于是它只能愤怒地咆哮着,让这死女人躲远点,别抢了它的主人,又来抢它的爱灰。 面对这种情况,白明微根本不加理会。 然而小白貂变本加厉,竟张嘴去咬。 这叫小灰灰忍无可忍,跳下去就和它缠斗在一起。 它被抱住脖颈,咬住耳朵,肚子还被小灰灰不停地踹着。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它的毛漫天飞舞,一撮又一撮。 “灰灰,过来。” 白明微怕小白有个好歹,连忙叫住了灰灰。 灰灰对小白貂一呲牙,而后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失去主人唯一的宠爱,以及让未来孩子的母亲殴打自己一顿,这口气不论如何,它也咽不下去! “咿咿呀呀!” 好似在说:你这挑拨离间的女人!你完了! 白明微完不完没人知道。 但是它要完了。 忽然一股恶寒传遍全身。 它浑身炸毛,缓缓往寒意来源之处看去。 只见它那浑身和它一样雪白的主子,正看向这边。 它瞬间蔫儿了。 蔫头耷脑地走到主人身边,把屁屁送过去。 风轻尘轻轻拍了拍它的臀部:“又生出坏心思了,是吧?” 小白貂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它一点都不敢。 萧重渊捧起它,把它放到肩膀。 白明微回身,还没开口,笑容便挂在了脸上:“你怎么跟过来了?” 萧重渊含笑:“自然有我必来不可的缘由。” 第1362章 傻丫头,骗你的 白明微看着萧重渊,没有说话。 但是萧重渊像是心有所感,回答了白明微的疑惑:“刘尧知道我来,缠着我给他做饭,我又不愿意伺候他,自然要躲远一点。” 白明微忍俊不禁:“说起来,在北疆那段时日,九殿下的嘴都被你养刁了,现在连御厨做的饭都下不了口。” 萧重渊叹了口气:“那没办法,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能为心爱的女子做饭,也是一种幸福。” “父亲还说,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不仅是顶门立户的作用,这个家是否温馨幸福,取决于当家的男人是否有用。” “如果一个家里的男人,有担当、敬父母、爱妻子、疼子女、能挣钱,且又能照顾家庭,那么这个家一定幸福而温馨。” “女人,是越宠越有爱的生物,越呵护越美丽的花朵,也需要以真心去换真情。” 白明微含笑:“我从来不觉得,家是一个人的责任,但是从我的叔辈以及兄长们身上,我也明白男人对于家庭的重要性。” “正所谓‘父爱则母静,母敬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父懒则母苦、母苦则子惧、子惧则家衰。老无德、父无能、妻受苦、子劳苦’。” 萧重渊笑意吟吟:“正是如此。很可惜刘泓没有教刘尧这些道理,所以刘尧连一顿好吃的饭都做不出,肯定没我有用。” 白明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在和我讨论家庭方面的事情,没想到绕来绕去,你就是想说,你比九殿下好。” 萧重渊抿嘴:“那是当然,所以你可不能学那水往低处流去,移情一个不如我的人。” 白明微无可奈何:“你可真是,谁都可以是你吃味的对象。” 萧重渊表示:“那当然,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八岁小子,甚至连一直公蚊子,都不能离你太近!” 白明微很想敛住笑意,只是那唇角,却怎么也压不出。 她抱着手,踢了踢面前的鹅卵石。 在萧重渊无比郑重的目光中,她终是伸出手,去拉了拉萧重渊的袖子。 “是,连只公蚊子都不行。” 萧重渊这才露出笑意,反手将白明微的手握住。 那大而宽厚的手掌,包住她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 白明微挣扎了一下:“你又忘了咱们的约定了?” 萧重渊从腰间取下荷包,荷包里妥帖放着一根绳结。 他取出来,放在白明微面前:“我们之间的约定有很多,比如说,我曾说过,只要你需要,我就算是死了,也要爬出来到你身边。” “我收到这绳结的时候,就知道你想我了,所以安排好一切后,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找你。我们之间的约定,我没有忘。” 白明微分明知道,他在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但是责备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曾告诉过萧重渊,等她可以解甲归田时,她一定会心无旁骛地留在萧重渊身边。 在那之前,家国天下、责任担当,都会被她置于儿女私情前面。 一直以来,他们心意相通,中间却横着东陵的山河大海,近在咫尺,却那么遥远。 她也克制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很克制。 然而江北一行,她亲眼见证太多生与死,那一线之隔,便是天人永别。 所以此时此刻,就算是萧重渊耍赖,她也不忍责备。 而她,也不再吝惜情理之内的表达。 谁也不知道死亡何时到来,她最怕的不是那谶言应验。 她怕的,是很多情感在活着的时候没有表达。 最后,她把那枚子衿又放回荷包里。 递给萧重渊的同时,她握住萧重渊的手:“是,有些想你,想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眼疾有没有复发,堆积如山的公务是否把你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你来,只是看到你,我的心便放下了。” 萧重渊闻言,怔忪许久。 而后,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你总是,可以轻而易举拿捏我的要害。你可知听了你方才那番话,便是叫我现在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白明微伸手,为他把垂落面颊的发丝捋到耳后。 “但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有任何不测。我要你答应我,我们都要保重自己。” 萧重渊又将她的手握住,两人离得很近。 有风轻拂而过,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白明微一抬眼,萧重渊脖颈上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她竟觉得可爱,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触在那颗小痣上。 萧重渊一颤:“你作甚?” 白明微含笑:“你这里有颗痣,小小的,很可爱。” 萧重渊唇角挑起,猛然凑近白明微:“我嘴边也有一颗更小的痣,你仔细看看。” “不,你说谎。”白明微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从未看到那里有什么痣。” 萧重渊露出疑惑的神色:“是么?我还看得见的时候,记得这里有一颗痣来着。” “莫非我失明之后,那颗痣消失了么?也没有人告诉我,因为他们都不敢直视我。” 白明微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因为萧重渊提及失明之事,她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便踮起脚尖,凑过去看个究竟。 她仔细在萧重渊的面上辨认着。 刚刮的胡须,下巴和唇边都有着淡淡的痕迹。 在那痕迹之中,她未曾发现任何小痣。 正当她凝神观看之际,萧重渊忽然倾身,在她额上飞快落下一吻。 她一怔,却不知该怒还是该臊,就那样定在那里。 萧重渊露出一脸得逞的笑意:“傻姑娘,我骗你的,怎么那么容易上当?”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而后恢复如常。 “无赖,最好别有下次。” 萧重渊不假思索应下:“不会了。除非你愿意。” 白明微显然有些羞恼,但发作又不是她的性格。 她抿了抿唇,抱着手转身便走:“回去吧。” 萧重渊跟在她身后,有几步距离。 过了片刻,萧重渊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孟/浪。” 白明微没有回应。 萧重渊继续开口:“你若生气,不如亲回来?不不不,我想说的是打回来。” 白明微依旧没有回应。 萧重渊垂头丧气:“你冰冷的态度,刺得我心口疼。” 白明微终于开口了:“那是你自找的。” 萧重渊如蒙大赦:“是是是,我自找的,我活该。” 白明微没有再言语,只是那面庞之上,却挂着一抹笑意。 萧重渊说着道歉的话,唇角却是高高挑起。 他知道,冰山已经开始融化了。 忽然一阵朔风吹来,将两人的衣袂卷起。 两人同归的身影,仿佛落入了画中。 身后跟着的两只小貂儿,更是为这幅温馨的画,添了最温暖的一笔。 第1363章 必然是动了真情 “原来你们在这里,让本王好找。” 刘尧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祥和。 白明微拱手:“拜见殿下。” 刘尧摆摆手:“勿需多礼。” 而他的目光,却是越过白明微,落到了白明微身后的萧重渊身上。 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眼。 刘尧眉头蹙起:“风军师?” 萧重渊不紧不慢地拱手:“殿下。” 刘尧拧着眉打量了他许久,而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州衙外拉:“本王听说你来了,甚是高兴。许久未见,我们去叙叙旧。” 萧重渊轻轻拨开刘尧的手:“臣与殿下,似乎没有什么旧情可叙。” 刘尧笑了:“风军师说的哪里话,我们有着在北疆同生共死的情谊,怎会没有什么旧情可叙?” 萧重渊没有言语,也不想理会刘尧。 刘尧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凑近白明微,低声询问:“大将军,你如实与本王说,这风军师是不是患有失魂症?” 白明微眉头蹙起:“殿下何出此言。” 刘尧分析:“本王总觉得,在玉京城碰到的风军师不大一样。现在这个风军师就是北疆时的风军师,玉京城的风军师不是现在这个风军师,也不是北疆时的风军师。总之就是时而是,时而不是,很奇怪。” 白明微神色淡然:“殿下是否多心了?臣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刘尧并未打消疑虑,只是道了一声:“真是奇怪。” 白明微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殿下这番寻来,是找风军师的?” 刘尧颔首:“的确,本王有些想念风军师做的菜了。” 白明微一针见血:“殿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那些事您不必问风军师,问臣也是一样的。” 刘尧有些愕然:“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将军。” 白明微笑道:“这很好理解,并非臣特意揣测殿下心思。” 刘尧又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不若我们回去再说。” 白明微颔首:“也好。臣的小厨房里,还煨着些粥和汤,殿下若不嫌弃,便去臣那里。” 刘尧很认真地道了一句:“多谢。” 一行人走回驿馆。 萧重渊有意无意横在刘尧与白明微中间,但凡他俩有瞬间靠近,都会被萧重渊不动声色地分开。 回到屋里,白明微准备去给刘尧盛吃的,却被萧重渊拦下:“我去。” 白明微没有拒绝,招待刘尧坐下。 刘尧一改人前那严肃认真的模样,他此时的神态,与北疆时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沉稳。 他问:“六姑娘,她……她还好吗?她的伤痊愈没有?会不会留疤?天气变化时痛不痛?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江南一行顺利吗?” 白明微默默地听着,并未急着回应。 待刘尧脸上的急切越积越多时,她轻喟一声,缓缓开口: “六妹很好,受的皮外伤已经痊愈了,并未有任何后遗症,江南一行因为有风军师在,凡事都很顺利。” 刘尧长舒一口气:“其实本王都知晓了,但是从你嘴里听到的消息,本王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白明微看着刘尧的模样,欲言又止。 刘尧道:“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白明微点点头,随后语重心长地开口:“殿下,您身份高贵,是天潢贵胄,其实九皇子妃的人选,清贵世家的闺秀,朝中股肱的爱女,以及封疆大吏家的姑娘,更能辅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她把话说得十分委婉。 原本她不想多事,奈何六妹态度坚决,她也不愿意看到九殿下因为六妹耽搁了。 所以她才说出这番话,再度提醒九殿下,六妹并非良配。 然而刘尧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刘尧不急不恼,温润开口:“大将军,本王以为,你是明白的。” 白明微默然,疑惑地看向刘尧。 刘尧解释:“本王对六姑娘的情谊,是君子之悦爱,纵使内心无法抑制,也知分寸与把握。” “还请大将军不必担心,本王不会再做出任何让令妹受伤的事情,也不会给她增添烦扰。” “但是大将军不能要求本王,连半点心思都不能有,毕竟本王是人,有七情六欲,而六姑娘就是本王无法抑制的七情六欲之一。” 白明微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虽为长姐,但六妹尚有兄长与母亲,她自然不会过多置喙六妹的事情。 作为臣子,她也不能对主上的私事指手画脚。 所以她点到为止:“殿下见谅,臣失言了。” 刘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六姑娘最崇拜的是你,想成为与大将军一样的人,若是六姑娘知晓大将军关心她的事,想必她会高兴。” 白明微含笑:“那丫头从小与臣不对付,但是自家中遭难后,她反而是最亲近支持我的人。我自然希望她好,为此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刘尧正要说什么,萧重渊已经端来粥食,放到茶几上。 他不冷不热地开口:“殿下请用。” 刘尧也不在意萧重渊的态度,只当萧重渊吃味了。 他端起粥碗,轻轻呷了一口。 随即眼睛一亮,开始大快朵颐。 很快端来的食物,便都被他一扫而空。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风军师的厨艺,更胜从前,多谢款待,告辞了。” 说完,刘尧起身,甩了甩袖子,负手离去。 白明微起身拱手:“恭送殿下。” 刘尧走后,萧重渊问:“他来找我们,是为了问六姑娘的消息吧?” 白明微颔首:“正是,六妹的消息他必然已经从他的人那里知晓了,但他不放心,非要自己来问一遍。” 萧重渊把桌面上的碗收拾干净,而后坐到白明微面前,单手支颐,慵懒地开口: “说来奇怪,自从六姑娘明确与刘尧划清界限后,这刘尧对六姑娘的情谊,反而更深了。” 白明微无奈:“或许有执念在里面吧。像九皇子这样的人,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过任何挫败。” “六妹性格倔强,与他见到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且也不在意他的身份,不想攀上他这高枝,自然与众不同。” “得不到,才更渴/望,如此日积月累,就变成了一种执念,一种很难改变的习惯。” 萧重渊摇摇头:“我想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的原因,恐怕是动了真情,毕竟六姑娘是第一个,肯挡在他面前,为他豁出性命的人。” 白明微有些讶异:“你总是一副看不惯九殿下的样子,没想到在这方面你的评价倒是不低。” 萧重渊唇畔挑起:“某种程度上,我与刘尧可以感同身受。只有动了真情的人,才能看清/真情与否。” “所以在我看来,刘尧对六姑娘,并非执念那么简单。那是一个少年人,单纯的心悦以及想要守护的心情。” 白明微道:“不论如何,六妹的事情,六妹自己决定,我只提供建议与支持,不会干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轻声细语地交谈。 而另一边,白琇莹忽然打了几个喷嚏。 一旁的崔氏连忙关切询问:“六姑娘,怎么了?” 白琇莹摇摇头:“不像是着凉的样子,兴许有人在说我的坏话吧。” 崔氏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肚子,她道:“定是大姑娘想你了,不会有人说你的坏话。” 白琇莹叹了口气:“哎,江北的事迟迟未解决,长姐没回来不说,现在五哥还被叫过去了,这一大家子的压力又得放到大嫂身上,每次看到她劳心劳力,我都觉得心疼,可又帮不了什么。” 崔氏正欲开口,沈氏的声音却在外边响起:“五弟妹,六妹,这么晚叨扰你们了。” 白琇莹与崔氏对视一眼,起身去迎沈氏:“大嫂,你怎么来了?” 沈氏脸上漫过些许严肃:“我来找五弟妹,崔家送来拜帖,说是要来看望五弟妹。” 第1364章 此事终是要了结,不能逃避 崔氏闻言,禁不住重重一颤。 白琇莹立即察觉崔氏的异样,连忙扶住崔氏。 她横眉竖目:“崔家打的什么主意?五嫂有孕这么大的事情,这几个月也不见他们来看望,怎么五哥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递来拜帖了?” “摆明了就是瞅着长姐和两位兄长都不在,家中只有垂暮的祖父,靠大嫂一个弱女子撑起这个家,所以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简直不安好心!” 她心直口快,有时说话全凭一时口舌之快。 却未曾顾及,她扶着的崔氏面色越来越难看。 纵使崔氏向来拎得清,既然嫁做人妇,凡事便都以夫家为主。 然而当娘家与夫家有冲突,她还是会觉得左右为难。 眼下也正如白琇莹所言,崔家这会儿上门,绝对不安好心。 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不是滋味。 沈氏看出了她的异样,缓缓走到她身边,与白琇莹一起,扶着她坐下:“五弟妹,先别急,让大嫂帮你分析分析。” 一句话,安抚了崔氏忐忑的心,如同春雨抚过干涸焦灼的大地。 崔氏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反手将沈氏的手握住:“大嫂,明微他们不在时,你便是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有你在,我自是放心的。还请大嫂只管言明,勿需顾及我太多。” 沈氏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荇。 青荇立即带走所有伺候的下人,并且把门阖上。 这时,沈氏才徐徐开口:“五弟妹,拜帖是你娘家二嫂送来的,她说要带着你的侄儿,一起来看望你。” 崔氏闻言,面色再度变得煞白。 沈氏叹息一声,出言安抚:“五弟妹,当初发生的事情,我都听明微说过了。” “那种情况下,非要二择一,任是谁都不好受。你做了你的选择,五弟也做了五弟的选择,便是你二哥,也做了他的选择。” “我们都知道,那个结果不赖你,不赖五弟,不赖你二哥,怪只怪把你二哥逼到那个地步的人。” 崔氏点头,唇边泛起苦涩:“我们都知道,道理也该这样,但是崔家的人不知道。” 沈氏给了崔氏一个坚定的眼神:“五弟妹,你听我说。当初你二哥因妻儿被抓而受胁迫,从而不得已去害五弟。” “后来你二哥丢了性命,当时因局势所迫,明微不得不掩盖你二哥的真实死因,让他成为殉国的忠烈。” “然而被控制的你二嫂及你侄儿,不管他们是否知晓控制他们的人是谁,但他们应该都知晓,你二哥的死有蹊跷。” “五弟在家的时候,防范比较严密,所以他们抓不到空子,自然不会找到你的头上。” “但现在五弟不在,于他们而言,你就是一颗极易击破的卵,所以他们出手了。” “无论他们是否遭人挑唆,此次来找你,绝对是带着恨意来的,一定会往你肺管子上戳。” 说到这里,沈氏目光十分坚定: “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就算我不说,你二嫂想要上门的消息,都会以各种方法传到你耳里。” “与其到时候你从别人嘴里知晓,且云里雾里的,不如我现在亲口告诉你。” “大嫂这边需要你的一个态度,倘若你不想见,就算崔家举家前来,大嫂都有办法挡回去。” “倘若你想见,那么大嫂会陪你,咱们一起来会一会这不速之客,有大嫂在,你且安心,大嫂不会叫人欺负你。” 崔氏陷入了矛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琇莹回答:“不行!不见!倘若五嫂见了,五嫂的娘家二嫂,势必要揪着崔志晖的死不放。” “到时候他们说话难听,专门挑五嫂的痛处说,那且不是害了五嫂吗?” “依我看,当时崔志晖死后,崔志晖的妻儿还能活着回家,就是那秦狗留的后手,目的就是利用崔志晖妻儿的恨意,来针对白府!指不定那崔志晖的媳妇,早就姓秦了!” “因为五嫂这层关系,白府又不能做得太绝,那崔志晖媳妇不就成为跳到鞋子上的癞蛤蟆,专门膈应人吗?” “五嫂肚子里还有孩子,不管是五嫂还是孩子,都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如何向在意二嫂的人,以及期待孩子降生的人交代?!” 沈氏闻言,在心底叹了口气。 六姑娘说话句句在理,但也要五弟妹听得进去才行。 五弟妹当时夹在亲二哥与夫家中间,最后因为替夫君挡了致命一击,从而使得崔志晖被五弟杀死。 这事本就是烙在五弟妹心底的一个结,倘若不解开,终成心魔。 过了片刻,崔氏开口了。 但她并非是为了说出决定,而是问沈氏一个问题。 她说:“大嫂,只是我二嫂的拜帖吗?帖子里可提及我母亲,以及我娘家的其他人?” 沈氏摇头:“未曾。不过亲家母知道你有孕,倒是打发人过来问候了几次。” 崔氏神情有些落寞:“母亲就在京中,兄弟姐妹也都在京中,倘若他们有心,也不至于在我大难不死回来后,没人过来看一眼。” 沈氏开口劝慰:“五弟妹,事关崔家的立场,没有对错之分,此事怪不得他们。” “白府现在主要由大姑娘撑着,女子掌权,世人谁信得过这权势稳固而长久?” “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自然要与白府划清界限,免得到时候万一白府彻底倒了,他们受到牵连。” 崔氏点头:“我都懂的,从我拒绝和母亲一起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今后要面对什么,此事我心有准备,虽然伤怀,却也不至于崩溃,大嫂不必担心。” 白琇莹拳头砸在掌心:“要是我再厉害点就好了,这样谁也不能小瞧白府!” 沈氏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傻丫头,此事的本质,并非全是因为大姑娘掌权的缘故,而是最上头的天意……” 说着,沈氏向上指了指,却没有点名谈论对象。 白琇莹意会,忍不住唾骂一句:“昏庸!” 沈氏连忙阻止她:“祸从口出,不可胡言。” 白琇莹连忙闭上嘴巴。 短暂的沉默过后,崔氏开口了:“大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此事终究要了结,还请大嫂帮我安排,让我二嫂来见我吧。” 沈氏点头:“好,我来安排。” 第1365章 姑姑怀了个死孩子 翌日。 寒风,阴霾。 天色有些昏沉。 崔氏坐在院落的正堂里,等待娘家二嫂的到来。 门仆已经来禀,那二嫂进门了。 估算着时辰,也该来到她的院子。 她面色有些苍白,只能用胭脂勉强盖住惨色。 而眼下的黧黑,却是厚厚的脂粉都无法遮掩。 可见昨夜纵使有白琇莹陪着,她也根本没有睡好。 而白琇莹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了,等她好不容易眯会儿醒过来时,人已不见踪影。 近身侍女伺候着她穿衣洗漱,食用早膳,才刚坐下,便听到了娘家二嫂已经上门的消息。 她不停地望着外面,手紧紧地绞住帕子。 不多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沈氏领着一位年轻的妇人,以及一名四五岁的男孩,正往她这边走来。 “二嫂。” 崔氏连忙起身,对着刚进来的妇人心情忐忑地唤了一句。 这娘家二嫂姓韩,一般外人都称她校尉夫人。 但一些人也喜欢称她为韩氏。 韩氏抬眸,看向崔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素冰妹妹。” 沈氏连忙招呼她坐下:“二少夫人,走了这一段路,想必是累了,你且先坐下,喝杯茶再好好与五弟妹叙旧。” 韩氏面带笑容。 她很好看,长得珠圆玉润,十分端庄,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今日她身穿一袭素色衣衫,腰间搭了条玉色束带,头发也只是用一支簪子随意挽住,那簪子的花饰为白梅,和她一样好看。 尚在孝期的她,虽然素淡,却也没有给别人找不痛快。 听到沈氏的话,她也极为随和,笑着就坐下了。 下人上了茶水和糕点,她也没有任何犹豫,端起来便用。 便是儿子想吃糕点,她也没有阻止。 看起来倒是真的像是来探望自家人,亲近之中,带着分寸。 一口茶下去,她柔声开口:“妹妹,嫂嫂带着全家人的心意,来看看你。” 崔氏闻言,眼眶有些红。 可很快她就恢复如常。 “二嫂有心了,我很欣喜,也请二嫂替我谢谢大家。” 韩氏笑着看向随侍丫鬟。 丫鬟立即递上一个竹篮。 韩氏接过来,放到茶几上,掀开竹篮的盖子。 她从里边取出一些小肚/兜、小帽子,以及小鞋子,甚至还有小衣裳和小袜子。 她说:“大家知道你有喜了,都为你高兴。但因为你二哥的事情,公公婆婆很是伤心,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很难过,为了不把这份情绪传给你,大家忍着没来看你。” “然而大家的心,却都系着你呢!这些是婆婆和我们一起做的衣物,是送给你未来的孩子的,以聊表我们的心意。” 崔氏见了,很是开心。 人参补品,白府不会缺。 这些亲手做的小玩意儿,白府也有很多人在准备了。 然而娘家送来的,毕竟是一份心意。 她开心地道谢:“多谢二嫂,也谢谢母亲和各位姐妹,有心了。” 话音落下,她的近身便把东西恭敬地接过去。 沈氏看着,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端着茶盏,自顾自地品茶,仿佛她并不在此一般。 崔氏拿起每样东西,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她说:“母亲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瞧这小麒麟,绣得活灵活现的。” 韩氏笑道:“婆婆笃定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儿,所以非要绣这麒麟花样。” 崔氏笑容满面:“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倘若第一胎用不上,那就留着以后用。” 听到这里,沈氏抬起头,果然捕捉到韩氏眼底的落寞。 沈氏担心韩氏开口提及崔志晖,惹得崔氏不高兴,刚要岔开话题,那韩氏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给她的儿子递了块糕点。 她叮嘱儿子:“姑姑这里的糕点好吃,但你也要有节制,不然要闹肚子的,知道吗?” 男孩笑吟吟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娘亲。” 沈氏复又端起茶盏,可悬着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 韩氏越是这样,越表现得没有任何敌意,她反而越担心。 这时,韩氏看向崔氏,再度开口:“你若喜欢,我多做一些,男孩女孩的都准备好,总会用着的。” 崔氏点点头:“那我就先多谢二嫂了。” 韩氏笑了笑:“谢什么?你未出阁时,不也给你未出生的小侄子做了很多吗?” 崔氏闻言,不由得一怔:“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嫂还记得。” 韩氏笑道:“妹妹的善心好意,自然要记得。”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有针尖对麦芒,也没有刻意的亲近讨好。 倒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在闲话家常。 气氛出奇和谐。 这时,男孩拍拍手:“娘亲,我吃好了。” 韩氏爱怜地掏出帕子:“吃好了要先净手,让娘亲给你擦擦。” 小男孩十分乖巧,任由韩氏为他擦手。 待手上的碎屑擦净后,他跳下椅子,向崔氏走去:“姑姑,你的糕点真好吃,仁儿喜欢。” 崔氏看到这眉目与二哥几乎如出一辙的孩子,不由得有些晃神。 反应过来后,她笑着开口:“仁儿喜欢,那就经常来吃,姑姑都给你准备着。” “多谢姑姑。”男孩憨态可掬地道谢,而后偏头看向崔氏手中的虎头帽:“这帽子好可爱,可以给仁儿戴吗?” 韩氏连忙阻止:“傻孩子,那是给你姑姑未出生的孩子的,你自己也有,回家娘亲给你找出来。” 男孩忽然执拗起来:“我就要戴这个,我就要戴着这个!仁儿要这个!” 崔氏拿着帽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帽子显然不适合他侄子戴,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韩氏板着脸,严肃地说:“那是给刚出生的婴孩戴的,仁儿已经长大了,戴不了,听话!” 男孩嘴巴一扁,随即大声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说:“姑姑的孩子又用不到!为什么不能给仁儿?!” 韩氏耐心解释:“现在是用不到,因为姑姑的孩子还没出生,等出生后就能用了。” 沈氏忽觉不妙。 她连忙起身,拉住男孩:“仁儿乖,仁儿想要,伯娘帮你和你姑姑要来给你,好不好?” 男孩转悲为喜,眼角还挂着泪,笑容却绽开了。 他拍拍手:“帽子是仁儿的咯!仁儿高兴!” 说话间,他走到向崔氏。 崔氏本以为他是过来拿帽子的,准备把帽子递过去给他。 却不料,他忽然伸出手,指着崔氏的肚子:“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是死的,死人用不了帽子,姑姑早该在一开始就给仁儿的!” 此言一出,在众面色大变。 第1366章 你敢用你肚子里的孩子赌誓吗? 沈氏连忙看向崔氏,眼底溢满担忧。 崔氏手中的虎头帽,就这样掉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几圈,在男孩脚边停下。 韩氏连忙扑到男孩身边,捂住男孩的嘴,一脸情真意切:“妹妹,童言无忌,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一定会狠狠地罚他,叫他不要再乱说这些话了!他还没有换牙,要是应验了可怎么好?” 古人留下了一种说法,那便是没换牙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基本都会应验。 男孩说崔氏怀了死胎,那不是咒崔氏的孩子吗? 就在这时,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要罚仁儿?仁儿又没有说谎!姑姑肚子里就是有死人,有死人,死人!” 韩氏连忙阻止:“仁儿!不许胡说,你再乱说,娘亲撕烂你的嘴,让你……” “够了!”却是沈氏开的口。 她面色极其难看:“崔家二少夫人,你不必再做戏,孩子这么小,没人教的话,怎么会说出这番话?” “原以为你是来探望家人的,却没想到你居心叵测,如此狠毒,教孩子这样诅咒五弟妹的孩子。” 韩氏连忙解释,那表情委屈极了:“我没有,你莫要胡说。” 沈氏声音极为冰冷:“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既然不想当亲人,想做仇人,那么白府的门,以后二少夫人还是别上了。” 韩氏一脸无辜:“你怎么能这般想我?你的心真是脏,所以想什么都脏。我怎么可能教他说这种歹毒的话!” “孩子这么小,无非是被宠坏了,一时得不到,就会胡言乱语,以达目的。” “再者,你的孩子三岁能说会道,我的仁儿都快五岁了,说什么话一定要用人教吗?” 沈氏面色依旧冰冷:“二少夫人,我看得出,孩子很听话,尤其是听你的话。你不用狡辩了,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韩氏搂着孩子,一脸难过地看向崔氏: “妹妹,嫂嫂和侄儿也只是想来看看你,带着好意来,既然你夫家的人不欢迎,那我们只好离开了。” 崔氏抹了抹眼角,而后叹了口气。 她看向韩氏的近身:“小喜,你带仁儿到外边候着,我有话要与二嫂说。” 小喜没有动,直到韩氏点点头,她才把哭闹不止的男孩带了出去。 青荇行了个礼,带走屋里的下人,随后也退了出去。 这时,崔氏看向韩氏:“二嫂,若是有什么仇什么怨,不妨开诚布公如何?稚子无辜,何必要把孩子牵扯进来?” 事到如今,韩氏依旧狡辩:“妹妹,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崔氏说得笃定:“不,二嫂你明白,你什么都明白。我虽与你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你是什么性子,我都清楚。” “既然此处没有外人,二嫂就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如何?” 韩氏咬牙,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站到崔氏面前,一改方才的神色,冰冷的表情中带着些许狠厉: “崔素冰,当着你未出世的孩儿,我要你一句实话,倘若你有半句虚言,那么就会报应到你孩子身上!” “我且问你,你二哥是怎么死的?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是不是与白璟有关?与白府有关?老实回答我!” 沈氏开口:“二少夫人,你言重了,崔校尉的死因朝廷文书中写的明明白白,还有什么疑问么?” 韩氏没有理会沈氏,她恶狠狠地盯着崔氏,势必要崔氏给个说法。 “大嫂,没事。” 崔氏垂眸,片刻后忽然抬起。 她与韩氏四目相对,一字一句:“二哥是我同母同胞的兄长,我怎会有害他之心?” “二哥于夫君而言,是他的舅子;于白府而言,是亲家亲戚,夫君与白府,怎会有害他之心?” 韩氏冷笑:“你别答非所问!我问你仁儿他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我!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回答?!” 崔氏掷地有声:“二嫂既然早已认定,那么我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你不过是想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好应证你的猜想罢了。但是二嫂,我不能为了顾及你的心情而胡言。” 崔氏面目狰狞:“韩素冰!从你顾左而言他的话语中,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不敢撒谎,因为你不敢拿你腹中的孩子赌誓!怕那不得好死的诅咒应验到你孩子身上!” “夫君就是你们害死的!一定是你们害死的!我夫尸骨未寒,崔家一片愁云惨淡,你却大了肚子,欢天喜地地迎接新生!” “老天无眼!竟让你们这些刽子手还笑得出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那是你亲二哥啊!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二哥啊!” “害死了他,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的良心安吗?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没有半点悔意吗?!” “够了!”沈氏挡在崔氏面前,“二少夫人,我念在你是崔家媳妇的份上,没有与你计较,但你要是再这般咄咄逼人,不依不饶,那我可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崔志晖怎么死的,战报上写得一清二楚,陛下也给予他应得的哀荣,而现在你竟在这里质疑战报的真假,质疑陛下的抚恤旨意!你怕是神志不清了!” 崔氏站起身,拉住沈氏的手。 沈氏回眸,一脸心疼与担忧。 崔氏笑着摇摇头:“大嫂,没事的,别担心。” 说完,她上前一步,站到沈氏身边,直视韩氏的眼睛: “二嫂,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既然你心有怀疑,那就去找衙门要说法。” “白府若是有罪,国法会帮你定论;白府若是无罪,也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颠倒黑白的。” “今日我见你,是看在亲戚的情分之上,但二嫂明显想要与我为敌,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勿需往来了。” “二嫂请回吧。但我奉劝一句,不管二嫂心底有什么仇,什么怨,还请二嫂不要波及孩子。” 说完,崔氏朝外边喊了一声:“来人,送客。” 韩氏盯着崔氏,目眦欲裂。 她恶狠狠地放下话:“崔素冰!倘若夫君之死与你有关,与白府有关,那么你腹中的孩子,定然生不下来!” 说完,韩氏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外边传来男孩恐惧的哭声,以及韩氏的吼叫:“回家!” 崔氏后退几步,力竭搬坐了下去。 第1367章 他们不仁,还要顾及他们么? 沈氏看到崔氏这副模样,一时后悔自己不该把决定权给崔氏。 她应该挡着的。 挡着崔家的所有人! 而不是让韩氏母子来到五弟妹面前作妖。 她真是悔不当初! 但不论如何,她还是收拾好心情,温声劝慰:“五弟妹,一切都是大嫂不对,是大嫂让你伤心了,你怪大嫂吧,别怄着自己。” 崔氏抹了抹眼角的泪,冲沈氏摇摇头:“大嫂,我要说不难过,一定是假的。” “毕竟那是娘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二嫂这样的态度,想必家人也是默许的,所以我才伤心。” “但是大嫂放心,我固然伤心,然而悬着的心却定了下来。我一直因为二哥的死耿耿于怀,我不怪夫君,也不怪二哥,我也知道此事错在谁,但我就是无法释怀。” “因为我始终觉得,二哥的离世,对二嫂和侄子,以及整个崔家,都是一场灾难,倘若当初我能更警醒一点,就不会有这场悲剧的发生。” “我终究是对崔家及二嫂他们有愧啊……可适才二嫂的态度,让我明白了,他们把这仇恨记在了我身上,我夫君身上,以及白府身上。” “他们这种不辩黑白的做法,反而让我不再愧疚了。我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既然娘家非要这般想我,这般待我,甚至连我腹中孩子都可以拿来诅咒,那么我又何必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任何问题呢?” 说到这里,崔氏握住沈氏的手: “大嫂,你勿需感到不安,我知道你的苦心,你也是想以毒攻毒,让我释怀这段过往。” “经过了这一遭事情,横在我心底的大石头,那无法打开的心结,已经在我二嫂恶毒的咒骂中慢慢消失了。” “我会伤心几日,毕竟这种事情,我需要时间来调节心情。但我不会一直伤心,否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让那幕后黑手得逞!” 沈氏闻言,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她握住崔氏的手:“五弟妹,你能如此想,大嫂很欣慰。” 崔氏含泪笑着看向她:“大嫂放心,我们这个家的女子,就没有软骨头,什么坎儿过不去啊?” “今后崔家再递拜帖,大嫂都一一回绝吧,生产前我不想再见崔家的任何人。” “倘若崔家不仁,我们白府也可不义,大嫂勿要因为顾及我,因此为难,一切以咱们白府的立场和利益为主。” 沈氏郑重地点点头:“有五弟妹这番话,大嫂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两人握紧双手,相视一笑。 也正如崔氏所言,她虽伤心,但却释怀了。 那噙着泪的双眸,逡巡不去的抑郁之色明显消散。 而沈氏也知晓,崔家的行动怕是要开始了。 但是那又如何? 以往白府孤立无援时,她尚且能护住满门妇孺不被欺辱。 如今明微顶门立户,五弟和七弟也在帮着撑住这个家,她有所倚仗,又会惧谁呢? …… 刚练功回来的白琇莹,正好撞见韩氏拉着儿子,怒气冲冲的离去。 小家伙跟不上母亲的步伐,跌跌撞撞的,好几次要摔倒。 然而韩氏也不管,拽着他自顾自地走。 青荇和五嫂的近身侍女就跟在身后。 韩氏见她,瞥了一眼后,准备绕道而行。 但白琇莹眼眸扫了一圈,便知这韩氏与五嫂闹得不愉快。 于是她随手一扔,练功用的木剑便掉落在地上。 “啪”地落在男孩面前。 男孩对这东西,根本没有抵抗力。 他伸手就要捡,却被韩氏厉声喝止:“我怎么教你的?地上的脏东西能随便捡?!” 男孩被吓得再度哭了起来。 本就不高兴的他,却是来了脾气,任韩氏怎么拽,也不愿意挪动脚步。 白琇莹弯腰捡起木剑,而后蹲到男孩面前,笑着出言安抚:“别哭了,男孩子要有自己的主意,别什么都听你娘的。” “你娘那么凶,而且还不顾你的感受,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娘亲,你要像你爹爹那样,对她严肃一些,她才不会总是骂你。” 说完,白琇莹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男孩一眼,转身便要走。 韩氏怒从心起:“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姑娘你什么教养,竟然教孩子这种话?” 白琇莹回眸,唇畔挑起:“这会儿觉得我的话有错了?这会儿分是非对错了?这会儿你又看得清黑白了?” “身为母亲,理应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因为你生了他,你就有这个责任!” “但是你竟把这小小的孩子,牵扯进你肮脏的手段与勾当之中,有母亲的样子么?还好意思说我。” “你自己想想错在哪里吧,别的事我说一句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你对孩子这些行为,我说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完,白琇莹不再理会她,转身扬长而去。 韩氏站在眼底,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孩子还吵着要木剑,但也不敢大声哭。 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却碍于母亲不得不压抑住。 又仿佛他很困惑,不解母亲为何总是对他那么生气。 然而这小小的动静,足以叫韩氏心烦意乱。 她甩开男孩的手,把男孩丢给近身,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 男孩哭着追她:“娘亲,娘亲,等等仁儿,仁儿错了,仁儿再也不敢了。” 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晏安见状,疑惑地问身边的嬷嬷:“那个哥哥哭什么呀?” 嬷嬷笑着说:“晏安公子,那个嬷嬷可能在哭娘亲对他太凶了。” 小晏安疑惑地偏着小脑袋:“为什么他们都有娘亲呀?传义哥哥有,策荣哥哥也有,这个哭鼻子的哥哥也有,只有晏安没有。” 嬷嬷一脸心疼,他拍了拍小晏安的脑袋: “你玉衡哥哥也没有娘亲,但是你大伯娘把他当做亲生孩子一样看待,玉衡哥哥也把你大伯娘当做娘亲。” “晏安公子虽然没有娘亲,但是晏安公子曾祖父、有祖母、有伯娘、有婶婶、有许许多多的姑姑,还有叔叔们,大家都很疼爱晏安公子,大家都会代替您的娘亲照顾您。” 小晏安撇撇嘴:“晏安还是觉得有娘亲好,不过没有也没关系,有祖母就够了,祖母很疼爱晏安。” 嬷嬷既欣慰又心酸。 没有娘亲的孩子,失去父亲的孩子,都是失怙的雏鸟,都太可怜了。 正当嬷嬷想得出神时,小晏安忽然欣喜地叫了出来:“嬷嬷嬷嬷,晏安堆了一间大房子!” 嬷嬷一看,哪里有房子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堆烂泥。 但是嬷嬷还是笑了,笑着夸小晏安:“晏安公子真棒!” 小晏安笑得十分开心。 嬷嬷欣慰地看着他。 这小公子虽然学什么都慢,也并不早慧。 不像玉衡公子那样沉稳,也不如传义公子那样聪慧,更不比策荣公子在武学上的天赋。 但是那又如何? 纯真可爱,便是他最大的好处。 “小公子,玩会儿我们去给曾祖父请安。” 小晏安高兴得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要告诉曾祖父,我堆了间大房子。” “我们可以把这大房子送给江北没有家的人,这样曾祖父就不会总是忧心江北那些人没有地方住了。” “我还要堆米饭,堆鸡腿,堆好多好多好吃的,都让曾祖父送给江北没有饭吃的人。” “哎!”嬷嬷含笑点头。 善良,也是晏安公子的一个长处。 嬷嬷牵着小晏安前去给白惟墉请安。 这座宅子里,有两个孩子被牵着。 然而两个孩子的境遇,却截然不同。 第1368章 这猪肉,味道好生古怪…… 白惟墉自然知晓,韩氏的到来。 只是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总不能去挡着韩氏,叫韩氏不要在他孙媳妇面前撒野。 但他也知晓,崔氏必定受了委屈。 于是他看了一眼忙前忙后的林氏,轻轻唤了一声:“阿兰。” 林氏连忙走过来:“老爷,怎么了?” 白惟墉含笑:“我没事,看把你给吓的。” 林氏问:“那老爷唤妾身何事呢?” 白惟墉告诉她:“刚刚崔氏的娘家二嫂来了,怕是崔氏有委屈,辛苦你去看看她,告诉她好好歇着,这几日别来请安了。” “是,老爷。”林氏笑着应下,刚准备去看望崔氏,嬷嬷便牵着小晏安的手走进来。 小晏安站都有些站不稳,但却会恭敬地给白惟墉作揖:“晏安给曾祖父请安,给曾姨奶奶请安。” 林氏含笑:“小晏安来了,曾祖父念着你呢,曾姨奶奶有事出去一下,你先陪曾祖父说话,好不好?” 小晏安应得脆生生的:“好。” 林氏领着丫鬟离去。 白惟墉向小晏安招手:“晏安,来曾祖父身边。” 小晏安“噔噔噔”地跑过去,迫不及待地开口:“曾祖父,晏安刚刚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白惟墉一脸慈爱:“什么事情呀?” 小晏安张开小手臂,夸张地形容: “晏安刚刚堆了一间屋子,有这么大,晏安要把那间屋子送给江北没有家的人,这样他们就有房子住了,曾祖父也就不用为他们担心了。” “晏安还要给他们堆吃的,好多好多好吃的,他们就不会再饿肚子。曾祖父,晏安可能干了,你不要太担心他们,好不好呀?” 白惟墉含笑将小晏安搂在怀里:“我家晏安真乖,祖父听晏安的,不担心。” 小晏安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搂着白惟墉的脖子,亲了白惟墉的面颊一下,而后笑吟吟地开口: “爹爹去给晏安打大老虎的时候说了,他不在时,晏安要照顾大家。晏安让曾祖父高兴,让祖母高兴,爹爹也一定很开心。” 白晓沧离开时,告诉小晏安,他去打大老虎。 小小的孩子信了,天天在家里盼着爹爹把大老虎打回来。 不过白府的人对他都十分关爱,他倒是没有因为爹爹迟迟未归而寂寞。 只是小家伙也想和同龄的孩子玩,然而就算传义他们愿意带他,他也觉得不好玩。 不知怎的,他反而能与白惟墉相处得十分融洽。 每日都要过来几次,白惟墉睡的时候,他鞋子一脱就爬上去跟着睡;白惟墉醒着,他总会有说不完的话。 有他在,白惟墉都精神不少。 今日这一哄,又把白惟墉哄得合不拢嘴。 白惟墉抱着小晏安,轻声细语:“我家晏安真好,曾祖父很开心。” 小晏安咯咯地笑了起来。 青柏和嬷嬷站在一旁,看到这场景也不由得面带笑意。 但是二婶就犯难了。 她忙完后,想要逗一逗那可爱的小孙子。 结果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小晏安。 近身嬷嬷道:“二夫人,您就别找了,肯定在老太爷那里。” 二婶叹了口气:“真是的,天天陪老爷子,也不知道陪陪我。” 嘴上这么说,二婶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找不到小晏安,她只能把目光放到女儿身上:“走,看看我姑娘去。” 近身嬷嬷很是无奈:“是,夫人。” 不知道夫人这次,又会向姑娘们念叨什么。 总之,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苦恼与乐趣。 …… 与此同时,萧重渊正在厨房里准备做晚饭。 驿馆的差役送来肉类,他原是准备好好做一顿肉。 结果那肉刚拿到手里,他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闻了闻,随后问送肉的差役:“这肉是哪里来的?” 差役恭敬回答:“回风军师的话,肉是小的在市集上买的,市集卖肉的老张头是个老实人,我们买他家的肉买了很多年。” 萧重渊斩钉截铁:“这肉不是新鲜的。” 差役十分疑惑:“这不大可能啊,老张头家的猪,基本都是现杀的。” 萧重渊把肉递给他:“你闻闻。” 差役闻了一下,眉头蹙起:“怎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了,又不大像。” 萧重渊淡声道:“这是死猪肉,猪死后再杀,就会有一股死味,并不新鲜。” 差役恍然大悟,随即道:“这老张头,现在拿死猪糊弄人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赚黑心钱,还是因为买不到活猪。” 萧重渊道:“江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卖猪的那些贩子,多多少少受到影响,怕是他们买不到活猪,所以只能卖死猪肉。” “你去问问他,猪是怎么死的。如果是病死的猪,马上问出他都卖给了哪些人,然后带人顺着名单追踪下去,把他们买的死猪肉销毁,切不可让人食用病死的猪肉,知道么?” 差役不明白萧重渊为何这么严肃:“风军师,死猪就死猪,有什么影响吗?” 萧重渊道:“食用死的禽类、畜类容易感染疫病,尤其是在旱涝灾害后感染的几率更大,万不可因为这几顿肉,导致疫病爆发。” 差役如临大敌:“是,小的即刻去办。” 萧重渊道:“好好用皂胰子洗手,然后再去办差事,这些所有的肉都交给我。” 差役领命退下。 萧重渊放下东西,净过手后,吩咐另一名打下手的伙夫:“先别忙了,去请九殿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那名伙夫小声开口:“不用去请,九殿下已经来了,还带来了一瘸一拐的俞世子,大家都在等着吃您做的晚饭。” 萧重渊闻言,微微颔首:“知道了,你继续做吧,那些肉务必装入木桶里,盖上盖子,挖个深坑埋了,千万别舍不得,否则要出人命的!碰了肉后,记得好好洗手。” 说完,萧重渊往外走去。 伙夫问:“军师,您要去哪里?” 萧重渊道:“我有事找九殿下他们商量,这里先交给你。小炉子上煨着的那道菜,等会儿只上给镇北大将军一个人,知道么?” 伙夫应下:“是。” 萧重渊走后,伙夫看着那十几斤肉,不免觉得心疼。 但他还是听从吩咐,用木桶把肉封得严严实实,准备做完饭后,挖坑埋了。 他一边做,一边抱怨:“多好的肉,丢了多可惜。真是可惜了……” 第1369章 我们担心的事情,可能要发生了 白明微正埋头处理公务,一旁的刘尧和俞剑凌也捧着公文看。 三人共处一室,谁也没有言语。 “怎么了?” 看到萧重渊回来,白明微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口问道。 俞剑凌道:“该不会是你不想给我们做饭,所以甩手不干了吧?” 萧重渊转头,面对俞剑凌的方向。 俞剑凌捂着心口:“吓死我,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白明微给他倒了杯茶:“喝点水,慢慢说。” 萧重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给刘尧行礼,一撩衣摆坐到白明微面前。 “大抵是要出事了。” 刘尧放下手中的公文,俞剑凌也坐直身子。 白明微问:“怎么了?” 萧重渊道:“我来的路上,在靠近江北地界的区域曾遇到过病死的野猪一家子。” “后来我吩咐人去查,暂且没有听到江北范围内有类似的事情,于是我便没有在第一时间告知你。” “适才我在做饭时,差役买回的肉,却是死猪肉。肉的味道很奇怪,有点像瘟猪才有的味道。” 白明微面色凝重:“倘若如此,我们担心的事情,怕是要发生了。” 俞剑凌问:“什么事情?别说话说一半。” 刘尧解释:“世子,你还记得北燕曾经爆发过一次极为严重的疫病么?” 俞剑凌颔首:“我记得当时死了几个部落的人,相当骇人。” 刘尧握紧桌面上的公文,眉宇间尽是担忧:“据说那次疫病,起源于一头生病的野猪。” “也就是有个部落的人猎了头病猪回来,食用病猪的人都感染了疫病,然后又传给了其他人。短短一个月时间,灭了几个部落。” 萧重渊接过话:“我所担心的,正是此事。如今水患刚过去,各地尚未来得及灾后重建,流民依然汇聚于特定的地方接受赈济。这批人暂且食用不到肉类。” “但一些没有被波及的城镇,比如说历城,大家的生活照旧,还有肉类在市集上贩卖。” “倘若这时有一头带病的猪被食用,一旦爆发疫病,疫病就会从人口聚集较多的城镇蔓延开来,也会波及被救助的流民,后果不堪设想。” 俞剑凌接话:“大将军对疫病的态度极为谨慎,一直以来都让民众喝下防治疫病的汤药,且各地都召集了不少大夫,随时听候,倘若发生疫病,也应该很好控制。” 白明微摇头:“疫病意味着死亡,一旦疫病爆发,必定有无数人死去,就算到时候疫病得以控制,殿下江北一行的所有功绩,也会被抹杀,甚至还会因此担责。” “所以一旦疫病爆发,不论是财政、人口,还是殿下的前程方面,都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风军师才会说,后果不堪设想。” 俞剑凌道:“这不还没爆发么?大家伙先别急。万一这只死猪只是巧合呢?” 萧重渊接过话:“我已让差役去查了,等会儿应该能得到消息。” 俞剑凌道:“且先看差役调查的结果,然后我们再来决定,如何应对。” 白明微拧了拧眉,当机立断:“不必等待了,此事绝对与北燕脱不了干系。” “想必是商贾培育疫病一事传到那元询的耳里,所以元询才会想着助那些人一臂之力。” “而北燕那次的疫病,恰好给了元询现成的例子,他完全可以按部就班,把带病的牲畜投放到江北。” “我们现在不管做任何弥补,都是杯水车薪,只能祈祷被投放的那些带病牲畜,所带的疫病不会传人。” 是啊。 这简直防不胜防。 江北那么大,随便丢几头瘟猪或者几只瘟鸡,谁能发现得了?谁又能预防得了? 刘尧马上做出决定:“正如大将军所言,弥补已经来不及,我们就当那些带病的牲畜已经投放到各地。事不宜迟,得立即做出与此相关的应对。” 白明微从桌上取来舆图,铺陈在茶几上。 她迅速在舆图中圈出数十个点:“这些地方,都是水灾并未波及,或者波及较少的地方,包括城镇和村子。” “我们接下来进行灾后重建,需要这些尚且完好的城镇配合支持,倘若这些地方出了问题,那么江北的问题就大了。” “我的建议是,迅速下达公文,禁止所有人贩卖、或食用死去的畜类、禽类。” 顿了顿,白明微眉头拧紧:“这惩罚措施还得想想,稍微不注意,就会被那些小兵小吏利用,成为牟利的借口。” 俞剑凌提议:“不若这样。一旦违反,立即圈禁于家中半月,并且全家人的名字都会被记录在册,接下来三年不管朝廷有任何减免税赋租金的政策,都不得享有。” 白明微点头:“的确一定程度上的避免后续问题的产生,不过还不够,有些地方为了多纳税赋,可能会在名单上造假,苦的还是民众。” 萧重渊道:“现在不必想着怎么预防了,得从源头上解决。” 刘尧颔首:“风军师说的有理。” 白明微接话:“能进百姓口中的肉,有百姓自家养的,以及屠夫那里买的。江北实在太大,要从源头肃清,有些难度。” “索性直接从源头遏制。比如说,直接宣布江北境内,有带病牲畜禽/兽存在。一旦有人食用这些带病牲畜以及禽类,极有可能感染疫病,丢掉性命。” “倘若他们自家有病猪或牲畜,可上报社仓的人去处理,并且得到市价补偿。” “此外,还要禁止他们私自买卖牲畜或者家禽,他们想要卖出或购入,皆可通过社仓进行,且社仓会给他们一个非常合理的价格。” “如此,就能很大程度上地防止村里的人因舍不得丢弃死去的牲畜或禽类,食用它们而感染上疫病。”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 “其次,严控城镇屠夫的货品,所有即将要贩卖的家禽以及牲畜,都需要由差役检查后才能屠宰贩卖。” “为了防止差役以此在屠夫身上牟利,我们可做一条新的规定,即一旦发现有异样的牲畜、禽类,他们需立即上报社仓的人去处理,由社仓按市价购买并销毁。” “倘若屠夫或者差役作假,都要面临十分严重的惩罚。但要是相关差役的辖区内没有出现问题,差役及辖区内的屠夫都可得到一笔丰厚的奖赏。” 俞剑凌神色凝重:“百姓不亏,屠夫不亏,做事的差役也不亏,不说能全部杜绝意外的发生,至少能避免绝大部分的人不遵守规定。只是,社仓的压力会变得很大,不论是人力还是财力。” 白明微道:“这笔银子得出,万一百姓出了意外,我们所付出的,要比这多很多。” “适才说的,都只是大方向,具体的细则,还要各县根据文书去拟定实施。” “刚杀了这一大批官员,相信各县目前不敢阳奉阴违,会好好执行所有的任务。” “执行得好,且没有疫病爆发的县,我们可以给予优先重建的奖赏,如此也能给各县一些动力,让他们严格执行。” 萧重渊颔首:“目前也只能如此亡羊补牢,最大限度地避免疫病爆发带来严重的后果。” 俞剑凌道:“社仓一直都是大将军耗费最多的精力,倘若大将军觉得这样做社仓可以应付,那么我没有什么意见。” 一直默然不语的刘尧正要开口,前去查探的差役却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风军师,小的已经查明缘由。” 刘尧开口:“进来吧。” 差役跪到地上,恭敬回禀:“小的已经和那屠夫老张头求证过,该猪是在捕杀过程中,逃跑时摔死的,老张头想着刚死不久,也不是病死的,所以就剐了卖钱。” 刘尧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差役轻手轻脚退下。 俞剑凌问:“没问题,这可如何是好?究竟还需不需要花费人力和财力,去预防瘟猪病鸡之类的把病传给人,引起疫病爆发?” 白明微与萧重渊都没有言语。 几人的目光,集中在刘尧身上,等待刘尧做最后的决定。 第1370章 其他的事先放下,谈谈你和风军师的亲事 室内有一瞬间的静默。 刘尧握紧公文,凝神思索。 谁也没有打扰他。 最后,他放下公文,很认真地开口:“发,公文必须发。北燕的手段,我们已经见识过了, 多少人死在他们手里。” “当初在北疆五城,我们防不胜防,所以失去那么多将士与子民;如今既然有这个可能性,那就决计不能松懈。”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没有什么比得上一子一民重要的,本王这就拟公文,让最快的信使送到各县去。” 听到刘尧的回答,萧重渊笑了笑。 白明微和俞剑凌对视一眼,很认真地表示:“臣赞成殿下的想法。” 刘尧颔首:“另外,本王还要再加一条,那就是所有人只要有发热、呕吐、咳嗽等感染瘟疫时最典型的症状,都需要立即与人隔离起来,由未与此人直接接触的人上报。” “官府和社仓采取就近原则,派大夫前去治疗,一旦怀疑是疫病,整个区域都要封锁起来,禁止任何人出入。所有人都必须高度重视!” 白明微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就依殿下所说的处理,臣会协调好社仓内部运作,不会使得社仓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 俞剑凌主动请缨:“范忠谦没了,历城群龙无首,范知州的一切职责,这期间且由臣与众属官分担,保证历城及所辖地区顺利运行。” 刘尧颔首:“也好,消息一出,必定人心惶惶,本王需要安抚民心,以免再出什么岔子,历城的庶务就先交给你。” 白明微接话:“臣也会去信北疆卫将军,叫他没事多带兵在月城外操练,给北燕压力,同时也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刘尧点头:“行,就这么办。一旦江北爆发疫病,指不定北燕会想着趁机夺回月城,我们要做好准备。” 萧重渊起身:“既然大家都商量好了,那就该发公文发公文,该写信写信,饭得了我再叫你们。” 说完,他走了出去。 三人各自忙活,谁也没有搭话。 正因为如此,屋内再度陷入寂静,只听到纸张摩擦的窸窣轻响。 过了片刻,俞剑凌再确认了一遍:“殿下,您确定真的要把这些公文发下去么?若是没有这回事,最后殿下怕是要担责任。” 刘尧回答得十分肯定:“一则,涉及百姓的生死,决不能掉以轻心,本王宁愿担责任,也不愿意因为疏于防范而导致不计其数的百姓丧命。” “二则,风军师此人你怕是不怎么了解,他若说那猪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差役查到的结果,不一定为真。” “而且大将军分析的也极为有道理,这像是元询能干出来的事情,总之,提早防备总没有错。” 俞剑凌点头:“殿下所言,不无道理,臣皆听殿下的吩咐。” 三人又继续忙活。 不多时,刘尧的公文已经写好,交给心腹递交相关属官誊抄盖章,而后正式下发到下辖各县。 白明微的密信也完成了,交由暗卫送往北疆。 至于俞剑凌这边,也拟定了几个人选,到时候由他带领这几名随行属官,负责历城及辖区的正常运作。 等到事情都告一段落,刘尧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能松快几日,然而到了江北后,这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的,根本就一刻都不得闲。” 白明微接话:“江北的事情未完全解决之前,想必我们都没有喘/息的机会。” 刘尧轻喟:“只盼着适才所讨论的那些事,只是我们多心了,事实并没有这么严重,我们所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 俞剑凌回道:“尽人事,听天命。我们也没有三头六臂,哪里就能顾及到方方面面,殿下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刘尧含笑:“来江北一遭,总要看着他们重建被灾难毁去的家园,安心生活,本王才能放心离去。” 白明微笑了笑:“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刘尧挑唇:“总觉得,还差那么几分。” 俞剑凌转移话题:“沉重的话题,我们已经讨论出了结果,接下来何不放松一下心情,以免压力太大,脑子承受不住,变傻了可怎么好?” 刘尧笑问:“那世子你想谈什么?” 俞剑凌的目光,忽然落在白明微身上:“大将军,我真的很好奇,你和风军师什么准备什么时候请大家吃喜酒?” 此言一出,刘尧眉头高高挑起。 白明微淡声道:“建议你不要好奇。” 俞剑凌撇撇嘴:“那人天天缠着你,一直缠着你,你的名声都给败坏了,要是你不和他成亲,谁娶你?” 白明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世子近来很闲啊,怎么关心起我的事情来了?” 俞剑凌把话说得大义凛然:“你可别误会我的居心啊!我这是关心你,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妹妹的姑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必须要关心你,你说是不是?” 白明微收回目光,没有理会他。 刘尧忽然出声提醒:“这不还有个西楚摄政王虎视眈眈么?轮得到你担心大将军的终身大事?” 俞剑凌手背砸在手心:“对哦,还有一个西楚摄政王在。奇怪,我怎会没有把他算进来。” 白明微没有应答。 刘尧回话:“或许你打心底里认为,咱们的大将军不可能嫁到他国;又或许,其中有什么古怪。” 白明微依旧沉默。 俞剑凌揉了揉太阳穴:“大将军这感情之路也不复杂呀,甚至没有我看那些折子千回百转,但是怎么就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呢?” 刘尧白了他一眼:“就说你这种在男女悦爱之事上一片荒芜的人,不要去想这种事,容易变傻。” 俞剑凌抱头:“啊,我傻了,救命啊!救命!” 刘尧忍俊不禁:“瞧你那傻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不知不觉跑偏。 完全没有察觉到,白明微不懂声色地抽离了对话。 就这样过了不久,萧重渊端着食物进来。 刘尧“啪”地放下公文,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什么沉稳,什么不怒而威,通通找不到了。 只看到一只馋猫,盯着满桌子的东西,两眼放青光。 俞剑凌闻到香味,也是不管自身腿伤,拄着拐杖跑得飞快。 菜刚上桌,两人就已经坐好,捏着筷子摆好架势,一副准备连掌厨的人都吃了的模样。 萧重渊没有理会两人,把备好的饭食直接放到白明微面前:“你们的还没来,等一等,这是我家将军的。” 刘尧皱眉:“大胆大胆,你目无尊卑!理应先供奉本王!” 俞剑凌撇撇嘴:“风军师,我不敢骂你,我请求你行不行?” 萧重渊不为所动,护着食物,也护着离食物最近的白明微。 白明微噙着笑意,也不在意那两人的眼神。 不多时,伙夫端着其他的菜上桌,那两人才移开盯着白明微的目光。 萧重渊细心地把筷子和汤匙递给白明微,而后掀开盖子:“专门给你准备的,补气益血,健脾安神,对你大有裨益。” 白明微接过用具,道了声:“多谢,你也快坐下吧。” 萧重渊笑吟吟地点点头,而后坐到了白明微的身边。 刘尧和俞剑凌迫不及待,飞速地说了一声“我开动了”,而后就开始大快朵颐。 两人埋头吃得香甜,根本没空搭理白明微和萧重渊。 自然也没空理会白明微和萧重渊之间的互动。 过了一会儿,两人纷纷抱着肚子往身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俞剑凌拍拍圆滚滚的肚子,问:“风军师,我有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你是不是在装瞎?” 第1371章 你是如何识得大将军的? 此言一出,刘尧立即坐直身体。 他也很好奇。 照理来说,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视觉,那么生活会极为不便。 但是于风军师而言,似乎盲眼对他并无任何影响。 他甚至还能继续书写,这简直不可思议。 就在刘尧一脸期待的眼神中,萧重渊的手放到那覆眼的白绸上,轻轻一扯。 白绸如水缓缓落下。 萧重渊面对俞剑凌的方向,淡声问:“我也有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你要不是试一试真瞎的感觉?” 白明微淡声提醒:“风军师的武功,在我之上。” 刘尧连忙别过脸,手指摸着眉毛。 俞剑凌怔在当场,看着萧重渊的眼睛,语无伦次:“怎、怎、怎……怎么可能?” 接着,他惊慌失措地表示:“不想,不想,不用麻烦!” 萧重渊轻哼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忽然,也不知道俞剑凌哪根筋搭错了,竟壮着胆子凑近。 他盯着萧重渊的眼睛,仔细盯着。 那双有着美妙形状的眼睛,眸子却是十分古怪。 眼瞳处像是有一层厚厚的白膜覆盖,偏偏瞳孔颜色依旧。 看上去像是只有眼白以及一个黑点。 相当古怪的一双眼睛。 俞剑凌摸摸下巴:“这好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导致眼睛短暂性失明,而后又中了什么毒,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萧重渊握住筷子的手顿了顿。 俞剑凌继续喃喃自语:“我祖父生前去过南齐,他回来写了本游记,里面就提及中了那种特殊的毒而导致失明后,眼眸的模样。很多年前读过,但是有些记不得了。” 白明微放下碗筷:“世子,你确定么?” 俞剑凌眉头拧紧,冥思苦想:“我记得的确有这回事,但是具体的内容我记不清了。” “当时那个年纪,总想着出去招猫逗狗,哪里静的下心看书?整本游记我也就看了一小部分。” “那本游记应当被我放在了书房里的某个角落,我回去找一找,如果找到了,我拿给你们看。” 白明微颔首:“多谢世子。” 萧重渊没有多言,他默默地捡起白绸系上。 那双眼睛,又被覆盖。 只有剑眉,以及棱角分明的轮廓示人。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太激动。 或许他早就已经放弃希望了。 俞剑凌叹了口气:“要不是南齐在二十几年前发生了内乱,忽然封锁国门,与他国断交,倒是可以遣人直接去南齐问。”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别说遣人去了,就算带着国书,也去不了南齐。” “哪怕能偷偷潜伏进去,他们也会非常警惕外来者,查探点消息难如登天。” 白明微颔首:“南齐的确是九州大陆四国当中,最为神秘的国家,二十几年前那场内乱,具体是什么情况,外人都不得而知。” 俞剑凌坐起身:“谈到这个,我可有的说了。我祖父是二十九年前去的南齐,他回来后不久,南齐就发生内乱了。” “据说是南齐皇帝没有子嗣,想要传位给年纪小上许多的同胞妹妹***殿下。” “但是***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被逼了宫,也夺了权,最后死得很惨。” “我祖父不/爱说闲话,要不然这些往事,高低得传得沸沸扬扬。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先帝、当今太后,以及看过那本游记的人。” 刘尧打断他:“别老/毛病又犯了,净把精力放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之上。” 俞剑凌闻言,连忙打了个哈哈:“不好意思,跑偏了。以往那种小酌几杯就吹牛的老/毛病没有改掉。” “风军师做的饭实在好吃,所以我这才忘乎所以,脑子都有些不正常。” 白明微清楚,九殿下出言打断俞世子,是不想俞世子继续说下去。 对于重渊这样失明的人来说,或许重建光明是一种奢望。 有些时候,接受永不复明的事实,远比抱着可能会复明的希望还要好。 很显然,俞世子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及时止住话题。 这时,萧重渊开口了:“多谢俞世子分享这个消息。” 俞剑凌有些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说之前没有考虑清楚。我记得西楚摄政王也患眼疾,据说也是后天才患上的,好像和你的类似。” “想必你这个眼疾是比较难解决的,否则依西楚摄政王的权势和地位,他应该早就想方设法恢复光明了。” 萧重渊含笑:“还是要多谢你。” 俞剑凌的话,使得刘尧猛然怔住。 风轻尘,萧重渊。 这两个人,似乎有些…… 不不,不可能。 刘尧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但他心底总归存了个疑影,于是他旁敲侧击,想要在风军师身上打探出些许消息:“风军师,说起来,你的眼疾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明微看向萧重渊,正准备找机会打圆场。 萧重渊却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直接说出了缘由:“年少时受了极大的打击,而后又中了奇毒,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俞剑凌接过话:“被我说中了!不过你这经历,倒是真的与那萧重渊很像。” 刘尧眸光一闪,仔细观察着风军师的神色举动。 谁知萧重渊没有半点紧张的神色,他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就是萧重渊。” 俞剑凌看了他半响,忽然哈哈大笑:“你是萧重渊?那我还是南齐皇帝凤翥呢!” 萧重渊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很显然他的实话实说,反而被当成了玩笑。 刘尧眼底的疑虑尚未打消。 因为他认识“风军师”,也近距离接触过“萧重渊”,两人给他的感觉实在相似。 但听了风军师这一句“我就是萧重渊”,他反而愈发不确定了。 接着,他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风军师,你是如何识得大将军的?” 萧重渊闻言,面色倏然变得温柔。 他缓缓开口,如数家珍:“我自幼父母双亡,年少时又被仇家追杀,就在我濒死之际,明微救了我一命。” 说着,萧重渊伸出纤长的手指,捻过与黑段般的发丝垂落于背的白绸,把上头的梨花展现给身旁的俞剑凌看。 “我与大将军初见于梨花海,为了记住那一日,我必需之物与心爱之物上,都绣着梨花。” 白明微默默地端起碗筷继续吃着饭。 俞剑凌却觉得牙酸。 他摸了摸面颊,而后退回适才躺靠的地方:“怪我,是我自讨苦吃,不怪你肉麻。” 而刘尧则恍然大悟:“原来是年少时的救命恩情,本王先前还奇怪,你对大将军的示好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现在终于有了解释。” 萧重渊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俞剑凌双手捧着面颊:“可能是吃撑了,我竟有点想吐。” 便是刘尧,也尴尬地继续扣着眉毛。 白明微夹了一筷子菜放入萧重渊碗里:“话太多了,好好吃饭。” 萧重渊笑容满面:“都依你。” 刘尧显然受不了,他果断起身:“本王吃多了,出去消消食。” 俞剑凌连忙附和:“我也需要消食。” 可就在两人准备走出去时,一人匆匆进来。 刘尧和俞剑凌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敌意。 第1372章 我不能没有你,知道吗? 俞剑凌伸出手,拦住刘尧。 “殿下,不偏爱,懂节制,姑姑一定这样教诲过您。要是让姑姑知晓,你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得如此明显,姑姑一定会说你难成大器。” 刘尧扶住俞剑凌的手,随时准备推开:“世子,本王一向不小心不谨慎,就算被人揣测出喜好来,也无伤大雅。所以……” 俞剑凌横眉竖目:“所以?” 刘尧推开俞剑凌的手:“所以那糕点是本王的!你休要抢!” 俞剑凌咬牙切齿以表决心:“我非要抢!” 于是,两人一起扑向端着糕点的伙夫。 把伙夫吓得两股战战,但却不敢逃走。 白明微叹了口气,而后端起茶几上已经空了的碗:“我们去消消食?” 萧重渊把桌面收拾干净:“好。” 两人默默离开了,留下刘尧和俞剑凌为了糕点争得面红耳赤。 门外守着的护卫也不来阻止,很显然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厨房里。 萧重渊细致地把用剩的食材整理好,然后才离开厨房来到外边找白明微。 小小的驿馆,里面铺了几条鹅卵石的路。 两人并肩而行,踩在鹅卵石上,沿着迂回曲折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重渊。” 白明微忽然唤了一声。 萧重渊侧脸,轻轻回应:“嗯。” 白明微问:“西楚真的不要紧吗?你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回去了。” 萧重渊摇头:“无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顿了顿,他又解释:“这些年,我积攒下来一批可用之人,以九名影卫为首。” “如今影卫首领零,影卫阿一、阿五、阿六、阿七以及小八,他们在外边听候我调遣。” “你最熟识的,应当是零、阿一与阿五,还有阿六,因为他们时常听你的调令。” “阿七和小八原本交替护在白府,但现在阿七自有他的任务,所以暗中守护白府的,是小八。” “你应当知晓,西楚之内,还有阿二、阿三以及阿四在,他们三人分别占据了西楚最重要的位置。” “有他们在,西楚就算短时间没有我,也无需担忧。等到时间合适,我便让阿一回去,我不在时,阿一能代替我。” 萧重渊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想表达三个字“你放心。” 白明微怎会不明白? 于是,她收下这份心意,不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执着。 接着,她换了个话题,问:“那个,俞世子刚刚说的话,你觉得如何?” 萧重渊默了默,随即开口:“我之前也和你提到过,南齐有位大夫,兴许他能治我的眼疾。” “老定北侯当年勇冠三军,南齐和东陵不睦时,也是他率军戍守两国边界,保东陵数十年祥和与安定。” “惠帝为了感念老定北侯的忠义,亲自册封当今的太后为太子妃,所以才缔造了东陵一代贤后的佳话。” “我想着,这种情况之下,老定北侯的游记想必是真实可靠的,要是能得到他的游记,可能对将来我去找那名大夫有帮助。” 白明微颔首,很是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待回京我便去找世子借那本游记。” 萧重渊点点头:“好。”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距离,白明微再度开口询问:“重渊,你稳固政权后,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去南齐寻医。” 萧重渊道:“太多原因了。” 白明微默然,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 萧重渊似有所感,慢慢解释:“你别多想,不止是因为你。” “正如俞世子所言,南齐很复杂,倘若我是一介普通人,情况兴许还好些。” “但依我的身份,估计我还没寻到那名大夫,那大夫就已经被毙命了;又或许就算是我寻到,那大夫也是不肯治我的。” “再者,西楚境内还有一些不安因素,他们必然在这方面防着我,要是我去治眼疾,免不了与他们周旋,需要大量时间。” “结合种种原因考虑,最后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首要任务,与其费心思在这不一定能完成的事情之上,倒不如先做要紧的事。” 说到这里,萧重渊面对白明微的方向,声音变得极尽温柔:“比如说,找到你。” 说到这里,萧重渊唇泛笑意,仿佛在为自己当初的决定庆幸而自得。 他说:“当时我看见你,就知道你的出身不一般,当时我心里急,要是再耽搁一些年,那么待我找到你时,很可能你已经成亲生子。” “我无亲无故,唯有一只小貂儿,以及九名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是没有你,我怕是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子动心。” “那么我父亲所讲的,关于人间真情的那些话,我也没有了机会去领悟其中的真谛。” “你是我充溢仇恨的黑暗生命里,唯一可以去感念的温暖,也是唯一能让我像个有温度的活人之人,找到你,自然是首要任务。” 说到这里,萧重渊唇角高高挑起:“好在,我没有来迟。” 白明微垂首,没有言语。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她? 默然片刻,她道:“再过一些日子,等你最挂心的事情解决,答应我,去治你的眼睛,好吗?” “好。”萧重渊先是点头,很认真地回应了白明微的担忧。 接着,他说:“我与你剖白心迹,是为了告诉你,并非是因为你耽误了我去治眼疾,而是比起去治疗眼疾,来到你身边更为重要。” “我可以没有视觉,但是我的生活基本没有影响。小白是我的眼睛,倘若小白不能,还有零,还有许多人可以做我的眼睛。” 说话间,他变得分外郑重:“但是,我不能没有你,知道吗?” 要是连小姑娘都守护不住。 那么还怎么守护他罪恶生命里唯一的净土。 小姑娘于他而言,本就不止是男女情爱那么简单—— 是绝望之中的希望,是黑暗罪恶之中的救赎。 也是他依旧能作为人活下去的,证明。 更是他几乎丧失的七情六欲的生命之中,能让他依旧感受到七情六欲的存在。 所以,倘若把他的心比作那无垠的荒漠,情感干涸,没有任何生机。 那么小姑娘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如何能不重要呢? 大仇得报,他有了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他也想作为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啊。 他的话,如同闪电击中白明微的心。 白明微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微光下的他。 久久凝视。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最后,白明微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倘若我先一步走了,你会如何?” 第1373章 母亲的身份,大有来头 这个问题,使得萧重渊怔了许久。 他如遭雷击,就那样定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只是那声音,已经变得分外艰涩:“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能避免这个结果的发生。 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到来。 亦或者说,他从未觉得,这天会到来。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想。 他很坚强,一个人熬过那么多艰苦的岁月,为父母亲族报仇雪恨,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他也很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住失去。 倘若连最想守护的东西都失去了,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他该如何活下去? 他不敢想。 在这方面,他是懦弱的。 懦弱到想想都不可以。 他的回答,使得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他再度开口:“倘若你先一步离开,我会好好地活着。帮你照顾白府,帮你安排卫骁和江辞他们。” “这东陵江山,以及你所守护的百姓,我会尽我所能,不叫它支离破碎,宛若人间炼狱。” “我会为你做好所有的善后,直到有人能扛起你的担子,让你能安心沉眠,不再牵挂未亡的亲友,不会担心未完成之事。” 萧重渊这样回答,白明微一点也不意外。 可也正是这样的回答,叫她心底很不是滋味。 倘若无病无灾,好好活着,就算不能立即结成连理,只要偶尔的相互陪伴,也是心灵上的一种慰藉。 但倘若天人永隔,她所能想象的,便是这个男人孤独地活在世上,为她所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拼尽全力。 直到把如此风华无双的一个人,硬生生熬成像她祖父那样风烛残年的干扁老头。 而后等到老了,力不从心了,再被取代、被针对,最后落得凄苦的下场。 又或者,早早就熬死在这乱世的战火纷纭之中,成为推动天下时势的一颗棋子,若干年后,被遗忘于历史的洪流。 思及此处,白明微只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她凝着萧重渊,很认真地开口:“重渊,我要你答应我,倘若我发生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万事以你自己为先。” “我情愿你做你喜欢的事情,去南疆寻大夫治好你的眼疾,而后你若想留在朝堂,那就给你的子民创造一个安稳的世间。” “倘若你想寄情山水,请帮我好好看看,那些我未曾见过,也未曾驻足欣赏的山川大泽。否则,我定放心不下。” 萧重渊又默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白明微的脑袋:“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相信我。” 白明微执拗地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与重渊很认真地谈论这个问题,她想一次性说清楚,且向重渊表达她的想法。 她不想拖拖拉拉,而后多次执着与这个问题。 她更想告诉重渊,她希望重渊幸福。 一如重渊希望她幸福一样。 感受到她严肃认真的态度,萧重渊收回了手,而后无比郑重地告诉白明微: “我答应你,只去做能让我感到幸福愉悦之事。” 听闻这个答案,白明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不论她的心愿是什么,倘若她先走一步,这个事事以她为先的男人,必然会帮她善后。 这无从改变。 于是她也不再强迫萧重渊去接受她的想法。 正如萧重渊从未强迫过她改变意愿一样。 于是她转移话题:“今晚的饭菜,很是可口,我喜欢。” 萧重渊顺势对方才那个沉重的话题闭口不谈:“人食五谷杂粮,有七灾八难。所以烹饪和岐黄之术,相当重要。” “只可惜我静不下心来钻研岐黄之术,只懂一些药理,但把这些知识运用在烹饪之中,效果可见一斑。” 白明微笑道:“偏偏我两样都不擅长。” 萧重渊唇畔扬起:“岐黄之术,可以请大夫。至于三餐,有我足矣,你无需擅长。” 白明微没有接话。 两人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并肩而行。 不远处的灯笼于风中飘摇,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忽然,白明微再度开口,提及了一个问题:“还记得我们曾怀疑过,酒僧与南齐有关吗?” 萧重渊颔首:“记得,他应该正是当年南齐内乱之时逃往东陵的。” 白明微道:“此次为了查范忠谦的账,追寻范忠谦藏匿及转移赃款的踪迹,我不得已动用今朝醉东家的印章,用取出所有存银做要挟,和裕丰钱庄的人做了一场交易,才得到范忠谦的证据。” 萧重渊问:“你在这过程中,顺道关注了一下今朝醉开始存银的时间?亦或者是……” 白明微道:“其实,我不仅关注开始存银的时间,我还看了一下今朝醉的发家历史。” “我发现当年支持酒僧开创今朝醉的,便是裕丰钱庄,而交换条件是酒僧需得把利润存于裕丰钱庄十年。” “今朝醉并没有向我透露酒僧的身份,他的身世背景彻底被隐藏,可见非常不简单。” “所以我可以肯定,当初南齐内乱时,便是他护着我母亲出逃,一路避开追兵,来到东陵,最后遇到我的父亲。” “我不确定我母亲的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母亲的出生不简单。” 萧重渊没有立即接话,他的神色很是淡然。 可见这些消息,在他那里并不新鲜。 他早就怀疑白明微的母亲大有来历,不过白明微没有主动提起,他也就没有说什么。 如今白明微的分析与他的猜想相差无几,自然也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他说:“事实上,我怀疑你母亲是南齐大***的女儿。只是我没有证据,去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假。” “依我的看法,既然你的母亲已经沉眠多年,此事莫要深究,否则要是你母亲真的与大***府有关,你和你七哥,都会有危险。” 说到这里,萧重渊顿了顿,语气变得很是严肃:“甚至,白府也会有危险。” 白明微闻言点点头:“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想的。母亲已经走了,酒僧也走了,世道早就改变,物是人非。” “有些事情,最好埋藏于过去,挖出来没有什么好处。我想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同意这个看法。” 萧重渊颔首:“正是如此。” 白明微话锋一转:“不过,我却还有着另外一个看法,你愿意听一听么?” 第1374章 不要打扰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萧重渊笑意吟吟。 “倘若我不愿意听,你就不说么?” 白明微叹了口气:“不好,被你反将一军。” 萧重渊面对她的方向,问:“你怎么想?” 白明微抱着手,指尖轻轻点在下巴上: “我想,如果元贞帝真的把白府逼上绝路,或许可以利用我娘的身份,在南齐开创一片新的天地。” 萧重渊很是郑重:“我想说,倘若白府被逼上绝路,我便是你们的后路。” “但要是你更倾向于在南齐落脚,那么我支持你,你知道的,我会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白明微料定萧重渊会这般回答,所以并不讶异萧重渊的答案。 然而她的目的并不在于告诉萧重渊这个想法,而在于—— “重渊,倘若到时候我嫁与你,借着西楚摄政王妃的身份,西楚必然有我白府众人的容身之所。” “但是失去母国支持的他国前将军,以及与北燕结了仇怨的我,只会给你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到时候一旦北燕和东陵联合起来,以我为借口威逼你,那你将腹背受敌。” “我知道你定然不惧这些麻烦,然而我却不能让西楚的百姓为此担任何麻烦,也不能让你拿他们冒险。” “我可以接受你对我所有的好,但是我无法接受,因为你对我的好,使得很多无辜的人遭难。” “明微。”萧重渊唤了一声。 白明微的态度却很是强硬:“重渊,你听我说完。” 萧重渊点头:“好。” 白明微继续开口:“倘若我能在南齐扎根,一刀一剑把我所站的高度一点点砌高,到时候你我的结合,才不至于给百姓带来灾难。” “要是我在东陵失去一切,又在南齐挣下家业,我也能对你有所裨益,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给予你必要的支持。甚至是,我能为你找到治疗眼疾的大夫。” “明微。”萧重渊又唤了一声。 白明微再次打断了他:“重渊,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我同样在意你的立场,你的处境,以及你的情况。” “我会担心你会因为我而有麻烦,我也会担心你为人诟病,我更担心你为了我而让重要的事情失去控制。” “说来说去,我就是在意你,担心你,生怕你会有危险,生怕你过得不好,不开心,知道吗?” 白明微一口气说完,而后喘着气看向萧重渊。 不知是否是刚刚说得太多、太快了,还是有些情不自禁的紧张。 她的呼吸稍快。 而萧重渊就那么面对她的方向,怔忡过后,唇角高高挑起。 “明微。” 萧重渊再度唤了一声。 他的手却不老实,振臂将白明微一捞。 白明微整个人便被扯到了他的怀抱之中。 “明微。”萧重渊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像是裹了蜜,“你的这番话,对我来说,意味着全世界。” 白明微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颤/抖。 但最终,她还是环住了萧重渊的腰际。 她阖上双目,高高仰着头,下巴抵在那宽厚的肩头。 她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为何如此放纵,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只知道,家国天下、肩上重担很重要。 但是眼前一心一意待她的人,也很重要。 她没有忘记待天下初定,卸下身上的责任后,才能全心全意投入儿女私情中去的约定。 至少,在不影响初心时,她可以坦诚一点。 忽然,四下传来窸窣声。 白明微一听,便知是那小醋坛子来了。 她已经做好被小爪爪扇巴掌的准备。 可小白貂迟迟没有挥动小拳头。 她十分好奇,睁开眼一看,只见小白貂和小灰貂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向这边,眼睛惬意地开合。 白明微松开萧重渊,反而被搂得更紧。 “别让我的梦这么快就醒,让我再贪恋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白明微没有拒绝,任萧重渊将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额顶。 另一边,刘尧和俞剑凌吃饱喝足,准备回房休息。 拐杖拄在鹅卵石上不太稳定,这使得俞剑凌走路踉踉跄跄。 刘尧看不下去,主动搀扶着一瘸一拐的俞剑凌,两人踏上回房的路。 刚转弯,远远的便看到灯下相拥的人影。 “完了,要长针眼了!” 刘尧嘟囔了这么一句。 “什么长针眼?你眼睛痒?”俞剑凌笑话他,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哐当”,拐杖坠地。 俞剑凌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刚想开口,却被飞速捡起拐杖的刘尧,捂着嘴往后拖。 俞剑凌不停挣扎,然而刘尧却十分用力。 这让俞剑凌喘不过来气,憋得直翻白眼,双手胡乱挣扎着。 终于,刘尧可算发现了俞剑凌的不对劲,他连忙松开手。 “你作甚?!” 俞剑凌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脸红筋涨,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刘尧连忙做噤声的手势:“嘘!别太大声,打扰到他们。” 俞剑凌还在埋怨:“说话就说话,差点杀了我。他们谈情说爱,就活该我受罪?” 刘尧再次提醒他:“小声点。大将军平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更是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外露。现在终于放开了,你别毁了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俞剑凌一脸惋惜:“一直知道他们俩有一腿,但真的看到了,只觉得非常玄幻。” “大将军挺好的一姑娘,风军师要是没有眼疾,倒是一对金童玉/女,但偏偏他……可惜了。” 刘尧一巴掌拍在俞剑凌的后脑勺:“胡说八道什么?” 俞剑凌一脸茫然地反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刘尧摇头:“风军师为了大将军,命都可以豁出去,这样的男人,纵使有眼疾,也无伤大雅。” “两个人的结合,最美妙的不就是两情相悦?大将军都不在意风军师是个盲的,轮得到你在这里长吁短叹?” 俞剑凌表情十分痛苦,宛如万箭穿心。 刘尧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俞剑凌捂着胸口:“你刚刚在无意间刺痛了我的心。” 刘尧白了他一眼:“对不住,明知道你和陈氏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关男女之情,本王说话还这般诛心,还真是对不住。” 俞剑凌抬手一挥:“你刻薄,我不怪你,一边去玩吧。” 两人就这样打起了嘴仗。 而另一边,白明微想要挣开萧重渊的怀抱:“九殿下他们看着。” 萧重渊唇带笑意:“不打紧,让他们看吧。” 白明微又道:“兴许他们找我有急事。” 萧重渊含笑:“不打紧,他们最多是吃撑了。” 白明微:“……” 合着你这么大方,就是为了让他们吃人嘴软,不会轻易打搅你的事? “小姐,小姐……” 可就在这时,旁观的两人已经退出去了,还有个不长眼的冒冒失失闯入。 看到搂在一起的自家小姐与风军师,成碧瞠目结舌:“小、小小小……小姐!风风风……风军师?!” 白明微终是推开了萧重渊,抖了抖衣襟,脸不红气不喘地问:“何事慌慌张张?” 第1375章 你不能生出任何歪心思! 成碧捂着嘴,睁大眼睛。 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成碧?” 白明微唤了一声。 成碧如大梦初醒,连忙揉揉眼睛。 见白明微身旁站着的正是风军师,她顿时喜笑颜开:“风军师来了,小姐一定很开心!” 她一直在外忙活,说起来她的确不知道萧重渊的到来。 原本萧重渊被她打扰,有些不悦。 但她一句话,倒是让萧重渊唇畔挑起。 “你们聊,我去给你煨一些安神的汤,这些日子你定然没有好好睡觉,现在好不容易松快点,自然要补足睡眠。” 说完,萧重渊便离开了。 白明微目送他离去,唇角高高挂起。 成碧尚处于震惊之中,又见自家小姐的神色,她更震惊了:“小姐,你……你你你……你们?” 白明微脸不红气不喘,撩了撩耳边的头发,问:“这么惊讶作甚,是我太孟/浪了?” 成碧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看到小姐和风军师这么好,奴婢高兴!” “风军师这么好的人,小姐对他却一直不冷不热的,奴婢真的很担心,有朝一日风军师放弃了,那可怎么好?” “现在小姐终于肯回应风军师的感情,这对风军师来说,不仅是吃了颗定心丸那么简单,风军师一定很开心的。” 白明微伸手戳了一下成碧的脑袋:“你这丫头!” 成碧做了个鬼脸。 白明微无可奈何:“怎么了?你刚刚咋咋呼呼的,到底是为着什么事?以往也不见你这么毛躁啊!” 成碧告诉白明微:“自然是喜事。” 白明微问:“什么喜事,值得你大惊小怪?” 成碧撇了撇嘴:“本来是件大喜事,但和风军师的到来相比,倒也不是什么大喜事了。” 白明微板着脸,佯装发怒:“别拐弯抹角,你快说。” 成碧笑吟吟地开口:“是这样的,福安慈幼局那边的事情一切妥当,所以奴婢才来向您报喜。” 白明微含笑:“福安慈幼局本身就是个容纳无亲无故的孩子的地方。” “里面有住的,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只要解决食物来源,也没多少事情要处理,有你去帮忙,当然一切妥当。” 成碧笑吟吟地说:“道理是小姐说的这么个道理,但是奴婢亲眼看到那些孩子因为脱离苦海而喜悦;又亲眼看到他们劫后余生时的庆幸;以及她们用很短的时间,便从困难之中站起来,这叫奴婢觉得分外欣慰。他们真的很坚强!” 说着,成碧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只可惜,那些惨遭毒手的姑娘,却……一蹶不振。” 白明微拍了拍她的肩膀,与她一同往回走。 过了片刻,白明微出言安抚:“这些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庇佑,而后辗转来到慈幼局。” “本以为是容身之所,但却是刀山火海。他们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受尽苦难与折磨。” “没有人教她们是非观念,也没有人引导她们如何好好生活,这样的她们,很容易走上两种极端。” “一种就是,是非观念与礼义廉耻的淡化,一种就是自尊心与廉耻心的过分加深。” “所以有部分人必然不在意身体上的凌辱,他们只在意如何才能活下去;而有部分人,他们却太在意了。” 成碧叹了口气:“那几个姑娘,像是后者,感觉她们十分萎靡,一蹶不振,一点被拯救的喜悦都没有。” 白明微道:“很正常,因为大家都苦的时候,她们的苦就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大家都干干净净地得救,她们却已在泥淖深渊,这时候她们的心情,才是最复杂难受的。” 成碧拧了拧眉,问:“小姐,那怎么办呀?” 白明微慢声细语地开口:“身体上的伤,伤口愈合了就没事了;而心灵上的伤,就像要命的疾病,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疗愈。有时就算是治好了,也会留下很多后遗症。” “所以她们的问题,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解决的。想要让她们重新站起来,需要给她们为人的尊严及体面,让她们得以堂堂正正地活着,才算是把他们从泥淖中给拉出来。” “所以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对她们而言相当重要,那是拯救她们的关键。等到她们重新找到活着的价值和意义,那么她们就会真正地得以被拯救。” 成碧眉宇间的阴霾散去,露出笑容:“小姐说的对!我会努力帮助无闻师太,把小姐吩咐的事办好,才能尽快让这些孩子振作起来。” 白明微笑着点点头:“这点,我相信你的能力。” 成碧很是开心,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 忽然,她眼睛一亮,却是想起了什么。 她说:“小姐,奴婢差点忘了告诉您,那范蕊娴刚刚去了慈幼局,给无闻师太一大笔银钱。” “无闻师太没有要,说是这笔银钱固然能改善每个人的生活,但是却只能改善一时,有了这笔银钱,兴许孩子们就都懒惰了。” “范蕊娴觉得无闻师太说的不对,因为福安慈幼局真的很缺银子,最后,范蕊娴把银子给了奴婢,让奴婢交给您用来帮助福安慈幼局的孩子。” 说完,成碧从袖底取出一叠银票。 白明微接过来粗略地看了一下:“一万两,这么多……” 成碧止不住点头:“可不就是很多么!整个江北的赈灾银,也才拨十几万两。” 白明微收下银票:“明日/你去告诉范小姐,就说感谢她的好意,也请她放心,这笔银子会用在福安慈幼局所有孩子身上。” 成碧点头:“嗯!这样一来,用来安置福安慈幼局的银子就不用愁了。” “不过我听范蕊娴说,今日她原本把夫家的账本都给了您,但是您没要,为什么您没有要啊?” 白明微笑而不语,并未解释。 成碧一脸疑惑,忽然恍然大悟: “小姐,您在帮范蕊娴!若是您拿了范蕊娴给的这些银两,范蕊娴兴许就觉得在这世上的所以事情都完成了,然后就……” 说着,成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接着道:“但是您让她自己处理这些银子,她就有了事情做,慢慢地她也能寻到她自己的人生意义,也就会好好活着了!” 白明微笑着点点头:“正是。” 成碧不解:“小姐,您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地帮助范蕊娴?” 白明微看向前方,眼底落入灯火的星星点点:“范蕊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的代表。” “这个世上,有许许多多的范蕊娴,她们都有着与范蕊娴一样的经历,而我的理想与抱负,便是拯救这些身处苦难泥淖的人。” 所以,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范蕊娴”。 成碧一知半解,但只要是小姐要做的事情,她都会拼了命地支持。 于是她自告奋勇:“明日要是奴婢见到范蕊娴,奴婢会请她帮我一起给慈幼局的孩子们安排出路,她是官家小姐,一定比奴婢懂得多。” 白明微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办好。” 主仆俩有说有笑,从躲在树影下的刘尧及俞剑凌身边经过。 俞剑凌望着白明微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唏嘘:“镇北大将军,真是一个聪明智慧,坚强果敢的了不得女子。” “啪!”刘尧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横眉竖目地警告:“你是有妇之夫,不可生出歪心思!” 俞剑凌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歪心思?” 刘尧目光灼灼,一字一句:“你敢说,你没有生出半点不该有的歪心思?” 第1376章 不要惊了小姑娘的好梦 刘尧的话,可把俞剑凌吓得够呛。 他连忙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能有那么可怕的想法?我能对大将军有什么歪心思?” 刘尧摸摸下巴:“哦?难道是本王误判了?见你对大将军那么殷勤,本王还以为……” 俞剑凌白了刘尧一眼:“亏我们是有着深厚情谊的兄弟,你竟然敢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对大将军是敬意,敬她文武双全,是个了不得的女子;我对她也有感激之意,感激她救我于危难之中。” “更何况她还是我亲妹妹的姑子,也是我亲妹妹最好的密友,于情于理,我都会有这样的表现,知道么?” 刘尧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知道了,大表叔。” 俞剑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的心里都被男女之间那点小情小爱给堵塞了,眼睛都蒙住了!” “下次可不能再有这番言语,否则陈氏听到了,定会找大将军麻烦,你不知道陈氏那母老虎……哎,不说了。” 刘尧忍俊不禁:“说起来,你似乎有些惧内。” 俞剑凌脸颊一红:“什么惧内?那叫尊重妻子!” 刘尧哈哈大笑:“你就是惧内,惧内!” 俞剑凌咬牙切齿:“再胡说我把你的牙齿给拔光了!” 刘尧丢下他:“有本事你就来拔,哈哈……” 俞剑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追。 两人的嬉闹声传得远远的。 萧重渊拍了拍肩上小白貂的脑袋:“既然他没有坏心思,暂且留他一命好了。” 小白貂扣紧小爪爪,为不能咬断俞剑凌的脖颈而感到惋惜。 料想刘尧和俞剑凌无论如何也不会知晓,两人的谈话,让萧重渊动了极其危险的杀心。 因爱生恨,因醋生怨。 他是凡夫俗子,不能免俗。 一旁的白明微坐在桌前,就着灯火查看写着江北情况的公文。 虽然这些公文已经过了些时候,但她却还会翻出来看一看,捋一捋,从公文中摘取有关江北的重要情报。 忽然,趴在一旁睡觉的小灰貂浑身毛发炸起。 白明微看了门外一眼,心中霎时明白为何小灰貂有此反应。 见萧重渊端着安神汤走进来,她眉头挑起:“动了杀心?” 萧重渊含笑:“没有的事。” 白明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小灰貂的身上:“但是小白出卖了你,我已经从小灰灰这里知晓了。” 萧重渊哂笑:“它们的小脑袋瓜有时没那么聪明,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你可千万别相信。” 白明微抿着唇,明显在克制笑意。 小白却生气了,小爪爪拍了萧重渊一爪,而后跳下萧重渊的肩。 白明微出言取笑:“可见,男人说谎连小动物都会嫌弃。” 萧重渊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哦?是吗?我以为它只是气我说它不聪明。” 说话间,安神汤被放到了桌上。 白明微看着那泛着棕色的汤汁,头皮一阵发麻。 本来和萧重渊谈论的话题也不知不觉转移了。 萧重渊逃过一劫。 “能不能……” 萧重渊斩钉截铁打断:“不能。” 白明微叹了口气:“我最讨厌喝药了,那么苦的东西,还那么臭,刚沾到舌头,苦味就弥漫到四肢百骸了。” 萧重渊含笑:“知道你怕苦,我放了甘草。汤药会有药味,但是没那么难喝。” 白明微端起安神汤,深吸一口气,而后大口大口地灌下。 眼看碗要见底,她把碗砸在一旁。 说什么那余留的部分,不论如何也不能再进她的口。 “嘴巴张开。” 萧重渊的声音响起,她张开嘴。 一块蜜饯投喂进来。 蜜饯在舌头上散着甜味,她胃里的翻江倒海这才好上些许。 “你总想着我,你自己呢?零不在身边,也没人给你调理,一切都还好么?” 萧重渊含笑:“我最擅长的事情,便是照顾好自己,你且放心。” 白明微点了点头:“你赶路也累了,我叫成碧给你去准备了房间和热水,你去洗洗,准备睡觉吧。” 说话间,白明微打了个哈欠。 不知是因为安神药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胃里骤然接触暖流,所以整个人都控制不了的犯困。 萧重渊面带笑意:“等你睡下了,我再走。” “你别等我了。”白明微又打了个哈欠,“我这边还有一会儿才能好,先捋清一些事,再睡。” 萧重渊没有再劝,抱着手的他,手指轻轻地敲着手臂。 不一会儿,白明微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 “砰”的一声,她倒头趴下,竟睡了过去。 萧重渊没有惊讶,而是走走过去,弯腰将白明微轻轻抱起: “傻丫头,不知道多久没睡一个整觉了,不给你放点重药,你怕是不愿意睡。” 他把白明微轻轻放到床上,为白明微脱去鞋袜,并盖好被子。 成碧走进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睡着了。” 成碧没说什么,只是把端来的热水,轻轻放到萧重渊身边。 萧重渊摆摆手:“我来吧。” 成碧轻手轻脚退下。 萧重渊把帕子在水里投了,拧干,而后拉起白明微的手,轻轻擦拭。 从双手到面颊。 他做得极为认真,极为细致温柔。 待做完这些,他端起水盆,放到架子上。 他知道成碧会处理,便也不做太多理会。 坐回床边,他微微侧身,听着白明微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唇畔挑起。 真的是很奇妙呢…… 心里牵挂着一个人时,便是只听她熟睡时的呼吸声,都能让人如此愉悦而满足。 就像是听着最心爱的小宠,恬静而惬意地在旁边睡觉一样。 萧重渊就这样坐了许久,他为白明微掖了掖被角,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去。 “小姑娘,做个好梦。” 说完,他将手摸索着,想要去触一触白明微的面颊。 可到了最后,他也没有这么做。 他怕惊了小姑娘的好梦。 第1377章 困住她的,是不舍。 翌日。 短暂的放松之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俞剑凌与几名属官接管了历城的庶务,正在理顺因范忠谦这窝毒瘤余留下来的问题。 刘尧则率领亲卫,前往历城各处微服巡视,以安民心。 成碧早早就去了慈幼局,比她更早的,还有范蕊娴。 至于白明微,一碗放足了料的安神汤下肚,竟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醒来之时,冬日的暖阳已然透过窗棂折射进来,有泛着淡金色的尘埃在空中飞舞盘旋。 她睁开眼,褐色的眸子无限清透。 而映入眼帘的,是小灰灰毛茸茸的脑袋,以及一张俊脸。 “睡得如何?” 萧重渊轻轻启齿。 白明微的视线越过萧重渊,看向透着金光的窗棂。 她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 “睡得挺好,一夜无梦。” 应了萧重渊一句,她穿上靴子,从屏风上取下外披披上,而后走到架子前。 架子上有热水,正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旁边还放着一个茶盏,茶香四溢。 她端起茶盏漱口,而后洗了脸。 转过身,萧重渊把干帕子递了过来:“早上冷,先把脸擦干,免得水凉了冻脸。” 白明微一边擦脸,一边说:“怎就会冻到?火盆不是燃着么?” 萧重渊走到小几旁趺坐,他在小几上放了块陶片,又用钳子把火盆上的陶罐子给夹起来。 旁边早已放好碗筷,他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 那热腾腾的食物刚被舀出来,便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这样的香味,在冬日的早晨无疑是诱/人的。 白明微放好帕子,坐到萧重渊对面:“小米粥?还放了芹菜杆和瘦肉粒?我从未见过这种吃法。” 萧重渊含笑:“江北有个好处,那就是天气没有那么严寒,像芹菜、茴香这种蔬菜,种在靠近厨房的菜园里,冬日也能存活,所以还能吃到。” “不过芹菜味腥,我选取了嫩/嫩的芹菜,只要了一点杆,没有要叶子,自然味道也不会那么重。” “和新鲜的瘦肉放入粥里,味道别具一格,你试试看,有没有一种胃里和心里都暖暖的感觉?” 白明微望着小几上的食物,眼底有某种美妙的光,仿佛要溢出来。 她说:“这些事情,让下属去做就好,怎么亲自做?你本身就很忙了。” 萧重渊笑着开口:“生和活分开是两种意思,生活又是另一种意思。烹煮、沏茶,温酒、煲汤,这些都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乐趣。” “我若忙时,可让下属仆从代劳,但我若闲暇,自然要亲力亲为。尤其是为你做饭,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事情。” 白明微往碗里放了小勺子,端起碗一边搅/动,一边轻轻吹了片刻。 最后,她却把这只碗放到萧重渊的面前:“温度刚刚好,你试试。” 说完,她端起另一只碗,开始吃了起来。 萧重渊的唇角,再也压制不住,高高挑起:“你说,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是否正是这种光景?” 白明微睨了他一眼:“好好吃饭,别什么酸腐的话张嘴就来,让人怪肉麻的。” 萧重渊轻声细语:“趁着年轻,心中情事,不该有所掩饰。要不然等年纪渐长,这些甜言蜜语,都会湮没于日积月累的岁月之中。” “到时候你便是想听,恐怕我也无法再这般直白地表明心迹,所以何不坦然接受?将来一切归于平淡时,翻出来咀嚼回味?” 白明微忍俊不禁:“到时候牙齿都掉光了,哪里还能咀嚼这些回忆?怕是脑袋早不行了,什么都忘得光/光的。” 萧重渊道:“那可不一定,我便是过了几辈子,我都还能记得你。只是那梨花海里匆匆一瞥,我都能记得你。” 白明微满脸不信:“且不说是否有前世今生,谁都不得而知,就算真的有,人一旦喝了孟婆汤,便什么都忘了,怎么还能记得?” 萧重渊意味深长:“倘若执念够深,便能记得。” 白明微垂下眼眸,看着碗里星星点点的绿意,有些怅然: “倘若人死后真的能变成鬼魂,我倒希望无知无觉,否则要是看着在意之人对自己的死伤心落泪,那该多难受?” 萧重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前世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凉后,他还能感受到到外界,知晓死后发生的事情,是否是因为他变成了鬼魂。 但不论如何,人死后没有如灯火一样寂灭,还能感受到珍视之人,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短暂的沉默,白明微已经放下碗。 萧重渊问她:“饱了?” 白明微颔首:“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你慢用。” 说完,白明微便起身,走到案桌前落座。 桌面和她昨夜睡着之前一样。 她毫不费力,便可拾取昨夜未完成之事。 萧重渊默了默,开口询问:“小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事?” 白明微摇摇头,笑着回应:“没有的事。” 萧重渊道:“你这两日,提及生死的次数比较多。” 白明微告诉他:“可能是江北这一遭,又见识到了不同的生死离别,所以有感而发。” “人活一世,诸多磨难。天灾、人祸,造就太多的死亡和悲剧,我本以为双手沾满鲜血,早就对此麻木。” “然而经历的越是多,却愈发懂得生命的脆弱与渺小,愈发对死亡有着一种奇异的感悟。” “我越来越无法漠视生命了。想要去珍惜,想要去拯救,想要尽己所能,去留住更多的生命。” 萧重渊闻言,并未接话。 距离小姑娘十七岁,不到一年时间。 或许小姑娘不怕死,但这人世间到底有太多的不舍。 所以困住小姑娘的,不是那死于十七岁前的谶言,而是小姑娘对这人间的眷恋。 他明知刘尧的崛起,就意味着小姑娘日渐式微。 可偏偏,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也做不了任何事。 那冉冉升起的帝星,早有现世之兆。 可小姑娘不希望刘尧死,他又岂能违背小姑娘的意愿,去杀了刘尧,寻找帝星? 只为留住小姑娘的命。 他做不到,做不到违背小姑娘意愿的任何事情。 唯一能做的,便是陪伴以及支持。 思及此处,他喉结滚了滚。 向来珍惜粮食的他,顿时觉得碗里的粥索然无味,根本没办法下口。 白明微察觉他的异样,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说。 在重渊面前发出这样的感慨,可不就是惹重渊难过? 想到这里,她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到被公文压着的舆图一角。 想要说出的话,全部被咽了下去。 她霎时聚精会神,眼神骤凝:“重渊,怕是要出事了!” 第1378章 怎么现在才发现? 萧重渊回过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等待白明微把接下来的内容说出来。 白明微凝着地图的一角,当即取下披风披到身上:“事出紧急,我得去看看。” 萧重渊起身,连桌面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两人一同往外边走去。 白明微边走边说:“历城外有一口泉眼,那里聚集了不少村子,他们平日以卖泉水为生。” “在这历城以及附近的城镇,不乏有富有余钱之人,这些人虽有银钱,但地位难以和清贵之流相比拟。” “所以他们平日最爱做一些附庸风雅之事,以期与上流阶级沾上瓜葛。喝茶吃饭,都会用到那口山泉里的水。这个习惯怕是现在都还有。” “倘若我要投毒,必定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因为这不仅能使得疫毒迅速扩散。” “且牵连到有头有脸的人家,就算是官府,也不好粗/暴处理,这就等于给了疫病扩散争取到许多时间。” 萧重渊问:“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情?” 白明微道:“地方小,且因为获利不丰,卖水的银钱也仅够维持百姓最基本的生活,所以那个地方没有商贾看上,一直以来都未变成私产。” 萧重渊表示理解:“怪不得,这事现在才注意到。” 白明微神色凝重:“若非我把过去的公文都捋了一遍,有一道公文上提及关于这个地方的寥寥数语,加上我看了一下那里的地图,我才发现这里的蹊跷,否则肯定谁都顾不上那里的。” 说着,白明微经过角门时,吩咐护卫:“立即点五十人,随我一同出城。” 护卫当即去办。 待白明微来到驿馆门口,稍等一会儿,护卫便牵着马匹前来汇合:“主子,马已备好。” 白明微颔首:“出发!” 说罢,她翻身上马。 因为这一次出门,她没有带饮岚,所以她也只能骑普通的马匹。 在马跑起来时,总归有些吃力。 萧重渊骑着小黑,放慢速度跟在她的身边。 马蹄声哒哒,绝尘而去,没有惊扰这经历了范忠谦一事后,尚未恢复过来的城。 “殿下,好像是大将军,他们这么着急去哪里?” 心腹听到马蹄声,发现是白明微,他连忙告诉刘尧。 刘尧连忙扭头,只看见一队人马迅速远去:“怕是出事了,本王鲜少见过她这般着急的样子。” “走得这么急,料想还没有通知世子他们,你让人尽快走一趟,告诉世子做好应对准备。” 心腹立即领命。 而这时,小二端来茶水,笑容满面地解释:“殿下,这是本店的招牌‘阳春白雪’。这沏茶的水可有讲究,是收集冬日里松针、梅花、竹叶上的雪,放入陶罐中,储存于地窖里,待用时再取出来。罐子里的雪还没融化呢!烧热过程中会散发淡淡的幽香……” 刘尧心不在焉地打断了小二的解释:“这有什么稀奇的,真正清冽甘美的茶,是山泉水烹煮出来的茶。” 小二一怔,随即笑道:“我们这的人,都以冬日储雪烹煮出来的茶为美,或许是大家都喝惯了泉水沏出来的茶的缘故。” “殿下您喜欢,小的马上为您沏上一壶。泉水是今晨刚送来的,保证新鲜。” 刘尧握着茶杯,问:“早上送来的水?” 小二颔首:“回殿下,历城外有一口泉眼,那山泉清冽可口且价格公道,不仅是历城,好多地方都会向那里的住户订购泉水,他们送货勤快,天没亮就送来了。” 刘尧蹙了蹙眉,却也没过多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他道:“不用去另外准备,本王只是口渴,解解渴罢了。适才本王就说不必费心思招呼,现在也是如此。” 小二连忙赔笑:“我们掌柜的说,殿下莅临小店,必须要好好招待殿下。” “不仅是因为殿下您是贵人,也是因为我们掌柜的想要向殿下您聊表感激之意,感谢殿下在江北做的一切。” 刘尧没有说话。 小二继续道:“我们掌柜的亲妹妹嫁到庐泉城,那里发生的事情,掌柜的都知晓了。” 说完,小二恭敬地鞠了个躬,轻手轻脚地退下。 心腹在一旁开口:“殿下,不仅是庐泉,好多地方的百姓,都记着您的好呢!” 刘尧依旧没有说话,握着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一点都不特别。 他喝惯了,也喝腻了。 换做以往,他一定挑剔。 但是现在,他默默地喝下杯子里的茶,而后起身离开。 “想必这江北的雪很特别,茶水的味道竟然有点回甘。” 跟在身旁的心腹笑道:“哪里是茶好,分明是刚才小二的话给殿下灌了蜜。” 刘尧没有应声。 他继续带人在城中巡视,亲自去了解一下城中的民生,以及范忠谦一事给历城带来的影响。 公文上的字,再生动也无法具体地呈现世间百态。 走在古旧的街道/上,看着巷子里的烟火在阳光下下折射着淡淡的金芒,刘尧一时百感交集。 早晨的凉意尚未完全被驱散,微风习习拂来,好似浸了别样的味道。 他从未见过,人世间竟然有如此一面,不由得发出感慨: “本王听闻,皇祖母年轻时经常与皇祖父微服私巡,想必他们也见识过玉京城外,这平淡且又安宁祥和的人间烟火。” 心腹开口接话:“太后娘娘这些年沉寂下来了,我们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他们的故事。” “但是属下的父亲说,再往前数二十年,太后娘娘也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子。” “当时她在民间的呼声,不比如今的镇北大将军低。他与先皇之间的佳话,依然在民间广为流传。” “大家只看到老白相呕心沥血一辈子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但不可否认,倘若没有先皇与太后娘娘,就无白相数十年的坚守。” “英雄之间总是会惺惺相惜,不论是先皇、太后娘娘,还是老白相与已然老去的宋太傅及沈自安大人,他们都是一种互相成全的关系。” “只是当年扛起大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老去,只留下一种信仰,成为我们这些后人心底的脊梁,让我们得以承继他们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刘尧看向心腹,若有所思:“皇祖母选你成为本王的近身护卫,与本王一同长大,果然另有一番深意和苦心。” 第1379章 这萝卜,真好吃 一股凉风吹来,心腹连忙跪下。 可他根本解释不出任何话语。 因为他的确是太后安排在殿下身边的人。 是护卫,是照顾,也是眼线。 可跟随殿下多年,他从未给太后递过一条消息,因为本身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 殿下所作所为,不是都有目共睹的么? 看到心腹惊慌的模样,刘尧淡声开口:“本王的话,是褒义。” 没有太多的说明,只是简短的几个字,便安抚了那颗惶恐忐忑的心。 刘尧继续领着心腹在街上体察民情。 历城的一切,都不像玉京城那样浮夸。 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透着浓浓的烟火味。 然而不论是天子所居的玉京城,还是这外地历城,它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似生机勃勃,实则充溢着死气。 就像一棵已经开始腐朽的树木,分明在春日时还会抽芽发叶,但那些绿意,却盖不住已经渐渐干透的枝干。 途经菜市场,那里悬挂着许多脑袋。 刘尧一眼就认出,那是范忠谦一家,以及牵涉进贪腐案的几名官员。 密密麻麻地悬在杆子上,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昭示着死不瞑目。 可是那些人头的周围,小贩依旧叫卖,往来的百姓若无其事地买着需要的菜,还有孩童绕着挂满人头的架子追逐嬉闹…… 刘尧默然,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心腹询问:“殿下,怎么了?” 刘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被斩首的人头悬于菜市场示众,本身就是为了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总觉得,他们应该惧怕这些刀下亡魂,但他们如此淡然的模样,仿佛与往常没有区别,本王有些不理解。” 心腹问刘尧:“殿下,您还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吗?” 刘尧的思绪被拉到阴山。 寒风刺骨的山谷里,将士们衣着整齐,为血冷于山谷中的殉国战士送行。 北燕的老将被押到他面前,霍大将军面无表情地要求他斩敌祭奠死去的将士。 无人在意他颤/抖的双手,只在意当敌人的鲜血于英灵的墓前泼墨溅出时,仿佛不甘死去的英魂得以慰藉。 思及此处,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记得。” 心腹道:“那么现在殿下再杀人,您还会和初次杀人一样,手禁不住颤抖么?” 刘尧摇头:“不会。” 心腹意味深长地开口:“见多了,就习惯了。盛世之下,一条狗死在路边,都会有人驻足观望,惋惜落泪;可乱世之中,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也很难有人动容。” “江北刚发生水患,多少人的亲眷死于天灾;而在前不久,又有多少人的至亲葬身北疆。” “他们每日都与死亡相伴,死了区区一个范忠谦,自然像小石子投入湍急的河流中,激不起任何波澜。” 刘尧默然,片刻后忽然问心腹:“你来到本王身边之前,是如何被选中的?” 心腹若无其事地开口:“太后身边的梅公公在我们面前放了猫、狗,让我们去杀;后来,他又放了人。” 心腹点到为止,刘尧心知肚明。 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走在充满各种味道的菜市场里。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他却感受不到太多的生机。 越是贴近百姓的生活,他越觉得人间疾苦。 他总会生出感悟,而后心底的某种东西,越发地坚定。 忽然,他的面前一晃,一名小贩捧着几根白嫩的萝卜,恭敬而局促地递给他: “殿……殿下,冬吃萝卜夏吃姜,草民别无长物,给您补、补身体。” 刘尧看到小贩脸上的沧桑与忐忑,也看得到小贩双目中的真诚。 最后,他接过萝卜,道了一句:“多谢。” 小贩喜笑颜开,一排残缺的黄牙露了出来。 他激动地表示:“被霜雪冻过的萝卜,辣味会消失,不管生吃还是做汤,都是香甜可口的难得美味。” 刘尧挑唇:“这些根萝卜这么嫩,一定很好吃。” 小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退下。 忽然,有几人围上来。 正当心腹警惕地握住腰间的剑时,那些人纷纷递上自己的心意。 “殿下,我这南瓜做汤也甜。” “殿下,这大白菜也好吃。” “殿下,还有这冬瓜。” “殿下……” 很快,刘尧的怀里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心腹连忙护在刘尧面前:“感谢各位好意,但是殿下真的拿不动了。” 说罢,心腹护着刘尧,脱离了热情的小贩。 两人躲进巷子里,刘尧把收到的东西放下,随后坐到南瓜上去。 他没有言语,抽出腰间的匕首,削去萝卜的皮,而后斩了一截递给心腹:“你尝尝。”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样躲在巷子里啃萝卜。 小贩说的一点都没错,被霜冻过的萝卜,果然没有夏日的萝卜那般呛口,倒是泛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他看着被咬得歪八扯扭的萝卜,忍不住挑唇:“本王从来不知,生萝卜竟也有这般可口的滋味。” 一直长篇大论的心腹,此时却没有言语。 两人/大口大口地吃着,而后打了一个饱嗝。 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这在刘尧的教养之中,被认为极为粗鄙失礼的行为,却让两人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心腹反问:“这萝卜与天上人间的佳肴,哪个更好吃?” 刘尧笑道:“美味吃腻了,本王更喜欢这生萝卜。” 心腹继续提及往事:“来到殿下身边前,梅公公告诉属下,生命是脆弱的,只需要在致命处用刀轻轻一划,便会失去生命。” “杀生考验,是为了看属下的胆量;而他却更希望,属下能在亲手了结了生命之后,明白生命有多脆弱,有多可贵。” “但是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复杂,并不能只是单一地用生命去概括。因为人还有着七情六欲。” “不管世道如何,人心难测。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殿下为他们好,他们一定会记在心里。” 刘尧看着身旁放着的蔬菜,拍了拍心腹的肩膀:“本王明白你的意思。如若将来本王迷失初心,还请你给本王削一根萝卜。” 说完,刘尧抱起南瓜和冬瓜向小巷子外走去。 心腹捡起剩下的东西跟在他身边。 昔日他锦衣华服,却如同一支绚丽却即将要枯萎的花,一切美丽都是虚无。 如今他粗布麻衣,却充满着生命的张力。 仿佛是那破土的嫩苗,柔弱却十分坚强,总会茁壮成长。 …… 刘尧这边有了新的收获,而另一边,白明微他们也赶到了泉眼。 第1380章 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白明微一行人穿过竹林,沿着小路步行一段距离,便看到清澈见底的山涧。 涓涓细流击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发出清越的空鸣。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泉眼就在山涧的尽头。 那是一个小潭,远远就有凉意扑来。 小白和灰灰跃下去,趴在鹅卵石上喝小潭里的水,看样子十分愉悦。 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萧重渊只是站了片刻,便断定:“这里没有问题。” 白明微并未做任何验证,直接下令:“走,去附近的村子看看。” 一行人离开泉眼,中途遇上几拨来取水的村民。 村民纷纷避让,莫敢有人直视。 可就在遇到另一拨村民后,白明微示意护卫先行离去,她则慢下脚步。 萧重渊留在她身边。 两人听到村民的对话,从竹林小道之中远远传来。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几日都不见老李头。” “有什么奇怪的,那老李头不知从哪里挣了银子,买了肉回家,天天炖肉吃,远远的就能闻到肉香味。” “有了肉吃,他还出来做什么?就他那抠门的样儿,恨不得把门关严实了,生怕分别人一口汤。”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老张头住得离我家近,我见他每天晚上都会侍弄他院子里那几棵菜,用草席盖住,生怕菜被冻死了。但是这两日,他的菜地根本就没有盖草席,这很不对劲。” 说着,那人还咳了几声。 同伴忙问:“你怎么了?” 那人道:“说来惭愧,为了省点炭火,睡前把火给灭了,所以挨了冻,受了风寒。” 接下来便是同伴的关心和问候。 声音越来越远。 听到这里,白明微快步走向前方等着的护卫,开口吩咐:“留几个人暂且封锁这里,让他们先别把水运出去。” “再安排一个人前去州衙传信,令衙门派一批衙役过来,并且带几名经验丰富的大夫过来。” “其余的人,随我往前面的村子去,找到一个叫老李头的人。切记,从现在起,所有人务必要小心,别轻易碰任何东西。” 安排好各项事宜后,白明微加快了脚程。 山路被人踩得光滑,寸草不生。 可陡峭的山路无法骑马,一行人只好快步向村子走去。 约莫一刻钟左右,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出现在眼前。 以这口泉眼为生,聚集在附近的村落有很多,互相之间间隔并不远,分散在这口泉眼的四面八方。 老李头所居的村落,就扎根在东面,是个山明水秀但却贫瘠的地方,周围基本都是石山,开垦不出沃土肥田。 来到老李头家门口,白明微目光越过竹篱往里看。 果然,院子里那几畦菜地并没有用草席于夜间盖住的迹象,小一点的株苗已经开始枯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肉开始腐臭的味道,也有像人排泄物与呕吐物的味道。 小白和灰灰想要前去看个究竟,然而却被白明微阻止。 白明微告诉在众:“你们在外面守着,我去看看。” 萧重渊有些担忧,拉住了她的披风。 她回眸,拍拍萧重渊的手:“无碍。” 萧重渊知晓自己进去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只能叮嘱:“万事小心。” 白明微跃入老李头家的院子,映入眼帘的最先是耳房。 耳房与屋子相邻,但却不在屋子里面,最适合做厨房。 白明微见厨房有些异样,于是便去看个究竟。 只见厨房里挂着几条被熏烤的肉。 那肉用盐腌过,又被火烟熏烤,渐渐失去水分变成腊肉。 但是一旁的土缸里装着的肠子之类的下水,却没有腌制,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很显然老李头为了省下食盐,所以才没用食盐处理。 粗略看了一眼,白明微小心翼翼移动到正屋,尽量不触碰到任何东西。 透过那道没有明纸的窗棂,白明微看到屋里有一人模糊的轮廓。 那人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白明微用气劲把窗户的木架砸开,一道光亮灌进去。 只见一名老人歪在榻上,他嘴角还淌着黄褐色的液体,地面也尽是呕吐物。 屋里一片狼藉,而老人却还有生命的迹象,手指艰难地动着。 看到这里,白明微眼神骤凝。 她迅速退了出来,与此同时吩咐大家:“离远一点!” 萧重渊立即从小黑背上的兜子里取来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酒味扑鼻而来。 他把酒尽数倒在白明微的靴子上:“踩在酒里。” 白明微照做,而后又用火折子把地上的酒水与靴子点燃,在火即将蔓延她全身时,迅速脚踏泥土,把火扑灭。 她神色极为凝重:“出事了,那老李头还有气息,但明显染上了疫病,我们担心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第1381章 眼下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此言一出,所有人闻之色变。 疫病,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 它可比天灾,可比人祸,意味着死亡与痛苦。 这时,有护卫询问:“主子,这犯病的老李头如何处理?可要快速用火,销毁一切可感染疫病的可能?” 白明微摇头:“暂且不用。” 护卫如临大敌:“主子,那应该怎么办?” 白明微神色端凝:“先按捺住,待大夫过来确诊疫病后,再调动驻军支援。兹事体大,已经不是百数十衙役可解决的了。” “另外,立即去查探这老李头的水,究竟卖给了哪些人;还要查老李头家这些肉的来源;再去查老李头平日又与哪些人往来。” “我们现下能做的,便是迅速溯源,从源头上遏制;并且还要追踪一切疫病可能扩散的轨迹,防止疫病进一步扩散与传播。如此双管齐下,才能让事态不至于失控。” 白明微虽然郑重,但因为此事早就做了心里准备,倒也没有慌乱。 护卫也早有演练过,收到命令后立即分工合作,前去执行白明微的命令。 一切都有条不紊。 萧重渊出言安抚:“此事不是你可以控制的,无需有太大的心里负担。” 白明微没有言语。 她自然明白,她并非神明,兼管不了这偌大的江北,更防不住任何一个角落。 被钻了空子,非她疏忽,也非任何人的疏忽。 她心情沉重,是为接下来可能因疫病失去的生命,也是为因疫病而可能产生的一系列麻烦事。 思及此处,她长叹一声:“此次的疫病,与寻常的有所不同;我没有亲历过北燕那一场灾难,但此次的疫毒,怕是与北燕所经历的一样凶猛。” 萧重渊道:“最起码我们早有准备,给流民服下防疫的汤药,流民没那么虚弱,这疫病传播起来,就不会那么迅猛。” 白明微点点头:“嗯。我没事,勿需担忧。” 正此时,有护卫匆匆来报:“主子,不好了,挑水的村民和我等发生了冲突。” 白明微眉头蹙起:“可是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因为普通的冲突,训练有素的护卫必定能解决。 而不似这般慌张来报。 护卫闻言,继续说道:“其中一名村民情绪激动之下,忽然呕吐不止,因为躲闪不及,有许多人都被喷/射的秽物泼溅。场面乱作一团,该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白明微上下打量他一眼,而后开口:“你就别回去了,我过去看看。” 萧重渊道:“我过去,你在这里等衙门的人。” 白明微态度坚决:“你随他们在这里等,我过去看看,你放心,我会注意。” 说完,白明微牵过马匹,翻身上马,向着事发地飞驰而去。 不多时,她远远就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味道。 那味道令人作呕。 再靠近一些,便听到百姓与护卫的争执声。 “大将军有令,此处暂时不允许进出!” “什么令不令的!我们还等着送水呢!耽误了事情拿不到酬劳事小,要是失去了老主顾,让我们怎么活?!” “他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么?” “谁没有三病五灾的?!难道就因为他病成这样,就要耽搁我们的事情么?” “……” 双方争执不休。 白明微低喝一声:“闹什么?!” 话音落下,她也随之翻身下马。 护卫向白明微行礼:“主子。” 白明微扫视一圈,只见一个村民倒在地上,口边沾着秽物,唇角有黄褐色的液体溢出。 而数名护卫以及最近的几个村民,身上都被溅了不少秽物。 白明微见状,吩咐护卫:“快去处理一下,洗干净后煎服防疫的汤药。” “你们几人暂且不要与外界接触,也不用当值,这几日好好休息,若有问题,我会处理。” 护卫见主子如此郑重其事,自然也不敢耽搁,连忙告退:“是,一切遵从主子吩咐。” 说完,护卫便都离去了。 适才嚣张叫唤,不依不饶的村民见到白明微,当即就换了一副态度: “大将军,爱民如子的大将军哟,通情达理的大将军哟,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把这水给送出去吧。” “我们一家老小,可都等着卖水的银钱过活,那是一刻钟也耽搁不得。要是失去老主顾,我们可怎么办啊?” 说着,便跪到白明微面前,伸手来抓白明微的衣摆。 白明微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声音凝重地开口:“你们的损失本将军担着,老主顾那边,本将军自会为你们解释。” 说着,白明微指向倒地不省人事的村民。 “现下被秽物溅到的几人,你们把他抬回村子,那边自有人告诉你们该如何安置。” 村民们原本还不情不愿,但听闻自己没有损失,自然也就不再纠缠。 几人放下挑水的工具,刚准备把昏迷倒地的村民抬走,却忽然,有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大将军,这得的是什么病啊?草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 白明微淡声开口:“大夫稍后过来,由大夫检查后就知晓了。” 村民却更加疑惑:“你们如此看重这件事,该不会是疫病吧?” “啊!” “疫病”二字,吓得众人/大惊失色。 有人甚至丢下昏迷的村民,跳到一旁不敢靠近。 也有人茫然无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恐慌渐次蔓延。 “疫病?” “不会吧?” “这不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会有疫病呢?” “可如果不是疫病,那会是什么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病。” “你看他,嘴巴都流脓了!” “他得的就是疫病吧!” “啊!离远点!离远点!” “火!火!谁有火!” “烧了他!” “烧了他!” “烧干净就不会传染了!” “对,快烧了!” 在众手忙脚乱,纷纷找火折子。 以往亲厚的邻里,此时竟变成了非死不可的存在。 很快的,果真有人掏出/火折子,也有人迅速抓了许多干枯的松叶,往昏迷的村民身上盖。 火折子点燃,被丢向那昏迷的村民身上。 眼看就要触地着火。 第1382章 现在,听吩咐行事! 白明微曲指一弹,火折子霎时化作齑粉。 零星的火花飘落在地,很快便彻底湮没在寒风之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时间。 从百姓的反应可以看出,人们对疫病畏惧到何种程度。 也从他们当机立断,要烧了同伴这事,可见人在生死面前的抉择,究竟有多残酷。 这时,有村民情绪激动,脸颊上的肉都变得扭曲狰狞:“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阻止我们烧了他?!” 有人/大声附和:“大将军,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也有人声嘶力竭:“他要是得了疫病,他就该马上被烧死!一定不能让他传染大家!” 在众的恐慌,彻底被点燃。 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人的身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消灭所有可能感染了疫病的人。 白明微只是挡了火折子,却成为众矢之的。 在众的所有村民,把对疫病的恐慌转化为愤怒,全都宣/泄在白明微身上。 “大将军!他必须要死!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刻犯糊涂!” “您年轻可能不清楚,以往但凡遇到疫病,那可都是靠烧了解决。” “只有毁尸灭迹,才能预防疫病的发生!” “您一时的心善,可别把我们都害了!” “大将军,您可不能因小失大!” “大将军!您别害我们!” “大将军!必须烧了他!” “您不烧就是在害我们,害所有人!” “……” 群情激愤,矛头直指白明微。 但是白明微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任由村民宣/泄恐慌与愤怒。 正因为会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她才会亲自来此。 待众人说得呼吸急促,声音嘶哑,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时。 白明微幽幽地道:“你们也知道,但凡发现疫病,便需要采取焚烧的方式来阻断疫病蔓延。” “那本将军问你们,如今你们村子有人疑似感染疫病,按照以往宁杀错不放过的惯例,你们对他下手,有用么?” 短短一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以往的惯例…… 村子染病,烧村子。 镇子染病,烧镇子。 繁城染病,围困起来任其自身自灭,直到疫病消除。 古往今来,都是用这种方法,去遏制与阻断疫病蔓延。 非要烧死这个人,有用么? 答案显而易见——没用。 因为一旦这个人真的感染,那么所有人都会被牵连。 然而这样的认知,使得在众村民皆陷入绝望。 在绝望之中催生出来的恐慌,无疑是没有理智的。 有人抱着脑袋,不甘就死的心化作邪恶的念头,霎时吞噬他们仅有的人性。 有人目眦欲裂地盯着白明微。 “只要大将军不说出去,不就没有事了?” “大将军,对不住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已经很辛苦很辛苦了,不能就这么死了!” 白明微没有动,而几个村民已然目露凶光,气势汹汹地向他们逼近。 很显然,他们想要杀了她,这样就没人泄露消息。 面对这一幕,她反手一掌,一棵大腿粗细的树,霎时断做几截,轰然倒地,荡起尘埃阵阵。 她甚至没有用剑。 在众骇得目瞪口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那点邪恶阴毒的心思,霎时荡然无存。 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因为他们深知,比疫病还要命的,绝对是大将军手里的剑。 见在众被骇住,白明微也不多说废话,淡声吩咐:“抬上他,回村。” 无人敢不从。 前前后后几拨,加起来二十数名村民,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明微身后。 由被秽物溅到的几位村民将昏迷的村民抬起,一同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在众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甚至有人想中途逃跑,却都被白明微一个眼神,吓得回到了队伍。 任何百姓的暴/动,能镇/压的只有武/力。 只有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才不敢生出别样的心思。 倘若是护卫在此,少不了要起冲突。 这也是白明微亲自过来的原因。 一行人刚来到村口,老李头家附近便简单地搭起几个小棚子。 树木做粱,茅草覆盖。 白明微一看,便知这些棚子的用意。 她转身吩咐:“你们几个,抬着他进去里边呆着。其余的人,现在立刻回到家里,最好自己待在屋里,不要与家人接触,等大夫过来,自会有新的安排。” 那几名村民不乐意了:“大将军,为什么他们能回家,我们不能?” 护卫当即开口:“大将军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别那么多废话!” “现在是大将军在这里,尚且还有跟你们好好说话的余地,要是你们不配合,到时候别怪我们手段硬!” 几人当即被唬住。 可就在这时。 “啊!我不想死!” 有人尖叫着,不管不顾地向村外跑去,想要突破护卫的包围圈。 护卫仓促阻拦,却被失去理智的他撞得翻到在地。 面对这样疯狂的村民,又不能伤其性命,一时间引起不小的骚乱。 其余的人看到护卫的注意力被吸引,悄悄挪动脚步,随时都准备找机会逃跑。 “砰!” 逃跑的那名村民被白明微踢飞的石头砸倒在地,霎时不省人事。 这一幕也骇住想要趁乱逃跑的人。 白明微朗声开口:“跑什么?闹什么?大夫还没检查,你们就断定是疫病了?” “就算真的是疫病,本将军和亲卫就在这里,九殿下就在十几里外的历城,有我们坐镇,难道会对你们见死不救么?” “只要你们好好配合,不影响别人,也不要弄出骚乱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既有办法除水患,也有的是办法帮助大家。” “但要是你们先乱了阵脚,不听从安排,就算我们想帮你们,也无从下手。” “对于失控的情形,我们也只能采取强硬的手段,希望和生路就在你们面前,可别自己断送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扬起音量,不容置喙:“现在,听吩咐行事!” 第1383章 惊出一身冷汗 小小一个村子,一共才多少人? 便是有点什么苗头,也能很快就得到遏制。 白明微才说了这么几句,在众便都老实了。 即便是有不服气的,不愿意听从安排的,也没人敢表现出来。 所有人都在绝望和恐慌之中选择服从,很快就被护卫安置妥当。 不多时,护卫也带来刚查获的消息。 “主子,老李头主要把水卖给沅镇;他最近未曾有买肉的记录,而他家后门则有拖拽的痕迹以及血迹,料想肉是他从山上捡的野物。” “与他平日有来往的,不仅左邻右舍,还有他嫁到隔壁村的女儿,属下等在他女儿家也发现了肉,保险起见,他女儿的全家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白明微眉头稍稍拧起:“沅镇……那可是个码头。” 护卫给予肯定的答复:“回主子,正是。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码头,日常往来船只卖的也只是百姓日常所需的货物。” “正因为它小,且贩卖日常所需物品,所以不容易被注意到,但是这个码头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却不少。” “其中最大的隐患便是那些不时过来做点小生意的小贩,他们为了生计四处奔走,倘若他们感染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白明微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是沅镇,还是老李头,一切都是精心挑选与算计。 因为沅镇的特殊性,所以成为了目标。 而因为老李头把水卖给沅镇,所以他被选中。 且先不能断言现在是否及时,倘若重渊没有赶来,无人察觉到肉的异常,她怕是想不到北燕会使这样的手段,自然也追查不到老李头。 到时候一定是疫病彻底爆发,成失控之势时,他们才会反应过来。 眼下说什么都迟了,唯一能做的,便是弥补。 思及此处,白明微开口吩咐:“去看看大夫怎么还没到,迅速把他们带来。” 她基本可以断定,这老李头的情况,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疫病。 现在需要大夫过来,则是为了从大夫那里拿到明确的诊断。 如此才能紧急调动驻军前来控制情况,而不必非得外出执行任务的七哥不可。 护卫当即去办。 这时,萧重渊开口:“当年北燕那场疫病的特征,即便是北燕想要掩盖,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出。” “据说那场疫病起病很急,先是觉得有些不适,紧接着便剧烈呕吐,待呕空肚子里的东西,便开始反复发热。” “而只要一发热,就无力乏天了;最重要的是,发热的病人不会立即死去,而是会在反反复复的发热之中,受尽折磨离世。” 白明微沉默不言,没有直接回应萧重渊的话。 这些记录,博览群书的她,自然是见过的。 所以她才会那么快断定,这次的疫病与北燕当年爆发的那一场如出一辙。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我认为,当年那些带着病的东西,一定被他们用了特殊方法保存了下来,并且带到东陵伺机而动。否则,他们的动作没这么快。” “估计他们原本也没打算用,但我们的人自己找死,想要培育疫病,倒是给了北燕灵感。” “有了那些人打下的铺垫,元五他们投毒的时候,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现在就算明知是北燕所为,北燕也完全可以推脱,到时候我们连向北燕兴师问罪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萧重渊默然。 谁说不是呢? 北燕贸然投毒,被查到之后,很可能会再起兵祸。 如今北燕处于弱势,被抓到把柄打上门,非他们本意。 但有了东陵人自己先搞了一出,北燕投毒顺理成章,就算被查到,又如何? 完全可以推脱。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把一切都剥开揉碎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民心所向,正义所归。 绝非那些为了利益,竟然谋划疫病爆发的东陵掌权者。 白明微继续道:“没有大灾大难,那东西根本起不到很好的作用。只有投在满目疮痍的土地,才能迅速蔓延成灾。” “他们把这东西带上,说明北燕的大巫师应该是推演出了东陵即将有天灾降临,所以做了这样的准备。” “我师父的推演之术天下第一,当时北疆兵祸要发生时,她也曾提醒我祖父。但不知为何,这次的天灾,她没有提及只言片语。” 萧重渊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不认为,东极真人是故意隐瞒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性,是没有做这方面的推演。” 白明微垂下眼睫。 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便是师父为了帮她破解命格,泄露太多天机,遭到反噬失了功/法,以至于没能预料到这次灾难的发生。 她自然不会怀疑师父的居心。 想到这里,她道:“倘若这场疫病控制不住,殿下江北之行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而且刚劫后余生的百姓,也会再度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着,她语气决然:“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萧重渊又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扶持刘尧的心,是否更坚决了?” 白明微闻言,倏然回眸看向萧重渊。 这个问题,萧重渊问得云淡风轻。 但却叫她惊出一身冷汗。 第1384章 希望是虚惊一场 可很快的,白明微又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耻。 重渊如此待她,她竟还会怀疑重渊,会为了破她的命格谶言,从而对九殿下下手。 她的羞愧,使得她无地自容,更无法直视眼前的男人。 她于悔恨惭愧之中,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竟有瞬间疑心你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萧重渊不以为意,继续很认真地问她:“明微,你认为九皇子刘尧,值得你舍命扶持么?” 白明微听闻这又一次的提问,她也总算明白萧重渊的意思—— 定是不愿意在明知有机会的情况下,支持她踏上属于她的宿命,所以想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以此让自己的心变得坚定。 明白了这个重点,白明微也终于决定,用最冷静郑重的话语,表达她的决心: “值得我舍命的,从来不是我对皇权的忠心,而是我对一个人的认可。” “东陵就像一棵老树,外强中干,眼看就要死于风雨飘摇之中。而九殿下的品性,或许能成为老树抽出来的鲜嫩枝条。” “他是这棵老树最后的希望,倘若能顺利舒展枝叶,一定能够让这棵老树多撑一阵子,也能为树脚需要庇佑的小草遮风挡雨。” “所以我支持九殿下,是为东陵支持一个希望,我的心自然是坚决的,只要他初心不变,我也不会动摇。” 得到白明微的答案,萧重渊没有多言,只是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而他自己的心意,也坚定了。 他不会对刘尧出手,哪怕为了救小姑娘的命。 哪怕东陵的国运,注定克死小姑娘这天生的将星。 他也知晓,该如何抉择。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先过去沅镇查探情况,如此等你这里安排好了,也能快速过来接手沅镇这边的事务。” 说完,萧重渊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急,想要尽快去那边打头阵是一部分原因。 需要时间缓缓情绪,也是另一部分原因。 白明微理解,她如此坚决地踏上所选择的路,即死路,她无愧于心,却也狠狠伤了这个在乎她的男人吧。 只是儿女私情,自身性命,比之这急于修复的满目疮痍,是那样的渺小以及微不足道。 所以她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再次强调她的原因。 只是很快的,又投身于眼前迫在眉睫之事。 “主子,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暂且控制住了。此处人少,管理起来并不麻烦,所以一切情况都在掌握之中。” “从目前的情况看,只有老李头以及与他来往密切的邻居出现症状,想来情势不会急转直下。” 白明微道:“那也不可掉以轻心,疫病防不胜防,包括你们自己,也要小心谨慎,断不可因为大意而被感染。” 护卫颔首,随即问白明微:“主子,您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白明微看向他,眼底露出征询的意思。 护卫神色凝重:“必要的时候,做出决断。” 白明微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情况尚且可控时,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情况若有失控之兆,就得舍小保大。” 护卫却有些担忧:“倘若做取舍,九殿下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民心,怕是会因为别人以此刻意做文章而受到影响。” 白明微道:“民心固然重要,但是对于一个上位者而言,他应当清楚如何权衡取舍。” “比起百姓对他的看法,稳住局势,才是当务之急,如果连局势都稳不住,只想着天下人之口,那么与今上有何区别?” 护卫更加担忧:“龙生龙,凤生凤,属下担心紧要关头,九殿下会分不清主次,因小失大。” 白明微含笑:“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且看着吧,我相信九殿下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护卫拱手:“是,主子。” 白明微没有言语,继续坐镇此处,等待赶来的大夫。 这时,棚子里起了喧哗之声。 一阵骚乱过后,便又恢复了宁静。 护卫前来禀报,脸色极为不好:“主子,那些村民还不死心,非要说灾祸是有症状的村民带来的,他们把他视为灾厄之源,趁我等不注意,又想对他动手。” 白明微问:“看住了吧?” 护卫回应:“看住了,眼下被点了穴道,都老实了。” 白明微点点头。 护卫一脸不高兴:“主子,属下从他们的谈话中可知,这些村民竟然还想对您下手,就因为您阻止他们的暴行。” “恕属下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样的恶人,您还管他们做什么,索性直接把他们和可能扩散的疫病一同销毁了。” 从护卫的话语之中可以看出,这些村民是真的过分,才会让护卫说出这样的话。 白明微闻言,不急不恼地道:“首先,大夫还没确诊,贸然销毁容易酿成大祸,到时候要是有人追究,我们就算占理也是百口莫辩。” “其次,人是一种在善恶之间随意切换的动物,善与恶有本身性格的影响,却也取决于环境会放大他们的哪方面特性。”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是滋养恶意的沃土,他们把人性的恶挥洒得淋漓尽致,也是很正常的。” “总不能因为他们是恶的,就毫不留情地消灭他们,这是不无用的圣母之心,而是一种气度与胸襟。” “只有能容下人性的善与恶,去珍惜一子一民,从大局上对他们一视同仁,给他们同等生存的机会,方是掌权者应当有的胸襟与气度。” “就好比不能因为狼恶,会伤害小兽,就把它们赶尽杀绝;满天神佛所在的圣洁之地外,还有修罗地狱的存在。” “有黑有白,有善有恶,有阴有阳,有祸有福,方才是天地万象,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善存在,只要是人,就不能免俗。” 护卫点点头,刚好奇主子为什么对他说这么多,便看到一人走了出来。 护卫当即明白,主子是借着他,来向那人做提示。 “拜见九殿下。” 护卫连忙跪下。 白明微转身,行礼过后,坦率请罪:“臣借护卫之事,向殿下吐露观点,请殿下责罚。” 刘尧没说什么,只是道:“大夫来了,你随本王一同等待大夫的诊断,希望是虚惊一场。” 第1385章 臣自当陪伴在您身边 刘尧满头大汗,墨蓝色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湿。 而随同的心腹,也同样不好受。 可想而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来得有多急。 哪怕竭力镇静,可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疲惫。 白明微在与护卫说话时,就看到他匆忙赶来的身影。 想着没必要特意找他说这番话,便借着与护卫的对话,把这个观点表达出来。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是把这番话听进去了。 人心的复杂程度,便是很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窥探边角。 就算白明微全心全意相信刘尧,她也不敢赌关键时刻,刘尧会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所以有些话,提早言明是很有必要的。 “拜见九殿下,拜见大将军。” 大夫气喘吁吁地行礼请安。 刘尧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大夫毕恭毕敬退下。 这名大夫是早就征集好的,经验老道,也曾经对抗过疫病。 听说了基本的情况后,他立即戴上特制的棉布护住口鼻,提着药箱走进老李头的屋子。 过了片刻,他神色凝重地走出来。 接着,他继续去检查适才呕吐昏迷的村民,而后阴沉着脸来到刘尧与白明微身边,郑重表示: “殿下,大将军,不好了!这老李头和那名村民的确患的是疫病,但这种疫病与往常所见不同,凶猛得很。” “他们感染之后,心肝脾肺与肠胃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呕吐腹泻都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可怕的高热。” “倘若他们这高热不能退,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因为发热而死亡。” “不过针对这种凶猛的疫病,老朽也没有成熟的药方,只能先对症下药,而后慢慢配制药方。” 刘尧给予肯定的答复:“方大夫,您是杏林圣手,有着高超的医术与丰富的经验。” “您尽管安心寻求解决之法,不论是需要人手,还是需要什么药材,本王都会竭力满足。一切就拜托您了。” 方大夫拱手:“老朽自当尽力而为。不过老朽估计此种疫病会传染,当务之急是扼住疫病的扩散,请殿下尽快追根溯源,并掐灭疫病的扩散苗头,否则一旦疫病在药方配制出来之前大规模爆发,必定死伤不计其数。” 刘尧郑重颔首:“本王晓得轻重,多谢孙方大夫。” 如此方大夫也不再多言。 白明微的护卫早已准备好一个安全僻静的棚子,供方大夫落脚,让他可以专心地配制药方。 早已安排好的护卫,立即随方大夫前往棚子。 他把目前的情况仔细告知方大夫,并且说明此次的疫病极有可能来自老李头厨房中的肉。 方大夫闻言,不由得攥紧拳头:“倘若此次疫病,真是来自动物,且与当年北燕所感染的如出一辙,那么情况绝对不容乐观。” “北燕那场疫病,杏林中人无不闻之色变,据说当时北燕根本没有找出解决之法,最后是杀尽所有染病之人,才扼制了疫病的发生。” 护卫闻言大骇:“大夫,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么?” 方大夫花白的胡须抖了抖,他一字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寻找药方是老朽的职责,至于你的职责,便是听命行事。” “多余的话不要说,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危言耸听;多余的事不要做,千万别弄巧成拙。” 护卫拱手:“属下明白,近些日子就由属下护卫您,请您专心配制药方,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属下。” 方大夫没有与护卫多说,很快就写下药方递给护卫:“这是退热镇痛的方子,对应他们出现的症状,且先试试有没有效果。” “立即下去煎好,交给那两人服用。另外,任何接触患者的人,都必须先用特制的棉布遮住口鼻,接触后迅速用皂角洗手,不可有任何马虎。” 护卫接过药方,一一应下:“是。” 外边,刘尧问白明微:“除了这些村庄外,在本王到来之前,大将军可曾有其他收获?” 白明微颔首:“老李头的水就送往沅镇,沅镇怕是会出问题。” 刘尧当机立断:“镇北大将军听令。” 白明微单膝跪下:“臣在。” 刘尧发号施令:“立即调动驻军,封闭附近所有村庄,并封闭沅镇所有往来,扼制疫病的扩散。“ 白明微颔首:“臣遵命。” 刘尧道:“尽快去吧。” 白明微有些担忧:“殿下,倘若有人感染疫病的消息传出,民众必定恐慌,届时殿下会遇到不小的压力,还请殿下做好准备。” 刘尧点头:“本王明白,你先去调动驻军控制情况,那是你擅长的领域,其余的事情有本王,你勿需担忧。” 白明微不再耽搁,当即便启程前去调动驻军。 她才离去不久,刘尧便命令亲信往各县递上他的密信,告知此处出现疫病的情况,并要求各县做好应急准备。 关于疫病之事,白明微始终警惕,在处理灾情等一系列事情的同时,一直都安排好疫病爆发的应对措施。 所以只要他的密信抵达,早有准备的各县知晓应当如何处理。 正如刘尧所言,调兵遣将方面,白明微最为擅长。 此次此刻,也只有白明微,才能迅速安排驻军,以最快速度控制情势,此事非她不可。 至于留下来坐镇此处的刘尧,即将会迎来一场属于道义与利益的斗争。 这事来得如此之快,密信刚送出去,张敬坤便带着他自己的亲卫赶至。 “臣,拜见殿下。” 刘尧负着的手,拳头紧紧握住。 他却微微一笑:“张大人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来了。” 张敬坤不急不缓,假意没听懂刘尧话中有话。 他说:“臣奉旨协助殿下,也奉旨在必要之时给予陛下建议,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臣自当伴在殿下身边。” 第1386章 本王自有本王的理由 一开口就以圣旨压人,这张敬坤做事,总是能拿准要点,半分迂回都没有。 刘尧自然知晓,目前的他根基未稳,别说抗旨,便是与张敬坤这样的实权人物硬碰硬,非到不得已的时候,都不能轻易去做。 隐忍,是他一直在学的事情。 于是他含笑,巧妙地避重就轻:“本王多谢张大人的一片心意。” 张敬坤闻言,没有继续与刘尧寒暄,他看了一眼当前的情形,而后发问:“殿下,请问是否可以确定,此处有人感染疫病?” 刘尧微微点头:“方大夫已得出明确诊断,此处确有人患疫病。从大将军调查的线索来看,此次疫病乃是来自野物。” “最先感染疫病的老李头,料想其在山上捡了一头野物回来吃,从而染上了疫病,而后又传染给往来密切的邻居。” 张敬坤闻言,顿时指着几个小棚子疾言厉色:“既是有人染病,那这些是干什么用的?殿下,您这是准备救他们?” 刘尧颔首:“正是。” 张敬坤听了刘尧的回答,一撩衣摆单膝下跪。 他的声音,比那铁还坚硬:“殿下,恕臣不能苟同。以往发生普通的疫病,都要烧村遏制,避免扩散。” “但是这疫病来自动物,古书早有记载,此乃无可救药的绝症,是传播迅猛的奇毒!” “殿下竟然在事情刚发生,且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不下决断,反而发慈悲想要救人,这简直就是糊涂!” “江北所有百姓的性命,可能都会因此受到连累!臣恳请殿下,为了大局着想,立即烧村遏制疫病!” 刘尧默默地站着,没有立即反驳,亦没有答应。 见刘尧不为所动,张敬坤当即质问:“陛下授命于臣,可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 “既然臣好言好语,殿下不愿意听,那么臣只好搬出圣旨,请殿下您遵旨照办!” 说完,张敬坤起身,大喝一声:“来人!” 白明微的护卫不为所动,刘尧的护卫剑拔弩张,而张敬坤的人已然来到他身边听令:“大人,请吩咐。” 张敬坤厉声下令:“此村有人染病,立即封村,以火焚之!” 护卫如临大敌,当即准备去办。 白明微的护卫缓缓围拢过来,而刘尧的护卫已经抽出剑。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刘尧不急不缓地开口:“张大人,莫急,本王这样做,自有本王的道理。” 张敬坤不依不饶:“敢问殿下,是何道理?” 他受宋太傅所托,在贪腐案之上迂回处理。 然而此事,他却不做任何退让。 是职责所在,也是他的任务,更是他对这件事的立场。 审案之上,他是主张严刑峻法的酷吏。 面对随时都可能大范围爆发的瘟疫,他主张采取这样的措施,一点都不足为奇。 刘尧并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张侍郎,但是他的立场,也需要向张侍郎言明。 面对张敬坤的询问,他一字一句:“村子有人感染,烧村解决;那么城镇有人感染,也要烧了了事么?” “我们的大夫尚未试过,张大人怎知此病无解?倘若我们能研制出对症药方,岂不是造福天下?” 张敬坤一听,顿时觉得刘尧是在沽名钓誉,竟敢有要攻破疫病的想法。 要是放在闲来无事的时候,有这想法无伤大雅。 但现下江北是个什么情况? 史无前例的事情非要去做,说不定药方没有研制出来,江北就已经沦陷。 这不是拿更多百姓的性命开玩笑么? 想到这里,张敬坤的态度愈发坚决: “殿下,您有如此抱负,臣大为感动,但臣决不能因为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放任殿下行差踏错。” “必须烧村遏制,倘若殿下一意孤行,那么臣就只能以抗旨之罪,拿殿下是问!” 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刘尧并未争执,语气更为和缓:“张大人,倘若情势可控,本王不会如此冒险。” “眼下附近各村,已经被封闭起来,禁止出入,与世隔绝;而与感染疫病者有所接触的人与地方,也会有驻军控制。” “从踏入江北开始,本王与大将军他们就做好时刻应对疫病的准备,在这样的条件下,本王才会下定决心,在拯救这些百姓的同时,寻求可以解决问题的药方。” “胡闹!”张敬坤听了刘尧的解释,非但没有理解,反而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引经据典,说出许多实例,以此来告诫刘尧,任何侥幸之心都不能有。 他说:“殿下年轻,大将军也年轻,难免意气用事,想法天真。但是殿下,疫病之事不是儿戏。” “这些年,东陵有多少人因为疫病而失去生命?当时果断烧村封城,依然控制不住。” “殿下竟想用寥寥数千驻军,就去对抗堪比天灾的疫病,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两人的动静,早已引得不少人围观。 除去护卫,还有那些被安置在棚子里的村民。 听着张敬坤不讲情面的话,村民纷纷陷入绝望。 原本就处于恐慌之中的他们,开始抱头痛哭。 “这天杀的老李头,他造了什么孽,才会染上疫病。” “现在连累了整个村子。” “按照旧例,我们是非死不可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 “原本就过得艰辛,像蝼蚁一样苟活,现在连活路都没有。” “老天爷啊……你怎么就不长眼啊!” “想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就这么难……” 凄厉而悲凉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刘尧负着的手紧了又紧。 但他依旧镇定从容:“张大人,你随本王借一步说话。” 张敬坤正在气头上:“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刘尧默默地看了他片刻,随即反问: “大人以为本王沽名钓誉,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拿百姓的性命做赌?不惜把整个江北置于危险境地?” 张敬坤也并未给刘尧面子:“敢问殿下,难道不是么?殿下在江北小有建树,退水患、抚灾民,已是大功一件。” “倘若此时,殿下再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这岂不是让殿下的功勋锦上添花?” “到时候殿下就是救世主,是江北的大英雄,是陛下的大功臣!难道殿下没有此等私心?” 第1387章 就是私心,就是沽名钓誉! 固执,是张敬坤的性格。 一丝不苟,是张敬坤的特点。 严厉刻板,更是他向来的处事方式。 他有着圆滑的官味,才能叫他在宦海沉浮之中不至于被淘汰。 但他认定的事,却并非三言两语可以改变。 此时他认为上上策便是烧村阻断疫病传播,不论刘尧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心意。 而他认定刘尧就是在沽名钓誉,为了利益不顾百姓死活,这更是坚定了他焚村的念头。 当刘尧与他开诚布公时,他也无惧吐露自己的想法。 面对他的误解,刘尧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本王心意已决。” 张敬坤见刘尧油盐不进,顿时咬牙切齿:“殿下当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刘尧再度强调:“本王心意已决。” “来人!”张敬坤果断出拳,不再试图说服刘尧,“将九殿下请回历城,此处由本官接手。” 张敬坤的护卫气势汹汹地靠近刘尧。 刘尧的护卫则蓄势待发。 张敬坤低喝:“谁敢反抗,就是抗旨!难道你们想置殿下于不义之地么?!” 刘尧的护卫顿时有了忌惮,一时不敢出手,竟让张敬坤的护卫将刘尧钳制。 “九殿下,得罪了。” 出此下策,也不是张敬坤的本意。 他稍稍放缓语气:“殿下,此处危险,您还是回历城吧。臣定会恪尽职守,处理好疫病一事。” 刘尧正欲开口,白明微留下的护卫走了过来,挡在张敬坤面前: “大人,属下只有一问,敢问大人,倘若江北多地都有疫病爆发,届时是杀之阻断,还是有治病的药方,方才是根本解决问题之道?” 张敬坤怒不可遏,厉声痛斥:“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在本官面前做什么假设!” 护卫再问:“既然大人所想的,此处疫病传染到江北各处,波及整个江北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为什么大人却一意孤行,坚持己见,非要烧村不可?” 张敬坤声色俱厉:“这是一回事么?你不要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否则,休要怪本官不客气!” 护卫回答:“此处人稀,最适合研制药方。药方需要有人试药,否则无法检验其成效。” “殿下此举,既是因为有把握控制住局势,也是需要拿染病的村民试药。” “若有什么私心,那便是殿下不愿意放弃每一位百姓;因为殿下曾在庐泉城下发过誓,他不会放弃任何人。” “大人有大人的立场,属下不能说大人有错,但是大人能否通融,非到不得已的情况,不必采取此种手段?” 张敬坤看向护卫,双目圆瞪:“你是白明微的人,本官记得你。看来,不止是殿下做事欠考虑,白明微也是如此!” “你们主子在北疆打过仗,见过无数人命消逝的惨状,她应该最清楚,此时如何取舍才是正确的,没想到她也这般愚昧无知!” “本官与你们这些年轻人,话不投机,既然你们拎不清楚,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么由本官这头脑清醒的来做这个主!” 护卫还想说话,张敬坤再度呵斥一声:“休得多言,退下!” 张敬坤越说越气。 要不是他急忙赶到此处,这些天真的小子,不知道会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 小觑疫病与救人的圣母之心,都是在疫病期间,不该有的害命因素。 这些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简直不知所谓。 思及此处,他脸色阴沉地示意护卫把刘尧押走。 刘尧叹息一声,霎时之间,张敬坤所有的护卫皆被放倒。 是阿六出的手。 可他却快得无人看清他的动作,甚至是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在张敬坤震惊且愤怒的表情中,刘尧缓缓开口,但却掷地有声:“张大人,圣旨指出,必要的时候本王需得听取你的建议。” “然而圣旨却从未言明,本王应当听从于你。本王依然是此次赈灾的钦差,携‘如朕亲临’的旨意,江北上下,理应听本王调遣,而你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本王认为,不是听取张大人建议的时候。既然不是时候,那么还请张大人不要再建议了。” 张敬坤气急,双眼都红了:“九殿下,臣实事求是,晓之以理,忠言必定逆耳,您若是不听劝,必然会酿成大祸!” 刘尧缓缓走近张敬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人,你的话本王都能听进心里。” “只是诚如本王适才所言,本王这样做自有本王的道理。眼下疫病的最初来源存疑,倘若只是山林病猪被人误食还好,倘若有人故意投毒呢?” “张大人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要是有人故意为之,疫病的感染与爆发都是一个阴谋,那么绝对不是烧几个村子就能解决的。破局的关键是什么,是药方!” “本王自从来到这江北,一步一个脚印,所做的任何事情,皆是为了百姓,大人可曾看到本王半点私心?” “本王不强求你能明白本王的初衷与苦心,但是本王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里的事情,这些村子,如何处置,何时处置,皆由本王决定!” “大人非要与本王对着干,非要将你的立场和意志强加于本王头上,本王也只能采取本王的方式。” “等事情了结,我们再到父皇面前分说个是非对错,一切皆由父皇来定夺。” 说完,刘尧便准备吩咐护卫把张敬坤带下去。 然而张敬坤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的情绪变得尤为激动:“殿下!臣与您说了这半天,您怎么还如此执迷不悟!” “必须烧村,才能抑制疫病的扩散!这里的百十村民,如何与整个江北相提并论!” “殿下您何必对他们有任何怜悯之心?他们能有今日,不正是他们自作孽的结果么?” “要不是那老李头贪小便宜,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殿下该问罪他的九族,用他的九族来承担导致疫病发生的罪责,才能以儆效尤!警示其他人日后不要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 刘尧凝着他,正要开口。 老李头的门,忽然“咣当”一声被打开。 声响霎时震惊在众。 第1388章 不到万不得已,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李头踉踉跄跄地拉开门。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五感,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他就那么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小厨房。 那虚晃的步子,根本就站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还是坚持走到了厨房。 他伸出双手,摸了摸挂着的腊肉。 确认腊肉还在,他霎时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还在,还在……我儿还能尝到……” 接着,他轰然倒地,再度失去意识。 方大夫想要上前查看,却被张敬坤呵斥:“站住!” 方大夫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却还是态度坚决:“大人,人命关天……” 张敬坤再度呵斥:“你敢动一步试试!” 接着,他指着老李头,怒声开口:“你看看他,你们看看他这副刁民的嘴脸!都已经病成这样了!竟然还去在乎那几块肉!难道你们就要为了这么一个人,搭上自己的命和其他无辜之人的命么?!简直愚昧糊涂!不知所谓!“ 他面红筋涨,双目布满红血丝,可见情绪十分激动。 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有什么可救的? 非得用这贪小便宜的刁民去研制什么药方么?! 非得在这个时候发什么所谓的慈悲善心么?! 根本就是犯蠢! “该住口的是你!”刘尧一直隐忍的怒火,也终于在此刻爆发。 一声怒吼,他早无先前年轻随和的模样。 那强大的威压,霎时噤住了张敬坤即将出口的话。 刘尧向方大夫做了个手势,而后面容冷峻地看向张敬坤:“让本王来告诉你!为什么要救!为什么不能放弃!” “本王不反对你舍小保大的立场,但是你没有资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指责任何一个东陵的子民是该死的刁民!” “你知道老李头为什么贪你认为的小便宜么?因为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几口肉!” “你知道老李头为什么到死都在意那几块腊肉么?因为他的三个儿子,此时正在北疆苦寒之地,戍卫着这片疆土!” “那是他留给儿子的东西!期盼着有朝一日三个儿子解甲归田,能尝一尝这难得的美味!这是他身为父亲能留给孩子最珍贵的东西!” 说话间,刘尧拉住张敬坤的衣襟,指着棚子里那一双双绝望灰败的眼神,掷地有声: “你睁开眼睛看看!告诉本王你看到了什么?!你这双冷漠的眼睛,是不是只看到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 “但是你知道么?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都在边疆戍卫山河疆土!”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丝毫不敢懈怠!守住了多少人的家!因为他们的守护,才有你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的机会!” “你竟在这里大言不惭,视人命如草芥!在别人守住你家园的时候,你竟毫不犹豫,去毁了别人的家园!” “你让他们解甲归田时,归来看到早已荒芜的家如何作想?你让他们魂归故里时,谁来给他们上一炷香!” “本王今日就在这里明确地告诉你!他们帮东陵守住国门,本王就要帮他们守住家!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死!” 说到这里,刘尧推开张敬坤,立即下严令:“张侍郎以下犯上,忤逆钦差,押回历城,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刘尧的护卫立即把张敬坤以及他的护卫一同带了下去。 一时怒从心起,回过神来,迎接刘尧的是那一双双处于绝望之中,却泛起希望泪光的眼眸。 这些是山野村民,生死存亡面前,甚至是凶恶的刁民。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就算轻如蝼蚁,也有着他们的贡献,更有着他们生的权利。 而此时,方大夫已经查看过老李头的情况,毕恭毕敬地回应: “殿下,情势危急,老李头的五脏六腑和内里,已经在这短短时间受到了极大的损伤,适才的行为,怕是回光返照。” 刘尧问:“你有几分把握,能保住他的性命?” 方大夫摇摇头:“一分都没有,殿下,这老李头已经无力回天了。” 刘尧缓缓阖上双目:“本王知晓了,你去忙吧。” 也就在这时,歪躺在地上的老李头,忽然间咳了几声。 可就是这咳嗽,让他发出被东西呛住喉咙的声响。 紧接着,他呕出一口血,却因为没了力气,那按捺不住想要喷/薄而出的血液找不到出口,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阵冷风刮来,四周变得尤为冰冷。 仿佛逝去的生命,化作冰冷寒风中的落雪,坠落在没有庇护的人身上,叫那冰冷与寒意,渐渐落入心底。 心,冰冷而寂灭。 “殿下,发现太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刘尧的心腹走过来,轻声安抚。 刘尧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淡淡吩咐一声:“烧了吧,连同这草屋。” 心腹立即去办。 他往老李头的身上放了许多干枝,而后点燃火把,扔到那草屋的屋顶。 很快的,草屋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烧灼着肌肤,泛起阵阵刺痛。 然而在众的人看着这灼热的大火,却只是感觉浑身冰冷。 而这第一堆火焰,却把那些困在棚子里的村民,向着深渊更推进一步。 噙着泪水的眼眸之中映照着火光,他们仿佛也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刘尧走到一旁,一言不发。 心腹再度劝慰:“殿下,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刘尧声音有些喑哑:“你放心,本王并不是在自责。本王只是在想,刚刚是不是说了大话。” “这疫病如此凶险,本王并非杏林圣手,根本挽救不了任何人的性命。” “现在是老李头,接下来可能是老张头,老王头……甚至是许许多多的百姓。” “大水天灾,无可奈何,可若是面对疫病,我等还是束手无策,只怕到时候边军将士的心不稳啊……” 心腹小声提醒:“殿下,阴山阵亡的八万将士中,多数都是来自江北的男儿,现在边军之中,江北籍贯的将士并不是大部分。” 刘尧握紧拳头:“可并非完全没有。” “在阴山以身殉国的是家中老大,如今戍卫边疆的是家中的老二或者老三,甚至是老幺或者独子。” “他们在血火边疆浴血奋战,可他们身后的家园却是天灾人祸,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就好像树叶还在拼命吸收阳光时,树根却烂了。这种认知,让本王心中涌起深深地无力感。” 护卫低着头,没有多言。 他明白此刻应当倾听。 不过片刻,刘尧便再度开口:“通知俞世子,我与大将军需要在外边处理事情,历城上下的庶务,以及张敬坤暂时交给他。” 心腹拱手:“是,殿下。” 就在这时,周围涌来一支队伍。 为首的伍长单膝下跪:“殿下,臣受镇北大将军吩咐,前来接管此处事宜,大将军请殿下移驾沅镇。” 第1389章 放手去做,我陪你 见刘尧没有言语,伍长连忙解释。 “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在臣赶来的过程中,大将军的人已经尽数告知。臣定会守好附近这片区域,不叫任何人进出。” “嗯。”刘尧低声应下,而后便翻上马,赶往沅镇。 望着刘尧离去的背影,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仿佛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与此同时。 白明微也终于到达沅镇。 就在她刚抵达的时候,萧重渊便递给她一张纸条:“沅镇的情况已经捋清了。” “这是沅镇与老李头在五日内有过接触的人,以及与这些人有接触的人。其中有十二人已经出现了症状。” 短短时间之内,便查到这些消息。 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白明微一看,当即便吩咐驻军把整个沅镇封锁起来,并把名单上的人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且让人领着大夫,为这些人问诊。 一切安排妥当,白明微来到萧重渊身边,轻轻启齿:“还好与老李头接触的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出门,否则所波及的人,定然不少。” 萧重渊道:“老李头一人的影响并不算很大,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白明微问:“你在思考北燕投毒的目的?” 萧重渊颔首:“正是。刚开始我以为我们只是发现及时,所以没有造成可怕的后果。” “但是现在我却在想,这疫病如此之恐怖,就算我们防备再紧,只要他们本着必死的决心前来投毒,依然可以让疫毒在整个江北扩散。” “但是从目前来看,老李头像是唯一接触过疫毒的人,他们大费周章,在距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投毒做什么?” “是想让整个江北瘫痪,还是仅仅为了戏弄一下我们,又或者说有其他的目的?” 白明微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带有疫毒的动物不像是被投放到各地,或许这其中有着,他们疫毒不足的原因。” “所以他们把唯一染着疫毒的动物,投到了老李头的必经之路,再由老李头传到沅镇,又由沅镇传到各处。” “毕竟这疫毒是无可救药的,只要成功传播出去,亦或者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对他们来说,都算得上成功。” 萧重渊轻轻点头:“这是一种解释。” 白明微眉头拧起:“似乎还有其他的解释。” 萧重渊的手,抚过小白的脊背。 他缓缓开口:“倘若是北燕的立场,那么他们的目的定是让江北乱起来,从而达到削弱东陵的目的。” 白明微接过话茬:“倘若我是元五,我会想利用此事,引发东陵的内斗。” “因为疫病一旦发生,无数势力就会有层出不穷的借口攻击九殿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重渊又道:“正是如此。倘若在这个过程中,再得到解决此种疫病的药方,那么拥有此种疫病药方的人,就能在以牲畜为食的北燕,成为神一样的存在。” “届时只要在北燕投下疫毒,北燕就会溃不成军,拿着一纸药方便可以最小的代价将北燕收入囊中。” 白明微冷笑一声:“果然是元五会用的招数,看起来像是北燕通过他把疫毒带到了东陵。实则却是,他将计就计,用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萧重渊接过话:“然而就算我们明知他拥有这样的目的,药方我们依然得研制,疫病我们也得解决。” 白明微神色郑重:“此事也是九殿下能否更上一层楼的关键。要说前面的赈灾、解决水患,是我们去解决既存的问题,那么此次,则不仅是解决既存问题那样简单。” “在解决疫病问题的同时,也会被卷入与各方势力的权力倾轧,九殿下面临的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勾心斗角,也是他正式卷入夺嫡之争的序幕。” “他的所作所为,还有所有的决策,都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否测这些都会成为横在他脖颈上的刀,稍有不慎便是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萧重渊颔首:“我想他刚刚已经经历了第一道小坎。” 白明微会意:“你指的是张侍郎。” 萧重渊道:“张侍郎只是小水花,真正的大风大浪,是太子与秦丰业的势力,也是其余皇子的势力,更来自皇权的绝对力量。” “明微,这是一场与初心与生存之间有关的斗争。从这件事中,你可以更清楚地发现刘尧的优点,也可以更明确他的短板。” “他的处事方式,他的抉择,以及他是否能扛起责任,你都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楚。现在就是他将来可能会成为的人之雏形。”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引导和支持,也至关重要。放手去打造你宁愿付出一切,也要得到的成果吧。我陪你。” 第1390章 我不能做事你有后顾之忧 我陪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承载着一个人的满腔心意。 白明微不敢去估算,这三个字的重量。 她能做到的,便是欣然接受。 于是,她颔首:“好。” 萧重渊笑了,笑容里有柔情,也有成全。 过了片刻,他道:“目前沅镇的情况尚且可控,我相信就算是发生什么意外之事,你们也能应对。所以,我准备离开,去接应五公子。” 白明微心头一暖,可理智还是让她阻止了萧重渊:“现在江北情况复杂,局势紧张,你不必亲自前往,我会吩咐得力的人去。” 萧重渊闻言,唇畔挑起。 可紧接着,他柔声劝说:“明微,正因为局势紧张,我才更要去接应你五哥。” “你们刚抓出了江北那么多硕鼠,又牵扯到京中许多官员,他们定然咽不下这口气。” “没办法从你这边下手,必定要寻找其他薄弱点,我无法坐视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还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白明微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 五哥交给重渊,她一万个放心。 然而考虑到重渊自身的情况,她生怕在这个过程中,重渊有个不测。 两边都是她在意的人,她如何能舍得叫其中一人出事? 面对白明微的担忧,萧重渊心里都明白。 他很认真地道:“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比这凶险万分。我一定会把五公子平安地带到你身边。” 如此,白明微便也不再多言。 五哥此行凶险,需要一个能掌控局势的人前去接应。 零正在追查姚德旺的线索,而阿六需要贴身保护九殿下。 眼下除了重渊,的确没有更适合的安排。 于是她凑近一步,轻声细语:“保重好自己,我也不想看到你有任何意外。” 萧重渊点点头,随后带着小白离去。 灰灰不舍地看了小白一眼,而后缩回白明微的肩上。 只有白明微站在原地,凝视着萧重渊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 所有的担忧,都在这时涌现眼眸。 她眨了眨眼睛,情绪又被完美地隐藏。 仿佛那些情绪,从未出现过一样。 不多时,里正匆匆赶至,跪在白明微面前:“小的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点头:“起来吧。” 里正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将军,这好端端的,驻军怎么忽然把镇子封了?” 白明微神色郑重:“沅镇有人染上疫病,需要及时遏制阻断。” 里正吓得面无人色:“这、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白明微道:“事情已经发生,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我需要熟悉沅镇情况的你,协助我等解决沅镇的疫病。” “是,大将军。”里正郑重应下,随后却满脸忧色,“大将军,镇上居民日常生活,全都依赖往来商户小贩,倘若封镇,不出五日,必定弹尽粮绝。” 白明微颔首:“沅镇的大致情况我已大致清楚,沅镇平仓与义仓的储粮,于前段时日被范忠谦调用,目前沅镇并无任何粮食储存。” 里正情绪激动:“大将军,沅镇共有三千一百一十一人居住,三千多条人命,还请大将军……” 白明微闻言,很认真地告诉里正:“目前九殿下并无放弃沅镇的打算,但是不排除有不得已的情况。” “我不想给予你错误的希望,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一旦疫病失控,舍小保大是一直以来的选择。” “所以这数千人的性命能否存活,取决于疫病能否控制住,接下来我让你做的事情,不能有任何马虎,明白么?” 里正诚惶诚恐应下:“小的明白。” 白明微点点头,随后吩咐:“我要你出面,负责安抚居民的情绪,并且负责让他们配合所有的禁令。” “而我这边会提供食物,在疫病解决之前,保证沅镇的百姓不会被饿死。” 里正一一应下:“小的明白轻重,一切遵大将军命令。” 正要退下时,他欲言又止。 白明微看出了他的心思,淡声道:“有话不妨直言。” 里正凝着白明微,面上的惊慌尚且没有褪去,他的双目溢满殷切的恳求:“大将军,请别轻易放弃我们。” “这些孤寡幼儿,拼了命才活到现在,带走他们性命的,可以是疫病,但不能是我们自己人。求您了……” 白明微弯腰,亲自把里正扶起:“您放心。” 没有任何明确的承诺,但是这三个字,却承载着她的决心。 重若千钧。 末了,白明微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里正得到白明微的话,这才退了下去。 就在里正走后,白明微收到了来自历城的公文:“主子,俞世子派人送来的。” 白明微打开一看,里面写着防疫细则。 从如何防治疫病,即如何注意日常卫生,具体到衣物换洗以及不接触可能带有疫病的所有东西,还有如何与发病的亲人保持安全距离等。 再到发现症状该如何求救,即如何与外界报备并获得救治。 甚至是疫病可能会出现的症状,以及病发时的惨状,都被事无巨细地写在小册子内,并且注明要反复向百姓宣读,以免他们有任何侥幸心理,从而为他们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林林总总,超过上百条。 白明微一看,便知是俞剑凌加紧赶出来的公文。 这俞世子虽然看起来大咧咧的,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大概扫了一眼,白明微便把册子交给护卫:“多誊写几份,然后送去给里正,让他善用。” 护卫接过册子,不敢耽搁,立即去办。 也就在这时,另一名护卫前来禀报:“主子,大夫已经去给出现症状的那十二人问过诊,所得诊断与方大夫的一致。” 白明微颔首:“为大夫提供一切所需,确保能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并且吩咐所有弟兄及将士,一定要做好日常防备,只要踏入沅镇,必须遵从大夫的叮嘱,保护自身不被传染。” 护卫应下:“是,主子。” 就在这时,马蹄声传来。 白明微抬眸望去,刘尧的身影渐渐清晰。 第1391章 不能低看对手,是宝贵的一课 刘尧翻身/下马,来到白明微身边。 步履匆忙,但却并无慌乱之色。 刚站稳,他便开口询问:“大将军,情况如何?” 白明微回答得很肯定,她的声音极具安抚力量:“殿下,沅镇有十二人已出现症状,但因为发现及时,目前情况可控。” 刘尧紧绷的神色稍有缓和,他深吸一口气,似平复心底的不安与忧焚。 接着,他说:“适才本王已经把文书下发到各县,早有准备的各县收到文书,他们知晓应当如何处理。” “五日之内,各县是否会发现险情,便都明了了,到时候我等再来商议,是否应当封闭各城镇与村庄,断了各地的交流与往来。” 白明微把刘尧鬓边的风霜看在眼里。 她能体会这个同样年轻的皇子,此刻究竟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但是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从一开始,她的作用都是辅佐,而非知己好友。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把事情处理好,分担这份压在所有人肩上的责任与负担。 她说:“通过臣与风军师的谈话,猜测目前只有这个区域会发现疫病,其余地方,料想不会爆发。” 刘尧缓缓阖上双眼,心却没有彻底放下来:“如果是这样,那是最好的。” “眼下江北处于灾后重建的重要阶段,若是因为疫病的爆发,从而切断各地往来。” “这么一耽搁,不知需要多久,才能休养生息,重新恢复生机。” 说到这里,刘尧眉头高高蹙起。 他的双眸之中,满是疑惑:“只是,为何两位会做这样的猜测?疫情彻底爆发,才能给江北致命一击。” “到时候北燕挥兵南下,东陵有江北这个后顾之忧,必定边防堪忧,如此不是更有利么?” 白明微知道刘尧疑惑,也不吝惜答疑:“殿下,臣与风军师之所以如此分析,有几方面的原因。” “其一,这疫病实在可怕,目前尚且没有任何有效的药方,能治疗此种疫病。” “江北大范围爆发,难保会引发成为整个九州大陆的灾难,幕后黑手放火烧东陵的同时,也怕引火烧身。” “就算没有影响到他们自身,饱受疫病折磨的东陵,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把这样一片土地收入囊中,他们还得付出人力财力来重建。” “倘若我是一个目标远大的上位者,东陵是块有营养的肉,才有吞并的必要,要是块烂肉,别人不要他怕是也不想要。” 刘尧对这番说辞大为震惊:“没想到,大将军竟然对我们的敌人给予这么高的赞誉。” 白明微回应了刘尧的话:“在我们的立场,对手肯能是卑鄙且不择手段的。” “然而在对手的立场,他也可以拥有天下统一,盛世太平的胸襟与抱负。” 刘尧深以为然:“不论是手段与才华,还是胸襟与志向方面,不能看低对手,也是大将军给本王上的,相当宝贵的一课。” 白明微慢慢开口道:“其二,要是整个江北一发不可收拾,依陛下向来的处事风格,难保会直接放弃江北,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 刘尧默不作声。 他爹是什么德行,他可最清楚了。 一旦江北彻底沦陷,怕是会下令把整个江北围困起来,令其自身自灭。 又或者直接本着有难同当的心思,让江北的疫病扩散到九州大陆。 子不语父子过。 对于这点,他无话可说。 这时,白明微继续道:“让疫病小范围的爆发,只要运用得当,也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好比打准了蛇的七寸。” “江北出了疫病,殿下会成为众矢之的,能妥善解决无功无过;但要是无法解决,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各方势力肯定会借此机会互相攀咬,朝局难免动荡,要是令对手找到可乘之机,说不定能以最小的代价把东陵整锅端了。” 刘尧颔首:“本王一直都知晓,北燕元询有意策反大将军。” 白明微回眸,看向刘尧的眼里尽是坦荡: “臣先祖襄助太祖打下江山,匡扶天下。临终时曾留下遗命,忠于这片土地与百姓。”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我们整个家族未曾卷入任何一场夺嫡之争。” “如今我与殿下站在同一个立场,不止是时局所迫,也是因为殿下的目标与臣继承的遗志一致。” “元询他一直都知晓臣的初心,所以在策反臣这方面,始终都以离间计的方式着手。” “他必定想着,一旦臣对整个东陵失望透顶,为了自保,也为了东陵百姓,只能选择与他为伍。” 说到这里,白明微斩钉截铁:“但是他不知道,殿下是臣的希望,也是臣不忘初心的支柱。” “不论他如何使诡计,只要臣与殿下的目标一致,便不会中途背弃,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刘尧喉结滚了滚,亦是掷地有声:“本王绝不辜负大将军,更不会与最初的志向背道而驰。” 白明微跳开这个话题,继续开口:“其三,药方。北燕当年因为此种病毒,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现下北燕刚被重创,此时根本经受不住疫病的侵袭,拥有药方,便是他们是否能存续传承其中一个关键所在。” 刘尧再度震惊:“所以大将军认为,他们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我们研制出药方?” 白明微轻轻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想:“殿下,我们的对手已经从之前您的所作所为,将您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您不会轻易放弃江北的百姓,必然倾力研制出药方。于是他在江北投入这么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不会掀起惊涛骇浪,波及所有。但却会荡起涟漪,影响他希望影响的地方。” “我们就像是虚弱的小鱼小虾,小小的涟漪虽然不会对我们一击致命,但是却可以慢慢消耗,一点点把我们的生命力耗尽。” 刘尧不由得赞叹:“论算计人心之精准,以及对事的阴谋策略,本王不得不叹服,竟有如此可怕的对手。” 白明微清清凌凌地笑了起来:“殿下,如今的外忧,从大局来看,与我们的目标殊途同归。” “只要稍加调整,也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共存,各自朝着目标逆流而上。” “最重要的是内忧,如果臣没有猜错,适才殿下已经遇到第一次阻力了吧?” 第1392章 如此,我们便动手吧 刘尧颔首:“张敬坤来过了,但早已被本王软禁。” 白明微轻笑一声:“殿下如何看待张敬坤的行为?” 刘尧不假思索:“他有他的立场,也代表着许多人的立场。” 白明微点头,补充道:“他的立场的确清晰明了,而且也是朝中大多数人所会主张的立场。”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在主张立场的过程中,与殿下政见不合,且他‘势单力薄’,无法与殿下硬碰硬,到时候就算疫情失控,上头也不会惩罚努力过但却无能为力的他。” 刘尧得出结论:“他在明哲保身?” 白明微颔首:“倘若殿下听取他的建议,那么这个建议符合朝中大多数人的想法,不会出错。” “但是殿下不听取他的建议,反而将他软禁,到时候出了问题,他也不用担责。” 刘尧默了默,随即开口:“是本王考虑不周。” 白明微摇摇头:“殿下并没有错,也不会错,因为殿下是主上,可以在道德伦理与大势所趋的范围内,有着自己的是非观念。” “殿下不愿放弃任何人,这个决定绝对不会错。因为这是殿下的仁德,也是殿下所坚守的初心,更是我们此刻在江北的意义。”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宦海沉浮,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一无所有,明哲保身,活下去是每个官员必备的技能。” “不止张敬坤,朝中也会有很多这样的官员。除了明哲保身的,还有落井下石的。” “所以我们所面临的问题,不止疫病那么简单,还有着疫病所带来的各种问题。” 刘尧醍醐灌顶,他给与白明微十分笃定的答案: “大将军,不放弃任何人,是我们在此的意义。必要的时候权衡取舍,也是我们该有的决断。” 白明微应下:“正如殿下所言。” 刘尧拨开云雾,目光更为坚定:“有问题就去解决问题,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如此。” 白明微颔首:“正是。” 刘尧露出笑意,他看了一眼四周:“怎么不见风军师?” 白明微没有隐瞒:“他去接应五哥了。” 刘尧点头:“灾后重建这事不能落下,五公子到来很有必要,希望他能平安抵达。” 白明微含笑:“多谢殿下。” 结束话题,白明微看向远方,眼底有情绪渐渐转浓。 五哥,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 与此同时,白璟一行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快要进入江北地界。 一路上未有顺风顺水,未有任何波澜。 可就在这时,护卫却叫停了队伍。 白璟尤为警惕:“何事?” 护卫小声回应:“五公子,有尾巴。” 白璟问:“何时粘上的?可清楚对方的信息?” 护卫恭敬回禀:“回五公子,人数理应不多,但实力绝对在我们所有人之上,此时被属下察觉,怕是对方故意为之。” 白璟眉头微微蹙起:“既是实力超群,不惧我等,又为何不下手?不下手,又为何要让我等发觉?” 护卫摇头:“回主子,属下不知。” 白璟分析道:“我们此行,乃是机密,既然有人跟上来,却又不表明身份,很可能是敌非友。” 护卫请示:“五公子,应当如何处理?” 白璟反问:“倘若让你去跟踪敌人,却不出手杀敌,你认为应当是什么原因?” 护卫回答了他自己的看法:“可能是时机不成熟,也可能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白璟当机立断:“此处僻静,人烟稀少,是杀人放火的最好时机,他们却不出手,必定另有目的。” “既然被高手盯上,那我们已经很难有逃离的风险,唯有殊死一搏,方不会落入别人的陷阱。” “就地扎营,我们要想办法把人引出来,而后将其诛杀,才能破坏对方的阴谋。” 护卫很快就把营帐搭好,并升起了一堆火。 “五公子,既然他们不急着出手,您且歇息,属下刚才看到那处灌木丛里有野鸡的踪影,这就去把它们猎来加餐。” 白璟叫住了护卫:“不可,除了我们带的食水,其他的一律不入口。” 护卫觉得主子有些过于谨慎了:“五公子,料想不会有事,请您放心。” 白璟的态度尤为坚决:“听命行事便是,万不可疏忽大意,给明微添麻烦。” 护卫恭敬应下:“是,公子。” 白璟没有多言,只是慢慢地往面前的火堆里投入干枝。 于是一行人就着他们面前的火堆,拿出贴身携带的干粮与水,一边休息一边食用。 而他们的马匹,喂的也是马背上驮着的料。 白璟心细,防范严密。 若对手的实力不在他们之上,那么就很难找到突破点。 这时。 距离他们不远的隐蔽处,两名黑衣人观察着眼前的动静。 他们的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但是那双隼利的眼眸,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其中一人惋惜地盯着爬在树丛下的野鸡,压低声音开口:“没想到这白璟如此警觉。” 站在其前方的人,慢条斯理地回应:“人教人,千万句也没用,事教人,一次就会。白璟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看起来地位稍高一些,号令着身后之人。 最先开口的人隐隐担忧: “爷,我们怕是难以找到下手的时机,主子命我们不得伤人性命,务必让这一行人把毒带到白明微身边,这下可难办了。” 头目冷笑:“他谨慎才好,越是谨慎的人,失败的时候才哭得越大声。因为他们会懊悔,都这么小心了怎么还能中招!” 那人有些吃惊:“哦?这么说你已经有办法了?” 头目回应:“看来白明微果然捉襟见肘,此番白璟出行,未曾带上充足的人手护卫。” “咱们先解决暗中保护的那十名暗卫,然后再对正主出手,主子只说不能伤他们性命,但没有说不可以让他们苟延残喘抵达目的地。” 那人会意一笑:“如此,我们便动手吧。” 第1393章 我真的很不安…… 暮色四合,暗流涌动。 呼啸的朔风带来万物萧杀茕凉之气。 数堆小火点亮这渐渐下沉的夜幕,星星点点般洒在冬日枯黄的原野中。 不远处的丛林,一阵血腥味弥散。 武功一流的两名刺客,已然与暗中守护的暗卫交手。 他们厮杀在一起,招招狠辣致命,意指对方性命。 动静早已惊动护卫,众人抽剑,把白璟护在中间:“公子,打起来了。” 白璟镇定从容:“是我们的人,无需紧张,假意无事发生即可。” 护卫不解:“公子,我们的人?” 白璟颔首:“临行前,我为了保证此行安全,另外安排人马暗中护卫。敌人阴险狡诈,所以这个消息我并未透露。” “而当你们发现刺客存在时所表现出的凝重,也是为了迷惑他们。适才所燃的火堆数量,便是我给暗卫现身的讯号。” 护卫闻言,深深地看了白璟一眼,却没有多说。 不多时,便都坐回了原位。 林间的杀戮还在继续,几招下来,两名刺客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为首的刺客啐了一口血沫:“我们上当了!” 可回应他的,是飞溅的鲜血。 余光中,是同伴被同时削断脖颈与双手的情景。 他不敢疏忽,殊死一搏,然而纵使伸手高强,也寡不敌众。 胸膛被一剑洞穿,弥留之际,他听到对手的声音:“我们替大将军向你们问好。” 刺客震惊的眼眸中,最后一抹光消散。 数名暗卫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很快便将两人的痕迹抹除。 而白璟这边,严阵以待的护卫,也得出了结论:“五公子,打斗停止了,像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一名灰衣男子正朝着他们走来。 护卫警惕地看着他,白璟摆摆手:“自己人。” 护卫退到白璟身后。 灰衣男子单膝下跪:“主子,两名刺客,身法招数,像是北燕人。” 白璟问:“可知他们此行的目的?” 灰衣男子恭敬回应:“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他们意不在刺杀,至于其他详情,属下需要时间调查。” 白璟颔首:“做得很好。我们马上就到江北地界,那里情况复杂,吩咐下去,务必要万分谨慎,切不可因为疏忽大意而让敌人有机可乘。” 暗卫拱手,而后轻手轻脚退下。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护卫请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做,请公子吩咐。” 白璟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他们的目的不是刺杀,那就意味着有比要我性命还重要的任务。” “这一次的不成功,已是打草惊蛇,接下来他们的手段更会阴险毒辣。” “然而在不清楚他们目的的时候,我们无从防范。所以接下来我们能做的,便是更加谨慎小心。” 护卫一一应下。 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近的两名护卫分外警觉,迅速抽出剑,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枯枝充当火把,向声源处逼近。 忽然,草丛又动了动。 护卫小心翼翼地用刀去把枯草拨开。 他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扭头冲白璟回禀:“五公子,虚惊一场,是一只野鸡。” 见野鸡趴在地上,脑袋一歪一歪的,另一名护卫笑道: “不管白日有多精的鸡,一到晚上,就跟瞎了似的,什么也看不到,就知道犯困,你看,被发现了还在打瞌睡。” 因为有了之前的吩咐,护卫再馋,也没有想着把这只野鸡宰了吃。 两人有说有笑,丢下野鸡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野鸡忽然扑腾着翅膀,迅速窜飞起来。 越过护卫的头顶时,甚至还落了一抔鸡粪。 两名护卫一边抖着身上的粪,一边大骂:“真是晦气!早知道就给它一刀了。” 可两人的话音刚落,野鸡便直直落下来,砸在地上不停抽搐。 似乎方才那一跃,已经耗干了它的生命力。 此时它已然油尽灯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力气,向即将到来的死亡命运,不甘地挣扎反抗。 这时,一名护卫眉头蹙起:“这野鸡怎么回事,怎么嘴巴流黄水?像脓又不是脓,真不忍直视。” 白璟陷入沉思,忽然他出言分析:“像是病鸡。” 有护卫连忙道:“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这病鸡和病猪都不能吃,它们身上带病,一旦吃了就会传染人。” “幸好公子有先见之明,不让我们乱吃,否则属下等指不定就猎了这病鸡烤了入口。” 白璟想了想,而后吩咐被鸡粪洒到的那两名护卫:“既然吃病鸡会传人,说不定这病鸡的粪也不干净。” “不远处有溪流,你二人去好好清理清理,把我的那块皂角带上,务必洗干净了。” 两名护卫不敢耽搁,连声应下:“是,五公子。” 白璟点点头,并未多说。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却照不亮那眼底已经沉寂下来的不知名情绪。 较白瑜,他不如白瑜能扛事。 较白明微,他也不如白明微沉稳可靠。 他还是那个会害怕战争和流血牺牲的五郎。 可现在的他,也在渐渐成长。 男丁的职责,兄长父亲的身份,以及那几经生死的经历。 这个善良却有些软弱的男人,也在别人所不知的地方疗愈自己,悄悄变强。 然而饶是万事皆有防备,他心底还是隐隐不安。 只是这不安,他没有向他人言说。 …… “五弟妹,你怎么了?” 白府,沈氏正在刚踏入房门,便看到崔氏握着手中的绣片发呆,连忙关切询问。 崔氏抬眸,便看到沈氏担忧的眼眸。 她轻轻摇头:“大嫂,我没事,只是昨晚做了噩梦,没有休息好,所以精神有些不济。” 沈氏坐到她身边:“适才可是在想那个虚幻的梦境?” 崔氏颔首:“嗯,那个梦太诡异了,到处都是蛇,好多蛇,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有大有小,五颜六色……” 沈氏连忙安抚她:“梦是假的,不得当真。” 崔氏点点头:“我知道梦是假的,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忧,这一整天,我的心总是隐隐感到不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或者夫君他们……” 沈氏握住崔氏的手:“正是听说你不太好,所以我才过来看看。五弟妹,孕中多思是正常的,我怀着传义的时候,也经常胡思乱想。” “这无法避免,但是你若觉得不安,或者有什么情绪,你就与我说,有些情绪需要排解,不能憋着,知道吗?” 崔氏感激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又消失:“大嫂,如果有夫君和大姑娘他们的消息,马上让我知晓,可好?我担心他们……怕是出了什么事。” 第1394章 希望夫君可以保佑一切顺利 崔氏轻声细语,仿似溪中软草,顺着柔柔水流从指尖划过。但那眼神,却分外坚定。 沈氏望着眼前的崔氏,欲言又止,终是缓缓点点头:“五弟妹放心,倘若有新消息,我会令你知晓。”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把心放宽,安心养胎,如此五弟和明微他们,才不会担心。” 崔氏得到沈氏的答复,她也给予沈氏一个态度:“大嫂,我一直都晓得事情的重要性,所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说话间,崔氏的手放到圆圆的肚子上:“为了我自己,为了腹中的孩子,也是为了关心我及在意我的人,我定顾全大局。” 沈氏颔首,满脸歉意:“本不该令你承担这些,现在却要求你要坚强,是大嫂无能,才会对一个孕妇说出这些话。” 一个家是否顺遂兴旺,全看这个家的弱者能否得到很好的照顾。 要是妇孺老幼无忧无虑,定是有人遮风挡雨,撑起那片天,才能护住他们不沾风雨。 可现在却需要一个孕妇好生照顾自己,不让当家的人有后顾之忧,说明这个家水深火/热。 所有人的肩上,都得扛起责任。 每每想到这里,沈氏总是满心酸楚。 她恨自己不能更周全,守护所珍视的每一个人。 也恨自己无能为力,改变不了整个家的命运。 她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拼尽全力去守护。 崔氏连忙否定:“大嫂,不是这样的。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力量。可大嫂你,却比我们都要付出得多。” “倘若叫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辛勤付出,却只知道坐享其成,拖你的后退,那我们才是真的该死。” “所以大嫂,请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外有大姑娘他们,内有大嫂你,我们很安心。” “而且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该尽自己的一份力,怎能把自身安危与荣辱,全都压在大嫂身上?” 沈氏闻言,很是欣慰。 幸好,万般压力之下,她还有人支持她。 给予她需要的鼓励与温暖。 她握紧崔氏的手:“有你们在,大嫂也不是独自一人。” 两人就这样互相安抚鼓励,给予对方必要的精神支持。 女人天生下来,就多一份细腻与柔弱在,再强硬的外壳,也需要把关怀与呵护浇注到内里心间。 这是一个女人能勇往直前,昂首挺胸的支柱。 两人都不会向对方索要这样的安慰,却又偏偏给足了对方。 或许,这便是一家人真正的含义。 就这样,聊了一会儿后,沈氏便离开了。 她有很多庶务要操持,几乎脚不沾地,能抽出时间来陪崔氏,已是很难得。 待沈氏走后,崔氏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 近身侍女不解:“小姐,怎么又叹上气了?” 崔氏缓缓解释:“大嫂来特意来安慰我,说明真的可能出了什么事,所以她才会担忧我的情绪,前来安抚我。” 近身侍女闻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姐陷入忧忡,便捡着好听的话来说:“小姐,你别多想,大少夫人就是关心您。” “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不好的情况,家里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吹草动。” “毕竟就算大少夫人按捺得住,别的姑娘们也不可能半点情绪都不露。” “所以奴婢猜想,一切都很顺利,小姐您千万别太担心了,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腹中的小主子也经不得母亲一直忧心。” 崔氏闻言,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振作起来:“你说的对,我是最该放宽心的那个。” …… 与此同时。 青荇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氏身边。 来到僻静处,主仆俩轻声细语:“小姐,五少夫人很聪慧,怕是很快就猜到事情不对劲了。” 沈氏面色冷凝:“五弟这次出行十分低调,只有几人知晓他的目的地,对外的说辞是他去查账去了。” “那崔家二嫂上门闹这么一出,我原以为她只是过来给五弟妹添添堵,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明白,她还能有着什么目的。” “原来还打着故意上门试探,五弟是否真的出了远门这样的主意。” “倘若五弟没有要紧的事,五弟妹受了这一顿委屈,定是要出面的。” “然而尽管崔家二嫂打上门来,五弟也没有回来给五弟妹撑腰,那些暗处伺机而动的各双眼睛,早就因为这事确定五弟长期不在。” “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出五弟的踪迹,再对五弟出手,以此来给予白府重创。” “我真是低估了对手的歹毒,没有想到这一层,要不是今日传义问‘五叔叔去了哪里、在外面会不会危险’,我怕是一直糊涂着。” 青荇见主子满心忧焚,开口提议:“小姐,倘若五公子真的会有危险,我们是否要告诉老太爷,请他一起想想办法?” 沈氏摇摇头:“不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现在明微他们不在,大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要是再透露这个消息,只怕会引起上下恐慌。” “我刚刚去找五弟妹,想来五弟妹已经看出端倪了,但是只要我不说,料想她也不会深思。” “如今五弟已经启程出发,我们要是有什么行动,更是正中敌人的下怀,让他们发现五弟的位置。”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府里上下,让大家都安心,这样对手才无机可乘。至于五弟,我相信他自有办法。” 沈氏当机立断,一锤定音。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 只要守好这个家就好。 她的手要是伸出白府,只会横生枝节。 她心底很清楚。 最后,她折身走向祠堂的方向。 近身连忙跟上:“小姐,怎么去……” 沈氏淡声道:“去给夫君烧几炷香。” 希望夫君可以保佑大姑娘和七弟诸事顺利,保佑五弟平安无虞。 第1395章 守得住历史,才能守得住将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很平静,因为从各县上报的公文之中,并未发现有其他地方出现疫病。 这几日也很难熬,因为先前与老李头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全都出现了症状。 甚至是被那位村民秽物沾染的护卫和村民,尽管当时控制局势后令他们立即去处理,但还是不幸被传染。 方大夫开的退热镇痛以及止吐的药,只能暂时缓解症状,并不能使他们得到彻底的治愈。 患病者情况越来越糟糕。 而今日,就在白明微与刘尧听完下属的情况汇报后,立时又有护卫匆忙前来禀报:“主子,殿下,不好了!” 刘尧面色一变,眉头高高皱起。 本就紧绷着的神经,此时更为紧张。 白明微看向护卫,放缓声音:“你慢慢说。” 护卫连忙回禀:“死、死人了。被主子集中在客栈进行救治的其中几名感染者,挺不过最后一关,就在刚刚,相继离世。” 白明微面无表情,唯有长睫轻轻/颤动:“我知道了。” 这个结果,是他们必然要承受的。 接下来还会出现许许多多这样的情况,除非研制出治病的药方。 护卫继续道来:“还有一事,死者的家属坚持要回遗体。” 刘尧发话:“不要给他们,稍后本王亲自去向那些死者的家属解释。” 护卫拱手:“如此,劳烦殿下了。只是那些死者中,有一名死者的家属很特殊。” 白明微问:“如何特殊?” 护卫回应:“是这样的,那名死者有两个儿子,第一个死在了阴山一战之中,家中还存着朝廷的抚恤公文。” “另外一个儿子,则在当初主子与殿下北上御敌之时,在没有收到征兵要求的情况下,主动前往江北与二位并肩作战。” “而死者的情况更为特殊,属下不知该如何解释,属下等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先行禀报主子与殿下,请两位定夺。” 刘尧当即起身:“事不宜迟,本王现在就去,这是沅镇的第一批死者,如果处理不好,就无法立下规矩,会给日后的行动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臣随殿下一同前往。” 心腹立即递来特制的棉布。 那棉布有好几层,中间填了些许木炭灰,为了防止木炭灰溢出,最里边的一层很密实。 所以戴上之后,呼吸难免有些难受。 而且这特制的棉布很是稀少,哪怕早有准备,也不足以发放给任何人。 只有与患病者近距离接触的才能使用,而且据大夫所说,一块一直使用的棉布,大概每隔一天,就得换上新的。 不论多难得,旧的都要丢进火堆焚烧。 为了避免有人对这些价值不菲的棉布起了贪念,焚烧的规矩十分严格,必须得有可信的人监督,防止有人偷梁换柱。 刘尧戴上后,对白明微点点头:“大将军,我们走吧。” 两人走过驻军关卡,进入了沅镇。 青砖绿瓦,古镇沉香。 这个被水环绕的小镇,有着古老的青石巷子,每一处都透着浓浓的历史气息,可见它历经了多少岁月。 战火纷纭,天灾人祸,它尚且屹立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只是这一次的疫病来势凶猛,若是控制不住,这不会扩大繁荣,却始终经久不衰的小镇,只怕要变成荒芜之地。 走在千年前铺设的青石路上,刘尧由衷感叹:“这座小镇比东陵的历史都要长很多,却没想到,现在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白明微道:“任何事情,都是从产生到发展,再由发展到繁荣,又从繁荣到衰落,最后终结。这沅镇也不例外。” 刘尧苦笑:“正是因为如此,本王才心有感触。大将军,本王不希望这千百年来都屹立不倒的小镇,毁于本王手里。” 白明微没有多言。 这小镇于东陵,只是沧海一粟。 若非她来江北,纵使博览群书的她,也未曾在任何书中看到关于这个小镇的只言片语。 是这次的天灾,让她对整个江北的山河了若指掌,她甚至知晓哪里有可以取水的井,哪里又有可以插秧的田。 而沅镇也在这次的疫病中走进她的视野,更叫她了解了这座小镇的由来以及兴衰。 据说当年一位王世子游学时,恋上一名溪边浣纱的民间少女。 这段悦爱必定不被世俗所接纳,最后王世子放弃荣华富贵,以及即将承袭的王位,去追寻他的姑娘。 只可惜时不待人,当王世子洗净三千浮华,前来奔赴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时,那姑娘却因一场大病,被夺走了鲜活的生命。 因为王世子在溪边遇到了姑娘,于是便把爱人葬在溪边,他在爱人的坟冢旁立一间茅草屋,守了爱人一辈子。 在这数十年的光阴里,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驻足于此,渐渐地形成村落,而后又发展成为小镇。 在王世子离世后,人们为了歌颂这段美丽的故事,纪念他那一生不悔的爱情,用姑娘的名字为村子命名。 姑娘名叫阿元,此地原本唤作元镇。 但后来被改做沅镇,只因王世子名中带了个“澹”字。 取元,取水,是为“沅”。 纵使斯人已逝,当年那些见证过这段佳话的人已然不在。 但王世子苦守一生的忠贞,依然被后世百代敬仰,千百年传颂。 便是这里曾被外族入侵统治,仍是没有失去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美丽故事。 白明微知晓,站在她自己的角度,她想守住这有着故事的地方。 而站在殿下的角度,他理应珍视这片经久不衰的土地。 真正有胸襟气度,又有远见卓识的统治者,从来不会去破坏任何一段历史。 守得住历史,才能守得住将来。 或许,这又是元五的另外一个目的了。 要是沅镇在殿下的手里断送,且先不说外人如何评说,怕是对此刻的殿下,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也或许会因为这一次的打击,原本前景良好的殿下,会因此失去他最可贵的品质。 思及此处,白明微眸光变得尤为复杂。 见白明微陷入沉思,刘尧询问:“大将军,你在思索何事?” 白明微回过神:“我想起了沅镇的由来。” 刘尧赞叹:“那的确是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若是本王能放下俗世,本王亦可为心爱之人苦守一生。” 白明微没有言语,这实在不好接话。 可紧接着,刘尧再度开口:“当年王世子守了心爱之人一辈子,后人又守住他们的故事千百年,如今,该我们守住这段历史了。” 白明微点头:“不到最后,不能放弃。” 正说着,两人便来到了那座临时被选用的客栈。 第1396章 你们满门忠骨,不该这样啊…… 彼时的客栈温馨简朴,曾经客似云来的地方,如今被重兵把守,每位士兵的面上,都覆着白布。 隐隐约约传来的哀嚎喟叹,萦绕鼻端的氤氲药味,使得整个客栈笼着骇人的死气。 方大夫知晓两人过来,连忙亲自阻拦:“殿下,大将军,此处不宜进,还请您二位回避。” 刘尧抬起脚,可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问:“可有什么进展?” 方大夫摇头:“药方依旧没有进展,老朽只能继续对症下药,可是却没有任何效果,现在正尝试下猛药,最慢明日就能知道药效如何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此次的疫病与以往不同,以往只要保持干净,并且护住口鼻,就能一定程度上的遏制疫病传播。”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疫毒太厉害,还是传染的方式不同,患者感染疫病的经过与老朽遇到过的大有区别。” “在老朽没有弄清楚传染路径时,还请殿下与大将军保重自身,尽量别涉足这危险之地。” 刘尧点头,没有坚持要进去。 不是怕命丧于此,而是他若死了,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他问:“里面可有一位叫梅娘的老妪?” 方大夫听到这个名字,忽然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表情。 似惋惜,似唏嘘,又似怜悯,更像是敬佩。 总之很复杂。 他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用皂角洗过手后,递给刘尧一个用干净棉布包起来的盒子。 刘尧的心腹连忙接过这个盒子。 方大夫说:“里面是梅娘的遗物,一只荆条编织的大雁。梅娘到死,也没有放下。” “老朽想着,殿下和大将军可能会用到,于是便放入盒子,现下可以交给两位了。” 说完,方大夫行了个礼,转身进入客栈继续忙活。 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刘尧眼底划过一抹情绪。 亲信开口:“殿下,大将军,小的带二位去梅娘的家。” 两人再度上路,走了一会儿,在巷子的拐角处看到一间铺子。 铺子分为一楼与二楼。 一楼为卖豆腐的店面,后院是制豆腐的作坊。 二楼则是住人的地方。 整个店铺,还萦绕着淡淡的豆香。 梅娘之所以感染疫病,便是因为她们做豆腐的水,是老李头送过来的。 那日是她与老李头交易,接触了老李头,最后不幸被感染。 两人刚踏入豆腐店,便听得里面有哭声传来:“要烧了婆母?这……这怎么可以?这绝对不行!” “怎么能这么残忍,竟做那焚烧尸体之事,简直有悖人伦!我不允许!若你们坚持要烧,把我们娘仨一起烧了!” 后面的话有些听不清,像是护卫在轻声劝说。 然而那女子尖锐的怒吼再度响起:“胡说!简直胡说八道!你们没本事解决问题,反而要我们承担后果,这是何道理?” 刘尧疑惑地看向白明微。 白明微解释:“殿下,梅娘的大儿媳诞下孩子后撒手人寰了,孩子一直由梅娘和二儿媳帮忙照顾,在梅娘的大儿子以身殉国后,孩子就一直交给二儿媳照管。” “梅娘的豆腐作坊生意很好,家底还算殷实,所以娶的儿媳妇都是耕读世家出来的姑娘,这二儿媳是个读过书的,遣词用句文雅,不足为奇。” 刘尧点点头。 两人走进去后,便见那二儿媳噙着泪花,正与前来报讯的护卫争执。 她气得面红耳赤,但面对护卫却没有半点退缩怯意,可见其是个性子刚烈胆大的女子。 护卫见两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主子。” 接着,护卫看向那妇人:“李氏,这是九殿下和镇北大将军,不得无礼。” 李氏回过头,谁知眼神一下子就凶狠起来。 她猛冲过来,却是冲着白明微来的。 护卫想要阻拦,却被白明微眼神制止。 那李氏就这样,揪住了白明微的衣襟。 万般情绪,化作泪水噙于眸中,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咬牙切齿,像是恨,却没有仇:“我大哥追随你父亲,有去无回!我夫君追随你,至今尚在边关戍守国门!” “我公爹也曾为东陵拿过武器!我们一家都为东陵洒过血汗!可是你们是怎么对我们的?!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我婆母!” “你们受尽子民的供养,却不曾恩养百姓,只知道如何对我们抽筋吸血!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报应来到头上?” 白明微没有反抗,任李氏揪着衣襟。 也不知那双纤弱的手,怎就这么有力气。 竟叫她觉得胸口发堵,呼吸难受。 那李氏见白明微没有抗拒,凝着白明微的双目,泪水终究是忍不住决堤,潸然而下。 可她仍旧强忍着,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没有让自己崩溃。 白明微把手放到李氏的手上,轻轻握住。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氏。 便是这淡然若水的目光,一点点/击溃李氏的防线。 因为李氏在这目光之中,看到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安慰。 李氏恼羞成怒,甩开白明微的衣襟,擦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声音坚硬如铁:“迎不回婆母的遗体,我们娘三就穿着孝服投井!” “我要让老天看看,你们如何欺人太甚!我也要让我那浴血边疆的夫君知晓,他抱着粉身碎骨的决心戍守国门,可他的家人却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白明微这才开口:“嫂子,不管是你婆母,还是你夫君这边,都是土生土长的东陵人。” “据我所知,只有来自外域的一些人,对故去之人的遗体,有着较东陵人更深的执念。” 李氏双目通红:“你别跟我扯外域还是东陵,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入土为安,死者为大。” “你们不尊重逝者,还跟我说一堆歪理!我不听!我也不管!我一定要把婆母的遗体接回来!” 护卫很是无奈:“说了多少遍了,你婆母感染了疫病,只有焚烧火化其遗体,才能遏制疫病传播。” “这不仅是为你们考虑,也是为别人考虑,特殊情况之下,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你偏偏不听,偏偏要与我争执。那我问你,倘若接回你婆母的遗体,导致你们都感染了,那怎么好?” 李氏冷哼一声:“怎么办不是你们该想的问题么?为什么要把问题抛给我们?!” “今日我的态度就放在这里,要么把我婆母还给我,要么我们娘仨就死在你们面前。” 护卫有些急了:“你这妇人,真是跟你讲不通道理。要不是殿下和大将军仁心,我都不用来这里跟你说这些话,直接就一把火烧了……” “白乔。”白明微出声,给了护卫一个停止的眼神。 护卫当即低头,退到一边。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和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怎会行得通? 这时,刘尧开口了:“李氏,这个家满门忠骨,且本王瞧着你也并非什么胡搅蛮缠之辈,你如此坚持接回婆母的遗体,可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缘由?” 第1397章 不光彩,什么叫做不光彩? 面对刘尧的询问,李氏并没有如实回答。 她选择沉默,以及抵抗。 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眸,里面充斥着不满以及愤怒。 刘尧见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李氏,你婆母的遗体,决计是不能接回的。” “本王怜你一片真情,但本王也要为其他人负责。直白点来说,便是这片真情固然无比可贵,然而本王不会因此使得更多的人置身于险境。” “今日上门,是为通知,而非商量。你婆母的遗体处理好后,骨灰会送回来给你安置。” 说完,刘尧便不再多言,准备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向心腹伸出手。 心腹立即恭敬地递上盒子。 刘尧接过盒子,又递向李氏:“这是……” 不等刘尧说完,李氏便猛然把盒子打翻在地。 她声音尖锐:“不要你的假好心!分明是你无能!才让江北遭此灾祸!你刘家的人都无能!” 她以为这是刘尧用来息事宁人的银子。 她这般不计后果,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可见对刘家带着怎样深的恨意。 刘尧弯腰,准备收拾那被打翻的大雁:“江北到处都需要银子,本王哪有银子来安抚你?这是你婆母的遗物。” 李氏难以置信,她看向地上那只被折断翅膀的大雁,终于再也绷不住,悲恸大哭。 “婆婆……” 楼上的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 见母亲哭泣,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整个豆腐铺,充满了悲哭声。 白明微递上帕子:“嫂子,擦擦泪。” 李氏咬牙切齿,噙泪怒目而视。 她没有接受白明微的好意,反而问道:“你可知我公公何许人也?” 白明微摇头:“不知。” 李氏冷笑一声:“你当然不知!谁都不知!于你们而言,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于这个家而言,他是顶梁柱。” “你们出去看看,这沅镇,这东陵,有多少我们这样的人家?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为的是什么?是东陵的江山!因的是什么?是刘家的无能?一天不是打仗就是打仗,这东陵百姓还剩几个男丁在家里?”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把东陵搞得残破不堪,现在施舍几分假惺惺的好意,就认为我们老百姓该感恩戴德了?” “你们把所有的男丁征召入伍,让他们去拼命,为你们豁出性命,最后却连他们的遗孀家人也不能善待!” “不要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讲什么家国大义,我统统不懂!我只知道,我如今家破人亡,尽是你们这些人害的!” 白明微和刘尧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是两人都没有回嘴。 一旁的亲信以及护卫,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这凝重的气氛,让人胆战心惊。 可是最后,白明微也只是坚持递上帕子:“大嫂,擦擦眼泪。” 面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两人,李氏终究是被熬得没了脾气。 她捡起大雁捧在手心,泣不成声:“你们知道,沅镇的故事么?” 白明微与刘尧异口同声:“知道。” 李氏终于肯开口,讲起了她非要接回婆母遗体的原因。 “我婆母本是富家千金,家道中落后嫁给了我公公,虽然我公公只是一个卖豆腐的,但是两人感情深厚。” “成亲之后,就一起经营这豆腐铺。我公公的手艺,加上我婆婆的头脑,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可就在二十五年前,一纸征兵的文书,我公公被迫上了战场。那时我大伯刚刚会扶着床走路,我夫君则在我婆母的腹中。” “公公走得急,只来得及告诉婆母,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然而公公这一走,除了这只大雁以及一封家书,就再也没了消息。” “家书中写道,公公会在腊八时赶回,与家人团聚过年。我婆母就这样一直等啊等,等了二十几年,哪怕是他牺牲的文书,也没有等到。” “但婆母依然坚信公公还活着,所以每年腊八这一日,都会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只为让公公回来时,能够看到她最好的样子。” 说到这里,李氏扬眸,质问刘尧: “明儿就是腊八了,倘若公公回来,看到的只是一抔骨灰,我怎么向公公交代?” 刘尧默不作声。 李氏继续开口:“王世子的爱情成了佳话,千年不衰。是因为他身份贵重,他对浣纱女这份痴情,可歌可泣。” “然而这天下,何止王世子的情感可贵?我婆母等了二十几年,纵使两鬓斑白也初心不改,难道这份感情,就不重要么?” “我夫还在边疆苦守,倘若能活到退伍,待他回来时,我又怎么告诉他,他的母亲死得如此不堪?” “你们懂什么呀……你们只会跟我讲大道理,只会告诉我要在乎别人的死活,但是谁来在乎我们的死活?” “你们懂什么呀……”李氏泪流满面,哭得好伤心。 但是刘尧的答案,依旧没有变:“对不住,你婆母的遗体,依然需要被焚烧火化。” 说完,刘尧侧过脸。 他面无表情。 可那滚动的喉结,昭示着他此时的情绪起伏。 李氏闻言,跌坐在地上。 白明微问她:“二十五年前,一共有三封征兵诏书,你公公是第几次应征入伍的?” 李氏哑声回应:“第二次。” 白明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默了许久,这才告诉李氏:“第二次,那就是当年西楚边军来犯那一次。” “据我所知,第二次应征入伍的人,早已全军覆没。只是……” 李氏扬眸含泪问道:“只是什么?” 白明微声音有些酸涩:“只是那一场战役很不光彩,所以他们阵亡的文书,朝廷没有发下来。” 李氏皱眉:“不光彩?大将军口中的不光彩,是什么?” 第1398章 理由,那理由是什么? 说起来,那件事秘而不宣,只有少数的人知晓。 但是知晓这个秘密的,也不会四处宣扬。 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顾忌的必要了。 白明微淡声陈述:“当时西楚人多势众,我军负隅顽抗,最后还是不敌,于是首领就带着幸存的下属降了。” “他们为西楚打开了城门,但西楚领兵的将军说,要他们屠光整座城的百姓,才能留他们一条性命。” “可最后,满城怨魂,也没有换来那将军信守承诺,终了,他们也与那座城的百姓一起,葬身于那座孤城。” 李氏闻言,久久不语。 忽然,她问白明微及刘尧:“想活着,有错么?” 两人摇头。 没有错。 想活着从来都没有错。 有错的是不该踩着别人的性命苟全。 李氏又道:“又有几人愿意穿上那身戎装,去战场上拼命的?打得过的时候可以抛头颅洒热血,打不过的时候,难道不许有一点私心么?” “不光彩?何为光彩?是像你父兄那样战死沙场才算光彩么?还是该像大伯那样以身殉国才算光彩?” “一纸阵亡的文书都不肯发,当初征兵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有妻儿老小,有可以牵绊的人?” “倘若有人前来告诉我婆母实情,我婆母也不会苦守了二十多年,每年都幻想着夫君能解甲归田。” 白明微与刘尧没有言语。 “为了寻我公公,大伯毫不犹疑前去参军,结果丢了性命。我那蠢笨的夫君,竟也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抛下我们一家子,义无反顾去了北疆。” “他倒好,去得潇洒,去得利落,把照顾婆母的任务交给我,把无尽的等待交给我,把这个家的所有责任都交给我。” “我只是一个女子啊!我哪里守得住婆母二十五年的忠贞不悔,哪里守得住这座历经岁月的豆腐铺?哪里又照顾得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要是你们再有用一点,也不至于让我们这么苦……也不至于让我们这么苦……” 刘尧喉咙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无法用所谓的仁义道德,家国道理去试图说服李氏接受。 但是他也没有因为这背后令人心酸的缘由,以及那感人肺腑的守候,就动摇他的决定。 他能给李氏的,只有一句:“对不住。” 说完,他便转身站到了一边。 留下的白明微,则收到了李氏的发问:“镇北大将军,我听说当初你回来的时候,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你父兄的遗体?” 白明微颔首:“是,他们已魂归故里。” 李氏又问:“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对么?” 白明微点头:“能。” 李氏再问:“那为什么,你在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之后,依然没有半点动容?” “是因为你只在乎自己的家人,不在乎我们这种小人物的家人么?就像我说的,只有你们贵人的感情才是真情,我们普通人的就微不足道么?” 白明微摇头:“不是。” 李氏声嘶力竭地质问:“那是为什么?!” 白明微道:“于私情,我们一家人,都在等待他们回来,哪怕只是尸首;于公理,他们需要回来。” “他们的回归,能证明阴山一战,是惨烈的,但绝不是可憎的。同时也意味着葬身阴山的每一位将士,都值得属于他们的哀荣。”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你婆母的情况却不一样,并非她只是一介平民所以微不足道,而是因为,送她回来之后,你们可能会染病。” “我想你也心知肚明,你婆母坚守多年,守住的是她等待夫君回家的承诺,而这份坚守,从来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命。” “她一定不想害了自己的亲人,更何况是她与夫君传承下来的骨血,以及她为儿子千挑万选的媳妇。” 说完,白明微看向楼上搂着哭的两个孩子。 李氏泣声问:“你叫我怎么向夫君交代,我没有守好这个家,等他归来?” 白明微道:“你对夫君痴心一片,定是因为他身上有着吸引你的可贵品质。” “当初他为了北上御敌,不惜忍痛与你们分别,除了他心中所坚守的道义以外,更重要的是,想要保护你们。” “那时边疆五城已经失守,一旦凉城破了,江北将会岌岌可危。对东陵,他的忠诚其心可鉴;对家人,他的责任天地可表。” “如此重情重义的一个人,他怎会怪你没能守好这个家?换个角度想想,这个家总得有人活着等他回来,否则他在那苦寒之地守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李氏闻言,终究是接过白明微的帕子。 她看向自己的孩子,以及兄嫂的遗孤,眼中矛盾交织的情绪,渐渐变得单一且坚定。 她苦笑:“为什么人活着这一辈子,有那么多艰难险阻?” 白明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再难也得活着,因为有信仰,有传承,也有牵挂。” 正如刘尧一开始所言,李氏并非胡搅蛮缠之人。 她哪里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梅娘二十几年的坚守,已经不只是梅娘一个人的坚持,而是这个家所有人的执念。 梅娘等着杳无音讯的夫君,其他人则希望梅娘与夫君团聚。 如今知晓公公再也回不来,那么这执念自然也无从说起。 而坚持接回婆母遗体,想让婆母体体面面地在腊八这日等候始终未归的公爹的理由,也随之失去。 她没有再纠缠,但是也没有给白明微他们好脸色,只是说:“你们走吧,这道门,以后你们别再踏入了。” 白明微和刘尧识趣离开,并交代护卫好好处理梅娘的后事。 其实何止梅娘,何止这一家人? 战火纷纭之下的生离死别,从来都是数不甚数的。 白明微表现得很平静,但又像是在特意隐藏情绪。 至于刘尧,从豆腐铺走出来后,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他问白明微:“大将军,关于二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是真的么?” 白明微点头:“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当时那支边军的确降了,假的是他们杀的,不止一座城的人。” 刘尧拧眉:“本王有些难以置信,梅娘的夫君也是那叛降的其中之一。” 白明微道:“或许梅娘的夫君在此前已经殉国,就算没有殉国,他也有叛降的理由。” 刘尧很震惊,也很疑惑:“理由?什么样的理由会让那么忠贞的人背弃自己的家国?” 白明微深深地看向刘尧。 答案呼之欲出。 第1399章 镇北大将军,你可真狠心 刘尧迎上白明微的目光。 他倏地猛然一惊,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是说,与东陵有关?” 白明微没有瞒着刘尧:“不仅与东陵有关,还与他们所戍守的一切有关。” “当年局势很乱,还是皇子的陛下,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第一次临危受命前往支援。” “但是带着粮草和援军的他,抵达战场后没有立即投入战斗,而是选择与当时西楚的将领做交易。” “西楚将领点名要三座城池的人,以及与他们鏖战了一个多月的那支残兵。” “陛下毫不犹豫应了,分明就在几里之外,但是就是不支援。那支残军大受打击,又受西楚将军的挑唆,最后叛降。” “方才我说的不光彩,并非是他们叛降不光彩,而是送他们去死的那些人所作所为不光彩。” “殿下亲临过战场,理应知晓援军和粮草就在咫尺,却永远也等不来的绝望。” “他们用命戍守东陵,而东陵却如此待他们,何来忠君报国?何来粉身碎骨!有的只是被战火荼毒得千疮百孔的身躯,以及满是疮痍的心!” 白明微难得激动。 她性子沉静冷淡,鲜少有这般激动的时候。 可见这股子愤怒,她根本抑制不住。 是因为她经历过征伐,所以感同身受,也是因为那些枉死于三座城的无辜百姓与可怜的将士。 刘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话语声疑惑且又似呢/喃: “怎么会这样?西楚的将军给的条件是什么?为什么父皇会不惜用三座城和将士们去换?” 白明微冷笑一声,那笑容冷中带着嘲讽。 像是在说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因为有人告诉他,倘若支援,未必能胜,吃了败仗而归,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但要是接受条件,他带来驰援的军队还可以保住。这几座城本来就岌岌可危,就算失守也是那些人戍守不力,而不关他的事情,他只是来迟一步而已。” 刘尧失魂落魄地说出了三个字:“秦丰业。” 白明微把脸别到一旁:“要不然,我祖父为何与他斗了那么多年?” 刘尧尚且处于震惊之中:“父皇为何会这样……” 白明微一时沉默,可还是开口了:“这样?这样的抉择很奇怪么?” “当初北疆五城失守,数万将士葬身阴山,我父兄被骂孬种,数万英魂被指责无用!” “我祖父被迫大殿撞柱,想要用他的死,换取我满门妇孺一条活路。” “要不是我进宫匍匐在他们面前,要不是有人出手相助,我祖父早已是皇城千千万万死魂之一。” “要不是我毅然决然奔赴北疆,如今白氏一族数百人,不知早已魂归何处。” “但是殿下你也是看到的,我带去的,只有五千老弱病残。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打,想掏空东陵送上公主求和!” “答应让我出征,也只不过是想让我白氏一族的头上再添一条非死不可的罪名。” 说到这里,白明微敛住嘲讽上挑的唇角,语气极为冰冷:“谈条件、息事宁人,从来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刘尧脸色难看到极致,像是心中的某/处大山,正在轰然崩塌。 他说不出一个字。 白明微话锋一转,回答了刘尧适才的另一个问题: “西楚的那名将军,所给出的条件其实并不好,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止战’承诺。” “后来那将军毁了三座城后,的确信守承诺止战。他们还洋洋得意,觉得用三座城和那一支残军换取止战议和,很是值得。” “可他们哪里知晓,当时西楚时局已经不太稳定,那场战役只不过是西楚内部有人想搅乱时局故意挑起的。” “只要目光被吸引过去,目的达到了,就收手了。却没想到,我们自己人,给他们送去了三座城池以及一支军队的战绩。” “后来这件事曾被彻查,但因为实在丢脸,只好宣称那支将士在连连败退后,没有等到援军到来,就叛降投敌了。” “因为这二十几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事很多,这件事很快就成为众多战事中的一场,渐渐不被提及。” 刘尧跌坐在石桥的桥栏上。 粗粝的石头很快就划伤了他的手掌,可他浑然不觉。 他想用“不知西楚情况”的借口,来粉饰这丑陋的真相。 然而他做不到。 秦丰业参与其中,是否知情且先不说。 就算真的不知情,拿将士和百姓去谈条件,送他们去死这种事,本身就极其滑稽,且错得离谱! 最后,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本王真相?” 问的是白明微告诉他的原因,而并非质疑这整件事的真假。 白明微一字一句:“殿下,您有仁善之心,但这却不够。您要看清楚每个决定可能会给一子一民所带来的影响。” “当初掌权者一个轻飘飘的决定,断送了三座城百姓的性命,以及千万将士回家的路。” “正如那李氏所说,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个像他们一样的家庭,不知道有多少像梅娘一样的人。” “倘若疫病不可控制,牺牲少部分人去守护更多人成为必然趋势,到时候请殿下狠心决断。” “我们可以权衡利弊取舍,但是绝对不会把自己人送到敌人的刀下,绝对不能背刺我们的同胞。” 刘尧缓缓起身,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声音沙哑:“镇北大将军,你可真狠心。” 是啊。 真的狠心。 早不告诉他,晚不告诉他。 偏偏要在他知晓梅娘之事的时候告诉他。 梅娘二十几年的坚守,尚且感人肺腑,记忆犹新。 现在就知道造成梅娘孤苦一生的原因。 从今往后,他决计不可能随意决定任何一名将士的命运,决计不敢再造就无数个梅娘的悲剧。 他决计不会! 可是,这整件事未免太残忍了。 既残忍又震撼。 连他心底所保留的,对整个时局天下的最后一丝美丽幻想都无情摧毁。 看着刘尧落寞的背影,白明微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她不后悔这样做。 正如她所说,殿下仁善。 仁善之人总会以善意揣测别人,用善意美化敌人。 倘若连自己将来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魔鬼都不知道,那么又何谈过关斩将? 站在高位的人,只有仁善不够。 还要有着看尽世间险恶,依旧保持那份仁善的心胸。 但这个真相,终究还是让刘尧受了不小的打击,怕是要一些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可偏偏,这个时候护卫又带来消息:“主子,不好了,又有人在闹。” 第1400章 他亲眼看到后,才会意识到严重性 “有人在闹?何人?” 白明微收回目光,淡淡地问了一声。 护卫恭敬回答:“就是镇上的富户胡家。” 白明微问:“胡家?他们闹什么?” 护卫道:“胡家的一名庶子染上了疫病,刚被送去客栈救治,许是因为年轻,目前状况良好。” “但那胡老爷不知是受了撺掇,还是因为胡老夫人疼孙子,逼着儿子把孙子接回。这家人现在非闹着接回那名庶子,想要让那名庶子在家中养病。” “适才得到消息,听说感染的人有人离世,更是坐不住了,这会儿在跟我们的人闹呢!” 白明微颔首:“我亲自去看看。” 护卫连忙道:“该如何做,请主子示下。现在沅镇处处都是险境,您在里面走动,就是涉足危险,属下恳请您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白明微声音淡淡:“无碍,你们去不免要受委屈,我直接去,效率更高。” 护卫不敢耽搁,连忙带着白明微来到胡家。 胡家此时被严加看守,于是胡家的人就隔着一道门与看守他们的士兵争执。 护卫走上前:“大将军来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大将军。” 看守胡家的士兵行了个礼,随即便退了下去。 白明微来到门前,静静地看向里边。 到底是忌惮白明微的身份,里边霎时就停止了闹/事。 那胡老爷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给白明微磕头: “大将军,我儿从小没离开父母太远,此番染病已是遭了无妄之灾,如今更是远离家人独自在外治疗,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白明微看了一眼胡老爷身边的妇人,而后吩咐护卫:“给胡老爷一块棉布,让胡老爷戴上。” 护卫照做,胡老爷却不明所以:“大将军,您这是……” 白明微道:“你随我来便是。” 胡老爷戴好棉布,战战兢兢地跟在白明微身后。 白明微径直把胡老爷带到客栈,但是没有踏进去,而是从外边打开了安置患者的窗户,问胡老爷:“你看看,里面哪位是令郎?” 刚才胡老爷还在夸白明微体恤他的舐犊之情,骂那些看守胡府的士兵没有人情味。 可眼前的一幕,瞬间把他吓得后退几步。 “他……他们……怎、怎么会这样?” 白明微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问:“胡老爷,哪位是令郎?” 胡老爷面无人色,很显然是被病患的惨状吓坏了。 他语无伦次:“犬、犬子……” 白明微见他如此反应,而后告诉他:“胡老爷,您非要坚持接回令郎,那也可以。” “不过接回令郎后,令郎必然会感染胡府上下的人,为了避免胡府继续感染府外百姓,我们会封了胡府。” “到时候我们能给胡府提供的,只有药材和食物,其他事情全都无能为力。” “胡老爷,您要是觉得自己能解决令郎的问题,我不会阻拦于你,但要是令郎感染胡府上下,我们概不负责。” “现在就去认一认,究竟哪位是令郎,认好人之后,准备一顶轿子来把人接回去吧。” 胡老爷霎时就怂了。 他并没有接回儿子的喜悦,反而问白明微:“大将军,这患了疫病之后,竟是这么恐怖?” 白明微颔首:“这还只是初期,风寒发热,中期就是咳嗽流脓,最后活活病死。” 胡老爷大惊失色:“这病真的那么容易传人?” 白明微淡声道:“要不然你觉得呢?令郎只是与患病的人照过面就感染了,与令郎接触的,还能逃过一劫么?” 胡老爷立即打起退堂鼓:“犬子在里面有大夫照料,想来没有太大问题,回到胡府,我们也没招儿啊……” 白明微顿时声色俱厉:“现在明白这事的严重性了么?早就告诉过你们,疫病不是儿戏,还偏偏不信,在那里胡搅蛮缠。” “我们之所以把令郎带到客栈集中救治,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现在情况你也看见了,那就好好回去,安抚一下府中的人。若是令郎得以痊愈,自然会送回府上。” “若是不能,我们处理好之后,也会送回府上。现在你在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还是回去吧。” 胡老爷根本就没有深思“治不好处理后送回去”这句话的含义,他当即就冲白明微拱拱手,逃似的离开了客栈。 护卫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摇摇头:“看来,这会儿他是不敢把儿子接回去了,否则要是让全府上下感染,他也不能幸免。” 白明微顺手关上窗户,道:“这些有钱人,多数都惜命得很,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害怕。” 护卫问:“主子,您何必把他带来这里一趟,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 白明微笑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只会相信他自己看到的,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会被当作借口。” “让他亲眼看到,他才能切身体会到疫病的可怕,如此他也能给撺掇他接回儿子的人一个交代。” “最重要的是,胡老爷是沅镇首富,很有影响力。有梅娘这个例子,以及对胡公子的处理结果,接下来照例处理,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护卫点头:“属下明白了。想来胡老爷看到刚刚那一幕,便是胡公子最后不幸离世,他怕是也不敢接回儿子的遗体。如此就不会再与我们闹。” 白明微道:“我们理应向所有人传达,不论是梅娘那其情可悯的,还是胡公子这样身份特殊的,我们的处理方式都一样,不会有任何特殊。这是无可更改的规矩,谁来都不好使。” 说完,白明微便举步离开。 护卫亦步亦趋跟在身边:“是,主子。” 走了一会儿,白明微问:“感染的那几名弟兄,现在可有什么缺的?” 护卫道:“大夫、药物、食物……能做的,主子都为他们做了,现在就看他们能不能熬过去。” 白明微没有言语。 只是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却划过一丝酸楚。 说起来他们几人染病,也与她有关。 若非是她命令他们守住山路不让进出,也不会被犯病村民的秽物溅到。 他们的染病,使她心痛不已。 可除了这份心痛,以及力所能及的补给,她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没有药方,怕是带他们回家的诺言,不能实现了。 思及此处,她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堵。 但她却还得克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那么多人还指望着她下达命令,个人情绪在这种情况下,重要么? 与此同时,俞剑凌赶来了沅镇。 刚与刘尧碰面,便看到刘尧情绪不对。 在他的一番追问下,刘尧才道出了梅娘的故事,以及那场不光彩的战役。 没想到,俞剑凌听完,在感动梅娘坚守的同时,却对那场战役表现得异常淡定。 刘尧蹙眉:“你……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这其中,必定另有缘由。 第1401章 怕是会来不及了 俞剑凌默了半响,而后看向刘尧。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复杂且难以言喻的意味。 片刻后,他这才缓缓开口:“当时那场战役,我祖父也在。牺牲的那支军队,正是祖父麾下的一大部分兵力。” 刘尧吃惊的同时,眉头高高蹙起: “你的意思是,当时俞家因为皇祖母的关系,权势过胜,所以有人动了心思,想要消减俞家的势力?” 俞剑凌耸耸肩:“谁知道呢?大将军告诉你的实情,大抵只是一部分缘由。” “当初的确有人与西楚将领串通一气,背刺我们自己的将士和百姓。其中一定有着那人可以得到的切实好处。”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何尝不是断了我祖父的臂膀,让我们俞家一蹶不振。” “也就是这件事后,祖父隐退朝堂,不理世事。后来去了一趟南齐,没过多少年便因为忧思过度,抱恨而终。” “随着祖父的离世,一代将门俞家,就此没落。如今的清贵,也不过是姑姑在撑着门面罢了。” 刘尧一脸矛盾,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的漩涡。 他说:“秦丰业当年便有这样的野心及手段,未免太可怕了。” 俞剑凌深深地看了刘尧一眼,好多话憋在他的心里,但是他一句也没有说。 刘尧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问道:“都谈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还不能开诚布公么?” 俞剑凌叹了口气:“我这是顾及你。” 刘尧唇畔牵起一抹苦涩:“事到如今,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俞剑凌收回目光,慢慢道:“要说没有文帝及惠帝,就没有后来的老白相;那么倘若没有今上,就没有如今的秦丰业。” “秦丰业的发迹,全仰仗于当今陛下的扶持。倘若当初秦丰业的话,没有说到陛下的心坎里去,又怎能左右陛下的想法?” 刘尧脸色沉了下去。 俞剑凌继续道:“今上是姑姑唯一的儿子,先帝又与姑姑鹣鲽情深,帝位绝对不会另予他人。” “当时俞家势大,今上唯恐登基后处处受俞家掣肘,行事会遭俞家指手画脚。” “既然他无需俞家支持也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么就算俞家衰败了,式微了,那又如何?” “所以所谓的奸臣谗言,不过是一人有心,一人有意,一起狼狈为奸撮合而成。” “只可惜,我东陵三座边城就此荒废,数万将士与百姓含冤而死,至今无法重见天日。” 话说到这份上,刘尧当然能明白。 也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会如遭雷击。 白明微的话,尚且只是在指责,嘉佑帝年轻时听信谗言,最后发生那场悲剧。 而俞剑凌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在说明嘉佑帝根本就是始作俑者。 刘尧迷茫了。 所谓的君,不应当以民为天,恩养子民么? 所谓的臣,不应该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么? 君与臣掌握着一个国家的权力以及命脉,理应把天下的安危以及利益置于任何事情之上。 怎么会……以天下为棋子,只为达成目的? 人命在他们心里,究竟算什么? 看到刘尧的样子,俞剑凌无奈地摇摇头:“殿下,你呀,太仁善了,不懂权利倾轧的残酷与阴毒。”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必要的时候连自己都可以舍,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一步步攀上云端。” “当自身利益高于一切时,什么东西不可以踩在脚下呢?更何况只是人命。” “倘若就一个真相,尚且让殿下如此震撼,那么日后刀剑相向,殿下又该如何面对那剑挥来的毒呢?” 刘尧坐在那里,久久不曾言语。 俞剑凌也未管他,而是自顾自地忙着公务。 别看他性子大大咧咧,但却是整理千头万绪庶务的一个好手。 再琐碎的事情,经他一整理,很快就捋顺了。 不多时,他便拿着一本小册子向刘尧汇报:“殿下,这是接下来沅镇十日内所需的柴米油盐等必须物资,以及相关的药材明细。” “这些粮食所能抽调的仓库,还有例行使用的药材的来源渠道,臣都标注好了,您过目。” 刘尧尚且有些怔神。 很显然,没有从方才的信息中缓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残酷的事实,以及人心的险恶。 他也一直知晓秦丰业与太子背后干的那些好事,所以他才如此拼命,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他也知道父皇并非明君圣主,但当具体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生为人子,他总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比起对真相的震撼,俞剑凌递来的小册子,很快就把他所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认真地看了一遍小册子,而后开口: “本王记得,这几个仓库装的是之前收缴的那些赃物,历城的粮食已经告罄,到了我们不得不动用这批东西的时候了么?” 此时,他的心神全都在解决瘟疫之上。 那些无法避免的情绪,都被他控制得极好。 他已经不会被情绪左右处事方式及过程。 更不会因私人情绪影响到正事。 俞剑凌道:“你还真得庆幸当时从那些大老鼠手里收缴了不少粮食,以及药材。要不然现在疫病一爆发,所有人都只有等着病死,病不死的就等着饿死。” 刘尧愁眉不展:“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当时收缴的那些粮食及药材等被贪污的赃物,总有用完的时候。” 俞剑凌点头:“这的确不是长久之计。说到这里,整个赈灾过程,朝廷也就给了十几万两,你自己筹集了几万两。” “然而从一开始到现在,所花费的怕是已有数十万两之多,不能从商贾那筹集的部分,一直由大将军贴补,怕是大将军也快要山穷水尽了。” “如今只能祈祷疫病尽快控制,不能继续爆发蔓延,否则我们很快就会捉襟见肘,就算再筹多少银子也不够。” 刘尧阖上册子:“从那些贪官污吏家里收刮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未入账。只待五公子尽快赶来,帮忙捋顺江北的账务,使得那部分东西尽快投入使用,那么我们就能缓口气了。” 俞剑凌提醒他:“现在的难题,不在于此。” 刘尧拧眉:“你说。” 俞剑凌长叹一声: “粮食还好解决,难题在于药材。臣所列出来的药材,都只是日常防治疫病的药材,治疗疫病的药材还没列呢!” “也不知道治疗疫病需要哪些药材,我们至今连应该补充什么样的药材都不知道。” “倘若药材难得,怕是就算有银子,药材也不好买,哪怕是能买到,只怕到时候在运输上一耽搁,最后也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刘尧也很惆怅。 然而就在这时,白明微走了进来。 看到愁眉不展的两人,她问:“殿下,世子,何事这般烦扰?” 俞剑凌道:“自然是接下来所需的粮食与药材。” 白明微道:“姚德旺手头积压不少,可以找他买。” 俞剑凌道:“粮食我们还有些储备,所以有缓冲时间。然而药材最是麻烦,因为不知道都需要哪些药,从买下药材到运达,中途肯定需要时间,到时候我担心来不及。” 白明微思索片刻,而后道:“那就只有未雨绸缪了。” 刘尧惊喜:“莫非,大将军有妙招?” 白明微点点头:“算是吧。” 刘尧与俞剑凌异口同声:“究竟是什么办法?” 第1402章 他倒要看看,白明微能说出怎样的话 刘尧和俞剑凌眼神带着希翼,仿佛白明微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如此相信。 然而面对这一份信任,白明微却告诉他们:“殿下,臣先回一趟历城,此事能否解决,还要从张侍郎着手。” 俞剑凌本想究根问到底,以满足好奇心。 然而刘尧却分外沉默,只是对白明微轻轻颔首:“去吧, 此处本王会看着。” 俞剑凌本想顺道回城,但思及刘尧适才的情绪,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明微没有多言,让护卫牵来马匹,便快速赶往历城。 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俞剑凌不禁纳闷:“张侍郎能有什么办法?” 刘尧淡声回应:“张敬坤还被本王软禁在历城驿站,总要放出来。大将军去这一趟,也相当于为本王与张敬坤缓和关系。” “至于如何让张敬坤解决药材问题,本王相信,大将军自有办法。” 俞剑凌一脸疑惑:“是臣的错觉么?臣怎么觉得,殿下与大将军,突然之间生疏了呢?” 这个问题,刘尧没有回答。 生疏是肯定的,不是因为两人之间产生龃龉,而是方才发生的事情,使得他明白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那便是,他与大将军之间的关系。 因为大将军的支持,他们早已站在同一阵营,唇齿相依。 一起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间,导致他产生了错觉,认为既是患难与共,那便是生死之交了。 可适才大将军毫不犹豫告诉他,梅娘夫君所在那支军队的真相,而丝毫没有顾及他正因梅娘的故事所感伤。 那一刻,他这才幡然醒悟。 同生共死的情谊是有的。 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是君臣,现在依然是君臣。 比起患难之交的友谊,他们更应该维持一种紧密联系的君臣之情。 大将军始终尽为臣的本分, 那么他也该有为主的自觉,不要逾越那道鸿/沟,也不要自作多情。 这样的认知,使得他重新正视自己近期对待大将军的态度。 所以,自然而然也就变成了俞剑凌眼中所谓的“疏离。” 见他默然不语,俞剑凌劝道:“臣明白,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只是如果有误会,还是解开比较好。” 刘尧点点头:“你放心便是,本王心里有数。” 如此,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俞剑凌不再多嘴,继续帮助刘尧梳理整个疫病的情况。 两人有商有量,为接下来的事情,制定许多备选方案。 …… 另一边。 白明微很快便赶至历城。 见到张敬坤时,他正在书房中坐着。 面前摆着公文,可见他尽管被软禁,也没有闲着。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股檀香味,叫人宁神醒脑,心境平和。 白明微拱手行礼:“末将见过大人。” 张敬坤打量白明微一眼,看到白明微两鬓间的风尘,他露出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大将军赶路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多谢大人。”白明微依言落座,张敬坤的侍从立即奉上茶水。 张敬坤抬手:“大将军,请。” 他一派闲情逸致的样子,仿佛早已料到白明微此行的目的。 但是,他并不想与白明微谈论此事。 白明微也很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也不主动提及她的目的。 张敬坤索性低头处理公文,瞧那样子,是准备等白明微主动开口。 一盏茶下肚,白明微闲谈似的,平静地开启了话题:“张大人,您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呢?” 张敬坤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大将军匆忙赶来,衣裳上还沾着路上的风霜,就是为了问本官这句话?” “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此处又没有外人,兜兜绕绕的,浪费你我时间。” 白明微含笑:“不,末将是认真的,并未与张大人您寒暄。” 张敬坤又是一笑:“真是稀奇,本官已经身陷此处,什么时候离去,对你们的事情有什么影响么?怎能劳烦大将军这般关心本官的行程?”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回应:“张大人您在历城,官阶比末将高,下官自当关心您的行程,这是其一。” “其二,说起来大人携旨而来,只为辅佐九殿下,然而在处理疫病一事之上,大人与九殿下意见不合。” “从结果来看,大人只能退让。既然大人已经摆明了立场,并且做出让步,那么让大人去协助九殿下做您并不认同的事情,想必很难。” “大人在此处,无法与九殿下合作,那么在此长留,也只是耽搁时间,所以末将才会有此一问,也好为大人您做安排。” 张敬坤闻言,把手上的公文往桌面上一丢:“白明微,你别在本官面前玩心眼儿。” 白明微连忙道:“末将不敢。” 张敬坤看向她,目光深邃:“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在本官面前搞这一出。” 白明微笑着回应:“末将不敢。” 张敬坤冷哼一声:“口口声声说不敢,做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你这一番话,不就是想试探本官的态度么?” “本官只是有着自己对事情不一样的看法与立场,却被大将军说成与殿下政见不合,此事实属对本官的冤枉。” “不过从始至终,本官的看法与立场都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所以就不劳大将军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地试探了。” “至于回程是什么时候,且看这边的事情解决得如何,大将军你也说了,本王携旨到此,怎会轻而易举就离去呢?” 白明微笑容依旧:“张大人不愧在官场沉浮多年,末将的心思都被张大人知晓了。” “现下经末将这一雕虫小计,清楚了张大人您的态度之坚决,那么末将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末将藏在心底的话。” 张敬坤眼睛一眯:“好你个白明微!说你拐弯抹角,简直是低估你了!” “本官倒要听听,你心底有着一番怎样的话,让你费尽心机地做了这么长的铺垫。” 不怪他生气,实在是他发现自己中计了,恼羞成怒也是正常的事情。 倘若方才白明微开门见山,直接道出目的,那么依照他的性子,只怕也会与白明微打着官腔,说着官话。 然而白明微从侧面切入,委婉地问他什么时候离开。 他一听,还以为是九殿下担心他在这里碍事,所以打发白明微来赶他走。 于是他就摆明态度,尽管他在疫情一事之上,与九殿下看法不一样,并且他也无法违拗九殿下的做法。 但是他不会因此一走了之,回到玉京城去。 而白明微也的确在试探,不过并非他所想那样,试探他的立场是否有变,而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会不会回去。 拐了这么大个弯子,就为这么一件小事,还让他有着一种绝不掉入白明微陷阱的谨慎与小心,最后发现是他自作聪明,反而着了白明微的道儿。 这叫他如何不生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更改,他倒要看看,白明微接下来能说出什么样的话。 第1403章 她该不会是? 白明微看了张敬坤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 她说:“大人,我们的药材,捉襟见肘,不够应付这一次的疫情,需要大人您的帮助。” 张敬坤闻言,默了好一会儿。 “哈哈……” 忽然,他爆发出极为洪亮的笑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 笑得前俯后仰,眼角溢出泪花。 他说:“自作自受,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白明微稍稍垂首,一副听他把话说完的架势。 他见白明微如此态度,也未有所保留,而是毫不客气地开始批评:“白明微,依本官看,这一切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本官知道,你的观点和立场,对九殿下影响极大,也正是因为你的‘妇人之仁’,使得九殿下生出不必要的软心肠!” “疫病,自古以来,都堪比洪水猛兽,每一次的到来,比之天灾人祸,杀伤力根本不弱!” “所以从来都是一有苗头,立即遏止,从源头上阻断疫病的传染与失控。” “但是这一次,九殿下一句‘谁都不能死’,说的时候慷慨激昂,可结果呢?结果你们能承受么?” “现在还没开始,药材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待疫病真正开始时,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处理!” 张敬坤把话说得很直接。 话语之下,尽是对白明微的指责。 指责白明微把刘尧培养得太过婆婆妈妈,导致他失去了男人该有的魄力与决断。 说白了,他就是在认为男人不该长于妇人之手。 便是白明微这个“妇人”,把好端端的九殿下,给影响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竟然在疫病极有可能爆发失控的情况下,讲那无用的感情。 现在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根本就是活该! 思及此处,张敬坤恨铁不成钢:“活该!简直就是自作自受!” 白明微没有说话,更没有反驳。 本来立场就不一样,观点也不一致。 双方对待疫病的看法,有着如此截然不同的观点。 她不会强行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于张侍郎身上,迫使张侍郎也能与她想法一致。 对于张侍郎之流来说,或许九殿下的所作所为妇人之仁,不够大气,也没有大丈夫该有的狠毒与决断。 然而对于她与九殿下来说,守护一子一民,同样是件极为重要之事。 所以,她没有与张敬坤掰扯谁对谁错,非要争一个高低。 她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就事论事:“大人您行事谨慎周全,力求滴水不漏,凡是经大人之手的事,从未有过纰漏。” “此次出发赈灾之前,想必大人早已做了万全准备,所以末将诚心请求大人施以援手,协助殿下解决药材短缺的问题。” 张敬坤眯起眼睛,冷冷地问了一句:“白明微,你调查本官?”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很显然,他似被触及逆鳞,已经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面对这一问题,白明微并没有隐瞒:“回大人,末将略做过一些功课。” “放肆!”张敬坤恼羞成怒,“白明微,年轻气盛是特点,但你别把它当作优点。” “不要仗着自己有些许军功在身,就可以藐视一切,本官不管你的处事风格如何,但是别把你那一套用在本官头上。” 白明微依旧没有和张敬坤争辩。 正因为张侍郎做事一丝不苟,所以自然比别人古板严肃。 在张侍郎的心底,本就不承认女子拥有不让须眉的能力,她又何必试图去纠正这一刻板观念? 她开口,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大人,朝堂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无时无刻都在涌动。” “末将初涉朝事,有很多事情要学习,自然多一分小心。对于大人,末将也当秉着知己知彼的想法。” “这一切,末将做了便不会藏着掖着,可以在大人面前磊落坦白,没有任何一丝隐瞒。” 张敬坤反唇相讥:“如此来说,本官还要夸你真诚了?” 白明微含笑,没有任何心浮气躁:“末将这番话,只是为了告诉大人,末将接下来所言,都是发自肺腑。” 张敬坤冷冷一笑:“那便说说你的肺腑之言。” 白明微平静的面容,扬起云淡风轻的笑意: “大人临危受命前来赈灾,且大人知晓疫病的厉害之处,像这种水患灾情,大人不会没有任何准备。” “末将斗胆猜想,大人在前往江北的同时,已经想着如何应付江北的情况了。自然,也备下相应的策略。比如说药材,以及粮食。” “所以末将此次前来,是请大人伸出援手,将备好的药材与粮食卖与我们,以协助九殿下渡过此次难关。”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后淡淡一笑:“镇北大将军,你高看本官了。” 白明微徐徐开口:“大人,既然您不准备打道回府,而是留下来与殿下共渡难关,便是大人无法赞同殿下的行事,大人您也得协助殿下。” “只有江北之事能妥善解决,那么大人也能解决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不是么?” 张敬坤笑了笑:“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本官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与其在本官这里费心思,不如想想其他办法补救。你们当初满腔热血,就做出那样的决定,也该为你们的决定兜底才是。” 白明微抬眸,迎上张敬坤的目光:“大人,您这是在赌气么?” 张敬坤扬眉:“大将军明知故问,本官怎会因为与殿下意见不一致,就赌气不肯拿出必需的药材与粮食协助殿下?大将军莫要再陷本官于不义之地了。” 白明微斩钉截铁:“那大人就是心有顾忌。” 张敬坤再度重申:“本官没有大将军臆想中的药材以及粮食,大将军莫要在本官身上浪费时间。” 白明微起身,拱手施礼:“如此,末将便告退了。” 她的干脆利落,使得张敬坤眉头蹙起。 但不等张敬坤说话,她便离开了张敬坤的书房。 望着她半点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张敬坤不禁纳闷:“白明微,你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倘若真能被本官三言两语打发,你又何必与本官说那么多?你究竟在做什么?” 长随端来茶盏,听到主子喃喃低语,他也道出疑惑: “大人,依小的看,这镇北大将军已经笃定大人手中有药材和粮食,但是她却没有过多纠缠,是否有着令她成竹在胸的其他办法与手段?” 张敬坤摸摸下巴,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这白明微,该不会是……” 第1404章 难道先生真的觉得,错了吗? 离开张敬坤所在的院子,白明微吩咐门口的守卫。 “都下去吧,不必再守着了。” 守卫没有任何疑问,向白明微拱手施礼,随后便退了下去。 白明微看了一眼张敬坤的院子,随即便收回目光,折身离去。 拐角处,孟子昂正等在那里。 她抬眸,便与孟子昂四目相对。 只是顿了片刻,她走上前:“先生。” 孟子昂拱手施礼,随即退入一处僻静的地方。 白明微跟了上去。 孟子昂站在石桌旁,桌脚还放着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 可见,孟子昂在特意等着她。 “大将军。” 孟子昂唤了一声,白明微轻轻点头,随即便坐了下去。 “先生找我,可是有事?” 孟子昂微微颔首:“的确有事。” 白明微问:“是关于此次疫病么?” 孟子昂点头,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白明微面前:“这是张侍郎在江北的产业,相信大将军会用到。” 白明微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即道:“从这些铺子的性质来看,果真与我所料的差不多,张侍郎手头,的确有药材和粮食。” 孟子昂有些讶异,随即会意一笑:“大将军能料到张侍郎手中有药材和粮食也不奇怪。” 白明微道:“事实上,我并没有证据证明,张侍郎手中有一批药材与粮食,我只是猜想,依照张侍郎的性格,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定会留有后手。” “如今我看到先生给的证据,也就证实了我的猜想,如此我接下来的行事便方便了许多,先生有心了。” 孟子昂把纸张丢入火盆里,他问白明微:“如此说来,大将军适才去找张侍郎,便是为了药材与粮食一事?”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复:“粮食方面,因为早有准备,且从范忠谦为首的贪腐一案中,收缴了不少,目前粮食还不到告急的地步。” “但是药材却已经捉襟见肘了。一来,我们一直都供给灾民防疫的药材,消耗巨大,我们之前购买的药材已经见底。” “二来,此次疫病与以往不同,就算我们库里有些存货,也不确定是否适用,重新订购肯定是来不及的。” “这订购以及运货所花的时间,耽搁下来且还不知道疫病会演变成何种地步,此次疫病如此凶猛,怕这期间要有很多人丧命。” “除非能就近得到一批药材,填补订购药材所需那段时间的空缺,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等待新一批药材的到来。” “所以我适才去张侍郎那里探一探口风,想知道他目前的态度。” 孟子昂听了白明微的解释,当即就明白了整件事的大概。 于是他问:“目前来看,洽谈顺利么?” 白明微摇头:“想让张侍郎拿出这批药材,恐怕有些难度。” 孟子昂不解:“怎么说?” 白明微道:“张侍郎有着他自己的立场,且他所在的立场,与九殿下的立场是冲突的。” “他准备的那些药材,以及粮食等重要物资,原本就是他为了完成任务所做的两手准备。” “要是九殿下所主张的策略与他立场一致,时机成熟他自会拿出来,帮助九殿下解决问题。” “但从目前来看,他定是不愿意把自己用来兜底的后手拿出来,帮助九殿下善后。” “更何况一旦江北发生疫病的事情传到京城,各大势力卷入,到时候就不止是他个人所主张的立场的问题了。” “等到那时,就会涉及到权力倾轧。在各方面的压力之下,料想他更不会多此一举,给自己招惹麻烦。” “毕竟他并没有任何义务拿出这笔药材救命,他什么都不做,兴许还不会有错,可一旦他做了,必定有很多人不高兴。” 孟子昂叹了口气:“难道就没有任何机会么?” 白明微道:“机会也不是没有,如今疫病尚未大规模爆发,只要九殿下同意张侍郎的做法,采取雷霆手段,迅速以宁杀错不放过的方式,去遏止疫病的扩散,那么想让张侍郎拿出这批药材也不是不可能。” 孟子昂眼底情绪变幻:“但是……” 白明微接过他的话:“但是,九殿下的决策已下。于情,既然答应了百姓,再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放弃他们,那么就该说到做到。否则就会失去民心。” “于理,此次九殿下与张侍郎的矛盾,看似只是主张的观点与立场不同,实则却是一次权力角力。” “一旦九殿下中途放弃,失去了主动权,听从张侍郎的建议,那么整个解决疫病的过程,就只能按照张侍郎所处阵营的主张进行。” “到时候就算是这个主张有误,九殿下想要采取其他策略,怕是阻力巨大,很难实现。” 孟子昂闻言,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难道,就这样一条道走到黑,就算是药材紧缺,可能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也要坚持所谓的立场,而不能对张侍郎有任何示弱么?” 白明微反问孟子昂:“先生,你当真觉得,殿下不愿意放弃任何人这个决策,错了么?” 孟子昂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疫病如此凶猛,怎可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仁慈之心? 但凡哪里出现一点点苗头,都应该及时扑灭,哪怕错杀无辜,也要杜绝疫病扩散的可能。 然而看看现在的江北,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 当初繁盛富庶的地方,被一场大水毁于一旦,满目疮痍。 多少人幸存下来不容易,难道真的要一棒子打死,剥夺好不容易挣扎求生活下来的他们,最后的生机么? 白明微见孟子昂沉默,长喟一声: “先生,权衡利弊一事,我们一直都在做,没道理到了这个时候会意气用事,不计任何后果。” “正因为我们深思熟虑,所以才会冒如此大的险,非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那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考量。如今的情况是,北疆戍边战士,有很大一部分出自江北。” “若是我们守不好他们的家园,他们如何能安心守住国门呢?” “所以就算再难,我们也不能立即就烧村毁镇遏止疫病,而是先控制疫病,而后尽全力找出药方。” “从感情上讲,总不能让他们解甲归田时,连家都没有……从道理上讲,此时不宜军心不稳,否则内忧外患,东陵危矣。” 白明微的话,使得孟子昂哑口无言。 是啊。 他与很多人一样,对疫病这件事的看法,都过于局限了。 只看到疫病的可怕之处,以及前人留下的例子。 但是他压根就没有从整个大局出发,而后再去权衡是否应当采取雷霆手段控制疫病。 思及此处,孟子昂不再有任何疑虑。 因为此时此刻,按部就班前人的抗疫经验,未必就能适用, 不管选择尽可能不放弃任何人,还是宁杀错不放过,都是冒险。 这原本就是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既然大将军他们已有主张,那么他能做的便是无条件信任。 最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要是张敬坤不拿出药材,该如何是好?” 第1405章 不急,先观察观察风向 白明微面色一如既往平静,让人看不出她有任何担忧。 她总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她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张侍郎身上,未免太过冒险,一旦他绝不松口,我们就会满盘皆输。” “所以,没把握的事情,我们自然要做两手准备,在此期间,我会尽快想出备用方案。” 孟子昂笑了笑:“原来大将军是这个打算,怪不得很快就从张侍郎那里出来,并未做任何纠缠。” “不过既然大将军知晓张侍郎会有怎样的反应,为何还要故意去试探他一下呢?” 白明微含笑:“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先生您想想,倘若我不去问张侍郎这一趟,如何得知他不准备回京,又如何能‘明确’他的态度呢?” “我们谁也不知道,此次的疫病,究竟是能控制住,还是会失控,无人知晓其走向。” “一旦疫病失控,张侍郎很可能就会抓住时机,把药材和粮食拿出来救急,到时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成为救世主。” “而事事都做了,却因为疫病没有控制住的九殿下,就会被衬托成一个无能且没用的人。” “而今我走了这一趟,问他拿药材,他不愿意给,倘若等到最危急的关头,他再拿出来,那就是惺惺作态。” “别人也会说,张侍郎怎么能这样,早一点拿出来,说不定还能救更多的人之类的……” 孟子昂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大将军的目的在这里,现在张侍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早点把药材拿出来,要么从头到尾都不要拿出来。” 白明微点头:“正是。他若早点拿出药材,就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他要是一直不拿出来,也就没有他做好人把我们殿下衬托得一无是处的机会。” 孟子昂笑得讥诮:“朝堂这些尔虞我诈,还真是丑陋。” 白明微没有言语。 谁说不是呢? 一个梅娘,可以让九殿下潸然泪下。 但是对于张侍郎这类人,便是千千万万个梅娘,也不见得能使他们动容。 然而用“铁石心肠”去形容这类人,也不完全恰当。 很多时候,这天下的好与坏本就很难区分,全在于所处立场的不同。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孟子昂便起身回房。 他的能力,不在于治病救人。 所以在解决疫病一事之中,他所能发挥的作用并不明显。 他如今能做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但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事。 而这时,成碧便回来了。 看到白明微,成碧很是讶异:“小姐,您怎么在这?” 白明微望着成碧略带憔悴的面庞,微笑着回应:“我回来有些事情。你最近没有休息好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成碧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露出愧疚的神色: “奴婢没有休息不好,只是慈幼局事情多,奴婢脑子转得慢,所以就比较耗神,让小姐担心,是奴婢的不是。” 白明微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有什么可道歉的,事情处理得慢不要紧,重要的是处理恰当。慢慢来,你总会得心应手的。” 成碧笑逐颜开:“嗯!奴婢都听小姐的。” 白明微收回手,问她:“最近和范蕊娴免不了要一起共事,你们相处得如何?一切都顺利么?” 成碧连连点头:“小姐放心,范小姐人很随和,很好相处,她也很有能力,做事细心可靠,慈幼局的事情慢慢捋顺,都多亏了她呢!” 白明微笑道:“她能为了复仇,隐忍那么多年,自然心思要比寻常人都细腻。你要是有不明白的,也可以多问问她。” 成碧连忙应下:“小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 白明微无奈:“你呀,就是太乖巧。” 成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问:“小姐,怎么不见风军师?” 白明微道:“这几日我没有回来,所以也没来得及告诉你。风军师出去办事了,他去接应五哥。” 成碧的神色变得纠结:“风军师去接五公子,奴婢很放心,可奴婢又不放心了,因为他不在小姐身边,奴婢也不在小姐身边,谁照顾小姐呀!” 白明微叹了口气:“你个操心的丫头,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了?” 成碧撇撇嘴:“可是奴婢总归担心小姐。” 白明微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发自内心:“也只有你,不论何时何地,都为我/操着这份心。” 成碧回答得理所当然:“奴婢是小姐的奴婢,肯定会一直担心着小姐。”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傻丫头,没事的。” 成碧刚点点头,可又担心上了:“七公子那边,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白明微点头:“那是当然,不会有问题的。” 成碧这才松了口气:“那奴婢就放心了。” 白明微再次无奈地摇摇头,随即问她: “一直没问你,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慈幼局那边么?匆忙回来,是有着什么事要处理么?” 成碧这才想起正事:“见到小姐回来,奴婢太高兴了,一时忘了正事。奴婢回来,是想找孟先生请教一些事情。” 白明微颔首:“去吧,先生这会儿应该没事,我刚从他那里回来。” 成碧有些犹豫:“小姐,奴婢还是先给您做点吃食,然后再去找先生。” 白明微道:“驿馆一直都有人做饭,哪里非得让你来动这个手,我饿了自己会去找厨房,你不用担心我。” 成碧听完,不再迟疑,她应了一声,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白明微也的确有些饿,于是便让下属去厨房端些食物过来。 不曾想,这些食物是张敬坤让人准备的,因为厨子没说明,事实上白明微这边的人也不知晓。 可这却让张敬坤的人好一顿埋怨:“大人,那镇北大将军也太嚣张了,灶台上煨着的粥是特意给您准备的,结果被她的人给端走了!” “照理来说,那镇北大将军官阶品级还比您低,就算她有九殿下撑腰,也不该这般嚣张,真是太过分了。” 张敬坤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端了就端了,再煨一罐便是,反正本官此时也没有胃口。” 他自是没胃口,因为他已经想通了白明微来找他的目的。 他怪自己小看了白明微,也怪自己没有早些察觉,这才被摆了一道。 打发走下属后,长随端来热茶,恭敬地递过去: “大人,那白明微来这一趟,使得我们行事备受掣肘,现下应当怎么办?是要把药材拿出来救急,还是索性不拿出来?” 张敬坤眼神冰冷,双眸微眯:“且看看吧,先观察观察京城的动向,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长随点头,随即开始分析:“风军师离开了,白明微在这个时候把得力干将派出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张敬坤道:“想必是去接应什么人,否则大可不必让备受白明微倚重的风军师出马。” “话又说回来,风军师都派出去了,这说明情势不容乐观呀,想来这疫病大有来头,且十分蹊跷。”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按兵不动,一旦按捺不住性子,很可能行差踏错,满盘皆输。且看着吧……” 主仆俩对视一眼,万般心思在眸底流转。 …… 与此同时。 不过几日的时间,白璟这边却出了大事。 第1406章 不该点那个头的…… “公子,您先走,不必管我们。” 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白璟刚抱来一捆干枝,往即将燃尽的火堆里扔。 呼啸的寒风吹来,凌厉彻骨。 他搓了搓手,捂住被冻得通红的脸。 原本挂在他身上的披风,还有带来备用的衣裳,此时都盖在倒地不起的护卫身上。 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衫,看起来单薄而瘦削。 数名护卫发起了高热,已经不省人事。 尚有意识的护卫,还在劝他:“公子,您快走……” 白璟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筒里烧着的水倒入碗中,准备给护卫饮用。 这才短短几日,所带的护卫无一幸免。 这场疫病来得急,也分外凶猛。 从被鸡粪溅洒的两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相继感染,除了他,所有人都病倒了。 他把带来的药物都用上,也没有任何起色。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已经派了一名暗卫去请大夫。 只是能处理这种问题的大夫不好找,暗卫尚且没有归来。 而暗中守护的其余暗卫,他不敢轻易让他们靠近,以免被传染。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们的行踪泄露,带走他们性命的,怕不是疫病,而是刺客。 所以他也不敢节外生枝,做多余的事情。 整个队伍,就这样停留在此处。 “公子……您先走,别管我们。” 护卫还在劝着。 白璟依旧没有说话,他扶起那名护卫,把碗里的温水喂进去。 护卫张了张口,可温水刚进入口中,他便偏头,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臭味冲天,霎时弥漫四散,犹如臭鸡蛋打烂了,亦如风拂过死去多时的老鼠。 白璟没有任何嫌弃,默不作声地替护卫擦了擦嘴角,又用土把秽物盖住。 可方才还有意识的护卫,呕吐过后也昏死过去。 白璟举目。 四下只有风声,以及越来越暗的天色。 “主子,是时候做决断了。再不去与姑娘汇合,怕是迟则生变,到时候您要是有什么意外,姑娘必定会难过……” 白璟颔首:“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晓要做决断,也明白这次的疫病,大概率是因为那晚遇到的那只野鸡。 而野鸡的由来,多半是源自那两名刺客。 当时他就断定,刺客意不在刺杀,想来目的是让他们染上疫病,而后带去给明微。 可他不明白的是,同行的护卫都接连感染,为何他没有任何异样? 片刻过后,他看着远远站定的暗卫:“让我想想。” 说完,他继续不停地往火堆里添干枝。 仿佛只有让火越少越旺,他的心才能感觉到些许暖意。 暗卫没有多言,也没有贸然靠近。 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这时,原本不省人事的一名护卫痛苦地哼了起来。 白璟连忙上前,替那护卫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披风:“是不是哪里疼?” “公子……” 护卫咳了咳,徐徐睁开眼睛。 “公子……” 白璟握住他的手:“我在。” 昏暗的天色中,可见护卫的双目红得可怕。 但听他声音嘶哑,分外虚弱:“公子,属下怕是不能再保护您了……麻烦您,带句话给叔、叔叔,告诉他以往是小斌顽劣,让他操心了……” 说完,那叫小斌的护卫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璟深吸一口气,哽着声音开口:“坚持住,等你好了,自己去和白叔说。” 小斌摇摇头:“属下、属下好……好不了……好……” 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那口气提不上来,登时咽了下去。 连同那虚弱无力的手,也都不再有任何动作。 “小斌。” 白璟推了推他的身体。 可是,那少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十六岁这年。 “小斌。” 白璟又唤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了哭腔。 小斌是护卫统领白平川的侄子,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 白璟握住他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尽是这阳光爽朗的少年。 他笑的时候,还有两颗小虎牙。 虽然稚气未脱,却有着不凡的身手。 原本,这是给家主训练的贴身护卫,此次带他出来,也是为了历练。 然而…… 白璟喉结滚了滚。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小斌在他面前,意气风发。 “公子,叔叔说我笨,这样的身手是没办法做家主护卫的。” “公子,我还需要更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叔叔那样的高手。” “公子,叔叔今天夸我了,他说再刻苦一点,就把我送到大姑娘身边,保护大姑娘。” “公子,叔叔说我可以出师了,只要我出门历练几趟,就能成为大姑娘的护卫……” “公子……” 白璟颤着手,把披风盖在小斌的脸上。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声音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小斌,我不该带你出来,不该带你出来……对不起。” 若是他不点头,想必小斌也不会死…… 他不该点那个头。 就在白璟尚且沉浸在懊悔与悲伤中时,暗卫再次现身:“东家,不好了,有高手正在朝我们逼近,不知是敌是友。” 白璟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这一次必定是奔着我们的性命而来,做好应战准备。” 说完,白璟又替小斌掖了掖披风,随后拿起了手边的剑。 暗卫开口:“让属下掩护您先行离开,其余的弟兄们留下来断后。” 白璟摇头:“不必,我们一起留下。” 暗卫有些急了:“东家,对方情况不明,我等不一定是对手,怕是不能护您周全,还请您顾全大局,先行与属下一同离开。” 白璟再度摇摇头:“既然被发现了,那便走不了了, 这不是意气用事。” 倘若当初他没有耽搁,抛下感染疫病的护卫,快马加鞭按照这条秘密路线继续走,那么他必定可以顺利抵达明微身边。 然而当时这疫病起的急,他尚且还没来得及做安排,事情便失去了控制。 那时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染病,又会在何时病发。 见识到疫病的厉害之处,他便决定暂停前行,以免把疫病带去更多的地方,甚至是带到明微身边。 然而几日过去,护卫的情况愈发糟糕,他依旧平安无事,没有任何染病的迹象。 但是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离开时间。 此时他们已然被发现,他当然可以先行撤离,但未必能撤离成功。 与其仓皇逃窜,倒不如与大家一起,奋战到最后时刻。 这点觉悟,历经诸事的他,已经有了。 第1407章 箭雨,吞噬同伴 白璟握着剑,坚定地站在同伴面前。 他并没有高强的武艺,只是作为读书人的他,精通君子六艺。 骑射与剑术,这是他必备的技能。 所以握住剑的时候,他并未有任何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态。 “主子,越来越近了。” 暗卫低声说了一句。 白璟看着身后的火堆,他没有扑灭那温暖的来源,也没有离开这避风的山坳。 “迎战!” 一声令下。 狂风乍起,席卷满地枯枝落叶于空中旋转飞舞。 来人果然冲着他们的性命而来,下手狠厉毒辣,一出手便是无数弩箭。 越来越低垂的夜幕之下,万箭齐发犹如飞蚁漫天。 暗卫立即布阵迎战,把包括白璟在内的人,护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随着剑花挽动,若隐若现、时快时慢的剑光伴随着“铿铿铿”的声音闪动。 那些破空而来的利箭,皆被挡下,无一支流箭危害到同伴的安全。 暗卫的身手,可见一斑。 然而对方很快就调整了进攻方式。 随着一波箭雨的歇止,数十名黑衣人一拥而上。 肃杀之气在寒冬中激荡,寒光洌洌的兵刃惊心动魄。 “主子,请待在属下身后。” 为首的暗卫说了一句,便举剑迎战。 霎时之间,刀光剑影,血腥扑鼻。 “受死吧!” 一声怒吼,有鲜血泼墨飞溅,飙射升空,溅洒在白璟的面上。 他伸手擦了一下,就着熹微的火光,他看到那触目惊心的颜色。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夜幕下的平城,有层出不穷的北燕士兵涌上城墙。 他们前仆后继,打落一个,又来一个。 远远就看到他们凶恶的目光,瞪如铜铃般,红血丝爬满双目。 那纠结硬实的肌肉,以及高大强壮的身躯,悍然不畏生死地冲向他们。 手起刀落,尽是血沫横飞。 那时,他也如此刻一般呆住了。 他忘了动弹,满眼都是不断飙射的血液。 “五哥!” 恍惚间,是小七唤了他几声。 他一回眸,就看到小七额上绑着以示激励的红飘带。 那时的小七,就比他还要机智勇敢。 片刻的怔忡,他已回过神。 尽管手禁不住发抖,但他并未退却。 因为明微便是握紧手中的剑,一刀一剑地筑起保护白府的壁垒。 小七也是如此。 他已经逃避过很多次,这一次他不能再退缩了。 于是,他心念一动,手中的剑随之挥舞。 正此时,一名刺客欺身而上,抽剑直逼他的要害。 然而暗卫都与刺客鏖战在一起,无人能抽出手来护他。 千钧一发之际,他避开直刺胸口的剑,旋身的同时,左手握住刺客的手腕,右手握住剑反手一划,那名刺客便被断了脖颈。 鲜血的温热,于他身上蔓延。 他像是被点燃了斗志,霎时变得分外骁勇。 “坚持住!” 他低喝一声,杀入敌人的阵营。 他的剑循规蹈矩,一如曾经桃花飞舞中挥动的那样优雅。 这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练的剑术,却在此刻,不断地收割性命。 暗卫知道他的短板,于是便不动声色地与他配合。 能来到他面前的刺客,几乎都受了伤,失去了一部分战斗力。 如此就算没有浑厚内力支持的他,也能继续于血雨腥风的厮杀中游刃有余。 不多时,一批刺客被消灭殆尽。 数十具尸首躺在地上。 他与暗卫已浑身浴血,分不清这鲜血来自何处。 打斗歇止,周围也安静得可怕,唯有呼啸而过的寒风割过草丛树木沙沙作响。 不时夹杂着染病护卫的呻/吟以及咳嗽声。 看似危机已经解除,却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站在他身边的护卫发话:“主子,适才这些人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虚实,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白璟没有多言,只是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坚持住!” 倘若路上没有耽搁,不论是路线,还是防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们必然能安全抵达明微的身边。 然而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他带来的人手,在此时也显得捉襟见肘,显然不够应付敌人。 可他们必须得坚持下去。 依明微的性子,必定会派人来接应。 只有坚持住,等待援军到来,才能挣得活下去的机会。 倘若战斗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来外援。 那么他与弟兄们死在一起,明微也不必费更多心思去寻他。 四周的风,随着他话音落下而歇止。 霎时间,天地间陷入静谧,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这样的死寂,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伴随着乍起的朔风袭来,带着碾灭一切的力量。 他握住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后背一阵发凉,他情不自禁紧张起来。 便是身经百战的暗卫,也摆好架势严阵以待。 紧接着,无数紧凑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似有一大批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暗卫的声音,偷着绝望:“主子,您的判断是正确的,依照这架势,属下无法带您先一步撤离。” 白璟一脸决然:“没关系,生死有命,从来就没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说法,倘若命该如此,谁也改变不了。然而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不能放弃。” 暗卫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是,主子!” 白璟视死如归:“能和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是我的荣幸。” 暗卫异口同声:“能与主子生死与共,是我等的荣幸!” 话音落下,不等他们看清敌人的情况,天上便亮起星星点点。 那不是夏夜的繁星,是无数只箭矢落下。 箭矢的顶端绑着松脂,那是火箭。 箭矢落地的方向,是昏死过去的护卫所躺的地方。 很显然,对方已经把他们的情况摸透。 “啪……” “啪、啪……” “啪、啪、啪……” 无数的箭矢落下,暗卫举剑去挡,却只能挡住方寸之地。 还有部分坠落营地,“哗”的一声,点燃盖在护卫身上的衣衫。 “小斌!” 白璟唤了一声,连忙抽身来到小斌的遗体旁边,扑灭那不断蔓延的火。 然后,他又仓促去挡落向同伴的火箭。 可是他只有一个人,箭矢却如雨般密集。 暗卫向他靠近,却被他阻止:“别过来!维持你们的阵型!” 暗卫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用剑气挡下更多的箭矢,为白璟减轻压力。 可这样的消耗,根本经不住长时间使用。 渐渐地,暗卫已经明显吃力。 更不用说,并没有内力支撑的白璟。 越来越多的箭矢,也落在了同伴躺倒的地方。 他已经快抬不动手中的剑了。 挡住这边,那边却落了箭矢。 扑灭那边的火,这边又燃了起来。 随着身边的火光越来越亮,火势逐渐蔓延,他双目越来越红,目眦欲裂! “阿捷!” “小志!” “……” 他唤着同伴的名字。 可昏迷的同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回应他的,只有周遭的刀光剑影。 而这时,火势已经蔓延,燃烧同伴取暖的衣物,不消片刻,便会将同伴吞噬。 “啊——” 白璟绝望怒吼! 第1408章 他…… 只是,这一声怒吼,很快就湮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伴随着燃烧箭矢而来的,是前仆后继的刺客。 在众多刺客的合攻下,暗卫分身乏术。 他们能做的,就是于万千箭矢与刺客的攻击中,拼尽全力护住那一隅。 但他们能挡住刺客,却挡不住不断掉落的箭矢。 “啊……” 一声痛苦的喊叫,是昏迷过去的护卫发出的。 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微弱。 可却是生命垂危之际,对来自大火燃烧的痛苦所做出的挣扎与反应。 “阿启!” 白璟声音凄厉地唤了一声。 他一个箭步扑过去,想要把燃烧的衣物取走。 但却被拌了一下,狠狠地栽了个跟头。 连手中的剑,都被甩了出去。 他顾不上捡起掉落的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扯走那燃烧的取暖物。 然而,火势已经蔓延到名唤阿启的护卫身上。 饶是盖着的衣物被取走,可他身上的衣物,却燃烧得愈加旺。 “阿启!” 白璟疯了似的去扑火,他用手拍,用脚踩,可回应他的除了疼痛,便只有阿启痛苦的哀嚎。 “啊……” “啊——!” 白璟目眦欲裂:“阿启!坚持住,我帮你扑,帮你扑!” 似乎是疼痛,唤醒了阿启的理智。 燃烧着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乞求白璟:“公子,求您,属下疼……给属下……一、一个痛快!” “不!阿启!坚持住!”白璟咬牙切齿,双目猩红,他的声音喑哑,带着哀求。 然而火势却越来越旺。 敌人竟、竟然在箭矢的顶端裹了沾着火油的布条,而非寻常的松香。 就凭他一具肉/体凡胎,如何能靠一双手扑灭那熊熊烈火? 眼看阿启痛苦万分,在地上垂死挣扎。 白璟咬紧牙关,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反手送入阿启的胸口。 鲜血溢出的同时,他的眼泪也跟着滚落。 鬓间的汗水,眼角的泪渍。 他的表情悲愤而绝望。 他恨自己无能,要是明微和小七在这里,小斌不会死,阿启也不会死,谁都不会有意外。 他依然那么没用! 他没用! 悲痛之中,火顺着他的手臂燃烧起来。 他恍若未觉,仍旧握着匕首不肯松开。 仿佛只有手上传来万蚁噬心的痛楚,才能减轻他心底的愧疚。 然而便是悲伤,刺客也不给他机会。 不止阿启,其余的人也在漫天箭矢之中。 被点燃,被火烧。 活生生地烧。 绑着火油的箭矢,坠落在地上,依旧烧得很旺。 更妄论盖着遗物的护卫们。 可怜的是,他们连挣扎扑火的力气都没有,而偏偏这火燃烧带来的疼痛,却唤醒了他们昏迷过去的意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身上点燃,看着皮肤在大火中一点点被烧烂。 疼,疼死了。 可他们连自我了结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好疼,好疼啊…… 可看着白璟绝望地扑着火,他们硬是咬紧牙关,不忍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滑落眼角,又很快被火蒸干。 不小心咬住的舌头断了,口中喊着大口鲜血,他们也硬生生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走……” “公子,走……” “快走!” 那叫阿捷的护卫,在大火的包围中,用尽全力喊了这么一句。 但是他的声音太虚弱了,白璟听不见。 此时的白璟,面对无力阻止的火势,他只能拼命地拍打,拼命地扑火,拼命地不让自己失去理智。 忽然,背后猛地一热。 他回过头来,竟是恢复意识的阿捷。 被火燃烧的身子,已经站不稳了。 原来是刺客钻了空子,想要从后面偷袭白璟。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又凭借多么强大的意志力,竟然爬起来替白璟当了致命的攻击。 一把剑贯/穿他的身体,剑尖露了出来,上面染着的血,却被蒸干得一丝不剩。 火光中,兵刃下。 他没有表达出任何痛苦,而是挤出一个微弱的笑意,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想要扶住他的白璟。 他喊,沙哑地喊:“公子,跑!活下去……活……” 刺客抽出剑,阿捷在白璟猩红的双目中,缓缓倒下。 刺客狞笑着向白璟走来,想要攻击白璟。 可他抬起脚,却发现被攥住了。 被那只燃烧着,几乎烧尽皮肉,只剩下骨头的手攥住。 “妈的,晦气!都死了还要挡老子的路!” 刺客啐了一口,反手砍断阿捷的手,再度袭向白璟。 “去死!” 刺客一声怒喝,寒光乍现。 然而被刺穿身体的,不是眼前的白璟,而是刺客。 是白璟,趁机捡起地上的剑,不要命地扑向刺客,猛然地一剑刺穿。 刺客猝不及防,身体霎时被洞穿。 白璟抽剑,反手砍下刺客的手:“你去死!” 刺客倒地,满眼难以置信。 白璟看了一眼被火吞噬的同伴,两行泪洒下的同时,他握紧手中的剑,不要命地杀向敌人。 他从未把剑挥舞得这般狠厉。 也从未杀得如此疯狂。 他把无力救下同伴的悲愤,化作力量。 这份痛苦与悲愤,令他疯狂的同时,也令他强大。 他动手,不比身经百战的暗卫慢。 暗卫头领拼命地寻找机会,想要带他突出重围。 可刺客阴魂不散,一个接一个地缠上来。 根本就没有带走他的半分可能。 白璟看穿了他的意图,给了他一个眼神。 “能死在一起,无憾!但在死之前,要多拉几个畜生垫背!” “杀!” 一声低吼,白璟杀得更疯狂了。 他根本不在意防守,只在意手中的剑,能否把敌人一刀毙命。 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 鲜血流了一波又一波。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到他断气为止! 他本来就该死在平城那场战役中。 活到现在,是上天垂怜。 他不怕死! “杀!” 视线已被鲜血模糊,他渐渐的,只能麻木挥剑。 只剩下那挥动手臂的本能,以及一丝意识。 和同伴死在一起,他无惧。 只可怜那未出生的孩子,他尚且未能见上一眼。 只可怜,素素像众多嫂子弟妹一样,要守着他的灵位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素素。 他对不起素素啊…… 他也对不住,那尚未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更对不住用纤弱肩膀扛起这个家的明微,还有早早就白了头发的大嫂。 “素素……” 白璟在心里默念一句,猛然送出手中的剑。 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好运了。 被刺中的,是…… 第1409章 都死了,一个也不剩。 白璟呕出一口鲜血,低头时右侧腹部已被一柄剑穿透而过。 剑尖血珠犹在滴落,他有些站不稳,逐渐失去力量的身躯,使得他显得更加单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同伴已经没了声息。 连同小斌那孩子一起,葬身于漫天火海里。 火,尚在燃烧。 刺客却越来越多。 暗卫已经倒下几个,剩下的仍在负隅顽抗。 白璟咬牙,反手砍断刺中身体的剑,复又杀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 逐渐模糊的意识,越来越无力的手,几乎拿不稳剑。 可他并没有放弃。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与敌人厮杀。 “主子!” 一声低吼,白璟的身前,站着暗卫首领。 “主子,对不住,属下没能保护好您。” 暗卫首领愧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音才刚落下,他被一拥而上的刺客合攻。 数把利刃洞穿他的身躯。 他想要举剑反击,可是他再也没了力气。 手中的剑哐当坠地的当口,他也随之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原来他刚才为白璟挡下致命一剑。 敌人的兵器,正中他的胸口。 便是没有后来的补刀,他也必死无疑。 白璟擦去脸上的血迹,举目四顾,冲天的火光中,所有同伴皆已离去,只剩下他孑然一身,面对逐渐逼近的刺客。 他握紧手中的剑,在心中唤了一句“素素。” 紧接着,他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这时的他,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身体上的伤口,汩汩流出的,都是他的生命力。 他的剑,再也伤不了任何人。 而刺客的剑,却全都对准了他。 眼看就要将他扎成筛子。 “轰!” 忽然,一柄纤细的黑刃飞掷而来。 猛然贯在地上。 激荡的劲风,掀翻扑向白璟的刺客。 白璟艰难回首,只见火光里依稀一袭白衣,犹如冰冷湖底落了千万年的那一抹冰晶。 “风……风军师……” 白璟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下。 紧接着,他便落入了一人的搀扶中。 萧重渊闻着浓郁的血腥味,耳朵警醒地感受着周围的声响。 他开口,轻声细语:“五公子,我来晚了,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忽然,一团白影落在他的肩上。 小白貂咿咿呀呀,似在告诉他周遭的情况。 他轻轻放下白璟,伸手握住剑柄。 那柄通体漆黑的剑,他鲜少拔出。 可此时此刻,他却握着这诡异至极的剑,缓缓踏向刺客。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极慢,犹如闲庭信步那样。 可偏偏那不详的黑剑,于与他那不染纤尘的白衣,组合在一起时,如此矛盾的视觉冲击,霎时就骇住了对手。 他每踏一步,刺客的身子便放低一分。 那如临大敌的架势,摆得相当标准。 但是太过于标准,以至于在他越靠越近时,反而土崩瓦解。 “看来,你们都做好觉悟了。” 萧重渊唇畔挑起,随之扬起的,是他手中的剑。 他缓抬手臂,使得剑与肩齐平。 只是反手一甩,那荡起来的剑气,便将周遭的刺客尽数毙命。 可他看起来,却没有半点用力的样子。 仿佛举手那般轻松。 他就那样平静地斩杀敌人,每走一步,地上的尸首便多几具。 可从头至尾,他的身上都未被鲜血溅到。 这是白璟第一次看到萧重渊的身手。 他见过北燕人的悍然狠厉,也在沙场上冲锋陷阵过。 更听过耳边刀剑割肉的声响。 可没有一幕,叫他如此心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睁开眼,去见证那一场可怕的屠/杀。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像暗卫那样的高手都无能为力的刺客,却都成为他剑下的亡魂。 直到一个都不剩。 最后,他轻轻甩去剑上的鲜血,把剑收回剑鞘,而后拄着藏剑的竹竿,缓缓走向白璟。 “五公子,都解决了。不过刺客怕不止这一批,此地不宜久留,让我带你离开。” 这一刻,白璟并没有犹豫,把手伸过去。 萧重渊一把将他拉起,扶着他打了个口哨。 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向这边奔来。 “五公子,你尽量不要挣扎,我扶你上马。待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再为你处理伤口。” 白璟点头:“有劳。” 下一刹那,萧重渊已在马背上,而他也被萧重渊拉上马。 “小黑,我们走。” 黑马迈开步子,走得又平稳又快。 随着步履加快,白马开始奔跑起来。 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光,白璟最后看了一眼山坳。 十数堆火仍在燃烧,那是护卫的尸首。 而他适才所在的地方,周遭倒下的,是暗卫的尸首。 这些暗卫,围成一个圆,把他护在中间。 用性命杀出一条血路,让他得以活到最后。 倘若不是阿捷和暗卫首领替他挡了致命攻击,此刻他怕是早已魂归当场。 “风……风军师……” 白璟勉力挤出几个字,声音很是虚弱,在夜风中犹如蚊吟。 萧重渊颔首:“五公子,请说。” 白璟的声音,沙哑哽咽:“护卫得、得了病,我也不知道那是、是什么病,起得很急,根本就治、治不好。” 萧重渊勒住缰绳,神色凝重:“那是江北刚起的疫病,染病的只有护卫,还是暗卫也染上了?” 白璟虚弱回应:“只有护卫,前几日有刺、刺杀,护卫碰了一只病鸡,随后就相继发病。” “我一只和他们相处,但是没有感染,我没让暗卫靠近他们。” 萧重渊闻言,神色没有多大变化。 倒是小白貂,忽然惊起,冲白璟龇牙咧嘴。 很显然,小白貂是担心主子因接触白璟而染病。 但最后,萧重渊拍了拍它的背,把将要扑上去撕咬白璟的它按下。 萧重渊说:“五公子,我先送你与明微他们汇合,你的伤虽不及要害,却也有些严重,接下来赶路会很辛苦,请你撑住。” 白璟点点头:“多谢你。” 还有很多话要问,很多事要说。 可很显然,此时不是商量事情的好时机。 他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紧急处理一下他的伤口,才能问出对方都疑惑的问题。 萧重渊抖了抖缰绳,黑马在夜色下疾驰而行。 远方是尚在燃烧的尸首,而马背上的白璟,因疼痛和失血越来越虚弱,最后昏死过去。 萧重渊护住他的同时,眉头轻轻蹙起。 第1410章 我会把你平安带到她身边 黑沉沉的夜,无星、无月。 小黑驮着两人疾驰,很快就来到一处森林。 林木参天耸立,枯枝乱草,显得分外压抑。 不时传来的鸮鸣,更为这深沉的夜晚添了几分可怖的气氛。 萧重渊勒住缰绳,在一间小木屋停下。 那是山野猎人与采药人落脚的地点,里面有床榻及简单的用品。 萧重渊把昏迷的白璟带入木屋,又从马背上取下急救物品,而后准备为白璟疗伤。 他伸手,缓缓放在刺入白璟腹部的断刃上,还未取出,便听得白璟痛苦呻/吟。 “唔……” 那疼痛感,使得白璟硬生生地疼醒过来。 萧重渊淡声开口:“五公子,我必须要为你处理伤口,否则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受不住。” 黑漆漆的地方,白璟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只知道身边有人。 刚想问萧重渊为什么不点灯,他才恍然发觉,身旁的男人早已身处黑暗,有没有光,又有什么影响呢? 于是他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多谢你,风军师。” 下一刹那,一支蜡烛被点燃。 光亮影照屋内,使得屋里的陈设皆映入眼帘。 白璟疑惑地看向萧重渊,却听得萧重渊开口:“看不见的话,一定很不安吧,所以我为五公子点上蜡烛,这样五公子也能安心许多。” 白璟没有言语。 他默默地躺在床上。 正准备承受拔出断刃的痛楚,可下一刹那,他却觉得伤口处冰冰凉凉的,有一股奇异的凉意。 待那凉意过后,疼痛也被缓缓消除。 他只觉得麻麻的,感受不到那蚀骨钻心的痛。 萧重渊解释:“我的伤向来都是小貂儿处理的,它已经很熟悉如何处理伤口了,不会让你感觉到疼,请你放心。” 白璟颔首:“多谢你,也多谢小白。” 萧重渊不再多言,伸手拔出那断刃。 鲜血被带了出来,泼墨飞溅,落在他的白衣上红梅点点。 小白貂登时扑过去,不停地舔舐伤口。 那血淋淋的洞,在它精心舔舐下,逐渐止住了鲜血。 萧重渊取出金疮药,倒在伤口处,而后为白璟包扎起来。 至于白璟身上的皮外伤,也自有小白处理。 加上萧重渊携带了许多上好的药物。 所以白璟的情况目前没有大碍。 “风军师,明微她还好么?” 忽然,白璟问了这么一句。 萧重渊没有立即回答。 好,还是不好呢? 说她不好,她目前安然无恙。 说她很好,她又劳累憔悴成那样。 白璟接着道:“你刚刚提及,江北起了疫病。而我的同伴,都被这疫病害了……综合种种迹象来说,这疫病是人为。” “要是天灾,明微他们只需解决灾情。可人为的疫病,意味着一场阴谋,明微他们应付起来,必定不轻松。” 萧重渊道:“明微没事。” 再多的话,他没有说。 他坐在白璟的床边,默不作声。 这时的白璟,也尤为沉默。 没有像从前那样怨天尤人,情绪崩溃。 又过了片刻,他道:“风军师,明微唤我来江北,有重要的安排,我需要活着到她身边,为她排忧解难,拜托了。” 萧重渊郑重点头:“我会把你平安带到她身边。在此之前,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启程时我再唤你。” 白璟又倒了一句:“多谢。” 接着,他缓缓阖上双目。 他已经累瘫了。 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1411章 重渊他他…… 萧重渊带着白璟,一路向历城的方向走去。 他像是经验老道的猎手,带着白璟避开所有的追杀,一路安全地回到历城。 这期间白璟有伤在身,连行动都有些困难。 然而萧重渊却将他保护得很好,那么深的伤口,硬是没有半点发炎的迹象。 待抵达历城时,伤口已经结痂好转。 …… “主子,风军师带着五公子平安抵达了。” 护卫前来禀报时,白明微刚好忙完手头的事。 她搁下笔:“五哥呢?怎么没有直接过来驿馆这里?” 护卫垂首,有些支支吾吾:“主子,五公子路上遇到刺杀,受了伤,目前被风军师安置在一处无人居住的民居,就是乌衣巷进去的第二间屋子。” 白明微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她一边走,一边说:“发生了什么事?五哥受伤,不至于单独安置。” 护卫跟在白明微身边,一一回禀:“五公子的队伍遭到第一次刺杀后,遇到一只病鸡,护卫接二连三地染上疫病……” 白明微神色霎时变得凝重,只是她没有乱了方寸:“五哥怎么样?” 护卫回应:“五公子没事,他没有被感染的迹象。只是后来他们又遇到了一场刺杀,所有染病的弟兄,以及暗中保护的暗卫,全军覆没。要不是风军师去得及时,五公子怕是也……” 白明微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尽管她为五哥的生还感到庆幸,但她说不出来五哥没事就好这样的话。 就算她为护卫及暗卫的牺牲痛心,却也说不出任何惋惜的词语。 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表面若无其事,然而心底却被这个消息扎得千疮百孔。 她藏在袖底的拳头缓缓握紧,步履却依旧稳健。 她又问了一遍:“既是五哥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为何风军师还把他单独安置?” 护卫解释:“风军师说,五公子与染病的弟兄们呆了许久,安全起见,还是先将他单独安置,待过一段时间再与他人接触为好。所以主子您若是要见五公子,需要棉布覆面,且最好不要与五公子太近距离接触。” 白明微闻言,立即追问:“风军师呢?他人现在在哪?” 护卫回应:“风军师说,有很多尾巴跟在五公子身后,他去把这些人处理了。” “另外,当时有一名暗卫被打发去请大夫,他是除五公子外唯一的幸存者,也需要有人去接应。” 白明微眉头蹙起:“他把五哥送来,就走了?” 收尾这事,不一定非得是重渊亲自去。 接应暗卫,更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重渊见都不见她一面,就匆忙离去。 整件事都透着些许不对劲。 护卫点头:“是,他说先把威胁除去后就带着幸存的暗卫回来,以免那些尾巴来到历城后搞事情。” 白明微蹙起的眉头并未缓和。 她道:“这不是风军师的处事习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立即去九殿下身边,找到阿六,向阿六打听一下,阿六一定知晓风军师的情况。不管阿六有什么反应,你都告诉我。” 护卫拱手:“是,主子。” 但他没有立即离去。 白明微问:“还楞在这做什么?” 护卫欲言又止。 白明微道:“有事你就说。” 护卫垂首,声音有些喑哑:“主子,小斌他……他也在随行之列。” “白统领原本打算让小斌历练历练,积累经验后送到您的身边,但他没抗住这次的疫病,最后……” 白明微顿住脚步,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什么?小斌没了?” 护卫“扑通”跪下:“主子,这是风军师特意交代属下告诉您的,他还说这一路五公子都很平静,想来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底,等会儿您见到五公子的时候,要是五公子情绪崩溃,也好叫您有个准备。”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白叔无子,小斌是他唯一的血亲,他一直把小斌当作亲儿子对待。” “当年白叔效忠祖父,也是因为祖父救了垂危的小斌以及深陷危险的他。” “他为了报恩,一直严格训练小斌,只为有朝一日,能把小斌送到我们身边。” “如今小斌第一次出任务,人就没了,且不说白叔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便是祖父,以及这个家把小斌当亲人看待的人,心底肯定都不好受。” 护卫已经红了眼眶:“主子,因为五公子不说,风军师也并不确定事情的真实性。” “但是风军师说他从五公子身上看出端倪,他怀疑小斌怕是太痛苦了,最后五公子不得已结束了小斌的性命……” 白明微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怎能不知晓呢? 这几日沅镇染病的人,有很多都是因为熬不住而选择轻生。 小斌虽然和她同龄,可到底缺乏经验,受疫病折磨,必定会承受不住,临走前要个痛快,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话音落下,她加快脚步:“你去找阿六,我去见五哥。” 护卫起身,退了下去。 白明微径直来到白璟的住处,只见门口早有护卫守护,且护卫面上都戴着特制的棉布。 看到这一幕,她心底隐隐得出结论,适才的疑虑也都有了答案—— 重渊怕是感染了,否则也不会对五哥防备如此严密,吩咐所有接近五哥的人都全副武装。 之所以去收尾什么的,怕都是借口。 重渊一定不想让自己担心,耽搁自己手头的事,所以才谎称去收尾。 一切都安排妥当,生怕给自己添任何麻烦。 若不是她如此了解重渊,怕是早就信了。 思及此,她心底五味杂陈。 是对萧重渊的担忧,也是对逝去护卫的悲痛。 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但她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想先去找重渊,确认重渊的安危。 但是这一刻,她需得选择先去见五哥。 因为她见到重渊,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五哥此时,一定需要她的支持。 轻重缓急,她从来都分得清楚,甚至理智得有些过于冷漠。 “主子!” 护卫向她行礼,而后立即有人递给她所需的棉布。 她把棉布覆在面上,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此刻,白璟正躺在床上,脸覆棉布的大夫刚为他做过治疗,见到白明微过来,大夫立即迎上来行礼:“大将军。” 白明微关切地问:“大夫,我五哥没事吧?” 大夫摇摇头:“大姑娘放心,五公子没事。有一处剑伤很严重,但是得到了很好的处理,以及用了上好的药。如今伤口恢复得很好,再需几日,便能完全康复。” 白明微颔首:“多谢大夫。” “明微。” 就在这时,屋里头,传来白璟的声音。 那么淡,那么平静。 白明微闻言,却不由得心底一紧。 第1412章 明微,不要担心我 白明微故作轻松地走进去。 时隔数月,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兄长。 如今的重逢,好比当年她从矿洞救出了五哥。 都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后与亲人团聚。 只是此时的五哥,与当时明显不一样了。 这样的变化,使得白明微更加心痛。 “明微。” 白璟主动开口。 白明微点头:“五哥,我在。” 白璟通红的眼里,满是他隐忍不发的痛楚。 “小斌没了,与我一同出发的护卫,都没了。我不该答应白叔,让小斌参与这次的行动。要是我不点头,小斌就不会死。” 白明微再次点头,她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依然很平静,平静到几近冷漠。 “我知道的。” 白璟双手捂住面颊,深吸几口气。 再抬头时,适才那将要决堤的悲伤,却在此时消散无踪。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平静地讲述了事发的经过:“我们遭遇了袭击,但第一波刺客明显不是为了索命而来。” “当晚出现了一只病鸡,谁也没想到那只病鸡会叫整支小队全军覆没。小斌他太难受了,最后给我留了几句话,便没了气息。” “至于阿启,阿启是我亲手送走的。他熬不住疫病带来的痛楚与折磨,是我用匕首结束了他的性命。” “我本该按照原计划带着染病的弟兄继续赶路,如此就算我们会迟一些,但也不至于会被第二波刺客发现……” “也不至于导致所有人都牺牲殒命——染病的兄弟葬身火海,活活地被烧死……而随行的暗卫,也在奋战到最后一刻力竭而亡。” “但是那疫病太可怕了,相处在一起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感染。” “如此凶猛的疫病,我不敢轻易挪动,以免把疫病带给本就情势危急的江北,更不能把疫病带到你身边……” 白明微又一次点头:“五哥,我知道的。” 原来被五哥亲手送走的,不是重渊猜测的小斌,而是阿启。 她原以为也是小斌,所以她简直不敢想象,倘若五哥亲手送走小斌,那么五哥心底究竟会背负着怎样的压力。 白璟再度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语仿佛湿透的布裹了泥沙,又涩又重: “不管当时我决定继续赶路,还是决定停下,我都会背负一身罪孽与愧疚。” “但是这一次,我既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我会背着这份罪孽走下去,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无能,丢下所有的烂摊子,自私地让你们承担了所有。” 说到这里,白璟的目光透着坚定:“明微,别担心我。” 白明微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语,想要在适当的时候用来安慰五哥,告诉五哥当时那个进退维谷的场面,的确难以抉择—— 选择留下,最后导致所有人牺牲。 选择继续赶路,面对的是疫病扩散的未知结果。 那根本就没有存在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所以五哥的选择,并非是犯下错误,而是那个选择必然会承受的结果罢了。 她原本想一点点说出来,一句句安慰的。 但很显然,五哥并不需要。 她知道五哥并非悲伤过度强装镇定,她明白五哥这是更稳重了,明白如何从无法更改的悲剧中振作。 但她却开心不起来,因为很显然,这份成长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代价。 不过她也没有选择揪住这件事不放,而是把情绪埋藏心底,从而继续走下去。 她说:“五哥,江北知州范忠谦贪腐一案,留下很多烂摊子需要收拾,我需要你的帮忙,所以不得已去信玉京,请你过来一趟。” “我知道这个时候五嫂需要你在身边,但是此事关系到江北的重建,以及今朝醉的存续,要说有人能把它处理得游刃有余,我只信五哥。” 白璟看向白明微,眼神坚定:“明微需要,我便在。” 白明微默契地对那一次刺杀闭口不谈,她立即给白璟安排任务: “此事涉及的账册都已经准备好了,今日五哥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五哥需要帮忙清账,并且要对因江北天灾只出不进的今朝醉,找到新的生机与财源。” 白璟郑重点头:“此事交给我,你放心。” 白明微颔首:“多谢五哥。” 不是她不体恤五哥此时的心情,而是她清楚,只有五哥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发挥巨大作用。 那么这些牺牲与苦难,才会是值得的。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五哥的愧疚心,得到些许宽慰与救赎。 这时,白璟开口了。 比起陈述那场悲剧,此时的白璟显得更加难以启齿。 他说:“明微,你口覆棉布来见我,想来你应该知道了风军师的事……” 白明微没有做声,静静地看着白璟。 白璟继续开口:“我与染病弟兄同吃同住,但却没有任何染病的迹象,当时我也不清楚我是否感染了。” “但是风军师他,就在前日开始,他身子便有些不适,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发热。” “今日到快到历城时,我见他呕吐了,症状与染病的弟兄一模一样,一定是我传染了他。” “明微,此事是我对不住风军师,倘若风军师没能撑下来,待江北事了,便是用我去抵命,我也绝无怨……” 白明微打断了他:“此事不干五哥的事,适才大夫并未检查出五哥感染了疫病。” 白璟连忙道:“风军师赶到时,那些染病的弟兄已经葬身火海,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接触过其他染病的人。” “纵使不是因为我感染的他,也一定是因为我身上不干净,他救我时不得已接触了我,所以才导致染病。” 说着,白璟顿了顿,而后继续开口:“明微,风军师如今变成这样,我脱不了责任。” 白明微闻言,表示:“还请五哥不要自责,也不要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头上揽,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一定会。” 要说真要找一个人负责,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要不是她答应重渊去接应五哥,重渊也不会…… 可是倘若重渊不去接应五哥,五哥怕是早已葬身敌手。 此时此刻,她比谁都更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让重渊置于险地,却又庆幸五哥还活着。 她才是罪该万死。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便是她偿命也无力回天。 为今之计,是加紧找到药方,才能救下重渊,救下命悬一线的病患,以及越来越多染上疫病的人。 于是,她告别白璟:“五哥,我去看看他,你且好好歇着,我会安排靠得住的人来照顾你。” 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去。 “明微。”白璟叫住了她。 白明微回眸:“五哥,你说。” 白璟默了默,最终也只是叮嘱:“注意安全。” 白明微点点头:“好,五哥放心。” 第1413章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她 白明微见过白璟后,她找到了刘尧和俞剑凌,与两人商议了近期的安排后,便准备离去。 刘尧觉得疑惑,叫住了她:“大将军。” 白明微回身,向刘尧行礼:“臣在。” 刘尧蹙起的眉头拧得愈发紧:“大将军,你是否有事瞒着本王?” 白明微默然片刻,随即开口:“臣并未有刻意隐瞒之事,只是目前事情尚未发生,所以无法做出预料与估量。” “接下来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臣这几日需要处理一些其它事情,还请殿下见谅。” 说完,白明微便退了出去。 刘尧愈加疑惑:“这白明微,究竟是怎么了?” 俞剑凌道:“就你消息不灵通,我早就给你打听好了。听说五公子他们的队伍遭遇了袭击,只有五公子一人幸存,受了点伤却不严重。然而要不是风军师去得及时,只怕五公子已经遭遇不测。” 刘尧更加疑惑:“大将军来与我们商量事情之前,就已经见过五公子,既然你说五公子没事,她为何还说出近几日要处理其它事情这番话?” 俞剑凌继续解释:“我话还没说完呢,五公子他们遭遇了两次袭击,第一次袭击过后,护卫染上了疫病,也就是说第一次袭击的刺客向他们投毒。” “五公子与护卫同吃同住,却依旧平安无事,但是去接应他的风军师,从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现身。” 刘尧当即就察觉不对:“依那风轻尘的性子,就算风尘仆仆,也要下厨房给大将军准备吃食,今日却不见他,委实令人疑惑。” 俞剑凌给了他一个眼神:“这说明什么?说明风军师一定出事了。” 刘尧闻言,久久未曾言语,最后也只剩下一声叹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怕是很煎熬。” 俞剑凌点头:“谁说不是呢?一边是身上的职责,一边是肯为自己去死的男人。” “总不能为了男人不管职责,也不能为了职责不管这个男人。这换做是谁,都很难抉择。” 刘尧拧眉:“虽说方大夫的药方有所起色,但还不能解决疫病,倘若那风军师真的感染,怕是……” 俞剑凌没有言语。 刘尧道:“受了那风轻尘不少照顾,本王也不想看着他就这么没了,本王去问问方大夫那边的进展。” 说完,刘尧便离开了。 俞剑凌分外无奈,只是继续埋头处理他手头的事。 这场凶猛的疫病,虽然被控制住了。 没有造成大范围的爆发。 只是那些感染的人,却再也无力回天。 北燕多年前未找到药方,他也不觉得东陵能及时配制出来。 如今方大夫的努力成果,也不过是减轻患者的痛楚而已。 随着病情的发展,最后所有的患者,皆会平等地迎来属于他们的死亡结局。 “唉……” 一声轻喟,透过凛冬冰冷的空气。 …… 白明微刚出来,适才派去找阿六的护卫立即迎上来:“主子,六爷并不与属下透露任何事。” 白明微颔首:“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护卫离开后,白明微轻唤一声:“阿六。” 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她就在九殿下附近,暗中守护九殿下的阿六自然也在,没道理听不到她的呼唤。 阿六不应,明显是故意的。 于是,白明微拍拍肩上的小灰貂。 小灰灰霎时窜出去,跃上房顶后,一抹人影霎时出现在白明微的视线中。 只见小灰灰咬住阿六的衣摆不放。 “下来。” 白明微凝着阿六,一字一句命令。 阿六不敢不从,当即从屋顶下来,一步一挪,来到白明微的面前:“姑娘,属下在。” 白明微道:“告诉我,你们主子在哪里。” 阿六垂下头,嗫嗫嚅嚅:“主子不让说。” 白明微的声音变得严厉,语气中夹杂着少许无法掩饰的担忧:“你必须要说!” “按照你主子的能力,他想要瞒我一件事,必定会做得滴水不漏,可这次对他染病消息的隐匿,却做得漏洞百出。”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的情况很不好,只来得及命令你们不要让我知道他的情况。” “是你们假借了他的名义,去安排了我五哥的落脚处,且还编了个蹩脚的理由,去解释你们主子的不出现的原因。” “告诉我他在哪里,就算他不想连累我,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孤独地等待生命的终结么?” 一番话,说得阿六哑口无言。 他“砰”地跪在白明微面前: “主子本身有眼疾,这次的疫病直接引起他眼疾复发,他本身就受眼疾的折磨,加上疫病的症状,便是连个寻常人都不如。” “疫病对他的伤害尤为大,才短短三日不到,他便出现了疫病后期的症状。” “如今主子已经陷入昏迷,被安置在与五公子仅有两个院子间隔的民居中,他昏睡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让属下等瞒着姑娘。” “但是属下知晓主子为何染病,也知晓姑娘对主子的重要性,私心作祟下,驱使属下把善后安排得漏洞百出,就是为了引姑娘看出真相!” 阿六又磕了个头:“姑娘,主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倘若主子治不好了,属下希望姑娘能送主子最后一程。” 白明微弯腰,亲自搀扶起阿六:“你起来。” 阿六垂头,无地自容:“姑娘,属下万死莫赎,属下知晓姑娘身上背负的担子有多重,也知晓依姑娘此时的处境,绝不能因为任何儿女私情而丢下职责。是属下的私心,让姑娘陷入两难之地。” 白明微拍拍他的肩:“你没有错,我该感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 阿六抬头,眸色震惊:“姑娘……” 白明微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职责与私情的之间的关系,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我不会让他死,决不允许!” 阿六正想说什么,白明微便开始吩咐阿六:“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办。” “首先,去信我七哥,告诉他尽快把事情做个收尾,而后回历城坐镇,届时倘若我有什么不测,有他在九殿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其次,去信北疆,告知卫大哥此处的情况,并令他们近期要做好应战准备。也做好,接应白府众人的准备。” “再次,你务必保护好九殿下,追杀五哥的势力,也已潜入江北,难保他们会对九殿下下手。” “最后,务必对西楚那边封/锁消息,你主子的情况,绝对不能泄露任何一个字,也要传信亲信,做好最坏的准备。” 白明微先是与刘尧他们安排了沅镇的事务,接着又安排阿六这些任务。 不难看出,她此时准备去做什么。 阿六闻言,接下命令的同时,却也有些顾虑: “姑娘,那些费尽心思想让五公子染病的人,最终目标定是想让五公子把疫病带来您的身边,要是您此刻……” 白明微打断了他的话:“没事,我晓得轻重。” 说完,她再度拍拍阿六的肩膀:“去吧,一切小心为上。” 阿六准备退下,却回头深深看了白明微一眼。 不知为何,此刻他根本高兴不起来。 想让白姑娘去陪主子,不是他的心愿么? 但当白姑娘真的准备去时,他的心情为何如此沉重? 是因为她知晓白姑娘的两难处境,以及做出这个抉择的不易么? 然而不论如何,白明微走向萧重渊的步履,却尤为坚定。 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她。 第1414章 这些话,你应该早点说的 “都安排好了么?” 床榻上的萧重渊已然醒来,只是他虚弱得不成样子。 向来风朗月清的他,从未有过这般狼狈模样。 好比那凛冬一株将死的草,只要再多一点风霜,他便会失去最后的生命力。 守在他床前的,是两名暗卫。 很显然,这是西楚安插在历城的钉子。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萧重渊依然没有召回护卫在刘尧身边的阿六,却只是让两名暗卫听命。 可见他永远把白明微的事情,放在比他生命都重要的位置。 暗卫拱手:“照主子吩咐,都安排妥当。” 萧重渊微微点头:“如此,我便没有牵挂了。” 一名暗卫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主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主子,您何苦……当初知晓白璟身边的人染上疫病,你该远离白璟的!” 萧重渊不以为意地道:“当时几方势力盯着五公子,阿零不在身边,倘若我不亲自掩护他来历城,他来不到的。” 在听白璟说护卫有人感染疫病,他便明白敌人的目的。 饶是如此,他在明知自己可能会感染的情况下,只是蹙了蹙眉头,便有了决定。 因为他心底清楚,要是五公子牺牲在来的路上,小姑娘一定会很难过。 比起自己的性命,他更在意小姑娘是否伤心。 那名暗卫无话可说,只得低着头:“属下必定会集中所有的人马,为白姑娘清扫这些障碍。” 另一名暗卫开口:“主子,倘若您这边有个万一,最先稳定的应当是西楚的局势,把零大人和几位爷都留在东陵守护白府众人,西楚怎么办?” 萧重渊淡声道:“皇帝是本王一手培养,若无本王的的阴影笼在他头上,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守住西楚没有问题。” 暗卫垂下脑袋:“可那明明是萧家的江山,让他姓之人坐上皇位,已是主子开恩。主子竟还想把江山,拱手让人么?” 萧重渊道:“这天下,谁做皇帝都没关系,最要紧的是山河不被践踏,百姓无人欺辱。” 两名暗卫自知劝不住主子,只能红着眼眶,等待萧重渊最后的吩咐。 萧重渊道:“解决疫病的希望,在于公孙先生的师父,也就是救下五少夫人的神医,务必要找到他,知道么?” 两名暗卫听命:“是!主子!” 萧重渊的声音愈发虚弱:“下去吧,别被传染了。” 两名暗卫只好退下。 可他们却在门口,撞见了白明微。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行礼:“白姑娘,您怎么在这?” 白明微只是点点头,没有回应,便走进了屋子。 推开房门,里边萦绕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那是疫病后期,病患呕吐流涎才会留下的特有味道。 屋内昏暗异常,随着眼睛适应昏暗,白明微也从模糊的阴影中,看到萧重渊的身影。 她刚想点燃蜡烛,却被萧重渊阻止:“别……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白明微没有听他的话,依旧坚持把蜡烛点燃。 数只蜡烛被一一燃起,屋内的陈设也一览无余。 然而向来习惯观察环境的白明微,却第一次无视周遭的环境。 她甚至没有看到床前的凳子,满心满眼,只有床榻上的男人。 只是一眼,白明微便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那颗早就被她武装得刀剑不入的心,被一根根极细的线来回拉扯,痛彻心扉。 “我已经看到了。” 千言万语,潮湿心绪,到了嘴边都变成了这一句平淡的话。 萧重渊苦笑:“便是我赶你,你也不走么?” 白明微摇摇头:“不走,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走。” 萧重渊无奈:“安排了那么多,就是想护住你平安,可你却无视我的心意,踏入这危险之地。” “我染病已成事实,无可更改,你又不是大夫,你根本治不了我,何苦以身犯险?” “你想过没有,要是搭上你自己,白府众人怎么办?你没有完成的事怎么办?你向来冷静自持,怎就在这个关头昏了头?” 白明微一步步走近:“这头也昏了,来也来了,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不会走的。” 萧重渊一声叹息:“你非要辜负我的苦心是吧?” 白明微道:“我不会死的。元五说了,北燕大巫师给我算了一卦,我最后会战死沙场。” “按照箴言,我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我相信箴言不会错。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倘若你能被治好最好,倘若不能,没有多久我便与你团聚了。” “到时候我一定可以放下所有的牵累,心无旁骛地伴在你身边,没有家国天下,有的只是我们彼此。” 白明微的话,萧重渊一点也不意外。 他早就猜出,小姑娘早已知晓那一纸箴言。 他也知晓,小姑娘决定的事情,无从改变,他赶不走小姑娘的。 于是他说:“你来,我高兴。却又不高兴。” 白明微坐到他身边,取出帕子为他擦去唇边不受控制流出来的黄液:“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萧重渊捂住嘴唇咳了咳:“与你无关,当初就算你百般阻挠,我也一定会去接应五公子的。” “从知晓你在阴山跪于父亲的遗体面前撕心裂肺,从你抱着二少夫人逐渐冰凉的身躯泣不成声,我就发誓绝对要守住你的亲人。” 白明微竭力压制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土崩瓦解:“可你也是我……心疼在意之人,你有事我也一样,痛不欲生。” 萧重渊勉力露出一抹笑意:“傻丫头,我这不还活着么?别难过。” 白明微没有言语,在视线逐渐模糊时,目光从萧重渊的身上移开。 萧重渊此时病入膏肓的模样,她看一眼,都觉得万箭穿心般疼痛。 小白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 它与主子心意相通。 向来活蹦乱跳的它,此刻精神萎靡。 可想而知,它究竟从主子身上,感受到多大的痛楚。 白明微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坚持住,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一字一句,她说得如此真诚。 真诚到萧重渊那本就跳得极快的心,跳动得更加剧烈。 萧重渊又咳了几声,而后有气无力地开口:“这些话,怎么不早点说?你明明知晓,我爱听的。” 可那声音,却又夹杂着喜悦之情。 第1415章 我好累,想睡会儿 白明微凝着萧重渊,万般心疼溢于言表。 这时,伺候萧重渊的人端来温水。 白明微把木盆接过来:“我来吧,你去看看,大夫什么时候能来。” 侍从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白明微把帕子投入水中,又将水拧干,而后先为萧重渊擦去脸上和颈部的汗水。 她说:“原本沐浴你会好受些,但冬日凉,为了避免风寒入侵,只能委屈你先将就着,我会每隔一会儿,就给你擦拭,这样你也能好受些。” 萧重渊看着白明微,虽然分外虚弱,但是看向白明微的眼神,依旧温柔。 白明微替他仔细擦干净面颊以及脖颈,而后拉起他的手,为他轻轻擦拭。 白明微一边擦,一边道:“难受你就说出来,哼出来就好些了。” 萧重渊虚弱地摇摇头:“不难受,不碍事。” “怎么会不难受呢……”白明微呢/喃一句,可后边的声音,带着哽咽。 怎么会不难受呢? 这些日子,她每日进出沅镇。 那用来安置病患的客栈,声声凄厉的哀嚎与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没有一刻歇止。 可萧重渊从始至终,并没表露半点不适。 便是一侧的小白,已经难受到精神萎靡,可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眼疾,疫病。 他一直在忍受着双从的折磨。 见白明微没有说话,萧重渊主动开口:“我并未触碰过染病的护卫,只与你五哥接触,说明你五哥身上有疫毒。” “但是你五哥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感染疫病的症状,这很是蹊跷,毕竟即便是有着深厚内力的我都无法抵挡疫病。” “所以我命人前往南齐,去找寻公孙先生的师父,希望能从他那里取得药方。” 白明微垂下眼睫:“此处往返南齐,最快一个月时间,更何况未必能找到公孙先生的师父。” 萧重渊轻声安抚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方大夫经验老道,倘若他能研制出药方那最好,倘若不能,就只能寄希望于公孙先生的师父。” “如果在这期间,通过严格控制,不再有人陆续染上疫病,那是最好的,但这疫病实在凶猛,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爆发,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白明微吐出一口浊气:“重渊,倘若我再为五哥安排得更周密一些,就不会让你备受病痛的折磨。” “解决江北的疫病,可寄希望于公孙先生的师父,可是解决你身上的疫病,我却不能寄希望于他。” 说完,白明微把帕子放入盆中,却迟迟不做下一步处理。 可见她此时此刻,心情沉重到何种地步。 萧重渊柔声安抚:“明微,像你我这样的人,身死早已置之度外,没关系的,啊。” 白明微道:“我父兄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时,我曾告诉过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当死于青松之下,生平轶事写满墓碑,受后世百代敬仰。倘若你真因此……” 萧重渊虚弱的笑意依旧:“于别的男人而言,立不世之功传百代佳话,是他们的目标,可于我而言,你才是我的世界。” “倘若我因此死去,也是为了我的世界而死,如何能算亏呢?别多想了。” 两人的对话如此沉重,只因他们都知晓,这疫病的可怕之处。 如今除了白璟一个例外,所有染病者不是已死,便是在等待死亡。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把这一次患病,当成了药石无医的绝症。 没有虚无缥缈的希望,亦无不着边际的想法。 有的只是,面对死亡之时,该有的悲伤以及悔恨。 这时,白明微忽然抬眸。 她竟噙着泪花。 许久不见她流泪了。 许久不见她崩溃了。 但是这一刻,她咬住唇,哀求般开口:“重渊,我之所以在这里,便是有了与你同生共死的决心。” “世间没了白明微,但是会有其他的人代替我,然而我若失去萧重渊,便再也没有第二个萧重渊。” “天下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天下,背负那么多,我早已精疲力倦。我可为天下死,可为白府所有人死,但前提是我不能失去你。” “这一次,就让我自私一次,你若难逃此劫,我便陪着你走完最后一程。” “但是。”白明微话锋一转,“我不许你死,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一定会!” 萧重渊闻言,缓缓阖上双目。 他的唇角带着虚弱的笑意。 他太清楚小姑娘了,这番话虽然说得如此坚决。 然而小姑娘心底的家国天下,哪里说放下就能放下? 现在是安排好一切,方才没有后顾之忧。 但若是沅镇失控,那时小姑娘必定陷入两难。 他知道自己再如何重要,也无法与这天下比重。 但是能听到这番话,他已经知足了。 最后,他呢/喃般开口: “小姑娘,我好累,想睡一觉……” 第1416章 我把他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上 萧重渊睡着了。 或者说,昏睡了过去。 否则,他怎么会连白明微面颊上的泪花,都没有擦拭? 白明微缓缓拭去泪水。 只是这片刻的失态,随着泪水的擦干,她便已然恢复了正常。 她伸手触碰萧重渊的额头,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她平静地取来冷水,打湿帕子为萧重渊降温。 她道:“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成碧的声音响在外面,带着哭腔:“小姐……” 白明微默默地替萧重渊换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而后走向房门。 隔着门扉,她听得出成碧的急切与忧焚。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你就别进来了,回去好好喝一碗防治疫病的药,如果有事需要你去办,我会吩咐你。” 成碧的手伸到门上,却又收回。 她咬咬牙,终究没有坚持,而是认真地行了个礼:“小姐放心,奴婢会做好分内之事,绝不给小姐增添麻烦。” 白明微露出欣慰的笑意:“我知道你晓得轻重,五哥和七哥那边,就由你劝着,别叫他们为我过度担忧。” 成碧一一应下:“是,小姐。” 分明她急得眼泪不停地掉,但她却没有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让白明微心烦的事。 她从来不是个机灵的姑娘,但总是听话体贴。 正如此时,她知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无法改变糟糕的情况,所以她选择好好听话。 成碧走后不久,白明微唤来亲信。 得了她吩咐,亲信都在门外听令,并且做好防护。 她问:“翎羽,大夫怎么还没有过来?” 翎羽解释:“主子,对疫病有经验的大夫,都与方大夫一起在沅镇忙碌,之前给五公子看病的邢大夫可以随叫随到,但是他并无太多经验,处理些头疼脑热的还可以,但是怕处理不了疫病。” 白明微道:“你先把这位大夫请来,风军师目前情况很不好,等不了方大夫过来了,再拖下去,怕是会出意外” 翎羽有些疑惑:“主子,再有一到两个时辰,方大夫就能赶来,要不再等等?” 白明微道:“照我的话去做。” 翎羽疑惑,却也只能听吩咐行事。 不多时,那名给白璟诊治外伤的邢大夫便被唤了过来。 白明微给他开门,并把他迎进屋。 他刚进入房间,便看了房屋的窗户一眼。 见窗户半开,在保证空气新鲜的同时,又不会使得寒风侵体。 于是,他很快便收回目光。 他有些忐忑:“大将军,草民……” 白明微道:“邢大夫,我此番请你过来,是为风军师的身体。风军师眼疾缠身,不时复发,向来都是用药物小心调理。” “可是这一次他不幸感染疫病,眼疾也随之复发。如今他不仅要承受眼疾复发的痛苦,还要承受疫病带来的折磨,请大夫帮帮他。” 邢大夫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对于医者来说,他的年纪并不算大。 大夫的医术往往与年纪相关,只有历经数十年的行医经验积累,方才能成为杏林圣手。 很显然,眼前的邢大夫不论怎么看,都不符合良医的条件。 但是白明微把萧重渊暂且托付给他,自有白明微的道理。 在他震惊且疑惑的目光中,白明微解释:“不瞒邢大夫,我观察您已有一段时日了。” “我知晓邢大夫一直苦寻解决疫病的药方,也知晓邢大夫不愿与方大夫等同行争锋,所以一直小心低调。” “因为您也没有找到我,并告诉我您有万全的把握解决疫病,所以我便也没有让您加入方大夫他们,一同研制药方。” “请您别误会,我并无低看您的意思,只是我明白您与方大夫的观点不同。” “与其强行让您融入,不如给您时间潜心钻研。所以我一直没请您过来谈话。” “但眼下事情紧急,我无法等到您有所突破,匆忙将您唤来救助他,请您谅解。” 邢大夫很是震惊,也十分感激白明微对他的尊重。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比起骤然被委以重任,有望实现抱负,他心底更多的是,他对自己医术不自信而有所忐忑。 他问:“大将军,不知风军师……” 他这么问,并非是他对“风军师”完全不知。 而是想确认“风军师”对大将军的重要程度。 白明微当然知晓他的想法,于是如实告知:“他是我的心上人。” 邢大夫当即跪下:“大将军将如此重要之事交予草民,草民感激涕零,只是风军师身份如此特殊,草民实在不敢冒险,请大将军将此重任交予更为出色的大夫。” 白明微弯腰扶起邢大夫,却并不急着说话。 她走向萧重渊,坐到萧重渊身边,再次打湿帕子,放到萧重渊的额头。 她说:“邢大夫,这场疫病至今根本没有药方。感染者无一例外地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不论是村子上的百姓也好,最初发现疫病时我带去的护卫也罢,还有沅镇被感染的百姓,大家都陆续离世。” “从他目前的症状来看,他已经是疫病后期了,发病如此迅速,怕是与他的眼疾有关。” “在没有药方的情况下,不论谁来给他治,他基本都面临着必死的结局。” “我知道我把他交给您有些唐突,但做出这个决定,我也用了很大的勇气。” “我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请您尽力,尽力帮他减轻痛苦,别让他如此轻易地死去。” 白明微说话时很平静。 面色平静,语气平静。 那镇定从容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慌乱和担忧。 然而邢大夫却在字里行间,感受到浓浓的悲伤。 难以想象,如此杀伐果断的大将,也会有这副模样。 于是他认真鞠躬:“大将军信草民,草民必定全力以赴。然而草民并无半点把握,且草民的方法与其他大夫的有所不同,希望大将军能明白。” 白明微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把他的性命交到大夫手里,便已做好所有的准备,请您放开手去做吧。” “但只有一点,那就是尽量为他减轻痛苦,别让他太受折磨,劳烦您了。” 第1417章 让本就虚弱的他如何承受得住? 邢大夫认真地替萧重渊把了脉。 收回按住脉门的手时,他一脸凝重:“风军师这眼疾,怕是有许多年了吧?” 白明微颔首:“正是,眼疾缠身多年了。” 邢大夫略带惋惜:“这眼疾并非寻常的眼翳疾病,而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导致双眼失明。” “如此反复发作,是因为在最初之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所以才落下这磨人的病根。” “发病时头痛欲裂,双目犹如万蚁啃食,难以想象风军师这些年是如何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病痛折磨。” “不过好似在不久前,风军师遇得良医,帮他减轻了些许痛苦,从这位大夫用药的手法来看,是位很有经验的大夫,何不……” 白明微解释:“替风军师用药的,是北疆的军医黄大夫,上次与北燕兵刃相接,不少/将士受到了严重创伤。” “黄大夫与其他的军医一直忙着为将士们进行后续治疗,所以我并未考虑将其唤来江北,帮忙解决疫病。” “一则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二来北疆还有许多将士等待他治疗,根本离不得他。” “不过疫病发生初期,我已去信黄大夫,相信不日他的书信便会传来,届时我会把黄大夫的书信交给您,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她只提及黄大夫,但是没有提及酒僧的药酒。 此时治疗疫病为主,那段经历尚未到提及的好时机。 邢大夫向白明微表示感谢,而后也说出了另一个消息:“大将军,草民不得不把关于风军师的病情告诉您。” 白明微颔首:“您请说。” 邢大夫长叹一声:“疫病正在攻击风军师的五脏六腑,他的情况急转直下,已然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这与沅镇的病患又有些不同,他似乎并没有经历完整的发病期,而是直接就病入膏肓。” 白明微看向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小白貂,声音像是和着血:“大夫您告诉我这事,想来另有缘由,是么?” 邢大夫点头:“草民准备为风军师药浴,并配合针灸。如若风军师求生意志够强,兴许他逐渐损伤的五脏六腑,会得到改善。” “届时草民再对症下药,只要控制住他的病症,就能争取更多的存活时间,说不定能等到药方研制出来。只是此法冒险,草民也没有把握。” 白明微当机立断:“还请大夫立即治疗。” 邢大夫没想到白明微这般果断,于是他也不再犹豫,立即写下方子递给白明微:“请大将军即刻按照方子准备药材。” 白明微看了一眼药方,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大夫,这些药……” 邢大夫道:“此时此刻,温和的疗法根本就帮不了风军师,唯有下猛药,才能治重症。所以这是剑走偏锋的险招。” 白明微只是稍作迟疑,便立即着手去准备药材。 邢大夫则亲自动手烧热水,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将药浴所需准备完毕。 邢大夫正要去搬动萧重渊,却因他的个头明显比萧重渊要小,独自一人根本无法做到。 他准备唤人来帮忙,却被白明微阻止:“大夫,我来吧,此刻不宜有更多的人接触到他。” 邢大夫看着白明微面上明显脏污的棉布,他点点头,却告诉白明微:“大将军,您换块棉布再来帮草民,以防万一……” 白明微依言照做,自始至终,哪怕是接触萧重渊,她都严格按照大夫所教的方法,为自己做好防护。 她不惧被传染,但是倘若在周密的防护下她依然被感染,那无话可说。 若是因她自己的粗心大意而被感染,则是对自己与他人的不负责任。 所以大夫的话,她都严格遵守。 到屋外换了干净的棉布后,她与邢大夫一同搀扶着昏迷的萧重渊走向浴桶。 这特制的浴桶,下面还烧着些许炭火。 火并不大,可以保持水温,却又不至于烫人。 邢大夫扛住萧重渊的手臂:“大将军,草民为风军师脱/衣,请您回避。” 白明微顺势解开萧重渊的腰带,为他褪去已被汗湿的衣衫。 当萧重渊的身体展露在眼前时,她的脸上并无任何羞涩扭捏的神情。 “无碍,我们一起动手,速度比较快一些。” 如此,邢大夫也没有多言,帮忙快速脱去衣裳。 过一会儿,只留一条亵裤的萧重渊很快被浸入浴桶之中。 不知是因为水温的刺激,还是身体的不适。 萧重渊难受地皱起眉头。 白明微伸手轻抚他拧在一起的眉:“没事的,很快就好。” 似感受到白明微的触碰,萧重渊的神色缓缓变得柔和。 一切准备就绪后,邢大夫立即给萧重渊下银针。 很快萧重渊的头部和身上,都被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 正此时,方大夫匆匆赶来。 在见到邢大夫为高热的“风军师”进行药浴针灸之时,他赫然大惊:“邢厉!你做什么?!” 邢大夫连忙放下银针,向方大夫见礼。 可见他尊重方大夫,且平日居于方大夫之下。 方大夫转头又看到白明微站在一旁,他顿时心急如焚: “大将军,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可见这疫病的可怕之处!” “老朽一直劝谏您万不能与患者近距离接触,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这狭小的室内?” 方大夫指着邢大夫,又看了看白明微,手剧烈抖着:“你们俩,怎么都这般不分轻重!” 他虽着急,却不敢对白明微过多指责。 于是又把矛头指向邢大夫:“特别是你!此乃疠气兼挟鬼毒相注,你竟用药浴、下猛药,这让本就虚弱的病人如何承受得住?” 第1418章 你行医的初衷是什么?! 邢大夫被指责,却也不敢有任何反驳。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方大夫,病人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衰竭,只有通过药浴,把猛药用上,并且用银针疏通病人的经络,才能使病人最快地吸收药物,以此保住病人的肺腑。” “待病人情况稳定,而后再以温和的药物徐徐图之,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为病人减轻痛苦,并赢得生机。” 这样的言论,却遭到了方大夫的严厉反驳: “胡扯!病人肺腑受损,根本无法承受猛药,你乍然用这种激烈的疗法,只会摧毁病人本就脆弱的肺腑!” “邢厉,你年轻气盛,太过浮躁!根本沉不住气!你想在大将军面前有所表现,我能理解,但是你怎么能置人命于不顾呢?你学习岐黄之术的初衷呢?!” “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是你用来试错的工具,还是你用来博名声的踏脚石?!趁现在还来得及,立即把风军师捞出来!停止你这离谱滑稽的做法!” 邢大夫垂首听训,一如犯错的孩子。 可面对方大夫严厉的批评,他咬咬牙,最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观点。 “方大夫,医者仁心,我莫敢忘怀。且医学无疆,治疗同种疾病的办法,从来都不是单一的。” “我尊重方大夫您的观点,但也请方大夫明白,这是我的治疗方式。” 方大夫怒目圆瞪:“你说得对,治疗疾病的方式从来都不单一!但是任何方式都是前人历经千百种尝试换来的结果。” “治疗温病就得徐徐图之,先养病患身体为主,再对标治本,如此才能达到效果。” “如果有机会治愈病患,也不至于让病患因为当初的猛药而留下难以治愈的后遗症!” 邢大夫张了张口,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并不想与方大夫再做无谓的争执。 因为此时此刻,两人都对这场疫病束手无策,谁都没有成功的实例来说服对方。 方大夫有治疗时行温病的经验,他也并不觉得方大夫错了。 既然都在试验,那就意味着各自有治疗方法,观念不同,再多说也是无益。 眼看方大夫不依不饶,白明微出言制止:“方大夫,您先让邢大夫继续。” 方大夫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明微:“大将军,这……” 白明微道:“邢大夫,请您继续未完成的针灸治疗。方大夫,您随我来,我会向您解释。” 得了白明微的准允,邢大夫也不再迟疑,继续为萧重渊施针。 原本他就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如今被方大夫这么一番说教,他更是拿不准了。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全然是大将军伤心欲绝的场景,他简直无法想象,倘若治疗失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有硬着头皮,把他的治疗方案执行下去。 一组针下完,萧重渊已满头大汗。 邢大夫看着他的模样,如坐针毡。 而外头,白明微正轻声细语地向方大夫解释:“大夫,风军师是我心悦之人,我视他如我之性命一般重要。” 方大夫看向白明微的眼神,略带讶异:“大将军……” “您先听我说完。”白明微继续道来,“坦白讲,把他的性命交到对疫病毫无经验的方大夫手里,我心底也没有把握。” “您经验丰富,且沅镇的疫病,一直以来都是您在负责,为风军师治病,没有人比您更合适。” “但是方大夫,风军师他已经没有徐徐图之的机会了,他早已病入膏肓,若不采取一些特殊的措施,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邢大夫在冒险,我又何尝不是在冒险,我们都想从必死的结局中博一线生机。” “所以我把他交给邢大夫,不成功便成仁,若是能保住他的性命更好,若是不能保住,就算用温和的疗法,不也是这个结局么?还能坏到哪里去?” 方大夫闻言,随即陷入了沉默。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算千万个不赞同邢大夫的做法,他也无话可说。 毕竟正如大将军所言,风军师交到他手里,不也是死路一条? 都是为了病患着想,他何必再如此反对邢大夫的做法呢? 于是他表示:“邢大夫所善之事,并非针灸,草民愿意与他一同诊治风军师。” 白明微深深拜下:“多谢方大夫理解,一切就有劳您了。” 方大夫没说什么,佝偻着身躯走进去。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眉宇间的疲惫清晰可见。 可他却并未停下脚步,依旧用他的力量,去与疫病抗争,试图抢下每一条将死的生命。 就像是战士保家卫国,戍卫疆土那样。 每一位医者,他们也在捍卫那一方普通人无法捍卫的疆土,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邢大夫看到方大夫进来,未免有些忐忑。 方大夫没有理会他,指着几处下针的穴道开口: “怎么做事的?这里明显下轻了!银针该没入肌肤多少尺寸,才能扎到经脉,这是基本功!” 邢大夫一怔,随即喜笑颜开:“是!” 方大夫面容也随之变得和蔼:“把药方给我看看,让我瞧瞧药量的斟酌是否合理。” 邢大夫连忙取来药方,恭敬地递给方大夫。 在方大夫看药方的间隙,他重新对未扎到位的几处穴道进行矫正。 方大夫看完药方,禁不住点点头:“很好,你既照顾到风军师的眼疾,又能考虑到风军师是习武之人,药量的斟酌恰到好处,可见你是个大胆却又不失谨慎的人。” 邢大夫并未得意自满,而是谦虚地向方大夫请教:“其实我在想,随着药浴次数的变化,药量也要随之改变。不知您怎么看?” 方大夫点点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来都是我们医者的职责,哪有一层不变的药方,用药自然根据患者的病情酌情增减。” 邢大夫一一应下:“我明白了,多谢方大夫。” 方大夫摆摆手:“你也别这么客气,你我是同行,我虽是你的前辈,但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以后就收起这一套,我们一起通力合作才是要紧的!” 邢大夫再次应下:“是。” 于是,两个观点截然不同的人,本着对病患好的初衷,于治疗萧重渊一事之上,达成了共识。 正当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 “哇……” 萧重渊忽然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 那是一大口血,瞬间把褐色的药汁染得更深。 方大夫连忙捞起他的手,指头按在他的脉门上。 忽然,方大夫面色一变:“这……” 第1419章 别睡,求你 不等方大夫说话,萧重渊又呕出几口血。 那血根本就止不住,一口接一口从萧重渊的嘴里涌出。 邢大夫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顿时有些慌神了。 还是方大夫稳得住,立即抽出几根最长的银针,扎入萧重渊的穴道。 白明微也听到动静,一个箭步冲过来。 看到萧重渊满脸鲜血,她连忙将萧重渊的脑袋搂住,令萧重渊靠在她的臂弯。 “大夫,这……” 方大夫解释:“大量内出血。” 邢大夫面色凝重:“果真是因为身子太虚,承受不住猛药么?” 方大夫没有回答,而是告诉邢大夫:“体内出血,治法初用止血以塞其流,中用清热凉血以澄其源,末用补血以复其旧。” “你亲自去准备一碗止血的黄土汤,先把血彻底止住才行,快去!” 邢大夫匆匆忙忙前去备药。 白明微缓缓伸出手,搭在萧重渊的脖颈上。 此时的萧重渊,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生机。 仿佛那几口鲜血,早已带走他的性命。 他气弱如丝,只吊着一口微弱的气息。 谁能想到,强大如他,也会有这般虚弱的时候? 虚弱得只需要轻轻一捏,便会碎裂成沙,随风而逝。 饶是到现在,白明微也还是没有适应萧重渊这般模样。 明明就在前几日,他还那样的可靠。 可靠到仅仅只是一个笑容,便能叫人没来由的心安。 若说白府众人视自己为定海神针,重渊何尝不是自己的定海神针? 仿佛只要他在,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 仿佛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 只是现在,天好像真的塌了。 白明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她搂住萧重渊的面颊,轻轻拍打着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只是那声音,已经失了些许冷静,字里行间都是忧心如焚:“风轻尘,风轻尘,你别睡过去,不要睡过去……不要像二嫂那样睡过去……” 萧重渊的手指动了动,眼皮轻轻/颤着。 方大夫见状,立即说道:“大将军,风军师还有意识,他听得到您的话!” “风轻尘,别睡过去!”白明微又说了这么一句,但是明显她方才表露出来的惶恐与害怕,已经习惯性地被克制。 连同那言语,也变得寡淡异常。 大夫恨铁不成钢:“大将军,这干巴巴的话如何能唤醒风军师的求生意志?要说他愿意听的!他想听的!” 白明微冷峻的面庞,越显紧绷。 甜言蜜语于她来说,好似烫嘴。 她做不到张口就来。 “别睡,求你。” 她把脸贴过去,在萧重渊耳边低低哀求。 可是这时,她感觉到手心一股热流。 触目惊心的血,又从萧重渊的口中流了她满手。 方大夫的话略微惊恐:“明明银针已经扎住穴位,怎么会止不住血?!” 白明微立即取出银针,运力去点穴道为萧重渊止血。 然而还是没有止住。 仍有源源不断的血,从萧重渊的口中溢出。 白明微的面色急速苍白下去:“怎会如此?” 一旁的小白貂急得上蹿下跳,凄厉嘶叫。 它跳到白明微肩上,疯狂地啃咬白明微。 见白明微不为所动,依然在想方设法为萧重渊止血,它又去疯狂地撕/扯白明微的头发。 白明微仍在试图通过点穴止血。 小白貂双目猩红,浑身毛发竖起。 它扭头看向一旁的柱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撞了上去。 “砰!” 赫然一声响,白明微终于看向它。 此时的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虽然已经站不稳,却还是努力地走向主人。 它的声音,也变得无比微弱:吱吱。 方大夫怒道:“这小畜生在闹什么?!” 白明微喃喃:“它感受到了主子的痛……不,血,对了,血。” 方大夫焦急地道:“老朽看到了啊!到处都是风军师吐的血!” 白明微没有接话,而是把手伸向小白貂:“过来。” 小白貂晃晃悠悠地站到白明微手心,任白明微捧到萧重渊的嘴边。 小白貂用它已然磕出血的脑袋,轻轻触了触萧重渊薄削的唇。 他抱住萧重渊的下巴,试图让头上流出来的血,进入萧重渊口中。 白明微轻轻捏住萧重渊的面颊。 很快的,小白貂的血滴入萧重渊沾满鲜血的嘴里。 看到这一幕,小白貂终是到了昏迷的极限,它身体一软,坠入了浴桶之中。 幸好方大夫眼疾手快,给它捞了出来。 白明微轻轻拍着萧重渊的胸口,他的喉结缓慢地滚了滚,像是将小白貂的血给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方大夫惊喜开口:“止住了,血止住了!再出血下去,必然要命!” 白明微高高提起的心,尚且未回落。 握住萧重渊脉门的方大夫却再度大惊:“怎么回事?不可能,这不可能!” 白明微看向方大夫,忧焚的情绪很快就要从她的双目之中溢出来。 方大夫的声音,却仿佛晴天霹雳:“大将军,老朽摸不到风军师的脉搏了。” 白明微缓缓把手按在萧重渊的脖颈之上。 指尖,烫得惊人。 可那原本该跳动不休的脉搏,却没有任何反应。 平静得就像是不再流动的死水。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白明微再压制不住情绪。 她搂着萧重渊,轻轻捧着萧重渊滚烫的面颊。 她显得不知所措。 “你明知道,这些话我爱听的。”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萧重渊最后的笑脸,还有那声温柔的话语。 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倏地变得坚定。 她握住萧重渊的手,半搂着萧重渊。 一遍遍,一声声。 切切地唤着: “你不能走,不能像二嫂那样离开!要坚持住!要是你走了,我余生都会活在内疚自责当中。” “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我还想和你再看一遍梨花海……我们曾在遁世村说过,要创造一个太平盛世,让人人有饭可食,有衣可穿……” “现在还有那么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有那么多野心勃勃的人妄图逐鹿天下,还有那么多破碎的地方等待修复。” “这些都是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我们约好要一起活在盛世之下,你不能毁约……” 第1420章 没有脉搏了,放开他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的叙述犹如母亲在孩子床前轻声细语。 不撕心裂肺,没有泣不成声。 但是却让方大夫这样一个见惯生死的老人,一颗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起。 方大夫一直握住萧重渊的脉门,他冲白明微摇摇头:“大将军,脉搏已经停止,没救了。” “胡说!” 白明微低声喝止。 “风轻尘没有死!” 他不会死,他不可能死。 方大夫一声叹息,默默地放下萧重渊的手腕。 数十年的行医经验,是死是活,他只需要一摸脉象,便能知晓。 一点脉搏都没有了。 真的没救了。 白明微捞起萧重渊的手腕,握紧他的脉搏,试图去感受到一丝跳动。 哪怕只有一丝跳动。 她执拗的神情看不出悲痛,有的只是不愿相信,以及不敢相信。 方大夫以为她受的刺激太大,无法接受现实,再度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将军,风军师已经没有脉搏了,您放开他吧。” “胡说!” 白明微再度喝止方大夫。 就在这时,邢大夫端着止血用的黄土汤进来。 听到这话,他手中的药“哐当”坠地,发出“砰”的巨响。 他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治疗方案之上,顿时愧疚得无以复加。 白明微摸了半天,依旧没有摸到脉搏。 这时的她,拼命克制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溃决。 她抬眸,双目猩红地看向方大夫:“风轻尘不会死,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别那么早下定论!你再给他看看,救他啊!” 此时此刻,她的状态说不清是冷静,还是疯魔。 总之,凌乱得就像是浴桶里漂浮的药渣。 方大夫垂下眼:“大将军,节哀。” 白明微想要嘶吼,声嘶力竭,那胸口淤堵的情绪,似火山将要爆发。 但她却狠狠地攥住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再滔天的情绪波动,也很快被她抚平。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两位大夫。 她靠在萧重渊的耳边,一字一句:“你说过,只要我唤你的名字,就算是死了,你也要从土里爬出来见我。你不会食言而肥,你不能食言而肥。” 说到这里,白明微贴近他的耳朵,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重渊,活下来,活下来,我不能没有你。” 像是受到了召唤。 萧重渊的手指,竟然动了动。 紧接着,他咳了几声。 如同溺水者呕出了胸腔里的水,终于恢复了呼吸。 听着那熟悉的咳嗽声,白明微绷着的心弦,总算松了少许。 高度的紧张,使得她浑身发冷。 也使得她,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 她从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上天眷顾。 但重渊本身,就是上天眷顾她所赐予的奇迹。 奇迹发生了。 方大夫连忙推开她:“大将军,请先到一旁稍候,风军师尚未完全脱离危险,请让老朽专心为他稳住脉象。” 白明微闻言,捡起小白退到一旁。 方大夫手脚麻利地为萧重渊施救。 他冲着邢大夫低吼:“怔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来帮忙!” 邢大夫如大梦初醒,立即上前协助。 白明微看着两位大夫忙碌的身影,她缓缓坐到椅子上默然不语。 表面上看,她分外镇定。 只是内心的翻涌起伏,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 另一边,张敬坤端着茶盏。 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消息可靠么?” 长随立即回答:“大人,消息绝对可靠,连方大夫都召回来了,风军师感染疫病的消息不会有假。” “而且白璟与风军师同行入城,派去保护那白璟的人,可都是全副武装呢!棉布都戴了好几层。” 张敬坤讳莫一笑:“这样啊……” 长随立即提议:“大人,小的觉得,可以在此事之上做文章,让那白明微翻不了身,也解她在您面前耍小聪明这口气!” 张敬坤没有言语,仍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敲击杯身。 长随以为老爷默认了他的提议,于是继续说道: “风军师可是白明微的心腹及左膀右臂,更有传闻说两人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染病白明微可舍不得送去沅镇的客栈,甚至还把那边坐镇的大夫给叫了过来,这不是以权谋私么?” “要是让沅镇的百姓们看到,白明微对风军师和对他们差别如此之大,那他们会不会有意见呢?” “至于历城的人,原本历城可好着呢,没有发现什么疫病,结果风军师带病闯入,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要是历城爆发了疫病,疫毒是风军师带来的,白明微必须担这个责任,就算天王老子来也就不了她。” “哪怕她能证明风军师携毒进入历城是意外,并且让所有百姓都不怪罪她,然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风军师却死定了。” 说到此处,长随的面目有些狰狞: “只要我们随便做文章,整件事横看竖看,都是白明微的死路!” 张敬坤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长随根本拿不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也不敢问,只得敛息屏气听主子示下。 忽然,张敬坤冷笑一声:“出息了,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人。” 模棱两可的话,使得长随跪伏在地,战战兢兢请罪:“小的失言,请大人恕罪!” 张敬坤放下茶盏:“你分析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本官治你的罪做什么?” 长随跪伏得更低,再不敢言语。 因为他根本拿不准主子的心意——究竟是赞同拿此事做文章,还是不赞同? 就在这时,张敬坤挥挥手:“茶凉了,下去给本官重新沏一壶。” 长随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在长随走后,张敬坤的面色,霎时冷了下来。 这时,亲信上前询问:“大人,该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亲信面前,张敬坤也不再掩饰。 他一字一句:“弄权,纷争,尔虞我诈,这些都是常有的事情,哪个做官的不弄权?哪个做官的不卷入权利倾轧?” “但是不管是做官,做平民,还是做位尊者,都得先做一个人。风军师的事情,的确是对白明微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只要本官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她的腰就算不断,也会有一阵子直不起来。” “但是本官不能那么做,因为倘若她垮了,江北的烂摊子谁收拾?难道让本官来收拾么?” “就算不为别的,就为了这点,本官也不会在此刻她最为难的时候,去做一头畜生。” 亲信小心翼翼征询:“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当即下令: “风军师一事,我们不仅不对白明微落井下石,还要帮助她,以免太多人对她落井下石,她撑不住。如此,她也算欠本官一份人情。” “但是她的处事作风本官不喜欢,本官也不想让她在江北一事上抢走本官的风头,所以也不能让她太好过。” “这弄权啊,不能钻牛角尖,一个劲地盯着过程看,要懂得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才会有合心意的结局。” 亲信立即请示:“请大人吩咐!” 张敬坤挑唇,露出一抹极难读懂的笑意。 他说:“既要给她使绊子,又不能影响到疫病问题的解决,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从其他方面入手。” 亲信已然会意:“大人是说……” 第1421章 终见曙光 张敬坤笑而不语。 他的沉默,使得整件事更显神秘。 心腹知晓大人的脾性,于是便不再多嘴。 也就在这时,张敬坤吩咐他:“多留意白明微那边的动向,本官隐隐感觉事有蹊跷。” “依白明微谨慎的脾性,就算她再紧张风军师,也不至于在安排时出现疏漏,让尔等这么快就查到风军师感染疫病的消息。” “本官从这件事上,闻到了机遇,也嗅出了请君入瓮的阴谋。总觉得白明微故意露出破绽,正好对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人来个请君入瓮。” 心腹认真行了个礼:“是,大人。” 张敬坤挥挥手:“下去吧。” 心腹退下,长随端着茶水进来。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喜怒。 …… 另一边,方大夫终于停止施救。 他在干净的木盆里洗过双手,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才走向白明微:“大将军,请随老朽来。” 邢大夫留在屋里继续守着萧重渊。 白明微快步跟上。 来到外屋,方大夫才将覆脸的棉布取下,扔进专门用来存放已用棉布的木桶里,一根火折子直接点了。 看着逐渐化为灰烬的棉布,白明微面容镇定,语气却有些颤/抖:“方大夫,请问风军师他……情况如何?” 方大夫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性命无虞!” 白明微闻言,只是缓缓闭上双眼。 一旁的方大夫继续解释:“换做是常人,在那种情况之下,他根本无法活下来。” “但是风军师不一般。一则他有雄厚的内力,二则他似乎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东西,这东西与邢大夫的药相生相克,才会导致他出血不止。” “但在出血过后,那特殊的东西与邢大夫的药物却又相辅相成,护住他极度虚弱的心脉,才使得他暂且保住了性命。” 白明微闻言,缓缓睁开双目。 她趁热打铁,顺势提及了酒僧的药酒: “我与风军师曾在数月前一同喝过一种特制的药酒,我体内的乱息得以调整,而风军师眼疾发作的痛苦,也得以控制。” 方大夫点头:“原来是这样。” “事实上,此番多亏了大将军,若非大将军决定采用邢大夫的方法医治风军师,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风军师。” 白明微并未觉得庆幸,她向来善于权衡利弊,而后做出决断。 接受邢大夫的治疗方案,也是她宛如溺水之中抓住的救命稻草。 说难听点,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好在,人可算保住了。 她问:“那现在,风军师的具体情况如何?” 方大夫一一说明:“暂且护住心脉,并且随着药效的发作,他逐渐衰竭的脏器,也会慢慢得到控制,日后细心调养,还有痊愈的希望。” “当然,前提是能解决他感染的疫病,否则便是器官衰竭所引发的可怕后果得以避免,他也会因疫病而走向终结。” 白明微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这时,方大夫总算说出了目的:“大将军,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 白明微点头:“方大夫,您请说。” 方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是这样的,其实有许多与风军师同种情况,甚至情况更糟糕的人,而这次邢大夫的治疗方法正好给了老朽灵感。” “不知您能否告诉老朽,那药酒的秘方,待老朽回沅镇与各位同行钻研一下,一直停滞不前的疫病药方,兴许能有所突破。”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应下:“方大夫稍等片刻,我马上给您写。” 方大夫喜出望外:“如此,那就太好了,老朽多谢大将军。” 白明微走进屋里,用方大夫写药方的纸笔,很快就写下药酒的秘方。 这是酒僧的秘技,酒僧离世后,所有的东西都毫不吝惜地给了她。 她自然知晓药酒的方子。 比起让这秘技深埋,她更愿意拿出来共享,若能造福于人更好。 方大夫得到药方,满心欢喜地看了又看:“原来是这样!” 白明微问:“瞧您的神情,似乎有好消息?” 方大夫点头:“正是一个极好的消息,老朽看了这药方的配比,又结合邢大夫方才的用药,心底隐隐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老朽需要回到沅镇,好好地研究研究,才能确定结果是否能应证老朽的猜想。” 白明微晓得轻重,连忙开口:“方大夫,我命人送您回去。” 方大夫连忙摆手:“不用,老朽那小徒弟跟在老朽身边,有他帮忙赶车,速度也不慢。” “特殊期间,老朽也不确定身上是否干净,还是不要麻烦任何人了。” 白明微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并未坚持让护卫护送。 如今沅镇和历城戒备森严,往返的道路更是有巡逻队伍,方大夫的安全不成问题。 于是,她认真地向方大夫行了个礼:“多谢方大夫救命之恩,明微铭记于心。” 方大夫连忙扶起白明微:“大将军,你何须与老朽客气?我们都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风军师这边,您放心的交给邢大夫,他可以独当一面。老朽得回沅镇了,那边的病人需要老朽。” 白明微颔首,为方大夫送行:“您请慢走,若有任何需求,请直接向九殿下提及,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您。” 方大夫郑重点头,随后背着药箱匆匆离去。 他的腿脚已经不利索,但是步伐却未因此慢下来。 从疫病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人死去。 这相比较战场上动辄成千上万,人数不算多。 但是对于一名行医救世的大夫来说,每一个未能留住的患者,都会在心底落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面对无药可救的疫病,方大夫一定比谁都急吧…… 目送方大夫离去,白明微来到萧重渊身边。 她伸手,搭在萧重渊的脖颈。 微弱的跳动不断刺/激她的指尖。 尽管那点动静不是那么强有力,但她已觉心安。 她慢慢地感受着萧重渊的脉搏,舍不得移开手。 邢大夫坐立不安,为了萧重渊适才出现的情况而忐忑,也为了自己医术不精而懊悔。 白明微一边用帕子替萧重渊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边轻声细语:“邢大夫,我欠您一条命。多谢您救下风军师。” 因为方大夫并未与邢大夫说什么。 此时的邢大夫,一脸惶恐:“大将军,草民不明白您的意思。” 白明微道:“方大夫已经告诉我了,是您的治疗方案,留住了风军师的性命。” 邢大夫震惊抬头:“是……是么?” 白明微的话语,如同命令般不容置疑:“如今方大夫已经带着您的药方赶回沅镇。至于风军师,交给您全权诊治。”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 “方大夫刚才说治疗疫病的药方一直没有头绪,但是却在您的药方还有风军师喝过的药酒方子中得到了灵感,此番赶回去,也是为了更好地应证内心的猜想。” 邢大夫闻言,没有受宠若惊,更没有激动。 他忐忑不安的心,以及对自己医术的不自信,反而因这个消息而逐步趋于平稳。 对于名利,他更注重的是医术的历练。 白明微的话,无疑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但见他深深拜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事到如今,白明微并未因没有早些安排邢大夫去沅镇而懊恼。 若是没有重渊这一难,使得方大夫和邢大夫有了合作的机会,只怕他们会因不同的治疗观点而成为对头。 何谈好好合作? 一切都是那么巧。 与重渊有关的事情,总是那么巧。 而每次都能“巧合”地帮助她。 虽然药方的事情总算有一点好消息,然而看着重渊苍白的唇,以及那憔悴而虚弱的面庞,她不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最后,他告诉邢大夫:“既然风军师的性命已经保住,接下来我就继续把他交给你,请你务必要想办法护住他,让他活着,哪怕是多一日、一个时辰、一刻钟,也要尽你最大的力量,让他活着。” 邢大夫再次应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陪伴在萧重渊身边。 凝视着萧重渊安详宁静的面庞,她只觉得心痛。 第1422章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心痛自己身不由己,很多时候明明站在眼前的便是心爱之人,她却让职责与家国天下,横在两人中间。 也心痛明明她知道对不住重渊,却无法弥补这个肯为自己豁出性命的男人。 有时候她不禁想,要是父兄健在,她和重渊一定开花结果了吧? 只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从父兄殉国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她就被桎梏住了。 而那囚禁她的,是她引以为荣的宏愿,也是她到死都无法丢弃的责任。 他们明明心意相通,可却无法成为平凡的情侣。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也没有百转千回的故事,更没有怀疑与猜忌。 没有一段爱情所会经历的过程,也没有一段爱情所会有的波折。 甚至,连最普通的争执都没有。 没有了这些,未来好似也成为虚妄。 但比起那些,她更在意重渊的命! 此刻除了愧疚和心疼,她的心什么都不剩。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而后问邢大夫:“您在替我五哥诊治时,除了外伤,我五哥的身体可有什么异常?” 邢大夫照实回答:“并未特别的异常,只是从脉象上看,五公子有些虚弱,尤其是脾胃不和。” 白明微眉头蹙起:“仅此而已?” 邢大夫颔首:“依草民的医术,没有察觉特别的异常。当时五公子有外伤,且长途跋涉,草民只当是这个原因才导致的五公子虚弱,所以也就没有特别向大将军说明,只是在五公子的药方之中,加入一些调理脾胃的药。” 白明微又问:“邢大夫,那您有没有想过,疫病初期所伤害的,是病人的脾胃,紧接着才是各个脏器,最后蔓延至全身,这才出现全身性的症状。” 邢大夫点头:“草民有此设想,所以在给风军师的方子之中,便是有着针对这些情况的药。不知大将军为何作此问?” 白明微拧紧的眉头缓缓舒展:“我只是在想,这是否就是方大夫说的灵感。” 接着,她看向邢大夫:“我知道,身为大夫,您必然有着研制出治疗疫病药方的追求。” “但是我不能把药酒的方子给您,因为我希望您可以在这段时间,全心全意地照顾风军师。” 邢大夫连忙表示:“大将军的顾虑是正确的,倘若药方给了草民,必定会影响草民的判断。” “草民虽想要研制出药方,但于草民而言,这份药方不管出自谁的手,草民都会高兴,为受疫病所折磨的江北百姓高兴。” 白明微颔首:“多谢邢大夫深明大义。” 邢大夫拱拱手,小心翼翼地表示:“草民先下去给风军师准备下一次的药。” 白明微点头:“去吧。” 邢大夫走后,白明微拉了个椅子,坐在浴桶旁边。 她微微靠着墙,稍显疲惫的面孔,正面对着萧重渊的方向。 云雾缭绕之中,萧重渊若隐若现。 白明微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撞伤了脑袋的小白貂清醒过来,它摇摇晃晃地走向白明微,爬到白明微的肩上,与白明微一同看向泡在浴桶中的萧重渊。 始终针尖对麦芒的一人一貂,这一刻出奇和谐。 白明微取出帕子,想要给小白貂包扎脑袋。 然而小貂儿却不停摇头,表示并不需要。 白明微拍了拍它的背:“重渊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小白貂没有接受白明微的安慰,扭了扭身子,调转方向重新趴下。 小貂儿带毒却又能救命,她是知道的。 但是小小两个小家伙,哪里能救得了那么多受到疫病折磨的人? 所以她明明看出方大夫对小白貂的觊觎,但是她并没有提到任何事。 方大夫也识趣,没有和她要小白貂和灰灰。 但这样一来,在药方制出来前,必须要另外想办法攻克内出血的难关。 “明微。” 白璟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白明微才疑惑白璟怎么来了,外边的白璟便做出了解释。 “我搬过来和风军师住一处。一来可以省了一批保护和照顾我的人手,让他们可以去做迫在眉睫的事情。” “二来,就算你是铁打的身子,你也受不住,在你休息时,我还可以与你轮流照顾风军师。” 白明微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轻轻唤了一句:“五哥……” 白璟打断了他:“明微,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风军师是我们白府的救命恩人,也是明微你所在意之人。” “于情于理,于亲于故,我都应该尽一份绵薄之力,除了大夫,还有谁比我更合适照顾他呢?” “你放心,盘账的事情我不会落下,我定会尽快清算,梳理江北的各种情况,让你们可以开始灾后重建。” 白璟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明微也就不再拒绝。 她告诉白璟:“好,需要轮流的时候,我会告诉五哥。” 她总不能一直守着,万一沅镇有急事,她必须要离开一趟。 重渊身边需要有人看顾,谁还能比五哥更可信可靠呢? 白璟闻言,继续开口:“我先去收拾一下落榻的地方,等你这边唤我。” 白明微应声:“好。” 兄妹俩便各自忙活。 过了一会儿,邢大夫前来与白明微一起,把萧重渊从浴桶中捞出来,穿上舒适的寝衣,而后安置在床上。 忙完之后,邢大夫没有立即退下。 白明微看得出他的欲言又止,于是询问:“怎么了?” 邢大夫一脸忧愁:“大将军,给风军师用的药,有几味快用完了,整个江北的库存都消耗殆尽。” “不论是救风军师,还是用在百姓身上,这批药都得及时补上,否则就算药方出来,我们也毫无办法。” 白明微点点头:“此事我自有主张,您专心于您手头的事即可。” 邢大夫行了个礼,而后退了下去。 白明微面容沉寂下来。 药材张侍郎手上有现成的,只是现在去找张侍郎,必定被张侍郎拿捏。 还没到那个时候。 看来,只能先看备选方案是否成功了。 然而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在这时,护卫匆匆在门口禀报:“主子,不好了!方大夫遇害了!” 白明微心头一紧:“什么?!怎么回事?!” 第1423章 怎会是,这样一场意外?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白明微猝不及防。 适才尚且活生生的老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白明微起身,拉开房门,凝着报信的护卫,一字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仔细道来。” 护卫跪在地上,把头垂得很低: “主子,病患因受不了疼痛,故而发狂,狠狠地推了方大夫一把,致使方大夫脑袋磕在墙壁上,丢了性命!” 白明微神色端凝,语如冰魄:“是病患动的手?!” 护卫点头:“是。” 白明微冷声询问:“守在客栈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在争执发生之时怎么没有做出及时应对?就这样让病患发疯!” 护卫见白明微发怒,连忙战战兢兢回禀: “主子,是这样的,方大夫刚回到沅镇,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忙着去看那些疼痛呼号的病患。” “因为那些病患身体疼得受不了,实在太闹腾,方大夫担心护卫进去不小心被感染,于是让大家守在门外。” “以往方大夫都这么处理,正是因为他的小心谨慎,所以守护在客栈外的弟兄们才没有任何人被病患感染。” “今日方大夫给病患进行检查,处理方式与平日没有区别。那些痛苦的呼号声,也与往日所听到的如出一辙。” “只是不曾想,方大夫在给其中一名病患施针止痛时,他忽然发了狂,挣扎的时候狠狠推了方大夫。” 白明微缓缓闭上双眼。 方大夫是治疗这次疫病的核心大夫。 刚才还在她面前说治疗疫病的方子很可能有突破…… 方大夫的突然离世,这对整个沅镇,都是极大的打击与损失。 然而事已铸成,无从更改。 白明微再心痛,也只能把这份惋惜放在心底。 眼下最要紧的,是着手解决方大夫离世之后所遗留的一系列问题。 “明微,你去吧。” 这时,白璟走了过来。 “风军师交给我,你先去沅镇看看。” 白明微点了点头,随后折身到另一间厢房,快速换下外披,又披上御寒的披风,带着两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往沅镇。 白璟留下来看着萧重渊。 有了带着崔氏求医问药的经历,他早已不是那个事事都要人照顾的贵公子。 照顾病人,他说不上与大夫一样精通,但肯定比白明微还要细致周到。 在白明微走后,他便与邢大夫一起配合,给萧重渊喂药。 与此同时。 白明微马不停歇,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沅镇。 刚到沅镇门口,便看到守在沅镇外边的驻军如临大敌。 凝重的气氛,四处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白明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卫,快步迈向小镇门口。 驻军见到他,立即行礼:“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问:“九殿下是否在里面?” 驻军首领当即回应:“客栈乱做一团,九殿下早已进去控制局势了。” 白明微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第1424章 原来不是意外! 白明微来到客栈的时候,场面已经被控制。 发狂的病患已被灌下麻沸散,都失去意识和知觉变得安静下来。 方大夫的遗体就躺在客栈的大厅里,被白布掩盖。 有血迹自白布渗出,晕染出一片夺目的猩红。 白明微顺着半开的门看进去,墙皮上赫然一道血迹,触目惊心。 她收回目光,躬身见礼:“殿下。” 刘尧颔首:“大将军,你来了。” 白明微没有多言,轻轻掀开白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老者,他面容憔悴,但却慈蔼祥和,额上渗出的血迹几乎凝固,却丝毫不影响他温和的面容。 他仿佛睡着了一般,宁静而安详。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目。 她还接受不了,适才还在她面前神采奕奕谈论着疫病药方的老人,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首。 年过半百,头发花白。 从二十几岁开始,便行医济世,挽救无数人命。 几次疫情大灾,方大夫都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哪怕是垂垂老矣,也背着药箱奔走于最危险的灾区。 不求名,不求利,只为那济世救人的一片初心。 她愤怒,却不知道该怨谁? 怨自己没有挽留方大夫,还是该怨那位受尽病痛折磨以至于发了狂的病患? 正是因为谁都怨不上,正是因为这是一场滑稽可笑的意外,她才会如此愤怒且无可奈何。 最后,她长叹一声,起身询问:“殿下,外边驻军严阵以待,可是因为方大夫的离世,引起骚乱?” 刘尧点头:“方大夫的意外离世,导致病患情绪崩溃。” “本就受不了病痛折磨的患者如被点燃的干草,变得暴躁异常,而有的则是知晓方大夫离世而陷入绝望。” “适才客栈乱作一团,本王只好命人给他们喂下药物,麻/痹他们的身体和意识,以此缓解他们因疼痛而焦躁的心。” “至于陷入绝望,觉得大夫已死他们将无人救助的那部分人,本王只能命人点了他们的穴道,让他们平静下来。” “如今也只是控制住局面,接下来的还要解决的事情有许多,俞世子已经去找张侍郎了。” 白明微闻言,便大致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九殿下没有特意说明那发狂病患的身份,显然病患发狂的确是偶然,并非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阴谋。 而俞世子前往张侍郎那里,也是以防张侍郎收到消息,前来落井下石,所以先去把人拖住,给这边解决事情争取时间。 总体来看,便是她不出现,九殿下也能控制局面。 思及此处,她张了张口,正要问方大夫离世后,其余诸位大夫的反应,便听得一声巨响。 “咣当!” 众人被声音吸引,护卫立即打开通往后院门。 从大厅可以看到位于后院的厨房。 只见一名大夫打翻了药罐,他显得十分愤怒,又有些崩溃,看起来并非是不小心为之。 白明微与刘尧对视一眼,前后脚走了过去。 护卫立即掩上那道门。 大夫看到刘尧与白明微,索性扯/下面上的白布。 他双目猩红地嘶吼,情绪分外激动:“我受不了了!这事谁爱做谁做!老子不干了!” 说完,他愤怒地准备离开。 其余几名大夫一脸木然地站在一旁。 没有震惊,也没有害怕。 有的只是木然。 仿佛那失控的大夫所言,正是他们此刻所想。 护卫拦住了愤怒的大夫:“杨大夫,您先冷静些。” 杨大夫情绪崩溃地嘶吼:“冷静什么?!你让我怎么冷静?!治疗疫病的药方始终没有进展,感染疫病的人越来越多!每天不是要面对恶臭哀嚎的病患,就是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感染!” 说到这里,杨大夫的面颊剧烈抖动。 他的双目红得可怕。 “解决疫病看不到希望,还要担惊受怕会不会和他们死的一样惨!这已经很折磨人了!” “原本有方大夫在,至少我们还有个主心骨!可你看看方大夫的下场?他尽心尽力,废寝忘食,最后以这样的悲剧收场!” “我就不明白了,注定要死的人,还有什么救治的必要,让他们死得干脆利落不好么?” “非要拿药吊着他们一口气,让他们不得好死,也不能好活,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护卫正要劝说:“杨大夫……” 杨大夫声嘶力竭:“你住口!别拿人命宝贵那种话来糊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命有多宝贵么?但是你再宝贵他们有什么用?!能救得回来吗?!” “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不干了!我受不了他们口鼻流出的秽物,我也受不了他们被病痛折磨时的呼号!更受不了救不下他们的无能为力!” “总之!我不干了!”说完,杨大夫气冲冲地往外走。 护卫想要去拦,却被白明微喝止:“让他去吧……” 而白明微的这一句话,仿佛捅开了装满豆子的麻袋。 那豆子哗啦流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有大夫小心翼翼询问:“殿下,大将军,草民实在不明白,救他们有什么意义,反正根本救不了,他们最后都会受尽折磨而死,何苦要让他们多撑着那几日?” 有人小声附和:“杨大夫说的对,原本我们都听方大夫的安排,但是现在方大夫出了意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还有人嗫嗫嚅嚅开口:“我也真的受不了了,一个都救不了,一个都留不下,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更有人说:“殿下,大将军,就让他们去吧,趁现在疫病没有大范围爆发,只要感染的人化为灰烬,那就可以一了百了!” “将士不用不分昼夜的守城,我们不用刻不停歇地去做无法做到的事情!这些被感染的病患,也不用受那疫病的折磨!”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 刘尧尚未来得及回应,客栈的屋内又是一声大喊:“死了!那老废物真的死了!哈哈哈哈!” 白明微看向护卫,护卫立即前往察看。 紧接着,又是一阵闹腾: “那老废物!庸医!一点用处都没有!老子这么难受他都没办法!老子的病都治不了!他算什么大夫!” “死得好啊……看来老子下的手不算轻!真的那么用力一推,他就撞死了!脑浆迸溅!一命呜呼!” “老子活不了!那他就去死吧!庸医!治不了病就去死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想来是护卫及时制止。 虽然在众都没有看到这凶手发狂的模样。 但听着这言语,都能想象他是如何面目狰狞扭曲地说出那番言论。 也可以想象,他如何理直气壮沾沾自喜,又懊悔自己下手晚了!怎么不早点送庸医去死! 更可以想象,他目眦欲裂,对自己推了方大夫一事满脸得意的模样! 第1425章 无人可以扮演神明,掌握他人生死 白明微双目微眯,杀意在眸底涌现。 刘尧负在身后的手攥紧。 几名大夫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一名大夫猛然打翻药罐,咬牙切齿:“他竟是故意推的方大夫!这种畜生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还有大夫义愤填膺:“方大夫勤勤恳恳一辈子,一直秉着治病救人的初衷,没想到最后竟死在这样的畜生手里!” 也有大夫附和:“这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的?方大夫明明已经尽力了呀!他究竟是怎么下得去手的?!想尽办法救他还他错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了!索性/也拉我们垫背! 几名大夫的怒火已然冲天,无法抑制。 眼看就要集体甩手不干。 白明微看向刘尧,从刘尧的表情可以得知,他并未查到这名病患是故意的。 眼看九殿下神色紧绷,竭力克制着情绪。 白明微越众而出,沉声吩咐:“把凶手带上来!” 是“凶手”,不是“病患”。 可见,白明微要惩治这名病患,以儆效尤了。 很快的,防护严密的护卫拖着病患来到院子里。 凶手人高马大,显然药力不够,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露天的后院,头顶没有任何遮挡。 刺骨的寒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在众双颊通红。 那被打晕的凶手就这样被扔在冰凉的地上。 白明微亲自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狠狠地泼向凶手。 凶手被泼醒,霎时瞪大双眼,冲白明微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冲上来,像杀害方大夫一样要了白明微的命! 因为方大夫的止痛针,他感受不到剧烈的痛楚,加上麻沸散的缘故,他也感受不到太多刺骨的冰冷。 这让他显得凶悍异常,丝毫没有半点病患的虚弱,满眼都是杀意。 而他的表现,也很符合他的身份——沅镇的地头蛇。 就在他冲着白明微瞪眼之时,白明微刚好看向他。 没有歇斯底里的暴怒,亦无怒发冲冠的雷霆。 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片刻。 他就如同一条恶犬,在知晓对方力量后缓缓夹起尾巴。 白明微收回目光,告诉几名大夫:“按东陵律例,杀人偿命,凶手就在这里,我把他交给你们处置。” “不论是剥皮抽筋,还是挫骨扬灰,我绝不会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就算是凌迟活剐,五马分尸也可以!任凭你们处置!” 几名大夫闻言,面面相觑。 白明微扔下木桶:“本将军亲自看着,看谁敢阻止你们行刑!” 掷地有声的话语,听不出任何虚假。 凶手还趴在地上,似乎还弄不明白情况。 “砰!” 一名大夫试探性地踢了一脚小炉子,炭火洒了一地,还有的滚到凶手身上,很快就把凶手薄薄的衣裳躺出一个洞。 但也仅仅只是烫出一个洞,便被那湿衣与寒风浇灭。 白明微一脸沉静地看着,并未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刘尧虽不明白她的目的,但也没有掺和。 大夫见白明微说到做到,果真放下顾虑。 他们提起手边的东西,柴棍,火钳,舂药的石棒……缓缓向凶手逼近。 人还没有到,眼神已经几乎要把凶手杀死。 这时,凶手终于感受到害怕了。 他大声嚷嚷:“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白明微不为所动,刘尧沉默不语。 数名大夫握着武器,缓缓逼近凶手。 那凶手已经怕得唇角发抖,但是却因为麻沸散药效尚未全然消退的关系,无法灵活动弹。 他脸青唇白地哀求:“饶命,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太难受了,头脑发昏,我不是故意要推那老……不是故意要推方大夫的!” 他语无伦次地乞怜: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大将军,大将军,救我,救我……” 他涕泗横流地叫喊: “九殿下,九殿下,你不是说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么?你不能放弃我!不能让他们杀了我!” 他绝望嘶吼,吊梢眼愈加狰狞扭曲: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没有活够!” 然而白明微与刘尧都没有理会他。 几名大夫已经逼到近前,将他团团围住。 看着他如落入阴沟的老鼠,哀嚎流涕。 看着他摇尾乞怜,只为求饶。 可却没有从他面上看到一丝半点的悔过之心。 一名大夫扬起手中的柴棍,扬得高高的,对准凶手涕泗横流的脸,就要挥下…… 其余的大夫也纷纷扬起手中的武器。 只要挥下,只要挥下便可把这混账生生打成一摊肉泥。 只要挥下,就能为尸骨未寒的方大夫复仇。 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却迟迟没有砸在凶手的身上。 良心与道德,恨意与愤怒。 如此矛盾交织,令他们痛苦万分。 最后,其中一名大夫把柴棍扔到地上,他失声痛哭:“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结束一条活生生的命!” 另一名大夫捶胸顿足:“我也做不到!我下不了手……” 其余大夫纷纷扔下武器:“做不到……做不到……” 他们有的痛哭流涕,满腔愤恨无法宣泄。 他们有的靠在柱子上,借此稳住身形。 他们有的失魂落魄,恨自己的“无能与软弱”,也恨凶手的可恶与残忍。 可没有一人,能下得了手。 这时,白明微趁机开口:“现在你们明白了么?” 顿了顿,白明微拔高声音:“于你们而言,众生平等,在你们面前的只有病人,无关善恶。” “你们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而不是手握生杀,根据病人的好恶来决定他们是否应该活着。” “于九殿下而言,这每一名百姓,都是东陵的子民,是东陵的砖瓦,殿下无权也不能将他们扼杀。” “他们是难受,是痛苦,也被病痛深深地折磨着。但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只有他们自己。” “这里的所有人,没人可以扮演神明,轻而易举地就决定要一个人的性命,哪怕他们身患恶疾,目前无法医治。” “不论是身为大夫的你们,还是身为救灾钦差一行的我们,都无法轻易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我们能做的,就是各司其职,尽最大的努力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 躺倒在地的凶手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几名大夫,小人得志的嘴脸毫不掩饰。 一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嘴脸。 他甚至扬起不灵活的眉毛,向几名大夫挑衅。 那笑容毛骨悚然,恶到极致。 而他的表情,也尽收众人眼底。 有人切齿痛恨:“难道就这样算了么?方大夫就白死了么?哪怕明知这人是杀人凶手,我们也要非救不可么?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白明微朗声开口:“天理何在我不清楚!公道在谁的人心,我更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犯了家规,那就家法伺候!犯了国法,就得绳之以法!无人例外!” 凶手高高挑起的唇角缓缓回落。 他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第1426章 她干脆利落地平息了风波 可凶手的笑容尚未完全消失,便见白明微抽出手中的剑,反手轻轻一划。 他顿时身首分离。 那脑袋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眼睛仍睁得大大的。 充满了不敢置信。 在众的大夫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纷纷露出解气的神情。 他们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做不到手刃恶人。 但是凶手的毙命,何尝不是公道天理的昭显? 如何不算解气? 白明微甩了甩染血的剑。 她说:“患病不是逃脱罪责的借口,但凡有任何病人,敢伤他人性命,依律就地正法!绝不容情!”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凶手,为何如何狠心歹毒,竟对一名垂垂老矣的大夫下手。 整个过程,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凶手,为何杀了一个也许能救他性命的大夫。 整个过程,她也没有解释为何病患杀不得,更没解释这场疫病背后的天大/阴谋。 她用最干脆利落的方法,提醒所有的病患,他们会为道义拯救任何一个患病的人,但他们也会用铁律为规范每一个人的行为! 不论是任何职业,任何身份,都无法随意剥夺他们的性命! 就算是到了这一刻,国法规矩犹在! 也正是她的这份干脆利落,给了大夫们一颗定心丸,也给了那些因为疾病就肆意妄为的病患一个警告。 她的做法,令众人解气的同时,又心服口服。 然而那又如何? 方大夫离世的损失,无人可以弥补。 她对方大夫的惋惜心痛,也并未抚平。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宣布:“方正大夫以身殉职,当得英雄称号,我白明微以从三品镇北大将军之名,为其殓葬!” “历城上下官员、差役、驻军,皆按照英雄礼制,为其送行!方大夫的名字,将会由书吏载入江北史册,永世传唱!” 说完,白明微收回自己的剑。 她神色肃穆,冰冷骇人。 这时,刘尧第一个站出来配合她:“一切如镇北大将军所言,方大夫当得起英雄称号。” “本王亲书一篇悼文,刻于墓碑之上,竖在沅镇城门,让后世永远记住这位舍己为人的良医!” 人死灯灭。 葬礼是对死者的尊敬,但更多的是做个活人看的。 方大夫得了哀荣。 虽换不回他的性命,但却给了那些崇敬他的大夫一个安慰。 数名大夫掩面哭泣,纷纷为方大夫的离世悲痛。 白明微适时开口:“方大夫回来之时,已对治疗疫病的药方有了新的见解,他确信药方的研制上一定会有所突破。”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研制出药方,便已惨遭杀害。痛失他不异于失去至宝,可斯人已逝,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我白明微才疏学浅,不懂岐黄之术,无法继承他攻克疫病的遗志。所以我在此恳请各位大夫,请你们再坚持一下。” “相信以你们的能力,必能在方大夫遗留下来的灵感上,找出解决疫病的方法。” “你们治病救人,我们守护子民,同舟共济,总能克服眼前的难关,令江北熬过艰难的时刻。” “倘若药方制成,哪怕疫病不受控制地爆发,我们也可用药方救人于危难之际,水火之中。” 说完,白明微深深拜下:“明微在此,恳请各位,再坚持一下。” 刘尧当即躬身:“刘尧在此,拜托各位了。”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一步,数名大夫何来拒绝的理由? 况且药方也有新的消息,他们也想研制出药方,彻底解决这次的疫病。 于是众人互看一眼,随即跪了下去:“我等愿与沅镇共进退。”不管其中是否夹杂些许私心,此刻他们都决定留下。 白明微与刘尧再次拜下:“多谢几位大夫。” 于是,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白明微向他们讲述了方大夫在历城的经历,并拿出药酒的秘方,还有邢大夫的方子。 她说:“方大夫便是看了这两副方子之后有了灵感,倘若这两副方子融合调整,能解决疫病,相信方大夫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几名大夫互相传阅了方子。 他们低声讨论片刻,却丝毫没有头绪。 “大将军,只从方子上看,我们暂且没有看出方大夫的想法。不知方大夫回程途中,是否告诉了他的徒弟小于?我们得……” “不用问了!我已经帮你们问了!方大夫一字不落地把他的想法告诉过小于。” 一道声音传来。 是刚刚跑出去的杨大夫。 他虽情绪崩溃,但在看到方大夫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客栈大厅时,他并未绝情离去。 而是询问了一旁痛哭流涕的小于,把方大夫告诉小于的话问得清清楚楚。 杨大夫本就医术精湛,方大夫一直都很认同他的能力。 他的回归,使得其余的大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真的吗?方大夫留下话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杨大夫道:“关于方大夫想要配制的药方,我的心里已有雏形,接下来我会与各位大夫一起努力,争取尽快研制出药方。” 大夫们激动地讨论着,比起沉浸在痛苦之中,研制出药方才是最要紧的事。 白明微见状,不再多言,她缓缓走回客栈大厅。 刘尧也随后离开后院。 来到大厅,白明微吩咐客栈护卫:“以后盯紧一点,方大夫的意外,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护卫纷纷应下:“是,主子!” 刘尧指挥亲信:“把方大夫先移至事先准备好,但并未使用过的空房,摆好灵堂,一切务必郑重行事。” 亲信护卫立即照办。 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你随本王过来,本王有极为要事与你商量。” 第1427章 一年前,他也只是个纨绔啊…… 白明微跟在刘尧身后,两人一同走出客栈。 街上空无一人,就连微风习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刘尧忽然折身向右。 那里有几节阶梯。 梯子连着河,碧/波荡/漾,缓缓流淌。 刘尧凝着面前的河水,手紧紧攥住:“大将军,本王没有把事情做好,竟连方大夫被人杀害都不知。” 白明微道:“事情已经解决,请殿下不要自责。” 刘尧默了片刻,随即开口询问:“适才你说,治疗疫病的方子,在方大夫心底已经有了雏形,对吗?” 白明微颔首:“正是。” 刘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些许猩红浸染墙壁,如那支风中摇曳的红梅般殷/红。 他扶住墙壁,背影颓然,可见正处于悲伤情绪当中。 “殿下。” 白明微唤了一声。 刘尧并未回头,声音有些喑哑:“大将军,本王知晓你要说什么。很抱歉,这一次本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控制自己。” 话音落下,他深吸几口气,再度开口: “本王那日在村子里信誓旦旦,说不放弃任何人。可最后,不仅一事无成,甚至还搭上了方大夫的性命。” “最可恨的是,方大夫的离世并不是意外。竟有人丧心病狂至此!简直人神共愤!” “如今方大夫没了,尽管杨大夫信誓旦旦地说他能根据方大夫的药方雏形进行完善,本王心里还是没底。” “方大夫的离世,无疑是巨大的损失;更是本王疏忽失败的证明,倘若本王能再小心些,再小心一些……是否就……” 说着,刘尧哽咽不已。 他又默了片刻,努力克制住情绪,这才继续开口: “适才那几名大夫一声声诘问,那样的卑鄙小人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说实在的,本王不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本王也想知道,是否每个人都值得我们豁出一切去救?” “本王一直都很想成为大将军期望的样子,一直努力着,走得好辛苦好辛苦。一年前本王也只是个纨绔废物啊……” “好不容易,本王觉得自己有所进步,但是方大夫的死,却把本王踢下云端。” 说到这里,刘尧转过头,凝着白明微: “大将军,本王迷茫了,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否应该走下去。” 白明微一怔。 该怎么形容这副表情呢? 要说崩溃,也没有彻底崩溃。 也不全然是悲伤,还带着自责与痛心。 白明微与刘尧四目相对,默然许久,她问刘尧:“殿下,您知道臣为何会选方大夫为治疗疫病的领头羊吗?” 刘尧摇头:“难道不是因为方大夫有治疗疫病的经验么?” 白明微对刘尧的答案表示否定:“不仅如此。” 目视刘尧疑惑的神色,她继续慢慢道来:“臣的祖父早已识得他,大概二十几年前,东陵也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旱灾。” “大旱之后,又是连绵大雨,引发水涝。而水涝过后,百姓便感染了疫病。” “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群医或束手无策,或缩足不前。” “是年仅二十几岁的方大夫,他挺身而出,不眠不休地研制出治疗瘟疫的方子交给臣的祖父解决疫病。那时,他就救下很多人的性命。” 说到这里,白明微收回目光: “江北发生水灾后,臣的祖父便向臣推荐了方大夫。而方大夫也因为臣的祖父一封求助信,千里迢迢赶至江北。” “他或许称不上神医,没有通天医术。然而这数十年,他都为治病救人奔走。” “数十年如一日,多少人在他的治疗下重拾希望,又有多少人因此保住了性命。臣没有数过,但必然很多。” “他拥有一颗济世仁心,是个善良的人,是个极具医德的大夫,也是个慈蔼的老人。” “臣不确定他是否会恨害他性命的凶手,但臣可以肯定,他一定不会怨我们竟让这种事情发生。” “当然,他更不会认为殿下是失败的。是殿下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条性命,殿下所思所想,正是他所愿。” “如果他还活着,他心底必定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研制出药方,救下所有能救的人。” 说到这里,白明微上前几步: “殿下,方大夫已经没了,我们再痛心,再惋惜也无济于事,唯一能告慰他在天之灵的,便是救下他生前拼了命也想拯救的百姓。” “接下来的路,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走,然只要我们不忘初心,必定能得始终。我们,一定可以克服这次困难。” 刘尧闻言,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 他的神色,又悲伤自责,转为释然。 又由释然,变作自责。 那双眼睛,雾气蒙了又散,散了又蒙。 最后,他缓缓合上双目,敛住一切情绪。 再睁开眼时,那仿佛已被击垮的身子,渐渐又站得笔直。 等他的脊梁骨再次笔挺时,他的姿态却放得更低。 他说:“大将军,是本王任性了。明明大将军此时比本王更矛盾痛苦,但本王却只顾着自己的情绪,不停地向大将军吐苦水,请大将军原谅。” 白明微缓缓摇头:“殿下不必与臣说这些客气的话,一直以来,我们都在逆境中披荆斩棘。臣与殿下共进退,殿下若是迷惘,臣理应为殿下解惑,指出前方道路。” 刘尧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阻且长,溯游从之。本王不会忘了初心。” 白明微唇角挑起:“如此,便好。” 刘尧点点头,随即询问:“风军师那边,有本王能做的事情么?” 白明微摇摇头:“他那边很好,臣会处理,殿下不必担心。” 她心底对萧重渊的情况所产生的忧焚,焦急,恐慌,害怕……便是与外人道了,又能如何? 没人可以帮她承担这份情绪,她又何必惹他人跟着不痛快。 刘尧张了张口,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接着,他把话题引到将白明微找来的目的之上:“大将军,药材大概什么时候能补齐,我们的库存,即将告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旦没了药材,就算是有方子也无济于事,眼下药材比任何事都重要。” 明明已经安排了一切,也曾讨论过大将军会想办法解决药材短缺的问题。 然而他还是担心,免不了再确认一遍。 白明微道:“张侍郎有药材,但他不愿意拿出。若是我们一定要从他这里拿,就会受他掣肘。” “所以臣早已命人迅速去向姚德旺采购一批新的,一来可以救急,二来也想借此引蛇出洞,把姚德旺的目的给引出来。” “姚德旺藏得太深了,深到我们根本拿不到他的任何错处,不把他抓出来,一旦他突然背刺,我们防不胜防。” 刘尧颔首,随即询问:“倘若一切顺利,药材什么时候才能到货?” 白明微回答:“倘若一切顺利,大概五天内能补上。倘若一切不顺利,我们只能找张敬坤。他手里的药材三日内能运到。” 刘尧负手,慢慢往回走:“本王再等两日,不能再拖了。” 白明微应下:“是。” 刘尧淡声开口:“走吧,随本王去给方大夫上一炷香,结束后你先回历城,这里有本王与世子,撑得住。” 白明微再度应下:“是。” 第1428章 本官就是要让他求到面前。 一间简陋的民居里,此刻已被布置成灵堂。 方大夫的遗体就放置在灵堂里。 灵堂中也竖起简易的灵位,简简单单记录了方大夫的名讳。 身边守灵的,只有他年幼的徒弟小于。 小于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向来做事稳妥,深得方大夫喜爱,所以去哪里都带着他。 然而面对唯一“至亲”师父的死亡,他表现得如同孩子,茫然而无措。 白明微与刘尧走进来时,他尚在抹眼泪。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他连忙站起行礼:“殿下,大将军。” 刘尧拍了拍小于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从一旁拿起仓促准备的竹立香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而后把香插/入香炉之中。 白明微也将竹立香点燃,认认真真地为方大夫上香。 两人只停留了片刻,便离去了。 当真只是上了一炷香,什么话都没说。 似乎只有等到事情真正解决,才能来到方大夫灵位前,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小于哭着跪送他们离去。 走出了灵堂,刘尧叹了口气:“这小于看起来笨笨的,他真的能记住方大夫说过的话么?” 白明微道:“方大夫看重他,自有方大夫的理由,臣认为殿下不必担心。” 刘尧颔首:“本王会亲自去信方大夫的家人,向他们报信。那名凶手本王也会彻查,看看方大夫的死是否另有缘由。这里有本王与俞世子,你回历城吧。” 白明微拱手:“是,殿下。” 刘尧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白明微躬身退下。 刘尧目送白明微远去,面容缓缓变得坚定。 …… 另一边,俞剑凌正与张敬坤东扯西扯,总之就是要绊住张敬坤的脚步,让张敬坤抽不开身。 忽然一声若隐若现的哨音,他收起神色,起身见礼:“多谢张侍郎解惑,下官告退。” 张敬坤笑了笑,没有说话。 俞剑凌离开后,他的心腹从阴影处走出来:“大人,沅镇出事了,方大夫被暴怒的病患杀害。” 张敬坤的面上,并无任何讶异之色。 他轻笑一声:“难为俞世子在本官这里使尽浑身解数,原来是为了拖住本官,不让本官去沅镇趁机夺九殿下的权啊……” “还以为九殿下有多大气,没想到竟这般小心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官再不济,也不会于方大夫出事之后落井下石。” 亲信垂首:“大人,俞世子的不请自来,相信您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为何您还要应付俞世子呢?” 张敬坤捋了一把胡子:“本官就是想看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结果可想而知,原来是本官被九殿下当成贼防着。” 亲信可不敢接话,他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掠过这个话题:“大人,接下来应当怎么办?” 张敬坤没有立即言语,而是先问:“沅镇的事情处理好了么?” 亲信给出肯定答案:“镇北大将军听到消息后,立即动身前往沅镇,据说当时大夫在目睹方大夫的惨状后,差点集体甩手不干。” “面对这个情况,九殿下一言不发,是镇北大将军出面安抚了大夫,又当众亲自手刃了凶手,这才使得风波平息。只是……” 张敬坤问:“只是什么?” 亲信回答:“只是最后,镇北大将军说方大夫当得起英雄称号,要以英雄之礼为其殓葬,还说历城上下大小官员,都要随她亲自为方大夫送行。”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亲信一眼:“你认为此事有何不妥么?为何特意来说此事?” 亲信一五一十分析:“属下的确认为有些不妥。整个过程之中,九殿下完全被镇北大将军牵着走,没有任何自主权。” “而且方大夫当不当得起英雄,也不是她镇北大将军说的算,只有九殿下才能赏赐这个称号,亦或是陛下亲口追封。镇北大将军此举,僭越了。” 张敬坤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你怎么也学着平安一样小肚鸡肠了?半点胸襟气魄都没有。” “本官问你,我们与白明微和九殿下争,争的是什么?是解决江北一事的风头,还是非要和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平安,是张敬坤的长随。 亲信连忙跪地:“属下知错!” 张敬坤收回威严的目光,缓缓开口:“我们争的,只是风头,以及可以握在手里的权力,而不是牟利害命。” “你与本官提及白明微和九殿下的关系,以及白明微存在僭越的嫌疑,是想要提议本官以此拿捏白明微么?” “你要搞清楚我们的目的,如果我们不是奔着要他们命的目的去,你非要抓住一些把柄做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要有点格局,懂得区分自己的目标与利益,看看与你想动手的对手一致,还是冲突。” “最后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像深宅女子那样勾心斗角,小家子气!懂么?” 亲信匍匐在地上:“属下明白,请大人责罚!” 张敬坤摆摆手:“起来吧。你若不是本官一手培养,本官也不会与你说这么多。” “如此低级的错,下次不容再犯,这是本官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亲信起身,早已吓得满头大汗。 他战战兢兢地应下:“是,大人!” 张敬坤掀起眼眸,那一双眼睛满是隼利: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没有我们的事,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有所动作,以免再闹出风波。” “要清楚,我们和白明微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我们争的是舵手的位子,而非其他。要是船沉了,必定殃及我等。” 亲信再度应下:“是,大人!” 张敬坤挑起唇角,一抹冰冷晕开。 “至于九殿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本官寒心。既然他如此不信任本官,那么本官也帮不了他。” 说到这里,张敬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找上门来求本官吧,到时候不论他地位再高贵,主动权都掌握在本官手里。” 说完,张敬坤神秘一笑。 第1429章 你看,我又食言了。 白明微在回程的路上,刚好遇到正往沅镇赶的俞剑凌。 俞剑凌认出白明微,当即就拦下她的马匹。 白明微勒住缰绳,借着马鞍上挂着的风灯,看清俞剑凌的面容:“世子?” 俞剑凌见白明微孤身一人,也就没有顾忌。 他开门见山:“大将军,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凝重的神情于微光下有些晦暗。 白明微立即翻身下马:“世子,你说。” 俞剑凌道:“今日方大夫的事情发生,我们唯恐张侍郎趁机夺权,落井下石,于是我便主动请缨,回历城拖住张侍郎。” “当时事出紧急,也没有多加考虑,就这么稀里糊涂过来了。直到与张侍郎见面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张侍郎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睿智,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已经知晓必定有事情发生,但他却耐住性子与我闲谈。” 白明微闻言,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说:“张侍郎如此气定神闲,怕是为了弄清世子的目的,只要他得到沅镇出事的消息,必定会参透个中原委。此时他必定觉得是殿下小肚鸡肠容不下他。” 俞剑凌有些懊恼:“所以说,这件事办错了。” 白明微想了想,随即道:“无碍,就算没有此事,我们与张侍郎的立场也不会完全一致。” 俞剑凌有些担忧:“我却唯恐他因此恼羞成怒,最后报复我等。” 白明微摇摇头:“张侍郎虽刻板,但绝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可能会恼于殿下的不信任,但不会不择手段报复。” “如今我能想到的,便是他会利用手头的粮食与药材作为筹码,以此让殿下服软认错。” 俞剑凌霎时拧眉:“那怎能?他一介臣子,殿下在他面前服软认错,算什么?!” “就算是礼贤下士,也得看对方行不行,合适不合适!都怪我,这次委实冲动了。” 与俞剑凌不同,白明微对此却另有想法。 她说:“倘若张侍郎想要殿下求到他面前,那也是好事一桩,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凡事都有两面性,先别急。” 俞剑凌拧眉:“大将军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此时不宜详谈,还请世子先安心回沅镇。”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俞剑凌自然不会追问,给白明微找不痛快。 于是他行了个礼,便与白明微告别:“大将军万事小心,下官告退。” 白明微点点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俞剑凌听着越来越远的马蹄声,也准备往回赶。 他的护卫有些不解:“那么多事情压着,这大将军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俞剑凌笑了笑:“什么叫没事人一样,大将军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平凡之躯。” 护卫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伺候俞剑凌上马:“世子,我们走吧。” 俞剑凌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向沅镇赶去。 …… 白明微回到民居,风尘仆仆。 成碧早已准备好饭菜送来,但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便直奔萧重渊的房间。 覆上干净的棉布,洗净手上的尘埃,她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白璟一人,正坐在萧重渊的床前。 看到白明微疲倦且担忧的神色,他轻声安抚:“没事,大夫说情况很稳定。” 白明微没有急着说话,走到萧重渊的床边,伸手探了探萧重渊的额头。 触手温凉。 那是汗水即将干透的触感,也像是用帕子在额上降温后留下的痕迹。 然而不论如何,重渊的高热总算降了下来。 这时,白璟再度开口:“快去吃饭,吃完饭后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来换五哥。” 白明微没有拒绝,此刻她更应该保重自身。 倘若她垮了,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么? 于是,她道:“我去去就来。” 白璟轻柔一笑:“放心,这里有我,没事的。” 白明微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萧重渊,见萧重渊身上干爽,便知五哥照顾得很尽心。 她放心地去用晚饭。 厨房里,邢大夫正守着小炉子陷入沉思。 饶是白明微已经端起饭碗吃了起来,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小炉子里的药把药罐的盖子顶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才恍然惊醒:“大将军,您什么时候来的?” 白明微道:“来了一会儿了。” 邢大夫这时才记起行礼,连忙起身。 但却被白明微制止:“私底下没外人,您不必多礼。” 邢大夫问:“沅镇一切顺利么?” 白明微颔首:“一切顺利,方大夫已入灵堂,待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会为他殓葬出殡,送他入土为安。” 提及方大夫,邢大夫只剩下声声叹息。 他无比痛心:“方大夫,是一位真正的良医。” 白明微一边扒粥食,一边道:“过两日,我想让方大夫的徒弟小于过来。” 邢大夫有些吃惊:“大将军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日后小于是否跟你,需要小于自己决定。我叫小于过来,是因为方大夫与他吐露过关于药方的见解。” 这时,邢大夫才明白过来。 原来大将军准备令他加入到药方的研制中去。 他立即表示:“草民必定不辱使命!” 白明微也向他解释:“我本来可以把小于直接带过来,但是方大夫刚走,小于需要给方大夫守灵尽孝。” “再者,我不希望方大夫影响到您的判断,在小于过来之前,我想请您好好思考一下,我们一直以来对这次的疫病处理,是否有什么误区。”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随着方大夫的离世,很多情况都变了,药方的研制需要加快速度。” 说到这里,白明微抬眸,目光真挚:“当然,我也有私心,希望您能明白。” 邢大夫掷地有声地回应:“草民必定竭尽全力,请大将军放心。”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多说。 吃过饭后,她便离开了厨房,换上干净的衣裳。 她回到萧重渊的房间,白璟起身,柔声叮嘱:“你也别太累了。” 白明微点头:“五哥放心。” 如此,白璟不再多言,离开了萧重渊的房间。 关上门,白明微坐到萧重渊的床边,望着萧重渊宁静的睡颜,她忍不住伸手触了触。 萧重渊的肌肤,在她触到的瞬间,轻轻/颤动。 因为厨房四面透风,她的手被冻凉了。 她连忙收回手,轻声说道:“你看,我又食言了,还说要陪着你,一直陪着。但我却又离开你身边。” “你要是怨我,那就快点醒过来,到时候即便是你要骂我,责备我,我都听着。” “重渊,一定要醒过来……” 第1430章 别怕,我在 金戈铁马,硝烟弥散。 这个世界晦暗中带着猩红的血色,如玉盏坠地,支离破碎。 厮杀声,惨叫声,刀剑声……交织成夺魂索命的网,盖天灭地碾向生灵。 父皇与几位兄长提着剑率领部下死守宫门,母后带着他和姐姐从地道仓惶逃离。 火势弥漫,宫墙将倾。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火中倒下来的房梁挡住了密道的入口,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满身中箭,早已强弩之末,是那手中的神兵,撑住了父皇即将倒下的身子。 看到妻儿成功进入地道,父皇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再度视死如归地举起手中的剑。 他呆呆怔怔地看着,直到额头一片湿润。 抬眸迎上母后悲痛欲绝的面容,他怔怔地伸出手,拭去那冰凉的泪水。 母后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哽咽的声音竭力维持温柔:“渊儿,别怕,母后带你走……” 画面一转,是他隔着朦胧的血红,看到地上模糊的影子。 衣不蔽体,浑身破败,那只戴着脚链的足,却白得刺目。 “阿姐……” 随着的声嘶力竭的叫喊,从此世界一片黑暗。 他再也看不到阿姐。 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只听到,那时不时响动的银铃,还有隐忍着,不让自己叫喊的微弱声响。 “阿姐……” …… 白明微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柱子,已经睡了过去。 “吱吱!” 突然的声响,让她惊醒过来。 倏然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她看到重渊像是陷入了梦魇。 满头大汗,不停挣扎。 却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清醒过来。 小白貂正担忧地凝着重渊,尾巴忧焚地摇动。 白明微迅速起身,走过去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重渊……” 然而萧重渊却听不到她的呼唤,仍在床上挣扎,嘴里断断续续的叫喊,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明微望着萧重渊陷入痛苦,她伸手试了试萧重渊的脖颈,灼人的温度如同火燎。 “邢大夫,邢大夫!” 她当机立断,张口唤邢大夫。 外边的邢大夫听到声音,连忙提着药箱推门而入。 便是厢房的白璟,也听到动静披衣而来。 “明微,怎么了?” 白明微没有立即言语,而是让出位置,让邢大夫为萧重渊看诊。 她见白璟尚未使用棉布覆面,便把白璟唤到一旁:“五哥,风军师现在烫得厉害,邢大夫已经来了。” “你若得空,去为我准备降温的水与干净的帕子,还有一瓶烈酒,怕是需要给风军师擦身,才能把体温给降下去。” 白璟点点头,而后立即前去着手准备。 白明微回到床榻边,等待邢大夫的诊断。 邢大夫将手按在萧重渊的脉门上,眉头紧拧,许久才收回手:“高热,惊悸梦魇,昏睡不醒,情况有些危急。” “大将军,你帮草民把人扶起来半坐着,草民需要立即施针,稳住他的脉象。” 白明微坐到床边,把萧重渊扶起,放到怀里搂住,令萧重渊靠在她的身上。 邢大夫觉得不妥,出言劝说:“大将军,男女……” 白明微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时候,大夫您就别说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他是本将军的人,没有男女大防。” 如此,方大夫也就没有再多言,立即在萧重渊的头上下了几针。 随着银针扎进穴道,萧重渊拧紧的眉头,缓缓放松。 邢大夫收好剩下的银针:“大将军,您让他靠在被堆上,这针得扎半个时辰。” 白明微摇摇头:“没事,他现在没有力气,让他靠我身上,他也能舒坦些。” 方大夫不再多言。 这时,白璟端着水,带着一瓶烧酒走了进来。 他道:“井水太寒了,我兑了点热水,也试过水温,既可以用来退热,也不至于冻坏肌肤。” 白明微再度伸手试了试萧重渊的脖颈,感受到指尖的滚烫,她当即开口: “五哥,解开风军师的衣裳,脱去他的上衣,先用烧酒倒在帕子上擦身,如此温度才能降下来。” 白璟不假思索,立即照做。 很快,萧重渊的里衣便被脱下。 可下一刹那,白璟怔住了。 只见眼前精炼健硕的身躯上,满是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伤痕,遍布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地儿。 从这些伤疤上看,已经有些年头了。 透过已经褪去红色的疤痕,可见当时伤的有多深,必定白骨可见,血肉模糊。 “五哥,烧酒。” 白明微轻声提醒,白璟这才回过神来。 他把烈酒倒在帕子上,递给白明微。 白明微一手搂着萧重渊,一边轻轻地擦拭萧重渊的身体。 邢大夫拍了拍正在愣神的白璟:“五公子,再去准备几盆炭火,可别让这屋里太冷,免得风军师又风寒侵体。” 白璟点点头,连忙去准备。 邢大夫又把烧酒倒在另一张帕子上,拉起萧重渊的手臂,替他擦拭手臂与腋下。 两人相互配合,很快便让那烧酒沾了萧重渊满身。 而萧重渊滚烫的肌肤,也慢慢降了温度。 邢大夫有些吃惊:“大将军,这降温的法子,您是怎么想到的?” 白明微回答:“我时常发热,有时甚至因发热而昏迷不醒,我师父便是用烧酒为我擦身,才能让我的体温在短时间内降下来,所以这不失为一个救急的好法子。” “但这也仅限于高热时救急,倘若想要持续降温,还是井水比较好用。” 邢大夫重新投了一张干帕子,而后拧去多余的水,递到白明微手中。 白明微扔下沾了烧酒的帕子,而后用冷水打湿的帕子,为萧重渊慢慢擦拭身上的汗水。 邢大夫的手,再度放到萧重渊的脉上。 过了片刻,他说:“草民不知风军师有怎样的过往,但是此刻的他极度虚弱,容易被过往的回忆困住。” “草民已经为他施针安神,但是这是心病,草民也无能为力。草民这就去煮葛根汤给风军师稍后服用。” “在这期间,请大将军多在风军师身边说说话,兴许对将风军师从梦魇中唤醒能有帮助。” 说完,邢大夫轻轻放下萧重渊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白明微搂住萧重渊,拉起被子盖在他的腹部,而后继续替他擦去汗水。 望着他虚弱至此,白明微只觉得揪心地痛。 然而不管如何担忧,都必须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 想到邢大夫的话,白明微张了张口,但却不能将那些甜言蜜语信手拈来。 默了片刻,她将下巴贴在萧重渊的额头。 搂住萧重渊的那双手,不禁抖了抖:“重渊,不管你在害怕什么,都别怕,我在……” 第1431章 重渊,我在 萧重渊哪里能听得见,眉头蹙了又松,松了又蹙,搭在两侧的手,指尖动了动。 感受到那轻微的动静,白明微冷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颤巍巍地伸手,覆在萧重渊的手背上,缓缓把萧重渊的手握住。 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重渊,别怕,我在……” 看着靠在臂弯的萧重渊,紧闭的面容安详如熟睡的孩子,不时翕动的眉头,昭示着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白明微只觉得一颗心被钝器一点点剜着,疼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她收回覆着萧重渊手背的手,轻轻捧着萧重渊的面颊,轻声细语: “我真该死,从来不问你累不累,有没有什么心事,更没问过你害怕什么,又在意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你百般照拂,大事小事,无微不至。我只听过你的过去,你却把那些痛苦一一掠过,没有告诉我只言片语。” “现在想想,你当初承受的痛苦,又怎能比我的少?我们都是失去父母至亲的人,怎么就只有你一直在小心翼翼照顾我的的心情?” “而我,却只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你的体贴和关怀,也没有问一问,你是否对亲人的逝世耿耿于怀呢?” “重渊,你一定要坚持住,不管你有什么放不下的、过不去的,等你醒来后,请务必告诉我,让我一同来为你分担。” “即使我无法让时光倒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助你,也请你让我抱抱,抱抱拼死挣扎,最后满身是伤的,现在的你。” 说到此处,白明微缓缓闭上双眼。 她有好多想说的,但是却说不出来。 不是那些话语太干涩,而是她心痛得说不出话。 一直以来,重渊都是她的依靠。 哪怕坚强如她,也能安心依靠这个男人。 她从未见过重渊虚弱的模样,也从未预想过,原来这个强大的男人,也会如孩子般靠在她的臂弯里,人事不省。 当时她也曾不止一次疑惑,为何一次举手之劳,就被重渊以命相还。 或许在西楚前朝灭朝后,在重渊失去父母至亲后的漫长岁月里,她不经意的一次帮助,成为了重渊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所以才令重渊念念不忘。 思及此处,白明微深吸几口气: “重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在你身上,都发生过什么?那些逃亡的日子,复仇的岁月,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萧重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白明微也不再多说,只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像是抓住比命还重要的珍宝。 “邢大夫,风军师他……” 厨房里,正在生炭火的白璟低声询问邢大夫。 此时的他,面上已经裹了厚厚的棉布。 邢大夫一边煎药,一边回答:“被病痛折磨到极致的人,都是脆弱的,风军师身上的伤痕,你也看到了。” “想必风军师有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他现在正困在过去的回忆中,气血不稳,心绪不宁,要是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对于这个情况,草民也无能为力,只能为他先行退热镇痛,倘若他的身子好受些,指不定情绪就能稳下来。” “但要是再研制不出解药,彻底解决他这反复高热的问题,只怕他也撑不了多久。” 白璟垂下眼睫,没有言语。 此刻他已顾不上自责,手脚麻利地往铜盆里装上木炭,再用钳子把燃烧的炭放进去,而后用扇子不停地扇着,以此引燃那些铜盆里未着的木炭。 他轻车熟路,像是做惯了的样子。 邢大夫看着他,欲言又止。 白璟头也不抬:“大夫,您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邢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五公子,倘若大将军再如此近距离接触风军师,怕是也会染上疫病,草民不知当如何劝说,五公子是为大将军的兄长,要劝一劝大将军珍重才是……” 白璟缓缓开口:“明微做事,从来都有分寸,无需别人多言。” 邢大夫有些讶异白璟的态度:“可是……” 白璟抬眸,目光清明:“邢大夫,明微是我的妹妹,我如何能不担心。” “然而你若是站在明微的角度,恐怕此刻你也是什么都顾不上的。” “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白府遭遇了灭顶之灾,是风军师片刻不离地陪着明微,陪着她熬过最艰难的时刻。” “倘若不是风军师,我白府的未亡人,怕是遭了毒手,而七弟也不可能被寻回。” “风军师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我这个白府的儿郎都无地自容,他对白府的恩情,对明微的恩情,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概括。” “这一刻,风军师危在旦夕,不论如何,明微都要陪着他的。哪怕明知可能会被感染,明微也会陪在风军师身边。” 邢大夫长叹一声:“天若有情,定会怜惜风军师。” 白璟牵了牵嘴角:“邢大夫,您怎么还信了这些?” 邢大夫摇摇头:“都说未到苦处,不信神佛,哪怕草民是一名大夫,此时也想跪求满天神佛。” 白璟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这种心情,他如何能不理解? 他自己也是一个,差点就失去了妻子的人。 所以他对明微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从未起过任何想要制止的心思。 最后,他道:“我也想求一求这满天的神佛,怜悯怜悯明微,一直以来,她都太艰难了。” 邢大夫没有多言,专心致志地煎药。 白璟端起火盆,就要送去萧重渊的屋里。 他进门时,看到白明微搂着萧重渊,就如同抱着易碎的孩子。 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地把火盆放下,又去端另外一盆。 也就在这时,小白貂伸出小爪爪,焦急地拍了拍白明微的手臂。 白明微觉得手心有些温热,低头一看,却是一滩血泊淌于手心。 而萧重渊的嘴角,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血。 像是流血过多,他呛得咳了几声。 但因为实在虚弱,便是那咳嗽,都微弱如风中的烛火。 白明微立即把萧重渊翻过来,捏住萧重渊的面颊,让鲜血得以顺畅地吐出。 她神色骤凝,拍着萧重渊的后背,仓惶地唤着:“邢大夫——!你快来!” 第1432章 萧重渊会死么? “砰!” 好端端供于桌面的八星盘莫名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在观星的东极真人猛然睁眼。 这是她在为白明微观星时,星盘第二次碎裂。 白明微的师姐,玉清,脸色变得分外难看。 她走上来,神色凝重:“师父,您刚刚看到了什么?” 东极真人摇摇头:“我什么都看不到,明微的命星,已经完全被黑雾笼着,再也看不到了。只是……” 玉清焦急询问:“只是什么?” 东极真人眉头轻轻蹙起:“只是,北燕的未成形的真龙与西楚为成形的真龙缠斗在一起,另一方有落败之势。” 玉清眼眸骤凝:“师父,您指的是元询和萧重渊?” 东极真人点点头:“正是。” 玉清不解:“他们一直相安无事,怎的忽然就斗了起来?” 东极真人摇头:“目前为师也不明白。” 玉清又问:“师父,可见帝星光华?” 东极真人默了许久,没有言语。 玉清耐心等待师父回话。 东极真人看了一眼碎裂的星盘,而后开口:“本该让你自己去看看的,但星盘已碎,不应行占卜之事。” 玉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师父是说,帝星有异象。” 东极真人给予肯定的答案:“紫宸星宫一片紫云缭绕,帝星光华不减,仍旧冉冉升空。” “倘若这帝星不是生于刘家,那么刘家的气数一年之内必尽。只是这帝星之运实在神秘,为师也参透不了天机。” 玉清分析:“师父,两条未成形的真龙相争,是否是因为受帝星的影响?” “自古以来帝星现世,天下归元,这位帝星必有统一九州大陆之才。” “北燕与西楚都各有一条真龙,他们的存在必定与帝星现世相冲,因他们未成形,必定要给帝星让道,所以……” 东极真人摇摇头:“帝星尚在孕育,未到光辉万千之机,所以他们相争,与帝星无关。” 玉清神色愈加凝重:“北燕与西楚向来相安无事,如今元询和萧重渊斗上,莫非与明微有关?不知这处于下风的真龙,是哪一位?” 东极真人淡淡吐出一个名字:“萧重渊。” 玉清万分震惊,也相当疑惑:“萧重渊?这个凭一己之力改朝换代,为萧氏一族复仇的男人,区区元询竟能处于他的上风?” 东极真人抬头看向星空:“萧重渊和明微走太近了。” 玉清恍然大悟,同时也露出惊恐的神色: “上一次星盘碎裂,明微的二嫂任初映替明微挡了一劫,莫非这一次,替明微挡劫的,竟是萧重渊么?” 东极真人痛苦地阖上双目:“明微命格奇特,乃不世将才,却又是天煞孤星,短命之相。” “她就像长在尸体上的孤花,出生、生长、盛放,都伴随着死亡,亲近她的人会被卷入她的命运,成为供养她的养分。” “如此歹毒的命格,为天理所不容,所以给了她活不过十七岁的命数。” “即便萧重渊有真龙之命,不成形的真龙,如何能抵抗得了这天生的煞星?受明微影响,也不奇怪。” 玉清大胆假设:“师父,您说倘若我们不加干涉,就让萧重渊为明微挡下这一劫,是否可以借萧重渊的真龙之运,更改明微的命格?” 东极真人没有言语,很显然她心中也有这样的猜想。 她就那么盯着地面上的星盘,陷入某种沉思与矛盾交织的情绪之中。 她并非圣人,也是凡人之躯。 但凡世人,就免不了私心。 哪怕她是世外之人,也有明微这个例外。 所以此时此刻,她萌生了私心。 十几年了,她始终在想办法救明微,这不仅是她对明微超越师徒之情犹如母女的感情,也是她作为一个凡人拥有的执念。 是她无法跳脱世道的证明。 如若萧重渊这个被改过命数的真龙之运,能破明微的孤煞命数,不就了却她十数年救明微的夙愿了么? 也许星盘的碎裂,是因为她德不配位,坏了修行,是祖师爷给她的警惕。 思及此处,东极真人缓缓后退,力竭般坐到椅子上。 玉清见师父的模样,不免心中担忧:“师父,您……” 东极真人依旧没有言语。 忽然,外面发出响动,是守山弟子抽剑严阵以待的声音:“来者何人?此处是东极真人居所,不得擅闯!” 东极真人听到外面的吵闹声,这才如大梦初醒。 她无力般缓缓摇摇头:“玉清,看来为师的修行真的坏了,竟有贵客登门都不知道。” 说完,她起身甩了甩佛尘,准备向门口走去:“把客人请到厅里,为师亲自招待他。” 玉清依言照办。 不多时,不速之客被请到厅里。 东极真人正在烹茶,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贵客深夜临门,赶路辛苦,请坐下喝一杯茶饮。” 元五行了个礼,随即趺坐于东陵真人对面。 小炉子上煮着的茶轻轻翻滚,缕缕缈缦青烟伴随着茶香溢满屋室内。 氤氲的水汽迷蒙了元五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东极真人舀了一碗茶递过去:“元公子,请喝茶。” 元五双手捧过茶碗:“多谢真人。” 东极真人给自己舀了一碗,不紧不慢地喝着,等待元五率先开口。 元五放下茶碗,噙着笑意看向东极真人:“真人深夜未眠,可是知晓在下会漏夜到访?” 东极真人摇头:“本座并未知晓,元公子会在今夜到访。” 元五似笑非笑:“依真人的修行,天下之事如何瞒得过真人的推演?真人这是说笑了。” 东极真人神色坦荡:“本座因私心坏了修行,已经无法观星测命,推演卦象了。” 元五点点头:“如此说来,江北发生的事真人已然知晓,那么在下亲自前来告知真人,是多此一举了。” 东极真人慢慢呷了一口茶,含笑看向元五: “元公子前来打探消息,如何算得上多此一举呢?不知元公子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 元五笑了笑:“在下来这里的初衷已经达成,不过在下却有了新的疑惑。” 说到这里,元五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良久,他才问道:“不知这萧重渊的命,能不能破了明微的命格?” 第1433章 你竟要置她于两难之地! 原来,元五得到白璟赶赴江北的消息,他便特意为白璟设计了别样的刺杀,目的是让白璟染上疫病。 而他这样做,意在萧重渊。 白璟出事,白明微抽不开身,萧重渊必定会替白明微走一趟。 如此一来,萧重渊就会因白明微而遭遇劫难。 也就在不自觉中成为白明微的替死鬼。 他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萧重渊的真龙之运,破了白明微孤煞命格。 而从他出现在承天观的那一刻起,东极真人便洞悉他的目的。 至于他说来这里的初衷已经完成,便是看到东极真人并无干预的打算。 他一直笃定,东极真人会为了爱徒而无视萧重渊的结局。 但他还是过来,把这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浑。 却不曾想,这水不用他搅,就有越来越浑之势。 如今他比较关心的,自然是萧重渊究竟能不能破解白明微的命格。 问出疑惑之后,他看着东极真人,等待东极真人的回答。 可东极真人并不急着应他,而是询问:“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元五含笑:“自是为了救明微,在下与她毕竟有过婚约,这是多么深厚的情谊。” 东极真人笑而不语。 元五哂笑一声,随即坦诚:“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真人。在下这一击,自然是一箭双雕。” “这几年,西楚政权为萧重渊把持,原本野心勃勃的西楚,一下子就安稳下来,把注意力放在国家民生之上。” “短短几年,便如雄狮崛起,很快从改朝换代所带来的影响之中振作起来。” “要是让西楚这么发展下去,依着西楚本身得天独厚的条件,一跃稳居四国之首,必定不在话下。” “我北燕因明微夺取月城而遭受重击,屡次想制衡西楚却都被萧重渊拦着,在我北燕休养生息时,决不允许西楚独大。” “是以萧重渊自是成为北燕目标。至于明微,她手握十万边军,加之老白相这些年攒下的声誉与民心。” “如若策反她,东陵岂不是唾手可得?只要北燕能先入主东陵,借用东陵强兵壮国,那么没了萧重渊的西楚,以及断绝与他国往来的南齐,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元五掷地有声,野心丝毫不加掩饰: “我要的,是九州归一,万民同宗!我要的,是结束混乱征伐,四国一统!我要的,是一个没有硝烟战火,百姓安居的国度。” “为此,我愿放下个人情爱,杀兄之仇。我愿牺牲一切,只为了这份野心与抱负。” 东极真人闻言,对元五的抱负不置可否。 四国混乱多年,已到归一的时机。 至于谁能统一天下,她不干涉也不能更改。 时势运数,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默了片刻,她反问元五:“元公子,可还记得本座曾经说过,元公子与摄政王一样,都有着真龙之运,但无真龙之命,或许能成为改变明微命格的变数?” 元五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之中。 东极真人挑起唇角:“元公子若问本座,萧重渊能否破了明微的命格,本座不知;但若再加上一个元公子,兴许有那么几分几率。只是,元公子愿意么?” 元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真人真是爱开玩笑。就算在下愿意,明微肯么?毕竟能为明微挡劫之人,都是明微亲近之人。好比二少夫人,又好比萧重渊。我算什么?一个仇人而已。” 东极真人笑意未变:“那么,本座回答不了元公子的问题。” 元五从袖底取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缓缓推到东极真人面前。 他说:“在下的目标,从不是江北的所有民众。设计江北爆发疫病,也只是为了一纸真正能治疗疫病的药方,以及感染疫病后,混乱局势中带来的机遇。” “所以迄今为止,除了江北沅镇外,并无其他地区爆发疫病,这足以说明,我有原则和底线。” “当年北燕巫医曾经研制出一份药方,只是药方研制出来时已经太晚了,一直没有机会检验药方是否有效。” 说到这里,元五收回手,任那纸药方躺在小几上,于东极真人抬手就能拿起来的位置:“这便是那纸药方。” 东极真人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没被验证过是否有效,元公子如何能拿它来谈条件?” “再者,元公子不是已经承认,让沅镇感染疫病,最终目的是想要东陵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么?” “如今元公子此举,倒是让本座糊涂了,不知元公子这又是何意呀?” 元五噙着笑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惊人的锐利:“真人,东陵国运与明微的命格相冲,此消彼长。” “在下献出这一纸药方,并非是为了拿这纸药方给明微去解决疫病,而是想借此让明微知道真相。” 东陵真人凝视他:“什么真相?” 元五温和的语气,吐出极为寒凉的话语: “这疫病凶猛异常,倘若再无解药,那么疫病以沅镇为源头,蔓延至其他区域也是早晚的事情。” “因为她特殊的命格,导致她的命数与东陵国运息息相关,东陵强则她衰,东陵衰则她强。” “这一番江北平安度过水患,为即将衰颓的东陵国运又注入一线生机,因果反噬在她身上。” “这一劫是萧重渊为她在挡,她若想救萧重渊,按照此消彼长的原则,她就得破除这个因果。” “那么只要放弃染病的百姓,并让疫病顺其自然爆发,无法解决以至于拖累东陵,她的劫难自然不攻而破,萧重渊也就不必死。” “若她选择救东陵的百姓,则意味着东陵熬过此劫,必破的运数受到干涉,那么这份因果注定要反噬她自身,为他挡劫的萧重渊必死无疑!” 东极真人猛然摔了茶碗:“元询!你竟要陷明微于进退两难之地!” 第1434章 不论如何,他都是赢家 元五微微一笑,对东极真人的怒火不以为意。 他缓缓开口,平静叙述:“儿女私情,是通向伟业路上的绊脚石。明微她是一把刀,可成为天下最利的锋刃。” “我想握着她披荆斩棘,实现宏图大业!但是在那之前,她需要断情绝爱,斩断会成为羁绊的东西。” “如此,她才能明确自己的使命,磨砺自己的刀锋,助我实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丰功伟业。” “当然,我不会限/制她的选择。她若斩断与萧重渊的孽缘,那说明她有更进一步的潜质。” “倘若她选择萧重渊,那说明这条路她也只能走到这里,不会有更高的进益了。” 东极真人怒极反问:“明微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选择,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而不该由你来决定她做的事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元五起身,同时取走桌面上的方子: “本以为真人会与在下有着同样的想法,但很显然在下与真人话不投机,如此,在下只好依靠自己了。” 东极真人没有言语。 元五意味深长地看了东极真人一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随后转身离去。 在元五离开承天观后,玉清走到东极真人近前,小声请示:“师父,接下来应当怎么办,请您示下。” 东极真人沉默许久,问道:“靖心是否在江北?” 玉清颔首:“靖心师姐此时正在江北。” 东极真人道:“传信靖心,去明微身边协助。你去打扫一下密室,为师准备闭关。” 靖心大惊:“师父,你这是准备救萧重渊?” 东极真人给出肯定的答案:“适才为师曾骂元询不把明微当成活生生的人看待,而这句话,同样敲醒为师。” “倘若为师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萧重渊死去,让明微懊悔终身,那么就算救下明微的一具空壳,又如何?” “为明微逆天改命,已成为师执念,然而明微已经长成,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如果她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和幸福,那么不论活着的时间是长是短,都是值得的。” “与其让她孤苦悲惨一生,倒不如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不留遗憾,这是为师仅能为她做的了。” 玉清眼眶微红:“师父说的对,或许于明微而言,幸福不在于活着的时间长短,而在于是否不留遗憾。” “明微既钟情于萧重渊,又眷顾这天下苍生,我们能为她做的,不是逼着她做选择,而是尽量为她周全。” 东极真人欣慰地看向玉清:“你与明微都是为师的嫡传底子,倘若这一次为师不能出关,日后明微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玉清郑重应下:“师父心意已决,徒儿知晓无法劝说师父,徒儿只愿师父一切顺利。请师父放心,徒儿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东极真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去吧,为师要替萧重渊改运,你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玉清轻手轻脚退下。 此时,东极真人的面上这才浮现一丝担忧。 元五这人,绝不简单。 她不禁为明微的前景深深担忧起来。 只是很多事情,她也鞭长莫及。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全力让明微能有更多的选择。 …… 回去的路上,元五始终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动,挂在车棚上的风灯轻轻飘摇,光从不时掀起的帘子露出的缝隙投射进去。 照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赶车的心腹憋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主子,属下始终不明白,您为何要走这一趟?” 元五缓缓睁开双目:“怎么?觉得我画蛇添足了?” 心腹连忙请罪:“属下不敢。” 元五挑起唇角:“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打算。” 心腹凝神倾听。 元五叹息一声,随即解释:“从东极真人的态度来看,可以确定的是,萧重渊肯定已经染上疫病。” “最开始东极真人并不打算插手,她也想看看萧重渊的命,是否能破白明微的命格。” “但是在我走后,东极真人极大可能性选择干预萧重渊即将面临的死劫。” 心腹更是疑惑:“主子,您究竟想做什么?” 元五笑道:“我来这里,无非是想确认萧重渊是否染病。从萧重渊染病那一刻起,我便是真正的赢家。” “因为萧重渊要是死了,白明微便没了一份牵挂与助力,失去萧重渊的周旋与支持,更容易被逼上绝路,与东陵反目。” “至于明知所有事情的真相,但却见死不救的东极真人,白明微无法把她当作从前的师父看待,失去白明微这个如同女儿一般的徒弟,她的修行必定受到影响。” “萧重渊若是不死,那就意味着东极真人最终还是选择舍己为人,毕竟像萧重渊那样的真龙命格,想要改他的运数可不简单,如此,东极真人便不再是威胁。” “最重要的是,一旦白明微知晓萧重渊与她在一起,会害了萧重渊,她一定会狠心赶走萧重渊。” “所以,不论东极真人是否决定干预萧重渊的劫难,我们都能卸去东极真人与萧重渊,这两大独属于白明微的助力。” “没有萧重渊与东极真人的干预,我的计划,才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心腹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言语。 他不敢说,主子这一次的计划,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除去萧重渊——不论死去,还是活下来,结局都是离开白明微。 主子的计划并不难懂,但这才是他一直疑惑不解的地方。 但经过询问后,他依然不确定,主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不论如何,都不是他这个做下属的应该多嘴的时候,于是他选择沉默。 元五再度阖上双目。 此时的他,面容彻底隐藏在黑暗之中,如同他那无法被窥视的心。 最后心腹转移话题:“主子,东极真人没有拿您的方子,这方子要如何送到白明微手中?” 元五冷笑:“这有多难,方子交到刘泓手里,不论方子是否有效,他都会逼着白明微用。” 心腹会意一笑:“主子英明。” …… “大夫,好端端的,怎么又吐血了呢?” 白璟与邢大夫听到白明微的喊声,连忙前来察看。 见白明微手心尽是鲜血,白璟出言询问。 邢大夫当然也不知晓,他连忙放下脉枕,伸手搭在萧重渊的脉上:“先别急,让草民看看。” 第1435章 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萧重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他蹙起的眉头,昭示着此刻正处于煎熬。 白璟走到白明微身边,低声劝说:“明微,你先去清理一下血迹。” 白明微摇摇头:“五哥,我没事。” 白璟知晓劝说不了白明微,便也不再说什么。 他退到一旁,与白明微一起等待邢大夫的诊断。 不一会儿,邢大夫收回诊脉的手,面色十分凝重。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内伤实在太严重,黄土汤虽然能暂时止内出血,但却不能让受到损伤的脏器迅速愈合。” “所以这反复呕血是很正常的,若是换作常人,兴许还挺得住,但他这么虚弱,草民只能说尽力而为,除非……” 白明微立即问:“除非什么?” 邢大夫长叹一声:“除非有天材地宝做药,才能控制他的内伤。” 白明微又问:“何种天材地宝?” 邢大夫举了个例子:“最不济,也是千万年冰山上长的雪莲。但这雪莲实在稀有,事出紧急,就算是找得到,也来不及用。” “除非那雪莲能在两日之内用在风军师身上,才能起到效果,否则就只能继续用猛药控制他的情况。” “雪莲……”白明微喃喃。 她觉得好熟悉,好像曾经听过,但却不记得了。 这时,白璟忽然开口:“这可巧,刑部侍郎张大人手中,正好有一株。为当年他破获奇案,今上赏赐。” 白明微默了默,当机立断:“五哥,烦请你帮我照顾一下风军师,我去找张侍郎。” 白璟叫住她:“只是张大人虽在这,像这种雪莲珍品,怕是早已收藏起来,不会随身携带。” 白明微却并没有立即回答白璟,而是再度向邢大夫确认:“雪莲果真有效?” 邢大夫给予肯定的答案:“草民不敢蒙骗大将军。”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有任何迟疑:“五哥,我却认为,张侍郎会带在身边。” “一般来说,富贵人家如若有孕妇,家中都会备上百年山参,关键时刻可以让孕妇含于口中保命。” “张侍郎是个谨慎的人,雪莲是救命良药,他知晓此行危险,必然会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白璟忧心未消:“我却担心,就算带了,他也未必给你。” 白明微道:“事在人为,我去试试。” 白璟只好点头:“这边有我与邢大夫,你且去吧。” 白明微小心地把萧重渊递给白璟,随后便离去了。 邢大夫准备为萧重渊取银针,抬头便看到白璟目光隼利地盯着自己。 他一惊:“五公子,您为何这样看着草民?” 白璟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你说雪莲能救风军师,张侍郎那里刚好有一株,怎么就这么巧?” 面对白璟的质问,邢大夫表现得百口莫辩。 白璟没有不依不饶,他盯着邢大夫,一字一句:“明微是个极为护短的人,倘若你拿她心爱之人的命开玩笑,你知晓后果。” 邢大夫连忙表示:“五公子放心,草民定不会拿任何患者的性命开玩笑。” 白璟点点头:“该怎么治,你开始吧。” 邢大夫小心翼翼地低头为萧重渊取头上的银针,那老实认真的模样,不像是作假。 然而白璟也依旧没有放下心。 毕竟雪莲一事,实在太巧。 但此时除了依靠邢大夫,也别无他法。 …… 张敬坤的书房,已经亮着灯。 长随推门而入,看到张敬坤正埋头处理公务。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怎么了?” 长随小心翼翼禀报:“大人,白明微来了。” 张敬坤眉头蹙起:“白明微来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怎么找上门来?怕不是为了本官手头的粮食与药材。” 长随请示:“大人,那还见吗?” 张敬坤没有回应,待最后一笔写完,他阖上公文,身子向后靠去,慢条斯理地开口吩咐:“请她进来。” 长随轻手轻脚退下。 不一会儿,白明微走了进来。 见到张敬坤正端坐椅上,她一撩衣摆跪下:“大人,明微有事相求。” 是“明微”,而非“末将”。 谦称很重要,说明她是以自己的名义,来求张敬坤。 这让张敬坤不由诧异,于是坐直身子,询问白明微:“你有什么事是本官能帮上忙的?” “请大人将雪莲让与明微,明微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白明微说完,认真地向张敬坤磕头。 她跪伏在地上的姿态,低得仿佛接近尘埃。 张敬坤闻言,当即恍然大悟。 他不紧不慢地道:“雪莲本官的确有一株,你用雪莲想必是为了救急吧?但这事本官帮不了你,因为本官没把雪莲带在身边,你回吧。” 白明微依旧执拗地跪着:“只要大人能将雪莲给明微,明微愿意付出一切。”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淡声道:“把头抬起来。” 白明微抬起头,双目已然通红。 张敬坤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问:“那风军师是你什么人?” 白明微回答得分外坦荡:“风军师是明微的左膀右臂,也是明微的心上人。” 张敬坤冷笑一声:“这就是本官看不上你的原因,纵使你有不世才华,但你终究只是一名女子。女子最易感情用事,把个人情感置于天下大事之上。” “如今沅镇那么多烂摊子等着收拾,你却跪在本官面前为你的情郎求药,满心满眼只有一人,职责义务早已抛之脑后!你简直让本官,更失望。” 听着张敬坤的指责,白明微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抬起眼眸,第一次在张敬坤面前卸下所有的武装,用一个普通女子会有的态度,真诚恳切地向张敬坤求药。 她说:“大人,明微此次前来,乃为私事。只要大人愿意把药给明微,明微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大人成全。” “代价?”张敬坤忽觉好笑,他摸了摸胡子,倾身看向白明微,张口询问,“不惜一切代价?” 白明微掷地有声:“不惜一切代价。” 张敬坤笑道:“既如此,那就让本官看看你的态度究竟有多诚恳。” 白明微再度拜下:“请大人言明。” 第1436章 没人教过她儿女私情比家国天下重要 张敬坤起身,缓缓走到白明微面前。 他用手指,轻轻挑起白明微的下巴,随后望进白明微的眼眸:“便是以你来换,也肯么?” 白明微看着眼前的男人,依旧一生正气与煞气,眼底不挟于任何情/欲之色。 只是一眼,她便清楚了。 这是考验。 但她没有多想,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大人要明微的清白,要明微的人,还是想要明微的命?” 张敬坤反问:“这三者有区别么?” 白明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倘若大人要明微的清白,明微现在就可以答应大人。” “倘若大人要明微这个人,明微也能答应,只是陛下怕不乐意,但明微可以付出忠诚,为大人驱使。” “倘若大人要明微的命,待救下风军师,江北事了,明微一定把命给大人。” 张敬坤放开白明微的下巴,起身背对白明微,负手而立:“真是笑话一桩!堂堂镇北大将军,竟低声下气如此!” “尊严,体统,你究竟还剩些什么?你真让本官看不起,也让本官很失望。” “就凭这样的你,也想要扶持九殿下成就一番伟业?白明微,这世道残酷非你所能想象,你根本不可能立下从龙之功,做出勤王事迹。” 白明微对此,做出了她的回应。 她说:“大人,明微走到今日,是为护住心中所爱。一切由心,不为名利。” “风军师不是明微人生中的绊脚石,他的存在不会阻挡明微走得更高,更远。” “明微因爱而生,因对家国天下的爱而存在,多一份爱,多一个可以爱的人,并不是明微的负累。反之,是明微的动力。” “为了护住所爱,明微只会变得更加坚强,为了所爱,明微将会无所不能!” 她回答得很有技巧。 既不特意否认她有扶持刘尧的心,也没有肯定她有这份心思,倒是叫张敬坤明知她的心思,也拿不到她的话柄。 “笑话!”张敬坤大声反驳她,“为了个男人,你连自尊和自爱都不要了!你还好意思在本官面前,振振有词地扯你那套歪理!” 白明微没有再与张敬坤争辩这个问题。 她再次把态度放得更低:“大人,明微需要雪莲救风军师的命,请大人将雪莲让与明微。” 张敬坤坐回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半响,这才开口:“你倒是聪明,尽管本官借口雪莲没带在身边,也无法骗过你。” “既然你说什么都肯付出,那么我们就来谈谈你的代价。本官对你的清白和性命都没兴趣,但是却想要你的忠诚。” 白明微拜下:“请大人言明。” 张敬坤一字一句,如此开口:“本官可以把雪莲给你,但是即刻起,你不可再插手江北之事;回到京城后,本官要你交出北疆兵权!你肯么?” 一时之间,白明微并未说话。 她心底明白,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策略。 倘若她不再管江北之事,只是九殿下一人,弹压不了久经朝堂的从二品大员。 如此,江北权利便下放到张侍郎手中。 依张侍郎的性子,必定会推翻他们目前的举措,以雷霆手段快速解决江北的疫情,而后回京复命。 他的做法必定深受元贞帝的赏识,光解决江北疫病一事,足以让他占尽好处。 便是之前九殿下带领他们解决的水患问题,灾民安置,这些功劳都会被张侍郎抢去。 回到京城后交出兵权,张侍郎更是可用此事讨好元贞帝,使自己官运享通,平步青云至位极人臣。 白明微不由唏嘘,张敬坤在这个年龄能一步步做到京官从二品的位置,自有他的道理。 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不执着于财色,有着野心却也不投机取巧,而是善于认清时势,找到属于他的助力。 然而白明微知晓,一旦她应下,不仅江北这边的情况不再可控,便是白府能继续存继下去的倚仗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张敬坤意味深长地道:“白明微,本官知晓你心思奇巧,但在这一件事之上,你不能耍小聪明。” “倘若你愚弄本官,本官自有办法,令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万劫不复。” 白明微闻言,依旧没有立即言语。 一边是江北的百姓,以及白府的安危,一边是为她肯舍弃性命的萧重渊。 职责与私心,大爱与私情。 不论割舍那一边,都如同活生生地剜她的肉。 选择职责,她很有可能失去所爱。 选择私心,她不配为人。 张敬坤不仅是在故意为难她,更是也想从此事中得到好处。 她知道,这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然而这进退两难的处境,白明微并没有陷入多久。 她缓缓站起身,很显然已经有了抉择。 张敬坤挑起唇角,似笑非笑:“这是准备放弃你情郎的性命了?” 白明微阖上双目,天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 也无人知晓,此刻她的一呼一吸,都伴随着万箭穿心般的撕心裂肺。 这种感觉,令她想死。 可她睁开双目之时,无人能在她眸底看到一丝痛楚。 她用一副面具,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掩饰得很好很好。 她告诉张敬坤:“能决定是否要管江北之事,并且是否放弃兵权的,是东陵镇北大将军,不是白明微。” “明微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但大人所提的条件,东陵镇北大将军可以满足,然而明微却无法满足。” 张敬坤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有几分玩味:“白明微就是镇北大将军,镇北大将军就是白明微,在本官这里,两者并无区别。” “适才你还口口声声说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情真意切地表示你肯为此连命都能舍,本官都没要你的命,你却觉得亏了。” “难道,你所谓的心上人,所谓的所爱之人,只是你随口说说而已么?” “你只是在伪装深情,以此填补你对风军师的愧疚而已,白明微,其实你是一个自私又奸诈的人。” 白明微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她拱了拱手,缓缓退出张敬坤的书房。 是的,她的态度很明显。 并非重渊在她心里不重要。 她可以为重渊去死,但却无法做到把重渊的性命,建立在百姓的生命之上。 或许在外人看来,她拿命去换雪莲,与她答应张敬坤的条件,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但只有她知道,其中的区别。 她可以死,但必须要在安排好百姓与白府之后才能死。 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弃百姓于不顾,更不能在回京之后放弃兵权。 这其中涉及的人命与责任,根本就无法与儿女私情做比较。 思及此处,白明微狠狠咬住嘴唇。 任那鲜血顺着下颌流淌,肌肤上的钻心疼痛,也无法缓解心底的痛苦半分。 张敬坤看着白明微坚决离去的背影,如同一杆不折的修竹,不由得眯起眼睛,轻哼一声:“算你有种。” 回到民居。 白璟见白明微空手而归,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 但是邢大夫的面容,明显透露着忧焚:“雪莲,没拿到么?那风军师他……” 第1437章 且看看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明微没有言语。 白璟看向邢大夫:“您先去准备风军师需要的药物。” 邢大夫知晓,兄妹俩需要单独说话,便识趣地去了小厨房。 白明微走向萧重渊,坐在萧重渊的床边,久久不曾言语。 白璟也没有贸然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白明微才艰难开口:“五哥,好消息是雪莲张侍郎就带在身边;坏消息是,张侍郎以此与我谈条件。” 白璟了然:“什么条件?” 白明微又默了片刻,这才出言回答:“让我让出江北的权力, 不再管江北的事情;回京后,要主动交出北疆兵权。” 白璟一时哑然。 他很讶异明微毫不犹豫拒绝,但也理解明微为何拒绝。 站在他的角度,倘若躺在床上命悬一线的人是素素,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风军师为明微付出那么多,明微该选择救风军师的。 然而站在明微的角度,明微的每一个抉择,都事关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事关北疆安危。 明微是东陵的镇北大将军,如今在北疆忍受风沙苦寒的将士,有一大部分是明微从金鸣山带走的,还有一部分千里跋涉远赴血火边疆与明微同生死共进退。 放弃江北,就等于丢掉祖父数十年的坚持,与白氏一族的祖宗遗训背道而驰。 放弃兵权,就等于把那些甘愿交付性命于明微的将士置于危险之地。 家国,天下。 这份责任太重了,比儿女私情重。 比个人荣辱重。 思及此处,白璟哑声唤了一句:“明微……” 可是后面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帮明微分担,也没办法救风军师。 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明微摇摇头:“五哥,我没事。” 白璟小心翼翼地询问:“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么?” 问出这个问题,他都觉得可笑。 这个时候,该是他想办法帮忙的时候,却还要对着承受巨大压力与煎熬的妹妹做出这样的事。 他委实该死。 白明微道:“五哥,当朝大员,他们坐到这个位置的原因有很多,然而有一部分人却凭实力坐上的,张侍郎就是其中之一。” “除非张侍郎愿意给,否则我们并无其它办法,倘若我们想着投机取巧,只会断送了所有的机会。” 白璟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拿到雪莲的机会,的确渺茫。” 白明微点点头,随后便又陷入沉默。 她伸手为萧重渊拨去被汗水黏在脸上的乱发,望着萧重渊灰败的面色,愧疚与心痛仿佛要将她湮没。 她即将溺死,可却挣扎无用,求生无门。 然而若能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她清楚地知晓,她的选择不会改变。 不是因为不够在意,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便不能为。 现在想来,她总算能对祖父当年的心情感同身受了。 想必祖父也是这样,对祖母怀着这样一份愧疚的心情,坚定不移地实现当初的抱负,数十年初心不改。 难的不止是无时无刻如潮水般涌来的心痛与愧疚,还有无法言说的艰难与苦涩。 正如此时,她只能默默承受一般。 “重渊,如若你熬不过去,倘若上天垂怜,许我有来生,我愿意只为你一人而活。” 白明微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收回触碰萧重渊的手。 她恨自己,觉得自己的触碰,对近在咫尺的男人是一种亵渎与不尊重。 她不配…… 白璟望着妹妹,分明与以往一样沉着冷静。 但眼前的妹妹,仿佛碎了似的。 他不忍去看,咬牙开口:“明微,应下吧。江北没有你,还有九殿下和俞世子,还有许许多多的官员扛着。” “北疆的将士没有你,还有卫骁将军,朝中更是有那么多武将,总有第二个镇北大将军可以出来主持大局。” “白府上下,还有我与你七哥,就算没有兵权的保护,我们也能活下去。” “江北有替补,北疆也有替补,他们都可以没有你,但是这个世上,只有一个风军师,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这一次,理应为你自己而活,为一心为你的风军师而活。” 白明微闻言,只是摇摇头:“五哥,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 白璟不放心:“明微……” 白明微勉力挤出一个笑容:“五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他,但是你知道,不可以的。” 白璟看着眼前的妹妹,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为了妻子,曾抛下过一切。 所以站在他的角度,真的不太理解明微为什么会这样说。 但是他知道,正因为他没有这样的格局与胸襟,所以他只是白府五郎,而明微却是一员大将。 他不再用自己的想法去劝说妹妹,也不再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他只是郑重地表示:“明微,如有需要,五哥在。不论如何,五哥都支持你。” 白明微点点头:“好。” 白璟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慢慢退出了房间。 白明微心在滴血,却也没有撕心裂肺。 她坐在萧重渊床边,犹如一座雕塑。 …… 翌日。 张敬坤伸了个懒腰,长随立即端来茶水:“大人,请漱口。” 张敬坤端起茶盏,却下意识地看向外边。 长随顺着张敬坤的眼神看过去,不由疑惑:“大人,怎么了?” 张敬坤慢条斯理地漱过口,这才开口问道:“昨夜白明微走后,风军师那边的情况如何?” 长随小声回应:“昨夜风军师那边的灯火,彻夜未灭,据说有好几次邢大夫手忙脚乱,一派人仰马翻之象。” “想来是风军师又吐血了,他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张敬坤把茶盏递过去,若有所思:“这风军师来历不详,本官总觉得有些奇怪。” 长随小心翼翼:“大人,您怎么关心这个?就算白明微看上了这个瞎子,他终究也只是个瞎子而已。” 张敬坤笑了笑:“能让白明微看上的人,怎么会是普通的瞎子?” 长随一脸疑惑:“大人,小的不明白。” 张敬坤从床上起身走到屏风面前,展开双臂,让长随伺候他穿衣。 待衣裳一件件披上,他才开口:“白明微虽为女子,心胸却不输男儿,这样的女子看上一个人,只能说明这个人一定有令她倾慕的长处。” “要是那风军师只是一个普通的瞎子,白明微根本不可能倾心于他。所以风军师必定不是常人,才会让白明微动情动心。” 长随笑容之中,有一丝嘲讽:“小的听说,这风军师可贤惠了,在北疆的时候,平日不是在给白明微做饭,就是给白明微的家人做饭,使尽浑身解数讨好白明微。” “据说那白参事之所以能活着捉回李贤昭,也是这风军师的功劳,是他救回了奄奄一息的白参事。不仅如此,还有好多事情呢,总之这风军师就是在围着白明微转。” 张敬坤反问:“你认为白明微都没找到的白瑜,敌人都没能斩草除根的白瑜,能被风军师找到,究竟是风军师厉害,还是风军师幸运?” 长随不敢言语,连忙低下头。 张敬坤神色中也透露出一丝疑惑:“若真的如你所言,昨日风军师的情况必定危急,可白明微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求本官。此事有些奇怪呢……” 长随更是疑惑:“大人,现在白明微吃瘪,您正好趁机拿捏她,怎么她没有选择答应您的条件,您反而一点都不失望呢?” 张敬坤似笑非笑:“因为,本官敬白明微是一条汉子。” 长随不仅疑惑,还震惊:“啊?” 张敬坤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懂。” 长随垂下脑袋。 张敬坤目光微闪:“且看看吧,看看这白明微最终究竟是守住她的原则底线与职责,还是为了私情昏了头。” 他不由得好奇起来,在最终关头,白明微究竟会怎么抉择。 于是,他准备在火上浇一把油。 第1438章 本王也该拿主意才是 刘尧捧着算盘,正在疯狂地打着。 然而算盘都打冒烟儿了,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俞剑凌嘴里叼着一根草走过来,把草放到手里,开口劝说: “五公子不是已经把算好的账送来一部分了么?你怎么还在算?是觉得他的计算有误?” 刘尧把算盘放下,有些气馁地开口:“本王倒希望他计算有误,随着沅镇病患增加,药材消耗越来越多,怕是比预计的消耗还要快。再不补上,沅镇就要失守了。” 虽然是这样的话语,但不乏对白璟的赞赏。 他们用了两日都没算清楚的明细,白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结果便摆到了他们面前。 数名账房同时用算盘验算,也没有分毫之差。 这不由得叫人刮目相看。 可正是因为白璟这份细致认真,才会让刘尧更加担忧。 只因为经过白璟精确计算过后,他发觉现有物资比他们估算的还要少。 俞剑凌没有言语,他表面吊儿郎当,但是眼下的乌青,却不比刘尧轻。 他叹息一声:“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刘尧拧了拧眉:“情况还能更坏么?” 俞剑凌手指一弹,把草杆扔了出去。 他神色缓缓敛住,变得一本正经:“我刚收到风声,风军师怕是要不行了。” 刘尧闻言默了片刻,最后也只余一声叹息:“可惜了。” 俞剑凌继续道:“但是有转机。” 刘尧抬眸,看向俞剑凌:“你吞吞吐吐的,莫非这个转机在本王身上?” 俞剑凌郑重颔首:“的确如此。” 刘尧看到他如此认真,也坐直了身子,等待他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俞剑凌缓缓道:“我本来不想让你知晓的,但这件事明显是张敬坤放出的风声,目的就是要把消息传到你耳里。”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不就来找你了,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尧点头,一瞬不瞬地凝着他:“你说。” 俞剑凌道:“张侍郎有一株雪莲,能暂且保住风军师的命。大将军去向张侍郎求,但是张侍郎有条件,最后大将军空手而归。” 刘尧很是好奇:“什么条件?” 俞剑凌一字不落地告知刘尧:“张侍郎说,要让他拿出雪莲救命,也不是不可以,但大将军不能再管江北的事情,且回京后要把北疆兵权上交。” 刘尧闻言,当即眯起眼睛:“此事看似冲着大将军来,但其真实目的是冲着本王而来。” 俞剑凌表示赞同:“大将军支持你,这已经不是秘密。张侍郎是陛下的人,此刻你羽翼未丰,倘若他能替陛下把你扼杀在萌芽状态,那可是大功一件,更何况陛下可不喜欢姓白的人。” “大将军必定是知晓一旦她答应张侍郎的条件,你将孤立无援,没了她的支持,手中没有任何兵权的韦家,根本不能提供足够的助力,所以她才会拒绝这个提议。” “如今张侍郎故意把消息传到这里,或许是想借你的手,推动整件事情的发展。” “试想一下,倘若你明知这件事而没有任何表态,一旦风军师挺不过去,大将军心底必定留下疙瘩,可不就成功离间你与大将军了?” “倘若你选择劝说大将军去答应张侍郎的条件,那么最后他还是那个大赢家。” “如今若是我们不能拿出另一株雪莲给风军师救命,就破不了张侍郎的局。” 刘尧闻言,并没有对张敬坤这个人说出任何狠毒的话。 权利倾轧,明争暗斗,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如今张敬坤占据上风,对有优势者破口大骂,未免也太无能了。 他沉吟许久,而后说出了另一种想法: “本王认为,张敬坤也在试探本王与大将军之间的同盟是否紧密,同时试探本王的为人。” 俞剑凌对刘尧的猜想表示肯定:“有道理。” 顿了顿,俞剑凌试探性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刘尧有些疲惫地开口:“让本王想想。” 俞剑凌当即会意:“其实按照你的性格,这没什么可想的,你只是因为无法确定大将军的态度,所以才不确定接下来要怎么办吧?” 刘尧没有言语。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去把张敬坤请来。” 俞剑凌很是震惊:“请来?你想做什么?” 刘尧拳头轻轻按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本王最是讨厌这些人,他们自己弄权本王管不着,但是他们把百姓的事情不当回事,本王绝对无法容忍。” “一直以来,本王都依赖大将军,但是这一次大将军有难,本王理应义不容辞。” “既然张敬坤想确认本王与大将军的关系,那么本王就让他清清楚楚。” “他可以不把本王当回事,但是他不能愚弄大将军守护东陵的这份心。” “他可以仗着他手中的权力为所欲为,但是他不能恶意揣测本王与大将军是简单的因利而聚。” “本王要平定东陵的心思,不能只告诉百姓,也该让朝中大臣清楚地知晓了!” 对于刘尧的这番话,俞剑凌没有任何疑虑,他拱拱手:“臣这就去请张侍郎。” 刘尧点点头:“去吧,顺便把孟子昂悄悄请来。” “孟子昂?”俞剑凌很是疑惑,“请他来做什么?” 刘尧很肯定地回复:“你把人请来就是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俞剑凌依言去办:“臣,遵命。” 待俞剑凌走后,刘尧淡声开口:“出来吧,本王知道你一直都在。” 阿六的身影,浮现在刘尧身侧。 他拱了拱手:“殿下。” 态度很是敷衍,是否恭敬一眼便知。 刘尧开门见山:“风轻尘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对吧?” 阿六没有言语。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论怎么回答,刘尧都不需要,因为刘尧早已心里有数。 见阿六没有说话,刘尧便收回审视阿六的目光。 他没有任何一句废话,开口直言:“本王准备从张敬坤那里得到雪莲,但是需要你的帮忙。” 阿六有些诧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刘尧压低声音:“等会儿张敬坤过来,你听本王号令,我们要……” 第1439章 比心眼,谁都不比谁少 刘尧安排好一切,便等着张敬坤的到来。 那张敬坤也真拿准了大家的心思。 原本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他硬生生地拖了三个时辰,才在晚上姗姗来迟。 刘尧在书房接见他。 见到刘尧,他认真行礼:“臣拜见九殿下。” 刘尧含笑,淡声开口:“张侍郎客气了,起来吧,请坐。” 张敬坤一撩衣摆坐下,看向刘尧的目光,带着许多心思,但最终都归于平静:“不知九殿下唤臣来此,有何要事?” 刘尧含笑:“本王听说,刑部尚书有致士的打算。到时候刑部尚书一职空出来,按照父皇的性格,必定是要尽早补上的。” 张敬坤一脸震惊:“哦?是么?臣供职刑部,竟然不知道这样大的事情。只可惜臣年轻,资历不够,要不然还能想一想。” 这并不是托词,而是他给刘尧的答案。 他对刑部尚书一职,没有兴趣。 其实刘尧完全可以理解,虽说刑部最高长官乃是刑部尚书,但刑部侍郎手中的实权也不遑多让。 与其做一个主管整个刑部的尚书,有时候做一个刑部侍郎,更轻松也更能施展拳脚。 因为对没有雄厚身世背景的人来说,一旦上任后有人不服,光一个刑部的事情,都能绊住手脚,那时候谈什么更进一步,谈什么在朝堂翻云覆雨。 这一点,张敬坤完全有自知之明,他没有足够的资历,也没有够硬的后台,那么他也不乐意去争尚书一职。 刘尧闻言,瞬间会意。 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而是出其不意地打出直拳:“本王原本想替张侍郎争取一下这个位置,但没想到张侍郎意不在此。” “这可难办了,本王还想以此为条件与张侍郎换取手中的雪莲,要是张侍郎对此无意,本王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什么筹码与张侍郎交换。” 说到这里,刘尧顿了顿,而后继续开口:“不知本王身上,可有张侍郎想要的东西?不若张侍郎来提这一个条件,如何?” 张敬坤收回看向刘尧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九殿下找臣,原来是为了这事。” “但是真不巧,臣已经先一步与镇北大将军谈过条件了。做人贵在诚信,就算是殿下亲自与臣来交涉,臣也是无法应允殿下的。” 刘尧听着张敬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没恼怒,只是笑着道: “本王都已知晓,镇北大将军并未答应张侍郎你的条件,张侍郎如今用镇北大将军来搪塞本王,是否太过敷衍了?” 张敬坤连连拱手:“殿下言重了,臣可不敢敷衍您。” 刘尧见张敬坤死活不松口,就知道张敬坤还有着别的条件,刚刚他提出的那些,都不是张敬坤想要的。 这家伙,胃口大还有本事。 当真有些棘手。 于是,刘尧没有再次好言相求。 他起身,面对张敬坤,一撩衣摆,竟是要拜下:“张……” 张敬坤吓得“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而后扶住了即将跪下的刘尧:“九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您折煞臣了。” 刘尧一改方才和煦温和的态度,哑着声音开口,语气近乎乞求: “张大人,刘尧这一拜,是为镇北大将军白明微,向您求雪莲,请您看在刘尧的份上,让出雪莲给镇北大将军。” 张敬坤的确被刘尧这一举动吓到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这一刻还是叫他震惊无比。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虚扶着刘尧的手臂,一脸为难地开口: “殿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非是臣不愿意给,而是臣有不得已的苦衷。” 刘尧反手,紧握住张敬坤的手臂:“不知张大人有何苦衷,还请张大人明说,倘若刘尧能为张大人解决,刘尧一定义不容辞。” 张敬坤长叹一声,表情更是为难:“殿下,臣也不知该如何启齿,在臣说出苦衷前,不知臣可否能问殿下几个问题?” 刘尧郑重点头,一脸诚恳:“张大人尽管问,刘尧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敬坤推着刘尧,把刘尧推回了位置。 他拱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落座。 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严肃: “既是如此,那么请殿下告诉臣,您与镇北大将军究竟是何关系?为何愿意为镇北大将军放下身段,求到臣的面前?” 刘尧收起适才乞求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严肃与认真。 他说:“原来张大人对此好奇,那么本王就如实告知。” 第1440章 本王的真诚,你感受到了么? 张敬坤正襟危坐,但那神情却透着放松。 很显然,他一直看不上刘尧。 一个人的本性和原则,很难养成,也很难改变。 就在北疆告急之前,刘尧还是玉京城臭名昭著的花蝴蝶。 见识过那么多人性阴暗面的他,根本不信刘尧能在短短时间内改邪归正。 所以他看刘尧的眼神,尽是审视与怀疑。 这时,刘尧缓缓开口:“于私情,本王仰慕白府六姑娘,想必张侍郎有所耳闻,然而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本王始终在自作多情。” “所以本王与镇北大将军亲厚,不乏讨好的意思,为的就是能让镇北大将军为本王向六姑娘美言几句。” 张敬坤唇畔漫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最初是嘲讽的,轻蔑的,以及不屑的。 可很快的,那笑意缓缓敛住。 他看向刘尧的表情,也变得更为严肃。 刘尧并未盯着他细看,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继续他的话语:“张大人或许不理解,但是六姑娘的好,本王却三言两语无法概括。” “本王永远也忘不了,当时边疆五城告急,镇北大将军夺回姚城那一日,本王不慎被敌人俘虏。” “是六姑娘,她只身一人救下本王,为本王挣得逃命的机会。她让本王转告镇北大将军不要救她,舍她一人不可惜。” 张敬坤点点头,表情依旧淡漠:“原来如此。” 刘尧没有在意张敬坤冷漠的反应,继续开口:“哪怕是赤诚如此的少女,也不过是追着镇北大将军影子跑的姑娘。” “那时本王就在想,白明微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妹妹?” “直到白明微率领将士收复北疆五城,并且拿下月城,本王才算是解答了当初的疑惑。” “或许张大人听过有关于镇北大将军的事迹,但是本王却亲身经历,亲眼一一目睹。” “留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她遇到的每一次危险,以及她如何率领东陵将士捍卫东陵的土地与尊严,本王都一清二楚。” “镇北大将军为东陵牺牲太多了,虽然这是她身为武将的职责,然而在满朝文武缩足不前时,她临危受命从容赴死的这一份勇气,就该被铭记!” “倘若忠君报国却不得好下场;倘若一片赤胆仁心却被辜负;倘若铁骨铮铮舍生忘死,护住别人的家庭与所爱,却护不住最在意的人……这何止令忠臣‘寒心’那么简单啊刘大人。” 说到这里,刘尧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也变得更为沉重:“都说天有宝,日月星辰;地有宝,五谷丰登;国有宝,忠臣良将;家有宝,孝子贤孙。” “本王身为刘氏子孙,无法堪比日月,亦无令天下五谷丰登的能力,唯有尽绵薄之力,去爱护与回馈忠诚良将。” “所以此次大将军有困难,本王理应挺身而出,所以豁出这颜面,也想为大将军向张大人讨到救命的药材。” 张敬坤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刘尧。 刘尧做出最后的陈述:“张大人问本王与镇北大将军的关系,本王说了这么多,只因本王也无法形容,该是何种关系。” “是讨好,因为本王有求于她;是敬佩,敬她功高盖世,巾帼不让须眉;是怜悯,怜悯她家破人亡临危受命;是盟友,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也是朋友,毕竟我们有着同生共死的交情。” 张敬坤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是否明白,无从知晓。 他对此如何看待,也不得而知。 但是他与刘尧交谈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 只听得他慢慢开口:“殿下如此诚恳,那么臣也不做隐瞒,向殿下道出臣的苦衷。” “雪莲只有一株,江北感染疫病的人高达数百,雪莲只给风军师一人,此事的处理,是否合理?” “镇北大将军作为本次赈灾的核心官员之一,却为了一个风军师徇私,不顾一切,是否合情?” “臣不能厚此薄彼,对待所有病患理应一视同仁,只有一株救命的东西,臣不能偏心风军师。” “而赈灾官员何其重要,寄托着无数灾民的性命,倘若人人都如镇北大将军那般徇私,那么规矩何在?法度何在?” 说到这里,张敬坤一瞬不瞬地看着刘尧:“殿下,您告诉臣,规矩何在,法度何在?” 刘尧默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缓缓打开,露出沅镇的一角:“张大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 “我们人活着一辈子是为什么?如果不能护住所爱,我们活着的意义,该是什么呢?” “镇北大将军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是人就会有私心。” “但是她的私心,并没有违反任何法理,任何法度,该做的事,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只是想救在意之人,一如她拼命护住山河疆土,黎民百姓一样,要说她坏了规矩法度,实在是一派胡言!” 张敬坤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尧幽幽问道:“怎么,张大人觉得本王心慈手软,没有张大人想要看到的那种魄力与决断,对么?” 张敬坤拱手:“臣不敢这么想。” 刘尧依旧幽幽地开口:“张大人以为本王这双手,干净么?” 张敬坤眸光一闪,眉头微微蹙起。 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刘尧倏然转身。 “张大人。” 刘尧唤了一句,凝视着张敬坤,目光冷冷地攫住。 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本王这双手,沾上的鲜血远比张大人你的多。” “本王的为人,无需张大人理解。我等各有立场各抱地势,本王行事有自己的原则与分寸,从来不讲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 “所以本王才会在这里,与张大人说这么多,因为比起使用强硬手段,本王更倾向于你情我愿,本王的真诚,张大人感受到了么?” 张敬坤没有动,他看着刘尧。 就这么看着。 那目光之中的审视,又多了几分。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一阵响动。 第1441章 本王只是想,尽一份力而已 像是有人在交手,又像是有人单方面被压制。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就戛然而止。 “殿下,属下有情况要禀报。” 一道声音响起。 刘尧闻言,淡声开口:“进来。” 刘尧一声吩咐,门陡然被打开。 几名灰衣人被扔到地上。 他们早已昏厥,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名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其存在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直到跪在刘尧面前,张敬坤方才确认站在眼前的的确是一个“人”,而非影子。 “怎么回事?” 刘尧张口,问第一次从门那里进入的阿六。 阿六拱手:“殿下,这几人鬼鬼祟祟的潜伏在附近,属下唯恐他们伤害到殿下,于是便将他们暂时擒住,交由殿下发落。” 刘尧看也不看一眼,吩咐道:“如往常那般处理便是,无需报到本王跟前。” 阿六将人拎起,一手两个,就这么轻巧地拖了下去。 张敬坤望着这一幕,露出了然的神色。 待阿六刚走到门那里,他便配合地叫住阿六:“慢着。” 刘尧没有表态,只是冲回过眸来请示的阿六点点头。 阿六把人丢下,就那么随手一丢,几人便被摞在一起。 张敬坤含笑:“殿下,这是何必呢?” 刘尧假装惊讶:“张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张敬坤笑容依旧:“殿下明知道这些人是臣的暗卫,护卫臣的安危,您让这名护卫现身,并且将臣的暗卫擒住,不就是为了告诉臣,依您的实力,可以随时拿捏臣的性命么?” 一般情况下,这种心思被直截了当地拆穿,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 然而刘尧却并非如此。 他挑起唇角:“被张大人拆穿了。” 简单的一句回应,再也没有下文。 张敬坤本以为刘尧会借机发作,向他展示实力,而后威逼利诱,迫使他拿出雪莲。 可刘尧却点到为止,再也没有下文。 正当张敬坤疑惑不已,准备请刘尧开诚布公时,刘尧却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张大人。” 张敬坤拱手:“臣在。” 刘尧道:“本王想让你见一个人。” “不知殿下想让臣见何人?” 张敬坤的疑惑虽然未得到解答,但他还是顺着刘尧的话题继续。 这种交谈方式,他早就习惯了。 好奇心在长久的含蓄迂回的交谈中,早已不再能控制行为。 除非审理案情,否则别人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他不会去问。 刘尧对着外边吩咐:“请孟先生进来。” 下一刻,只见一名灰衣男子缓缓走近。 男子瘦削高挑,面容憔悴,那神态与寻常人有些不一样。 张敬坤自然知晓孟子昂是谁,他淡淡地看了孟子昂一眼,便坐着等待刘尧的话。 孟子昂走到刘尧面前,单膝跪地:“草民拜见九殿下。” 刘尧点点头:“起来吧,勿需多礼。” 孟子昂起身,微微垂首站在两人面前。 刘尧看向张敬坤,慢慢说道:“相信张大人早已知晓当初发生在孟夫子身上的事情,也知晓孟夫子的儿子孟子昂,所以关于孟家的遭遇本王就不多做赘述了。” 张敬坤目不斜视:“臣的确有所耳闻。” 刘尧道:“或许张大人知晓的不止方才本王说的这些,想必对于孟先生如何协助我等解决水患问题,张大人也都知道了。” 张敬坤没有言语,用沉默表示肯定。 刘尧继续开口:“但是本王可以肯定,张大人并不知晓,孟先生一家为何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张敬坤点点头:“臣的确不知。” 刘尧抬眸,直视着张敬坤:“张大人想必对本王的突然振作有所疑惑,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北疆一行的经历磨砺了本王,使得本王幡然醒悟。” “但是让本王想要变得更好的,更强大的,却是后来很多事情的累积,其中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本王从孟先生这里知道的真相。” 说到这里,刘尧忽然顿住。 在他把张敬坤的好奇心吊起来时,他却不急着开口。 默了片刻,他才继续道: “在孟夫子家遭难前,太子曾令孟夫子画了一份水文图,其中不仅包括江北水文,甚至还包括哪些水利工程会对东陵有着致命性的打击……” “孟先生察觉不对,正想要退出,却已为时已晚,只是孟先生及时回头,并不愿意助纣为虐。后来的事情,就算本王不解释,相信张大人也能参透其中的前因后果。” “便是在江北发生水灾之前,太子也派人前来毁坏堤坝,想要人为制造水情,从而借此事对付本王以及本就如履薄冰的镇北大将军。” “孟先生就在此处,关于水文图一事,张大人可以向孟先生求证,此事如此紧要,本王不会拿这件事与张大人开玩笑。” “正因东陵早已破破烂烂,却仍旧有着这么多的人推波助澜,使得东陵离毁灭更进一步,本王才想着尽自己的一份力,使其不至于支离破碎,生灵涂炭。” 说到这里,刘尧站起身:“本王今日说这么多,并不是为了改变张大人的立场,更不是为了强求张大人。” “雪莲是张大人的,张大人的东西自是应该由张大人自由处置,这是原则性问题,本王不是强盗土匪,不会生抢。” “本王只是想借这些事,让张大人能够明白,本王为何如此迫切、诚恳地向张大人求雪莲。” “本王实在不愿意看到一心为东陵的镇北大将军痛失所爱。一直以来,本王都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仅此而已。” 说完,刘尧缓缓向外走去:“本王今日找张大人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至于接下来张大人想要向孟先生求证,又会对雪莲如何处置,都是张大人的自由,本王尊重张大人。” 话音落下,刘尧向外走去。 张敬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变幻,闪过一抹深思。 第1442章 该是本王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刘尧走到外面,离开了适才所在的院子。 他来到后院,听到俞剑凌唤他:“殿下。” 他回头,看到俞剑凌拎着个小纸包走过来:“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厨房里有热乎的包子,我给你拿了两个。” “多谢。”刘尧接过包子,慢慢地啃了起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俞剑凌问他:“可是在担心张侍郎不肯把雪莲给镇北大将军?” 刘尧点点头,眼底漫过一丝无奈: “本王真的很想帮到大将军,不管是站在九皇子的角度,还是站在盟友的角度,于情于理,本王都想帮她。” 俞剑凌言不由衷地道:“索性直接去抢,也好过镇北大将军为难,也好过你为她担心。” 刘尧当即否定了这个提议:“如果能抢,镇北大将军早就去抢了,怎会有让本王和张敬坤谈的机会?” “镇北大将军的为人,本王很清楚,她做不出那种下三滥的勾当,所以才会有张敬坤想要拿捏她的事发生。” 俞剑凌分析:“我却认为,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她做不出下三滥的事情,想必也有为殿下考虑的成分,毕竟如今她与殿下站在同一阵营,她的行为会影响到殿下。” “张侍郎作为朝中实权人物,势力盘根错节,要是她处理不当,必定会给殿下带来麻烦,让江北的情况雪上加霜。” 说到这里,俞剑凌的脸上,露出一丝敬佩:“哪怕是这紧要关头,她也为天下着想,为大局着想,此胸襟非常人所能及。” “在这件事上,家国大爱与儿女私情不可兼得,她必须选其一,当真难为她了。” 刘尧颔首:“的确难为她了。” 俞剑凌摸摸下巴:“其实,我倒是觉得,或许问题可以这样解决。” 刘尧疑惑:“如何解决?” 俞剑凌道:“镇北大将军不能抢,不代表殿下不能抢,不若我们抢了,给镇北大将军救人。”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馊主意。”话虽如此,可刘尧却陷入沉思,像是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片刻后,他做出了抉择:“先看看,倘若到了明早,张侍郎仍旧不把雪莲给镇北大将军,那本王就动手抢。” 俞剑凌拍掌:“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达成共识。 而屋里,张敬坤却一言不发。 他盯着眼前的孟子昂,眼底神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子昂任由他打量,也不主动说话。 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 片刻过后,他起身,甩甩袖子便离开了。 俞剑凌看到他经过,不由得摇摇头:“看来,他什么都没问孟先生,所以结束得这样快。” 刘尧道:“他哪里敢问?这种事情,他连听到都想割耳朵,更不用说向孟先生求证了。” 俞剑凌表示赞同:“也对,他要是问了,就意味着他信了你的话,怀疑到太子头上,他如此小心谨慎,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刘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虚空道:“出来吧。” 阿六浮现在刘尧身边。 刘尧吩咐他:“现在,你需要去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护送张敬坤,直到他的暗卫可以守护他为止。” 阿六不为所动:“我收到的命令是护卫殿下,而非他人。请恕我不能违抗命令。” 刘尧道:“你想张敬坤拿出雪莲去救你主子,就得照本王的话去做。你的命令与你主子的性命,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 阿六没有回应,默默消失于黑暗之中。 俞剑凌不解:“你这是在打什么算盘?” 刘尧道:“难得动一回脑子,这是本王想要替镇北大将军借得雪莲的最后一搏罢了。倘若不奏效,那就如你所说,动手去抢。” “镇北大将军不能做的事,本王就为她做,正如很多人不能做到的事,她却始终坚持一样。该是本王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第1443章 人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张敬坤没有在沅镇停留,而是连夜赶回历城,甚至没有等暗卫醒来回到岗位,离开刘尧的书房后便迅速上了马车。 只因他目前不愿意与孟子昂有任何牵扯。 月色下,寒风彻骨。 马车缓缓前行,吹动马车上的风灯左右飘摇。 张敬坤坐在马车里,眼睛轻轻阖上。 心腹驾着马车,稳稳行驶。 他抖了抖缰绳,压低声音告诉张敬坤:“大人,有人跟着,听动静不像是一般的暗卫,恐怕就是适才对暗卫动手的那人。” 能发现阿六,由此可知心腹绝非等闲高手。 这也能解释张敬坤仅带一名护卫,便敢连夜赶路。 张敬坤缓缓睁开眼睛,一片雪亮:“适才那人,你可看清楚了?” 心腹有些迟疑:“回大人,属下看的不是很清楚,属下从未遇到过这种路数的暗卫,如果属下没有猜错,适才对我们暗卫动手的人,或许是个影卫。” 张敬坤眯起眼睛:“影卫?” 心腹颔首:“很可能是影卫。当初师父本想把属下培养成为影卫,然而属下的资质不够,最终也不可行。” 张敬坤默了片刻,这才开口:“据本官所知,影卫十分稀少,整个东陵上下,或许就太后身边有影卫,那还是先帝留给太后的。” “若真如你所说,九殿下身边有影卫,这件事就很耐人寻味了。影卫啊,万里挑一。” 心腹沉吟少顷,分析道:“兴许九殿下身边的这人,是太后娘娘赏赐的。” 张敬坤道:“此事不得而知。” 这时,心腹开口询问:“大人,九殿下派影卫跟着我们,不知道是何意思?” 张敬坤淡声开口:“不用理会,想来是派来护卫本官的。” 心腹闻言,不由得挑唇:“要说这九殿下,也真是奇怪,把我们的暗卫打了一顿,又派了他自己的人过来,属下看不懂这行为了。” 张敬坤道:“九殿下为了给白明微拿到雪莲,也算用心良苦。” 心腹恭敬询问:“大人,这是何意?” 张敬坤解释道:“九殿下与本官谈及白府的六姑娘,又谈及白明微,甚至还让很可能是影卫的人露了脸,最后还把孟子昂叫到本官面前,又派自己人来护卫本官,这整件事,可不是心机手段,而是诚心。” 心腹不解:“诚心?” 张敬坤颔首:“白府六姑娘,是他的私情;与白明微结盟,是他的私事;有疑似影卫的护卫,是他的底牌;孟子昂背后那隐情,更是他的武器;至于派人来护卫本官,则是他的行事原则。” “他把自己摊开,呈现在本官面前,让本官清清楚楚地看个明白,就是想告诉本官,他为了得到这雪莲,究竟有多真诚。” “不过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在这人吃人的世界,真心最没有用,有的只是权衡利弊得失,以及时势权力的倾轧。” “也真不知道九殿下哪来的勇气,竟告诉本官,他有心缝补这破破烂烂的世界。世道已经差成这样,他如何能缝得起来。” “靠什么?靠真心么?还是靠一腔热血就够了?若是满腔热血可以解天下之危机,怎么老白相呕心沥血一辈子,最后还扶不起这风雨飘摇的东陵?” 心腹闻言,表示:“大人,属下也觉得九殿下太不自量力了。” 张敬坤冷笑一声:“不过换一句话说,这样的九殿下,还真与其余的皇子不一样。” 心腹眉头拧起:“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的声音,仿佛从黑夜中传来:“九殿下有一颗极为难得的仁心,或许当初白明微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打破白府不参与权力争斗的传统,选择与九殿下结盟。” 心腹想了想,随后问道:“不知大人准备怎么做?把雪莲给白明微,卖九殿下一个人情,也让白明微欠您一条命么?” 张敬坤复又闭上双眼,缓缓开口:“本官从来只会权衡利弊得失,不会动所谓的恻隐之心。” “在这个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的时年,人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白明微想要得到雪莲,就必须要答应本官的条件。” 顿了顿,张敬坤斩钉截铁:“否则,谁来求都没用。” 心腹点点头:“大人所言在理,亏本的买卖不好做,也不能做。不论是白明微,还是九殿下,要是他们给的价值小于雪莲,的确没必要卖他们这个人情。” 张敬坤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心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连忙道:“大人恕罪,适才属下才接到最新消息,尚未来得及告诉您。” 张敬坤问:“什么消息?” 心腹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来消息说,姚德旺不肯卖药材给白明微,如今江北的药材,只能寄希望于您的身上了。” “否则,江北的药材很快告罄,没有药材,疫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九殿下还不愿意按部就班扼杀疫毒。” 说到这里,心腹露出得意的神色:“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与白明微谈条件的筹码,不愁白明微不答应。” 张敬坤轻笑:“不急,明日就知晓了,且看看白明微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本官很期待。” 第1444章 唯一的转机,必须抓住! 白明微靠在椅背上,刚闭上眼睛,便又被萧重渊的动静惊醒。 她实在太累了,守了萧重渊那么久,都不敢合眼。 如今眼皮还没有搭下来,就已睡了过去。 可她醒来也快,只是一点窸窣声响,她便惊坐而起:“重渊……” 她睁开眼,在最初的模糊过后,她看到萧重渊已然睁开眼睛。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你醒了。” “小姑娘……”萧重渊缓缓抬手,想要去触白明微的面颊,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力气,只是动了动,便已是用尽全力。 他苦笑,脸上满是心疼:“声音怎么这般喑哑?” 白明微摇摇头:“我没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萧重渊摇摇头:“不痛,浑身轻松,就像是枕了一朵云,飘飘欲举。” 白明微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为萧重渊拉了拉被角:“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叫大夫。” 萧重渊想要拉住她的袖子,阻止她。 可衣料终究如沙流过,根本无法握住。 “小姑娘……” 白明微止住脚步,却迟迟没有回过身。 片刻过后,她才挤出一丝笑意,转身故作轻松地询问:“怎么了?” 萧重渊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过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白明微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萧重渊身边,将萧重渊的手握住:“好,我在。” 小白貂跃到床上,缩在萧重渊的颈间,无精打采。 萧重渊缓缓开口,闲谈似的询问:“我昏睡多久了?” 白明微告诉他:“不久,两三日而已。” 萧重渊无奈:“怪不得你的声音都哑了,一定是因为照顾我,没有好好休息吧?” 白明微再度摇头:“我没事。” 萧重渊自顾自地说着,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小姑娘,我一共有九名影卫,零是影卫之首,但一般不作影卫称谓,所以也可以说,我有八大影卫。” “阿一你也看到了,他与我长相相似,是我的替身,因为花费太多时间在模仿我之上,所以他的武功是所有影卫中最差的。” “至于阿二……” “重渊!”白明微唤了一句,语气带着恳求,“你能不能别说了……” 萧重渊并没有停下,他细数每名影卫的优缺,如数家珍一般。 提到阿六,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特意把阿六拿出来说: “你知道吗?阿六的性子很像我的长兄,他很机灵,只是有时候脑子不着调,你需要好好管他。” “其余的人,他们都有自主性,不用太费心思,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零。” “还有小白,你别怪小白平时针对你,它只是太爱吃味,心眼不坏的,它是这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家伙,你好好待它……” 白明微再一次将他的话打断:“重渊,别说这些,好不好?” 萧重渊拼命地想要反握白明微的手,却终究有心无力。 他只得放弃,而后对着白明微的方向,噙着温柔的笑意。 就好像,他不是病入膏肓之人。 而像是每一次心爱的人就在近前,他情到深处忍不住露出幸福而欢喜的笑意。 他说:“傻姑娘,别怕,不论我在哪里,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弱了。 仿佛上天给了他回光返照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他再与心爱的人对话。 尽管话题那么简单。 白明微咬住下唇,死死地咬住。 片刻之后,她把脸贴在萧重渊的手上,一遍遍忏悔:“重渊,是我对不住你,我本该可以救你的,我本该可以的……” 这时候的她,只觉得心痛,难过。 更多的是茫然。 对的,茫然。 这样的茫然,并非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而是面对至亲至爱即将离去时,脑子的混乱与空白,使得她产生茫然的心绪,从而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反应有所迟钝。 萧重渊安慰她:“小姑娘,别难过,没事的。” 白明微闻言,却是紧紧咬住嘴唇。 覆面的白布已经血红一片,但她的泪却没有落下。 她的语气十分沉哑:“重渊,你怪我吧,你怪我的话,我会好受些。” 萧重渊轻轻摇头:“你没有做错,我怎会怪你?” 白明微死死咬住唇,没有言语。 萧重渊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话:“你知道吗?我做了好长的梦,好像把我这一生的经历,都回顾了一遍。” “后来,我梦到你落泪的场景。很不可思议吧,我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梦到你落泪的样子。” “我怕我来得晚了,你会难过,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来到你身边,不能晚了,绝对不能晚了。” “但是我明明已经来了,你怎么还难过呢?” 白明微闻言,连忙告诉他:“我不难过,没有伤心,我很好,真的。” 萧重渊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别难过,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快乐……”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萧重渊又一次昏迷过去。 白明微仓惶喊出声:“邢大夫!邢大夫!” 邢大夫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大将军。” 白明微指着萧重渊,语无伦次:“他醒了会儿,又昏过去,您快给他看看。” 邢大夫连忙取出脉枕开始诊脉。 凝神按脉片刻,他摇摇头:“大将军,风军师已经油尽灯枯了,恐怕刚才醒来,是回光返照。” “请恕草民医术不精,对此无能为力。要是有雪莲,兴许还能搏一搏……” 白明微表面镇定,可内心却已慌得不成样子。 “油尽灯枯”之后,她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语。 这时,白璟也闻声赶来。 看到白明微如同失怙雏鸟般惊慌无措,他心痛不已,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慰妹妹。 “明微,这里有我,外头有急事找你,你先去处理。” 白明微怔了好一会儿神,听到白璟提及正事,她才回过神来。 只是片刻,她便调整好情绪,看向邢大夫。 她什么都没说,邢大夫却是读懂了她的意思,给予她肯定的答案:“大将军,去吧,风军师这里有草民和五公子,一时半会儿的,没事。” 白明微闻言,没有再耽搁,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后,白璟问:“邢大夫,风军师的情况很不好?” 邢大夫直摇头:“简直糟糕透顶,原本下猛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因为这次的疫病太凶猛,他再强壮的身体,也受不住。” 白璟的声音分外艰涩:“大概还能撑多久?” 邢大夫叹了口气:“就这一两日了,五公子先做好准备,草民有些担心大将军。” 白璟看向萧重渊,很认真地点头:“我晓得。” 他内心承受的煎熬并不比白明微少,护卫的牺牲、暗卫的相继离开、风军师的感染,他都把这些账算在自己头上。 只是他已经不靠谱一次,这一次不论他内心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他都竭尽全力地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让自己成为明微的麻烦与负担。 如今风军师的情况危在旦夕,他虽着急却也知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为明微分担照料风军师的责任。 要是风军师能够痊愈,便是拿他的命去换,他也是愿意的。 只可惜,他什么都帮不上。 …… “怎么回事?” 来到外间,白明微询问匆匆赶来的护卫。 护卫的声音透露着急切:“主子,姚德旺不肯卖药给我们,我等空手而归,采购药材的计划行不通了,眼下只有张侍郎能够救急,请主子定夺。” 白明微闻言,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她问:“按照我们的计划,理应不会有意外,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才导致这样的结局?” 护卫压低声音:“想来是姚德旺发现了有人在暗中调查他。” 白明微点点头:“原来如此。既是这样,就算现在能说动他卖药,也已来不及了。” 护卫心急如焚:“那该如何是好?” 白明微道:“先别急,待我先去找张侍郎谈谈。” 护卫道:“张侍郎去沅镇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白明微疑惑:“去沅镇?” 护卫告诉她:“是,俞世子亲自来请的,说是九殿下有事找他。” 白明微看了一眼天色:“你去守着,等张侍郎回来,立即禀报我。” 护卫不明白:“主子,张侍郎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白明微道:“九殿下找他,必定是为了帮我求情,张侍郎没有把雪莲给我,就不会给九殿下。” “所以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和九殿下达成什么交易,自然也不会在沅镇逗留,他必定会连夜赶路回来。” 护卫拱手:“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没有多言,她走回屋里。 凝着不省人事的萧重渊,她向邢大夫一字一句下令:“帮我留住他的性命,不论如何,也要为我争取一日时间。” 方大夫应下:“草民尽力。” 白璟疑惑:“明微,这是有转机?” 白明微颔首:“九殿下出马了,先前我独自一人,张侍郎不会把药让给我,但如今不一样,九殿下为我创造了机会。” 说话间,她的眼神熠熠生辉:“这次机会,是风军师的唯一转机,我必须抓住!” 第1445章 我的心胸,装的从来不止儿女私情 “大人,镇北大将军求见。” 张敬坤刚回到历城下/榻的驿馆,长随便匆匆来报。 张敬坤挑唇:“果真来了。你去告诉他,本官舟车劳顿,已经睡下了,让她晚点再过来。” 长随小声开口:“大人,风军师的屋里刚刚又亮灯了,怕是情况很不好。” “小的认为,此时该是白明微最着急的时候,要是风军师撑不下去,大人可就失去一个重要的筹码了。” 张敬坤闻言,并没有责怪长随多话。 他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本官在外屋见她。” 不一会儿,白明微走了进来。 而此时,张敬坤已在外屋等候。 他正襟危坐,目光放到白明微的身上。 待他看到白明微略带疲倦的面容时,他不由得多看几眼:“镇北大将军好像没有休息好?” 白明微并未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而是认真地行礼:“见过侍郎大人。” 张敬坤早已洞悉白明微的目的,但他并未故意吊着白明微,而是选择开门见山:“就算你不来,本官也要找你。” 白明微拱手,态度恭敬:“请侍郎大人示下。” 张敬坤淡声开口:“昨日九殿下唤本官去沅镇,亲自为你求情,想让本官让出雪莲。” 说到此处,他抬眸观察白明微的反应。 见白明微不为所动,张敬坤继续开口:“九殿下的诚心,本官深受触动,况且九殿下已经低声下气到那种程度,本官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所以本官决定,帮你一回。” 听到这里,白明微并没有欣喜若狂,她很镇定地道了一声谢:“多谢大人。” 张敬坤露出狐疑的神色,反问:“莫非,大将军不高兴?” 白明微低垂着头:“大人似有未说完的话,请大人明言。” 张敬坤身子向后一靠,两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以一种严肃的姿态看向白明微:“看来你是个通透人,那么本官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这一次,本官碍于九殿下的面子,会对你施以援手,但是本官只能帮你一次。” “药材与粮食,还是救命的雪莲,你只能二择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想都要,就必须付出代价。” “该如何做,本官已经与你说清楚了,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应当做什么样的抉择。” 白明微拱手,掷地有声:“请张大人立即调运粮食与药材到沅镇。” 张敬坤眸色微惊:“这是你的决定?” 白明微点头,郑重回应:“这是末将的决定,请张大人立即下令调运粮食与药材。”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 “原来在见本官之前,你就已经预料到本官会给你二选一的选项,你是带着答案来的,怪不得适才并没有任何欣喜的神色。”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再一次深深鞠躬: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末将替沅镇的百姓,还有即将面临药材与粮食不足难题的同僚,多谢大人。” 张敬坤收回目光,他示意长随:“吩咐下去,即刻快马加鞭,把那批粮食与药材调运过来。” 长随领命下去。 白明微也准备退下:“大人,粮食与药材调运期间,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注意,请恕末将无礼,先行告退。” “大将军。”张敬坤叫住了即将离去的白明微,他的神色掺杂着疑惑,“你这是在与本官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不知不觉,他已不再直呼白明微的名讳,而是称白明微为“大将军”。 白明微摇头:“江北会面临药材短缺的问题,有着种种原因,而非大人的责任。大人愿意出手救急,已是帮了大忙,末将不敢认为这是理所应当,并抹灭大人给予的帮助。” “风军师是末将的心上之人,不论末将想救他的心如何迫切,雪莲都是属于大人的东西。大人若能给,末将感激不尽;便是大人不给,末将也无怨言。” “从始至终,都是末将在求大人帮助,大人帮了,是情分;大人不帮,是本分。末将更是不能因此,对大人有任何成见。” “末将很感激大人愿意拿出药材和粮食,帮助沅镇解燃眉之急。至于欲擒故纵,这是没有的事情,大人心如明镜,末将如何能在大人面前耍小聪明。” 张敬坤看着一脸真诚的白明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是一个傻子,天真无知到以为以一己之力,就能抗衡这世道。 他嘲讽的嘴角刚刚扬起,却又敛了下去。 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本官记得,你白府还有一个小儿,他如今还好么?” 只因他想起,当初他站在元贞帝身后,站在百官之列,他也曾这般笑过正阳门口那黄口小儿。 路都走不稳,却在天子与朝中列公面前,大放厥词说要收复失去的疆土。 可谁曾想,便就是那滑稽可笑的开端,使得东陵一雪前耻,第一次重创北燕,让欺压东陵数百年的蛮族,成为了手下败将。 如今他看着眼前的白明微,他不由得想起那名小小的孩童,还有那他从来就不看好的纨绔—— 他们的脸上,有着他所没有的赤诚,以及他所不会有的鲁莽和“愚蠢”。 思及此处,张敬坤的手,轻轻握紧椅子扶手。 白明微抬眸看了张敬坤一眼,复又垂下脑袋:“多谢大人挂怀,传义很好,读书习字,练武强身,未敢有一刻落下。” 张敬坤的目光,放到远处。 所有的景物,都在他视线中变得模糊而朦胧。 他告诉白明微:“人还没有走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白明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艰涩,却是无比坚定:“自末将披戎北上,始终承受着诸多质疑。” “女子、妇人,天下人把这些词语视作弱者的代名词,一直有人妄图用这些词语来贬低末将。” “五城收复,夺下月城,这样的功绩放在男子身上,必定天下哗然,举世震惊。” “但是至今为止,末将都还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可以不输男儿。” 张敬坤问:“所以,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想让天下人看到你镇北大将军的心胸,不止儿女私情这么狭隘么?” 白明微摇摇头:“无需证明,我白明微的心胸,从来装的都不止儿女私情。” 第1446章 这白明微,聪明啊! “不管我是白明微,还是镇北大将军,我的心里,都装得了家国天下。” “大人给的选项,从来都不算选项,因为在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事情面前,儿女私情这只关乎两个人的事情,必然渺小。” “末将知道,大人的心是公正的,公正地审时度势,公正地权衡利弊,也公正地做任何事。” “但末将希望通过此举,可以让大人改观。假若末将一个女子,都可以心怀天下,那么纨绔、孩童、老弱、病残、妇孺……这些被视作弱者的群体,为何不能呢?” “我们的先辈,不也是扛着铁锹,扛着柴刀,在九州大陆建立国家,绵延生息么?” “大人,请相信我们这些年轻愚蠢的后辈,也能改变这天下时势,创造我们心底想要呈现的盛世愿景。” 说完,白明微缓缓退了出去。 留下张敬坤一人,咀嚼着白明微的话,沉默了许久。 “来人。” 最后,一声轻唤,心腹跪到他面前:“大人,您有何吩咐?” 张敬坤问:“从方大夫离世,白明微去了沅镇又归来后,白明微与九殿下可有任何接触?” 心腹分外笃定地回答:“未曾有任何接触,只有白璟往九殿下那里送过几次账本与公文。” 张敬坤又问:“那么适才跟着我们的人呢?” 心腹回答:“他护送大人回来驿馆后,便离去了。” 张敬坤目光依旧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窗外。 他的语气很轻,有些疑惑且赞叹的意味:“两人不通气,都能这么默契。” “九殿下相信白明微不会因私情罔顾大局,所以才会放下身段求到本官面前。白明微最终也没有辜负九殿下。” “人因利而聚,可他们又是因什么而聚呢?”说到这里,张敬坤睿智的双眸,又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 心腹小心翼翼地猜测:“大人,是不是因为白明微适才的那番话,动摇了您一直以来的原则?” 张敬坤叹了口气:“这白明微,聪明啊,你以为她说那一番话是为了煽情,打动本官?” “其实你错了,她说那些,纯粹是想让本官看到他们想要拯救苍生的决心,想让本官对他们多一点信心。” “只因她从来都知晓,本官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只有在他们身上看到赢的希望,才愿意卖人情给他们。” 心腹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哂笑一声:“白明微是在用行动告诉本官,他们值得本官下本钱。” 心腹小心翼翼请示:“那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取下腰间的玉佩,轻轻掰开,一粒棕褐色的药丸显露出来。 他说:“找个锦盒过来,小心装着,送去给白明微吧。” 心腹震惊:“大人,您已经答应给他们药材了,为何还要把雪莲炼制的救命丸药给白明微?他们可什么条件都没答应您,咱们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张敬坤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或许在他们身上,本官看到了先帝与老白相的影子吧。就当本官昏了头。” 心腹不敢多嘴,很快就取来了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丸装入锦盒之中,准备退下:“大人,属下这就去送药。” 张敬坤颔首:“去吧,告诉白明微,倘若能救活风军师,那么她就欠本官一条命。” 心腹领命:“是,大人。” …… 白明微回到民居,她立即吩咐邢大夫:“去准备准备,雪莲等会儿就送来了。” 邢大夫不敢耽搁,立即着手去准备:“是,大将军。” 白璟很吃惊:“明微,你答应张侍郎的条件了?” 白明微摇头:“张侍郎让我在药材与粮食,还有雪莲之间选择。” 白璟大骇:“明微,莫非你……” 白明微摇头:“五哥,我选了药材和粮食。” 白璟震惊的神色尚未敛住,却又疑惑起来:“那为何你还要让邢大夫去准备?” 白明微解释:“九殿下把张侍郎请过去,他的举动其实已经触动了张侍郎,不论当时张侍郎有没有同意,事后都会点头。” “可巧的是,姚德旺那边买不到药,这看似又给了张侍郎一个拿捏我们的筹码。” “但是五哥你想想,张侍郎为人虽然刻板严肃,且一直都是皇帝一派的,但他为官那么多年,可曾干过什么离谱的事没?” 白璟摇头:“他的严肃刻板出了名,但未曾做出过什么离谱的事情。” 白明微道:“张侍郎,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倘若我真的选择雪莲,不仅粮食与药材得不到,便是雪莲他也不会给。” 白璟恍然大悟:“你没见到他之前,就已经十拿九稳,知道自己怎么选了么?” 白明微给出否定的答案:“其实,我的内心也是纠结的,职责与私情之间,我有过摇摆。” “我是在见到张侍郎,并且与他谈话之后,才坚定了我的选择。” 说到这里,白明微深吸一口气。 她偏过头,眼角有些氤氲: “最可怕的是,倘若我非得在他和百姓之间二择一,不论过程我如何纠结,结果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百姓。” “五哥,我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冷心薄情之人,那么多毫无关系的人我不想辜负,可我却舍得辜负肯为我舍命的男人。” 白璟闻言,心霎时痛得一塌糊涂。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拍了拍白明微的肩膀:“明微,你别这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白明微摸了摸眼角,又深吸几口气,最终平复了情绪:“五哥,别担心,我没事。” 她总是这么容易振作起来,坚强得令人心疼。 越是这样,白璟越是难过,恨自己无能,帮不了一星半点。 最后,他道:“当初我在天下与你五嫂之间,我选择了你的五嫂;如今你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我们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但是你比我伟大,同时也比我更加煎熬。” “因为我可以安慰天下与我无关,你五嫂才是我一生挚爱;然而你却连安慰自己的借口都没有。” “明微,五哥不知道怎么宽慰你,但是五哥不认为你有错,这事本就难分对错。” 白明微迎上白璟的目光,坦然一笑:“五哥,别担心,我没事的。” 白璟点点头。 正在这时,张敬坤的长随如期而至。 他捧着锦盒,恭敬地递向白明微:“这是我们大人命小的送来给您的。大人说了,如若风军师能被救活,大将军便欠大人一条性命。” 第1447章 风军师他,不难受了 是的,是长随。 张敬坤鲜少让心腹露面,长随自然承担了往来跑腿的任务,所以来给白明微送东西的,是张敬坤身边的长随平安。 白明微接过锦盒,手竟然不自觉地颤抖着。 尽管她已料到张侍郎会把雪莲让给她,但当她握着能拯救萧重渊性命的东西时,她还是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梦没有醒,她在梦中得到救赎。 张敬坤的长随把锦盒交给白明微后,一直没有离开,等待白明微的回应。 过了片刻,白明微才朝着张敬坤所在的方向,恭敬行了个礼:“明微欠张大人一条命。” 长随闻言,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他道:“小的已经吩咐下去,把粮食与药材调运过来,镇北大将军您就放心吧。”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 长随行了个礼,随即便离开了。 白明微握住锦盒,走到屋里,望着萧重渊如同熟睡一般的面庞,她久久没有言语。 她该激动,该庆幸,也该高兴。 可是现在,她的心底只剩下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里面掺杂着担忧,还有愧疚。 这时,邢大夫走了过来:“大将军,准备好了,先扶风军师去药浴。” 白明微点点头,把锦盒递到邢大夫手里:“雪莲已被炼制成丸药。” 邢大夫打开锦盒一看,又嗅了嗅,而后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 从他的反应可知,这锦盒里装的,的确是雪莲炼制的丸药。 白明微与白璟一起,小心地扶起萧重渊,将萧重渊架起来,走到屏风之后。 她的手,自然地解开萧重渊寝衣的璎珞系带。 白璟本欲阻止,却也没有多言,只是帮她一起为萧重渊宽衣。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汽缈缦。 床榻上,小白貂有气无力地趴着,一动也不动。 像是感受到主子的痛苦,小小的它已经数日不吃不喝。 邢大夫端着一簸箕药材,他的面容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几分模糊。 “这是最后的药材,成败在此一举。风军师是否能撑住,就看这次药浴过后,他内出血的问题是否能解决。” “倘若能解决,便可停用这几味药,换作库房里还有的其他药;倘若不能解决……唉~听天由命吧。” 白明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着萧重渊的手。 白璟道:“大夫,您需要打下手的时候,唤我就成。” 邢大夫也不多言,把簸箕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去。 桶底的炭火不大,却能保证浴桶里的水温。 随着药材飘散于浴桶里,萧重渊的脑袋,渐渐渗出汗滴。 邢大夫握住银针,深吸一口气,开始聚精会神地将银针一根根扎在萧重渊的穴道/上。 “吱吱!” 床榻上的小白,忽然哀嚎一声,痛苦地抽搐着。 而浴桶里的萧重渊,一口血呕出之后,便缓缓垂下了脑袋。 “大……”白璟想要询问,却被白明微按住了肩膀。 白璟心急如焚:“明微。” 白明微摇摇头:“五哥,稍安勿躁。” 邢大夫的手明显抖了,可他没有放松,满头大汗的他,把银针继续一根根地插/入穴道。 过了片刻,他握住最后一根银针:“大将军,老朽下了这根针后,风军师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呕血。” “待他呕出黑血后,您立即为他点穴止血,倘若鲜血止住,草民再喂风军师服药。” 白明微颔首:“好。” 如此,邢大夫再也没有顾忌,一根银针扎下。 “噗!” 一口血喷出,溅洒屏风如红梅星星点点。 萧重渊再度垂首,没了动静。 床榻上的小白貂抽搐得愈加厉害,像是痛苦到极致。 “就是现在!” 邢大夫低喝一声。 白明微立即点穴,为萧重渊止血。 邢大夫也把药丸放入碗中,倒进事先准备的温水,用小木勺轻轻搅拌化开。 白明微见状,她搂住萧重渊的脑袋,让萧重渊枕在她的臂弯之上,并轻轻捏住萧重渊的面颊。 那薄削的唇角张开,露出满是血污的口齿。 邢大夫把化开的药,一勺勺喂进萧重渊的口中。 第一口,药汁和着鲜血从嘴角溢出。 第二口,药汁在嘴里,没能被咽下去。 第三口……没办法再喂。 “喝下去,喝下去好不好?” 白明微捧着萧重渊的面颊,一声声似在哀求。 可是萧重渊没有任何反应。 床上的小白貂已经开始吐白沫,四足不停地抽搐着。 那动静越来越微弱。 白明微继续开口:“小白很难受,它和你心意相通,你的痛苦它感同身受。喝下去,小白快要撑不住了,喝下去好不好?” 白璟站在一旁干着急,邢大夫捏着勺子,也没办法再进行下一步。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萧重渊的喉咙这才动了动。 药汁终于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胃里。 邢大夫大喜:“咽下去了!咽下去了!” 白明微枕着他的脑袋,下巴轻轻搭在他的额上。 那一只捧着他面颊的手,依旧抖个不停。 邢大夫抓紧机会,很快就把一碗药给喂了下去。 “大将军,您现在听草民说。”邢大夫丢下碗,额上大汗如滴,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现在,请您运功抚住风军师逆流的气血,打开他的奇经八脉。” 白明微不疑有他,握住萧重渊的手,轻而缓地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白璟看不懂萧重渊的状态,他扭头凝着床榻上的小白貂。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小白貂终于停止了抽搐,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小肚皮轻轻起伏。 白璟知道,风军师的情况稳定了。 他想把这个情况告诉明微,可看到明微衔着泪的双目时,他喜悦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 但他还是低声告知妹妹这个好消息:“明微,小白不抽搐了,风军师他,不难受了。” 第1448章 稳住了,风军师的情况稳住了! 白明微依旧没有回答,她的双目红得厉害。 白璟见状,默默转身把小白貂抱在怀里,取出帕子轻轻为小白貂擦拭嘴边的白沫。 浴桶下的炭火,还在燃烧。 不知是不是炭火的原因,凛冬时节,每个人的额上都渗出汗水。 时间仿佛凝滞,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 萧重渊终于咳了出来。 邢大夫捞起他的另一只手,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片刻过后,邢大夫松了一口气:“稳住了!风军师的心脉,稳住了!” 白璟也跟着松了口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有白明微,悬着的心回落那一瞬间,她笑不出来,只觉得鼻头一酸,那眼泪就再也绷不住。 她把脸贴到萧重渊的额上,一遍又一遍:“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而眼角的泪水,也轻轻滴落在萧重渊的额顶。 习惯克制情绪的她,仅仅只落了两滴泪花,但却已经把她此刻的心情,表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该如何形容,此刻喜悦掺杂着的复杂情绪。 然而不论这情绪千丝万缕,她无疑是欢喜的,是庆幸的,也是感激的。 仿佛上天赐予她一个奇迹。 白璟见她这般模样,心里难受得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站在一旁抱着小白貂手足无措。 邢大夫适时开口:“大将军,您先回避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草民和五公子就好。” “没事。”白明微语气坚决,“我总要在这个时候陪在他身边,想让他醒来的时候可以一眼就看到我。” 邢大夫的语气更为坚决:“大将军,您想让风军师尽快好起来,那就必须听草民的,倘若您在这里,草民不好施展拳脚。” 白明微抬眸,看到了邢大夫眼底的严肃。 她终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好,等您治疗完毕,务必第一时间唤我。” 邢大夫拱手:“大将军,请。” 白明微从白璟怀里接过小白貂,捧着小白貂出了房门。 屋外天光大亮,江北鲜有大雪,可在这隆冬时节,万物萧杀凋零,便显得那日光分外刺眼。 白明微走进隔间,成碧侯在里面,见她进来便迅速为她更衣:“小姐,奴婢给您煨了点粥,您换了衣裳趁热喝,身子可别垮了。” 白明微把小白貂放到坐垫上,小白貂安心熟睡。 她开口吩咐:“等会儿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范蕊娴。” 成碧拧眉:“见范蕊娴?您是想问慈幼局的事情么?慈幼局一切都好,如今无闻师太已经领着慈幼局步入正轨了。” 白明微没有解释,只是道:“你听我的,去安排就行。” 成碧一边为她换衣裳,一边应下:“是,小姐。” 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白明微坐到桌前,开始动手盛粥。 如今成碧伺候她,也不像往常一样事无巨细。 像吃饭这些小事,成碧知晓主子能自己动手,便不多此一举,抱着她换下来的衣裳准备去洗。 “小姐您慢用,奴婢先把这些衣裳洗了,再回来收拾碗筷。”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叮嘱:“记得用热水,可别把手指冻伤了。” “哎!”成碧应了一声,便退出房间。 白明微吹了几口,待粥不再滚烫,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粥食,她开口唤了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很快便来到她跟前,单膝跪下:“主子。” 白明微问:“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到结果没?” 心腹护卫颔首,随即一一上报: “张侍郎囤积的药材种类齐全,数量巨大,不仅有我们之前订购的那些种类,还有其他的许多种类。” “属下问过大夫,那些药材对症以往的爆发的疫病,倘若有了张侍郎这批药材,我们无需再另外向商贾订购。” 白明微沉吟片刻,问:“可拿去沅镇给那几位研制药方的大夫看过了?” 心腹护卫回答:“属下询问的,正是那几名大夫。他们很确信,张侍郎准备的药材十分齐全,目前来看,我们无需再另购。” 白明微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既然如此,那便可以对姚德旺下手了。” 心腹护卫抬眸,又迅速垂下脑袋:“主子的意思是,杀?” 白明微摇摇头:“杀人从来解决不了问题。杀一个姚德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的意思是,要对姚德旺的生意动手。” 原来在药材即将告罄的时候,张敬坤不愿意立即拿出药材,白明微便制定了一个备用计划,即准备从商贾姚德旺处获取。 这是她给姚德旺的一次机会,也是她对姚德旺的一次试探。 然而姚德旺最终选择不与她合作。 像姚德旺这样的大商贾,轻而易举便可以在商场上掀起波澜。 不论是对今后江北的重建来说,还是对即将到来的粮食与药材调运来说,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既然确定了是敌非友,那就不能对敌人心慈手软。 至于如何对姚德旺进行制裁,非她所长,她会交由五哥,让五哥来完成这件事。 心腹护卫应下:“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又问:“除了药材之外,张侍郎这批粮食大约多少石?” 心腹护卫应下:“主子,约莫十万石。” 白明微点点头:“这真不是一个小数字。虽然现今我们不急需,但是接下来的灾后重建,却需要这批粮食。” 心腹护卫道:“可见张侍郎未雨绸缪,做足准备。但是属下不明白,他原先不肯拿出这些粮食与药材,现在怎么就肯了呢?” 白明微道:“原先不肯,是因为想要用这批粮食与药材换取利益,但我们并未给他换取利益的机会。” “后来又肯,是因为他又有了新的考量,这批粮食与药材能帮助他达成新的目的,自然就拿出来了。” 心腹护卫点点头:“原来如此。”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吩咐:“你去通知九殿下,请九殿下辛苦一趟,来历城与张侍郎商量接下来的章程。” 心腹护卫大惊:“主子,您这是要放权给张侍郎么?” 白明微道:“粮食与药材毕竟是张侍郎给的,他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危机,总不能只想着占便宜,有时候适当地让利,能换取一个盟友,而非是竞争对手。” 心腹护卫应下:“是,主子。” 白明微道:“事不宜迟,去吧。” 心腹护卫领命退了出去。 白明微陷入了沉思。 这几日虽没有落下任何公务,但心思终究不能集中在江北的麻烦之上。 如今她需要把所有的事情捋一遍,而后再做出未雨绸缪的安排。 思索了好半响,她的手指轻轻叩在茶几上,发出“笃”的响声。 她低声轻语:“零,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第1449章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至于这个消息如何传达给零,自然由小灰貂当这个传声筒。 早在知晓萧重渊出事之后,她便让小灰貂带着信件由可靠的暗卫护送去了零的身边。 所以这些日子,她的身边并没有小灰貂的身影。 小白貂与她心意相通,只要她这边做出决定,无需信件或者人传达命令,小灰貂自会对零做出指示。 沉寂了这几日时间,各方势力怕是已经按捺不住了。 现在是收拾他们的好时机。 思及此处,白明微向外看了一眼。 成碧还在忙活,小手在寒风中冻得红彤彤的。 她捡起火钳扒了扒炭火,让那炭火着得更旺一些,好让成碧进来的时候,能烘一烘手。 做完这一切,她便开始闭眼打坐,算着时间等着见范蕊娴。 小白貂就趴在火盆边的垫子上熟睡,额上还带着伤口,伤口旁的绒毛上还沾着血,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疼痛。 适才的情况虽然不足以致命,但那抽搐到口吐白沫的经历,还是消耗了它的大部分体力。 如今它只能靠睡眠来让自己尽早恢复。 “小……” 成碧走进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白明微正在打坐。 她连忙止住话头,轻手轻脚地把手烘暖,而后收拾碗筷离开。 过了不知多久,屋外有了动静。 白明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疲惫的面容,以及忧心如焚的目光。 “七哥。” 白明微唤了一声。 白瑜没有动,他扶着门框望进屋里。 屋内天光有些昏暗,妹妹的面容看不清晰。 但只是看着这一张模糊的脸,他便清楚地知晓,妹妹这些日子的内心煎熬及面对的压力。 一时间,他似万箭穿心,心疼使得握住门框的手紧了又紧。 过了许久,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迈进屋,艰难开口:“明微,七哥来晚了。” 白明微起身,倒了杯煨在炉子上的枣茶,推到白瑜面前,而后又用火钳挑了挑快要烧尽的炭火。 她的声音很淡,也很平静:“七哥,我没事。” 看着白明微始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白瑜只觉得妹妹是在强撑,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怕碰碎了那一层伪装。 “明微,我来的路上,都听说了。那日被秽物溅到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扛不住走了。” “而五哥这一路以来也不顺利,跟随五哥的暗卫和护卫,唯有一名被指派出去请大夫的暗卫幸存,白叔的侄子小斌也……” “一时之间,内外压力都在你们身上,你和五哥想必心底不好受。最主要的是风军师因去救五哥而被感染。” “于五哥而言,定然因为弟兄们的死而伤心难过,更是因为风军师的遭遇而愧疚。” “于你而言,不止是愧疚那么简单,更是公与私之间的矛盾,而你必须要有个抉择。” “在这些时刻,七哥该在你身边的,很抱歉又让你独自一人,再度承担一切。是七哥的不是。” 白明微握住火钳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她回过头,露出一抹笑意: “七哥,没事,我撑得住。风军师他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眼下只要治疗疫病的药方配制出来,他就没事了。” 知道妹妹表面云淡风轻,内里都是强撑与克制,白瑜的心更是堵得难受。 然而妹妹不愿意谈,他也不能揪着这事不放。 最终,他也只是哑着声说了一句:“七哥在。” 就像小时候没有娘亲疼爱呵护的日子,哭泣的小女孩一直有哥哥的陪伴和安慰。 一声“七哥在”,让白明微的鼻头直发酸。 可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天塌下来她也是这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仿佛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就算在面临失去萧重渊的情况下,她的泪和情绪也是那般吝啬,像是生怕别人看见一样。 或许早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山谷里,父亲的尸首前,她已经把悲伤了会哭,难过了会流泪的能力弄丢了。 这时,她依旧很平静:“七哥,其实我心里很矛盾,很难受。” 白瑜不用提示,便一针见血地指出白明微想要表达的重点:“因为与风军师之间的感情么?” 白明微点点头,眉眼瞬间垂了下去: “以往他对我掏心掏肺,我接受,且铭记于心,但因为我报答不了,只能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并与他约法三章——待我完成了该完成之事,再来考虑儿女私情。” “他同意了,且对我的好只增不减,我有那个约定做借口,所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保护与关怀。”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眼眶有些红。 但是这份情绪,依旧是克制的,内敛的,不易察觉的。 她继续开口,声音变得略微沙哑: “直到我看到他为了我躺在床上九死一生,我才发现自己究竟辜负了他多少。” “可明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在儿女私情与我的职责之间,我却依然坚定地选择后者。” “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我在这份情谊之中的自私,这让我觉得,我愈发地配不上他。” “我对他的愧疚,以及无以回报,还有不愿他更受伤的心情,使得我暂时无法处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七哥,我向来不喜欢悲春伤秋,但是此刻的我,的确被茧住了,我就像被卷入了泥淖旋涡,无法挣脱。” 白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望着通红的炭火,眼底映入两点红芒。 片刻后,他问:“明微,你还记得吗?我当初一厢情愿地追求你七嫂时,你曾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白明微颔首:“记得,我说俞家如今清贵,且行事低调,祖父的在民间的声望太高了,俞家不见得会和我们白府结成姻亲。你的心意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瑜含笑:“是的,你一针见血地指出弊端,但是我仍一意孤行。当时我告诉过你,我非她俞皎不可。” “我还说,结局不重要,我对她好,对她的情谊,不是绑在她身上的枷锁,不是为了换来她的余生。” “我对她好,是希望她幸福。我对她好,是希望我的好能给她带来幸福。这种行为不求回报。” “所以站在我的角度上,我认为这个想法同样适用于风军师。”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喜欢上白府的白明微,喜欢上东陵的镇北大将军,会面临怎样的问题。” “他对你的好,心甘情愿。豁出性命,也是心甘情愿的。你从开始就告诉过他,你会以职责为先不是么?他也同意并且表示理解不是么?” “倘若你真的为了他,放弃你所坚守的一切,以他为先,或许只看好你与他之间这份情谊的人会高兴,但是他本人以及能看到全局的人,未必会认为这个决定是对的。” 说到这里,白瑜掷地有声: “商纣王宠爱妲己失江山,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亡了国,太平盛世的爱情是佳话,乱世的真情却如同被诅咒。” “你背上,是北疆的十数万将士,是许许多多的生灵。是白府的前途与未来,是传义那样小小的孩童。生死关头非要二择一,你选大爱负小情,何错之有……” 听到这里,白明微已然垂下了头。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不后悔自己当初如何抉择,我只是有愧于他。” 白瑜轻声细语:“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从来如此,你也始终都明白。” 白明微抬起头,那双目之中,蕴含的情绪太复杂。 甚至有一丝茫然,以及依赖:“七哥,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第1450章 人生总有遗憾,但最重要的不是让遗憾困住自己。 白瑜道:“换作以往,我会让你自己处理,我虽然是你最亲的人,但毕竟不该多插手你的私事。” “但因为对象是风轻尘,我却有话要对你说。明微,事情已经铸成,无法更改。” “你最应该做的,是等风军师恢复健康之后,更珍惜这一份难能可贵的情谊,在往后的日子里,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好好弥补他。” “而不是,觉得愧疚,觉得辜负,就狠心斩断这份情谊,远离且伤害这个一心为你的人。” “正如我所说,为你豁出性命他心甘情愿。但要是换来你的一刀两断,只怕他比死还难受。” 听到这里,白明微久久沉默。 最后,她双手把茶捧起,递向白瑜:“很庆幸,我有你这样一位哥哥。” 白瑜知晓妹妹已然想通,便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 兄妹俩相视一笑。 是啊,人生总有取舍,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便不能被这选择所累,困在原地不得解脱。 既然选择有所遗憾,那么往后的日子,更应当抓住机会做出弥补。 倘若陷入泥淖,也该及时醒悟,做出正确的事。 庸人自扰,杞人忧天,这些都改变不了事实,唯有向前看,把已选的道路走得更平稳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现在最首要的不是把自己困在愧疚之中,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不配,而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回馈重渊的这一份情谊,让重渊开心幸福,好过互相折磨。 至于现在是否要结束,是否要离开,都由重渊这个始终吃亏的人来决定,不是她自以为是地认为,重渊离开她会更好。 想通了这点,积压在白明微心头的那份阴郁之气顿时散去。 但她也不会忘了这份愧疚,只是她不会再被这份愧疚裹挟。 白瑜见她神色有所松缓,欣慰地点点头:“倘若天下有情之人,都如你这般听劝,就没有那么多误会与遗恨了。” 白明微无奈摇摇头:“七哥你这说话的语气,和师父越来越像了。” 白瑜笑了笑,很认真地道:“明微,我是说真的。人遇到自己想不通的事情,最忌讳钻牛角尖,偶尔听听旁人劝,兴许能豁然开朗,也说不定。” 白明微没有言语,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喝着。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成碧的声音。 “小姐,范小姐来了。” 白明微道:“请范小姐进来。” 话音落下,成碧带着范蕊娴走了进来。 看到白瑜,成碧连忙行礼:“七公子回来了。” 白瑜冲她点头示意。 范蕊娴盈盈拜下:“见过大将军,见过白大人。” 白明微道:“范小姐请坐,不必拘礼。” 范蕊娴依言坐下,她神情忐忑,紧张地揪着帕子:“不知大将军唤民女过来,所为何事?” 白明微给了成碧一个眼神,成碧立即出去把门带上,并站在门外亲自把守。 白明微的目光,落在范蕊娴身上。 她很严肃,也很认真:“范小姐,我这番请你过来,是有事情要拜托你。” 范蕊娴很震惊:“不知民女能帮得上大将军什么忙?” 白明微道:“我看过你夫家的信息,你亡夫家中生意,有一部分与货运有关。” 范蕊娴点头:“正是。” 白明微道:“沅镇的药物告罄,江北其他地方的库存,也只有防治疫病的药材,这些远远不够。” “我们现在刚得到药材补充,但是我担心货运过程有问题,所以我想把运送这批药材的任务,交给范小姐。” “倘若范小姐能动用你亡夫家的货运队伍,相信事情一定能够顺利办妥。” 范蕊娴很是紧张:“大将军,我不行的!我从未涉足过亡夫家的生意。” 白明微很笃定地道:“我看人从来不会走眼,我相信范小姐可以集结亡夫家手底下的老人,平安把救命的药材运到历城。” 范蕊娴还想婉拒,却被白明微坚定的目光凝着,那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她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对接下来应当做什么十分迷茫。 这时,白明微再度开口:“范小姐,拜托了。” 范蕊娴与白明微四目相对,她纠结许久,终是应了下来:“我会努力。” 白明微起身,很认真地行了个礼:“多谢范小姐。” 范蕊娴可不敢当,连忙起身还礼:“大将军言重了,民女必定尽力而为。” 如此,白明微也就不再多言,当即给她做出了安排: “还请范小姐先集结手底下经验丰富的老人,待人员安排好,我五哥自会告诉范小姐货运路线及方案。在此之前,成碧会协助范小姐。” 范蕊娴很认真地点了点:“是。” 她退了出去,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白瑜有些疑虑:“范小姐没有任何经验,这能行么?”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张侍郎虽然下令调运药材过来,但是张侍郎未必管这批药材是否能安全抵达。” “因为张侍郎的立场,不会得罪任何一方势力,一旦出问题,张侍郎定然不会为了这批药材和各方势力撕破脸。” “所以我们需要有备无患,但范忠谦的事情连累了太多江北商贾。” “如今这些商贾要么被打压得不成气候,要么不会与我们一条心,唯有范小姐亡夫家有资源可用,眼下只能依靠范小姐了。” 这批药材,关乎沅镇的命运,关乎钦差一行是否完成任务。 这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引来各方势力的围攻。 她需要时间解决麻烦,一时半会儿无法清除各方威胁,所以必须要把药材交给可靠的货运队伍。 今朝醉的势力不方便暴露,她需要培养另一批明面上的可用之人。 除此之外,她也有着其他考量—— 以范蕊娴能接触的资源开始,渐渐收拢江北商贾,为白璟在商事领域对付姚德旺,并且拿下江北商场搭桥铺路。 白瑜听完这个解释,当即就回过味了:“原来如此。” 不过,他目前还不知道今朝醉的事情,以及白明微目光更为长远的打算。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护卫的通报声:“大将军,九殿下已经和张侍郎在议事厅等候,请您和白大人过去。” 第1451章 他要的是尊敬 “明微,九殿下亲自过来,找张侍郎商议事情?” 白瑜眉头微微蹙起,似对这样的行为不太理解。 九殿下身为皇子,且是钦差大臣,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亲自来找张侍郎。 白明微却有着她自己的理解: “七哥,张侍郎一直很不看好九殿下,倘若这个时候九殿下太过执着于身份尊卑,只会与张侍郎背道而驰。” “祖父当年与文帝和惠帝君臣情深,不只是因为文帝与惠帝的身份,而是文帝与惠帝,给足了祖父尊重。” “像张侍郎这样的人,他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他不会急着升迁,只会站稳侍郎这个坑熬资历。” “既然不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就会寻求其他的东西,比如说来自皇室的尊重。” “太子出身高贵睥睨一切,其余皇子虽然暗自较劲,但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巴结张侍郎,巴结的对象也轮不到张侍郎。” “若是这个时候,九殿下摆低姿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七哥认为,张侍郎会如何看待九殿下?” 白瑜没有言语,兄妹俩一同前往议事厅。 从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白瑜就理解了妹妹的说法。 此刻,刘尧坐在主位,以一种闲适却不乏威严的姿势。 至于张敬坤,比起先前的毕恭毕敬,更添几分松弛自然。 两人不时说上几句话,气氛相当和谐融洽,这与官场的左右逢源不同,更像是两名老友正在闲谈。 “拜见九殿下,见过侍郎大人。” 兄妹俩拱手行礼。 刘尧含笑:“不必多礼,先坐下吧。” 张敬坤没有言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待白明微兄妹二人落座后,刘尧率先开口:“白参事,范忠谦一案的收尾都完成了?” 白瑜郑重点头:“回殿下,都已收尾完毕,具体的详情臣已拟作公文。” 话音落下,他的长随劲松捧着几本公文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呈到刘尧面前。 刘尧接过公文,挥了挥手。 劲松退了出去。 刘尧仔细地看了一遍公文,随后递向一旁的张敬坤:“张侍郎你瞧瞧,可有什么想问白参事的?” 张敬坤翻开公文看了一眼,最后他点点头:“事无遗漏,臣没有疑义。” 刘尧一锤定音:“白参事,稍后你把这些公文交与五公子,请他根据江北现今的情况,尽快拟出一份分配章程,把这些资源合理地分配到各县。” 白瑜应下:“是,殿下。” 刘尧再度开口:“现今我们疫病要控制,灾后重建也要解决,如若明年开春能按时农耕,江北才能尽快恢复生息,否则一旦明年江北没有收成,影响的将会是整个东陵。” 几人点点头。 刘尧继续道:“先说疫病吧,多亏了方大夫留下的讯息,几名驻守沅镇的大夫日以继夜辛勤研制,已经得了一纸药方。” “如今这纸药方已经用在重病的染疫百姓身上,一旦有成效,便会迅速投入使用当中,这也算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说到这里,刘尧看向张敬坤,面露感激之情:“江北药材告罄,张大人能施以援手,是百姓的福气。” 张敬坤说着客套话:“殿下言重了,臣也只是尽臣的职责。” 有了前面的铺垫,刘尧很快就步入正题:“本王记得,张侍郎在进入刑部之前,是在工部任职。” 张敬坤点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刘尧面色认真,态度恭敬:“张侍郎谦虚了,当年便是因为张侍郎在工部兢兢业业,政绩卓然,又因工部没有空悬的位置能让张侍郎升迁,所以才被破格调入刑部任职。” “张侍郎在工部有着不少经验,接下来面临的灾后重建诸事,本王想拜托张侍郎,希望张侍郎能够指导我等,完成这次的灾后重建任务。” 此言一出,众人都神色平静。 白明微事先没有与刘尧商量过,但是作为臣属,她不干涉刘尧的决定,自然也不存在刘尧自作主张的问题。 更何况,让张侍郎参与进来,既给了张侍郎面子,回报他拿出药材解燃眉之急;又给了张侍郎里子,不至于让他被指派到江北一场,一点事务都没参与。 如此,将来回京复命时,元贞帝也就不会因为张侍郎的权力被九殿下架空,而对九殿下过度疑心生气。 白瑜向来看妹妹的意思行事,倒不是说他没有自己的看法与行事原则,只是他相信妹妹。 白明微没有任何疑虑,他自然也没有。 回到张敬坤这边,他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当然也很满意这样的安排,毕竟他需要交差。 于是他客套几句,便应下了:“多谢殿下信任,对臣委以重任,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这件事。” 刘尧笑了笑,没有多言。 如今主要目的达成,他自然而然地把掌控权交给白明微:“大将军,你还有什么其他安排么?” 白明微颔首:“回殿下,臣的确另有安排。” 刘尧坐直身子:“你说说。” 白明微道:“江北大水,使得河道有所改变,臣担心调运过来的药材在运送过程中/出什么差池,所以臣另外安排一批人马前去接应。” 张敬坤闻言,轻笑一声:“镇北大将军这是不相信本官的人马,能够把药材平安送达。” 白明微忙道:“末将不敢作此想,也没有这份疑虑。末将也是担心万一因为水道运送有什么意外或问题,导致药材不能准时送达,数百名百姓情况危急,用上新药刻不容缓,还望张大人体谅。” 张敬坤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看着安排便是,反正药材本官已经尽数拿出,其余的事情,非本官考虑范围之内。”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为不情愿的姿态,把运送药材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白明微。 白明微心底门清儿,但还是给足了张敬坤面子:“多谢张大人理解。”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问:“你是准备让白参事率领驻军前往接应?” 白明微神色忽然就变得凝重起来:“驻军,还需要应对其他的危机。” 张敬坤蹙眉:“什么危机,需要这么多的驻军去应对?” 第1452章 接下来,还要依靠大将军和本王同心协力 何种危机? 自然是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疫情大爆发危机。 这段时日以来,江北看似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涌动的不休的,是层出不穷的生死算计。 太子刘昱被水文图一事困住,可秦丰业却没有闲着,一直都在搅浑江北的水。 当然,派来的所有人都被一一清理。 除了秦丰业以外,还有元五及背后的北燕势力虎视眈眈。 现如今药方一事有了进展,倘若药方被成功研制出来,而元五的目的便是药方。 那么待元五得了药方之后,他未必不会想方设法让江北的疫毒大爆发。 而秦丰业等势力,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功成身退,顺利解决江北的难题。 所以,驻军动不得。 但是白明微也没有如此详细说明,她只是道:“先前臣的五哥赶赴江北时遭遇刺杀,险些在劫难逃,这说明有人不想我们把江北的问题顺利解决。” “且还不知道那些人会做什么,但最大的可能性是利用这害人的疫毒做文章。驻军需要时刻待命,成为不让疫毒席卷更广范围的坚实壁垒。” 张敬坤对此不置可否。 刘尧闻言,第一个给予肯定:“大将军的话不无道理,如此大将军看着安排便是。” 白明微应下:“是,殿下。” 摆明面上的事,大家也不会细细商量。 今日刘尧到此,本就是为了给张敬坤放权。 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干坐着。 于是刘尧起身:“本王在沅镇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在众拱手:“恭送殿下。” 刘尧点点头,离开了议事厅。 张敬坤似有些许问题,但他叫住的人,却是白瑜:“白参事,你留一下,本官想要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白瑜被留了下来。 张敬坤并没有立即言语,而是上下打量,审视白瑜。 过了片刻,他问:“当年孟子昂是怎么离京的?” 因为刘尧把孟子昂拉到张敬坤面前这事,白瑜并不知晓。 此时张敬坤这一问,险些把他问住。 但是白瑜心思奇巧,岂会被难住,很快就有了应对话术。 他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道:“孟先生人就在,张大人想要了解这些事,下官这就去唤孟先生。” 张敬坤笑了笑:“你在和本官耍心眼。” 白瑜气定神闲:“下官不敢。” 张敬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官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便是。如果本官没有半分把握,或者对事情并无了解,本官不会问到你头上。” 白瑜默了默,随即开口:“下官不知缘由,但当初因为下官的长兄白珺与孟先生交好,当初孟夫子一家离开京城时,长兄曾拜托下官护送了孟家老小一程。” 张敬坤收回看向白瑜的目光。 这个回答,是事实,但却相当巧妙。 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 然而从白瑜的态度,他可以判断出当初孟子昂离京必有缘由,否则白府大公子白珺,也不会让自己的亲弟弟前去护送。 最后,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摆摆手:“下去吧。” 白瑜恭敬行礼,随后离开了议事厅。 来到门口,他眉头蹙起的同时,额上浮起一阵冷汗。 朝中列公,文武百官无数。 但是张敬坤与一直以来和稀泥的太傅宋成章一样,有着强大的压迫感。 像他这样的后生晚辈,以及官阶不高的新人在张敬坤面前,自然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很难想象,九殿下竟能在这样的官员面前云淡风轻。 …… 另一边。 白明微与刘尧一同走在回廊上。 四下无人,白明微深深鞠了个躬:“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感激不尽。” 刘尧回眸看了白明微一眼,不由得长叹一声:“以后这样的事情,不必自己扛着,你该早些告知本王的。” 白明微应下:“是。” 刘尧回过头,负手站于白明微面前:“事实上,此事本王并未出什么力,原本你求雪莲一事,便是张侍郎透露给本王知晓的。” “可见张侍郎他在试探本王,本王顺水推舟,向他为你求雪莲,也有着本王自己的考量,你不必向本王言谢。” 白明微道:“若无殿下相助,臣从张侍郎那里求到雪莲的机会相当渺茫。臣仍然感激不尽。” 刘尧含笑:“与其说是本王的功劳,倒不如说是我们之间的默契,让我们争取到了张侍郎的帮助。” “只是张侍郎毕竟是朝中老人,为官谨慎,这一次他肯帮忙,并非是在向我们投诚,而是他有着自己更深层次的考量。” “而今本王又将权柄放给他,以后还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变故,接下来还要靠大将军与本王同心协力。” 白明微郑重应下:“臣明白。” 刘尧举步,缓缓向前走去。 他边走边问:“风军师还好么?” 白明微道:“邢大夫尚在救治,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刘尧点点头:“他好就好。我们这些人,早已没了把儿女私情看作比生命和职责更重要的权利。” “世道如此,身不由己,家国天下、儿女私情,终究不能两全,只盼着我们的努力,能让更多的人有选择的余地。” 白明微唇角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臣相信,一定会有那一日的。” 刘尧默然许久,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到驿馆门口,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扬起鞭子,马儿在空旷寂寥的街上扬蹄。 白明微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队伍,她转身走向另一边, 那里是安置着萧重渊的民居,也是她如今最挂心的所在。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好在身边最亲的人,总是给予她充分的体谅和理解,如此再难的路,也就不那么坎坷了。 刚走进民居,便有人迎上来:“主子,您回来了,小的正准备去向您汇报消息呢!” 白明微问:“情况如何?” 护卫面露喜色:“风军师醒了,在里边等着您。” 第1453章 重渊,我喜欢你。 白明微点点头,她接过下属递来的棉布,轻轻覆在面上,而后走了进去。 窗户掀开一条缝隙,有凉风丝丝缕缕灌入,床榻前的炭火烧得正旺,一袭寝衣的萧重渊就在榻上躺着。 短短几日时间,他形销骨立,瘦可见骨,便是面容都憔悴得不成样子。 只是一眼,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怎么走这么慢,我会吃了你么?” 是萧重渊,他的声音响在屋里。 很轻,很柔,带着虚弱的喑哑,但却一如既往温柔。 白明微看了杵在一旁的邢大夫一眼。 邢大夫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 白璟伸手拉走邢大夫:“您在这站着做什么?我们先出去煎药。” 邢大夫一脸疑惑:“药都煎完了,还煎什么药?我在这站着,是为了时刻准备着替风军师看诊啊!” 白璟无可奈何,也不再解释什么,不由分地便把人拽走了。 “哎哎哎……慢点慢点,我走不稳……”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白明微一人。 “重渊。” 她唤了一声。 萧重渊朝她伸出手,光洁的掌心似泛着晶莹剔透的光。 “小姑娘,走近一点。” 白明微凝着他,看着他果然清醒了过来,就像将枯的树木又焕发生机,竟不由得鼻头微酸。 “你醒了。” “再走近一点。” 白明微正要加快速度走进去,一团白影倏然窜出,越过她跳至床上。 小小的身影,冲着醒过来的萧重渊不停地嗅,忙碌得就像是辛勤采/花的小蜜蜂。 最后,它扭了扭身子,蜷缩在萧重渊的颈窝。 白明微缓缓走过去,先把自己的手放入萧重渊的掌心,在手被包裹的同时,慢慢坐到床边。 “重渊。” 白明微又唤了一声。 萧重渊的手,轻轻将她略微冰凉的手裹住:“我说过,就算是死了,只要你一声呼唤,我都会从土里爬出来,来到你的身边。我不能食言,弃你而去。” 白明微闻言,默了片刻,而后俯身轻轻靠在他的胸口。 心跳声轻而缓,却又变得强而有力,越跳越快。 白明微知晓,是他因自己突然的接触而心跳加速。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点点亲昵便能叫他方寸大乱。 听着那心跳声,白明微安心地阖上双目。 萧重渊把手放到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听到了么?我尚且还活着的证据。” 白明微应声:“听到了,真好。” 萧重渊的手,轻轻拍着,如同哄着孩子般温柔。 可他的语气,却又万分小心翼翼:“小姑娘,等我康复后,你会赶我走么?” 白明微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赶。” 萧重渊的手顿了顿,面上绽放出一抹璀璨的笑意。 他不怕死,死过一次的人,生死何惧? 他怕的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拼着一口气回来,小姑娘却因为愧疚把他赶走。 就在他沉默不语之时,白明微挪了挪身子,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与他近在咫尺。 “只要你不走,我便不会放你离开。重渊,往后的日子,我会尽我所能,来回馈你对我这份情谊。” 萧重渊的笑容,挂在脸上就未曾消失过。 不知为何,他竟然变得贪心起来。 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便又想要更多。 他问:“是感恩,还是愧疚?” 白明微伏在他的肩膀上,与他十指相扣:“有感恩,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悦爱。” “重渊,你一直都知晓的,我心悦你,正如你心悦着我,是怦然心动的真心,也是情不知所起的真情。” 说完,白明微起身,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下巴长了些许胡茬,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庞线条越发硬朗。 这个清逸脱俗的男人,却也有着如此粗狂的一面。 只是这样的粗犷,又别具一番韵味。 仅仅看着,便叫人不由自主顿生一股甜蜜之情,仿佛心底空着的那块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白明微就这样望着他,凝着他,一字一句:“重渊,我喜欢你。” 下一刹那,萧重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振臂一捞把她揽入怀中。 她刚坐直,却又被拉得俯下身。 萧重渊贴在她的耳边,半响才沙哑着说了一句:“小姑娘,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白明微缓缓开口:“这次的生离死别,我看到了自己对你的亏欠与辜负,我曾想过或许让你离开我,你便不会因为我遇到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萧重渊揽着她后背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白明微轻声细语:“别紧张,我知道那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你为了我几次九死一生,不该受到那样的对待。” “我想明白了,我会继续珍惜你的心意,在往后的日子里,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我不会自以为是,以自己的角度去揣测你的想法,自以为是地替你做出所谓的更好安排。” “除非有一日/你累了,倦了,不想再继续守望这段迟迟没有结果的感情,否则哪怕就算我死,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重渊,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待我完成我所应完成之事,我会全心全意地与你一起,不论是浪迹天涯也好,还是归隐山林也罢,只要与你在一起,就好。” 萧重渊闻言,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知道的,我对你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想要回报,只是因为想要去爱,去守护。” “但是……”说到这里,萧重渊的嘴角再度扬起,“如若回馈我的,是与我对你一样的心情,天知道我多幸运,多欣喜。” 白明微伏在他胸口,继续轻声细语:“大夫已经初步研制出药方,目前正在试药,相信很快就有完整对症的药方出来。” “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想吃/你做的菜,这边伙夫的手艺差死了,我吃不好也睡不好,人都瘦了许多。” 萧重渊从未见过白明微用这般撒娇的语气与他说话,一时觉得有什么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好像是愉悦且幸福的感觉,是自家人离世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最后,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近在咫尺的体温:“好,我一定做许多好吃的,把你失去的肉给养回来。” 第1454章 该把亲事定下了。 白璟进去喊白明微吃饭时,眼前的一幕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白明微坐在床边,上身伏在萧重渊的身上,整个人已经睡着了。 而萧重渊似也进入梦乡,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便是那只小貂,也蜷缩在枕头边睡得正香。 这一幕令他大为震撼,却又温馨和睦得让人不忍打扰。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快速退了出来,并拦住想要进去的邢大夫:“明微睡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邢大夫刚要看进去,却被白璟挡住。 白璟揽着邢大夫的肩膀,将邢大夫往厨房的方向拉。 他问:“邢大夫,明微一直守着风军师,我有点怕她被感染。” 邢大夫斩钉截铁:“五公子放心好了,大将军会没事的。” 白璟仍然有些担忧:“你说的可是真的?” 邢大夫点点头:“我发现只要不接触患者的眼泪、秽物、鼻涕、口水以及尿液粪便等东西,便不会轻易被感染。” “风军师一日泡几次药浴,也没有什么脏污的东西从他口鼻流出,所以只要日常多加注意,一般不会有事。” “最重要的是,经过我的观察,似乎在刚发病的时候才更容易传染别人。” “风军师如今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还有些病症,待药方配制出来,便可药到病除。五公子就放心吧。” 邢大夫的话,使白璟沉默下来。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经历,似乎都应证了邢大夫的话。 倘若他被自己的护卫传染,从感染到发病需要时间。 算算日子,风军师救他的时候,正好该到了他发病的时间。 所以风军师才被他传染。 那么他现在安全了么? 邢大夫见他沉思,便猜想:“五公子,您在想自己的情况?” 白璟点头:“正是,我在想我何时才安全,不会再感染人。” 邢大夫道:“算算日期,五公子此时应当已经安全了。五公子您这种情况,并非个例。” “很多医书上就有记载,说是每次疫病爆发,都会一传十、十传百,亲近之人无一幸免。但也会有个别的人,就算与病患过密接触,也没有任何症状。” “我每日都给五公子诊脉,五公子的脉象平稳,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要多注意身上的外伤,免得伤口崩开了,到时候感染可不是小事。” 白璟拱手:“多谢大夫。” “五哥。”这时,白瑜从门外走进来。 白璟回头:“小七。” 邢大夫朝白瑜拱手:“草民见过白大人。” 白瑜道:“大夫不必多礼。我与五哥有话要说,请您回避一下。” 邢大夫点点头,自个儿去了厨房。 白瑜望向萧重渊所在的屋子,轻声询问:“风军师如何了?明微还在陪着他么?” 白璟见白瑜面上覆着棉布,于是便道:“我们进屋里说。” 来到白璟落榻的屋里,兄弟俩坐到火盆边。 白璟回答了白瑜适才的问题:“明微还在陪着风军师。” 白瑜深深地看了白璟一眼:“五哥,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像欲言又止。” 白璟无奈:“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刚刚去看风军师,明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白瑜面露担忧:“明微与风军师这么近,不会被感染吧?” 白璟摇头:“适才我问过邢大夫,邢大夫说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白瑜松了口气:“那就好,明微事情那么多,倘若她感染疫病,到时候她又放心不下公务,怕是太辛苦了。” 白璟蹙眉:“你关心的只有这个?” 白瑜问:“五哥指的是,明微与风军师举止太过亲密么?” 白璟默了默,随即开口: “我倒是不是在指责明微行为不妥,只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明微与风军师之间的事情。” “你看,明微先是许配了北燕皇子,结果那皇子没了;后来又被许配给北燕元询,结果婚约解除了。” “要是那元贞帝再发癫,指不定又把明微许配出去,要是下一段婚约没那么容易解除,明微和风军师岂非有缘无分?” “所以我想着,要不请示一下祖父,然后把明微与风军师的婚约尽早定下,免得元贞帝一直惦记着用明微的婚事去做交易。” 白瑜点点头:“确实也该定下了,都说兄长看不惯妹婿,但是风军师的为人,我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明微要是能与风军师结成连理,也不失为一段美好姻缘,风军师一定会待明微好。” 白璟叹了口气:“只是,风军师的身份和背景我们一无所知。他孑然一身,没有复杂的家世背景,只是个军营里领职的普通军师还好,相信上头还巴不得明微与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成亲,更别说阻止了。” “但他要是背景复杂,有着特殊的身份,只怕是难以终成眷属,毕竟明微还有个郡主的封号,她的婚事也不只是祖父说了算。” 白璟不知道“风军师”的真实身份,白瑜却早已心有猜疑,只差去妹妹那里落实——风轻尘便是萧重渊,是西楚的实际掌权人。 这也是他分明看好妹妹与风军师,却迟迟没有想到要给他们二人定下亲事的原因。 如今见五哥已经把这事提上议程,为了避免五哥探查风军师的家世背景,他只好寻了个借口,让五哥歇了这个心思。 他说:“五哥说的在理,但是我觉得目前明微不会考虑终身大事。虽然风军师我们都看好,且风军师的确是明微的良配,但这事还得明微自己拿主意。” “如今局势一片混乱,明微身上背负着很多责任,她有千头万绪要解决,要是我们这时候提出她与风军师应该定亲,怕是会弄巧成拙。” 白璟虽然很想让妹妹早日定下来,但是他也很在意妹妹的想法,于是他毫不犹豫赞同了白瑜。 “小七说的对,是我心急了,这事还是让明微自己拿主意吧。” 白瑜点点头,随即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对了五哥,我有事要与你说。” 第1455章 原来这就是反噬 “你说。” 白璟应了一声,却生出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仿佛他知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话题。 果真,白瑜缓缓启齿,提及了会让他们兄妹悲伤的事情:“五哥,我想趁现在江北情况稳定,为牺牲的弟兄们立冢。” “有遗体的为他们葬遗体,有骨灰的为他们葬骨灰,什么都没留下的,就为他们立下衣冠冢。” 白璟微微垂首,剧烈滚动的喉结,可见他内心的痛苦: “小七说的是,此事确实不宜拖着,等我们兄弟安排好了,再唤明微一起,送大伙儿一程。” 白瑜点头:“好,五哥最近有许多事要忙,此事就交予我,待我把各方面都安排妥当,再知会五哥。” 兄弟俩就此敲定。 为牺牲的弟兄们安排后事本不难,难的是通知大家伙的亲友。 尤其是小斌,且不知小斌的离世,会让无儿无女的白叔承受多大的打击。 然而这些事情总要面对。 迟早的。 …… 这一日,东极真人终于出关了。 玉清就在门口接她:“师父,您辛苦了,徒儿已为您备下饭食与热水,请师父前去用膳沐浴。” 东极真人准备起身,她抱怨:“这香油不耐燃,是不是灯芯太粗了?室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你快拿火折子点上。” 玉清闻言大惊。 她推开暗室的门走进去,看了一眼燃得正旺的九盏油灯,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复。 “还愣着做什么?” 东极真人嗔怒一声。 玉清“砰”地跪下,声泪俱下地询问:“师父,您可还有任何不适?” 东极真人这才反应过来,她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双目。 末了,她无悲无喜,只余一声叹息:“原来遭受反噬,失去功/法是这个意思,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观星推演了。” 玉清很是伤心:“师父,距离明微十七岁,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如今您因为干涉萧重渊的命运,从而遭受反噬,明微她就……” 东极真人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为师的眼睛遭受反噬,说明萧重渊的命运以及被改变。” “倘若萧重渊能活下来,那就意味着很快就会有药方研制出来,这一场疫情危机将会得到解决。” “至于明微,为师用了十数年,也无法扭转她的运数,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相当的悲观。 她们窥得天机,是最信命的一派。 可她之所以被称为“真人”,自是因为她极深的修为。 帝星,将星。 国运,真龙之运。 这些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在她的一双慧眼中无所遁形。 但她只是一个时势的旁观者。 她无法逆天改命,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该去救白明微。 所以,“听天由命”成为了她在最无奈的情况下,吐露出的字眼。 玉清有些哽咽:“师父,徒儿担心您的身体。” 东极真人缓缓走向声音的发出的地方,弯腰摸索着把玉清扶了起来:“傻丫头,别担心,为师无碍。” 她本来想扶玉清的臂膀,却扶到了玉清的面颊。 眼前的一片黑暗,使得她失去了对距离的感觉。 就是一顿摸瞎,正常的生活都无法自理。 玉清连忙扶住她:“师父,徒儿扶您出暗室。” 东极真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她不由得一声叹息: “这萧重渊还真是神奇,不知他在失明后有过多少挣扎以及努力,才让他与正常人无异。” 玉清没有言语,小心翼翼地扶着师父。 “哎哟!”东极真人一不小心,踩到了石板的缝隙,差点把脚给崴了。 玉清吓了一跳:“师父,您慢点,跟着徒儿走就行。” 东极真人颔首:“接下来,为师的日常起居,就拜托你了。至于观星推演这些事,你来做就好。” 玉清有些不自信:“徒儿的本事,不及师父之万一,在没有师父指导时,不敢轻易观星推演。” 东极真人无奈:“你呀,分明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你却如此小心谨慎,连自己的本事都不信任。” “为师这衣钵,迟早要传给你,只不过现在为师出现了意外,所以才让你提前扛起大梁。” 玉清默然片刻,随即点头:“徒儿都听师父的,等徒儿伺候师父用饭沐浴后,就去为师父请大夫,师父的双目一定能复明。” 东极真人却摆摆手:“被功/法反噬,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它不是病,也就不需要折腾了。” “比起给我找大夫,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还需要你去应付。现在能代替师父帮助明微的,只有你。” 玉清垂眸,眼底情绪在微光下看不分明。 她小声请示:“请师父示下。” 东极真人道:“为师如今失去观星推演的能力,这必定正中元询的下怀,接下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确认为师的情况。” “一旦被他知晓,为师遭受了反噬,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所以你需要独当一面,去应付来自元询的刁难。” “我们能推演别人的命数,窥探别人所看不到的天机,但遇事不能只靠这些本领,还得运用智慧。” “很多事情要走一步看十步,才能抢在对手前面,先下手为强,夺得先机。” 玉清又默了默,随即开口: “师父,来不及了,适才徒儿接到宫中的口谕,元贞帝请您明日入宫,为令宜公主与元询择一良辰吉日。” 东极真人闻言,很快就会意:“皇宫放着太史令不用,来找本座去择选公主下嫁的吉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询他不仅要确认为师的情况,还想着让天下人都知晓,为师失去了观星推演的能力。” 玉清不解:“莫非,他这是要报师父您把他有真龙之运一事告知别人,使得他和明微解除婚约的仇?” “当然不是。” 东陵真人斩钉截铁。 …… “当然不是。” 另一边,元五也回答了心腹同样的问题。 心腹不解:“主子,那您不是为了报复,是为着什么呢?” 第1456章 西楚那事,应当要成了吧? 元五唇畔微微挑起,他的目光放在面前的舆图之上,目色流转,如深渊旋涡。 “狭隘之人才会忍不了一时之亏,目光放长远一些,要是东极真人失去了推演观星的能力,谁来给白明微和萧重渊预警呢?” 说完,元五端起茶杯,把茶水倒入舆图之上。 羊皮遇了水,在最初的时候没有变化。 待那滚热的水浸入皮料时,绘图的油墨也随之变得模糊凌乱。 望着已经分不清国界的九州大陆舆图,元五笑得讳莫:“这天下,要乱了,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见他这副模样,心腹低垂着头,小心翼翼询问:“主子,倘若东极真人失去了能力,会不会意味着萧重渊得救?” 元五把舆图卷起来,随手丢在地上。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得救了那又如何?他死了有他死了的好处,他活着也有他活着的好处。已经过去这么些日子了,那件事想必应当成了吧?” 心腹眼眸一凝:“主子指的是……” 元五笑得神秘:“西楚。” 心腹会意,幽幽地笑了起来:“主子放心,西楚皇帝始终活在萧重渊的阴影之下,一直想要靠外力逆风翻盘,对我们北燕可并不设防,想要搞定他,轻而易举。” 元五坐直身子,缓缓阖上双目:“那就,再等等。这天下时势的风,必定为我所用。” 心腹小心翼翼请示:“那明日,您还入宫么?” 元五颔首:“自然是要入的,做戏要做全套。” …… 翌日。 “泓郎,臣妾也想去。” 蒹葭半卧在床上,青丝披散,媚骨天成。 她轻轻拉住茜色被子遮挡身前,肤若凝脂的香肩于青丝下若隐若现。 酥种带糯的声音就那么一唤,元贞帝整个人骨头都软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挑了挑蒹葭线条优美的下颌,柔声哄道: “美人乖,朕今日去办正事,你在寝宫等朕回来,若是无聊,便去找其他嫔妃聊天打发时间。” 蒹葭美目流转:“泓郎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臣妾自然都听泓郎安排。” 说完,蒹葭轻轻咬了一下元贞帝的手指,笑吟吟地看着元贞帝。 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一张艳绝人寰的面孔。 只是微微挑眉的动作,便将元贞帝迷得神魂颠倒。 他忍不住扑了上去,却被蒹葭柔弱无骨的小手抵住胸膛。 “爱妃?” 蒹葭将他轻轻一推:“陛下,国事要紧。” 元贞帝意犹未尽地起身:“朕就喜欢你的懂事。” 蒹葭笑而不语,半卧在床上看着宫人为元贞帝穿衣。 元贞帝整了整衣襟,回头叮嘱:“令宜马上就要和亲北燕,纵使她再骄纵,你也要让着她点,最好避着她。” 蒹葭似笑非笑:“要是公主非要找臣妾的茬,那臣妾该如何?” 元贞帝面色一冷:“朕说了,要避着她。” 蒹葭笑容更深:“泓郎穿上龙袍,愈发器宇轩昂,丰神俊朗,臣妾眼睛都挪不开了。” 元贞帝看了她一眼,随即大摇大摆地离去。 待屋里只剩下蒹葭与心腹,她的笑容缓缓隐没:“得到消息了么?今日承天观是谁入宫?” 心腹低声回禀:“是承天观的姑子,玉清。” 蒹葭若有所思:“这元询点名请承天观为他和令宜公主的婚事择选良辰吉日,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纵使我已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他也不肯轻易让我参与政事,承天观的东极真人是大将军的师父,要是承天观出事,大将军必定会担忧。” 心腹小声劝说:“主子,风军师交代了,一定要沉住气,万不能节外生枝,要记住您的目的,否则必定前功尽弃。” 蒹葭美丽的眸子里,跳动着两簇小火苗。 她咬牙切齿,恨意毕露:“我若沉不住气,便不会委身仇人。” 话音落下,她又恢复了正常。 她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绰约美妙的身姿。 她慵懒地站在床前,张开双臂:“为我梳妆。” 心腹胆战心惊:“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蒹葭笑得妩媚:“自然是去做一些,祸国妖妃会做的事情。不把这后宫搅得鸡飞狗跳,如何能对得起朝臣赋予我的妖女称号。 …… 韦妃坐在凳子上,纤长的指骨捻着针在丝绸上穿梭。 她的刺绣尚未成型,从绣样上看,是一尊菩萨像,那眉眼还没有用丝线着色,便悲天悯人地看着世人。 “李美人到!” 内侍尖锐高亢的声音响在外面,韦妃刺绣的手始终未曾停下。 然而韦妃的近身姑姑却已严阵以待:“这李美人发什么颠,来咱们惊华殿做什么?” 韦妃含笑:“她是新宠,我是旧人,新宠想要彰显陛下的圣心,自然要来踩一踩旧宠。” 近身姑姑分外不满:“混账东西!人还没到,宦官的声音就把整个惊华殿的鸟都吓飞了,这是想先声夺人,还是想喧宾夺主!” “她一没有家世背景,二没有皇子傍身,区区一个美人,她也配和娘娘叫板!” 韦妃放下针线,用绢帕擦了擦手,随后把绢帕扔到一旁:“她想玩,本宫陪她玩便是。” 韦妃已经摆好阵势,可一直叫嚣的近身姑姑气势却一下子弱了下来: “娘娘,不若奴婢这就去回了她,告诉她您身子不爽,不宜见外人。” “咱们殿下在江北如履薄冰,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出纰漏,娘娘您可是殿下最大的靠山,珠玉不该和瓦砾碰啊!” 韦妃深深地看了近身姑姑一眼,唇畔挑起:“宫中这些年,你怎的连本宫的一点本事都学不到?” “李美人和太子积怨,又和令宜公主不睦,今日承天观的人来帮令宜公主择婚期,李美人就来找本宫挑事,你说是为着什么?” 第1457章 不能白担了这祸国妖妃的称号 “为着什么?” 心腹姑姑的思绪尚且未完全转过来,蒹葭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她上下扫视了韦妃一眼,随即慵懒地行了个礼,又自顾自地起身,坐到椅子上。 如此,她便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坐于凳子上的韦妃:“韦妃娘娘开始吃斋念佛了?” “这观音像绣得栩栩如生,可见娘娘闲暇时间多,能把心思放在女红上。” 说到这里,蒹葭面露嘲讽: “不像妾身,每日都要陪王伴驾,陛下是一点闲暇时间都不给妾身,别说吃斋念佛、钻研女红了,连选脂粉的时间都没有。” 韦妃没有被激怒。 或许天下大事她看不透,但宫中的把戏她是门清儿,否则也不会成为皇后的劲敌,于宫中霸宠多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蒹葭的肚子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本宫不在这里吃斋念佛,谁来请神明保佑陛下子嗣延绵呢?” 蒹葭明白,这是在暗讽她专宠却无子嗣。 她目光一闪,露出愤怒的模样反唇相讥:“陛下龙精虎猛,而妾身也不到双十年华,开枝散叶是迟早的事。” “不像娘娘,就算陛下愿意天天来陪您,怕是您想生也生不出来了,毕竟,老蚌是生不了珠的。” 蒹葭起身,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既然娘娘不欢迎妾身,那么妾身就告退了。” 说完,她施施然离开,全然不顾韦妃的脸色。 可就在她越过绣架时,那步摇却不小心滑落,坠在绣品之上。 “刺啦”一声,丝绸破了个洞。 韦妃耗费数日心血绣的观音像,就这样毁于一旦。 蒹葭双手捂嘴,假意惊呼:“天呐,观音像裂开,该不会是什么不详的预兆吧?” 伺候韦妃的近身勃然大怒:“李美人!你大胆!破坏娘娘绣品,你该当何罪!” 蒹葭一脸无辜:“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说完,她还蹙了蹙眉,挑衅地看着韦妃。 韦妃胸膛起伏,可见憋着怒气。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淡定地吩咐下人:“这是本宫送给令宜公主的陪嫁礼,好端端地毁了,的确是不详的预兆,既然承天观的师太入宫,理应请她为此推演一卦。去把此事知会陛下。” 近身姑姑一个眼神,立即有人退了出去。 “娘娘大度量,没有责怪妾身的无心之失,妾身多谢娘娘。”蒹葭眨了眨眼睛,把手搭在近身的手臂上,莲步轻移地走了。 待她走远,韦妃才一掌拍在桌面上。 指甲被断裂,她仿佛不知疼痛,满眼已被怒火充溢:“李蒹葭这贱/人!竟把本宫当刀使!要不是本宫不想节外生枝,断然不会容她得意!” 近身姑姑大惊失色,连忙捧起韦妃的手:“娘娘息怒,再生气也不能伤了自个儿啊!” 韦妃深吸几口气,额上跳动的青筋,这才缓缓平息。 她吩咐:“等会儿如若陛下来了,千万别说李美人的坏话。既然李美人想对令宜公主出招,且本宫准备顺水推舟,那么这矛头就只能对准令宜那边。” 是的,蒹葭过来挑事,就是为了在令宜公主身上做文章。 韦妃当然清楚这背后的深意。 近身姑姑一脸憋屈:“娘娘入宫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这李美人委实过分。” 韦妃一脸冷笑:“一个没有背景的宠妃本宫还不放在眼里,本宫的敌人从来都是皇后,是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太子。” “只要笑到最后的是尧儿,本宫受点委屈算什么,只是李美人如此嚣张,恃宠而骄,早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韦妃凝着那破了的观音像,双目猩红。 看着吧,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 另一边。 承明殿里,早已坐着元贞帝,秦丰业就伴在他身侧。 元五坐在下首,令宜公主坐在元五的对面。 被太子刘昱打了一顿的令宜公主,如今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 只是那覆面的面纱,仍旧没有取下。 她从前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眸,早已失去了本来的光彩,仿佛在表露她被黑暗侵蚀的内心。 众人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当真如同正在商议亲事的两家人。 玉清被请了进来,她向元贞帝行了个礼:“拜见陛下。” 元贞帝有些不悦:“朕请东极真人入宫,怎么来的是你?” 玉清有些忐忑地解释:“家师因窥探天机被反噬,如今已不能观星推演,故命小道前来面圣。” “小道尽得师父真传,可观天象推演命数,必能为令宜公主择一吉日出嫁,请陛下放心。” 她在说话的时候,元五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看出了她的生涩与局促,元五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有情绪在眼底稍纵即逝。 很显然,元五对东极真人的情况没有任何意外。 元贞帝听闻东极真人的遭遇,先是大为震惊。 紧接着,又是大喜。 承天观名动天下,东极真人一卦定乾坤。 正是这样的影响力,使得他多少有些忌惮。 如今东极真人已从神坛跌落,白明微则少了一大倚仗,这样的好消息,如何能不叫他欣喜。 思及此处,他的嘴角几乎压不住,但还是很要面子地关怀几句:“既是如此,真人应当歇着,希望真人能早日恢复。” 玉清毕恭毕敬地行礼:“多谢陛下。” 比起元贞帝的激动,秦丰业显得分外平静。 但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涌动不休的暗流。 东极真人失了能力,那岂不是对承天观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藏在袖底的双手紧紧握住,双目渗出可怕的阴毒。 元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未曾言语。 元贞帝还在得意,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既然小师太得了东极真人的真传,那便开始施展神通,为公主和元大人择选婚期吧。” 玉清应下:“是,陛下。” 就在这时,王公公匆匆走了进来。 他来到元贞帝身边,在元贞帝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元贞帝顿时不悦:“怎么回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禀报:“奴才也不知道,韦妃只说那恐怕是不详的预兆,希望能请承天观的师太前去推演一番,如有灾祸也能趋吉避凶。” 元贞帝起身,面色难看:“既是如此,朕也一同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灾祸,能威胁到朕的江山!” 第1458章 公主殿下,原来你这般丑陋 元贞帝面色铁青阴沉,看向元五时极尽忍耐,使得他的双眼双颊都有些扭曲抖动:“朕有要事处理,还请元大人稍候。” 元五拱手。 接着,元贞帝看向令宜公主:“令宜,带元大人去御花园中逛逛。” 令宜公主起身,盈盈行礼:“是,父皇。” 元贞帝一甩袖子,大步迈出承明殿。 秦丰业麻溜地跟上。 玉清眉头蹙了蹙,也跟了上去。 待众人走后,元五起身,负手离开承明殿。 整个过程,他并未与令宜公主搭话。 令宜公主眉头紧皱,已是不悦。 但皇兄的狠辣历历在目,她不敢在此刻耍什么脾气,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元五压根就没有理会她,步伐迈得飞快。 令宜公主提着裙子跟着,走了片刻便觉得吃力。 “元询!”她怒了,尖声唤了一句,待元五回过头来,她强/压着怒火,语气变得温柔,“御花园在这边。” 元五折身,走了过来。 令宜公主就这样看着他越走越近,直到毫不留情地越过自己,再次快步迈在前面。 令宜公主的脾气,终究是压抑不住,她咬牙切齿:“元询!你北燕的礼数,就是这样的么?!” 元五顿住脚步,回过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公主殿下这是何意,在下不明白,还请公主殿下明示。” 令宜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势未能痊愈的她,今日憋着怒火来面对自己不想要的男人,已经耗尽她所有的耐性。 如今见元五这般不尊重自己,她帝姬的尊贵与体统霎时绷不住。 然而尽管她怒不可遏,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端着天之骄女的架子,居高临下地开口: “元大人是不耐烦与本宫同行么?怎么步伐迈得这样快,本宫都跟不上了呢。” 既诘问元五的居心,又指责元五慢待了她。 一般人早就吓得诚惶诚恐,然而元五的回答却十分有意思。 他说:“公主殿下请见谅,我们北燕的女子与男子一样彪悍,不管是走路,还是打猎,皆不似东陵女子柔情似水,在下习惯了。” “然而既然公主殿下指出来,那便说明在下错了,在下一定知错能改,只盼着公主殿下能消气。” 说完,元五特意走到令宜公主的身边,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公主殿下,您先请。” 此话看似没有太大问题,然而却如利剑,直刺令宜公主的心脏。 明显可见,令宜公主浑身发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半响,她才开口,声音蕴着怒意: “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拿本宫与北燕女子作比,是觉得本宫娇柔,不配与元大人同行?” “还是说,在元大人心里,元大人那个比男人还要粗鄙的前未婚妻,才配得上来自大草原的雄鹰?” 是的,她觉得元五在阴阳怪气,暗指她不如白明微。 事实上也不是她心思敏/感脆弱,元五也的确有这个意思。 听了令宜公主的话,元五没有言语。 那坦然自若的模样,也坐实了令宜公主的猜想。 可他不说话,令宜公主就拿不到话柄,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长久的沉默,终究使得令宜公主先破防。 她狠狠一巴掌甩在元五的脸上,面目狰狞地开口:“白明微算什么东西,你竟拿她与本宫比较!” “本宫乃东陵唯一的嫡公主,身份尊贵无双,尘埃草芥也敢拿来与本宫相提并论?!” “别以为你我有了婚约,你就可以如此作践本宫,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北燕皇帝养的一条狗!” “本宫下嫁你,是你元家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元五捂着被打的面颊,忽然轻笑一声。 这笑声不大,讽刺意味却十足。 不用他开口说半个字,令宜公主都能听懂里面的含义。 好似在说:看,你个泼妇就是不如白明微,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别说萧重渊看不上你,就连我也看不上。 短短刹那,沉默下的隐喻如同利箭破风而来,毫不留情地扎向令宜公主的心口。 令宜公主握紧拳头,目眦欲裂,早已失去了她的教养与气度,如同疯子一样看着元五。 恰此时,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怪风。 那风如同有了生命,好巧不巧掀走了令宜公主脸上的面纱。 而元五,在看到令宜公主的真容时,又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气头上的令宜公主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近身女官用袖子遮住她的脸,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过后,令宜公主不堪羞辱,她提着裙子扭头就跑。 跑出几步,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发髻散了,青丝粘在她伤疤久久不曾愈合的溃烂面颊上,她在围过来的宫人与侍卫的注视下,慌张地捂着自己的脸。 她疯了似的,声音尖利:“滚!滚!都别过来!都别靠近本宫!滚!” 她是如此的绝望,就像被打断了手脚的小狗,不停退缩,挣扎,想要远离铺天盖地的恶意。 元五见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可下一刹那,他却大步走过去,解开披风大手一甩,遮住令宜公主,接着弯腰顺势把令宜公主抱起来。 令宜公主蜷缩在元五的怀中瑟瑟发抖,只听得一道声音温柔传来:“公主别怕,我护着你。” 令宜公主抬眸,泪眼模糊中,她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是紧贴的胸膛却是如此的温暖,那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她不自觉地往元五的怀里缩了缩,眼泪决堤而下。 她尽享荣华富贵与尊贵,可是这样的温柔,她却从来没有过。 这叫她不由自主沉/沦。 可就在这时,一道摧魂夺魄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公主殿下,原来你这般丑陋,真叫我恶心。”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 她仿佛从云端坠入冰窖。 那温暖她再也感受不到,只如毒蛇将她缠绕,她却无法挣脱。 “滚!放开本宫!滚——!” 她一声嘶吼,开始手捶脚踹。 元五则一脸惊讶,将她放了下来。 令宜公主挣脱元五的怀抱后,不要命地狂奔逃离。 她慌不择路,那件柔软的披风也落在了路上。 元五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面上依旧一脸惊诧,只是那双目之中,尽是嘲讽之意:“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接着,他摆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你们快跟上去,快传御医,可别出了事。” 宫人,侍卫,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忙得团团转,一派人仰马翻之象。 刚从御花园走出来的蒹葭抬眸,便看到元五负手而立的身影,她不由得蹙了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而这时,元贞帝也带着秦丰业和玉清,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韦妃的惊华殿。 第1459章 这究竟是何种预兆? “臣妾拜见陛下。” 韦妃屈身行礼,声音轻柔。 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当初那风华艳丽、妖娆多姿的模样。 一袭藕色的宫装,头上仅戴着几只简单朴素的发簪,显得整个人艳若桃李,却又不失梨花白清如雪的美。 元贞帝习惯了韦妃艳丽如火,美得咄咄逼人的模样,如今这番素雅却又皎洁的风姿,霎时令他心旌大动。 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在看到韦妃的刹那,不知不觉消了一半。 他竟亲自弯腰把韦妃扶起,心疼地问:“怎的瘦了这么多?” 韦妃淡淡一笑,如青白莲花绽放:“臣妾知晓陛下忧心江北的情况,所以便想着为陛下分忧。” “但是臣妾一介女子,没有什么见识,不比陛下雄才大略,也不比朝中列公才华横溢,只能日日沐浴更衣,吃斋念佛,乞求天佑我东陵,天佑陛下。” 元贞帝的火气,就这样被韦妃三言两语打消了。 他看着旧爱,往日的恩宠浮现眼前。 想到自己最近冷落了韦妃,他不由得一阵愧疚。 正想开口安抚韦妃几句,秦丰业马上开口了: “韦妃娘娘,适才有宫人报信说您这出现了不详预兆,敢问是什么样的不详预兆?” 这话实在丧良心,就差没有直接指责韦妃就是那不详的预兆了。 可见他生怕让韦妃继续说下去,元贞帝就会给韦妃复位。 韦妃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怎会被秦丰业唬住? 她缓缓走到刺绣架子旁,掀开上头蒙着的绸布,示意众人看去:“陛下,您看这观音像。” 众人把目光放到观音像之上,只见观音的面颊被划出一道口子,如同落泪一般。 此时东陵尚道,佛家文化对东陵的影响不大。 众人都知晓观音落泪是不详预兆,然而元贞帝却不以为然:“破了再绣一幅便是,爱妃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 韦妃盈盈行礼:“陛下,倘若观音像只是臣妾绣着玩,那么臣妾定然不会兴师动众。” “然而这观音像是臣妾准备送给令宜公主的添妆礼物,如今还未绣成,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臣妾也担心这是什么不好的预兆,所以才会命人通知您。令宜公主的亲事关乎两国邦交,势必要更谨慎些才是。” “再者,我们做长辈的,如果小辈日子平安顺遂,幸福如意,才能放心不是?” 元贞帝没有立即言语。 他心底始终觉得,一个破画像不值得他费神。 秦丰业观察了一下元贞帝的神色,他露出冷笑: “韦妃娘娘,这未免也太巧合了,怎么偏偏在给令宜公主择选良辰吉日这天,发生这样的事?” “这究竟是预兆,还是人为,谁知道呢?再者公主殿下似乎与韦妃娘娘并不亲厚,韦妃娘娘突然的殷勤,实在是令人觉得蹊跷啊……” 元贞帝多疑,秦丰业的话句句为元贞帝的性子量身打造。 此时元贞帝的面上,已露出几分不悦。 韦妃闻言,并不气恼。 这与她以往的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但见她缓缓跪下,声音平缓而真挚: “陛下,太师大人的话不无道理,这观音像早不坏晚不坏,怎么突然在今日坏了呢。” “臣妾不知是否是因为臣妾绣这神像的心不诚,所以上天惩罚臣妾,还是因为普度众生的菩萨给臣妾一个预警。” “既然承天观的师太在场,究竟是何缘由,请师太占卜推演一番,便能清楚知晓。” “如此不仅能为太师大人解惑,也能消除臣妾与陛下心头的疑影,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元贞帝一想,的确有道理。 于是他弯腰扶起韦妃,一撩衣摆坐到椅子上,云淡风轻地开口吩咐:“玉清师太,你且为此事推演一卦。” 玉清根本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她在推演观星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但她却不如东极真人那般心思奇巧。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只能点头应是:“贫道遵命。” 说完,她从身上的布包里拿出携带的占卜器具,开始为今日的事推演。 一番外行人看不懂的操作完成后,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大惊失色。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可谓是下意识的反应。 正因为如此真实,由不得在众不信。 元贞帝闲适的身子霎时坐得笔直:“怎么回事?!” 韦妃也被玉清的反应搞得一怔,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秦丰业眼珠一转,当即开口:“你这小姑子,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玉清知晓自己反应过度,连忙调整状态。 她行了个礼,欲言又止:“陛下,贫道从未见过这样的卦象,请恕贫道不能马上解卦。” 秦丰业立即怒声呵斥:“你个小道姑!还说得了东极真人真传,依本官看你就是装神弄鬼的神棍!” 韦妃开口为玉清解围:“太师大人,稍安勿躁。万事必有缘由,也必有解决之道,你且听师太如何分说。” “而不是大吵大嚷,丝毫没有敬畏之心,这不是一朝元老该有的气度及行为。再者,陛下自有决断,你就别多话了。” 秦丰业眯起眼睛,正要反唇相讥,却发现元贞帝盯着他。 他面色一变,诚惶诚恐地请罪:“陛下,是微臣着急了。微臣也是担心这师太耸人听闻,所以才失态,请您恕罪。” 元贞帝没有理会秦丰业,他看向玉清:“什么叫你没见过的卦象?” 玉清小心翼翼回禀:“回陛下,出现此种类型的卦象有几方面的原因,比如说占卜的时机不对,亦或是涉及天机。” “贫道此时也不知原因为何,还需待夜间星罗棋布之时,启动八卦星盘观星,才能知晓缘由。” 韦妃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事出必有因,那么也只能等师太清楚其中的关窍,才能确定这观音像好端端毁了,究竟是何种预兆。” 元贞帝满脸不悦,但他偏偏又信这一套。 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玉清给出解释,于是他一锤定音:“尽快弄清楚,然后清楚明白地告诉朕!” 玉清不敢多言,只是点点头:“是,陛下。” 秦丰业深深地看了玉清一眼,最后把目光移到韦妃身上。 但他也没有多言,毕竟他还未弄清楚情况,不好再节外生枝。 发生了这事,元贞帝也没心思去择选什么良辰吉日,但北燕贵宾元询还在等着,事情总要解决。 所以他准备让玉清先看黄历,选定吉日。 但还没有开口,宫人便慌慌张张地来回禀:“陛下,不好了,令宜公主发了狂,她不仅打了元询大人,还不顾体统仪态,疯疯癫癫地跑回了寝宫。” 元贞帝一拍茶几,声色俱厉:“什么?!” 第1460章 韦妃,韦贵妃? “啪”的一声。 桌上的茶盏跳起来,跌落地面四分五裂。 元贞帝怒不可遏:“不省心的东西!尽给朕添堵!” 换作以往,韦妃高低要踩上几脚。 然而此时,她只是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秦丰业连忙为令宜公主说情:“陛下,公主向来知书达理,可不是这样没有规矩体统的人,其中必有缘由。” 元贞帝怒不可遏:“能有什么缘由?她就是存心要毁了这桩亲事!给朕添堵!” 秦丰业闻言,目光一闪,当即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说:“陛下言之有理,当时赐婚公主与元大人时,公主反应就很激烈,太子殿下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怒火中烧之下,才会对公主略微惩治。” “唉,公主殿下理应明白,她是帝王家的金枝玉叶,理应为王朝的兴盛做出贡献,有这样的表现,委实有些不懂事。” 韦妃很快就明白,秦丰业这是准备踩令宜公主,为太子刘昱开脱。 虽然都是他外孙,但是谁更有用,他不用权衡都能得出结论。 此时令宜公主无疑是给太子铺了块垫脚石,他闻着味就知道该踩着垫脚石越过目前的障碍。 韦妃依旧没有言语。 按理来说,此时出言便会挑明秦丰业的心机。 但是她选择了沉默。 就是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使得元贞帝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爱妃,你怎么不说话?” 韦妃笑了笑:“是非黑白,陛下自有论断,臣妾不敢越俎代庖,去参与此等重要的事情。” 元贞帝收回目光,对秦丰业下令:“你去向元大人赔礼道歉,让元大人消了气才是!至于令宜,朕自会处罚!” “是,陛下。” 秦丰业拱手,缓缓退了出去。 元贞帝看了玉清一眼,随即吩咐王公公:“带玉清师太去秋收宫住下,为师太安排观星事宜。” “是,陛下。” 王公公带着玉清师太退了出去。 屋里仅剩元贞帝与韦妃,以及韦妃的心腹。 元贞帝怒意未消,看向韦妃的目光,满是审视:“爱妃变了。” 韦妃诚惶诚恐地跪在元贞帝面前:“陛下,臣妾让您不高兴了,请陛下责罚。” 元贞帝挑唇:“朕觉得,你比以前懂事。” 韦妃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而后缓缓开口:“臣妾从前骄纵,善妒,是臣妾不懂事。” “陛下的责罚,如当头棒喝,如今臣妾幡然醒悟,内心追悔不已,只盼着陛下能给臣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日后臣妾会安分守己,日夜祝祷,愿陛下千秋万代,东陵繁荣昌盛四夷宾服。” 一番话,使得元贞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毕竟是曾经放在手心里捧着的女子,也有过十数年的风花雪月,见韦妃已然知错,他对韦妃陷害蒹葭的那点气,也就都消了。 “爱妃能这般想,最好。” 韦妃挥了挥手,心腹退了出去。 她起身从妆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捧到元贞帝面前。 元贞帝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望着眉头蹙起的元贞帝,韦妃轻声细语地开口: “臣妾身无长物,只能典了首饰和衣物,换得这些钱财,只盼着能为江北尽一点绵薄之力。” 元贞帝皱着的眉头并未松开,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韦妃:“爱妃是听到了什么传闻么?” 韦妃盈盈一笑:“臣妾久居深宫,哪里能听到什么传闻,只是陛下忙于朝事,鲜少来探望臣妾了。” “臣妾忧心陛下,便常偷偷于陛下下朝的路上,远远地望上一眼。” “臣妾见陛下清瘦了许多,眼下常有乌青,又联想到江北的灾情,便斗胆猜测陛下因江北的事情烦恼。” “正如臣妾适才所说,臣妾只是一介无知妇人,无法为陛下分忧,臣妾望着满屋子琳琅满目的头面衣裳,只觉得惴惴不安,如坐针毡,于是便决定用这样的方法帮助陛下。” 说完,她跪到元贞帝面前,双手捧着元贞帝的膝盖,情真意切:“臣妾愚笨,若是臣妾的自以为是给陛下添麻烦,就请陛下责罚臣妾。” 元贞帝的面色好了些许:“你当真经常看朕?那你怎么不让朕知晓?” 韦妃含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犯了错,就该受罚,哪里还敢奢求陛下的怜爱。” “再者陛下心里烦心事多,只要陛下能消减烦恼,不论陛下留在哪位姐妹的宫里,臣妾都只会为陛下高兴。” 元贞帝闻言,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如何能拒绝得了美人的情有独钟?更何况他还是个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男人。 韦妃几句话,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哄得龙颜大悦。 到手的银票,更是如美丽的锦缎上添了花朵。 他握紧盒子,眼神怜爱:“爱妃向来喜欢花团锦簇,你把头面首饰都典当了,岂非割爱?” 韦妃顺势依在元贞帝的膝盖上:“陛下对臣妾的怜爱,便是这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比华美的衣裙与价值不菲的珠宝都要珍贵。” “更何况,臣妾还留着初入宫时,陛下送给臣妾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都丢不得的,正如臣妾对陛下的爱意,始终如一。” 元贞帝感动不已,双手去扶韦妃:“朕的贵妃,朕如何舍得不疼你?待朕处理了令宜的事,今夜便过来陪你。” “贵妃?”韦妃面露惊讶。 元贞帝笑容满面:“朕要复你的位份。” 韦妃连忙拒绝,一脸惶恐:“臣妾无才无德,实在无法忝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她又含泪表示:“只要陛下心里还有臣妾,臣妾就知足了,不论是贵妃,还是妃位,臣妾都甘之如饴。” 元贞帝望着依然风华无双的旧爱,顿时五迷三道:“爱妃识大体,朕心甚慰。” 他果然,没有再提复位一事。 由此可见,他方才在试探韦妃的搞了这么多事,是否就是为了复位。 得到韦妃拒绝的回答,他心满意足。 韦妃垂下眸子,眼底一片清明。 末了,韦妃捧了一杯茶,递给元贞帝:“陛下国事繁忙,喝杯茶再去忙碌。” 元贞帝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捧着锦盒便离开了。 心腹姑姑走了进来,小声询问:“娘娘,陛下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是否给您复位了?” 韦妃唇畔挑起:“复位,现在复位有什么趣儿,待我儿从江北荣归时一举复位,那才是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有里子。” “到时候谁还敢说本宫狐媚惑主?谁还敢轻而易举就褫夺本宫该有的位份与荣耀?” “现在做这些,不过是为本宫平步青云铺一点石子儿,成就本宫的康庄大道,还得靠本宫的儿子。” 心腹姑姑会意一笑:“娘娘英明。只是不知,接下来陛下会如何处置令宜公主。” 韦妃很是淡定:“最多也就是骂一顿,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公主。唉,嫡出就是好,命也比我们庶位贵。” 心腹姑姑不解:“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陛下还会轻饶她么?” 第1461章 事情马上就结束了,争取早日回去与祖父过年 韦妃解释:“不是轻饶,而是无可奈何。北燕作为手下败将,陛下还这般给他们脸。” “要本宫说,一国公主打了区区使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陛下还让秦太师去安抚元询,可见陛下很稀罕这门亲事。” “既然他这么稀罕,又怎会真的去罚和亲人选呢?只是不知道,这元询葫芦里卖什么药,本宫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这也是韦妃没有拉踩令宜公主的原因。 因为她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所以才会一言不发。 心腹姑姑叹了口气:“这样都不罚,那玉清师太观星结果出来后,怕是也不会影响到陛下的决定,可惜了我们演了这一出戏!” 韦妃冷笑:“谁说可惜了?好处多着呢!本宫是妃子,没有什么比陛下的宠爱有用。如今陛下肯回心转意,便是最大的好处。” 心腹姑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娘娘把心爱之物变卖,也是一招好棋。” 韦妃点点头:“舍得舍得,人生有舍才有得。” 这一个插曲,获益良多啊。 …… 事情也果然如韦妃所料,元贞帝也只是把令宜公主骂了一顿,没什么实质性的责罚。 至于秦丰业,当真屁颠屁颠去找元五道歉。 元五也没计较,寒暄几句此事便揭过。 整个过程,无人知晓元五故意激怒令宜公主,不论令宜公主如何分说,更无一人相信。 自然,也没有人清楚他的打算。 便是聪慧如蒹葭,也猜不透。 或许只有元五自己知晓,他是真厌恶令宜公主,还是把对令宜公主的态度,当成了一种实现目的的手段。 但是他可以明确的是,令宜公主给白明微提鞋都不配。 而另一边,玉清惴惴不安。 因为她的卦象,是大凶之兆。 东陵国运岌岌可危,她不能说。 令宜公主与元询的婚事乃是大凶,她不敢说。 所以她才使了缓兵之计,说是要夜晚观星才得结论。 然而不论这夜她看出什么,结果都会如师父交代的那样,要么说天机参不透,要么就说大吉。 …… 白明微醒来之时,萧重渊尚在熟睡。 外边的敲门声响起,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压低声音询问:“何事?” 护卫低声回答:“范小姐已经聚集了可用之人,如今已按照五公子的指示,前去运送药材和粮食了。” 白明微露出意料之内的神情:“范蕊娴有这个能力,事情能办妥我并不讶异,后续让她继续跟进就行。” 护卫点点头,却没急着走。 他继续道:“主子,沅镇那边来消息了。新药方确实能遏制疫病,那些濒死的病患服下药后,不仅退热了,便是其他症状也得到缓解。但是……” 白明微问:“怎么了?” 护卫回禀:“但是救回来的人,有的失聪了,有的失明了,还有的瘫痪了,总之都会有各种可怕的后遗症。” 白明微分析道:“后遗症或许和他们长期发热有关,药方带来了么?给邢大夫看看,是否是药量方面出现了问题?” 护卫颔首:“属下已经交给邢大夫,相信他很快就能有消息。” 白明微道:“那就好,暂且先这么处理。” 护卫退了下去。 白明微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便来到白璟的屋子。 白瑜正好出去与张敬坤商议事情,白璟则聚精会神地处理江北的账务问题。 见白明微进来,他连忙起身:“明微,你醒了。” 白明微坐下去,开门见山:“江北的情况如何?目前剩下的钱财与粮食等东西,能否足够江北休养生息?” 白璟摇头:“范忠谦这窝贪官贪腐的赃物,以及各县库里的存余,加上张侍郎手中的这批粮食,足够江北度过这个冬天。但是,熬不到明年秋收。” 白明微问:“倘若明年开春能及时播种,一切顺利直到秋收,大约有有多少空缺?” 白璟一字一句:“约莫二百八十九万石。” 白明微神色凝重:“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江北刚经历水灾,田地的情况都不稳定,难以保证明年秋天有收成。” “要是明年遇到旱涝灾害,情况只会雪上加霜,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个解决方案。” “五哥,我让你理的以姚德旺为首这批富商的账,你理好了么?” 白璟微微一笑:“好消息,姚德旺手中的存粮,就有近一百五十万石。各个富商林林总总加起来,勉强能补漏。” 白明微目光锐利:“那就请五哥,动用今朝醉的所有力量,抢占江北的市场,迫使这批富商不得已售出粮食,以保他们不至于倾家荡产。” 既是北燕的细作,那就留不得了。 但是斩杀,永远都是下下策。 她不会杀了这些细作了事,正确的博弈看的是结果,是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优解。 白璟有些担忧:“要是动静太狠的话,今朝醉的实力怕是藏不住了。” 白明微摇头:“无需隐藏,想要对战姚德旺这样的巨富,没有绝对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赢面。” “这次姚德旺不卖粮食与药材给我们,无非是想反客为主,拿捏我们,以保证他的地位。” “他能预料到我们会从张侍郎这里得到帮助,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有自己的运送渠道。”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动用所有资源,不管是今朝醉还是范蕊娴手头的力量,让我们在稳住江北市场的同时,拿下江北市场。” 白璟含笑:“这次范忠谦牵扯出来一大批商贾,使得江北商事一片混乱,但也给了我们机会,依我们的实力,拿下不难。” 白明微双目熠熠生光:“此事,就交给五哥了。” 白璟郑重点头:“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白明微道:“如果我估计没错,江北问题在彻底解决之前,将会迎来最后一个大难题,还请五哥随时做好准备,如果能顺利解决,年关前我们就能回家与祖父团聚了。” 白璟颔首,却也疑惑:“明微,会出怎样的问题,使得你这般如临大敌?” 白明微声色凝重:“是我们与秦丰业,还有太子等势力于江北最后的博弈。对手的招数马上打来,且看着吧!” 第1462章 让风军师试药!可否? 与白璟谈过后,白明微去找到邢大夫。 她刚到来之时,邢大夫正在埋头做事,因为太过专心,导致白明微到来他都没有知晓。 “邢大夫。” 白明微唤了一句。 邢大夫连忙抬头:“嚯,是大将军啊,吓了草民一跳。” 说完,他便要行礼。 白明微道:“邢大夫,无需多礼。我过来就是想问一下您,药方是否有什么问题,为何许多病患都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 邢大夫眉头拧紧:“药量太过了,这药方的制成,与草民现在给风军师用的猛药有关。” “风军师身强体健,且有雪莲相助,自然能承受猛药,可寻常百姓的身体哪里能与他比,自然承受不住这么猛的药效。” “所以导致这药虽然能将疫毒杀死,但也伤害了病患的。但难就难在,这事并非减轻药量就能解决那么简单。” 白明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您的意思是?” 邢大夫道:“减轻药量,就控制不了疫毒。想要控制疫毒,那么病患就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除非……” 白明微问:“除非什么?” 邢大夫道:“除非,能在这药方之中,加入一味药,在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让药变得温和,如此来减轻药物的副作用。” 白明微道:“甘草不行么?它有缓和药性的作用。” 邢大夫摇头:“不行。倘若甘草可以,那么驻守沅镇的那几名大夫,必定早就用上了。” “这药方本身就很奇特,它就如同一枚完整的卵,倘若想要往其中加入一味新药,那就有破坏卵壳的可能。” 白明微问:“这便是目前遇到的难点,是么?” 邢大夫给予肯定的答案:“正是,如若方大夫在还好,但是方大夫他……草民毕竟年轻,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破局。” 白明微从袖底取出几封信件,递向邢大夫:“我军中有一名大夫姓黄,这是他对此次疫病的一些见解,您看看是否有帮助?” 看着未拆封的信件,邢大夫有些吃惊:“大将军,这……” 按理来说,这些信件理应先送去沅镇,给那几位大夫看才是。 白明微解释:“九殿下已经与几名大夫谈过,他们坚称药方没有问题。” 点到为止,邢大夫却恍然大悟。 他连忙应下:“草民会尽量找出解决症结的方法。” 说完,他拆开信件查看。 驻守沅镇的大夫,一直以来都以方大夫牵头。 如今方大夫遭了意外,他们必定失去主心骨。 就算后来坚持把药方研制出来,基于许多原因,他们或许已经进入了一种瓶颈。 此时告诉他们更改药方,他们未必会听得进去,就算听进去了,未必有解决方法。 所以此刻倒不如让他们专心去对抗疫毒,由邢大夫这边去寻找原因,毕竟这药方的一半,还是出自邢大夫。 待邢大夫看完信,从他的表情可知,他在黄大夫的信件中有所收获。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请示白明微:“大将军,草民想将此药方,用在风军师身上,您看……” 白明微双目一凝,面露些许诧异:“您的意思是?” 邢大夫解释:“草民对这次的疫病有一些见解,加上黄大夫信中所提到的几个重点,草民心底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所以想要验证一下。” 白明微问:“什么不成熟的想法?” 邢大夫小心翼翼地回禀:“方大夫以及其他几位大夫,一直都把重点集中在对抗疫毒本身之上,所以用的药都直接针对疫毒。” “而草民却认为,要命的不是疫毒本身,而是疫毒带来的其他并发症,比如说内出血、以及反反复复的高热。” “倘若先解决疫病造成的可怕并发症,稳住患者本身的情况,再来解决体内的疫毒,兴许能减少后遗症。”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需更改药方,去寻找那一味和缓药性的药,直接减轻药量,就达到去除疫毒的效果。” 白明微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她细细回想,邢大夫的确从一开始就决定对症下药。 所以纵使重渊的情况相当糟糕,最后也因为解决了内脏衰竭以及内出血的问题,而使得情况平稳下来。 如此可见,邢大夫的想法并没有问题。 但是,她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于是她提出了疑问:“风军师的情况稳定了下来,是因为有雪莲的作用。” “倘若这药方真的能治好风军师,并且不留严重后遗症,的确可以证明您的观点是正确的。” “可即便是我们已经得知了解决方法,像雪莲这么珍贵的药材,又如何能得到大批量的,用在百姓身上?” “请您想想,是否有什么可以代替雪莲的东西。据我所知,鹿茸、吴茱萸、肉桂以及桑寄生等药材,都有着与雪莲相近的功效,它们是否能代替雪莲?” “待您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与风军师的身体情况类似,我可以来协助您试药。” 邢大夫大惊:“大将军……” 他本意是尽快试药,因为风军师就是现成的试药对象。 不论是去沅镇找病患,还是由大将军亲自试,都不能马上得出结论。 他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当然他也有信心证明他的想法正确,所以才会提出让风军师试药。 但是大将军的回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所有的问题,并且把他吓了一跳。 他不敢想象,在大将军身上试药这件事有多疯狂。 白明微斩钉截铁:“此事就这么决定了。您先忙着,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说完,白明微转身离去。 首先,她不会再让重渊冒险了,这是她的决定。 其次,她提出的问题并非是拒绝邢大夫的借口,而是事实。 就算证明了邢大夫对疫病的见解完全正确,那又如何? 在找到雪莲的代替药物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不论从何种角度考虑,试药都不该是服用过雪莲的人来试,而是服用过雪莲的代替药物的病患来试,如此才算符合现实情况。 第1463章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醒了?” 白明微端着温热的粥来到萧重渊的屋里,看到萧重渊已经自己半坐起来。 她连忙放下粥,把一旁的被子叠起来,放到萧重渊的后背,让萧重渊靠着。 听着她忙忙碌碌的声音,萧重渊噙起一抹笑意:“别只顾着忙活,歇着吧,我靠着床杆也没事。” 白明微没有停下,继续忙活。 她的双手从萧重渊的腋下穿过,去整理那被她塞成一堆的被子。 短暂的静默,她才意识到不对。 微微侧头,便是萧重渊的侧脸。 甚至因为距离太近,她感受到胡茬划过面颊带来的刺痛。 呼吸近在眼前,清晰可闻。 心跳,不知是谁的节奏更快,就那么怦然直跳,很快变得一致。 白明微缓缓松开手,撤离危险区。 萧重渊也没有为难,仿佛白明微想靠近,还是要远离,他都尊重白明微,他会一直在原地等着。 待白明微故作镇定回到桌边端起粥时,萧重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白明微没有辩解,端着粥又坐到他身边:“吃饭了。” 萧重渊伸出手:“粥给我吧,我自己来。” 白明微也没有阻止,因为她的确做不到,端着粥食送到重渊嘴里这样的事情。 “好吃。” 萧重渊喝了几口,认真地称赞了一句。 白明微含笑:“成碧的手艺。” 萧重渊道:“那丫头做的饭,我也吃过,但不知为何,今日格外香浓美味。” 白明微接过他的空碗,唇角高高扬起:“那当然是因为,粥是我端来的。” 萧重渊回味无穷:“正是。” 白明微把碗放好,而后与萧重渊闲聊起来:“我让五哥着手挤掉姚德旺在江北的经营,五哥已经开始安排了。” “我跟你说,我没有看错人,那范蕊娴果真是个可造之材,只要稍加培养,给她机会,将来她一定会有大作为。” 萧重渊道:“能忍的人,往往都够狠,你也要小心她反扑才是。” 白明微道:“当初我请殿下看在她检举范忠谦有功,使她不必受范忠谦牵连,原因之一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狠劲儿。” “重渊,她让我想到了你。同样卧心藏胆、忍辱负重,最后一雪前耻、大仇得报。” “重重艰难,你初心不改,我相信范蕊娴也是如此,不过我也会防备她便是了。” “毕竟女子从小被内宅阴私,以及加诸在女子头上的种种教条困住,很多时候胸怀的确不够宽广。” 萧重渊默了片刻,随即问她:“江北与北疆接壤,如若江北的市场被你控制,到时候你想要撤回江北,也就便利许多。小姑娘,你可是在为白府准备后路了?” 白明微郑重颔首:“正是。皇权,如天一般大,自古以来与皇权/斗的,下场无不凄惨。历朝历代,又有几人成功呢?” “我用边疆兵权牵制朝臣,令元贞帝忌惮我。然而我的力量,终究不过一隅边军。” “要是元贞帝丧心病狂,无所顾忌地对白府下手,远水解不了近火,倘若没有退路,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萧重渊听着,赞同地点点头:“也好,未雨绸缪。” 他曾提到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动用西楚的力量帮助过白明微,但被白明微拒绝了。 如今他也不再提及。 哪怕他实为西楚的掌权人,国家势力,却也不该是他用来谈情说爱的工具。 他萧重渊可以付出一切,但却不能轻易影响到西楚。 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白明微笑着问他:“我以为你又会说,动用西楚的力量帮我,这次怎么沉默了?” 萧重渊含笑:“我曾一度痛恨西楚,痛恨让我家破人亡的权势,有时候也会昏了头,想着恣意挥霍,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不可否认,拥有这样想法的我,还不够成熟。后来我随你一路辗转,深刻地体会到责任与担当。” “我是西楚的掌权人,西楚命运尽握我手,在我没有移交江山前,我理应对臣民负责。这是你教会我的。” 白明微欣慰一笑:“要是你为了儿女私情,而弃家国不顾,或许我会感动。但总有一日,我会明白我们并非同道中人。” 萧重渊道:“我答应你,我不会用天下命运来成全我们的结局。” 白明微情不自禁握住萧重渊的手,发出一声感叹:“我多希望,你我生于盛世。无需背负天下苍生,无需理会山河疆域。” “只要你情我愿,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我们之前的情谊便开花结果。” 萧重渊反握住她的手:“小姑娘,那一日一定会来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白明微扬唇:“我信你。” 两人都笑了。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晓,这一刻的承诺分量多重。 然而不论如何,没有什么比互相理解,互相支持更重要。 最后,白明微开口,正要提及关于药方的事,外边传来了白瑜的声音:“明微,出事了。” 是白瑜亲自来禀报,而并非护卫,说明事态一定非常严重。 白明微起身:“重渊,我先去忙了。” 萧重渊颔首:“好。” 第1464章 坟都被刨了 “七哥,怎么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亲自来找我?” 白明微走到外边,屏退左右,低声询问白瑜。 白瑜明显面色有些不好,像是不知如何启齿。 片刻过后,他略带艰涩地开口:“当时与你一同去村子,后感染疫病离世的那些弟兄们,他们的坟被刨了。” 白明微缓缓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 很显然在竭力控制怒意。 少顷,她面色沉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白瑜摇头:“从泥土的新鲜程度来看,大概是昨夜。” 白明微拧眉:“当时我严令他们必须将弟兄们的尸首火化,莫非其中/出现了什么差池?所以才令七哥如临大敌?” 原来江北之行,随行的护卫损失众多。 但不是所有的护卫,他们的身后事都被处理妥当。 不过由于有的情况特殊,最初被感染的护卫,白明微下了严令,必须处理好他们的遗体。 所以待这几名护卫离世后,便有人第一时间将他们火化立冢。 倘若她的命令被严格执行,那么这坟冢将会只存放骨灰,刨他们的坟冢有什么用呢? 白瑜招招手,随即有几名护卫被押了上来。 他严肃地看了护卫一眼:“你们自己说。” 几名护卫跪得笔直,没有诚惶诚恐地请罪,而是一副甘愿受罚的态度。 白明微见几名护卫的表现,便知其中一定出了纰漏,而且是情有可原的纰漏。 她也不催促,等待这几人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良久过后,其中一名护卫开口:“主子,请您责罚属下。” 白明微道:“事情前因后果都没有禀明,你叫我如何责罚你们?” 那名护卫忽然鼻头一酸,竟哭了出来:“当初主子严令要火化弟兄们的遗体,并且毁去他们发病时所有的用具。” “但是阿辉他们临死前留下一个遗愿,那便是希望能把他们的剑与他们的骨灰随葬,属下……” 白明微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所以你们就没有听命令,留下了他们的佩剑?” 那名护卫连忙解释:“主子,其中有缘由。当初主子连夜赶来送他们一程,但那时他们早已不省人事。” “弟兄们回光返照时得知您来过,遗憾没能见上您一面,于是阿辉就央求属下等把佩剑给他们留下。”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离世了,也能继续保护主子,保护白府……” “属下等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是属下等并未直接把他们的佩剑随葬,而是用皂角清洗了几遍,才与他们的骨灰葬在一起。” “除了佩剑,里面没有任何陪葬品,便是衣冠,属下等也未放入弟兄们的棺椁中。可是,佩剑被盗了。” 白明微听了护卫的话,只是挥挥手:“下去吧,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认真做你们的事即可。” 护卫们抬起头看向她,执拗地不肯起来。 因为他们从七公子适才的反应得知,他们必定捅了大篓子。 此刻主子不责罚,他们于心不安。 白明微看着跪地不起的他们,问:“这是在干什么?” 护卫纷纷表示:“请主子责罚。” 白明微轻喟一声:“罚你们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么?更何况,那种时候,你们又怎能拒绝?” “下去吧,去给弟兄们把坟冢重新立上,至于后续的事情我来解决。” 数名护卫不再坚持,躬身退下。 白明微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七哥,做好准备,我们的最后一轮博弈,来了。” 白瑜道:“你曾预料江北可能会迎来疫情大爆发,如今弟兄们随葬佩剑被盗,敌人莫不是要把疫情大范围爆发之事,栽到我们头上?” 白明微点头:“大概率是这样的。倘若疫情此时就大范围爆发,事后又查出所谓的‘源头’是弟兄们随葬的佩剑,你说天下百姓是怪那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盗墓贼,还是怪白府的护卫呢?” “要是疫病控制不住,此事很可能成为元贞帝用来治我个失职之罪的理由,到时候杀我来平息民愤都不为过。” 白瑜眉宇间挟着愁绪与无奈:“这些弟兄们都是白叔培养出来的好苗子,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误,这一次委实失算了。” 白明微声音有些艰涩:“你没听阿霆说么,阿辉他们想要佩剑随葬,是想着即便是去世了,也能护卫我们白府。” 白瑜吐出一口浊气:“所以,此事真的很难评,没办法去责怪阿霆他们违抗命令。” “那种情况下,他们一定是代入了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应下阿辉他们的请求。”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所以惩罚他们没有任何意义,接下来解决此事带来的麻烦,才是真的。” 白瑜问:“你打算怎么做?” 白明微道:“我要迅速发一道公文,通知江北各县,把为了解决疫病而殉职的护卫坟冢被盗,唯一随葬品佩剑流出的事情广而告之,让各县警惕,千万别让这很可能沾染疫毒的兵器流通。” 白瑜表示赞同:“这样的处理没有什么问题,倘若我们竭力澄清这些佩剑是干净的,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别人未必会信。” “但表明佩剑可能沾染疫毒,不仅能警惕那些不明真相,捡到佩剑拿去换取利益的人,也能在疫病爆发后,把百姓们被煽动的愤怒一定程度地转嫁到‘盗墓贼’身上。” “公文一事,就交给我来拟定吧,我顺便安排人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加急送往各县。” “并且我也会在公文上注明佩剑随葬的前因后果,以及坟冢被盗的时间。” “如果疫病很快就爆发,与‘带毒’佩剑流入民间的时间衔接不上,民众不难发现,有人想把疫病爆发一事,栽赃到白府头上。” 白明微点头:“那就麻烦七哥了,此事发现得早,只要我们应付及时,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如今,我却有着其他的担忧。” 白瑜问:“什么担忧?” 第1465章 什么,你要以身试药?! 白明微举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边走边说:“就是药方不够完善这个问题。” “如此巨大的副作用,导致病患治愈了也会留下残疾,一旦疫病大范围爆发之时,我们没能研制出完善的药方,不知道将有多少人因后遗症变得残疾。” “盛世之下,有所残缺之人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年,到时候他们又该如何生存?而朝廷绝对不会管他们。” “而且风军师他得到雪莲一事,肯定会被大肆宣扬,到时候这些饱受后遗症折磨的人,不知又会怎样宣/泄心底的悲愤。” 白黎郑重地点点头:“你所忧虑的,皆是目前迫在眉睫的事。但这些大夫既然研制出药方,想必他们能够解决药方存在的问题,也是早晚的事情。”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疫病的传播速度太快,药方总有赶不及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远远就瞧着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的情绪。 护卫很快就来到跟前,躬身回禀: “主子,粮食与药材的运送果然出了问题,张侍郎用来调运粮食与药材的船只莫名其妙地沉了。” “好在范小姐悄悄调运的船早已把东西运走,否则这批粮食与药材,必定沉没于陵江中。” 白明微并没有半点讶异,她道:“接下来想必还会遇到问题,你传信给范小姐,叫她务必小心谨慎。” 护卫应下:“是,主子。” 说完,护卫退了下去。 白瑜表示:“事不宜迟,我也该尽快把坟冢被盗的公文发到各县去了。” 白明微点点头:“好。” 白瑜正要离去,白明微叫住了他:“七哥。” 白瑜立即回头:“怎么了,明微?” 白明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七哥小心。” 她原本想提及内心对于坟冢被刨这件事的愤怒。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此时还不是谈论的时机,不管有什么情绪,都得等事情解决后,再表露出来。 白瑜冲她一笑,随即便离开了。 待白瑜走后,白明微的面色霎时冷了下来。 她离开了民居,不一会儿,便与张敬坤同在书房之中。 张敬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过来,又是求什么呢?” 白明微语气平静地陈述:“末将有几名护卫因染疫而殉职,大概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的坟冢被刨了,里面唯一的随葬品佩剑不翼而飞。” 张敬坤略微沉吟,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冷笑一声,用嘲讽的语气开口:“大将军行事向来一丝不苟,竟然会犯这种错误,染疫而亡的护卫坟冢里放随葬品,你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如何向民众交代?” 说到此处,他收回嘲讽的冷笑,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最残酷的事实: “这世道便是如此荒唐,坟被刨了,这本该是一件天怒人怨之事,但愚昧的人不会去怪盗墓贼,而会去怪你不该在这样特殊的坟冢中放随葬品。” “一旦出了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就像女子被冒犯唐突,大众第一时间责怪的不是登徒子,而是那女子不该花枝招展,引人做出下流之事。” 面对张敬坤若有深意的指责,白明微没有反驳。 她向张敬坤拱手:“大人,我们的药方不够完善,大多数病患的命虽然被捡回来了,但是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致残后遗症。” 张敬坤眉头微微蹙起:“这后遗症怎么能是药方的问题呢?分明就是患者反复高热,烧坏了身子。”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便是药方绝对不能出错,对外的解释必须不能让后遗症与药方有任何联系。 否则必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白明微颔首:“对此,末将尚未向民众做出任何解释。” 张敬坤的面容,霎时变得冷峻:“糊涂!这个时候立即安抚民众,才是最重要的,你竟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白明微缓缓道:“大人,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药方的问题,末将不能随意编瞎话糊弄百姓,以免作茧自缚,令人抓住这个话柄,从而对付末将。” 张敬坤的神色有所缓和:“你这么想,也不无道理。百姓好糊弄,但是总有些明白人,你没办法去糊弄。” 白明微道:“为了事情能够尽早得到妥善的解决,末将准备以身试药。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大人多您多担待。” 张敬坤震惊得无以言表:“什么,你要亲自试药?!” 第1466章 她的初衷,不奢求大家能理解。 “白明微,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亲自试药换取民众同情?” 张敬坤的话,满是难以置信。 他认为倘若白明微为了解决随葬品被盗一事,竟做出亲自试药这种事,那未免也太低级了。 白明微由始至终都很镇定,并没有被拆穿那种惶恐。 她没有多说,只是缓缓解释了这样做的原因:“百姓不能残,末将若残了伤了,尚且还有避风的屋檐;但他们若是残了,生活也就完了。” 张敬坤闻言,只觉得滑稽且不可思议:“白明微,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动动脑子不行么?” “试药这种事,沅镇不就有现成的人,躺在那的病患以千百计数,他们本来就是没有希望的人,就用他们试。” “一个不行,试两个;两个不行,继续试,试到成功为止!你是国之大将,生命的价值和重量岂是几个百姓可以比拟的。” “这个世道本就是在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去维护多数人的利益,以此来获得生息,如此才能延绵不绝。” “你跟他们讲绝对公平,讲正义,这合适么?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若谈众生平等,去庙里做神像去!” 面对张敬坤的质疑,白明微深深拜下:“多谢大人,但是末将心意已决。” 张敬坤无奈叉腰,可见他虽怒却无可奈何。 望着白明微真挚的眼神,他问:“你如此坚持的理由是什么?” 白明微淡声解释:“末将有武功,平日三餐也不曾被亏待,身体自是比普通百姓要健壮,在末将身上试药,可以反复试验,直到大夫找到解决方法。” “倘若在普通民众身上试药,大夫们不知道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成功研制出副作用没有那样大的药方。如此可见,末将比较合适。” “再者,倘若疫病大范围爆发,唯有对症药方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样我们才能把疫毒控制住,解决危机。” 张敬坤叹息一声:“简直胡扯,像你这样身体强壮,且武艺高强的人,一抓一大把,什么时候轮到你去冒这个险!” 白明微没有再解释更多,只是张敬坤:“若事态失控,一切就有劳大人了。” 张敬坤不耐地摆手:“你出去吧,本官与你话不投机,说不到一块儿去。” 白明微躬身退下。 她并不觉得张侍郎就该理解她的初衷。 更何况各自有立场。 事实上,正如张侍郎所言,那么多病患,试药的人一大堆,为何必须是她呢? 因为病患很可能只撑得住一种药物的试验,用十个病患来试十剂药方,到底不如一个人试验十剂药方更能对比出效果与药性。 那为何不能找个有武艺的护卫呢?她得以保全对这天下的贡献不比护卫大么? 因为只有她试,天下人才能看得到从抗灾以来,他们的付出有多不容易。 如此才能安抚民心。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哪怕他的付出的价值巨量,与一个家喻户晓的人比肩,但谁又会去买账呢? 人心惶惶的百姓,绝对不会因为张三李四牺牲自己为他们试药,而感到安心。 但是东陵的镇北大将军为他们亲自试药,却能安抚民心。 为什么不能放弃这一批人呢?这批人治好了,也不能再为东陵做出什么贡献。 因为他们是东陵的子民。 人心有好有坏,子民也有好坏之分。 但正因为这一子一民,才有了东陵的一砖一瓦。 倘若遇事就只会牺牲普通子民来维护大局,短期内看问题的确得以解决。 但是百姓傻么?百姓不傻。 要是上位者不维护他们的利益,倘若时间长了,必遭反噬! 上位者绝对不能靠吸干子民来供养国家,让国家得以运转下去! 所以倘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言放弃一子一民。 这才是她心底真正的考量。 “大人,白明微疯了吧?” 心腹小心翼翼地把茶水放到茶几上,低声说了一句。 张敬坤没好气地说:“的确是疯了!这个疯女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一开始,本官就对他们这些疯子的所作所为感到很不理解。” 心腹含笑:“疯了好,要是白明微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可就没有人挡着大人您的路,救灾功劳非大人莫属。” 张敬坤长喟一声:“太后百般叮嘱,要照顾好镇北大将军。” 心腹不以为然:“太后老了,说难听点就是行将就木,陛下却还年富力强,大人您真正的主人,是陛下。” 张敬坤没有言语。 他不认为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一直以来,他趋吉避凶,权衡利弊,如若白明微出事,他的确受益。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滋味,非他所经历过的。 就好像愚昧的人忽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开口,冷不丁问了一句:“当初白府小儿正阳门前请征时,说过什么话?本官有些记不得了。” 心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说,爱国不分男女,不分老幼,身为国民,理应一心为国……” 张敬坤默了许久,才骂一句:“疯子,都是疯子!” 心腹转移话题:“主子,白明微试药就试药,她为什么要特意过来告诉您?” 张敬坤神色端凝:“你以为她傻啊!她要是提前告知了本官,那么就等于本官知晓了这件事,她试药也就不是私自而为,是我们这些赈灾大臣共同商议的结果。” “如此她若失败了,不能怪她意气用事,自寻死路;她若成功了,那就是整个赈灾队伍的成功。” 心腹不解:“她这么好心把功劳分给大家?” 张敬坤摇摇头:“她这是在告诉本官,我们是荣辱与共的一体,而非个人孤军奋战,同心协力解决问题才是最要紧的。” “再者,本官知晓了她准备试药,倘若事态严峻,且她没办法再出力,那么本官就得去出力,去帮助九殿下,否则本官就是玩忽职守。” 心腹恍然大悟:“这白明微,怎么说呢,的确有几分聪慧。” 张敬坤挑唇:“她何止仅有几分聪慧,若是早生几十年,名动天下的,兴许就不是咱们太后,而是她白明微了。” 心腹问:“大人,接下来事态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呢?” 张敬坤摇头:“本官也不知道,但是白明微决定亲自试药,事态一定很严峻。且看着吧,不久你就知道了。” 第1467章 爆发了! 张敬坤刚说完这句话不久,且白明微尚且未来得及试药,事情就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距离沅镇最近的高昌县。 这日,天灰蒙蒙的,给流民熬粥的伙夫起了个大早。 他打着哈欠转着轱辘,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随着水桶被绳索拉上来,一股浓烈的臭味铺天盖地,熏得他眼前一黑。 伙夫啐了一口:“这该死的老鼠!那么多地方不死,偏偏死到这水井里!可惜了,要是抓到还能吃顿肉。” 由于县令以及众官吏忙着准备宅后重建事宜,多少有些无暇顾及粥厂。 伙夫拿着微薄的月例银子,还要起个大早熬粥,自然也不太注重流民所食之物是否干净。 更何况,这样的灾年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去管新不新鲜,干不干净,便是伙夫自己吃的,也和流民分毫不差。 发现此种异样,他也只是一边骂,一边将水挑到锅里,却没仔细去看,原来有一只死鸡漂浮在水井中。 这事才过去一日,正在熬粥的伙夫忽然从口中喷溅秽物,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躲不及时,秽物就这么溅到了一大锅粥里。 身边立即有同伴用勺子把秽物舀了出去,开起了伙夫的玩笑: “让你少喝那两口黄汤你偏不听,要是上头人看到了,这锅粥得坏,到时候扣你半年例银都不为过。” 那伙夫只觉得头晕眼花,面对同伴的玩笑,他没有及时回应,只是含糊不清地道: “我难受,你先帮兄弟我顶着,等晚上兄弟我请你喝酒。” 说完,伙夫便踉踉跄跄地下去了。 见他这副模样,同伴还嘲笑:“酒蒙子!” 这个小插曲,所有人都没有去注意。 那一大锅粥,很快就被分给了流民。 是夜,陆续有人出现呕吐症状。 由于关于疫病的相关公文早已下发各县,这事很快就引起了差役的警觉。 当他上报到县令面前时,正在与同僚议事的县令,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其余官吏露出疑惑的神色:“大人,这是怎么了?” 县令面无人色:“快,快,集结所有的差役,把流民圈起来,先别让任何人走动。再备一匹快马,本官要去见九殿下。” 下属立即去办。 这时,县令才向同僚解释:“咱们县城,怕是要爆发疫病咧,众位同僚,请你们立即彻查原因,之后才好向九殿下与百姓们交代啊!” 说完,县令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一脸纳闷的众人。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沅镇那边的情况不是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吗?火怎么烧到咱们县了?” “流民一直都在喝防疫强身的汤药,也不能说感染就感染,该不会是咱们大人误会了吧?” “甭管误会不误会,先听命行事要紧,免得大人回来后,我们一问三不知。” 众人很快就达成一致,分工去彻查此事。 …… 沅镇,刘尧刚刚睡下,便听闻急促的敲门声:“殿下,高昌县何县令求见。” 刘尧迅速起身披上衣裳:“让他进来说话。” 门“知啦”一声被打开,年过半百的何县令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跪在刘尧面前:“殿下,大事不好了,高昌恐有疫病爆发!” 他花白的发髻散乱,憔悴的面容风尘仆仆。 虽然面颊被冻得青紫,但依然可见焦急与惶恐。 刘尧弯腰扶起何县令:“何大人,先别急,好好将情况说与本王听。” 说完,刘尧顺势给何县令亲自倒了一杯茶。 何县令结过茶水一口灌下去,而后急切开口: “殿下,适才有差役禀报,城门前的流民群体中,出现多例剧烈呕吐的症状。臣一核实,便快马加鞭赶过来了,具体情况臣也不清楚。” 刘尧闻言,略微沉吟,随即便朝着外面唤了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当即来到刘尧面前:“殿下,请您吩咐。” 刘尧显得很镇定:“有几件事交给你们去办。首先,立即前往历城,告诉镇北大将军与张侍郎,高昌恐有疫病爆发,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其次,请白参事立即调动一千驻军赶往高昌控制情况,直到事情查清楚。” “最后,去客栈通知杨大夫,一刻钟后与本王一同出发前往高昌,让他先把客栈的事情安排好。” 心腹护卫立即领命去办。 何县令见刘尧正在手脚麻利地穿衣裳,连忙跪下请罪:“深夜叨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刘尧再度扶起何县令,他声音和缓:“何大人言重了,何大人如此尽心尽力,本王感激不尽。” “您且先歇会儿,待本王稍作准备,还得劳烦您与本王一同回到高昌查明情况。” 刘尧的态度,使得何县令莫名心安。 他浑浊的双目因泛红而显得更加浑浊:“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老臣感激不尽。” “怎么回事?”人未到,声先到。 随着一人走近,何县令立即拱手:“世子。” 俞剑凌点点头,而后问刘尧:“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刘尧叹息一声:“先前大将军预料的事,怕是要发生了。沅镇交给你,本王先过去查明情况。” 俞剑凌郑重拱手:“是,殿下。” 交代完沅镇的事,刘尧带着杨大夫,迅速与何县令出发赶往高昌。 …… 与此同时,太子府。 “孟子昂那个小人!命可真硬,都过去这么多年,竟然还能隔空咬本宫一口!” 刘昱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 秦丰业捋了捋胡须:“殿下请稍安勿躁,孟子昂不足为惧。” 刘昱没好气地开口:“外祖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幅水文图差点把本宫从储君之位薅下来,你竟然还说孟子昂不足为惧。” “要是让他孟子昂活着回京,把当初的事情抖出去,本宫还能坐稳这太子之位么?到时候秦家也休想继续兴旺发达!” 秦丰业气定神闲:“孟子昂之所以难缠,无非是因为他靠紧九殿下和白明微这两座靠山,一旦九殿下和白明微自身难保,除掉他还不简单?” 刘昱眼睛一亮:“哦?莫非外祖有什么好主意?” 秦丰业似笑非笑:“殿下都肯叫臣一声外祖了,臣如何能不帮殿下呢?等着吧,过几天好消息就传来了。” 第1468章 我……需要你 “主子,出事了。” 萧重渊的床前,跪着一名暗卫。 那是零的得意弟子,零不在时,都是他在萧重渊身边听候差遣。 床榻上的萧重渊,面色依旧虚弱。 然而暗卫递来的消息,却并没有令他乱了方寸。 他起身靠在被堆上,双目微阖:“怎么了?” 暗卫诚惶诚恐:“西楚传来急报,陛下忽然重病不起,群医束手无策,危在旦夕。” 萧重渊闻言,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无奈一声叹息:“可惜了,那是本王亲自选的人。原以为他是可造之才,没想到却因为一念之差,落到这样下场。” 暗卫不解:“主子?” 萧重渊道:“这糊涂蛋必定感染了与沅镇病患一样的疫毒,他常与北燕人来往,屡教不改,发生这样的事情,本王也不意外。现如今朝政如何?” 暗卫小心翼翼回禀:“陛下病重,保皇派纷纷倒戈其他势力,我们的人传讯回来,直言朝中暗流涌动,倘若没有主子镇场,必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萧重渊慢慢分析: “这些老家伙,本王念在他们拥有为官的资历及能力,留他们一命继续在朝中经营,如今本王不在,他们竟又起别的心思。这西楚三军尽握本王之手,他们造次了。” “不过皇帝不死,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还有一些时日,你帮本王拟几封信回去,分别交给几名大臣,他们看到本王的信,会知晓应该怎么做。” 暗卫疑惑询问:“主子您不准备回去?” 萧重渊又默了许久,最后郑重开口:“回,当然要回,只是本王必须带着治疗疫病的方子回去,否则回去也无济于事。” “上次本王命你们去寻公孙先生的师父,也就是救下白府五少夫人的大夫,可有他的消息?” 暗卫摇头:“未曾,之前这名神医在西楚境内活动,自五少夫人病愈后,他便回了南齐。” “南齐情况复杂,我们的人备受掣肘,想要寻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萧重渊当机立断:“先拟信,拟完信件,你去把邢大夫请来。” 暗卫连忙找来纸笔,小声请示:“主子,您请说,属下这就拟信。” 萧重渊立即为西楚的情况做出紧急应对策略,十数封信陆续完成,最后交给专门负责重要书信往来的信使,先一步送往西楚。 等完成这一切后,暗卫找来邢大夫。 邢大夫见“风军师”神色如常,并无不妥之处,不免有些奇怪:“不知您唤草民过来,所为何事?” 萧重渊开门见山:“大夫,您想尽快研制出治疗疫病的方子么?” 邢大夫斩钉截铁:“当然想,这是草民的愿望。” 萧重渊掀开眸子,那眼眸仿佛覆盖了一层白翳。 他面向邢大夫的方向,淡声道:“那便把药用在我身上试吧。” 萧重渊的话,使得邢大夫大吃一惊。 他连忙表示:“请恕草民无能为力。” 萧重渊问:“是大将军的决定么?” 邢大夫郑重点头:“正是大将军的决定。” 萧重渊又问:“难道大夫不想尽快取得温和完整的药方么?我就是现成的试药对象,难道您半点都不心动么?” 邢大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很显然已经意动。 作为大夫,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考虑不了,广阔的大局也不再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但是他却有着明确的目的——治病,救人。 想要实现目标,那就必须得到完善的药方。 本就想在萧重渊身上试药的他,此刻心动不已。 正要应下,白明微从外边走了进来:“邢大夫怎么在这?可是风军师情况出现了变化?” 邢大夫一个激灵,连忙拱手:“回大将军,风军师情况稳定,无需担忧。草民还有事,就先去忙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白明微看向萧重渊,疏落的光影在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浅浅映照,此刻的他,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就像三月微风拂过堤边的柳儿,不必刻意去形容,也是那般的温柔,静好。 “小姑娘,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白明微并不吃他这一套,声音有些冷凝:“你想背着我试药?” 萧重渊被拆穿,他也没有选择隐瞒。 他面对白明微的方向,没有聚焦的眼神,面上却也能看出真挚的情绪:“不是我试,便是你自己去试。” “与其你去冒险,倒不如我来试。我便是现成的试药对象,方便,快速。” 白明微闻言,长叹一声:“重渊,我知道药方迟迟出不来,你必定为我着急,但是你的身体情况才刚稳定,不能再去冒这个险。” 萧重渊没有辩解,只是道:“明微,西楚皇帝感染了。” 简单的一个信息,白明微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她也很快得出结论:“元五。” 萧重渊颔首:“他想要把我从你的身边支开,好叫你孤立无援。” “不论是先前想要通过五公子把疫毒带过来,还是现在的西楚皇帝感染,都是他的手段。这一次,我怕是……” 白明微坐到床边,把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回吧,带着药方一起回去,但是你不能试药,这点不容反驳。” 萧重渊没有言语。 白明微声音不自觉放柔:“你不能出事,西楚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萧重渊闻言,缓缓阖上双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应了一句:“好。” 带着药方回西楚,的确是当务之急。 然而他必须健全地回去,否则控制不了局面。 倘若试药一切都顺利,那还好说。 但要是不顺利,其中/出了什么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一国之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拿去冒险。 所以即使适才他有几分不清醒的冲动,此时此刻,也不得不为了大局而妥协。 他不能出意外,绝对不能。 否则这个节骨眼儿上,没有人控制局面的话,西楚必定会乱起来。 这时,白明微也顺势提出了一个请求:“重渊,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萧重渊点头:“能让你开口,必定是很郑重的事情,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义不容辞。” 第1469章 对,我必须保住他的性命。 白明微收回握住萧重渊的手,目光变得幽深。 她一字一句:“你回西楚时,能不能把孟先生也带走?” 萧重渊问:“你这是……?” 白明微解释:“我这是,准备保住孟先生的性命,留住我将来逆风翻盘的王牌。” “倘若孟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就算元贞帝表面上念及他的功绩留他一命,可太子刘昱不会放过他。” “他只有在你那里,才是安全的。将来若是元贞帝对我下手,我若举了反旗,也得师出有名。” “没有什么比储君卖/国更好的理由,所以在没有完全胜算的时候,我不会贸然打出孟先生这张牌。” 萧重渊郑重应下:“我带他回去,护他周全。” 白明微目光倏然锐利,适才那眉目柔情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她冷冷道: “元贞帝为君不正,倘若不是他刚愎自用,昏庸无能,只是一个孟先生,便能将太子拉下马。” “但就算证据确凿,太子叛/国害人之心昭然若揭,我也没有把握,能够一击必中。” “为今之计,我能做的,就是厚积薄发。等对方以为我打出王牌,并用王牌反击我之后,我才亮出自己的底牌,如此才能反手乾坤!” 萧重渊道:“我明白你的打算,孟先生交给我,你放心便是。但你也不怕我利用孟先生,为西楚谋利?” 白明微轻轻笑了起来:“你我都不愿意起战火,既然不能用孟先生来挑起争端,孟先生对你有什么用呢?” 萧重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过一句玩笑罢了,又怎会真的那样做。 他既然知晓小姑娘的打算,必定会拼尽全力,保住孟子昂的命,直到孟子昂能够等到复仇的时机。 这时,白明微继续开口:“此行必定必定危险,再等等,药方很快就出来了,到时候你亲自带着药方回去。” “救西楚皇帝,稳住西楚的局势。只要应对及时,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且安心养病。” 萧重渊微微垂首,露出担忧心疼的神色:“我更希望,留在你的身边,我知道你不容易,至少我能帮你做些事。” 那眼神,犹如一名操心劳力的父亲。 虽然已经为子女倾尽一切,却依旧觉得自己有许多不足。 想给予更多,甚至不惜把自己掏空,喂养子女。 白明微笑了:“我一个白明微,如何能与西楚万千百姓比重,如何能与西楚江山社稷比重?” “重渊,我们的身份早已注定了,家国天下永远摆在第一位。我不要一个为我与天下为敌的男子,我要一个能扛起家国重任的大丈夫。” “我不会因为你的离去,便减少我对你的这份心意,但我绝对会因为你的留下,对你感到失望。” “我们的结局,需要安稳的世道来成全,你若护这天下太平,便是在为我们的将来搭桥铺路。” 萧重渊握住白明微的手,举起来轻轻凑到嘴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白明微面不改色地抽出手:“别胡说。” 萧重渊适时又开起了玩笑:“我并未胡说,而是在对你的话表示同意和肯定,并且都依你。” 白明微无奈摇摇头:“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赖。” 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也就在这时,沅镇来人了:“大将军!九殿下有令!” 白明微拍了拍萧重渊的手背,而后起身离开。 外边,她问:“可是出事了?” 报信的护卫忙不迭点头:“高昌县的流民安置据点疑似爆发疫病,九殿下已经随何县令前往高昌县查明情况。” “属下已通知白参事立即调动驻军前往高昌县控制情况,相信事情很快就能得出结论。” 白明微闻言,面色沉静:“你去回信殿下,药材运送这边,交给本将军去安排,保证明晚黄昏前将药材运到目的地。” 护卫连声应下:“是,大将军。” 待护卫走后,白明微见了白璟一面,请求他代为照顾萧重渊,便匆匆去见张敬坤。 张敬坤看到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又来做甚?最好不要在本官面前大言不惭,胡说八道,本官的命也是命,可别被你气出好歹。” 白明微镇定从容地开口:“大人,高昌县的流民据点出事了,末将需要去接应运送药材的船只队伍,历城这边,烦请大人多费心。” 张敬坤一声冷笑:“你这说话倒是有几分准头,不愧是东极真人座下弟子,你干脆去占卜算卦得了。” 白明微没有言语。 张敬坤话锋一转,随即开口:“出了这样的事,你也别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你们应对疫病的措施没有纰漏。” “你也知道,疫毒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根本防不胜防,说不定一阵风就把毒吹到了高昌。” “依本官看,要是你随行护卫坟冢被盗的文书已经发出,后面的事情你也容易自圆其说。” 白明微躬身:“多谢大人提点。” 张敬坤这是建议她,要找出疫病发生的真正原因,而不能让人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虽然这些道理她早已明白,但是张敬坤的善意,她心怀感激。 张敬坤挥蚊子一样摆摆手:“去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白明微拱手:“末将告退。” 张敬坤把手中的公文丢下,陷入了沉思。 长随捧着茶进来,见自家主子发呆,忍不住问:“大人,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张敬坤挑唇:“平安,你说妒字怎么写?” 长随笑嘻嘻地道:“妒字从女,所以……” 张敬坤却说:“妒,是人性。倘若没有嫉妒,兴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比如说老白相的结局,又比如说现今面临的问题。 这何尝不是有着嫉妒的原因在里边? 要是陛下不嫉妒老白相的才能,秦丰业就上不了位。 倘若无人嫉妒白明微的实干,就不会屡次为难。 妒从心起,利益纠葛只不过是如影随形的另一种毒药。 长随也听不大懂,还以为主子对人生又有了新的感悟,他连忙拍马:“主子真知灼见,小的佩服。” 张敬坤叹了一声:“有时候,你的脑子和榆木一样。” 长随笑着回应:“大人说得对,有时候小的头的确有些铁。” 张敬坤瞪了他一眼:“谁说你这个了?” 长随连忙扯开话题:“大人,属下觉得您对白明微越来越好了,可是对她有了改观?” 张敬坤连忙否认:“一个小黄毛丫头,还能让本官另眼相待?” 长随垂头,看破不说破。 这时,张敬坤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本官有几件事吩咐你去办。” 说完低声交代了任务。 长随震惊不已:“大人,您何必蹚这趟浑水?” 张敬坤一双精明的眼眸有思绪划过:“因为,有的人吃相太难看了,有悖国法。” 长随一知半解,但却不敢耽搁,立即去办事。 张敬坤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讳莫的神情。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白明微,本官要看你如何逆风翻盘,可别叫本官失望。” 第1470章 他的偏袒,明目张胆 刘尧紧赶慢赶,终于跟着何县令来到县城。 此时的高昌县城外,已经被严加把守。 由于早时下发过发生疫病时的应对及处理章程,那些出现症状的人已被移至早已准备好的木棚。 与出现症状的人较为接近的流民,亦被安置在特定的区域等候大夫诊断。 刘尧到来的时候,一切都应对得有条不紊,几番询问之下,暂且并未看出任何纰漏。 刘尧吩咐杨大夫:“辛苦您去看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大夫立即准备好,被衙役引着离开。 刘尧看着夜幕下黑沉沉绵延不到尽头的棚子,声音有些沉重: “本王记得,高昌县城收容流民近三万人,而城中居民约莫九万人。加上临近的镇子村庄,大概有十三万人之多。” 何县令也是叫苦不迭:“范知州还在时,就刻意把历城的部分贫困家庭往高昌迁移,由高昌县去容纳那些会拖累历城变得繁荣的部分人家。” “灾情发生后,也有人特意把流民往高昌这边引,导致高昌成为收纳流民人口最多的县城。要不是有社仓接济,根本就撑不下去。” 说到这里,何县令冷汗直流: “倘若疫病在高昌县爆发,究竟会面临怎样可怕的情况,臣半点都不敢想。” 刘尧负手而立:“先等杨大夫的消息,而后再考虑下一步。” 何县令毕恭毕敬地立在刘尧身后:“是,殿下。” 不多时,便有护卫匆匆而来。 刘尧看到前来报信的不是杨大夫,而是护卫,心里便有数了。 “殿下,杨大夫说,的确是疫病无疑。” 何县令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不论疫病最后是否被成功解决,防范不周的责任,他都得担。 要是死伤巨大,他全家都要交代进去。 听到护卫的话,他如何能不紧张忐忑? 刘尧闻言,只是点点头,而后侧身扶住何县令:“大人,立即下令,严格按照之前下发的公文执行防治疫病的章程。” 何县令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随即吩咐左右:“殿下的话,都听到了么?还不快去办!” 差役当即领命下去。 何县令脸青唇白,忐忑不安地开口:“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刘尧的声音平静而和缓:“事到如今,问题已然发生,我们能做的,就是解决问题。” 何县令感激涕零:“殿下所言不错,是臣沉不住气啊……” 紧接着,他又提出疑惑:“沅镇疫毒防范始终严密,这疫病怎么会在高昌爆发呢?” 听闻他的话,向来和蔼的刘尧,霎时冷了脸色。 他的语气分外严肃:“大人,我等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疫毒,其余的事情,也得分个轻重。” “你是高昌县的一县之长,倘若你的心都不定,那么你的下属以及高昌的百姓,如何能安心呢?” 何县令战战兢兢地应下:“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刘尧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吩咐护卫:“你去接应白参事,告诉白参事高昌的情况,让他立即做出应对。” 心腹护卫领命下去:“遵命。” 刘尧这才看向何县令:“至于大人,还请你与本王先行进城。” 何县令可不敢违抗命令,如今他是否得以保全,还得仰仗于殿下。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将刘尧迎进城中,并落脚县衙。 县丞等官吏早已等候在议事厅中,见到刘尧纷纷跪下行礼。 刘尧没有急着说话,径直地走向主位。 他坐下后,环伺一圈,而后慢慢开口:“都起身吧,坐。” 众官吏连忙起身,缓缓落座于左右的椅子上。 县丞当即拱手:“殿下,臣等已经查出最先出现呕吐症状的人,并且采取了相应措施。” 刘尧没有立即接话,这叫县丞忐忑不安,冷汗也随之簌簌从额上滴落下来。 就在县丞即将一屁股坐下去时,刘尧这才徐徐开口,淡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指的意味。 “高昌县爆发疫病,我想各位大人心底终究是不安的,一则性命攸关,事关百姓生死,不可有半点马虎大意。” “二则,按照旧例,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出来担责,平息民愤民怨。” “你们的心思本王都明白,本王能给到你们的承诺就是,只要尔等恪尽职守,绝不会被牵连。” “但要是有人心思不正,不思如何安抚民心,解决疫病问题,而是想着找出那个背锅的,本王绝对严惩不贷,明白了么?!” 在众齐声应答:“臣等明白。” 刘尧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既然明白了,那就把查到的情况交代清楚。” “本王要的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臆想和猜测,以免本王误判。” 刘尧把话说完,却没有人敢开口。 何县令看向县丞,给县丞使了个眼色。 县丞这才小心翼翼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禀殿下,最先出现症状的是粥厂的伙夫,臣等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刘尧蹙眉:“就这些?” 县丞“砰”地跪到刘尧跟前,诚惶诚恐。 仿佛下一刹那,他就会被被骇死一样。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续开口:“禀殿下,这名伙夫平日就好那两口黄汤,也时常出入赌坊。” “昨天散值后,他又去赌了,据他的同伴所说手气还不错,赢了几个铜子,以及一把上好的兵刃。” 说到这里,县丞像是有什么顾虑,不敢继续言语。 刘尧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这把上好的兵刃,不会正巧是来自镇北大将军府,也就是公文里提及的被盗的随葬品吧?” 县丞战战兢兢点头:“正是。” 刘尧低笑一声:“说来也巧,关于坟冢被挖的那封公文,昨日就到了高昌吧?怎么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不知道是这盗墓贼太愚蠢,还是有人想把高昌疫病爆发的责任,强加到大将军头上呢?” 明晃晃的偏袒,在众官吏也不敢多言。 然而刘尧点到为止,让在众知晓他对白明微的信任之后,并没有再继续为白明微说话,免得弄巧成拙。 一片静默声中,他再度开口:“这名伙夫所居何处?” 县丞汗如雨滴:“城、城中。那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 刘尧问:“既然已经知晓这名伙夫是最先有症状的人,那么这几日他的动向可汇总了?可对他这几日活动过的地方做出相应的应对策略?” 县丞颔首:“回殿下,一切都严格按照章程行事,并且及时做出应对。” 刘尧当机立断:“那么,即刻通知城内所有百姓,以及城外的流民,疫病于高昌爆发。” 众官吏无不吃惊:“这……不妥吧?” 第1471章 本王身在局中 刘尧掷地有声:“本王知晓你们的顾忌,无非是担忧引起百姓恐慌。但疫病传播之迅猛,根本瞒不住。” “与其让百姓猜疑,不如把实情告知。沅镇的例子就在眼前,为了活命,他们也理应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者,白参事已调派驻军过来,随时准备着应付任何突发事件,有驻军镇场,出不了大乱子。“ 既是刘尧的命令,那便无人敢置喙。 何县令几声令下,下属官吏便着手安排,纷纷离开了议事厅。 这时,何县令走到刘尧身边,小心翼翼地请示: “殿下,夜夜深了,不若您在后衙稍作休息,如若有什么紧急情况,臣会通知您。” 刘尧没有拒绝,一直以来,他都分外忙碌。 他知晓休息的重要性,也知晓应当如何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刘尧便去歇下了。 何县令安置好刘尧,去办完事情的官吏立即迎上来。 “大人。” “大人。” “何大人哎……” 何县令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殿下在里面歇下了,别吵嚷,有话我们进去里边说。” 回到议事厅,众官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无不惊慌失措。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疫病爆发一事,总有人要承担,最后倒霉的,不就是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小鱼小虾吗?” “要是后果不不严重还好,但要是死伤巨大,我等就更没有活路了。” 慌张之下,有人开始口不择言。 也甭管是否为实情,他们只管宣泄内心的不安。 “那该死的伙夫,要不是他喝赌具沾,也不会恰好碰上盗墓贼,沾了那把随葬佩剑,这才感染上疫毒……” “倘若不是伙夫出事,最多也就像沅镇那种情况,根本影响不到这这么多的流民。” 这时,有人接话: “也不能只怪伙夫和盗墓贼,追根究底,还是这随葬品的问题,下官记得早前下发的公文里清楚写着,病患的所有私物都应毁去,怎的还有随葬品?” “嘘,这话可不兴宣之于口,适才九殿下的态度很明确,这随葬品才刚被盗,高昌便爆发了疫病,时间对不上,所以不是随葬品的问题。” “不是随葬品的问题,难道是我等的问题?” 一句话,使得在众陷入了沉默当中。 很显然,他们已经在物色背锅之人。 倘若有人能担下这个责任,那他们岂不就安全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在众已准备咬死随葬品被盗一事。 尽管没有明说,但却都达成了默契,心照不宣。 也就在这时,始终表现得手足无措,比任何人都要惊慌的何县令,却忽然一声怒喝:“混账东西!” 众官吏不明所以。 何县令双目猩红,握紧拳头对着在众官吏怒声叱骂:“枉你们读圣贤书,做父母官,竟有如此丢人心思!” “虽然最先出现症状的是那名伙夫,且看上去罪魁祸首便是随葬佩剑,但谁能证明一切祸端就是随葬佩剑引起的?!” “就算症结是佩剑,难道错的不是掘人坟墓的盗墓者么,如何能把罪名强加到受害者身上!” 顿了顿,何县令掷地有声: “要是谁还敢有这份心,休怪本官不客气!” 众官吏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县令,但到底是顶头上峰,他们也不敢得罪。 只是他们不明白,向来胆小的县令大人,怎么此时像是变了个人,这般严厉逼人。 这时,有人不甘地开口:“大人,那怎么办?我们都拖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小,可担不下这样大的罪责。” 何县令枯槁的手,轻轻拍在椅子的扶手之上。 他抬眸,凝着座椅顶上悬挂着的四个大字——乾坤朗朗。 最后,他回过神,凛然正气: “诸位,我们至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并没有随范忠谦一同被斩首,不是因为我们懂得推卸责任,恰恰相反,是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地恪尽职守。” “我们虽然渺小,却背负着成千上万百姓的前途,背负着整个高昌县的命运。这数十年来,我们一步一个脚印,问心无愧。” “这么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坚守了这么多年,可不能晚节不保。否则,就算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我们的子子孙孙?” “所以,就让我们竭尽全力,协助殿下与大将军等人解决问题,就算最后惨淡收场,于我们而言都是善终!” 众官吏低下头,无地自容的同时,那股紧张感尚未消散。 何县令继续道:“再者,九殿下仁慈,他在江北这数月,可未曾有一人被他推出来担责,本官相信,只要我们尽心竭力,自有人会为我等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官吏也不敢再去想,这个时候应当把什么人推出来承担责任。 何县令见大家已经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去,于是便挥挥手:“去吧,都去做事,特殊情况,不得有一丝马虎松懈。” 众官吏便散去了。 待议事厅仅有何县令一人时,他再次看向悬于头顶的牌匾。 沟壑众横的面上,坦然而坚决。 这一刻,望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字,他不再紧张忐忑。 相反地,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 屋里,刘尧听着阿六的禀报,他不由得点点头:“多谢你,本王明白了。” 原来议事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尽收阿六眼底。 阿六正要退下。 刘尧却叫住了他:“等等。” 阿六准备离去的身影顿住,他回身:“九殿下,何事?” 自从雪莲一事,阿六对刘尧的态度有所改善,虽然依旧不冷不热,但比从前好了许多。 刘尧并不在意阿六的态度,只是问出心中的疑惑:“本王身在局中,一时无法捋清楚这整件事背后的目的。” “天下百姓信任老白相,而大将军也用她的实力赢得民间尊重,那些人盗取随葬品的意义是什么?” “本王并不觉得,仅仅因为随葬品一事,百姓就会把所有的罪过都怪在镇北大将军身上。” 阿六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那陷害大将军的人,哪里会在乎百姓会不会把责任怪在我们姑娘身上?” “只要陛下,也就是殿下你亲爹认为,始作俑者便是我们姑娘,不就行了?” 第1472章 万事都有解决之道 一席话,叫刘尧哑口无言。 的确,百姓如何认为重要么? 只要这次的疫情带来严重的后果,整件事最后必定有人担责。 那么没有严格按照规定殓葬,竟出现在护卫坟冢之中放入随葬品这种行为,不就成为把大将军推出来担责的强有力理由么? 他在局中,总会下意识去美化自己的父亲。 如今经阿六这么一点拨,他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这样的打算,一切都是冲着大将军来的。” 阿六挑起的冷笑弧度并未敛住:“殿下,恕我直言,冲着我们姑娘来的,就是冲着殿下你来的。” “殿下与我们姑娘互为一体,荣辱与共,倘若殿下失去我们姑娘的支持,没有任何兵权倚仗,仅凭娘娘背后的韦家,成不了什么大事。” 阿六的直言不讳,并未叫刘尧生气。 他默默思索片刻,随即开口:“如此一来,必须找出疫病的真正源头,才能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阿六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姑娘的护卫坟冢里有随葬品一事,的确是我们姑娘那里出现的问题,这事她跑不了。” “我认为找出真正源头只是一方面,但还不足以彻底减轻我们姑娘可能会担的责任。” “为今之计,是尽早完善药方。完整的药方,才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不至于酿成严重后果。” “到时候就算非得有一个人来担责,而那个人必须是我们姑娘,责罚也不痛不痒,影响不了根基。” “原来如此!”刘尧唇角高高挑起。 很显然,有一些猜测与想法,正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形成。 这叫阿六十分疑惑:“九殿下,您想到了什么?” 刘尧缓缓解释:“当初大将军就有过猜测,北燕在沅镇投下疫毒,是为了得到治疗此种疫病的药方。” “而今疫病被利用成为陷害大将军的棋子,估计有最先投放疫毒那人的推动。” “所以这次阴谋的背后,是针对本王与大将军所投掷而来的明剑,也是北燕元询催生完整药方的暗箭。” 阿六会意:“原来殿下是这个意思。” 刘尧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本王会看着处理。” 阿六欲言又止。 刘尧问:“怎么了?” 阿六道:“九殿下可知,我们姑娘准备以身试药?” 刘尧眉头蹙起,犹显震惊:“此事本王并不知晓。” 阿六叹了一口气:“我们姑娘担心此时的药方副作用太大,倘若疫病大规模爆发,百姓就算被救回来,最后也会因为后遗症失去生存能力,如此也就失去了拯救他们的意义。所以我们姑娘想要以身试药,以求尽早取得完整药方。” 刘尧对此,没有太多评价:“是她的性格,本王不感到意外。” 阿六垂下眸子,他把想说的事情说完后,便拱手退下。 刘尧轻唤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当即走了进来:“殿下。” 刘尧吩咐:“有两件事交给你去办。第一,大张旗鼓地寻找疫病的来源;第二,暗地里让杨大夫给那名伙夫用药,务必要留住那名伙夫的性命。” 心腹护卫当即领命:“是,殿下。” 护卫退下后,刘尧独自一人坐了许久。 他的面前,放着一盆炭火,茶几上仅有一支蜡烛轻轻燃烧,发出昏黄的光亮。 他的面容在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无人知晓他究竟在思索些什么。 …… 白明微与运送药材的队伍汇合之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时分。 领头的船只里走出来一人。 她个头不高,一袭利落的男装,头发高高束起。 最醒目的是她的肩上,两只小猫一左一右地趴着。 “范小姐?” 范蕊娴抱拳行礼,随后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意:“大将军,许久不见了。” 白明微将范蕊娴上下打量,只见范蕊娴身上积压已久的阴郁之气早已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豁达与坦荡。 尤其配上这一身男装,叫人丝毫看不出来,曾经那缠绕于身的阴郁气质。 见状,她不由得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范小姐大不一样了。” 范蕊娴反手拍了拍猫儿的脑袋,笑吟吟地开口:“人活着,只要能发现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日子再艰难也有盼头。” 白明微笑了笑,与她一同走进船舱:“这几日运送药材,辛苦你了。” 范蕊娴笑了笑:“多谢大将军挂念,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辛苦的,一切安排都是五公子做出的,我只是按照他的安排行事而已,脑子都不用动一下。” 白明微道:“有关商事安排,五哥行事向来稳妥。” 范蕊娴问:“大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白明微淡声开口:“高昌县那边出事了,我来接应你们,也能早点把药材运送过去。” 范蕊娴闻言,喜笑颜开:“我刚收到消息,有许多船只聚集于前方河道,我想着事有蹊跷,但是苦思不到应对方法。” “先如今大将军来了,我也就放心了。要不然若是那些人纠结船只挡住河道,我们这些船只恐怕没办法顺利按时抵达沅镇。” 白明微一撩衣摆坐下,喝过范蕊娴递来的茶水,而后问道:“前方河道有船只集结?可知是何处来的船只?” 范蕊娴道:“不是姚家商号名下的船只,恰恰相反,是与我亡夫家有着生意往来的商户名下的船只。” “我的人初步估计,数量至少比我们的还要多上两三倍,其中涉及十数家商号。” “要是他们把河道堵了,谈判、疏通,都要花费很多时间。我想他们就是故意使绊子。” 白明微看向桌面上摆着的账本,不由得会心一笑:“看来,你已经在寻找解决之道了?” 范蕊娴撇撇嘴:“大将军,您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您不是说高昌出事了么?理应急需这批药材才是。” “前方有船只可能挡道,这得是多大的问题,这救人如救火,倘若我们的行程晚上几日,不知有多少人因为缺药而丧命。” 白明微含笑:“万事都有解决之道,先说说你在这些账本之中,可有什么发现?” 第1473章 大将军,我要跟着你! 范蕊娴从桌上取出一张纸,递向白明微。 “大将军,我刚接触账本,目前对看账之事还不太熟悉,所以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只是发现了这些线索。” 白明微接过纸张,薄薄的纸片搭在她的手上。 哪怕两只猫儿始终不离左右,这纸张也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污渍。 纸张上的字体娟秀内敛,如同范蕊娴本人的性格一样。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把纸张递还给范蕊娴:“有这些就够了。” 范蕊娴不明所以:“大将军,这上头只是写了集结在前方的船只归属的商号,以及这些商号与我亡夫家大概有哪些生意往来,便已足够了么?” 面对范蕊娴的询问,白明微并不气恼。 她耐心地解释:“这支船队,是你亡夫家商号的船队,而那些集结船只的人,都在你亡夫生前与你亡夫家有生意往来。” “如今你亡夫一家皆都不在,而你娘家这座靠山已然倒塌,这个时候他们跳出来,以结款或者还债为由逼迫你,也很正常。” “倘若你不退让,那就需要时间去挨个解决。如此耽搁时日长久,就会影响到药材的运送。” “将来要是百姓知晓,你们商号连运送药材这种事都办不好,谁还敢再信任你们商号?” “如此你们原本占据的生意也会被瓜分殆尽,他们就能成功地挤掉你们。”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解释: “倘若你退让,就得承担莫须有的债务或者款项,原本你手头针头线脑积攒下来的家财,也会被刮走。” “这些人原本就想着囤积一些粮食药材赚点钱,要是能从你身上得到银两,这不比卖粮卖药赚的多?” 范蕊娴咬牙切齿:“这些人,分明就是欺负我孤家寡人,吃相简直难看!” 白明微含笑:“这何止是欺负你孤家寡人,这是商场上的一种博弈手段。” “如今你虽然失去娘家与夫家,但原本留下来的资源还在。而这一次帮助朝廷运货,要是做成了,有利无弊。” “做生意赚钱,最重要的就是市场。这些人也是担心你得到朝廷的支持,从而发展壮大,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白明微再度端起茶盏抿一口:“所以他们只好先下手为强咯!” 其实她没有说出根本原因。 姚德旺之所以能够成为江北的巨贾,并非背景强大这么简单,作为商人的嗅觉必定灵敏。 她准备以范蕊娴底下的资源为切入点,从而把江北的市场逐步收入囊中,这样的做法姚德旺怕是早已察觉出端倪。 所以姚德旺私底下必然怂恿这些商号,来瓜分范蕊娴夫家原本占据的市场。 不论成败与否,这火都烧不到他身上去。 不愧是一招精彩的反击。 范蕊娴听了白明微的分析,原本并不安定的心,也在此时缓缓平静下来。 她说:“这么说来,就算镇北大将军亲临此处,也无法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仗至关重要,它决定了日后我能否号令亡夫家的商号,站稳脚跟,也能够影响商号的口碑,决定商号是否能发展下去。” “所以我不能依靠大将军,我必须得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即便是顺利过关,将来也还有很多坎坷在前面等着我。” 白明微诧异地看了范蕊娴一眼。 是的,诧异。 范蕊娴给她的感觉,前后反差实在太大。 她一直都知晓范蕊娴聪明,然而范蕊娴从逆境之中站起来的速度,依然叫她惊讶。 但她并未多说,只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切诚如范小姐所说,而破局之机,也在这些账本之中。” 范蕊娴一时半会儿,并未理解白明微的话。 她虽然聪慧,隐忍,但毕竟涉世未深。 缺乏经验的她,需要时间去领悟白明微的话。 但她并未急躁,仔细看了一眼纸张后,便继续翻查账本。 白明微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喵喵。” 两只小黑猫不时叫唤几声,最后因为困了,便蜷缩在桌上睡觉。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叫人看了新软软的。 有人把饭食端上来,白明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饭食后将人挥退。 范蕊娴依旧仔细翻查账本,一旁的白明微默默吃着晚饭。 直到夜幕完全拉下,船舱里亮起烛火,范蕊娴这才捏了捏眉心。 她扬眸,灿然一笑:“大将军的话,我明白了。” 白明微把筷子递过去:“既然明白了,那就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和他们谈判。” 范蕊娴接过筷子,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明微,问出了曾经问过的那句话:“大将军,我可以跟着您么?” 白明微笑道:“我天天打打杀杀,舞刀弄棒的,我的身边非你的安身之所。” 范蕊娴像是早就料到白明微的答案,她略微失落,却也没有表露太多。 烛光下,她眨了眨眼睛,那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坚定:“我不会放弃的。” 白明微收回目光,唇边微微挑起:“先吃饭,冬日菜本就凉得快,等会儿油冻上了,味道可不好。” 范蕊娴捧着碗。 这所谓的饭,也只是一碗粥,上头飘着些油沫。 范蕊娴吃过饭后,把碗筷收拾好,亲自端着走了出去。 掀开舱门时,一阵凉风吹来,掀起她在桌面上用来记录信息的纸张。 白明微目光轻轻地扫了一眼,便知晓范蕊娴的打算。 她并不准备干预,范蕊娴想要独当一面,就得让范蕊娴自己去处理并且解决问题。 倘若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就在背后给撑腰。 要是搞不定,那她便去兜底。 正想着,范蕊娴捧着一个布包进来。 她用火钳把炭火拨开,而后将布包里的东西埋/入木灰底下,再用火钳把炭火拨到木灰上盖住。 白明微眉头蹙起:“这是……” 范蕊娴笑着说:“啊,这是一种很好吃的吃食,可以蒸了吃,煮了吃,甚至可以烤了吃。” 白明微问:“这吃食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第1474章 我只想找一个,令我安心的地方 范蕊娴笑着解释:“我舅父年轻时走南闯北,这种吃食是他从遥远的南方带来的。” “当时只带来了一包,因为我娘亲喜欢吃,便留了几个做种子,种在闺房的院子里。” “说来也奇怪,就这么小小的一个,竟然能在肥沃的土地里越长越多,多的能有几十个。” “我娘亲被送到范家前带走了几个,在我们食不果腹的日子里,便是靠着那几个种出来的果子,熬过一次又一次饥肠辘辘的夜晚。” “我出嫁的时候,也带走了几个,就种在宅子后面的荒山里,我就靠着它,继续熬着。” “很奇怪,我本来应当厌恶这种食物的,但没想到,我根本厌恶不起来,时不时就烤一点来解馋。” “这些呀,是我从我和娘亲以前住的院落里挖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不但没有绝种,反而越长越多。” “现在满院子的地里,都埋着这种吃食,随便挖一小个坑,都能挖出几十个,我这次出来就带了几个。” 范蕊娴自顾自地说着。 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白明微那越来越亮的眼神。 白明微伸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放在手里端详。 这东西形似鸡蛋,与鸡蛋几乎一般大小,果皮是褐色的,上面还有横着长的纹理,带着几根细细的根须。 白明微再度向范蕊娴确认:“你说,就这么一小个种进土里,能长出十几个?” 范蕊娴点点头:“我发现如果土地肥沃潮湿,它不仅长得多,而且个头也大,不管是蒸了还是煮了,都美味异常,吃几个就饱了。” 白明微点点头,喃喃自语:“要是能够量产……” 范蕊娴掩唇笑道:“大将军,这东西没办法量产。” 白明微眉头复又蹙起:“无法量产?你不是说,一个种下去,能长几十个?” 范蕊娴解释:“这东西得种在肥沃潮湿的土地里,地太贫瘠的话,还没五谷杂粮长得多。” “它生长的时候,叶片又大又阔,就像荷叶一眼繁密。种了这东西,可没办法再种其他东西,所以它还占地方。” “别的地区我不清楚,但是在江北地区,谁能舍得在肥田里种这东西呢?” 听范蕊娴这么一解释,白明微也就明白了,她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这种食物叫什么?” 范蕊娴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舅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那边的语言舅父也听不懂,不过我娘亲叫它土芝。” 白明微问:“土芝?” 范蕊娴点头:“对啊,大将军,您看它的颜色和纹理,可不就像灵芝么?且它长在土里,叫它土芝很是贴切。” 白明微又问:“目前,你手里大概有多少?” 范蕊娴想了想,估了个数:“几千石应当有。” 白明微向来平静的面上,露出些许难以置信:“几千石?” 范蕊娴点点头:“我出嫁时,所有的嫁妆都是物件儿,并没有什么可用的银两。” “婆家对我也约束得很紧,且我每日都要胆战心惊地应付那些事,这些年别说银子,铜板都没过手一个。” “去年府上的花匠请辞,我偷偷把一套头面给了他,并交给他许多土芝,让他佃几块地去种,到时候收成对半分。” “大水发生前,他悄悄给我送信,说是收成很好。更值得庆幸的是,当时花匠舍不得佃农田来种,把它种到山坡上,发大水的时候,这些种着土芝的地并没有冲走。” 白明微目光落在火盆里,盯着越烧越细的炭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范蕊娴再度拿起火钳,把炭火和木灰拨开,从炭盆里夹出土芝。 她把土芝上的木灰抖了抖,而后放到桌上:“大将军,我知道您为灾民们明年的收成着急。” “所以这批土芝我已经命人挖出来留种,您尝一尝,要是您觉得这土芝味道尚可,这近万石种子种下去,明年兴许能帮助许许多多刚安置下来的百姓过冬。” 说完,范蕊娴挑出其中一个,慢慢把皮剥了一半,而后递向白明微:“您慢点吃,小心烫。” 白明微接过土芝,轻轻咬了一口。 那种味道无法言喻,面面的口感,咀嚼时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清香味。 它不同于五谷杂粮,味道独特鲜美,一个下肚便隐隐有饱腹之感。 白明微默默地吃了一个,便是皮也险些咬了。 范蕊娴连忙提醒:“哎,大将军,皮不能吃。” 白明微把皮丢入火盆里,炭火很快将皮燃烧殆尽。 望着缕缕腾起的青烟,白明微扬起唇角: “我就说呢,刚吃完晚饭,你又把吃食放到火里烤,原来吃是次要的,你这是早已想好对这批土芝的安排。” 范蕊娴不置可否。 白明微道:“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价钱,但是我想你最缺的,应当不是银子,你想要什么呢?” 范蕊娴的语气,分外坚定:“我说过,我要跟着你。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白明微认真地审视着范蕊娴,随后笑着开口:“依你的能力,就算不跟着我,一样能在这个世道有一席之地。” 范蕊娴并未失望,只是道:“看来,大将军不是觉得这份投名状不够分量,而是对我有疑虑。” 白明微缓缓点头:“我的处境很危险,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我的身边,从近身到护卫,都是家生子,亦或是很小就养在府里的人。” 范蕊娴笑了笑,随后又扬起了眉眼:“大将军现在不收我也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日,大将军会点头的。” “这批土芝的种子,不仅是我想为大将军分忧的一份心,更是我对江北百姓的一份心意。” “等到冬去春来,它会再次被种入土里,希望明年秋天,它们能够填饱部分百姓的肚子。” 白明微看向范蕊娴,言辞恳切:“多谢你,范小姐。” 范蕊娴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搂在一起酣睡的猫儿。 她道:“或许大将军仍在疑惑,为什么我非要追随大将军。”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等着范蕊娴自己说明。 范蕊娴拿起适才整理的纸张,缓缓开口: “因为我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可以令我安心的地方。那里没有欺负,没有虐/待。” “您说您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您知道么?此心安处是吾乡,跟着大将军,我心安。” 第1475章 深夜见寡妇,对我的名声可不好 尽管她说得这般诚挚,白明微依旧没有松口。 要是白明微因为这几句话就动容,失去了她的考量与坚持,那么往后漫长的路,她又能走多远呢? 最后,她也只是重复一句:“范小姐,多谢你。” 范蕊娴露出一抹笑意,随即便转移了话题:“大将军,这是我准备好的应对方案,您可否听一听,帮我参详参详?” 白明微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鼓励:“我不用看,你去做便是,有我在这里,倘若有什么意外,我给你兜底。” 范蕊娴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白明微没有再说什么,在船舱的榻上和衣躺下。 最近她真的累极了,又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范蕊娴没有睡意,一边剥着土芝吃,一边捋她总结出来的信息。 如此到了半夜,行船忽然一晃,外边传来了手下的声音:“姑娘,前方的河道被船只堵住了,水泄不通,连小舟都过不去。” 范蕊娴没有言语,起身走了出去。 她低声道:“大将军已经睡下,小声些,别吵到她。” 手下压低声音请示:“这可如何是好?” 范蕊娴问:“堵在最后边的是哪家商行的?” 手下小声回应:“是刘家的。” “刘家?”范蕊娴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吩咐,“去把隔壁舱好生布置一下,等会儿我要招待客人。” 手下走了,手脚麻利地把船舱好好布置了一番。 而这时,堵住水路的船只,却黑灯瞎火的,仿佛船上空无一人。 范蕊娴手底下的人冲着他们喊话:“我们是贾家商号的货船,正在为朝廷运送药材赶往沅镇,烦请前方的船只让一让。” 没有任何回应。 他已经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前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呼啸不绝的风。 船夫还想继续喊话,却被范蕊娴制止。 范蕊娴站在甲板上,借着船桅上飘摇的灯光,可见眼前黑沉沉一片,仿佛看不到尽头。 她朗声吩咐:“既然船上无人,那便扔一把火烧了,救人要紧,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许多。” 说着,她吩咐手底下的人:“从风口开始烧,倒上火油,也就耽搁个把时辰的事情。” 她的手下也当真听话,马上调整船只的方向。 在运货的船与前方挡路的船隔出一段距离后,他们便提着火油和火把,登上前方的船只,开始淋洒火油。 手脚麻利,动作迅速,空气中很快就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就在他准备丢火把时,被泼洒火油的船舱里有光亮起。 接二连三,越来越多的船只亮起灯光。 那名泼洒火油的船夫回头大喊:“姑娘,原来船上有人,不是空船!” 范蕊娴拔高音量:“都问问是哪家的船,告诉他们我们要借道,请他们让行。” 说完,范蕊娴便转身进了船舱。 外面一阵吵吵嚷嚷,很明显是这方的船夫与对方进行沟通。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船夫回来禀报:“姑娘,大家都不让行,说是夜深了,船上没有足够的水手,最快也得等明日才能挪。” “这明显就是借口,这些船是刚集结在这里不久的,附近不是码头也并非城镇,水手去哪儿了?难不成凭空消失?” 范蕊娴不紧不慢地吩咐:“去找黄老板,告诉他我要与他谈生意,请他上来一聚。” 船夫很是吃惊:“姑娘,这里一共有十几家商号的船只,船只集结在这里,明显是抱团而来,您点名请黄老板,他未必肯应。再者,最外围的船只是刘家的,怎么也得先请刘家啊!” 范蕊娴看了手下一眼,斩钉截铁地道: “我便是要见黄老板,让你去你就去,他要是不来,你就与他说,镇北大将军就在我的船上。” 船夫见范蕊娴态度坚决,也只得听命去传话。 范蕊娴不紧不慢地在小炉子上煮了一壶茶水,待那壶嘴喷出缈缦水汽,船舱的门便“咯吱”一声。 “姑娘,黄老板来了。” 随着仆从的禀报,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锦衣貂裘,面色红润,但一双眼睛满是精明和算计。 见到范蕊娴,他冷笑一声,随即撩起衣摆坐下,语气轻蔑: “贾家少夫人,罪臣范知州家的千金,不知你深夜唤我来有什么事?” “最好有点正事,否则这夜深人静的,你又是个寡妇,对我名声不好。” 范蕊娴听着他的嘲讽,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没有急着言语,只是动作熟练地倒了杯茶水,而后亲自捧向黄老板:“您请喝茶。” 隔壁屋的白明微早已醒来,她依旧躺在榻上,睁着眼睛聆听隔壁的动静。 “哼!” 而黄老板没看到白明微,根本就没有心思喝茶,更没有心思听范蕊娴说话,冷哼一声,便要起身离开。 范蕊娴抬眸看了他一眼,幽幽道:“黄老板这么着急离开,是担心待久了,不好和同伙交代,是么?” 黄老板眼睛一眯:“同伙,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可真难听!什么叫做同伙?那应该叫同行!” 范蕊娴忽然笑出声,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黄老板,您说我父亲犯了那么大的事情,满门上下,为何只有我还活着呢?又为何我不仅活着,还能接下帮朝廷运送药材这么重要的生意?” 黄老板刚抬起来的屁股,缓缓放下去。 范蕊娴继续捧着茶,保持一个奉茶的姿势:“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做生意的,万事利为本。” “前方堵着河道的,一共十三家商号,黄老板的商号不是最大的商号,也不是最外围的船只所属老板,为何我独请您来商量呢?” 黄老板闻言,最终还是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贾少夫人不若直说好了。” 第1476章 接下来,遭殃的又是谁呢? 范蕊娴的夫家姓贾,她手底下的人称她为姑娘,但别人却更愿意称呼她贾少夫人。 听着这样的称呼,范蕊娴也不在意。 她取出一本账册,递向黄老板:“夫君生前与我说过,黄老板想要把这间铺子盘下来,为此找了夫君多次。” “如今夫君不幸罹难,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精力去经营那么多铺子,如若黄老板仍旧有意,这间铺子便让给黄老板了。” 黄老板看都不看账本一眼:“条件是什么?” 范蕊娴道:“其实也不难,只需要黄老板去跟刘老板说一声,请刘老板带着他的商船离开即可。” 黄老板挑唇:“贾少夫人到底是年轻,这桩生意谈的乱七八糟,抱歉,如今生意低迷,我对这铺子已经不感兴趣了。” 范蕊娴脸上忽然噙着一抹奇怪的笑意:“既然这是黄老板的选择,那么我也就不强求了。” 说完,范蕊娴起身:“夜深了,我就不留黄老板,您慢走。” 黄老板看着范蕊娴的笑容,只觉得瘆得慌。 而范蕊娴忽然改口,也叫他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范蕊娴便吩咐信得过的人:“去通知刘家的人把船撤走,就说是黄老板的意思。” 手下一脸疑惑:“姑娘,这黄老板并未答应您的条件,刘老板能信么?” 范蕊娴道:“一刻钟内会信,这期间黄老板还有几分头绪要捋清楚,等过了时间,他一回过味来,可就不行了。” 手下虽有疑虑,但还是听话照办。 范蕊娴落座,气定神闲地喝着适才煮的茶水。 “你怎么就笃定,刘家的人会把船撤走?” 是白明微的声音。 范蕊娴抬眸,便看到白明微抱着手臂倚门而立。 范蕊娴连忙起身行礼:“大将军。” 白明微坐到她对面:“坐吧,无需多礼。” 范蕊娴满脸歉意:“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 白明微摇摇头:“无碍,我睡眠向来浅,不干/你的事。” 范蕊娴沏了杯茶递过去,解释道:“刘家向来以黄老板马首是瞻,黄老板的话,他们一定会听的。” 白明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担心刘家的人去找黄老板求证?就算刘家的人不去求证,你就不担心黄老板叫人把刘家的商船给追回来?” 范蕊娴摇摇头:“不担心。就算我们对他们今日拦路一事心知肚明,但他们也不敢承认。” “我们运的可是朝廷用来救命的东西,他们可不能把团结宣之于口,否则就是承认他们故意挡路,这可是大罪。” 白明微笑而不语,很显然她赞同范蕊娴的说法。 这些商行把货船集结到此,可不是商量后的结果,而是经过授意后,他们不约而同做出的选择。 黄老板被请上船的事情/人尽皆知,此时去告诉刘家让他们把船挪开,就算他们心有疑虑,也不会跑去求证。 而黄老板正在被范蕊娴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待他回过味来,发现刘家把船撤走,他也不能派人去追。 否则就是共谋阻挡运送朝廷所需物资的船只,留下了话柄,到时候可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其余的人,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看到刘家把船撤走,由于刘家以黄老板马首是瞻,他们便会认定是黄老板的授意。 加上黄老板一直有想要入仕的念头,自然怀疑黄老板已经与朝廷达成协议,跟他们不是一条心。 不消多久,在互相猜忌以及各种利益的因素之下,这些人便会乱了阵脚,到时候再把他们一举拿下,轻而易举。 白明微对范蕊娴的能力表示肯定:“做的不错。” 范蕊娴没有受宠若惊,她的态度很是谦卑: “是大将军您指点有方,若不是您提及解决之道就在这些账本之中,我也想不出这个方法。” 白明微颔首:“商人重利,只要循着利益的脉络,就能捏住他们的七寸。” 范蕊娴深以为然:“只是不知,他们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彻底坐不住。” 这时,外边响起手下的声音:“姑娘,刘家的船撤走了。” 范蕊娴面上一喜:“我知道了。” 白明微笑意更深:“你瞧,火已经烧了起来,有一个词叫‘火上浇油’,范小姐不妨试试。” 范蕊娴当即会意:“多谢大将军指点。” 说完,她叫来手下,把那间铺子的账本递过去:“拿去给黄老板,多谢他点头合作,告诉他我期待日后与他再度合作。” 手下依旧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范蕊娴的话去办。 他捧着账本登船,由于船只停靠得过于密集,他的小船无法直接划到黄老板的商船上,所以只能从其他商行的船借道而行。 待黄老板拿到账本时,黄老板与范蕊娴合作的事情便人尽皆知。 黄老板也不能跳出来解释,只能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捧着账本怒骂:“最毒妇人心!这是要断我后路!倘若我成为第一个‘叛徒’,日后还怎么与这些商号合作?!” 然而骂归骂,他又能如何呢? 这也怪不了别人把事情做绝了,从他起那份贼心那一刻起,就算落到凄惨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更何况,他也不算亏得厉害,至少还得了间铺子。 只不过以前垂涎的铺子,现在只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弃之可惜,接受的话,铺子便是他“背叛”同行的证明。 范蕊娴轻飘飘一个举动,不过舍了一小间铺子,却把他套牢了。 这时,白明微问范蕊娴:“接下来你准备找谁?” 第1477章 那道坚毅的身影,莫名叫她心安 范蕊娴把一张纸放到白明微面前。 纸张上面,写着参与这次堵路事件的所有商号。 范蕊娴指着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轻轻点了点:“接下来,我准备请陆老板过来喝茶。” “陆老板是这十三家商号中实力最强的,倘若能拿下陆老板,那么其他人就会闻风而动,阻挠不攻自破。” 白明微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然而却能看出,她对范蕊娴的计划很是满意:“你准备如何拿下陆老板?” 范蕊娴缓缓开口:“那批粮食还没运过来,大将军觉得,倘若交给陆老板,如何?” 白明微笑道:“这是你自己的利,你自己决定是否要让给别人。” 范蕊娴当即会意:“多谢大将军。” 白明微起身:“我继续睡会儿。” 说完,白明微便自顾自离去。 范蕊娴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愈发坚定。 “来人。” 范蕊娴唤了一声,立即有手下进来。 她问:“外边如何了?” 手下回道:“目前没有动静。” 范蕊娴开口吩咐:“去把陆老板请来。” 不多时,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便被请了进来。 男子丰神俊朗,气质儒雅,只是有些虚弱,像是常年抱病在身。 范蕊娴起身见礼:“陆老板,久仰大名。” 陆老板拱手还礼:“贾少夫人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坐下进入正题。 范蕊娴也不铺垫,直接问他:“陆老板,此次请您过来,是想与您谈一桩生意。” 陆老板噙着笑意:“有生意找我,这可是好事,还请贾少夫人告知,这是一桩什么样的生意。” 范蕊娴笑道:“此次朝廷委托我们商号运送一批粮食与药材,但是我们贾家商号力量有限,只能先行运送比较紧急的药材,还有大批粮食滞留,不知道陆老板肯不肯帮这个忙,一起把粮食运往目的地呢?” 陆老板当即应下:“贾少夫人是个爽快人,我陆某人做生意从来不瞻前顾后,既然贾少夫人有意合作,且还是这样的好生意,陆某人自是乐意合作。” 范蕊娴从一旁的桌上取来字据,放到茶几上,轻轻推了过去:“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字据,陆老板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倘若陆老板没有什么问题,届时我们请一名证人,并且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合作算是达成了。” 陆老板笑意依旧:“如此,那陆某便先看看字据。” “陆老板,请。”范蕊娴静静地等待,也不插嘴。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倒也不是范蕊娴谈判能力有多强,而是她看得透彻,知晓像陆家这样有实力的商号参与堵路,绝不止要瓜分亡夫家原本占据的市场这么狭隘。 陆家商号要的,是长久的发展。 把运送粮食这个差事与陆家分一杯羹,就意味着为陆家与朝廷牵线搭桥。 至于陆老板为何没有半点犹豫,爽快答应,原因之一自然也是欣赏范蕊娴的这份眼力—— 找黄老板处理刘家,接着找到他。 做生意讲究眼力与胆识,眼力决定能否发现赚钱的路子,胆识决定能赚多少。 范蕊娴能从十三家商号里精准找到该策反的人,说明有眼力;且范蕊娴能大义灭亲,最后攀上朝廷,说明有胆识。 与这样的人合作,不亏。 片刻过后,陆老板放下字据:“陆某在沅镇等贾少夫人约定签字的时间。” 范蕊娴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从旁边的桌子上拿出两本账本,放到茶几上。 她道:“我知晓今夜大家的船不约而同地停在这片水域,且船上都歇有正主,背后必定有推手。” “大家各怀心思,无非是趋利而动,但陆老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可见陆老板是个有远见的人,眼光不止如此。” “既然陆老板选择与我们商号合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那我也不能占陆老板的便宜。” “这是两间铺子的账册与地契,现在我便交给陆老板。不过还请陆老板不要误会,这不是对陆老板的收买,而是互惠。” 陆老板拿起账本看了一眼,随即目光微闪:“陆某只觉得贾少夫人目光毒辣,没想到竟毒辣到这等地步。” “雪中送炭,正是陆某需要,有了这两家铺子加入陆某的商路版图,陆某如虎添翼,多谢了。” 范蕊娴起身,冲陆老板拱手:“那么今后,合作愉快!” 陆老板还礼:“合作愉快。” 说完,陆老板捧着账册心满意足地离开。 范蕊娴捧着剩下的账册,离开了这间舱室,回到白明微睡下的房间。 她轻手轻脚放下东西,准备睡到另一张床上,却还是将睡梦中的白明微吵醒。 “解决了?” 范蕊娴恭敬点头:“解决了,陆老板这一倒戈,加上适才黄老板与刘家的事情,其他商号的人撑不久,相信再过一会儿,他们便把船挪走了。” 白明微问:“你是怎么看出来,陆老板会是个很好的切入点的?” 范蕊娴笑着回答:“大将军您说了,顺着利益脉络掐七寸。陆家商号的实力可不小,然而陆家并未挤破头去走商人入仕那条路,说明陆家掌门人的心思在商场。” “我们都知道,今日发生这种事,背后的推手少不了姚德旺。以陆家今时今日的实力,与姚德旺一路怕是只能啃骨头上的残肉。” “江北灾害,且因为范忠谦贪腐一案,使得江北的局势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陆家商号想要往上走,成为姚德旺的人可做不到。索性直接与姚德旺争,博一场大的,才能让陆家商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白明微背对着范蕊娴,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陆老板说得没错,你的眼光啊,毒辣。” 既能利用黄老板想要巴结朝廷,从而有入仕机会这个想法,把黄老板顺利请上船,成功解决了第一步。 又能看准陆老板的定位与真实目的,与陆老板达成合作,使得原本该有的争端在发生前成功避免。 可不是眼光毒辣么? 这些商号正主都来了,准备大干一场,最后什么都捞不到,不知他们心底会怎么想。 思及此处,白明微唇畔挑起。 她看人向来都准,范蕊娴的确有几分聪明劲。 范蕊娴再度被夸赞,不免心花怒放:“多谢大将军赞赏。” 白明微道:“时间不早了,休息吧,养足精神,我们还要赶路呢!” 范蕊娴“哎”的应了一声,脱下鞋袜上了另一张榻。 被子里,她再度缩成一团。 借着微弱的烛光,那道躺着也能见坚毅的背影,令她莫名心安。 第1478章 她的存在,就是问题得以解决的根本原因 过了一会儿,有商船缓缓退去。 原本就不踏实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更不踏实了。 等自家商船旁的船只都撤空,他们咬了咬牙,便跟着撤了。 夜色朦胧,灯火熹微。 谁都不知道,除了最先撤去的属于刘家商号的船,接着陆续撤离的,都是陆家商号的船只。 只是陆老板在泊船时,命手下的人把船见缝插针地停,待他的船撤离时,才给人一种好多商号都撤离的感觉。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下了道撤走的命令,堵在河道中的无数商船,便接二连三散去。 这份手腕,以及他不依附姚德旺的这份心思,决定了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有将来的造化。 随着各商号的商船撤去,运送药材的船只缓缓行进。 一场本来需要耗上许久时间,一个个扯皮后才能解决的硝烟,就这样消弭于两个时辰之内。 足以可见,范蕊娴的能力。 陆老板站在甲板上,看着运送药材的队伍缓缓驶离视线,直到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江流的拐角,他这才收回目光。 长随给他递手炉:“老爷,夜深风大,您回船舱歇着吧。” 陆老板接过手炉,轻轻咳了几声。 他的面色,可见隐隐发白。 显得有几分憔悴。 长随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那么老爷应当放下心才是。” 陆老板含笑:“那贾少夫人聪明,究竟比不上镇北大将军。我今日押宝在镇北大将军身上,希望不要血本无归。” 原来这陆老板之所以如此爽快,范蕊娴终究不是最主要原因。 好的商人都有着敏锐的嗅觉。 先前白明微去向姚德旺购买药材的事情/人尽皆知。 从姚德旺拒绝的那一刻起,这位陆姓老板敏锐地察觉到,姚德旺早晚要被清算,所以就趁此机会站队。 几番权衡之下,他终究选择了押宝白明微。 而白明微,也在心底留意上这陆姓商号的老板。 夜色之下,承载着药材的船只缓缓行驶。 白明微这一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但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才使得范蕊娴的计划能顺利实施。 载着药材的船队,于第二日下午抵达沅镇。 小小的沅镇,被驻军严防死守。 这一大批药材被卸下,运往各个仓库,整个过程,沅镇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俞剑凌带着属官安排搬运药材,白明微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又换了马匹,赶往高昌。 当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高昌县城时,高昌县城已经被白瑜率领驻军彻底镇住。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落毛毛细雨。 细雨之中,夹杂着粒粒碎雪。 冰冷的雨雪被寒风吹落下来,落入泥地里消失不见,却把那泥土打湿,变成厚厚的一层泥泞。 脚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明微。” 一道声音传来。 白明微回过头,一袭戎装的七哥站在风雪里,手中撑着一把伞,迈步向她走来。 那温润的面庞之上,眼底一片黧黑。 可见,七哥没有睡好。 “七哥。” 白明微唤了一声,那伞便遮在了她的头顶,而七哥正手忙脚乱地帮她拂去身上的雨雪。 白瑜的语气略带责备:“怎的也不把披风裹好,受了风寒怎么办?” 白明微没有在意自己的狼狈,顾不得双脚浸入寒凉刺骨的泥泞里,冰冷透着鹿皮刺痛双足。 她关切询问:“高昌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白瑜神色凝重:“这城外的流民自是不用说,这一次城里也不能幸免,已经陆陆续续有数千人出现症状,疫病席卷整个高昌是迟早的事情。” 白明微闻言,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她又问:“根源找到了么?” 白瑜点头:“明面上是随葬品带来的祸端,但殿下昨夜下令严查,又命杨大夫给最先出现症状的伙夫续命。” “从伙夫那里得知,用来打水做饭的水井里曾散发出死老鼠的味道,等殿下的人查到水井时,便只找到几根鸡毛。” “料想有人往里投了病鸡,导致打水的伙夫染上疫病,而伙夫又带着疫毒,使得疫病扩散至流民与城中。” “这一点星星之火,很快就把高昌点燃,如今只能让高昌彻底与外界隔离,才能阻断疫毒的传播。” “但无人知晓,那带着疫毒的禽类,是否又会投入其他地方的井里,使得整个江北彻底沦陷。” 白明微道:“疫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有人若想投毒,根本防不胜防,严格控制疫毒扩散是应该的。” “但釜底抽薪的解决办法,还是研制出有用的药方,只有这疫毒有解决之道,才不至于让成千上万人丧命。” 整个过程,兄妹二人都没表现出对随葬品被盗一事会引发民愤的担忧。 他们身上,有一种事情发生了便去解决的坦然,更多的是对这些他们护在羽翼之下的百姓,发自心底的信任。 白瑜叹了口气:“如今药方是有了,然而沅镇的实例就摆在那,就算人救回来了,最次也是个半残。” 白明微与白瑜共用一把油纸伞,兄妹二人向县城的方向走去。 听闻白瑜这番言语,白明微抬眸,给予白瑜一个肯定的眼神:“药方总会完善的,七哥不必担心。” 白瑜没有说话。 原来此时的他们,已经进入安置流民的区域。 越过驻军那道严密的防守,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幕幕真实的绝望。 只见城下向左右连绵的棚子里挤满了人,数十人就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脚都无法伸展。 但此时的他们,却想要靠得更近一点,贴着无亲无故的同伴,只为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一些温暖。 棚子里仅有的几床被子,则用来盖在老弱的身上,年轻一些的人,只能在四处漏风的地方瑟瑟发抖。 兄妹二人未曾言语,默默地越过这一段距离。 分明路并不长,他们却好像走了许久。 所过之处,落在他们身上的,皆是一双双绝望干涸的目光。 仿佛留在这世上的只剩下一具具躯壳,支撑着这具躯壳呼吸进食的,是仅剩的求生本能。 这痛心的一幕幕,白明微没有不忍直视。 相反的,她的目光坦荡而清澈,从这些流民的身上漫过时,不带任何嫌弃与鄙夷,也不带半点怜悯。 也正是这样的目光,才叫撑着雨伞的白瑜,能感受到挤在这狭小棚子里的是人,而非等死的牲畜。 “大将军!” 一声稚/嫩的呼唤,从狭窄低矮的棚子里发出。 第1479章 大将军,您会赶走瘟神的,对吗? 白明微回过头,只见妇人搂紧孩子,捂着孩子的嘴瑟瑟发抖,小小的孩童衣衫褴褛,缩在母亲的怀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白明微走过去,不由得放柔声音:“是你在唤我么?” 孩子的母亲连忙诚惶诚恐地请罪:“大将军恕罪,小儿无知,不是故意要惊扰大将军。” 白明微笑了笑:“不碍事。”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近在咫尺的七哥。 一股若有似无的力道,拽住了她的衣摆。 她本可以轻易抽身,但她却选择止住脚步,回身去看情况。 只见那小小的孩童不知何时拽紧了她的衣摆,眼神执拗地盯着她,死死地盯着。 带着些许试探的小心,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 更带着几分希翼。 孩子的母亲吓坏了,惊慌失措地求饶:“大将军恕罪,大将军恕罪!” 白明微蹲身,拍了拍孩童的脑袋:“你有话与我说么?” 孩童放开手中拽住的衣摆,挣脱母亲的束缚,脆生生地问:“大将军,我们会死么?” 白明微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呢?” 孩童撇撇嘴:“因为棚子里的大家都在议论,我们就要死了。” 白明微未曾解释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会健康长大,成家立业,子孙满堂。” 说完,白明微便要离开。 然而她的衣摆又被抓住。 还是那只小手,还是那双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却被迫变得呆滞绝望的眼眸。 孩童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将军,大家都说你是仙女,龙王发怒,大水要把我们淹死时你来了;我们吃树皮吞草根的时候,你来了。” “但是现在瘟神要带走我们的命,你能施法赶走瘟神么?我可以不要健康长大,不要儿孙满堂,只求你救救大家,救救娘亲,我不想大家死,不想娘亲死……” 面对那双澄澈且执拗的眼睛,白明微没有立即言语。 小小的孩子得不到白明微的回应,一脸惶恐:“大将军,大家可不可以不要死,娘亲可不可以不要死?” “老吉爷爷和阿慧奶奶在等叔叔伯伯们从边关回家,娘亲也在等着爹爹回家。” “要是瘟神把我们带走了,爹爹他们回来时,就没有人在村口迎接他们了。” “大家都说你很厉害,武功很高,你一定可以打跑瘟神的,对吗?你不会让我们死的,对吗?” 白明微闻言,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 “我们会赶走瘟神,让大家活下来,待戍守边疆的将士荣归故里时,一眼就能看到等在村口的亲人。” 小家伙理解不了这么多话。 但是他听懂了那句会赶走瘟神的承诺。 那一双有些空洞呆滞,只剩下执拗的眼眸,霎时被点亮,如同漆黑的潭水落入了一轮明月的影子。 “大将军,您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 白明微没有言语,拍了拍孩童的脑袋,起身离开。 她对百姓的承诺,从来都不会食言。 从来不会。 风雪有着越来越大的趋势,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棚子里的流民缩得更紧,靠在一起抵御寒冷。 但那无孔不入的寒风,还在无情的肆/虐。 一阵阵,残忍地割过这些已经掉进泥淖深渊里的生灵。 这一路走过去,除了风声、雨声,还有牙齿打战发出的碎响。 自从与孩童谈过后,白明微就陷入了沉默。 等她终于顶着风雪经过安置流民的棚子,来到城门前方,她才询问白瑜: “七哥,关于随葬品佩剑一事,百姓目前是什么反应?” 白瑜替她拂去肩头的碎雪:“殿下来到高昌后,就把这事广而告之,高昌官员没有隐瞒疫病爆发之事,也没有隐瞒关于随葬品被盗的前因后果。” “但是至今为止,我并未听到任何责怪我们不该在护卫坟冢中放入随葬品的声音。” 白明微慢慢说道:“百姓有这样的反应,说明祖父这些年的呕心沥血,以及我们始终如一的坚守,他们是看得到的。” “我从一开始,便不担心此事会引起百姓的恐慌及愤怒,因为我相信我们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百姓,他们的心是明白的。” 白瑜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下的棚子,风雪的影子落入他的眼底:“百姓这边倒是不担心,该担心的,是上头。”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但那都是今后的事情,而今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迫在眉睫的事情之上,只有目前的问题解决好了,今后的困局才不难解。” 白瑜点点头,表示对白明微的话十分赞同。 他把伞递给妹妹:“我还要在外面守着,就不与你一同进去了,万事小心。” 白明微接过伞,伸手替白瑜抖了抖披风,低声叮嘱:“七哥,你也要多加小心。” 白瑜含笑:“去吧。” 白明微撑着伞走了进去,城中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几片孤零零的落叶飞旋,显得尤为冷清空旷。 白明微快步向刘尧落脚的县衙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在衙门口撞上一名官员。 官员认出了她,连忙行礼:“下官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问:“跑什么呢?着急忙慌的,可是前方出了什么事情?” 官员解释:“这不下雪了吗?殿下吩咐臣去仓库调一批被服出来,送去给灾民取暖,顺便再安排人手在锅里时刻烧着热水,保证灾民的热水供运。” “林林总总许多安排,都是有利民生百姓的,殿下已经拟成公文下发各县,如此便能避免许多百姓被凛冬的寒冷冻死了。” “尤其是咱们高昌,现在情况特殊,更得小心照应。倘若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不仅惠及百姓,也有益于解决问题。” 白明微点点头:“大人辛苦了。” 说完,白明微越过官员,撑着伞走进县衙。 她见到刘尧时,刘尧正埋头忙碌。 一道道命令从刘尧那里发出,这些举措如同一根根蛛线,虽然零散,却相互交错,形成保护高昌的大网。 看到这一幕,白明微挑起唇畔,神色中满是放心之色。 刘尧抬眸,正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刘尧眉头一皱,扔下手中的笔:“大将军跑这一趟,是特意来给本王做最后的交代么?” 第1480章 非要这么决定吗? 白明微平静地行了个礼,随后看向刘尧。 昏暗朦胧的屋内,有冷风自窗户的缝隙钻进来。 铜盆里的两根木炭,正在半死不活地燃着,微弱的暖意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冰冷的屋子里,刘尧看向她的目光蕴着几分担忧,还有些许愤怒。 想来是担心她决定以身试药,又怪她自作主张。 面对刘尧的态度,白明微报以一抹淡淡的笑意:“殿下,臣不会那么快就殉职,又何谈最后的交代?” 刘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满是无奈: “本王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就算本王劝阻,你也会说出一大箩筐理由来说服本王。” 白明微含笑:“看来臣的想法,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殿下的法眼。” 刘尧没有接白明微的话。 他说:“这两日/本王看到了许多没有看见过的场景。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无家可归的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年迈的老翁和老妪念叨着远在边关的儿子;无助的妇人求神告佛盼着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夫君;焦头烂额的官员四处奔走;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的衙役裹着酸臭的衣裳继续当值;粮仓里连老鼠的影子也看不到;到处都是颓圮的房屋;肥沃的土地满目疮痍;目之所及之处尽是哀鸿遍野……” 他慢慢地说着,一段长长的话,其中的每一句话都是独立的,连不成串。 但这每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世态缩影。 白明微默默地听着,心底大概知晓九殿下说这番话的原因。 果然,刘尧两手盖在面庞上,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 “本王知晓,试药的人可以有很多,但是谁都比不上你与本王更能安抚百姓的心。” “你若坚持要试,本王拦不住你,但起码你与本王之间,至少要保住一个。” “本王合计了许久,倘若非要在你我之间二选一,那么你好好活着,要比本王强。” “你活着,北疆十万将士才不至于被人当作满足私心的棋子;你活着,奸佞尚有忌惮,才不至于横行朝野。” “倘若本王活着却失去了你,本王保不住戍守边疆的将士;也救不了他们身后的亲人;更没办法守住他们可以落叶归根的归处。” “所以本王决定试药以求药方完善,以安百姓之心,万望大将军能……”他顿了顿,“谅解。” 白明微闻言,唇畔勾起:“殿下,您多虑了。” 刘尧拧紧眉头:“多虑?这是何意?救命的药方虽然有了,但是仍旧不够完善,病患残的残、瞎的瞎、哑的哑……” “那么严重的后遗症就摆在眼前,倘若你去试药,万一你也有这些可怕的后遗症怎么办?你怎么能说本王多虑呢?” 白明微缓缓开口:“殿下,以往但凡天灾人祸,死伤不计其数;然而这次江北突发百年不遇的大雨,造成严重水灾危及社稷。” “这样大的灾情,不论是谁来到这里赈灾,都避免不了瘟疫,避免不了各种不安因素引起的动荡、暴/乱。”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论是紧急赈济灾民、清除水患以及事后安抚,我们都办得井井有条。” “庐泉城下,殿下的承诺没有失言;村子上,殿下的承诺,也没有失言;从始至终,殿下都心向于民。” “纵观以往旧例,我们所实施的策略不说完美,但已经很好了。这些都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臣一人之功。” “殿下说臣的存在比您更有意义,但臣却觉得,若无殿下,臣也不过只是一个空有武力的将军,是殿下给了臣施展拳脚的地方。” “臣与殿下是荣辱与共、互为一体的关系,只有我们同舟共济,生死与共,才能实现我们的抱负。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正如殿下所说,臣有一大堆理由能用来说服殿下允臣试药,而有几个理由最不能忽视。” “眼下药方只差临门一脚,而高昌的情况隐有失控之势,我们在与阎王抢时间。” “从事实上看,臣的身体条件决定了臣可以承受更多不同的药方,如此大夫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研制出完善的药方。” “从长远来看,随葬品一事不管内情如何,臣都要担一定的责任,倘若完善的的药方能从臣身上试出来,不管对谁都是一种交代。” “最重要的是,为了大局着想,殿下玉/体不容有任何闪失,所以让臣来试药,才是最合适的选择。希望殿下能明白。” 刘尧凝着白明微:“非要这么决定么?” 第1481章 她有着不一样的考量 窗外的风雪又大了些,太空越发阴霾。 纷纷扬扬洒落的碎雪,渐渐如鹅毛般搓绵扯絮,地面很快就堆了薄薄一层。 白明微望进刘尧的眼睛:“殿下,只能这么决定。” 刘尧知晓大将军拿定的主意绝无,便不再阻挠。 他看了白明微半响,忽然叹了口气:“你放心,其他的事情本王会照应好。” 白明微深深拜下:“一切都会没事的。” 刘尧点点头,便不再多言:“你去忙吧。” 告别了刘尧,白明微开始巡视城内。 她没有大张旗鼓,仅带了几名亲卫。 老旧颓圮的巷子里都是新雪,白皑皑一片,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为了避免感染瘟疫,富户闭门谢客、商铺关门停业,殷实一些的人家规规矩矩,条件一般的住户尽己所能。 然而西城却有这么一片区域格格不入。 这里鱼龙混杂,往往一个大院里住着数十号人,大一点的宅院甚至上百人。 狭窄的巷子开满各种小铺子,吃食、剃头、修脚、暗娼……甚至没有分门别类。 住在这区域的人,都是苦苦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他们没有任何生活可言,只能算是活着。 尽管衙门的告示早已张贴,各处都关着门保命。 但是这片区域,却仍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越来越接近他们的聚集地,热闹声也就愈加清晰。 护卫不免有些担忧,其中一人出言提醒: “主子,前边就是西城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人数有两万之多,他们其中已有人感染疫病。” 白明微闻言,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她说:“感染疫病会死,不出来干活同样也是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于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来说,非生即死,是否继续活动,都没有区别。” 护卫闻言,一时语塞。 站在他的角度,他觉得这部分人难以管教,一旦疫病在这些人当中大规模爆发,那么将会给朝廷增添很大的麻烦。 但是站在这部分人的角度,感染疫病是死,躲在家里无法糊口也会饿死,他们除了正常出摊,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护卫不再对此处的情况做任何评论,他只是描述事实: “九殿下已经命人把该区封锁起来,防止他们流动,让疫病一发不可收拾。” 白明微点点头。 护卫问:“主子,九殿下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您为何还要亲自来一遍?” 白明微面色沉静:“于他们而言,九殿下高高在上,不能给他们任何安全感。” “况且他们艰难度日,却看不到任何未来,这份长久积攒的戾气,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 “他们不敢怨恨县里的官吏,却敢对上位者心怀埋怨,反正天高皇帝远,他们可以去恨平生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人。” “他们理解不了九殿下的苦心,只会把疫病的苦难再度归结于皇家,这份苦难日积月累,终会在彻底绝望时爆发。”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知晓日子还有盼头,否则一旦他们认为自己必死,必定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 护卫恍然大悟:“原来主子亲自巡视这片区域,是有这样的考量。” 白明微颔首:“安置在城外的流民不必太担心,他们一直以来都能得到朝廷的帮助,所以他们不易生变。” “反观这些底层的民众,他们已经到了极限的临界点,千疮百孔的心就像将要断裂的房梁,只需轻轻一压,就会承受不住。” 朝廷的告示发得再多,官员的承诺再多,也不比一件能带给他们的小事作用更大。 他们需要一颗希望的种子,让他们相信,再坎坷的道路上,也会开满花朵。 这颗种子,可以是曾经力挽狂澜的女将军的故事。 因为他们是现实中的普通人,甚至是最底层的人。 或许心底深处,也有着摆脱命运的挣扎。 也幻想过能像她一样,做出一番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功绩。 所以她需要出现在这个地方,把这颗种子埋下去,让他们心怀希望。 正说着,前方俨然兵甲林立,严密的看守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犹如天堑。 “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刚现身,众将士连忙行礼。 白明微点点头:“无需多礼,我进去看看。” 众将士立即让出一条道:“请大将军务必小心。” 白明微领着护卫走了进去。 刚进西城,一股腐朽的气息传来。 那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臭味,而是一种因生活方式所散发出的感觉。 低矮小巷子里人来人往,昏暗的灯笼发出浅浅的颜色。 分明那么多人,却让人感受到压抑、沉闷,以及死气。 “喝酒咧……绿蚁酿、琥珀光,一杯清酒解千愁咧!” “当当当、剃头、修脚咧。” “馒头,馒头,又白又软的热乎馒头。” “裁衣裳咧,再大的雪也不冷咧……” “……” 狭小的街道两侧,小贩卖力地吆喝。 酒馆门口的泔水桶旁,蹲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正等待空空的水桶能装满泔水。 有孩子光/着脚缩在别人的屋檐下避雪,有酒鬼没钱喝酒被丢了出来。 又香又软的馒头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裁制冬衣的铺子不见半点棉花。 每个人都在很努力的生存,可每个人的眼前,都是绝望。 “本来日子就不好过,现在又爆发了疫病。” “这有什么办法,哪次大灾之后没有大疫的?” “什么叫没办法,本来就沅镇倒霉,现在连累了高昌,且还不知道有几天可活咯。” “担心什么,朝廷会救我们的。” “朝廷会救我们?你没听说沅镇那些被救活的都残啦?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残了?这可真够惨的。” “说来说去,都怪那盗墓贼,不去干那挖人坟墓的缺德事,也不会连累我们高昌!” “你怎么不怪白明微?明明是她要求所有染病而死的人都要火化,生前所有东西都要烧了!她可好,自家的护卫死了,还放随葬品!” “也是,根源就是随葬品,就是她白明微害了大家。” “这个害人的东西,要是让我看见,我非……” 酒馆里几个酒蒙子唾沫横飞,毫不避讳地谈论着。 “你会怎样?!” 护卫实在听不下去,怒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人听到有人挑衅,连忙凶神恶煞地看向外边。 当他们看到一袭戎装的白明微就顶着风雪站在门口时,面上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第1482章 她有些事要确认一下 在最初惊骇过后,几人因惧生怒。 他们就那样盯着白明微,一副“你能耐我何”的表情,仿佛只要白明微出言指责他们一句,他们就能够捞起袖子拼命。 反正贱命一条,好死不如赖活。 但非得死的话,那就先拼了命再说,看看谁的命更硬! 他们就那样扬着头,死死地盯着白明微,那一双双携着怒与惧的眼眸,挑衅意味十足。 护卫看到这一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前去教训这几个刁民。 “回来。” 白明微轻轻地唤了一句,护卫当即退到白明微身后。 “请主子恕罪!” 白明微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去。 护卫不明所以,但也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明微身后。 那几人见状纷纷冷哼,得意洋洋:“做贼心虚!知道自己理亏,所以才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就是,看来着做过亏心事的人,不仅连鬼也怕,害怕我们,哈哈……” “谁说酒鬼不是鬼。” “哈哈……” 他们放肆地谈论着,唾沫横飞地炫耀方才的战绩。 护卫握紧拳头:“主子,这几人实在太过分了!只要您准允,属下等立即将他们擒住!让他们休得再胡言乱语!” “没事。”白明微淡声回了一句,“酒后胡言而已,他们闹就闹吧,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几名护卫不甘就这么放过这些胡说八道的刁民,却也不能违抗主子的话。 其中一名护卫咬牙:“主子,民心本来就不稳,再由得这些刁民胡乱编排,到时候事情愈演愈烈,人人只道是弟兄们的随葬品使得江北陷入危机,到时候主子就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责,您为何不让属下去制止他们?” 白明微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我要的便是人人都拿随葬品说事,我要的便是他们把疫病大范围爆发的责任栽到我头上。” 护卫不解:“主子,属下不明白。” 白明微笑了笑,没有解释:“总之,听我的便好。” 护卫又咬咬牙,最后不甘地松开紧握的拳头。 白明微不再多言,继续迈步于巷子之中。 适才那几人胆子大到如此地步,竟敢公然与她叫板,其中必有缘由。 然而不论这些人背后有什么原因,他们如此大肆宣扬,反倒正中她的下怀。 因为敌人盗走随葬品,紧接着江北高昌便出了事。 不论如何,疫病的爆发都能与随葬品扯上关系。 倘若百姓反应平平,无人责怪她,那反倒让元贞帝有借口对她进行清算。 但要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口诛笔伐,而她又守着北方扼要,且她能证明江北出现的疫毒与多年前肆/虐北燕的一样。 加上她又被北燕视为死敌,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北燕故意栽赃她,为的就是借元贞帝的手除掉她。 届时只要拿这个理由去辩,依照元贞帝的性子,最终也没办法对她进行处置。 否则,那就是北燕想要她死,东陵皇帝还成了北燕手中的刀,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就算向来好面子的元贞帝脸都不要了,非要她以死谢罪,那么她也有理由退守北疆。 要是天下人都知道元贞帝意图迫/害忠良,她就算反了,也是被逼自保、师出有名。 这便是她制止护卫阻止那几名酒客的原因。 远离酒馆后,她带着护卫继续走在西城的大街小巷。 阴沉的天空,零落的雪花。 以及西城独有的热闹,在她眼前呈现出一副凛冬的森冷严寒之景。 走过热闹的巷子,随着她所在的地方越来越偏远僻静,西城正常的表象也被一点点撕开,露出狰狞不堪的一面—— 逼仄阴森的小巷,破败不堪的房屋,里面传来阵阵病痛的呼号。 那声音若隐若现,犹如从地狱传出。 护卫如临大敌:“主子,不能再进去了,这里边必定有人染上了疫病。空气中弥漫的都是令人作呕的臭味,必定是患者刚吐出来的秽物。” “您再听听这声音,和沅镇客栈中安置的那些患者病发时的哀嚎一模一样。这里现在尚未有妥善的处理,您不能以身犯险。”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挥挥手:“你们都在这等着吧,我有事要处理。” 护卫心急如焚:“主子!您不能靠近,太危险了!” 白明微面色沉静地看了护卫一眼,语气不容置喙:“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护卫大惊,连忙跪下:“主子,您要是有事,您就吩咐属下等,不可以身犯险。” 白明微眼睛一眯,没有任何言语。 护卫见状,便骇得噤若寒蝉。 白明微抖了抖披风上的雪,撑着油纸伞便向更破败的地方走去。 有些事她需要确认一下,护卫跟着行动不方便。 况且,也有些危险。 所以她选择独行。 第1483章 世间百态,终生疾苦 踏着酥碎的雪层,白明微往西城的巷子里越走越深。 地方越偏,距离热闹也就越远。 而西城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 “你个丧门星!要不是我儿子娶了你这东西回来,日子也不会越过越差!” “瞧你这一副短命像!你个克夫的丧门星!扫地都没扫好!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还有那几件衣裳!你赶紧洗了!统共才那么几件,你动作不快点老娘穿什么?” “不能用热水,家里没钱买柴禾!知道了么?” 左边的人家,婆婆正在磨锉儿媳。 吵吵嚷嚷,嗓门大而嘶哑。 是经常大呼小叫才会有的声音。 儿媳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 她的背上,有着一个稚儿,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就那么被一条脏兮兮的布袋绑在她身上。 …… “娘,志儿又吐了,浑身滚烫,再不看大夫就不行了啊,您给我点银子,让我带志儿去药堂看看,就当媳妇求您了!” “家里统共就这么一点点余钱,还是你当家的在边关拼命挣回来的,就这么点小病也值得去看?” “你甭说了,我不会给的,别人都能熬过去,他凭什么不能?要是他熬不过去,那就是他命不好!” “娘,这是您唯一的孙儿啊……我求您,求求您,给我两块铜板,让我带志儿去药堂吧!” “闭嘴!哭什么哭?哭丧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是巴不得你那当家的早点被你哭死,是吧!别哭了!否则我把你给赶出去!” 右边的人家,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跟婆婆要银子。 那孩子已经不省人事,小小一个身子,晃晃荡荡地搭在母亲的臂弯。 可任凭儿媳怎么哀求,婆婆就是无动于衷,不愿意拿钱给孙子治病。 谁也没有看到这老妇眼中的泪水——儿子尚在边关,一家老小就靠那微薄的军饷过活。 治了孙子,一家人都要饿死。 选择掏空所有去治一个,不如忍痛放弃一人,如此全家人才能活下去。 …… “娘……娘……你怎么了?” “娘……你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娘,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话,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娘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前方的人家,传来孩童无助而惊恐的哭嚎声。 瘦瘦小小的孩子,四处漏风的住处,以及那并不蔽体的衣裳,不论是哪一样,都能把一家人生活的窘境表现得清楚明白。 更不用说,那孩子的母亲,像是已经感染了疫毒。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雪天,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又是一种怎样的疾苦? 谁能说得清呢? 雪很大,也盖不住风雪中阵阵哭声。 风很急,也急不过这些底层百姓匆匆的一生。 白明微依旧默默地撑着伞走在巷子里,仿佛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一致,稳得如同她此时的表情一般。 “姑娘,你不高兴?” 风声雪影里,有一道声音传来。 那是阿六的声音。 他已经跟着白明微一路了。 他原本在刘尧身边护卫,此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必须在此的理由。 白明微闻言,淡声开口:“没有不高兴。”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盖过。 “姑娘,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此处住着数万人,就有数万种悲苦。” “属下知道您见不得人间疾苦,可您并非神祇,您帮不了所有人,您也无法让他们离开既定的命运轨迹,抽离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的人生走向。” “您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让他们不受疫病的折磨,人生的苦楚,他们得自己熬。” 白明微久久不曾言语。 她的油伞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 披风、肩头、衣摆,都被不同程度的打湿。 那一双柔软的鹿皮靴,长时间浸在雪地里,颜色变得更深。 这也意味着,风雪正在侵蚀着她。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道:“我有内力傍身,还有披风可穿,脚下的鹿皮靴更是防水,但我的手脚依然被冻得深疼。” “我尚且如此,你说活在这里的人,他们应该有多冷,多绝望?” “尤其是那些孩子,身上也仅有一件甚至不避体的单衣晃晃荡荡,屋里也没有取暖用的木炭和柴禾,他们该有多冷?” 阿六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姑娘,九殿下已经下令,把仓库里所有的被服都下发给流民以及穷困潦倒的人。” 白明微对刘尧的处理方法不置可否。 尽管仓库里的被服发下去,一户人家未必能分到一件完整的,但她明白,九殿下是在尽力帮助百姓。 只是这小小的东陵,需要的帮助的人却那么多。 这么多的人,该从哪里帮起? 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再无战火,本该戍守边疆的男儿,回到家中成为顶梁柱,领着一家人或踏实本分种地、或起早贪黑忙碌赚钱的营生,又或学得一身本领靠成为王侯将相…… 只要有一个安稳的世道,可以让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发挥本身的价值。 那么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孤儿寡母,也不会有一个又一个的西城。 思及此处,白明微默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她鲜少看自己的掌纹,有师姐曾经为她看过,说她是短命之相,因此被师父狠狠地责罚了一顿。 从那以后,她不怎么看了。 此时此刻,她凝着那奇怪的掌纹,多么希望当初师父没有把师姐罚得那样狠。 罚得不狠,师姐的话也就是句没有根据的玩笑。 而不是,一语道破天机。 倘若命批应验,那么在这短短的数月,她又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呢? 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巷子里也愈加昏暗。 她依旧缓缓走着,绕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脚印。 最后,终于等来了她想要的消息:“姑娘,找到了,就在这里!” 第1484章 对手的后招,是什么呢? 白明微闻言,把油伞轻轻放在巷子里。 墙头探出几支腊梅,红红的油伞与皎洁的白雪交相辉映,别有一番美妙的景致。 而她足尖一点,顺着阿六的黑影如惊鸿掠过,最后停留在一间破败的院落里。 无法遮风避雪的屋宇里挤满了人,他们互相挨着取暖,却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白明微的骤然出现,并未引起他们的反应,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来人。 “姑娘,这边。” 阿六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人影迅速跑开。 白明微袖底的匕首滑落,她反手投掷,便只听得“啊”的一声痛呼。 那人还没有走远,便被匕首打倒在地。 阿六顿时现身,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 可还不待他询问,那人便口吐黑血而亡。 阿六见状,踢了一脚尸首,捡起地上的匕首递给白明微:“姑娘,死士。” 白明微点点头,接过匕首后问:“东西在哪?” 阿六连忙将白明微带往旁边更为破败的屋子,他点燃火折子,昏暗霎时被驱散,露出了屋里的样子。 只见表面破败的屋子,其实里面却被打理得很好,雨雪都进不来。 而屋里整齐地码着许多袋子。 白明微走上前,用匕首轻轻一划,麻袋被撕开一个口子,装在里面的药材便露了出来。 “这是,藜芦?” 白明微眉头微微蹙起。 阿六解释:“姑娘,药方里有‘细辛’这味药,藜芦不能与细辛同用,料想那些人便是想用这藜芦来破坏治病的汤药。” 白明微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好匕首。 她知道,秦丰业他们既然出手对付她与九殿下,想要通过疫病大爆发的事情去抹杀他们赈灾以及清除水患的功绩,并让他们背上罪责,自然不会仅仅让高昌百姓染病这么简单。 百姓不死、不乱,问题轻而易举被他们解决,那么他们就不用担责。 所以在秦丰业他们的计划中,疫病爆发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必定会策划动/乱、死伤等一系列的阴谋,而最容易入手的,便是给感染疫病者喝的药。 但是在汤药里动手,那必定要破坏药性。 张侍郎那批药材,是她亲自安排人接手运送,并且入库,所以很难在这批药材里作假。 那么能做文章的环节,便只剩下熬药这一步。 因为熬药很难把控,本就短缺的大夫又不能时刻盯着,很容易被钻空子。 白明微只是一合计,大概猜想到敌人的目的后,便着手寻找敌人用来破坏药性的药材。 她甚至没有去查最近是否有人运送东西出入高昌,便直接锁定了藏污纳垢的区域。 这才不久的功夫,便带着阿六找到了这批药材的藏匿地点。 阿六不解询问:“姑娘,你是怎么料到,他们把东西放在这里的?” 白明微道:“因为西城鱼龙混杂,人员往来频繁,往这边带东西,也不容易被怀疑。” “而且你看看住在这屋子里的人,他们似乎对外界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便是有人在这里堆东西,这事都不会被宣扬出去。” 阿六拧眉:“药物的用法与用量,甚至是药性之间是否会相互作用,大夫都要仔细斟酌。” “这些药材,只要往熬药的锅里放上一把,那么整锅药都毁了,这些药倘若送到病患嘴里,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有问题的药被大夫及时发现,再熬制一锅不仅浪费了本就不多的药材,病患也耽搁了。” “要不是姑娘提前预料,真不知道就这么一堆药材,会害死多少人。” 白明微道:“这绝对不是唯一的一堆,也不是敌人仅有阴谋。尽管我们发现了这些,还会有其他。” “找到这些药材,只能算是应证了我的猜测。事到如今,一点点寻找他们藏匿的药材已经来不及了。” “在配制药材以及熬制汤药的过程中严格把关,才是釜底抽薪的应对方法。” 阿六表示赞同:“姑娘所言极是,但这些东西如此能轻易被预料到,且被找到。” “会不会是对手的障眼法,他们实则是想瞒天过海,用这招数为他们真正的目的进行遮掩呢?” 白明微颔首:“你所言不无道理,这看似低级的招数,如果不被发现,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会采取应对措施,而我们的应对措施,兴许就正中对手下怀,让对手的下一场阴谋得以实现。” 阿六凝眸:“对手的后招,会是什么呢?” 第1485章 多谢姑娘深明大义 白明微没有回答阿六的疑问,因为她目前也不能确定,倘若这毁了汤药的方法行不通,那么敌人会再使出什么样的阴私计策。 她淡声吩咐:“都烧了吧。” 阿六觉得有些可惜:“姑娘,目前缺医少药的,这批药材兴许还有用。” 白明微摇头:“这点东西不能舍不得,万一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阿六没有犹豫,把火折子丢在麻袋上。 干燥的麻袋被点燃,很快也引燃了药材,一阵浓烟过后,火势逐渐蔓延。 所幸破屋比较独立,燃起的大火连累不到周围的房屋。 尽管火着了起来,然而挤在破屋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弹的意思,茫然无措地看着不远处的温暖,却无一人前去取暖。 他们就这样麻木地看着大火燃烧,又呆滞地看着白明微离去。 整个过程,未曾有太大的反应。 阿六见状,一声轻喟:“他们在做什么呢?怎会这样?” 白明微淡声道:“在等死罢了。” 阿六摇摇头:“这动静,怕是连敌人都惊动了,却也没在他们这里掀起任何波澜。” 白明微的声音出奇平静:“不得好死,也不得好活,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与支柱,便会变成他们这样,如同行尸走肉。” 阿六没有言语。 白明微问:“怎么了?跟在九殿下身边久了,也变得多愁善感了?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不近人情,甚至冷血?” 如今她再见这些场景,也不再动容。 不是内心毫无波澜,更不是她司空见惯。 只是她更清楚,救一个、救一波以及救更多的区别。 倘若她还是白府的白明微,她必定会想方设法唤醒这些人的求生欲。 但她现在是东陵的大将军,她的目光该放在大局上,行事应当以大局出发,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 江北好,高昌才能好。 高昌好,这些人的日子才能有所改善。 根源在哪里,她心底清楚。 对症下药,放才是解决之道。 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阿六连忙摆手:“姑娘,您别误会,属下并未这样觉得,属下只是在想,这种情况有多少。” 白明微道:“放眼望去,满目皆是。” 阿六又一次沉默,片刻后他问:“姑娘故意烧了药材,是不是想要引蛇出洞?” 白明微点头:“这一烧,蛰伏在我们身边的敌人,想必都知晓我们发现了药材的事情,就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只要他们有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顺着他们行动的痕迹抽丝剥茧,就知道他们的打算了。” 顿了顿,白明微的目光落在远处。 她继续开口: “眼下我们对解决疫病已经有了很成熟的章程,所以基本不会出大乱子。” “只要防住敌人的阴私手段,再完善一下药方,疫病问题便能顺利解决。” 阿六会意:“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回到适才的巷子,她的伞几乎已经被大雪没过。 墙头的腊梅枝条颤了颤,堆在花瓣上的那一团白雪砸落在地,与地上皑皑一片融为一体。 她顿住脚步,弯腰捡起油伞,抖了抖伞面的积雪,撑着伞继续往回走。 这时,她才开口:“你向来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今日这般反常,可是在关心你主子的事情?” 阿六听闻白明微主动提及,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爽快承认:“回姑娘,正是。” 白明微道:“你放心,等成熟的药方出来,你主子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他便会回西楚去主持大局。” 阿六诚挚道谢:“眼下姑娘困境未解决,主子必定不舍离开姑娘,也只有姑娘,才能劝动主子,多谢姑娘深明大义。” 白明微的声音依旧沉静:“你主子已经为我舍生忘死,我怎能让他连家都不顾?” “西楚毕竟是他的根,西楚的江山社稷,理应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更何况,你主子并非轻重不分之人,你也应该给你主子一些信任,毕竟他可是西楚的支柱。” 阿六低声应了声“是”,随即便消失在巷子里。 白明微慢慢地走着,不多时便与等候的护卫汇合。 护卫见到她,脸上的担忧溢于言表:“主子……” 她没有与护卫多说,当即下达几道命令:“首先,城西所有的客栈都要征用,按照平时的市价支付房费给掌柜,然后把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迅速集中在一起。” “但是要区分有症状与没有症状的,如果近/亲以及密切接触的人当中有人出现症状,也要另分一类,将孩子们按照不同感染风险来分类,分别送入不同的客栈。” “其次,把已有症状者老弱者、病残者集中到同一客栈,迅速将用在沅镇的药方用在他们身上,但要让大夫务必事先斟酌用量。这种情况顾不得后遗症,得先抢救他们的性命。” “再次,立即向百姓征用年轻力壮之人,安排人教他们如何照顾病患。此事自愿参与,每日有例银可拿,待他们学得基本的技巧后,再安排人把他们分配到各个客栈。” “接着,通知五哥想办法从手头的库存里匀一部分粮食出来,交给俞世子运到高昌,以保障在治疗疫病期间,西昌的百姓不被饿死。” “最后,通知七哥,不仅是高昌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便是各地的驻军都要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一口气下达几道命令,白明微顿了顿,随即开口:“去吧,分头去处理,动作要快一些。” “是,主子!”护卫领命,纷纷离去。 待所有人都走后,白明微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低语:“你怎么还没回九殿下身边?” 阿六恭敬回禀:“姑娘,属下猜想您进来后,便不准备离去,于是便去为您物色落脚的地方。” “往前走半里,左拐走到尽头,再右拐进去巷子,那里有一家布庄,那是西楚在东陵的细作据点。” “它距离西城的数家客栈很近,方便姑娘随时前往任何一个地方。最重要的事,那里清净整洁,也不会被打扰。”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你。” 阿六躬身:“零大人还在跟进姚德旺的事,主子安插在江北的人,被主子派去歼灭那些刺杀五公子的刺客。” “如今人手紧缺,还请姑娘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倘若姑娘试药之时出现任何问题,也不至于乱了套。” 白明微颔首:“好,我明白了。” 阿六正要退下,却被白明微叫住。 “等等。” “姑娘,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白明微问他:“为何要告知九殿下,我准备试药的事情?” 阿六低声解释:“姑娘,属下认为九皇子虽然稳重了许多,但毕竟还缺少经验,倘若他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多少会有些沉不住气,提前叫他知晓,也好给他点心理准备。” “再者,九皇子虽是您的盟友,然而共苦容易,同甘却难。若是由您亲自告诉他试药的决心,他或许会有一时的感动,但最后兴许会抱怨您自作主张,进而对您生出疑心。” “然而从属下嘴里说出来这个消息,只要话术得当,他只会感念您的付出,并且深深记住您这份情,而这些情分,都是他往后继续信任您的基石。” “请姑娘原谅属下多事之罪,俗话说‘烂藤长不出好瓜’,刘家人的基本都是那副嘴脸,属下实在不敢赌,这九皇子出淤泥而不染,与众不同。”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辛苦了。” 阿六把头垂得很低:“主子回西楚,必定会把属下留在姑娘身边,属下若能为姑娘分忧,才能让主子少一分挂念。” 说完,阿六退了下去。 白明微摇摇头:“这机灵鬼。” 她怎会不知晓阿六的打算? 重渊要是回了西楚,那么阿六自是要做一些重渊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 这小子定是担心重渊离去后才开始接手,会让自己觉得烦,所以提前做好铺垫,好让自己尽快习惯他的“多事”。 也就怪不得重渊偏疼阿六,这小子办事的确招人疼。 一想到重渊即将离开,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忧及不舍,但她没有时间为接下来的分别感伤,她顺着阿六指的路线,来到了阿六安排的据点。 可她却在这里,看到了本不该在此的人。 她眸色微惊:“你怎在这?” 第1486章 你眼光好,才能看上我 萧重渊裹着厚厚的披风,正躺在屋里的藤椅上。 他面色有些憔悴苍白,额前垂下两捋发丝,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惬意。 听闻白明微的声音,他微微挑唇:“离不得你,所以便跟来了。”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默默地走过去,伸手试了一下萧重渊的额头。 下一刹那,她的手被抓住:“早就不热了,否则邢大夫也不会让我挪动。” 白明微抽回手,缓缓坐到他的身边。 她没有刻意关怀,也并未尴尬地找话题,而是漫不经心地聊起了分开后发生的事。 她说:“先前的救灾章程一直很完善,我们也都做足了准备,所以高昌并未出现大乱子。” “这一次真的多亏了九殿下听劝,不论何种策略,他权衡过后都会全力支持。” 萧重渊表示:“看人这方面,你一向都准。” 白明微面带笑意:“你这是在恭维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呢?” 萧重渊忍不住笑了:“自然是,夸你眼光好,才看得上我。” 白明微摇摇头,向来沉静的双眸,却弯成了月牙儿。 少顷,她缓缓敛住笑容:“说起看人准者方面,你可知那范蕊娴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萧重渊饶有兴致:“莫非是她能解决你的忧虑?” 白明微缓缓点头:“她手中有一批粮食种子,最妙的是这种食物并非五谷杂粮,而是一种我未曾见过的食物。” “听范蕊娴所说,这种食物产量巨大,而且我也尝过了,味道极好。” “倘若产量真能达到她所说的那般,必能为明年江北的百姓度过严冬发挥巨大的作用。” 接着,白明微把在船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萧重渊。 萧重渊闻言,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就说你看人准。” 默了默,他又道出隐忧:“范蕊娴的背景虽然查不出任何异样,但是范蕊娴这女子过于聪明,这样的人犹如一把双刃剑,使用不当,就会伤到主人。我总归有些不放心。” 白明微颔首:“你的隐忧,我全然能明白。范蕊娴为了母仇忍辱负重,大义灭亲之时眼眸未眨,可见她城府之深。” “如此能忍的人,必定足够心狠。而土芝一事,更是叫我对她刮目相看,这个姑娘的胆识与气魄,不输男儿。”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与其防着她,把她推向别的势力,倒不如收入麾下,小心使用。” 萧重渊对这个决定表示理解与赞同。 他说:“害怕神兵伤手而不敢挥刀的人,定然无法使用神兵开疆拓土;若无手握神兵的魄力和胆识,也无可接受被利刃反噬的魄力,又何谈更进一步?” “既然你已经考虑好,我自是支持你的,但还是要叮嘱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给麾下之人反咬你一口的机会。” 白明微一一应下:“我晓得的。” 接着,她提及了自己关于土芝的规划与看法:“重渊,我想在你回西楚的时候,希望你能带走一些土芝种子。” 萧重渊挪了挪身子:“你是担心来年的播种有什么意外?” 白明微对于萧重渊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正是。倘若土芝真的有极高的产量,那么佃农便无需租更多的田地。” “倘若百姓能够自产自足,那么有些人囤积的粮食,又该卖给谁呢?” “现如今东陵无数官员都靠盘剥民脂民膏而牟利,多少人等待着在这一次灾情之中发国难财。” “若是他们知晓有土芝这一东西存在,我怕是我们手中的土芝,根本就没有收成的那一刻。” “所以我希望你能带走一批,种在西楚的土地上。如果土芝能否在西楚枝繁叶茂,不仅造福西楚的百姓,也能为这种食物的流传奠定基础。” “到时候如果东陵需要,可以不断从西楚引进,那样一来,谁还能阻止呢?” 萧重渊默然片刻,便毫不犹豫应下:“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西楚如今虽然兵强力壮,但食物方面总有短缺。” “你所说的土芝能引进西楚,于公造福百姓,于私则是为你保住重要的东西,我没有理由不答应。” 白明微闻言,笑着看向萧重渊:“听你这么一说,我安心不少。” 萧重渊道:“如今你是众矢之的,秦丰业等人的目光都放下你身上,运送土芝种子一事还是我来安排,免得被他们看出端倪,到时候告你一个通敌叛/国之罪可不好弄。” 白明微点点头:“好,此事交予你。” 萧重渊无奈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白明微笑了笑,接着开口:“说起来,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告诉你。” 第1487章 我知道了! “重要的事?” 萧重渊略微讶异:“什么重要的事?” 白明微道:“我在西城发现了一批藜芦,有死士看守着,适才我已经把这批药材烧了。” 萧重渊略微沉吟:“藜芦,不能与细辛同用,杨大夫他们研制出来的药方,里头正好含一味细辛。” 白明微点点头:“正是。” 萧重渊默了片刻,没有急着言语。 白明微问:“你也觉得蹊跷,对么?” 萧重渊颔首:“总感觉对手还有后招,交手这么久,虽然他们也饱尝败果,但依他们的路数,不至于把宝全押在药材上。” “毕竟在药材上做文章,效果虽好却很容易被发现,倘若被我等提前预知,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白明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猜到他们会在药材上做文章容易,预料他们下一步的动作却不简单。” 萧重渊轻轻点头:“你所言正是,正因为我们一直防备得滴水不漏,甚至很清楚哪些环节比较薄弱,反倒不好去猜测他们的动作。” 白明微很是赞同:“正是如此。” 萧重渊道:“不过依他们的手段,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回京领功。我们就从这点入手,一起分析分析,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白明微略微思索:“他们不想让我们顺利领功,那当然会破坏我们的现有的功劳。” “仅是疫病爆发,且爆发后可控制,那不足以抹去我们赈济灾民,安抚百姓,以及清除水患的功劳。” 萧重渊接话:“所以,倘若这场疫病因为你或者是刘尧的原因,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你们这一趟江北之行,非但没有功劳,反而要担责受罚。” 白明微道:“但是从九殿下身上下手,依元贞帝多疑的性子,加上之前蒹葭姑娘放出的那张水文图,很容易就会让元贞帝联想到此事分明就是针对九殿下的权力争斗。” 萧重渊点点头:“所以他们一定会从你下手,利用刘泓想要除去你的心思,反而更易成功。你与九殿下唇齿相依,把你除去就等于卸去九殿下的左膀右臂。” 白明微道:“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随葬品会被盗,因为他们已经朝我下手了!” 萧重渊继续道:“仅仅只是随葬品还不够,那充其量只是给刘泓一个处置你的理由罢了。” 白明微道:“以随葬品一事为导火索,他们需得创造一个足以将我碎尸万段的罪名。” 萧重渊道:“所以,问题又回到这次的疫情身上。” 白明微点头:“疫病爆发,就会伴随着死亡和混乱。从药方下手,则导致死亡。但是这手段已经被我们发现,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引起混乱。” 萧重渊道:“做个假设,你认为如何才能引起混乱?” 白明微道:“只在民众身上做文章是不够的,还需要从另一方面入手,才能双管齐下。” 萧重渊点点头:“没错,他们会从刘尧入手,一旦刘尧受制,张敬坤比你官阶更高,他要是带着圣旨掣肘你易如反掌。” “到时候一旦你反抗,正好就给了刘泓可以杀你的理由;倘若你不反抗,张敬坤势必要掀起波浪,到时候你同样会被推出来承担责任。” 白明微双目骤凝:“这前后就连上了!我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第1488章 奸细,就在这些人当中 是的。 之前还没理清的思绪,现在全然理清了。 九殿下携钦差圣旨与大印,又有范忠谦一事的威慑,如今整个江北以九殿下为尊。 便是张侍郎,也不敢与九殿下直接其冲突。 如此一来,那些人的手意图伸过来掣肘他们,并非易事。 想要干预江北,就得让九殿下不要成为障碍。 接下来很大可能性是便是九殿下会被召回,把她留在江北。 到时候携有圣旨的张侍郎,就会顺理成章地接手江北的事务。 届时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腹背受敌。 萧重渊思索片刻,随即很认真地问白明微:“这种情况下,你还是要坚持试药么?” 白明微眼睫动了动,却不急着回答萧重渊的问题。 她说:“秦丰业的目标是我,太子刘昱想要卸去九殿下的臂膀,也会不予余力地针对我。” “倘若九殿下真的被召回玉京,而我又因为试药而变得羸弱,那么的确是对手除掉我的最好时机。” “仔细想一想,在这件事当中,元五的目标一直都是解决疫病的药方,或许他早就料到我最终会试药,所以才和秦丰业他们串通起来,用支走殿下的方式,让我孤立无援,直到被逼上绝路。” 萧重渊颔首:“我正是有这样的顾虑,元五使计让我感染,是为了除去你的帮手;计谋未成他再使一记,让西楚皇帝染病,也是为了支走我。” “届时我与九皇子不在,而你成为众矢之的,倘若试药一切顺利,你尚且有余力应付。要是不顺利呢?那岂不是正中元五下怀,让秦丰业和刘昱,还有刘泓那昏君把你逼上绝路么?” “明微,我知道你不怕此等境况,只求能为百姓找到踏实稳妥的救命良方,然而一旦你被逼至非反不可的地步,你承受的,该是多重?”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又渗透在字里行间。 仿佛每一个字,都被裹上浓浓的情绪,叫人听了窝心又沉重。 白明微闻言,情不自禁地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你听我说。” 萧重渊却是打断了白明微的话:“你不必说,我懂。” 白明微轻喟一声:“从我料到疫毒会不受控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了长远的打算。” “此一战倘若赢了,那我便能把九殿下推上一个新的高度,使他成为众望所归的存在。” “倘若输了,那就意味着我要做最坏的打算,带着我一家老小退守北疆。”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解决江北的问题,是重中之重,迫在眉睫;要是江北的问题轻松解决,我也就无需面对后续那么多麻烦事。” “况且,百姓也能少遭几分罪。如果江北的情况不能轻而易举解决,我退守北疆,也需要兵马支持。” 说话间,她的语气变得掷地有声: “重渊,当时我在北疆苦苦支撑,是百姓们义无反顾远赴血火边疆为与我同生共死。” “那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是来自江北的?他们为东陵守住国门,我该为他们守住家门。” “所以哪怕我明知前有险境,我也必须要踏进去!因为尽我最大努力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是我这个主将该做的!” “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他们的一片赤胆忠诚!” “也只有这样,一旦我与刘氏江山决裂,他们才能继续义无反顾地追随我。” 说到最后,白明微态度坚决:“所以,这药,我得去试。以安民心,以安边防将士的心。” 萧重渊无可奈何:“我知道,劝不过你,但总要劝你一下才死心。” 白明微将他的手松开:“你知道劝不住我,也担心我,所以你出现在这里,你想陪我一起,我晓得的。” 萧重渊反手将她的手捉住,包裹在掌心。 那只手微凉,没有女子该有的柔软。 甚至可以感受到指骨因长期握剑而微微变形,整只手富有力量。 “你既然心意已决,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白明微道:“解决疫病问题才是重中之重,对于敌人的招数,眼下只能见招拆招。倘若把力量都集中在防备敌人之上,未免本末倒置。” 萧重渊颔首:“的确如此,解决疫病,那么诸多难题也会迎刃而解。” 白明微问:“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借口召回九殿下?” 萧重渊含笑:“范忠谦贪腐一案涉事的朝中官员名单,九皇子已经呈上去,按照这类公文的送抵时间来看,想必朝中也刚收到名单不久。” “然而兹事体大,刘泓以求‘公允’,自是不能仅凭名单就贸然治涉事官员的罪,而此案又是九皇子主理的,让九皇子带着证据回去述职,合情合理。” 白明微点点头:“他们着急将我置于死地,召回九殿下的圣旨可比运送公文要快得多,料想就在这一两日了。” 萧重渊道:“我赞同。” 白明微道:“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尽快处理。” 萧重渊会意:“你指的是药方泄露一事?” 白明微点点头:“正是,倘若药方没有泄露,对手怎会准备藜芦呢?所以我们周围,必有人通风报信。” 萧重渊道:“第一个排除的是张敬坤,此人是做大事的人,像泄露药方这种宵小之辈才做的事情,还不值得他动手。” 白明微很是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此事可排除张大人。” 萧重渊继续分析:“外行人需要直接接触到药方,内行人只需要看药物配比,便可知晓大致药方。” 白明微道:“目前直接接触到药方的人,只有那几位大夫,以及参与进来的诸位官员。这些人都被盯得很紧,没有泄密的机会。” 萧重渊道:“对手只准备了藜芦,而没有准备更多方案,所以我猜想是一个内行的人,他看到了药物配比,所以汇报了上去。” “但因为他不知道具体的药方,没办法上报更多细节,所以对手只能通过用藜芦与细辛相合有毒这种方式,意图扰乱药性,造成严重后果。” 白明微得出结论:“这奸细,兴许就藏在库房之中。看守药库的人,需要略懂药理,且他可以根据出药的种类,猜出药方配比。” 萧重渊点头:“正是。” 两人一阵静默,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萧重渊挑唇:“你看,我们这算不算一唱一和?妇唱夫随?” 白明微轻笑着摇头:“你又开始贫了,老/毛病犯了是吧?” 萧重渊道:“其实有时候男人的油腔滑调,也是一种笨拙的表现,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讨女子欢心,所以只能说尽甜言蜜语。” 白明微道:“只可惜,甜言蜜语用错了时候,就变成了令人不适的油腔滑调。” 萧重渊敛住笑意,面对白明微,很认真地开口:“我真希望,我能够在面对你时更聪明些,不那么傻,也就不会用错了对待你的方式,一开始给你留下登徒浪子的印象。” 白明微闻言默了片刻,她张了张嘴。 “这雪越下越大了,好险我及时赶来。” 外面响起一道声音,白明微眸色微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1489章 她该做的,是不辜负这份心意 “师姐?” 白明微看向门外,只见一名道姑正在取下身上的斗笠,抖着落在斗笠上的白雪。 她把斗笠递给门口的护卫,又擦去靴子上的泥泞,这才走进屋里。 “师妹。” 来人正是靖心道姑。 当初白明微北上御敌之时,是她守护在沈氏身边。 后来青州知州赵清远出事,也是她救下赵家孤儿赵玉衡。 如今她被东极真人派到白明微身边,则是为了辅佐白明微。 “师姐。”白明微起身,向她行了个礼,“您怎么在这里?” 靖心道姑没有急着言语,目光落在萧重渊身上。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回答了白明微的话:“师父叫我来帮助你。” 白明微眉头微微蹙起:“师姐向来都替师父四处奔走,如今被师父派到我身边,可是师父那边出了什么事?” 靖心没有隐瞒:“师父因为干涉天命,遭受反噬,如今双目失明,无法观星推演。”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白明微呼吸一顿。 她整颗心都颤了起来。 “什么,师父她?” 靖心继续解释:“师父她老人家干涉天命,目前只是无法观星和推演,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完,靖心的目光落在萧重渊身上。 她话少,也不懂得如何撒谎。 仅是这样一个眼神,便告诉了白明微事情的真相—— 原来如此,怪不得重渊已经病入膏肓,却出现了雪莲这个转机,最后捡回一条命。 是师父干预了天命,助重渊一臂之力。 白明微的心猛然揪起,一股强烈的情绪霎时涌入心底,犹如江流汇入湖海,她的心满溢充盈。 她没有母亲,师父将她培养成人,对她视若己出。 这份厚重的情谊,就像凛冬里的一件棉袄,始终温暖着她。 然而在最初的感动过后,便是无法言喻的心疼与愧疚,这份情绪盖天灭地,仿佛能将她彻底淹没。 靖心见白明微面色有变,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在她看来,这种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师妹向来都有主意,倘若师妹知晓真相,这有利于师妹分析全局,做出妥善的安排。 她自认为想得很周全,却忘了考虑,师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知晓师父的情况,也必定担惊受怕。 然而未等她想到话语来安慰师妹,便听得师妹开口询问。 “师姐,师父出了这样的事,如今观里的事情,由谁来操持?” 她抬眸,便只看到师妹面色沉静地看向自己。 对于师妹的情绪管理,她向来都十分佩服。 见师妹已经敛住那份难以抑制的情绪,她也就没有刻意去安慰,而是告知承天观目前的情况: “师父休养这段时间,承天观的一切事务,由玉清师姐打理。” 白明微闻言,轻轻点点头,随即又道:“师姐得师父真传,在观星推演之上,整个承天观无人出其左右。” “然而师姐性子温和,做事迟疑不决,倘若遇到大事,怕是无法当机立断,师父怎的把你派到我身边了?” 靖心回答:“师父她老人家,自有她老人家的考虑;师姐性子的确绵软了些,但师父只是不能观星推演而已,大事之上,还有师父她老人家拿主意。” 一直未曾言语的萧重渊开口了:“真人把靖心小师父指派过来,想必是因为真人知晓了元五的计划,她放心不下你。” 白明微默然片刻,随即深深拜下:“接下来,一切就有劳师姐了。” 她不是不担心,也并非不难受。 她只是清楚地知晓,现在这些情绪对眼下的局势没有任何帮助。 既然师父已经为她做出了牺牲,她应该做的,不是让愧疚和心疼盖过良心的不安,以求心理安慰。 她最应该做的,是让师父的牺牲与付出有价值,有意义,如此才不算得辜负师父的心意。 所以再蚀骨锥心的情绪,她都很快就克制住,不消一会儿便接受了现实。 靖心闻言,只是点点头:“尽力而为。” 说完,靖心便走了出去。 只听她对护卫说:“给我安排一张床,我要休息。” 护卫连忙把她带到住处。 室内一阵沉默,白明微率先开口:“师父她老人家做事,向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救你,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帮我,照顾我。她只是帮了一个,能够帮助我的人。” 萧重渊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所以我必会更珍重自身,如此才能报答真人恩情。” 白明微道:“你肯这样想,便好。我想师父一定都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为此感受到太大的心理压力。” 萧重渊颔首:“真人的心意,我晓得的。” 白明微唇角挑起,鼓励自己宣泄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之意。 她道:“师姐能来帮我,这对我来说雪中送炭,有师姐在,许多事情都好办了。” 萧重渊道:“有靖心小师父在,我也放心许多。东极真人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她知道你需要帮助,所以才会把靖心小师父送过来。这份慈爱之心,不可谓不伟大。” 白明微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师父待我如亲生。” 萧重渊点点头:“正是。” 接着,他又问:“适才你关心承天观之事,可是担心玉清小师父无法临危受命?”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复:“比起靖心师姐,玉清师姐她性子温和,优柔寡断,是个没有主意的,我很担心元五发现这点,而后乘虚而入。” 萧重渊出言宽慰:“真人尚且还能理事,若真有大事,主意真人会拿,你别太担心了。” 白明微应下:“我明白的。” 两人正说着,一名暗卫出现在门口。 他敲了敲门:“主子,京中有消息。” 白明微淡声开口:“进来。” 暗卫快步进来,跪到二人面前,将京中递来的信件呈了上去:“主子,京中的来信。” 白明微接过信件,挥了挥手:“辛苦了,下去吧。” 暗卫离去后,她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放在茶几上,手掌轻轻按住。 萧重渊问:“怎么了?” 第1490章 而你,我的全世界 白明微的手放在信件之上,轻轻点了点。 她说:“与我们猜想的一样,元贞帝下了一道圣旨,准备把九殿下召回去。” “信上还说,我师父闭关,如今承天观的一切事务,都由玉清师姐打理。” “前不久,元五主动请求商定婚期,元贞帝把玉清师姐召入宫中,这婚期没有商定下来,倒是令宜公主疯了。” “疯了?”萧重渊靠在躺椅上,他挪了挪身子,“这元五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招。” 白明微分析道:“我师父的结果与元五脱不了干系,可见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打击我师父卸去我的助力。” “他主动提出要商讨婚期,醉翁之意不在酒,必然是想试一试玉清师姐的深浅。” 萧重渊点了点头:“元五不是皇子,他无需尚公主来达到联姻目的,倘若他真的把嫡公主娶了回去,只怕北燕皇帝容不得他,所以他怕是故意搅局。” 白明微很是赞同:“元家因为元五那四个兄长的死,已经大不如前了,现在的确如履薄冰。娶了公主,他们元家的情况只会雪上加霜。” 萧重渊提醒道:“如果元五盯上了玉清小师父,那么得小心才是,免得他趁东极真人休养这段时间,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 白明微颔首:“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相信师父她老人家会有所准备。” 萧重渊点点头:“好。” 白明微又道:“信上还提到,元贞帝有两个理由召回九殿下。一则是入冬后太后的身子每况日下,韦妃主动提出,把刘尧召回去尽孝。” “一则是范忠谦一案牵扯出来了一批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秦丰业为首的官员向元贞帝建议,召回九殿下以完结范忠谦一案。” 萧重渊拢了拢身上的衣裳:“韦妃这样做,无非是担心江北爆发疫病一事,会抹去九皇子之前的功劳,所以借口回去尽孝,把九皇子早日召回去。” “如此不论江北的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都与九皇子无关。至于九皇子被召回去后,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必然没有想得那么远。” 白明微把信笺拿起来,丢入炭盆之中。 信笺很快就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孔。 她看着信件付诸一炬,这才缓缓开口:“韦妃的确是宫斗的一把好手,否则也不会与皇后分庭抗礼这么多年。” “就因为元贞帝对她的宠爱,使得她无往不利,所以她才把君恩看得比天都要大。” “她认为要是九殿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远离江北的污糟,就会只享受着赈济灾民、清除水患的功劳。如此地位便能水涨船高,众望所归。” “她却没有想过,九殿下想要荣登大宝,仅凭皇帝的心意如何足够?百姓的民意,也相当重要,这也决定了九殿下上位之后,东陵国运的走向。” 说到这里,白明微叹了口气: “本来此次灾情是殿下在民间赢得支持的最好机会,哪怕江北爆发了疫病,只要殿下坚持留在江北,与百姓共同进退,那么不论功过,九殿下在民间的声望,都会好过没有任何建树的太子。” 萧重渊慢声细语:“这人间世道,给女子的束缚太多。韦妃纵然聪慧,腹有诗书,然而她的眼见,早已被关在那深宫之中,她看不到更长远的将来。” 白明微道:“不论如何,九殿下都是韦妃的儿子,这个事实无法更改。” “既然韦妃无法与我等统一阵营,那我们也不能互相拆台,去与韦妃对着干,但我们还是得想出个应对办法才行。” 萧重渊提议:“自古以来,不论世道乱成什么样子,八百里加急、朝廷公文以及地方邸报,还有天命直达的圣旨,这些都不至于受到太大的影响,否则将会遭致三军倾力报复。” “圣旨既然已经下达,那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截停,这种情况下九皇子回京已成定局。” “然而倘若圣旨送抵时间能晚几日,那么九殿下在江北能做的事,该做的事,基本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白明微会意:“你是想……?” 萧重渊含笑:“凛冬大雪,脚程慢也很正常,尤其是宣旨使者凡胎肉体,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白明微挑唇:“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萧重渊道:“之前我派去处理追杀你五哥的刺客那些人手已经完成了任务,便让他们去吧,如此就算出什么事,也与你无干,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要沾染这件事为好。” 白明微晓得轻重,她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如今那么多人等着抓我的小辫子,我自然不能将把柄送上去,此事就麻烦你了。” 萧重渊轻轻启齿:“好。” 白明微凝着眼前的火盆,眼眸之中闪过些许忧虑:“太后病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萧重渊道:“太后在,所以朝中老臣在。如宋成章、沈自安等人。太后若是不在了,惠帝与文帝留下来的老臣,只怕会被一个个剔除。” 白明微的声音,有些沉重:“我目前最担心的,还是沈大人,为了江北的赈灾银,他得罪了元贞帝,更是被不得已出银赈灾的秦丰业视为眼中钉。” “太后尚在,她会平衡朝中关系,起到一个制约的作用,甚至还能规劝元贞帝。倘若太后乘鸾西去,再无人可束缚元贞帝,沈大人怕是危矣,届时朝中必定动荡。” 萧重渊道:“生老病死,这是无法掌控的。太后早年与先帝东奔西走,早就熬干了心血,若是时辰到了,谁也无可奈何。至于朝中的局势,也非我等能彻底掌控,只能随机应变了。” 白明微点头:“正是,我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眼下的事情,早一步回朝中,才能在朝中权力换洗之时,占据一席之地。” 萧重渊伸出手,他的掌心光洁如玉,纤长的指骨犹如美丽的玉竹。 白明微情不自禁把手放了过去。 他反手一把将白明微的手包住,声音柔和如四月的微风:“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就算不成功,也有我兜底。” “天下固然重要,你我固然有着无法背弃的职责,但于我而言,你便是全世界。” “我不会忘却责任,亦会守住我的世界。家国大义,天下民生,还有你,都重要。” 说到这里,萧重渊一字一句:“我会一直支持你,就算全天下背弃你,我也不会。” “这一次,就让我们一起熬过这寒冷的隆冬,熬过要命的疫病,一起跨过这一个坎。两人一起分担,艰难就少了一半。” 白明微扬唇:“好。” 萧重渊一用力,白明微整个人便被他拉入怀中。 他振臂一揽,将白明微轻轻搂住。 他的手,如同哄孩子那样,轻柔地拍着白明微的脊背。 白明微想起身,却被他禁锢在怀里。 白明微卸去力道,顺势靠在他的胸膛,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正在怦然跳动。 白明微缓缓开口:“再等等,更大的雪花和至暗的时刻,就在这几日到来。” 第1491章 玉衡的真实身份究竟是? 玉京城没有雪,只有从北境吹来的冷风。 那风挟着寒凉的水汽,吹拂在身上冰冷刺骨。 俞皎捧着手炉,迈着碎步走在深宫的甬道里,身后跟着她的近身丫鬟,以及领路的梅公公。 “七少夫人,慢点走,今晨下了点小雨,路上滑。” 梅公公亦步亦趋地跟着,却需要快步行走,才跟上俞皎的脚步。 他一边小跑,一边轻声提醒。 俞皎没有言语,但也放慢了些许脚步。 她听闻姑母身子不爽,心下担忧,步子不免迈得有些着急。 然而身处宫中,容不得半点差池,被梅公公这么一提醒,她很快就调整过来。 走过长长的甬道与节次鳞比的宫殿,俞皎来到了清宁宫。 刚跨入宫门,一股更为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好似整个人坠入冰窖当中。 她禁不住颤了颤。 俞皎问:“公公,太后娘娘的宫里没有引地龙么?怎么这么冷?” 梅公公低声解释:“今年的地龙不好引,娘娘不愿意耗费人力物力,所以这清宁宫中没有地龙。” “不过七少夫人您别担心,这屋里点了足量的炭火,冻不着太后娘娘。” 俞皎点点头,提着裙子走向主殿。 有宫娥见她走近,连忙行了个礼后,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将她迎进去:“七少夫人,太后娘娘等着您呢,快请进。” 俞皎一边解开披风递给近身,一边走了进去。 屋内果然比屋外暖了不少,她冻得通红的面颊,被这暖意拂上来,那刺骨的僵硬痛感霎时得到缓解。 有些幽暗的房间内,太后靠在被堆上,正在喝着药。 她满头银发,如同落了白雪,不见半根青丝。 她威严慈蔼的面容,此时瘦削见骨,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便是那嘴唇,也浮了一层白沫。 整个人看起来,仿似病入膏肓。 “姑母……” 俞皎没有急着行礼,而是快步走过去。 直到来到太后的床边,她才跪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扒着床沿。 她看着太后,满脸的心疼,一双杏眸之中,也缓缓噙满了泪水。 便是声音,也哽咽不已:“姑母,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从何关心。 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在看到姑母状况的那一刹那,早已心乱如麻。 太后把手中的药碗递给韩公公,她伸出手:“皎皎,起来。” 俞皎把手伸了过去,放到太后的掌心。 很快的,她的手便被握住。 手上传来的冷意,使得她心头又是一颤。 她通红的眼眶,一双眸子凝着太后:“姑母……” 太多话要问,太多情况要关心。 但是那些话都哽在了嗓子眼,只能艰涩地挤出一声切切的呼唤。 太后噙着一抹虚弱的笑意:“傻皎皎,别担心,姑母没事。来,坐姑母床边。” 俞皎起身,顺势坐下。 她的手被握住,只是此刻她感受不到温暖,而是揪心的疼痛。 眼前这老人,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是她的嫡亲姑母。 是她俞家的主子,也是照拂俞家的顶梁柱。 可如今,这曾经撑起东陵半边天的人,已经垂垂老矣,摇摇欲坠,就像一颗正在急速枯萎的老树,那般脆弱。 她几度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太后先开口:“姑母想皎皎了,所以把皎皎召进宫。皎皎见到姑母,怎么不似从前那般高兴?” 俞皎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别过脸擦起了眼泪。 她哑着声音:“皎皎也想姑母。” 太后笑容更加慈蔼:“既是想姑母了,那便与姑母好好叙叙旧,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不论是皎皎的日常琐碎,还是皎皎的远大志向,姑母都感兴趣。” “好。”俞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她想了片刻,提及了白惟墉:“姑母,祖父很好,但他挂心江北的情况,最近总睡不安稳。好在我们家的小晏安讨喜,整日整日地都在陪伴祖父。” “您有所不知,那小晏安比起传义和策荣他们,或许算不上天才,但是他很善良,很活泼,有了他的陪伴,祖父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太后了然于心,忍不住感慨:“惟墉就是如此,心底装的都是家国百姓,你要是让他停下来,他能跟你急。” 顿了顿,她又问:“你家那个小晏安,当真如此讨喜?” 俞皎郑重地点点头:“回姑母,那小家伙真的很招人喜爱,您要是见了,也会喜欢上他。” 太后笑着点点头:“还是二房有福气,得了这么个宝贝。” 俞皎红着眼眶,唇角却扬了起来:“可不是么?二婶那人平日嘴巴有些刻薄,但是对小晏安疼得不行,对于失去母亲的小晏安来说,或许这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太后又问:“小传义呢?小策荣呢?他们最近表现得怎样?” 俞皎没有多言,只是简单地说明情况:“那两孩子很聪慧,现在和先生读书习武,功课很好,武艺正在一点点进步。” 太后点点头,随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记得,还有一个叫玉衡的孩子。” 俞皎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姑母是至亲,但事情也分轻重。 玉衡的真实身份,家中虽然没有几个人知晓,但她却是明白的。 如今姑母骤然提及玉衡,她不清楚究竟是另有目的,还是寻常的关心。 但她很快就有了应付的说辞:“姑母还记得那孩子,说起来他的天赋极高,因为是先生的义子,先生教导起来很用心。” “如今有些功课,甚至比传义还做得好,传义可不服气了,两人现在互为竞争关系,也算是互相促进。” 太后闻言,没有言语。 她静静地看着俞皎,直到俞皎把身子伏了下去,她这才开口。 只是那声音,已然变得尤为严肃:“皎皎,你老实告诉哀家,玉衡的真实身份是谁?” 第1492章 安排后路 一针见血的问题,直戳要害。 俞皎呼吸一窒,抬眸正好被太后隼利的目光攫住。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以及自己的所有想法,仿佛无处遁形。 在这无形的压力之下,她内心的坚持正在一点点崩塌。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姑母,玉衡白府西席先生收养的孤儿啊……” 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太后双眼一眯,唇角挑起冷冽的弧度:“皎皎,哀家待你不薄,你竟对哀家撒谎!莫不是因为嫁入了白府,学到了白府的三心二意,阳奉阴违!” 这话不可谓不严厉。 俞皎闻言,当即“砰”地跪到地上请罪:“姑母明鉴,皎皎所言句句属实!” 太后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你当哀家好蒙骗么!” 不大的声音,却蕴着滔天怒意。 俞皎骇得心房紧收,伏在地上止不住发抖。 千军万马面前,她尚且面不改色。 然而在这虚弱的老人面前,她却骇得心惊胆战。 但是她依旧没有松口,用颤抖的声音再一次重复:“姑母明鉴,玉衡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幸得先生收作义子,才有一个栖身之地。” 说完,她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那额上,更是冷汗如滴。 屋内陷入了静默,久久的寂静,使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直到—— “皎皎,你起来。” 直到一声慈蔼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俞皎惊诧抬眸,便看到太后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吃惊:“姑母……” 太后问:“吓着你了吧?” 俞皎不解地看着太后。 太后缓缓开口:“哀家故意试探你的,你做得很好。” 俞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姑母早就知晓了一切?” 太后点点头:“赵清远的遗孤,哀家怎会不清楚?当初清含冤而死后,哀家就派人去查这件事。” “清远冤啊,哀家没能救下他,好在他的儿子还活着,也算是给他在天之灵的一点点慰藉。” 说到这里,太后的神情忽然变得惆怅: “哀家老了,很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这身子,也是风年残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 “哀家早已将生死看淡,然而却有很多放心不下的,比如说先帝一手培植起来的这些老臣。” 俞皎起身,缓缓坐回太后身边。 太后的声音,衰老而虚弱:“皎皎,哀家有事要托付你。” 俞皎郑重点头:“姑母请说,皎皎必定竭尽全力去完成祖母的托付。” 太后盯着俞皎的眼睛,一字一句:“皎皎,俞家这些年不出风头,就算没了哀家的庇佑,也不会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白府不一样,皇帝容不下惟墉,容不下任何与惟墉有关的人。” “若是哀家走后,皇帝不顾颜面对白府下手,你务必要说服白府七郎,护住小传义,速速撤出京城,知道么?” 俞皎适才的心惊胆战已然消失,因为她已然理解了姑母的良苦用心——姑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所以在为牵挂之人安排后路。 但是又担心她年纪轻经不住事,刚刚才会那般吓她,只为看看她护住白府的决心。 那样的关头,面对盛怒的亲姑母,她尚且没有吐露只言片语,也算是博得了姑母的一点信心,叫姑母肯将重要之事托付于她。 正因为理解,所以才会如此心疼。 也正因为明白,她也意识到白府处境有多危险。 否则姑母必定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只为护住白府的子嗣。 “姑母,您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一定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太后凝着她,一字一句:“我的话,你听到了么?!” 俞皎红着眼眶点点头:“您的话,皎皎记住了!” 太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和明微要好,但是明微她是我东陵的镇北大将军,就算哀家想让她走,她的职责和负担,也会束缚着她!” “白府已经为东陵付出太多了,我不能让惟墉绝了后,倘若真的发生什么要命的事情,最起码也要为他留下一两个后人,总不能所有人都折进去……” “否则,我到底下也没法儿向先帝交代,更没办法面对惟墉,我的话,你听清楚了么?” 面对太后殷切的眼神,俞皎再度保证:“姑母放心,倘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我必说服夫君,带着几个孩子速速逃生。” 得到俞皎的保证,太后这才放下心。 她含笑:“好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你和姑母好好讲讲,你们家那小晏安。” 提到小晏安,俞皎的话又多了起来。 她和太后说着家常,聊着琐事。 太后听得津津有味,心情也好了许多。 见到太后这般愉悦,她也相当开心。 但那开心之下,也不由得蒙上一层阴影。 都说人对自己的死亡会有预感,姑母现在把她召来,是否已经预示到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些她不得而知,也无能为力。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谨记对姑母的承诺,尽可能地让姑母感到开心和放松。 仅此而已。 思及此处,俞皎看向窗外的腊梅,目光忽然变得遥远——不知明微如何了?情况可像这凛冬一样,那般难熬。 不知冬去春来,能否等到好消息? 第1493章 他已经冻僵了 这日,雪下得愈发大。 搓绵扯絮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整个高昌,犹如盖着皑皑棉被,万景成空。 白瑜正顶着风雪亲自安排将士换班,严守高昌,防止疫毒扩散。 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雪里,没到膝盖那么深,身上的披风也被积雪打湿,他不得不时常抖一抖。 城外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凛冬深寒当中,人不由自主打冷颤时牙关碰撞的声响。 白瑜领着亲卫越过左右延绵的棚子,准备向驻军下达交接命令。 “起来!要换班了!” 这时,不远处一道声音先他的命令响起。 起初白瑜并没有注意,直到呼唤同伴的士兵语气中夹杂着急切:“宝财!宝财!你怎么了?” 白瑜给亲卫使了个眼色:“立即安排换班,我过去看看。” 亲卫当即去办,白瑜顺着声音走过去。 只见那名士兵还在晃动着同伴的手臂,嘴里着急地喊着:“宝财!你醒醒!醒醒!” 但是被呼唤的士兵,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风雪挡住了视线,白瑜看不清眼前的情景。 随着他走进,那名一动不动的士兵,露在外边发青的手映入眼帘。 他的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随着他的视线上移,那名士兵面上带着的笑意,更是叫他的心猛然一沉。 他缓缓伸出手,放到那名士兵的脖颈。 早就僵透的肌肤与脉搏,犹如冰棍一般刺痛着他的手指。 他缓缓阖上眼睛,随后吩咐那名不停呼唤的士兵:“别叫了,他醒不过来了。” 是的,眼前矗立在岗位的士兵已然冻僵,失去了生命。 那名士兵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大人,这怎么可能?!他还好好地站着,人怎么可能没了?他甚至没有放开手中的长戟!”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这名士兵连忙去碰同伴的长戟。 可下一刹那,随着长戟被触碰,偏移了原本的直立位置,他的同伴如同抽去脊梁的屋宇,轰然倒在地上,厚厚的积雪陷进去一大个坑,仿佛要将遗体掩埋。 “宝财……” “宝财……” “宝财!” 那名士兵的呼唤由缓到急,由小心翼翼到绝望悲恸。 他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还是因为悲伤而颤抖。 每一个字,每一声呼唤,都能叫人不由自主心如刀割。 白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经走了。” 那名士兵抬眸,红着眼眶问:“白大人,他的孩子才刚出生,您知道么?” 白瑜呼吸一窒,胸膛起伏幅度变大。 仿佛很用力,才能保持呼吸。 他摇摇头:“本官……并不知晓。” 那名士兵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把同伴的遗体从雪地中拉起来,搂在怀里声泪俱下: “宝财,你让我怎么和嫂子交代!你让我怎么告诉侄子,你让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听着士兵的呜咽,白瑜只是睫毛颤了颤。 他的亲人同袍,也是在冰天雪地中丧生,眼前士兵的痛,他如何不能感同身受? 但是他顾不得悲伤,蹲身开始检查这名士兵的死因。 可当他拂去遗体身上的雪,下一幕叫他蹙起眉头:“他的棉衣呢?” 那名士兵一怔,随即抽噎得更加剧烈:“宝财……你……你怎么怎么傻?!” 白瑜拂去遗体面上的雪,开口询问伤心恸哭的士兵:“他的棉衣去哪了?怎么回事?” 原来,入冬时战士理应配上棉衣,就穿在冰冷的甲胄里边,如此才能起到保暖的作用。 然而这死去的士兵,他的甲胄里并没有棉衣,只有一层薄薄的里衣。 没了棉衣的保护,本就冰冷的铁甲穿在身上,就像是冰块挂在身上那般寒冷刺骨。 他竟是被活活冻死的! 那名士兵虽然伤心,却也没有忘了军纪,他哽咽着回应白瑜的话: “昨夜我们巡逻,宝财他看到灾民的棚子里有一名妇人抱着幼儿冻得不行,她央求我们帮帮她。”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爱莫能助,只能遗憾地婉拒妇人后,继续巡逻了。” “后来宝财离开了一会儿,属下猜想他看到妇人和孩子,想到了自己的妻儿,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把自己的棉衣给了妇人,这才把自己给活活冻死了!” 说到这,那名士兵愈加哽咽:“宝财常说,这些可怜的老弱,不知道又是谁的父母妻儿,倘若遇到,能帮就帮。他可真是个大傻瓜!” 白瑜闻言,久久不曾言语。 得知事情的真相,他心情复杂。 这些战士家中也有妻儿老小,但谁不是离乡背井,穿上戎装戍卫一方土地? 家中亲人相隔甚远,他们只能把爱意与乡愁寄托于退役后的归期之上,那是枯燥无味生活中的唯一慰藉。 但是家国有难,归期未定,长久等待中的希望,也渐渐变成失望。 这个时候,这份无处寄托的思念与情感,很容易转移到别人身上。 看到老妪他们会想到家中的老母,看到可怜的妇人稚子,他们会想起家中的妻儿。 而这份情感,有时候会激发出他们心底最强烈的情绪,让他们做出有悖纪律的事。 这叫宝财的,是不该把自己的衣裳给了别人,违反军纪一条他无处可躲。 但从情理之上来说,又怎能说他错了呢? 最后,白瑜也没有对此事做出评价,他缓缓起身:“先把他安置好吧,此事稍后本官会做出处理。” 可下一刹那,白瑜猛然想起什么,双目骤凝:“等等,你告诉本官,这名妇人是在哪里碰到的?!” 第1494章 你们与芸芸众生有何区别? 白瑜突如其来的严肃,使得那名士兵紧张万分。 他“砰”地跪下,战战兢兢:“大人,这……” 白瑜见他显然被吓到了,于是放缓语气:“本官问你,你们在哪里碰到妇人?” 那名士兵连忙回应:“就在、在安置灾民的棚子里。” 白瑜眉头紧蹙:“哪个区域的棚子?染病区还是无疫区?” 那名士兵字字回应:“无、无疫区。” 白瑜没有言语,立即吩咐跟在身边的长随劲松:“去核实。” 劲松领命去办,很快就带来了消息:“公子,的确有一名妇人得到帮助,小的去查时,这名战士的棉衣正披在那妇人和孩子身上。” 白瑜问:“御寒的被服不是下发了么?那名妇人和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需要想将士求助?” 劲松压低声音:“村里镇上,都会出现恃强凌弱的现象,当时对灾民进行安置虽然也考虑到这点,但是完全无法避免弱者被排挤欺负,那些发下来的被服,都被其他人霸占了,那妇人和稚儿抢不到。” 这个解释看似没有问题,然而白瑜闻言,皱紧的眉头却是没有松开。 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的神色尤为凝重,开口吩咐左右护卫:“传令下去,先别换班,除了必要的守卫外,全军集合!” 一道命令下去,十数人立即前去传令。 不一会儿,除了灾民棚、城区必要的守卫外,五千驻军迅速于城外集合。 大雪纷飞,放眼望去皆是银装素裹。 狂风暴雪迷蒙了视线,却吹不动那仿佛焊在身上的铁衣。 众将士肃立于白瑜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于风雪之中若隐若现。 数十名小将矗立于白瑜的身后。 见将士集合完毕,白瑜吩咐左右:“抬上来。” 不多时,士兵“宝财”的遗体被抬了上来,放到众将士面前。 风声,雪声,仿佛歇止了,模糊的世间,那躺倒在地上的遗体,显得十分醒目。 白瑜拔高声音:“昨夜,我们失去了一名同袍兄弟。他在巡逻时为了救一名需要帮助的灾民,送出了自己的棉衣,结果被冻死在风雪之中。” 他的话,很快就被传达了下去。 这件事在驻军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白瑜没有急着评价,而是问他们:“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底下的士兵因为这一句话,始终克制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哎……我不知道怎么评价。说他傻,他又是一条汉子,说他的行为值得敬佩,但他偏偏又最傻。” 有人说:“可不是么?谁不知道凛冬时节,棉衣可是我们保命的法宝,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能把自己的棉衣送出去。” 有人说:“还能怎么想?无非是一心救人罢了!以为熬一熬就能过去,但是没了棉衣,我们失温快,都来不及呼救,一觉睡过去人就没了。” 也有人说:“我无法评价他的行为对错与否,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违反了军纪!白大人早就下了严令,不允许我们与百姓有非必要的接触,他在巡逻的时候擅自把棉衣给了灾民,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他的话,立时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还有没有良心?” “人都走了,你现在来追查他违反军纪,以后谁还敢动手帮人?” “求求你,放过这已故之人吧!他也是好心,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救下别人,这种舍身忘死的气节感天动地!” “……” 那名士兵不一样的声音,很快就被反驳声湮没。 可就在所有人都抨击他时,白瑜指着遗体,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违反军纪?!” 在众哑然,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只因违反军纪是事实,但救人也是事实。 其情可悯! 白瑜目光巡视一圈,随即大声询问:“你们是谁?回答本官!你们是谁?!你们的身份是什么?!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风雪又大了些,足以盖过众将士发出的声音。 白瑜没有等待他们回答,一字一句,仿佛重石砸下来:“你们是战士!是我东陵的战士!你们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 “本官早已下过命令,不允许与百姓和灾民有任何非必要的接触!这是严令,所有人都必须服从!” “所以躺在这里的人!不管从世俗角度如何评价,是英雄还是好人,在本官这里,都是一名违反军纪的士兵!” 此言一出,不需要看所有人。 只是从前排士兵的表情便能看出,这番言论令人难以接受。 且叫人十分心寒。 但无人能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这时,有人小心翼翼询问:“大人,难道他为了救人而死,这个行为因为违反军纪,他就该被贬的一文不值吗?” 一句话,霎时激起群愤。 “大人,军纪固然如山,但是舍身忘死的行为同样可敬!大人您不能为了冷冰冰的军纪,就这样抹杀一个人的价值!” “大人,我们这身戎装,前面是家国,后面是百姓,为百姓而死,什么时候成了错误?” “大人,属下不服!” “属下不服!” “不服!” “……” “住口!” 校尉一声令下,噤住所有声息。 他言语凌厉:“本将何时教过你们,可以违反命令的?!你们竟在参事大人面前这般放肆,简直愧对你们这身戎装!” “但是……” “但是什么?命令就是命令,而你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校尉还想说,却被白瑜抬手制止。 白瑜未曾有半点怒意,但是每一句话都极具威严:“你们不服,无非是为同袍鸣不平;你们不服,无非是认为职责与生命不该有责同等的重量。”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入伍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你们服从命令?自古以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何况这是军中!” “如果军纪对你们没有约束力,约束你们的是道德标准,那么本官问你们,每个人的道德标准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那么你们与芸芸众生有何区别?!” 第1495章 有国有民,是为宝财 话到此间,白瑜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言语在风雪之中被人传达下去需要时间,他便静静地等着,等待这几个问题在人群之中发酵。 果然,又是一番激烈的讨论过后,众人讨论的重点渐趋统一——百姓需要,是否能袖手旁观?军纪面前,是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论在众的心里作何感想,这都是“宝财”一事所引发出来的最大矛盾点。 只有回答了这个疑问,才能平息这一人之死所带来的后续风波,以及让诸位将士明确今后在遇到同样的情况时,应该做出何种正确的反应。 最后,白瑜再度按下想要维持秩序的校尉,再一次清楚地重申他欲要表达的内容。 他掷地金声:“本官从未说过,你们的职责与助人存在冲突和矛盾;本官也从未说过,你们不该助人!” “但是,如何平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需要技巧!你们必须学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职责与欲行之事间做出权衡。” 说到这里,白瑜的声音放缓些许: “本官心底清楚,你们为了这身戎装所付出的代价——背井离乡阔别亲人,以及时间与汗水,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 “你们必定心怀信念,为家、为国,为了对得起这件戎装背后的沉重意义。” “你们并非只会作战的武器,而是有血有肉的汉子!某些场景难免会触及你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令你们想起千里之外的家中父老、妻儿,你们会情难自控,这些本官都能理解。” “所以于情,这位牺牲的战士没有错!但是于理,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现在本官就告诉你们,他错在哪里!” 顿了顿,白瑜继续开口: “他夜间巡逻,负责维持秩序,保护灾民的安危。” “在这期间,他罔顾本官的严令,私下与灾民接触,且并未告知上峰与同袍,最后搭上自己的性命,他错就错在这里!” “他本可以判断求助对象的情况危急程度,而后再采取相应的措施,但他没有,而是用他自己的标准,去判断、去行事。” “他行了好事,这点板上钉钉无法磨灭,但你们试想一下,倘若他帮助的对象身患疫病,这疫病是不是就带回了军中?” “倘若这是在战场之上,而他又恰好负责重要任务,他一时的恻隐之心,是不是就给同袍带来难以估量的灾难?” “倘若有细作使苦肉计,他这助人的举动,是否会给东陵带来预想不到的后果?是与不是?!” 一番话传下去,在众的将士陷入了沉思之中。 白瑜继续开口,声如洪钟: “我们之所以与芸芸众生有所区别,不仅是我们战士的身份,也不仅是我们身上的职责,更是因为我们有所约束!” “没有军纪、没有规矩,我们就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试问一群乌合之众,何谈保家卫国,何谈守护苍生?!” 最后,白瑜做出总结: “本官今日把你们聚在这里,不是让你们以他为戒,站在冰天雪地里,看亲如手足的同袍笑话!更不是赞扬他这种处理方式错误的助人精神!” “而是要让你们清楚!不论是你们的命,还是百姓的命,都只有一条!失去了就无法从来!” “不管在何时何地,你们都应谨记自身的职责,明确束缚在你们身上的纪律!” “倘若遇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你们必须学会权衡,找出正确的处理方法!” “不是非得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就值得称颂!不是非要牺牲,才能算得上一名合格的战士!也不是非要用性命去证明你们对这身戎装的信仰以及忠诚!” “本官要告诉你们的是,在你们做任何事情之前,务必要考虑全局,如若违反军纪,一律按照军法处置!” 说完,白瑜给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当即下令:“散了吧,该值守的将士立即回到岗位。此乃特殊时期,稍有差池便是无数条性命的倾覆!” “尔等必须严格按照命令行事,不可节外生枝,亦不可给高昌的情势火上浇油,否则一律重罚!” 两人的话被传了下去,将士们很快就四散而去。 此刻他们的神色再无疑虑,也不对白瑜的话有任何质疑。 校尉望着躺在地上的冰冷尸首,一时犯了愁:“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罚不得,也赏不得。” 白瑜当机立断:“军中是个赏罚分明的地方,校尉大人治军严谨,该罚得罚,该赏也得赏。” “剥去他的戎装,扣除他应得的军饷,开除他的军籍,并且不予任何抚恤。” 校尉一怔,明显对这个处罚有疑虑。 白瑜话未说尽,他继续开口:“将他的遗体移至方大夫的灵堂厢房,待此间事了,自有他的去处。” 说完,白瑜挥了挥袖子,大步离去。 校尉看着白瑜的背影,静默片刻后,深深地鞠了个躬:“送大人。” “宝财”违法军纪是不争的事实,有错必罚。 开除其军籍,且不予抚恤无可厚非。 其情可悯,他的行为未被抹杀。 把他的遗体与方大夫的放在一起,他最后会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承受他应当的哀荣。 正因为校尉理解了白瑜的苦心,他最后这一礼,腰板才弯得如此恭敬而服气。 发现“宝财”牺牲的那名士兵尚且不明白,他硬着头皮问上峰:“大人,这校尉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校尉没有解释,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宝财,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 那名士兵连忙回答:“大人,这名字是宝财的父亲当年出征前给宝财取的,他父亲说,‘国是宝,民是财’,有国有民是为‘宝财’。” 校尉又问:“宝财的孩子叫什么?” 那名士兵又答:“回大人,叫‘有福’。” “有福。”校尉咀嚼着这两个字,而后吩咐:“你们俩是同乡,宝财的戎装你来剥,把他的遗体停到方大夫停灵的地方,待高昌事了,宝财会有一个好的安置。” 说完,校尉便离开了。 他已然年老,步子却依旧稳健,一袭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器宇轩昂。 那名士兵不懂他的话外之意,只明白宝财最后尚有妥善归处,便依命行事了。 此一事看似解决,然而白瑜的神色,却愈发冷峻。 安排换防过后,他便匆匆回到了高昌城内。 刘尧的书房里,白明微赫然在列。 白瑜解下披风,迈步进屋拱手行礼:“殿下。” 刘尧一眼就看出白瑜神色有异,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笔,轻声问询:“出了何事?” 白瑜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开口:“殿下,军中怕是要出事。” 刘尧坐直身子,与白明微对视一眼,目光又移回白瑜身上:“什么问题?仔细说来。” 第1496章 乱了,一切都乱了! 白瑜把适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刘尧闻言陷入沉思,正在思索这整件事情背后隐藏的含义。 而白明微却立时看出了其中的关窍:“原来如此。” 继藜芦之后,这是对手的另一阴谋。 不过,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刘尧把目光放在白明微身上,询问之意相当明显。 可见他还没有想透。 感受到刘尧的目光,白明微抬眸,正好与面带疑问的刘尧四目相对。 她明白刘尧的疑惑,当即向刘尧解释: “这名叫宝财的士兵为救妇人与孩子,让出了自己的棉衣,结果被冻死在凛冬的夜里。” “其行为感天动地,可偏偏违反了军纪。倘若奖赏士兵宝财,就是在赞颂宝财不顾军纪也要救人的行为。”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么接下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违反军纪,比如说为了帮助百姓——迟到、与同袍争执、错手杀人……等等。” “因为有着宝财的例子在前面,就很难用军纪去惩罚做出这些行为的人,也很难约束不将军纪放在眼里的人,长此以往,军纪必定涣散。” “从疫毒被发现之日起到现在,我们的所有章程都分外严苛,倘若军纪涣散,定然对我们清除疫病造成很大困难。” 刘尧点点头:“这么一说,本王明白了。” 白明微继续开口:“但若是依律严惩,以儆效尤,那么在这个时候,只要有人散布我等根本不在乎灾民死活的谣言,且不说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和灾民会因谣言而失控,就说这谣言要是止不住,只要言官参上一本,我等都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对手只需要略施小计,让妇人受到排挤,妇人无法生存,为了孩子必定想尽一切办法,最后找上驻军也在情理之中。 整个过程中,妇人或许无辜,宝财更是对自己掉入陷阱一事毫不知情。 这就是一件将士为了百姓牺牲自我的感人故事。 此事放在平常,必定触动人心。 但偏偏在这关口,且调度驻军的人是刘尧,此事便算不上一件好事。 刘尧恍然大悟:“怪不得,白大人的面色这般难看。” 白瑜道:“殿下,关于此事,臣已迅速做出应对,对其违反军纪一事进行严惩,并将其开除军籍后,遗体运回沅镇,停灵于方大夫旁边。” 刘尧赞同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有错必罚,有功必赏。” 白瑜拱手:“多谢殿下。” 两人在说话时,白明微有片刻的静默。 她的手指敲了敲,随即道:“殿下,七哥,稳定军心并不难,只要赏罚分明,就能令将士们心悦诚服。” “且在严苛的军纪之下,将士们也不会轻易失控。我有理由相信,对手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绝不可能只有这一记招数。”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神色变得尤为严肃:“殿下,祸兮福之所倚,对手这一次行动,也给我们创造了时机。” “臣认为,适才我们商量之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行动,如此在殿下离开之前,江北的事便能解决得七七八八。” 刘尧面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担忧。 只因适才他们商量之事,是关于白明微即将正式进行药方试验。 但既然此事已经商定,他也没有阻止的道理,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一出就是一出。 于是他冲白明微点点头,神色凝重地叮嘱:“万事小心。” 白明微应下:“是,殿下。” 白瑜望着心意已决的白明微,眼底的忧焚之色不言而喻。 他问:“明微,你确定时机到了么?” 白明微颔首:“民意难料,民愤难平。对手必定会利用百姓做文章,百姓当中定然会出事。” “在事情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时,我们需要借助研制完善药方一事,给予百姓信心,如此才能平息众怒。所以研制出完善的药方刻不容缓。” 白瑜点点头:“既然已经商定好,那我没有什么意见,在此期间,我会看好驻军,不叫驻军出乱子。” 刘尧点点头:“属官与江北的地方官吏,本王也会看好,定会让他们循规蹈矩,认真行事。” 白明微挑起唇角,眼眸之中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就这么办了。” 她话音落下,刘尧的护卫匆匆而来:“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因为心有准备,纵使护卫步履匆忙踉跄,昭示着整件事情相当严重,刘尧也未曾乱了方寸。 他声音镇定而从容:“慢慢道来。” 护卫声音紧张:“乱了,高昌东城乱了。” 刘尧眉头蹙起:“乱了?怎么个乱法?” 护卫声音呼吸急促,情绪尤为激动:“殿下,百姓暴动,城中的驻军和衙役正在紧急镇压!” “属下已经派人去通知城外的驻军前来支援,但是暴动的百姓情况较为特殊,人数也不在少数,该如何处理,还请殿下示下!” 第1497章 他们乱得莫名其妙 听了护卫的汇报,刘尧当机立断。 “吩咐下去,务必要加强东城与西城,城外与城内之间的防线,断不可让东城与西城,城外与城内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否则不好收场,本王稍后就来。” 护卫当即去办。 白瑜主动请缨:“臣这就去城外,控制城外的局势。” 刘尧点头:“去吧。” 白明微起身:“臣与殿下于城内平息百姓的动乱。” 几人商定后,立即各自前往目的地。 城外地势虽广,且安置在城外的灾民来自各地,看似情势较为复杂。 然而这些灾民在最绝望的关头得朝廷赈济,疫病之下虽然恐慌,却并无太大的不满,因此未生乱事,局势较易掌控。 然而富庶百姓聚集的东城,此时却一片混乱。 而暴乱的百姓,已然集中在高昌城内的主街道上,隐隐有突破防守,冲出城外之势。 白明微与刘尧来的时候,百姓正与护卫和驻军打得不可开交。 驻军与护卫虽装备精良,手持兵刃,却因不能伤害百姓而被动防守,根本招架不住发了狂的百姓,倒地不起的人越来越多。 “住手!” 刘尧一声怒喝,声音却很快被风雪盖住。 打杀声不减,众人依旧杀成一团。 百姓手持木棍、柴刀、凳子……以及一切可以伤人的东西,恶狠狠地砸向驻军与护卫。 挨打的人只能抱头防住要害,却仍然尽力维持队形,不叫发狂的百姓把动乱范围扩大。 眼见驻军与护卫的防线迟迟不能突破,乱事的百姓愈加癫狂。 “让开!否则杀了你们!” “滚!别拦老子的路!” “杀了你!” “……” 场面愈发混乱,哪怕有驻军迅速补上,也无法在不对百姓下杀手的前提下,立即控制住情势。 见此情形,白明微抽出腰间的佩剑,执剑越过刘尧,缓缓走向乱作一团的百姓和驻军。 她手中的剑刃倏然翻转,下一刹那,只见她优雅的一个横扫,激起无形的劲风,席卷风雪迅速荡向人群。 霎时间,她面前的人无一例外被掀起,而后重重地砸到地上。 她的力道控制得很巧妙,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却叫他们倒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白明微低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低吼,蕴着浑厚的内力。 风雪滞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也都滞住了。 白明微把剑贯在地上,眼神凌厉地横扫了一圈四周。 “闹什么?!” 这时,一名未曾被波及的百姓握紧手中的木棍,“啊——”的一声怒喊,迅速向白明微冲来。 他被愤怒占据了理智,目眦欲裂,面目狰狞地杀向白明微。 那木棍,对着白明微当头劈下。 用尽全力,甚至发出破空的声响。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抬手,握住木棍的同时,轻轻一捏,那木棍便化作齑粉,与风雪一同飘散在空中。 她一甩袖子,负手而立:“本将军问你们,闹什么?!” 那名动手的百姓,终于看清来人,吓得肝胆俱裂,仿佛最后一点声息,也如齑粉零落在地。 他“砰”地瘫在地上,魂飞魄散。 这时,驻军和护卫才反应过来,迅速控制现场。 那些闹事的百姓,也迅速被镇住,丧失了反抗能力,被驻军集中在一起围住,密密麻麻的长矛对准了他们。 偌大的巷子与街道,寂静无声,堆在花树上的雪掉落,发出“啪”的声响,清晰可闻。 刘尧走上前,神色端凝:“你们闹什么?造反是吧?” 没有人敢回答。 刘尧使了个眼色,有驻军抽刀:“老实回答,否则格杀勿论!” 百姓们尚且未从恐惧之中回过神来,直到白明微拔出她插进石板中的剑,收回了剑鞘之中。 那股压在心头的可怕杀气,这才被卸去。 这时,一名百姓颤着声音开口:“不反抗,难道要被你们害死吗?” 有数名百姓立即附和:“我们只想活着,怎么了?” “只想拼一条血路出来,怎么了?” “求生有错吗?” “我们不想死!” “不想等着被你们害死!” 刘尧眉头蹙起:“谁能害你们?谁敢在本王面前害你们?适才你们这般狂躁,驻军可曾亮出他们的兵器?” “到底是谁要害你们,你们最好说出个一二,否则本王便只能以暴动之罪惩罚你们!” 然而刘尧的手下留情,并未令他们冷静下来,反而激起了众怒。 被控制的百姓开始把目光放到被收缴的“兵器”之上,再度反抗的心思,显而易见。 仿佛架在他们脖颈上的长矛与刀刃,根本不足为惧。 刘尧见状,只是淡声道:“本王劝你们最好想清楚。” 驻军的武器又逼近他们的要害几分,被架住的脖颈有鲜血溢出,仿佛只要他们敢动弹分毫,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诛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管多嚣张的气焰,都能被扑灭。 蠢蠢欲动的百姓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刘尧问:“你们在闹什么?” 静默许久,听风雪声呼啸而过。 半响过后,终于有人开口:“高昌爆发疫病,你们根本就无能为力,染病的人就算被救活,不死也丢了半条命!” “眼看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你们却无所作为,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 刘尧怒斥:“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自高昌出事后,药物、粮食、被服,本王一视同仁,皆尽最大的可能下发到你们手中!” “便是你们一脚踏入鬼门关,朝廷也在想方设法和阎王抢人!无能为力、无所作为,这就是你对朝廷所有策略的总结?!” 这时,有百姓反唇相讥:“你们要是有能力,那就把治病的药方拿出来!” 有人不要命的附和:“对!拿出治病药方!拿出不会害我们残废的药方!” 还有人开始嘲讽:“你们就是无能!才会在百姓身上用毒药方!你们才不管我们残废与否,不管药方有多大的副作用,你们只想着控制死亡的数量,以保你们的饭碗!” “你们怕被责罚,就拿百姓的命来做遮羞布!我们才不会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等着感染疫病后被你们治残!瞎了瘫了,不如奋力一搏,要是死在这场反抗之中,还能拉你们做垫背!” 刘尧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论,只觉得莫名其妙。 正欲开口,便见白明微的护卫匆匆走来,用只有他与白明微听得到的声音开口:“殿下,主子,查到他们暴动的原因了。” 第1498章 本将军似乎来的不巧 “哦?都查清楚了?” 刘尧问了一句。 护卫连忙恭敬回答:“回禀殿下,都查清楚了。城中的商人有意无意散布谣言,夸大药方的副作用,并暗指朝廷不负责任,根本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刘尧紧锁的眉头未曾松开:“就这些?” 护卫继续说道:“这些商人还传出谣言说,倘若百姓感染了疫病,就会被灌下毒药方,以避免染病之人不会被疫毒害得丢了性命。至于那可怕的副作用,我等根本就不会在乎。” “甚至还有谣言说,我等巴不得他们染病,这样就可以多向朝廷申请拨银,到时候我们只要拿毒药方随便应付,只要人不死我们就不会担责,如此便能贪污更多赈灾银。” “谣言越演越烈,短短时间便迅速挑起百姓的恐慌和怒火,以至于百姓不再信任我等,这才铤而走险想要逃出高昌,只为求一条生路。” 刘尧拧紧的眉头缓缓松开:“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本王莫名其妙。” 护卫拱手:“殿下,高昌城内数万人,高昌的差役、我方的护卫及调用的驻军加起来不足一万。” “我方人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们在暗地里散播谣言,密谋所谓的逃亡,根本就防不胜防,更不用说能在他们有苗头时就发现,并且及时遏止。” 刘尧闻言,并没有多说什么。 人手短缺一直都是他们面临的问题。 这些百姓一直生活在高昌城内,彼此之间十分熟络,就算他们已然禁止百姓之间互相走动交流,也不能全然遏止他们私底下有任何接触。 自然,也就让谣言可以于人群中散播,以至于最后演变成为百姓暴动。 然而他们对百姓的随时暴动,一直都有准备,所以不必担心局势失控。 眼前这一场动乱,他们想要平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了解了前因后果,刘尧不再与这些暴民废话,当即下令:“放了他们。” 这些暴民如此容易被煽动,且直接敢对驻军动手,可见不是能讲道理的人。 他不准备对这些疯子长篇大论,试图与他们相互理解,面对这样的人,以力量压制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驻军迟疑片刻,随即收回兵刃。 刘尧的声音,透过风雪传入大家耳中:“本王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回到自己的家里,一刻钟后,但凡有在宅邸之外未入家门的人,就地斩杀!” 他的话音刚落,驻军便让出一条路给这些暴民逃生。 刚开始,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驻军手中的利刃扬起,随时准备挥刀,他们才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跑了。 而此时,白明微已经默默退下,奔着西城而去。 刘尧的心腹上前询问:“殿下,一刻钟后倘若发现有人依然在外晃荡,当真要格杀勿论么?” 刘尧轻轻吐出冰冷的字眼,眉宇之间不见任何怜悯之色,有的只是凌厉与严肃:“违令者,格杀勿论。” 虽说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条性命,然而自寻死路的人,他也不会一再忍让。 他没有像前人镇压暴民时一律诛杀,已经是他手下留情,更是他给这些百姓的一次改过机会。 要是这些人还敢把他的仁慈当作可以蹬鼻子上脸的条件,继续扰乱他的章程,那么休得怪他痛下杀手! 心腹护卫见他心意已决,拱手领命:“是,殿下。” 这时,刘尧看向已经清理好现场的驻军,沉声开口: “怔着做什么?还不都去执行命令!倘若有百姓仍在家门外晃荡,警告一次后,格杀勿论!” 说完,刘尧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处理得十分迅速。 随后他来到城门上,俯瞰风雪中的灾民安置区。 眼前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骚乱,他便明白灾民区的局势尚且稳定。 接着,他召来守城小将:“关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除了白参事外,其余诸人若是遇到紧急情况,需得上报到本王或者大将军那里,待本王或者大将军点头方能通行。” 那名小将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吩咐。 只见他一声令下:“关门!” 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扬起堆落在门前的积雪。 当门彻底阖上时,刘尧已经走下城墙,迈步于风雪之中。 心腹护卫跟在身后,不解询问:“殿下,为何要阻断城内与城外的往来?” 刘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下了一条命令: “传令下去,东城与西城之间的界限务必守好,城内所有百姓禁止离开居所,所有将士不得私下与任何百姓接触。” 心腹护卫大吃一惊:“殿下,戒备如此森严,比之先前要严格不少,这样一来,高昌就彻底封死了呀!” 刘尧掷地有声:“本王就是要彻底封死这高昌城!” 心腹领命:“是,殿下。” 经此一闹,不得不封了。 但凡适才暴动的百姓之中有一人染病,那么方才聚众暴乱的百姓,以及接触暴民的将士与护卫,只怕无一幸免。 面对这随时都会失控的疫病,彻底封死高昌,才能阻断疫毒的进一步扩散与传播,更能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异心,使得他们没有再次挑起动乱的机会。 至于这起动乱的始作俑者,不用想也是秦丰业与太子等势力。 但他们为什么借商人之手挑起争端呢? 当然是因为这些商人想发国难财,只有疫病失控,朝廷准备的物资供不应求时,便会求助他们,如此他们手头囤积的货物才能卖出去,以此让他们可以狠赚一笔。 不过,刘尧并未把这背后的缘由向护卫解释。 也来不及解释。 …… 与此同时。 西城堆积药材、被服与粮食的仓库,正被数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泼洒火油。 浓烈刺鼻的味道弥散在空中。 他们手脚麻利,待火油将仓库区域覆盖后,便有人取出火折子,朝着火油上扔去。 “扑哧!” 火折子落在火油上,非但没有燃起大火,反而迅速灭了,就好像被积雪忽然浇灭一样。 黑衣人不信邪,纷纷掏出火折子点燃,而后顺手扔向仓库。 可这一次,扔出去的火折子像是坠落到一层无形的屏障之上,竟被“弹”了回来。 不等他们弄清事情的缘由,仓库的屋顶之上,一道身影岿然而立。 白明微负手,噙着笑意看向几名黑衣人:“本将军似乎来得不巧。” 第1499章 时机到了,唤他来吧 寒兵利刃,霎时抽出。 数名黑衣人一拥而上,攻向白明微。 白明微尚且没有把宝剑抽出,只是握剑的手一紧,便有无形的壁障缠绕周身。 风雪凝滞,她卸去力道,那绵软的雪花霎时化作杀人的利器。 转眼间,地上横七竖八摆满尸首。 白明微抬脚一勾,面前的尸首霎时腾空而起,砸向木架。 “轰隆!” 木架倒塌的刹那,一声哀嚎传来。 只见木架压着的,是一名漏网之鱼。 他已被砸得绝了声息。 白明微抖了抖衣摆,随行护卫也在此时冲了进来:“主子!” 白明微点点头:“其余各地可清理干净了?” 为首的护卫点头:“回主子,都清理干净了。” 原来在百姓暴动的同时,有人奔赴西城的仓库意图烧毁西城的补给。 倘若让他们得逞,西城百姓必定以为是东城百姓的暴动,才使得他们救命的补给被毁。 届时他们不仅会对朝廷失去信任,认为朝廷没有尽到守护补给的责任,甚至会对本就有着矛盾的东城百姓更加愤恨。 一旦两方的矛盾不可调和,那么客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暴动了。 所以在料到敌人的这个意图后,她便迅速控制情势,接着与心腹部下共同做出应对。 最后防止了补给被毁,也预防了高昌城内东西城的一场混乱。 听了为首护卫的禀报,白明微轻轻颔首:“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殿下了,你们务必认真辅佐殿下。” 说完,她向外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 在暴动发生之前,她已经和九殿下商议好细节。 如今黔驴技穷的敌人已经亮出最后招数,她也该安心地把注意力放在药方之上了。 …… “大将军,草民再问您一次,想好了么?” 专门辟出来的房屋里,邢大夫用木夹子捏着一块绢帕。 那帕子有些脏污,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颤着手,神色却无比凝重认真,不死心地再确认一遍。 屋外站满护卫,可却安静得出奇。 白明微面色沉静,声音淡然:“无妨,我们开始吧。” 邢大夫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将军,开弓没有回头箭。” 白明微看向他,依旧是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仿佛横在面前的,不是可能伴随着死亡的选择,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问题。 她说:“邢大夫,杨大夫他们迟迟研制不出完善的药方,而我知道其实你已有突破的方向,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为你试验药方的效果。” “体弱的百姓根本承受不住你的药效,另择高手又不符合我等的计划。我也知道你的最佳试验对象是风军师,但是我不愿意他身陷险境,明白吗?” 邢大夫听罢,只是叹息一声。 他把那块帕子递到白明微的手中,声音沉哑: “这块帕子,刚刚拭过病患的汗水,用它捂住您的口鼻,倘若不出意外,晚点大将军就会出现症状。”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接过帕子,两手握住,放到鼻端。 帕子有着一股浓烈的汗味,且夹杂着患病后特有的气味,实在令她作呕。 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捏着这帕子,静静地坐着。 邢大夫见她陷入沉思,也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地退下去备药。 就在这时,门“咯吱”一声,白璟抱着一堆公文推门而入:“明微。” 白明微抬眸,看到白璟温柔的面庞。 她含笑轻唤一声:“五哥。” 白璟把怀里的公文和算盘放下,自顾自地坐到案桌前。 待把物件粗略地整理一番,他道:“小七在城外守着灾民,成碧吵着要来,我没让,把她打发去给范蕊娴帮忙了。” “我知道你不想风军师看到你被疫病折磨的模样,所以你才特意辟了这一个清净地。” “但是你不能没人照料,五哥不会被传染,这就过来陪你一起度过这艰难的时刻。” 白明微闻言,唇畔高高挑起:“五哥在,我放心。” 白璟见妹妹并未拒绝自己的看护,于是便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为了让妹妹心情愉悦,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故作神秘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白明微假装不知:“这是什么呀?” 白璟还未开口,面上便溢满了笑容:“这是你五嫂的信,信上说,你五嫂和孩子都很健康。” 白明微闻言,不由得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这笑容没有克制,亦不虚假。 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她难以抑制地笑出来。 她问:“五哥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白璟笑容高高挂起,眼角眉梢都是温柔:“都好。我们家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一样珍贵。” “如果是男孩儿,我便把他交给你,不能让他和你五哥我一样,胆小又脆弱。” “如果会是女孩儿,我依然把她交给你,我不想她被琴棋书画和礼教束缚,做一个规规矩矩的闺秀。” “我和素素的孩子,必定有着广阔的天地,他若向往江湖,我便为他缝衣送行;他若向往疆场,我便为他买马制甲;他若向往庙堂,我便倾全力支持他。” “总之,他不仅会得到我与你五嫂全心全意的爱与支持,也能在他数十载光阴之中,寻找人生的意义和真谛。” 说到这里,白璟眼眸弯起:“成也好,败也罢,我只愿他不枉此生。” 白璟的话,使得白明微久久静默。 他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白明微摇摇头:“并非如此,五哥,你知道么?我未出生的时候,娘亲曾抚着肚子,这般与大哥和七哥说。” “看到五哥这副模样,让我不由得想起了从未谋面的娘亲,我想我如今这条路,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选的,她也一定会祝福我。” 白璟点点头:“大伯娘是个极好的人,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温柔的女子,倘若她在天有灵,必然会支持你。”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竟没有耽搁他们各自处理手头的事情。 白明微净手后,一边看北疆送来的军务,一边给卫骁与江辞回信。 白璟则打着算盘,整理江北的账务。 期间邢大夫来过几次,看了白明微的情况后,便又离开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白明微开始觉得身体不适。 强烈的酸痛感蔓延后背与四肢,仿佛掏空她所有的力气。 胃里也是一阵翻腾,像是随时都有秽物呕出。 察觉到这一点,她平静地灌下一杯茶水,吩咐外边的护卫:“时机到了,唤邢大夫来吧。” 第1500章 您这是……属下明白了 “大人,高昌传来消息,镇北大将军已经染疫了。目前是邢大夫侍奉左右。” 昏暗的屋内,张敬坤坐在案桌前。 他恣意地靠着椅背,双目轻轻阖上。 听闻心腹的禀报,他默然片刻,幽幽的声音劈裂空气:“当真?” 心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已经在试第一剂药了,效果如何,正待消息传来。” 张敬坤闻言,双手放在面颊上盖住。 他深吸几口气,手从面颊上缓缓抹下时,眼睛也慢慢掀开。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屋内显得分外幽深冰冷:“这姓白的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是这副德行?” “以前的老白相是这样的,现在的白明微也是这样的。做官哪有这么做的?这不是大傻子么!” 心腹小心翼翼请示:“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按照上头的意思,可不能让白明微好过。” “要是我们不做些什么,到时候回京了,可不好交差啊……趁现在白明微虚弱之际,还请大人尽快做出决断。” 张敬坤面色阴沉,他坐直身子,随后又向旁边倾斜些许,久久未曾言语。 心腹就那么跪着,也不敢多嘴,更不敢催他。 良久,他没有做出决定,而是询问心腹:“高昌现在什么动静了?” 心腹一五一十回答:“军中本来会因妇人求助一事而生乱,结果被白瑜解决了,现在将士们在救人和职责之间,并无任何疑虑,乱不起来。” “东城的百姓受到挑唆,闹到大街上,但没想到这一次九殿下没有惯着他们,杀了几个自寻死路的百姓后,动乱便被镇住。而挑唆百姓暴乱的那些商人囤货全被充公,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西城,救命的东西没被破坏,他们有药治,有饭吃,还有冬衣穿,乖觉得很,原先闹得沸沸扬扬的随葬品事件,如今也没有人提及了。” “依属下看,自从粮食与药材被顺利运到沅镇后,想置镇北大将军于死地的那些人,早已黔驴技穷。” “搅乱军中、挑唆百姓,手段看似阴毒,然而九殿下他们在江北这么长时间,江北早已尽在九殿下等人的掌控之中,他们很难给九殿下等人造成致命的打击。” 张敬坤唇角挑起:“既然他们都斗不过九殿下和白明微,那么本官又怎么斗得过?” 心腹抬眸,大惊:“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敬坤慢条斯理地说道:“正如你所言,他们的防备密不透风,想要砸出一个孔,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京中的圣旨迟迟没有送达,没有任何人可以掣肘九殿下。我们这个时候,不必去招惹九殿下和白明微。” 心腹不敢置喙,只是再度请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大人吩咐。” 张敬坤叹了口气:“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顿了顿,张敬坤道:“这样好了,军中刚生事端,你派人去毁那名冻死士兵的躯体。” “然后再去军中传播消息,就说白参事根本就不想给那名士兵哀荣,把那名士兵的遗体停放在沅镇,也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军心,待事态平息,便要毁尸灭迹。” “接着,把城西仓库刚遭遇袭击的事情宣扬出去,务必要指责白明微等人守护不利。” “最后,继续在百姓之中散播消息,指责朝廷用毒药方坑害人,并继续提及随葬品一事,务必要把百姓的怒火给挑起来。” 心腹不解:“大人,这和上头做的事情有何区别?不就是继续行他们所行之事么?” 张敬坤含笑:“你错了,时机不同,那么效果就不一样。” 心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领命:“是,大人。” 张敬坤点头:“去办吧。” 心腹起身,正要准备退下。 他霍然抬眸,像是恍然大悟:“大人,您这是准备帮镇北大将军他们?” 可不是在帮助白明微么? 方大夫停灵的地方,看守十分严密。 前去毁坏遗体,必定会被发现。 那么此时再去军中散播消息,指责白参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明白这是有人故意使坏。 把西城仓库遇袭一事宣扬出去,明面上是指责白明微他们守卫不利,然而仓库不是完好无损么? 百姓只会把重点放在仓库遇袭之上。 那么是谁来袭击的呢? 白明微正在以身试药,这个时候再继续散播毒药方的消息,百姓是信不惜用命去试药,只求完善药方的镇北大将军,还是会信关于毒药方的谣言? 接着再提随葬品一事,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有故意给镇北大将军泼脏水之嫌? 这几件事情,上头做了之后,被白明微他们化解。 倘若就此了结,百姓当然不明就里。 但要是在这个时候,这几个招数又被重复使用,只会适得其反—— 让百姓意识到,有人在故意栽赃嫁祸钦差一行,意图动摇军心,祸害百姓。 最妙的还是大人再使这些招数,完全是上行下效,紧跟上头的步伐。 如此上头就没办法责罚大人,怀疑大人的忠心。 心腹震惊了。 妙,实在是妙! 但最让心腹震惊的,还是大人选择出手相助,而不是袖手旁观。 然而面对心腹的询问,张敬坤毫不犹豫否认了这一点:“本官没有在帮任何人,但求问心无愧。” 心腹很是不解:“大人,何谓问心无愧?” 何谓问心无愧? 张敬坤抖了抖衣袖,与他动作不相符的,是他郑重的神色: “本官是父母官,代天牧狩,便该恩养百姓,这是为官的原则;不祸害社稷,不荼毒百姓,不伤无辜性命,这是为人的本分。” 心腹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敬坤,随即拜下:“属下明白了。” 张敬坤点头:“去吧,务必要办得漂亮。” 第1501章 我宁愿是自己来试 从入夜起,白明微便高热不退。 她病得迷迷糊糊,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 白璟给她添了几床被子,屋内也放了几个炭盆,但还是无法减轻她的症状。 看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她,白璟不免有些紧张:“邢大夫,怎么会这么严重?” 邢大夫把手搭在白明微的脉上,久久没有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号脉的手,问:“大将军以往可是经常高热?” 这一个问题,把白璟问蒙了。 以往众兄弟姐妹虽然和睦,但明微从小在承天观长大,他不曾好好亲近。 待明微回府后,便已是少女。 即将谈婚论嫁的他,当然要有所避嫌,自是也没有机会亲近。 他还是自明微从盐矿洞里将他救出,才变得亲昵起来。 明微是否时常高热,大房的人不刻意去说,他也无从知晓。 邢大夫见他回答不出来,不免叹了口气,语气也带了责备的意味:“大将军对你的情况了若指掌,提及你的身体状况更是如数家珍。” “你是怎么做兄长的?怎么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依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什么都有妹妹担着,你就理所当然地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不去了解!” 面对邢大夫的指责,白璟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没有反驳半句,因为他不觉得邢大夫说错了。 但他也没有因此消沉,而是很快就提出了解决方法:“我立即着人去询问七弟。” 说罢,白璟就往外走。 刚到门那里,便正好撞见萧重渊。 但见萧重渊裹着厚厚的披风,神色依旧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他问:“五公子,着急忙慌的,这是要去哪儿?” 白璟心急,却没有失了礼数。 他拱手,如实道来:“明微高热得厉害,邢大夫需要知晓明微的情况,才能用药。我正要着人去问七弟。” 萧重渊把手放在白璟肩上,轻轻拍了拍:“五公子莫急,明微的情况我了解,不必去惊动七公子,以免他跟着着急。” 白璟还没回答,萧重渊便踏入屋内。 他解开披风放到屏风上,而后径直走向床榻。 他冲邢大夫点点头,随即便坐到床榻上,掀开被子将白明微捞起,揽入怀中抱住。 接着,他把被子拉起来,包括他自己,也裹得严严实实。 这时,他才开口:“明微因为早产,胎里不足,所以才被送到承天观修习武功,以图强身健体。” “在幼时,她就经常高热不退,每当这个时候,白大人都会悄悄把她揽入怀中,用体温去温暖她,直到她熬过最艰难的时候,退去高热。” “加上她以往所学的武功有所克制,所以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内力经常乱窜,导致她有时因气息不稳而高热。” “但是这个问题,在前段时间已经得到解决,那强大的内劲已被她彻底吸收掌握。” 白璟见“风军师”如此不避讳,本想开口提醒。 但当“风军师”把妹妹的情况一一道来时,他心服口服地咽下所有即将说出口的话。 邢大夫听完萧重渊说明的情况,没有再理会白璟,而是解释白明微情况为何在短短时间,就如此严重。 他说:“大将军以往就有经常高热的问题,她的身体已经养成习惯,只要有任何不适,都会立即发动全身力量来抵抗威胁。” “所以她刚染上疫毒,身体便迅速发起高热去对抗疫毒,还请风军师不用担心,既然草民了解了情况,便知晓如何用药。” 萧重渊凝着邢大夫,无比郑重:“在保证她性命的前提下,还请您不要有所保留。” “她既决定以身试药,就说明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得上完善的药方重要。” “倘若她受了罪,药方却没有任何进展,那才是对她的不负责任,更是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邢大夫认真地点点头:“草民明白,还请风军师放心。” 说罢,他从一旁的小炉子上取下药罐,将里面的药汁倒出来,随即郑重其事地开口:“这是第一剂药,以护心理气为主。” “服下这碗药,对大将军的高热没有任何帮助,但是会在第一时间护住她的五脏六腑。” “为了观察药效,草民暂且不能给大将军使用退热的药,所以大将军至少要硬生生地扛住三个时辰,否则验证不了效果,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这时,白璟提出他的疑虑:“三个时辰,这样明微能受得住么?” 邢大夫简直不想与他说话,但还是耐心解释:“大将军从小就经常高热,这说明她对发热的耐受要比寻常人强。” “在这期间,我会时常监测她的情况,一旦超出了可控范围,可能会对大将军造成危害,我就立即给她用药。” “等会儿我会写下一贴退热药方,五公子便负责按照药方煎药,这些药还不能煎太久或者太短,所以五公子需要确保我需要用药时,随时都能把药端来。” 白璟认真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多煎几罐,这几罐会有时间差,如此一来,就能确保您随时可以用药。” 邢大夫点头:“正是如此。” 萧重渊一手搂住白明微,另一只手伸出去:“大夫,药给我,我来喂。” 邢大夫不疑有他,把药递了过去:“务必喝完。” 萧重渊点点头,接过药后,把药碗轻轻凑到白明微的嘴边:“有点难喝,忍一忍便过去了。” “不……喝……苦……”白明微病得不省人事,但还是有些许意识,闻到药味就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抗拒。 她一遍遍呢喃:“苦……” 萧重渊没有因此就放弃喂药,枕住她的脖颈,让她的脑袋微微扬起,而后把药一点点灌下去。 刚开始白明微尚且吞咽,可药即将见底时,她忍不住“呕”。 萧重渊立即丢下药碗,捂住白明微的嘴,没有让白明微把药给呕出来。 直到看见白明微吞咽,他才放开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蜜饯,送入白明微的口中。 “含着蜜饯,很快就不苦了。” 这一幕把白璟和邢大夫看得一怔一怔的。 交给他们,他们未必能做到这样——细致,认真,且贴心。 邢大夫捡起药碗,招呼一旁的白璟:“走,我们去备药去。” 白璟很是听话,邢大夫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未有半句怨言。 两人离去后,萧重渊用袖子慢慢拭去白明微唇角的药渍,声音温和如三月的微风拂过池边小柳:“我说我来试,你非要亲自试。” “现在看着你这般难受,我宁愿去承受那试药的风险。但我也知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对我的亏欠,我明白的。” “既然无法改变你的主意,我能做的,便是陪着你,直到完善的药方出来的那一刻。” 说完,萧重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紧了紧手臂,将白明微搂得更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着白明微瑟瑟发抖的身子。 像是在海里漂泊之时,找到了可以抓住的浮木。 白明微抖个不停的身子,也因此缓缓稳定下来。 …… 与此同时。 张敬坤的人,也开始在各个地方,掀起一场别样的风浪。 第1502章 本王自有办法解决 士兵宝财的遗体险些被毁,此事被看守停灵室的护卫正巧发现,但去追的时候已经没影儿了。 此事让镇守在沅镇的俞剑凌尤为震怒,当即下令彻查,闹得沸沸扬扬。 这边还没有半点眉目,军中忽然谣言四起。 “你们听说了吗?那宝财的遗体差点被毁了。” “什么?谁这么丧尽天良,竟然去毁宝财的遗体做什么?” “话又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奇怪么?放着方大夫的遗体不去搞,搞宝财的遗体做什么?” “会不会那些人本来要去毁方大夫的遗体,结果毁错了?” “这不可能弄错,必然是冲着宝财去的。” “这就奇怪了,宝财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毁他遗体做什么?” …… 一顿窃窃私语过后,众人似乎找到了真实原因。 “会不会是有人反悔了,不想给宝财哀荣?你们想想,要是宝财的遗体没了,最多弄个衣冠冢随意应付,但如果宝财的遗体还在,那需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有道理有道理,亏我还觉得那样的处理方式,既明正军纪,又能安抚人心,没想到有些人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是啊,他只想暂且安抚我们的心,哪里就在乎宝财的一条性命?” “他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哪里会看到宝财家里的老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儿。” “可怜我热血男儿,穿上这冷冰冰的铁衣,一条命就豁出去了,但是谁在乎过我们的付出,谁看见我们的死活?!” “天杀的当官的!没想到老白相这么好的人……哎,好竹子出了根歹笋!” “……” 众将士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也越说越气愤。 仿佛煞有其事,又更像是白瑜已经亲自承认了这件事。 军中引起不小的骚动,这事很快就报到白瑜那里。 白瑜闻言,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淡声道:“让他们说便是了,不用刻意去管。” 长随劲松分外不解:“七公子,他们这是造谣诽谤,老白相一世英名,如何能任他们这般糟蹋!” “更何况他们字里行间都在中伤您,要是不制止,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白瑜面色沉静,可见并不为所动。 他不以为意地道:“此时我们若去强行控制舆论,只会适得其反,让他们说吧,不必理会,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劲松不敢违逆,只好不再多言。 白瑜丝毫未被这件事所影响,继续一丝不苟地处理他手头的公务。 从某些方面来看,他骨子里流淌的,是与白明微一样沉静的血脉。 …… 与此同时。 东城也炸开了锅。 虽然严令禁止百姓离开家门,但并不妨碍他们趴在墙头上说闲话。 有人说:“我听闻那药方可不得了,已经毒残了好多人了。有的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除了眼珠子以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有人回应:“这可苦了那病患的家人,虽然现在这乱世,人不是人命不是命,但谁能放任自己的至亲去死?还不得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他到咽气?” 有人还说:“残成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估计这些残废的家人,也不会伺候他们太久!” 有人又说:“朝廷这是拿毒药方糊弄人,根本就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做老百姓的,怎么和他们斗?” 这时,有人建议了:“怎么不能?咱们可以万人血书,呈到陛下面前,到时候要是这种倒霉事落到我们头上,只要能让这些狗官受到责罚,我们也算是没有白遇到这么个劫难!” 谣言同样越演越烈,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要不是驻军一直在巷子里巡逻,那白雪皑皑的深巷之中,还有未被鲜血覆盖的猩红血迹,只怕东城会发生又一次的暴乱。 …… 东城如此,西城也没有闲着。 白府护卫随葬品一事又被拿出来说,甚至救命物资险些被毁一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本就戾气深重的西城百姓,所积攒的怨念愈发多。 一些百姓开始不停地磨刀,不管是劈柴的斧子,还是切菜的刀,都被打磨得锋利无比。 可见,他们在准备着随时进行战斗。 …… 城内的骚动传来时,刘尧正在埋头处理公务。 夜已经很深了,早已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但他依然没有睡下,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手头堆积的事情。 他很佩服大将军,处理事情又快又稳。 但是他没有那样的本领,每一件事都要细细斟酌,再去思虑周全的章程。 如此一件事情处理下来,往往要花费他很多时间。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在天翻地覆的忙碌之中总结经验,以此完善自己处理公务的方式。 这般坚持下来,如今他的效率提升了不少。 听闻心腹护卫的禀报,他搁下手头的笔: “流言传这么快,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可以散播,引导舆情,可查到是谁在背后搞的鬼了?” 心腹护卫恭敬回答:“主子,的确有人在背后刻意操纵,但是对方实在狡猾,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无法顺藤摸瓜找到正主。” 刘尧淡声开口:“既然有人刻意引导言论,他必然万分小心,你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更何况流言这种东西,比老虎还要凶猛,往往越演越烈,传到最后有着摧枯拉朽之力。” “偏偏你还不知道该抓谁,该处理谁,源头又是谁?法不责众,你那这些人没有半点办法。” 心腹护卫有些忧虑:“主子,流言要是再继续发酵下去,只怕会赢来新一轮的暴动,是否应当立即处理?” 刘尧盯着案桌上的烛火,半响没有言语。 可见他心里也是有些拿不准的。 但片刻的思索过后,他的眼神愈发清明坚定:“不需要处理,倘若现在去处理流言,只会让百姓觉得猜测被坐实。” “这样,先不去管他们,你吩咐下去,让手底下的人继续执行本王先前发布的命令。” 说着,他继续握起了适才搁下的笔:“让流言再猛烈一些,本王自有办法解决。” 第1503章 我们的眼见,不会局限于此 翌日。 纷飞的大雪终于歇止,只是天未放晴,阴霾的云层笼罩着天际,整个世界一片晦暗。 地面的积雪没过膝盖,堆在枝条上仿若白色的花朵。 刘尧没有上床休息,只是裹着披风,守着一盆炭火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他才合眼不久,心腹护卫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刘尧很快就惊醒,未足觉的他有一瞬间的不悦,但在看清来人后,迅速调整了情绪,平静地问:“怎么了?” 心腹护卫忙道:“城外传来消息,驻军已然不听使唤;东城的百姓正在钻您所下命令的空子,于家中疯狂挑衅巡逻驻军,双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西城的百姓纷纷备了兵器,虽然闷不作声,但已经做好举事的准备。” 刘尧闻言,面色依旧沉静:“本王吩咐你做的事,可做好了?” 心腹护卫点头:“已经做好,就等殿下示下。” 刘尧颔首:“把人带到城门处,本王要亲自带他们去一个地方。” …… 另一边。 白明微捱过了三个时辰,邢大夫来给她诊脉时,她的高热依旧未退,只是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萧重渊跟着熬了一整夜,带病的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憔悴。 白璟有意劝他去休息,却也知晓劝不动他,索性把注意力全都放在白明微的身上。 “大夫,明微她情况如何?” 邢大夫一捋胡须:“成了!” 白璟不明所以:“什么成了?” 邢大夫说:“第一剂药方成了!大将军服下之后,五脏六腑并不像其他病患那样,受伤或者衰竭。” “所以先前大将军提到的,先护住内里,再来对症治疗其他症状,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只要在患者病发时,能及时服下这一剂药,稳住心脉和肺腑,后续我们就不需要给病患下那么重的猛药,如此就能很大程度地减少药物的副作用。” 听闻邢大夫这般说,白璟长舒一口气:“明微的努力没有白费。” 萧重渊默了片刻,他问:“倘若疫病后期的患者,来不及服用这剂护住心脉的药方,又当如何?” “明微有深厚的内力护体,比之营养不良的百姓还要健壮,她对疫病的承受能力较强,所以试药的结果是好的。” “但是这剂药方最终会用到百姓身上,它是否适用寻常百姓?可否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剂量调整?” 邢大夫捋了捋短短的胡须,他胸有成竹: “只要治疗的方案以及步骤正确,不论是初期患者还是后期患者,都可以灵活调整用药剂量。” “至于百姓的情况,也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所以只要在大将军身上证明这剂药方有效,那么接下来草民便知晓如何用在百姓身上。” 萧重渊又问:“那么接下来,是否该给明微退热,然后再试验第二剂药方了?” 邢大夫道:“是,也不是。” 接着,他慢慢解释:“大将军承受能力较强,可以先退热, 再试验第二剂对症药方。” “但是正如风军师您所说,百姓体弱,承受不住凶猛的疫毒,所以必须在退热的同时,考虑清除疫毒。只是……” “只是什么?”萧重渊语气稍快,可见他内心急切,已然难以抑制。 尽管他云淡风轻,心底却早已惊涛骇浪。 邢大夫解释:“只是,这样做有风险,倘若用药稍有差池,大将军轻则留下后遗症,如失明、失聪或者失语,重则……” 顿了顿,邢大夫分外认真地开口:“重则,失去性命。” 白璟握紧拳头。 萧重渊再次提出自己的疑问:“你有几层把握?” 邢大夫欲言又止:“八成,以及五成。” 白璟急了:“什么八成?什么五成?难道把握还能漂浮不定么?” 邢大夫解释:“因为草民有两个方案。保守方案有八成把握,但其中几味药乃大寒之药,对女子身子极为不利,倘若服用,很大程度上会令女子失去生育能力。” “冒险的方案不会伤及生育根本,但是却有伤及脑子的风险,一旦出现意外,轻则残废,重则再也无法醒来。” “至于选哪个方案,草民不敢自作主张,还请风军师与五公子尽快定夺,好叫草民尽早做好一切准备。” 白璟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即言语,而是看向萧重渊:“风军师,我是个不称职的兄长,对明微甚至没有您更了解。” “于我而言,我不论如何都想选择保守方案,哪怕不能孕育,至少人活着;但我不清楚,倘若明微还清醒着,她会怎么选?” 萧重渊闻言,默了一会儿。 他艰难启齿:“倘若明微清醒着,她必然会选择冒险的方式;因为她的价值不需要用生育来体现,她也不需要母凭子贵。” “哪怕用了保守的药方,失去生育能力,她或许会留有遗憾,但她不至于活不下去。” “然而普通的百姓不一样,这天下大多数女子,她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存在,假如她们失去生育能力,那么她们的人生,将会至暗无比。” “所以药方必须能够适用于男子,也能够适用于女子,两者皆宜,才是明微最想看到的。” 邢大夫盯着萧重渊:“风军师,请恕草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罪,您这番话,是否是因为您很在意大将军的生育能力,所以才说大将军会毫不犹豫选择冒险的方案?” 白璟毫不犹豫否定:“邢大夫,风军师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可话说完,他也没有底了。 传宗接代,那是一个男人骨子里就有的欲望与责任。 风军师对明微再好,他也能接受明微无法生育么? 思及此处,他陷入了矛盾——一方面相信风军师不是那样的人,一方面又担心风军师其实介意这个问题。 可偏偏最该生气的萧重渊,他没有任何被冒犯的反应。 这时,邢大夫又道:“当然,试药也可以现在停止,草民立即想其他办法解决大将军现在的情况。” 萧重渊没有马上言语,他把手轻轻放在白明微滚烫的额头,心疼溢于言表: “倘若我能与明微诞育后代,那必然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倘若不能,我亦会有遗憾。” “然而不论是我,还是明微,我们都清楚自己肩膀上的担子与责任。” “定国、兴邦、御敌、生民……这些都是催促我们前行的动力,亦是束缚在我们身上的枷锁。” “百姓危难就在眼前,生灵命运迫在眉睫,我与明微又怎是那种,眼见只局限于自身是否能孕育生命之上的人?” “百姓的生命能传承下去,国运才能生生不息,百姓的难题才是最该先解决的问题。” “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明微才甘愿以身试药,哪怕可能会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萧重渊面对着邢大夫,一字一句:“邢大夫,现在你明白了吧?” 邢大夫郑重地点点头:“草民明白了,这就去备药。等会儿大将军可能会面临极致的痛苦,还请风军师做好心理准备。” 萧重渊颔首:“请您即刻准备。” 这时,白璟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他面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神色,眸底担忧不减:“我果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把整件事情想狭隘了,也把明微的胸襟想狭隘了。邢大夫,我来帮您。” 邢大夫招呼着白璟前去准备。 萧重渊把白明微搂在怀里,神色讳莫,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而一心去备药的两人刚拉开门,便看到刘尧带着十数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悄无声息。 他不由得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会在此?所为何事?” 第1504章 他的话,掷地金声 刘尧没有言语,他转身面对众人。 刚开始,他就这么沉默着,目光扫过站在眼前的人。 这些人有身穿甲胄之人,有衣着华丽之人,也有比较寒酸的人。 身穿甲胄的是士兵。 衣着华丽的是东城的百姓。 较为寒酸的是西城的住民。 形形色色,来自不同的地方。 片刻后,刘尧看向身着甲胄的士兵:“白参事是谁?你们清楚么?什么叫一份哀荣都不想给?!” “他白参事曾经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远赴边疆浴血奋战,从一具具同袍的尸首中爬出,蹚过尸山血海,豁出性命抓住了导致北疆五城沦陷的罪魁祸首——李贤昭!” “你们说他不在乎将士?那你可知当初班师回朝时,烈士的牌位是他捧着回来的?!” “你又可知,北疆山头无数英魂的墓碑,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英灵的身后事,他也事无巨细操办!” “你们认为他把宝财的尸首停灵沅镇,是在演给你们看,但你们知道,那间屋宇里,与宝财一起停的是谁吗?” “是方大夫!是那名于数次疫病灾难之中拯救无数性命,最后却死于非命的方大夫!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大夫是挽救无数性命的英雄!宝财和他停在一起,意味着宝财从停进去那一刻起,就以普通人的身份,享英雄哀荣!” 几名士兵垂下脑袋,没有回应刘尧的话。 刘尧冷哼一声:“你们不是很能说么?说啊!怎么一个个哑口无言了?是知道自己理亏了么?” 几名士兵把脑袋垂得更深。 刘尧没有再理会他们,继而看向穿着较为华丽的几个人。 他问:“毒药方是么?现在的毒药方用在谁的身上?用在镇北大将军白明微的身上!” “你们什么脑子,会觉得朝廷会给你们用毒药方?本王倒是有更直接了当的方法,那就是如同以往一样,对已经感染疫病,以及可能感染疫病的人赶尽杀绝!” “村里有人感染,那就烧村!镇上有人感染,那就焚镇!城里有人感染,那就屠城!总之不能让疫病扩散出去!” 那几名百姓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说。 然而刘尧却收起严肃的神色,语重心长地开口: “但是这次,朝廷这样做了吗?做了吗?!我们每个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挽救你们的性命!” “就是不希望将来我东陵儿郎退伍归来之时,等待他们的是荒草萋萋的空村、空无一人破镇,以及残破颓圮的城墙!”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从始至终,我们谁都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因为镇北大将军说了,我东陵物华天宝,而东陵的子民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物,缺一不可!” “我们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想要尽快研制出完善的药方,解决这一次的疫病。” “为此,镇北大将军不惜让自己感染,以身试药,只求取得更完善、副作用更小的药方,去救所有患者的性命!” “本王说可以本王来试,也可以找自愿试药的人来试,但镇北大将军坚持要亲自试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拔高,掷地有声: “因为在江北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只有她有着深厚的内力,可以坚持到每一剂待试药方的效果都呈现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会死么?她知道,可正如当初她北上御敌时说的一样,倘若一定有人需要牺牲的话,那么她愿意先所有人一步!” “只因为她是白惟墉的后代,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承继了白惟墉匡扶天下,心怀苍生的遗志!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几名百姓对视一眼,纷纷陷入沉默,垂下头莫敢言语。 刘尧走到门那里,单手把门推开。 他指着门里边,朝几人发出低吼: “你们不是喜欢胡说八道么?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么?你们不是觉得自己眼光毒辣可以看清楚所有事情的黑暗面么?!” “现在有谁质疑镇北大将军的?马上进去看!用你们那如炬的慧眼看看,镇北大将军是装的还是真的!” 门就那么开着,但却没有人敢往里面看,更别说进去验证了。 任何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人,最经受不住的就是别人拿出事实和证据的说明。 他们此刻,哪里还有在背后传闲话时侃侃而谈。 皆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刘尧又是一声冷哼,然后把目光移到那几名更为寒酸的人身上。 他说:“你们知道白府护卫的坟冢里,为什么会非要留着一柄剑随葬么?” “因为那些护卫与主子同生死、共进退,死了也想守护主子,所以才会留下遗愿乞求同伴把佩剑给他们陪葬。” “他们为何而死?是在帮助病患转移的时候不幸感染,最后药石无医,遗憾而终。” “他们的墓碑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土包一个。你们想过为什么有人知道他们葬哪,且又会去挖他们的坟冢么?” “整件事情,明明始作俑者是那些偷盗者,与随葬品何干?况且,你们谁又能证明高昌出现疫病,是因为随葬品了?” 依旧是无人搭话。 刘尧继续道: “仓库出事,镇北大将军已然救下仓库里所有的物资,这还算保护不力?” “你们可知晓,那仓库之中的大部分东西,是镇北大将军自掏腰包,为你们准备的救命物资!” “你们自认为三教九流实为下贱,你们觉得别人也轻贱你们,可是这一次,药物、粮食,少你们一分一毫了么?” “若我们真觉得你们低贱,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拯救你们?你们分明是东陵的砖瓦基石,是无法替代的!我们怎会不将你们放在心上?!” 刘尧越说越气愤,说到最后,甚至走到一旁,端起一盆盆栽,狠狠地砸到地上。 陶盆碎了一地,泥土散开,里面的小松树就那么躺着。 凝着这些狼藉,刘尧咬牙切齿:“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可依然有人甘愿用性命为针为线,缝补这破破烂烂的世界。” “或许这些针线救不了每一处破烂,但每一根针线都尽力了。对于这一次江北的情况,我们也在尽力。” “如若你们还觉得不够,你们还想要更多,本王只有这一身骨血,你们想要,何不现在就来拿去?!” 在众十数人,没有一人言语。 不知他们是懂了,还是没懂。 但无一例外的,都把头垂得很低。 那不是哑口无言的沉默,而是无地自容的羞愧。 总之,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刘尧半个字。 刘尧力竭般挥挥手:“本王言尽于此,都走吧,别打扰大将军休息。” 说着,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失魂落魄地向门口走去: “本王别无所求,只要你们配合我们熬过这一关,那么就不枉费所有牺牲之人的苦心,不枉费大将军豁出性命,也要为你们考虑的苦心。” “如若大将军没能撑到最后,就请你们口下积德,至少要明白,她是为江北而战,为东陵而战,她问心无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刘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听着的白璟,眼眶红红地表示:“我妹妹就在里面,你们想去看看的话,就往里边请。” 第1505章 他,惶恐到语无伦次 在众依旧鸦雀无声,无人挪动脚步。 白璟没有言语,转身离开,前去厨房与邢大夫一起备药。 站在院子里的众人,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有其他动静。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名士兵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震耳欲聋。 众人被这响亮的耳光声惊醒,然而就在他们看向那名士兵时,他已经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仓皇而逃的背影。 接着,另外几名士兵也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唉!我他娘的真不是人!” “我畜生不如!” “我简直忘恩负义!” “……” 几人也一脸羞愧地离去。 紧接着离去的,是住在西城的百姓。 他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走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 他们饱含沧桑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脚步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正如他们被某种情绪压得喘不过气的内心。 院子里只剩下几名住在西城的富裕百姓,他们未尝过这破碎尘世带来的苦难,这使得他们对人间疾苦无法感同身受。 自身利益不被侵犯时,他们或许是善人,也敬仰那些舍己为人的英雄。 然而一旦他们的利益被触及,他们多数六亲不认。 方才刘尧那番话的确让他们一时无地自容,且碍于刘尧的威严,几人莫敢多言。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撺掇同伴:“耳听为实,眼见为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进去看看不就成了?” “九殿下把我们聚在这里,必定是想向我们传达某种消息,要是我们就这么回去,怎么和街坊邻居交代?” 有人已经动摇: “正是如此,我们总不能回去和大家伙说,我们莫名其妙地被带来这里,只是听了九殿下讲了一番大道理,其他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这不得让大家笑掉大牙?” 也有人的心更加明显: “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刚刚九殿下在点我们呢!无非就是想打消我们对朝廷使用毒药方治疗百姓的怀疑。” “我们要是被他这三言两语给说服,不就证明我们先前都在胡说八道来着?如果事后他们抓住这一点追究起来,我们可要担很大的责任……” 说到这里,几人一拍即合。 当即就准备进去仅有数步之遥的房间看个究竟。 但是谁都迈不出第一步,互相怂恿推攘,一点点挪向房门大开的屋子。 磨磨蹭蹭半天,也没人敢做那第一个,就这么堵在门口。 “让开!” 也就在这时,邢大夫端来一碗汤药。 药汁漆黑如墨,隔了老远,就闻到浓重的药味。 与平日服食的药香不同,这药奇臭无比,使得几人连忙捂住鼻子。 邢大夫见状,不由冷哼一声:“出息!” 接着,他上下扫视几人一眼,随即开口:“最好用棉布掩住口鼻,否则一旦你们感染,唯一能救你们性命的,就是你们口中憎恶的‘毒药方’!” 有人不服气地开口:“你唬谁呢?你怎么不用?” 邢大夫又是一声冷哼,而后将挂在脖子上的棉布轻轻拉上,覆住口鼻,接着越过他们进去屋内。 几人没有棉布护体,不敢贸然进去房间,只能站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里边传来邢大夫的声音: “这是第二剂药,这药主要用来清除疫毒,但正如草民先前所说,这药伤脑,有很大的危险性。草民再确认一遍,可想好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大夫,您用上吧!请您尽全力护住大将军。” 里面没了动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 “啊——!” 一声痛苦地喊叫忽然传来。 紧接着,是方才开口那男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邢大夫的声音响起:“草民早已说过,这药伤脑!现在大将军应当是头痛欲裂,但另一方面说明,药起效了!” 那男人的声音愈发紧张惶恐: “邢大夫,大将军可是身上挨了几刀,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现在这般情况,必定是在承受这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大将军怎会如此痛苦?可有什么办法减轻她的痛苦?要是让她这般疼下去,可是要活活疼死的!” 邢大夫果断摇头:“没有任何办法,一旦草民干预,就无法准确判断药效,如此一来,这一次试药将会没有任何意义!” “啊……” “啊——!” 里屋嘶吼声不断,只是听着那声音,都叫人有种浑身战栗,毛骨悚然之感。 实在令人无法想象,这究竟是怎样的痛苦,才叫一个武力高强的人痛成这样。 外边的人都怔住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没站稳,把其中一人往屋里推了进去。 那人一个趔趄,跌在地上,正要爬起迅速退出来时,余光瞟了一眼床榻。 霎时间,他怔在原地,失去了言语和动作,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同行几人见他这般反应,一时不明所以:“你怎么了?怎么愣在那里!” 他迟迟没有回应,几人既恐惧又好奇。 最终,他们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硬着头皮跨进屋里。 下一刹那,他们也都怔住了。 如同趴在地上忘了起来的那人一样,就那么怔在当场。 顺着他们的视线,只见榻上有一名头发高束的女子,正在狠狠地攥紧被子。 她嘴里发出痛苦的喊叫,一双猩红的眼眸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浑身仿佛痉挛了,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卧在床上。 只是一眼,便看得出来她究竟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渐渐地,她的七窍溢出黑血。 那黑血一点点出现,一点点汇聚,最后蜿蜒在面庞,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可怖。 也……可怜。 其中一人喃喃:“怎么会……” “砰!”一只碗砸到他们面前,是邢大夫扔了药碗,对他们怒吼:“你们也来尝尝这等滋味,如何?!” 几人的表情依旧震惊且惊恐。 最后,趴在地上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便往外跑,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另外几人也纷纷散去,如同活见鬼一样。 邢大夫冷笑:“都是些只会搬弄是非的孬种!” 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萧重渊,在几人走后迅速将白明微揽入怀中。 他手忙脚乱地擦去白明微七窍溢出来的血,那血越擦越花,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便是那言语,也惶恐到有些语无伦次: “大夫,这是您故意做给那几人看的,还是明微本就这般痛苦?大夫……” 第1506章 极大的进展 邢大夫没有立即言语,只是把手搭在白明微的手上。 片刻后,他松开手,取出银针扎入白明微头顶的穴道。 随着银针缓缓深入,准确落在穴道之上,白明微额上的青筋徐徐平复下来,便是那猩红的双眸,也轻轻阖上。 她紧紧绷住的身子得到放松,靠在萧重渊的怀里,如同睡着了似的,连呼吸都逐渐均匀起来。 虽然只是片刻时间,萧重渊却觉得仿佛过了无数个春秋那么漫长,待白明微彻底稳定,他好似已经死了一遍,整个后背已完全被汗水浸透。 邢大夫看着心乱如麻的萧重渊,缓慢回道:“这是药物作用,草民未做任何干预。但是您放心,大将军没事。” 萧重渊听闻邢大夫镇定自若的声音,手足无措的他,这才镇定些许。 他缓缓抬手,凑到鼻端闻了闻,随即眉头蹙起:“这……” 邢大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是大将军体内的沉积的淤毒,因为药效猛烈,所以一下子就排出来了。” “幸好,这副药没有试在您的身上,否则依您如今的情况……必死无疑!” “草民险些害了您,要不是大将军坚持自己试药,草民真的不敢想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 萧重渊的神色,随着邢大夫轻松的语气,变得越发从容:“大夫,似乎经过这一次试验,药方取得了极大进展?” 邢大夫道:“目前还不敢确定,待几个时辰后才彻底知晓。不过值得放心的是,目前大将军情况稳定,那药物并未伤害到她。” 萧重渊默然片刻:“那便值得,不枉她受这苦楚。” 邢大夫拧紧眉头:“风军师,其实照理来说,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大将军至少还需要试两剂药方。” “现在就有这样的成效,其中必有缘由。要是草民能知晓其中原因,治疗此疫毒的药方就能立即攻克。” “只可惜,草民一时半会儿参不透其中的缘由,要是根据现有的成果去完善药方,还是不能快速有效地解决疫病,也不能完全避免后遗症,只是比先前的药方更温和、见效稍快而已。” 萧重渊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邢大夫,我认为此事与东极真人有关,因为明微早年体弱,除了练武强健体魄外,东极真人必定给明微服用一些药物。” “此事不若问明微的师姐靖心小师父,若是靖心小师父能知晓其中缘故,那咱们就能一步到位,及时取得完善的药方。” 邢大夫眼睛一亮:“草民把靖心小师父给忘了!” 萧重渊道:“靖心小师父正在沅镇协助俞世子处理药物供给等事情,我立即着人去请她过来,在明微的刚服下去的药彻底见效前,靖心小师父应当也到了,时机刚刚好。” 邢大夫点点头:“就这么办。” …… 另一边,刘尧正在书房之中,听着下属的汇报。 “主子,那几名士兵回去没多久,军中的情势便稳定了下来,如今白参事一声令下,便再无任何人会怠慢半分。” 刘尧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那几名士兵在军中颇有威信,深受信任,他们带回去的消息,军中必定深信不疑。” “待那些士兵知晓宝财一事乃是误会,且大将军舍己为人,如此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可闹的了。” 心腹护卫点头:“如今他们已经意识到,有人在利用宝财的死,操控他们的思想,意图挑动他们的愤怒,让他们与朝廷离心。” 刘尧头也不抬:“东城那边如何?” 心腹护卫一五一十道来:“那几人看到大将军的惨状之后,吓得落荒而逃,虽然暂且没有什么动静,但估计不会再胡说八道。” 刘尧冷哼一声:“东城的流言四起,几乎都在经过这几个家伙的嘴巴后越演越烈,就是这几个闲着没事干的家伙,彻底挑起了东城百姓的恐慌与怒火。” “只要解决他们,封住他们的嘴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就会慢慢歇止。等事情解决,百姓也会回过味来,有人在撺掇他们与朝廷对立。” 心腹护卫道:“这都得多亏主子的英明决策,吩咐属下等去军中找几名较有威信的人,又去东城抓了散播谣言最凶的人,否则这两边的事态,也不会这么快就得到控制。” 面对下属的称赞,刘尧不动声色,淡声询问:“西城呢?如何了?” 心腹护卫略带为难:“主子,西城的情况实在不好说。因为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寒暑往来,亦或是疫毒侵袭,西城百姓的生活都一成不变。” “您让属下等去找西城中能够影响局势的人随您一同前往大将军的住所,他们在离开大将军的住所后,又返回去做他们的活计。” “属下感觉,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他们分毫,属下实在无法判断,殿下的行为是否让他们明白过来,其实朝廷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帮助他们。” 刘尧语气平静:“这些人在世间的夹缝之中苦苦求生,他们从未得到过什么,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于他们而言,非生即死,所以他们最在乎的也就是生存,能活一日是一日,只要不死,就算赚到了。” “这世间除了死亡,无人能阻止他们挣扎求生,哪怕是天灾人祸,哪怕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疫病。” “你看不出什么,就说明他们仍旧在原有的轨迹上,这是好现象,说明他们已经不准备造反了。要是他们有动静,那才是反常的。” 心腹护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刘尧把最后一本公文阖上:“宣旨特使到哪儿了?” 心腹护卫回道:“雪天道路艰难,他们被困在庐泉后边的驿站里,如今大雪停了,天气还算稳定,属下估算最快两日,最慢三日内,便能抵达高昌。” 刘尧颔首:“本王明白了,两三日时间,足矣。” 心腹护卫问:“殿下,您不担心完善的药方配不出来么?” 刘尧轻笑:“至今为止,本王还没有见过镇北大将军做不到的事情,药方一定能出来的。” 心腹护卫叹了口气:“希望这药方比宣旨特使来得快,如此高昌的情况也就差不多解决了。” 刘尧唇畔扬起:“现在宣旨特使什么时候来都不要紧,因为就算本王不在,也有人帮助大将军收拾江北的摊子。” 心腹护卫不解:“殿下,白参事和俞世子倒是能协助大将军,但是他们的职位……” 刘尧道:“本王指的不是他们,那人已经快到了,去城门口把他迎进来吧。” 第1507章 可以交给你么? 来人正是张敬坤。 他一改往日的低调,大张旗鼓,仪仗全开。 开路的衙差敲锣打鼓,一路从历城来到高昌。 寂寂皑皑的白雪仿佛被惊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铜锣音。 刘尧的护卫看到来人后,立即安排守城官兵打开城门,并且立队左右,迎接张敬坤的到来。 张敬坤坐着轿子,一路来到高昌衙门,这才下了轿子走进去。 刘尧在议事厅单独见他。 张敬坤盈盈行礼:“拜见九殿下。” 刘尧含笑:“张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落座。 刘尧率先把话题引到重点之上:“张大人,这是本王对整个江北重建的章程安排,你看看可有需要补充的?” 说完,刘尧把写有章程的册子递向张敬坤。 张敬坤眸光一闪,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接过册子:“多谢殿下信任。” 刘尧没有言语。 静静地等待张敬坤把册子细细翻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张敬坤阖上册子,神色变得尤为郑重。 “殿下,此重建章程面面俱到,囊括了民生、财政、庶务等各个方面,臣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刘尧含笑:“不着急,此章程就放在张大人手里,日后张大人在实施过程中,如若有什么需要添加及补充的,就请张大人拿主意。” 张敬坤露出疑惑的神色:“殿下此言,臣不太明白。” 刘尧笑意依旧:“想必张大人也知晓,大将军此时正在试药,依她如今的情况,已经不能主事。至于本王更是没有什么经验。”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张大人在进入刑部之前,也是料理政务的一把好手。所以江北重建事宜,本王与大将军都愿意听从大人的安排,从旁辅助大人。” “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为了江北的未来,以及生民的生计,本王希望大人能伸出援手,带领我等安置好江北流离失所的百姓。” 张敬坤闻言,神色淡淡,他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道:“白明微在亲自试药前,也曾来找臣商议重建之事。” “臣当时就与大将军说,为黎民生计,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殿下放心,臣必定竭尽全力完成江北的重建事宜。” 他本来就与白明微谈好,此时自然不会拿乔。 顺势应了九殿下,也能让九殿下记住他的好。 何乐而不为呢? 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其精髓便是不能得罪人。 也不轻易站队。 这方面他从来都懂得如何拿捏,并且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尧起身,向张敬坤拱手:“本王替江北子民,多谢张大人。” “殿下,万万使不得!”张敬坤连忙起身向刘尧拜下,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这时,刘尧忽然拿起火钳,准备去拨炭盆里的火。 张敬坤连忙走到他身边:“殿下,这种小事请交给臣,如何能劳烦殿下亲自动手?这实在是折煞臣了!” 刘尧不紧不慢地道:“张大人,别着急,你先坐着,本王给你看一样东西。” 张敬坤退回去,落座于椅子上。 但他没有坐直,只是坐了一点点位置,显得坐立不安。 刘尧没有多言,从炭盆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而后用火钳夹了两个放到张敬坤身边的茶几上。 刘尧神色认真:“张大人,这就是本王要给你看的宝贝。” 张敬坤露出虚心求教的样子。 刘尧捡起一个黑球,放到手里吹了吹,待它稍微凉一些,便拍去上头的碳灰。 他捏住黑球的皮,轻轻一剥,那一层薄薄的皮便被剥了下来,露出淡淡的紫色果肉,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轻轻咬了一口,放在嘴里咀嚼,露出享受的神色:“张大人,别闲着,吃啊!” 张敬坤没有半点犹豫,捡起黑球剥皮,而后也吃了起来。 这东西的味道,使他眼前一亮:“殿下,这东西是……” 刘尧没有立即言语,又吃了一个。 他擦了擦嘴角,忽然问道:“张大人,你说如果这东西能够推广,我东陵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张敬坤一脸惊叹:“果然是个宝贝,口感软糯,齿颊留香,吃下去很快便有饱腹之感。” “若能推广到东陵各地,就能弥补五谷杂粮的短缺,使得我东陵大多数生民摆脱饥饿之感。” 刘尧捏起手边那一个,就像在欣赏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慢慢开口:“大人,这东西好啊,倘若这东西问世,必定令天下趋利之人闻香而动。” “商人想要它得利、贪官想要它换钱、百姓想要它果腹,只怕它还没有埋在土里,便已被吃干抹净。” 说到这里,刘尧目光移向张敬坤,神色诚挚: “倘若我把这东西交给大人,大人能否让它顺利种入江北的土地,令它开花结果,哺育我东陵百姓?” 第1508章 多谢! 张敬坤那圆滑世故的神情,这一刻终于敛住。 他看向刘尧,目光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刘尧慢慢开口:“张大人,有一件事本王记得十分清楚,当年在风月楼门口,有一官宦人家的公子踢死卖撒饼子的小贩,大人的轿子刚好经过,大人让本王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到这里,刘尧起身:“宦海沉浮,官场波涛汹涌,本王年轻,不知晓其厉害,也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其中奥秘。” “但是大人曾为一个哪怕死了,都不会激起半点小风浪的百姓,将一名身靠权势的官宦子弟绳之以法,可见大人的心底,在意这些被人视作尘埃草芥的生命。” “江北这些百姓、灾民,就如同地上爬的蚂蚁一样,谁来都能捏死,只需一脚也能踩死,他们的性命在许多人眼里好像无足轻重。” “但是本王相信,大人依旧会如同多年前一样,尽己所能庇佑这些本就如浮萍飘零的孤苦之人。” 话音落下,刘尧把手中那颗东西递向张敬坤,郑重的姿态如同交接极为重要的东西:“张大人,它叫做‘土芝’。” 张敬坤没有立即把土芝接到手中。 他就那么坐着,神色变幻,一双幽深的眸底,仿佛有各种情绪起伏。 最后,他双手捧着,把土芝接到手里:“臣必不辱使命。” 刘尧深深地向张敬坤鞠了个躬:“万事拜托了,本王替江北的生民,多谢张大人。” 张敬坤没有言语,只是向刘尧还了个礼。 刘尧道:“张大人赶路而来辛苦,本王已命人备下食水,请张大人自便。” 说完,刘尧负手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那一册章程,还有未吃完的土芝。 张敬坤看着手中热乎乎的东西,那温热的感觉如同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手心。 这时,张敬坤的长随走了进来:“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张敬坤把土芝递给他:“尝尝味道。” 心腹不明所以,接到手中咬了一大口。 碳灰与果皮的味道最先在舌尖弥漫,心腹一脸嫌弃:“大人,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般难吃?” 张敬坤笑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心腹更是疑惑:“大人……” 张敬坤这才开口:“这个需要剥皮,吃里边的果肉。” 心腹这才把果皮剥了,将果肉送进嘴里。 他一脸赞叹:“竟这般美味!” 张敬坤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无人知晓他在思索什么。 这时,心腹擦了擦嘴,问:“大人,九殿下适才悄悄见您,可是为了拉拢您?” 张敬坤摇头:“非也。” 心腹一脸惊异:“这个皇子,真是奇怪。” 张敬坤似笑非笑:“谁说不是呢?” 京城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别的皇子都忙着拉帮结伙,丰满自己的羽翼。 这个皇子却不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想拉拢势力的意思,这反而让张敬坤这种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棍有些不习惯。 最后,张敬坤看向自己的心腹,一抹冰冷的情绪自眼眸中划过:“京中若有催促,你这样处理……” 接着,张敬坤招手让心腹附耳过来。 他凑近心腹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心腹大惊:“大人,您这是准备进入九殿下阵营?” 张敬坤目光方向远处,白雪辉映生光,落入他的眸底:“本官从来不是谁的阵营,在其位谋其事而已。” 陛下子嗣众多,太子短视,刚愎自用,倘若陛下现在驾崩,兴许他还能坐个几年皇位。 一旦陛下时日长久,究竟是谁走到最后,还很难说。 如今九殿下把江北的大部分事情解决,然后把最简单的灾后重建交给他。 既有弥补之前的生分与防备的意思,又有把他提上来给白明微做挡箭牌之意。 更重要的是,也让他能向京城交差。 在最开始,他本以为这是九殿下示好的举措,可当这土芝交到他手里时,他就明白了—— 殿下的目的是希望他看顾生民,而非得到他的势力支持。 这样一位心怀天下的皇子,其的胸襟必定能容得下东陵的江山社稷。 这样的远见以及胸怀,决定其走得更高、更远。 更何况,九殿下还有白明微的支持。 白明微代表的背后势力,是白府,以及老白相几乎全部的门生故旧。 只是这一点,九殿下的胜算便比太子殿下大的多。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事”,他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替未来的主君做事,这便是他的道理。 …… 刘尧离开议事厅,前来看望白明微。 这时白明微还未醒来,白璟把他拦住:“殿下,里边危险,您先别进去了。” 刘尧问:“事情进展如何?” 白璟一五一十回答:“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如果不出意外,完善的药方这两日便会出来。” 刘尧点点头:“等大将军醒了,告诉她诸事本王已经办妥,请她放心。” 说完,刘尧并未多做逗留,转身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靖心后脚便到。 “什么情况,为何如此着急唤我来?” 靖心神色匆匆,面色因赶路而变得潮红,连呼吸也是急促的,可见她有多着急。 邢大夫刚从屋里出来,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小师父,您可来了,在下有事要请教您,我们这边说。” 说着,他不由分地把靖心师父拉入煎药的厨房。 听着他激动的描述,靖心焦急的神色也平复不少。 “我还以为什么事,为何不早说?吓我一跳。” 这时,邢大夫才注意到靖心缁衣上的泥污。 想必是赶路时不小心跌倒,也没有顾着处理,就着急忙慌地赶来,以至于衣衫脏污,乱七八糟。 邢大夫连忙道歉:“小师父,实在抱歉,事出突然,也只有您能帮忙了。” 靖心默了默,细细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师父的确给明微用过一副药,当时我经常被派去拿药,所以药方我是记得的。” 邢大夫的激动溢于言表:“烦请靖心小师父快快告诉在下!” 第1509章 离别之期近在眼前 邢大夫十分激动,仿佛浑身的汗毛都因为激动而较劲。 靖心开口安抚他激动的情绪:“先别着急,可有纸笔,我给大夫您写下来。” 邢大夫连忙找来纸笔,抖着手递向靖心。 靖心接过纸笔,不一会儿,递给邢大夫一张药方:“便是这个方子,大夫您看看是否有用。” 邢大夫迫不及待地接来药方,他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不止。 自从药方被接到手里,他的注意力就再未放到周围,聚精会神地盯着药方。 片刻过后,他猛然转身钻进厨房一通乱翻,很快从药材堆里翻出一堆纸张,他放到桌面上对比。 他看得十分专注,不时挪换纸张的位置。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药炉上的罐子盖被热气顶开,发出“咯噔”的脆响。 他这才一拍桌子:“原来如此!” 紧接着,他用火钳夹住药罐,把煎着的药端走,然后迅速抓了一副药,放在小炉子上用雪水煎煮。 靖心见他如此,也没有多言,转身便走了。 他刚想与靖心分享喜悦,抬眸却发现人去楼空。 他连忙呼唤白璟:“五公子,你来。” 白璟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立即赶过去:“大夫,什么事这么着急?” 这时,他才看到邢大夫高高扬起的嘴角。 反应过来后,始终悬着的心,也平缓了些许:“可是有好消息?” 邢大夫点头:“天大的好消息,我找到缓和药性的关键了!只要在之前的药方里添上几味药,那药方便不那么猛烈,那些致残的后遗症,也就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邢大夫愈发激动:“甚至,药效也能得到极好的发挥,保证药到病除!” 白璟闻言,欣喜不已:“如此说来,明微不用再受那疫毒之苦了?” 邢大夫激动地捏住白璟的臂膀:“何止大将军,所有人都无需再受疫毒之苦了!” 白璟闻言,激动之色溢于言表:“那便好,那便好!” 邢大夫放开白璟,捡起一旁的蒲扇,轻轻煽动小炉子里的炭火。 随着炭火越少越旺,药罐盖子的缺口出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邢大夫凝着那缕烟雾,感慨万分:“若不是方大夫留下这一纸药方的雏形,之前救急的药方也不会研制出来。” “倘若这试药的人并非大将军,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其中的关窍。” “从研制药方开始到现在,整个漫长的过程,所有步骤缺一不可,就仿佛一切都注定好了一样。” 白璟有些不放心地问:“明微服下药后,多久能痊愈?” 邢大夫道:“慢则六七日,快则两三日,大将军体魄强健,兴许还能快一些。” 白璟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在此时放下来:“那便好。” 邢大夫还在感慨,适才欣喜若狂的余温尚还存在: “有了这一突破,再猛烈的疫毒,我们都有治疗的方向,可以说是岐黄之术史上一次极大的进步!” 白璟能理解邢大夫的心情,但却不比邢大夫思考得如此深远。 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学识和见识上去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不在天下大局,而在于身边之人。 他会为终于研制出完善的药方而欣喜,可更多的是为明微无需再受苦而高兴,为明微消除一个烦恼而高兴。 或许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初衷并非天下大局,而是帮助明微。 见邢大夫还在煎药,他道:“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明微和风军师。” 邢大夫挥挥手:“去吧。” …… 来到屋里,白明微正躺在床上睡熟。 靠在床杆上小憩的萧重渊听到他的脚步声,倏然醒来:“五公子。” 白璟原本见他们已经睡下,便准备稍后再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 然而“风军师”醒来,他也止住了正要退出去的脚步,迈着轻而快的步伐来到床边,看着熟睡的白明微,唇角微微挑起: “药方出来了!” 萧重渊面无表情,辩不出喜怒。 面对他这样的反应,白璟见怪不怪。 因为白璟自觉从未看懂过“风军师”的情绪,哪怕风军师唇畔噙着笑意,他也分不清是喜还是怒。 把这个消息带到,他没有在意“风军师”能有所回应,却依旧在意妹妹的情况:“明微终于不用受苦了。” 萧重渊扭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淡漠的面容不由自主蕴起一丝微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白明微的额顶,像是轻抚憨态可掬的孩童,眼底的爱怜仿佛要溢出来:“明微不用受那等苦楚,我亦欣慰。” 他情况特殊,所受疫毒之苦更深切。 生死边缘徘徊,他并无惧意。 但小姑娘高热不退时,他却怕了。 既怕小姑娘受与他一样的痛楚,又怕小姑娘挺不过来。 正因为知晓疫毒的厉害,他才这般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完善的药方被研制出来,他的心也终于可以回落些许。 白璟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邢大夫正在给明微煎药,我去看看,煎好了便端过来。” 萧重渊微微颔首:“有劳。” 白璟逃也是的走了。 萧重渊伸手,将白明微的手包住,抓起来放到另一只手的掌心,久久不曾言语。 药方研制出来,也就意味着分别之期来临。 告别过后,便是天各一方。 这种滋味,比那疫毒还要磨人,就算是他,也一时无法处理。 也就在这时。 “主子。” 听声音,是一直被派出去的零。 紧接着,一团灰色的毛球窜了进来。 那毛更短,也更蓬松,油光水滑的。 它径直跑到白明微的身边,闻了闻白明微的鼻端,片刻后像是放下了心,转身躺在白明微的枕头旁边,小脑袋搁在尾巴上。 萧重渊头也不抬,声音却变得冷凝:“你亲自来,什么事?” 零面色凝重:“西楚传来消息,那边要撑不下去了,请主子尽快动身回西楚控制局势。” 萧重渊点点头:“我很快便回。你在这里,姚德旺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零低下头:“属下惭愧,尚未了结,但属下已经移交了信得过的人,他们会在属下离开后尽心协助姑娘。” 萧重渊颔首:“立即准备,明日凌晨动身。” 第1510章 惜别,不舍又能如何? “你醒了?” 温柔润朗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白明微徐徐睁眼,在一阵眩晕过后,眼前的面庞逐渐变得清晰。 那么近,便是呼吸都清晰可闻。 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 那么近,仿佛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白明微脑袋昏沉,尚且没有精力思考任何问题。 她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手,轻轻地捧住萧重渊的面颊: “我睡了多久了?你一直守着么?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一点都没有睡?” 萧重渊把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多久,但于我而言很漫长。” 白明微知晓,这寥寥数语背后蕴含了多少担忧和紧张。 她笑了笑:“这不没事了么?既然我醒过来了,意味着我并不严重,亦或者药方取得了进展。” “倘若是前者,那你便不用担心,我会平安地熬过去;倘若是后者,我不仅没事了,也达到了试药的目的,岂非两全其美?” 萧重渊微微垂首,好半响没有言语。 白明微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裳:“抱歉,让你担心了。” 萧重渊深吸几口气,无可奈何:“一直担心,一直紧张,可一直放不下心。我真的是手足无措,无可奈何。” 白明微的笑容更深几分,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女儿家姿态:“我真的很抱歉。” 萧重渊绷着脸,直到唇角缓缓挑起,再也绷不住:“你没事便好,这一次就原谅你了。” 白明微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你真好。” 两人同时笑了。 “咳咳……” 站在一旁端着药的邢大夫终于憋不住,咳了几声提醒他们:“这里还有活人,可否顾及一下我和五公子?” 他手中的药烫手得很,放着也不是,端着也不是,站在那里半响了,手指烫得红红的。 偏偏这两人还没羞没臊,这般腻歪,让他想打断却找不到插话的空隙。 直到两人把那满肚子的衷肠互诉完,他才终于得了机会。 而白璟早就站到一旁,一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样子。 白明微缓缓扭头,看向一脸尴尬的邢大夫,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邢大夫把药递过去:“大将军,这是第二碗药,两个时辰前您喝了第一碗,现在该喝第二碗了。瞧着您的状态,三碗下肚必定恢复得差不多。” 白明微倏然抬眸,看向一旁的白璟:“五哥……” 白璟立即反应过来,他接过邢大夫的药碗,向床榻走得更近:“完善的药方出来了!” 很显然,萧重渊还没来得及报喜。 这个消息最终还是从白璟的嘴里说出来。 “现在才接过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邢大夫瞪了白璟一眼,而后看向白明微,慢慢解释,“疫毒不再是威胁,还请大将军放心。” “说到底,多亏了您亲自试药,否则不会这么快攻克药方难关,患病的大家都有救了。” 白明微闻言,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萧重渊伸手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床上。 她向白璟伸手,把药碗从白璟的手中捧过来。 这时,药的温度已经可以服食。 待确认温度后,她举碗一饮而尽,正要下意识地忍住药味过喉的苦涩恶心之感,却发现嘴里并没有多少苦涩的药味。 她不由得惊奇:“这药,怎么不仅不苦,还有一点点甜味?” 邢大夫含笑:“因为里边加了阿胶和甘草,自然不苦。” 白明微把碗递回白璟手中,而后继续看向邢大夫:“一直以来,有劳您了。” 她的眼角眉梢都是松快的,可见喜悦。 然而那份欣喜之情,却很难察觉。 邢大夫深深拜下:“一直以来,多谢大将军信任。” 话虽不多,但他们都知晓彼此要表达的意思。 白明微为解决疫毒而欣喜,邢大夫何尝不是为了自己攻克疫毒难关而欣喜? 只是前者着眼于天下苍生,后者注重于岐黄之术的进步。 都能明白,便不用多说。 邢大夫已经办完事,举步退出去,顺道拉走了白璟,并贴心地合上了门。 待屋里只有萧重渊与白明微时,白明微率先开口:“你喝药了么?” 萧重渊点头:“喝过了,力气有些许恢复,想要痊愈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是问题不大。” 顿了顿,他又道:“零回来了。” 白明微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可是西楚那里……” 萧重渊慢慢向她解释:“皇帝的情况很不好,西楚的局势愈发紧张,我的人连续发来几封急报催促我回去。” “因为事态过于紧急,所以零不得已来到我身边,辅佐我安排应急章程。” “零回来之前,已经把手头的所有事情交给了信得过的人,到时候他们会与你联系,直接听从你的吩咐。” “姚德旺这边的水很深,解决起来有些麻烦,接下来你务必要小心,以免引起江北商事的崩溃。” 白明微很认真地应下:“好。” 默然片刻,她道:“是我耽搁了你。” 萧重渊摇摇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别担心。” 白明微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问萧重渊: “去往南齐的人可有消息?如若找到神医,直接带去西楚,兴许还能救下西楚陛下的性命。” 萧重渊道:“我的人还没传来消息,不过零已经传了急报过去,吩咐他们一旦寻到那位神医,务必直接带去西楚。” 白明微点点头:“这样安排,甚好。若是有人能先保住西楚陛下的性命,等你把药方带回去,也算一件幸事。” 萧重渊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当年我择选西楚皇帝之时,一共有三个人选,拥立如今这一位,也只是看中他心底的那一份纯良。” “倘若他能熬过这一劫,我便尽心辅佐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若是不能,换了便是。” “在他与北燕不清不楚,而在我警告过后依旧不改时,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 白明微闻言,并没有多说。 不论西楚事态是否可控,她目前的情况也无能为力,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与其把临别前的相处时间耗在这些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之上,倒不如好好珍惜这一刻。 做些此时此刻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说贴心话,亦或是静静地坐着,都好。 思及此处,她把脑袋轻轻一歪,顺势就靠到了萧重渊的手臂上。 她靠坐着,而萧重渊靠着床杆。 她只需要稍稍偏头,两人便挨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亦不需要搂搂抱抱,他们仅仅是挨在一起。 可这一幅情景,任是谁见了,都觉得亲近。 “定好什么时候走了么?” 她的声音很平淡,那份眷恋和不舍不易察觉。 萧重渊先是一怔,紧接着有些受宠若惊。 最后,定格在一抹温柔幸福的笑意之上。 他低声细语回应白明微:“定好了,一个时辰后出发。在出发前,总要有些事需得和你交代,总要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第1511章 那又细又密的心绪…… 白明微久久没有言语,她缓缓坐直身子。 病痛使她有些虚弱,言语与动作都稍显无力。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分明时常这般打量,但总觉得看不够,每一次细看,都有不同的发现。 尤其是那双眼睛。 重渊那双眼睛,怎会生得如此美妙?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久到萧重渊都有些维持不住适才的姿势。 “我就这么好看么?” 白明微并未向往常那样不予理会,而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好看,怎么看都不厌。” 萧重渊笑了。 那笑容似芙蓉绽开,于清波之上娇颜丽态。 他伸出手,摸索到白明微的额头。 而后用食指,轻轻从额头顺着鼻梁而下。 至鼻翼、人中、嘴唇。 最后停留在下巴。 他含笑,轻声细语:“小姑娘必然比我好看上百倍、千倍。” 自始至终,白明微一动不动,任他用手指“打量”。 待他的手顿住,白明微问他:“我长什么样,你记住了么?” 萧重渊颔首:“梨花树下的小姑娘,有着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我眼前的小姑娘,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翼、柔软的唇……如同这世间最美最好的珍宝。” 说到这里,萧重渊的手捧住她的半边面颊:“我永志难忘。” 白明微唇畔微微勾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如同春潮起伏,有涟漪阵阵漾开。 圈圈点点,波光粼粼,还映着那三月的春光与和煦的微风,让人想起孚日里最美的春朝。 她伸手拿萧重渊腰间的玉佩,望着上头那两个简单的璎珞,不由得摇摇头:“这般简单,与这枚玉佩不相称。” 萧重渊取下玉佩,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那枚古玉已经被盘得光洁莹润,放在手里犹如一汪清泉般泫然欲滴,仿佛萦绕着古老的华光。 “这枚玉佩,是我出生之时,父亲送我的庆贺之礼,由兄长们亲自挖出的玉石,姐姐放于怀中盘了数年。” “直到我即将出生时,父亲亲自把它雕成型。你看,这是白泽兽,代表的是吉祥与福瑞。” “玉佩,是我的家人送给我的礼物;璎珞是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情谊。它们相得益彰,有何不配?” 白明微笑意吟吟,轻声念出了那美丽的诗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顿了顿,她凝着萧重渊:“你若觉得相配,便由它代我伴在你的身边。流水迢迢,山高路远,你兀自珍重。” 萧重渊深吸一口气,他握了握拳头,忽然把白明微扯入怀中:“天呐,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么?” 白明微靠在他的怀里,缓缓阖上眼眸。 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白明微放松了身体,低声开口:“你在想,干脆留在这里,与我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萧重渊将下巴搁在她的额顶,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我不仅想留在这里与你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还想把你捆了,带去我的故乡,让你看看我成长的地方,看看我珍视的一切。” 白明微睁开眼睛,看着他白衣上细细密密的纹路。 也不知那织娘如何织就的衣料,怎么每一梭子的走线都如同走在她的心上一样,与她此时的心绪一样细、一样密。 思及此处,她问:“重渊,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萧重渊摇摇头:“我一直很认真,只为读懂你的心事,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成为那第一场及时雨。” “然而此时此刻,我就像做梦一样,整个脑袋都变得空白,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又有多少个小九九。” 白明微清清凌凌地笑了起来:“我想为你挽发。” 这个要求委实让萧重渊讶异,但这讶异之中,又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悦。 他放开白明微,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床前的小兀子上。 他齐腰的墨发,如同流水似的铺在背上。 白明微伸出手指,为他勾起散发,那发丝于指间如流水似的流动,变得更顺、更滑。 白明微一边用手指为他梳理,一边说:“你的头发和我大哥的一样多,只是比他的还要黑。” 萧重渊闭着眼睛,任她的指尖划过头皮,顺发而下。 听闻此言,他问:“可是想大哥了?” 白明微摇摇头:“没有,我想到了大嫂。我大嫂当年也时常为我大哥梳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回家看望祖父,正好撞见我大嫂在为我大哥梳发。”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大哥就那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睛让大嫂给他梳头。” “他们身边有一株白清如雪的梨树,四周的枝头挂着绿绿的嫩芽,春风拂过漫天飞花。” “可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大哥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有大嫂满含柔情的双目。”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兴许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我告诉自己,如若有一日,我也能满目柔情地看着一个男子,那我便为他梳头、挽发。” 说话间,萧重渊的头发已被半束起。 那束发的飘带,是他用来覆眼的白绸。 白明微伸出手指挑起白绸的末端,凝着上头的梨花纹路,继续开口:“然后,我再告诉那幸运的男子,我对他的心意,定然如他的头发一样又多又密。” 萧重渊怔住,好半响才反应过来。 那喜色犹如春竹,转眼间便是漫山遍野:“你刚刚说……我的头发多?” 白明微眼眉儿弯弯:“是,你的头发又密又多。” 萧重渊的喜悦,也在此时攀上顶峰。 他失语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千丝万绪。 最后也只有一句:“谁说你不会情话?” 谁说小姑娘不会说情话的? 比他会多了。 白明微盈盈一笑,正欲开口,外边却在催。 “主子,还有一刻钟时间,该启程了。” 第1512章 一路平安 “去吧。” 白明微推了推萧重渊。 萧重渊没有言语,他起身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走得极为艰难。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让人觉得,他正在一步三回头。 不知为何,这样的他竟给人一种孤寂而落寞的感觉。 白明微亦没有多说,只是目送他离开。 望着他越走越远,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口,白明微眼眸动了动,一抹情绪正在缓缓平静下来。 可就在最后那一点涟漪即将消散无踪之时,门口忽然掠入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猛然将白明微揽入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才肯罢休:“我会尽快回来,勿要挂念。” 白明微伸手环住他的腰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路平安。” 萧重渊松开白明微,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适才进来时还要快。 仿佛慢一点,他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似的。 只是一晃眼,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茫茫白雪之中。 而那一团毛球,正与灰灰依依惜别,两只短短的肥爪子搂紧灰灰的脖子,久久都不愿意松开。 它呜咽着,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灰灰。 直到脑袋几乎撞到门框,它才咬紧牙关,如闪电般掠了出去,白净的皮毛融入皑皑雪色里,消失不见。 “一路平安。” 白明微默念了一句,而后展开手掌。 里面握着一枚玉佩,玉佩是白泽的形状,栩栩如生,莹润光洁。 那是重渊的出生时父亲为他亲手雕制的礼物。 上头的璎珞不见了。 离别之际,重渊把玉佩留了下来,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白明微复又把玉佩握紧,那玉佩上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仿佛握住了、握紧了,那余温便能永远留下来。 最后,她把玉佩挂在了脖颈上。 把情谊放在了心里。 只是片刻,她便恢复以往清冷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依依不舍只是一场错觉。 “主子,张大人来了。” 这时,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 白明微掀开眼皮,眸底一片冷静:“请张大人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张敬坤提起衣摆跨上阶梯,迈步走了进来。 白明微坐在床上,仪容有些不整齐,但她没有诚惶诚恐,反而落落大方地面见张敬坤。 她含笑:“特殊时间不方便拜见,请大人恕罪。” 张敬坤打量了白明微一眼,挑起唇角:“大将军无须与本官如此客气,本官今日过来,不为公事,只为看望大将军。” 白明微笑着向张敬坤:“多谢大人,末将不日便能痊愈。” 张敬坤负手扫视了屋里一圈,随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以闲聊的语气打听萧重渊的下落:“风军师怎么不在?” 白明微面不改色:“末将吩咐他先一步回京了。” 张敬坤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于是,关于“风军师”的话题已经结束。 他又问白明微:“大将军可知晓土芝?” 白明微神色淡淡:“知晓,是末将交给九殿下的一种作物。” 张敬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打量着白明微:“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是大将军建议九殿下将土芝交给本官的了?” 白明微摇摇头,态度真诚:“殿下做事从来都有他自己的考量与打算,末将向来听命行事,不敢干涉殿下的决定。” 张敬坤笑意敛住:“大将军这就见外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大将军与九殿下亲厚,九殿下又对大将军的妹妹有意,一旦姻亲结成,日后岂非更易来往?” 白明微闻言,笑容缓缓勾起:“既然满朝文武都这么想,那么末将也就不作任何解释了。” 张敬坤依旧如同闲聊一般:“大将军这话本官听不太懂,这是承认了,还是不承认呢?” 白明微依旧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世人皆认为如此,末将非说并不是如此也无人相信,那便如此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张敬坤并不气恼。 他笑吟吟地看向白明微:“大将军思路清晰,想来病好得差不多了,本官很是欣慰,希望大将军能早日康复,到时候成为本官重建江北的得力助手。” 白明微依旧是那淡然的神色。 哪怕张敬坤凝着她,也没办法从她的表情之中找到任何端倪。 无人能拿准,她此刻正在想什么。 便是张敬坤有着一双毒辣的眼睛,能叫所有见识过他手段的罪犯无处遁形,也无法看透白明微这张清丽面容之下的心思。 他的试探,犹如石子投入深渊,得不到任何反应。 白明微噙着笑意看向他:“末将但凭张大人调遣。” 张敬坤点点头:“如此,你好好养身体,争取尽早回来处理公务。本官事多,就不做逗留了。” 说完,张敬坤起身离开。 白明微淡声开口:“送大人。” 张敬坤没有回应,就这么离开了。 白璟端着药走了进来,他把药放到白明微身边,问:“张侍郎来做什么?” 白明微答:“之前我曾拜托他协助九殿下,后来九殿下又把江北的重建任务交给他,他无非是来试探我的态度。” “一来想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是我与九殿下商量好的,二来想确定既然我已经渐渐康复,是否会改变主意。” 白璟问:“那你呢?关于这事,你怎么想的?” 白明微含笑:“九殿下不在,自然是交给张大人来处理,事情会更顺利,完结得更早,我们也能尽早回京。” 白璟含笑:“的确如此,毕竟比起你和九殿下这样的新官,张侍郎这样的朝廷大员,更能得到地方官员的配合,到时候处理事情起来,必定顺顺当当的。”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我也是这般认为。” 白璟把药端给白明微,随口问:“风军师呢?可是你把他赶去休息了?” 白明微摇摇头:“我让他先回去了。” 白璟有些奇怪:“这风军师还带着病,就这样让他赶路,是否不利于他休养?” 白明微随口回答:“事从权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就要回京了,总得让他先走一步去打点,我们回京的时候才不至于波折不断。” 白璟冷哼:“料想朝中那些人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白明微点点头:“他们自是不敢,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五哥放心。” 白璟把药递过去:“光顾着说话了,先把药喝下,这是给你调理身体的,能够让你尽快恢复。” 白明微满面笑容:“多谢五哥,这几日辛苦你照顾我。” 白璟摆手:“咳,我哪里有风军师得力?如今他回去了,你怕是不习惯。” 白明微笑道:“让成碧来照顾我就好,五哥这几日没怎么好好休息。” 白璟摇头:“我无碍,如今手头的事情也不是很忙,累不着我,更何况还是风军师照顾你更多,更细心。” 白明微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碗递给白璟,问道:“五哥,现在对姚德旺动手,有几成把握?” 第1513章 回京 重渊的身份是大忌,倘若继续与五哥谈下去,依五哥的才智,未必看不出任何端倪。 所以她才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至于适才为何要用打发“风军师”先一步回京的借口,也是在为阿一调换身份,成为“风军师”留在她身边做准备。 同时,这个理由也更能让人信服。 至少张侍郎没有怀疑,五哥也没有怀疑。 只要骗过身边的人,那么骗住别人并不难。 而这时,白璟略微沉吟,当即就说出了他的观点。 “想对他动手并非难事,只是依我们目前的实力,还吞不下姚德旺的产业。” “因为姚德旺在江北扎根太深,倘若连根拔起,必定摧毁他手中握着的生意,如此一来,我们就需要费神费力去抢占他失势后的市场。” “倘若我们放慢脚步,鲸吞蚕食,凭借我们的实力,便能一点点把他挤走。” 白明微点点头:“这事就按五哥的计划来做,我相信五哥的能力,不过现在我需要五哥虚晃一招,做出我们准备对姚德旺动手的假象,把注意力吸引过去。” 白璟想了想,随即道:“这不难做,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处理好。只是,你想做什么呢?” 白明微道:“那夜我在范蕊娴的船上,注意到一名陆姓商人,他一看便是能成大事之人,我想看看在五哥吸引姚德旺注意力的这段时间,这名陆姓商人能做出什么成绩。” “我们以后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五哥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倘若他真如我所想,那么把此人收入麾下,兴许能成为五哥的一大助力。我这是准备给五哥物色得力助手。” 白璟含笑:“原来如此,你放心便是,交给我处理。” 白明微看着白璟略显瘦削的面庞,不免有些心疼:“五哥,多谢。” 这一声谢,发自内心。 整个白府,她只把今朝醉的势力展现给五哥知晓。 分明五哥任劳任怨地帮她那么多忙,她却不能把五哥做的事情宣之于口。 分明五哥才华横溢,也能有一番大作为,却只能在幕后操作,人前的五哥默默无闻,甚至连邢大夫都会觉得五哥没用。 她不知道五哥究竟承担了怎样大的压力。 但是她明白,五哥的确付出了很多很多。 在这件事之上,她对五哥终究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她才会一直留意人选,只为分担五哥的辛苦。 白璟很快就意会了妹妹这一声谢背后的含义。 他笑了笑,那般云淡风轻:“明微,我不在乎世人的看法,我只在乎触手可及的家人。” “于我而言,你们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物,只要能为你们尽一份力,我便知足。” “况且,我们这个家,如今都靠你撑着,我帮你,亦是在帮你护住你五嫂,护住我与她未来的孩子。” “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世人认为我废物不要紧,我清楚自己不是废物,我明白自己的价值。” “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大风大浪也都过来了,我也有所受益和成长,你且放心才是。” 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白明微唇角绽出一抹极为美丽的笑意:“五哥,不论如何,多谢你。” 白璟没有多说,端着药碗下去了。 白明微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玉石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温润如水。 重渊走了,她终究是不舍的。 只是这点不舍,她无法与外人说。 …… “主子,白姑娘会没事的,请您放下心来。” 山梁处,可俯瞰高昌景致。 萧重渊勒住缰绳,默默面对高昌的方向驻足许久。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那枚璎珞不肯放松。 因为那一则活不过十七岁的箴言,他不远千里来到小姑娘身边,为报前世之恩,也为了陪小姑娘熬过这十七岁这一劫数。 若非迫不得已,他不会在这么要紧的时候离开。 他终究是西楚的摄政王,背负着西楚的命运以及万千生民的性命。 即便是他只想做一身清白的“风军师”,只为伴在心爱之人身边,他也不得不承担属于他的责任。 忠与孝。 情与义。 从来都难两全。 零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出言安慰。 萧重渊默然不语,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久久过后,他调转方向,背对着高昌。 “你们几人,带着土芝化整为零,从不同的路线回到西楚。零伴在本王身边即可。” 说完,萧重渊抖了抖缰绳,黑马“玄骊”如闪电窜出,很快就缩成一个小圆点,直至消失不见。 “零大人……” 十数名暗卫站在零面前,面露忧色。 零面容冷肃:“土芝不仅是白姑娘交付给主子的种子,也是将来万千百姓的希望。” “虽然主子没有严令尔等务必将土芝安全带回西楚,但你们需得清楚所背负之物的重要性,行事务必小心,不露痕迹。” “至于主子,他不需要尔等担心。”说完,零抖了抖胯下的骏马,朝着萧重渊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 十数名背负麻袋的暗卫四散开来,很快就消失在适才站立的位置。 …… 也就在这时,刘尧接到了属于他的圣旨。 “朕闻江北贪腐一案,大为震惊,硕鼠之众多,已危及社稷。尔亲办此案,颇具手腕魄力,朕心甚慰。然余孽未除,隐患仍在。着九皇子刘尧速速归京,助朕铲奸除恶。钦此!” 刘尧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儿臣领旨。” 宣旨使者皮笑肉不笑:“九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既然您已经接了旨意,那便速速回吧。” 刘尧并未在意宣旨的人究竟属于谁的派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既是父皇需要,江山社稷需要,本王自当义不容辞!” 话音落下,刘尧吩咐一声:“来人,备马,回京!” 不多时,有护卫自书房之中走出,将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 案头有公文高高摞起,然而刘尧未带一本。 宣旨使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没有言语。 待系上披风的束带,他立即出发。 来到县衙门口,一名护卫打扮的人牵着马匹过来,把缰绳递到刘尧手中:“殿下,请上马。属下等护卫您回京。” 刘尧目光一闪,只因他听清楚了来人的声音。 那是一直伴在他左右的人,也是大将军给他的保险。 但他没有说话,既然这名高手要护送他回去,那就意味着这是大将军的意思。 也是大将军的心意。 他大为感动,却不会推辞。 握住缰绳,马儿抖了抖蹄子,朝他喷了一口浊息。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微怔,只因这匹马儿,竟是大将军的坐骑——饮岚。 饮岚不止是普通坐骑那么简单,它身上承载着特殊的意义。 当初大将军出发赶往江北时,都舍不得骑饮岚。 如今这匹宝马良驹被牵给他,一旦有意外发生,他能凭借这匹马逃出生天。 大将军从来都为他想得这般周全。 刘尧轻轻抿唇,随后策马启程。 二十余名护卫骑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哒哒远去。 整个过程,宣旨使者都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这九殿下不得了,陛下一道圣旨,他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这么回京了。” “人家可是把陛下的圣旨看得比天还大,陛下要是知晓此事,必然高兴。” 说完,宣旨使者走进书房之中,选了个椅子坐下。 他阖上双目,手指轻轻地敲击椅子扶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有人匆匆跑来:“公公,那九殿下可不得了,九殿下的队伍一经过,灾民……” 宣旨使者眼眸倏然睁开。 第1514章 这便是她来此的原因 原来。 宣旨使者一行人到来之时,便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刘尧便带着护卫离去,任是谁都能想出其中的关窍。 从刘尧携旨来到江北,正如他在庐泉那番掷地有声的承诺,江北的灾民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没有忍饥挨饿,亦没有流离失所。 这份恩情,灾民都记在心里。 他们看到刘尧的队伍经过,最初的不明所以过后,刘尧回朝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来,不胫而走。 灾民便陆续走出棚子,纷纷驻足观望,目送刘尧远去。 也就在这时,有人打头,双膝跪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很快就跪满了一地,黑压压的铺在棚子门口,如同黑潮一般。 他们跪在地上,虔诚认真,久久不曾起身。 正在城外与驻军一同守护灾民的白瑜知晓此事,他只是略微沉吟,便做出了决定:“无需理会,让他们自行散去。” 而这原本只是灾民表达感激之情的一幕落到有心之人眼中,便能成为一柄刺向刘尧的利剑。 “主子,殿下先一步回京,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殿下怕是要吃挂落,没有任何好处。” 白明微的居所里,护卫忧心忡忡,一五一十地向白明微禀报。 白明微闻言,很快了然:“怕是那些宣旨的故意把殿下回京的消息散播出去,让灾民都知晓了,借此试探百姓的反应。” “倘若百姓对九殿下感恩戴德一事弄得人尽皆知,九殿下可不止是太子的眼中钉,还是所有皇子以及他们背后派系的眼中钉,的确算不得好事。” 护卫不免担心:“正是如此,实在太招风了。” 白明微问:“七哥可有做何处理?” 护卫回答:“七公子并未作出任何处理,只是任灾民自行散去。” 白明微挑唇:“七哥从来都看得明白。” 护卫不解:“主子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如果他吩咐人插手此事,那么此事就不再是纯粹的灾民送行。” 护卫道:“但要是不插手,只要宣旨那些人回去大肆渲染,难免会把九殿下推上风口浪尖。” 白明微挑唇:“祸兮福之所倚,你只看到了坏处,那么好处呢?” 护卫不解,但白明微也没有多说。 好处自然是有的。 当初来江北之前,她就曾告诉九殿下,她要借这件事情把九殿下推上一个新的高度,让九殿下在民间的呼声高涨,从而争取到民间的支持。 倘若这些宣旨使者回去把灾民为九殿下送行的事情大肆宣扬,添盐加醋,让所有人都认为九殿下是一名众望所归的皇子。 一方面看,的确会让九殿下成为众矢之的,被各方夺权势力针对。 可换一个角度想,朝中正在观望的官员,因为这件事看到了九殿下在民间的地位,难道不会动心么? 这看似疾风大浪,有摧枯拉朽的风险。 但要是抓住时机乘风破浪,让这风浪托举着升高,那么九殿下所站的高度,岂不是与太子刘昱齐平? 到时候九殿下成为太子刘昱的最大竞争者,夺嫡之争也变成了太子与九殿下之争。 两人分庭抗礼,成为两大势力派系,朝中官员在选择二者其一站队时,势力也就会集中流向两人。 其余皇子就只能捡漏,长此以往,如何能成为巨大的威胁? 所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于九殿下而言,何尝不是一次极大的机遇。 是九殿下上位的一大机遇,为九殿下站稳脚跟做出铺垫。 思及此处,白明微敛住唇角。 她起身穿衣,收拾收拾,披了件大氅,便离开了养病的居所。 白雪清光辉映,她本就憔悴的面庞显得愈发苍白。 虽然周身仿佛上刑一般疼痛,即便是迈出步子,也如同抽干了力气,叫她走得极为艰难。 但是她的步履,甚至不见半点虚浮的感觉。 邢大夫正在厨房里煎药,看到她准备出门,连忙丢下蒲扇前来拦她,急得邢大夫什么话都脱口而出:“小祖宗,你在做什么?!还没恢复呢!快快回去躺着!” 白明微道:“不碍事,我去见一见杨大夫他们。” 邢大夫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就算要见杨大夫他们,也该是您把他们传唤过来,怎么能让您亲自带病去找他们?您这身体尚未痊愈,一旦冷风扑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白明微含笑:“大夫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您去忙吧。” 说完,白明微离开了居所。 她一路走过去,西城与她初来之时并无区别,百姓依旧冒着寒风谋生。 与以往不同的是,叫卖的小贩、吆喝唤客的小二、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以及街上周遭形形色色的百姓,在她经过时都会默默停下手头的事情,待她经过后又继续卖力。 这样的反应不是害怕,更多的是尊敬。 可见百姓有在念着她的好。 但她并不在意这些,依旧缓缓走着。 积雪消融了不少,空气愈发冷凝,吸入鼻腔冰冰凉凉的。 偶有积雪堆在路旁、瓦檐以及树枝。 零零散散,白白皑皑。 白明微沿着巷子一路走向杨大夫等人做事的地方。 杨大夫等人见到她,不免有些震惊:“大将军,您……怎会在这?” 白明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身子好些了,便过来瞧一瞧。不必在意我,你们自顾忙去吧。” 说完,她像是力竭一般,找到角落一个小兀子坐下,靠在柱子上喘气,显得十分虚弱。 听闻她的话,大夫们便继续忙了。 只有杨大夫走过来:“大将军,这疫毒实在厉害,毒害人体后使得身子十分亏虚,您尚未恢复,实在不宜这般走动。” 白明微笑了笑,并未立即说话。 她静静地靠在柱子上,看着数名大夫忙得脚不沾地。 片刻后,她道:“不碍事,新的药方刚用在百姓身上,效用如何大家伙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一旦发生任何问题也能迅速处理。您只管去忙便是,我就坐坐。” 杨大夫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便退开了,一头扎进药物的配制之中。 正如白明微所言,此药方刚用在百姓身上,效用究竟如何,谁都不清楚。 最重要的是,这药方并非出自杨大夫等人之手,突然决定试药,并选择邢大夫来完善药方,又忽然把一纸药方交给他们,本就令这些大夫猝不及防。 倘若这些大夫一心救人,便不会去在意究竟是谁完善的药方,最后的功劳又落在谁头上,只会专注治病。 但要是有人极为注重这些,必然对邢大夫独自完善药方一事有意见。 更何况还让他们立即使用并非出自他们之手的药方,这更是会加深他们的不满。 一旦这几名大夫人心不稳,那么就算有了完善的药方,也是没用的。 最终治病救人,还需要他们的配合。 所以白明微来了,不仅为了安抚这些大夫的心,让他们放心使用新药方,也有着督促他们的目的。 有了白明微坐镇,大夫们的心也能安定下来,自是会认真谨慎地行事。 只要这里稳住了,外边患病的百姓才能稳住。 这也是她坚持来此的原因。 第1515章 简直岂有此理!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明微也因疲劳而进入睡眠。 成碧从沅镇匆匆赶来,看到白明微这般样子,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她也没有打扰,只是蹲在白明微的身边默默落泪。 白明微靠得久了,身子不免有些酸痛,脑袋缓缓往一边靠。 成碧连忙挪了过去,让白明微靠在她的身上。 她一动不动,就那么蹲着。 跟着她而来的范蕊娴亦没有闲着,捞起袖子便给大夫们打下手。 因为是新药方,所有药物配比都经过大夫的手,这可把大夫忙得团团转,有些细节自然就疏忽了。 范蕊娴心细如发,立即制定了简单的章程,并向杨大夫建议。 杨大夫一听,觉得颇有道理,便让各位大夫按照范蕊娴的方法来行事,这叫他们轻松不少。 事情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等到白明微醒来之时,感染的百姓已经服上第一剂药。 而药效也被专人陆陆续续地传来。 “杨大夫,这药果然有效,病患服用后症状缓解不少。” “杨大夫,我这边的病患都不哼了。” “杨大夫,躁动的病患也安静了下来。” “杨大夫……” 一个个好消息被送到杨大夫这里,众人听完,忍不住松了口气。 白明微起身,施施然拱手:“一直以来,多谢大家了。接下来也还要靠大家**协力,消除疫病,辛苦诸位大夫。” 在场的大夫都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喜报之中。。 见白明微向他们行礼,不由得吓了一跳:“大将军,您折煞我等了。医者救人,这是我们的天职,何来辛苦之说?” 白明微笑了笑,坚持行完一个礼。 接着她把手搭在成碧的手上:“我有些累,扶我回去吧。” 成碧连忙扶着她,主仆二人一同离开。 范蕊娴笑着说道:“诸位大夫,先别忙着高兴,还有第二剂药、第三剂药、第四……没有配呢!” 几名大夫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忙碌,然而尽管已经如此劳累,他们却都没有任何马虎与疏漏。 而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疫病灾难,在经过漫长的过程后,也正在一点点地消弭。 狭小幽深的巷子里,成碧扶着白明微穿梭其中。 望着成碧红红的眼眶,白明微摸摸她的脑袋:“傻丫头,怎么像小哭包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 成碧把头扭到一旁,有些傲娇地开口:“只是风有些冷,迷了眼睛。” 白明微道:“我这不是没事么?别担心。” 成碧把脸转过来,双目已然噙满泪花:“能不担心么?小姐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您知不知道七公子把消息传来时,奴婢有多担心?” “一想到小姐受这般苦楚,奴婢就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小姐最初做选择的时候,这样奴婢就可以站出来,去替小姐做了这些事!” 白明微揽住成碧的肩膀:“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成碧抽抽噎噎:“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的?只有小姐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事!” “如果奴婢能替小姐去死,奴婢一定毫不犹豫!小姐您在做什么决定时,能不能先想想,让奴婢替您呢?” 白明微无可奈何:“好了,小哭包,以后不会了。” 成碧这才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扶住白明微:“小姐您身体虚弱,奴婢扶您。” 白明微把手稳稳搭在她的手臂上:“好,那我便把自己交给你了。” 成碧无可奈何:“小姐每次都这样,但每次都不改,就只知道哄奴婢开心。” 白明微依靠着她的搀扶前行:“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之一,你的心情,我也很在意。哄你开心,我也开心。” 成碧破涕为笑:“小姐又来这招!下次可不许再犯险了,要是小姐有什么意外,奴婢也不活了!” 白明微点点头:“以后我会多考虑你的心情。” 主仆二人小声说着,这幽深寒冷的巷子,仿佛也没有那么冰寒彻骨。 “小姐,以后您在这样,奴婢就告诉老太爷去。” “不许多嘴,可别吓到祖父。” “您也知道会吓到老太爷,那您还这么莽撞?” “好了好了,别再叨叨了,小老太婆。” “您不愿意听奴婢说,那就去听大少夫人说。” “都说了不许说出去!” “这一次就放过小姐,下一次奴婢一定说出去。” “说起来已有几日未收到家里的来信,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成碧闻言,眼神闪躲,含糊其辞:“一定都好好的,小姐别担心那么多!” 白明微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有事瞒着,当即就冷了脸:“怎么回事?家里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像是有事在瞒着我?” 成碧低下头:“没有,小姐别多想。” 白明微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盯着成碧。 成碧的头越垂越低,最后抖着手掏出一封揉得皱巴巴的家书:“七、七公子已经先看过了。” 白明微愈发觉得成碧的反应奇怪,心想这信中究竟是怎样的内容,才叫成碧这般难以启齿? 直到她打开了信件,只是轻扫一眼,巷子里那伸出来的腊梅枝条,就这样被她折成齑粉:“岂有此理!” 第1516章 怎么能这么苦呢? “简直岂有此理!” 白明微又是一声怒骂,鲜见她这般动怒。 原来是秦家的一名远亲请媒婆上门给六姑娘白琇莹提亲,想为年过花甲的一个糟老头子求娶白琇莹为填房。 白府虽然式微,不比得从前十数个男丁还在世时的如日中天。 但白府的姑娘还不至于沦落到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祖父的人。 也就怪不得白明微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会这般动怒。 成碧垂下脑袋:“小姐,您别生气,京中有大少夫人在,他们占不得这便宜!”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癞蛤蟆跳上靴子,它不咬人膈应人!” 成碧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便是她自己也越想越气:“那秦家简直恶心人!” “我们小姐您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他们张口就问咱家六姑娘,哪有这样的道理?” “倘若是一门好亲事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样一门是个有脑子的人都想不出来的婚事!这可不就是故意膈应人么?” “那秦家远亲都已经年过花甲,和咱老太爷一个辈分的,六姑娘还没及笄,他们究竟是用哪个部位想出的主意?这就不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成碧越骂越凶,瞧那样子,像是巴不得冲上去把人给砍了。 倒是白明微先冷静下来,她问:“六妹知道这件事了么?” 成碧摇头:“这封家书递来的时候,家里没敢让她知晓。六姑娘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要是她知晓了此事,怕是会做出什么能把那老头给气死的事!” 白明微淡声道:“传信回去,把此事告诉六妹,让六妹自己去处理。” 成碧大惊:“小姐,这……” 白明微给予成碧一个肯定的眼神:“相信六妹。再说,凡事有我兜底,怕什么?” 成碧点头:“等会儿奴婢就去传信。” ……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了刘尧耳里。 彼时刘尧正在驿站歇脚,人马都在补充给养。 接到信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沉默的。 自始至终,他的面上都不见半点涟漪。 只有熟识他的心腹知晓,他怒了,而且怒不可遏。 “殿下……” 心腹侍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刘尧用鼻腔“嗯”的应了一句。 心腹护卫语重心长地劝说:“白府虽然不比往昔,但大将军与白大人也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们还有一位手腕了得的镇宅夫人,六姑娘不会吃亏,您不必担心。” 刘尧反手把信烧了,他沉了脸色,褐色的眸底仿佛山雨欲来: “这必定是秦家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膈应大将军,同时也膈应本王。” “六姑娘上面还有几位姑娘,可他们指名要六姑娘,也是因为母妃当初羞辱了六姑娘的缘故。” “被母妃这般羞辱,六姑娘很难再说合适的亲事,哪怕他们为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求娶六姑娘,都可以摆出‘施恩’的态度。” 心腹护卫很是赞同:“如果他们求娶的是其他姑娘,就算白府不把他们打出去,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给他们淹死!” 刘尧道:“他们这是要把母妃羞辱六姑娘一事旧事重提,六姑娘越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白府就越是记着母妃做的事情。” “秦家不安好心,表面上看是小小的膈应了白府和本王一下,但实际上是为了离间本王与大将军。” 心腹护卫征询地看向他:“主子,您打算如何做?” 刘尧掷地有声:“六姑娘被如此羞辱,于情,本王不愿看到她受委屈;于理,总归是母妃不对在先。” “无论如何,本王都应该出手,帮助六姑娘解决这件事情。总不能叫她继续受这么大的委屈。” 心腹护卫道:“主子,既然秦家的人做出这件事,他们肯定就盼着您插手,到时候好拿您的错处。” 刘尧挑唇:“本王何须亲自出手。又不是只有他秦家有远亲,既然他们能找个远亲来膈应人,我们为何不能?” “本王记得,韦家族里有一人先天不足,三十余岁身长还不到本王腰际。” “吩咐下去,让那家伙找媒婆上秦府的门,去向秦丰业的嫡孙女提亲。” 心腹护卫有些迟疑:“怕是秦家连门都不让媒婆进。” 刘尧冷笑:“怕什么?拎着些瓜果酒水,秦家若是放进去便罢,倘若不放进去,就在大门口提亲,声音越响态度越诚恳,务必要让媒婆扯着嗓子,把这喜事弄得人尽皆知。” 心腹护卫会意:“属下这就去安排。既是主子您的命令,韦家必定会办得妥当。” 说完,心腹护卫准备退下。 刘尧动了动手指:“你回来。” 心腹护卫立即弓腰凑到刘尧面前:“请主子吩咐。” 刘尧道:“知会母妃,此事请她不要插手。” 心腹护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都是:“韦妃娘娘的性子,殿下您也是知道的,怕是有些难办。” 刘尧掀起眼眸,神色淡然:“此一时,彼一时。母妃是聪明人,她知道现在该是谁在做主。” 心腹护卫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殿下,属下觉得,还是不要惊动娘娘那边为妙。” 刘尧沉了声音:“本王吩咐你做什么,去做便是,怎么那么多话?” “现今母妃还需要靠着本王在江北的功绩复位,难道她还能因为这点事情,给本王找不痛快?” “母妃她会明白,韦家的未来还有她今后的荣辱都系在本王身上,她晓得轻重。” 心腹护卫躬身退下。 待左右无人,刘尧才一掌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畜生!” 他双目猩红,呼吸急促,可见他的胸中涌动着多大的滔天怒火! 可很快的,他的火气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他在恼什么呢? 他有什么资格恼呢? 纵使他心急如焚,担惊受怕,生怕那小豹子受了委屈,会因此不高兴。 可是小豹子在乎这些么? 那个会给他包子,庆贺他生辰的姑娘,早已离他远去了。 思及此处,刘尧无奈苦笑,力竭般坐在椅子上。 这情爱的苦,怎能苦过黄连?苦过他尝尽的世间百态与人情冷暖? 怎会这么苦呢…… 第1517章 六姑娘口齿伶俐 还没等白明微口信传到白府,这事便传到了白琇莹耳里,且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这日,沈氏亲自出门采买年货及亲朋好友之间礼尚往来的礼品,往年她都亲力亲为,仅有去年北疆出事的时候例外。 而今年关将至,她自然要亲自操办这些。 白琇莹知晓了此事,生怕沈氏出门在外不安全,于是便赶去陪同。 往年沈氏都要买布匹给大家裁衣,白琇莹便直奔裁缝铺去。 谁知沈氏还没碰到,反而在裁缝店遇到那老头子家的女眷。 这家人也是早就得了吩咐的,见到白府的人就要使劲膈应。 原本他们打听到沈氏出门,便出来找沈氏的不痛快,却不曾想遇到了白琇莹,这于她们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 于是那名妇人在认出白琇莹后,便往白琇莹面前凑。 但见她微微欠身福礼,唇角笑意刺眼:“这不是我们家的未来老夫人么?怎么一个人上街,也不叫个丫鬟跟着?” 白琇莹抬眸打量一眼,那是一名三四十岁的眼生妇人,丰容靓饰,打扮得分外隆重,似乎刻意通过成堆的头面首饰,让人看到她的身份地位。 而越是这样的人,多半没有什么显赫的地位。 真正显赫的人,并不需要这些俗物来彰显,穿着与身份都是相得益彰的。 白琇莹只看一眼,又听得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当即心生不喜。 她本以为对方认错了,自己也并不想和这样的人牵扯上任何关系,正要离去,袖子却被那妇人抓住。 “未来老夫人,您怎么急匆匆地便走了?莫不是害羞?” 白琇莹皱起眉头:“这位夫人,你怕是认错了,什么未来老夫人,我听不太懂。” 那妇人掩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您可真会说笑,现在整个玉京城都知晓我们家老爷子对您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当即就遣人请媒婆去府上提亲呢。” 老太爷,一见钟情。 只是这样的字眼,便叫白琇莹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不简单。 她虽有些恼了,但并未失控。 唇边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你们是哪家人?” 那妇人一脸倨傲:“我们是秦家的。” 白琇莹当即就捂住了嘴,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秦太师竟然想娶我续弦?这不太好吧……我这也还没及笄,他确定要再等两年么?” 那妇人脸都绿了:“什么秦太师,你……你……你,怎可如此厚颜无耻?” “不是秦太师啊……”白琇莹顺势靠在了裁缝店的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妇人,“不是秦太师家的你摆什么谱儿?” 那妇人正要开口,却被白琇莹的声音压了下去:“你别急,我还没说完,你别插嘴。” 那妇人气急:“你!” 白琇莹两手闲闲地搭在柜台上:“怎么?有问题?” 那妇人脸绿了又白,白了又绿,最后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没问题,您说。” 这裁缝铺里可不止她们两人。 有掌柜,有伙计,还有其他客人。 她要是敢在这里和白琇莹吵上,那可不就坐实了他们家欺负白琇莹的事实? 想要恶心人,就得先不顾自己的体统和脸面。 她得忍,才能达到目的。 白琇莹取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边,随即露出一抹嘲讽的神色:“要我说,此事也是你们家老太爷自讨苦吃。”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家那老太爷少说五六十了吧?啧,行将就木的年纪,怎么学人家老牛吃嫩草呢?” “好吧,姑且老头也有真情,我们就先把年龄差距的放一放,来谈谈这件事它对不对。” 那妇人想要插嘴,却被白琇莹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 “想说什么,把嘴闭上!你家老头子向我提亲,就意味着他把我放到与他一班辈分上去!” “适才你也向我见礼了,就意味着你也把我的辈分放在了你上头,在我面前,你别倚老卖老,拿年纪来跟我谈尊敬,懂?” 顿了顿,白琇莹笑容愈加深了:“要我说,这件事它本身就不对。” “首先是家世与身份问题,我们白府虽谈不上显赫尊贵,但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家求娶我们家的姑娘,那是高攀了。” “门不当户不对的,什么也都对不上,也不知道哪个糟心的媒婆连这点事实都不敢叫你们认清楚。” 说着,白琇莹还上下打量着妇人,一脸鄙夷。 “这其次嘛,此事我竟然不知晓,那就意味着我家已经把这门婚事拒了,怎么你遇到我,还称呼一声未来老夫人呢?这不是胡说八道,瞎胡闹么?” “事情没定,庚帖没换,那是不能瞎说话污了人家姑娘清白的。你活到这把年纪,竟然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也不怕被人笑话。” “算了算了,我不与你计较,你家老头子连我这未及笄的小姑娘都好意思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什么的,一看就不怎么正经。这上梁不正,我也就没法儿要求你下梁不歪。” 说话间,白琇莹用手掌冲着面颊扇了扇风: “我果然是年轻,在你们这种老不要脸的人面前,实在觉得臊得慌,这种感觉,简直忍不了一点。” “不说了不说了,这实在是跟你说一句话都觉得煎熬,你们以后还是要注意些言行举止为好,少做这种不检点的事,没来由恶心别人。” 说完,白琇莹甩了甩头发,大步离开了裁缝铺。 还没走出门,那妇人便气得脸红筋涨,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挺挺地倒下了。 是的,她让白琇莹给气昏了! “砰”的一声。 那妇人的身边的嬷嬷回过神来。 裁缝铺的人也回过神来。 围观的人也回过神来。 所有人一下子都被这声音惊醒。 在众手忙脚乱地去扶起妇人,查看她的情况。 掌柜的双膝发软,差点跪下:“都说白府六姑娘莽撞冲动,谁能料到他这般伶牙俐齿,早知道就赶紧把她们拉开了,哪能让她们说下去。” 伙计一脸想死的表情:“这……六姑娘说话跟连珠似的,我们也没机会插手啊!” 掌柜的惊慌吩咐:“快去请大夫,快去通知这位秦夫人的家人,快……快!” 裁缝铺人仰马翻,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正在隔壁果脯铺子的沈氏。 她觉得有些疑惑,于是便问近身:“青荇,怎么了?怎么裁缝铺子动静那么大?” 青荇还没去查看,便看见白琇莹从铺子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她连忙道:“小姐,六姑娘刚从里边出来。” 沈氏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没有着急慌乱,慢慢地走向白琇莹,每一步都迈得极为优雅:“六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白琇莹叉腰,反手指了指裁缝铺,拔高声音:“大嫂,我听闻你出来办年货了,想着来给你帮忙。” “谁知道突然跑出来一名老大娘,张口闭口称呼我未来老夫人,我寻思着怎么就成了别人的未来老夫人。” “这不谈还好,一谈之下才知道,原来竟是有人为老不尊,一大把年纪还想着啃我这根嫩草。” “这事都没成,他家的人便把我当自个人了,张口闭口就满口胡言,没得还叫人以为我们家同意了这门荒唐的亲事。” “面对这种没脸没皮的不正经,我当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当即就在店里教那老大娘做人的道理。” “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说得嘴巴都干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 “总而言之,人要脸树要皮,像他们这家子不要脸的,还是不要出来让人贻笑大方的为好。” 第1518章 咱们家姑娘有骨气! 白琇莹当真是一副苦口婆心的神色。 她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半点都不像是在宣泄愤怒,反而更像是真的为对方做尽了打算。 这围观的人还没回过味来,沈氏便看出白琇莹并非莽撞行事,使小性子,而是在应付那秦家的人。 她含笑:“六姑娘多虑了,人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自然也是。纵使他们再不是,也有爹娘教,无需你为他们劳神费力。” 要说这沈氏说话,可半点都不像白琇莹那样铿锵有力。 纵使在骂人,她也给人一种温婉大气的感觉。 竟叫人生不出半点厌恶与不喜。 白琇莹知晓大嫂在给她撑场子,露出会心一笑,当即伸手去挽楚氏的手腕: “大嫂说得对,是妹妹我年纪轻,考虑得不够周全。既然他们都有父母教,那日后我就不费这份心了。” 说完,两人挽着手进入果脯店,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选果脯。 围观的人几乎要笑掉大牙,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经过许多人的添盐加醋,没一会儿便传得人尽皆知。 玉京城的大部分人都知晓白府有个小辣椒,嘴巴厉害得很。 下午。 沈氏和白琇莹携手回府,刚到花厅,就看到家里的人坐在花厅里,满满当当的。 沈氏带着白琇莹向几位长辈行礼:“怎么大家都聚在这里?这么大阵仗,究竟怎么的了?” 四婶看着白琇莹,眼眶红红的。 她还没说什么,二婶就率先开了口: “那家人也真不是东西!和秦府沾点亲戚关系,就把自己当根葱了!竟然找到我们六姑娘面前!” 白琇莹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事情已经传到家里,一家人聚在这里,是担心她受委屈呢! 思及此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嗨~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因为那些个不要脸的。” “这有什么的,我刚刚可是狠狠地将那不要脸的修理了一顿!也不知道把人给气死没,要是气死了,咱们家还得赔些丧葬费。” 四婶看着白琇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只以为白琇莹是在强撑。 当即就心疼得落了泪,只管看着白琇莹,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是二婶、三婶,也是心疼得紧。 三婶上前拉着白琇莹的手:“六姑娘,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就跟我们大家说。” “虽然我们是讲体统的人家,但要是对上这些泼皮无赖,我们也不怕撸起袖子帮你打他们。” 几位嫂嫂和几个姑娘也都抹着眼角,当真对这六妹心疼得不行。 白琇莹知晓自己再怎么解释,大家都不会相信,求助地看向沈氏。 沈氏这才缓缓开口:“婶婶们,弟妹们,妹妹们,你们且都放心吧,咱们六姑娘哪里会因为这事受委屈?该气该委屈的,可是那秦家的人,绝对不会是咱们六姑娘。” 白琇莹也掷地有声地保证:“你们都放心,我真的没事。” 说着,白琇莹面色陡变,忽然噙着嘲讽的笑意。 “你给我闭嘴,听我说……” 她绘声绘色地重现了当时的情景,把她对那秦家妇人说的话重复一遍。 在众的人听着,不由得面面相觑。 几位婶婶更忧心了。 几位嫂嫂则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 而几个姑娘则一脸钦佩地看着白琇莹,只觉得非常解气! 二婶拍案叫绝:“我们六姑娘做得好!对这种没脸没皮的人,就得狠狠地治她!” 可紧接着,她又一脸忧愁:“六姑娘哟,经此一事,你还怎么说夫家?” 白琇莹又一次不以为意地摆手:“真正在意我的人,不会在乎这些名声;认为我名声不好而嫌弃我的,不要也罢!” “要是得遇良人,必不会因此远离了我;要是遇到禽兽,可通过此事知晓他的嘴脸,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就算嫁不出去,我也无所谓。我去当尼姑,当道姑,入伍参军当女将军,也好过因为名声不好而去将就一段不好的姻缘。” 她说得相当洒脱,也说得相当明白。 四婶抹着眼泪:“琇莹,你怎生这般冲动,为娘知道你不在意,但是你也要为几个姐姐的名声着想。” “你是白府的姑娘,白府姑娘名声不好,影响你的姐姐们说人家,这个事你怎么就不懂呢?” 白琇莹一怔。 她不是不懂,而是当时只顾着出气,并没有考虑这么周全。 现在被娘亲一顿批评,她当即羞愧得无地自容:“我……” 二婶不以为然:“这件事是我们六姑娘占理,要是有人因此说六姑娘的不好,只能说是他们不讲道理!” “就像六姑娘说的,是良人自会分辨清楚,不是良人才会觉得这事是拖累。” “我们二房的姑娘,可不能嫁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家!要我说,六姑娘非但没有连累姑娘们,反而为姑娘们上了一道能够筛除混账东西的保险。” 二婶都这么说了,三婶自然附和:“二嫂说得对,我们家的姑娘都是有尊严的好姑娘,可不需要为了说个所谓的好人家,就活得谨小慎微,受了委屈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大姑娘在外拼命,可不是为了让我们家姑娘这般没骨气,为了嫁人让自己的妹妹受委屈!” 四婶闻言,起身行礼:“多谢两位嫂嫂包涵。小六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二婶笑着道:“四房的,你这么说太见外了。一家人就该同气连枝,这一回咱们六姑娘受了委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年长的,就该给六姑娘撑腰。” 三婶也道:“咱们六姑娘有骨气,知道自己给自己找场子,我们高兴。” “咱们就该让外人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打咱们家姑娘的主意,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捏我们家的姑娘。” 四婶面露感激:“多谢两位嫂嫂。” 白琇莹挠挠头,一脸歉疚:“姐姐们,这次我又莽撞了,下次我定多考虑考虑大局,不给家里丢人。” 几位姑娘知书达理,倒不像白琇莹这般性子直爽。 她们只敢小声地跟白琇莹说:“六妹,好样的。我们不怪你。” 沈氏见气氛烘托到这里,便笑吟吟地开口:“既然大家都能理解,咱们就不必把心思放在那种人身上。” “今儿我去采买年货,特意给大家都买了些好看的衣料子,等会儿裁缝铺得伙计就会送来,大家挑一挑选一选。” 话题就这么被转移,大家闻言都很高兴,纷纷期待即将送来的新料子。 总之,没有一人责怪白琇莹莽撞,反倒是觉得舒心解气。 经此一事,白琇莹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冲动且不顾后果,她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行事必定更加谨慎。 …… 而此事,也传到了宫里。 韦妃闻言,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第1519章 白明微,你死定了 韦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朱唇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 近身姑姑小心翼翼地劝说:“娘娘,可不兴这么说,白府六姑娘毕竟是镇北大将军的妹妹。” 韦妃不以为然:“即便是她白明微看上我们小九,本宫都觉得她高攀了,更何况是这么没教养的女子。” “本宫就不明白了,虽然那白琇莹的爹死了,这不还有一个娘么?该有一星半点教养的,怎么一点廉耻都不知道? ” “当街和人急赤白脸,她怕是觉得自己很神气,殊不知真正的淑女闺秀可做不出这种低贱的事。” “好在她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远离咱们小九远些。否则就算本宫不出手,这福气她也接不住。” 顿了顿,韦妃蹙起眉头: “此事还是不要让小九知晓的为好,否则小九定然本末倒置,把大好的精力放在这破铜烂铁身上。” 近身姑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 “本以为是个废物,却不曾想他隐藏锋芒,北疆走了一趟,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现在更是藏都不想藏!想与本宫开战是么?本宫如他的愿!” 太子府,刘昱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信件。 秦丰业袖手站于案前:“老臣早就说过了,要防备九殿下。就算他再混账,但也有个厉害的母妃,不得不防。” “可老臣的话没有人听啊……先前您不信老臣也没有什么办法,稍一不留神,就让九殿下得了势。” “倘若让他把江北的事情彻彻底底办成了,到时候不仅和殿下平分秋色,只怕他的风头会盖过殿下。” 刘昱冷笑:“外祖父这马后炮放得可真响,您不是很厉害么?怎么没见您做什么?您不也只是把注意力放在白惟墉身上?现在倒会说好听的话了,要是您之前出手,至于让小九羽翼丰满么?” 秦丰业摸了摸眉毛:“殿下,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不如我们别互相指责内讧,好好想办法对付九殿下才是硬道理。” 刘昱冷笑更甚:“自小九他们去江北后,咱们办法没少想,事情没少做,但是除了给小九送人头,可见什么效果?” “本宫这些年培植的暗卫,几乎折得一干二净,这些人要是不死,做什么不好?可惜了……” 说到这里,刘昱一瞬不瞬地盯着秦丰业:“有些时候,本宫真的怀疑外祖父与本宫不是一条心。” “这些暗卫多数都死于外祖父的主意,外祖父该不会觉得拿捏不了本宫,所以才借小九的刀来削弱本宫的势力吧?” 秦丰业目光一闪,连忙拱手: “殿下,这些暗卫可是死于九殿下和白明微之手,要是您因此怀疑老臣,那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为今之计,我们该一致对外,想办法解决眼下面临的问题才是。” 刘昱冷哼:“别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本宫不知道,这一次本宫暂且不计较,要是外祖父以后再算计本宫,本宫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秦丰业一脸惶恐:“老臣不敢。” 刘昱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又来了脾气。 他猛地把桌面一扫而光,咬牙切齿:“小九那纨绔!白明微究竟看中他哪里?本宫乃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她不假辞色!怎的她就会给小九撑腰?!” 秦丰业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您已经有秦府势力支持,白明微再来讨好您,到时候勤王之功也分不了一杯羹。” “如今白府式微,她只能冒险一赌,倘若赢了,白府便打了翻身之仗。” “而白惟墉向来清高,不屑与皇子交好,所以白明微掌权后,唯与九殿下一人有交集,她自然只能支持九殿下。” 刘昱深吸几口气,都没有把胸中那团怒火压下:“先不说白明微了,她只不过是我刘家的一条狗,本宫早晚会毁了她。” “小九背靠韦妃,还有韦家势力支持,如今去江北一趟,更让父皇欢心,他才是最该防备忌惮的人。” 秦丰业脸上浮出一个讳莫的笑意:“讨陛下欢心,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陛下如今年富力强,最忌讳皇子出风头,太厉害的皇子,会让陛下产生危及感。” “既然江北那里,我们始终无法插手,倒不如从陛下这里入手。要知道就算九殿下再厉害,这天下还是陛下做主。” 刘昱神色和缓些许:“莫非,外祖父已经有了主意?” 秦丰业一摸胡须:“九殿下一共出去两趟,去北疆,他得了白明微的支持;去江北,他得了民心。” “一个有兵权、有民心的皇子,陛下必定对他疑心大作,正所谓‘疑心生暗鬼’,只要疑心起了,九殿下的命就长不了。” “所以我们就要从这点入手。九殿下不是得民心么?那我们就为他造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众望所归。” “到时候就算我们不动手,陛下也会拿下他,那我们岂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如今不是您出头的时候,耐得住现在的寂寞,将来有的是您的好福气。” 刘昱咬牙:“这一次就忍他一次!” 秦丰业含笑:“殿下,这就对了,这一次就忍他一次,以后有的是他的好果子吃。” 刘昱大手一挥:“外祖父,最近父皇因为水文图一事,盯本宫盯得紧,本宫不宜有什么动作,此事就麻烦外祖父多费心。” 秦丰业笑容满面:“殿下一口一个‘外祖父’喊得香甜,老臣定当义不容辞。” 刘昱复又眉头紧锁:“这个孟子昂,始终是个心腹大患,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秦丰业双眼一眯:“殿下,如今白明微实在防得紧,让他回京,放在眼皮子底下,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再者,不怕他告发殿下,就怕他不这么做。毕竟他如今可是白明微和九殿下的人,要是他告发您,您认为陛下会怎么想?” 刘昱思索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阴森狰狞,显得五官分外扭曲。 白明微,本宫一定让你对当初的选择追悔莫及! 第1520章 十里亭送行 “先生。” 高昌城外十里亭。 孟子昂赶来之时,但见白明微牵着马匹候在那里。 她面色有些苍白,在红色的披风映衬下,显得白如积雪。 但肉眼可见的是,她的精神大有好转,很显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病中的虚亏还未补起来。 天空阴霾,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白明微远远就看到来人,轻轻唤了一声。 孟子昂连忙行礼:“大将军。” 白明微把缰绳递过去:“先生,请上马。” 孟子昂接过缰绳,但也不解:“大将军,您不是唤我来高昌办事么?这……” 白明微道:“我要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孟子昂一听,便明白了原因:“可是京中有人欲对我动手?” 白明微颔首:“当时为了牵制太子刘昱,我们曾放出了水文图的消息,使得刘昱被皇帝疑心,也被太后盯上。” 孟子昂更加疑惑:“既然已经有了铺垫,那我的存在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到时候只要我把当初刘昱做的事情说出来,天下人都会知道他通敌卖国!” “就算他权势滔天,也必须认罪伏法!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才能昭雪瞑目!” 白明微摇头:“先生,刘昱是储君,仅凭您一人之言,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现在还不到对他动手的时机,否则我们定会被他反咬一口,最终一败涂地,丢了性命,是为不值。” 孟子昂闻言,有些怒了:“之前你请我帮忙解决水患时,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你却要我继续夹着尾巴做人!要我暂且按捺家破人亡的仇恨!这怎么可能?!”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孟子昂,声音平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先生,储君是国祚大事,也是一国之本,如不是丧德败行,他的位置便稳如泰山。” “更何况他背靠秦丰业,只要秦丰业一天不倒,就伤不到太子的根基。” “先生此时回京,太子刘昱必定视先生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不择手段拔去先生这根刺,他才可以高枕无忧。” 孟子昂脸红筋涨,便是脖子上的青筋也鼓鼓跳动:“我不怕!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不共戴天之仇!” 白明微依旧是那平静的语调:“先生,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在时机未成熟之时,先生豁出性命,或许可以使得当今疑心于太子,但却伤不了太子元气。” “先生以一命,换太子得到一顿责罚,是为不值。只有暂且按捺蛰伏,等待时机一击必中,才能报仇雪恨,以昭天理。” 孟子昂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怕了……” 可他的话,却又慢慢地咽下去。 眼前的女子身子高挑瘦削,被厚厚的披风笼着,愈显纤弱。 可偏偏是这看似柔弱的人,却充满着难以撼动的生命张力。 你看她如竹子纤细,她却咬定青山,可承风雨,可受巨浪。 这样的人物,怎会怕? 思及此处,孟子昂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不少。 他哽着声音问:“你让我去哪儿?” 白明微淡淡地说出两个字:“西楚。” 孟子昂大惊:“西楚?”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案:“是的,西楚。我拜托了一位熟人,他必定保你安全。” 孟子昂喃喃:“我是东陵人,西楚非我故土。你让我做背井离乡的浮萍柳絮?” 就算白明微说了西楚。 他也从不怀疑白明微对东陵的心。 他第一反应,是他不愿背井离乡。 毕竟这么多年的九死一生,颠沛流离,他也未曾离开故土。 白明微反问:“数百年前四海归一,天下归元,明微问先生,那时的人怎么分他乡与故土?” 孟子昂一时语塞。 白明微继续解释:“我目前只有北疆的兵权一个倚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我无法立即实现为先生报仇雪恨的承诺。” “但对先生的诺言,明微铭记于心,莫敢忘怀。请先生给明微一些时日,待一切准备就绪,明微必定把刀递到先生手中,由先生手刃仇人。” 孟子昂没有言语。 白明微知晓他心中仍然有气,只得慢慢纾解。 “先生,以卵击石博对手一身腥味,不值。一击必中,控对手七寸脉门,划算。” 她再次重复适才的保证: “请先生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给先生创造一个时机,让先生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先生的证词不再是骇人听闻且叫人难以置信妄论,而是掷地金声的鞭笞。” “只有秦丰业垮了,刘昱被撼动根本如水上浮冰,那时先生的出击才能拳拳到肉,才能把敌人置于万劫不复!” “在那之前,还请先生保全自身,暂且隐忍。先生大才,理应珍惜性命,待报仇雪恨之后,这广阔的天地必定有先生安身立命之隅,也有先生施展拳脚的地方。” 孟子昂虽有不甘,报仇之心也万般急切。 但他不得不承认,大将军所言句句在理。 此时此刻,他只能暂且把这血海深仇埋于心底,等待报仇雪恨的时机。 他缓缓闭上双眼:“我去便是。” 白明微含笑:“这一路我已替先生安排好,只待到了西楚边境,便有人接应先生。” “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望先生保重自身,将来重逢之日,便是先生出击的时机。”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白明微额角的几缕发丝随风飞舞。 孟子昂望着白明微,终是一声唏嘘:“这人间世道,国仇家恨,都压在你一女子身上,如何受得了?” 白明微笑了笑:“先生多虑了,家国有难,每一位生民都是应劫而动的棋子,何来男儿女子的区分?” 孟子昂心悦诚服地躬下身:“将军胸襟广阔,是子昂短视,不懂将军的苦心,请将军见谅。” 白明微望着孟子昂,眸底却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先生,慢走。” 孟子昂翻身上马,催促胯下的马儿出发。 他走了一段距离,随即回眸看了一眼:“您也保重。” 说完,他扬鞭策马,向着西楚的方向前行。 有十人骑马从四面八方汇入干道,守护着他往远方绝尘而去。 白明微目送孟子昂离开,忽而抽出了手中的剑: “孟先生是我护着的,您不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您真与我较真,那就必须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剑了。” 原来,路边枯槁的灌木丛里藏着人。 而白明微知晓那些人是谁。 第1521章 要担心的不是她,是别人 “岂有此理!” 一名护卫打扮的人欲要冲出去理论,却被一只手挡住。 他不解:“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敬坤低声开口:“是否要出去,容本官再想想。” 是的,埋伏在此处的人乃张敬坤。 他们得知白明微召唤孟子昂,便带人来这里堵着。 孟子昂至关重要,连上头也放出风声,要求他逮着机会便处理此人。 照理来说,白明微送走孟子昂,理应秘密进行,不会叫他知晓。 可偏偏他又收到准确的情报,这叫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白明微这么做的目的,所以并没有立即出手。 就是这犹豫的功夫,孟子昂已经远去。 而白明微抽剑的行为,更是耐人寻味。 他瞬间就想清楚了所有的关窍——必定是白明微故意把消息透露给他,待他赶来后,再以这种方式表明维护孟子昂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心腹见张敬坤依然没有行动的意思,不由得十分奇怪:“大人,您这是不准备现身了?” 张敬坤负手:“出去的话,就要和白明微打一架,你们打得过不?要是打得过她,我们这就出去,不必偷偷摸摸站在这里。” 心腹垂下头:“属下惭愧,不是镇北大将军的对手。” 张敬坤点头:“既然打不过,还是走吧,至少没有输在明面上,也不会惹人笑话。” “要是踏出去,找不回场子不说,还被她修理一顿,那就叫人贻笑大方了。” 说完,张敬坤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露面。 心腹对此操作觉得万分不解,但并不敢置喙,率领下属与张敬坤一同离开。 小灰貂跳到白明微肩头,冷漠地蹲着。 白明微收回宝剑,拢了拢披风,转身向高昌走去。 正如张敬坤所料,他之所以在此,都在白明微的计划之内。 孟先生为太子刘昱所不容,刘昱必定对张侍郎有所指示。 倘若她直接送走孟先生,而不叫张侍郎知晓,那么事后张侍郎为了应付刘昱,或许会有所动作,又或许会透露孟先生的行踪。 不论何种情况,都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但是她把张侍郎引到此处,再来了这么一出,既表明了她誓死也要守护孟先生的立场,又给了张侍郎一个应付刘昱的理由。 到时候刘昱问话,张侍郎尽可把所有的责任都往她身上推,说她太难缠,张侍郎不是刘昱派系,刘昱不能对张侍郎如何。 虽然这样的行为有些算计张侍郎的意思,但这已经是唯一可以周全的法子了。 而张侍郎也如她预料,理解了她此种行为背后的目的。 “明微。” 白瑜等在城外,见到白明微回来,他担忧的神色也随着白明微的走近变得和缓。 他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极尽温柔。 白明微笑着应他:“七哥。” 白瑜道:“适才张侍郎刚带人经过,看情况你们并未起什么冲突。” 白明微颔首:“并未,张大人没有现身。” 白瑜含笑:“这侍郎大人的处事风格,真有几分意思。” 白明微道:“人人都说他刻板严格,可偏偏他是最圆滑的一个;表面上他是当今的人,实则哪方他都不愿意得罪。” “要是我不给他找个由头,到时孟先生离开的消息传出,京中的人少不得要求他动手。” “他可不是什么只会当官的大员,一旦他出手,孟先生此行可就麻烦了。” 白瑜道:“要我说,你这招实在冒险。你把他哄到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你送孟先生走,要是他现身,你要如何收场?” 白明微挑唇:“他不会现身,孟先生如何重要他不知晓,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因为一个孟先生,就与我正面冲突。” “况且,张大人是何等睿智的人?他只需动动脑子,便知晓我这样做事是为了给他铺台阶,他顺理成章下去,就能避免无数问题,他何必自寻麻烦呢?” 白瑜道:“我是怕他气你算计他。” 白明微笑意未变:“张大人的心胸,可不会那么狭窄。倘若他是个小心窄肝的人,他就走不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白瑜叹息:“总之,你就是喜欢冒险,既然无事发生,那我就放下心了。” 白明微点点头:“七哥放心便是,这些事情,我能处理好。” 白瑜伸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披风,随即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小六如何,受此奇耻大辱,我总归担心她。” 白明微笑了:“七哥,此事要是发生在其他几位妹妹身上,我俩倒是可以把心悬一悬,但要是发生在六妹身上,我却担心那秦家的人。” 白瑜道:“我只怕她为了大局隐忍,到时候被气得七窍生烟也只能憋着。” 白明微摇摇头:“六妹的性格,她想不了那么周到,必然是先快意恩仇,而后才来后悔当时的冲动。” “我已经传信回去了,且让她放手去做吧,凡事有我兜底。我们如此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家人不受委屈么?” 白瑜含笑:“正是如此。” 白明微又拢了拢披风:“那秦家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兄妹俩一边聊着,一边向高昌的方向走去。 天空愈发阴霾,风雪仿佛随时都会降临。 但前路更加平坦,少见坎坷。 一如江北的庶务,只需寥寥数步,便能了结。 第1522章 白明微,您可真敢想! 又休息了两日,白明微身子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感染疫病的百姓,在服下那剂药方制成的汤药后,也都陆续恢复了健康,并未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如今民心安稳,无人再闹事,自然张敬坤的灾后重建也进行得相当顺利。 停歇了一段时日的风雪再度袭来,零零星星飘落于地。 远处的山头冻结成冰,白皑皑的一片。 成碧把窗户关上:“小姐,今夜怕是有暴风雪,七公子还在外边,奴婢叫人送了些衣物过去。” 白明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北疆递来的信件。 她仔细看了片刻,随后把信扔到火盆里。 听闻成碧的话,她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成碧用火钳挑了挑信件的纸张,火越少越旺,很快就把信件付诸一炬。 她问:“小姐,北疆一切顺利么?”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案:“还算顺利,北疆的将士本身就有不少出自卫大哥的金鸣山,且卫大哥性情直爽,深受将士们的爱戴,即便是我不在,北疆军中也一切顺利,况且还有江大哥这个智囊在。” 顿了顿,白明微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今年北疆丰收,所产粮食不仅能让百姓过冬,便是交上来的赋税都能供给边军将士。” 成碧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吃饱穿暖,不就是大家的毕生所愿么?今上把边疆五城划为小姐的封地,反而丰了小姐的仓库,且不知道他有多后悔当初的决定。” 白明微取来信笺铺在桌面,一边回答着成碧的话: “君无戏言,只要我不犯错,他就没有理由收回封地,那么他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成碧立即起身替白明微磨墨:“小姐,您这是准备给卫将军他们写信么?” 白明微点头:“正是。卫大哥和江大哥只能帮我守北疆,有一些民生政务,还需要我来做决定。” 成碧笑着开口:“北疆五城是小姐的封地,五城最高官员虽由朝廷委派,但都直接对小姐负责,加上一些小吏也都由小姐亲自安排,这倒是方便不少。” 白明微道:“虽然方便,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成碧问:“不知那莺莺姑娘可发挥了作用?” 白明微回答:“自然是发挥了不少作用的。很多消息都从她那里递出来,有了这些消息,江大哥行事方便了不少。” 成碧把研好的墨轻轻推到白明微趁手的位置:“北疆无事,白府无事,小姐才能无后顾之忧。” 白明微执笔蘸了蘸墨水:“如今我最担心的,还是江北。” 成碧不解:“小姐,奴婢见最近张大人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您还担心什么呢?”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落笔,嘴里应着成碧的话:“傻丫头,今年过去,明年吃什么?” “要是不能如期耕种,那些靠从江北买粮过活的地方,又吃些什么?” 成碧很是看得开:“小姐,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不用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总有办法解决的。” 白明微含笑:“真是个傻丫头。” 为天下生民计,未雨绸缪,走一步看十步尚且会有疏漏,如若能走一步看一步就好了。 但她没有和成碧深谈,而是继续完成了手中的信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着,很快她手边便放了几封信。 她刚搁下笔,把信件交给成碧,吩咐成碧把信件送出去时,张敬坤的长随来了。 “小的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揉了揉手腕:“怎么了?” 长随平安毕恭毕敬:“大将军,我们大人有请。” 白明微起身:“我这就去。” 不多时,白明微出现在张敬坤于高昌衙门辟出来的书房里。 “大人。”她拱手行礼,抬起头时,只见张敬坤靠坐在椅子上,面带倦色。 张敬坤揉了揉眉心:“这是本官挑出来的几个地方,你看看土芝种在哪里较为合适。” 说罢,他从桌面捡起一本册子递向白明微。 白明微接过册子,里边的内容她不用细看,也能知晓都写着什么,只因这册子出自她之手。 她随手把册子翻看,只见张敬坤已经在上头做了记号。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地方,不仅考虑到是否适合土芝生长,还考虑到这土芝能否“顺利”生长。 现存的土芝种子,即便是种满这些挑选出来的地方也是够的。 然而白明微只是看了几眼,却一个都选不上:“大人,末将认为,这些地方都不合适。” “历城,江北知州未定,种在历城辖区内过于冒险。” “庐泉,一县长官只是个代理县令,加上他已年老,仅仅忙于灾后重建都分身乏术,更何况是土芝这么重要的东西。” “庆都,也是不行的。庆都堰乃江北水势的咽喉,庆都需得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庆都堰之上。” “嘉川,这个区域的水田十分肥沃,如若明年能按时春耕,还是继续种下稻谷为好。” 张敬坤又揉了揉眉心,即便是这些地点是他花心思精挑细选的,但他却没有对白明微生气,也不认为之前所做的都是在浪费功夫。 他很认真地听取白明微的意见:“既然这些你都觉得不合适,你可有什么建议?” 白明微道:“之前末将与殿下也商量过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 “这几日末将派出去寻找合适地点的人陆续传来消息,如今末将倒是有个选项,只是有些难办。” 张敬坤坐直身子:“你说。” 白明微淡淡地说出一个地名:“陵春贡田。” 张敬坤大惊失色:“白明微,你可真敢想!那陵春贡田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陛下的贡田,里面种出来的米,是要直接端上御桌的!你竟然打那儿的主意,你疯了?!” 面对如此激动的张敬坤,白明微显得尤为平静:“大人,末将能这么想,有末将自己的理由,大人可否听末将一言?” 张敬坤缓缓阖上双目,唇边的胡须依旧颤抖:“你说,本官倒是要看看,你的理由是什么。” 白明微问:“倘若末将有合适的理由?大人……” 张敬坤手掌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眼睛依然未睁开。 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克制涌动不休的情绪:“你且先说说,是否把土芝种在那里,本官自有考量。” 第1523章 民心所向,天命所授 白明微挺直了腰,一字一句。 “大人,土芝太过重要,不管种在哪个地方,都伴随着风险。倘若收成前被人知晓,必然等不到收成那一日。” “倘若收成后被人知晓,这种能喂饱民众的作物,又岂能播下第二次?” “所以种在哪里都不安全,唯有种在陛下的贡田,才能保证土芝在收成之前,不被一些宵小惦记。” “至于收成之后,倘若取得大丰收,百姓必然感激陛下的恩德,陛下一定龙颜大悦,高兴之下自然会推广土芝的种植。” 张敬坤直言不讳:“这些事本官岂会不知晓?只是陛下的贡田轻易碰不得。” “你若想着像商人入仕一事先斩后奏,用民意去逼迫陛下点头。陛下或许会同意这一次,但他心底总归会留下一个结。” “这个结倘若无法纾解,那就是将来套在你我脖颈上的白绫。大将军,为生民计固然重要,但是保命也很要紧,只有活着,才能来谈拯救苍生。” 白明微似乎早就料到张敬坤会这样回答,她也有着自己解释: “大人,外敌虎视眈眈,江北发生水灾,极易被外敌挑拨成‘天罚’,这时候陛下如若有功德,可安民心。” 一个朝代气数将尽,必定伴随着层出不穷的天灾人祸,民间则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与预警。 历朝历代,但凡有大灾大难,皇帝都要下《罪己诏》,向民众承认自己失德招致天罚,由此来表明上位者的担当,率先安抚民心,破除“天罚”言论。 而江北出事后,元贞帝未有任何动作。 便是治灾救人,也几乎都靠着钦差一行自己解决。 到时候外敌稍微挑拨,民心不难不乱。 她的话虽然直接,但并非空穴来风,没有任何道理。 张敬坤猛然掀起眼皮,疾言厉色:“混账东西!我等食君之禄,所行之事,皆是陛下授意。江北灾祸得以解决,也是陛下的功德。你竟敢阴阳怪气,暗指陛下毫无建树!你简直混账!” 白明微默然不语,任由张敬坤责骂。 可张敬坤骂到最后,也失了底气。 因为白明微只是说了实话。 江北自发生灾祸至今,陛下连银子都不想出,此事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天下人又不全是傻子,难道看不清楚么? 要是灾祸平安过去还好,倘若明年耕种出现问题,百姓无粮过冬,只要有人稍加挑唆,江北怕是要出事。 到时候就不是灾民暴动那么简单了…… 张敬坤乃是博览史书的人,他不会看不出这个道理。 思及此处,张敬坤觉得一阵语塞的同时,又不免认为白明微年轻气盛,说话不过脑子,忍不住责备地看向白明微。 就在他怒火渐渐平息之时,白明微又开口了: “大人,贡田事关重大,末将怎敢先斩后奏,自然是要禀过陛下,征得陛下的同意才成。” 张敬坤立马否决:“你如何认为,陛下会同意这个提议?” 白明微含笑:“只要大人您首肯,同意这个提案,并上书陛下,末将自有办法让陛下点头。” 张敬坤身子向后一倚,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明微:“你又这般自信?” 白明微也不隐瞒:“陛下在意民心,也在意天意。倘若民心所向,天命所授,陛下不会不同意。” 张敬坤好奇地问:“何为民心所向?何为天命所授?” 白明微道:“民心所向,向的是九殿下。天命所授,受命于天的人是陛下。” 张敬坤眯起眼睛:“展开说说。” 白明微继续开口:“九殿下回京,必定有人大肆推崇宣扬他的功绩,营造九殿下民心所向的表象。” “陛下在意民心,倘若民心都向着九殿下,他自是要有所行动,把这民心引向着他。” “而这时,如若张大人愿意递上一个能叫百姓感念陛下浩荡皇恩的理由,陛下定会欣然同意。” “至于这土芝的来源,末将也会想方设法做出天赐的表象,那么它就不只是粮食的种子,而是天命授予陛下的宝物。” 张敬坤思索了许久,终是点点头:“我要你把顺序颠倒过来,先让天降祥泽,赐予宝物,再来谈及民心所向。” “只要万般条件具备,那么本官便是上了道折子,请愿陛下让准允土芝种在贡田又何妨?” 白明微认真拜下:“多谢张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助。” 张敬坤直言不讳:“白明微,你别谢本官。本官不助任何人,亦没有任何徇私,本官助的从来是天道。” “天道在何处,本官的助力便在何处。正如你所言,如若万般条件具备,本官把土芝献给陛下,必能取悦陛下,何乐而不为?” 事到如今,张敬坤对白明微已经没有那么多防备。 况且他也因自己的所见所闻,对刘尧有着不一样的看法,所以他在力所能及范围内,顺势卖个人情,也不是不能。 如此也是为将来留条路。 而他这般坦言告诉白明微,也是想通过白明微绝了刘尧拉拢他的意图。 他表述得直接且清楚,那就是他不会站任何人都阵营。 成王败寇。 成了就是他效忠的对象,败了他也不介意落井下石。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原则。 白明微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也心照不宣,从未提及孟子昂离去一事。 仿佛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而此时,白明微又顺势提及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大人,这治疗疫病的药方当如何处理,还请大人示下。” 张敬坤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明微:“你又给本官挖坑了,白明微,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算计本官?” 白明微表情未见任何心虚,依然坦荡磊落: “大人,末将并未有算计大人的意思,只是这药方一事实在重大,该如何处置,需得尽早决定,以免迟则生变。” 张敬坤一捋胡须:“本官相信你已有主意,但却不好直说,所以假意来听取本官的想法,以此顺理成章地引出你的想法。” “本官可不愿意着你的道,咱们索性省去这些麻烦的环节,且让本官直接听听你的打算如何?” 第1524章 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白明微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只是问张敬坤: “大人,您认为这场疫病因何而来?” 张敬坤笑了笑:“不是老李头捡了头野猪回来,从而感染越来越多的人。” 白明微道:“往来瘟疫甚多,从未爆发过这样凶猛的疫病,这百年来,只有北燕曾经爆发过一次,席卷了几个部落才歇止。” “可他们始终没有对症的药方,但凡感染的民众都射杀焚烧,以这种方法遏止疫病传播,如此才没有让这场疫病灭了族。” “尽管此时北燕并未爆发疫病,但这药方至关重要,末将相信他们一定感兴趣。” 张敬坤稍微一合计,就知晓白明微的言外之意。 他慢条斯理地摸了摸眉毛:“这药方一事,本官也不敢擅作主张,眼下还是先保密,待本官上书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白明微拱手:“是,大人。末将与大人的想法一致。” 张敬坤不悦地看向她:“你搞这一出,不就是想让本官主动开口提出由本官上书陛下?” 白明微含笑:“药方配制来之不易,依末将的意思,这药方本该广而告之,造福天下。” “但因为这场疫病爆发十分蹊跷,且乃我东陵开国以来第一遭,对药方的处理应当慎重,非我等作为臣子的可以决定。” “而且药方的完善与末将有关,倘若由末将上书陛下,不免有邀功之嫌。” “如今殿下先一步回京述职,江北官员以大人为首,由大人奏请陛下定夺合情合理。” 张敬坤也懒得与她继续掰扯这件事,于是道:“就这么办吧。” 接着,他道:“这几日本官已经在着手安排灾后重建事宜,对于灾民的安排,本官也遵从殿下的意见。” “那些能在原籍安置的灾民,本官会安排各县将他们送返原籍,帮助他们重建,并按照县衙存档,于原有地址为他们划分田地。” “至于原籍已被彻底毁去,无法安置的部分灾民,本官已安排他们以工代赈,只要他们协助重建,便在合适的地方为他们落户。” 说话间,他把一本小册子递给白明微: “这几个地方还能容纳百姓,本官粗略算了一下,足以安置那些无法回到原籍的灾民。” “但是本官不善术数,必有不足和疏漏。册子上头有本官选出来的地点,以及无法安置的人员名单,本官听闻五公子擅长算术,你带回去请他帮忙做一个规划。” “只要安置好这些灾民,为他们尽量搭建落脚地,并划好土地,这灾后重建便完成大半。” 顿了顿,张敬坤双手按住太阳穴,显得分外疲惫。 他歇了片刻,继续道: “接着就是考虑与灾民恢复生息有关的事宜,比如说明年的春耕,以及如何保证灾民秋收前能活下去等问题。” “本官见殿下之前搞的那个商人入仕举措帮助甚多,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届时地主免租,朝廷减免税赋,如此双管齐下,定能减轻民众的负担,让民众尽快从灾难带来的破坏中振作起来。” 最后,他再度睁开眼睛,略带倦容地看向白明微: “你与殿下之前商量的章程十分完善,也提及这些措施,但还不够详细,你下去规划一下,给本官一个详细的方案。” 白明微一一应下:“末将会紧跟大人的步调,逐一列出完善的章程交给大人。” 张敬坤点头:“如此甚好,便这么办吧!另外,本官会继续留在江北,等朝廷新任的知州赴任,与他交接公务后才会回京。” “这新任知州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慢一点兴许要等到明年开春,如此本官也能跟进江北春耕一事。” “至于你,年关越来越近了,白老已然年老,你把章程递交给本官,安排好各项事宜后,就回去与家人过年吧。” 白明微闻言,单膝下跪:“多谢大人!” 这看似尽早把她赶出江北,好独领功劳。 但又何尝不是让她尽早去往九殿下身边,为九殿下提供支持? 她不必去考虑张侍郎这样做的目的,但于她弊大于利,这个人情她当然欣然领受。 张敬坤挥挥手:“回吧。” 白明微起身,捧着册子恭敬地退了出去。 望着白明微越走越远的背影,张敬坤眼底闪过一抹讳莫的情绪。 心腹端来参茶:“大人,您补一补,最近太过劳累了。” 张敬坤端起参茶一饮而尽,然后把杯盏砸在桌面: “这可比审案子累多了,千头万绪,大事小事都要兼顾,要是没有章程,本官怕是累断这老腰,也没办法安排妥当。” 心腹马上会意:“大人这是觉得九殿下留下的章程好?” 张敬坤颔首:“相当完善,没有疏漏。” 心腹意味深长:“比之太子殿下的如何?” 张敬坤倏然看向心腹,那眼波如利箭般凌厉逼人。 心腹登时跪下:“属下失言,请大人恕罪!”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心腹一眼,他收回目光,摸摸胡子,漫不经心地询问:“你还记得几年前孟夫子一案么?” 心腹点头:“当然记得,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夫子只是被人陷害了,但孟夫子人微言轻,谁在意他的冤屈?” 张敬坤淡声道:“当时那件案子是太子殿下秘密主办的,本官见过卷宗。” 心腹疑惑:“莫非大人觉得,太子殿下在其中做了手脚?” 张敬坤似笑非笑:“正如你所说,孟夫子人微言轻,谁在意他是否冤屈?本官亦不在意。本官只说那卷宗乱七八糟,实在难看!” 心腹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意有所指:“连一份卷宗都搞不明白的人,能做什么大事?九殿下的那份章程你也见了,漂亮,整齐,一丝一毫的错漏都没有。” “要说九殿下有白明微这样的人物帮着,那太子府的幕僚也不少,怎么连一份小小的卷宗都做得漏洞百出呢?” 心腹冷笑:“或许是不在意,自然也就不愿意花心思,反正也无人在乎,他们当然可以敷衍了事。” 张敬坤摇头:“一点小事做不好,说明这个人没有章法;大事也做不好,说明这个人没有能力。” “小事马虎,大事不行,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你来说说,这样的人比之九殿下,如何?” 心腹猛然跪伏在地上,莫敢言语。 张敬坤又捋了捋胡须,默然不语。 过了片刻,心腹端起茶盏,轻手轻脚地退下。 张敬坤靠在椅子上,缓缓阖上双眼——天道在哪里,他便帮哪里。 现在他的所作所为,乃是顺应天道。 也可以说,是顺势而为。 毕竟这天下,因时而动,因势而动。 …… 白明微捧着小册子回来,成碧见她面带喜色,连忙问道:“小姐,有什么好事,怎的这么高兴?” 白明微含笑:“江北灾后重建一切顺利,流民将会得到妥善的安置,我自然高兴。” 成碧点头:“那可是一件大喜事!” 白明微道:“不止如此,我们过几日便可以回家了。” 成碧大喜:“果真么?” 白明微点头:“当然是真的,你最近准备准备,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第1525章 这是他会做的事情 成碧实在高兴,一时忘了正事。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道:“小姐,七公子回城过夜,奴婢准备了宵夜,他正与五公子一起等您回来呢!” 白明微拍了拍成碧的脑袋,那毛茸茸的触感,一如触碰小火盆,叫她心窝子暖暖的:“你总是如此细致周到。” 成碧摸着脑袋:“小姐,您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奴婢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怪不好意思的。” 白明微忍俊不禁:“小猫小狗很可爱啊,你不觉得吗?” 成碧撇撇嘴:“可爱是可爱,但怪难为情的。” 白明微笑而不语,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与她一同回到落脚处。 白瑜与白璟都在。 看到白明微的那一刻,笑容便浮在脸上。 他们面前的小桌子,摆着精致可口的粥食 ,正在冒着腾腾热气。 橘色的烛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仿佛在氤氲的热气上镀了一层锦绣金光。 白明微把册子递给成碧:“我见范小姐也在,你去同她吃吧。册子收好,吃完后再交给我。” 成碧把册子揣到怀里,笑着退了出去。 白瑜噙着笑意看向白明微:“怎的心情这么好?” 白明微先是唤了一声:“五哥,七哥。” 接着,她解释道:“刚刚成碧也问过我,怎的心情这么好,没想到也被你们看出来了。看来,我这隐藏情绪的功夫有所退步。” 说着,她坐了下来。 白瑜一边为她盛粥,一边接她的话:“你的开心从来不会溢于言表,想要知道你是否开心,凭的是一种感觉。你刚一进来,我便感觉到你心情不错。” 话音刚落,他把粥放到白明微面前,轻声细语地叮嘱:“慢点吃,烫。” 白明微端起粥闻了闻:“好香啊,也不知道成碧这丫头往里加了什么东西,竟这么香。” 白璟回答:“柳绦巷的王鱼贩子送来几条肥鱼,成碧取了一条熬汤,然后用那白腻如脂的鱼汤炖了这粥,能不香么?你看看,这粥里还掺杂着煨烂的鱼肉。” 白明微吃了一口,不由得眼前一亮:“真好吃!我怎么不知道成碧有这等手艺?这丫头背着我去向谁拜师学艺了?厨艺忽然这般精湛!” 白瑜摇摇头:“还能有谁,自然是那风军师留下来的食谱,厚厚的一大本,等成碧把上头的食谱都做给你吃后,都可以进宫做御厨了。” “他……”白明微并不讶异,唇角不由自主挑起,“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么? 他从来都是这般细致入微。 白瑜叹了口气:“以往你七嫂对我可没得挑,自从认识了风军师,每次一吵架,她都忍不住埋汰两句,说我不比风军师知冷知热。” 白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我吹,素素从未挑过我的不是。每次有争执,她只管说我的错误,却不会拿我作比。” 白明微挑唇:“五哥,你可别幸灾乐祸,小心七哥不给你饭吃。” 白璟连忙把粥碗护住:“好小七,你不会那样做,对吗?” 白瑜瞪了白璟一眼,又给白明微夹了些咸菜:“多吃点,最近都瘦了不少。” 白明微埋头大吃,两碗粥很快下肚,她心满意足:“这鱼甚是新鲜,也不知王鱼贩子哪里打来的。” 白璟解释:“这些鱼都是秋天的时候打的,那时的鱼又膘又鲜美。王鱼贩子家有几口大缸,后院还有一个泉水池塘。”“他便是用这些东西,将鱼给养大。最近不是感染瘟疫的人痊愈的越来越多了么?” “估摸着他这几日要出摊,在那之前,挑了几条肥美的送来。虽然他什么话都没留下,但可以看出,他心底是感激你的。” 白瑜附和:“可不是么?药方一出,疫病再凶险也无惧,而且感染的人早已被我们移进征用的客栈。” “只要他们不出来,就没有传染民众的风险,现在民众都逐渐恢复正常生活了。他们自然都念着你以身试药的恩情。” 白明微放下碗,而后给两位哥哥夹菜:“江北度过此劫,是所有人的功劳,这鱼粥,该由大家一起分食。” “只不过今日我先吃了,将来等物产丰富,五谷丰登时,定让大家都能喝上这般美味的鱼粥。” 白瑜与白璟相视一笑。 两人也随后吃完,煲粥的陶罐颗粒不剩,可见当真美味。 这时,成碧进来收碗,并把册子放到了收拾干净的小桌上:“小姐,您的册子。” 白明微点点头:“早点睡,别等我了。” 成碧应下:“哎!” 待成碧走后,白瑜率先开口:“孟子昂可还安好?” 白明微点点头:“一切顺利,七哥且放心。且张大人那边也没有任何动作。” 白瑜颔首:“那就好。” 白明微把册子推到白璟面前:“五哥,有几件事需要麻烦你。” 接着,白明微把张敬坤吩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除了张敬坤提到的无法返回原籍的灾民安置,以及春耕民生等事项,白明微又另外提及几点。 “首先是江北物资的余量,药材、粮食,还有种子,以及耕牛,各户的劳动力,甚至是朝廷库房里的农具等所有与民生有关的东西,需要出一个具体数字,然后再出一个合理的分配方案。” “倘若粮食与种子无法保证江北的民生,那就卖剩余药材去换粮食,换种子。我们要尽量把有限的资源分配到百姓手中。” 白瑜听得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头痛。 白璟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问题,给我一日时间,我能整理出来。” 白明微笑容满面:“除了五哥,没人能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以及完善的分配方案。” “有五哥在,让我能尽数掌握江北情况,省却了不少的麻烦,事半功倍。” 白璟闻言,大受鼓励。 但他很快就稳定心神,严肃而认真:“还有什么事么?一并说了,我一起整理。” 白明微点点头,继续开口: “其次就是商人入仕这一举措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麻烦七哥帮忙整理一下名单与相对应的出资,另外再备一份名单上的人的资产状况,我有大用处。” 说到这里,白明微看向白瑜: “商人入仕,我从未想过做一次性买卖,他们的任期理应有一个时限,续任、卸任都应有严格的程序以及标准。” “他们用金钱或者物资换得相应的职位后,只能在任一定的时限,期限届满前会有考核,只有考核通过,才能续任。” “所以我要知晓他们的财产状况,如此就能操作他们的续任及卸任事宜,这样做能保证那些真正有用的人继续任职,而那些不适合的人期满卸任。” 白瑜听闻,很快就明白了白明微的目的。 他没有多言,只是问白璟:“五哥,需要帮忙么?” 白璟摇摇头:“不用,我能处理。” 说着,他笃定地告诉白明微:“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信息给你。” 白明微含笑:“如此,就拜托五哥了。” 白瑜问白明微:“有需要我处理的么?” 第1526章 我要一个祥瑞 白明微摇摇头:“并无需要七哥特别处理的事情,七哥只需负责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即可。” 白瑜颔首:“好。” 白璟看着册子,欲言又止。 白明微问:“怎么了?” 白璟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张大人办事一丝不苟,很是严谨。他给的册子,一目了然,能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白明微含笑:“毕竟是刑部二把手,朝中有权有势的大员,自然不是什么马虎的角色。” 白璟闻言,却更是担忧:“明微,难道你从来不担心,功劳都被人抢了么?” 白明微看向他,他连忙解释: “你看,你与九殿下一行人把江北的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灾后重建这些较为简单的事情。” “这么重要的节骨眼儿,却让张侍郎把这些任务揽了过去,到时候仿佛江北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张侍郎解决的。” 白明微给白璟倒了一杯茶,不由得笑了笑:“五哥,我与祖父不同,在祖父眼里,他只看得到天下苍生,黎民大计。” “只要有益百姓,便是把他身上的肉剜下来喂养百姓,他也不会在意。” “我不一样,家国天下、苍生黎庶是我的初心,但我也看中权力,因为权力是我安身立命之本。”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江北一行,我的目的在于帮助九殿下于民间树立威望,如今目的已达到,其余的事自然不用纠结。” “今上把张大人委派到江北,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就是为了分功,不让九殿下把所有功劳揽在身上。” “左右目的已经达到,不如顺势而为,既能让张大人交差,也能让上头不至于急赤白脸,认为我们功高震主,从而立即把我们办了。” 白瑜颔首:“明微说的有道理,倘若从赈灾到江北的事情了结,所有的功劳都在九殿下身上,今上要如何奖励九殿下,才算得上名副其实?总不能把储君之位给了九殿下。” “如此看来,九殿下回去的时机刚刚好。百姓的看的很通透,他们能知晓谁为他们做了多少,九殿下的功劳不会被完全抢走。” 白明微接过话茬:“最主要的原因是,灾后重建虽然看似简单,但却比赈灾要复杂难办,其中最难的就是让各县官员好好配合,落实重建章程。” “不论是我还是九殿下,都很难轻松办到这一点,但是像张大人这样的朝中老人,他在地方官员心中很有分量,有他出手,才能更好地保障灾民的利益。” 听白明微说完,白璟恍然大悟。 他道:“是我短视了。只想着本该属于你们的功劳不该被他人抢占,却没有考虑得更长远,更周全。” 白明微含笑:“倘若君主贤明,倒不至于把这些功劳让出去,毕竟从踏入江北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吃了不少的苦头。” “好多事都是殿下带着大家拼命完成的,很是不容易。但今上一定正等着我们好大喜功,这样他才有借口收拾我们。” “九殿下根基薄弱,远不足那些起步早的皇子羽翼之丰,我们不管做什么,也只能量力而行。” “然而经过这件事后,必定会今非昔比,这等为大局考虑而不得不让步的事情,将不会再发生。” 白璟握紧册子:“适才你说的那些事,都交给我,我必会办妥,以方便你行事。” 白明微点点头:“劳烦五哥。” 白璟起身:“你身体刚恢复,歇会儿便去睡觉吧。” 白瑜也起身:“早点休息。” 白明微点点头,两兄弟便离开了她的居室。 就在这时,小灰貂从外面走了进来,它趴到床头,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便睡下了。 白明微吹灭桌面上的灯,只留了一盏。 昏暗的灯光下,一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师姐。” 白明微轻声唤了一句。 原来小灰貂奉命去带靖心过来。 靖心脱下披风,把手放到炭盆上烘烤:“你这么晚唤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白明微的眸子在微光下熠熠生辉:“师姐,我要一个祥瑞。” ……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 这日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掉下来。 寒风凛冽,风雪飘摇。 一阵哀乐自沅镇呜咽传来,风雪中影影绰绰可见队伍的身影。 白明微站在沅镇的码头,目送队伍乘船远去。 白色的纸钱飘洒,在风雪中起起落落。 那唢呐的声音和着风声,犹如天地在恸哭。 “大将军,风雪太大了,您且避一避吧。” 一道声音响起,原来白明微的身后,站着许许多多的官员。 他们同白明微一起,替为江北殉职牺牲的人送行。 这个葬礼并不盛大,也无法把在此次事件之中殉职牺牲的所有人,都葬在择选出来的陵址里。 队伍抬着的,或是棺木,或是一块灵牌,上头记载着简简单单的名字,寥寥几笔。 然而尽管如此,附近的官员停罢公务,一大早便前来送行。 便是百姓都站在河道两岸,为队伍送行。 送葬的队伍乘船远去,整个队伍寂静无声,只有哀乐叫人听了心生悲凉。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队伍渐行渐远,几乎要消失在风雪之中,她摇摇头:“我再送会儿。” 前方传来哭声,是少年哀凄的恸哭。 方大夫的徒弟捧着师父的灵位,终是泣不成声。 夹岸观看的百姓死一般寂静,这场天灾仿佛消磨了他们所有的眼泪,在这凄凉的气氛中,他们显得分外平静。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才愈发显得悲伤之浓厚。 最终,送葬队伍的消失在风雪里,只有隐隐约约的哀乐缕缕飘于风中。 自始至终,白明微都没有说什么。 但队伍远去之后,她依然在风中矗立许久。 最后,她淡声开口:“诸位大人,都回吧。” “是,大将军,风大雪急,您也早些回去。”众人行礼,依次回去。 白明微依然没有动,偌大的码头,空余她孤零零地站着。 风雪卷起她的裙裾猎猎作响,仿若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成碧撑着伞走了过来:“小姐,雪太大了,回吧。” 白明微点头:“好。” 主仆二人撑着伞往回走。 成碧见白明微兴致不高,小心翼翼地出言安慰:“小姐,您已经做得够好了,给了他们哀荣,也给了他们丰厚的抚恤。” “江北功德碑上,有他们的名字;而他们的家属,也都得到优待与照顾。” “江北这片土地上的人,会记得他们的贡献,他们的后代子孙,亦会以他们为荣。” 说到这里,成碧默了默,继续道:“你该高兴才是。” 白明微仰头看了看天空,她没有接着成碧的话说,而是问:“你发现了没?风雪越来越小了。” 成碧看了看四周,不由得露出诧色:“唉?好奇怪,刚刚风雪还那么大,天阴得不行,怎么现在好像要朗开了?” 白明微唇角挑起神秘的弧度:“似乎这些可敬的人看不得送葬队伍辛苦,所以显灵了。” 第1527章 显灵 白明微的声音幽幽响起。 成碧不由一怔:“小姐,您在说些什么?这天气变化乃是常态,怎么与显灵有关系?” 白明微笑而不语。 主仆二人一同走在巷子里,积雪于脚下咯吱作响。 …… “大人!大人!出事了!” 历城衙内,张敬坤正在率领官吏忙于公务。 高昌的疫病得到控制住后,众人便搬回历城落脚。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来报,显得分外慌张。 张敬坤坐直身子,神色平静:“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那名衙役惊慌失措:“大人,出事了!” 张敬坤不急不缓,语气镇定:“你别急,好好说。” 衙役咽了咽唾沫,稳定心神后,擦着额上的汗水禀报:“贡田那边出现异象。” 张敬坤面色倏地一变,十分凝肃:“异象?什么样的异象?” 衙役的呼吸因不再跑动而平缓不少,他细细道来: “送葬队伍经过贡田时,风雪已经歇止了,天空一隅忽然云开雾散,金灿灿的光芒落满整个山头。” “那光异常耀眼,亮得惊人,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这种情况持续约莫一刻钟时间,那阳光便被乌云遮蔽。” “照理来说,天地间理应归于一片阴暗,可送葬的队伍远远地望去,只见那片贡田金灿灿的,仿佛阳光照射。” “而那金光之中,又似有祥云缭绕。据说现在那金光还未消散,送葬的队伍遣了个人来传话,该怎么办,请大人示下。” “贡田,金灿灿的?”张敬坤眉头蹙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衙役摇头,一脸不解:“小的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人……” 张敬坤露出惊诧的神色:“此种情况,本官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接着,他当机立断:“金光伴随着紫气,似乎是祥瑞之兆,本官势必要亲眼看看!尔等也随本官前去。来人,备马!” 差役动作迅速,很快就备下车马,一行人匆匆赶往陵春贡田所在的地方。 …… 与此同时。 沅镇。 一座普通的民居里,白明微握着三炷香,正在恭恭敬敬地祭拜。 面前牌位甚多,当先一块是方大夫的。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很认真地完成上香的动作。 就在这时,门“咯吱”一声轻响,成碧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先是冲着灵位拜了拜,而后告诉白明微:“小姐,外边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办妥了,且一切顺利。” 白明微没有立即回应成碧,只是又深深地向灵位鞠了个躬。 成碧不解:“小姐,什么办妥了?” 白明微转身走出灵堂,她的眸底映着外面的雪光:“就是方才我说的,显灵。” 成碧下意识看向灵位,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姐,您别吓奴婢。” 白明微笑了笑:“傻丫头,我说的显灵,自然是人为。” 成碧疑惑:“人为?” 白明微颔首,轻轻吐出几个字:“是的,人为。” 成碧还是不解:“小姐,奴婢糊涂了。” 白明微没有解释,只是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张敬坤与众官员快马加鞭往陵春贡田赶去。 待他们翻越前往贡田必经的山脊时,远远便看到贡田金光灿灿,犹如铺满了黄金。 那金光之中,隐隐缠绕着缕缕紫气。 张敬坤面露惊色:“各位同僚,你们看,这像不像遍地金子的情景?” 众官员尚在惊愕之中未回过神来。 听闻他的话,怔怔地开口:“是、是……” 张敬坤眼中划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神色,而后道:“走,我们走进去看看!” 众官员这才如大梦初醒,其中一人连忙道:“大人,这……这……此乃下官生平第一次见这般情景,下官一时失礼,请大人恕罪。” “下官也是生平第一遭。” “下官也是。” “下官更是。” “……” 张敬坤扬鞭打马:“此等情景,必是天降祥瑞,且去看看,那金光灿灿的东西究竟为何物?” 一行人向着贡田的方向飞驰,马蹄溅起雪与泥。 又过了不久,他们终于离贡田越来越近。 可随着他们的距离拉近,贡田里的光芒,正在缓缓消失。 一名官员有些急了:“大人,这金芒像是变淡了,不比刚才耀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敬坤没有言语,只是催促马儿加快速度。 可不论他们如何着急,就在他们距离贡田将近一里地时,贡田里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 张敬坤勒紧缰绳,马儿扬蹄嘶鸣,随即停了下来。 众官吏纷纷停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大人,这究竟怎么回事?” “那金光持续良久,怎的我等一靠近,便看不到了呢?” “这……” “该不会是我等惊了祥瑞,所以祥瑞消失了吧?” 张敬坤低喝一声:“胡说八道,天降祥瑞于我东陵,怎会莫名其妙消失?那金光必然是为了引我们过来,究竟是何神迹,得去看看才见分晓。” 听闻张敬坤的话,无人胆敢多嘴。 张敬坤抖了抖缰绳,放慢速度向贡田行去。 因为贡田无人敢扰,在冬日农闲时节,也无需人驻此打理。 他们顺着小路,越过一条清澈冷冽的小河,来到了贡田的位置。 可眼前的情景,却叫他们傻眼—— 只见贡田之中,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东西,更不用说他们来之时心中幻想的祥瑞兽物。 厚厚的积雪,棉被似的将贡田盖住,甚至连任何脚印足迹都不见。 众官员忐忑不安:“这……怎么什么都没有?我们明明亲眼看到,这几亩贡田犹如铺满金子,怎么走近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这可如何是好?分明见了祥瑞,但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不吉利啊……” “陛下在意祥瑞吉兆,要是他知晓我们扑了个空,不知会不会怪罪。” “张大人,您可得拿一拿主意。” 张敬坤默然片刻,朗声开口:“天降祥瑞于我东陵,必定不会只是虚无缥缈的一阵金光!” “本官就不信什么都没有,诸位同僚现在就随本官一同去看,找到那祥瑞呈与陛下。” 话音落下,张敬坤翻身下马,迈步跨入贡田。 可就在他的靴子刚没入积雪时,他不由得怔住,立即就停下了迈步的动作。 跟在他身后的官员不解:“张大人,怎么了?” 张敬坤回眸,神色难以言喻:“诸位同僚,我怕是……” 第1528章 此时还不能下定论 在众被张敬坤的动作骇住,反应过来后,有人连忙围过去。 “大人,您没事吧?” “可是扭了脚?” “可是踩了什么硌脚的东西?” “……” 张敬坤缓缓弯腰,在众人惊讶且忐忑的目光中,从脚底抽出一颗鹅卵石似的东西扔在地上。 “咯死本官了!” 在众闻言,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眼尖的人发现了:“贡田里不该有石头啊!况且,这东西也不像石头,倒像是什么东西的果实。” 众人连忙看去,不由得露出惊奇的神色。 “这的确不像是石头。” “方才张大人踩的地方还褪了层薄薄的皮,的确像是什么果实啊!” “但是这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纵使像果实,也不能贸然下定论。” “果真是个很稀奇的东西!” “……” 在众还在议论纷纷,只见张敬坤转身用手拨了拨厚厚的雪层。 他蹲在田埂上:“诸位同僚,你们看,这田里都是。” 众人又围了上来,陆续动手拨开雪层。 惊叹声此起彼伏。 “下官这里也是。” “我这儿也是。” “这边也都是!” “该不会这贡田里铺的都是吧?” 张敬坤向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立即去确认。 过了许久,衙役纷纷来报:“大人,几乎可以确定的是,这片贡田里铺的都是这种东西。” 这时,历城任职的一名官员开了口: “贡田不应该有这东西啊,每年秋收过后,贡田都会有专人犁好,并清理其中的杂物,然后才放着。” “今年发了大水,但是贡田却不受影响,范忠谦派人将稻谷按时收割,并在水患清除后,把稻谷运去玉京。” “这贡田绝对被打理过,且附近也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以及藤蔓,不可能是树上或者藤蔓上掉落下来的。” 他还在仔细分析。 张敬坤却锁紧了眉头。 但见他捡起一个就咬了一口,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又迅速吐了出来:“这东西涩得很!根本不能吃,也许不是什么果实!” 说完,他又连忙吐了几口口水。 他的动作再次把众官员骇得不行。 见他如此,有人着急忙慌地去河里捧水来给他漱口,可走到一半,手心的水便漏了个一干二净。 大家开始手忙脚乱。 张敬坤默默地含了一口雪在口中,待雪化作水后,他漱了漱口,随即吐了出来。 他端详着手中的东西:“色白、黏腻、生的发涩……” 他没有把话说完,剩下的便有人帮他说:“大人,像是薯蓣啊!” 张敬坤凝眸:“像!像薯蓣!” 有官员开口提醒:“薯蓣得吃熟的,莫非这也要吃熟的?” 还不等张敬坤开口,便有官员捡了几个埋进薄薄的土层里,而后唤来衙役:“来人!拢火!” 这是烧薯蓣的方式。 衙役立即照办,很快就烧起一堆火。 张敬坤默然不语,目光沉静地看着火堆。 众官员恭敬地站在一旁,看着木柴燃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那一堆火便燃烧殆尽。 有官员为了表现自己,亲自拿着木条去拨开草木灰。 然后拨开那层已经被烘烤得脆生生的土。 那鸡蛋似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张敬坤正要弯腰,立即有官员挺身而出。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大义凛然地开口:“大人,让下官来试!” 适才张大人吃生的都没事,他又何惧试熟的? 这点眼力和胆量见他还是有的。 这个险他也愿意冒! 张敬坤默然不语。 他立即将那东西送进嘴里。 在最初地皱眉过后,他嚼了嚼,忽然忍不住把一整个塞到嘴里吃了起来。 由于嘴里东西太多,他用了片刻才将那东西嚼了咽下去。 只见他竖起大拇指:“大人!此滋味不输薯蓣!好吃!” 在众纷纷去捡,包括张敬坤手里,也被递了一颗。 他们端详着手中的东西。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好像有一层皮。” 说着,他把这层皮轻轻剥开。 露出的果肉已经面化,犹如热腾腾的馒头那般诱人。 接着,他轻轻咬了一口,忍不住点点头。 在众连忙效仿,称赞声此起彼伏。 “真好吃!” “这皮影响口感,剥了之后真好吃。” “美味!可以媲美薯蓣。” “真不错……” “……” 待众人都吃完后,又忍不住面面相觑。 哪来的东西? 怎么还能吃呢? 这东西像是铺在了贡田里。 联想到适才出现的金光,有人脱口而出:“该不会这就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吧?” 见众人看着他,他连忙解释:“江北大灾,我们缺衣少食。这东西如此落在贡田,许是上天赐予我东陵度过危机的珍宝也说不定。” 张敬坤依然没有说话,但是大家却纷纷议论开。 “你看它出现在地里,倒像是在暗示看到的人,应该把它种下去。” “这里是贡田,食物可以直接端上陛下的御桌,兴许这是上天送给陛下的也说不定。” “对对对,说得对。江北能够平安度过此劫,多亏陛下英明神武,治理有方,上天感念陛下的功绩,才降下此等神物。” “……” 来来回回,都是称赞颂扬元贞帝的。 张敬坤由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直到在众把所有能夸的话都夸了一遍,才有人把话题向他引去:“大人,您怎么看?” 张敬坤道:“天有吉兆异象,我等亲眼所见。然而此物是否乃天降祥瑞,我等不得而知。” “待本官上书陛下,再请承天观的东极真人卜上一卦,才能知晓它究竟是什么。” “在那之前,姑且把它看作一种作物的种子,我等该把积雪除去,再为这东西盖上茅草御寒,并且安排专人守护。” “如若陛下有什么指示,亦或是东极真人得到神启,确认这是一种作物的种子,那这些东西便可在来年开春种下,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说完,张敬坤便着手安排对这东西的养护与保存,吩咐妥当后,他便领着众官吏打道回城。 回去的路上,他们比来时都慢。 这一路没了急切的心情,众人都心事重重。 不管他们对贡田里凭空出现的,且能入口的东西作何猜想,有了张敬坤适才那番话,也无人敢说些什么。 此时,送葬的队伍已经看不见,只有缕缕哀乐飘散于风中。 有人喃喃开口:“不知适才的异象,是上天的启示,还是这些牺牲之人的显灵,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像是在引我们去找到贡田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在众听见。 张敬坤倏然回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连忙请罪:“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 张敬坤收回目光,默然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是啊,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呢?上天的意思,我等臣子怎可知晓?陛下是天子,此事理应问过陛下。待本官上书陛下,一切就都明了了。” 第1529章 请大将军收留! 张敬坤的折子还没送到玉京城,神迹一事便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天降祥瑞是一切苦难结束的征兆。 有人说,是那些死去的灵魂在庇佑受尽苦难的百姓。 还有人说,那铺在贡田的东西,是上天赐予的救命瑰宝。 说什么的都有,白明微听了,也只是笑笑,没有表态。 因为她心底清楚,出殡的日期和路线是她与张大人一同商量出来的结果。 土芝在下雪之前,便被她着人悄悄铺在地上。 至于这所谓的神迹,不过是师姐的障眼法。 是师姐会听风测雨,算出出殡这一日风雪会歇止,于是利用火石与铜镜,按照特殊的阵法摆动,呈现出金光灿灿的情景。 而那天空漏出的金光,只不过是意外之喜。 便是精心的安排与计算,为江北降下一个“祥瑞”。 东陵多灾多难,今上必定渴望一个神迹,让他用来安抚民心。 纵使有人生疑,又有谁会去深究这神迹怎么来的?否则不就是触陛下的霉头么? 如今一切安排妥当,白明微也到了归家的时机,在离去前的那个晚上,她见了一直跟着成碧的范蕊娴。 “范小姐。” 烛光浅浅映照,她美丽的眸子辉映光辉。 范蕊娴忐忑不安,紧紧地捏着帕子,盈盈拜下:“大将军。” 白明微起身,扶住范蕊娴的臂膀:“范小姐不必多礼。” 接着,她后退几步,向范蕊娴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吓得范蕊娴面无人色:“大将军,使不得!” 白明微坚持把礼行完,而后拉着范蕊娴坐下。 她语气诚挚:“范小姐,多谢你。谢你检举范忠谦,使得贪腐之案告破,让江北的吏治得以肃清;谢你献出土芝,给了江北的百姓一个希望。” “但也请允许我向你说一声抱歉,土芝的由来,我无法公之于众,你的大义,也只能烂在我的肚子里。” “但这对你终究不公平,所以我会尽我全力补偿你,不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必然会去做。” 范蕊娴苦笑一声,可当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到白明微的面庞时,她那苦笑也荡然无存。 因为她看到了白明微的真诚。 面对真诚的人,很多时候,心底的不悦与算计,总是无处安放。 她说:“大将军,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我送土芝给您,是为了与您谈条件,希望您准允我待在您的身边。” “虽然我带着目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想要借着土芝名扬天下,受百姓尊崇称赞,并非我的初衷。” “当时不想,现在也不想。所以还请大将军无需对此感到抱歉,我不在意。” 白明微笑着看向她。 范蕊娴不停地绞紧帕子,急促不安。 她欲言又止,片刻后心一横、牙一咬,猛然跪了下去: “大将军,我知道这种行为很烦人,但不论如何,我也想再争取一次,最后一次,请大将军收留……” 白明微打断了她的话:“我以为,我把你安排在成碧身边,你就已经明白,我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范蕊娴惊愕不已:“大将军……” 白明微含笑:“成碧从路都没有走稳就跟在我的身边,她与我虽然主仆相称,但却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我让你跟着她,便表明我把你当成自己人。” 范蕊娴整整许久,忽然欣喜万分:“奴婢范蕊娴,拜见主子!” 说着,她又要跪下。 白明微却拉住了她:“范小姐,成碧在我身边为奴为婢,是因为当初情非得已,她不得不作为奴婢在我身边求个安身之所。” “所以范小姐不必自称奴婢,亦不需卖身给我,范小姐是自由的。你想一直为我做事,我很欣喜;你若想要离我而去,我亦会祝福你。” 范蕊娴摇摇头:“我哪儿都不去,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大将军若上刀山,我便与大将军共进退;大将军若下火海,我亦与大将军同生共死。” 白明微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开口:“那么以后你我便互相扶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所在的地方,便是你归处。” 范蕊娴又怔了许久,忽然却笑了起来。 她笑中带泪,喜极而泣。 两只猫儿从外面走了进来,尾巴高高竖起,在她的脚边蹭来蹭去。 她蹲身将其中一只抱在怀里,哑声开口:“从今以后,我们有家了,不再无依无靠,四处飘零。” 说完,她把面颊贴在猫儿的额顶,眼泪簌簌而下。 白明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能明白范蕊娴此时的心情。 于范蕊娴这样的人来说,虽然她很勇敢,与一般女子不同,可她的思想依旧被世道的条条框框禁锢。 她想要一个家,但却认为自己身为女子无法顶门立户。 她想找个依靠,却对男人心如死灰,打心眼里觉得男人不会成为她避风的港湾。 所以她想要找一棵遮风避雨的大树,而身为女子的镇北大将军便是她的不二人选,能满足她所有的条件。 可想而知,她现在的心情有多激动。 白明微默默地坐着,等待她平复情绪。 过了片刻,范蕊娴抹了抹眼角:“对不起,我失态了。” 白明微含笑:“我有事与你说,坐下吧。” 范蕊娴缓缓落座,态度恭敬而谦卑:“请大将军示下。” 白明微道:“你应该也知晓,贡田为何会出现土芝,而贡田发生的神迹,与我脱不了干系。” 范蕊娴点点头:“别人或许不知,但我是知道的。因为土芝是我给您的。”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想必你也猜得出,我准备把这土芝种在哪里。” 范蕊娴再度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大将军想把土芝种在贡田里。” 白明微给她一个称赞的眼神:“你很聪明,能猜中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这件事中,我需要你。” 范蕊娴连忙表态:“只要大将军需要我,请吩咐即可,粉身碎骨,我也……” 白明微笑了:“什么粉身碎骨,没这么严重。但却有两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办到。” 范蕊娴立即道:“请大将军吩咐!” 第1530章 平安,一定要平安 白明微用剪刀挑了挑烛火,那烛光便亮了几分。 她告诉范蕊娴:“这第一件,那就是你还需要留在江北,向张侍郎传授种植土芝的技巧。” 范蕊娴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将军,京中尚且没有消息传来,这土芝能顺利种下么?” 白明微斩钉截铁:“能。” 范蕊娴看着白明微笃定的神色,便不再有疑虑,她道:“我必尽我所能协助张大人。” 白明微点点头:“有你在,我放心。另外,我会留信得过的人给你用,他们既能保证你的安危,也能给你使唤跑腿,你用起来的时候别有什么顾虑。” 范蕊娴感激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是,蕊娴遵命。” 白明微冲外面唤了一声:“成碧,请陆东家进来。” 在范蕊娴惊异的目光中,她缓缓解释:“这便是我要拜托你的第二件事,与商事有关,等会儿我会与你和陆东家详说。” 她的话音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男人行礼:“陆彦拜见镇北大将军。” 接着,他看向范蕊娴:“范小姐有礼了。” 范蕊娴回礼:“陆东家有礼。” 陆彦是之前范蕊娴运送药材与粮食途中,曾经上船的那名陆姓商人。 他给白明微的印象很深刻,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以及白璟的评估后,白明微决定让陆彦加入到她的计划中来。 而崔氏已经到孕晚期,白璟不宜在江北一直待着,白明微决定留下范蕊娴与陆彦配合,继续她的计划。 “陆东家客气了,请坐。” 陆彦坦然坐下,目光磊落地询问白明微:“不知大将军漏液唤在下前来,有何见教。” 他的身躯虽然高大,只是行动间难免透出些许小心的意味,便是那面色,依旧虚弱而苍白,仿佛恶疾缠身药石无医。 就这说话的功夫,像白明微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是可以看出他在强打着精神。 于是白明微没有直奔主题,而是问他:“陆东家可是身子不适?” 陆彦没有隐瞒,如实交代了自己的情况:“幼时曾感染风寒,至此落下喘疾,每每天气变冷,身体都会异常虚弱。” “家中也为在下遍寻名医,可惜只能缓解症状,并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这么多年,在下也习惯了。” 白明微闻言,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她点头含笑:“今日请陆东家而来,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此事关乎江北商事,陆东家可有意向听我道来?” 陆彦拱手:“承蒙大将军信任,陆某感激不尽,还请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白明微把手放在茶几上,手掌扣住,犹如去抓一股强大的力量,便是那语气也变得掷地有声:“我要把江北的商事掌控在手里。” 此言惊得范蕊娴睁大眼睛。 然而陆彦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神色,那谦和的背后,隐藏了他作为商人的所有算计与市侩。 很显然,他不认为白明微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在他的认知里,白明微就是这样能做成这件大事的人。 他道:“如此大事,错过可惜,不知在下能做什么,还请大将军吩咐。” 白明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如此说来,这条船陆东家是愿意上了?” 陆彦笑道:“舍命陪君子。” 白明微已经得到了陆彦的态度,于是便把两本册子分别交给陆彦和范蕊娴。 陆彦打开看了一眼,连忙阖上:“大将军给在下看这个,是否合适?” 原来,这册子上记录着江北商场的诸多秘密。 白明微面色沉静地看向他:“我既给了陆东家,那就说明陆东家能看。” 陆彦闻言,不禁握紧了折子:“大将军与在下分享如此重要的消息,那就是信得过在下。多谢大将军!” 白明微目光移向范蕊娴,很郑重地向陆彦介绍:“范小姐是我的亲信,日后她会留在江北,负责所有与陆东家的接洽。” “我与陆东家既是盟友关系,那么我定不会限制陆东家的发展壮大,能吞下多少各凭本事。” “但只有一点,那就是任何与姚德旺有关的商事活动,陆东家需得让我知晓。” 陆彦意味深长:“大将军向在下抛出青云梯,最后却不需要从在下这里分利?大将军此举,在下倒是看不懂了。” 白明微笑意未变:“不抢别人的肉吃,是我从小就明白的道理。我的计划能得陆东家帮助,已经如虎添翼,我又怎会惦记陆东家应得的那一份?” “当然,这是场面话了。我知陆东家非池中之物,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些年并没有施展的机会。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相信与陆东家交朋友,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陆彦俯身拱手:“大将军胸怀远阔,陆某佩服。大将军扶持栽培之恩,陆某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白明微点点头:“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以后陆东家直接与范小姐接洽即可,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陆彦起身:“在下明白,请大将军安心。” 白明微含笑:“陆东家,慢走不送。” 陆彦行礼:“陆某告退。” 说完,陆彦便离开了。 白明微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缓缓挑起。 而此时的范蕊娴,一脸受宠若惊之余,又显得十分忐忑:“大将军,我……” 白明微拍拍范蕊娴的肩膀:“别着急,先回去把这本册子熟透了,将来该如何与陆东家接洽,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你能做主的,有信心的,那就放手去做,成了皆大欢喜,不成我给你兜着。” “你不能做主的,没有信心的,那就与我五哥沟通,我会给你们设立一个专门的送信渠道,方便你们及时联系。” “你虽然是我的人,但凡事关商事内容,我五哥白璟才是你背后的大东家,明白么?” 范蕊娴咬咬牙,回答得掷地有声:“明白!蕊娴定不会辜负大将军的重托。” 白明微笑着看向她:“下去吧,有空多帮我看着慈幼局那些可怜的孩子。” 范蕊娴福身:“蕊娴希望将军一切顺利,平安无虞。” 白明微含笑:“平安,你也要平安。” 范蕊娴看了白明微一眼,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抱着册子,恭恭敬敬地退下。 在她走后,成碧走了进来:“小姐,您欺负范小姐了?怎么她眼眶红红的?” 白明微摇头:“没有欺负她。” 成碧没有再追问,手脚麻利地替白明微铺好床铺,又伺候白明微洗脸漱口,这才端着水盆离去。 “小姐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呢!有事您就唤奴婢。” 白明微点点头,在成碧关上门后便褪下外披躺到了床上。 她辗转反侧,却不能入眠。 一是归家的激动。 二是对萧重渊的担忧。 也不知重渊如何了?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却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枕头上的小灰貂翻了翻身,露出个小肚皮。 看到小灰貂如此坦然安心,白明微笑了——平安,重渊必定平安。 第1531章 有他在,朕还算什么皇帝呢? 与此同时。 西楚。 西楚皇帝徐徐睁眼,烛光晃得他眼前一阵阵黑。 适应过后,他也看清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看起来风尘仆仆。 而殿内伺候的人,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如此沉重的气氛,使得他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却几乎要再度昏厥过去。 “摄、摄政王。” “死不了就好。” 说完,萧重渊一拂袖子,起身离开。 待他离去良久,寝宫内的宫人才终于敢有动静。 年轻的皇帝吓得面无人色,本就虚弱苍白的面庞,显得更加憔悴:“他……他……他怎么来了?” 近身内侍连忙走到床边,眼眶红红地为皇帝掖了掖被角:“陛下,摄政王是来救命来了。” “您病着的这段时日,朝中一片混乱,因为您迟迟不见好,那些原本支持您的大臣也开始纷纷倒戈,和乱臣贼子互相勾结着想要谋夺您的皇位。” “摄政王来的前夕,宫里都被控制了,只有摄政王留下的那些人,依旧死命护着您,这才不至于让您惨遭毒手……” 说到这里,内侍声泪俱下: “幸亏摄政王来得快,很快就平息了乱象,朝中那几个牵头谋权的人,脑袋就挂在宫门口,现在还新鲜着呢……” “陛下您能醒来,也都靠摄政王带来的药方,太医说只要您再调养一些时日,就能恢复了。” “他不光救了陛下,连陛下的亲眷,如今也都安然无恙。此番因接触北燕而遭致祸端,他也没有怪罪。” 说话间,内侍又哭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开口: “以往老奴总觉得摄政王专横霸道,可仅此一事,老奴才知道整个西楚,只有摄政王靠得住。” 年轻的皇帝睁着眼睛,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整个过程,他的眸底没有任何波澜,唯有烛光晃动时,他眼中倒映的光芒也跟着晃了晃。 听到最后,他也并未表态。 只是道:“朕竭尽全力,依旧不能让朝臣心悦诚服,甚至在朕病重期间,还遭自己人的背叛。” “可他萧重渊一回来,乱国动荡轻而易举就平息了。阿全,你说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不论朕如何努力,都不如他萧重渊?” 近身内侍擦了擦眼角:“陛下,您别多想。您还是西楚的皇帝,九五之尊。此番劫后余生,不容易。” 顿了顿,内侍小心翼翼劝说:“陛下,不若就别和摄政王斗气了。他虽摄政,但却没有过分干涉陛下。” “与其和他斗气,让奸人有机可乘,倒不如与摄政王和解,让他作为陛下的保护屏障,如此才是江山社稷之福。”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近身内侍。 他近乎呢喃般开口:“有摄政王在,朕还算什么皇帝呢……” …… 另一边。 萧重渊离开皇帝的寝宫,皇后跪倒在他面前:“多谢摄政王救命之恩。” 那皇后,面容姣好,十分美丽动人。 哪怕面带倦色,也依旧未露疲态,一举一动恰到好处。 萧重渊不假辞色,径直越过她向宫外走去。 她被大宫女扶着,快步追了上来:“摄政王,夜已深了,妾瞧您满脸倦容,已是疲惫至极,不若在宫中留……” 然而萧重渊并未理会她,加快脚步离开。 皇后还想再挽留,却被零挡住:“皇后娘娘有这份心思关乎臣子,倒不如好好关心一下陛下。” 说完,零转身追着萧重渊离去。 皇后握着帕子,深深凝望着萧重渊离去的方向,最后只余一声轻喟。 “走,去陛下寝殿。” 大宫女面露担忧:“娘娘,您已经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陛下那么多时日,您也该歇会儿了。” 皇后笑了笑:“本宫是皇后,服侍陛下不是应当的么?走吧。” …… 回到摄政王府邸,萧重渊没有急着休息,而是直奔书房。 他也不唤任何人,亲自动手快速地磨了墨,又找来纸落下几个字——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把信递出去前,他还快速吹了几下,加快墨的变干速度。 “送去给她,务必要快。” 这一路走来,他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日夜兼程,几乎没有怎么休息。 所以才能在皇帝濒死之际赶回西楚。 把药方交给御医后,他又接着去平息混乱,稳住西楚局势。 事态刚刚平息,皇帝这才清醒过来。 整个过程,他前期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后来更是有几日不眠不休,根本没有写信的时机。 如今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他终于能执笔给心爱的姑娘报平安。 在信递出去后,他不禁松了口气:“这么久没有消息,不知小姑娘急成什么样子……” 府里的老管家敲了敲门,端着一杯参茶进来:“主子,喝了这杯参茶,您快去睡吧,老奴听闻您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 萧重渊点点头:“我没事,别担心。茶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 老管家也不敢多说,放下茶后叹息一声,便退了出去。 外面传来他忧心如焚的声音:“零大人,您怎么照顾的主子,您瞧他都瘦得没有人样了。” 零只顾一个劲地道歉:“风伯,是我不好,您别动气。” 老管家又骂了零几句,步履蹒跚地离开。 可书房里的萧重渊并没有睡下,他又取了几张信笺,拟了几封信交给零: “把这些信分别送给这几位朝臣,他们收到信后,会知晓怎么做。” 零看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不由得蹙起眉头:“主子,善后的事情等您休息好再做也不迟,左右有您回来坐镇,没有人敢造次。” 萧重渊摇摇头:“我们需得尽快处理完西楚的事情,然后赶到她身边,一刻也不能等。” 这一次小皇帝在北燕那里栽了跟头,他不是不生气,只是没有那个时间生气。 甚至连骂小皇帝的空都没有,只为尽快收尾,回到小姑娘身边。 以往写给小姑娘的信件,都恨不得把近期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般写在纸上,每次送出去都是厚厚的一沓,甚至还有奇思妙想。 可这一封报平安的信,他只落下简短的几个字。 不仅是不想耽搁时间,信早一刻递出去,小姑娘就早一刻收到。而且他也有着节约时间,尽快处理收尾善后之事的意图。 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见到主子如此,他也只能无奈叹气。 最后,他捧着信准备离开:“请主子快去休息,属下必定把事情办妥。” 萧重渊挥了挥手:“去吧,信送出去后,你也歇一歇。” 零退了出去。 萧重渊身子向后一靠。 “不知小姑娘那边顺利否?”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竟靠着椅背睡着了。 第1532章 父皇容禀 白明微启程离开的时候,天尚且没有亮。 这一次,她只与白璟和白瑜,还有成碧以及众护卫同行。 俞剑凌则在后面,组织随同而行的各属官一起回京。 一行人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范蕊娴站在门口送行,清丽的面庞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发红。 她亦没有言语,只是朝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挥挥手。 靖心被留了下来,伴在范蕊娴身侧提供保护。 她已经转身回屋,范蕊娴依旧没有动弹。 过了许久,范蕊娴才拢了拢披风,回到屋里躲避凛冬的夜风。 马蹄声哒哒,踏破静谧的夜。 不消多久,一行人便出了历城,走上官道。 “五哥,七哥,中午前我们需得赶到临阳驿站,在那里歇脚一个时辰,补充食水,然后继续快马加鞭往庐泉方向而去。” 白璟与白瑜不约而同点头:“好,我们没事,会跟紧你。” 白明微扬鞭策马,骏马疾驰,如同穿梭云端的闪电般绝尘而去。 她之所以如此想尽快赶回玉京,一则是为了家中挂念他们的祖父与亲人;二则是担忧正在京中孤军奋战的九殿下。 她对九殿下还是有信心的,知晓九殿下必定能应付元贞帝,然而朝中各派系却有些棘手。 虽然九殿下有个韦家支持,可韦家忠心的是韦妃,而并非九殿下这个皇子。 所以她需得尽快站到九殿下身边,不叫九殿下一人独木难支。 于是,她没有给队伍任何喘息的时间,一口气奔行数十里。 彼时已天光大量,金色的冬阳从云朵的间隙中漏下来,倾洒在这片刚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之上。 那一条条曾被强行变道的河流,已经回归它们数千年来一直缓缓流淌的河道。 而那人工开凿出来的河道位置,也正在被勤劳的百姓开垦为可以种下粮食的田地。 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正在被一点点修复,回归到它曾经锦绣华美的状态。 …… 与此同时。 玉京城,太极殿。 元贞帝高坐龙椅,文东武西位列左右。 刘尧赫然站于中间,如同大海里孤零零漂浮的一块浮木,几乎要被左右朝臣淹没。 可他的声音,平而缓,稳健而有力量:“臣刘尧归来述职,拜见吾皇万岁!” 说完,他一撩衣摆跪下,保持一个恭敬的姿势。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倚,盯着刘尧久久不曾言语。 刘尧也不着急,哪怕已经跪得膝盖发麻,浑身禁不住微微颤抖,他也依旧恭恭敬敬地跪着。 这时,元贞帝终于轻轻咳了一声,按住膝盖站起来,缓缓走下龙椅,来到刘尧身边,伸出一只手扶住刘尧的臂膀。 他上下打量刘尧一眼:“朕的小九黑了,也壮实了。谁能想到,这是曾经那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 说罢,元贞帝又打量了刘尧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就好像御花园里的那棵松树,越长越茁壮。让朕都心生敬畏了。” 刘尧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儿臣回到父皇身边,甚是欣喜,多谢父皇称赞。” “很好!”元贞帝拍了拍刘尧的肩膀,随即转身提着衣摆缓慢登上台阶,走到那龙椅落座。 刘尧始终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直到元贞帝发话: “朕没有看错人,小九北行一趟,不仅赈济安抚了灾民,消除了江北动荡不安的因素;还清除了水患,解决江北贪腐问题,以及疫病难关。” “如此作为,朕心甚慰!得子如此,是朕的福气,也是百姓的福祉。朕今日让小九站在这里,就是要让尔等知晓,小九把事情办得漂亮!朕有个能干的好儿子!” 他的话音刚落,众朝臣连忙跪下:“陛下英明,九殿下英明!” 元贞帝笑容满面,抬手示意:“众卿家快快平身。” 在众起身后,元贞帝从桌面取出几本折子,交给王公公递下来。 他开门见山:“既是述职,那小九你就好好讲述一下,这几本折子背后的含意。” 刘尧拱手:“是,父皇。” 王公公把折子呈到刘尧手中,这当头一本,则是他汇报商人入仕举措的折子。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把折子递回王公公手里,随即跪了下来:“父皇容禀……” 元贞帝摆摆手打断了他:“好端端的,怎么吓成这样,朕只不过是让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开商人入仕的先河,你倒是先跪下了,难不成你也认为,你大错特错么?!” 说到后来,他的音量猛然拔高,那字眼犹如巨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刘尧尚未开口,秦丰业当即越众而出:“陛下,这可不是大错特错么?!” “国以民为本,以农为本,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什么商人不能抓到权柄,走入仕途?” “那是因为商人以利为本,重利市侩!他们本就手握大部分财富,一旦让他们得了权力,他们也只会以权谋私,根本就不会考虑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根本就不会把百姓放在眼里!” “到时候他们依靠手中的权柄以及万贯家财,将会日益**,一发不可收拾!” 元贞帝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看着秦丰业发挥。 众朝臣看了一眼元贞帝的反应,有人开始附和:“陛下,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一旦让那些奸商得了势!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吗?” 沈自安正要开口,但却被刘尧抢先。 他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秦丰业,而是看向那名跟屁虫。 但听得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大人,你既认为本王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怎么江北百姓水深火热时,不见你舍得拿出你的俸禄,拿出你积攒的财富,去救下任何灾民?” 那位大人开口反驳:“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九殿下怎能同一而论?” 刘尧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态度,不急不躁:“本王提你私产,你说不能同一而论;但你张口闭口就暗指本王祸害东陵,那么你的依据是什么?你看到的事实又是什么?既无依据又无事实,你怎么能空口白牙呢?难道这就是你为官的素养?!” 刘尧脸不红气不喘,几个问题就让那名官员哑口无言。 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那名官员身上,而是放在元贞帝身上。 因为他明白,不论是那名官员,还是秦丰业,都只是爪牙而已。 只要解决了父皇,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他没必要生闲气,也没必要浪费时间。 于是,他微微抬头看向元贞帝,态度诚恳:“父皇容禀。” 第1533章 这是最难过的一关 秦丰业想要再度开口,却被元贞帝按下。 他道:“小九有话,禀来就是。” 刘尧娓娓道来:“父皇,儿臣踏入江北之时,入眼处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硕果累累的粮食淹没在洪流之中,水面浮尸不计其数,幸存的人易子而食,朝不保夕。” “那时秋收未到,粮仓里也没有多少积粮。官衙放不出粮赈灾,百姓只能四处逃荒。” “可那些百姓,其中几乎尽数都是老弱妇孺,瞎眼的奶奶带着小孙子、瘦削的妇女拖着年幼孩子……” “因为江北的青壮,几乎都在北疆保家卫国,灾情之下,拖家带口逃荒之时,甚至连个力气大的人都没有。” “没有吃的怎么办?他们吃草、吃树根、吃树皮!找不到这些东西怎么办?老妪只能割了自己的肉给唯一的孙辈,妇女只能用血肉喂养蹒跚学步的孩子。” 说到这里,刘尧的声音哽了哽,喉咙剧烈滚动着。 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下的血书,哀婉凄绝。 默了片刻,他继续开口: “父皇曾不止一次说过,民乃国之根本;而秦太师适才也说了,国以民为本。” “可当我们的国民流离失所,而官府拿不出钱粮救命之时,这个灾应当如何赈济呢?” 说到这里,刘尧又顿了顿,朗声开口:“父皇,此次出资商人共计一百一十七名,出资钱粮共计三百九十万两。” “商人入仕之举措,虽解了燃眉之急,让江北度过灾荒危机,但终究与祖训不符,儿臣擅作主张,请父皇责罚!” 说完,刘尧跪伏在地上。 元贞帝看着刘尧,默然不语。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太后的话。 “皇帝,商人入仕有何不可?我们缺钱,他们想做官,这是各取所需。” “你看看,这才几个商人的力量,就足以帮你填补如此大的银钱空虚。” “就赏他们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做着,做得好就继续让他们做,他们还能继续给你赚钱。” “做得不好,那就随时撸了,这天下都是你的,想撸他们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么?” “不过有一点,哪怕他们的官再小,也得按正经官员监管。他们还不能与正经官员的任期一样,免得到时候不好约束。” “要是你觉得这个举措好呢,将来可以在其他地方实行,要是你觉得不好,那就不实行了。左右就那么几个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这些话他当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可是此时此刻,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明白了太后话中的含意。 当然,打动他的不是江北灾民的惨状。 而是三百九十万两那烫耳的数字。 他的国库存银,甚至都没有这么多。 三百多万两啊…… 这些商人再来十倍,也不能给他上这么多税。 倘若他大手一挥,随便给这些人一个小官做着就能得到这么多银子。 商人入仕的举措,难道真的大错特错了么? 此时此刻,元贞帝已经动了心思。 只是他还咽不下刘尧先斩后奏这口气。 这么一算,商人感激的岂不是小九,而非他这个皇帝了? 就在这时,太傅宋成章开口了:“陛下,九殿下虽然擅作主张开了先河,但他敢这么做,也有您的一份责任。” “是您给了他钦差大印,也是您教育他以民为先,以民为本。他也是遵照您的教诲,才想出这骇人听闻的举措。” 秦丰业眼睛一眯…… 元贞帝勃然大怒,正要发 火,却又生生遏止住。 只因他回过味来了。 小九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不也是他英明神武,知人善用?不也是他教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一下情绪,缓缓开口:“举措虽是错的,但初心却是好的。” “朕一直教导儿子们,江山社稷离不开黎民百姓,我等上位之人,万事要以百姓为主。” “小九爱民如子,深得朕的传承,既然此举结果是好的,那朕就不追究小九自作主张之罪了。” “尔等要是觉得小九不对,那就是在暗指朕的不是,毕竟小九是朕教导出来的儿子,他的任何善举,都是朕悉心教导的结果。” 众官员跪下:“陛下英明,吾皇万岁。” 刘尧默不作声,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 不是他太了解父皇了,而是这批所捐的银两,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心动。 更何况还是父皇这等贪心之人。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在折子里写下商人所捐的银两,而是现在才说,为的就是这一刻。 而刚才描述江北惨状的那些话语,也并非希望征得任何人的理解。 要是这朝堂之上的人,各个都爱民如子,东陵就不会积贫积弱,任人欺凌。 这时,元贞帝笑容满面地开口:“小九,起来吧,别跪着了。” 刘尧缓缓起身:“谢父皇。” 这时,王公公正要递上刘尧先前奏请程主簿由代理县令升任县令的折子,却被元贞帝做了个手势制止。 很显然,因为前一本折子的问题已经解决,元贞帝并不想拿一个代理县令正式升任县令这种小事来做为难刘尧的理由。 这时,王公公又取了下一本折子。 刘尧见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最难过的一关。 第1534章 儿臣愿意承担责任,请父皇责罚! 而这时,元贞帝已经开始向他发难。 “小九,你来解释解释,江北爆发疫病,为什么你不按照以往的方法来控制疫病的传播呢?” 语气虽然柔和,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高兴。 而且是很不高兴! 刘尧没有立即言语,默默地站在那。 这时,秦丰业又跳出来了。 他朗声开口,咄咄逼人:“陛下,九殿下这次实在冒险!倘若按照以往的方式,封锁村庄,烧毁疫病传播的源头,如此就能及时遏制疫病的扩散,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然而九殿下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把患病的人集中起来治疗,从而导致疫病扩散到沅镇、高昌,造成一千余百姓死亡,这乃是极大的失误!” “倘若在疫病发生初期,就及时焚烧遏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一千余条性命啊!九殿下,这一千余百姓的死亡,你应当承担责任!” “笑话!”宋成章站了出来,他冷笑不已,“秦太师,你说什么话?” “你知道九殿下决定不按照以往方法来遏制疫病的时候,他究竟怎么想的么?理由又是什么么?” “你捋过疫病发生和扩散的时间线么?是九殿下决定不放弃任何患病之人前扩散的,还是九殿下做出的决定导致疫病扩散的?” “你只看到这一千多死亡人数,那你看到最后的药方成型,疫病被彻底攻克,不再是可怕的洪水猛兽了么?你睁开眼睛看看!” 秦丰业气得挑了起来:“宋成章,你这老光棍!本官实事求是,你来偷换概念做什么?!这是一回事么?” 宋成章反问:“这不是一回事么?” 秦丰业气急:“你!” “好了。” 元贞帝出言制止:“你们别吵,朕没有问你们的话。” 秦丰业立即拱手:“老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说完,他连忙退了下去。 宋成章又是一声冷哼,抱着玉圭没有再言语。 而这时,刘尧也开口了:“父皇容禀,儿臣这样做只因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也包括了整场疫病的成因。” “父皇若是听了儿臣这个故事,一定会理解儿臣如此做的初衷,请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来讲述。” 元贞帝点头:“你说。” 刘尧启齿,一字一句讲述了当初发生的事情:“这场疫病,与以往发生过的任何疫病都不同,分外凶猛,厉害过以往发生过的任何一场疫病。而它的来源,则是一头曝尸荒野的山猪……” “捡到山猪的,是一名独居的老者。他悄悄把山猪拖回家制成腊肉,但他没有舍得吃上一口,只是把无法处理的内脏炖煮吃了,一部分送给嫁到邻村的女儿。” “那挂在墙上的腊肉,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父亲,能给予儿子的唯一东西。他想着,倘若儿子退伍归来,就能吃上肉了。” “可他并不知晓,那病猪的肉,吃了会把疫病传给人。他更不知晓,他的举动给他人带来多大的灾难。”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回来后就有肉吃了,他给儿子留了肉。换哥角度说,这是一种父爱,父爱有什么罪过呢?” “就像当初儿臣不务正业,只知招猫逗狗,父皇对儿臣依然有着深沉的父爱一样。父母之爱子,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刘尧又哽了许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父皇,像那名老者一样的人,江北千千万万,而他们的儿孙,正在边疆苦寒之地,为我东陵戍卫疆域。” “儿臣愚钝,无法抹灭这一份爱子之心,也无法去抹灭在家盼儿归,盼得望眼欲穿的老弱妇孺。” “儿臣不能让我东陵儿郎归家之时,村口只剩下一棵枯槁的老树守着早已荒凉的村,而心心念念的故乡,却再也没有等待他们归来的人。” 说完,刘尧双膝跪下:“儿臣愿意承担责任,请父皇责罚!” 第1535章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刘尧的态度,使得元贞帝陷入沉默。 倘若他把重点放在如何为自己洗清责任上,那么有的是理由去拿捏他。 可他的重点却放在了这样做的原因之上,还诚恳地为突破旧规所请罪。 此时此刻,倘若重责于他,那就是否认他不放弃任何一名百姓的初衷,边疆战士听了,恐怕会寒心。 元贞帝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当着朝臣的面,去否定此事呢? 于是,他身子向后一倚,等待他的狗腿为他解围。 所以,秦丰业又跳出来了:“原来是这个原因,殿下为民之心,臣实在佩服。” “既然是为了百姓,为了安边疆战士的心,殿下勇于打破陈规的品格,实属难得,请受老臣一拜。” 说着,秦丰业恭恭敬敬地拜下。 元贞帝默然不语,但朝臣已经从他的神情,揣测出些许他的真实态度。 于是,众人跟着拜下:“九殿下为民之心,可歌可泣。” 刘尧低垂着头,他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冒险,有当众威逼父皇的意思,必定惹得父皇不满。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担心自己没有功劳可领,但是他有着他需要保护的人。 而他知道,现在父皇无话可说,不会再责怪他打破规矩。 但是父皇会把目标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必须为了保护那人做出铺垫。 如此,就算让他冒险也没关系。 果然,秦丰业那跳梁小丑,还没等主子发号施令,他自己就已经行动了。 但听得他说:“殿下此举,初衷是好的,结局自然也是好的。然而臣听说,有人在这过程之中犯了错误。” 刘尧看向秦丰业,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这坦然从容的姿态,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 这叫秦丰业心生不详的预感。 可他还要继续下去,因为上头看着呢。 于是,他捋了捋胡须:“臣听说,镇北大将军白明微染病而亡的护卫下葬时,没有遵守章程,在坟墓里放了随葬品。” “最后,随葬品被盗走,从而使得疫病扩散到了高昌县,导致高昌有数百人染病而亡,且朝廷不得不出大笔银子去善后。殿下,这怎么解释?” 刘尧依旧镇定,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 他看向秦丰业,淡声道:“镇北大将军染病而亡的护卫下葬时违规陪葬随葬品一事,的确发生过。” “但高昌出现疫病的原因,是否是随葬品引起的,此事本王一直没办法证实,既然秦太师有此怀疑,本王建议秦太师亲自去验证。” “倘若高昌发生疫病,真的是随葬品传播的,那么这个责任,的确该由镇北大将军白明微承担。” 秦丰业双眼一眯:“事实不是摆在眼前,九殿下混淆概念,把证明疫病的传播与随葬品有关一事丢给臣,恐有包庇白明微之嫌啊……” 刘尧一脸平静,他轻喟一声:“秦太师,你不要强人所难,本王又不是大夫,也看不见疫病,本王没有证据,怎好只凭臆想,就认为随葬品给高昌带来疫病呢?” “本王没办法回答秦太师,究竟是与不是。所以秦太师你最好还是去证明一下为好,凡事讲究证据,有理有据才行。你说呢?” 秦丰业正要开口,却被刘尧打断。 只见刘尧把手高高拱起:“父皇,秦太师提出的疑问,儿臣也不能解答。” “正如儿臣适才所说,倘若秦太师觉得高昌发生疫病之事,理应由镇北大将军承担,那秦太师就应该去证明,高昌的疫病的确来自随葬品。” 顿了顿,刘尧又道:“不过有一件事却是真实发生的,那就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不愿百姓受疫病的折磨,亲自以身试药,险些命丧黄泉一事。” “倘若能证明高昌疫病的爆发与随葬品有关,那么镇北大将军的以身试药,为染疫百姓研制出完善药方一事,是否该功过相抵,自然由父皇定夺。” “只是儿臣与镇北大将军共事许久,请允许儿臣为镇北大将军说句公道话,镇北大将军想要救百姓的心,与父皇是一样的,与儿臣是一样的,与所有爱民如子的朝臣都是一样的。” 刘尧话音落下,朝臣一片静默。 户部尚书沈自安跪了下来:“臣附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镇北大将军白明微没有愧对百姓。” 宋成章没有为白明微求情,他只是瞥了秦丰业一眼:“秦太师,你也不要不服气,既然你认为随葬品害了高昌,那你就去证明,你乃文臣之首,可不能空口白牙,让天下人笑话。” “要是能证明,该如何惩罚,必定由陛下定夺;要是不能证明,那白明微就犯了一个监管不利的错,你也不能非要把一千多染病而亡百姓的性命,栽到白明微头上。” 秦丰业冷哼一声:“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宋成章不以为然:“没有证据,你只能谈人心。” “呵呵……”两人正要掐起来,元贞帝的笑声打断了他们。 第1536章 不该送来的一封信 在众噤若寒蝉,恭敬地等待他的发话。 他没有对随葬品一事表态,亦没有对白明微以身试药一事表态。 他只是凝着刘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朕的小九,果真长大了。” 他此时的态度,说明他还没有放弃追究随葬品一事。 更没有半点肯定白明微以身试药这一行为的意思,甚至还有些惋惜,白明微怎么就没有死在试药过程中! 秦丰业也很快就领悟他的想法,立即挺身而出:“九殿下言之有理,那么臣必定追查到底,一定给那些染病而亡的百姓一个交代!” 刘尧面不改色,但心底却松了口气。 虽然父皇没有放弃追究的意图,但没有蛮不讲理地直接定罪,那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让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大事了。 只见王公公把折子递上来,轻轻展开。 那折子之上,写着一大串人名。 那些名字他很熟悉,皆参与了江北贪腐一案。 可是这一次,他并不需要向任何人做出解释,等待他的,却是皇帝的金口玉言: “小九,既然江北贪腐一案由你亲自审理,那么你对案情理应是最清楚的,那么这一批牵涉其中的官员,就由你来亲自处理吧。” 刘尧霍然抬头,却又连忙垂下。 在垂头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秦丰业嘴角的冷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倘若处置官员的决定权交给了他,那些犯事的官员想要保命,必定会求道他面前。 现在他根基尚未完全稳定,倘若他秉公处理,是否起到震慑的作用难说,只怕是会让朝臣恐惧于他。 到时候只要太子稍加运作,就会影响到朝臣对他的支持。 倘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能对得起江北那些被欺压的百姓? 一道圣旨把他召回,就是为了让他掉进坑里。 然而就算知晓此事有利无弊,也由不得他拒绝。 他看了秦丰业一眼,刚巧秦丰业的目光也扫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火花。 他率先收回目光,而后掷地有声地应下:“儿臣遵旨!” 既然他有了这个权力,那么他势必要依法办理。 这不仅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为受罪于其中的百姓讨回公道的时机。 畏手畏脚,办不成事。 他或许不能一蹴而就,仅凭满腔热血就能实现所有抱负。 但是他知晓,做人应当顶天立地,光明磊落。 办贪官是么? 东陵国法并非虚设,他就要依法办了这群蛀虫,以正国法! 然而心底的所有想法,都被他一双褐色的眸子掩饰住。 元贞帝见他低垂着脑袋,当以为已经打消了这个儿子的气焰,顿时龙颜大悦:“朕的小九,果真可靠!” 那双带笑的眼眸,里面并没有任何父爱的慈蔼,有的只是算计。 他就像在看一条小狗那样,目光炯炯地盯着刘尧。 就如同他握住了权力制约那个平衡点,眼前这个儿子能站多高,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 前朝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太后这里。 太后微微阖上眼睛,遮住他眼底的失望。 韩公公端来一杯参茶:“太后,天儿冷,喝杯热茶暖暖身。” 太后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韩公公看向太后的另一心腹,梅公公。 梅公公小声把前朝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他立即放下参茶:“前几件事都在情理之中,可是让九殿下去处置那批朝臣,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倘若九殿下是储君,办结这一次大案,也能给九殿下提高威信。” “可九殿下不是储君,这样做看似重用九殿下,但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只会把九殿下推到风口浪尖。” 梅公公小声分析:“怕是因为最近秦党不断造势,把九殿下捧得太高,陛下心生忌惮,生怕九殿下功高震主,所以在秦丰业的撺掇下,把这棘手的事情交给九殿下处理。” 韩公公叹了口气:“九殿下在江北所作所为,老奴也听说了,不难看出九殿下的行事风格。” “此事交给九殿下,九殿下只怕会依法办理,到时候朝中死一大批人,必定会让九殿下留下心狠手辣的名声。” 梅公公道:“秦太师是太子的外祖父,他不可能坐视别的皇子得势,他这样做情有可原。” “只是陛下不信九殿下,说好听点是帝王家的猜忌与疑心所致,说难听点,就是……” 父子相残。 剩下的话,梅公公不敢说。 这时,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端起参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盏后,她又默了许久,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太子是储君,储君乃国祚大事,倘若储君是可以随意争来争去的位置,那么国本就会不稳。” “所以只要太子没有失德,他就会一直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也能顺利继承江山基业。” “小九办事虽然利落,哀家也很满意他在江北的表现,但他毕竟只是一个皇子,实在不宜太出风头,否则于储君就是不安因素,于他自己也未必是好事。” “让他被压一压也好,这也是为他好。哀家会想方设法从其他方面补偿他,总不会寒了他的心,也不会让他在江北白白辛苦一场。” 韩公公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轻喟一声:“皇帝已经决定的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哀家不便干涉。哀家应当考虑的重点,是贪腐一案的善后之事。” “那些蛀虫是谁的人,哀家心里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处理小九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委屈,而是预防小九把那些蛀虫处理干净后,谁会填上那些空缺!” “也就是说,必须要抢在秦丰业再度安排自己人占据那些空缺之前,把那些空缺补上。至于人选,容哀家想想……” …… 另一边,白明微正在驿站休息。 数日的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使得她看起来风尘仆仆,有几分疲色。 这时,成碧递来一封信:“小姐,刚收到的。” 白明微只是随意看了信封一眼,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可见,她对收到这封信很诧异。 第1537章 翅膀硬了是吧? 白明微拆开信件,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娟秀的字体。 笔锋走势顺畅,整体看起来却又隐忍。 与她本人的性格很像。 把信看完后,信笺被白明微攥紧,捏皱。 白瑜走进来,准备通知白明微马匹已补充好食水,可以继续赶路。 见白明微面色不对,便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白明微继续不停地揉搓着信笺,与她平静的面容不同,她的心底依然泛起惊涛骇浪。 她挥退成碧,而后低声开口:“***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白瑜只觉得不可思议:“***,送信?信上说了什么?” 白明微把信扔到面前的火盆里,看着信笺化为灰烬。 她一字一句:“***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我朝中六月飞雪将会再次上演。” 白瑜眉头微微蹙起:“六月飞雪?再次上演?莫非***指的是朝中可能会再次发生冤假错案?” “她这样做有什么目的?若是通风报信,那么应该说得更清楚,不应该如此含糊,不知事情可会与九殿下有关。” 白明微摇摇头:“我不认为事情会与九殿下有关。九殿下本身没有犯大错,有韦家的势力支持,皇帝就算要动他,也不会像对付祖父那样。” “这一次九殿下回京,我可以肯定,元贞帝会把处置涉嫌江北贪腐案的朝中官员一事交给他。名单和证据都有,也不至于出现冤假错案。” 白瑜也不理解了:“***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白明微垂下眼睫:“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白瑜一惊:“哪样?” 白明微幽幽落下几个字:“沈自安大人。” 白瑜心头“咯噔”一下,手也不禁有些颤抖:“祖父倒下后,秦丰业要肃清异己,那就会对不与他同流合污的人下手。” “朝中较有影响力的,便是宋太傅以及几大尚书。而户部尚书沈自安大人前段时间为要银子得罪了元贞帝。” “元贞帝想要对付沈大人,秦丰业将会利用这一时机,也不是不可能。” “我想***或许是看出了端倪,但又不能确定,所以给我们发来消息预警。” 白明微没有言语。 白瑜提出疑问:“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毕竟她向来都袖手旁观,从来不管朝中之事。” 白明微摇摇头:“我想她不是不管,只是动作比较隐蔽,太后不出门尽知天下事,可能与她有关。” “总而言之,既然***给我们送信,那就说明沈大人很危险,所以我们需得想个办法。” 白瑜道:“你五哥在京中时,有安排人密切关注沈大人的行动。要是你确定***的意思,那就该想办法提醒沈大人。” 白明微颔首:“七哥说的有道理,我来安排便是。” “小七,明微,该启程了。” 外边,传来白璟的声音。 白明微提起手边的剑:“七哥,我们先赶路。” 白瑜点头:“好。” 寒风凌厉,骏马奔驰。 一行人迎着凛冽的朔风快马加鞭赶往玉京城。 …… 与此同时,韦妃正在宫中摆弄着指甲。 忽然一声“圣旨到”,她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在宣旨内侍走进来时,她盈盈拜下:“臣妾接旨。” 宣旨内侍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旨意,即日起复韦妃贵妃之位,晓谕六宫,钦此。” 韦妃扬眸,露出百媚生花的笑容:“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她接下圣旨,宣旨内侍将贵妃大印递到她手中。 她捧着大印,笑容愈发深了。 近身嬷嬷连忙抓了一把金豆子递到宣旨内侍手中:“公公辛苦,请公公喝茶。” 宣旨内侍接过金豆子掂了掂,心满意足地说着恭喜的话:“贵妃娘娘,陛下圣心所在,奴才给您贺喜了。” 韦贵妃含笑:“送公公。” 待宣旨内侍一行人离去后,韦贵妃捧着大印,唇畔高高勾起: “尧儿办事利落,陛下龙颜大悦,本宫复位,情理之中。只是不知尧儿得到何种奖励,若是能成为皇子中第一位亲王就好了。” 近身嬷嬷正想说什么,外边的小宫娥来报:“贵妃娘娘,九殿下来了。” 韦妃把大印和圣旨递给近身嬷嬷,笑容满面地坐到了椅子上:“把本宫的好儿子请进来。” 不一会儿,刘尧走入内殿,一撩衣摆双膝跪下:“儿子远行归来,给母妃请安。” 韦贵妃含笑看向他:“我儿回来了,这一次北上必然辛苦,快快起来,坐到母妃身边。” 刘尧起身:“多谢母妃。” 韦贵妃拍拍身旁:“我儿,来母妃身边。” 刘尧依言坐下:“母妃,您似乎很高兴。” 韦贵妃亲密地拉住刘尧的袖子,微微颔首:“母妃见到你,当然高兴。” “这一次你在江北赈灾办得很好,你父皇刚刚已经复了母妃的位份,母妃又是东陵唯一的贵妃,仅次于皇后。当然,我儿也是除了太子以外,最高贵的皇子。” 刘尧没有露出多么喜悦的神色,只是笑了笑:“儿子恭喜母妃。” 韦贵妃看着刘尧,美目流转时,笑容也微微敛住:“尧儿,你怎么与母妃这般生分?” 刘尧摇摇头:“儿子没有,只是儿子赶路有些累了,所以才会兴致不高,请母妃不要多想。” 韦贵妃松开拉住他袖子的手,随即身子向后一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莫非尧儿居功自傲,已经不需要母妃了,所以才对母妃这般冷淡?” 刘尧没有理会韦贵妃的阴阳怪气,只是淡淡地道出一个消息:“父皇让儿子去处置牵涉进江北贪腐一案的朝中官员。” 韦贵妃怔了怔,随即心花怒放:“你父皇器重你,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要抓住这次的机遇,把事情办得妥帖漂亮,让你父皇更倚重你。” 顿了顿,她已经开始计算上了:“有一批官员要被处置,那就说明有许多缺空出来。” “你那些舅舅,表舅,堂舅之类的,还有表兄,他们的职位也该升一升了,都是一家人,尧儿,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让肥水流入外人田啊……” 刘尧看了看自己的母妃,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儿子累了,先回去休息,请母妃保重身体。” 说完,刘尧便离开了。 韦妃看着刘尧的背影,忽然把手边的茶盏扫落:“尧儿,翅膀像是硬了,已经开始不理会我这个母妃了。” “他可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能给他性命,也能左右他的命运……” 近身嬷嬷凑上来:“娘娘,您是想?” 第1538章 你分明看见我了的 韦贵妃朱唇动了动,轻轻吹着染了丹蔻的指甲。 那十指尖尖儿犹如娇艳欲滴的鲜花,一时竟分不清楚是她的唇更艳,还是她的指甲更丽。 她说:“他仗着自己有点功劳,就敢不听本宫的话。那本宫自然要令他知晓,究竟是本宫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本宫。” “给韦家传信,叫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许帮助小九,让他自己去面对处理贪腐官员一事,本宫倒要看看,没有韦家的支持,他这个皇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近身嬷嬷闻言,默默垂下了头。 她欲言又止。 韦贵妃看向她,眼眸猛然犀利:“你在想什么?!” 近身嬷嬷语重心长:“娘娘,老奴觉得此时不该与九殿下闹别扭,以免让外人有机可乘。” “娘娘您只有九殿下一个儿子,还要指望九殿下,若是和九殿下闹翻了,将来可就靠不上九殿下了。” 韦贵妃闻言,先是唇角挑起,紧接着冷笑一声:“愚蠢!本宫生下他,难道是为了与他天伦之乐,母子情深的么?!” “本宫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多少次要被秦晚意那贱人害死!走到这一步,你还不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韦贵妃张开双臂,她的裙裾长长曳地,火色一般铺陈于身后。 但见她眼神睥睨,言语倨傲:“本宫要做人上人,儿子、家族,都是本宫上位的工具,顺本宫鸡犬升天,逆本宫不得好死!” 近身嬷嬷连忙打断她:“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韦贵妃笑容分外妖冶:“本宫身边现在就你一人,倘若被人听了去,那也是你说出去的。” 近身嬷嬷连忙跪下:“娘娘明鉴,老奴跟了您数十年,从您生下来就伺候您,绝对不会有二心!” 韦贵妃什么也没说,只是捋了捋头发:“今晚陛下可能会驾幸这惊华殿,伺候本宫沐浴更衣。” 说完,韦贵妃便走了。 她走了好远,裙裾依旧逶迤在地。 韦贵妃身边的另一个近身姑姑连忙走过来:“母亲,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近身嬷嬷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娘娘要沐浴,我们快去伺候,免得等会儿不高兴。” 母女俩搀扶着向浴池走去。 …… 刘尧出了宫,正欲回府仔细思索一下接下来的章程,却听到街边议论纷纷。 因为声音嘲杂,他只听到“六姑娘”、“死人”等字眼。 于是,他吩咐心腹护卫:“大家都在议论什么?怎么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心腹连忙回应:“属下立即去查。” 不一会儿,心腹护卫回来禀报:“殿下,大家都在议论秦府那远亲被六姑娘活活气死一事。” “死了?”刘尧有些诧异,“这么便宜他?” 心腹护卫回道:“那老头子早已年过六旬,随时都有可能蹬脚,具体怎么死的现在还不得而知,只是外人惯会捕风捉影,想必是有人以讹传讹,污蔑六姑娘清白。” 刘尧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 倘若换做以前,他必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冲冠一怒为红颜,是曾经那个纨绔子弟能做出来的事。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无数人,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大家与他一起陪葬。 他不能冲动,就算要帮,也得想个周全隐蔽的法子。 心腹护卫还等着他的命令,却迟迟不见命令传来。 他立即吩咐轿夫:“回府。” 轿夫扛着轿子,缓缓走在街道上。 外边熙熙攘攘,尘世喧嚣,都被一道薄薄的幕帘隔开。 忽然,寒风把幕帘掀起,惊鸿一瞥之下,一张明媚动人的面颊掠过。 犹如北疆的寒风,拂过马车的帘子,在他褐色的眸底掀起涟漪。 那姑娘尚未及笄,出门不用斗笠覆面,且她也比较随性,更不喜马车轿子那般麻烦。 只有一件海棠色的披风,帽子上镶着的狐狸皮毛在微风下如水一般轻轻浮动,更衬得她面容姣好,明媚若春晓之色。 “小豹子……” 刘尧有些激动,他伸手想要去掀轿帘,再看一眼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可最后,他还是放下了帘子。 谁都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冲动。 更没有人知晓,他多想跑到那姑娘面前,问一句他是不是长进了。 这些剧烈的情绪,都被那块薄薄的幕帘隔在了轿子里。 最后,也只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少年意气,他曾经只想证明给那姑娘看。 可现在,他的肩上担负着的,心底装的,已经比情情爱爱多很多。 他要学会克制,也必须克制。 就这样,轿子远去,就像从未来过。 白琇莹回眸,只瞥见轿子拐弯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当中。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小姐,您看什么呢?”近身侍婢好奇询问。 白琇莹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快去排队吧,否则等会儿那糕点就没了。” 近身侍婢喜笑颜开:“嗯!我们快些去吧,去晚了五少夫人就没得吃了。” 白琇莹笑了笑,主仆二人继续走在长街上。 她没有看见,那本该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轿子又退了回来。 轿帘掀起,轿子里的人正凝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远去。 “小豹子……你分明看见我了,分明看见我了的。” 第1539章 谁能记得?谁又会记得呢? 白府。 崔氏看着茶几上的糕点,不由得瞪大眼睛:“六姑娘,都给我吃的?” 白琇莹连忙点头:“嗯!都给五嫂和小侄子吃的。你看小侄子越来越大了,五嫂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饭,自然要多吃点。” 崔氏抿了抿唇:“六姑娘,虽然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是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白琇莹看着摆了满满的茶几,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八,也就八种,装起来才不过四盘,怎么就多了?” 崔氏揉了揉眉心:“怎么就不算多?” 白琇莹一撩裙摆坐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崔氏:“五嫂,我哥临走前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我当然不能让五哥失望。” “我买这么多糕点,也不是非要你一顿吃完,你都尝尝,看看哪种最合你胃口,那么下次我就只买那一种。” 崔氏有些疑惑:“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吃哪种,怎么……” 怎么忽然买这么多种? 但是她及时止住了话头,含笑冲白琇莹点点头:“那我就先谢过六姑娘的好意了。” 白琇莹捧着下巴:“五嫂快吃,等会儿姐姐们少不得要来看你,我那几个姐姐那么爱吃甜食,等她们来就没有你的份了。” 崔氏无奈摇头:“你就只买给我,没有给你的姐姐们带?” 白琇莹撇撇嘴:“姐姐们都有自己的例银,我出门她们都知道,也没舍得给我银子让我带,我可不能做冤大头,让她们占了便宜。” “否则到时候她们有存银去买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我连想给剑换一把剑鞘的银子都没有。” 崔氏捻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笑容随着糕点的味道弥漫于舌尖而绽开。 她放下糕点,轻声规劝:“六姑娘,你和其他姑娘们一样,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该花心思在漂亮衣裳和胭脂水粉上。” “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豆蔻年华就该尽情享受,否则等你及笄嫁人之后,你便不能再如此无忧无虑地做一个姑娘家。” 白琇莹摇摇头,看着身上已经洗得发白的裙摆,她摇摇头: “五嫂,我志不在此,衣裳首饰固然能给予我一时欢愉,但唯有真本领,才能让我安心。” “那种握着剑却依旧弱不禁风的感觉,我实在不想再有了,我如今只想着变得更厉害,厉害到不需要长姐保护,厉害到可以保护在意之人。” 崔氏握住白琇莹的手:“嗯,买衣裳是为了高兴,买胭脂水粉也是为了取悦自己,你练武亦能带给你快乐,都是一样的,嫂嫂支持你。” 白琇莹含笑捻了一块糕点递过去:“多谢你,我的好五嫂。” 崔氏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嘴愈发的甜了。” 白琇莹佯装委屈:“难道五嫂不喜欢我这样么?” 崔氏摇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非常喜欢。六姑娘,你要一直这样快快乐乐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白琇莹这才起身离开。 近身侍女看着茶几上摆满的糕点,忍不住嘀咕:“小姐,早就叫你少买一点了,要是等会儿其他姑娘们不过来,那些糕点岂不是浪费了?” 白琇莹撇撇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当时脑子像是抽了一样,冥冥中觉得,应该多买一点。” 近身侍女笑道:“小姐疼五少夫人,所以才想着买许多来给五少夫人吃。” 白琇莹没有说话,如同往常一样来到后院练剑。 她的侍女就站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小丫头总觉得小姐今日的剑法,仿佛凌厉了许多。 …… 九皇子府。 刘尧正在埋头处理公务。 亲信护卫前来禀报:“殿下,如您所料,那些涉事的官员知道您主理此案,已经开始四处奔走,想要与您取得联络了。” “属下遵照您的吩咐,没有让任何人有机会靠近您,以及靠近您亲近的势力。” 刘尧点点头:“留意韦家那边,把本王的口信也捎过去,告诉他们不要行差踏错,否则本王必然不留情面!” 心腹护卫有些迟疑,但还是如实说来:“殿下,不用您吩咐,这次韦家完全置身事外。” “没有帮那些官员向您求情的意思,也没有帮助您处理那些涉事官员的意思。” 刘尧并未露出任何惊诧之色,淡声道:“意料之中,母妃要挫本王的锐气,必然是吩咐了韦家不许帮本王的。” 心腹护卫垂头,不敢言语。 事关主子的母妃,究竟贵妃娘娘的心思如何,不是他能揣测的。 顿了顿,他把话题岔开:“殿下,如今证据确凿,不论那些官员再怎么上串下跳,也逃不过国法的制裁,为了避免迟则生变,是否应该尽快行动了?” 刘尧摇摇头:“不着急。从本王把折子递回京中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日,其中若有什么变数,早就该有了。” 心腹护卫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刘尧不紧不慢地道:“本王还有几个问题没弄明白,待弄清楚后,再下手不迟。” 心腹护卫连忙表态:“属下需要做什么,请殿下示下。” 刘尧摇摇头:“暂且不用,你下去吧。” 心腹护卫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要注意休息。最重要的是,今日是您的十八岁生辰。” 刘尧含笑:“不要紧,生辰而已,有什么重要的。下去吧。” 是的,有什么重要的。 父皇记不住,母妃也记不住。 今日那么多机会,分明父皇和母妃都可以说一句祝贺的话,可是他们都忘了。 所有人都忘了,自己记住又有什么意思? 刘尧眨了眨眼睛,敛住眼底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失落。 心腹护卫从袖底取出一个盒子,恭敬地呈到案桌上:“这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她老人家没有忘记殿下的生辰。” 说完,心腹护卫便退了出去。 刘尧怔了怔,拿起桌面上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放着的,竟是一小瓶药。 他打开瓶子闻了闻,便知晓这瓶子里的几粒药都是上好的救命药,只要人不死,就能用这些药吊着一口气,给大夫施救争取时机。 他曾经有一颗,当时大将军的婢女为了救他而受伤,他的药给了那婢女。 塞上瓶子,刘尧笑了笑——皇祖母送药给他,自是关心他的平安与健康。 也希望他能一直平安、健康。 以及谨守本分。 思及此处,刘尧把药放到一旁,继续拿起公文看了起来。 适才那感动的潮湿思绪,也被他敛入褐色的眸子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在么?” 话音落下,一缕幽魂般的影子闪现在刘尧身侧。 阿六拱手:“请九殿下吩咐。” 刘尧目光聚焦手中的公文,淡声开口:“本王有几件事,需要你去确认一下。待你消息传来之日,便是本王准备收网之时。” 说完,刘尧猛然把公文阖上,按于桌面。 他抬眸,那淡然沉静的眼眸里,是比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更深邃的幽暗。 第1540章 江北一行,您辛苦了 阿六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但不容他多想,刘尧已经把任务交给他。 “帮本王查一下,名单上的涉事官员的实际财产状况,以及他们都负责为秦丰业处理哪些事情。” 阿六问:“九殿下是认为他们会耍什么花样?” 刘尧淡声道:“不是。秦丰业向父皇提议,让本王负责主理此事,就意味着秦丰业已经放弃了他们。” “这些人里,其中有的人证据确凿,他们在劫难逃,而有的人犯罪情节却并不是非常严重。前者必死无疑,后者尚有转机。” 顿了顿,刘尧唇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些必死无疑的人,他们死后职位就空了出来,秦丰业必定迫不及待再安插新一批自己人。” “只要弄清楚这些在劫难逃的人都在为秦丰业办什么事,我们不论是在这个位置安插自己人,还是防止秦丰业的人再度霸占这个职位,行事都方便许多。” “而那些尚有转机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为了保住自己,必定舍得贡献出一大笔银钱来疏通。” “对付这些人,既然要不了他们的命,那就要他们的银钱来充盈国库。倘若知晓他们的财产状况,本王也好在这方面拿捏他们。” 阿六会意,领命退下:“请给属下三日时间,必定不辱使命。” 刘尧轻轻颔首:“下去吧。” 阿六退下后,刘尧继续翻开公文处理事务。 然而过去许久,他都没有看进去半个字。 他阖上公文,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连忙走进来:“殿下,请吩咐。” 刘尧道:“本王要去一个地方,你安排一下。” …… “是谁?” 一柄木剑抵住他的腰际。 握剑的人力度不大,但隔着厚厚的衣物,他还是感觉到疼痛。 这时,屋里的烛火亮起。 烛光盈满室内,在地上投下三道小小的身影。 为首的孩子霎时卸去身上的冷意,连那隼利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柔和下来。 “九殿下,怎的是你?” 刘尧打开双臂,做投降状。 听了小传义的问话,他连忙指了指后腰:“疼。” 小传义含笑:“策荣叔叔,自己人。” 小策荣收回木剑,缓缓退到小传义身边,依旧警惕地看向刘尧。 刘尧连忙道:“深夜造访,吓着你们了吧?” 小玉衡拍了拍小策荣的肩膀:“天太冷了,我们先睡吧,传义没事的。” 小策荣瞪了刘尧一眼,这才跟着玉衡去睡觉。 原来天气实在太冷,沈氏不忍他们下学之后仍旧回到院子里睡觉,索性在书房给他们置了床铺,让他们早晚不必冒着寒风来回折腾。 刘尧的到来,守护白府的影卫自然知晓,但因为刘尧没有恶意,他们也就没有现身。 然而护卫却没有发现他的行踪,令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小传义。 岂料小策荣警觉性异于常人,尚未等刘尧表明身份,他就已经用木剑抵住了刘尧的后腰。 倒是把刘尧吓了一跳。 这时,小传义开口询问:“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刘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着小策荣的背影,满嘴抱怨:“这小老虎是谁?怎么这么凶?” 小传义含笑,走过来拉住刘尧的袖子,一边把刘尧往火盆边拉,一边回答:“他是我姑奶奶的孩子呀,也是我的表叔叔。” 刘尧不由得摇摇头:“和你六姑姑一样凶。” 小传义连忙否定:“九殿下此言差矣,我六姑姑才不凶。” 刘尧没有言语,上下打量了小传义一眼,他道:“许久不见,你长高了许多,也长壮了不少。” 小传义笑吟吟地回应:“每日都要练武的,自然能够强身健体,只不过我和玉衡哥哥都没有策荣叔叔练得好。” “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我策荣叔叔年纪小,力气不够,否则一定能和护卫打得有来有回。” 刘尧安慰他:“人各有所长,你不必气馁,我相信只要你不放弃,以后也可以成为一流高手。” “因为你还小,一切皆有可能。不像本王,再怎么练也弥补不了当初的懒惰。” 小传义跪坐在小几前,偏着头望向刘尧。 片刻过后,他道:“殿下不一样了,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刘尧一摸下巴,唇角挑起:“是么?” 小传义点点头:“那当然!我看人很准的!” 刘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屁孩,别忘了你才几岁,说话和小大人一样,也不怕吓着别人。” 小传义笑着说:“你要是想和小孩子说话,不如去找小晏安。” 刘尧连忙拒绝:“得了,我最怕应付孩子。” 小传义耸耸肩:“那你得慢点娶皇子妃才是,否则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小孩子在你耳边哭个不停。” 刘尧摆摆手:“得了吧,我才不想这么快娶皇子妃。” 小传义垂下眼睫,脸上的笑容也被他敛住:“九殿下,老实说,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对么?” 刘尧连忙解释:“怎么不是?你可是本王的朋友,本王远行归来,当然要来看望你。” 小传义满脸不敢置信:“我才不信呢!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分明想来看我六姑姑,但是你不方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来看我。” 刘尧默了默,随即叹了口气:“还真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但是我想你六姑姑不愿意看到我,所以我不能去打扰她。” 小传义连忙纠正:“不是不能去打扰她,而是不该去打扰她。殿下身为君子,怎能做出半夜翻墙见女子之事?” “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外边的人又会怎么吐我六姑姑口水,她现在已经恶名在外了,可不能叫她再受委屈。” 刘尧点点头:“我会注意,不会做出非礼之事,也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小传义站起身,忽然凑近刘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九殿下,你放心,我六姑姑没事的。” “虽然外人都在说我六姑姑凶恶,克死了想要向她求亲的人,但我知晓,那些都不关我六姑姑的事,我六姑姑还是那个好女孩。” “最重要的是,我六姑姑不会被这些流言所困扰,她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晓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俗世对女子的束缚和偏见,只要她不在意,就没办法伤害到她。不过为了殿下好,也为了她好,风头没过去前,殿下还是不要与她有接触才是。” 刘尧拍开他的手,用玩笑的语气掩饰眼底稍纵即逝的落寞:“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怕我做噩梦。” 小传义笑了笑,然后拍拍他的额头:“江北一行,殿下辛苦了。” 刘尧一怔,抬眸正巧与小传义四目相对。 霎时间,他无法把这双眼眸与一个孩子联系在一起,也深切地感受到眼里蕴含的担忧与鼓励。 他心绪变得潮湿,忍不住抿了抿嘴。 最后,他又拍开小传义的手,有些不自然地道:“都说了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本王说话!” 小传义坐回自己的位置,郑重其事地开口:“殿下,再等等,等过几年我长大了,就能够帮助你了,在那之前,您多辛苦一点。” 刘尧看向小传义,最后点点头:“嗯,本王等你长大,等你成为本王左膀右臂,指路明灯的时候。” 小传义笑了,露出缺口的牙床:“一言为定。” 刘尧白了小传义一眼:“小屁孩儿。” 烛光跳动,在地上投下一大一小的身影。 火盆燃得正旺,暖烘烘的,令人安心。 第1541章 他承诺了的 两人正在谈笑风生,忘年之交的他们没有任何隔阂。 在小传义面前,刘尧可以做真实的自己,而不用掩饰与伪装。 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小传义的关心和爱护,这一份真情于他而言,是纯粹的,也是弥足珍贵的。 “嗯?” 刘尧忽然止住了话头,发出惊讶的低喃。 原来,外边传来脚步声。 小传义凝着刘尧,淡声开口:“可能是六姑姑,最近天气严寒,她经常在夜间悄悄来看望我们,给我们盖被子。” 刘尧闻言先是露出激动的神色,可紧接着他敛住那由内而发的欣喜,起身向小传义告别:“和你聊天很愉快,本王该走了。” 小传义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再抬眸时,他的眼底无限清透:“夜冷风急,殿下慢走。” 说完,他憨态可掬地行了个礼。 刘尧不做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不舍,翻开窗子跳下去,那里等待着接应他的心腹。 纵使这一面分外难得,可深夜与少女见面终究不妥,他晓得轻重。 正如他所承诺那样,他不会给小豹子造成任何困扰,比起自己的私心,他选择谨守礼仪。 白琇莹进来时,小传义正在关窗。 她蹙起眉头,压低声音询问:“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没有睡觉?” 小传义随意扯了个谎:“风太大了,吹开了窗户,我起来关窗。六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白琇莹没有回答小传义的问题,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室内。 见那坐垫没有规规矩矩地摆在小几前,她眉头拧得更深了:“谁来过?” 小传义又扯了个谎:“哦,我刚刚睡不着,于是便起来坐着。” 两个谎言单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白琇莹向来不爱思考,但也意识到不对。 她盯着小传义:“一会儿起来关窗,一会儿起来坐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况且刚刚风也不大。究竟是谁来过?你为什么要说谎?” 小传义垂下脑袋,小声开口:“九殿下来过。” 白琇莹眉头紧紧锁住,脸上不无惊讶的神色:“九皇子?!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想要来白府大可白日前来,这大晚上的,成何体统!下次不许私自见他,知道没有?” 小传义默默叹了口气。 他故意露出马脚,让六姑姑抓到,而后顺理成章地引出九殿下来过之事。 如果六姑姑有兴趣,他便告知六姑姑九殿下生辰无人陪伴,只好来他这里谈天,引得六姑姑同情。 他也是看在九殿下一片痴心,且并没有因为私心而做出妨碍六姑姑之事的份上,才决定出手相助。 却没想到,六姑姑是这个反应。 见六姑姑如此反感九殿下,他便也不再多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决定不去插手六姑姑的私事。 于是他乖巧地应声:“是,六姑姑,我以后再也不会悄悄见九殿下了。” 白琇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小传义的肩膀:“天气冷,人本身就困倦,要是你睡不够的话,就没有精力读书习武了,快去睡吧。” 小传义点点头,乖巧地进了内屋:“六姑姑晚安。” 白琇莹笑了笑:“快睡吧。” 说完,她走到茶几旁,整理那乱了的坐垫。 手刚触碰到坐垫,指尖便传来一阵温暖——坐垫是热乎的,人刚刚走。 或许是因为她的到来,九殿下才会离开。 思及此处,白琇莹长睫颤了颤,拍了拍坐垫,轻声低喃一句:“生辰快乐。” 说完,她起身离开,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念。 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从来都不是。 有些事情决定好了,断然不会轻易改变,快刀斩乱麻,才能避免很多麻烦。 …… 夜黑风急,远处吹来的山风割过树叶,发出刷刷的响声。 树影晃动,挂在马鞍上的风灯左右飘摇,在这瘆人的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白瑜看着一马当先的白明微,神色担忧。 他冲白明微的背影喊道: “明微,前方道路坎坷湿滑,不如歇一晚上,等明早天亮了再出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说呢?” 白明微勒住缰绳,稍作沉吟,便点头赞成了这个提议:“也好。” 白瑜迅速吩咐护卫:“就地休整,补充食水和睡眠,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护卫动作麻利地升起火堆,并且安排好了轮班守夜,这才取出干粮和水,呈给主子们食用: “主子,五公子,七公子,我们已有两日不曾遇到城镇或者村庄,补给跟不上,只能吃这些饼子充饥。” 白明微接到手里:“别管我们了,你们也快去吃。” 三兄妹在火堆旁坐下,比起白明微,白璟和白瑜已显疲色,坐到地上便不想动弹,握着饼子都没力气吃。 白明微见状,不免有些愧疚心疼:“五哥,七哥,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白璟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吃饼。 他边吃边说:“是五哥没用,倒是拖了你的后腿,何来辛苦之说。” 白明微闻言,没有多说,只是道:“五哥吃点东西便歇下吧,养足精神,我们明早再继续赶路。” 白璟点点头,然而一块饼还没吃完,他已经倒头睡着了,嘴里还有未嚼碎的饼。 白瑜取出披风盖在白璟的身上,低声开口:“这几日可把五哥累惨了。” 白明微很是赞同:“可不是么?别看他处理的都是一些账目,其实那费脑子的活计最累人,更何况这几日只要歇脚他就得处理,没有片刻消停。” 白瑜点点头,随后看向白明微:“明微,你这么着急,可是担心沈大人?” 白明微颔首,火光落入她的眸底,清凌凌地跳动:“不止是沈大人,还有九殿下。” “倘若元贞帝真的把处理涉事贪官污吏一事交给九殿下,我怀疑九殿下动手之日,便是他们趁机对沈大人下手之时。” “因为江北贪腐一案,牵出太多朝中官员,倘若处置他们,少不得引起些许混乱。他们正好可以趁乱向沈大人下手。” “虽然我已经做了安排和部署,然而我毕竟不在京中,我终究是不放心的,所以这才急着赶路,想着能赶在九殿下动手之前,回到京中。” 白瑜长叹一声:“此时我竟不知道,该不该希望长公主信中所说的六月飞雪喻指他人。因为不管是谁,六月飞雪都代表着大冤屈。” 白明微道:“长公主既然给我送信,说明这个人与我有关。满朝文武,除了沈大人,目前我想不出还有谁。” 白瑜道:“明微,风军师在京中,有他在,我想你无须这么担心。” 白明微垂下眼睫,正因为他不在,所以自己才这般担心。 而她这细微的反常,当然逃不过白瑜的眼睛。 但白瑜没有多言,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明微,你说我们这一路怎么顺风顺水的?按理来说,京中的人可不想我们活着回去才是。” 第1542章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的确,他们这一路走来,也太顺当了些。 没有任何坎坷和阻碍。 白明微闻言,目光不由得落在白璟身上:“培养暗卫和杀手都不容易,收买江湖刺客,也需要一大笔银钱。” “我们从北疆回来的路上,那些人已经折损了很多人手,他们搅浑江北的局势时,也用了一批人手。而……” 顿了顿,白明微艰涩开口:“而最后一批大量的人手,则用在了五哥身上。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对我们动手了。” 白瑜点点头,他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很显然这些事情他是明白的,只不过适才为了转移话题,他才提及此事。 可阴差阳错,他又不小心提及了另一件伤心事。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白明微收回目光,轻声低语: “小斌的事情,对五哥来说打击一定很大,别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想着怎么跟白叔交代。” 白瑜深吸一口气:“白叔对小斌寄予厚望,且小斌与我们一起长大,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大家知道小斌牺牲的消息,心里一定都不好受。” 兄妹俩谈及此处,皆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白明微率先开口:“白叔那里,我们会好好补偿他。至于五哥这边,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与他分担。” “如今我只怕这些事情在他心底积压太久,叫他不好受。我只盼着他能挺过去。” 白瑜挤出一抹笑意:“明微,关于这点,我想你可以放心。五哥改变了许多,他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脆弱。” 白明微瑶瑶头:“我不担心他脆弱,我只是不希望他难受。我们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我很在乎他的感受。” 白瑜又为白璟拉了拉披风:“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想五哥难受,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面对。” 白明微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元五憋着什么坏,自五哥的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行动了。” 白瑜双眼一眯,眼底流露出丝丝冷意:“明微,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兄妹俩对视一眼,白明微眉头轻蹙:“你指的是——沈大人。” 白瑜给予肯定的回答:“综合元五先前的种种行径来看,我怀疑这一次对沈大人出手的,会是元五。” 白明微默然片刻,随即道:“他会是推手,但不会直接出手。因为他要的是我对刘氏江山死心。” “只有元贞帝亲自动手,他才能让我看到元贞帝的丑恶嘴脸,从而对刘氏一族失望透顶。” “所以他会推波助澜,甚至会促成这件事。但是不论将会死多少人,他的手一定是干净的。” 白瑜拧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这一次,我们真的无法预料他会怎样做,从而阻止他。” 白明微眼神变得尤为冰冷: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玉京城,只希望殿下不要冲动,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对那些涉事贪官下手。” 第1543章 陛下会与民共食,对么? 兄妹俩又谈了一会儿,才各自靠在火堆边歇下。 翌日天还没亮,白璟便早早起来添柴,把火堆烧得高高的,又用竹筒煮了水,这才将白明微和白瑜唤醒。 “五哥?这么早?” 白明微倏然睁眼,火光映着白璟疲惫的面庞落入她的眸底。 她的身体霎时放松,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 白璟把烧热的水递给她:“先喝点热水,吃些烤熟的饼再赶路。” 白明微接过水,又拿起一根叉着烤饼的树枝,笑着向白璟道谢:“多谢五哥。” 白瑜打了个哈欠:“五哥,你这也起得太早了,看天色不过辰时,冬日夜长,得有一会儿才天亮呢。” 白璟道:“等我们吃完,天就微微亮了,那会儿赶路正好。” 白瑜没说什么,用热水漱口过后,就着热水把那干得咯喉咙的干粮咽下去。 他知晓五哥为什么起得这样早—— 明微为了他们的安全,所以选择与他们同行。 五哥也是怕耽搁明微的行程,所以才会早早就起来准备。 这不动声色的关心,他懂的。 当东方的天际射出第一缕晨曦时,白明微翻身上马,扬鞭绝尘,率领队伍朝着玉京城的方向赶去。 比他们一行人更早抵达玉京城的,是承天观的预言,以及江北出现祥瑞的加急折子。 这日早晨,朝会才刚开始不久,承天观的信直达天听。 当元贞帝看完信件后,猛然把信件往御案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他龙颜大悦,笑得十分畅快。 文武百官不明所以,秦丰业当先跳出来:“陛下,何事令您如此欣喜?可否说出来与臣等分享?” 元贞帝这才止住笑声,朗声开口:“昨日天朗气清,星亮月明,朕当时就觉得天景甚好。” “不曾想承天观来信,提及星象变化,有祥瑞之兆。而那祥瑞指示北方。” 秦丰业做思考状,旋即小心翼翼猜想:“北方?北方范围可大了,有北边要塞,也有江北……” 说到此处,他眼睛一亮,仿佛恍然大悟:“老臣斗胆,此祥瑞恐怕指向江北。”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定然是陛下的爱民之心感天动地,上天才会降下祥瑞。” 话音落下,他双膝跪地。 藏在阴影里的神色,并不如适才那般欣喜若狂,透着阴森可怕的冷意。 很显然,他已经大概能猜到,这“祥瑞”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装模作样一番,也只是为了哄元贞帝高兴。 随着他下跪,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下来。 “天佑东陵,天佑陛下,吾皇万岁。” 元贞帝更是欣喜,正要说什么,江北的急报便直接送了上来。 送行的差使身披红绸,那是喜事的象征。 宫里各个关卡的侍卫见了,不敢有半点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把信呈到元贞帝面前。 递信内侍的声音尖锐而高亢:“陛下,江北急报,是喜报!” 元贞帝看向秦丰业,眼底透着愉悦:“秦爱卿,你这张嘴,真灵!” 秦丰业拱手:“多谢陛下夸赞,您何不快些拆信,与臣等分享这一喜讯?” 元贞帝收回目光,笑容满面地把信拆开。 他握着信,目光仿佛粘在了信上。 他双目之中,兴奋和愉悦的情绪涌动不休,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打着颤:“江北急报,上天于陵春贡田降下祥瑞!” 刚起身的满朝文武,再度齐刷刷下跪:“天佑东陵,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贞帝笑得合不拢嘴,他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要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名声,江北天灾,他唯恐有人说那是上天降下的天罚,为此担忧得夜不能寐。 如今江北出现祥瑞,证明了上天对他这个皇帝十分满意,他岂能不高兴? 又是秦丰业跳了出来:“陛下,究竟是何等祥瑞,老臣真的很好奇。您快告诉臣等,可别卖关子了。” 此时不管他心底怎么想,但是他都不会表现出来。 因为他绝对不会与元贞帝唱反调,更不会在皇帝龙颜大悦的时候扫兴。 这样的配合,使得元贞帝更加高兴,连带看他都顺眼了不少。 但听元贞帝朗声向朝臣宣布这个喜讯: “那日江北官员为在江北的救灾任务之中牺牲的所有人送葬,送葬队伍看见陵春贡田天降金光伴紫烟,逡巡不散,于是便禀报张敬坤。” “张爱卿不敢耽搁,立即领着一群官吏前去确认,果然看到贡田金光闪闪,如同一片金沙洒落。” “他们走近一看,竟让他们在贡田里发现了一种可以食用的果实,就那么铺陈在贡田里。” “那种果实生时如同薯蓣般涩,烧熟了之后也如薯蓣般香软糯甜,分外可口。” 此言一出,朝臣议论纷纷。 “果实?天降祥瑞,竟是果实?” “对啊对啊,这可怪了。以往天降祥瑞都是出现麒麟瑞兽什么的,这一次的祥瑞竟是果实?” “果实还出现在贡田里……” “这神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奇了怪了。” “真是奇了怪了……” 秦丰业目光一闪,眉头禁不住皱起。 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连忙越众而出,大声开口:“陛下,天降祥瑞于贡田,而这祥瑞又是果实,该不会……” “该不会是种子吧!”太傅宋成章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抢在他前面开口。 “陛下,可食用的果实、贡田,这不难联想,上天一定是怜悯江北生民刚遭了难,缺衣少食,朝不保夕,所以才会降下美味的果实于贡田,供养生民。” 秦丰业冷笑一声:“笑话!贡田里出现果实,倘若是种子,那一定是送给陛下的!与江北百姓何干?” “依我看必定是上天感念陛下对江北生民的浩荡皇恩,才会在贡田留下神迹,以示奖励!” 宋成章没有理会他,只是冲元贞帝拱手:“陛下爱民如子,在百姓缺衣少食时,恨不得把自己嘴里的饭都省下来给百姓吃。” “贡田土壤肥沃,不论是什么种子种下去,必得丰收。我想就算这些种子是上天赏给陛下的,陛下也会把他们拿出来,与民共食。” 说到这里,他大声问:“陛下,老臣说得对么?” 第1544章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元贞帝闻言,笑眯眯地看向宋成章。 就算他被抬到如此高度,但只要涉及到他的利益,他都不会冲昏了头,做出有损自己利益的事情。 所以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止住到嘴边的话。 “上天降下祥瑞,于贡田铺满果实”,这种事他当然毫无疑窦。 他只会觉得,那是他的东西,与生民何干? 宋成章的话,自然每一个字都触及他的逆鳞。 他有些不高兴了。 这时,自然少不了秦丰业的事,他收起方才的尖锐,话锋一转,掷地有声: “陛下为了黎民百姓衣宵食旰,恨不得连自己都献出去,相信陛下的爱民之心,百姓一定能够切身体会,我相信他们不会、也不能惦记着应该端上御桌的东西。” 宋成章笑了,他不紧不慢地反唇相讥:“照秦太师这么说,这天下当无任何人会或者敢觊觎应该端上御桌的东西。” 秦丰业当即回答:“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属于陛下的东西,任何人不得觊觎。” 宋成章收回似笑非笑的神色,朝元贞帝拱手:“陛下,秦太师说得对,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自然落在贡田里的种子,也是陛下的。” “陛下是否要拿出来,救济那些刚失去土地与家园,急需帮助才能度过难关的百姓,当然皆由陛下定夺。” “料想就算陛下不给他们,他们也不敢说什么。”说完,宋成章退了回来。 元贞帝看着宋成章,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这老光棍,怎么就这么不懂他的心思?一把年纪活到牛肚子里了。 元贞帝越想越气,好半响都说不出一个字。 秦丰业刚要开口,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吞进去。 因为,他看到沈自安站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袖手看着。 只听得沈自安顺着宋成章的话开口:“陛下,江北粮仓告罄,早已无余粮放出供百姓生活,而且谁都不知道明年是否能顺利秋收,就算能顺利秋收,是否又能丰收?” “陛下贡田甚多,陵春贡田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些果实不会无缘无故落在贡田,定是为了让陛下借出贡田,种下那批种子,借贡田肥沃的土壤,养育百姓来年过冬果腹的粮食。” “请陛下体恤江北受灾民众,慷慨解囊,借出贡田种粮。百姓必定会感念陛下的恩德。倘若这批种子长出来的粮食能够让江北度过灾后饥荒,陛下千秋万代,永世传唱!” 他也捡着好听的话去说,说元贞帝想听的。 但不知为何,元贞帝并未因他的话有半点愉悦的样子,面色反而越来越冷。 仿佛同样的话,从秦丰业等人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悦耳动听的。从他沈自安嘴里说出来,那就会分外刺耳难听。 总之元贞帝一句也听不进去,那眼神可怕得,似乎能刀人。 沈自安还想再说,却被宋成章拦住。 但听得宋成章抢在他的前头开口:“沈大人,陛下的贡田由陛下做主,轮不到你在这里帮陛下做决定,你造次了。” 沈自安还想再进言,恳求元贞帝应允贡田借出去给百姓种那“从天而降”的种子。 但他见秦丰业以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看过来,于是便猛然惊醒,向元贞帝请罪:“臣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他不怕触怒皇帝,也不怕皇帝一气之下要了他的命。 他只是觉得,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所以只能暂且按捺,才能以图后计。 可他没有注意,元贞帝看向他的目光,眸底杀机一闪而过。 由于元贞帝久久没有回复,有人看出了他并不想与民分享的意图,于是便想拍他的马屁,给他找个台阶下。 如此他就不用借出贡田,让出种子。 “咳!” 那些人刚要开口,却被秦丰业一声咳嗽制止了。 那些官员不明所以,然而宋成章眼底却划过一丝忧虑—— 这时候只有朝臣缄默,才更能显得他与沈尚书对皇帝咄咄逼人,连朝臣都找不到理由来反驳这些话。 而元贞帝也果然这般认为,那几乎绷不住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成章暗自叹了口气。 而元贞帝的神思也在疾速转动。 他被捧到爱民如子的位置,不足以令他动与民共享的心。 他权衡的只有那贡田可能带来的利益和与民共享给他带来的好处。 最后,他一锤定音:“天降祥瑞,朕心甚悦;苍生百姓,乃朕子民;与子同食,天理如此。” “就按宋爱卿和沈爱卿的提议,把那批天赐的种子种在陵春贡田。朕期待它开花结果,供养我东陵百姓。” 说完,他一拍桌子站起身:“退朝!” 众臣下跪,恭送天子。 散朝后,朝臣都在议论纷纷。 “这祥瑞……” “嘘!它就是祥瑞!” “对对对,是祥瑞。许久没见陛下这么开心了,这祥瑞降得好啊!” “只是这祥瑞降于贡田,又被陛下赏给百姓,在这些祥瑞离开贡田之前,别说商人市侩之流,便是朝臣也休想碰一下。” “这祥瑞,妙啊……” “……” 朝臣意味深长,边谈边离开太极殿。 秦丰业看向宋成章,唇角高高挑起,旋即他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沈大人。” 宋成章叫住了沈自安。 沈自安回眸,恭敬开口:“太傅。” 宋成章问:“有空么?一起走走?” 沈自安含笑:“宋太傅有请,自然有时间。” 宋成章笑了笑,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沈尚书最近身体可好?” 沈自安点点头:“人老了,有些精力不济,但是尚且还好,多谢宋太傅挂怀。” 宋成章又问:“令郎沈行知可好?” 沈自安又点点头:“挺好。只是现在做了京兆尹,比以往更忙了。不过他这个年纪,忙点好,上进。” 沈自安意味深长地道:“都好就好,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图个身体健康,阖家欢乐么?对吧,沈大人?” 沈自安刚想附和,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一怔:“太傅的意思是……” 宋成章也没多言,只是道:“我们同僚数十年,我也是希望沈尚书您平安顺遂。” 说完,宋成章拱手:“我那事多,先忙了。” 沈自安看着宋成章离开的背影,仔细咀嚼那番话。 忽然,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宋太傅都提醒了,这说明他的处境不容乐观。 他现在大可“抱病”不朝避风波,可是江北重建,后续一应拨款事项,他无法放下。 朝中因为江北贪腐案牵涉甚广,必定会有官员职位的变动,一旦他称病不朝,那么户部只怕也要落入旁手。 满朝文武,能有几个不是蛀虫? 他放心得下把户部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出去么? 然而人如果没了,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 “主子,查出来了,承天观的靖心姑子在江北。” 驿站内,元五的心腹悄声禀报。 元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露出一抹冷笑:“我说呢,天降祥瑞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就轮到他们东陵。” 心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祥瑞可是种子,一旦让他们种出来了,江北的饥荒问题也许能够得到解决,甚至是整个东陵的饱腹问题,也可能得到解决。” “东陵越长越壮,于我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依属下看,不若趁现在还没有开始,我们想个办法把此事搅黄。让那种子发不了芽!主子以为如何?” 元五目光倏然凌厉,他盯着心腹,声音寒如冰魄:“蠢货!” 心腹不明所以:“主子……” 元五呵斥:“种子,粮食,乃生民之大计。倘若他东陵真能种出什么产量极高的好粮食,惠及的不仅是他东陵的百姓,对我们北燕也有利无弊。” “毁坏它,摧毁的不仅是东陵百姓果腹的希望,也对我北燕有着影响。你跟我这么久,怎会提出这种没有胸襟的建议?愚蠢!” 心腹先是被骂得一怔,接着恍然大悟:“主子,属下明白了,他东陵种出的东西,将来不都是我北燕的么?毕竟东陵,甚至全天下,都将会是北燕的。” 元五没有表态,很显然他并非这个意思。 只是他用不着去向下属做解释。 他只是道:“吩咐下去,此事无需插手,盯着即可。至于白明微,我说过有大礼要送给她,就让她等着收就好了。” 第1545章 刘尧他可不要太得意! 太子府。 刘昱半躺在榻上,他身着寝衣,披了一件狐裘大氅,随手抓到的,则是一壶温热了的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下。 可忽然,他凝着酒杯,旋即猛地掷在地上。 “砰!” 杯子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混账!” 他嘶吼一声,目眦欲裂。 随侍左右的人,皆不约而同跪了下来。 他犹不解气,抓起酒壶就往内侍身上扔:“你混账!” 额顶破开,鲜血溢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 可内侍不敢哼出声,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刘昱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向那名内侍,走得极为缓慢,顺手又取下挂在柱子上的剑。 他把剑抽出来,扔了剑鞘,剑尖抵在地上,随着他走动发出尖锐的划响。 “殿下,饶命……” 那莫名被打的内侍,在刘昱扔下剑鞘的刹那,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他心如死灰,瘫在地上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冷光一闪,脖颈便被划出一条血痕。 他的声息也断绝于刘昱扬起剑之时。 刘昱吹了吹剑刃:“薄如蝉翼,杀人无血,你弄脏本宫的地方,本宫赏你这么痛快的死法,便宜你了。” 说完,他凝着剑,神色不断变化。 冷冽的剑身倒映出他狰狞可怖的面目。 “你干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丰业的身影也随之倒映在剑身上。 刘昱唇畔挑起,头也不回:“外祖,你在急什么?” 秦丰业看着刘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你瞧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哪里还有储君的风范?哪里还有储君的仪态?你是非要被刘尧那窝囊废比下去,你才甘心么?!” 刘昱恼羞成怒,倏然转身对秦丰业怒目而视:“外祖父还好意思提九弟?!没有外祖父的放任,九弟能长硬他的翅膀么!” “外祖父与其在这里说本宫没有储君风范,倒不如想方设法搞垮九弟!” “他都已经负责处理这么大的案子了!本宫当了十几年的储君,经手过的案子不过都是一些杂碎!刘尧他可不要太得意!” 第1546章 他的样子,不像就这么算了! 秦丰业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内侍走过来。 他吩咐:“处理干净些,口也要封死了,可别有只言片语传出去。” 内侍手脚麻利地处理,只消片刻,屋里连半点血腥都不见。 刘昱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直到屋内没有闲杂人,他这才阴阳怪气地开口:“外祖父连本宫身边的人都能差使了。” 秦丰业没有理会刘昱的意有所指,而是直言不讳地开口:“别怪自己不如人,殿下您的确比别人差远了。” 刘昱正要发怒,却被秦丰业抢在了前头:“怎么?不服气?殿下知道倘若方才的事情传出去,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么?” “人家会说,殿下您德不配位!外人也只看到,九殿下在江北劳心劳力地救助百姓,而殿下您却在这里戕害无辜!” “到时候谁更适合做储君?是殿下您说的算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点事都忍不了,能成什么事?!” 刘昱怒火中烧,口不择言:“本宫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叫本宫忍!再这么忍下去,这储位早晚要易主!父皇的身子还那么硬朗,本宫什么时候才能荣登大宝?!” “砰!”秦丰业一脚踹翻了椅子,而后就那么看着刘昱。 直到刘昱气急败坏地扔下剑,又拉了拉大氅,坐回椅子上,他才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剑收好,挂回柱子上。 他走到刘昱面前:“看来殿下冷静下来了。” 刘昱目光冷然:“外祖父这个时候上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秦丰业唇角挑起:“老臣猜想殿下心情不好,所以来宽慰殿下。” 刘昱冷笑:“既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外祖父就回吧,省得耽搁您日理万机。” 秦丰业依旧没有理会刘昱的冷嘲热讽,只是道:“既然殿下那么眼红九殿下负责的那件案子,老臣就去求陛下,请他把这案子交给殿下处理,如何?” 刘昱不以为然:“外祖父有这份心,怎么不早早就去办?现在去和九弟抢,有什么意思?” 秦丰业道:“看来殿下也知晓这并不是一份好差事,否则殿下又岂会在乎,九殿下能办这件大案子。” 刘昱已显不耐:“外祖父有话不若直说,咱们祖孙俩,有必要绕弯子么?” 秦丰业道:“老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与殿下商量,只要殿下您不要节外生枝,那就万事大吉。” 刘昱身子往后一靠:“难道外祖父不准备告诉本宫,为什么您要向父皇谏言,将贪腐一案交给九弟?” “外祖父,你究竟在瞒着本宫做什么事?既然你想让本宫配合,那至少让本宫有个知情权,以免本宫不小心坏了您的事,对吧?” “再者,外祖父现在做事情都避着本宫了,莫非外祖父已经和本宫离了心,想要另谋高就?” 秦丰业深吸一口气:“殿下可真会说笑,老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顿了顿,他继续道:“殿下可知晓,朝中牵涉进江北贪腐案的,都是些什么人?” 刘昱道:“不就是外祖父养的狗腿子么?” 秦丰业又深吸几口气,才克制住满肚子涌动不休的怒火:“是他们没用,事情做得不不净,死了也是他们自找的。” “不过终究是老臣养的狗,死了也要有几分价值,要是他们真的被九殿下法办,那他们的亲属家眷、兄弟姐妹以及好友,会把谁恨之入骨呢?” “而那些旁观的臣民,又会觉得谁心狠手辣呢?当然不会是老臣,不会是殿下,也不会是陛下。” 刘昱轻笑:“外祖父借九弟的手帮你清理门户,只怕会得不偿失。” 秦丰业含笑:“老臣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正好可以趁这次机会,换一批更聪明的上去,有的是人拿黄金万两来求老臣重用他们。” 刘昱看到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得疑惑:“莫非,外祖父有什么万全之策?” 秦丰业摸了摸眉毛:“殿下想说的是我们有白明微的这块绊脚石,老臣的计划可能不易实现吧?” 刘昱笑了:“难道不是么?从她白明微崛起那一日起,斗心眼、比计谋、讲策略,我们赢过么,哪怕就一次?” “外祖父想要换人,也得看白明微允不允,也得看九弟允不允。就算韦家比不得秦家,可韦贵妃那母狗,可不是省油的灯。” 秦丰业神秘一笑:“他们准不准,允不允,与老臣的计划无关。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手忙脚乱,自顾不暇了。” 刘昱饶有兴趣:“外祖父想要动韦家?” 秦丰业冷笑连连:“韦家?那群孬种老臣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刘昱似笑非笑:“不知是何等人物,能让九弟和白明微那女人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秦丰业幽幽道出一个名字:“沈自安。” 刘昱会意,随即挑了挑眉:“他?那可是户部一把手,外祖父这谋算,是不是大了些。” 秦丰业没有解释,只是道:“白惟墉也是文武百官之首,现在的下场呢?殿下不是看到了么?” 刘昱意味深长:“搞垮白惟墉,本宫可做了不少脏事。这一次,本宫是不是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秦丰业道:“最近风声紧,殿下您只管等着好消息就行。” 刘昱双眼一眯:“噢,原来外祖父找了元询。” 秦丰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透露任何计划内容。 他点到为止,反问刘昱:“孟子昂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刘昱一点即燃:“孟子昂不知被白明微藏到了哪里,人根本不在江北,甚至没有和白明微他们一同回来!” “张敬坤那老小子,滑得和泥鳅一样,对本宫永远都不热情、不得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悄悄给九弟当狗了。” 秦丰业放下话:“殿下想要让从前的秘密永远埋死,那就尽早处理孟子昂的事,否则留下他必定是个大隐患。” “至于张敬坤,他是陛下的人,你别轻易惹他。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刘昱气急败坏:“难道本宫不想他死么?但找不到他,有什么办法!” “外祖父与其在这里说风凉话,倒不如帮本宫早日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候孟子昂又如何?白明微又如何?本宫想让他们死,他们还活得了么?” 秦丰业没有多言,只是道:“找不到人,必有蹊跷。殿下还是小心为好,以免让一个小角色坏了大计。” 刘昱正想说什么,却被秦丰业再次打断:“殿下,孟子昂的存在,就是为了时刻提醒您,斩草必须除根,除根必须干净利落。” “殿下没把这件事办好,如今就要接受当初能力不足带来的后果,总而言之,最近老臣有大事要做,希望殿下不要节外生枝。” “要是殿下实在忍不住,就娶个太子妃过几天新郎官的快活日子,刚才那种事,可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秦丰业拱了拱手,离开刘昱的寝室。 待他走后,刘昱猛然掀翻桌子。 可气恼归气恼,现在他并不敢与秦丰业硬碰硬。 不仅是因为他人手折损太多,没有嚣张的底气;也是因为他此时,还需要秦家的支持。 否则这储君之位,可真的易主了。 但是看他的神色,并不像就这么算了,倒像是把这笔账记下,以后加倍奉还! “孟子昂,你在哪里?” “沈自安,你又会怎么死呢?” 第1547章 先前的努力,可就都打水漂了 北风呼啸,彻骨的寒冷犹如冰刀,割在脸上一阵阵深疼。 驿站就在前方,白明微勒住缰绳,说话间白色的雾气氤氲在颊边:“歇半个时辰再出发。” 护卫连忙张罗,人的便饭,马的食水,很快就便准备妥当。 白明微快速吃了些东西,外头的成碧便递进来一封信:“小姐,给您的。” 白明微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 但那信封却有了些许皱,像是有很多人曾将它小心翼翼护在怀里,交接时又分外着急,所以信封不可避免地发皱。 但这跨越千山万水,千里迢迢送到手里的信封,薄薄一片,没有任何厚度。 她没有避讳白璟和白瑜,轻轻拆开了信封。 上头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阔论,也没有心思奇巧的惊喜,只有短短几个字——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那些字的边边角角,墨渍甚至有些晕开,可见这封信刚落笔,便被装入了信封之中。 白明微轻轻摩挲着简短的几个字,她能从那笔锋走势与字里行间,感受到浓浓的思念与厚重的情谊。 她把信丢进火盆里,纸张付诸一炬,但心意却留在了心底。 白璟和白瑜谁也没多问,成碧递来纸笔:“小姐,可要回信?” 白明微摇摇头:“不必了,你去休息休息,等会儿我们就出发。” 成碧依言退下。 白瑜看了一眼外边守候的护卫,随即收回目光,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明微,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抵达玉京城。弟兄们有些精力不济,不若你先行一步,我与五哥随后与他们一道,如何?”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也好,成碧留下与你们一起,等会儿我先一步出发。” 白瑜点点头:“路上小心。” 打定主意,白明微即刻便出发。 白璟与白瑜留在后面也无法安心,但还是吩咐护卫:“休息一日,明早再行出发。” 护卫看着绝尘而去的白明微,他们都明白是自己拖慢了队伍速度,皆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 玉京城。 刘尧皱着眉头翻阅桌面上的信息,阿六肃立在身侧。 直到桌面的册子全都看完,他才向后一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看得出来,这些人早已成为弃子,不论是死是活,都已经对他秦丰业没有任何影响了。” 阿六低声回应:“这些都是秦丰业的人,为秦丰业效力多年,秦丰业把他们培植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必定费了不少心神。” “他们这次在劫难逃,未必对秦丰业没有任何打击。只是秦丰业断尾自救,在事情刚发生时便果断舍弃了他们。”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点安排,已经足以让秦丰业与他们撇清所有的关系。” “属下斗胆猜测,秦丰业这次借殿下之手清理门户,待殿下把这些人法办后,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再安插自己人。” “这些官员知道自己死定了,为了亲族与家人的安危,必定不敢把他抖出来。” “外人只知他们死于殿下之手,却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而他们也是死有余辜。” 刘尧深吸一口气:“看来本王还是把此事想简单了。现在不仅是满朝文武,还有江北为此深受苦楚的百姓,都在看着本王。” “倘若此事能办妥,便是锦上添花;但要是出了差池与纰漏,那将会是灭顶之灾。” “现在的关键是,整件事清晰明了,只要本王依法办理,证据确凿之下,谁也说不了本王的半点不是。” “秦丰业费尽心机,让本王主理此事,必然不会让本王顺风顺水,所以这件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若是不找出那把藏在暗中的剑,本王随时都会被暗箭中伤。只是这把暗箭,究竟藏在哪里呢?” 阿六摇摇头:“从表面上看,属下只看到秦丰业舍弃了这批人,并借殿下的手把他们清理干净。这背后的暗招,属下暂且没有任何头绪。” 刘尧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且先按兵不动,直到找出这把暗箭为止。” 阿六提醒:“九殿下,属下认为,此事不宜拖太久。证据确凿,罪名铁板钉钉,倘若殿下一直拖着未决,恐会叫人以为殿下优柔寡断。” 刘尧轻喟:“倘若大将军在此就好了,她必定知晓这秦丰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六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道:“从时间上看,姑娘大约明日一早,就能赶到玉京,九殿下只要再拖一日即可。” 刘尧颔首:“那就再……” “殿下,王公公来了。”外头护卫的声音,打断了刘尧的话。 阿六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书房之中。 刘尧阖上桌面的所有文书,又用一本书盖着,这才对外吩咐:“请他进来。” 随着门打开,王公公笑容满面的走入书房。 他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安好。” 刘尧抬眸看向他:“王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王公公笑眯眯地道:“老奴替陛下来看望殿下,顺便问一问,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结案?” 顿了顿,王公公皮笑肉不笑:“这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陛下对殿下委以重任,可别让满朝文武挑出毛病。” “否则怕是会有人说殿下您优柔寡断,而陛下识人不明,日后陛下可不敢再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您处理了。” 刘尧面色从容:“多谢父皇关怀。请王公公转告父皇,本王会尽快结案。” 王公公赔笑:“殿下,容奴才多嘴。不是尽快结案,是马上结案。明日朝会之时,陛下怕是想要听到殿下结案的消息。” 刘尧笑了笑:“本王晓得了。” 王公公敛住笑容:“殿下,这是陛下的口谕,还请殿下郑重对待。恕老奴再多嘴一句,陛下直到现在都没有论功行赏,主要还是在等此案了结。” “若是此案办得漂亮,江北赈灾的功劳以及肃清吏治的成绩,必定让殿下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办得不妥当,万事功败垂成,先前的努力,可就打水漂了……” 说完,王公公拱拱手,缓缓退了出去。 阿六的身影显现出来:“九殿下,他们这么着急,一定是怕迟则生变,属下觉得您说的对,他们必有暗招。” 刘尧缓缓闭上双眼:“只剩下一日了。” 阿六问:“九殿下如何打算?” 刘尧凝眸:“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大将军,你帮本王去找一个人。” 第1548章 倘若真如此,沈家完了…… 下午。 白璟正在屋里看账本,这些账册是历年来江北的贡赋账册,户部早已审核过,层层关卡未发现任何问题。 白明微终归不放心,还是要让白璟过一遍。 白璟看了几次,同样看不出问题。 然而正因为看不出任何问题,他才觉得蹊跷。 便是今朝醉的账房先生,也未必能把账本做得如此漂亮,分毫不差。 这些账本实在太干净了。 这时,外头传来成碧的怒骂声。 “你这奸猾的东西!竟然敢骗到姑奶奶头上!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腿打断?” 外面传来小贩的哀求声:“姑奶奶息怒,小的哪里敢骗您?” 成碧怒火中烧:“你还说没有骗我?你敢说没有骗我?我……” “成碧。” 白瑜制止了她。 成碧有些委屈:“七公子,这奸猾的东西做生意不老实,奴婢在教训他。” 白瑜道:“算了,别节外生枝。” 成碧不甘的声音传来:“饶你一次,滚!” 那小贩连滚带爬地溜了。 白璟被眼前账簿搞得焦头烂额,他索性放下账本,走出房间。 见成碧一脸委屈地和白瑜解释,他问道:“成碧,发生什么事了?” 成碧一看到他,连忙丢下白瑜,跑到他身边,眼眶红红地开口:“五公子,您评评理,且看奴婢做的对不对。” 接着,她把发生的事娓娓道来:“适才来了一个小贩,他正在出售撒饼子,但那些撒饼子参差不齐,大小不一。” “奴婢就挑了些品相好的,准备买了做明日的干粮。结果一上称,竟然要一百钱。” “奴婢觉得有问题,于是就拿了一部分撒饼子出来,让那小贩再称一次,奸猾的小贩竟然张口就要八十钱。” “于是奴婢给了小贩二十钱,买奴婢拿出来的那一部分。结果小贩不干了!” “奴婢就和小贩理论,这些撒饼子一共一百钱,奴婢拿出来了一部分,称上那部分八十钱,奴婢手里的可不就二十钱了?” “他凭什么不同意,那是因为奴婢手里的部分甚至比称上留着那部分多。称上那部分他竟敢要价八十钱,说明什么,说明他偷奸耍滑想要讹诈奴婢……” 白璟猛然转身进入屋内,甚至没有听成碧说完。 他连忙翻开账簿,把手边的算盘打得飞快。 片刻过后,他惊惶呼唤:“小七!小七!不好了!” 白瑜和成碧一道进屋,他忙问:“怎么了?” 白璟语无伦次地解释:“小七,江北这几年有一笔坏账,但因为他们做账的手段太高明,我一直都发现不了。” “直到适才听到成碧讲述了与小贩之间发生的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这样做账的。” 白瑜一头雾水:“五哥,你慢慢说,我有点不明白。” 白璟连忙从成碧手里取来一个撒饼子,向白瑜解释: “七弟,这个饼子价值一百钱,报上去的时候也是一百钱,所以账簿上的总额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白璟把饼掰成两块,一小一大,他把大的放到一边,拿着小的继续解释, “如果我把价值八十钱这一部分拿走,然后对外称留下的部分价值八十钱,而拿走的部分只值二十钱……” 白瑜恍然大悟:“如此一来,留下的这部分就会有六十钱的亏空,而拿走的部分就能赚六十钱。” 白璟忙不迭点头:“正是如此,他们就用这个办法偷天换日,一点点侵吞江北本该上交朝廷的赋税。” “因为总账没有任何问题,且粮食等贡赋有时直接运往各地仓库,或者是运往边疆军营,根本就无法监管到位,所以户部一直未曾发现有人在其中暗度陈仓。” “这些亏空发生在贪腐案之前,我猜想涉事官员与此次贪腐案的官员根本就是同一批,只要他们死了,那便死无对证,前因后果无从考究。”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告发亏空问题,这个黑锅必定由户部来背。而户部首当其冲的,必定是沈大人。” 白瑜分外凝重:“亏空数目几何?” 白璟面色苍白地说出那个可怕的数字:“约莫六十万两之多……” 白瑜面色大变:“倘若这个黑锅被沈大人背下,那么沈家就完了……” 白璟有些无措:“小七,这可如何是好?” 白瑜当机立断:“五哥,我立即去追明微,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你们随后赶来。” 说完,白瑜立即去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扬鞭驰骋。 成碧尚且不明所以,但她听懂了白瑜去追白明微。 她有些担忧:“五公子,七公子能追上小姐吗?” 白璟摇头:“我不知道。成碧,你现在立即给我磨墨,我有一笔大账要算。” …… 阿六来到长公主面前时,身上早已挂了几道彩。 他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停溢出。 长公主上下打量着他,唇角高高挑起,美丽的面孔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你再说一遍,谁吩咐你来的。” 阿六一字一句,没有半分惧意:“九殿下。” 长公主轻笑:“小九麾下不可能有你这样的人物,你若不从实招来,本宫就把你剁了喂狗。” 阿六面色因失血而逐渐发白,可他依旧没有半点屈服的样子。 他说:“属下深夜造访,只为替九殿下问公主一个问题。除此之外,便是公主将属下挫骨扬灰,属下也无可奉告。” 长公主缓缓起身,华服长长逶迤在地。 她莲步轻移,极其缓慢地走向阿六。 最后,她绕着阿六走了一圈,随即一撩衣摆坐下:“问吧。” 她从来都是这样,太过随性以至于无人可以预料她的行动。 阿六神思有些恍惚,但还是咬紧牙关,强撑着清醒的意识:“请公主告知,江北贪腐一案,是否可以结案了?” 长公主扶了扶鬓边的钗环:“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国家大事。此事小九做主,他若觉得存疑,那便暂缓结案;若此案清楚明了,证据确凿,不结案还等什么呢?” 阿六还想再问,长公主却挥挥手:“回吧,此次本宫饶你一一命,下次再敢贸然闯入,本宫不仅要了你的命,也要了你背后主子的命!” 说完,珠帘落下,遮住了她的倩影身姿。 左右侍卫走过来,气势汹汹地将阿六赶走。 阿六不再停留,迅速赶回刘尧的身边。 当他来到刘尧面前时,已是强弩之末:“九殿下,属下带来了长公主的答案……” 接着,他把长公主的话复述一遍,整个人便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第1549章 典故,危若朝露 刘尧掀开阿六黑色的披风,几道剑伤触目惊心。 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即找来太后赐下的药,捏住阿六的面颊,把药丸灌了进去。 他正要呼唤大夫,心腹护卫立即传来消息:“殿下,适才有人进入府里,随即又离去,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刘尧眉头拧了拧,随即吩咐外边:“速传大夫,尽快!” 他想着,那个阴晴不定的姑姑,必定不相信自己身边有这么厉害的帮手,所以才派人尾随,确认阿六的归属。 既然阿六在他身边的事已经瞒不了,索性不要瞒着,眼下救人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府上豢养的大夫很快便被叫来,看到阿六时整个人都呆了。 “大夫,他不可以死,你晓得轻重。” 刘尧吩咐一句,随即便丢下惊疑不定的大夫,把公务挪到里屋,将此间留给大夫救人。 屋里,他反复咀嚼阿六带回来的消息。 他一直都知晓自己的这个姑姑不好惹,便是母妃那么嚣张的人,连皇后都敢对着干,却分外忌惮姑姑。 所以从小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位姑姑绝对惹不起。 如今长大了,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那便是这位姑姑之所以令人恐惧忌惮,并非只因有皇祖母的疼爱。 姑姑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所以他认定姑姑必定知晓江北贪腐一案背后藏着的那把剑,这才让阿六前去拜访。 阿六的重伤表明了,姑姑的确厉害。 可阿六带回来的消息,却叫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 姑姑的回答,等于没说。 但他清楚地知晓,姑姑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样的话,其中必有深意。 “存疑……暂缓结案;清楚明了,应当结案。” 此刻案情看似清楚明了,可他却心有存疑。 所以,他理应暂缓结案?是否暂缓结案呢…… …… “传义,快去给你曾外祖父请安。” 沈氏牵着小传义的手臂,站在沈自安的书桌前。 小传义听闻母亲的吩咐,连忙憨态可掬地行了个礼:“曾外祖父安好。” 沈自安一看见小传义,瞬间露出满脸怜爱。 他放下手中的公务,拍拍膝盖:“小传义来了,快来让曾外祖父抱抱你。” 小传义乖巧地走过去,被沈自安抱在了怀中。 他伸手搂住沈自安的脖子,整个人靠过去,而后贴在沈自安的耳边,轻声细语:“曾外祖父身上很温暖,传义喜欢。” 沈自安笑容满面:“曾外祖父也喜欢传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沈氏轻手轻脚退下,顺便叫走了伺候笔墨的长随。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后,小传义敛住了面上的笑容,问:“曾外祖父,您知道传义今日为什么会来么?” 沈自安含笑:“难道不是传义想曾外祖父了?所以才来看望的么?” 小传义摇摇头:“是夫子叫传义过来的,他让传义一定要和曾外祖父分享近几日学习的文章。” 沈自安的笑容缓缓隐没,随即问:“传义最近都学了什么文章呢?” 小传义一五一十地回答:“最近夫子正在教我们读《史记。商君列传》,传义不是很明白,但是对其中一个典故印象很深。” 沈自安又问:“什么典故呢?” 小传义一本正经,脆生生地回答:“回曾外祖父,其中令传义印象最深的,是‘危若朝露’这个典故。” “故事里说:战国时期,商鞅因执法如山、铁面无私,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赵良劝告他要恩威并用,以免结怨过多。但是商鞅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险,最终被车裂而亡。” 说完后,小传义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自安:“曾外祖父,家师名讳公孙良。” 沈自安默不作声。 公孙良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名讳如雷贯耳,他如何不知? 依公孙先生的智慧,既然能让一个孩子向他传达这番话,就意味着先前宋太傅那次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连外人都看出了他身陷险境,他如何没有任何察觉? 然而,他又能避去哪里,避到几时? 倘若不知祸事为何,又怎能趋利避害呢? 他端详着怀里的孩子,一时之间,竟无法将眼前的孩子与这一番话联系起来。 也无法将眼前的孩子视作普通的孩子。 他的目光,就这样在小传义的身上移来移去。 最后,他放下小传义,拍拍小传义的脑袋: “你书读得很好,曾外祖父很开心,既然你已经开始读《史记》,那曾外祖父建议你再去读一篇——《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小传义凝着沈自安,眼眸无限清透。 他没有过多反应,只是问:“曾外祖父,您认为自己是范雎,还是蔡泽?” 沈自安摇摇头:“曾外祖父谁都不是,只是我东陵国的一名朝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代天牧狩恩养百姓,这是曾外祖父职责所在。” 说话间,他的手缓缓移到小传义的肩膀处,轻轻按住:“传义,我们的肩不止可以抗重物,也可以扛起一份责任。” “为人子,你的肩上是父母康健;为人夫,你的肩上是家庭和睦;为人父,你的肩上是子嗣成长。” “而为人臣,你的肩上便是家国天下,黎民苍生。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有你的一份责任。” 小传义依旧没有多大的反应。 沈自安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是个孩子。” 说完,他叹了口气:“现在你还小,你不会明白。等到将来你长大了,你就能理解曾祖父的决定与顾虑。” “祸从天降之时,我们能做的不是逃避,而是从黑暗中寻找一线生机。” “转告公孙先生,告诉他,他的好意曾外祖父心领了,只是曾外祖父立于危墙之下已久,墙倒屋倾,曾外祖父来不及跑了。” 小传义指了指天空,他脆生生地道:“天理昭昭,人心灼灼。” 话音落下,他抱住沈自安的脖子,不肯放松。 天理昭昭,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黑白对错,后世自有人分清。 沈自安拍了拍他的背,一脸从容,满眼宠溺。 这时,沈氏从外头进来,端来了一碗参茶:“祖父,明日还要早朝,别太晚。” 沈自安把小传义交给沈氏,含笑开口:“婉吟,你有个好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沈氏欲言又止,最后轻轻把参茶放下:“孙女不打扰祖父休息,请祖父保重身体。” 沈自安端起参茶,面容和蔼:“嗯,去吧,夜黑风急,可别冻着。” 沈氏拜别沈自安,与小传义共同回府。 马车上,小传义闷闷不乐。 沈氏问:“怎么了?和曾外祖父谈得不愉快?还是舍不得曾外祖父?” 小传义不敢看向母亲,曾外祖父的处境,母亲并不知晓,他生怕情绪控制不好,使得母亲看出了端倪。 于是他靠进沈氏的怀里,小声开口:“传义舍不得曾外祖父。” 沈氏含笑:“等你大姑姑回来后,娘亲时常带你来看望他老人家。” 小传义点点头,长睫敛住眼底的不安:“好。” 第1550章 沈家满门的命,够不够? 白明微赶到玉京城时,厚重的城门刚刚拉开。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快步走向里头。 守城官兵将她拦住:“站住,你是何人?” 白明微掀开披风,露出疲倦却不掩姿色的面容。 昏黄的灯下,她的一身赤色铠甲熠熠生辉。 她没有说只言片语,只是淡淡地瞥了守城官兵一眼。 在众当即跪下:“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没有言语,牵着马快步走进去。 待她走出城门附近禁止骑马的那一段路,随即又翻身上马,朝着九皇子府邸的方向赶去。 守城的小将目送她离开,随即吩咐左右:“镇北大将军从江北回来了,还不把此事传达出去?” 左右立即行动。 白明微根本没有理会后边发生的事,一门心思地往刘尧的府邸赶。 她刚抵达九皇子府邸,尚未抖去身上的寒风,却被告知:“大将军,九殿下去上朝了,不在府里。” “上朝?”白明微眉头蹙了蹙,随即没再多言,上马离开。 可才刚走出不远,便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镇北大将军,我们主子有请。” 白明微看向酒楼,那里一扇窗户大开。 窗前站着一道人影,他身形颀长,芝兰玉树。 彼时天微微亮,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然而白明微却一眼看出,此人正是元五。 她把缰绳扔给拦住她的人,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酒馆。 …… 正阳门外,文武百官正在陆续走下轿子,曲步向宫里走去。 朝会即将开始,谁也不敢怠慢。 太傅宋成章看到沈自安的身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但也仅此而已,那一声叹息,很快就湮没在人群之中。 秦丰业靠近他:“太傅何事如此忧愁?” 尽管宋成章位列三公,但孤家寡人一个,不似其他人那样枝繁叶茂,且白惟墉尚在朝中之时,他几乎不理世事,所以秦丰业从未把他当成威胁。 近段时间以来,宋成章屡次坏秦丰业的事,他依旧不被秦丰业放在眼里。 当然,立场是一回事,私怨又是一回事。 若是能给宋成章添堵,秦丰业也乐见其成。 见宋成章长吁短叹,他少不了来说几句风凉话。 宋成章看到他靠近,立马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秦太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不要随便套近乎。” 秦丰业也不在意,继续与宋成章打嘴炮:“你我同朝为官数十年,也算有几分交情,我关心宋太傅那是理所应当。” “毕竟我家大业大,子孙昌盛。不像宋太傅孑然一身,晚景凄凉。我这个人心软,根本就看不得任何人凄惨度日,所以略关心一二。” 宋成章也不气恼,反问道:“秦太师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 秦丰业双手一张,如同拥抱名与利:“宋太傅年纪一大把,但并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眼神还是那么好。你说对了,本官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成章笑意未变:“看来,有的人要乐极生悲咯……” 秦丰业挑唇:“什么悲不悲的,真是晦气,到时候宋太傅可别忘了恭喜本官。” 说完,他一甩阔袖,往太极殿走去。 宋成章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之中增添了几分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 他远远望着沈自安的背影。 有同僚询问:“太傅大人,您盯着沈大人看做什么?” 宋太傅并未收回目光,唏嘘似的开口:“仔细想想,本官与沈大人同朝为官数十年了。” 那开口询问的同僚摆摆手:“嗐,下官还以为太傅大人怎么了,没想到在这里感叹呢!时辰不早了,你我快些走吧。” 宋成章笑了笑,收回看向沈自安的目光。 他的无奈,与当时老白相执意为子孙揭下帅印时一样。 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清晰地刻在他的骨子里。 如今重现,熟稔而又悲凉。 …… 白明微落座,元五殷勤地为她倒了一杯酒水:“凛冬天寒,这酒是我刚热的,大将军喝一杯暖暖身。” 他的姿态,当真像极了与老友叙旧的模样。 白明微拒绝了元五的好意:“多谢,不必了。” 元五含笑,语气轻松:“何须谢我?你我本有婚约在身,倘若没有变故,我体贴你、呵护你,不是应当的么?”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与落寞。 白明微未曾去细细深究元五的每一丝表情与每一个动作,没有必要,也无甚意义。 她说:“元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元五笑意更深:“大将军还是这般快言快语。只可惜,在下并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是许久未见大将军,因此与大将军叙叙旧而已。” 白明微挑唇:“元大人一头野猪,给我东陵江北的百姓带来一场可以屠尽他们的灭顶之灾,令我等手忙脚乱,劳力伤财。” “如今元大人达到了目的,也拿到药方,莫非元大人胜利的喜悦无处分享,所以才如此急不可耐在我面前炫耀么?” 是的,元贞帝准备把药方列入令宜公主的嫁妆当中,由令宜公主带着去北燕。 虽然白明微对元贞帝的行为十分不耻,但她知晓,就算元贞帝不给,元五同样也有办法拿到药方。 元五闻言,笑道:“大将军说话要有证据,什么野猪,什么灭顶之灾?这可与在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有一说一,在下得到这救命良方,还得多亏了大将军舍生取义,否则这造福天下的方子,根本不可能现世。” 白明微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两国之间博弈,胜者王败者寇,输了就是技不如人。 不管她心底有多恨透这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恨透这个曾把江北百姓推向死路的男人,她都不能被恨意裹挟理智。 私怨,从来不该凌驾于大义之上。 元五倒了杯酒,举杯一饮而尽。 酒香四溢,弥漫在狭小温暖的雅间。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半响过后,他道:“那就让我们摒弃前嫌,谈一谈现在与将来,如何?” 白明微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本将军洗耳恭听。” “砰!” 元五把酒杯贯在桌面上,他凝着白明微,眼神逐渐冰冷:“沈自安满门的命,够不够筹码让你归顺于我?” 第1551章 危机暂除,欢迎回家 白明微闻言,没有什么反应。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元五,如同在旁观一场闹剧。 最后,她问:“元大人以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与本将军谈这个条件?” 元五笑了笑,他没有回答白明微的问题,只是道:“沈自安惹怒元贞帝,在元贞帝的授意下,秦丰业正在向沈自安下手。” “我有能让沈自安逆风翻盘的证据,只要你点头,我保沈自安无虞。当然,若非是为了你,东陵朝臣谁死谁生,与在下何干?” “大将军,我知晓你神机妙算,无数次化险为夷。但这一次沈自安面临的问题,不是你动一动脑筋就能解决的。”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是神,皇帝想要杀的人,你救不了。” 白明微笑了,笑得分外璀璨。 她拎起酒壶,为元五斟满一杯:“倘若元大人有把握说服我,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浪费唇舌。” “想必元大人心底清楚,我绝对做不出通敌叛国那种事。就算身死魂消,我也坚持我自己心中的道义,只因为我是东陵人!” “东陵人?”元五冷笑一声,像是用这种冷笑,去掩饰他被拆穿的那一丝尴尬,“数百年前,九州大陆天下归一,分什么东陵西楚,北燕南齐?” “只要九州大陆再度统一,你我还有东陵和北燕之分么?你的行为还算通敌叛国么?” 白明微含笑:“元大人虽然有东陵人的血统,但元大人似乎忘记了,就算当时九州大陆九九归一,北燕部族,也非我族类,我们称为‘异族’。” 元五反驳:“你白明微的心胸,远不是这么狭隘。我族,异族,国人,他国之人……倘若天下归元,为什么各民族不能融洽相处?届时无论任何族类,都统称为‘国人’。” 白明微的态度很明确:“元大人,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原则。我想我的态度很明确了,此事就算你问千遍,万遍,我的答案永远都是,绝,无,可,能。” 元五喝下白明微斟满的那杯酒,他问白明微:“难道你不管沈自安的死活了么?他惹怒皇帝,是从帮你们白府说话开始。” “倘若他死了,你那风烛残年,却依旧心系天下的祖父,还有你那本就已经心力交瘁的大嫂嫂,该作何感想?” 白明微眼睫动了动,掷地有声:“我不与魔鬼做交易。” 说完,她起身离开。 元五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郁闷地灌下几杯烈酒。 这时,朝中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主子,九皇子刘尧向元贞帝奏请江北贪腐一案还有遗漏,请求元贞帝允他时间查明。” 元五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皇帝同意了?” 报信的人开口:“同意了,并且给他三日时间。看来,他已经发现了秦丰业的计划,秦丰业他们注定功败垂成,沈自安逃过一劫。” 元五冷笑一声:“秦丰业和刘昱那两个蠢材,要不是遇到一个昏君,就凭他们那脑子,绝对不会有他们得脸的时候。” “他们想杀沈自安,没了那几分运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这个结果,不是在情理之中么?” 说到这里,元五又灌下一杯酒:“我的计划还没开始,白明微,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既然她不点头,那我就要看看,鞭子真正抽在她身上时有多疼。且让他们高兴几日。” …… 见过元五后,白明微牵回马,径直回了家。 虽然朝中的消息她此刻并未得知,但是她在听闻九殿下去参加朝会那一刻,她就知晓事情尚有转机。 因为在来时的路上,京中的消息接连不断传来。 她已经证实江北贪腐一案交给九殿下结案,朝中涉事官员的结局,由九殿下裁定。 按照这件事的走向,她推算九殿下大概在今日会结案。 然而九殿下却先去参加朝会,说明九殿下在结案之前,还有事情要做。 此一去势必要奏请暂缓结案。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着急去救场,等着九殿下的消息传来便是。 而她之所以应元五的邀约,也是想看看元五在打什么鬼主意。 如今已经可以确定,沈大人正是目标。 明确这一点,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解决许多。 不论如何,救下沈大人势在必行。 “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快去通知老太爷还有大少夫人!” 门仆看清白明微的那一刻,激动得热泪盈眶。 其中一人迎上来,另一人拔腿就往宅子里跑,前去通风报信。 白明微把马交给门仆,没有任何停留,一路向老爷子的院子里走去。 她刚到来时,老爷子已经得到她回家的消息,起身穿好衣裳,坐在房里等候。 “祖父,明微远行归来,给您请安。” 说完,白明微跪了下去。 白惟墉伸出手,青柏立即扶住他。 他就着青柏的力道,踉踉跄跄地走向白明微。 他颤着手,想要去触碰白明微风尘仆仆的疲惫面颊,却又收了回来,像个盼子而归的老父,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明微回来了,平安回来了,祖父甚是欣喜。” 白明微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又跪伏下去:“明微不辱使命,完成祖父嘱托,江北百姓得到妥善安置,请祖父放心。” 白惟墉终是忍不住,拍了拍白明微的肩膀,千言万语也只是汇成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地上凉,快快起来。” 白明微刚起身,扶住白惟墉的手臂,外边便传来惊喜的声音。 “长姐!” 接着,一道海棠色的身影便冲进来,直到来到白惟墉跟前,才止住脚步,笑吟吟地看向白明微。 白明微扶着白惟墉坐下,上下打量了白琇莹一眼:“长高了,也壮实了,更是黑了许多。” 白惟墉叹了口气:“你这六妹,和野猴子一样,天天上串下跳,舞刀弄棒,当然黑了,也壮了。” 白琇莹满面笑容地蹲到白惟墉跟前:“祖父,您偏心,长姐也舞刀弄棒,可您从来不叫长姐野猴子。” 白惟墉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丫头,还不兴别人说。” 白琇莹往白惟墉的手臂靠了过去,笑呵呵地开口:“祖父,小六不才,苦学日久,只为成为长姐的左膀右臂,却不曾想长进没有,还落得一个野猴子的称呼。” 白惟墉被她逗得合不拢嘴:“你这张嘴,和小晏安学的吧?” 白明微也被她逗笑了:“谁说六妹不长进?六妹若是不长进,三嫂也无法平安归来。这一趟南下,六妹辛苦了。” 白琇莹笑容烂漫:“三嫂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护着!我还是不才,只能护着身边的人,不像长姐,可以护住千千万万百姓。” 白明微笑道:“你主内,我主外,岂不相得益彰?” 白琇莹连忙摇头:“什么我主内呀?长姐净会说好听的话哄我,但有一说一,主内谁能比大嫂主得好?” “谁在说我坏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氏从外边走来,目光一直凝着白明微上下打量,直到确认白明微完好无缺,她才走上前,眼眶红红地开口:“明微,欢迎回家。” 第1552章 答应祖父,好么? 白明微看向沈氏,瞥见沈氏如云乌发里多添了的几根华发,不由得阵阵心痛。 她没有在这重逢的时刻扫兴,笑盈盈地回应沈氏:“大嫂,我回来了。” 沈氏目光依旧落在白明微身上:“祖父一直念叨着你,能在年前等到你归来,祖父不知道多高兴。” 白琇莹嘟着嘴:“就说祖父偏心,只念着长姐,我也出过远门,祖父也不念着我。” 白惟墉佯装发怒:“胡说八道,小姑娘牙尖嘴利,一点都不讨喜。” 白琇莹哈哈大笑:“要是小六我不讨喜的话,祖父也就不让小六挨着了。” 白惟墉一脸宠溺地拍了拍她的面颊:“祖父的小六当然讨喜。” 白明微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沈氏低声道:“自从有了小晏安,祖父的性子愈发活泼了,如今经常和家人有说有笑,就连六姑娘,也能在他跟前玩笑几句。” 白琇莹好奇地看过来:“你们咬什么耳朵呢?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么?” 沈氏应她:“说你刚练完剑,也不去洗个澡,浑身臭臭的就跑来祖父面前。” 白琇莹连忙闻了闻袖子,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 她起身:“祖父,孙女去洗洗就来。”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沈氏无奈:“瞧瞧咱们这六姑娘,做什么都这么风风火火的。” 白明微唇畔挑起:“她从小都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习了武功,更是有了倚仗,自然做事干脆利落。” 沈氏摇摇头:“知道你宠着她,没想到你这般偏爱,你还是管着点比较好,以免更加无法无天了。” 白明微脆生生应下:“好,我等会儿就去管她。” 沈氏看向白惟墉:“祖父,您看,明微在敷衍人。” 白惟墉笑得合不拢嘴:“等会儿祖父教训她,让她要郑重对待此事。” 沈氏忍俊不禁:“祖父和明微一个鼻孔出气。” 白明微扬唇:“那是当然。” 沈氏停下玩笑,瞥了白明微一眼,上前盈盈行礼:“祖父,婶婶们和妹妹们肯定在前边等急了,孙媳先去给他们报个喜,顺便准备早饭,等会儿就让明微扶着您到花厅里一起用饭。” 白惟墉点点头:“去吧,孩子。” 沈氏退了出去。 白惟墉面上的笑容缓缓隐没,他拍了拍身边:“明微,坐到祖父身边来。” 白明微依言坐下,面色也随之变得郑重:“祖父,可是想听江北发生的事?” 白惟墉没有立即言语,片刻过后,他的声音分外严肃:“把手伸出来。” 白明微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光洁的肌肤,掌心长着薄薄的茧。 “啪!” 猝不及防一下,白惟墉狠狠打在白明微的手心。 白明微没有缩手,任由白惟墉将她的手心打得通红。 这时,白惟墉严肃地问道:“知道错了吗?” 白明微轻轻点头:“回祖父,孙女知道。” 她当然知道,必定是她试药的事情传回来,把祖父给吓着了。 白惟墉神色更加严肃:“错哪儿了?” 白明微态度诚恳:“孙女不该以身犯险,让祖父担心,是孙女的不是。” 白惟墉深吸一口气,仿佛心痛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凝着白明微,许久才开口:“你说说,要是你有个好歹,你让祖父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你大哥?” 白明微低下头,一副听训的态度。 白惟墉就这么看着白明微,忽然间眼眶红了起来。 他说:“明微,祖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的问题。” “一方面,通晓大义,爱民如子,是祖父给你的教诲,你做得很好,祖父没有半点可以指责你的地方。” “另一方面,你舍身为人,以身犯险,祖父却心疼你只是个孩子,心疼你还这么年轻,却背负如此重的担子,更担心你会有个万一。” “如今祖父看着你,自豪,欣慰,担忧。心疼……万般复杂情绪,叫祖父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白明微抬眸,认真地凝向白惟墉,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落得分外清晰。 她说:“祖父,孙女很佩服曾祖父与曾祖母,还有祖母。” 白惟墉与她四目相对,眼神之间,已将各种杂糅的情绪传达。 白明微继续开口:“当初他们一定也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祖父为百姓呕心沥血,看着祖父舍生忘死。正如现在祖父看着明微一样。” “可于他们而言,他们只能敛住担忧与想念,祈祷祖父一次次平安归来;而对祖父来说,祖父只能尽量保全自身,回来与他们团聚。” “此时角色互换,祖父成了在家忧心的那一个,而明微成了远行的那一个。忠与孝,难两全。” “倘若明微想要不让祖父担忧,势必要舍弃担子与信念;若是明微扛起担子与责任,就意味着祖父和家人会因此忧心,心疼。” 接下来的话,却是白惟墉替她说: “然而,倘若明微能让天下千千万万人不用承受这份对儿孙的担忧,那么祖父一人担忧,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明微露出一抹淡笑:“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意味着会有这样的情况。但是祖父,明微也会尽量照顾自己,尽量不让您担惊受怕。正如您当时所做的一样。” 白惟墉叹息一声:“明微,这条路是祖父把你推上去的,如今遇到这些情况,祖父无话可说。” “但祖父在为你骄傲的同时,也会心疼你,担心你。所以记住你说的话,要尽量保全自身,以身犯险那种事,以后尽量避免。” “祖父知晓你的抉择,也知晓你的初心,然而终归会生出几分私心,那便是你也同样重要,知道吗?” 白明微点点头:“祖父,明微晓得,以后必定会注意。” 白惟墉这才点点头:“方才人多,祖父不方便说你,如今只有我们爷孙俩,祖父难免严苛,你别往心里去。” 白明微含笑:“祖父放心。明微晓得的。” 白惟墉伸出手,想要去拍一拍这个曾经捧在手心的孙女的肩膀。 但这削肩上的担子太重,太多。 重得他不能再加一分重量,多得他无处下手。 或许从明微成为他的接班人那一刻起,他们祖孙之间,已被责任的墙隔着。 他就注定没办法像是对待一般孙辈一样,对明微亲昵。 最后,他又一次收回手,慈蔼地应一声:“好。” 就在这时,外边匆匆来人:“大姑娘,七公子有急事找您,请您速去书房” 第1553章 此事必须要智取才行 七哥这么快就来了,还是一个人赶来。 这说明七哥必然有什么新的发现。 正此时,白惟墉忧心询问:“明微,怎么了?” 白明微笑着安抚:“祖父,可能与江北的事情有关,明微去去就来。” 说完,白明微退了出去。 她尚未来得及与家人团聚,便连忙去书房见白瑜。 “七哥,怎么了?” 白瑜负手站于书房之内,听闻白明微的声音,他倏然转身:“明微,出事了。” 他面上的倦色清晰可见,眼白布满红血丝,面颊也被寒风冻得皲裂。 但那紧张忧焚的神情,却盖过他面上任何一种情绪。 白明微冷静开口:“七哥,慢慢说,倘若是关于沈大人的,事情尚有转机。” 白瑜点点头,情绪很快被调整过来,他道:“就在你前脚刚走后,五哥从账目中发现一笔约莫六十万两的贡赋账目亏空,具体数额五哥还在计算。” “我们怀疑倘若江北贪腐一案结案,有人会告发此事,到时候死无对证,便会由户部来承担这个责任,毕竟户部主理贡赋之事,那些账目也是户部核算过的。” 白明微闻言,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冷冽的光从眼眸迸出,她冷哼一声:“原来如此,这正是江北贪腐一案背后的暗箭。” “九殿下结案后,因此案带来的影响只是表面的,届时贡赋亏空被揭发,户部首当其冲,其次便是负责贪腐一案的九殿下。” 白瑜面色凝重:“六十万两的贡赋亏空,如此大笔数额,背后所牵涉的人必定不少,不知九殿下能否扛得住这么大的案子。” 白明微道:“既然这些银两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亏空这么多年,就意味着那些人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把嘴巴擦干净。” “这件事追究到最后,也只可能是有人来当替死鬼,只要元贞帝想要保那些人,再多的铁证也没用。所以此事只能智取,不能盲目地进行。” 白瑜问:“你准备怎么做?” 白明微很快就有了主意:“这些年元贞帝年纪渐长,太子的雄心壮志也渐渐显露出来。” “当初他授意秦桑蔓勾结南安侯府的黄萱茹,挑唆黄轩之去劫二妹的马车,最后导致黄轩之被九殿下所杀,那会儿他的狼子野心已经露了出来。” “后来他又因一幅水文图,从而被元贞帝冷落了数月时间。元贞帝再宠信秦丰业,也会忌惮秦丰业是太子刘昱的外祖。” “尽管我们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秦丰业,但却可以从太子刘昱与元贞帝的关系入手。” “太子刘昱、秦丰业,不论将他们谁连根拔起,其中一方都会受到致命打击,所以我们不能争一时之气,要从长远来看待这个问题。” 白瑜点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为今之计,解决沈大人的危机才是最重要的。” 白明微道:“七哥,此事我有主张。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先去花厅与家人团聚,我安排好后便来。” “这两日,我们就像远行归家的所有人一样,好好与家人享一享天伦之乐。” 白瑜颔首:“我明白,既然你已有主张,我知晓如何做了。我先去花厅。” 说完,白瑜离开了书房。 “阿一。” 白明微轻唤一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白影来到跟前。 白衣如霜,俊朗萧然。 音容相貌,举手投足,与那人一模一样,很难叫人看出区别。 可白明微不用仔细分辨,都知晓来人是谁。 “姑娘。” 白明微道:“你速传一道消息给九殿下。” 说完,白明微低声将需要传达的内容告诉阿一。 阿一郑重应下:“姑娘,属下立即去办。” 白明微颔首,准备离去,却被阿一叫住。 “姑娘。” 白明微回眸:“你说。” 阿一缓缓道来:“姑娘,阿六前去长公主府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伤了,九皇子已为他救治,但至少十天半个月,他无法再执行任务。” 白明微眉头轻轻蹙起,很快就理清前因后果。 原来九殿下决定暂缓结案,是因为去问过长公主。 思及此处,她问道:“如今玉京城还有哪些人?” 阿一解释:“玉京城中,目前有属下、阿五、阿六以及小八。属下听命于姑娘,阿五探查消息,小八守护白府。” 白明微点点头:“九殿下那边,我稍后会安排,你先去给九殿下传达消息。” 阿一走后,白明微来到花厅。 此时众人正围着白瑜说话,白瑜只管不错眼地盯着俞皎,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七,你再这么看下去,你媳妇脸上都要长花儿了。” “就是,七弟,大庭广众的,你怎么能这般直接?就不怕我们笑话么?” “三嫂,七哥怕是犯花痴了,你最近不是在习医术么?快来给三哥治一治,如何?”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开着白瑜的玩笑。 可白瑜也不在乎,挠挠头,随即走到俞皎旁边,伸手绕过俞皎的后背,把俞皎的手悄悄包住。 俞皎吃惊,瞪了他一眼。 可他却将俞皎的手抓得更紧了,侧脸凝着俞皎,唇边挂着一抹暖若春阳的笑意。 俞皎挣开不得,伸出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他笑意更深,仿佛眼里装满了身侧的妻子,再也容不得旁人。 几位婶婶表示没眼看,几位嫂嫂则掩唇偷笑,各位姑娘不敢去看,而小晏安却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七叔叔,七婶婶,你们为什么拉着手?”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俞皎连忙挣开,白瑜清了清嗓子:“什么拉手,你看错了。” 小晏安偏着头:“我才没有看错,你分明拉着七婶婶的手。” 说着,他跑到白瑜面前,把手伸过去:“我也要拉。” 白瑜无奈,只得将他抱起,牵住他的手。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与前去张罗午饭的沈氏前后脚进来,还没说上话,小传义和白策荣以及玉衡也来了。 “大姑姑!” 见到白明微,小传义分外欣喜。 他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随即把白明微的袖子拉住。 白明微含笑:“传义,我回来了。” 小传义笑容满面:“大姑姑,欢迎回家。” 接下来又少不得一阵问候与叙旧,屋里充满欢声笑语,这是许久都不曾有的热闹。 …… 与此同时,阿一的消息也传到刘尧那里。 第1554章 兔死狐悲,一直都如此 刘尧闻言,缓缓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随后把手按在桌角。 “原来如此。” 阿一没有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 刘尧开口,叫住离去的阿一。 阿一止住脚步,却没有转身。 刘尧凝着阿一半响,挥挥手:“没事了,风军师慢走。” 阿一眼眸动了动,举步离开。 他前脚刚走,刘尧便低喝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立即走了进来:“殿下,请吩咐。” 刘尧声冷如冰:“点一百人,本王要去办一件大事。” 心腹护卫立即去办,很快就从巡城御史司调了一百人马。 刘尧率人迅速包围了户部郎中周岐阳的府邸。 尚未等郎中府的人有任何反应,周岐阳便被刘尧亲自捉了,押入巡城御史司,并由心腹把守。 此事很快就传开,引起轩然大波。 户部的人听到消息,前去巡城御史司探查情况,却见不到任何人,这一反常情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此时,白府没有任何动静,便是沈自安那里,也并未立即应对。 与这两方势力截然相反的,却是太师府。 秦丰业听闻这一消息,手中的茶盏轰然坠落,滚烫的茶水溅了他的靴子,但他却顾不上,再一次向长随确认:“消息可靠么?” 长随连忙道:“大人,千真万确!周郎中官袍都没有换,便被九殿下率巡城御史司的人,直接从家里给抓了。” “九殿下也没有把周郎中下狱,反而关在巡城御史司,户部的人听闻消息,当即就去巡城御史司问,可那边口风很紧,什么都探查不到。” 秦丰业问:“白明微和沈自安那边,可有什么反应?” 长随摇头:“没有,他们对此无任何表示。” 秦丰业望向远处,陷入了沉思。 他缓缓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声音幽幽:“九殿下抓了周岐阳,该不会是发现了本官准备对付沈自安的招数吧……” “这不可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项计划都天衣无缝,九殿下不可能发现才是。” “但要是他什么都没发现,又怎么会抓了周岐阳?那周岐阳可是本官的人,莫非他是冲着本官来的?” 他就这么喃喃自语,长随也不敢插话。 最后,他拉回神思,问:“上次本官让你找大夫泡的鹿血酒准备好了没有?” 长随点头:“回大人,准备好了。” 秦丰业立即吩咐:“去拿上,本官要进宫面见圣上。” 长随应下,却又开口:“大人,奴才以为,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撇清所有与周郎中的关系,舍弃周郎中,保全我们自身。” 秦丰业冷笑连连:“刘尧那纨绔,就算他查出周岐阳是本官的人又如何?陛下面前,本官会怕他?” “哪怕周岐阳供出本官,本官也敢把白纸黑字的供词直接撕了,仅凭一个周岐阳,他奈何不了本官。” 长随不解:“那为何大人您要入宫……” 秦丰业面目有些扭曲的狰狞:“当然是去探查消息,可不能让他九殿下坏了本官的大计,沈自安需得死,是本官的意思,更是陛下的意思。” 说完,秦丰业一甩袖子,穿着湿了鞋尖的靴子,快步走出秦府,乘轿子向皇城而去。 长随恍然大悟,捧着装了鹿血酒的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 “风军师,你这是何意?”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府。 阿一拦住就要出门的沈自安,正被沈自安沉声诘问。 阿一没有多言,只是道:“大人,近十数年来,江北的贡赋共有六十万两的亏空。” 沈自安斩钉截铁:“这不可能!所有贡赋户部都小心谨慎,账目没有任何错漏。” 阿一解释:“那是因为,送到户部的账本没有错,那些人用对的账本,神不知鬼不觉地做着偷天换日之事,自然户部无法察觉。” 沈自安问:“今日早朝,九殿下奏请陛下延期结案,说是江北贪腐案另有发现,周郎中被抓,可是与九殿下所说之事有关?” 阿一不紧不慢地开口:“具体详情,在下无法告知沈大人,但是沈大人需得知晓,倘若九殿下结案之后,亏空一事被告发,大人您首当其冲。” 沈自安眉头紧拧:“六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就算此事查清,户部也要承担责任,本官难逃干系。更何况这件事情,很难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阿一道:“大人,户部郎中和员外郎分别负责户口、土地、赋役、贡献、蠲免、优复、婚姻等事务。” “当初江北的河道被改流,因此多出了许多土地,最终导致天灾来临时,江北损失惨重,这本就有一笔坏账。” “如今又被发现六十万两的亏空,不论具体责任究竟在谁,九殿下抓了周郎中,都合情合理。” “在下认为,大人您无需考虑太多,只管静观事态的发展即可,切不可贸然插手,以免引火烧身。” 他并非在告诉沈自安,应当弃卒保车,而是劝告沈自安,务必要明哲保身,避免被殃及。 沈自安皱眉:“但是……” 但是贡赋有亏空,他无法坐视不理。 阿一语重心长:“大人,在下知道您心中有一笔账,认为这六十万两亏空若是找得回来,可做许多有利民生的事。” “但有些话在下需得与您说,请大人在有任何行动之前都想想,为什么江北贪腐案会交给九殿下结案?为什么这笔亏空会做得如此隐秘?又为什么大人明明身处险境,却看不到挥来的刀?” 沈自安默了许久,艰难点头:“本官明白了。” 阿一拱了拱手:“具体账目还在核算,待算好后,账本会直接交到大人手中。” 沈自安颔首:“多谢。” 阿一并未多言,拱拱手便离开了。 沈氏的胞兄沈清辞从外边走进来,看到沈自安面色如此难看,他连忙关切询问: “祖父,发生了何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因为周郎中之事?” 原来他此时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告诉祖父周郎中被抓一事。 沈自安没有回答,只是道:“去告诉你父亲,近来京中不太平,叫他平日处理京兆府的案件时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参与进任何与江北贪腐案有关的事件当中。” 沈清辞也不多问,领了祖父的吩咐便离开了。 待书房里仅有一人,沈自安缓缓阖上双目。 他五味杂陈,满肚子复杂的情绪,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然而那种兔死狐悲的悲凉,却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从老白相撞柱那一刻起,他就始终在思考,为臣的职责是什么?秉公职守的意义在哪里?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今他又再添疑惑——六十万的亏空,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有人想拿这件事对付他,今上又参与了多少? 千头万绪,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第1555章 臣妾不知道啊! 秦丰业捧着鹿血酒,在承明殿见了元贞帝。 他毕恭毕敬地行礼,而后把鹿血酒呈到元贞帝面前:“陛下,老臣新得一秘方,鹿血药酒,陛下喝了保准龙精虎猛,年轻十岁。” 这番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少不得要被元贞帝掌嘴。 但从秦丰业的嘴里说出来,元贞帝却大为感动。 他看向秦丰业的眼神都带了笑意:“知朕者,爱卿也。李美人年轻水嫩,朕还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这鹿血酒要是能让朕如鱼得水,朕必定重赏。” 秦丰业的言辞恳切:“为陛下分忧解难,是老臣的荣幸。” 元贞帝哈哈大笑:“朕就喜欢你这点。” 秦丰业连忙拱手:“多谢陛下厚爱。” 元贞帝又笑了笑,随即就变了脸色。 秦丰业连忙殷勤询问:“陛下,何事烦扰?” 元贞帝身子向后倚靠,明显不悦:“适才传来消息,说小九把户部郎中周岐阳给抓了。” 秦丰业的表情分外耐人寻味:“此事臣也刚听说,不过臣却不知晓,九殿下怎么忽然抓了周郎中。” 元贞帝冷哼一声:“这小子,朕让他结案,他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行事作风颇为厉害,朕的四品官员他说抓就抓。” 秦丰业听得出这并非褒奖,而是已经怒了。 于是他火上浇油:“陛下,九殿下还年轻,行事浮躁些也是正常的。再者他前不久刚以钦差身份处理江北大小事务,算是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如今陛下又对九殿下委以重任,他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行事自然不够内敛。陛下若是觉得不妥,尽可及时叫停便是。这天下大事,还不是陛下一言九鼎?” 元贞帝闻言,当即就怒火中烧:“依朕看,小九的心大了,今日他敢随意动朕的官员,明日他就敢取而代之!” 元贞帝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再多的话,他没有说。 而挑唆也点到为止。 元贞帝越想越气,愈发的怒不可遏。 他低喝一声:“来人!传令九皇子刘尧,令其将周岐山……” 秦丰业垂下的脑袋,唇角尚未高高挑起,便有内侍匆匆来报:“陛下,李美人不好了!” 元贞帝一听,顿时慌了神,话都没有说完,便提起衣摆快步离开承明殿。 秦丰业脸上的得意,也化作惋惜。 在元贞帝离开后,他也离开了承明殿。 看来陛下也不知道九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得另想办法才是。 另一边,元贞帝风风火火地来到蒹葭的宫里,大冷的天儿,额上跑出了薄汗。 “爱妃,爱妃……” 刚跨进门槛,他便焦急地呼唤。 蒹葭正坐在被堆上,尚未来得及起身,他便一个箭步地冲了过来,握住蒹葭的手:“爱妃,你怎么了?” 蒹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捏住袖子,轻轻为他拭汗:“泓郎,你瞧你,满头都是汗。” 元贞帝握住她擦汗的手:“听闻爱妃不适,朕忧心如焚,所以走得急了些。” 蒹葭美眸流转,随即露出感动的神情,便是那眼眶,也微微红了起来:“不过是忽然昏过去罢了,臣妾没事,让陛下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 一旁的晋怀公主开腔:“娘娘,哪里就没事了?这些日子您日夜在佛前祝祷还愿,疲劳过度昏了过去。还好昏倒时没有磕了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元贞帝拧眉:“什么祝祷还愿?” 晋怀公主想开口,却被蒹葭打断:“陛下,臣妾无碍,还请陛下别担心。” 元贞帝看向晋怀公主,用了好半天,才想起晋怀公主的封号:“晋怀,你来告诉朕,什么祝祷还愿?为谁祝祷?又是为什么还愿?” 晋怀公主福了福身,娓娓道来:“回父皇,自江北天灾后,李娘娘就吃斋念佛,向上苍祈愿江北百姓能顺利度过灾厄。” “后来江北事了,李娘娘便更加虔诚地在佛前还愿;紧接着又传出天降祥瑞这等喜事。” “李娘娘愈发觉得是神佛保佑,所以每日烧香改成日夜祝祷,希望东陵繁荣昌盛,父皇千秋万代。” 晋怀公主的一番话,每一个字都说进了元贞帝心里。 他看向蒹葭,眼中的怜爱更是溢出来:“爱妃为朕如此,朕实在……” 话未说完,他把蒹葭拥入怀中。 晋怀公主连忙招呼左右,一同退了下去。 蒹葭靠在元贞帝的臂弯,小小的脑袋,软软的身躯,还有那美丽的面庞,朱唇轻启时,声音也如黄莺出谷般动听: “蒹葭一介小小女子,如浮萍柳絮般无根无依,孤零零一人,直到遇见泓郎,才有了依靠。” “国家大事蒹葭不懂,泓郎是我的天,我只盼着泓郎身体康健,无忧无虑,被神佛庇佑。” 元贞帝凝着蒹葭,万般情动,神魂颠倒。 “要是朕身边的人,都有你这般贴心,那该多好。尤其是小九那混小子!” 蒹葭目光一闪,随即道:“陛下,勿要生气,这天下都是您的,您想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谁敢忤逆您?” “今儿您高兴,擢升提拔;明儿您不高兴,降职罢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可是万乘之尊。” 一番话,又哄得元贞帝龙颜大悦:“爱妃说话,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不知爱妃怎么看待小九的事情?” 蒹葭一脸惊慌:“陛下,臣妾不敢妄论。” 元贞帝手指划过她娇媚的面庞:“爱妃刚刚还说,朕是万乘之尊,朕许你说,不就是朕一句话的事?” 蒹葭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臣妾不懂这些事,但臣妾晓得一个道理。于伦理,父为子纲;于天理,君为臣纲。” “您与九殿下既是父子,又是君臣。当然无论雷霆还是雨露,都是您的浩荡皇恩。” 一番话,看似字字在理,可细细深究,又完全没有用处,圆滑得很。 然而偏偏元贞帝就爱听,他看着蒹葭,越看越高兴,吩咐外头:“来人,把鹿血酒端上来!” 一杯酒下肚,他扯下床帘,扑了上去。 一朝天子,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 第1556章 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主子,秦丰业来了。” 空旷的驿馆里,因为西楚使臣的离开,更显得冷清。 秦丰业的脚步声踢踏作响,离得老远都能听到。 元五听闻下属的禀报,并未有多大的反应,依旧握着他的书卷,恣意闲适地靠在藤椅上。 不一会儿,秦丰业走了进来。 他背着手,在元五面前来回走动:“自从这萧重渊离开后,驿馆好像空了许多。早知道在他的后院放火,能把这瘟神给送回去,那把火就应该早些放。” 元五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视线依旧聚焦书本之上:“如今驿馆只有我北燕的人,秦太师现在出现在这里,合适么?” 秦丰业一撩衣摆,坐到了小几前。 他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慢慢开口:“本官再不来,这些年所图大计,可就要一败涂地了。” 元五漫不经心地开口:“与我何干。” 秦丰业也不气恼,直接说明来意:“户部郎中周岐阳被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元五放下书卷,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将视线缓缓移向秦丰业:“怎么?秦太师也有拿不准的时候?你一向不是运筹帷幄么?” 秦丰业眯起眼,笑意却在随后绽开:“本官要是拿的准,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元大人,你我在某种程度上,虽然说不上荣辱与共,但也有着共同的利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整这一套呢?” 元五唇角高高挑起:“那么秦太师,你想问什么?” 秦丰业敛住唇角的笑意:“本官问你,九皇子把周岐阳抓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五复又抓起书卷,一手枕在后脑,颇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意味:“这个,可能是你的诡计被识破了吧。” 秦丰业咬牙:“本官要的是确切的答案。” 元五不紧不慢:“除了这个可能性,我也想不出其他。” 秦丰业凝着他半响,忽然起身一甩袖子,扭头走了出去。 元五高挑的唇角未曾落下,斜斜地睨了一眼秦丰业,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不一会儿,元五的心腹走了进来:“主子,秦丰业来找您做什么?” 元五合上书本:“自然是询问刘尧捉了周岐阳一事。” 心腹笑了:“这秦丰业也真有意思,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便是,来问您作甚?” 元五淡声开口:“秦丰业可不傻,他来确定我有没有出卖他。像我们这种因利而聚的人,有什么信誉可忠诚可言。他不会忠诚于盟友,自然也不相信我会。” 心腹愈发觉得有意思:“国之将亡,必出妖孽。不论是这秦丰业,还是储君刘昱,都是妖孽。” 元五摇摇头:“他们还够不上资格。依我看,元贞帝新宠李美人,问题才最大。” 心腹点点头:“此人就是萧重渊的细作无疑了,只有刘泓这脑子,才会被美色所惑。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出手。” 元五没有回应,开口询问:“有孟子昂的消息了么?” 心腹给予否定的答案:“回主子,半点都没有。” 元五默了片刻,随即开口:“大抵是去了西楚。” 心腹沉吟片刻,随即道:“主子,为何不是北疆?那毕竟是白明微的大本营。” 元五含笑:“萧重渊是白明微的裙下臣,孟子昂如此重要,白明微想要保他,必定托付于萧重渊。” “北疆,看似稳固。然而一旦白明微出了任何问题,只凭卫骁和江辞两人,守不住北疆。” “萧重渊这个人,对天下归一没有什么兴趣,只要他在位,大概不会主动发起战争。孟子昂在萧重渊那里,安全。” 心腹轻哼一声:“这孟子昂也真是个人物,竟然能躲藏那么多年,要不是江北大水把他冲出来,怕是不会让人寻到半点踪迹。” 元五叹了口气:“天下水文图。刘昱这个蠢货,数年前得不到,数年后又受困其中,刘氏江山要是落到他手里,丢掉祖宗基业,那是早晚的事情。” 心腹冷笑:“主子,那我们更要扶刘昱上位了。” 元五神情讳莫难测:“看好秦丰业,确保他能与刘尧他们掐起来,如此才不会坏了我们的大计。” 心腹应下:“是。” …… 与此同时。 白明微坐在案桌前,桌面摆着的,是白璟算出来的账本。 白璟气愤不已:“明微,六十三万两!若非世家大族,百年基业,根本都掏不出这么多银钱!” 白明微没有立即搭话,兀自思索着什么。 白瑜启唇:“明微,账本已经送到沈大人那里了,他告诉我们,他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账册清晰明了,周岐阳也被抓了,我们这边是否要立即行动,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白明微依旧没有言语,始终在思索。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这所有的东西,都与秦丰业有关,北燕元询呢?他参与了什么?” 白璟和白瑜对视一眼:“明微,你为什么忽然扯到元询?” 白明微把先前与元询酒馆见面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两人,随即道: “他能说出那番话,意味着他不仅知晓秦丰业在做什么,甚至还参与其中。” “但如今看来,整件事都只与秦丰业有关,这元询能摘得干干净净的,我担心他憋着什么坏。” 白瑜想了想,随即提出建议:“假设他憋着坏,那这件事大概和他没有太大干系,他应该另有计划。” “正如我们先前说的那样,先把注意力集中在解决沈大人危机之上,至于其他的,我们再做打算。” 白明微点点头:“也好。” 事实上,她之所以忽然提起元询,也是推测元询的目标在沈大人身上。 若是秦丰业的阴谋不成功,那么元询必有后招。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应付秦丰业出的招。 白璟问道:“明微,你怎知周岐阳是秦丰业的人?这么些年,似乎大家对周岐阳的派系所属都没有头绪。” 白明微解释:“很早就发现了,不过恰好用得上而已。” 白瑜接话:“九殿下把周岐阳就这么困着,也不是个事,明微,你怎么看?” 白明微扬唇:“立即联系九殿下,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