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但拿了妖后剧本》
2. 死期将近
舞乐声歇,死一样寂静。
而坠进领口的血,终于冷透,冻煞骨髓。
谢鹤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刺鼻的血腥味让他想要呕吐,巨大的恐惧却让他连动都动不了。
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尸首分离,所带来的冲击,是游戏里多少文字和CG都无法比拟的。
大脑,甚至有一瞬间完全的空白了。
但脖颈处的冰冷,硬生生将谢鹤生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不断提醒着他,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自己。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求饶吗?
他面前的,是从不听人劝谏,一身反骨的薄奚季。
越求饶,越会激发薄奚季杀人的兴致,他死得,也就越快。
说来说去,难逃一死。
不知怎的,谢鹤生心里,忽然涌现一股可笑的荒谬。
他到底倒了什么霉,人都猝死了,还要和薄奚季这种人纠缠在一起?一想到以后都要为了攻略他战战兢兢,还不如现在,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激烈的愤怒之下,谢鹤生突然就不怕了。
他的身躯,还在生理性地战栗,可眼底,已经看不到恐惧。
薄奚季的剑,仍抵在他喉前,方才,谢鹤生方寸大乱,本能地想要逃避,故而眼帘低垂;
此刻,他却一避不避,望向薄奚季。
便是这样一个仰视的角度,弱化了桃花眼柔美的弧度,显出几分锐利锋芒来。
谢鹤生对上薄奚季的眼眸。
那人有双蛇般的眸子,看人时只有无情与冷漠,眼下,还带着几分戏谑。
就像在欣赏他的垂死挣扎。
谢鹤生定了定神,震声开口:
“陛下独断专权,只要想,自然谁都杀得。”
“只是事情未明便武断杀人,如此不计后果、逞一时之快,实为暴君之行。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纵使臣因此获罪,臣也问心无愧。”
说完这句话,谢鹤生望向帝王的神情,更多了几分坦然,和…畅快。
天知道他在测试薄奚季攻略线的时候,有多少次想要像这样破口大骂。
他跪在玄极殿中央,就像一棵松柏,哪怕面对帝王无尽的威压,依旧不屈不折。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从单纯的惊恐,多了几分敬佩。
而被以暴君之名洗礼的薄奚季,并未回应。
只是唇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而狰狞。
已有人不忍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着头颅落地刹那溅起的闷响。
然而沉默持续良久,最终,却化作收剑入鞘的声音。
帝王回身,向着殿上走去。
剑仍在滴血,从鞘里渗出,像蛇腹的蜿蜒行迹。
殿中那道身影仍在那里,跪得笔直,全须全尾。
内侍官清了清嗓子:“奏乐!”
鼓吹笙瑟随着这一声令下再度响起,第一声走了调,很快渐入佳境,重新欢悦起来。
舞姬踩着节拍上殿,脚尖涂抹开鲜血,小心地旋过横陈的尸体。
一不留神,卫尉丞的头颅,就被欢快的舞步踢中,骨碌碌滚落台阶,滚进宾客脚下。
那人惊恐之下逃离了座位,又在帝王的注视下不得不坐了回去。
美酒佳肴如流水送来,舞姬的长裙扬起掺血的风,珍馐美馔皆尽拌进血里,变得难以下咽。
甚至有人连筷子都拿不稳,几番从手中掉落。
众人下意识望向谢鹤生的方向。
侥幸留下一命的青年坐回席间,锦衣玉服染了血迹,发髻也乱了,漏出几绺碎发,在帝王面前衣衫不整是大不敬,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简单理了理鬓发,就拿起玉著,挑了一筷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一口饭要咀嚼数十次,才会缓慢地咽下去。
吃完一口,就再挑一口,直到一碗饭吃完,他拿出锦帕擦了擦嘴,从始至终,脸上不见分毫惧色。
…个鬼。
走出皇宫,谢鹤生腿一软,扶着墙就开始干呕,把吃下去的又全部吐了出来。
哪怕在游戏里无数次见证过薄奚季的喜怒无常,但那一刻,薄奚季所带来的压力,就仿佛在丛林之中被天敌盯上,生理恐惧让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天知道他表面冷静地吃饭,实则腿都已经掐青了。
和谢鹤生的惨状相比,系统称得上是喜气洋洋。
脑海深处又响起一阵劲爆的电吉他: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
【因为您的优异表现,系统将随机为您增加一项初始数值。】
【随机结果:家世+100】
【身份已绑定:谢悯】
谢悯…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也只是耳熟而已,《天下争霸》的角色众多,大部分都只充当背景板的作用。
既然没印象,说明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悯儿!”
就这时,前方,风尘仆仆跑来一个中年人。
谢鹤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
此人约莫五十余岁,两鬓略有白发,却器宇轩昂,一看便知显赫。
更重要的是,谢鹤生仔细看了看,觉得此人的五官轮廓,与自己有些相似。
他试探着唤了声:“爹?”
那人应了一声,便一把将谢鹤生紧紧搂住,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嘴里念着:“完整的,完整的就好。”
紧接着,他陡然变脸,抖着手就破口大骂:“小畜生!你有多少条命,敢跟陛下对着干?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谢正手指的方向看去,谢鹤生先看到一架马车,而在马车的旁边,是…
一块板?
谢正冷冷一笑:“要是竖着出来,爹载你回去,要是横着出来,爹拉你回去。”
谢鹤生唇角疯狂抽搐:“…”
上了马车。
带有熏香的奢华马车,驱散了些玄极殿内的阴霾,启程时马车剧烈一颠,谢鹤生总算堪堪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太不正常了,薄奚季怎么会饶他一命?
薄奚季,绝不是会手下留情的人。
算了,谢鹤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既然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谢鹤生看向马车内部。
这架马车称得上奢华无比,马车内,甚至摆放着用来喝茶的桌几,此刻其上正叠着几枚精致的果子。
这样的形制,唯有比二千石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享受。
也就是说,他家,至少是个朝廷大员。
不过,在薄奚季的统治下,这些大员,最终也只能落得空有虚职,而无实权的结局。
谢正递来一枚果子,谢鹤生不好推辞,味同嚼蜡地吃了。
许是见谢鹤生面色不佳,一路上,谢正都没有说别的话,直到马车行驶渐缓,谢正推开侧窗:“我们到了。”
谢鹤生打起精神,转眸向窗外看去。
巍峨气派自不必说,吸引谢鹤生目光的,是那三间宽的入口上方,黑底金漆的匾额。
——司空府。
谢鹤生手一抖,手里的果子,径直骨碌滚落。
他终于想起来了,谢悯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
系统给他绑定的身份,竟然是泽阳谢氏的子弟,当朝司空的儿子!
泽阳谢氏,那可是著名的世家高门,自曾祖起,谢家每一代都有人位列三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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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说,放眼整个大梁,也找不出比谢家门第更显赫的来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是…他分明记得,在卫尉丞事件后不久,薄奚季,就以大逆之罪,清算了谢家。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怪不得薄奚季不急着杀他!原来是因为他根本就活不过三天!
谢鹤生刹那间头晕目眩,忍不住,看向跟在马车后的,本来打算拉他回来的那一块棺材板。
要不,他还是直接躺上去算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任务奖励?】
这哪里是奖励?明明是催命!
【这不是想多给您一些与薄奚季接触的机会嘛。】
这激动的语气,一听,就知道它是故意的。
【接触?】谢鹤生心在滴血,【你是指我的人头被他的剑砍下来那种接触吗?】
系统不说话了,事实证明它无话可说,转而发出“叮!”的一声。
【主线分支任务发布】
【可选任务一:阻止薄奚季清算三公,任务奖励:权臣+10】
【可选任务二:与薄奚季肌肤相贴,任务奖励:妖后+10】
谢鹤生紧紧攥住茶几一角,手背绷得青筋浮动。
虽然嘴上说着辅佐薄奚季不如去死,但在玄极殿上与死亡共舞,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勇气,哪怕此刻,只要想起那剑那人,心跳也像乱了的节拍,让谢鹤生忍不住作呕。
眼下,与玄极殿不同,还不算穷途末路。
谢鹤生咬紧后槽牙——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还要挣扎一下。
…
太阿宫,帝王理政之地。
麟衣台使者单膝跪地:“谢悯出了宫门,就被司空大人接上马车了。”
薄奚季翻看奏折的手并未停顿,闻言冷笑:“谢正倒是真疼爱他这个幺子。”
麟衣使打量着帝王的神色:“宠溺过头,只能娇养出个纨绔无能、口无遮拦的孩子。”
薄奚季将奏折放下,反问:“你认为他是口无遮拦?”
麟衣使忽然没来由地慌张,太阿宫内烛火昏暗,帝王细长的瞳仁,像蛇捕猎的前兆,死死掐住了麟衣使的脖颈。
“卑职…”
薄奚季微微下倾视线,只这一个动作,就有无穷压力砸向麟衣使肩头。
麟衣使因此更加紧张,甚至感到呼吸不畅。
直到薄奚季重新看向奏折,压力才减轻了些,冷汗,早已浸湿麟衣使的行装。
“继续说。”
麟衣使收敛心神,将思绪,重新投入职责中去,一五一十,将谢鹤生父子之间的谈话托出。
就连马车内的话语,竟也分毫不差。
甚至,连谢鹤生看见司空府匾额,手中果子不慎掉落,也俱如实相告。
屏风后,帝王兴味甚浓:“你是说,他被自家门楣,吓了一跳?”
确有几分这个意思,麟衣使回忆起来,那绛红衣衫的青年微微瞪大双眼,唇瓣翕动嗫嚅,倒有几分像是误入陷阱的白兔子。
但他有些摸不准帝王的意思,当然也不敢揣测,只低头道:“卑职不敢妄言。”
薄奚季没有接话,敛着眸子阅完奏折。
指腹轻轻蹭过墨迹,抚卷细阅的姿态,却像蛇在观察猎物的躯体,以寻得下口之处。
下一瞬,奏折被他甩出屏风,恰落在麟衣使跪伏的膝前。
“卑职这就处理干净。”
麟衣使早已习以为常,忙不迭拾起奏折,临走,又讷讷停下脚步,他可没有忘记,薄奚季喊他来,是为了谁的事。
“陛下,还要继续跟着谢悯么?”
“跟着。”
帝王的语调无悲无喜,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兴致,只是麟衣使的错觉。
3. 密诏
一如谢鹤生记忆中那样,卫尉丞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以卫尉丞事件为抓手,薄奚季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朝堂,凡是与卫尉丞有过联系的朝臣,皆都被打上同党的标签,下狱、斩首,一时之间,大梁朝堂风声鹤唳,人人都在担忧,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从卫尉丞家中,搜出了与谢正往来的书信——内容与谋逆有关。
帝王当场发难,将谢正下狱,三日后问斩。
一切,都与游戏剧情一模一样。
“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说话的人是谢正的次子,原身的二哥谢恒,“卫尉丞何时与爹有过书信往来?他跟我们家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我们家要是真想造反,还需要找卫尉丞吗?!”
“还有这群朝臣,此前一个个如狗似的跟在我们家身后,眼下却是连个狗影也看不见了!亏得爹之前还要我们与人为善,善他个狗屁!”
谢鹤生敛眸坐在一旁,缄口不言。
谢恒时任羽林中郎将,掌管宫门守备,原剧情中的此时,谢正的三个儿子中,长子谢怿外派、幺子谢悯年轻,只剩下谢恒,在为了救父而四处奔波求人。
可事关谋逆,又有谁会愿意主动踏进漩涡,原本与谢家交好的朝臣纷纷高高挂起,谢恒吃了几次闭门羹,变得越来越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有人向谢家伸出了援手。
——丞相岳肃。
这起谋逆案的幕后推手。
回忆到了此处,门口适时地响起人声。
小厮道:“二位公子,丞相府刚送来帖子,请公子们去丞相府一叙。”
“丞相?他这时候…”谢恒眉头紧皱,接过帖子看了起来。
片刻,他看向谢鹤生,眼里多了几分喜色:“丞相说,有法子救爹!只是要我们去他府上细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谒见。你就留在家中,安抚好母亲,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把爹救出来!”
“…”谢鹤生看着他炯炯有神的老虎眼:
不,你去了我才担心。
“二哥!你先别急,咱们家与丞相素来没什么交情,眼下父亲下狱,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怎么丞相就突然愿意相助?”
“二哥手中有羽林军,贸然去见丞相,若真有办法也就算了,若是没有,平白还要被陛下怀疑我们勾结朝臣,”谢鹤生道,“但爹也不能不救,目下家里唯有我一个闲人,我去见丞相最合适。”
谢恒倏然一愣,这段话逻辑缜密,怎么听都是金玉良言,却唯独从谢鹤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这还是他天真烂漫的弟弟吗?
“可…”谢恒还是有些犹豫,“你尚未经历过官场沉浮,嫩生生一个雏儿,见了岳肃这样历仕三朝的老狐狸,怕是要被生吞活剥了去,叫我怎么放心?”
谢恒毕竟不知道,眼前的幺弟,已经换了一个人。
手握剧本的谢鹤生,是最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哥,你信我。”
谢恒还想说些什么,但甫一低头,便对上谢鹤生的眼眸——这是一种他从未在弟弟身上见到过的眼神,其中的认真笃定,让他下意识点了头。
谢鹤生片刻不停,叫上车夫,赶往岳肃府上。
丞相岳肃,大梁三朝辅政之臣,堪称朝中资历最深、地位最高之人。
谢鹤生带着帖子来到岳肃府,差人通传,很快,管事就出来迎接,只见到谢鹤生一人,似乎还有些惊讶:“这…六公子一个人来?”
“是啊,我一个人来。”谢鹤生不露声色地调转矛头,“可以吗?”
管事堆着笑脸:“可以可以,老爷在里头等您。”
一路上,谢鹤生观察着丞相府,游戏对岳肃的评价,到底脱不开质朴二字,哪怕身居高位,他也始终克己节俭,丞相府里的大小陈设,都低调到有些简陋。
岳肃本人,也是个其貌不扬的老人,须发皆白,衣着朴素,他似是没想到来的只有谢鹤生,稍愣了下,又很快调整好表情。
“六郎,快坐。”
“见过世伯。”谢鹤生恭敬地行了礼,却不坐,像是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世伯,我爹是冤枉的,您可有什么办法,可以向陛下证明我爹的清白?”
“六郎稍安勿躁,”岳肃将他请上座位,沉沉叹息道,“如今,为了卫尉丞的事,陛下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搜出了他与你爹的密信…卫尉丞已死,即便你爹是清白的,也是死无对证了。”
死无对证。
没错,这正是这件事中,最无解的一点。
也是最巧合的一点。
若是加以利用,便能像现在这样,将无辜之人卷入漩涡。
“唉…”岳肃恰到好处地停顿,“为今之计,唯有…只是…”
谢鹤生立刻表态:“世伯但说无妨!只要能够救出我爹,谢家什么都愿意做。”
“既如此,我便也不卖关子了。”
岳肃拿起一只锦匣。
这锦匣,就放在桌上,岳肃伸手就能够到,也就是说,是早就拿了出来,准备好的。
谢鹤生在岳肃的眼神授意下,缓缓打开锦匣。
瞳孔蓦地一缩。
唯有皇家才有资格使用的金纸,与朱色字迹融在一处,无不在告诉他——
这是一封密诏。
“先皇驾崩前,留下了这封诏书。”室内分明只有他们二人,岳肃还是压低声音道,“若新皇德行有亏,可另立宣王为帝。”
最初,复盘谢家被清算始末的时候,谢鹤生就没想明白,谋逆这样的大事,为何谢恒只与岳肃匆匆见了一面,就被轻易拉拢。
但见到眼前这封密诏,就说得通了。
密诏在手,谋反也就成了师出有名。
“薄奚季残暴不仁,大梁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中。”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你父亲命在旦夕,更拖不得。我已查明,三日后,恰是你二哥值守宫门,届时,还望他手下的羽林军,莫要阻拦我们。”
这就完全是一派胡言了。
谢鹤生瞬间就明白岳肃打的是什么主意:
羽林中郎将掌管宫廷禁卫,堪称皇帝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岳肃想让羽林军放弃守卫,好带人长驱直入帝王寝宫。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犹豫:“这…这可是谋逆…”
“六郎!”岳肃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不是谋逆,而是正朝纲!你可不能犹豫了,你爹他,命在旦夕啊。”
谢鹤生低下头,敛去眼底的无语。
他的领导也经常说加班是为了公司作贡献,事实却是他被压榨到猝死。
不过,此刻岳肃看着,谢鹤生装出被打动的样子,了一礼:“世伯说得对,我现在就去告诉哥哥,谢家,但凭世伯吩咐!”
“这样才对。”岳肃微笑道,显然将谢鹤生看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了。
岳肃亲自送谢鹤生离开。
行至后院门前时,一阵欢声笑语闯入耳畔,引得谢鹤生侧目看去。
不远处,婢女们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假山周围捉迷藏。
“让六郎见笑了,”岳肃的严肃神情,也在看到家人时多了一抹笑意,“孙辈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吵得我这府中,一日不得安宁。”
岳肃虚长谢正十岁,儿女各自成家,孙辈绕膝。
“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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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鹤生恍然回神,眼帘低垂着掩饰落寞。
他躬身与岳肃告辞,弯腰上了自家马车。
“翁翁,这是谁呀?”
岳肃与孙儿的交谈,漏进了车窗。
小童牵着岳肃的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
“这是谢公家的小公子,好了,别看了,翁翁带你回去咯。”
岳肃将孩子抱起,那孩子,趴在岳肃肩上,仍好奇地望着谢鹤生的马车。
谢鹤生在车帘后朝孩子挥了挥手,便叫车夫启程。
【宿主,您怎么了?】
还是躲不过系统的追踪。
“我只是在想,岳家,算上门生,足有千人之数,薄奚季…就这么全杀了。”车轮碾过地面,谢鹤生用力闭了闭眼,在游戏里,九族只是数字,可真的穿到游戏里,看着那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的背影,谢鹤生才意识到——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而薄奚季,眼也不眨一下,尽皆杀遍。
再算上谢家、司徒王家和其他牵涉入谋逆的公卿大臣,薄奚季一夜之间,就杀了数千人。
怪不得,历史对这场谋逆案的评价,是“屠杀”。
【您不觉得他们该死吗?】系统没有波澜地问。
“想要推翻一个残暴不仁的皇帝,有什么错?”谢鹤生说,“薄奚季都活得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该死?”
【您只是可惜岳肃美满的家庭就快要毁于一旦了吧?毕竟,人类总是向往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系统冷冰冰地分析,又忽然欢愉起来,【您还是想想,该怎么阻止三公夷族吧,不然您只能投入薄奚季的怀抱了哦~】
谢鹤生:“…”
他屈指叩了叩额角,在脑子里把系统关机了。
游戏里,这趟会面之后,谢恒听从了岳肃的吩咐,提前撤了守备。
宫禁无人,岳肃率领的死士畅通无阻地闯入皇宫,只不过,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其实早就在薄奚季的掌控之中。
他们甚至没能触碰到帝王的衣角,就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谢鹤生手掌紧紧攥着,骨节泛白。
…
麟衣使匆匆步入太阿宫。
薄奚季仍在屏风后批阅奏折,麟衣使离开时,他便是这个动作,连姿势也没改变。
“岳肃亲自见了谢悯,二人在屋内密谋良久,定于三日后子时行逆。另外,宣王已经进京,就藏在城西的客栈中,卑职查过了,这客栈是司徒王家的产业。”
麟衣使问:“陛下,可要提前控制住宣王和岳肃?”
“不必,”薄奚季头也不抬,谋逆这样足以叫掌权者夜不能寐的词汇,甚至无法引起他语气的一丝波澜,“让他们去。”
“是,”麟衣使点了点头,又问,“那,谢家那边…”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帝王的脸色。
麟衣台早已彻查过,除了那封书信,并未找到谢正谋逆的其他证据。
而书信,恰恰又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薄奚季为何还是囚禁了谢正,但若是谢家因此而与岳肃一党同谋…那就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很难说,这是不是帝王的手段,为了逼迫谢家一同谋反,好将三公一网打尽。
麟衣使收回思绪,他只负责执行命令,无需揣摩帝王的心思。
“若与之同来,将谢恒拿下。”
空气静默一瞬,似乎有蛇在暗处爬行,蛇腹摩挲过地面,发出窸窣响动,庞大的蛇躯,将光亮都遮挡。
过了一会,麟衣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帝王抬起手,熄了一盏烛火。
“至于谢悯,乱箭射死就是。”
4.出人意料
谢鹤生回到府上,向谢恒提了岳肃的计划。
不出所料,生性直爽的谢恒,根本没读出其中的蹊跷,甚至喜出望外:“不错,就这么办!既有先帝遗诏在手,这个昏君,推翻也罢!”
谢鹤生汗颜,不得不感慨岳肃选择时机的巧妙——
若是谢家大哥谢怿在这里,以之细致谨慎的性格,岳肃想要拉谢家入伙,未必会有这么顺利。
想到这里,谢鹤生轻轻捏住兄长的袖子,不确定地问:“哥,爹会与卫尉丞同谋吗?”
“当然不会,爹一生所求,不过谢家安稳而已,绝不可能举事造反。”谢恒斩钉截铁地说完,脸色倏地一变,“…”
“是啊,那就奇怪了,既然爹不会谋逆,那封书信,又是哪里来的呢?”谢鹤生顺着他的话说,“若是父亲没有下狱,我们自然也不会求助丞相,二哥的羽林军,恐怕就会把丞相他们拦在宫门外...”
谢恒的眉头,随着谢鹤生的话越皱越紧。
“你是想告诉哥哥,父亲下狱,是丞相的手笔,是么?”
终于懂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
薄奚季的攻略线是个半成品,与攻略剧情无关的内容,大多只有一纸空壳,就像这场累及三公的谋逆案,游戏里,也并没有设置具体细节。
他也只能通过蛛丝马迹,补全逻辑链条。
就像现在。
亲自去了丞相府一趟,谢鹤生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我想,那封与卫尉丞同谋的密信,必定是伪造的,而伪造的人,很可能就是岳肃…他故意让陛下发现这封信,好逼迫我们,为了救出爹,而参与谋反。大哥,我尚未入仕,并不清楚,朝中,有谁能够模仿他人字迹吗?”
谢恒思忖片刻,忽地拍案而起:“…宣王!宣王善笔墨丹青,先皇在时,他就常常仿先皇字画博其欢心,如果是他,模仿爹的字迹,应当不难。”
谢鹤生略略点头。
如此一来,就全串起来了,也是,推翻薄奚季,获利最大的就是宣王,他又怎么可能不亲自参与谋划呢?
“这两人真是好本事,为了拖谢家入局,竟然不惜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谢恒重重砸了下桌子,险些把茶具都震出桌面,“既如此,我们绝不能如他们所愿,我现在就去绑了岳肃,交由陛下…”
“哥!恒哥哥!”
谢鹤生赶紧扶住茶具,忍不住打断道:“信是在卫尉丞府上发现的,卫尉丞已死,只要岳肃一口咬定没有见过密信,难道我们还能逼着他承认么?岳肃也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敢诬陷爹的。”
“更重要的是,宣王的本事,连我们都知道,陛下,真的会看不出来吗?要我说,陛下就是故意的,如果我们一时糊涂加入了岳肃,陛下便正好连着谢家一起清算,若是我们发现端倪与岳肃反目,陛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谢恒哑然张了张嘴,“陛下…这么不要脸?”
谢鹤生冷笑一声:“呵。”
何止是不要脸!
简直是太不要脸!
谢恒更为茫然,觉得,弟弟与帝王,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他们应该根本连面也没见过几次。
“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谢鹤生放下茶杯:“岳肃想让谢家做他的刀,那我们就做这么一把刀,但刀捅向谁,由我们说了算。”
青年的声音,无比平静柔和,如无波的海面,却将谢恒所熟知的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淹没殆尽。
谢恒甚至有几分恍惚,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哥,我需要你带领羽林军,假装大开宫门,找机会,拿下宣王和岳肃。”
…
月黑风高。
乌云像饕餮的影子,蚕食着月亮,啃出一个个凹凸不平的窟窿,又投入地上,变作婆娑树影。
谢鹤生感慨道:“真是个适合埋尸的好日子。话说回来,要是失败了,能不能读档?”
【不能,】系统循循善诱,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嗑这个CP,【但是您可以转投妖后线,和薄奚季甜甜蜜蜜。】
“那我还是死吧。”
谢鹤生一句话终结话题,他注意到不远的屋檐下漾开一大片阴影,谨慎地缓慢靠近。
掩在屋檐下的,是一辆轮椅,轮椅上的男人气质内敛,正是宣王薄奚幸。
谢鹤生的视线扫过宣王的下肢,他的腿被一张薄毯盖住,看不分明。
但谢鹤生却知道,游戏设定里,大梁国君必须身体完好,薄奚季登基后,宣王为求自保,自断双腿,才得以苟活。
所以眼下,宣王是一个无法行走的残废。
“这就是小谢公子吧?果真君子如玉…谢公好福气。”宣王虚弱地咳了咳,脸上挂着抹苍白的笑。
诛九族的大罪,在他嘴里,就像一个小忙那样平常。
“见过宣王。”谢鹤生借着行礼观察着他。
这张脸,也能算得是端正温润,但与薄奚季,却是一点也不相似。
不如说,薄奚季与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相似。
尤其是那一双蛇眸。
所以,也曾有传言,薄奚季非皇家血脉。
宣王又关心了谢鹤生几句,不多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更深处传来,在岳肃的带领下,一队死士,缓缓走到二人身前。
大梁的重臣,家中大多都暗养死士,但岳肃这批死士的数量,还是超过了谢鹤生的想象。
简直,就像是一支军队。
这么多人,竟然,就这样被薄奚季一息之间覆灭了!
“六郎已来了啊,看来是老夫来晚了。”岳肃说道,从袖里摸出密诏,恭敬地交给宣王,俨然已将宣王视作新帝,“今日若能成事,大梁,将再享百年安泰。”
谢鹤生紧紧盯着密诏,直到密诏被宣王藏进怀中。
宣王的贴身侍从推动轮椅转向谢鹤生,谢鹤生明白该轮到自己表忠心了。
谢鹤生拿出令牌,黑底镀金的令牌上,写着“羽林”二字。
“这便是羽林军的令牌,届时只需要出示这枚令牌,羽林军就会放我们通行。宣王殿下,丞相大人,请随我来。”
只一眨眼,乌云便将月亮吞噬殆尽。
深夜的蝉鸣,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带动心跳共振。
训练有素的死士,连呼吸都极轻,若非黑压压的影子不断迫近,谢鹤生都快以为身后空无一人。
汗浸湿手掌,被攥在手心里,终于,羽林军看守的东阙门近在眼前。
始终紧紧跟随自己如背后灵的动静,忽然停止,谢鹤生回身看去,除岳肃以外,宣王与死士,都停了下来,像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将双方拦开。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试探着什么。
前方,一袭轻甲的谢恒快步走来,行至宣王身前,单腿跪下抱拳行礼。
“羽林军但凭殿下差遣。”
宣王的视线,环绕过官道,又落在谢恒脸上。
“中郎将可想好了?谋逆可是大罪,我不愿连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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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退出,现在就可以离开。”
有只手揪住了谢鹤生的心脏。
谢恒年轻气盛,脸上藏不住事,很容易,就会被宣王、岳肃这样的老狐狸看出端倪。
谢鹤生早叮嘱过,要谢恒尽量少言。但眼下,宣王主动开口,却是无法避免的。
谢恒现在和宣王,距离实在太近了,哪怕表情只有细微的变化,恐怕宣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恒震声道:“宣王这是什么意思?我父仍在狱中,身为人子,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薄奚季昏聩无德、残害忠良,这样的皇帝,早就该推翻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从他的角度看,谢恒简直就像一只气昏了头的大老虎,正在愤怒地嗷嗷叫。
尤其是提到薄奚季时,看得出来,他的所有辱骂都是发自真心。
而宣王也很满意他的辱骂。
宣王微微颔首,原地待命的死士,齐齐迈步,他们分拨行动,一队护在宣王四周,其余的则跟随在队尾。
谢恒起身,走最前开路,轻甲刮擦的声音紧而窸窣,像黑夜里有无数蛇群正在爬行。
谢鹤生目不斜视地跟着兄长,两侧是负甲而立的羽林军,他们贴着墙根站立,对漏夜行进的造反者视若无睹。
官道将队伍压缩得窄长,两侧砖严缝密的高墙,将月亮也遮挡在外,像一个不透风的瓮,看不到墙外的光景。
墙外的人,却能将他们一览无余。
高墙之上,一丛丛漆黑的影子,正在那里蛰伏。
一支箭,正对准着谢鹤生的头颅,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没有丝毫偏移。
那是得到帝王命令的麟衣使,正在准备射穿谢鹤生的头颅。
“等等!”东阙门尚有一段距离,宣王忽然出声,“东阙门为何大门紧闭?”
谢鹤生停下脚步,半边脸隐在黑暗中。
下一瞬,他大手一挥——
“动手!”
原本如同空气静默的羽林军,刹那间拔出长刀,将岳肃和宣王,包围了起来!
突然的异变叫岳肃愣在当场,片刻,他才气急败坏地质问:“六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谢鹤生深吸一口气,他过去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这般场面,此刻刀光剑影映刺他的双眼,竟有几分炫目,“宣王、丞相,你们食大梁俸禄,却行逆大梁之事,为人臣者,自然是要——勤王护驾!”
勤王护驾。
这四个字,放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中,谢鹤生自觉有几分诙谐,听在旁人耳中,却又叫人心弦巨震。
他们似乎也是没料到,会有人对薄奚季这样的帝王,如此忠心耿耿。
因此而震惊的不止岳肃,还有正埋伏在高墙上的麟衣使。
“…这…谢悯这是什么意思?”说话的麟衣使年纪尚轻,搭着弓弦的手指正抽搐不已,“萧大哥,我还、还射吗?”
被称作萧大哥的麟衣使也有些犹豫,下方,羽林军与死士正在对峙,但无论是否开战、战况如何,在训练有素的羽林军面前,宣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近宫门了。
只是如何处理谢家,尤其是谢悯…
萧大哥一时心乱如麻。
说好的谋反呢?这是不是太突然了点?
他要是在这里杀了谢悯,岂不是,杀了大梁的大忠臣?
这还是第一次,现实情况,与麟衣使探听到的情报大相径庭。
“…”萧大哥纠结再三,按住了麟衣使搭弓的手,“先去禀告陛下!”
5.医学奇迹
太阿宫内,帝王正在翻阅奏折。
哪怕麟衣使动静不小,他也依旧没有分出多少心神,只是目光扫过麟衣使空荡荡的手时,微微蹙了下眉心,似乎很是遗憾。
“陛下!谢悯、谢悯…”
薄奚季半张脸都被奏折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目,在黑暗中似有幽幽光亮。
“死了?”
麟衣使汗如雨下,确实薄奚季的命令是趁乱除掉谢家六郎,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谢悯带着羽林军,包围了宣王等人!说,说是要勤王护驾…”
这四个字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忍不住偷瞄向帝王的表情,却刹那间对上那双蛇一般细长的瞳仁。
即便薄奚季的眼底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麟衣使还是在这样森然的注视下,瞬间低下头去:“还望陛下示下,吾等该如何行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帝王高位上,忽然响起一阵铁器铿锵之声。
不知何时,薄奚季已站起身,佩剑在烛火摇影中,折射出叫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薄奚季踏出宫门,若此刻麟衣使望向帝王的眼睛,便会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不加掩饰的兴致盎然。
…
东阙门外,羽林军整装待发,有死士想要从后方突围,出口却也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宣王殿下,”谢恒挡在谢鹤生身前,谢鹤生此刻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快意,格外游刃有余,“请将密诏给我。”
他说得礼貌且恭敬,但羽林军的刀,却齐齐对准轮椅上的宣王。
杀意尽显。
岳肃惊怒交加,有几分气息不稳地斥道:“谢悯!你这是为虎作伥,置大梁江山于不顾!你以为,你拿下老夫和宣王,薄奚季就会饶过你父亲么?薄奚季薄情寡恩,早已视你父与我等作眼中钉肉中刺!小儿愚蠢至极!”
谢鹤生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唇角。
大梁江山?
关他什么事。
要不是他的命和薄奚季绑定在了一起,不得不完成任务,他才不会阻拦岳肃造反,如果他们能杀了薄奚季最好。
但话说到这里,谢鹤生也不会忍着被人骂。
“世伯怎么还敢提我父亲?父亲下狱,不正是世伯的手笔吗?为虎作伥又如何,世伯不也心甘情愿做了伥鬼么?”
高墙之上,薄奚季驾临时,恰听到这么一句。
周遭皆是负剑的军士,对比之下,锦衣的青年身形单薄,如同误入险地而不自知的猎物,然而话语却比刀锋更锐利几分。
“呵,”薄奚季出人意料地笑了声,“倒是牙尖嘴利。”
他身后,麟衣使面面相觑,他们早已做好战斗准备,却没想到,帝王到来后,竟没有任何指示,只是垂着眸子,气定神闲地作壁上观。
麟衣使缓缓收起弓箭。
看这样子,谢鹤生应该是不用死了。
谢鹤生话音落下,岳肃的脸就是一阵青白交加,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文臣之首,最终也只是哑然。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宣王,忽然带着笑开口:“岳公,你不是说,谢二郎鲁莽,谢六郎蠢笨,谢家尽在你掌握之中么?如今看来,却是我们识人不清了。”
岳肃脸上一阵青红,宣王又看向谢鹤生:“不过,六郎有如此大才,却连官职也被薄奚季夺去,不觉得可惜吗?我承认,岳公操之过急了,但六郎仔细想想,以薄奚季的性格,他难道会放过你吗?”
不得不承认,薄奚季这位兄长,很是了解他赶尽杀绝的性子。
谢鹤生顺势问:“所以?”
“所以,六郎不如效忠于我,事成之后,我当予六郎九卿之首,可好?”
还真大方。
九卿之首,那可是三公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常人摸爬滚打一辈子,连九卿的鞋灰都不配摸到,但对拥有皇权的那个人来说,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谢鹤生目光闪烁,问系统:
“能把攻略对象换成宣王吗?”
听起来达成权臣线很容易的样子,反正辅佐谁都如同吃屎,他宁可是没那么聪明的宣王。
系统像被玷污了一般尖叫起来:
【不许!!我是有职业操守的,我的CP,不拆不逆!!】
“…”谢鹤生被吵得头疼,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口屎他是非吃不可了。
“张勉位列九卿,照样被陛下一剑砍死,我还想多活几天,多谢宣王好意了,还是把密诏给我吧。”
锋利的刀,指向宣王的脖颈,在羽林军密不透风的包围之下,腿脚不便的宣王,根本没有逃窜的机会。
而因为谢鹤生站着,二人之间,恰好形成一个俯视的夹角,得以看清宣王的一举一动。
谢鹤生紧紧盯着宣王鼓起的胸部,方才,他是亲眼看着密诏被宣王放进怀中的。
宣王与他对视良久,惋惜地一叹,手掌伸入衣服内侧,摸出被卷成一轴的密诏。
“殿下!”岳肃痛心疾首,在旁疾呼,“殿下不可啊!怎能让昏君当道!”
没人理睬他,谢鹤生伸出手,宣王则攥着卷轴末端,略微倾身,将密诏放进谢鹤生掌心。
谢鹤生顺势握住卷轴,就在这时,他似瞥到金属的冷泽从卷轴末端闪过——
宣王忽而一松手,转而向卷轴中心一掏,只听刺啦一声,竟从卷轴内拽出一柄匕首!
他从一开始,就把匕首裹在了卷轴里!
谢鹤生立即后退,但下一瞬,他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
双腿尽废的宣王,竟然站起来了!
不仅站起来,还健步如飞,宣王一把拽住谢鹤生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猛地拖拽。
巨力袭来,谢鹤生猝不及防就失去了平衡,跌进了宣王的桎梏中。
冰冷、尖锐的匕首,瞬间抵住直抽动的颈部血管,寒意渗透进肌肤,谢鹤生的心跳急促地鼓动,一时间整个官道都陷入莫大的震惊中,谁也没想到,宣王,竟然能走!
就连岳肃,也满目惊慌失措:“宣王殿下,你、你竟然…你的腿不是…”
情况危急,暗中埋伏的麟衣使,不由看向一旁的帝王。
谢悯,看起来就快被宣王割喉了。
而宣王挟持他的角度,极为刁钻,即便是麟衣使,也没有把握,能在保证谢悯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击中宣王。
薄奚季神色自若,即便看到宣王突然痊愈,也没有一点惊讶,指腹摩挲着扳指:“不急,再等等。”
他倒要看看,谢鹤生会怎么做。
谢鹤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从一开始就在佯做残疾吗?”
宣王微微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我这个弟弟的本事,六郎应当领教过,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为了苟活下来,殿下不惜扮做残废,这般魄力,确实非常人所有。”谢鹤生道,旋即猛地咬住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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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似是为了惩罚他口出狂言,宣王将刀尖压进了他的皮肤。
小谢公子养尊处优,皮肤自是细腻,轻轻一碰,就流下鲜艳的血来。
宣王眯起眼,寻找着…
啊,找到了,那个正因弟弟受到挟制,而手足无措的羽林中郎将。
“中郎将,”宣王远远朝谢恒开口,“如果想谢悯活着,就听从我的命令,即刻让开宫门。”
让开宫门就是死路一条,谢鹤生早做好了谢恒拒绝的准备,谢恒却几乎没有犹豫:“我知道了。你放开小六。”
谢鹤生惊骇地瞪大眼睛,有一种剧烈的茫然和割裂感,又在刹那间平静下来。
他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谢鹤生,游戏里的谢悯,确实是全家都极尽宠爱的孩子。
谢恒不惜一切代价救他,也很正常。
“看来岳公的判断并不全错。”宣王还有空讥讽岳肃,“把武器都放下。”
就在这时,谢鹤生爆喝:“二哥不可!宣王为人睚眦必报更甚陛下,他不会放过我们,不要因为我,再害了羽林军无辜将士!”
封建王朝,人命如草芥,上位者只一弹指,便可灰飞烟灭。
可谢鹤生不忍心。
因他这一句话,谢恒的脸上,浮现出激烈的挣扎之色。
一边是疼爱的弟弟,一边是跟随自己拼杀的将士,谢恒一时间难以决断。
宣王沙哑地笑,谢鹤生从中听出了几分怨怼:“六郎慈心,既如此,我成全了你。”
他用了几分力道,架在谢鹤生脖颈处的匕首,又朝动脉压迫了几分,鲜血,更加激烈地流出,被锦衣吸收。
死亡,是这样接近。
谢鹤生知道,宣王这是在逼迫谢恒,但他已经无法开口,因为宣王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谢恒目眦欲裂,急促地吼道:“住手!我听你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寒光破空而来!
——唰!
“啊!!”
耳畔蓦地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匕首坠地的当啷声响,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谢鹤生根本来不及查看发生了什么,本能就驱使着他一把挣开宣王跳蹿出去,他连脖颈的伤都顾不上捂,紧紧抱着密诏,疯了似的向前狂奔。
“抓住他!”宣王气急败坏地大吼起来。
“杀!!”早已隐忍多时的谢恒也在这时彻底爆发,羽林军纷纷架起武器,冲了出去。
血像墨一样泼了出来。
直到这时,谢鹤生才有片刻喘息的余地,他一扭头,就看见,宣王的肩上,插着一支箭!
从高处来的一支箭!
这箭来得又急又狠,只差毫厘,就要连着谢鹤生一起射穿。
射箭的人根本不在意会不会伤到人质,又或者,人质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官道城墙之上,怎会有箭?
谢鹤生气喘不已,忍着脖颈的疼痛,抬头看去。
那是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静悄悄地立在月下,遮挡住月亮的光。
又或者,是月亮在躲避他的锋芒。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弓,箭早就射了出去,于是搭弓的姿势也显得松散随意。
分明这样遥远的距离,谢鹤生却觉得,在血与尘土混杂之间,他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视线。
他的唇瓣微微嗫嚅:
“…薄奚季。”
6.被救了
薄奚季的身影只一瞬就消失,除了谢鹤生,没有人注意到,高高在上的帝王,曾施与人间一睨。
但羽林军与死士的厮杀,却是真实存在的。
谢鹤生没时间感慨被薄奚季救了的事实,就被迫陷入追逃之中。
“抓住他!!抓住谢悯,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岳肃的叫喊从远处飘来,越散越远,直至最后,所有人,都将谢鹤生,或者说,谢鹤生手里的密诏,当成了目标。
密诏在谁手里,谁就是赢家。
现代人谢鹤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不仅要躲避刀光剑影,还得护着怀里的密诏,在时不时爆发的血雾中,顿时迷失方向,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了。
“小六!”谢恒着急地呼唤,“到二哥这里来!”
谢鹤生心说,那我也要过得去啊!!
这些死士,跟疯了一样追砍着他,抱着密诏的自己,就像丢进野兽笼子里的饵料白兔,只能在追逐中狼狈地四处逃窜,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空隙,拼了命地向谢恒跑去。
忽然,右耳捕捉到一阵响动,谢鹤生的脑子提醒他有危险,年久失修的身体却跟不上脑子,他只来得及侧身,刹那间,只看到死士手中的刀,以恐怖的速度,接近他的眼球——
又转瞬变得遥远。
就连地面也变得遥远。
谢鹤生下意识蹬了蹬腿。
意外地发现,脚,竟然碰不到地。
…诶?
他怎么悬空了?
谢鹤生先是低头,看到一只被束腕包裹的手臂,手背青筋暴凸,箍着自己的腰;又下意识仰起脸,一道刀砌斧凿的下颌线,像山峦峰巅那般凌厉地撞入眼帘。
…好帅。
等等。
怎么是薄奚季?
属于帝王的冷冽气息侵入鼻腔,谢鹤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又被薄奚季救了。
现在他整个人正挂在薄奚季手臂上,很难想象这个男人竟然一只手就能把他捞起来,极度的惊骇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脑海深处似乎叮的一声,系统高声说了什么,但谢鹤生只能看到薄奚季的脸。
下一秒,身体一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摔了个脸着地。
因这刹那接触而失灵的感官终于重新工作,谢鹤生顿时感到小腹剧痛,就像被一头驴踹了一脚。
力大如驴的帝王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谢鹤生合理怀疑,薄奚季并不是想救他,只是因为他挡了路,顺手把他撇开了。
这么说,他还得感谢薄奚季没一刀把他也捅死算完。
麟衣使紧随帝王身后,像一群黑暗里的乌鸦,从谢鹤生身旁掠过,却无一人将他扶起。
谢鹤生艰难地自己爬起,一刻也不敢停地跟了过去。
有了麟衣使的加入,战况瞬间倾倒,几乎眨眼之间,宣王和岳肃,就被齐齐拿下。
成王败寇,眨眼而已。
宣王被麟衣使摁在地上,竭力抬起头来,不愿落入下风:“…薄奚季…”
薄奚季摆摆手,示意麟衣使将宣王放开,笑了笑:“皇兄。”
这笑容春风和煦,在薄奚季脸上出现,却像是强行拼凑的碎玻璃,看似平和,实则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宣王五官紧绷到抽搐,唇角的笑容已很是勉强:“你这野种…”
谢鹤生肝颤胆寒:别说了!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说实话,宣王死不死,他真的无所谓,但要是薄奚季一怒之下把岳肃一起砍了,他的任务就要失败了!
想到这里,谢鹤生忍不住看向薄奚季。
麟衣使将前方围得水泄不通,高大的暗卫甚至挡住了大半光景,谢鹤生只看到帝王孤冷的背影,像一柄剑扎在地上。
“咔哒”一声——薄奚季直接收剑入鞘,出人意料地没有杀死任何人。
帝王抬起眸子,望向天际交界处。
熹微晨光正在天边试探,似乎,也在躲避人皇的锋芒;但天确要亮起。
“该上朝了。”
声音不响,却无比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他没再看官道内的任何人,转身离开。
宣王、岳肃被押着从谢鹤生身前经过,谢鹤生还未从方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只觉得不可思议。
薄奚季怎么会放过他们?
“走了,”谢恒沉默地揽住谢鹤生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上朝。”
身后,麟衣使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混乱的战场。
包括尸体,和活人。
那些死士,薄奚季并未说如何处理。
身后响起整齐的刀剑出鞘声。
谢鹤生想要扭头,谢恒只把他揽得更紧:“别看。”
谢鹤生知道了什么,垂下头,加快脚步前行。
可听觉依旧敏锐。
头颅坠地,发出瓜果熟成落下的清脆响声。
噗通,噗通。
果实累累。
行至玄极殿前,谢鹤生默然停下脚步,臣子便在这里上朝,等候帝王驾临。
牛角号声极尽沉闷,朝臣在玄极殿外列队,片刻,帝王在宫使簇拥下走出,站在玄极殿中央。
分明什么也没说,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已足够让气氛不断低沉。
有目力敏锐的人,立刻就注意到,帝王的衣摆,浸润出不详的深黑,在地面,氤氲开血红的水泊。
玄极殿深处响起一阵窸窣动静,大常侍拖着被剥去外衣的宣王和岳肃,把他们丢到殿上。
“这、这是…!”
“…丞相?!”
又有谁会想到,朝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个人,会如死狗一般,衣着凌乱,被径自丢在大庭广众之下。
再看帝王,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隐约勾着一抹弧度,就好像,心情愉悦的样子。
“说吧,皇兄,”薄奚季道,“你的同党是谁?”
此言一出,谢鹤生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朝臣,有不少,似乎身形摇摆了下,站不稳了的样子。
连他都察觉到了,高高在上的薄奚季,只会看得更加清楚。
宣王阴狠地瞪着薄奚季,他的腿部以下被血染红——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这野种,”他唾骂道,“你这野种!你当众人当真服你?你以为你能安坐龙椅?父皇和太子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薄奚季,你弑父弑兄,你必遭天谴!”
薄奚季的目光,随着宣王的话语,落在他脸上,那姿态,就像一条蛇打量着已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半晌,他遗憾地说:“好吧。看来皇兄是不愿意说了。”
冷白的手按住漆黑剑鞘,手起剑落——
薄奚季,一剑砍下了宣王的头颅!
明明上一息,他还在假惺惺地和对方说话!
宣王的躯体怆然倒下,却仍在抽搐,似乎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
头颅则因为惯性向前抛落,从高高台阶上一阶阶滚下,最终滚进了朝臣的队列之中。
原本整齐的队伍顿时凌乱散开,谁都不敢走入宣王视线的范围内,殿外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隙。
亦有人跌坐在地,被吓得便溺失禁。
鲜血不可避免地溅在薄奚季脸上,帝王本就阴冷的神情变得愈发阴森可怖。
他只是偏过眸子,视线扫过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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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瞬间,惊得众臣连连后退。
谢鹤生汗如雨下,强咬着牙站在原地不动。
“过来。”忽然,他听到薄奚季这么说道。
谢鹤生迟疑片刻,抬起头,正对上薄奚季瞳仁窄长的眼眸,意识到,薄奚季正在与他说话。
他…?
谢鹤生悚然低头,想起来了——密诏!
密诏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都压得有些皱了,他不知道薄奚季现在要密诏做什么,低着头缓步走上台阶。
台阶上到处都是宣王头颅滚落时喷溅的血迹,谢鹤生屏住呼吸走到薄奚季身前,朝臣的注视叫他如芒在背。
薄奚季伸出手,谢鹤生立刻将密诏递过去,因为攥得太紧,他手掌破开的皮肉与纸黏在一起,被薄奚季毫不留情地撕扯开,在密诏上留下两个血糊糊的爪印。
薄奚季眉心微动,指尖微妙地避开血痕,转而走向面色剧变的岳肃。
毒蛇找到了下一个猎物。
“岳公,可有什么想说?”
岳肃是距离宣王最近之人,薄奚季杀宣王时,宣王离他不过毫厘,宣王尸首分离的过程,自然也被他清晰地看到全程。
他浑浊的眼睛怒然圆睁,屏着一口气一言不发。
薄奚季又看向殿上众人:“诸公呢,可眼熟么?”
无人敢应。
众臣恨不能将头揣到腹部,生怕自己的头埋得太浅,会被帝王枪打出头鸟。
薄奚季笑了。
刺啦一声,密诏被他撕做丝丝缕缕,信手一扬,顿时有漫天金纸散在朝堂中。
“不,不——!!”
岳肃失声嘶吼起来,他挣倒在地,身子像虫一样扭动,扑向被撕得粉碎的密诏。
杀人诛心,即便是薄奚季黑粉头子的谢鹤生,也不得不感慨,薄奚季,实在太善于攻心。
他可不觉得,统令麟衣台的帝王,会不知道,此刻站在朝堂中的老臣,大多都知晓密诏的存在,甚至,暗暗支持着宣王。
他撕碎的何止密诏,还有这些自诩为国尽忠的老臣,另立新帝的希望。
这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情。
“薄奚季,你…你…”岳肃面如死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浑身的精神气,都被薄奚季这一个动作彻底抽干,只能瘫在地上,讷讷重复:“大梁必亡…大梁必亡…”
薄奚季动了动手,立即,便有宫廷禁卫拽起岳肃,将刀架在岳肃的脖颈上。
薄奚季缓慢、叹惋地说:“既然诸公也无话可说,那孤,只能对不住丞相大人了。”
慌乱的吸气声,从朝臣中响起,这一幕实在太过刺眼——方才,他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杀了宣王!
而现在,他又要如法炮制,杀了丞相么?!
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厉声指责着帝王的荒唐行径。
“薄奚季!岳公可是先皇亲选的辅政之臣,德高望重…先皇驾崩不过一年,你怎敢、怎能如此羞辱岳公!你这是藐视先皇…你枉为人君、枉为人子、猪狗不如!”
说话的是司徒王谏,与岳肃、谢正并列三公,有他作表率,更多臣子走出队列:
“先帝何等圣明,怎会生下你这样的暴君!实乃大梁气数将尽!”
“暴虐昏庸,必将遗臭万年!我等绝不向你低头!”
这些老臣,都是舌灿莲花的文臣,骂起人来,连路过的狗都要羞愧几分,薄奚季却面不改色,甚至举起双手,鼓了鼓掌。
“甚好。不愧是我大梁的股肱之臣。”
下一瞬,他冰冷的脸上,展露出几分笑意。
“如此忠心耿耿,孤这便送诸位,去见先皇。”
7.偷听
天欲雨。
刀光剑影,在玄极殿不断闪过,只眨眼间,方才发声的十数人,就被尽数斩杀在当场。
尸体接连倒下,本该肃穆庄严的朝堂,俨然成了薄奚季的屠宰场。
“住手!!薄奚季,不要再杀了,住手,住手啊!”
岳肃愤怒地嘶吼,眼睁睁看着为自己求情的人,一个个死在薄奚季剑下。
惊怒交加之下,他两眼一翻,竟生生晕了过去。
薄奚季做了个手势,立即有人把岳肃拖了下去。
仍没有停下杀戮。
谢鹤生的瞳孔剧烈地颤抖,满目血浆化作胃里的翻江倒海,堵住他的喉管,以至于一开口,先是干呕。
但谢鹤生还是强撑着跪地:“陛下…!”
雷声遮盖了青年的嗓音,隆隆轰鸣中,谢鹤生不确定薄奚季是否看向了自己的方向,即便有,大概也只是一瞬。
笑容挂在帝王脸上,他欣赏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死亡图景,似乎打定主意,要将玄极殿彻底用血清洗一番似的。
不过眨眼,指责薄奚季的臣子,就只剩下司徒王谏,还在不可置信地怒吼。
“薄奚季,你、你——你有本事,就将我也一起杀了!我就睁着这双眼睛,看你如何自取灭亡!”
宫中禁卫上前,用布塞住了他的嘴。
从未有人,用这般对待战俘和奴隶的羞辱手段,对待过地位斐然的臣子。
而薄奚季,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们的尊严。
薄奚季命令道:“带走。”
王谏被人拖走。
玄极殿,这才平静下来。
谢鹤生仍跪在薄奚季身前,他的左侧就是宣王无头的尸体,血还冒着热气,而这样的尸体,阶下还有更多。
忽然,头顶落下薄奚季凉薄的声音。
“谢家,护驾平反有功,着,即刻释放谢正。”
“羽林中郎将谢恒,赐金四十。”薄奚季说道,一边调转视线,落在谢鹤生身上,“谢悯,封议郎,赐金二十。”
谢鹤生茫然地睁大眼睛,他的脸被血腥味熏得惨白,脸上看不到一点欣喜。
现在...封赏?
“不谢恩么?”薄奚季干脆侧过身,细细打量着青年恐惧的神色。
谢鹤生猛地回神,他根本不敢和薄奚季对视,只能匍匐在地,战栗不止。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扣住自己的掌心。
“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他都念得咬牙切齿。
——丞相、司徒与诸公卿皆获罪,只有谢家皇恩浩荡,谢家必然会被划入帝王阵营,成为薄奚季清算三公的挡箭牌!
狗、暴、君!
怪不得最后众叛亲离、死无全尸,活该!
谢鹤生心里恶狠狠发泄了一通,气总算顺了些,薄奚季也在这时宣布退朝。
帝王的衣摆扫过谢鹤生匍匐的脊背,冷得发寒。
好不容易等到薄奚季离开,谢鹤生被兄长搀扶着踉跄站起,刚准备走,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谢鹤生暗道不好,只见薄奚季身边的大常侍,笑着道:“陛下请议郎去太阿宫议事。”
谢恒拦在谢鹤生前面,“请陛下允我们换身衣服…”
大常侍摇了摇头,笑容温和,语气却坚决:“陛下说了,只请议郎一个人,现在就去。”
“可是…”
谢鹤生抿了抿唇,拍拍谢恒的手背:“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
…还能回得来吗?
虽然如此宽慰谢恒,谢鹤生仍是不由怅然望天,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十字。
“小谢大人不必紧张,陛下还是很随和的。”许是看出谢鹤生脸色不佳,大常侍笑着安抚道。
随和?你是说刚刚在朝堂大开杀戒的薄奚季吗?
谢鹤生一阵头晕目眩,勉强笑笑:“嗯。”
走着走着,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雨势眨眼便倾盆,冲刷血迹,在空气中弥漫的雾,似乎都成了血红色。
谢鹤生不由又想起东阙门外、玄极殿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淋雨前行,不合规矩,不知为何,大常侍仍是慢悠悠地走着,谢鹤生也不敢贸然加快脚步,只能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终于行至太阿宫前,雨已经把谢鹤生淋得湿透,像刚爬上岸的水鬼。
冷气侵入脑海,因杀戮而浑噩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些。
谢鹤生掀眸看向那匾额——
太阿宫。
帝王理政之所,薄奚季的办公室兼会客厅。
或者说,断头台。
在薄奚季掌权后期,太阿宫,就是他清算朝臣的刑场。
果然他是要有来无回了。
“淋着了吧?还不快送一碗姜汤来。”大常侍将谢鹤生引到偏殿,吩咐完,又对着谢鹤生道,“陛下还在议事,小谢大人请稍等一会。”
谢鹤生点了点头,确认自己要完蛋之后,他心中反倒有一股诡异的平静。
不多时,就有侍从送来热气腾腾的姜汤。
谢鹤生端起汤碗,手掌却忽地传来猝不及防的疼痛,叫他手一抖,姜汤霎时洒了半碗。
好疼…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和袖子上,全都是血,掌心的伤口颇为狰狞,破开的血肉混杂着黑色石屑,像一道裂缝横亘在白皙皮肉间。
谢鹤生想了想,想起来了,可不就是被薄奚季丢在地上时摔的么?
至于袖子…大约,是在东阙门外,又或是在玄极殿下,薄奚季杀人时溅到的血。
只是,早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了。
谢鹤生下意识蜷起手指,大常侍却敏锐地看到了:“小谢大人真是,怎么受了伤也不说呢?很疼吧,老奴去给您那些膏药来。”
谢鹤生都没来得及说“不”,大常侍就带着一众侍从,浩浩荡荡给他拿药去了。
偏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偏殿朝北,雨一下,起了雾,便更加阴冷,满宫的阴影都像蛇蜿蜒的身躯,虎视眈眈地盯着误入的猎物。
谢鹤生原地蹦跶了一会,没能热起来,只能重新回到桌边,端着姜汤捂手。
不敢喝,怕有毒,喝了会被毒死。
倒不是他不相信大常侍,只是单纯不相信薄奚季。
静了静,除了雨打风吹的声音,好像,还有什么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似乎是…墙后?
难道说,这里还有别人?
谢鹤生小心地靠近过去,耳朵往墙上一贴。
原本被雨声稀释的话语,便清晰几分。
“…宣王府中…密诏,三十余份…”
虽然听得模模糊糊,好歹关键词是都捕捉到了,但这关键词…
在剧情设定里,景帝临终前的一年多,都瘫痪在床,连笔都提不起,写一份密诏尚且有可能,三十多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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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在拿密诏复健吗?
谢鹤生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想听得更清楚。
说话的人却诡异地停下,顿了顿,说:
“陛下,门外有人。”
?!
谢鹤生吓了一大跳,却不是因为偷听被抓包,而是——“陛下”!
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他的头皮彻底麻了,本能地后退了好几步。
却听有人悠悠道:“进来吧。”
进,进来?
从哪进?
我进吗?
被吓得灵魂出窍的小谢大人默默环视一圈,确认在场且正在偷听的只有自己一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眼前这堵墙。
只听吱呀一声,墙竟从中间劈开,露出布置沉闷的太阿宫正殿来。
谢鹤生:“…”
谁教你把门做成墙的?!
他后知后觉,觉得大常侍把自己带到这里,颇有些守株待兔的意味。
而他就是那只义无反顾跳进陷阱的蠢兔子。
谢鹤生僵硬地走到宫室中央,方才与帝王汇报的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后退,将帝王身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鹤生双膝跪地:“微臣叩见陛下。”
“嗯,”大约是刚杀过人,薄奚季心情不错的样子,“好听吗?”
谢鹤生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偷听好不好听。
狗皇帝还挺幽默。
只是有些玩笑上司开可以,牛马开不行,更何况这不是玩笑,而是玩命。
谢鹤生赶忙请罪:“微臣不敢。”
薄奚季倒没再说什么“敢不敢你也听了”的混账话,但也没让他起来,而是道:“你继续说。”
这当然不是对谢鹤生说的,而是对原本就在殿中的人。
谢鹤生悄悄扫视向那人,此人一身黑衣,就连五官都遮蔽在黑巾包裹之下,但漆黑的布料在烛火下,竟如水波翻浪般粼粼。
——麟衣使!
谢鹤生讶异于帝王竟就这么允许自己听麟衣使汇报机密,又转念一想,反正他已知晓麟衣使的存在,也确实没有必要隐瞒。
麟衣使道:“除密诏外,还发现宣王结党营私的书信数十封,其中亦有与卫尉丞的通信。”
“另外,岳肃等人在昭囚狱中,仍大放厥词,侮辱陛下,是否需要处置,请陛下示下。”
谢鹤生的手,悄悄掐紧。
以他对薄奚季的了解,这个人,定然会抄了岳肃全家。
“夷十族。”
…竟然还不止全家。
即便早有准备,在听到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时,谢鹤生还是忍不住心脏一紧。
“议郎。”
谢鹤生猝然看向帝王。
薄奚季的瞳孔天生细长,据《梁书》记载,一到夜晚,这双眼睛还会发出异光,谢鹤生起初只觉得可笑,但此刻,被这样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就好像,在丛林中,被野兽跟随,轻而易举地吞没。
薄奚季道:“议郎文韬武略,便由你,担任监斩官,替孤监督行刑吧。”
在帝王身侧监斩,这在大梁是帝王信任臣子的表现,三朝以来,有此殊荣的臣子,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谢鹤生却因此胆战心惊。
他将额头抵在太阿宫的地面上,冰冷的砖冻得他忍不住发抖:
“臣恳请陛下,饶了丞相和诸位公卿大夫。”
8.求情
在心中模拟无数次的求情说辞,等真的说出口时,就只剩下“开恩”二字。
这就是薄奚季,这个绝无仅有的暴君,所带来的压力,叫人连话也不敢多说出口。
薄奚季的视线冷冷瞥来。
“求情者,同罪论处。”
谢鹤生咬紧牙关,他都开口了,还怕什么同罪论处?
“请陛下开恩。”
不卑不亢。
太阿宫中央的青年,浑身湿透,发冠早已在夜晚的动乱里散开,又淋了雨,黑发一绺一绺地贴着皮肤,狼狈不堪。
若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的肩膀,正在以细微的幅度颤抖。
怕成这样,偏偏他还字字铿锵有力,在帝王的逆鳞上舞蹈。
薄奚季眼眸微眯,说不上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有趣:“孤已将岳肃等人押入昭囚狱,议郎可知,昭囚狱是什么地方?”
谢鹤生当然知道。
薄奚季这个人有个微不足道的小爱好,那就是看人受刑。
而昭囚狱,就是为此而兴建的。
在薄奚季以前,奉帝王诏命拘押的王公贵族和朝廷重臣,基本都关押在廷尉狱,薄奚季登基以后,却在自己理政的太阿宫后,建了一座昭囚狱,亲自讯问罪臣。
进了昭囚狱,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起游戏里血淋淋的描述,谢鹤生又有点想呕,被强行忍住:“微臣知道。”
薄奚季似乎点了点头:“那议郎应该也知道,同罪论处,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把他也丢进昭囚狱严刑拷打么,谢鹤生眉心一跳,逼着自己开口:“宣王已死,岳肃等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岳、王两家皆是名门望族,若夷其十族,恐有千百人之数,其中无辜受累者,数不胜数,只怕不仅血流漂杵,还会动摇民心。但陛下若能开恩,他们必将对陛下感恩戴德,百姓也会视陛下为明君…”
说到这里,谢鹤生深吸口气,起身再拜:“陛下封臣为议郎,就是要臣献策建言,肃正朝纲,臣不敢辜负,只能抵死进谏,以报陛下。”
连累无辜、血流漂杵、动摇民心…
哪怕是见惯杀伐的麟衣使,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瞳孔巨震:
他在说什么啊?光这几句话,够他被砍几十次了!
谢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他是打算带着全家一起送死吗?!
麟衣使的手,悄然摁上佩刀,抬眸,试探性地望向帝王。
他可没有忘记,帝王最初的目的,是连着谢悯,一起杀。
眼下,谢悯言语冒犯,正是杀他的好时机。
帝王却轻轻摆了摆手。
麟衣使虽不解,还是缓缓松开刀来。
眼角余光里,麟衣使带着刀疤的手重新垂落,谢鹤生试图呼吸,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进气都忘记了。
薄奚季的视线扫过年轻臣子掐得发白的指节,如此孱弱,轻易就能折断的样子,忽而发笑:“议郎忠心耿耿…”
话音一顿,“可孤偏要他们死。”
谢鹤生险些气笑了,薄奚季绝对是反驳型人格,他这番谏言,还不如说给垃圾桶听。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鹤生似乎看到,帝王的眼里,闪过饶有兴味的光,就好像,在嘲讽着他的无能。
但很快,这抹兴致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就要将人溺毙其中。
他还想争取,薄奚季却先一步挥了挥手,将谢鹤生赶出了太阿宫。
谢鹤生牙关紧咬:“是。微臣告退。”
离开太阿宫,雨仍未停歇,但离薄奚季一远,天都好像都晴朗了些。
谢鹤生搓了搓手臂,他确定,有那么几息,薄奚季是动了杀心的。
那杀意,正如小说中写的那样,溢出来,能叫人摸到实体似的,压在他肩头。
谢鹤生一秒也不想多待,侍人却拦住他,说,大常侍让他先别走,谢鹤生对偏殿有些心理阴影,干脆等在门口,斜风细雨,好不容易被体温烘干些的衣衫又湿透。
一把伞远远从某个方向靠近过来。
来者正是大常侍,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哎呦,小谢大人怎么不在里头等着?这雨格外冷,要是淋得久了,总得生场病不可。”
谢鹤生有气无力:“大常侍,有什么事吗?”
“这是陛下赏您的果子,”大常侍打开食盒,“这果子难做,陛下轻易可不赏人,还热着呢,您尝尝?”
大梁的“果子”,是一种游戏自创的甜品,糯米皮包裹着雪绵豆沙,内里则是新鲜瓜果,工序繁杂且对手艺要求极高,唯有宫廷贵胄才有资格享受。
谢鹤生看着这些憨态可掬的果子,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陛下终于打算毒死我了吗?”
大常侍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随便说说的。”谢鹤生随手拿起一颗兔子造型的,放入口中,“…唔。”
“如何?”大常侍期待地问。
没逝,蜜桃馅的,谢鹤生称赞道:“酸甜可口。”
大常侍笑弯了眼睛:“您喜欢就好,带回去慢慢吃吧。”
…
送走谢鹤生,大常侍回到太阿宫中,恭敬地向薄奚季行礼。
“陛下,谢议郎已去昭囚狱外接司空大人了。”
“嗯,”薄奚季的指尖轻点着桌面,“果子他吃了?”
“陛下赏赐,议郎虽吓了一跳,却不敢不吃,”大常侍回忆着那个场面,忍不住微笑,“吃完后,议郎说,好吃。”
薄奚季笑了声,听不出丝毫笑意:“他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做戏?”
大常侍道:“若是做戏,也做得太真了。陛下可还记得?谢家六郎吃不得桃果,若是吃上一口,便浑身起疹、呼吸困难。…看来,议郎不仅性格变了,连病,也跟着好了,当真是不似从前了。”
薄奚季停止了敲击桌面,头颅没动,只转动眼球,瞥向大常侍。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口中,咀嚼着两个字。
“谢悯...”
…
太阿宫往昭囚狱,不过两步的距离,接谢正出狱的路上,谢鹤生与系统在脑内对话。
“任务失败有什么后果吗?”
系统难得没有聒噪,只传来一些电流声,像是陷入沉默。
“?”谢鹤生在脑子里敲了敲系统,“亲,还在吗?”
系统界面,【妖后线】正明晃晃挂在任务面板上,【与薄奚季紧紧相拥】的任务要求后,是灿烂的【已完成】字样。
宿主可是整只被薄奚季拎起来了,怎么不算抱?啊,美好的体型差!系统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
听到谢鹤生的话,它迅速关掉任务面板:
【不会有什么后果,就是整体进度会落后而已。】
谢鹤生放下心来,只要不是把他遣返回现实世界就好。
【您不再争取一下了么?】
谢鹤生冷笑声:“总要有命去争取。”
看薄奚季的意思,他只要再敢多说一句,就要跟着岳家一起身首分离。
但系统的诡异反应引起了他的疑心,谢鹤生古怪地问:“你怎么不让我和薄奚季亲嘴了?”
【...】系统,【您想吗?】
谢鹤生婉拒:“不用了,谢谢。”
说话间,阴森的昭囚狱已出现在眼前。
隐约,似乎能听到狱中传来非人的哀嚎。
谢鹤生手臂上不断冒着鸡皮疙瘩。
等了一会,谢正从昭囚狱中出来。
谢鹤生赶忙迎了上去,叫他:“爹,您受苦了。”
谢正拍了拍袖子,虽说难免衣角微脏,精气神还不错:“陛下开恩,未让你爹我受刑。倒是悯儿你…你的手怎么了?”
谢鹤生看看自己被纱布包起的掌心,在地上磨掉一层皮后又淋了雨,他特意藏在袖子下,也不知谢正怎么一眼就锁定到了。
“没事的,爹。”谢鹤生下意识躲避了关心,扶着谢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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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马车,这才道,“想来,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冤枉的,所以只是将您关起来,并未拷打。”
谢正也不是蠢的,甚至比谢鹤生还深知朝廷险恶,立刻就想到其中关窍:“陛下为了倒逼谢家,当真…罢了,事已至此,咱们家没事就好。回家吧,回家。”
窗外的阳光漏进马车,为青衫镀了层柔和的金色,又从发间透出来,丝丝缕缕,在地斑驳。
“岳肃谋逆,王谏遭难,三公中,唯有谢家得以保全,已是老天保佑。只是…今日看起来风波稍平,难保来日不会风摧雨倾。”谢正拍着谢鹤生的手背,“大梁的朝堂,早已不是我等臣子,能够说话的地方了。爹想,不如就此告老还乡,为全家谋个太平。”
很难想象,一个身居高位数十载的人,会直接说出为了家庭放弃权力的话语来。
可已被卷入漩涡的人,又如何能轻易脱离呢?
谢鹤生苦笑一声,心想,爹,你还是把他想得太善良了。
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
谢鹤生回到家,倒头就睡。
但即便是睡梦里,薄奚季也似鬼魅般如影随形,帝王似笑非笑的刻薄面庞与玄极殿的血影刀光融在一起,最终化作蛇的血盆大口,硬生生将谢鹤生从梦中吓醒。
他看了一眼脚边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侍从,小心地起床,出门散心。
天还蒙蒙亮。
早起的百姓已出了摊,烧饼出炉的香味在街巷飘荡,谢鹤生捂了捂肚子,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现在才感到饥肠辘辘。
谢鹤生循着味走到烧饼摊前,小贩热络地招呼着他。
烟火气驱散了些他身上的寒意,谢鹤生正要接过烧饼,动作忽而一顿。
只见前方,行来一队人。
男人身负桎梏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他们仍穿着华服,却不知为何,名贵的布料显不出分毫光鲜。
兵卒驱赶着他们,队伍凌乱而狼狈。
孩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抓着母亲的手:“娘亲,我们这是去哪里玩呀?怎么走了这么久,我腿都疼了。轿子在哪里,车夫呢?可不可以让他们来接我,我快走不动啦。”
似乎有些眼熟。
谢鹤生仔细辨认,忽然想起,这个孩子,他曾在岳肃府上见过!应当,是岳肃的孙儿。
那么这队人…就是即将抄斩的岳家“十族”吧。
谢鹤生不由怔愣,那孩子却认出来他,高兴地朝他挥手,又对母亲说道:“娘亲,这个哥哥我见过,那天他来府上,和翁翁在一起!娘亲,我好久没见到翁翁了,翁翁去哪里了?”
孩子童真的话语,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岳肃族人顺着孩子的目光,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谢鹤生。
这是一队走向死亡的队伍,而将他们送向死亡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忽而有人暴呵起来:“谢悯,你这暴君的走狗!”
“安静!吵什么吵!都安静!”
兵卒高声呼喝着安静,但愤怒的岳家人,早已顾不上君臣纪法。
“你还有一点点良知么?我岳家有孩童、有老人,门生无数,难道你要全都杀了么?!你就不怕报应,不怕午夜梦回,厉鬼索命么?!”
“我的孩子才五岁…我的孩子…”
“娘亲,你为什么哭了呀?”
“谢悯,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飞溅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谢鹤生的脸上。
他本该避让,双腿却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眼里,只有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对着他咆哮嘶吼。
辱骂持续了好一阵,官兵终于押解着岳家人走远。
谢鹤生默默回头,原本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烧饼,被小贩收了回去。
小贩脸上说不出的鄙夷嫌恶,一边驱赶着他,一边说:“去去去,我的烧饼,不卖给奸臣!你滚远点,别弄脏了我的摊!”
9.想办法
奸臣二字,格外刺耳。
小贩说完,就一块布往前一抛,盖住热气腾腾的烧饼。
“我宁可收摊,也绝不卖给你这奸佞!”
“一日之晨,正是做生意的时候,”谢鹤生后退一步,“我不买了。”
无论是岳肃还是王谏,在百姓间,都颇有威望,相比之下,谢正明哲保身,不常问朝事;而原身…是个远近闻名的草包。
更何况,这件事情,在不知真相的人看来,就是他为了得到帝王青睐,而出卖岳肃。
惑主媚上…
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和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周遭小摊贩看着他的视线,带着一种语言无法形容,却又格外明显的厌恶,那种眼神,就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却因家中背景而得以假释,人们敢怒而不敢言似的。
远近的路人,也不由将视线转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几步走得有些艰难,他就好似那瘟神一样,在哪家摊子前走得慢了些,哪家就作势要收摊。
谢鹤生只得加快脚步,好似被驱赶着往前走。
他的心里,有两道声音在对话。
一道说:“岳肃谋逆,是咎由自取,没人比你更清楚薄奚季的薄情寡恩,你又能做什么呢?犯不着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另一道什么也没反驳,只是问:“无辜者,就该殉葬吗?”
“被骂几句有什么大不了?你别看此刻群情激奋,等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
“谢鹤生,无辜者,就活该殉葬吗?”
谢鹤生返回谢家的脚步,倏然停下。
下一瞬,他调转方向,朝着大常侍府狂奔而去。
隔了一夜,雨已停了。
地面还潮湿着,水汽将天空抹出红黄白三种颜色。
谢鹤生等了两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大常侍的回信,要他到屋中一叙。
脱下常侍服的大常侍,少了几分苍老,露出魁梧的身躯来。
谢鹤生看得战战兢兢,在游戏里,大常侍可是麟衣台的长使、薄奚季的师父,恐怕一拳就能把他给打死。
但眼下,大常侍似乎只是个普通的中年人,笑呵呵地给谢鹤生斟茶。
“小谢大人来找老奴,是觉得果子好吃,还想再要些么?”
谢鹤生握紧茶杯。
这果子,是薄奚季赏的,既然嘴里吃着帝王赏赐的果子,就该缄口不言。
但果子堵不了他的嘴。
谢鹤生没有隐瞒来意:“是,也不是。我是为了密诏而来的。今日我在太阿宫里,不小心听到陛下与麟衣使对话,提到了宣王府上发现了数十密诏,不知大常侍能否给我一份?”
“若是为了这事,”大常侍斩钉截铁地拒绝,“老奴无法答应您。”
谢鹤生不意外自己会被拒绝,可此刻他只能赌一把:“大常侍不会不知道,密诏的事有蹊跷。若说先皇留下一份密诏,确有可能是真,可数十份密诏,必然有人做伪。难道大常侍要眼睁睁看着众臣与百姓误会陛下得位不正么?”
大常侍沉吟良久,反问:“小谢大人见了陛下,也为丞相求了情,难道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
他哪里会不清楚?
这个如蛇蝎般狠毒的男人,想要的,不过是以血立威。
“陛下无论如何,也想杀了岳肃和王谏。可治国,难道能凭一时之意气么?其中有多少人,本不应该死的!”
一向温良的青年,难得言辞激烈了些,大常侍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谢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言辞温和,却已是逐客的意思。
谢鹤生用力咬紧后槽牙:“大常侍…”
大常侍加重语气:“小谢大人,请回吧。”
谢鹤生不得不离开座位,躬身行礼:“…打扰了。”
…
谢鹤生走后,大常侍恭敬起身,绕到屏风后。
帝王正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屏风后没有灯光,而帝王的呼吸又极轻,是以,谢鹤生从始至终都没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全程听到了他的恳求。
“阿翁,”薄奚季道,“你觉得他放弃了么?”
被他唤作“阿翁”的大常侍垂了垂眸子,回想起那个年轻臣子离开时,眼中的失意,与…无法被失意掩盖的坚决。
大梁的朝堂中,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人了?
大常侍呵呵笑笑,摇了摇头,很是笃定道:“陛下,老奴想,小谢大人没有放弃。说实话,老奴与小谢大人一样,都不愿陛下被百姓误解,只是陛下有令在先,老奴不敢不从。”
言下之意,若是薄奚季没有事先申令,大常侍,此刻已将密诏交给谢鹤生了。
薄奚季不置可否,只问:“你信?”
阿翁躬身低头,不再多言。
不知过去多久,帝王再次开口:“去吧。”
阿翁一愣,脸上重新有了笑意:“是,老奴多谢陛下。”
…
是夜,司空府上。
娃娃脸侍从小心地熄了一盏灯,小步跑到拉着帷帐的床边,靠着床头的青年长发散落,穿了件松垮的寝衣,正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的手边放着个食盒,小侍从鬼鬼祟祟地伸出手,拿起一枚果子,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果子经过一夜,还是软糯可口,小侍从迅速地咀嚼着,正庆幸自家公子未曾察觉,就听头顶传来一声:“铜板。”
铜板吓得一激灵,抬起头,对上一双桃花眼。
看得出来,桃花眼的主人早就发现小侍从的偷吃行径,只是等着小侍从吃完,才出声。
“不是不让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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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这么多糯米团子,当心变成仓鼠,被老鹰叼走。”
铜板眨巴眨巴眼,只觉得公子好幼稚,还信这些…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敲击声。
咚、咚、咚。
起初很轻,像是试探,尔后便急促起来,似乎笃定屋内有人,要强行闯入似的。
铜板吓得险些跳起来,忍不住想要扒住谢鹤生的袖子,又想起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公子的安全,努力鼓起勇气:“谁,谁在外面?”
这声音多少太没有底气了些,外面的东西没回答,又敲了两下窗。
铜板汗毛直竖,谢鹤生的恐吓在他脑中形成一个张牙舞爪的老鹰妖怪:“公子,是不是妖怪…公子?!”
在他惊恐不知所以的时候,谢鹤生已淡然下床,还安抚地拍了拍小侍从的手背:“我去看看。”
这扇窗正对院墙,因为过于狭小,以往只通风时才打开,又朝西,难有什么飞鸟走兽驻足。
窗外的,一定是人。
大半夜跑到他家里来,更重要的是,谢家的护院,竟然无人察觉。
会是谁?
谢鹤生刚要迈步,大腿却一重,铜板苦苦抱着他的大腿,欲哭无泪:“公子,窗外有老鹰…会把你抓走的…”
谢鹤生有一瞬怜爱,说:“铜板,我的裤子要被你拽下来了。”
铜板:“噫——”
谢鹤生趁机一把推开窗。
一只手,只有一只手,递来一小张叠起的纸片。
谢鹤生瞳孔一紧,只见这只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麟衣使!
大常侍不是拒绝他了么?怎么麟衣使还是来了他家,那么这张纸,难道是…
谢鹤生赶忙接过纸片,下一瞬,带有伤疤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地消失不见。
谢鹤生好奇地倾出半个身子,窗外,哪还有一点点人来过的痕迹。
“麟衣使果真名不虚传…”谢鹤生喃喃自语。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桌前,重新点燃烛火,仔细将纸片摊开。
谢鹤生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就连苍白的脸颊,都怒起了红晕。
“不错,就是这个,一模一样!果然、果然!宣王既然能模仿谢正的字迹,自然也能模仿先皇的!密诏果然是假的…”
有了这封密诏,就能够证明,一切都是宣王伪造,薄奚季并非得位不正。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常侍突然改了主意,帮了他一把。
不过…
虽然有了确凿的证据,他却也未必能够救下王谏和岳肃的族人。
最终结果如何,全在薄奚季一念之间。
但是,谢鹤生已经想好了,就算是死,他也要努力过后再死。
“薄奚季啊薄奚季…”谢鹤生紧紧攥着密诏,“我们走着瞧。”
10.你怕孤
行刑当日,乌云笼罩天幕。
云层化作桎梏,压着囚徒跪倒在铡刀下。
谢鹤生在台下,手中有一道圣旨,是薄奚季亲笔书写,因有千人的命压着,变得如有万吨重。
谢鹤生过去连做学生代表发言都紧张得直吸气,眼下台下的人可比一个学校还要多,牵连千户也不止,几乎将整座京城的百姓都吸引了来,都想看看这场大梁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屠杀。
但百姓们恐怕想不到,这道圣旨,只是拉开了薄奚季暴政时代的序幕而已。
谢鹤生握紧圣旨,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在咒骂着他。
“助纣为虐!”
“猪狗不如的东西!”
“放了岳公!岳公无罪,你会遭报应的!”
群情激奋,咒骂声越来越响,眼看着就要掀翻天空,却又在刹那间归于寂静。
一道深黑,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台上,每走一步,人们的脖颈就像被蛇进一步勒紧。
谢鹤生是唯一还能呼吸的人:
“微臣叩见陛下。”
帝王负手而立。
辟邪的大红斗篷格外显眼,一眼,就能注意到谢鹤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呵。”
薄奚季眼底的嫌恶快要凝出实体,谢鹤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什么,用力抿紧唇瓣。
“行刑吧。”薄奚季收回目光,“议郎,别让孤失望。”
午时三刻,云开雾散。
灼目的日光独占鳌头,肆意地砸来,铡刀也被点缀上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午时已到——”
喧嚣也有一瞬的停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签令落地的瞬间。
有胆子小的,已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预想中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台上确实是血红的,但那是大红斗篷被日光雕琢出的影子。
谢鹤生走向岳肃,不过几日,在玄极殿外慷慨激昂的丞相,已伤痕累累,昔日锐利的目光,也蒙上一层阴翳。
他看着谢鹤生,怒目圆睁:“既要杀我,还待何时?动手吧!莫来污了老夫的眼睛!”
谢鹤生被羞辱了也不生气,只取出一卷东西:“世伯看看,此物眼熟否?”
岳肃起初避开视线,似乎不齿于与谢鹤生交谈,然而眼角余光匆匆扫过,红色斗篷映衬下,青年纤细的手,像死尸一样苍白,而他手中那一卷澄黄,透过囚徒恍惚的眼,就好像日轮被他攥在手心。
那是…
密诏?
岳肃猛地瞪大眼睛,若非桎梏锁着,恐怕已扑上前来。
谢鹤生托着密诏,任凭他一字一句地检查。
“这,这是…可,这不是已…”
谢鹤生笑了笑:“是啊,这密诏明明已被陛下撕毁,又为何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手中呢?世伯藏了这密诏许久,最应该知道,这密诏上的一字一句,是不是都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不轻,跪着的人,大多都能听得清楚;
岳肃的脸色,陡然苍白。
谢鹤生叫人将密诏送下去,给每一个囚徒过目。
光芒从他们眼中衰退,有人不愿相信,有人低头失语,也有人,质疑谢鹤生,是否伪造密诏,欺瞒众人。
台下,隐隐躁动起来。
百姓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从囚徒剧变的脸色中读出气氛的转变。
谢鹤生不再卖关子,扬起密诏,叫所有人都能看清。
“宣王大逆不道,伪造先皇亲笔,混淆视听,图谋社稷,这封密诏,是在宣王府中发现,另有余下数十封,都在宣王府上。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去仔细核对,看看是否如我所说,每一封都一模一样。”
嘈杂的刑场,在温和有力的声音下,变得落针可闻。
他用了最通俗的语言,于是哪怕是市井之徒,也能听懂,原来奸臣并非奸佞,忠臣却是愚忠。
目光在谢鹤生身上停顿,又流连向岳肃。
这个谋逆案的主使,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两行眼泪,径从眼中滚落。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天长叹。
“可叹呐!可叹!我岳肃,竟听信谗言,成了乱臣贼子!我愧对陛下,愧对先帝啊!事已至此,我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请陛下赐我一死,请陛下赐我一死吧!”
说罢,他终于放声痛哭起来,桎梏随着他激烈的抽涕不断撞击地面,发出咚咚声响。
岳肃亲口承认,就连骂声最激烈的人,也在此时闭上了嘴,为他们求情的百姓,相互看看,都低下头,不敢再言。
若说此前他们还能以帝王得位不正为岳肃等人鸣冤,那么此刻,真相大白,岳肃等人,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
谢鹤生垂手,大红长袍将那一截手腕挡住,他转过身,面向薄奚季:“请陛下示下。”
薄奚季挑了挑眉。
在谢鹤生拿出密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这个年轻臣子要做什么。
胆大包天。
他完全可以治他渎职之罪。
只不过,比起杀了他,薄奚季更想知道,他——还有什么更深的图谋?
薄奚季的蛇眸微转,岳肃仍在叩首求死,磕得头破血流,鲜血像飞溅的蛋液。
帝王唇瓣勾起,道:“赦。”
赦!
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即便他已经说得这样明显——大梁建朝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就连圣明与更圣明的先帝与圣祖,都容不下乱臣贼子,更何况是睚眦必报的薄奚季?
直到谢鹤生重新走回岳肃身前,双手将老泪纵横的丞相扶起,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
在场有成千上百双眼睛,皆都落在谢鹤生身上。
震惊、感激、狂喜、怀疑…
谢鹤生却只能感知到其中最淡漠又最激烈的那道——那道目光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挖出他的心脏,细细探究。
谢鹤生强迫自己把目光的主人想成一条恼人的蚯蚓,继续说:“陛下有旨,赦免诸位。”
鸦雀无声。
桎梏卸下,重获自由的囚徒,仍呆呆跪在原地,目露惶惑,不敢动作。
唯有孩童的声音冲破寂静,天真无邪:“娘亲,我可以到翁翁那里去吗?”
这一声,好像终于唤回人们迷走的神智,突然间,一切声音——哭声、欢呼声、自诘声,都一齐爆发出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叩首大呼: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刹那间,人群就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起来: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
至少在这一刻,无人不感念皇恩。
…
待百姓渐渐散去,谢鹤生解下披风,一回身,却在台下阴影里,对上一双瞳仁细长的眸子。
“…”好想骗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谢鹤生用力掐自己一把,快步走去,踏入阴影的刹那,寒意就笼罩下来,像有溺死的水鬼趴在他背上。
薄奚季就有这样的本领,分明日头毒辣着,也能让周遭的气温急速下降,好像靠近另一台功率过高的冰箱。
谢鹤生匆匆与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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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季身后的大常侍对视一眼,大常侍浅浅微笑了下,他的心稍微安了些,撩起衣摆跪地。
“臣自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恕罪?”薄奚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孤不是应该感谢你么?”
谢鹤生浑身一冷,和喜极而泣的其他人不同,他太知道,薄奚季决定赦免岳肃时,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他哪里是要放过岳肃。
人皆畏死,所以薄奚季以暴制暴。
可如果一个人渴望以死解脱,那么薄奚季,一定会让他活着。
这样一来,他未来每一个呼吸的日夜,都会生不如死。
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才不漏破绽,下巴就被猛地捏住,旋即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他的脸被薄奚季用力抬起。
就连大常侍也吓了一跳:“陛下…”
却见薄奚季倾身凑近,直逼谢鹤生的眉眼:“…你以为,这样便能拉拢人心么?”
谢鹤生瞳孔一颤:…?他在说什么?这是人话吗?
他瞬间从被蛇缠上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一边在心里狂骂,一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深黑的瞳:“臣…并非为自己,而是为陛下。今日,百姓与丞相,也只会感念陛下隆恩。”
薄奚季半晌没动,眼底的探究几乎要把谢鹤生的脸凿出一个洞。
谢鹤生的脖子仰得发酸,才见那人松开手,颇为嫌弃地拿出锦帕擦了擦。
谢鹤生:…
你什么意思啊?!
“孤不需要。”
谢鹤生愣了下,反应过来,薄奚季是在说,他不需要拉拢人心。
可不是么,正是因为他足够刚愎自用,才落得个暴毙亡国的下场。真是活该。
这么想着,谢鹤生脱口而出:“孤君不立。”
话一出口,谢鹤生就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果然,原本已经收回目光的薄奚季,再次朝他看了过来,似乎,还皱了下眉。
完了完了,让你多嘴!
谢鹤生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陛下可以不需要,为人臣者,却不能不为陛下、为大梁千秋万代着想。”
说完,他猛地一拜,避开薄奚季的目光:“请陛下恕罪。”
耳畔响起冷剑出鞘的声音。
天子剑带着凌厉的剑风,从他颈侧划过。
谢鹤生忍不住闭起眼,却生生梗着脖子,不躲不避。
有什么轻飘飘地坠落。
布料摩挲声,脚步声...
渐行渐远。
谢鹤生睁开眼,眼前哪还有薄奚季的身影,只剩下空荡的阴影。
而他颈侧的长发,明显地短了一截——薄奚季方才,削下了他的一片头发。
古人以发代首,薄奚季这是…饶他一命的意思?
只是,哪里都没找到头发…
算了,跑路要紧。
谢鹤生从地上爬起,小心地迈出一步,确认没有哪里放出冷箭杀他灭口,拔腿就跑。
远处,帝王跨在马上,看着那道身影,如同从洞窟口探出脑袋的兔子一样,起初谨慎,确认安全后,就一溜烟蹿得没了影子,扯了扯唇角:“他怕我。”
大常侍在一旁叹气:谁不怕啊。
又摊开手掌:“陛下…”
他的掌心之中,躺着一捋漆黑碎发。
被整齐地削下,像一捆草碎,乌亮有光。
薄奚季一扯马缰,健硕的马儿哒哒踏蹄,衬得天子威严更甚。
“随便赏他些东西。”他远远丢下一句话,“盯好。至于这东西…丢了吧。”
大常侍点头称是,刚要准备就地丢弃,又迟疑了下,转而谨慎地将碎发塞进了荷包里。
万一…日后要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