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但拿了妖后剧本》
2. 死期将近
舞乐声歇,死一样寂静。
而坠进领口的血,终于冷透,冻煞骨髓。
谢鹤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刺鼻的血腥味让他想要呕吐,巨大的恐惧却让他连动都动不了。
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尸首分离,所带来的冲击,是游戏里多少文字和CG都无法比拟的。
大脑,甚至有一瞬间完全的空白了。
但脖颈处的冰冷,硬生生将谢鹤生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不断提醒着他,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自己。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求饶吗?
他面前的,是从不听人劝谏,一身反骨的薄奚季。
越求饶,越会激发薄奚季杀人的兴致,他死得,也就越快。
说来说去,难逃一死。
不知怎的,谢鹤生心里,忽然涌现一股可笑的荒谬。
他到底倒了什么霉,人都猝死了,还要和薄奚季这种人纠缠在一起?一想到以后都要为了攻略他战战兢兢,还不如现在,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激烈的愤怒之下,谢鹤生突然就不怕了。
他的身躯,还在生理性地战栗,可眼底,已经看不到恐惧。
薄奚季的剑,仍抵在他喉前,方才,谢鹤生方寸大乱,本能地想要逃避,故而眼帘低垂;
此刻,他却一避不避,望向薄奚季。
便是这样一个仰视的角度,弱化了桃花眼柔美的弧度,显出几分锐利锋芒来。
谢鹤生对上薄奚季的眼眸。
那人有双蛇般的眸子,看人时只有无情与冷漠,眼下,还带着几分戏谑。
就像在欣赏他的垂死挣扎。
谢鹤生定了定神,震声开口:
“陛下独断专权,只要想,自然谁都杀得。”
“只是事情未明便武断杀人,如此不计后果、逞一时之快,实为暴君之行。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纵使臣因此获罪,臣也问心无愧。”
说完这句话,谢鹤生望向帝王的神情,更多了几分坦然,和…畅快。
天知道他在测试薄奚季攻略线的时候,有多少次想要像这样破口大骂。
他跪在玄极殿中央,就像一棵松柏,哪怕面对帝王无尽的威压,依旧不屈不折。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从单纯的惊恐,多了几分敬佩。
而被以暴君之名洗礼的薄奚季,并未回应。
只是唇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而狰狞。
已有人不忍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着头颅落地刹那溅起的闷响。
然而沉默持续良久,最终,却化作收剑入鞘的声音。
帝王回身,向着殿上走去。
剑仍在滴血,从鞘里渗出,像蛇腹的蜿蜒行迹。
殿中那道身影仍在那里,跪得笔直,全须全尾。
内侍官清了清嗓子:“奏乐!”
鼓吹笙瑟随着这一声令下再度响起,第一声走了调,很快渐入佳境,重新欢悦起来。
舞姬踩着节拍上殿,脚尖涂抹开鲜血,小心地旋过横陈的尸体。
一不留神,卫尉丞的头颅,就被欢快的舞步踢中,骨碌碌滚落台阶,滚进宾客脚下。
那人惊恐之下逃离了座位,又在帝王的注视下不得不坐了回去。
美酒佳肴如流水送来,舞姬的长裙扬起掺血的风,珍馐美馔皆尽拌进血里,变得难以下咽。
甚至有人连筷子都拿不稳,几番从手中掉落。
众人下意识望向谢鹤生的方向。
侥幸留下一命的青年坐回席间,锦衣玉服染了血迹,发髻也乱了,漏出几绺碎发,在帝王面前衣衫不整是大不敬,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简单理了理鬓发,就拿起玉著,挑了一筷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一口饭要咀嚼数十次,才会缓慢地咽下去。
吃完一口,就再挑一口,直到一碗饭吃完,他拿出锦帕擦了擦嘴,从始至终,脸上不见分毫惧色。
…个鬼。
走出皇宫,谢鹤生腿一软,扶着墙就开始干呕,把吃下去的又全部吐了出来。
哪怕在游戏里无数次见证过薄奚季的喜怒无常,但那一刻,薄奚季所带来的压力,就仿佛在丛林之中被天敌盯上,生理恐惧让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天知道他表面冷静地吃饭,实则腿都已经掐青了。
和谢鹤生的惨状相比,系统称得上是喜气洋洋。
脑海深处又响起一阵劲爆的电吉他: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
【因为您的优异表现,系统将随机为您增加一项初始数值。】
【随机结果:家世+100】
【身份已绑定:谢悯】
谢悯…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也只是耳熟而已,《天下争霸》的角色众多,大部分都只充当背景板的作用。
既然没印象,说明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悯儿!”
就这时,前方,风尘仆仆跑来一个中年人。
谢鹤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
此人约莫五十余岁,两鬓略有白发,却器宇轩昂,一看便知显赫。
更重要的是,谢鹤生仔细看了看,觉得此人的五官轮廓,与自己有些相似。
他试探着唤了声:“爹?”
那人应了一声,便一把将谢鹤生紧紧搂住,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嘴里念着:“完整的,完整的就好。”
紧接着,他陡然变脸,抖着手就破口大骂:“小畜生!你有多少条命,敢跟陛下对着干?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谢正手指的方向看去,谢鹤生先看到一架马车,而在马车的旁边,是…
一块板?
谢正冷冷一笑:“要是竖着出来,爹载你回去,要是横着出来,爹拉你回去。”
谢鹤生唇角疯狂抽搐:“…”
上了马车。
带有熏香的奢华马车,驱散了些玄极殿内的阴霾,启程时马车剧烈一颠,谢鹤生总算堪堪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太不正常了,薄奚季怎么会饶他一命?
薄奚季,绝不是会手下留情的人。
算了,谢鹤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既然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谢鹤生看向马车内部。
这架马车称得上奢华无比,马车内,甚至摆放着用来喝茶的桌几,此刻其上正叠着几枚精致的果子。
这样的形制,唯有比二千石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享受。
也就是说,他家,至少是个朝廷大员。
不过,在薄奚季的统治下,这些大员,最终也只能落得空有虚职,而无实权的结局。
谢正递来一枚果子,谢鹤生不好推辞,味同嚼蜡地吃了。
许是见谢鹤生面色不佳,一路上,谢正都没有说别的话,直到马车行驶渐缓,谢正推开侧窗:“我们到了。”
谢鹤生打起精神,转眸向窗外看去。
巍峨气派自不必说,吸引谢鹤生目光的,是那三间宽的入口上方,黑底金漆的匾额。
——司空府。
谢鹤生手一抖,手里的果子,径直骨碌滚落。
他终于想起来了,谢悯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
系统给他绑定的身份,竟然是泽阳谢氏的子弟,当朝司空的儿子!
泽阳谢氏,那可是著名的世家高门,自曾祖起,谢家每一代都有人位列三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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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说,放眼整个大梁,也找不出比谢家门第更显赫的来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是…他分明记得,在卫尉丞事件后不久,薄奚季,就以大逆之罪,清算了谢家。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怪不得薄奚季不急着杀他!原来是因为他根本就活不过三天!
谢鹤生刹那间头晕目眩,忍不住,看向跟在马车后的,本来打算拉他回来的那一块棺材板。
要不,他还是直接躺上去算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任务奖励?】
这哪里是奖励?明明是催命!
【这不是想多给您一些与薄奚季接触的机会嘛。】
这激动的语气,一听,就知道它是故意的。
【接触?】谢鹤生心在滴血,【你是指我的人头被他的剑砍下来那种接触吗?】
系统不说话了,事实证明它无话可说,转而发出“叮!”的一声。
【主线分支任务发布】
【可选任务一:阻止薄奚季清算三公,任务奖励:权臣+10】
【可选任务二:与薄奚季肌肤相贴,任务奖励:妖后+10】
谢鹤生紧紧攥住茶几一角,手背绷得青筋浮动。
虽然嘴上说着辅佐薄奚季不如去死,但在玄极殿上与死亡共舞,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勇气,哪怕此刻,只要想起那剑那人,心跳也像乱了的节拍,让谢鹤生忍不住作呕。
眼下,与玄极殿不同,还不算穷途末路。
谢鹤生咬紧后槽牙——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还要挣扎一下。
…
太阿宫,帝王理政之地。
麟衣台使者单膝跪地:“谢悯出了宫门,就被司空大人接上马车了。”
薄奚季翻看奏折的手并未停顿,闻言冷笑:“谢正倒是真疼爱他这个幺子。”
麟衣使打量着帝王的神色:“宠溺过头,只能娇养出个纨绔无能、口无遮拦的孩子。”
薄奚季将奏折放下,反问:“你认为他是口无遮拦?”
麟衣使忽然没来由地慌张,太阿宫内烛火昏暗,帝王细长的瞳仁,像蛇捕猎的前兆,死死掐住了麟衣使的脖颈。
“卑职…”
薄奚季微微下倾视线,只这一个动作,就有无穷压力砸向麟衣使肩头。
麟衣使因此更加紧张,甚至感到呼吸不畅。
直到薄奚季重新看向奏折,压力才减轻了些,冷汗,早已浸湿麟衣使的行装。
“继续说。”
麟衣使收敛心神,将思绪,重新投入职责中去,一五一十,将谢鹤生父子之间的谈话托出。
就连马车内的话语,竟也分毫不差。
甚至,连谢鹤生看见司空府匾额,手中果子不慎掉落,也俱如实相告。
屏风后,帝王兴味甚浓:“你是说,他被自家门楣,吓了一跳?”
确有几分这个意思,麟衣使回忆起来,那绛红衣衫的青年微微瞪大双眼,唇瓣翕动嗫嚅,倒有几分像是误入陷阱的白兔子。
但他有些摸不准帝王的意思,当然也不敢揣测,只低头道:“卑职不敢妄言。”
薄奚季没有接话,敛着眸子阅完奏折。
指腹轻轻蹭过墨迹,抚卷细阅的姿态,却像蛇在观察猎物的躯体,以寻得下口之处。
下一瞬,奏折被他甩出屏风,恰落在麟衣使跪伏的膝前。
“卑职这就处理干净。”
麟衣使早已习以为常,忙不迭拾起奏折,临走,又讷讷停下脚步,他可没有忘记,薄奚季喊他来,是为了谁的事。
“陛下,还要继续跟着谢悯么?”
“跟着。”
帝王的语调无悲无喜,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兴致,只是麟衣使的错觉。
3. 密诏
一如谢鹤生记忆中那样,卫尉丞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以卫尉丞事件为抓手,薄奚季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朝堂,凡是与卫尉丞有过联系的朝臣,皆都被打上同党的标签,下狱、斩首,一时之间,大梁朝堂风声鹤唳,人人都在担忧,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从卫尉丞家中,搜出了与谢正往来的书信——内容与谋逆有关。
帝王当场发难,将谢正下狱,三日后问斩。
一切,都与游戏剧情一模一样。
“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说话的人是谢正的次子,原身的二哥谢恒,“卫尉丞何时与爹有过书信往来?他跟我们家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我们家要是真想造反,还需要找卫尉丞吗?!”
“还有这群朝臣,此前一个个如狗似的跟在我们家身后,眼下却是连个狗影也看不见了!亏得爹之前还要我们与人为善,善他个狗屁!”
谢鹤生敛眸坐在一旁,缄口不言。
谢恒时任羽林中郎将,掌管宫门守备,原剧情中的此时,谢正的三个儿子中,长子谢怿外派、幺子谢悯年轻,只剩下谢恒,在为了救父而四处奔波求人。
可事关谋逆,又有谁会愿意主动踏进漩涡,原本与谢家交好的朝臣纷纷高高挂起,谢恒吃了几次闭门羹,变得越来越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有人向谢家伸出了援手。
——丞相岳肃。
这起谋逆案的幕后推手。
回忆到了此处,门口适时地响起人声。
小厮道:“二位公子,丞相府刚送来帖子,请公子们去丞相府一叙。”
“丞相?他这时候…”谢恒眉头紧皱,接过帖子看了起来。
片刻,他看向谢鹤生,眼里多了几分喜色:“丞相说,有法子救爹!只是要我们去他府上细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谒见。你就留在家中,安抚好母亲,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把爹救出来!”
“…”谢鹤生看着他炯炯有神的老虎眼:
不,你去了我才担心。
“二哥!你先别急,咱们家与丞相素来没什么交情,眼下父亲下狱,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怎么丞相就突然愿意相助?”
“二哥手中有羽林军,贸然去见丞相,若真有办法也就算了,若是没有,平白还要被陛下怀疑我们勾结朝臣,”谢鹤生道,“但爹也不能不救,目下家里唯有我一个闲人,我去见丞相最合适。”
谢恒倏然一愣,这段话逻辑缜密,怎么听都是金玉良言,却唯独从谢鹤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这还是他天真烂漫的弟弟吗?
“可…”谢恒还是有些犹豫,“你尚未经历过官场沉浮,嫩生生一个雏儿,见了岳肃这样历仕三朝的老狐狸,怕是要被生吞活剥了去,叫我怎么放心?”
谢恒毕竟不知道,眼前的幺弟,已经换了一个人。
手握剧本的谢鹤生,是最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哥,你信我。”
谢恒还想说些什么,但甫一低头,便对上谢鹤生的眼眸——这是一种他从未在弟弟身上见到过的眼神,其中的认真笃定,让他下意识点了头。
谢鹤生片刻不停,叫上车夫,赶往岳肃府上。
丞相岳肃,大梁三朝辅政之臣,堪称朝中资历最深、地位最高之人。
谢鹤生带着帖子来到岳肃府,差人通传,很快,管事就出来迎接,只见到谢鹤生一人,似乎还有些惊讶:“这…六公子一个人来?”
“是啊,我一个人来。”谢鹤生不露声色地调转矛头,“可以吗?”
管事堆着笑脸:“可以可以,老爷在里头等您。”
一路上,谢鹤生观察着丞相府,游戏对岳肃的评价,到底脱不开质朴二字,哪怕身居高位,他也始终克己节俭,丞相府里的大小陈设,都低调到有些简陋。
岳肃本人,也是个其貌不扬的老人,须发皆白,衣着朴素,他似是没想到来的只有谢鹤生,稍愣了下,又很快调整好表情。
“六郎,快坐。”
“见过世伯。”谢鹤生恭敬地行了礼,却不坐,像是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世伯,我爹是冤枉的,您可有什么办法,可以向陛下证明我爹的清白?”
“六郎稍安勿躁,”岳肃将他请上座位,沉沉叹息道,“如今,为了卫尉丞的事,陛下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搜出了他与你爹的密信…卫尉丞已死,即便你爹是清白的,也是死无对证了。”
死无对证。
没错,这正是这件事中,最无解的一点。
也是最巧合的一点。
若是加以利用,便能像现在这样,将无辜之人卷入漩涡。
“唉…”岳肃恰到好处地停顿,“为今之计,唯有…只是…”
谢鹤生立刻表态:“世伯但说无妨!只要能够救出我爹,谢家什么都愿意做。”
“既如此,我便也不卖关子了。”
岳肃拿起一只锦匣。
这锦匣,就放在桌上,岳肃伸手就能够到,也就是说,是早就拿了出来,准备好的。
谢鹤生在岳肃的眼神授意下,缓缓打开锦匣。
瞳孔蓦地一缩。
唯有皇家才有资格使用的金纸,与朱色字迹融在一处,无不在告诉他——
这是一封密诏。
“先皇驾崩前,留下了这封诏书。”室内分明只有他们二人,岳肃还是压低声音道,“若新皇德行有亏,可另立宣王为帝。”
最初,复盘谢家被清算始末的时候,谢鹤生就没想明白,谋逆这样的大事,为何谢恒只与岳肃匆匆见了一面,就被轻易拉拢。
但见到眼前这封密诏,就说得通了。
密诏在手,谋反也就成了师出有名。
“薄奚季残暴不仁,大梁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中。”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你父亲命在旦夕,更拖不得。我已查明,三日后,恰是你二哥值守宫门,届时,还望他手下的羽林军,莫要阻拦我们。”
这就完全是一派胡言了。
谢鹤生瞬间就明白岳肃打的是什么主意:
羽林中郎将掌管宫廷禁卫,堪称皇帝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岳肃想让羽林军放弃守卫,好带人长驱直入帝王寝宫。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犹豫:“这…这可是谋逆…”
“六郎!”岳肃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不是谋逆,而是正朝纲!你可不能犹豫了,你爹他,命在旦夕啊。”
谢鹤生低下头,敛去眼底的无语。
他的领导也经常说加班是为了公司作贡献,事实却是他被压榨到猝死。
不过,此刻岳肃看着,谢鹤生装出被打动的样子,了一礼:“世伯说得对,我现在就去告诉哥哥,谢家,但凭世伯吩咐!”
“这样才对。”岳肃微笑道,显然将谢鹤生看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了。
岳肃亲自送谢鹤生离开。
行至后院门前时,一阵欢声笑语闯入耳畔,引得谢鹤生侧目看去。
不远处,婢女们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假山周围捉迷藏。
“让六郎见笑了,”岳肃的严肃神情,也在看到家人时多了一抹笑意,“孙辈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吵得我这府中,一日不得安宁。”
岳肃虚长谢正十岁,儿女各自成家,孙辈绕膝。
“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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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鹤生恍然回神,眼帘低垂着掩饰落寞。
他躬身与岳肃告辞,弯腰上了自家马车。
“翁翁,这是谁呀?”
岳肃与孙儿的交谈,漏进了车窗。
小童牵着岳肃的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
“这是谢公家的小公子,好了,别看了,翁翁带你回去咯。”
岳肃将孩子抱起,那孩子,趴在岳肃肩上,仍好奇地望着谢鹤生的马车。
谢鹤生在车帘后朝孩子挥了挥手,便叫车夫启程。
【宿主,您怎么了?】
还是躲不过系统的追踪。
“我只是在想,岳家,算上门生,足有千人之数,薄奚季…就这么全杀了。”车轮碾过地面,谢鹤生用力闭了闭眼,在游戏里,九族只是数字,可真的穿到游戏里,看着那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的背影,谢鹤生才意识到——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而薄奚季,眼也不眨一下,尽皆杀遍。
再算上谢家、司徒王家和其他牵涉入谋逆的公卿大臣,薄奚季一夜之间,就杀了数千人。
怪不得,历史对这场谋逆案的评价,是“屠杀”。
【您不觉得他们该死吗?】系统没有波澜地问。
“想要推翻一个残暴不仁的皇帝,有什么错?”谢鹤生说,“薄奚季都活得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该死?”
【您只是可惜岳肃美满的家庭就快要毁于一旦了吧?毕竟,人类总是向往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系统冷冰冰地分析,又忽然欢愉起来,【您还是想想,该怎么阻止三公夷族吧,不然您只能投入薄奚季的怀抱了哦~】
谢鹤生:“…”
他屈指叩了叩额角,在脑子里把系统关机了。
游戏里,这趟会面之后,谢恒听从了岳肃的吩咐,提前撤了守备。
宫禁无人,岳肃率领的死士畅通无阻地闯入皇宫,只不过,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其实早就在薄奚季的掌控之中。
他们甚至没能触碰到帝王的衣角,就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谢鹤生手掌紧紧攥着,骨节泛白。
…
麟衣使匆匆步入太阿宫。
薄奚季仍在屏风后批阅奏折,麟衣使离开时,他便是这个动作,连姿势也没改变。
“岳肃亲自见了谢悯,二人在屋内密谋良久,定于三日后子时行逆。另外,宣王已经进京,就藏在城西的客栈中,卑职查过了,这客栈是司徒王家的产业。”
麟衣使问:“陛下,可要提前控制住宣王和岳肃?”
“不必,”薄奚季头也不抬,谋逆这样足以叫掌权者夜不能寐的词汇,甚至无法引起他语气的一丝波澜,“让他们去。”
“是,”麟衣使点了点头,又问,“那,谢家那边…”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帝王的脸色。
麟衣台早已彻查过,除了那封书信,并未找到谢正谋逆的其他证据。
而书信,恰恰又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薄奚季为何还是囚禁了谢正,但若是谢家因此而与岳肃一党同谋…那就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很难说,这是不是帝王的手段,为了逼迫谢家一同谋反,好将三公一网打尽。
麟衣使收回思绪,他只负责执行命令,无需揣摩帝王的心思。
“若与之同来,将谢恒拿下。”
空气静默一瞬,似乎有蛇在暗处爬行,蛇腹摩挲过地面,发出窸窣响动,庞大的蛇躯,将光亮都遮挡。
过了一会,麟衣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帝王抬起手,熄了一盏烛火。
“至于谢悯,乱箭射死就是。”
4.出人意料
谢鹤生回到府上,向谢恒提了岳肃的计划。
不出所料,生性直爽的谢恒,根本没读出其中的蹊跷,甚至喜出望外:“不错,就这么办!既有先帝遗诏在手,这个昏君,推翻也罢!”
谢鹤生汗颜,不得不感慨岳肃选择时机的巧妙——
若是谢家大哥谢怿在这里,以之细致谨慎的性格,岳肃想要拉谢家入伙,未必会有这么顺利。
想到这里,谢鹤生轻轻捏住兄长的袖子,不确定地问:“哥,爹会与卫尉丞同谋吗?”
“当然不会,爹一生所求,不过谢家安稳而已,绝不可能举事造反。”谢恒斩钉截铁地说完,脸色倏地一变,“…”
“是啊,那就奇怪了,既然爹不会谋逆,那封书信,又是哪里来的呢?”谢鹤生顺着他的话说,“若是父亲没有下狱,我们自然也不会求助丞相,二哥的羽林军,恐怕就会把丞相他们拦在宫门外...”
谢恒的眉头,随着谢鹤生的话越皱越紧。
“你是想告诉哥哥,父亲下狱,是丞相的手笔,是么?”
终于懂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
薄奚季的攻略线是个半成品,与攻略剧情无关的内容,大多只有一纸空壳,就像这场累及三公的谋逆案,游戏里,也并没有设置具体细节。
他也只能通过蛛丝马迹,补全逻辑链条。
就像现在。
亲自去了丞相府一趟,谢鹤生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我想,那封与卫尉丞同谋的密信,必定是伪造的,而伪造的人,很可能就是岳肃…他故意让陛下发现这封信,好逼迫我们,为了救出爹,而参与谋反。大哥,我尚未入仕,并不清楚,朝中,有谁能够模仿他人字迹吗?”
谢恒思忖片刻,忽地拍案而起:“…宣王!宣王善笔墨丹青,先皇在时,他就常常仿先皇字画博其欢心,如果是他,模仿爹的字迹,应当不难。”
谢鹤生略略点头。
如此一来,就全串起来了,也是,推翻薄奚季,获利最大的就是宣王,他又怎么可能不亲自参与谋划呢?
“这两人真是好本事,为了拖谢家入局,竟然不惜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谢恒重重砸了下桌子,险些把茶具都震出桌面,“既如此,我们绝不能如他们所愿,我现在就去绑了岳肃,交由陛下…”
“哥!恒哥哥!”
谢鹤生赶紧扶住茶具,忍不住打断道:“信是在卫尉丞府上发现的,卫尉丞已死,只要岳肃一口咬定没有见过密信,难道我们还能逼着他承认么?岳肃也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敢诬陷爹的。”
“更重要的是,宣王的本事,连我们都知道,陛下,真的会看不出来吗?要我说,陛下就是故意的,如果我们一时糊涂加入了岳肃,陛下便正好连着谢家一起清算,若是我们发现端倪与岳肃反目,陛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谢恒哑然张了张嘴,“陛下…这么不要脸?”
谢鹤生冷笑一声:“呵。”
何止是不要脸!
简直是太不要脸!
谢恒更为茫然,觉得,弟弟与帝王,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他们应该根本连面也没见过几次。
“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谢鹤生放下茶杯:“岳肃想让谢家做他的刀,那我们就做这么一把刀,但刀捅向谁,由我们说了算。”
青年的声音,无比平静柔和,如无波的海面,却将谢恒所熟知的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淹没殆尽。
谢恒甚至有几分恍惚,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哥,我需要你带领羽林军,假装大开宫门,找机会,拿下宣王和岳肃。”
…
月黑风高。
乌云像饕餮的影子,蚕食着月亮,啃出一个个凹凸不平的窟窿,又投入地上,变作婆娑树影。
谢鹤生感慨道:“真是个适合埋尸的好日子。话说回来,要是失败了,能不能读档?”
【不能,】系统循循善诱,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嗑这个CP,【但是您可以转投妖后线,和薄奚季甜甜蜜蜜。】
“那我还是死吧。”
谢鹤生一句话终结话题,他注意到不远的屋檐下漾开一大片阴影,谨慎地缓慢靠近。
掩在屋檐下的,是一辆轮椅,轮椅上的男人气质内敛,正是宣王薄奚幸。
谢鹤生的视线扫过宣王的下肢,他的腿被一张薄毯盖住,看不分明。
但谢鹤生却知道,游戏设定里,大梁国君必须身体完好,薄奚季登基后,宣王为求自保,自断双腿,才得以苟活。
所以眼下,宣王是一个无法行走的残废。
“这就是小谢公子吧?果真君子如玉…谢公好福气。”宣王虚弱地咳了咳,脸上挂着抹苍白的笑。
诛九族的大罪,在他嘴里,就像一个小忙那样平常。
“见过宣王。”谢鹤生借着行礼观察着他。
这张脸,也能算得是端正温润,但与薄奚季,却是一点也不相似。
不如说,薄奚季与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相似。
尤其是那一双蛇眸。
所以,也曾有传言,薄奚季非皇家血脉。
宣王又关心了谢鹤生几句,不多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更深处传来,在岳肃的带领下,一队死士,缓缓走到二人身前。
大梁的重臣,家中大多都暗养死士,但岳肃这批死士的数量,还是超过了谢鹤生的想象。
简直,就像是一支军队。
这么多人,竟然,就这样被薄奚季一息之间覆灭了!
“六郎已来了啊,看来是老夫来晚了。”岳肃说道,从袖里摸出密诏,恭敬地交给宣王,俨然已将宣王视作新帝,“今日若能成事,大梁,将再享百年安泰。”
谢鹤生紧紧盯着密诏,直到密诏被宣王藏进怀中。
宣王的贴身侍从推动轮椅转向谢鹤生,谢鹤生明白该轮到自己表忠心了。
谢鹤生拿出令牌,黑底镀金的令牌上,写着“羽林”二字。
“这便是羽林军的令牌,届时只需要出示这枚令牌,羽林军就会放我们通行。宣王殿下,丞相大人,请随我来。”
只一眨眼,乌云便将月亮吞噬殆尽。
深夜的蝉鸣,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带动心跳共振。
训练有素的死士,连呼吸都极轻,若非黑压压的影子不断迫近,谢鹤生都快以为身后空无一人。
汗浸湿手掌,被攥在手心里,终于,羽林军看守的东阙门近在眼前。
始终紧紧跟随自己如背后灵的动静,忽然停止,谢鹤生回身看去,除岳肃以外,宣王与死士,都停了下来,像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将双方拦开。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试探着什么。
前方,一袭轻甲的谢恒快步走来,行至宣王身前,单腿跪下抱拳行礼。
“羽林军但凭殿下差遣。”
宣王的视线,环绕过官道,又落在谢恒脸上。
“中郎将可想好了?谋逆可是大罪,我不愿连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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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退出,现在就可以离开。”
有只手揪住了谢鹤生的心脏。
谢恒年轻气盛,脸上藏不住事,很容易,就会被宣王、岳肃这样的老狐狸看出端倪。
谢鹤生早叮嘱过,要谢恒尽量少言。但眼下,宣王主动开口,却是无法避免的。
谢恒现在和宣王,距离实在太近了,哪怕表情只有细微的变化,恐怕宣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恒震声道:“宣王这是什么意思?我父仍在狱中,身为人子,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薄奚季昏聩无德、残害忠良,这样的皇帝,早就该推翻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从他的角度看,谢恒简直就像一只气昏了头的大老虎,正在愤怒地嗷嗷叫。
尤其是提到薄奚季时,看得出来,他的所有辱骂都是发自真心。
而宣王也很满意他的辱骂。
宣王微微颔首,原地待命的死士,齐齐迈步,他们分拨行动,一队护在宣王四周,其余的则跟随在队尾。
谢恒起身,走最前开路,轻甲刮擦的声音紧而窸窣,像黑夜里有无数蛇群正在爬行。
谢鹤生目不斜视地跟着兄长,两侧是负甲而立的羽林军,他们贴着墙根站立,对漏夜行进的造反者视若无睹。
官道将队伍压缩得窄长,两侧砖严缝密的高墙,将月亮也遮挡在外,像一个不透风的瓮,看不到墙外的光景。
墙外的人,却能将他们一览无余。
高墙之上,一丛丛漆黑的影子,正在那里蛰伏。
一支箭,正对准着谢鹤生的头颅,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没有丝毫偏移。
那是得到帝王命令的麟衣使,正在准备射穿谢鹤生的头颅。
“等等!”东阙门尚有一段距离,宣王忽然出声,“东阙门为何大门紧闭?”
谢鹤生停下脚步,半边脸隐在黑暗中。
下一瞬,他大手一挥——
“动手!”
原本如同空气静默的羽林军,刹那间拔出长刀,将岳肃和宣王,包围了起来!
突然的异变叫岳肃愣在当场,片刻,他才气急败坏地质问:“六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谢鹤生深吸一口气,他过去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这般场面,此刻刀光剑影映刺他的双眼,竟有几分炫目,“宣王、丞相,你们食大梁俸禄,却行逆大梁之事,为人臣者,自然是要——勤王护驾!”
勤王护驾。
这四个字,放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中,谢鹤生自觉有几分诙谐,听在旁人耳中,却又叫人心弦巨震。
他们似乎也是没料到,会有人对薄奚季这样的帝王,如此忠心耿耿。
因此而震惊的不止岳肃,还有正埋伏在高墙上的麟衣使。
“…这…谢悯这是什么意思?”说话的麟衣使年纪尚轻,搭着弓弦的手指正抽搐不已,“萧大哥,我还、还射吗?”
被称作萧大哥的麟衣使也有些犹豫,下方,羽林军与死士正在对峙,但无论是否开战、战况如何,在训练有素的羽林军面前,宣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近宫门了。
只是如何处理谢家,尤其是谢悯…
萧大哥一时心乱如麻。
说好的谋反呢?这是不是太突然了点?
他要是在这里杀了谢悯,岂不是,杀了大梁的大忠臣?
这还是第一次,现实情况,与麟衣使探听到的情报大相径庭。
“…”萧大哥纠结再三,按住了麟衣使搭弓的手,“先去禀告陛下!”
5.医学奇迹
太阿宫内,帝王正在翻阅奏折。
哪怕麟衣使动静不小,他也依旧没有分出多少心神,只是目光扫过麟衣使空荡荡的手时,微微蹙了下眉心,似乎很是遗憾。
“陛下!谢悯、谢悯…”
薄奚季半张脸都被奏折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目,在黑暗中似有幽幽光亮。
“死了?”
麟衣使汗如雨下,确实薄奚季的命令是趁乱除掉谢家六郎,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谢悯带着羽林军,包围了宣王等人!说,说是要勤王护驾…”
这四个字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忍不住偷瞄向帝王的表情,却刹那间对上那双蛇一般细长的瞳仁。
即便薄奚季的眼底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麟衣使还是在这样森然的注视下,瞬间低下头去:“还望陛下示下,吾等该如何行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帝王高位上,忽然响起一阵铁器铿锵之声。
不知何时,薄奚季已站起身,佩剑在烛火摇影中,折射出叫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薄奚季踏出宫门,若此刻麟衣使望向帝王的眼睛,便会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不加掩饰的兴致盎然。
…
东阙门外,羽林军整装待发,有死士想要从后方突围,出口却也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宣王殿下,”谢恒挡在谢鹤生身前,谢鹤生此刻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快意,格外游刃有余,“请将密诏给我。”
他说得礼貌且恭敬,但羽林军的刀,却齐齐对准轮椅上的宣王。
杀意尽显。
岳肃惊怒交加,有几分气息不稳地斥道:“谢悯!你这是为虎作伥,置大梁江山于不顾!你以为,你拿下老夫和宣王,薄奚季就会饶过你父亲么?薄奚季薄情寡恩,早已视你父与我等作眼中钉肉中刺!小儿愚蠢至极!”
谢鹤生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唇角。
大梁江山?
关他什么事。
要不是他的命和薄奚季绑定在了一起,不得不完成任务,他才不会阻拦岳肃造反,如果他们能杀了薄奚季最好。
但话说到这里,谢鹤生也不会忍着被人骂。
“世伯怎么还敢提我父亲?父亲下狱,不正是世伯的手笔吗?为虎作伥又如何,世伯不也心甘情愿做了伥鬼么?”
高墙之上,薄奚季驾临时,恰听到这么一句。
周遭皆是负剑的军士,对比之下,锦衣的青年身形单薄,如同误入险地而不自知的猎物,然而话语却比刀锋更锐利几分。
“呵,”薄奚季出人意料地笑了声,“倒是牙尖嘴利。”
他身后,麟衣使面面相觑,他们早已做好战斗准备,却没想到,帝王到来后,竟没有任何指示,只是垂着眸子,气定神闲地作壁上观。
麟衣使缓缓收起弓箭。
看这样子,谢鹤生应该是不用死了。
谢鹤生话音落下,岳肃的脸就是一阵青白交加,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文臣之首,最终也只是哑然。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宣王,忽然带着笑开口:“岳公,你不是说,谢二郎鲁莽,谢六郎蠢笨,谢家尽在你掌握之中么?如今看来,却是我们识人不清了。”
岳肃脸上一阵青红,宣王又看向谢鹤生:“不过,六郎有如此大才,却连官职也被薄奚季夺去,不觉得可惜吗?我承认,岳公操之过急了,但六郎仔细想想,以薄奚季的性格,他难道会放过你吗?”
不得不承认,薄奚季这位兄长,很是了解他赶尽杀绝的性子。
谢鹤生顺势问:“所以?”
“所以,六郎不如效忠于我,事成之后,我当予六郎九卿之首,可好?”
还真大方。
九卿之首,那可是三公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常人摸爬滚打一辈子,连九卿的鞋灰都不配摸到,但对拥有皇权的那个人来说,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谢鹤生目光闪烁,问系统:
“能把攻略对象换成宣王吗?”
听起来达成权臣线很容易的样子,反正辅佐谁都如同吃屎,他宁可是没那么聪明的宣王。
系统像被玷污了一般尖叫起来:
【不许!!我是有职业操守的,我的CP,不拆不逆!!】
“…”谢鹤生被吵得头疼,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口屎他是非吃不可了。
“张勉位列九卿,照样被陛下一剑砍死,我还想多活几天,多谢宣王好意了,还是把密诏给我吧。”
锋利的刀,指向宣王的脖颈,在羽林军密不透风的包围之下,腿脚不便的宣王,根本没有逃窜的机会。
而因为谢鹤生站着,二人之间,恰好形成一个俯视的夹角,得以看清宣王的一举一动。
谢鹤生紧紧盯着宣王鼓起的胸部,方才,他是亲眼看着密诏被宣王放进怀中的。
宣王与他对视良久,惋惜地一叹,手掌伸入衣服内侧,摸出被卷成一轴的密诏。
“殿下!”岳肃痛心疾首,在旁疾呼,“殿下不可啊!怎能让昏君当道!”
没人理睬他,谢鹤生伸出手,宣王则攥着卷轴末端,略微倾身,将密诏放进谢鹤生掌心。
谢鹤生顺势握住卷轴,就在这时,他似瞥到金属的冷泽从卷轴末端闪过——
宣王忽而一松手,转而向卷轴中心一掏,只听刺啦一声,竟从卷轴内拽出一柄匕首!
他从一开始,就把匕首裹在了卷轴里!
谢鹤生立即后退,但下一瞬,他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
双腿尽废的宣王,竟然站起来了!
不仅站起来,还健步如飞,宣王一把拽住谢鹤生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猛地拖拽。
巨力袭来,谢鹤生猝不及防就失去了平衡,跌进了宣王的桎梏中。
冰冷、尖锐的匕首,瞬间抵住直抽动的颈部血管,寒意渗透进肌肤,谢鹤生的心跳急促地鼓动,一时间整个官道都陷入莫大的震惊中,谁也没想到,宣王,竟然能走!
就连岳肃,也满目惊慌失措:“宣王殿下,你、你竟然…你的腿不是…”
情况危急,暗中埋伏的麟衣使,不由看向一旁的帝王。
谢悯,看起来就快被宣王割喉了。
而宣王挟持他的角度,极为刁钻,即便是麟衣使,也没有把握,能在保证谢悯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击中宣王。
薄奚季神色自若,即便看到宣王突然痊愈,也没有一点惊讶,指腹摩挲着扳指:“不急,再等等。”
他倒要看看,谢鹤生会怎么做。
谢鹤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从一开始就在佯做残疾吗?”
宣王微微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我这个弟弟的本事,六郎应当领教过,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为了苟活下来,殿下不惜扮做残废,这般魄力,确实非常人所有。”谢鹤生道,旋即猛地咬住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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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似是为了惩罚他口出狂言,宣王将刀尖压进了他的皮肤。
小谢公子养尊处优,皮肤自是细腻,轻轻一碰,就流下鲜艳的血来。
宣王眯起眼,寻找着…
啊,找到了,那个正因弟弟受到挟制,而手足无措的羽林中郎将。
“中郎将,”宣王远远朝谢恒开口,“如果想谢悯活着,就听从我的命令,即刻让开宫门。”
让开宫门就是死路一条,谢鹤生早做好了谢恒拒绝的准备,谢恒却几乎没有犹豫:“我知道了。你放开小六。”
谢鹤生惊骇地瞪大眼睛,有一种剧烈的茫然和割裂感,又在刹那间平静下来。
他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谢鹤生,游戏里的谢悯,确实是全家都极尽宠爱的孩子。
谢恒不惜一切代价救他,也很正常。
“看来岳公的判断并不全错。”宣王还有空讥讽岳肃,“把武器都放下。”
就在这时,谢鹤生爆喝:“二哥不可!宣王为人睚眦必报更甚陛下,他不会放过我们,不要因为我,再害了羽林军无辜将士!”
封建王朝,人命如草芥,上位者只一弹指,便可灰飞烟灭。
可谢鹤生不忍心。
因他这一句话,谢恒的脸上,浮现出激烈的挣扎之色。
一边是疼爱的弟弟,一边是跟随自己拼杀的将士,谢恒一时间难以决断。
宣王沙哑地笑,谢鹤生从中听出了几分怨怼:“六郎慈心,既如此,我成全了你。”
他用了几分力道,架在谢鹤生脖颈处的匕首,又朝动脉压迫了几分,鲜血,更加激烈地流出,被锦衣吸收。
死亡,是这样接近。
谢鹤生知道,宣王这是在逼迫谢恒,但他已经无法开口,因为宣王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谢恒目眦欲裂,急促地吼道:“住手!我听你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寒光破空而来!
——唰!
“啊!!”
耳畔蓦地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匕首坠地的当啷声响,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谢鹤生根本来不及查看发生了什么,本能就驱使着他一把挣开宣王跳蹿出去,他连脖颈的伤都顾不上捂,紧紧抱着密诏,疯了似的向前狂奔。
“抓住他!”宣王气急败坏地大吼起来。
“杀!!”早已隐忍多时的谢恒也在这时彻底爆发,羽林军纷纷架起武器,冲了出去。
血像墨一样泼了出来。
直到这时,谢鹤生才有片刻喘息的余地,他一扭头,就看见,宣王的肩上,插着一支箭!
从高处来的一支箭!
这箭来得又急又狠,只差毫厘,就要连着谢鹤生一起射穿。
射箭的人根本不在意会不会伤到人质,又或者,人质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官道城墙之上,怎会有箭?
谢鹤生气喘不已,忍着脖颈的疼痛,抬头看去。
那是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静悄悄地立在月下,遮挡住月亮的光。
又或者,是月亮在躲避他的锋芒。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弓,箭早就射了出去,于是搭弓的姿势也显得松散随意。
分明这样遥远的距离,谢鹤生却觉得,在血与尘土混杂之间,他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视线。
他的唇瓣微微嗫嚅:
“…薄奚季。”
6.被救了
薄奚季的身影只一瞬就消失,除了谢鹤生,没有人注意到,高高在上的帝王,曾施与人间一睨。
但羽林军与死士的厮杀,却是真实存在的。
谢鹤生没时间感慨被薄奚季救了的事实,就被迫陷入追逃之中。
“抓住他!!抓住谢悯,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岳肃的叫喊从远处飘来,越散越远,直至最后,所有人,都将谢鹤生,或者说,谢鹤生手里的密诏,当成了目标。
密诏在谁手里,谁就是赢家。
现代人谢鹤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不仅要躲避刀光剑影,还得护着怀里的密诏,在时不时爆发的血雾中,顿时迷失方向,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了。
“小六!”谢恒着急地呼唤,“到二哥这里来!”
谢鹤生心说,那我也要过得去啊!!
这些死士,跟疯了一样追砍着他,抱着密诏的自己,就像丢进野兽笼子里的饵料白兔,只能在追逐中狼狈地四处逃窜,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空隙,拼了命地向谢恒跑去。
忽然,右耳捕捉到一阵响动,谢鹤生的脑子提醒他有危险,年久失修的身体却跟不上脑子,他只来得及侧身,刹那间,只看到死士手中的刀,以恐怖的速度,接近他的眼球——
又转瞬变得遥远。
就连地面也变得遥远。
谢鹤生下意识蹬了蹬腿。
意外地发现,脚,竟然碰不到地。
…诶?
他怎么悬空了?
谢鹤生先是低头,看到一只被束腕包裹的手臂,手背青筋暴凸,箍着自己的腰;又下意识仰起脸,一道刀砌斧凿的下颌线,像山峦峰巅那般凌厉地撞入眼帘。
…好帅。
等等。
怎么是薄奚季?
属于帝王的冷冽气息侵入鼻腔,谢鹤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又被薄奚季救了。
现在他整个人正挂在薄奚季手臂上,很难想象这个男人竟然一只手就能把他捞起来,极度的惊骇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脑海深处似乎叮的一声,系统高声说了什么,但谢鹤生只能看到薄奚季的脸。
下一秒,身体一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摔了个脸着地。
因这刹那接触而失灵的感官终于重新工作,谢鹤生顿时感到小腹剧痛,就像被一头驴踹了一脚。
力大如驴的帝王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谢鹤生合理怀疑,薄奚季并不是想救他,只是因为他挡了路,顺手把他撇开了。
这么说,他还得感谢薄奚季没一刀把他也捅死算完。
麟衣使紧随帝王身后,像一群黑暗里的乌鸦,从谢鹤生身旁掠过,却无一人将他扶起。
谢鹤生艰难地自己爬起,一刻也不敢停地跟了过去。
有了麟衣使的加入,战况瞬间倾倒,几乎眨眼之间,宣王和岳肃,就被齐齐拿下。
成王败寇,眨眼而已。
宣王被麟衣使摁在地上,竭力抬起头来,不愿落入下风:“…薄奚季…”
薄奚季摆摆手,示意麟衣使将宣王放开,笑了笑:“皇兄。”
这笑容春风和煦,在薄奚季脸上出现,却像是强行拼凑的碎玻璃,看似平和,实则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宣王五官紧绷到抽搐,唇角的笑容已很是勉强:“你这野种…”
谢鹤生肝颤胆寒:别说了!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说实话,宣王死不死,他真的无所谓,但要是薄奚季一怒之下把岳肃一起砍了,他的任务就要失败了!
想到这里,谢鹤生忍不住看向薄奚季。
麟衣使将前方围得水泄不通,高大的暗卫甚至挡住了大半光景,谢鹤生只看到帝王孤冷的背影,像一柄剑扎在地上。
“咔哒”一声——薄奚季直接收剑入鞘,出人意料地没有杀死任何人。
帝王抬起眸子,望向天际交界处。
熹微晨光正在天边试探,似乎,也在躲避人皇的锋芒;但天确要亮起。
“该上朝了。”
声音不响,却无比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他没再看官道内的任何人,转身离开。
宣王、岳肃被押着从谢鹤生身前经过,谢鹤生还未从方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只觉得不可思议。
薄奚季怎么会放过他们?
“走了,”谢恒沉默地揽住谢鹤生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上朝。”
身后,麟衣使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混乱的战场。
包括尸体,和活人。
那些死士,薄奚季并未说如何处理。
身后响起整齐的刀剑出鞘声。
谢鹤生想要扭头,谢恒只把他揽得更紧:“别看。”
谢鹤生知道了什么,垂下头,加快脚步前行。
可听觉依旧敏锐。
头颅坠地,发出瓜果熟成落下的清脆响声。
噗通,噗通。
果实累累。
行至玄极殿前,谢鹤生默然停下脚步,臣子便在这里上朝,等候帝王驾临。
牛角号声极尽沉闷,朝臣在玄极殿外列队,片刻,帝王在宫使簇拥下走出,站在玄极殿中央。
分明什么也没说,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已足够让气氛不断低沉。
有目力敏锐的人,立刻就注意到,帝王的衣摆,浸润出不详的深黑,在地面,氤氲开血红的水泊。
玄极殿深处响起一阵窸窣动静,大常侍拖着被剥去外衣的宣王和岳肃,把他们丢到殿上。
“这、这是…!”
“…丞相?!”
又有谁会想到,朝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个人,会如死狗一般,衣着凌乱,被径自丢在大庭广众之下。
再看帝王,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隐约勾着一抹弧度,就好像,心情愉悦的样子。
“说吧,皇兄,”薄奚季道,“你的同党是谁?”
此言一出,谢鹤生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朝臣,有不少,似乎身形摇摆了下,站不稳了的样子。
连他都察觉到了,高高在上的薄奚季,只会看得更加清楚。
宣王阴狠地瞪着薄奚季,他的腿部以下被血染红——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这野种,”他唾骂道,“你这野种!你当众人当真服你?你以为你能安坐龙椅?父皇和太子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薄奚季,你弑父弑兄,你必遭天谴!”
薄奚季的目光,随着宣王的话语,落在他脸上,那姿态,就像一条蛇打量着已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半晌,他遗憾地说:“好吧。看来皇兄是不愿意说了。”
冷白的手按住漆黑剑鞘,手起剑落——
薄奚季,一剑砍下了宣王的头颅!
明明上一息,他还在假惺惺地和对方说话!
宣王的躯体怆然倒下,却仍在抽搐,似乎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
头颅则因为惯性向前抛落,从高高台阶上一阶阶滚下,最终滚进了朝臣的队列之中。
原本整齐的队伍顿时凌乱散开,谁都不敢走入宣王视线的范围内,殿外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隙。
亦有人跌坐在地,被吓得便溺失禁。
鲜血不可避免地溅在薄奚季脸上,帝王本就阴冷的神情变得愈发阴森可怖。
他只是偏过眸子,视线扫过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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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瞬间,惊得众臣连连后退。
谢鹤生汗如雨下,强咬着牙站在原地不动。
“过来。”忽然,他听到薄奚季这么说道。
谢鹤生迟疑片刻,抬起头,正对上薄奚季瞳仁窄长的眼眸,意识到,薄奚季正在与他说话。
他…?
谢鹤生悚然低头,想起来了——密诏!
密诏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都压得有些皱了,他不知道薄奚季现在要密诏做什么,低着头缓步走上台阶。
台阶上到处都是宣王头颅滚落时喷溅的血迹,谢鹤生屏住呼吸走到薄奚季身前,朝臣的注视叫他如芒在背。
薄奚季伸出手,谢鹤生立刻将密诏递过去,因为攥得太紧,他手掌破开的皮肉与纸黏在一起,被薄奚季毫不留情地撕扯开,在密诏上留下两个血糊糊的爪印。
薄奚季眉心微动,指尖微妙地避开血痕,转而走向面色剧变的岳肃。
毒蛇找到了下一个猎物。
“岳公,可有什么想说?”
岳肃是距离宣王最近之人,薄奚季杀宣王时,宣王离他不过毫厘,宣王尸首分离的过程,自然也被他清晰地看到全程。
他浑浊的眼睛怒然圆睁,屏着一口气一言不发。
薄奚季又看向殿上众人:“诸公呢,可眼熟么?”
无人敢应。
众臣恨不能将头揣到腹部,生怕自己的头埋得太浅,会被帝王枪打出头鸟。
薄奚季笑了。
刺啦一声,密诏被他撕做丝丝缕缕,信手一扬,顿时有漫天金纸散在朝堂中。
“不,不——!!”
岳肃失声嘶吼起来,他挣倒在地,身子像虫一样扭动,扑向被撕得粉碎的密诏。
杀人诛心,即便是薄奚季黑粉头子的谢鹤生,也不得不感慨,薄奚季,实在太善于攻心。
他可不觉得,统令麟衣台的帝王,会不知道,此刻站在朝堂中的老臣,大多都知晓密诏的存在,甚至,暗暗支持着宣王。
他撕碎的何止密诏,还有这些自诩为国尽忠的老臣,另立新帝的希望。
这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情。
“薄奚季,你…你…”岳肃面如死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浑身的精神气,都被薄奚季这一个动作彻底抽干,只能瘫在地上,讷讷重复:“大梁必亡…大梁必亡…”
薄奚季动了动手,立即,便有宫廷禁卫拽起岳肃,将刀架在岳肃的脖颈上。
薄奚季缓慢、叹惋地说:“既然诸公也无话可说,那孤,只能对不住丞相大人了。”
慌乱的吸气声,从朝臣中响起,这一幕实在太过刺眼——方才,他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杀了宣王!
而现在,他又要如法炮制,杀了丞相么?!
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厉声指责着帝王的荒唐行径。
“薄奚季!岳公可是先皇亲选的辅政之臣,德高望重…先皇驾崩不过一年,你怎敢、怎能如此羞辱岳公!你这是藐视先皇…你枉为人君、枉为人子、猪狗不如!”
说话的是司徒王谏,与岳肃、谢正并列三公,有他作表率,更多臣子走出队列:
“先帝何等圣明,怎会生下你这样的暴君!实乃大梁气数将尽!”
“暴虐昏庸,必将遗臭万年!我等绝不向你低头!”
这些老臣,都是舌灿莲花的文臣,骂起人来,连路过的狗都要羞愧几分,薄奚季却面不改色,甚至举起双手,鼓了鼓掌。
“甚好。不愧是我大梁的股肱之臣。”
下一瞬,他冰冷的脸上,展露出几分笑意。
“如此忠心耿耿,孤这便送诸位,去见先皇。”
7.偷听
天欲雨。
刀光剑影,在玄极殿不断闪过,只眨眼间,方才发声的十数人,就被尽数斩杀在当场。
尸体接连倒下,本该肃穆庄严的朝堂,俨然成了薄奚季的屠宰场。
“住手!!薄奚季,不要再杀了,住手,住手啊!”
岳肃愤怒地嘶吼,眼睁睁看着为自己求情的人,一个个死在薄奚季剑下。
惊怒交加之下,他两眼一翻,竟生生晕了过去。
薄奚季做了个手势,立即有人把岳肃拖了下去。
仍没有停下杀戮。
谢鹤生的瞳孔剧烈地颤抖,满目血浆化作胃里的翻江倒海,堵住他的喉管,以至于一开口,先是干呕。
但谢鹤生还是强撑着跪地:“陛下…!”
雷声遮盖了青年的嗓音,隆隆轰鸣中,谢鹤生不确定薄奚季是否看向了自己的方向,即便有,大概也只是一瞬。
笑容挂在帝王脸上,他欣赏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死亡图景,似乎打定主意,要将玄极殿彻底用血清洗一番似的。
不过眨眼,指责薄奚季的臣子,就只剩下司徒王谏,还在不可置信地怒吼。
“薄奚季,你、你——你有本事,就将我也一起杀了!我就睁着这双眼睛,看你如何自取灭亡!”
宫中禁卫上前,用布塞住了他的嘴。
从未有人,用这般对待战俘和奴隶的羞辱手段,对待过地位斐然的臣子。
而薄奚季,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们的尊严。
薄奚季命令道:“带走。”
王谏被人拖走。
玄极殿,这才平静下来。
谢鹤生仍跪在薄奚季身前,他的左侧就是宣王无头的尸体,血还冒着热气,而这样的尸体,阶下还有更多。
忽然,头顶落下薄奚季凉薄的声音。
“谢家,护驾平反有功,着,即刻释放谢正。”
“羽林中郎将谢恒,赐金四十。”薄奚季说道,一边调转视线,落在谢鹤生身上,“谢悯,封议郎,赐金二十。”
谢鹤生茫然地睁大眼睛,他的脸被血腥味熏得惨白,脸上看不到一点欣喜。
现在...封赏?
“不谢恩么?”薄奚季干脆侧过身,细细打量着青年恐惧的神色。
谢鹤生猛地回神,他根本不敢和薄奚季对视,只能匍匐在地,战栗不止。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扣住自己的掌心。
“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他都念得咬牙切齿。
——丞相、司徒与诸公卿皆获罪,只有谢家皇恩浩荡,谢家必然会被划入帝王阵营,成为薄奚季清算三公的挡箭牌!
狗、暴、君!
怪不得最后众叛亲离、死无全尸,活该!
谢鹤生心里恶狠狠发泄了一通,气总算顺了些,薄奚季也在这时宣布退朝。
帝王的衣摆扫过谢鹤生匍匐的脊背,冷得发寒。
好不容易等到薄奚季离开,谢鹤生被兄长搀扶着踉跄站起,刚准备走,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谢鹤生暗道不好,只见薄奚季身边的大常侍,笑着道:“陛下请议郎去太阿宫议事。”
谢恒拦在谢鹤生前面,“请陛下允我们换身衣服…”
大常侍摇了摇头,笑容温和,语气却坚决:“陛下说了,只请议郎一个人,现在就去。”
“可是…”
谢鹤生抿了抿唇,拍拍谢恒的手背:“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
…还能回得来吗?
虽然如此宽慰谢恒,谢鹤生仍是不由怅然望天,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十字。
“小谢大人不必紧张,陛下还是很随和的。”许是看出谢鹤生脸色不佳,大常侍笑着安抚道。
随和?你是说刚刚在朝堂大开杀戒的薄奚季吗?
谢鹤生一阵头晕目眩,勉强笑笑:“嗯。”
走着走着,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雨势眨眼便倾盆,冲刷血迹,在空气中弥漫的雾,似乎都成了血红色。
谢鹤生不由又想起东阙门外、玄极殿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淋雨前行,不合规矩,不知为何,大常侍仍是慢悠悠地走着,谢鹤生也不敢贸然加快脚步,只能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终于行至太阿宫前,雨已经把谢鹤生淋得湿透,像刚爬上岸的水鬼。
冷气侵入脑海,因杀戮而浑噩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些。
谢鹤生掀眸看向那匾额——
太阿宫。
帝王理政之所,薄奚季的办公室兼会客厅。
或者说,断头台。
在薄奚季掌权后期,太阿宫,就是他清算朝臣的刑场。
果然他是要有来无回了。
“淋着了吧?还不快送一碗姜汤来。”大常侍将谢鹤生引到偏殿,吩咐完,又对着谢鹤生道,“陛下还在议事,小谢大人请稍等一会。”
谢鹤生点了点头,确认自己要完蛋之后,他心中反倒有一股诡异的平静。
不多时,就有侍从送来热气腾腾的姜汤。
谢鹤生端起汤碗,手掌却忽地传来猝不及防的疼痛,叫他手一抖,姜汤霎时洒了半碗。
好疼…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和袖子上,全都是血,掌心的伤口颇为狰狞,破开的血肉混杂着黑色石屑,像一道裂缝横亘在白皙皮肉间。
谢鹤生想了想,想起来了,可不就是被薄奚季丢在地上时摔的么?
至于袖子…大约,是在东阙门外,又或是在玄极殿下,薄奚季杀人时溅到的血。
只是,早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了。
谢鹤生下意识蜷起手指,大常侍却敏锐地看到了:“小谢大人真是,怎么受了伤也不说呢?很疼吧,老奴去给您那些膏药来。”
谢鹤生都没来得及说“不”,大常侍就带着一众侍从,浩浩荡荡给他拿药去了。
偏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偏殿朝北,雨一下,起了雾,便更加阴冷,满宫的阴影都像蛇蜿蜒的身躯,虎视眈眈地盯着误入的猎物。
谢鹤生原地蹦跶了一会,没能热起来,只能重新回到桌边,端着姜汤捂手。
不敢喝,怕有毒,喝了会被毒死。
倒不是他不相信大常侍,只是单纯不相信薄奚季。
静了静,除了雨打风吹的声音,好像,还有什么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似乎是…墙后?
难道说,这里还有别人?
谢鹤生小心地靠近过去,耳朵往墙上一贴。
原本被雨声稀释的话语,便清晰几分。
“…宣王府中…密诏,三十余份…”
虽然听得模模糊糊,好歹关键词是都捕捉到了,但这关键词…
在剧情设定里,景帝临终前的一年多,都瘫痪在床,连笔都提不起,写一份密诏尚且有可能,三十多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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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在拿密诏复健吗?
谢鹤生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想听得更清楚。
说话的人却诡异地停下,顿了顿,说:
“陛下,门外有人。”
?!
谢鹤生吓了一大跳,却不是因为偷听被抓包,而是——“陛下”!
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他的头皮彻底麻了,本能地后退了好几步。
却听有人悠悠道:“进来吧。”
进,进来?
从哪进?
我进吗?
被吓得灵魂出窍的小谢大人默默环视一圈,确认在场且正在偷听的只有自己一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眼前这堵墙。
只听吱呀一声,墙竟从中间劈开,露出布置沉闷的太阿宫正殿来。
谢鹤生:“…”
谁教你把门做成墙的?!
他后知后觉,觉得大常侍把自己带到这里,颇有些守株待兔的意味。
而他就是那只义无反顾跳进陷阱的蠢兔子。
谢鹤生僵硬地走到宫室中央,方才与帝王汇报的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后退,将帝王身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鹤生双膝跪地:“微臣叩见陛下。”
“嗯,”大约是刚杀过人,薄奚季心情不错的样子,“好听吗?”
谢鹤生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偷听好不好听。
狗皇帝还挺幽默。
只是有些玩笑上司开可以,牛马开不行,更何况这不是玩笑,而是玩命。
谢鹤生赶忙请罪:“微臣不敢。”
薄奚季倒没再说什么“敢不敢你也听了”的混账话,但也没让他起来,而是道:“你继续说。”
这当然不是对谢鹤生说的,而是对原本就在殿中的人。
谢鹤生悄悄扫视向那人,此人一身黑衣,就连五官都遮蔽在黑巾包裹之下,但漆黑的布料在烛火下,竟如水波翻浪般粼粼。
——麟衣使!
谢鹤生讶异于帝王竟就这么允许自己听麟衣使汇报机密,又转念一想,反正他已知晓麟衣使的存在,也确实没有必要隐瞒。
麟衣使道:“除密诏外,还发现宣王结党营私的书信数十封,其中亦有与卫尉丞的通信。”
“另外,岳肃等人在昭囚狱中,仍大放厥词,侮辱陛下,是否需要处置,请陛下示下。”
谢鹤生的手,悄悄掐紧。
以他对薄奚季的了解,这个人,定然会抄了岳肃全家。
“夷十族。”
…竟然还不止全家。
即便早有准备,在听到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时,谢鹤生还是忍不住心脏一紧。
“议郎。”
谢鹤生猝然看向帝王。
薄奚季的瞳孔天生细长,据《梁书》记载,一到夜晚,这双眼睛还会发出异光,谢鹤生起初只觉得可笑,但此刻,被这样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就好像,在丛林中,被野兽跟随,轻而易举地吞没。
薄奚季道:“议郎文韬武略,便由你,担任监斩官,替孤监督行刑吧。”
在帝王身侧监斩,这在大梁是帝王信任臣子的表现,三朝以来,有此殊荣的臣子,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谢鹤生却因此胆战心惊。
他将额头抵在太阿宫的地面上,冰冷的砖冻得他忍不住发抖:
“臣恳请陛下,饶了丞相和诸位公卿大夫。”
8.求情
在心中模拟无数次的求情说辞,等真的说出口时,就只剩下“开恩”二字。
这就是薄奚季,这个绝无仅有的暴君,所带来的压力,叫人连话也不敢多说出口。
薄奚季的视线冷冷瞥来。
“求情者,同罪论处。”
谢鹤生咬紧牙关,他都开口了,还怕什么同罪论处?
“请陛下开恩。”
不卑不亢。
太阿宫中央的青年,浑身湿透,发冠早已在夜晚的动乱里散开,又淋了雨,黑发一绺一绺地贴着皮肤,狼狈不堪。
若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的肩膀,正在以细微的幅度颤抖。
怕成这样,偏偏他还字字铿锵有力,在帝王的逆鳞上舞蹈。
薄奚季眼眸微眯,说不上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有趣:“孤已将岳肃等人押入昭囚狱,议郎可知,昭囚狱是什么地方?”
谢鹤生当然知道。
薄奚季这个人有个微不足道的小爱好,那就是看人受刑。
而昭囚狱,就是为此而兴建的。
在薄奚季以前,奉帝王诏命拘押的王公贵族和朝廷重臣,基本都关押在廷尉狱,薄奚季登基以后,却在自己理政的太阿宫后,建了一座昭囚狱,亲自讯问罪臣。
进了昭囚狱,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起游戏里血淋淋的描述,谢鹤生又有点想呕,被强行忍住:“微臣知道。”
薄奚季似乎点了点头:“那议郎应该也知道,同罪论处,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把他也丢进昭囚狱严刑拷打么,谢鹤生眉心一跳,逼着自己开口:“宣王已死,岳肃等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岳、王两家皆是名门望族,若夷其十族,恐有千百人之数,其中无辜受累者,数不胜数,只怕不仅血流漂杵,还会动摇民心。但陛下若能开恩,他们必将对陛下感恩戴德,百姓也会视陛下为明君…”
说到这里,谢鹤生深吸口气,起身再拜:“陛下封臣为议郎,就是要臣献策建言,肃正朝纲,臣不敢辜负,只能抵死进谏,以报陛下。”
连累无辜、血流漂杵、动摇民心…
哪怕是见惯杀伐的麟衣使,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瞳孔巨震:
他在说什么啊?光这几句话,够他被砍几十次了!
谢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他是打算带着全家一起送死吗?!
麟衣使的手,悄然摁上佩刀,抬眸,试探性地望向帝王。
他可没有忘记,帝王最初的目的,是连着谢悯,一起杀。
眼下,谢悯言语冒犯,正是杀他的好时机。
帝王却轻轻摆了摆手。
麟衣使虽不解,还是缓缓松开刀来。
眼角余光里,麟衣使带着刀疤的手重新垂落,谢鹤生试图呼吸,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进气都忘记了。
薄奚季的视线扫过年轻臣子掐得发白的指节,如此孱弱,轻易就能折断的样子,忽而发笑:“议郎忠心耿耿…”
话音一顿,“可孤偏要他们死。”
谢鹤生险些气笑了,薄奚季绝对是反驳型人格,他这番谏言,还不如说给垃圾桶听。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鹤生似乎看到,帝王的眼里,闪过饶有兴味的光,就好像,在嘲讽着他的无能。
但很快,这抹兴致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就要将人溺毙其中。
他还想争取,薄奚季却先一步挥了挥手,将谢鹤生赶出了太阿宫。
谢鹤生牙关紧咬:“是。微臣告退。”
离开太阿宫,雨仍未停歇,但离薄奚季一远,天都好像都晴朗了些。
谢鹤生搓了搓手臂,他确定,有那么几息,薄奚季是动了杀心的。
那杀意,正如小说中写的那样,溢出来,能叫人摸到实体似的,压在他肩头。
谢鹤生一秒也不想多待,侍人却拦住他,说,大常侍让他先别走,谢鹤生对偏殿有些心理阴影,干脆等在门口,斜风细雨,好不容易被体温烘干些的衣衫又湿透。
一把伞远远从某个方向靠近过来。
来者正是大常侍,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哎呦,小谢大人怎么不在里头等着?这雨格外冷,要是淋得久了,总得生场病不可。”
谢鹤生有气无力:“大常侍,有什么事吗?”
“这是陛下赏您的果子,”大常侍打开食盒,“这果子难做,陛下轻易可不赏人,还热着呢,您尝尝?”
大梁的“果子”,是一种游戏自创的甜品,糯米皮包裹着雪绵豆沙,内里则是新鲜瓜果,工序繁杂且对手艺要求极高,唯有宫廷贵胄才有资格享受。
谢鹤生看着这些憨态可掬的果子,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陛下终于打算毒死我了吗?”
大常侍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随便说说的。”谢鹤生随手拿起一颗兔子造型的,放入口中,“…唔。”
“如何?”大常侍期待地问。
没逝,蜜桃馅的,谢鹤生称赞道:“酸甜可口。”
大常侍笑弯了眼睛:“您喜欢就好,带回去慢慢吃吧。”
…
送走谢鹤生,大常侍回到太阿宫中,恭敬地向薄奚季行礼。
“陛下,谢议郎已去昭囚狱外接司空大人了。”
“嗯,”薄奚季的指尖轻点着桌面,“果子他吃了?”
“陛下赏赐,议郎虽吓了一跳,却不敢不吃,”大常侍回忆着那个场面,忍不住微笑,“吃完后,议郎说,好吃。”
薄奚季笑了声,听不出丝毫笑意:“他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做戏?”
大常侍道:“若是做戏,也做得太真了。陛下可还记得?谢家六郎吃不得桃果,若是吃上一口,便浑身起疹、呼吸困难。…看来,议郎不仅性格变了,连病,也跟着好了,当真是不似从前了。”
薄奚季停止了敲击桌面,头颅没动,只转动眼球,瞥向大常侍。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口中,咀嚼着两个字。
“谢悯...”
…
太阿宫往昭囚狱,不过两步的距离,接谢正出狱的路上,谢鹤生与系统在脑内对话。
“任务失败有什么后果吗?”
系统难得没有聒噪,只传来一些电流声,像是陷入沉默。
“?”谢鹤生在脑子里敲了敲系统,“亲,还在吗?”
系统界面,【妖后线】正明晃晃挂在任务面板上,【与薄奚季紧紧相拥】的任务要求后,是灿烂的【已完成】字样。
宿主可是整只被薄奚季拎起来了,怎么不算抱?啊,美好的体型差!系统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
听到谢鹤生的话,它迅速关掉任务面板:
【不会有什么后果,就是整体进度会落后而已。】
谢鹤生放下心来,只要不是把他遣返回现实世界就好。
【您不再争取一下了么?】
谢鹤生冷笑声:“总要有命去争取。”
看薄奚季的意思,他只要再敢多说一句,就要跟着岳家一起身首分离。
但系统的诡异反应引起了他的疑心,谢鹤生古怪地问:“你怎么不让我和薄奚季亲嘴了?”
【...】系统,【您想吗?】
谢鹤生婉拒:“不用了,谢谢。”
说话间,阴森的昭囚狱已出现在眼前。
隐约,似乎能听到狱中传来非人的哀嚎。
谢鹤生手臂上不断冒着鸡皮疙瘩。
等了一会,谢正从昭囚狱中出来。
谢鹤生赶忙迎了上去,叫他:“爹,您受苦了。”
谢正拍了拍袖子,虽说难免衣角微脏,精气神还不错:“陛下开恩,未让你爹我受刑。倒是悯儿你…你的手怎么了?”
谢鹤生看看自己被纱布包起的掌心,在地上磨掉一层皮后又淋了雨,他特意藏在袖子下,也不知谢正怎么一眼就锁定到了。
“没事的,爹。”谢鹤生下意识躲避了关心,扶着谢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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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马车,这才道,“想来,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冤枉的,所以只是将您关起来,并未拷打。”
谢正也不是蠢的,甚至比谢鹤生还深知朝廷险恶,立刻就想到其中关窍:“陛下为了倒逼谢家,当真…罢了,事已至此,咱们家没事就好。回家吧,回家。”
窗外的阳光漏进马车,为青衫镀了层柔和的金色,又从发间透出来,丝丝缕缕,在地斑驳。
“岳肃谋逆,王谏遭难,三公中,唯有谢家得以保全,已是老天保佑。只是…今日看起来风波稍平,难保来日不会风摧雨倾。”谢正拍着谢鹤生的手背,“大梁的朝堂,早已不是我等臣子,能够说话的地方了。爹想,不如就此告老还乡,为全家谋个太平。”
很难想象,一个身居高位数十载的人,会直接说出为了家庭放弃权力的话语来。
可已被卷入漩涡的人,又如何能轻易脱离呢?
谢鹤生苦笑一声,心想,爹,你还是把他想得太善良了。
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
谢鹤生回到家,倒头就睡。
但即便是睡梦里,薄奚季也似鬼魅般如影随形,帝王似笑非笑的刻薄面庞与玄极殿的血影刀光融在一起,最终化作蛇的血盆大口,硬生生将谢鹤生从梦中吓醒。
他看了一眼脚边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侍从,小心地起床,出门散心。
天还蒙蒙亮。
早起的百姓已出了摊,烧饼出炉的香味在街巷飘荡,谢鹤生捂了捂肚子,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现在才感到饥肠辘辘。
谢鹤生循着味走到烧饼摊前,小贩热络地招呼着他。
烟火气驱散了些他身上的寒意,谢鹤生正要接过烧饼,动作忽而一顿。
只见前方,行来一队人。
男人身负桎梏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他们仍穿着华服,却不知为何,名贵的布料显不出分毫光鲜。
兵卒驱赶着他们,队伍凌乱而狼狈。
孩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抓着母亲的手:“娘亲,我们这是去哪里玩呀?怎么走了这么久,我腿都疼了。轿子在哪里,车夫呢?可不可以让他们来接我,我快走不动啦。”
似乎有些眼熟。
谢鹤生仔细辨认,忽然想起,这个孩子,他曾在岳肃府上见过!应当,是岳肃的孙儿。
那么这队人…就是即将抄斩的岳家“十族”吧。
谢鹤生不由怔愣,那孩子却认出来他,高兴地朝他挥手,又对母亲说道:“娘亲,这个哥哥我见过,那天他来府上,和翁翁在一起!娘亲,我好久没见到翁翁了,翁翁去哪里了?”
孩子童真的话语,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岳肃族人顺着孩子的目光,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谢鹤生。
这是一队走向死亡的队伍,而将他们送向死亡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忽而有人暴呵起来:“谢悯,你这暴君的走狗!”
“安静!吵什么吵!都安静!”
兵卒高声呼喝着安静,但愤怒的岳家人,早已顾不上君臣纪法。
“你还有一点点良知么?我岳家有孩童、有老人,门生无数,难道你要全都杀了么?!你就不怕报应,不怕午夜梦回,厉鬼索命么?!”
“我的孩子才五岁…我的孩子…”
“娘亲,你为什么哭了呀?”
“谢悯,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飞溅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谢鹤生的脸上。
他本该避让,双腿却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眼里,只有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对着他咆哮嘶吼。
辱骂持续了好一阵,官兵终于押解着岳家人走远。
谢鹤生默默回头,原本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烧饼,被小贩收了回去。
小贩脸上说不出的鄙夷嫌恶,一边驱赶着他,一边说:“去去去,我的烧饼,不卖给奸臣!你滚远点,别弄脏了我的摊!”
9.想办法
奸臣二字,格外刺耳。
小贩说完,就一块布往前一抛,盖住热气腾腾的烧饼。
“我宁可收摊,也绝不卖给你这奸佞!”
“一日之晨,正是做生意的时候,”谢鹤生后退一步,“我不买了。”
无论是岳肃还是王谏,在百姓间,都颇有威望,相比之下,谢正明哲保身,不常问朝事;而原身…是个远近闻名的草包。
更何况,这件事情,在不知真相的人看来,就是他为了得到帝王青睐,而出卖岳肃。
惑主媚上…
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和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周遭小摊贩看着他的视线,带着一种语言无法形容,却又格外明显的厌恶,那种眼神,就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却因家中背景而得以假释,人们敢怒而不敢言似的。
远近的路人,也不由将视线转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几步走得有些艰难,他就好似那瘟神一样,在哪家摊子前走得慢了些,哪家就作势要收摊。
谢鹤生只得加快脚步,好似被驱赶着往前走。
他的心里,有两道声音在对话。
一道说:“岳肃谋逆,是咎由自取,没人比你更清楚薄奚季的薄情寡恩,你又能做什么呢?犯不着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另一道什么也没反驳,只是问:“无辜者,就该殉葬吗?”
“被骂几句有什么大不了?你别看此刻群情激奋,等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
“谢鹤生,无辜者,就活该殉葬吗?”
谢鹤生返回谢家的脚步,倏然停下。
下一瞬,他调转方向,朝着大常侍府狂奔而去。
隔了一夜,雨已停了。
地面还潮湿着,水汽将天空抹出红黄白三种颜色。
谢鹤生等了两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大常侍的回信,要他到屋中一叙。
脱下常侍服的大常侍,少了几分苍老,露出魁梧的身躯来。
谢鹤生看得战战兢兢,在游戏里,大常侍可是麟衣台的长使、薄奚季的师父,恐怕一拳就能把他给打死。
但眼下,大常侍似乎只是个普通的中年人,笑呵呵地给谢鹤生斟茶。
“小谢大人来找老奴,是觉得果子好吃,还想再要些么?”
谢鹤生握紧茶杯。
这果子,是薄奚季赏的,既然嘴里吃着帝王赏赐的果子,就该缄口不言。
但果子堵不了他的嘴。
谢鹤生没有隐瞒来意:“是,也不是。我是为了密诏而来的。今日我在太阿宫里,不小心听到陛下与麟衣使对话,提到了宣王府上发现了数十密诏,不知大常侍能否给我一份?”
“若是为了这事,”大常侍斩钉截铁地拒绝,“老奴无法答应您。”
谢鹤生不意外自己会被拒绝,可此刻他只能赌一把:“大常侍不会不知道,密诏的事有蹊跷。若说先皇留下一份密诏,确有可能是真,可数十份密诏,必然有人做伪。难道大常侍要眼睁睁看着众臣与百姓误会陛下得位不正么?”
大常侍沉吟良久,反问:“小谢大人见了陛下,也为丞相求了情,难道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
他哪里会不清楚?
这个如蛇蝎般狠毒的男人,想要的,不过是以血立威。
“陛下无论如何,也想杀了岳肃和王谏。可治国,难道能凭一时之意气么?其中有多少人,本不应该死的!”
一向温良的青年,难得言辞激烈了些,大常侍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谢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言辞温和,却已是逐客的意思。
谢鹤生用力咬紧后槽牙:“大常侍…”
大常侍加重语气:“小谢大人,请回吧。”
谢鹤生不得不离开座位,躬身行礼:“…打扰了。”
…
谢鹤生走后,大常侍恭敬起身,绕到屏风后。
帝王正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屏风后没有灯光,而帝王的呼吸又极轻,是以,谢鹤生从始至终都没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全程听到了他的恳求。
“阿翁,”薄奚季道,“你觉得他放弃了么?”
被他唤作“阿翁”的大常侍垂了垂眸子,回想起那个年轻臣子离开时,眼中的失意,与…无法被失意掩盖的坚决。
大梁的朝堂中,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人了?
大常侍呵呵笑笑,摇了摇头,很是笃定道:“陛下,老奴想,小谢大人没有放弃。说实话,老奴与小谢大人一样,都不愿陛下被百姓误解,只是陛下有令在先,老奴不敢不从。”
言下之意,若是薄奚季没有事先申令,大常侍,此刻已将密诏交给谢鹤生了。
薄奚季不置可否,只问:“你信?”
阿翁躬身低头,不再多言。
不知过去多久,帝王再次开口:“去吧。”
阿翁一愣,脸上重新有了笑意:“是,老奴多谢陛下。”
…
是夜,司空府上。
娃娃脸侍从小心地熄了一盏灯,小步跑到拉着帷帐的床边,靠着床头的青年长发散落,穿了件松垮的寝衣,正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的手边放着个食盒,小侍从鬼鬼祟祟地伸出手,拿起一枚果子,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果子经过一夜,还是软糯可口,小侍从迅速地咀嚼着,正庆幸自家公子未曾察觉,就听头顶传来一声:“铜板。”
铜板吓得一激灵,抬起头,对上一双桃花眼。
看得出来,桃花眼的主人早就发现小侍从的偷吃行径,只是等着小侍从吃完,才出声。
“不是不让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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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这么多糯米团子,当心变成仓鼠,被老鹰叼走。”
铜板眨巴眨巴眼,只觉得公子好幼稚,还信这些…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敲击声。
咚、咚、咚。
起初很轻,像是试探,尔后便急促起来,似乎笃定屋内有人,要强行闯入似的。
铜板吓得险些跳起来,忍不住想要扒住谢鹤生的袖子,又想起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公子的安全,努力鼓起勇气:“谁,谁在外面?”
这声音多少太没有底气了些,外面的东西没回答,又敲了两下窗。
铜板汗毛直竖,谢鹤生的恐吓在他脑中形成一个张牙舞爪的老鹰妖怪:“公子,是不是妖怪…公子?!”
在他惊恐不知所以的时候,谢鹤生已淡然下床,还安抚地拍了拍小侍从的手背:“我去看看。”
这扇窗正对院墙,因为过于狭小,以往只通风时才打开,又朝西,难有什么飞鸟走兽驻足。
窗外的,一定是人。
大半夜跑到他家里来,更重要的是,谢家的护院,竟然无人察觉。
会是谁?
谢鹤生刚要迈步,大腿却一重,铜板苦苦抱着他的大腿,欲哭无泪:“公子,窗外有老鹰…会把你抓走的…”
谢鹤生有一瞬怜爱,说:“铜板,我的裤子要被你拽下来了。”
铜板:“噫——”
谢鹤生趁机一把推开窗。
一只手,只有一只手,递来一小张叠起的纸片。
谢鹤生瞳孔一紧,只见这只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麟衣使!
大常侍不是拒绝他了么?怎么麟衣使还是来了他家,那么这张纸,难道是…
谢鹤生赶忙接过纸片,下一瞬,带有伤疤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地消失不见。
谢鹤生好奇地倾出半个身子,窗外,哪还有一点点人来过的痕迹。
“麟衣使果真名不虚传…”谢鹤生喃喃自语。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桌前,重新点燃烛火,仔细将纸片摊开。
谢鹤生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就连苍白的脸颊,都怒起了红晕。
“不错,就是这个,一模一样!果然、果然!宣王既然能模仿谢正的字迹,自然也能模仿先皇的!密诏果然是假的…”
有了这封密诏,就能够证明,一切都是宣王伪造,薄奚季并非得位不正。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常侍突然改了主意,帮了他一把。
不过…
虽然有了确凿的证据,他却也未必能够救下王谏和岳肃的族人。
最终结果如何,全在薄奚季一念之间。
但是,谢鹤生已经想好了,就算是死,他也要努力过后再死。
“薄奚季啊薄奚季…”谢鹤生紧紧攥着密诏,“我们走着瞧。”
10.你怕孤
行刑当日,乌云笼罩天幕。
云层化作桎梏,压着囚徒跪倒在铡刀下。
谢鹤生在台下,手中有一道圣旨,是薄奚季亲笔书写,因有千人的命压着,变得如有万吨重。
谢鹤生过去连做学生代表发言都紧张得直吸气,眼下台下的人可比一个学校还要多,牵连千户也不止,几乎将整座京城的百姓都吸引了来,都想看看这场大梁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屠杀。
但百姓们恐怕想不到,这道圣旨,只是拉开了薄奚季暴政时代的序幕而已。
谢鹤生握紧圣旨,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在咒骂着他。
“助纣为虐!”
“猪狗不如的东西!”
“放了岳公!岳公无罪,你会遭报应的!”
群情激奋,咒骂声越来越响,眼看着就要掀翻天空,却又在刹那间归于寂静。
一道深黑,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台上,每走一步,人们的脖颈就像被蛇进一步勒紧。
谢鹤生是唯一还能呼吸的人:
“微臣叩见陛下。”
帝王负手而立。
辟邪的大红斗篷格外显眼,一眼,就能注意到谢鹤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呵。”
薄奚季眼底的嫌恶快要凝出实体,谢鹤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什么,用力抿紧唇瓣。
“行刑吧。”薄奚季收回目光,“议郎,别让孤失望。”
午时三刻,云开雾散。
灼目的日光独占鳌头,肆意地砸来,铡刀也被点缀上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午时已到——”
喧嚣也有一瞬的停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签令落地的瞬间。
有胆子小的,已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预想中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台上确实是血红的,但那是大红斗篷被日光雕琢出的影子。
谢鹤生走向岳肃,不过几日,在玄极殿外慷慨激昂的丞相,已伤痕累累,昔日锐利的目光,也蒙上一层阴翳。
他看着谢鹤生,怒目圆睁:“既要杀我,还待何时?动手吧!莫来污了老夫的眼睛!”
谢鹤生被羞辱了也不生气,只取出一卷东西:“世伯看看,此物眼熟否?”
岳肃起初避开视线,似乎不齿于与谢鹤生交谈,然而眼角余光匆匆扫过,红色斗篷映衬下,青年纤细的手,像死尸一样苍白,而他手中那一卷澄黄,透过囚徒恍惚的眼,就好像日轮被他攥在手心。
那是…
密诏?
岳肃猛地瞪大眼睛,若非桎梏锁着,恐怕已扑上前来。
谢鹤生托着密诏,任凭他一字一句地检查。
“这,这是…可,这不是已…”
谢鹤生笑了笑:“是啊,这密诏明明已被陛下撕毁,又为何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手中呢?世伯藏了这密诏许久,最应该知道,这密诏上的一字一句,是不是都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不轻,跪着的人,大多都能听得清楚;
岳肃的脸色,陡然苍白。
谢鹤生叫人将密诏送下去,给每一个囚徒过目。
光芒从他们眼中衰退,有人不愿相信,有人低头失语,也有人,质疑谢鹤生,是否伪造密诏,欺瞒众人。
台下,隐隐躁动起来。
百姓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从囚徒剧变的脸色中读出气氛的转变。
谢鹤生不再卖关子,扬起密诏,叫所有人都能看清。
“宣王大逆不道,伪造先皇亲笔,混淆视听,图谋社稷,这封密诏,是在宣王府中发现,另有余下数十封,都在宣王府上。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去仔细核对,看看是否如我所说,每一封都一模一样。”
嘈杂的刑场,在温和有力的声音下,变得落针可闻。
他用了最通俗的语言,于是哪怕是市井之徒,也能听懂,原来奸臣并非奸佞,忠臣却是愚忠。
目光在谢鹤生身上停顿,又流连向岳肃。
这个谋逆案的主使,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两行眼泪,径从眼中滚落。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天长叹。
“可叹呐!可叹!我岳肃,竟听信谗言,成了乱臣贼子!我愧对陛下,愧对先帝啊!事已至此,我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请陛下赐我一死,请陛下赐我一死吧!”
说罢,他终于放声痛哭起来,桎梏随着他激烈的抽涕不断撞击地面,发出咚咚声响。
岳肃亲口承认,就连骂声最激烈的人,也在此时闭上了嘴,为他们求情的百姓,相互看看,都低下头,不敢再言。
若说此前他们还能以帝王得位不正为岳肃等人鸣冤,那么此刻,真相大白,岳肃等人,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
谢鹤生垂手,大红长袍将那一截手腕挡住,他转过身,面向薄奚季:“请陛下示下。”
薄奚季挑了挑眉。
在谢鹤生拿出密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这个年轻臣子要做什么。
胆大包天。
他完全可以治他渎职之罪。
只不过,比起杀了他,薄奚季更想知道,他——还有什么更深的图谋?
薄奚季的蛇眸微转,岳肃仍在叩首求死,磕得头破血流,鲜血像飞溅的蛋液。
帝王唇瓣勾起,道:“赦。”
赦!
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即便他已经说得这样明显——大梁建朝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就连圣明与更圣明的先帝与圣祖,都容不下乱臣贼子,更何况是睚眦必报的薄奚季?
直到谢鹤生重新走回岳肃身前,双手将老泪纵横的丞相扶起,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
在场有成千上百双眼睛,皆都落在谢鹤生身上。
震惊、感激、狂喜、怀疑…
谢鹤生却只能感知到其中最淡漠又最激烈的那道——那道目光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挖出他的心脏,细细探究。
谢鹤生强迫自己把目光的主人想成一条恼人的蚯蚓,继续说:“陛下有旨,赦免诸位。”
鸦雀无声。
桎梏卸下,重获自由的囚徒,仍呆呆跪在原地,目露惶惑,不敢动作。
唯有孩童的声音冲破寂静,天真无邪:“娘亲,我可以到翁翁那里去吗?”
这一声,好像终于唤回人们迷走的神智,突然间,一切声音——哭声、欢呼声、自诘声,都一齐爆发出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叩首大呼: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刹那间,人群就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起来: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
至少在这一刻,无人不感念皇恩。
…
待百姓渐渐散去,谢鹤生解下披风,一回身,却在台下阴影里,对上一双瞳仁细长的眸子。
“…”好想骗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谢鹤生用力掐自己一把,快步走去,踏入阴影的刹那,寒意就笼罩下来,像有溺死的水鬼趴在他背上。
薄奚季就有这样的本领,分明日头毒辣着,也能让周遭的气温急速下降,好像靠近另一台功率过高的冰箱。
谢鹤生匆匆与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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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季身后的大常侍对视一眼,大常侍浅浅微笑了下,他的心稍微安了些,撩起衣摆跪地。
“臣自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恕罪?”薄奚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孤不是应该感谢你么?”
谢鹤生浑身一冷,和喜极而泣的其他人不同,他太知道,薄奚季决定赦免岳肃时,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他哪里是要放过岳肃。
人皆畏死,所以薄奚季以暴制暴。
可如果一个人渴望以死解脱,那么薄奚季,一定会让他活着。
这样一来,他未来每一个呼吸的日夜,都会生不如死。
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才不漏破绽,下巴就被猛地捏住,旋即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他的脸被薄奚季用力抬起。
就连大常侍也吓了一跳:“陛下…”
却见薄奚季倾身凑近,直逼谢鹤生的眉眼:“…你以为,这样便能拉拢人心么?”
谢鹤生瞳孔一颤:…?他在说什么?这是人话吗?
他瞬间从被蛇缠上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一边在心里狂骂,一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深黑的瞳:“臣…并非为自己,而是为陛下。今日,百姓与丞相,也只会感念陛下隆恩。”
薄奚季半晌没动,眼底的探究几乎要把谢鹤生的脸凿出一个洞。
谢鹤生的脖子仰得发酸,才见那人松开手,颇为嫌弃地拿出锦帕擦了擦。
谢鹤生:…
你什么意思啊?!
“孤不需要。”
谢鹤生愣了下,反应过来,薄奚季是在说,他不需要拉拢人心。
可不是么,正是因为他足够刚愎自用,才落得个暴毙亡国的下场。真是活该。
这么想着,谢鹤生脱口而出:“孤君不立。”
话一出口,谢鹤生就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果然,原本已经收回目光的薄奚季,再次朝他看了过来,似乎,还皱了下眉。
完了完了,让你多嘴!
谢鹤生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陛下可以不需要,为人臣者,却不能不为陛下、为大梁千秋万代着想。”
说完,他猛地一拜,避开薄奚季的目光:“请陛下恕罪。”
耳畔响起冷剑出鞘的声音。
天子剑带着凌厉的剑风,从他颈侧划过。
谢鹤生忍不住闭起眼,却生生梗着脖子,不躲不避。
有什么轻飘飘地坠落。
布料摩挲声,脚步声...
渐行渐远。
谢鹤生睁开眼,眼前哪还有薄奚季的身影,只剩下空荡的阴影。
而他颈侧的长发,明显地短了一截——薄奚季方才,削下了他的一片头发。
古人以发代首,薄奚季这是…饶他一命的意思?
只是,哪里都没找到头发…
算了,跑路要紧。
谢鹤生从地上爬起,小心地迈出一步,确认没有哪里放出冷箭杀他灭口,拔腿就跑。
远处,帝王跨在马上,看着那道身影,如同从洞窟口探出脑袋的兔子一样,起初谨慎,确认安全后,就一溜烟蹿得没了影子,扯了扯唇角:“他怕我。”
大常侍在一旁叹气:谁不怕啊。
又摊开手掌:“陛下…”
他的掌心之中,躺着一捋漆黑碎发。
被整齐地削下,像一捆草碎,乌亮有光。
薄奚季一扯马缰,健硕的马儿哒哒踏蹄,衬得天子威严更甚。
“随便赏他些东西。”他远远丢下一句话,“盯好。至于这东西…丢了吧。”
大常侍点头称是,刚要准备就地丢弃,又迟疑了下,转而谨慎地将碎发塞进了荷包里。
万一…日后要用呢?
11.他听你的
刑场大赦之后,谢鹤生回到家,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
他实在太累了,从谢正下狱起就连轴转,谋逆案后更是两天未曾合眼,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如同死尸,险些把谢家人吓得求神拜佛。
一觉醒来,还没睁开眼,脑子里就响起“叮”的一声。
【任务已完成。】
【权臣线进度+10】
谢鹤生捂着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吵闹再睡一会。
【奖励已发送】
谢鹤生“噌”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奖励?什么奖励?
系统相当雀跃:【您看看呢?】
掀开床帘,谢鹤生陷入一阵沉默。
只见小山般的匣子,堆垒在桌上,金银辉映,光芒夺人。
小侍从高高兴兴地伺候他起床,一边说:“这些都是宫里送来的,那会儿公子还睡着,宫里的大人说,不要吵醒公子,铜板就没叫您。”
谢鹤生唇角抽搐:“谁把薄奚季的财库搬这儿了?”
【嘻嘻。】
谢鹤生懒得理他,问铜板:“哪位大人?”
“陛下身边的那一位,和老爷年纪差不多大。”
那就是大常侍了。
能够让大常侍亲自登门送礼,他这次的面子,可是大了。
又忍不住想,薄奚季是散财童子吗?值得赏他这么多东西?不会在上面下毒了吧?
谢鹤生对这些金银珠宝并不感冒,几乎原封不动地叫人放进了库房。
之后的半个月,过得还算太平。
谋逆案虽然终结,朝中却仍旧动荡不已,丞相岳肃上了一封罪己奏,自请告老还乡,薄奚季未做挽留,只象征性赐了绫罗布帛与百金,为岳肃在老家兴建宅邸。
岳肃特别提出,离京前,想要与谢鹤生见上一面。
谢鹤生不好拒绝,趁着朝露,赶去为这位老臣践行。
据说,从刑场回来,岳肃就病倒了,今日一见,谢鹤生不免震惊,眼前的岳肃如将枯的树皮,挂在一副人骨上,眼底的光彩不复往昔。
他咳得厉害,头发像枯叶一样颤抖,仍坚持不要人扶,将身旁人都支开,独独留下谢鹤生。
岳肃在城门前远望。
身前人群熙攘来往,身后土路阡陌蔓延,寸步之遥,却是千里之差。
岳肃忽然感慨出声:“恐怕,这便是老夫与六郎今生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谢鹤生默然,还是道,“晚辈得空便去看您。”
岳肃抚着胡子,颤颤笑出了声:“你就待在京城里,哪也不去,是最好的。”
谢鹤生眨了眨眼。
岳肃转过头来,不再看着繁华的府城,而认真地盯着谢鹤生。
“六郎啊,老夫与你讲讲陛下吧。”
“陛下为宫中奴婢所生,不受先帝宠爱,因此,诸位皇子,常常欺辱于他,那时老夫虽知此事,却未曾伸出援手,如今...也算是报应不爽。”
谢鹤生不语,薄奚季的过去,他在做攻略测评前就了解了大概,不过是些刻意引起同情的常见设定,套了个美强惨的外壳,空泛落不到实处。
惨当然是惨,但一想到他得到权力后就开始肆意滥杀,谢鹤生就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岳肃见谢鹤生不应声,又道:“老夫辅佐三朝,见过无数能人异士,老夫看得出来,陛下的能力,远胜其父兄,但他性情实在乖戾…若有人愿意尽心辅佐,大梁将得盛世百年,可若无人制约,恐怕...大梁气数将尽之日,也不远了。”
谢鹤生这才稍作应和,认同岳肃的话。
岳肃却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谢鹤生一惊,这手冰冷至极,却力大无比,好像所有的力量,都要在这一握中释放出来。
“六郎,岳肃恳请你,一定要辅佐陛下,为天下百姓,开万世之太平。”
谢鹤生有些不可置信,谁?我吗?
“世伯...”
“朝中,陛下唯独愿意听你的话…大梁江山,俱都依靠你了。幸好,幸好,老夫错事做尽,却能在最后时刻,见到我朝未来之栋梁,如今就是死,我也能够放心地离开了。”
岳肃说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如雨下。
谢鹤生一边安抚着他,一边,面露复杂神色。
他不知道岳肃怎么会觉得他是特别的,竟然以为薄奚季会听他的话?薄奚季哪里会大发慈悲呢?他只是想夺走三公的权力,至于三公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谢鹤生虽这么想,还是没忍心将真相告知给岳肃。
走马嘶鸣中,岳肃的马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谢鹤生默默良久,扭身返回。
回司空府的路上,免不得经过先前的小街,谢鹤生对人们的抵触情绪心有余悸,低着头快步路过,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小谢大人,小谢大人!”
谢鹤生回头,只见先前见过的小摊贩抱着烧饼,从摊位处追了过来:“小谢大人!之前…哎呀!我这张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您说了那样的话,丞相过去接济过我家老父,我这才…我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谢鹤生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发现,其他摆摊的人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你们这是…”
“大家伙派我来做代表,向您道歉…这烧饼是新出炉的,最好的一锅,又脆又香,您尝尝,尝尝吧。”小摊贩很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干净的,都是干净的,您别嫌弃,我们...”
谢鹤生赶忙摇头,说:“我怎么会嫌弃…只是以为以后都吃不到了,一时有些惊喜。”
小摊贩感动极了的模样,眼里有泪花闪烁:“您喜欢,以后常来,我家的烧饼,您敞开了吃...小谢大人,您是个好人,是个好官,有好官,我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
他接连鞠了几躬,又跑回去,继续招揽生意了。
街上充斥呼喝,往来的人都穿着布衣,衣着鲜亮的小公子,却因手中这一筐烧饼,而不显得突兀。
谢鹤生掰了一块烧饼的脆边放进嘴里,边走边慢慢咀嚼。
小摊贩没有骗他,这烧饼,确实又脆又香。
...
丞相辞官,司徒失势,三公之中,唯独谢家受到帝王青睐,一时间似乎在朝中一家独大。
这不是件好事,意味着薄奚季的视线会变本加厉落在谢家头上。
为了避风头,谢正这些天都称病不朝,谢鹤生自然跟着老爹,正好他也不想见到薄奚季的脸,生怕晚上想起他就做噩梦。
这一天,天气晴朗,谢家举家向城郊而去。
郊外山青水绿,一潭卧龙湖倒映碧波,好容易离开了薄奚季的阴霾,谢鹤生惬意地深吸口气,只觉得空气也香甜了不少。
再一眨眼,谢家的侍从早已各司其职,将湖边布置出适合赏景的座席来。
“公子,”铜板扯了扯谢鹤生的袖子,眼里迸发出激烈的渴望,“我们不去吗?”
谢鹤生望着过去,湖边,以谢恒为首,一群年轻侍从正陪着主子捞鱼,不时有人噗通跌进湖里,谢恒便会爆发出一阵狂笑。
谢鹤生捂了捂耳朵,二哥实在吵闹,他又难免有些拘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样子。
他在现实从未与家人同游过,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了。
谢恒挥手叫他:“小六,二哥最喜欢的小六,过来过来!”
谢鹤生脸一红,小心地靠近岸边,谢恒忽然如丧尸一般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脚踝,把他拖进了水里。
谢鹤生惨叫:“哥,你别…咕噜噜噜噜…”
谢恒:“哇,快来看你们六公子吐泡泡!”
谢鹤生:...
险些被淹死的小谢公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岸,被一床柔软的毯子从头裹住,谢恒招了招手,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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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兴冲冲地抱来烤鱼,塞进他的手里。
焦香扑鼻。
谢恒赤足站着,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小六怎么回事,最近都不爱笑了。怎么啦,不开心?”
谢鹤生小心地攥紧木棍,心想,不是的,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一个这样热闹、其乐融融、不会忽略任何人的家。
“这鱼好香,”谢恒说,“小六,派你去给爹送一条。”
谢鹤生裹着毯子去送鱼。
谢正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钓鱼,此刻正独自一人在远处垂钓,谢鹤生看了一眼鱼篓——他爹在现实世界指定是个空军。
谢鹤生小心地坐下,还是不留神让衣袍扫到了鱼竿,惊扰了鱼儿。
眼见着鱼跑了,谢正干脆收杆,重新下饵,谢鹤生惭愧地直道歉:“抱歉,爹。”
谢正霎时转向他,目光中带着难得一见的敏锐。
“爹总觉得,你不像从前了。我的悯儿,什么时候与爹说话这么客气?”
系统急得直叮嘱:【想好了再回答,别被发现了。】
谢鹤生虽紧张,到底还算平静,总要有这么一遭的,之前谢家遭难,顾不上许多细节,眼下,他们总该发现“谢悯”的变化了。
他道:“儿子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拘无束。”
谢正也不知信没信,伸出手,轻轻拨去谢鹤生发间落着的水草。
“可爹还是想,你继续做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悯儿。悯儿啊,你可知议郎是何等官职?”
谢鹤生沉默地听着,此时点头答道:“谏天子过错,以正纲纪。”
谢正流露出忧色:“可天子哪里会有错呢?”
他其实有话,并没有直白地说出口,但谢鹤生从他的眼神里,已能读懂未尽之言——
薄奚季登基以来,因进谏被他斩首的议郎,没有几百也有几十。
谢正是怕,他也会成为累累白骨的其中之一。
“谢家虽衰落,到底还有根基在,你若不愿,爹一定会想办法,将你调去离陛下远些的位置,碌碌一生,也好过日日担惊受怕。”
谢鹤生用力闭了闭眼。
紧接着,重重跪地,道:“爹,我定会尽心辅佐陛下,成就一代明君。”
“你…”
谢正瞳孔巨震,赶忙站起,要把谢鹤生扶起来,伸出的手,却在半路犹疑,不由得,再次端详起谢鹤生的脸来。
他心中的诧异无以言表。
眼前这个目光坚定、明知凶险仍不退却的青年,真的是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儿子吗?
最终,谢正只能感慨:“爹的悯儿,果真是不似从前了。你既然心意已决,爹也会尽力托举…但你千万记着,若是撑不住了,还有爹和哥哥们护着你。”
…
“小谢大人,真是一心为了陛下。”
麟衣使汇报完毕,大常侍在一旁感慨出声。
薄奚季细细摩挲着扳指,只问:“你可有被他发觉?”
他并不在乎谢鹤生说了什么,唱的比做的好听的人,他见过太多。
只是好奇,谢鹤生,知不知道麟衣使在监视着他?这番话,是不是他故意借麟衣使的口,在表忠心?
麟衣使仔细思索,谨慎地摇了摇头:“卑职一直藏在树上,想来…不会被轻易察觉。”
薄奚季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模棱两可的态度叫麟衣使更加紧张,直到大常侍做了个手势,麟衣使才赶忙一头雾水地离开。
“阿翁,”麟衣使走开后,薄奚季道,“你觉得呢?”
大常侍恭敬地回答:“陛下心中已有决断,老奴不敢妄言。”
“老滑头。”
大常侍笑了笑,躬身告退。
太阿宫内,又只剩下帝王一人。
他眯起眼眸,回忆着青年的话语——
一代明君?
...呵。
12.救人
“启禀陛下,谢悯这些日子,都在司空府中习武,不曾私下见过其他朝臣。”
“习武?”太阿宫内,年轻的帝王挑起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谁教他?”
麟衣使道:“羽林中郎将谢恒。”
薄奚季点点头:“练得如何?”
麟衣使却忽然诡异地沉默,目光悠远,唇角抽搐。
“嗯?”帝王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麟衣使低下头,在司空府的所见所闻,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天,青年换了身干练的衣服,在兄长充满期待与鼓励的目光中,气势昂扬地握住地上窄直的长刀,用力——
没提起来。
谢鹤生:...
谢恒:...
树上的麟衣使:...
场面一度很沉默。
谢恒不可思议地走上去,握住刀:“…卡住了?”
然后就顺手拔了出来。
谢鹤生:...
谢恒:...
树上的麟衣使:...
谢恒额上汗大如豆,半天憋出一句:“…刚刚姿势不对吧,再试试?”
说罢,他直接跳过拔刀这一环,亲自把刀放进谢鹤生手中。
在谢恒手里轻飘飘的刀,到了谢鹤生手上就像有千钧重,谢鹤生的手臂有一个明显的下沉,颤颤巍巍的,好歹是握住了刀。
谢恒从后握着弟弟的手腕,手把手带他挥刺劈砍,麟衣使啧啧称赞——谢恒为人莽直,武艺倒是可圈可点。
而谢鹤生学起来也很快,不多时就几分有模有样。
终于轮到谢鹤生自己尝试。
谢恒小心地松开手,谢鹤生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
麟衣使只感觉眼前有什么在不断放大——
“刀脱手而出,恰好飞到卑职藏身的树下,若非亲眼看着,卑职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
“卑职暂避片刻,回去时,只听司空府的下人说,”麟衣使的声音有些颤抖,“…谢悯扭到了手腕,要将养一个月。”
沉默,从司空府蔓延到了太阿宫。
薄奚季几次想要评价,又几次一言难尽地闭上嘴,沉吟良久,也只是摆摆手,让麟衣使退下。
沉重的阴影里,响起一声嗤笑。
活在明枪暗箭中的帝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像谢鹤生这样,弱得令人发笑的人了。
…
四月十四,驱傩辟邪。
到这一天,各处都会张灯结彩,自发地组织庙会,作为大梁首都的渮阳,也已早早地进入节日氛围。
谢鹤生躺平失败,被谢恒拖着出门逛庙会。
“庙会上人多,难免拥挤,你的手可要小心些,千万别被人压着碰着了。”出门前,袁夫人捧着他的手腕,反复叮嘱。
其实,离他受伤已过数月,伤早就好了。
但迎着袁夫人担忧的目光,谢鹤生还是满口答应下来。
庙会上,人流如织。
食物的香气早把小侍从的魂都勾了去,谢鹤生说“去吧,注意安全”,他就欢呼一声蹿了出去,很快被人群淹没。
“你把铜板放了,谁来伺候你?”谢恒道,“我吗?”
谢鹤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有劳二哥。”
谢恒:“…”
二人在庙会逛东逛西,只在游戏里见过的各种吃食玩意,都转成立体的出现在眼前,谢鹤生再矜持也难免好奇,不一会儿谢恒手里就提上了大包小包。
“你还真让我伺候你…”谢恒苦不堪言。
谢鹤生:“哥,我想吃那个。”
“...”谢恒闭了闭眼,“钱袋在左裤兜里。”
途径一座庙宇,还没靠近,就听得锣鼓喧天,那乐声不似寻常丝竹,而是锣铃齐奏,伴有夺人的唢呐与低沉的私语,混乱中带着些井然有序。
“是在驱傩吧,每年这时候,驱傩司的傩师都会做法三天三夜,”谢恒说道,“娘说要替她敬一柱香,我们过去看看。”
原来是驱傩司!
驱傩司始设于大梁开国皇帝梁武帝,掌管祭祀与祝祷,到了梁文帝时期,迷信鬼神的文帝,甚至在出征前都要问询驱傩司长是否吉祥,几乎把国家命运完全交给了驱傩司。
而薄奚季上台后,无论大小事宜,都自己拍板,驱傩司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地位一落千丈,但在民间,对傩师的信仰仍存,驱傩司依旧颇受尊崇。
只见庙宇前搭了一处戏台般的高台,台前堵得是水泄不通,后来的人还不断向前挤,有人不慎踩到谢鹤生的脚,谢鹤生疼得一哆嗦,咬了咬唇没吭声。
头戴傩面的傩师在鼓乐声中,手持法器起舞,那舞蹈,与现实世界电视剧里的跳大神无甚区别,谢鹤生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
那边,谢恒已在傩师处请好了香。
驱傩的香不是免费的,一根香十五钱,为表虔诚,一般会买三根,也就是四十五钱,四十五钱换算做粮食,大约是一石——也就是普通农户,一人一月的口粮。
昂贵不堪。
饶是如此,敬香的人中,还是能见到许多衣着朴素的人,有人买不起三根香,就将馒头、米面等物品摆在供桌上。
大梁百姓对傩师的崇拜,便到了这般地步。
“小六,你可要请一份来?”谢恒扯着嗓子问他。
“不了。”谢鹤生摇了摇头,百姓用血汗供奉傩师,傩师也没见得保佑他们衣食无忧。
这话他压在肚子里没说出口,毕竟四周都是信奉傩师的百姓,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只怕要被虔诚的信徒打入地狱也难说。
谢鹤生看傩师跳了会大神,就将目光从台上收回,站在供桌不远处,等着谢恒敬完香,好打道回府。
目光转向供桌,谢鹤生陡然目光一凝:“…嗯?”
只见供桌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那是一个瘦弱的女孩,从她的表情看,女孩此刻正犹豫不决,她看了看台上的傩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小心地去够供二层烛台旁的食物。
为了容下供奉,供桌极大又高,对女孩来说,需得踮起脚才能触碰到烛台,她努力地绷紧指尖,只差一点就能碰到糕点的包装——
傩师起舞的裙摆扫起一阵强力的风,烛台摇晃两下,作势要倾倒下来。
百姓的注意都在傩师身上,这一幕,除了谢鹤生,没有人看到。
“小心!”
谢鹤生顾不了许多,快步跑上前,一只手抱住女孩,另一只手则本能地往前一挡——
烛台就在这时倾倒,融化的蜡油滚烫地泼在他手上,谢鹤生哆嗦了一下,硬生生忍住痛,先把女孩抱离危险地带。
女孩早就吓得失了魂,手里还紧紧攥着糕点纸袋,糕点早就在方才的混乱中散了一地。
她看向谢鹤生的手,红色的蜡,在素白绷带上,像是斑斑血迹。
女孩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谢鹤生赶忙安抚她:“没事,没事了。”
打翻烛台动静不小,却未曾影响傩师的祝祷,只在小范围内引起了混乱。
“看哪,”但人们并没有同情面黄肌瘦的女孩、或者身着蓝衣,被蜡油泼了一手的青年,指责道,“竟敢偷供品…都是冒犯神明,才遭到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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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活该。”
“也不知是谁家孩子,她父母是死了吗?真没教养。”
女孩羞耻地低下头,眼里已经有泪在打转。
谢鹤生小心地捂住她的耳朵,冰冷地瞪着那些口出秽语的人。
人们自觉心虚,纷纷移开视线。
谢恒快步挤了进来,第一件事,先查看谢鹤生的手:“我就离开一会,你说说你…要不要紧?我叫郎中来。”
谢鹤生拦住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要紧,幸好娘今天出门前给我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这才挡住了大半,回去我得好好感谢娘。”
“你心态好,我不如你,”谢恒恨恨地咬了咬牙,视线望向台上,正在起舞的傩师,“烛台都是加固过的,我刚刚看见了,都是傩师故意——”
他嗓子一响,周遭立刻有人投来敌视的目光。
谢鹤生摇了摇头,其实他刚刚也看到了,傩师故意用衣摆扫翻了烛台,但现在不宜再生事端。
“哥,不说这些了,我们走吧。”
抱着女孩远离人群,谢鹤生蹲下来,确认女孩没有抗拒,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女孩呆滞地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惊魂中回过神来,只捏着糕点纸袋,不说话。
谢鹤生想起,女孩之所以会遭难,是因为想要拿傩师的供品。
“你饿吗?”
女孩看向他,又很快低下头。
那就是饿了。
谢鹤生走到一处摊子前,买了个热乎乎的豆沙包,重新蹲下来,递给女孩。
“吃吧,”见女孩不动,谢鹤生又将包子递过去些,“给你,有点烫,要慢慢吃。”
女孩这才接过包子,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确认谢鹤生没有把包子拿回去,才放心地大口吃了起来。
趁着女孩吃包子,谢鹤生悄悄观察着她的衣着,发现,女孩衣衫褴褛,就连鞋子也是破的,露着脚趾头。
她看起来很久没吃东西了,比脸还大的包子,竟三五口吃完,吃得又急又快,还险些被噎到。
谢鹤生又赶忙把自己的水壶给她,女孩喝过了水,苍白的小脸这才有了些血色。
“渮阳富庶,怎么还会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谢恒也觉得奇怪,再次问,“孩子,你家住在哪?”
女孩吃饱了,总算缓过劲来,只是眼神仍躲闪着,小声道:“我…我没有家,麦子被蝗虫吃了,我和阿娘从北边来,一路逃难,到了这里…”
她每说一个字,谢鹤生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蝗虫、逃难、北边。
他想起来了,竟然,是这段剧情!
蝗灾席卷,大量流民南下逃难,瘟疫蔓延,驱傩司把瘟疫和蝗灾都归结为天子无德,薄奚季一怒之下,直接取缔了驱傩司,斩首驱傩司长和傩师数百人。
若要谢鹤生来评价,这恐怕是薄奚季在位这么多年,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
但瘟疫没能解决,这一年,大梁损失人口近四分之一,百姓对灾厄的恐惧化作对帝王的怨恨,薄奚季因此失了民心,“天谴”的骂名,直到他数年后暴毙,都未能脱去。
热闹的庙会仍在持续,灯笼暖黄的光落在谢鹤生背上,他却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发颤。
人群熙熙攘攘,又有谁会听到,瘟疫的种子正在地底生根发芽。
【叮咚!】
【主线任务已发布】
【选项一:平瘟疫,阻止薄奚季灭神,权臣+10】
【选项二:和薄奚季十指相扣10s,妖后+10】
13.夜见天子
平瘟疫…?谢鹤生险些气笑了,开什么玩笑,这是他能平的吗?太医署多少医术精湛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他哪来的本事平瘟疫?
但…
和薄奚季十指相扣。
打死也不干。
谢鹤生咬了咬牙,坚定地继续走权臣线。
把系统遗憾的叹息声屏蔽后,谢鹤生送女孩回家。
大梁在安置流民上,有自己的政策,首都渮阳的西北角,就专门设了房屋,平时空置,一旦发生自然灾害,就打开给流民居住。
谢鹤生的手受了伤,女孩就被谢恒扛在肩上,一起往西北角走去。
谢鹤生给女孩买了许多食物,又替她换了一双新鞋,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弯腰给自己穿鞋的哥哥,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怯怯憋了回去。
一路上她总是欲言又止的,谢鹤生看出来了,等到了地方,问她:“你想和我说什么呀?”
女孩睁大眼睛,眼神不断往谢鹤生脑后飘,谢鹤生摸了摸,脑袋上不过一根束发的蓝发绳而已。
“你喜欢这个?”他把发绳解下。
女孩点了点头,又说:“阿娘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我哪里是别人呢,我们今晚在庙会上相遇,就是朋友,这是朋友送的礼物,可以拿,阿娘不会怪你的。”谢鹤生弯弯眸子,桃花眼像一弯月牙。
女孩被哄得连连点头,高兴得就差跳起来了:“谢谢大哥哥!”
谢鹤生把发绳系在她腕上,远远目送女孩回家,直到确认她敲开了门,有一妇人拉她进去,才放心地与谢恒走开。
谢恒问:“怎么不干脆送回家里?”
“这孩子年纪太小,被人看见与两个成年男子同行,不知要说什么闲话。”谢鹤生道。
谢恒心中的惊诧油然而生,不敢相信这是谢鹤生嘴里说出的话。
谢鹤生知道原身大概不会在意这些,扯扯谢恒的袖子转移话题:“哥,来都来了,我们四处逛逛吧。”
官府在西北角做了布置,依旧改变不了这里是流民窟的事实,而更可悲的现实是,当一场灾难爆发,西北角安置不下那样数量庞大的灾民。
谢鹤生慨然发现,女孩甚至能算是幸运的一批,至少有安身之所,更多的人,只得流落街头,三两集聚着相互取暖。
而距离他们不过几个街口的地方,庙会仍要举行整整三天,不舍昼夜。
谢鹤生道:“我得去一趟宫里。”
谢恒诧异:“现在?”
谢鹤生点了点头:“现在。”
…
深夜来访,谢鹤生做好了薄奚季还在睡觉的准备,没想,太阿宫内,竟灯火通明。
大常侍在门口站着:“小谢大人?”
“我有急事求见陛下,”谢鹤生顿了顿,眼睛往太阿宫内瞟去,“陛下…”
“卜先生在里头,”大常侍道,“小谢大人先在偏殿坐坐吧,估计还有一会。”
卜先生?
竟然...这么巧。
这位卜先生,就是驱傩司长,驱傩司的灵魂人物,自称上通天神下衔地府,直接把薄奚季的爹梁文帝唬成了胚胎,吃丹吃死了。
谢鹤生对这种装神弄鬼的人没什么好感,但卜先生…怎么会大晚上见薄奚季?而且也是今天,巧合得他心里打鼓。
思索间,谢鹤生又走进了偏殿,正要寻个位置坐下,就见大常侍在一旁对着他挤眉弄眼,顺着大常侍的动作看去,谢鹤生看到了——
那扇刷成墙的暗门。
“?”谢鹤生歪头。
“!”大常侍点头。
谢鹤生:…
所以上次就是故意让他偷听被抓包的吧!
谢鹤生站起来,踮着脚走到暗门后——
“还望陛下以民生为重,设坛祭祖,否则…瘟疫一旦爆发,必定民不聊生。”
谢鹤生猛地捂住嘴,才把陡然急促的呼吸压抑下去,欲哭无泪。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词都被说完了,那我等下说什么?
只是…卜先生怎么会知道瘟疫?
而且,竟然和祭祖挂钩…
要知道,自梁文帝偏信驱傩司后,每每设坛祭祖,都要经由驱傩司卜算吉时、授予神权,甚至写入了梁律中,成为国法。
梁文帝乐在其中看不出来,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驱傩司,已经凌驾在帝王之上。
因此,薄奚季继位以来,宁肯被骂不孝,也从未设坛祭祖,就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权力遭到掣肘。
可如今,祭祖与瘟疫挂钩…薄奚季会如何答复?
“…卜先生,”帝王的声音有些懒散,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是在威胁孤?”
…不愧是他。
谢鹤生有点想笑,谁也想不到帝王的重点会落得如此偏移。
卜先生听起来也愣住了,过了一会,才有声音响起:“臣不敢威胁陛下,只是神谕如此,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听声音,卜先生似乎磕了个头。
寂静过后,薄奚季的声音冷冷道:“来人,送卜先生出去。”
饶是谢鹤生早知道薄奚季的为人,也忍不住感叹一句:真够拽的。
竟然就这么把驱傩司长“请”出去了。
卜先生走后,谢鹤生在暗门口默等片刻——等薄奚季平息怒火,别把气撒他头上。
等大常侍示意他可以进去,谢鹤生不动声色地掀起眸子,帝王的蛇瞳冰冷如链,谢鹤生一默:没熄掉。
“爱卿何事?”
毫无感情的声音,夹杂些许不耐。
谢鹤生心想,你别爱,慢吞吞地跪了下去。
“大梁恐生瘟疫…”
他的词儿都被卜先生说完了!
薄奚季直接打断了他,明明带着笑,却半点听不出笑意:“怎么,你也梦到了神谕?”
谢鹤生连忙否认。
“臣没有。只是臣今日在庙会上,碰巧救下一流民女孩,听她说…蝗灾激烈,定会有大批流民涌入渮阳,饿殍多伴生瘟疫,臣惶恐,请陛下早做准备。”
谢鹤生这一身是逛庙会的打扮,难免随意了些,衣服宽松地套在身上,跪地下拜时,领口就空荡荡垂了下来。
薄奚季目光快速地略过那抹白,在瞥过谢鹤生叠在额前的手时一顿。
如红泥碾碎的蜡早将皮肤烫起水泡。
“如何准备?”
不知为何,这四个字阴森森的。
谢鹤生哪知道自己又那句话踩到了雷,干脆把薄奚季当成一颗爱生气的窝瓜,说:“安置流民,减少聚集,准备些清热祛瘟的药物…”
薄奚季扬了扬眉,说不上是遗憾还是玩味。
倘若谢鹤生敢说出“设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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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这四个字,他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下去吧。”
谢鹤生松了口气——至少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匆匆离宫,又被大常侍喊住,谢鹤生喉结滚滚:“陛下打算治我的…”
打算治他的罪?把他叫回去拷打?
“小谢大人如何知道?”大常侍连连点头,“陛下体恤小谢大人呐…”
谢鹤生一口气没接上来:他体恤个…
“陛下见小谢大人受了伤,特意请了太医令给您诊治呢。”
…哦。谢鹤生汗颜:“多谢陛下。”
心里又想,太阿宫黑黢黢的,薄奚季怎么就能一眼看到他的手?难不成这人的眼睛真的有夜视功能…想想就恐怖。
谢鹤生又被请回偏殿,薄奚季已离开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一白衣青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大老远就能听到他在嘀咕:“什么叫我肯定还没睡吧?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可您明明醒着…”
“你摇我我还不醒?我是睡了不是死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让薄奚季这么上心…”
青年气势汹汹闯入,谢鹤生一拱手:“见过怀民兄。”
“?”太医令方丞,“谁是怀民?…咦,你是…”
“在下谢…”谢鹤生紧急改口,“谢悯。”
“你就是谢悯?司空家那个突然开智了的草包?”青年上下扫视他,眼睛发光。
谢鹤生:…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能够改变薄奚季主意还活着的人,你还是第一个,”青年打开药箱,一边检查他的手一边说,“我向你致敬。哦对了,虽然不知道怀民是谁,但我叫齐然。”
齐然?他就是齐然?
薄奚季孤家寡人的一生,也有两个能够被他信任的人,一个是伺候在他身边的大常侍,另一个,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齐然。
薄奚季身边的人被他杀了一波又一波,这位齐太医却一路官至太医署令…堪称传奇耐活王。
谢鹤生油然敬佩:“齐大人在陛下身边…如此得到重用,在下也是倾佩不已。”
齐然:“彼此彼此。”
两人相互致敬一番,简直相见恨晚。
齐然拿出银针:“你的手烫得不轻,我先给你把水泡挑了,再敷两贴药,这段时间就养着吧。”
谢鹤生点了点头。
挑完水泡,齐然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忽然古怪地问:“你没有痛觉吗?”
谢鹤生擦去鼻尖冒出的汗珠:“…还好。喊疼也改变不了什么。”
“叫两声疼,心里会舒服点,”齐然说,“话又说回来,司空家的公子养尊处优,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
谢鹤生本欲回避,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太医令方丞!瘟疫的事,薄奚季不信,却说不定可以求求他。
“其实,我在庙会上...”谢鹤生把对薄奚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齐然。
却没想到,齐然并不相信:“大梁建都至今,饿殍几乎年年都有,却从没爆发过什么疠疫,再说,这里可是渮阳,就算有了疫病的苗头,太医署也可瞬时掐灭。与其操心这个,你还不如多仔细仔细自己的伤。”
“再说回来,你知道陛下最恨驱傩司,真瘟疫也好,假瘟疫也罢,我只劝你一句,要是想活,就少说话。”
14.瘟疫爆发
确实如此。
但谢鹤生头顶还压着一个系统,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说,等薄奚季暴毙了,他也得死。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高声死总比悄无声息地死要好。
“就当帮我一次。”谢鹤生坚持道。
齐然愕了下,终于勉强道:“我可以提前备些艾草、苍术,但太医署药材有限,更多的,我也爱莫能助。”
谢鹤生抱拳:“多谢。”
行至宫门口,谢鹤生远远地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挥了挥手:“哥!”
又对齐然说:“我哥来接我了,那我先...你怎么了?”
齐然猛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哦对…你是他的弟弟…”
谢鹤生困惑地眨眨眼,刚想问他们是不是认识,谢恒也看到了他们,立即大步踏来,拎着谢鹤生的后领把人拉到身后。
动作快得就像母鸡护崽。
“小六,你怎么和这个家伙混在一起?”
我...
“你别招惹我弟弟。”不等谢鹤生回答,谢恒就指着齐然道,“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你们...
齐然不甘示弱地冷笑:“我招惹谁了?怎么,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羽林中郎将还耿耿于怀呢?”
哦?
“懒得理你,”谢恒说道,揽着谢鹤生的肩就走,“小六,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谢鹤生茫然:“哥,你和齐大人…”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我想尝尝…
谢恒珠连炮似的:“没有,从未,怎么可能?”
谢鹤生委委屈屈低下头:…
我还什么都没说…
资深游戏攻略人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只不过谢恒明显不想谈及的样子,谢鹤生也就不再追问。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所谓“瘟疫”,似乎真像是危言耸听。
这一天,谢鹤生照例上朝——他病休了一月,因为系统的任务,他不能再逃班,却也没找到机会,再向薄奚季进谏。
随着谢正步入玄极殿,谢鹤生敏锐地注意到,文臣队伍的最前列,多出了一个人。
岳肃辞官后,相位空悬,司徒王谏又深受打击,一病不起,朝臣之首的位置,自然而然属于谢正。
而现在,一名身披长褂的老人,却站在了那里。
这本不合规矩,却无一人置喙,就连谢正,也只是与那人拱了拱手,十分客气:“卜先生。”
——卜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驱傩司轻易不上朝,卜先生今日出现,绝对事有蹊跷。
卜先生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熊脸。
谢鹤生先是一吓,旋即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傩面。
一头熊。
大梁尚有野兽崇拜,傩师的傩面由数种凶兽构成,取镇压邪祟之意味,熊无疑是其中体型最庞大、攻击性最可观的一种。
“司空大人,”卜先生的语调与那天太阿宫里一般无二,“这便是你家六郎吧?…小小年纪,却有拜相之才,实乃司空大人教子有方的缘故。”
说着,熊脸向谢鹤生微侧,就像在与一头真正的熊对视。
谢鹤生赫然一凛。
诚然可以将之视作位高权重者没话找话的闲谈,可谢鹤生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卜先生为什么要关注他?
他与卜先生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天夜里,在太阿宫…可卜先生应当不知道他在偷听才对。
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卜先生谬赞,晚辈不敢承受。”谢鹤生恭敬地行了礼。
他是压力下反而能把事情做好的人,心里再打鼓,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谢正背后藏了藏。
谢正也是个人精,看到儿子这般态度,原被夸得一翘一翘的胡子,又被他捏在手里捋顺。
“哈哈哈,卜先生真爱开玩笑,小子刚入朝堂,做事只知一个莽字,哪有什么才干?只求他安安稳稳,不要犯错就是了。”
卜先生的神色,藏在傩面下看不清楚,他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殿上恰到好处地传来脚步声。
薄奚季一袭深黑,如阴影笼罩在殿上。
到的时机太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什么。
众臣叩拜。
薄奚季的强权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论何事都由帝王拍板定论,朝臣不必唇枪舌战,只上奏,但听帝王决断。
谢鹤生频频将目光投向卜先生,眼看今日要奏的事都奏完了,卜先生依旧岿然不动,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最后一名朝臣也回到队列。
大常侍清了清嗓子:“退朝——”
“陛下。”卜先生,忽然开口。
随着这一声,打算离开的朝臣纷纷被迫重新站定,因此显出几分凌乱的狼狈来。
唯独薄奚季与谢鹤生,一上一下,自始自终未有动作。
谢鹤生深谙剧情,早就猜到卜先生还有后手,所以没走,就等着对方表演。
薄奚季,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帝王对人心的洞察,已到了叫人心惊的地步。
“奏。”
卜先生走到殿中央,与帝王恰巧能连成一线,将玄极殿一劈为二。
“陛下登基已有三年,仍未设坛祭祖,皇天震怒,大难将至,唯有尽快启坛做法,方能度过此劫。”
说着,卜先生摊开手掌,当着众人的面,将掌心的两枚圣茭掷落在地。
嗵嗵两声。
“...阴...是阴杯!”离得近的朝臣,悚然道。
谢鹤生的心,陡然一紧。
换作任何人,在帝王面前说这样诅咒般的话,都会被认为是危言耸听、居心叵测。
可偏偏是聆天神命的驱傩司,偏偏是驱傩司长卜先生。
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出了代表神明震怒的阴杯。
那便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神谕了。
谢鹤生暗暗环视一圈,果然见到,众臣面色巨变,茫然不知所措,却竟无一人怀疑卜先生所言的真实性。
薄奚季不言,蛇一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完全把卜先生当成了空气一般。
而卜先生气定神闲,就好像,正在等待着什么——
“陛下!陛下、卜先生,不好了!”
殿外,匆匆跑进一个傩师,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他惊慌失措的呼喊。
“城里…爆发瘟疫了!”
瘟疫…偏偏是现在爆发?!
偏偏是,在卜先生说完神谕之后…
朝堂上,几乎霎时,就跪倒一片。
信奉傩师的臣子颤抖叩首:“陛下!望陛下依卜先生所言,平息上天的怒气啊,陛下!”
“陛下,请以黎民百姓为重,设坛祭祖吧!”
跪下的臣子,一个接着一个,殿上的帝王分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十恶不赦。
谢鹤生不由看向薄奚季,好奇他是什么反应。
薄奚季却径自起身,哀求声不断,他连看也不看,只将手背在身后,凛然离席。
大常侍的声音再度响起:
“退朝——”
帝王身影远去,空留一殿朝臣,兀自胆战心惊。
“唉!我们的陛下,怎么...如此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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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
“先皇何其敬重上天,怎么会传位给这么一个人...”
“谨言慎行!你是嫌自己命长么?”
朝臣们龃龉几番,纷纷看向仍在大殿中央的卜先生。
“卜先生!还请卜先生想想办法!”
“我们只能依靠您了,卜先生!”
“是啊,可不能让陛下,再这么我行我素下去了!”
他们对待卜先生的恭敬,比对待帝王,还要甚之几分。
谢鹤生绕开他们,匆匆求见薄奚季。
“抱歉,小谢大人,陛下忙着政务,不见人。”大常侍道。
谢鹤生坚持道:“那我在这等一会。”
大常侍摇摇头:“陛下不见人。”
不是“此刻”不见人,而是“不见人”。
谢鹤生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正如游戏剧情所述,瘟疫从西北角的流民窟开始爆发,太医署对此束手无策,不久前还张灯结彩一片暖红的街道,转眼就笼罩在日夜不停的咳嗽与哀嚎中,蒙上一层惨白的灰。
人心惶惶,药草被抢售一空,粮食坐地起价,却也千金难求。
谢鹤生早早做了准备,谢家的储备还算充足,不至于弹尽粮绝。
家里人夸他未雨绸缪,谢鹤生却知道,如果不能从根本上平疫,那么疫情的火,迟早会烧到他们身上。
朝堂的情况更糟。
请求薄奚季设坛祭祖的奏疏,上了一封又一封,帝王却铁了心做那逆天而行的人,从不给任何批复,后来,干脆把谏言祭祖的大臣,打包丢进了昭囚狱。
朝野内外,无不哗然。
就连平民百姓地,也是流言纷纷。
“你说这疫病是怎么来的?当然是皇帝不孝,遭了天谴呗…啧啧,皇帝造孽,到头来,却还是咱们老百姓倒霉。咱们呐,只能仰仗驱傩司,您看看这傩面,可是傩师亲自赐福的,趋吉避凶,免病消灾。”
小贩说着,看见前方走来一蓝衣公子,“公子,您也来一副吗?五十文一副,趋吉避凶,免病消灾!”
谢鹤生拿起一副。
这些傩面,一看便是仿制的、粗制滥造的货,与傩师脸上的那些,只能说外形相似,却要卖到五十文的天文数字。
蛊惑百姓,让他们用血汗钱买一副面具,开什么玩笑!
谢鹤生隐约有些怒气:“谁教你说刚刚那话的?你可知道,编排陛下是死罪,哄抬市价、发民难财,更是死罪!”
小贩却不以为然:“哦,这不是事实吗,这瘟疫,不就是因为陛下不听驱傩司的,才招惹来的么?什么死罪活罪,没有傩师保佑,才是一个死!你买吗?不买别扒拉。”
说着,他就不客气地将傩面从谢鹤生手里拿走。
“这还有最后一副,谁要?便宜卖了,只要四十文!”
无数双手涌上前来,将谢鹤生挤开。
“我要,我要,卖给我,我老娘得了疫,全靠这副面具了!”
“我出四十五文,卖给我!”
“五十文!”
价格节节攀升,百姓争得面红耳赤,小贩乐得满面红光。
谢鹤生被隔绝在人群之外,早不知道被推搡、白眼了几次。
他看见。
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腰间没有悬挂艾草,脸上却都戴着傩面。
抢到傩面的人喜滋滋地离开,没抢到的,赶忙涌向下一个摊贩,开启新一轮争抢。
小贩往衣内一摘,戴上自己的傩面,捧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开怀大笑。
谢鹤生站在人群里,竟是唯一一个面容清晰的人。
15.兔假蛇威
太阿宫。
薄奚季正在翻阅各地关于疫情的信报。
其中,还夹杂着许多,请求他设坛祭祖的奏本。
民怨深重,百姓都将疫情之凶险,归咎于帝王违背天意。
就在这时,寂静的宫殿内,闯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麟衣使步履匆忙,“卑职…”
“嘘。”大常侍抬指抵唇,示意麟衣使,不要打搅帝王。
麟衣使看见了,缓缓闭上嘴,面露纠结。
忽而,殿上传来一声:“说吧。”
麟衣使赶忙磕头:“卑职与诸位弟兄,抓了些带头散布谣言的人,确实是驱傩司在背后引导,只是…卑职无能,抓不到直接证据。”
驱傩司有一万种理由推脱,不足以定罪。
“既办砸了事,自去领罚。”薄奚季头也不抬。
“是。”麟衣使重重叩首,却不退,而是继续道,“还有一事,卑职不敢不报。谢悯…往流民窟去了。”
此言一出,帝王如蛇的眸子倏然眯起:“哦?”
“谢悯在路上与一兜售傩面的小贩争执,过后,就往流民窟去了。”
薄奚季来了几分兴趣:“争什么了?”
谢鹤生在朝堂上,向来一言不发,像兔子那样安静,薄奚季不免有些好奇,什么事能让他主动与人争执?
“小贩口出狂言,对陛下不敬,被谢悯严厉呵斥了番。”
薄奚季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本被迅速翻阅的信报,也停在一页,迟迟未动。
眼底涌起的神绪,堪称复杂。
“另外,驱傩司今日,也派人去了流民窟,卜先生,似也打算前往…”
也就是说,谢鹤生,极有可能,在流民窟里与卜先生正面相遇。
麟衣使话未说完,头顶响起布料摩挲声。
薄奚季放下信报,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瞬间做出了决定,但凛冽的杀意,却随着帝王的衣摆,席卷整座宫殿。
“走,去流民窟。”
…
西北角,流民窟。
瘟疫爆发之地。
艾草焚烧的刺鼻气味,为天空遮上朦胧的纱,人再用手这么一扯,便成了盖在尸体上的一块裹尸布。
流民四处凌乱躺着、坐着、走着,有人呻吟不止,有人动也不动,生死不知。
驻守的官兵隶属羽林军,认得谢鹤生,看见他来,颇为惊讶:“小谢大人,陛下派您来的么?”
谢鹤生否认,薄奚季根本不见他:“不,我是自己来的…情况怎么样?”
官兵递给他一副面纱,声音里听得出苦涩:“百姓不肯听我们的话,一定要去求傩师…唉。您若只是来看看,就尽快回去吧,这里到处都是尸体,搬都搬不完,小心别染上病了。”
说话间,就见官兵们拿着布,一块块往尸体脸上盖去。
谢鹤生问:“这是什么?”
“太医署浸了药的布,说是能隔绝传播。”官兵道,“到时再抬去城外,一起埋了。”
谢鹤生略略点头,又看到一具尸体,奇怪地问:“这人为什么没盖起来?”
官兵瞥了一眼,说:“哦,这人不是得病死的。”
“不是得病?”
官兵:“他啊,是饿死的。本来就是流民,没几个钱,为了买那什么傩面,把钱都用光了,这就活活饿死了。”
是了。
那只干枯的手,临到死,还紧紧抓着什么东西,从那毛躁却鲜艳的边缘看,大约,是傩面吧。
“…”长久的寂静中,官兵意识到说错了话,“这…我的意思是,傩师…”
谢鹤生唇瓣翕动,被素色面纱遮去大半,那声音浅又清,官兵只觉凛然,却没能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鹤生说,迈步继续往流民窟深处走,“我什么也没说。”
官兵跟了上去,却不敢离得太近——似乎有什么凌厉的火,灼烧着青年周身的空气,让人倍感压力。
某个瞬间,他看起来,甚至就像庙堂之上,那个肃杀的帝王。
“小谢大人,别再往前了,这不是您千金之体该去的地方…您要是染了病,我不好和中郎将交代…”官兵说着,忽然狐疑地偏过耳朵,“谁在奏乐?”
唢呐锣鼓声中,一抹红底绿纹的衣袍跃入眼帘。
头戴傩面的傩师,在一寸石块垒起的圆台间起舞,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的手中捧着一铜钵,每跳几步就停下动作,将那钵往前一伸,等到有人将钱币丢入钵中,才再次舞动起来。
围着傩师的百姓,看得出来,就是流民,他们衣衫褴褛,眼中却迸发出无尽的虔诚,不断地磕头叩拜,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得到救赎的喜悦。
官兵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百姓们为了买一副傩面,连饭也舍不得吃,活活饿死了。”
上供者饿死街头,受供者膀大腰圆。
谢鹤生在此刻,忽然明白了,薄奚季身负骂名,也要灭神的原因。
谢鹤生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在傩师又一次将手中的钵递出时,一把攥住了傩师的手腕。
青年清冽的声音,如一壶冷酒浇下,不响,却足以掐灭乐声。
“陛下有令,即便是驱傩司,也要配合防疫,谁允许你们在这里聚集?”
傩师先是愕然,旋即猛地挣开手:“你好大的胆子,打断驱傩仪式,上天必当震怒!不仅不会庇佑尔等,还会降下神罚!你们会遭天谴!”
好一套丝滑的甩锅。
谢鹤生本人,无比清楚傩师这番话,是怪力乱神,并不畏惧。
可长久以来信奉傩师的百姓,却因这番话而露出恐惧神色。
根本没有人把律令放在眼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惨然的哭求:“这,这可怎么办…求傩师保佑,求傩师保佑…要多少供奉,上天才愿意原谅我们?”
也有人,开始指责起谢鹤生:
“都怪你!你要害死我们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黑心肝的人,自己遭天谴还不算,还要拖着我们一道死!”
目之所及,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正吐出怨恨的话语。
他们一边对着谢鹤生发泄,责怪他打断了仪式,又很快扭过身去,卑微地向傩师叩拜祈求。
“傩师抗旨不遵,”谢鹤生紧咬牙关,他不能再让傩师这么肆无忌惮,“拿下!”
所有吵闹的声音,俱是一歇。
官兵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拧住傩师的胳膊,把人按跪在地。
傩师不可置信,拼了命地挣扎:“你…我是驱傩司的人,你岂敢对我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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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生理都不理他:“我既然敢抓你,自然知道你是谁,带走…”
“且慢。”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是卜先生。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又旁观了多久。
只知道,他出现的刹那,百姓皆都如同见到天神,疯狂地扑了上去。
谢鹤生被撞开到一边,趔趄了下。
百姓跪在卜先生的脚边。
“卜先生!求卜先生救命!”
“卜先生来了,我们有救了!”
傩师更是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卜先生!卜先生救我,这小畜生仗着自己是皇帝的人,不尊上天,打断驱傩,还要抓我!”
卜先生走到傩师身前,弯下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给傩师松绑的时候,他却狠狠甩了傩师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
就连谢鹤生也是一愣:这是在干什么?
卜先生抽完巴掌,便转过身来,朝谢鹤生行礼:“小谢大人,吾替这人,向您赔不是了。他也是见疫病如此严重,一时心急,才冒犯了您,您便宽恕他吧。”
“...”谢鹤生险些被做作得吐出来。
他算是知道,卜先生干嘛如此惺惺作态了,原来是演戏给别人看,好把他高高架起,给手下人开脱。
“卜先生言重了,驱傩司与我本无冤无仇,又谈什么宽恕,您护着自己人,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
不就是阴阳怪气么,谁不会啊。
面具下,卜先生面色一沉。
没想到,谢鹤生表面看着柔弱,却是牙尖嘴利,竟然真的不给他面子。
倒是他小看谢家小子了。
卜先生不再惺惺作态,腰杆也挺直了,清了清嗓子:“小谢大人刚刚说,是受陛下的旨意,来此处巡查的?”
说这个做什么?谢鹤生猜不透,但此时此刻,他不能被压过气势。
于是认下:“正是。”
卜先生忽然笑了起来,谢鹤生的回答正中他下怀。
“可据吾所知,陛下并未指派任何人负责平疫…小谢大人说自己奉陛下之命前来,可有凭证?”
谢鹤生袖袍下的手暗暗掐紧:“…”
他现在,能够勉强震住傩师,都是因为,借了薄奚季的威势。
若失了薄奚季,他谢鹤生,不过是一只手就能捏碎的沙砾。
“若无凭证,假传圣旨…可是死罪,”卜先生咄咄逼人,就像是在林中追捕猎物的野熊,而谢鹤生,就是那只狼狈逃窜的白兔,“小谢大人,还是别淌这趟浑水了。”
怀疑的目光,随着卜先生的话,而落在谢鹤生身上。
不止傩师,还有百姓。
他们,都在等待谢鹤生露出马脚,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鹤生不由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布料曳地,发出如蛇在地面爬行的窸窣声。
谢鹤生尚未扭头去看,正对着他的傩师等人,就齐齐面色一变,如同见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而哗啦啦齐齐跪地。
就连卜先生,也恭敬地弯下了腰。
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谢鹤生背后响起。
“凭证?孤就是凭证。”
16.生死赌约
薄奚季!
他怎么会来这里?!
而且…还默认了他信口胡诌的话。
无论如何,谢鹤生都松了口气,躬身后退,将发挥的机会留给了帝王,同时默默观察。
游戏设定,薄奚季身高一米九,卜先生在薄奚季面前就像一个干枯的草球,气势刹那就矮了一截。
薄奚季瞳孔下移:
“孤来作证,卜先生可还满意?”
卜先生沉默片刻:“既是陛下的旨意,吾自当遵从,只是傩师…”
薄奚季直接打断了他:
“既然,卜先生也同意——议郎,你说,此人该当何罪?”
谢鹤生被蓦地点名,电光石火间,明白了薄奚季的意思。
他朗声道:“抗命不遵者,按律,当斩。”
斩…百姓们不可置信,纷纷看向天子,在他们的认知里,就连天子,也要敬重傩师,怎么会同意…
“那就斩吧。”薄奚季道。
他连眼都没眨,平静地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但所有人,都被他这一个字,镇在原地,不敢出声。
就连卜先生,也只能脸色难看地闭上嘴。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傩师,立刻被拖了下去。
他根本挣扎不得,被拖出老远,还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卜先生救我——卜先生——”
站在薄奚季身边的谢鹤生,忍不住挺直胸脯。
狐假虎威,爽!
“…”卜先生的视线从傩师消失的方向收回,拢了拢袖子,从一旁走到薄奚季正前方。
就在谢鹤生怀疑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卜先生竟“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梁文帝时期,一心想要得道升仙的梁文帝,为了表达自己对上天的尊崇,特免去驱傩司长大礼,要卜先生面对皇帝,无需叩拜行礼。
虽说薄奚季登基后,朝堂改天换日,卜先生那天在玄极殿,却也是没有跪天子的。
眼下,当着诸多百姓的面,他倒是表演起来了。
卑鄙!
谢鹤生偷偷瞥天子,薄奚季不为所动:“嗯?”
“陛下圣裁,吾本不该多言…”
薄奚季言简意赅:“那就别言。”
谢鹤生的唇角疯狂抽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笑,说实话,只要被刁难的不是自己,他还是很喜欢听薄奚季说话的。
卜先生顿时一愣,再开口时,前两个字音都带上一丝颤抖。
“…只是,吾身为驱傩司长,不敢不劝陛下一句。方才,小谢大人打断了驱傩,是对上天大不敬,主持驱傩的傩师又被杀死,上天必定震怒…”
说着,卜先生的熊面,向谢鹤生微侧,又立即重新面向天子。
“吾恳请陛下,尽快设坛祭祖,平息天怒,救民于水火。”
凡事安上大义,就如同驴跟前的胡萝卜,吃不吃得到不要紧,关键,要叫驴看见。
卜先生大庭广众下说这些,为民请愿是假,压制皇权是真,可百姓哪里看得懂什么明潮暗涌,倘若薄奚季拒绝,那么瘟疫造成的家破人亡,日后皆会成为薄奚季的罪过。
可倘若答应,天子威严,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薄奚季神情冷漠。
谢鹤生站在他身边,都能感知到无穷无尽的杀意,正在不断向外发散。
帝王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正在思考,要如何将卜先生绞杀。
眼看着事态即将不可挽回,谢鹤生定了定神,走到和卜先生并排的位置,朗声道:“卜先生的话,恕臣无法苟同。疫病既然是病,就一定有医治之法,无须什么天神。”
天子亲临,傩师被斩,几乎整个流民窟的流民,都来看这里的热闹。
谢鹤生话一出口,众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就连薄奚季,也不由得将目光,再次投向这个一脸坚定的青年。
大庭广众之下藐视神明,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若是知道还说这些…
帝王想起麟衣使的汇报,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卜先生的请愿被迫中止,也只能跟着站起:“小谢大人,听吾一句劝,你打断驱傩已是大忌,现下还这样口无遮拦,只怕要遭天谴,还是速速住口,祈求原谅才是啊。”
谢鹤生平静地看向他,眼里没有丝毫畏惧。
倒是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傩师的虔诚信徒,附和道:“卜先生,您也太善良了,这样不敬上天的人,就该让他遭天谴死了!”
这句话落下,谢鹤生猛地扭头,直看向说话的那人:“放任苍生受疫情之苦,却要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降罪于民,你倒是说说看,这样残酷不仁的天神,有什么值得信仰?”
“你...你...”傩师的信徒哑口无言,抖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说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若真有天谴,我自当一力承担,万死莫辞。可若是瘟疫当真无须天神就能治愈,那便是卜先生诬赖陛下…”
谢鹤生直视那颗硕大的熊头,与熊头之下,卜先生的双眼。
“卜先生,你又是否敢以死谢罪?”
卜先生赫然一震。
从他的角度看去,青年眼帘微垂,睫毛遮挡住眼底的情绪,便叫那双柔软的桃花眼也显出锋芒来,卜先生竟因此而感到些许恐惧。
但也只是片刻。
他不相信,谢鹤生能治好瘟疫。
因为…
卜先生叹息一声,道:“但愿上天宽恕你吧…小谢大人,若真能如你所说,吾甘愿一死。”
谁也没有想到,劝皇帝设坛祭祖的进言,会硬生生演变成一场以死押注的对赌。
卜先生很快告退,随着他的离开,大批百姓都跟了上去,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在说“卜先生保佑”“求您救救我们”。
原地,只剩下帝王与他的臣子。
因刚才一瞬气血上涌,两酡红晕从谢鹤生瓷白的肌肤里透出来,他用双手掌心揉搓着脸蛋降温,其中一只手还缠着纱布,看起来漂亮又傻气,与方才那个不退不让的样子判若两人。
薄奚季默了一瞬,道:“有多少把握?”
谢鹤生搓脸的手停了下来,手掌藏进袖袍里。
说老实话,游戏里,太医署到最后也没能解决瘟疫,他不通医术,别说十成把握,就连一成也没有。
但…迎着帝王的注视,谢鹤生一字一句:“若失败,陛下便杀我祭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驱傩司肆无忌惮,凌驾于陛下之上。”
他说完,空气忽而安静下来。
并非周遭真的寂静——不远处,百姓们还在念念有词,祈祷傩师保佑。
但仅此地,他与薄奚季面对而立的此地,空气,随着帝王落在他脸上的这一眼而只剩寂静。
帝王那双瞳孔窄长的眼眸,或许是白天光亮,而变成了轮廓模糊的橄榄型,看起来,变得好接近了不少。
下一秒,薄奚季就收回目光:“若你未能在期限前平疫,孤,可留你全尸。”
…当他没说,还是一样的讨厌!
谢鹤生碾了碾齿根:“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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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谢陛下恩典。”
…
新上任的议郎宣称,无需神力,定平瘟疫的消息,转眼间传得人尽皆知。
这其中有多少驱傩司的功劳,谢鹤生懒得去探究,第二天,就把枕头铺盖,都带去了流民窟。
谢家人拗不过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他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要是身体不适,一定要回家,不要逞强。
谢正更是说:“你爹我在朝中也有些威望,若是那老东西真盯着你,爹去收拾他。”
听得出来,他们都不认为,谢鹤生能够在短短一个月内,解决这场瘟疫。
“所以,”谢鹤生铺好床,问系统,“任务里的平疫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如果我没记错,这场瘟疫持续了近十年。”
【如果您能找到治疗的方法,就算完成任务。】
说得容易。
薄奚季执政的十年间,瘟疫反复爆发,几乎每两三年就流行一次,一直到薄奚季暴毙、天下大乱,都未能彻底平息。
谢鹤生叹了一声,真是好日子没过两天,又把自己卷进非生即死的困境中了。
他准备了三十张纸,提笔写上数字30、29…直到1。
齐然走进房间的时候,恰好看见谢鹤生将写好的倒计时挂在墙上,咧嘴一嗤:“小谢大人在挂什么东西?你的死期?”
“…”谢鹤生看他,“话不要说那么难听…咦,齐大人?”
齐然表情古怪:“所以你刚刚都没认出我来?”
“当然不是,”谢鹤生赶忙给他倒茶,找了一圈,却没茶具,只得尴尬地坐下,“…齐大人怎么来了?”
齐然道:“我可不知道谢家六郎还精通医理,没有我,你打算怎么办?”
谢鹤生听懂了:“你是来帮我的。那太好了,可此事…水太浑,太医署何必淌进来?”
“不是太医署,”齐然说,“是我。我齐公子要来帮你。”
谢鹤生一愣。
齐然脸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这几天,我总在想,那时若是信了你的,早早准备,是不是…有许多人不至于死?想这些也没用,说吧,我能做些什么?”
谢鹤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能做的可多了,有了你我简直是如虎添翼!这次瘟疫,太医署可有什么见解吗?”
齐然叹气:“…遗憾,我翻阅古籍,古往今来的所有大疫,未及今日十中之一。”
“如果多给些时日,未必找不到治疗的法子…但恨就恨在,这病发作极快,病情凶险,从感染到发作最多一日,一日高烧,一日呕吐,一日腹泻…三日之后,必死无疑。”
齐然缓了口气,继续说,“传染途径,无外乎唾液、粪便和呕吐物传播,最初的源头,尚不明确,如果能确认源头…”
可这里是流民窟。
一碗水三个人喝,一锅饭三十个人分,用过的锅不必洗,碎了的盆,泥土粘粘还能用。
再想追溯瘟疫的根源,只剩两个字——
贫穷。
这些话,不必明说,谢鹤生也能明白。
所以齐然叹气,他并不认为瘟疫还有源头。
谢鹤生不这么想。
“如果能确认源头,是不是就有希望?”
齐然一愣,只见原本还坐着的青年,已然站起,道:“找不到东西,还有人,走,我们去第一个感染的人家里看看。”
说罢,他就如一阵风,飞快地卷出门去。
齐然目瞪口呆,觉得自己此行恐怕要受尽压榨:“不是,你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会……谢六!你等等我!”
17.打探
谢鹤生循着系统的指引,向着第一个得病的人家走去。
那人家没关门,门户大敞着,谢鹤生敲了敲门板,没人答应,他等了等,就直接走了进去。
脚步骇然一停。
“你突然停下来干什…”齐然猛地尖叫一声,“啊!?什么东西!?”
狭窄的通道两边,忽而冒出一张张凸起的鬼面,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实际是挂在墙上的傩面,各异的兽头,双眼被挖了空隙,正无神地瞪视着他们。
而除了傩面,这间房里,再没有其他东西,就连存放粟米的粮筐,也织满了蛛网。
在房间尽头,一个人,正跪在地上,对着墙上的傩面,念念有词,每念一句,就磕一下头。
因为齐然的尖叫,他的祈祷被迫打断,那人用力扭过头,脸上也是一张傩面。
“滚出去!”他口中发出低吼,踉踉跄跄地朝着谢鹤生和齐然冲来,“滚出去!!”
齐然吓得愣在原地,还是谢鹤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就疯狂地往回跑。
“砰!”的一声,谢鹤生狠狠甩上了门。
野兽般的咆哮被门板隔绝在后,齐然后退了两步,连连抚着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快走快走…”
他走了两步,谢鹤生却没有跟上,齐然狐疑地走回去,拽了拽青年的袖子:“怎么?你还想进去?”
谢鹤生的神情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确实还想进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再尝试,里面那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就像走火入魔了似的,再进去一次,可不确定还能全身而退。
“别想了,这里的人,都最痴迷傩师,”齐然道,“你对卜先生那般态度,没被打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想从他们嘴里挖出什么来?”
越是穷苦,越会将希望寄托于鬼神。
可是…就这么走了,谢鹤生心里,还是觉得遗憾。
有没有谁,是愿意接受他们的…
谢鹤生的眼睛忽地一亮——庙会上的那个女孩,也住在流民窟!他记得,女孩家是在…
这里。
谢鹤生站在女孩家门口,方才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敲门时也很谨慎,一条腿已经转了半角,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齐然更是离他极远,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然态度。
笃笃笃。
敲门声后,一阵脚步声缓慢地靠近,门被打开,门缝里出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艰难地辨认着:“是…小谢大人么?”
带着痰音的浑浊。
谢鹤生点了点头:“是我,我有些问题想问,可以进去吗?”
一个头发凌乱的妇人打开门,侧身让谢鹤生进去,一边捂着嘴,激烈咳嗽着。
齐然小声道:“她染病了,当心点。”
谢鹤生点点头。
屋里,到处都杂乱不堪,屋主人似乎已无心收拾,而任由生活用品都凌乱地摊开,几乎找不到地方落脚。
唯独傩面,高高挂在墙上。
找了一圈,没见到女孩,反倒是妇人走到谢鹤生面前,摊开手掌,那根蓝色发绳,正躺在妇人的掌心里。
“还给…还给大人,咳咳咳…”
“这...”谢鹤生,“这怎么…”
妇人剧烈地咳嗽着:“这样精致的发绳,我们这种人家,本一辈子也用不上的…咳咳,多谢小大人,让她在最后一段时间…能吃饱饭、还能这么快乐…”
谢鹤生如遭雷击。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发绳轻飘飘地落在手里,却重得他手腕也发抖了。
“她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高烧,烧到第二天,人就晕过去了,最后,是在梦里走的…”妇人说,“她最怕一个人了,却敢为了我一个人去找吃的,还好,我很快也要去陪她了。”
她分明在笑,眼中却无甚光彩,尤其满面的枯朽病容,让人看起来更加灰败。
谢鹤生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心底丝丝密密的疼痛。
可他不能忘记正事:“节哀。…我今日来,还想问您件事,那最先染病的人,染病前,可做过什么与往日不同的事?”
妇人沉思了下,浅浅摇了摇头:“我与那户人家并不相熟…再说,我们这里的人,哪里还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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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别人呢?”
谢鹤生又是一噎。
他忘记了,生活本就艰难的人,是没有闲工夫去关注别人家的,他自己也曾这样经历过。
难道,他还是要回那户人家去?
齐然显然也想到这种可能性,绿着一张脸,对妇人道:“…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妇人迟疑了下,道:“奇怪的事,倒有一件,不过…与、咳咳咳…与那户人家没关系。”
谢鹤生道:“您但说无妨。”
“瘟疫爆发前夜,我与小云儿出门去打水…在水井边,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孔。我问他们,是从哪边来?哪个村的?”
“然后呢?”
妇人道:“他们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了。后来,我也没再见到他们…”
…
谢鹤生给妇人送了些药草,告辞离开。
“你且看她墙上的傩面,就知道她不会用,送了也是浪费。”齐然颇为肉疼,这个时候药草格外珍贵。
“可以不用,但我们不能不给。”谢鹤生坦然道,“你听到她说的了么?疫情爆发前,流民窟出现了几个行踪诡异的陌生人…水井,所有流民,都要去那里打水。你说,若是有人,往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齐然猛地瞪大眼睛:“你怀疑有人下毒?”
…
“下毒?”
太阿宫里,帝王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齐然点了点头,将谢鹤生的话如实告知:“只是,是谁下的毒,又下了什么毒,一概不知,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你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不仅毫不意外,帝王的情绪,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就好像,齐然的话,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你早就知道…”齐然恍然顿悟,“那你还让谢悯和卜先生打赌…”
这不是…在用谢鹤生的命,做诱饵么?!
齐然没把这话说出口,但薄奚季,显然听懂了他话里未尽之深意。
帝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为孤而死,是他的荣幸。”
18.笑柄
不知不觉,十天过去。
短短十天,流民窟里,又多出数十例的感染,瘟疫开始向城中蔓延,听齐然说,上朝的人数也在锐减,许多臣子吓得不敢出门,纷纷告假。
薄奚季下了令,非持有通行令者,不得进出流民窟,又将感染的人都集中到流民窟来,事实上形成了一个隔离点。
人不断死去,女孩的母亲,在倒计时27天时就离开了。
倒计时走到20天的时候,太医署拼凑出了第一份药方,齐然煎好,带来给谢鹤生。
谢鹤生马不停蹄,就送去给感染的流民。
可惜——
“不试怎么知道没用?即便不能完全治愈,也能延缓病情。”谢鹤生蹲在病人目前,苦口婆心。
可那病人拼命地别过头去,誓死也不肯张口的样子:“我不喝!谁知道你们在里面加了什么?肯定是要害死我!只有傩师才能救我,我要…咳咳,你要真为了我们好,就把傩师请来…”
谢鹤生攥紧碗底:“你喝了药,我就去找傩师。”
病人剧咳着看向他,将信将疑地端起碗,谢鹤生肯定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药就要入口,病人的眼睛,忽然瞪直了,迸发出无穷的光,他猛地将药碗丢在地上,四肢并用地冲了出去。
碗砸在地上,药液瞬间流了一地,被皴裂的土地一饮而尽。
齐然悲痛欲绝:“药…我的药…”
谢鹤生诧异地扭头看去,病人奔跑的方向,不过片刻,就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来,原本有气无力的病民,这时都如打了鸡血,活力四射。
只不过,即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也一眼就能看到那又红又绿的衣摆。
“傩师…”谢鹤生喃喃。
“一群该死的东西!要我说就该让陛下直接砍了他们,”齐然气急败坏,对着傩师的方向跺脚,“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大肆敛财,还撺掇百姓不要配合我们诊治,我看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谢悯,你怎么还坐得住,还有二十天你就要人头落地了!”
他心里急得不行,哐哐哐输出一大堆,谢鹤生却没给出什么反应,就连一向明亮的桃花眼也没了焦距,显然一副出神状态。
齐然在他眼前挥手:“喂喂,喂?谢悯、谢六公子、小谢大人、小祖宗——”
“诶,”谢鹤生回过神来,“怎么了?”
被占了便宜的齐然有气无力:“…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谢鹤生说,“齐大人,你说,傩师经常来…可是为什么,驱傩司里,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感染?”
齐然随口说:“他们运气好呗。”
“运气好…可他们没做任何防护措施…”谢鹤生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为了避免感染,在流民窟的每个人都戴了浸满药水的面纱,除了——傩师。
“就好像…笃定自己不会感染一样。”
他的话暗示意味很重,却一下让人不敢往那方面去想——驱傩司毕竟也代表着在大梁根深蒂固的信仰,渲染了虚玄诡语,即便与他们意见相左,谁又敢真的怀疑驱傩司,会给大梁百姓下毒?
而谢鹤生…
他就像完全、根本从未尊重过神明。
只愣神的功夫,谢鹤生已经向着傩师所在的方向走去。
傩师甫一到达流民窟,就似乎吸走了这里所有的生机,流民们争相跪在傩师面前,嘴里深深恳求:“傩师保佑…傩师保佑…”
傩师不言,只拿出钵来,流民们根本没有迟疑地,就将钱币放进钵里;大多数流民早已身无分文,靠官府发放的米饼度日,他们就将米饼也放进钵里。
傩师的脸立刻黑了,嫌恶地抖落米饼:“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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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心呢?什么也敢往我这里供?”
流民发出痛苦的哀嚎,涕泗横流:“只有这些了,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哭泣声痛心,傩师仍不为所动。
忽而有道声音,温和却不失锋芒地问:“百姓没有钱财,上天为何就不肯保佑他们了呢?难道,驱傩司所谓的天神,只庇护有钱人么?”
“胡言乱语!”傩师顿时怒目圆睁,谁敢在这里诋毁驱傩司?
他环顾一圈,立即就锁定了说话的人。
流民们跪了一地,唯独这一袭蓝衣的青年还站着,鹤立鸡群一般。
傩师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小谢大人。小谢大人不是说,有办法平疫么?这么多天过去,怎的还是一无所成。我看,您还是多想想,怎么保住你自己的命吧,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在傩师和信徒的煽风点火下,谢鹤生此刻,俨然成了全渮阳的笑柄。
瘟疫并无进展,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一月期满,人头落地。
谢鹤生怎会听不出傩师的讥讽,却偏偏从容道:“该担心的恐怕另有其人,我已找到治疗瘟疫的法子,只待调整,驱傩司又有什么呢?”
——他说什么?
他找到了治愈瘟疫的法子?
就连流民哀求的声音也停了。
跪在地上的流民们,甚至忍不住停止了叩拜,将身体,转向了谢鹤生的方向。
“怎么可能?!”傩师不可置信,隔着傩面,他死死盯着谢鹤生,试图从谢鹤生脸上看到些许心虚或是逞强。
谢鹤生迎着他的审视,反倒更加从容不迫,他微微笑着,连日的劳累让薄唇褪尽血色,那抹笑容却由此格外惊心动魄。
“怎么不可能?”谢鹤生拂袖道,“还请傩师告知卜先生,早日为自己,找块埋尸的风水宝地吧!”
19.暗害
说完这句,谢鹤生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稍远,他把自己藏在房屋阴影里,两只手扒着墙沿,悄悄探出头去。
围在傩师身边的人,还有许多,仍在继续着祈祷。
反倒是傩师,不再拿着钵敛财,反倒站在原地良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扭头就离开了。
谢鹤生满意地缩回脑袋,一扭头,对上齐然一双犀利的眼眸。
谢鹤生一吓:!
“我们哪有什么方子?”齐然都快要昏过去了,傩师压制他们良久,是可恶至极,可谢鹤生也不能信口胡言啊!
“要是拿不出方子,可不止是死这么简单,我们这边威信扫地,驱傩司就要骑陛下头上去了!”
谢鹤生想象了下卜先生骑在薄奚季脑袋上的画面,没忍住扯了扯唇角,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正色道:“虽然,我们现在是没有方子…”
齐然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没方子你这不是瞎胡闹?谢六,我恨你!”
谢鹤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会有人给我们送来了,别担心了,齐大人,回去睡觉吧。”
“…”齐然愣在原地,半晌跺了跺脚,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一炷香后的太阿宫内,薄奚季与齐然对面而坐,桌上摆着两杯热茶。
“末了,他还回头补充一句,‘齐大人~记得准备一张假方子哦。’”齐然声情并茂地模仿了一下谢鹤生荡漾的语气。
薄奚季扬了扬眉,没说话。
“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假方子有没有用先两说,要是被驱傩司抓到把柄…”齐然沉默良久,总结,“我早说了谢家人都不靠谱,你偏要把这事交给他。”
薄奚季:“那你把假方子准备好了么?”
齐然点了点头,对他这种医术精湛的人来说,拟个方子不过是手拿把掐。
“那肯定,我是谁,我可是…不对,你怎么好像还挺支持他?你知道他要干什么?”齐然猛地拍案而起,凑近薄奚季,“他要干什么?”
薄奚季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充斥着满满的怜悯。
旋即他站起身,躲开了齐然凑近过来的脑袋:“你按他说的去做。”
齐然愕然张大嘴巴:
他和薄奚季有十几年交情,深知对方的掌控欲到了如何变态的地步——这样的人,竟然会这样放权给另一个人?
而且还是,他根本就不熟悉的人…
“…”齐然抖了抖浑身的寒栗,“你…这么相信他?…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与此同时,驱傩司内。
年轻的傩师在殿内走来走去,傩面被他甩在地上,丢弃时力气太大,傩面摔得缺了一个角。
“卜先生还没来么?”他质问,“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来?”
驱傩司太祝冷眼睨着他:“你急什么?早来一刻晚来一刻,能要了你的命?”
傩师被他的话激怒,一甩袖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没看见,谢悯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若是他真找到了方子,整个驱傩司都得死,你太祝也跑不了!”
“死死死,你真信他找到了?我且告诉你,卜先生说了,此疫无人能解,你不信卜先生,信那谢悯作甚?”太祝火气也上来了,声音大了些。
“你知道这疫究竟从何而来么?”傩师说道,“是,我们是有卜先生给的解药,但你能保证谢悯说得就一定是假话?谁能保证?”
眼看着争吵一触即发,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
卜先生缓慢地入内,他难得没戴傩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孔,像一团揉皱的宣纸。
太祝立刻恭敬地上前,搀扶住白发苍苍的卜先生。
傩师也咽下气去,行礼道:“卜先生。”
卜先生被搀扶上主座,又朝傩师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左手边。
傩师受宠若惊,讷讷坐下。
卜先生的视线投向地上那副破碎的傩面,语气里听不出责怪:“这是…”
傩师脸色一僵,要知道傩面就是驱傩司的象征,可他却把傩面都丢在了地上。
“属下一时心急,…”
“无妨,”卜先生道,“流民窟的事,吾已听说了,你觉得,谢悯真研究出方子了么?”
傩师的底气已不如方才那么充足,低着头不敢和卜先生对视:“这…谢悯言之凿凿,属下以为,即便没有完全把握,恐怕也研究出七八分了。”
说完,傩师小心地去看卜先生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是,卜先生表现得格外平静,眉头也舒展着,他的轻松态度,反倒让傩师摸不着头脑。
卜先生笑笑:“怎么?谢悯能救民于疠疾,你不高兴?”
高…高兴?傩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若是真让他做成了,驱傩司…还有卜先生您,都要…”
“是啊,新帝继位,驱傩司的地位,本就大不如前,此番谢悯真的找到方子,吾也是时候以死祭天了。”说罢,卜先生惆怅地叹了一声,“若是…方子能由我们共同交给陛下,便可两全其美,可谢悯,恐怕是不肯的。”
傩师顿时陷入沉思。
他可没有卜先生那么看淡生死,卜先生活了八十好几,自然不怕死,可他还想活呢!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悯,处处要来掺合一脚。
如果没有了他…
如果没有了他…!
傩师拍案而起,下定莫大的决心,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离开前,还不忘捡起地上碎了一角的傩面,重新戴好。
太祝走到卜先生身边,恭敬地为卜先生捶腿。
他看着傩师的背影消失:“此人甚蠢,卜先生放心把除掉谢悯的事交给他么?”
卜先生沉笑:“吾何时要除掉谢悯了?他心生歹念,人心隔肚皮,吾又如何得知?难道你知道?”
太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很快,笑容也跟着爬上脸颊:“属下也不知道。”
“那就对了,”卜先生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
虽说要齐然回去睡觉,谢鹤生自己,却不太睡得着。
一到深夜,流民窟里,病人的痛苦呻.吟,就变得更加清晰,从四面八方钻入谢鹤生的耳朵。
他听到有人在呕吐、有人在祷告、有人在喊娘亲。
天亮的时候,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又有几具尸体,被拖走掩埋。
谢鹤生没有如往常一样早起巡查,而是坐在自己破旧的临时住所里,等待着什么。
就连系统,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一直坐到下午,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谢鹤生迅速从午困中清醒过来,只见傩师正站在门口,手里一包纸囊包裹的茶叶,道:“小谢大人,昨日冒犯了,我来给您赔不是。”
谢鹤生扯了扯唇角,谁都看得出来傩师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过他等得就是这不安好心的家伙,赶忙请人进来:“傩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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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
“这是汝西的新茶,带来给您尝尝鲜。”傩师将茶叶放在桌上,略显刻意地问,“您这里可有茶具?”
谢鹤生诚恳地摇头:“没有。”
他敏锐地看到傩师露出的一瞬欣喜,几乎是急切地取出一套茶具。
实际上,疫病通过唾沫传播,流民窟里的茶具一应打碎埋了,傩师不会不知道,就是知道他没有东西泡茶,才故意带了茶来。
那么这套茶具…
是否接触过什么东西?
谢鹤生的目光蜻蜓点水地停留片刻,就移开,若无其事地等着傩师泡茶。
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很快泡好,傩师将其中一杯递给谢鹤生。
谢鹤生却竖起手掌抵住茶杯,下巴微抬:“我要那一杯。”
说罢,他观察着傩师的神情。
傩师错愕了一瞬,但这错愕甚至没超过一秒,傩师就爽快地答应交换,把原本属于他的杯子换给了谢鹤生。
这倒有些出乎谢鹤生预料,难道说,不是茶具?
茶杯握在手里,傩师笑道:“小谢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请,请喝茶。”
说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鹤生的动作。
谢鹤生作势要喝,突然,只听屋外——
啪嗒。
“什么声音?!”傩师倏然弹起。
“什么声音?大概是哪里的房瓦又落下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谢鹤生说着,托腮笑眯眯地看向傩师,“您很紧张吗?”
傩师不语,只是将头探向窗外,天空仍是灰蒙蒙的,谁也不在,又悻悻回到桌前。
他在屋内跑来跑去的功夫,谢鹤生却只是坐在桌前,等傩师重新坐下,方问:“可有哪里不妥么?”
傩师摇摇头,多了几分急切:“大概确实是瓦片落地声,小谢大人,还是先喝茶吧,凉了就少了风味了。”
说罢,他颇为紧张地盯着谢鹤生,生怕自己方才的举动,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谢鹤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将茶喝了下去。
热茶入喉,青年突出的喉结细腻地滚送了下,傩师目不转睛,直到谢鹤生将一整杯茶都干了下去。
“您不喝吗?”谢鹤生彬彬有礼地问。
傩师赶忙将自己这杯也一饮而尽,咽下后,问:“如何?”
谢鹤生咂了咂嘴:“茶香清苦,确实是好。”
傩师的嘴角牵起,又匆匆给谢鹤生倒了好几杯,谢鹤生没有推拒,尽都喝了。
喝完茶,傩师起身告辞。
谢鹤生没拦着他,将人送到屋门口,傩师忽然眼睛一转,问:“小谢大人昨日说,自己已有了解这疠疾的法子…可否告知,大约何时能够成方?”
他自认提问得突然,谢鹤生猝不及防之下,果然微微一愣,漂亮的桃花眼向屋内一侧。
傩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谢鹤生又如有所察地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道:“…最迟不过后日。傩师慢走,不送。”
门在眼前关上。
青年最后关门的动作,可以称得上匆忙。
傩师终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承认,谢鹤生确实有些本事,差一点点,他的大好前程,就要葬送在对方手里;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人心是比鬼神更可怖的东西。
那茶具,是他从尸体堆里捡来的,没有清洗过,就请谢鹤生喝了茶。
从谢鹤生咽下茶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20.以身入局
门关上后。
那两只茶杯还在桌上,一想到自己喝下了秽物,谢鹤生还是没忍住,蹲在桌边干呕起来。
可他只能吐出一点水来,却把自己弄得满脸通红、泪眼婆娑。
此情此景,叫屋顶的麟衣使都忍不住心生怜悯,不过状况凄惨的小谢大人并未浪费多少时间,很快就站起,擦拭着眼泪,好像连为自己哀悼都顾不上似的,向着窗边走来。
谢鹤生声音还有些沙哑:“麟衣使可在?还请出来一见。”
麟衣使先是一愣,他是帝王散入天下的影子,曾奉帝王之命监视过无数人、又亲手取走过这些人的性命,却从未有一个人,敢这么直截了当要求与他相见。
麟衣使不语,只待谢鹤生知难而退。
谢鹤生干咳了两声,道:“方才多谢麟衣使,以石掷地提醒我,茶具是感染瘟疫之人用过的,我知道。”
麟衣使不可置信,忍不住想问,既然知道,你还喝它做什么?嫌自己命长么?
“我想,傩师之所以对我下手,是因为听说了方子的事,害怕输了赌约,陛下会治他们的罪。”谢鹤生道,“他们的最终目的,一定还是那张方子,若是明日,傩师真的前来偷窃药方,还请麟衣使,助我一臂之力。”
顿了顿,谢鹤生仰起头,屋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他看不到屋顶的光景,屋顶上的人,却能清晰地看到他。
谢鹤生对着无人处,深深鞠了一躬。
麟衣台自设立起,只听薄奚季一个人的命令,谢鹤生并不知道,麟衣使是否愿意帮自己这个忙。
眼下,他别无选择,也只能依靠这位素未谋面的监视者了。
接下来的一天,谢鹤生抓紧时间,将流民窟又巡视了一圈,到了下午,就开始感到肩背丝丝凉意,并不是从外部渗透,而像从骨子里沁出来的。
嗓子发痒,谢鹤生拒绝了官兵递来的水碗,强撑着劝说染病的人接受医治。
翌日,在太医署研究了一夜古籍的齐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谢鹤生房外等人。
原本早早出门的谢鹤生,却一反常态地让他等了三刻,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奇哉怪也,小谢大人怎么睡迟了?”齐然凉飕飕地说着,抬眼望向谢鹤生,医生的敏锐让他到嘴边的讥诮猛刹住,“你怎么了?”
眼前的青年,面色惨白着,两颊却酡红,一双桃花眼睁开也勉强似的微阖着,走过来不超十步距离,他竟扶着桌喘息了下,才说:“…我怎么了?”
齐然心中油然升起不妙的预感,猛伸手触向谢鹤生的额头:“你…你烧这么烫…谢悯!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谢鹤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发烧让他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会才想起自己现在叫谢悯了,点点头:“知道。你离我远点,别被我传染了。”
“你知道你还…这病又不靠空气传播,必须是接触了染病者的唾沫、血液才会感染,我又不和你亲,怎么可能…”齐然倏地一顿,眼里闪过惊诧犹豫的光,“…那你是怎么染上的?”
谢鹤生言简意赅:“我昨日见了傩师。”
“…”齐然简直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这群畜生!他们听你说了药方的事,一定是害怕了,想害死你…我先给你开几服药,待会让人把你用的东西都换成新的,还有…你笑什么?”
谢鹤生一边咳一边笑:“…齐大人,别紧张,这是好事儿啊…你想,百姓们都不肯试药,现下我得了病,你正好可以用我试药了。”
齐然狠狠骂他:“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
谢鹤生就不说话了,他头疼得厉害,像钝刀子插在脑浆里搅,疼得力气也没了,只能趴在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迷糊又委屈地看着齐然。
齐然哑了火,拿出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捂在谢鹤生额头上。
谢鹤生舒服地哼了一声,趴在桌上不肯起来。
齐然说:“你染病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驱傩司一定会大做文章,你想回司空府还是去宫里?”
宫里。
谢鹤生捕捉到关键词,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双比蛇还阴冷的眸子,忽然觉得浑身一凉,凉得他烧也退下去了。
“不去宫里,”他说,“也不回家。我就待在这里。…还有,我染病的事情,不能瞒也瞒不住。你扶我起来,我们去到处转一转。”
“你疯了…”
齐然本能地要拒绝,谢鹤生却不由分说伸出了手,他的手腕细得可以说是纤弱,发着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折断了。
齐然纠结了会,还是不情不愿地扶住了他。
…
驱傩司内,太祝恭敬地禀报:“谢悯已染病,据说…病情来势汹汹,在流民窟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晕过去了。”
卜先生沉沉道:“这对陛下,可不是个好消息…可还有别人知道?”
太祝立刻领悟道:“属下已告知邓岐了。”
邓岐,便是那名与谢鹤生起了冲突的傩师。
卜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再助他一臂之力。”
…
屋外,流民窟百姓群情激奋。
“天谴…天谴!傩师早就说过,打断仪式的人会遭天谴!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被你害了!”
“滚出去!不要留在这里!都怪你,一定是你把疫情带来的…”
不知从哪一刻起,流民窟里,传出了“谢鹤生遭天谴”的消息,最先带头谴责他的,是傩师的虔诚信徒。
被恐惧凌迟的流民,很快将矛头对准了谢鹤生,好像将愤怒全部释放出去,就能让内心少一分煎熬。
齐然紧紧锁住门,扶着谢鹤生坐回床上。
“让你走你不走,现在看到了吧?这群刁民根本不领你的情!”
谢鹤生靠着床头,在流民窟的寒风里吹了一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只手扶着额角。
“他们只是…”这时头疼剧烈地袭来,谢鹤生不得不停下话头,等疼痛过去,再开口,“只是受到蒙蔽。”
齐然一时气结:“你知道临许有座莲台上的大慈大悲神仙么?你现在就去临许,把那神仙挪走,你坐上去算了!”
谢鹤生哼哼着笑,又可怜兮兮地说:“…困。”
屋外的喧闹随着官兵到来而归于平静,谢鹤生轻轻闭上眼睛:“我现在不走。你今天也别走,隔壁屋的主人病死了,今晚你在隔壁陪着我…我有事请你帮忙。”
齐然直想骂人,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又看他难受得已经蜷起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说:“过了今晚,我捆也把你捆回宫里去。”
谢鹤生不答,已昏沉沉睡去了。
是夜。
一道人影,悄然靠近谢鹤生的屋子。
经过白天的吵闹,谢鹤生已经被流民窟视作不详之人,流民们本就不愿听从官府的话,这下,连靠近他的屋子也不愿意了。
傩师四处张望着,确认自己没有被任何人察觉,放下心来。
他先侧耳听了听屋内,没听到声响,又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小谢大人?小谢大人,睡了吗?”
屋内一片死寂。
傩师露出个冷笑——这场瘟疫,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染病的人一旦高烧发作,便会很快陷入昏迷,到死也很难再清醒过来。
算算时间,从他将染病之人的茶具给谢鹤生用过后,病情差不多,也该进展到这个程度了。
傩师旋开钥匙孔,轻手轻脚地摸进门去。
屋内一片漆黑,床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沉睡的影子,傩师行进时不小心踢到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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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动也不动一下。
傩师于是更加放心,向着昨天,在提到“方子”时,谢鹤生看向的方位走去。
那是一个略显简陋的柜子,共有三层抽屉,傩师直接打开最后一层,手放进抽屉内,果然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一次命中让他更加欣喜若狂——哼,桀骜不驯的小子,不还是被他拿捏在手心里吗?
接下来,只需要毁掉这张方子…
激动让傩师一瞬间气血上涌,忽略了窗外,几不可查的咔嚓声。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在刹那间被人一把擒住,摁倒在地。
哐——!!
脸撞击地面的剧痛让傩师惨叫出声,紧接着他的双手就被扭到身后,麟衣使干脆利落地卸下了他的手臂。
“啊啊啊啊!”傩师痛呼出声:“谁?!你知道我是谁么?敢袭击我,我可是驱傩司的人!我——”
黑暗中,亮起一簇烛火。
傩师的尖叫,变得更加凄惨。
赤色灯光下,谢鹤生苍白的脸有如鬼魅,出现在傩师面前。
他的桃花眼亮得惊人,不见丝毫倦怠困意。
这绝不是一个昏睡的人,醒来后能有的眸光。
除非,他根本就没睡着。
比起身上的疼痛,恐惧在这一刻更渗透进傩师的心灵,让他不寒而栗。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方子、方子…”
那张药方,在混乱中,脱手落在了地上。
此刻,火光,隐约照亮了其上的文字——
报应。
“…”傩师猝然发出一声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嘶鸣,恶狠狠地瞪向谢鹤生,要将他用眼神生吞活剥,“你骗我,你是骗我的!你想做什么?我是驱傩司的人,我是傩师!你敢动我,驱傩司不会放过你,卜先生不会放过——”
麟衣使卸了他的下巴。
自始自终,谢鹤生都冷冷看着傩师,不发一言。
直到此刻,世界重归寂静,他才用中指腹抵上鬓角轻揉,道:“卜先生放不放过我,我不知道,不过,傩师不妨猜猜…”
他说,没有血色的唇瓣像凌迟的钝刀:“陛下会不会放过你?”
陛下…
那个高坐庙堂之上,杀人千遍依旧面不改色的薄情帝王。
只是想到他,傩师就止不住地发抖,可他偏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叫着,疯狂地摇头。
谢鹤生欣赏了会他的狼狈模样,道:“本官体力不支,把他拿下去,交给陛下。”
傩师的呜呜声更加急促且慌乱,口中唾液横流,□□顿时湿了一片。
他被吓尿了。
难以言说的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谢鹤生本就身体不适,嗅觉格外敏感,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他扭过头,用力闭了闭眼,捂嘴忍下哕意。
麟衣使见状,赶忙将傩师拖走,又带着齐然回来。
齐然一搭他脉,就忍不住眉头紧皱:“脉流紊乱,你还醒着真是个奇迹…其实你完全可以让陛下直接查驱傩司,何苦还拿自己做诱饵。”
“驱傩司…”谢鹤生的视野有些模糊,他晃晃脑袋,说,“驱傩司有先皇福泽,陛下若是没名没分,查抄驱傩司,必定会引起民愤…咳咳,唯有现在这样,陛下才、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是气若游丝,“对了,我不要去宫里…”
齐然起先为了他这话而错愕,下一瞬,就看到谢鹤生直挺挺地往下一栽。
齐然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回床上,一摸额头,烫得灼人了,也不知道烧成这样,这个人是怎么撑到现在才晕过去,顿吓得六神无主,早就把谢鹤生的抗拒抛在脑后,吩咐道:“快、快点…送陛下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