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
1. 第 1 章
沈祈提着两大包足够他和室友撑一周的食材回到公寓时,厨房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烧水壶嗡鸣声。
他喊了两声室友的名字,没人回应,可能是对方在卧室,戴着耳机没听到。
这一趟他去了将近一小时,哪怕那家Iceland离公寓步行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毕竟对照着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找齐每样食材,同时还要把听力和口语能力发挥到极致,对一个刚落地伦敦不到一周的准大一新生来说不算易事。
把食材分类收纳进冰箱后,沈祈整个人像抽空的气球,上半身瘫软着趴在餐桌上,不久前新染的粉发犹如炸毛蒲公英,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陶学长——”沈祈再一次试图呼唤室友。
“……”还是无人应答。
好吧,他放弃了。
沈祈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烟,含着烟嘴惆怅地做了个深呼吸。如果不是上周那场“意外”,他还能在国内多呆半个月。
因为他就读的学校——伦敦艺术大学,月底才正式开始第一个秋季学期。
沈祈下半张脸埋在臂弯,嘴唇挨着柔软的布料,吐出来一团不明显的菠萝味烟雾。
“吞云吐雾”到第三回时,斜前方的卧室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仿佛遭遇炮轰,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气若游丝地走了出来。
“回来了。”
陶辛海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稍后,他瞥到沈祈握在手中的“头号危险物品”,条件反射地抄起纸盒盖住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允许你再多抽一口。完事儿了告诉我,手举着累。”
沈祈看他一副托塔天王的模样,立马将电子烟收了:“我刚用袖口挡着呢,警报器一点儿没响。现在不抽了,学长你下来吧。”
陶辛海这反应速度,显然是对头顶的烟雾报警器以及英国“触发警报必叫火警”的原则心有余悸。
换句话讲,也就是PTSD了。
“姚君菡没和我说过你会抽烟。”陶辛海两指并拢,做了个吸烟的手势,“过肺挺熟练啊,但你这个年纪,这玩意儿最好少碰。”
“姚君菡”是两人共友,也是沈祈从初中一路同班到高中,关系最铁的朋友之一。正是因为姚君菡的关系,沈祈才得以在这么短时间找到地理位置和租金都合适的公寓。
沈祈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下的银色钻钉,解释道:“抽着玩的,我没有烟瘾,随时可以戒。”
陶辛海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你随意。我的意思是,等到了期末周和毕业季,还有每个赶due的夜晚,有大把的时间给你抽。”
“上次烟雾报警器响,就是我在准备期末设计的时候。”
沈祈:“……”
说到响声,他起身走进厨房,拔掉了烧水壶的插头:“学长,你烧水是要煮泡面吗?”
“啊,对。”陶辛海点点头,“后来又想起我海运过来的一箱汤达人已经吃完了,我就懒得管了。”
沈祈回想一番,他搬过来的这几天里,陶辛海的确没怎么下过厨,他俩做饭水平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一只戴着厨师帽的老鼠。
总而言之,仅够维持生命体征,勉强吃不死人。
看到沈祈满脸复杂地盯着自己,陶辛海拎着水壶给杯子续了点水:“你那是什么表情?做饭跟学习一样,也很讲究天赋好吧。好好想想,你身边会做饭的朋友一只手数不数得完。”
沈祈还真掰着手指一根根数了。
……用的排除法。
真要说的话,他身边会下厨的只有一个人,但偏偏沈祈最近不怎么待见他,甚至提都不想提。
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想到哪位‘大厨’了?”陶辛海故意逗他玩。
沈祈PSTD犯了,浑身一激灵。
这么多天了,他还是忘不掉那晚发生的事。
没错,就是那场让他连夜收拾东西上飞机,几乎称得上“狼狈逃窜”的意外发生的时间。
所有感官体验仿佛还停留在昨日。回忆开闸的时候,连空气都是潮湿粘腻的,细密的痒意从脖颈爬到耳根,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吐出闷热的喘息。他倒希望自己真的“喝断片”,一醒来脑子像开了缝的核桃,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忘了。
可最终结果是,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忘。
八月底的海城依然炎热。那晚他凌晨醒来,费了好大力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胳膊挪到一旁,捞起床底的衣服,直奔国际机场。
T航站楼的冷气开得很足,他一进去就被冷得一哆嗦,U形枕、洗漱用品都是机场免税店现买的,行李箱拿的最小尺寸,像逃难来的。
登机前半小时,那个人也醒了,在微信上发消息炮轰。
沈祈拒绝了八个微信视频和五个语音通话,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你在哪”“人呢”“纸条是什么意思”,慢吞吞地选择将该联系人拉黑。
“嘿。”陶辛海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沈祈怔了一下,偏头问:“怎么?”
陶辛海:“发这么久呆想什么呢?好吃的?厨子?”
他这话说得有歧义,容易让人听成“好吃的厨子”。沈祈表面看不出来,耳根却红透了,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道尖锐的“刺啦”声。
沈祈长得乖巧,巴掌脸、杏仁眼,鼻尖小巧,嘴角藏着一枚小小的黑痣,是那种叫人很想让他露出羞赧表情的长相。哪怕染发穿孔纹身一个不少,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仍然是“乖巧”占大多数。
陶辛海存心逗他,长长地“喔唷”一声:“Not chef,but your crush,right?”
沈祈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去厨房找出一盒Tesco打折买来的爆椒牛肉面,扔过去:“None of your business.”
下一句“学长泡面去吧”威胁意味十足,颇有种“大郎,该吃药了”的即视感。
陶辛海麻利倒好热水,一手端着桶装泡面,一手比了个“OK”,默默退到卧室门后。
沈祈也有点饿了,他重新烧了一壶水,然后返回餐桌,抻长手臂,侧脸枕着臂弯,和方才同样的姿势。
等水烧开的间隙,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朋友圈,机械地给每个人点个赞。
第一条是他妈妈沈跃莹女士的转发,沈祈除了标题那句“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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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组织研究团队验证关于三维Kakeya猜想的工作”,剩下的一个字都没看懂。
点完赞,他评论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表情。
第二条是他妹沈祎的,配图是一张随手拍的电子白板,上面写了密密麻麻一满面的证明过程。他妹还在评论里和人吵了十几楼,就为了争最后的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还是二分之一。
沈祈:“……”
滑动大拇指,第三条总算是他能看懂的内容了。
姚君菡发的九张旅游配图观阅起来毫无压力,她去年就和沈祈说要去南极追鲸群,就配图来看,估计她已经在追的路上。
原本姚君菡是和他同一时间开学,但这位大小姐嫌没玩够,干脆gap一年,当沈祈的小学妹。
沈祈慢吞吞地单手敲字:我在伦敦很想你。
没过多久,姚君菡回了他一个飞吻。
看来科考船上信号不错。
后面的朋友圈,沈祈挑着看了几个,听到烧水壶响的时候,他正好刷新整个朋友圈页面。
出来的第一条朋友圈占据了小半个屏幕,照片里光线昏暗,放大看,环境像是在酒吧。拍摄角度是自拍,摄像头朝向这条朋友圈主人的下半张脸,和手边快喝完的威士忌。
平平无奇的一张图,沈祈一天能刷到八百个类似的。
但他福至心灵,没第一时间退出软件,而是找准照片右上角的某个位置,慢慢放大——
那是一张不小心入镜的侧脸,鼻梁挺拔,双眸低垂,尽管五官由于像素有些模糊,沈祈还是一眼认出这个人是谁。
沈祈逐渐坐直,枕过脑袋的那条手臂有点麻了,他只好用另一只手将照片反复缩小、放大,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紧接着,他单击屏幕,检查下方显示的定位地址。
英国,伦敦。
天杀的,就算他“餐后逃单”,还把“厨子”拉黑了,也不至于追杀到这里来吧……
更何况,他隐约记得美国大学开学时间普遍比英国早一个月左右,那家伙不上课的吗?
沈祈慌了神,想摇个人问问情况,但好友列表一眼望去大半都是他和对方共友,要么就是同一个社交圈,父母更不能问,多说一个字就露馅。
最后实在没招了,沈祈进小窗拍了拍身处地球另一端的姚君菡。
【沈祈:你老实告诉我,程屹现在人在哪?】
姚君菡的信号在紧要关头又不好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沈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回复终于艰难弹出来。
【姚君菡:英国啊。咋了,他没和你说吗?】
沈祈打字的手指颤抖不停,他接着问:
【他当初不是说好主申美国,梦校Penn最后也拿到了商学院offer吗?】
或许是姚君菡在海上乘风破浪的缘故,她发过来的消息也如同滔天骇浪,一巴掌拍得沈祈措不及防。
【姚君菡:好宝宝,谁说拿了offer就一定要去读啦?不过既然你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替程屹瞒着了——没错,他接了LSE的offer,要来伦敦陪你啦!】
沈祈:???
沈祈:!!!
2. 第 2 章
程屹是昨晚到的伦敦。
飞机总航程近半天,落地没那么快找到租房,所以这几天都在酒店过渡。
临走前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妈在一旁挑剔地指指点点,要么觉得他衣服带少了,在英国会被冻成傻子,要么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叮嘱说生病了最好打个飞的回国治疗。
程屹单膝跪地,上半身穿着一件纯黑工字背心,衣料很薄,背部的肌肉线条随手上动作高低起伏。
“妈。”他用压缩机抽去袋中的空气,将最后一叠衣物放进行李箱,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我记得你这个点约了普拉提。”
“改到明天了。”
林心艾女士挑了挑眉,演技精湛地叹了口气,“妈妈为了给你送行,特地改的时间。没想到到头来还要被人嫌弃……”
程屹:。
“好好好不开玩笑。”林心艾递给他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袋,“喏,你到了以后送小祈那儿去。”
程屹:“这什么?”
林心艾思索道:“小祈不是很喜欢这个牌子的配饰吗?前阵子我碰巧遇见他们中国区的CEO,人家送的,好像还是什么限定款。你让小祈先挑,剩下的你就自己留着。”
程屹早已习惯他妈这种厚此薄彼的行为,并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送东西简单,把东西亲自送到人手上,同时又不碰满鼻子灰,难上加难。
最要命的是,他压根不知道沈祈的地址。
程屹:“我不方便。你联系海运公司送过去也一样。”
林心艾沉默了一阵,问:“你俩最近该不会吵架了吧?”
“……没。”
“那你不方便个什么劲儿?要死啊臭小子!”
最后程屹还是带着礼品袋上了飞机。
伦敦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整晚的雨,白天由雨转阴,临近傍晚,街道的颜色又被雨水淋得深浅不一。
程屹去的这家酒吧位于市中心,因音响很顶、环境氛围不错,很受留学生欢迎。
酒吧外已经陆续排起长队,让安保查了护照以后,他一进去,不远处有人从卡座上起身朝他招手。
“屹哥,约你一次真不容易。”男生左手握着酒杯,拍拍身边的位置,嬉皮笑脸地招呼程屹入座,“我叫了几个新朋友,他们还在路上,不介意吧?”
场内人一多,难免会有些热。程屹脱了衬衫外套,只穿一件黑T,微微弯腰坐到卡座里侧,和高斌隔了一条胳膊的距离,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冷淡疏离。
“随你。”程屹挪了挪腕表的位置,“我待一会儿就走。”
高斌笑了两声,假装没听到后半句。
他家和程屹的父母一直有生意往来,两家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就算程屹再怎么不情愿,表面也得装装样子,不能把关系闹太僵。
程屹看不上他,难道他就看得上程屹吗?不就是家庭背景更显赫一点,外貌身高比他好了那么一点,成天拽得跟个什么似的,还有人前仆后继地找他打听,拜托他牵线搭桥。
有病。
感觉到高斌时不时投来的目光,程屹蹙了下眉,随后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沈祈的ig没发布最新动态,上一条帖子的时间还停在一周以前,参加高中同学毕业聚会的时候。
照片是一张他的自拍,角度稍稍仰视,双眼含笑地比了半个心,粉色的发尾蓬松微卷,显得人特别乖。
程屹手指顿了顿,点击保存。
在他快把沈祈的ig刷个底朝天的时候,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方识珈:你要我截图沈祈的朋友圈干什么?手机坏了?】
【方识珈:不对啊……你手机坏了怎么给我发的微信?】
程屹叫了一杯教父,面无表情地看完好友不过脑子的发言,回他“话多”。
对话框安静了一秒,须臾,对面也回了他六个点。
【方识珈:你俩吵架了?】
这是程屹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亲友能敏锐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主要归功于他和沈祈认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任何风吹草动都十分惹人注意。
他们已经当了十几年朋友,双方都是彼此“没有血缘的亲人”。这种日积月累的,以感情建立起的纽带,一旦形成,固若金汤。
就是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程屹眸光渐暗,言简意赅地发了句“嗯”。
【方识珈:以我对沈祈的了解,他最多生几天闷气,不会太和你计较。再说了,你俩关系这么铁,和好也就你哄几句的事儿,对吧兄弟?】
【程屹:哄几句解决不了。】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正想着该怎么在不说清来龙去脉的前提下和方识珈解释,卡座附近忽然来了几个人,喧嚣地坐到程屹对面。
对方有两男三女,其中一个男生留着中长发,主动朝程屹挥了挥手。
“也许你不认识我,但之前我们高中经济学在一个班……我是龚思承,你可以叫我Shayne。Ryan说你读的也是LSE,说不定我们在同一个专业呢?”
Ryan是高斌的英文名,这群人大概就是高斌口中的“新朋友”。
程屹礼貌性地点点头,恰好在此时收到方识珈的语音条。
酒吧周围声音嘈杂,网速也一般,语音转文字卡了半天,方识珈那句“你到底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以至于沈祈那么好脾气的人都哄不回来”终于显示出来。
卡座上少了一半的人,高斌也被一个女生拉去舞池蹦迪。
眼前的桌子被人敲了几下,程屹抬头,龚思承望着他笑,声音细柔:“可以的话,我能加一下你的ig吗?”
手机屏幕被程屹反扣在桌面,那杯威士忌也快要见底。程屹拒绝人的语气一如往常:“抱歉,我不喜欢加不认识的人。如果你想参加类似的局,Ryan比我更有经验。”
龚思承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冷硬,表情有点受伤,端着酒杯去别的卡座了。
见人走后,他继续回方识珈消息。
【程屹:沈祈住哪你知道吗?】
【方识珈:我想想……似乎在Holloway Road附近?具体得问问姚君菡,沈祈的公寓是她帮忙找的。但她最近在南极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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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知道她那破信号什么时候收得到消息。】
【方识珈:[图片][图片][图片]】
【方识珈:最近三天的,只能帮到这了。还有,和好后说话注意点,别三言两语就把哥们卖了!】
将三张图点开挨个看了一遍,程屹没找到半点可用信息。
目前已知的是:沈祈以8磅的低价抢到了一个几近全新的落地衣帽架;在第一次去超市采购的路上不光摔了一跤,还淋成了落汤鸡;因为店员印度口音太重导致的沟通障碍,点到了史诗级难喝的冰美式。
沈祈在后两条末尾配了哭哭脸emoji,看到这里,程屹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嘴角。
方识珈还没死心,本着查户口的理念打破砂锅问到底,摁着语音键滔滔不绝:“你和沈祈到底怎么了?有什么是哥们不能知道的,嗯?咱们三都认识这么多年,有必要这么见外吗?程屹啊,不是兄弟多嘴,我始终认为只要沈祈没把你微信拉黑,没直截了当跟你说‘绝交’这两个字,吵再厉害也不算大事。”
看完最后几行字,程屹笑意全无。
沈祈飞去伦敦的那个晚上,他想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程屹迷迷糊糊醒来,枕边余温已然散尽,仅剩下一点被人躺过的痕迹。他不是没想过和沈祈坦白,但始终被那道名为“说完还能不能做朋友”的坎挡着,以为要瞒一辈子,却被那场意外打乱了所有步调。
在没看到沈祈留下的那张纸条前,他也和方识珈一样心存侥幸心理。
可沈祈字字句句都写得太明白,什么“我们都冷静一下”,什么“短时间内别联系了”,就差把“绝交”这两个字补上去。
程屹将手机熄屏,披上外套准备回酒店。
这个时候,高斌带着一身热气与浓烈的香水脂粉味回到卡座,抬起下巴看了程屹一眼:“这么快就走?”
程屹:“嗯。”
“等会儿。”高斌摆了摆手。
他打开相机,调整脸上表情,镜头对准自己拍了张像素感人的照片,粗略标了一个定位便把这条朋友圈发了出去。
一刷新,新增几十个点赞,眼尖的狐朋狗友纷纷留言,问角落的是不是程屹。
提示里混杂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消息,高斌正要给身边人让位,看到那条评论的人是谁,戏谑道:“沈祈问我你是不是在伦敦,怎么,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他不知道你在哪?”
程屹身形一滞,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与你无关。”
“噢,他发消息来了。”高斌说,“我回一下。”
他逐字逐句地念出来:“程屹和你呆在一起吗——对,他就在我旁边,需要我帮你转达什么话吗?”
程屹冷眼看着高斌的举动,不为所动。
可能是沈祈还在编辑,又或者是他没想好该怎么回复,高斌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话。他收起看戏的表情,主动扣了个问号,不料下一秒,对话框左侧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程屹见他表情有所变化,淡淡道:“怎么?”
“操。”
高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把我拉黑了。”
3. 第 3 章
把人加入黑名单后,沈祈将手机扔到身旁,抱着枕头往脸上一盖,沉闷地长叹一口气。
烦躁。
他之所以那么放心大胆地坐红眼航班逃到英国,正是断定程屹追不到这来,而且就算他要来,也得先处理好入学和请假的相关事宜。
谁成想那家伙使了招障眼法,将他骗得死死的,完全不讲武德!
沈祈原地翻了个面,脑袋埋进被褥里,人走得很安详。
不过幸好,他心想,程屹不知道他在英国的住址。
他来得匆忙,行程安排仓促草率,这些天又忙于安顿,就连父母都没来得及告知。目前除了姚君菡,暂时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住在哪里。
沈祈伸手捞出角落里的手机,从一众置顶联系人中找到姚君菡,编辑文字。
【沈祈:噢,忘记嘱托你一件事。】
这会儿是晚上九点,换算一下,姚君菡那边应该在凌晨两点左右。这个点,对面大概率还没睡,反正沈祈不信她有这么养生。
果然,过了几分钟,姚君菡回了个“1”。
【沈祈: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程屹我住哪,谁问都别说。】
【姚君菡:没问题^ ^。但我能多嘴问一句原因吗好宝宝?】
沈祈打字的手指一顿,纠结地悬在发送键上空。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姚君菡说。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天起,他整个人混乱得不成样子,甚至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那晚的画面。
在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什么比“和发小兼死党睡了”更令人震撼。
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默默生效,沈祈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程屹滚到同一张床上去的,他只知道对方力气很重,压在身上的时候像一块滚烫的巨石,但一举一动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柔。
仿佛怕把他弄坏了,贴着他的耳廓,嗓音沙哑地问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还想不想继续。
沈祈从没觉得他话这么多过,叫喊时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地求饶,说不行了,不想了,哪一个都不好。
程屹闷声笑的那一下,此刻好像又在他脑海中回荡。他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家伙笑完后还说了一句话,似乎是——
“连我也不好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沈祈翻找着记忆碎片,脑袋往被子深处埋了埋。
当时,他几乎哭到颤抖,也自觉丢脸,咬紧牙关说“对,你也不好”。
沈祈吸了吸鼻子,抬头时脸颊还残存着一丝热意。他看了眼手机,在晃神的那个瞬间,姚君菡连着发了几个问号,试探着问是不是她说错话了。
【沈祈:没有啦,刚刚在忙。】
【沈祈: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和程屹之间闹了点小矛盾,我想让我们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
姚君菡那边显然松了口气,回复说她知道了。
之后一连五天,伦敦多是阴雨,偶尔挂起大风,打雨伞也防不住乱飞的雨珠。
沈祈每每淋一脸水回公寓,必定要跟陶辛海抱怨,说他早上都不用洗脸了,带上洗面奶出门就好,节约用水。
陶辛海被他幽怨的语气逗得大笑,叫他别忘了带洗发水,洗完脸顺手也可以把头发洗了。
到了周末,沈祈又得出门采购下一周的食材了。
荒野求生了这么久,他的厨艺有了显著提升,“色香味”至少能满足一项。
出门前,沈祈戴上一顶黑色冷帽,外加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学生气十足。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正巧陶辛海伸着懒腰走出来,问他去干嘛。
沈祈报了一家华人超市的名字,说:“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帮你捎上。”
“要一盒菠萝蜜、一盒蓝莓。”陶辛海揉揉眼睛,“没有菠萝蜜就帮我拿三袋tyrrells薯片……知道长什么样吗?三个男人抱辣椒的包装就是。”
沈祈点点头,一一记到手机备忘录。
伦敦华人超市的商品种类比当地超市更齐全一些,食材也更合国人胃口,尤其是一些特殊调料,别的超市不一定买得到。
沈祈推着购物车,走近水果分区的时候,收到他妈妈的微信视频邀请。
由于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他想也没想点了同意。
伦敦与国内的时差是八小时,接通后,沈祈先是看到沈跃莹站在他家的二楼阳台上,再然后便是她背后漆黑的夜幕。
“吃饭了吗?”沈跃莹语气不咸不淡。
“还没有。”
沈祈将镜头拉远,向她展示了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战绩”:“买完就回去开火。”
他从小就与沈跃莹不太亲近,后来妹妹出生,母子关系越发礼貌疏离,相处间总感觉有层戳不穿的隔膜。冷帽被沈祈往下拉了拉,悄悄遮住露出来的一点点粉色碎发,他也问:“你们呢,吃过晚饭了吗?”
沈跃莹淡淡颔首:“吃过了。”
“卡里钱还够用吗?”她说道,“一个人在外面不要省吃俭用,不够和你爸爸说……少吃外卖,薯片这种不好消化的膨化食品也要少吃。”
银行卡余额够沈祈花到下个月,他爸妈从未在金钱上苛待过他。
沈祈点头说钱还够用,后面又向他妈解释,薯片是他帮室友买的,自己平常不怎么吃这些。
沈跃莹听了神色稍缓,没再说什么。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她张了张嘴,迟疑道:“还是一点不考虑转专业吗?”
沈祈抿了抿嘴,说不。
当年Alevel选课,沈跃莹不止一次试图劝说他改选经济或者数学方向,但沈祈天生对这些不感兴趣。
尽管出生于书香世家,母亲是高校教授,父亲在研究所工作,当年还是小学生的沈祈,数学该不及格还是不及格,甚至一度被家人怀疑是否有轻微智障。
最后由他那位在海城重点中学任职校长的外婆出面,安慰沈跃莹说,要允许自己的小孩智商“均值回归”,这才作罢。
沈跃莹“嗯”了一声,挂电话前问他要海运地址,打算寄一些生活用品和秋冬衣物来。
沈祈吓得心脏狂跳,支支吾吾找借口拒绝了,虽然理由有些拙劣,好歹是把他妈糊弄过去了。
在伦敦呆了近半月,他的听力水平也增进不少,结帐时异常顺利,东南亚面孔的收银员带着口音,祝他“have a nice day”。
事实上,他今天一点也不nice。
走出超市好一段距离了,沈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漏了两三样东西没买,其中正包含陶辛海所说的“三个男人抱辣椒”薯片。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多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再次离开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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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上空乌云密集,像极了一场瓢泼大雨的前奏。
出门时沈祈忘记随身带伞,他仰头看天,心里直呼倒霉。
他加快步伐,腾出一只手给陶辛海发语音求助。印象中陶辛海有一辆代步车,待会儿雨要是下大了,得麻烦对方开车把自己捎回公寓。
话说到一半,沈祈刚好走到街道转角。前方是两条人行横道,他停下来,视线下意识地投向街对面,在看到不远处那抹高挑颀长的背影后,沈祈浑身一凉,顿时愣在原地。
程屹怎么在这?
只不过那人没有立刻注意到自己,沈祈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迅速朝四周张望,看有没有地方可躲。但就在他后退的那一秒,程屹仿佛心有所感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同一时刻,沈祈攥紧购物袋提手,拔腿就跑。
……忘了说,他体力不怎么好。
不像程屹那种把肌肉练得邦邦硬的体能变态,他跑五分钟步,不喘气都算谢天谢地。
跑了一小会儿,沈祈很快就没什么力气了。他靠着墙大口呼吸,手心也被购物袋勒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程屹离他几米开外,从脚步能看得出来,这两步对他来说简直游刃有余。
“不跑了?”头顶传来程屹的声音。
挨得太近了,沈祈闻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凉意的薄荷味。
这是他不知道多久以前,送给这家伙的旅行伴手礼。
沈祈抬眼瞪他:“这不公平,我什么体力你什么体力?除非你让我半小时。”
“……”
程屹表情相当难看。
他们快半个月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沈祈还嘲笑他理的寸头丑得像刺儿很短的畸形海胆。现在被程屹堵在墙角,他语言功能短暂失灵,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沈祈有些苦恼地咬了咬下唇,说:“要不改天——”
“从起飞那天算起,我不是已经让了你很久么?”
程屹头发长长了些,浓眉黑眸,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压迫感很强。他又比沈祈高了大半个头,是可以将沈祈完全笼罩住的身形。
又来了,沈祈心想,看起来气得不轻。
可话又说回来,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被撅了一晚上屁股的人又不是他,拖着肌肉酸痛的身体,坐了十几个小时经济舱的也不是他。
他还没找程屹算账,始作俑者反而先怪罪起他来了。
沈祈眼眸低垂,肩膀疲惫地耷拉着。他深呼吸几次,气息里透着细微的喘,断断续续道:“我都没问你哪来的地址。程屹……你没看我留的纸条吗?”
“看了。”
程屹:“姚君菡在海上,一直没回我消息。前些天我找……一个朋友问的,他只说了个大概,告诉我你住Holloway Road附近,我并不知道你详细的租房信息。”
沈祈“哦”了一声。这么说,他和程屹碰见纯属巧合,如果不是他中途折返,如果不是程屹恰巧回头,他们压根见不着面。
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画着半圆,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下一秒,空着的那只手被程屹塞了张纸条。皱皱巴巴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沈祈有点懵:“什么东西?”
“那晚你留的纸条。”
程屹冷着脸,语气生硬:“跟我绝交,你认真的?”
4. 第 4 章
还没等沈祈回答,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和程屹都被这场雨扰乱了思路,雨声很大,仿佛形成了天然的隔音墙。沈祈不得不提高音量,问他有没有带伞。
程屹摇摇头,表示他是空手来的。
他们都还没有养成出门前看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周围的建筑物交错排列,提供了一块狭窄的避雨区,但程屹站在外侧,身上免不了被淋湿许多。
角落深处还剩几寸空隙,沈祈朝里靠了靠,拉住程屹袖口,扯向自己:“你说的那件事我们之后再找机会聊,好不好?”
程屹:“哪天?”
沈祈认真想了一会儿,缓缓问:“开学后?”
程屹:“……”
众所周知,LSE秋季学期的开学时间在这个月月底。沈祈的言下之意,就是想再躲他小半个月。
他和沈祈从前不是没有过争执,大多数时候都在矛盾发生的当天解决,把话说开,第二天又好得跟连体婴似的。个别几次吵得凶了,顶多冷战三天,然后以程屹率先低头收场。
这回的“冷静时长”,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的最高记录了。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沈祈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到类似低落的情绪。
可就算不这么做,他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待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了。沈祈心想,或许自己在感情上是一个迟钝的人,但他可以清楚地确定一点,那就是他并不想失去程屹这个朋友。
伴随着大雨带来的泥土气息,沈祈只闻得到一星半点的薄荷味了。
他嚅动嘴唇,小声说:“那我把你从黑名单拉出来?”
程屹表情松动几分,但唇线依旧绷得很紧:“可以,现在就拉,我亲自监督。”
“这么不相信我?”沈祈问道。
程屹嗤笑一声:“你在我这的信用度,现在还没半个方识珈高。”
沈祈鼻腔发出一道短促的轻哼,不予置评。
他当着程屹的面,依次打开设置里的朋友权限和通讯录黑名单,将唯二被拉黑的联系人无罪释放。
“高斌没必要解除吧。”程屹说。
沈祈:“算了,大家都在伦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程屹双手抱臂,抬了抬下颚:“你拉黑我的时候没想过这点吗?”
“想过啊。”
沈祈语气轻松道:“所以当时我就想,大不了今年不去你家吃年夜饭了。”
“你来不来我无所谓。”程屹说,“但我妈挺记仇,大概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沈祈白他一眼,无语道:“少来,干妈才不会这样,你家最记仇的人明明是你好吧?”
“我怎么记仇了?”
程屹对他的武断评价十分不满,正准备抓着沈祈的手臂好好盘问,这个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轿车喇叭声。
主驾驶车窗缓慢降下,陶辛海保持出门前的发型不变,大半张脸被一副黑色口罩牢牢盖住,有一点自我形象管理意识,但不多。
“嘿哥们儿!”陶辛海探出一只手,左右挥了几下,“有看见我朋友吗,大眼睛小嘴巴小脸,一头粉毛,个子不高。”
由于体型差,被程屹挡了个严严实实的沈祈:“……”
他提着购物袋,从程屹和墙壁之间的可怜缝隙里钻出来,小声说了句这是他室友后,快步上了副驾。
趁陶辛海还没发动汽车,沈祈趴在车窗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提高音量:“有事发微信,我们开学再见!”
几米开外,程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敷衍挥了挥,说了什么沈祈听不清,不过看口型应该是“知道”。
陶辛海的代步车空间很宽敞,沈祈把购物袋抱着扔到后座,摘下冷帽将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一番。随后,眼角余光不慎瞥到后视镜,和陶辛海带着调侃意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沈祈:“……”
“吃这么好啊,小学弟?”陶辛海一语双关,“你的专属厨子兼crush外形挺不错。”
“他是我朋友。”沈祈有些头疼。
“男朋友?”
“朋友,F-R-I-E-N-D,friend。”沈祈看他一眼,“我妈是他干妈,他妈是我干妈的那种朋友。”
陶辛海打着方向盘,不以为意地“嗯啊”两声。
沈祈知道他憋了一肚子坏水,在一个红灯档口主动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看出我朋友是中国人的?”
在外留学,中日韩三个国家的学生在外表上的差距没有那么大,尤其是中韩。哪怕沈祈这段时间遇到过很多亚洲面孔,也不敢莽撞地直接开口说中文。
“这么说吧,学长我脑袋里装了雷达。”陶辛海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坏心眼地把话题拐了回来,“我看人眼光很准的,比如——”
“比如你朋友一看就是给。”
沈祈:?
他梗了几秒,不怎么相信地反驳:“性取向用眼睛就看得出来吗?那我还看你也像给呢。”
“把‘像’这个字去掉,我本来就是。”陶辛海笑嘻嘻道。
沈祈哑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在性取向这方面,他一直坚信程屹是不折不扣的异性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程屹小学开始就被同龄或高学段女生递情书了,升入高中,每一次圣诞也总有人向他发出约会邀请。甚至有一次沈祈以为他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场初恋,没想到后面又因为某些未知因素不了了之。
程屹绝不可能是给,沈祈在心中震声。
指示灯变绿了,陶辛海一脚踩住油门,笑道:“好吧,也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我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清白。”
沈祈:“他看他家狗也这眼神。”
回公寓后,由于多少淋了点雨,沈祈提前进浴室冲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他换好了睡衣,拿起手机时看到程屹的消息:一通未接视频,以及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沈祈用浴巾裹住湿发,摁了个回拨,屏幕中即刻出现程屹的出镜画面。
“我刚洗完澡。”他说。
视频里的程屹皱了皱眉:“头发怎么不吹干?”
“因为要快点回你电话呀。”沈祈端起手机,坐到书桌前。
他记得程屹有一次和他吵架,起因正是他消息回得不及时。
但这也不怪程屹紧张过度,毕竟在初中的时候,沈祈曾被同校的小混混围堵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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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屹听说这事以后,先对沈祈发了通脾气,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然后找到欺负沈祈的混混团伙,把人截在巷子里一挑五揍了个遍。
后来事情闹大了,上升到要记程屹处分的程度,沈祈在校长办公室挤眼泪卖惨半小时,总算勉强把处罚降低到全校通报警示一周。
想到这里,沈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电话另一头,程屹声音有点哑:“笑什么。”
“笑你初二写的八百字检讨。”
程屹目光微移:“我写的检讨多了去了。”
“你猜猜我指的是哪一封?”
“不猜。”
沈祈严肃批评了他的小气行为,与此同时,他回想起陶辛海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不确定地问:“你和雪糕有合照吗?”
“雪糕”是程屹家的狗,一只纯黑色的黑牛发斗,今年刚过十岁大寿。
程屹:“有,我找找。”
过了一会儿,沈祈收到三张照片原图,一张程屹只有鞋尖出镜,一张是雪糕被林心艾抱在怀里的全家福,一张是他对着被雪糕咬坏的耳机比的中指。
沈祈:“……”
“合影,合影!”他再次强调,“最好是你和雪糕对视的照片。”
他倒要看看程屹的眼神有没有陶辛海说的夸张。
“我和雪糕对视的照片?”程屹拧着眉头,“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沈祈气得掀开浴巾,半干的粉毛炸了一半:“你才有病,我的话很难理解吗?对视,就像这样——”
他将手机拉近,使自己的五官填满整个屏幕,近到程屹都可以数清楚他脸上有多少毛孔。他刚要开口,通话界面蓦地一黑,提示“对方已结束通话”。
【沈祈:?】
【程屹:手滑,不小心点错了。】
【沈祈:那你拨回来。】
对方没回。
他找出吹风机将剩下的头发吹干,再看聊天对话框的时候,看到程屹几分钟前的回复。
【程屹:改天吧,方识珈找我打游戏。】
另一边,酒店套房。
程屹冲完冷水澡,水珠顺着额发滴落下来,砸进花纹繁复的装饰地毯中。
在他发完消息不久,左侧顶着海豹头像的联系人回了个没什么感情的“1”,便没有下文了。
同一时刻,方识珈拍了拍他的头像,甩过来一张连跪的战绩截图,哀嚎着问他能不能来一把挽回自己惨不忍睹的胜率。
程屹走到床头,一旁与床同高的置物柜上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瓶用掉三分之二的香水。
米勒博涛斯双重薄荷,这是沈祈在三年前的毕业旅行期间,带回来送他的伴手礼。
虽然已经尽量用得很节省,现在还是所剩无几。
这牌子不常见,但并不难买,只是新的肯定不如沈祈送他的那瓶好。
他回方识珈一句“在忙”,沈祈的消息接踵而至。
点开第一眼,程屹以为是眼花,又退出去重新进来一次。
【沈祈:该说不说,你那晚活很差。】
发了不到一秒,被撤回。
【沈祈:哎呀,手滑了^ ^】
程屹:“……”
5. 第 5 章
自从沈祈“手滑”发了那条嘲讽后,一连数天程屹都没有任何回复,也没主动给他发消息,态度一反常态。
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记仇。
沈祈心想,心眼子比针尖都小的家伙,肯定是看到他撤回的内容了,这段时间不知道破防成什么样。
抱着玩家内测新游戏的心态,沈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沈祈:在干嘛?】
发出去没几秒,顶部的联系人备注就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沈祈正在厨房冲挂耳咖啡,他看了一眼手机,准备等程屹发完再回。
他第一次弄这个,手法很不娴熟,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泡好了,一扭头,程屹的回复还没孵化出来。
这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沈祈小声嘀咕道。
此时,放在水池边的手机震动一下。
【程屹:刚醒。】
沈祈:?
区区两个字想了半个钟,幸亏程屹没参加国内高考,不然光写篇八百字作文就得憋半个世纪。
沈祈将咖啡杯搁在桌面,选了个猪头的emoji,点击发送。
【沈祈:猪。】
说完还嫌不过瘾,按住语音键,捏着鼻子哼哼两声,绘声绘色地来了段配音。
程屹那边也传了段语音条过来,沈祈点了播放,扬声器中响起一道沙哑的男音,带着些许没睡醒的沉闷感:“能再无聊一点吗沈祈?今年多大了,嗯?比我三岁表弟还幼稚。”
程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知道为什么,沈祈的手机音量设置得并不高,但这条语音仿佛就像程屹本人贴着他耳朵说话一般,内侧耳窝泛起一阵热热的痒。
他停下来用手挠了挠,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忽然感受到连续不断的震动。
从今年到前年,程屹选取了十条聊天记录,全是沈祈在中午十二点后起床的罪证,完全坐实了记仇本性。
【沈祈:???】
【程屹:现在谁是猪?】
沈祈懒得搭理这个小心眼的人。
离伦艺开学已经不到一周,沈祈通过身边的交际圈,陆续认识了一些同校的大一新生,其中不乏与他同一个专业方向的。
怪不得总有人说,中国人是地球街溜子。
哪怕是亚马逊原始森林这么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找到国人同胞开的小卖部。
姚君菡也终于结束旅行,在抵达海城的那个晚上迫不及待跟沈祈打了通视频。
她晒黑了一点,但防晒做得很充分,没有到脱皮的程度。
沈祈先是询问了她的旅途体验,而后又问她接下来的规划,在得知姚君菡不日即将启程前往奥地利的哈尔施塔特小镇后,捂着耳朵说“stop stop”。
这对一个马上就要开学的学生来说,杀伤力不亚于一枚核弹。
“等你放假来找我。”姚君菡说,“无论我在哪,机酒姐包了。”
沈祈心动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假一罚十哦。”姚君菡眨眨眼。
“后来程屹有找过你吗?”沈祈不经意提了一嘴。
他和程屹的社交圈重合度极高,又是发小,又曾是同校同学,但一众好友中,大家都有各自的偏向。比如姚君菡,便是偏向他的那一个。
“没有了,就那一回。”姚君菡指尖绕着一缕头发,笑着说,“你们还没和好吗?”
沈祈不自在地垂下眼睫,说:“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姚君菡追问。
“……不知道。”
姚君菡似乎被他两个带着“不”字的答案逗乐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须臾,她望向屏幕:“说点你知道的吧,好宝宝。开学后帮我买点伦艺的纪念品好吗,文具、帆布包、水杯,随便什么都行。”
姚君菡的笑点总是这么令人捉摸不透,沈祈见惯不怪,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这学期的课表排得很满,第一天上课,沈祈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申请的是中央圣马丁学院的时装设计专业,课程设置比较特殊,在第一学期的第一个项目中,每位同学需要在规定的时间限制内独立做出一件成衣,并交由导师打分。
课上导师的节奏很快,虽然沈祈已经极度聚精会神,也无法将所有要点都听全。下课后他和几名中国人同学东拼西凑,这才了解了一个大概。
一上午过去,沈祈的脑力消耗殆尽。
他挎着背包经过学院前的地面喷泉时,程屹刚好打来电话。
接听后,沈祈要死不活地“喂”了一声:“有事儿?”
“你声音怎么了?”程屹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中途他好像还在和其他人交谈,过了会儿,接着说道,“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吗?”
“大哥,换作是你上半天课,你也会是我这种声音好吗。”
沈祈气虚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
另一端,那些吵闹的杂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能听到程屹呼吸声的安静环境。
“中午有空吗,我来找你吃饭。”程屹说道。
沈祈瞄了眼时间,说:“我下午一点五十五有课,可能来不及。”
“几点下课?”
“四点左右吧。”
程屹退而求其次,问他晚饭可不可以一起。
“行啊。”沈祈算着时间,“下课了你来找我,吃饭前顺便陪我去一趟我们学校的艺术商店。”
程屹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去艺术商店,只在电话里说了声好。
沈祈下午的课还算轻松,而且他发现,大脑过载的时候闭目养神几分钟,会很舒服。
熬到课程结束,他随着零零散散的人流往外走,等视野变得开阔了,沈祈渐渐放慢脚步,解开手机锁屏,打算发条消息问程屹到哪了。
今天他戴了一顶咖色棒球帽,打字的时候,帽檐被人敲了一下。
“抬头。”
听到声音,沈祈脑子都没转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抬眼朝上看,面前的人一身驼色风衣,内衬是简单的衬衫西裤,风衣版型挺括,将肩部线条衬托得尤其利落硬朗。
沈祈把程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突发奇想,原来程屹这个身材很适合当模特。
“看什么呢?”程屹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肉。
沈祈吃痛地“嘶”了一声,拍掉他的手说:“看你身材符不符合我审美。”
程屹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胸口贴,冷哼道:“那我们的沈大设计师认为呢?符合吗?”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沈祈手掌心被他的体温烫得一缩。那一秒的触碰就像蜻蜓点水,但他也的确感受到了微微鼓起的紧实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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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祈推了他一把,没推动,随后怒不可遏道:“大白天耍什么流氓!”
程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央圣马丁学院有两家arts shop,他们去的是最近那家。
他和程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店内顾客不多,沈祈因此挑得很沉浸。他非常了解姚君菡的喜好,大多数时候不用思考就能做出决定,偶尔遇到纠结的情况,便扭头问问程屹的想法。
“这个。”程屹指了指蓝黑配色的笔记本。
沈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选了另一个配色。
一旁也有两个白人女生在挑选纪念品,右边那位拿着摄像机,好像在讨论照片相关的话题。
沈祈无意偷听别人的对话,想尽快挑完结账。这时,左边的白人女生拍拍他的肩膀,友好地露出一抹笑,问他能否帮忙为她们拍张合影。
“She is my bestie.”女生解释道,“You know, she’s off to the US to study soon, so I really wanna snap a pic to mark this moment.”
沈祈一口应下。他接过相机,示意她们再靠近彼此一点。
这片区域的灯光很适合拍照,他换了几个不同的机位,拍完后拿给那两个白人女生过目。
他的拍照水平是姚君菡一手调教的,在对方的高标准高强度指导下,如今不比那种在城市热门景点揽客的业余摄影师差。
但许久没练,沈祈心里仍有些忐忑。
两名女生看完,纷纷露出满意的表情,还围着他真诚地夸了好一会儿。
沈祈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也红得发热。须臾,一只手伸了过来,虚虚包裹住他滚烫的耳廓。
程屹把他拉了出来,用英文抱歉地说,他们还有事,必须得结账离开了。
“Oh……sorry for taking up so much of your time.”
一名女生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当她视线掠过程屹抬起的那只手时,眼神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在国外,同性情侣是非常常见的存在,在十几年前就有许多国家承认了同性婚姻的法律效力。
沈祈被她直白的目光盯得头发发麻,以至于忽略了程屹始终保持着的动作。
此时,另一名女生看向程屹,打趣道:“Your boyfriend is so cute.”
沈祈脸颊顿时如同火烧。
他刚要开口纠正,说他们不是情侣,只是朋友,那只宽大的手掌立马从他耳边挪到唇畔,微凉的指节将两片唇瓣缓缓捏住。
沈祈:“唔唔!”
女生们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直到离开,沈祈也没能如愿发出声音自证清白。
店外,沈祈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抱着程屹的脑袋,踮着脚胡乱揉搓一通。
发泄完了以后还觉得不解气,扬声道:“程屹你文盲吗,boyfriend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啊?我看你是面授*的雅思8分吧!”
程屹侧过头,轻松躲开沈祈的手。他一边提着购物袋,一边将沈祈乱动的手捉住不放,眸光晦暗:“那你想我怎么说?”
“沈祈,我们这样还能算朋友吗?”
6. 第 6 章
“为什么不算?”
沈祈的手还被程屹反扣在怀里,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什么开始萌生出“自我意识”,就和程屹当了多久的朋友。
当年沈跃莹海外求学归来,通过人才引进政策回到本科母校海大,和她的父母一样,在这座养育了她的城市安家扎根。
自建校起,海大为教职工及其家属建立了家属区。而沈跃莹搬入家属楼的那天,事业刚刚起步的程文彬与妻儿恰好住在她的楼下。
沈跃莹和程文彬的岳父都在海大数科院任教,基于这场上天注定的缘分,两家逐渐熟络,沈跃莹与林心艾也成了密不可分的好友。
沈祈和程屹是在同一年出生的,程屹只比他大一月零六天。
他们周岁是一块办的,抓周也是一块进行的。
林心艾说,抓周的时候,沈祈身边围了一圈科普绘本,还有地球仪和崭新的化学生物实验仪器,程屹则被所有与经商相关的物品环绕,右手边甚至还放了一把金算盘。
当沈祈问到他们分别选了什么,林心艾神秘一笑,说他们第一次抓周抓的是彼此的手。
之后许多年,诚然也验证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从未松开过对方。
沈祈无法接受任何可能导致他失去程屹的假设。他太害怕了,耳朵里已经听见几声尖锐的嗡鸣,一股虚假的恶心感压着舌苔涌上来,沈祈此刻浑身都在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沈祈。”程屹施放在手腕上的力气瞬间消减大半,眼睛也垂落下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祈“啊”了一声,从刚才那种分离焦虑带来的假性反胃中剥离出来:“没有。”
“我只是有点饿了。”
“那去吃饭?”
沈祈还有点晕乎乎:“去哪里?”
“这附近有家牛排馆还不错。”程屹说,“工作日人不多,有你喜欢的芝士蛋糕。”
沈祈嗜甜如命,喜欢一切加了致死量糖的甜品,糖分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负面情绪。
程屹说的那家牛排馆室内光线很暗,放着不知名的舒缓纯音乐,餐桌边沿的素白瓷瓶中插着一束洋甘菊。算上他和程屹,店内只坐了五桌人。
其中四桌都是情侣。
沈祈合上菜单,尴尬道:“下次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吧。”
程屹正在翻看菜品,没抬头:“怎么?”
沈祈不好直说这里看起来像个约会餐厅,委婉道:“太黑了,黑得我连菜单上的字都看不清。”
程屹和一名服务生对上视线,点完餐,将两本菜单递给对方,目光转而投放到沈祈脸上:“那你应该考虑配一副老花。”
沈祈微笑:“配你二舅爷爷。”
“不行。”程屹正襟危坐,“我二舅爷爷今年才五岁。”
沈祈:“……”
彳亍。
餐厅里很暖和,沈祈摘下棒球帽,手指插进发间整理了一番被压塌的头发。脑袋稍稍侧过去的那一瞬,露出圆润小巧的耳垂,以及那颗泛着蓝色偏光的耳钉。
程屹眸光一动,双手伸进风衣口袋,慢慢收紧,握住两个巴掌大的饰品盒。
这是出国前林心艾硬塞过来,让他带给沈祈的礼物。
下一秒,饰品盒被程屹放到沈祈眼前。
“这是什么……老花镜?”
沈祈坐的这个位置确实可见度较低,他稍微凑近了才发现,饰品盒上有一圈克罗心标志的浮雕。
他拆开盒子里的绒布袋,两枚窄十字花戒指落在掌心。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一对三十字架耳坠。
“我妈送的,她让你先选。”程屹说。
沈祈比了比指围,把小的那枚留下了。至于耳钉……他和程屹一人一半,戴单边也挺时髦的。
逻辑自洽以后,沈祈将耳钉拆了,像小时候过家家那样,你一个我一个地分盒子。
“你手机呢?”沈祈摊平掌心,手指蜷了两下,“给我。”
程屹不语,手机拍在沈祈手心,发出“啪”的一声:“密码六个一。”
“谁问你密码了……不说我也知道。”
沈祈嘴里嘟囔着,点开锁屏右下角的相机按钮,把屏幕横过来,切换镜头:“快帮我举一下。”
他取消了闪光灯模式,所以镜头里的他五官被昏暗的光线隐去大半,只有高低分明的中庭部分还算清晰。
尽管眼睛和嘴唇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是程屹注视过千万次的地方,也是辗转难眠的时候描绘过无数次的地方。
没人比他更了解沈祈眼睛的形状。
沈祈一心调试相机画面,根本没注意到手机背后的程屹看向他时,目光究竟有多么专注炽热。
镜头就位,沈祈抬起头,看到程屹挪开脸,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旁的洋甘菊,皱眉道:“你不看我怎么拍?后脑勺长第三只眼睛了?”
“……”
程屹把头转了回来。
他一口气摁了十几次快门,就几张能用,沈祈一边删一边对程屹的摄影天赋表示怜悯。他选定了一张耳钉没被拍重影的照片,让程屹发林心艾看看,并替他代为转达,说他很喜欢这个礼物。
消息发送以后,林心艾很快有了回复。
【林心艾:就不能带小祈去亮堂点的地方吃饭吗[/皱眉]】
【林心艾:[转账]】
【林心艾:做人大气点,拿去花。】
程屹一接收,余额多了五万。他找了张“谢主隆恩”的表情包发过去。
沈祈切下一小块牛排,问道:“干妈说了什么?”
“她说,自家人别客气。”程屹把手机熄屏,并没有给沈祈看聊天记录的打算,“然后转了一笔钱,叫我再请你吃十顿饭。”
他神色坦荡,不存在一丝阳奉阴违的心虚。
沈祈嘴里咀嚼着牛排,右侧腮帮鼓鼓囊囊:“行啊,下次吃饭叫我。”
程屹笑了一声:“嗯。”
饭后,沈祈本想坐地铁或公交回去,但出去时看到夜色已深,犹豫地想是打车还是发消息给室友。
英国是三年制本科,陶辛海开学便是大三,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毕业,这时候正着手筹划毕业设计,全天候宅家,基本足不出户。
平日里,陶辛海酒没少喝,夜没少熬,游戏没少玩,一问就说“别管,我有我的节奏”,沈祈也不知道他现在进展如何。
“我送你。”
程屹晃了晃手机,Uber界面显示轿车正在赶来的路上。
沈祈晚饭吃得有点多,大脑被强烈的饱腹感催眠,途中发饭晕发了好一会儿。恍惚间,脑袋好像靠到一个暖和坚实的位置,更让他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知道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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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颠簸让他惊醒。沈祈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压皱的衣襟,就连纽扣也被沈祈无意间蹭开了好几颗,显出平实紧绷的肌肉线条。
再抬头,沈祈看到了程屹锐利的下颚线条。
“……”
补兑。
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程屹将放在一旁的棒球帽扣在他发顶,表情淡淡的:“睡醒了?”
程屹左胸口的风衣外套也被他压出一道一道的褶,沈祈不好意思地退开几寸。
他刚要开口,程屹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冷:“猪。”
沈祈睡太沉了,颧骨那块微微泛红,还有几道红印,大概是蹭程屹胸口蹭的。
“舔舔嘴巴能把自己毒死吧,程屹!”沈祈揉了揉脸,把帽檐扶正,“跟你讲话真没意思……”
“我们到了。”程屹打断道。
伦敦夜晚温度更低,沈祈推开车门,一下去,迎面吹来一股冷风。他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打了个大喷嚏。
沈祈不高兴地质问罪魁祸首:“是不是你又在心里说我坏话?”
程屹:“没那么无聊。”
沈祈:“哼。”
沈祈从背包里翻出公寓钥匙,等到上电梯了,后知后觉地扭头看着程屹,警惕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不能跟着?”程屹反问道,“我口渴,上去喝杯水不行吗。”
不知怎么的,沈祈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一点抱怨的意思。
算了,毕竟是他叫的车,他请的饭。
不和金主一般计较。
沈祈拿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玄关处站着一个高个青年,棕发、卷毛,眉宇浓郁深邃,却又带着亚裔的面部特点。
像是混血。
男生看到沈祈也是一愣,用蹩脚的中文和他打了声招呼,随后转身离开。
沈祈不明所以地进了屋,陶辛海站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可乐的黑色液体,头发一如既往的乱。
“刚刚出去的是谁啊?”沈祈问他。
“同专业的学弟。”陶辛海说,“问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创业,他觉得我专业能力很强。”
沈祈指指他嘴角的破口,又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陶辛海“呵呵”一声:“狗咬的。”
沈祈沉默不语。
看上去,恐怕是只混血狗。
陶辛海视线越到他身后,玩味地勾起一抹笑:“不介绍一下吗?”
沈祈赶忙回头,在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拖鞋,夹在程屹和陶辛海中间说道:“这是我室友陶辛海,也是我在伦艺的学长。”
“程屹,我朋友。”沈祈朝陶辛海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噢,你好。”
陶辛海补充道:“小沈的厨子朋友。”
沈祈:“……”
防止陶辛海继续语出惊人,沈祈倒了一杯白开水,急匆匆塞给程屹:“不是要喝水吗,喝吧,喝完就走。”
“后天一起吃饭?”程屹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水,说道。
沈祈:“行行行,哪天吃都行。”
程屹拖鞋没穿几秒,又换了下来。他被沈祈推到门口,“晚安”的口型做到一半,大门“啪嗒”一声,无情合上。
门背后,沈祈仰头把剩下的水喝了,手指控诉似的朝陶辛海隔空戳了两下。
7. 第 7 章
两天后,沈祈在课上收到程屹的消息,问他几点下课。
这节课偏理论,教室前排的电子屏展示着教授手绘的剪裁示意图,每个区域写有一两行笔记和注释。
沈祈比照着示意图,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有时也会在用来打草稿的白纸上,随感觉勾勒几笔。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锁屏界面弹出提示。
【程屹:[\裂开]】
一条没什么营养的信息。
沈祈晾了他一会儿。等教授讲完整个示意图的基本架构,笔记也整理完了,他把手机掩在双膝间,鬼鬼祟祟地打字:
【沈祈:看来你们经济学的课程很轻松。】
【沈祈:[\便便]】
然而并不。
程屹这学期有四门课,每门课一般是两小时的lecture,外加一小时左右的seminar,一周总课时算下来不低于十二小时,课前还需要自行预习以及查看资料。
他看上去这么闲,主要归咎于人聪明。
高中那会儿,程屹的成绩就已经在年级前列。虽然他和沈祈的学习体系并不相同,一个学的是IB,一个学的是Alevel,但辅导起沈祈的功课,程屹可以说毫无压力。
回完消息,沈祈盯着凌乱的草稿线条,大脑开始放空。
他并不是没有设计方面的经验,相反,在申请阶段,面试他的老师着重称赞了他的作品集内容,夸他风格独特,很有灵气。
但真正接触到这个领域,跟着教授学习设计逻辑的时候,会慢慢意识到,将实际理论与自身灵感结合起来,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沈祈用橡皮擦掉不满意的地方,抬手补了几笔。心情正有些烦闷,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两声。
【程屹:[\图片]】
沈祈扫了一眼,照片最下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左右两页都被填满了,右下角附着程屹手绘的数据曲线图。
照片还拍到了前排同学的电脑,一个在浏览英国著名购物网站,一个在看摩登家庭。
对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教授,程屹的两位同学悠闲得像在沙滩边度假。
怎么,是要他夸一下的意思吗?
都多少年的老兄老弟了,还这么粘牙……
沈祈对儿童心理学也略有研究,他想了想,真诚但敷衍地回了一句“那你真的很棒了”。
没隔多久,程屹那边矜持地回了一个“嗯”字。
程屹有一门课要上到六点才结束,他们今天约的仍然是晚饭。
沈祈和他约了在LSE校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坐着等人的时候,方识珈在微信里拍了拍他,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
【方识珈:hi宝贝儿,我来伦敦溜达一周。今晚有空吗,约个饭?】
方识珈读的是美本,申请时放弃了所有含金量高的专业,毅然决然选了最水的那个,美名其曰“圆老爹一个名校梦就当尽孝了”。
朋友圈更是隔三差五换ip,国内国外来回跳跃。
像旅行青蛙。
沈祈喝了口咖啡,回道:
【不是群发?】
【方识珈:当然不是!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简直太令人心寒了……沈祈,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轻浮随便的人吗?】
沈祈立马滑跪:
【对不起嘛orz】
方识珈的定位刚好就在附近,但就算不在附近,沈祈也不会拒绝的。
面对方识珈那套先发制人苦情小连招,他向来招架不住。
沈祈把咖啡馆的地址复制到对话框,说他在等程屹下课。
【方识珈:哟。】
【方识珈:某些人表面铁骨铮铮,背地里不知道哄得有多卖力[\鄙视]】
“某些人”应该就是指的程屹,可沈祈没看懂他这两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下巴抵着咖啡杯盖,打字问方识珈什么意思。
对方连发数条六十秒长语音,把程屹找他问地址、截图沈祈朋友圈等罪行一字不落全抖了出来,然后巧用叙述性诡计,将自己轻轻摘了出去。
【方识珈:但是吧,你俩好了这么多年,他这么做也情有可原。】
这个“好”字用得着实精妙,不知情的看到了,说不定还以为他和程屹你侬我侬恨海情天十几年,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沈祈心底浮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怪怪的。
还没等他盘明白,方识珈又来了第二条消息,字字铿锵:
【这说明你才是他心中分量最重的兄弟!】
沈祈:“……”
这样吗。
*
由于教授拖堂,程屹往后延了半小时才下课。
前排看摩登家庭的白人男同学转头问他要笔记,程屹一边把笔记翻开让他拍照,一边单手回消息,和沈祈说“马上”。
他是最后一批离开教室的学生,走出教学楼以后,天色黑了许多。
英国的秋冬季格外难熬,现在十月初,气温已经降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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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以下,风刮得人脸生疼。
程屹上身是一件纯黑色冲锋衣,领口竖起,拉链拉到最顶端,搭的长裤运动鞋都是深色系,整体颜色很协调。
至少在那位未来大设计师眼中,这样搭配不会出错。
【程屹:还在咖啡馆?】
【沈祈:对。】
那家店程屹去过很多次,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他低头看手机,习惯性地打开ig,发现沈祈今天原来有更新。
他更了一张潦草的简笔画,主角是一只累到几近瘫痪的兔子,悬浮在上方的气泡框里装着一团打结的黑线。
程屹脚步一停,转头拐进一家售卖甜点的饮品店,打包了一份甜度拉满的巧克力蛋糕切片。
他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目光一瞥,径直朝靠窗坐着的沈祈走去。
“教授拖堂,来晚了。我们——”
程屹放下蛋糕,看到方识珈后跟见了鬼似的,皱眉:“你学校刚开学就放假?”
“识珈这周课不多,所以想出来玩几天。”沈祈咬着吸管解释道。
说完,方识珈冲程屹挑挑眉,笑容灿烂。
“哦。”
程屹又问:“那你怎么不去找姚君菡?”
“得了吧!”方识珈五官皱成一团,犹如戴上痛苦面具,“她老人家只会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程屹“嗯”了一声,表情复杂。
百分之一的概率中,方识珈极大地发挥了“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作用,但对于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他的出现就是纯添乱。
程屹思考着把方识珈打包扔回洛杉矶的可能性。须臾,他问沈祈:“想好吃什么了吗?”
“没有……”
沈祈在吃这块要求不高,虽然有自己的偏好,但大部分口味和料理他也接受良好。唯一不好的是,他很容易在选择上犯难。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沈祈看向方识珈。
“有啊。”
方识珈:“我起飞前没看天气预报,穿了条短袖就上去了,刚落地差点被把我冻成傻子。后来到机场更衣室加了件外套……有一说一,伦敦这鬼天气,涮火锅最好!”
沈祈也的确很久没吃火锅了,因此对方识珈的提议没什么意见。
他歪头看了看程屹:“你觉得呢?”
对方笑了一声,但声音更像是从鼻腔发出来的,隐约透着几分不爽,不知道是不是沈祈的错觉。
程屹吝啬地蹦出一个单字,说道:“行。”
8. 第 8 章
方识珈是开车来的。
虽然他和程屹、沈祈同级,但实际上,方识珈比他们大了快两岁。问就是方识珈的父母秉持快乐教育,小初毕业分别让他gap了一年,要不是急着早点回国躺平,方识珈高中毕业还得gap第三回。
于是,在持有美国护照的前提下,方识珈是他们好友圈里第一个拿到驾照的人。
沈祈抱着蛋糕盒钻进后座,他上了一天课,大脑使用过度,不多时便感到一阵倦意。
在他困得开始小幅度点头的时候,一件尚有余温的冲锋衣外套朝他扔了过来,将他罩住大半。
程屹高他快一个头,人也比他大一号。
如果是沈祈穿这件衣服,下摆估计要长到大腿根。
他把下巴收进外套里,筑巢一般,安静地蜷缩起来。
下一秒,沈祈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嗯,还是薄荷味。
“……那条街上有好几家火锅店,我只吃过一家,但是特难吃,味道一点也不正宗。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帮忙刷刷小红薯,我们就去避雷帖最少的那家。”
方识珈滔滔不绝的时候,程屹看了一眼后视镜。
沈祈睡得很沉,只露了小半张脸在外面,双眼紧闭,自然垂落的睫毛长且浓。他染的粉发掉色速度很快,头顶已经长出半截指节那么长的黑色发根,只有发尾还保留着最原始的色彩,毛绒绒地打着卷儿。
软软的,手感应该不错。
程屹心想,下次可以趁沈祈不注意上手试试。
方识珈:“hello,哥们儿,有在听我说话吗?”
程屹:“你说。”
方识珈“呵呵”冷笑:“我不说了。”
程屹:“……”
方识珈的无声抗争撑了几秒便悍然倒塌,要知道,叫话唠闭嘴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高斌这两天在四处组局,你知道吗?”
程屹视线扫过后视镜,压低声音,语气没什么起伏:“哦,不去。”
他对男男女女挤成一团,喝酒暧昧玩一晚上无聊的互动游戏不感兴趣。
方识珈也降低音量:“那你知道他是以谁的名义吗?”
“谁?”
“我哥。”
方识珈抓狂道:“他准备以我哥的名义,特地为我组个局。关键是,我那个脑子进了水的大哥真同意了,说我一定得赏脸……操了,我赏他二舅爷爷的脸!”
程屹沉默几秒,他总算知道沈祈骂人的口癖是跟谁学的了。
“我反正是不得不去了。”方识珈认命地叹了口气,“高斌肯定会找你和沈祈,你俩不想去直接拒了也没关系,我哥那边我来说。”
程屹不置可否,只说到时候看情况再定。
到了目的地,伴随着一股冷风,沈祈从睡梦中被人摇醒。
他睡觉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将被子盖到鼻子以上,每次醒过来,脸上满是缺氧泛起的红晕。
很显然,这次也不例外。
他把冲锋衣还给程屹,在路边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顺便等方识珈停好车。
“我们待会儿去哪吃?”他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人。
程屹报了店名,沈祈看看四周,那家店就在他们斜对面。
“你来过这里?”
“没。”
沈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它好吃?”
“有个东西叫直觉。”程屹瞥他一眼,说。
沈祈吃饭口味比较重,最好带点辣味,但又吃不了特别辣的菜。值得一提的是,每次他和程屹外出就餐,程屹找到的餐厅都离奇得很合他胃口。
所以沈祈也无条件相信他的选择。
方识珈下了车,三人一并走进店内。推开门,火锅底料的浓烈辛香与各种食材混合烹煮的气味扑面而来。
服务员带他们走到靠窗的四人卡座,方识珈一屁股坐到最里面的位置,拍拍身侧的软皮坐垫:“快快快,点菜点菜!”
开车也是个体力活。方识珈驾龄不满一年,新手上路,光倒车就倒了整整十分钟,人已经在饿疯的边缘。
沈祈离方识珈旁边的座位最近,没等他迈开腿,程屹堂而皇之地抢先落座,动作利落而不失优雅。
“你坐对面。”
沈祈:“……”
吃饭就吃饭,玩什么抢板凳。
程屹第一个去打料碟。沈祈倒了杯开水,把碗筷挨个烫了一遍,这是他从小被沈跃莹培养出的习惯之一。
但站在科学的角度上看,几分钟的开水烫碗起不到很好的消毒作用,充其量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就像沈祈一直默默安慰自己,他和程屹那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程屹不在,刚好我想问你个事儿。”方识珈坐不住一秒,也学他的样子给碗筷洗热水澡。
沈祈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表情茫然:“问什么?”
方识珈手臂交叠在胸前,上半身前倾,小声说:“你跟程屹,前段时间怎么啦?”
说起来,他们认识快满两年了。
方识珈和沈祈高中不在同一个学校,他更早认识的是程屹。
他们读的是以IB课程为主的国际高中,二代云集,校内还有许多明星子女。入学那天起,程屹就是他们当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作风低调,不拉帮结派,不谈恋爱。
这种不合群的人往往容易遭受排挤,但如果对象是程屹,就得另当别论了。
家庭背景足够强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程屹是跆拳道黑带。
除此之外,也精通多项格斗技能。
当一个人自洽到无懈可击的时候,自然会有认同他的人存在。况且,作为一个身心正常的健全人,特立独行并不代表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理不睬,程屹的社交能力不弱,至少比他们学校一大半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方识珈和他混成朋友,靠的还是嘴皮子够碎。
记得两年前的圣诞节,海城所有国际学校统一放假小半个月。
程屹是住校生,平安夜当晚翻墙出去的时候,恰好被买通保安明目张胆走过正门的方识珈撞见。
敏锐如他,顿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本想着节后再严刑逼供,谁知方识珈打车到另一所国际高中接女朋友出校,再次单方面地与好兄弟撞了个正着。
角度问题,方识珈只看得到程屹的侧脸。
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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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很冷,一个身影单薄纤细的男生小跑到程屹面前,浅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扬。他双手拢在嘴边,踮起脚好像说了句什么,接下来的这一幕,简直让方识珈大跌眼镜。
他看到一贯以不近人情著称的好友解开围巾,缓慢细致地将男生裸露在外的脖颈围了个严实,须臾撩了撩男生的额发,状似嫌弃地把人家的头发揉得更乱。
在挨了一拳后,笑得很不值钱。
方识珈:“……”
那是他和沈祈的第一次见面。
不太正式那种。
在发现好兄弟原来有更好的兄弟时,方识珈统共就伤心了一秒,一秒过后,他和好兄弟的兄弟也变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
友情,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见方识珈笑得一脸猥琐,沈祈不由得微微后仰。
“没什么,就是小打小闹。”他说。
方识珈:“关于我和姚君菡瞒着你,程屹临时改主意接了LSEoffer的事,你也没生气?”
沈祈抿了抿唇。
他的确是有一点不高兴的,但也只是建立在他和程屹意外睡了的前提下。
还是那句话,假如那晚什么都没发生,听到程屹要来英国的消息,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超级大惊喜。
“这件事,”沈祈顿了顿,“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识珈回忆了一下,说:“去年年底吧。本来他是要连我们一起瞒着的,说来也巧,姚君菡的留学中介和他私下找的那家竟然在同一栋写字楼,姚君菡碰见他几次,想装不认识都难。”
“你比我们更了解程屹,你知道的,他这人太有主见,一旦下定决心,没有人能动摇他的想法。在我和姚君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拿到录取了,所以他产生这个念头的时间,一定是在更早以前。”
但“更早以前”是什么时候,方识珈也不清楚。
一瞬间,沈祈又萌生出那种熟悉而诡异的感觉。仿佛他手里抓住了什么,只是那个不可名状之物滑得像条泥鳅,眨了眨眼,又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沈祈胸口有点发闷。
此时,一只大手按了按他的脑袋,插在发间的修长指节草率且随意地揉了两下。
娴熟丝滑,跟撸雪糕一个手法。
“一碟麻酱,一碟干碟,麻酱加了葱和香菜,半勺蒜泥。”程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祈拍开那只没有边界感的手,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听到,大点声。”
沈祈:“滚蛋。”
程屹挑了挑眉,把两盘羊肉下进鸳鸯锅。
他和方识珈不怎么吃辣,食材都是一半一半地放入清汤和辣锅。
火锅里的东西不宜过多,程屹煮的大多是需要快涮快吃的食材,比如毛肚、黄喉这些,再就是各类肉片,蔬菜放最后。
方识珈清了清嗓子,问道:“我的呢?”
“什么你的?”程屹将空盘撂到推车上,拿起公筷压了压浮在面上的肉片。
方识珈:“我的料碟!”
程屹竖起拇指,朝脑后比划两下:“料台在后面,自己打。”
方识珈:“……”
妈的,死双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