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 第1章 新婚夜 城东,首辅府朱漆青瓦,檐角高高翘起干净利落得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栋标准江南建筑上披红挂绿,四处都洋溢着一股子喜气儿。 喜房里 大红的喜烛静静燃烧,烛泪堆叠,却驱不散满室的清冷。 沈灵珂端坐在喜床上,身上繁复的嫁衣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轻轻掀起盖头一角。 斜对面的铜镜里映出的面容,是陌生的,带着病态的苍白和惊心动魄的美。 这已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从一个遨游书海的中文系大三才女,因一场意外变成平安侯府那十七岁的娇弱嫡女,原身因听说要给当朝三十有二首辅当继室,一口气提不上当场……她这个新世纪来的魂魄穿进了这具身体里,被一纸婚书,匆匆嫁入当朝首辅谢怀瑾的府邸,成为他的继室。 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梦。 她知道,京中人人都在看原身的笑话。一个娘家落破的女子,嫁给权倾朝野、心机深沉的男人,结局早已注定。 沈灵珂轻轻抚上心口,那里跳动着不属于她的记忆,也残存着原主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丈夫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身为现代灵魂的她,只求一个和平的开局。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夜风灌了进来。 沈灵珂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男人就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他身着一袭红色的喜服,袍袖上绣着金丝线的云纹,显得尊贵而庄重。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仿佛一座山峰般不可撼动。肩宽腰细,走起路来,步伐沉稳而有力,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没有立刻靠近,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摇曳的烛火,冷漠地将她上下打量。 对沈灵珂已经掀起盖头一角的举动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掂量其价值。 正是当朝首辅,谢怀瑾。 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迈步走近,伴随而来的不仅有十月的风,还有谢怀瑾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知道为何娶你?”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沈灵珂垂下眼帘,没有作声。 谢怀瑾并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朝堂之上,需要一位首辅夫人来平息那些无谓的非议。我的后宅,也需要一个安分的女主人。” 他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 “你的本分,就是做个安分的棋子,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话语如刀,字字诛心。 新婚之夜,没有温情,没有寒暄,只有最赤裸的宣告和警告。 沈灵珂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中那点残存的、属于原主的期待,瞬间碎裂成粉。 但她没有发抖,也没有落泪。 在谢怀瑾审视的目光中,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站起身。 或许因为起得急了,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伸出纤细的手,扶住了身侧的桌角才堪堪站稳。 她对着谢怀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周全大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却因那份柔弱而显得格外易碎。 “夫君之言,妾身谨记。”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所有力气。 “但求一隅安身,不敢他望。” 这番顺从和病弱的姿态,让准备了一肚子敲打之词的谢怀瑾,一时竟无处发力。 他预想过她的激烈反应,或是委屈哭泣,或是据理力争,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全然的、毫无反抗的接受。 他审视地眯起眼,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伪装,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只有认命般的平静。 最终,谢怀瑾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你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门口,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通往书房的脚步声,清晰而决绝。 门被下人无声地关上。 满室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沈灵珂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被当作工具的屈辱感,对未来命运的巨大不确定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开始飞快地分析自己的处境。 平安侯府早已失势、落破,自身难保,绝无可能成为她的依靠。 丈夫谢怀瑾,冷漠强势,视她为棋子,不会有半分怜惜。 这座首辅府,人心难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这个新夫人。 她现在一无所有,唯有…… 沈灵珂的目光落回镜中,看着那张弱不禁风的脸,和脑中那些烂熟于心的诗词文章。 “病弱”与“才学”。 这是她仅有的武器。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在这座深宅大院,在这位权臣身边,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至于网络上的黛玉式文学,倒可以学一学,偶尔茶里茶气的…… 不争不抢是表象,以柔克刚是内核。用三分病弱赢得同情,用七分才情博取另眼相看,将满腹经纶化作绕指柔。 她要让他放下戒心,让他觉得她毫无威胁,甚至……需要庇护。 沈灵珂眼底的恐慌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拥有明确目标的坚定。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怀瑾,这场对弈,才刚刚开始。 第2章 藏起了利爪的猫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灵珂几乎一夜未眠,却不见疲态,反而因心中有了计较,眉眼间添了几分清明。 贴身丫鬟春分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已经起身,不由得心疼道:“夫人,您身子本就弱,怎不多歇会儿?今儿个要去正厅敬茶,那些人……怕是不好相与。” 春分是沈家陪嫁过来的,对自家小姐的处境忧心忡忡。 沈灵珂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动作不疾不徐。 “无妨,早晚都要见的。” 她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苍白却绝色的脸,昨夜那股初来乍到的惶恐已经散去。 谢怀瑾要一个安分的棋子,她便先做一枚最安分的。 只是这棋子要如何走,棋盘要如何摆,得由她说了算。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身份的衣裙,沈灵珂在春分的搀扶下,朝着正厅走去。 首辅府的正厅远比平安侯府要气派得多,四根合抱粗的楠木巨柱撑起高阔的屋顶,显得庄严肃穆。 沈灵珂踏入厅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老祖宗——谢怀瑾的奶奶,满脸慈祥地看着沈灵珂走进大厅。主位下来左侧位置,谢怀瑾一身暗色常服,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寒潭,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身侧坐着一子一女。 年纪稍长的少年约莫十四岁,眉眼间与谢怀瑾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驯。他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看向沈灵珂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 这应该就是谢怀瑾的长子,谢长风。 另一个则是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却胆子极小,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谢怀瑾的身后,只敢从父亲的臂弯间隙里,偷偷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这便是幼女,谢婉兮。 剩下的位置和另一边则坐着二房、三房两家人。 门外两侧,站着十几个府里的管事和仆妇,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神态恭敬,但眼底深处那抹精明和审度却藏不住。 她就是府里的实权管家,谢怀瑾的奶娘,张妈妈。 整个正厅安静得可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沈灵珂这个新主母的身上。 沈灵珂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冰冷的气氛,脸上漾开一抹得体的、带着三分病弱的微笑。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厅中,先对着主位上的谢怀瑾,盈盈拜倒,行了一个标准的新妇之礼。 “孙媳妇,见过老祖宗。” “妾身,见过夫君。” “见过……” 声音柔柔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老祖宗连连说“好、好、好!!”七年前,长风母亲去世后就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被人在背后偷偷叫成鳏夫也毫无关系,前段时间突然说要再娶,她也感到很意外,但是能够再娶就是好的,只要人好,对两个孩子好就可以了。 老祖宗的思绪被谢怀瑾“嗯”了一声,打断了。 礼毕,敬茶开始。 春分端着茶盘上前,沈灵珂亲手取过一杯,跪行至老祖宗面前,双手奉上。 “老祖宗,请用茶。” 话音未落,三太太突然出声:“这茶水温瞧着就不够,怕是怠慢了老祖宗。” 满室瞬间寂静,丫鬟脸色煞白。 沈灵珂却未慌,指尖轻触盏壁,浅笑道:“三婶母多虑了。孙媳来时特意问过灶房,此茶用的是雨前龙井,这蟹眼水刚好,冲泡才不涩,方才试温时,也刚合老祖宗平日饮茶的偏好。” 她抬眸看向老太太,“若祖母觉凉,孙媳妇这就再奉新茶。” 老太太眼中闪过笑意,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就你心思细,这话在理。” 刁难之语就此化解,众人暗自叹服。 谢怀瑾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过什么话! 过后象征性的给各位长辈敬茶,收礼! 整个过程,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接下来就给小辈们送出身为长者的第一份礼,首个是谢长风。 沈灵珂和春分,来到他面前。少年脸上的不屑和叛逆更重了,别过头去,根本没有接过的意思。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旁边的仆妇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张妈妈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新夫人第一天就想在少爷这里立威?做梦。 谁知,沈灵珂脸上没有丝毫尴尬或愠怒。 她只是静静地把文房四宝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仿佛谢长风不是在故意刁难,只是累而已。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直接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胆怯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声音也放得更轻了。 “这位,想必就是婉兮吧?” 她没有自称“母亲”或是“夫人”,而是用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 谢婉兮吓得往后一缩,小手紧紧攥着谢怀瑾的衣袖。 沈灵珂也不靠近,只在几步外跪坐下来,将杏色缎地绣有月桂兔香囊和一份用锦缎包裹的小巧卷轴一同放在身前的地上,轻轻推了过去。 “初次见面,仓促之间,也没备下什么好东西。听闻婉兮已在开蒙,我便连夜抄了一卷《弟子规》赠你,字丑,还望婉兮不要嫌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仿佛真的在为自己拿不出像样的礼物而不安。 一旁的张妈妈听到这话,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什么玩意儿? 见面礼就送一卷自己抄的破书? 真是落破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想当年,先夫人给少爷小姐的见面礼,哪个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位新夫人,果然是穷酸。 谢长风更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 收买人心都收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清高?用一本破书就想当他谢家的主母?可笑至极! 然而,谢婉兮毕竟是孩子。 她对金银玉器没什么概念,却被那个漂亮的卷轴吸引了。她犹豫地看了看父亲,见谢怀瑾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小手,拿过了卷轴。 小手展开卷轴。 下一秒,所有看好戏的、轻视的、不屑的目光,全都凝固了。 只见那宣纸上,一行行小楷,工整秀逸,宛如珠玉罗列,自成风骨。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灵动而不失端庄,清雅又透着筋骨。这哪里是什么“字丑”,这分明是足以让当世所有书法大家汗颜的绝妙笔法! “哇……” 谢婉兮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小脸上满是喜爱,“母亲,你的字真好看。” 一声“母亲”,让沈灵珂的微笑更深了些。 谢长风脸上的嗤笑僵住了。他自小被逼着练字,自然看得出这手字的份量。他引以为傲的书法,在这卷《弟子规》面前,简直如同涂鸦。 这个病怏怏的女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但他依旧嘴硬,心中哼道: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狐媚惑主的玩意儿! 变化最大的,是旁边上的谢怀瑾。 从沈灵珂拿出卷轴开始,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上面。当卷轴展开的那一刻,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切的讶异。 身为状元出身、文坛领袖,谢怀瑾的书法早已登峰造极。 可他一眼就看出,沈灵珂这手小楷,其功力、其神韵,竟丝毫不逊于自己,甚至在灵秀飘逸上,更胜一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查过她的底细,平安侯府的嫡女,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深闺。他以为她只是个略通文墨的寻常闺秀。 可这手字…… 谢怀瑾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依旧跪坐在地上,神情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看走了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慧得多。 敬茶风波看似平淡地过去了。 因为老祖宗和三房住。二房和三房早已分出去,首辅府的中馈就一直是张妈妈管,现在主母进门,自然要移交中馈。 张妈妈敛去眼底的情绪,换上一副更加恭敬的姿态,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一串象征着管家权的对牌,走了上来。 “夫人,”她躬着身,语气里满是“关切”,“您初来乍到,身子又弱,这些俗务最是累人。您只管安心休养,府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奴才在,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出不了半点差错。”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就是架空。 意思很明白:您当个摆设就好,这家,还轮不到你来当。 沈灵珂微笑着,仿佛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 她伸出纤纤玉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账册和对牌,柔声说道:“有劳妈妈了。我初来乍到,府中诸多事宜,正要多多依赖妈妈指点才是。” 这话说得张妈妈心里一阵舒坦。 算你识相! 她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彻底把这事定死。 忽然,沈灵珂一个轻飘飘的动作,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沈灵珂并没有急着去看那对牌,而是用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皮上。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声音也还是那般柔弱。 “只是……妈妈这里似乎记错了一处。” 张妈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夫人……何出此言?”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沈灵珂的指尖在封皮的日期上点了点,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账册的日期,只记到了前日廿二。可妾身记得,今日,已经是廿四了呀。”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张妈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给新夫人一个下马威,她故意扣下了昨日的账目没有登记,就等着对方查账时手忙脚乱,自己再出来“指点”,从而拿捏住管家之权。 她算准了这位新夫人身子弱,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绝不可能立刻查账。 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对方连账本的内页都没翻开,只看了一眼封皮,就精准无比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这哪里是疏忽? 这分明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 谢怀瑾一直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如果说,那手惊才绝艳的书法让他觉得沈灵珂是“聪慧”。 那么此刻,这个看似不经意、实则一针见血的提问,让他对这位新夫人的评价,瞬间从“聪慧”,悄然转向了“有手段”。 这个女人,不是兔子。 是只藏起了利爪的猫。 第3章 杀鸡儆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妈妈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的褶皱滑落,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新夫人,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自己精心设计的下马威,还没等出手,就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给戳破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疏漏,这是当着首辅大人的面,指责她这个管家在账目上动手脚! 正厅里的其他仆妇管事,全都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张妈妈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就在张妈妈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请罪的时候,沈灵珂却忽然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自责又困惑的模样。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愈发显得气虚,“许是昨夜没睡好,日子都记混了。妈妈管着这么大的家,日理万机,定然是不会错的。是妾身多嘴了。” 她说着,竟真的露出了几分歉意,仿佛刚才那个一针见血的提问只是一个无心的口误。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是新夫人在给张妈妈台阶下。 可这个台阶,比直接撕破脸更让人难受! 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看见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今天懒得跟你计较。 主位上的老祖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比调色盘还精彩。她要是顺着台阶下,承认是沈灵珂记错了,那就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可要是不下,那就是公然承认自己办事不力,存心刁难。 怎么选,都是错! 她僵在原地,汗出如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怀瑾,终于开了口。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张妈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最终落在了沈灵珂身上。 “既然交了,就交接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句话,是说给张妈妈听的,也是对沈灵珂行为的最终裁定。 他没有追究张妈妈的失职,却也用行动表明,这个家,从今天起,该由谁说了算。 张妈妈如蒙大赦,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忙躬身应是,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捧着账册,老老实实地开始向沈灵珂交代府中的各项事务。 二房和三房的人和谢长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谢长风他第一次发现,女人之间的争斗,可以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刀剑更伤人。他看着那个依旧病弱、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沈灵珂,眼神里的敌意,不知不觉间掺杂了一丝复杂的好奇。 一个时辰后,交接总算完成。 沈灵珂由春分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一进门,她便卸下了所有伪装,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夫人!”春分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沈灵珂摆摆手,脸色比刚才在正厅时还要苍白几分,“只是有些累了。” 跟这群人精斗法,耗费的心神远比想象中要大。 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春分心疼地为她盖上薄毯,退到一旁,不敢打扰。 院子里,几个负责洒扫的二等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正厅里,张妈妈都吃了瘪!” “真的假的?那老虔婆,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被新夫人拿捏住?” “千真万确!我表姐在正厅伺候,亲眼看到的!新夫人就那么轻飘飘一句话,张妈妈的脸都白了!” “嘶……这位瞧着病恹恹的,手段这么厉害?”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的丫鬟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厉害什么?不过是凑巧罢了。你们等着瞧,这府里水深着呢,一个没根基的新主子,能翻起什么浪来?” 这丫鬟名叫秋月,平日里自恃有几分姿色,又和张妈妈沾点远亲,在院里向来横行霸道。 恰在此时,管事房派人送来了各院过冬的炭火。 分到沈灵珂院子里的,不出意外,是最次等的黑炭,不仅烟大,火力也不旺。 秋月一看,机会来了。 她故意扬高了声音,对着那堆黑炭指桑骂槐:“哟,这是什么炭啊?黑不溜秋的,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咱们院好歹是主母住的地方,就分来这种东西?明摆着是欺负咱们夫人新来,背后没人撑腰啊!”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足以让屋里的沈灵珂听得一清二楚。 院里其他的下人一听,立刻噤声,纷纷退开,生怕惹火上身。 这是下人们对新主子的第一次集体试探,就看她如何应对。 屋里的春分气得脸色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出去理论。 “欺人太甚!夫人,我去撕了她的嘴!” “不急。” 沈灵珂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 她听着秋月在外面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编排管事房如何克扣用度,企图挑起事端。 直到秋月说得口干舌燥,院子里再没人敢附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灵珂才慢悠悠地坐起身,对着外面轻声唤道:“春分。” “奴婢在。” “去,把外面那位姐姐请进来,说我这儿冷,想问问她,这炭火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秋月心中一喜,以为新夫人要拿管事房开刀了。 太好了!只要挑起夫人和管事房的矛盾,自己这个“忠心护主”的丫鬟,说不定就能入了夫人的眼,取代春分的位置! 她理了理衣裳,昂首挺胸地走进屋里,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一进屋,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沈灵珂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正拿着帕子不住地咳嗽。 那模样,仿佛刚才在外面叫骂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 “咳咳……你叫秋月?”沈灵珂抬起眼,虚弱地问道。 “是,奴婢秋月,见过夫人。”秋月福了福身,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屋内的陈设。 “方才,听你在外面说炭火不好?” “回夫人,”秋月立刻来了精神,添油加醋地说道,“何止是不好!简直就不是人用的!管事房那帮人,见您是新来的,又……身子不爽利,就合起伙来欺负咱们!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是整个首辅府的脸面!” 她口沫横飞,一心想把火烧到管事房身上。 沈灵珂静静地听着,不插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等秋月说完了,她才慢条斯理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炭火,是你去领的?” “不……不是……”秋月一愣。 “那你可有问过,为何给我们院的是这种炭?” “奴婢……奴婢想着要先来回禀夫人……” 秋月隐隐感觉不对劲,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沈灵珂点点头,脸上的病容似乎更重了,她又咳了几声,才缓缓开口。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再没了半分温度。 “府中规矩,下人非议主子、挑拨是非,该当何罪?” 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冰冷锐利的眸子。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分明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漠然! “夫……夫人……奴婢……奴婢是为您抱不平啊!”秋月慌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为我抱不平?”沈灵珂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坐直了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病着,没力气追究炭的好坏,也没精神去跟管事房的人掰扯。” “但,”她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我却还是有那点力气,整顿我院子里的人心!” 她不再看地上抖如筛糠的秋月,直接扬声下令。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将这个挑拨是非、意图搅乱后宅安宁的贱婢,拖出去,即刻发卖!我不想再在京城里,看到这个人!”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秋月彻底傻了,她尖叫着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张妈妈!救我啊张妈妈!” 可婆子们得了主母的死命令,哪里会听她的,一人一边架起她,堵上嘴就往外拖。 整个院子的下人,全都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夫人,不是病猫,是头笑面虎! 春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一切,心中既震惊又解气。 张妈妈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赶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而那个刚刚才发卖了一个丫鬟的新夫人,此刻又恢复了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虚弱地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张妈妈,她甚至还歉意地笑了笑。 “妈妈来了?瞧我这院子,乱糟糟的,让您见笑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实在没精力管束下人,只好用些笨办法,图个清静了。” 张妈妈看着她那张苍白无辜的脸,再看看地上跪着的一众丫鬟,后背的寒意,比早上在正厅时,更甚了十倍。 笨办法? 这叫笨办法?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看似柔弱,实则雷霆。 这位新夫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 府中的风向,从这一刻起,开始悄然转变。 第4章 银炭无声,人心有痕 秋月被发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首辅府。 前一刻还在交头接耳、等着看笑话的下人们,下一秒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他们再看向沈灵珂那座静悄悄的院落时,眼神里没了轻视和打量,只剩下躲闪和害怕。 这位新夫人,手段太硬了。 没过一个时辰,管事房的人就亲自带着上好的银霜炭,还有新鲜的瓜果和补品,点头哈腰的送到了沈灵珂的院里,比伺候老祖宗还上心。 理由找得倒好听:说是下人弄错了,把给粗使下人用的黑炭错送到了主母院里,实在该死。 春分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东西,腰板都挺直了,只觉得心口那股气终于顺了。 “夫人,您可真厉害!您瞧瞧他们那个样子,现在又跑来巴结,真让人痛快!” 沈灵珂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脸上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 “让管事记好账,这些东西都算公中的,是我该得的份例。另外,把那银霜炭分些,送到长风少爷和婉兮小姐的院里去。” 她停了停,又说:“就说……我院里地方小,用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浪费。再说我这身子不争气,闻不得烟火气,倒让他们也跟着受委屈。” 春分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妙啊。 夫人这一手,既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 这是告诉两位小主子:我对你们没坏心,还在想着你们。同时,又把自己放在一个没威胁的位置上,让她这副病弱的样子,更让人信服。 消息传到谢长风的院里,少年正烦躁的练着剑。 听完下人的回话,他练剑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变。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立威后,会借机打压他们,没想到她转手就把最好的东西送了过来,姿态还放得这么低。 准备好的那股劲儿,像是打空了,心里不上不下的。 “哼,装模作样。” 谢长风嘴上骂着,心里却怎么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把她只当成一个靠脸蛋上位的坏女人。 这个女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而谢怀瑾的书房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贴身长随墨砚,正低声的汇报后宅发生的一切。从敬茶时的暗中较量,到账册的事,再到干脆利落的发卖丫鬟,最后是送东西安抚人心,一件没漏。 墨砚跟在谢怀瑾身边多年,看人很准。 他评价道:“这位新夫人,心思细,手段也干脆,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看着弱不禁风的,骨子里厉害得很。” 谢怀瑾坐在书案后,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厉害? 他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倒有意思。 他原本以为,娶进门的是一只听话的小猫,养在后宅当个摆设,能堵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就够了。 没想到,这只“小猫”第一天就露出了爪子,不仅没被府里的老人欺负,反而没几下,就把后宅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还说了什么?”谢怀瑾淡淡的问。 墨砚想了想,学着沈灵珂的语气,低声说:“夫人说……她病着,没力气管炭的好坏,也没精神去跟管事房计较,但管一管院子里人心的力气还是有的。” 谢怀瑾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一个“没力气”。 好一个“管人心”。 她把一场故意的立威,轻描淡写的说成是自己身体不好下的没办法,把所有锋芒都藏在了那副弱不禁风的皮囊下。 这话找不出一点错处,也让人没法反驳。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任何一种动物都要聪明,也更危险。 因为她靠的是脑子。 夜色深了。 谢怀瑾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不知怎么的,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留在书房歇下,而是抬脚朝着沈灵珂的梧桐院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这只聪明的“小猫”,自己待着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院子里很安静。 下人们都已退下,只有正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谢怀瑾让墨砚退下,自己一个人,悄没声的走到了窗下。 透过窗户的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沈灵珂没有睡。 她换下了一身华丽的衣服,只穿着素白的中衣,松松的披着件外衫,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什么,就那么静静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看着更透明了。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空荡荡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迷茫和孤单。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很脆弱,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一样。 那一瞬间,谢怀瑾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那些聪明和手段,都只是为了在这座冷冰冰的府里活下去,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就在这时,沈灵珂似乎感觉到了冷,下意识的抱紧了双臂,然后,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她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谢怀瑾的眉头,不自觉的皱紧了。 他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门。 “吱呀——” 开门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沈灵珂猛的回头,看见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时,眼里的孤单和脆弱一下就不见了,只剩下惊慌和不知所措,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她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因为咳得太厉害,身子一软,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谢怀瑾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手一碰到她,才发现她的手臂细得吓人,身上还很烫。 她在发烧。 “夫……夫君……”沈灵珂靠在他结实的手臂里,仰起脸看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妾身……失礼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开口,灼热的气息就喷在了谢怀瑾的手背上。 谢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就不是个会心疼女人的人,可看着怀里这个烧得迷迷糊糊,还在硬撑着要讲规矩的女人,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陌生情绪,悄悄冒了上来。 “病了为何不说?”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沈灵珂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委屈得不行。 “不敢……打扰夫君清净。” “府里下人怠慢,是妾身没用,没能管好家,给夫君丢脸了……” “秋月那丫头,也是妾身处置得不好……只是她吵得我头疼,我实在……咳咳……实在没力气了……”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话都说不清楚了,却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怪到自己的“没用”和“病弱”上。 好像她才是那个最委屈,最无助的人。 谢怀瑾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烧得小脸通红,还在不停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能把示弱当成武器,还是最厉害的那种,能让铁石心肠都软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他的动作不怎么温柔,但很强势,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被突然抱起,沈灵珂低呼了一声,下意识的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睛深不见底,女人的眼神里却像有星星在闪。 屋子里的气氛,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第5章 首辅大人,你心乱了? 锦被碰到身上,沈灵珂才算松了口气。 谢怀瑾身上的檀香味还在,很强势。 她被稳稳的放在床上。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沈灵珂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紧张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绷紧的下颌上。 “春分!” 谢怀瑾没看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春分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进来。 她看到小姐在床上,首辅大人就站床边,一下愣住了。 “夫……夫人……大人……”春分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叫府医。”谢怀瑾的命令很短,听不出情绪。 “是!是!”春分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跑。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怀瑾没走,伸出手背探了探沈灵珂的额头。 额头很烫,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烧得不轻。 他以为她装病,没想到病得这么重。 沈灵珂被他冰凉的手背碰到,缩了一下,睫毛不停的抖动。 她烧得迷糊,但还留着一丝清醒。 “夫君……”她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迷离的看着他,“妾身……无碍……不必惊动府医……咳咳……歇一歇,便好了……” 她边说边挣扎着想坐起来,像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她明明很虚弱,却还在硬撑的样子,让人看了心软。 谢怀瑾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去。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烦躁。 “躺好,别动。” 说完,他转身去倒了杯水回来。 他扶起沈灵珂,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喝点水。” 沈灵珂顺从的小口喝着水。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润了润刺痛的喉咙,让她舒服了点。 她靠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这是她到这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属于一个人的温度。 她眼眶忽然就红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这不是装的。是这具身体真的感到了委屈,和被照顾的暖意。 府医提着药箱跑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位首辅大人,正坐在床边,把新夫人圈在怀里喂水。 那姿势很亲密,他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脸热。 府医脚步顿住,进退两难,脑门上冒出一层汗。 “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谢怀瑾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是是是!” 府医连忙上前,跪在床边脚踏上,低着头说:“请大人将夫人放平,老朽好为夫人诊脉。” 谢怀瑾小心的把沈灵珂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才起身让开位置。 府医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把丝帕搭在沈灵珂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沉了下来。 “回大人,”他小心翼翼的说,“夫人是风寒入体,加上思虑过重,心情不畅,才会烧得这么厉害。这病来得急,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心了。” “思虑过重?心情不畅?” 谢怀瑾想着这几个字,目光冷冷的扫过旁边的春分,和院里赶来的张妈妈等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吓得跪了一片。 张妈妈心里一沉,知道完了。 新夫人生了场病,倒成了她之前那些小动作的证据。 “废物!” 谢怀瑾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床上烧得脸通红、呼吸都发烫的女人,心里一股火冒了上来。 “墨砚!” “属下在!”墨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 “传我的话,”谢怀瑾的声音很冷,“从今日起,夫人的饮食起居,但凡有半点差池,院里伺候的人,从管事妈妈到洒扫丫鬟,一律发卖!不必再来回我!” 这话一出,院里跪着的下人都不敢出声了。 张妈妈吓得脸都白了,瘫在地上。 谢怀瑾下完命令,屋里气氛很压抑。 他挥挥手,府医和下人们松了口气,悄悄退出去煎药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床上昏睡的沈灵珂。 谢怀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了也还皱着眉,睫毛上挂着泪痕,嘴里无意识的说着梦话。 “……别丢下我……” “……好冷……” 声音很轻,带着点祈求。 谢怀瑾的心收紧了几分。 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微凉的脸。 那触感让他指尖一僵,很快收回了手。 他站直身子,背着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找了颗有用的棋子,来稳固后宅,平息风波。 他可以看着她怎么在这院子里挣扎,甚至欣赏她那些藏在病弱外表下的小聪明。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他看到这颗棋子变得这么脆弱,甚至可能因为下人的怠慢就“碎掉”时,他心里升起一股怒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烦躁。 棋子不该有情绪,更不该影响到下棋的人。 谢怀瑾眼神复杂,他看着沈灵珂的睡脸,第一次对自己的安排,有了些动摇。 或许,从他走进这个院子开始,这盘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了。 第6章 首辅动怒 夜色深沉,药香弥漫。 谢怀瑾没在沈灵珂的房里多待。 他盯着那张睡着了还蹙着眉的脸,心里莫名地烦躁,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谢怀瑾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对着门口的墨砚冷冷扔下一句。 “看好她,再有差池,你自己去领罚。” 墨砚心里一紧,连忙垂首应是。再抬头,谢怀瑾已经走远,只留一个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 可墨砚总觉得,主子今晚的背影,看着有点狼狈。 他家主子向来遇事沉稳,今天这反应,明显是乱了阵脚。 这一晚,首辅府没人睡得安稳。 主母病倒,首辅大人发了大火,当场下令,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满院的下人都拖去发卖。 这话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府邸。 那些原先还想看新夫人笑话的下人,这下全都吓破了胆。 尤其是张妈妈,回到自己房里,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谢怀瑾那道冷冰冰的命令,让她那点倚老卖老的心思彻底没了影。 她总算明白,这位新夫人她惹不起。不管人家使了什么手段,反正是得了首辅大人的看重。 至少,是抓住了首辅大人的脸面。 在首辅府,首辅大人的脸面,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 第二天,沈灵珂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一场高烧抽干了她的力气,浑身都软的像散了架。 春分端着粥进来,眼圈还红着,脸上却是一副藏不住的激动神色。 “夫人,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灵珂靠在床头,声音还是沙哑的,“我睡了多久?” “您睡了一整天!”春分放下碗,就忍不住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夫人您是没看见,昨晚大人发了好大的火!府医说您思虑太重,心气不顺,大人听了当场就放话,说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院里的人全都要被卖掉!那个张妈妈,听说当场就吓瘫了!” 春分说得兴高采烈,只觉得出了口恶气。 可沈灵珂听完,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反而轻轻蹙起了眉。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我这不争气的身子,真是罪过。非但没能为夫君分忧,反而因我一人,搅得府里上下不安生,还让夫君为我生气……我……我真是太没用了。” 她说着,眼圈一红,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春分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她……她说错话了?这明明是好事啊!怎么夫人看着,比吃了亏还难过? 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春分脑子一转,突然就想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夫人这操作…… 打了胜仗,却一点功劳都不要,反而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显得自己又柔弱又懂事,这不比耀武扬威更能让男人心疼吗? 春分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劝道:“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大人那是心疼您!您不知道,昨晚大人亲自抱您回房,还喂您喝水呢!府里都传遍了,说大人是把您捧在手心里疼呢!” 沈灵珂听到“亲自抱”“喂水”这几个字,脸上飞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发烧。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别胡说,小心隔墙有耳。” 她嘴上是训斥,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听着倒更像是在害羞。 这一场病,看着危险,却让她因祸得福。 谢怀瑾这一番动作,倒是在这深宅大院里,给她立起了一道保护墙。 从今往后,再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病弱无能的样子,也算是彻底坐实了。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位首辅大人心里,总归是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印象。 一连几天,沈灵珂都在院子里安心养病。 谢怀瑾再没来过她的院子,存在感却一点没少。 每天,上好的补品药材流水似的送进来。 墨砚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不进来,只隔着门问一句:“夫人今天怎么样?” 那架势,好像沈灵珂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宝贝。 整个首辅府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这位正在养病的祖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何况这身子底子太差,沈灵珂足足养了十天,才能下床在院子里走动,自然回门什么的往后推了。 这十天里,沈灵珂也发现了一个怪事。 院里的下人,好像都很怕她。 她们对她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带着恐惧的躲闪。 她们伺候得小心翼翼,却不敢跟她对视,说话也总是低着头,好像她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 沈灵珂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苍白柔弱的脸,自己都笑了。 看来黛玉式阴阳怪气的威力,比她想的还要大。 这天,天气不错。 沈灵珂精神好了些,就让春分扶着,在院子里的廊下晒太阳。 正坐着,就看见谢长风和谢婉兮一起来了。 是来请安的。 自从那天在正厅闹过一场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过来。 “见过母亲。”谢长风的称呼还是生硬,脸上还是那副不太服气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敌意,确实淡了不少。 谢婉兮则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的叫了一声:“……母亲安好。” “快起来吧,”沈灵珂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我这儿没什么规矩,随便坐。” 下人端上茶点,谢长风没动,谢婉兮却偷偷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沈灵珂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谢婉兮身上。 她发现一个细节。 谢婉兮吃点心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的点点头,谢婉兮才敢继续吃。 就连她想开口说话,好像也在等那个老婆子的示下。 沈灵珂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谢婉兮是首辅千金,金枝玉叶,怎么会这么依赖一个下人?甚至一举一动,都像被人操控了一样? 这种依赖,已经超出了主仆的范围,更像是一种……傀儡师和傀儡的关系。 一个首辅的嫡女,被养成这副胆小、懦弱、没主见的样子,这绝对不正常。 沈灵珂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后宅里的门道,比她想的还要深。 第7章 后娘第一计 沈灵珂的目光在李妈妈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回谢婉兮身上,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 那李妈妈五十出头,穿的体面,神态也很恭敬。但她那双眼睛却透着股阴狠,看着是垂着眼皮,其实一直盯着谢婉兮的一举一动。 是个厉害角色。 沈灵珂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分毫。 “婉兮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可有喜欢的诗词?”她柔声问道,刻意绕过了李妈妈,直接跟小姑娘说话。 谢婉兮的小身子明显一僵,捏着桂花糕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抬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身后的李妈妈。 李妈妈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用口型示意着什么。 谢婉兮这才像是收到了命令,怯生生的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回……回母亲的话,女儿笨,只……只读了《女诫》和《内训》。” 沈灵珂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开蒙读物不是启蒙的诗词歌赋,而是用来规训女子的《女诫》和《内训》? 这是在教养女儿,还是在驯养奴隶? 好狠的手段。 旁边的谢长风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皱着眉,不耐烦的开口:“你怎么回事?母亲问你话,你看那老虔婆做什么?她还能替你读书不成?” 谢长风性子虽然桀骜,但对这个妹妹却是真心疼爱。他只是觉得妹妹胆子太小,却没深想这背后的缘由。 他这一声呵斥,吓得谢婉兮小脸煞白,眼泪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桂花糕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妈妈立刻上前一步,半跪下来,一边替谢婉兮擦拭眼泪,一边用哀戚的语调说道:“大少爷息怒,都是老奴的错。小姐自幼失了亲娘,身边只有老奴一个依靠,性子难免怯懦了些。她不是有意顶撞母亲和少爷的,实在是……实在是怕生啊。”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解释了谢婉兮的失态,还把自己塑造成了忠心护主的模样,顺便还戳了兄妹俩没了亲娘的痛处。 谢长风被她这么一说,心头火气顿时泄了大半,脸上反而露出几分愧疚。 好一张利嘴。 沈灵珂在心中冷笑。 看来这老婆子不仅手段高,心机也深得很。 她知道,硬碰硬不行。对付这种人,必须用更巧的法子。 沈灵珂没理会李妈妈,亲自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桂花糕用帕子包好,又柔声对谢婉兮说:“不打紧的,掉了再拿一块就是。地上凉,快起来。” 听了她的话,谢婉兮抽噎着,竟真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灵珂趁势对她伸出手,脸上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新得了一套苏绣的花样子,画的是百鸟朝凤,可好看了。婉兮愿不愿意随我到里屋去瞧瞧?就我们两个人,不让旁人打扰。” 这话说得很巧妙。 “就我们两个人”这句话,既是给谢婉兮的优待,也是在赶李妈妈走。 李妈妈的脸色,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正要开口找个小姐身子弱离不得人的借口,谢婉兮却像是被那“百鸟朝凤”吸引了,犹豫了一下,竟真的把小手放进了沈灵珂的掌心。 孩子的心是纯粹的。 谁对她真心好,谁在利用她,她或许说不出来,但一定能感觉得到。 沈灵珂掌心很暖,她的眼神也只有善意,不带任何功利。这让谢婉兮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亲近的念头。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牵着谢婉兮的小手,柔声道:“走,我们去看好看的。” 她看也不看李妈妈一眼,径直带着谢婉兮朝里屋走去。 李妈妈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公然违逆主母的意愿,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一双眸子里射出怨毒的光。 谢长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李妈妈那瞬间狰狞的表情,若有所思。 里屋,沈灵珂并没有真的拿出什么花样子。 她只是拉着谢婉兮坐在软榻上,亲自剥了一个橘子,送到她嘴边。 “尝尝?这是今早刚从南边送来的,很是不错。” 离开了李妈妈的视线,谢婉兮似乎放松了一些,她张开小嘴,含住了那瓣橘子。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灵珂又剥了一个,递给春分,示意她拿出去给谢长风。 然后,她才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婉兮,平日里,李妈妈都教你些什么呀?” 谢婉兮含着荔枝,含糊不清的回答:“李妈妈说……女儿家要安分守己,不能多言,不能多看,不能多想……不然,会给爹爹惹麻烦,是……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 沈灵珂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多恶毒的心理暗示。 长年累月的被灌输这种思想,就算是心智健全的孩子,也会变得自卑怯懦,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最后变成一个废人。 这个李妈妈,其心可诛。 送走谢长风和谢婉兮之后,沈灵珂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片冰霜。 “春分。” “奴婢在!”春分看着自家小姐难看的脸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沈灵珂没有立刻下令,反而捂着心口,露出一副心痛的模样,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我这心口,疼得厉害……婉兮那孩子,太可怜了……她才多大,怎么就……怎么就活得那般小心翼翼,连句话都不敢说……” 她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都怪我,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身子不争气,连姐姐的孩子都护不住。我瞧着那李妈妈,总觉得不对劲,可我……我又病着,没力气去查,也没由头去问……” “我真是……太失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白莲圣母样……) 春分一看,急得快哭了。 “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怎么能怪您呢!您是菩萨心肠,见不得小姐受苦!您放心,您身子不便,有奴婢呢!” 春分义愤填膺,拍着胸脯保证。 “那个李妈妈,奴婢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您只管安心养着,奴婢这就去给您打听清楚!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牛鬼蛇神,敢在首辅府里作威作福!” 说完,不等沈灵珂阻止,春分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劲头十足。 沈灵珂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放下捶胸的手,眼中的悲痛瞬间化为一片清明和冷厉。 春分的效率很高。 不到两个时辰,她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又惊又怕,还夹着一股怒气。 她屏退了旁人,凑到沈灵珂耳边,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李妈妈,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是先夫人的陪嫁奶娘,在先夫人过世后,便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当时还在襁褓中的谢婉兮。 谢怀瑾感念她的忠心,便让她做了谢婉兮的教养妈妈。 可谁都没想到,这竟是引狼入室。 据府里的老人说,李妈妈仗着自己是先夫人的奶娘,又是谢怀瑾亲口允诺的教养妈妈,在谢婉兮的院子里就是个土皇帝,没人敢不听她的。 她有计划的赶走了所有可能亲近谢婉兮的丫鬟婆子,将小姑娘彻底孤立起来。然后,日复一日的给她灌输各种规训和恐吓,比如“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若是太出挑,就会克了你爹爹和兄长”,甚至编造各种鬼神故事来吓唬她,让她不敢有半点忤逆。 其目的,昭然若揭。 她要把首辅千金养成一个傀儡,方便她和前夫人的娘家操控亦或者方便她操控,记得她有一个十岁的孙子,越想越觉得李妈妈不可留……纵然她是现代人口中的“后妈”,她对孩子没有半点要害他们的念头…… “太恶毒了!这简直不是人!”春分气得浑身发抖,“夫人,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大人,让大人严惩这个毒妇!” “不行。” 沈灵珂断然否决,她的声音冷静的可怕。 “李妈妈在府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们现在空口无凭,单凭一些下人的闲话,根本扳不倒她。贸然告状,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倒打一耙,说我们这些后来的,容不下前夫人留下的老人。”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小姐被她毁了?”春分急了。 沈灵珂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眸色深沉。 “治病,要治根。” “要除掉她,就不能只动皮毛,必须连根拔起,让她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她自己,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一个计划,已经在她脑中成型。 第8章 爹爹,女儿不想做不祥之人! 沈灵珂的计划,已经悄然撒开。 计划的目标,不是那个李妈妈,而是谢婉兮那颗被恐惧和谎言包裹起来的心。 第二天,沈灵珂就装作生病,派人去请谢婉兮。 理由很简单:她身子不舒服,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想让女儿过来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这个理由很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李妈妈心里不情愿,但也不敢公开拦着。毕竟,昨晚首辅大人那番话的威力还在,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卖掉的秋月。 她只能亲自陪着谢婉兮过来,贴身跟着,一步也不离开。 沈灵珂好像完全没看见她,所有注意力都在谢婉兮身上。 她没再提读书写字的事,而是拿出一盒九连环,拉着谢婉兮一起玩。 “这个好难,我总是解不开,婉兮来帮帮我,好不好?”她把九连环塞到谢婉兮手里,自己则歪在软榻上,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谢婉兮的小手捧着冰凉的铁环,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李妈妈。 李妈妈的眼神里全是警告。在她看来,这种消磨意志的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 可沈灵珂像是没看见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只是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有气无力的催促:“怎么了?是不是这个太难了?哎,都怪我,忘了你还小……” 她说着,就要把九连...环拿回来,脸上满是自责。 谢婉兮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精巧的九连环,心里那点好奇和不甘,第一次压过了对李妈妈的恐惧。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不难……我……我试试。” 说完,她就低下头,开始专心的摆弄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小姑娘专注的侧脸上。 她很聪明,比李妈妈跟她说的“愚笨”要聪明得多。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复杂的九连环,就被她解开了大半。 站在一旁的李妈妈,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灵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婉兮真厉害。”她真心的夸赞道,又转头,用一种天真的语气问李妈妈,“李妈妈,您说婉兮这么聪明,要是请个好先生来教她读书作画,将来是不是能成为京都有名的才女?” 来了。 李妈妈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她连忙躬身,摆出一副忠心的姿态:“回夫人的话,小姐身份尊贵,不需要去争那些虚名。老奴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安分分的,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路。” “再说,”她顿了顿,话里带上几分仗着自己是老人的意思,“老奴受先夫人所托,对小姐的教养,向来是自己来,不敢让别人插手。请先生这件事,恐怕……不合规矩。” 好一个不合规矩! 这是直接搬出先夫人来压她了。 春分在一旁听得火大,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沈灵珂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灵珂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更愧疚和柔弱的样子。 她扶着额头,虚弱的靠在枕头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妈妈说的是,是我想错了……我一个刚来的人,哪里懂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我只是……我只是看着婉兮这孩子,心里替她着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我这身子不争气,想为夫君分忧,教养好孩子,却总是有心无力。想来,是我没这个福分,也是婉兮……命苦……” 李妈妈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这位新夫人。 你跟她讲规矩,她跟你讲感情;你讲身份,她讲心疼。 你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夫人……老奴不是这个意思……”李妈妈慌了,连忙想解释。 “罢了,罢了。”沈灵珂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是一片心灰意冷。 “既然妈妈觉得小姐不用请先生,那就不请吧。只是……夫君公务繁忙,很久没考校过小姐的功课了。不如,今晚就请夫君过来,亲自看看小姐的进步。要是夫君也觉得小姐学得很好,那就证明,是我多心了,是我错了。我……我亲自向妈妈赔罪。” 说完,她就转过头去,用帕子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好像在无声的哭泣。 这话一出,屋里都安静了。 连正在解九连环的谢婉兮都停下了动作,不安的抬起头。 让爹爹亲自考校功课? 李妈妈的后背,瞬间冒起一股寒意。 她很清楚,谢婉兮在她的“教导”下,除了会背几句《女诫》,几乎什么都不会。让她去接受首辅大人的考校,那不是自己丢人吗?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沈灵珂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姿态放得那么低,甚至愿意用“亲自赔罪”做赌注。 如果她拒绝,就等于是在说“我心虚”、“我教得不好”、“我不敢让首辅大人看”。 这就是不打自招。 这位新夫人,根本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逼她跳进一个已经挖好的坑里! “怎么?妈妈不愿意?”沈灵珂放下帕子,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疑惑和委屈,“难道……妈妈是信不过自己的教导?还是……信不过小姐?” 信不过小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李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要是敢说信不过小姐,就是在否定谢婉兮,否定她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 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奴……遵命。” 傍晚,谢怀瑾回到府中时,墨砚就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他。 当听到沈灵珂要与李妈妈打赌,请他亲自考校女儿功课时,谢怀瑾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这个女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没有拒绝。 用过晚饭,他就去了沈灵珂的院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紧张。 沈灵珂依旧是一副病容,见到他,挣扎着要行礼,被他抬手免了。 谢婉兮和谢长风站在一旁,小姑娘低着头,小手绞着衣角,紧张得快要哭了。 李妈妈则站在谢婉兮身后,脸色紧绷,像一尊石像。 谢怀瑾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淡淡的开口。 “听说,夫人要我来考校婉兮的功课?” 沈灵珂勉强一笑,声音虚弱:“是妾身的不是,打扰夫君清静了。只是妾身与李妈妈在教养婉兮的方法上有了些分歧,妾身想不出好法子,只能请夫君来做个决定。” 她轻描淡写的把一场宅斗,说成了一场育儿讨论。 谢怀瑾没说什么,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 “婉兮。” “……在。”小姑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谢怀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 “背一首你新学的诗,给为父听听。”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然而,谢婉兮的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妈妈在她身后,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狠的威胁道:“想想你过世的娘!想想我说过的话!敢乱说一个字,她就永不超生!” 谢婉兮的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就在这时,沈灵珂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心都咳出来。 “咳咳……咳……夫君……妾身……妾身有些胸闷……” 她这一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暂时打断了李妈妈对谢婉兮的压迫。 沈灵珂一边咳,一边对谢婉兮投去一个鼓励又温柔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怕,有我。 谢婉兮看着那个为了自己,拖着病体也要创造机会的继母,再想到李妈妈那些恶毒的诅咒,一股勇气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猛的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又吐字清晰的哭喊了出来。 “爹爹!女儿没有学诗!” “李妈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了诗会变得心野,会克父克兄,是……是不祥之人!呜呜呜……爹爹,女儿不想做不祥之人!” 满屋死寂。 谢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平静表情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 而李妈妈,则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9章 雷霆之怒 谢婉兮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屋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 落针可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怀瑾手中那只上好的甜白釉茶杯,已然被他生生捏碎。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深色的地衣上,洇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可谢怀瑾却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覆满了骇人的阴霾。 那不是平日里威慑朝堂的冷,而是一种来自于九幽地狱的,即将焚尽一切的暴怒。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李妈妈的身上。 李妈妈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 “不……不是的……大人,不是这样的……”她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是……是小姐她胡说!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教她胡说的!老奴对小姐忠心耿耿,对先夫人忠心耿耿啊!” 情急之下,她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坐在一旁、气息奄奄的沈灵珂。 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是她最擅长的栽赃嫁祸。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一道身影已经如狂风般冲了过来。 是谢长风! 少年一双眼睛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他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怒视着李妈妈,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老虔婆,你还敢狡辩!”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我妹妹以前虽然胆小,但绝不是现在这样连话都不敢说的样子!是你!一定是你天天在她耳边胡说八道!我妹妹是首辅府的嫡出千金,你竟敢教她做什么‘不祥之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谢长风的话,像是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引爆了全场。 他虽然平日里叛逆,但脑子不笨。今天这一幕,让他瞬间想通了过去种种被忽略的细节。 妹妹为什么越来越怕见人?为什么总躲着他?为什么一提读书就脸色发白? 原来根子,都在这个看似忠心的老奴身上! 李妈妈被他吼得肝胆俱裂,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哭天抢地地朝着谢怀瑾的方向叩头。 “大人明鉴啊!老奴冤枉!老奴跟着先夫人一辈子,怎么会害小姐!这都是这个新夫人来了之后,才出的事啊!是她容不下老奴,是她要捧杀小姐,好让她自己将来生的孩子独占尊荣啊!大人!” 她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继母迫害的忠仆,企图唤起谢怀瑾对亡妻的旧情。 这一招,她过去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无往不利。 可这一次,她失算了。 谢怀瑾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此刻却因为急怒攻心而咳得愈发厉害的女人身上。 沈灵珂正用帕子死死捂着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帕子的边缘,隐约渗出了一丝刺目的血红。 “咳咳……夫君……别……别怪李妈妈……” 她艰难地抬起头,一双泪眼婆娑,充满了哀求和善良。 “她……她也是为了婉兮好……只是……只是法子左了些……咳咳……婉兮到底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她舍不得假手于人,也是人之常情……要怪,就怪妾身吧……怪妾身多事,不该……不该想着为婉兮请先生……是我……是我错了……” 她每说一个字,就咳得更厉害一分,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反而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还在为李妈妈“开脱”。 这番“以德报怨”的话,听在旁人耳中,简直是圣母降世,菩萨显灵。 可听在谢怀瑾耳中,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加诛心。 一个被刁奴欺压、被继子顶撞、连教养孩子都要被掣肘的病弱主母形象,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而那个还在地上撒泼哭嚎的李妈妈,在她这番“善良”的衬托下,显得愈发面目可憎,其心可诛。 谢怀瑾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李妈妈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妈妈的哭嚎声,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变成了恐惧的呜咽。 “你可知罪?” 谢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老……老奴……老奴……” “其一,”谢怀瑾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开始一条一条地数她的罪状,“身为教养妈妈,蒙蔽主上,以鬼神之说恐吓主子,坏其心志,此为不忠。” “其二,挑拨兄妹情谊,离间父女之心,搅得家宅不宁,此为不义。” “其三,以下犯上,顶撞主母,败坏府中规矩,此为不敬。” 他每说一条,李妈妈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他说到最后一条时,谢怀瑾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滔天的怒火。 “其四,你口口声声念着先夫人,却将她的亲生骨肉教养成这般模样!你对得起谁的托付?你也配提‘忠心’二字!”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李妈妈所有的心理防线。 “墨砚!” “属下在。”墨砚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神情肃杀。 “将这刁奴拖出去,”谢怀瑾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掌嘴五十,打断手脚,再发卖到北境的官窑里去,永世不得赎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掌嘴!断手脚!发卖官窑!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这是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屈辱中,活活烂死! “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李妈妈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看在先夫人的份上,您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然而,谢怀瑾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墨砚一挥手,立刻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李妈妈,用破布堵住她的嘴,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凄厉的呜咽声渐行渐远,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沉闷的掌掴声和压抑的惨叫。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长风和谢婉兮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谢怀瑾处理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身,走向他的妻子和儿女。 他先是走到谢婉兮面前,蹲下身,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婉兮,别怕。爹爹在。” “从今往后,你想学什么,爹爹就给你请全天下最好的先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你是爹爹的女儿,是首辅府的明珠,不是什么不祥之人。谁再敢胡说八道,爹爹就让他跟那个刁奴一个下场。” 谢婉兮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父亲,终于“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积攒了多年的恐惧和委屈的,彻底的释放。 谢怀瑾僵硬地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始作俑者。 沈灵珂。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父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欣慰而虚弱的笑容,仿佛做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以退为进,步步为营,不费吹灰之力,就拔掉了这颗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毒瘤。 她甚至还顺手,收服了他那一双儿女的心,修复了他这个失败父亲与子女之间早已破裂的关系。 这哪里是什么安分的棋子? 这分明是一个算无遗策,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执棋人。 谢怀瑾抱着怀里的女儿,心中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亲自娶进门的女人,生出了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欣赏、忌惮与浓浓探究。 第10章 尘埃落定 院外,沉闷的掌掴声和骨头碎裂的脆响,混杂着李妈妈被堵在喉咙里的绝望呜咽,一下一下,如同重锤,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谢婉兮早已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谢长风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上,交织着愤怒、后怕,以及一丝茫然的愧疚。 他看着妹妹,又看了一眼那个一手策划了这一切,此刻却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女人。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继母,远比他想象中要可怕,也……远比他想象中,要值得尊敬。 谢怀瑾轻轻拍抚着女儿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安抚着她受惊的灵魂,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灵珂。 她就站在那里,惨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欣慰,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当李妈妈的最后一声惨叫被拖远,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时,沈灵珂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之断裂。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夫人!” 春分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沈灵珂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便向地上滑去。 那方染血的丝帕从她手中飘落,上面那抹刺目的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沈灵珂!” 谢怀瑾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将怀里的女儿一把塞到长子手里,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她倒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入手处,是惊人的轻。 好似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没有重量的云,或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她的头无力地歪在他的臂弯里,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传府医!” 谢怀瑾抱着她,对着外面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和惊惶。 墨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景象,也是心中一震。 主子怀里抱着昏迷的新夫人,手上还滴着血,大少爷抱着小小姐,兄妹俩都是一脸煞白。 这……今晚这戏码,也太跌宕起伏了。 “大人,您的手……”墨砚的目光落在谢怀瑾那只被瓷片划破的手掌上。 “废什么话!快去!”谢怀瑾低吼道,抱着沈灵珂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床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前所未有地烦乱。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从示弱,到引诱李妈妈入局,再到最后借女儿之口,将那刁奴一击毙命。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她算准了人心,算准了他的底线,甚至算准了谢长风的反应。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用自己做棋子,用人心做棋盘,不动声色间,就颠覆了整个棋局。 他本该警惕,本该愤怒,本该因为被一个女人算计而感到恼火。 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他心中升起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丝丝后怕。 怕她真的就这么碎了。 怕这枚好不容易变得有趣的棋子,就这么……没了。 府医很快就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看到这阵仗,腿肚子都软了。 这新夫人进府才多久,怎么就三番两次地惊动自己? 他战战兢兢地跪下诊脉,半晌,才擦着冷汗回话。 “回……回大人,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忧思过甚,引发了旧疾。气血逆行,才会……才会咳血晕厥。万幸……万幸及时医治,没有伤及根本。只是……夫人这身子骨,实在太过孱弱,如同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须得……须得静养,好生静养。” 府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谢怀瑾的心上。 布满裂纹的瓷器。 经不起折腾。 谢怀瑾挥手让他下去开方子,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说的那句“但求一隅安身,不敢他望”。 他当时只当是她审时度势的场面话。 如今看来,或许,那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女人,又能有多少害人的坏心思呢?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在这吃人的后宅里,挣扎出一条活路罢了。 谢怀瑾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名为“愧疚”的情绪。 是他,将她强行拖入这潭浑水。 谢怀瑾从沈灵珂的房间出来时,谢长风和谢婉兮还等在院子里。 谢婉兮已经止住了哭,只是还红着眼圈,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谢怀瑾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叛逆的儿子。 “今晚,你做得很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长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父亲的夸奖。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倔强地别过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我……我只是不想看到妹妹被欺负。” “嗯。”谢怀瑾应了一声,伸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是兄长,要护好妹妹,也要……护好你们的母亲。” 护好……你们的母亲。 这句话的分量,让谢长风心头巨震。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那个女人……父亲这是,接纳她了?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尖锐和抵触。 谢怀瑾又蹲下身,对谢婉兮温声道:“婉兮,爹爹让张妈妈来照顾你,好不好?你先跟哥哥回去休息。” 谢婉兮却摇了摇头,她看着内室紧闭的房门,小声问:“母亲……母亲她,会死吗?” 孩子天真的话语,却让谢怀瑾的心猛地一抽。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回答她:“不会。有爹爹在,谁都死不了。” 夜深人静。 沈灵珂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熟悉的帐顶。 “夫人,您醒了!”春分惊喜地凑上前来,眼圈通红,“您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沈灵珂动了动,只觉得浑身脱力,嗓子眼还带着一股血腥气。 “还说没事!都咳血了!”春分心有余悸,“夫人,您这招也太险了!万一……万一真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沈灵珂虚弱地笑了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用雷霆手段,拔不掉李妈妈那颗根深蒂固的毒瘤。 不把自己置于险境,又怎能换来谢怀瑾的雷霆之怒,和那两个孩子彻底的信赖? 这一切,都值得。 “大人呢?”她轻声问道。 “大人一直在外间守着呢,府医说您要静养,他才没进来。”春分说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夫人您是没看见,大人处置那老虔婆的时候,可真是……真是威风!府里现在都传遍了,说大人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沈灵珂听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扶我起来,我想喝水。” 春分扶着她坐起身,刚要去倒水,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怀瑾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受伤的手已经用白布简单包扎好,脸上的阴沉也褪去了,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春分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怀瑾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下,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又是这个姿势。 和上次她发烧时,一模一样。 沈灵珂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自己来:“夫君,妾身自己……” “别动。” 谢怀瑾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他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地喂着她。 药很苦,苦得沈灵珂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喂完药,谢怀瑾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颗蜜饯,塞进了她嘴里。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压下了满口的苦涩。 沈灵珂含着蜜饯,抬起眼,恰好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看见了他手上那圈刺眼的白布。 “夫君的手……”她轻声问。 “无碍。”谢怀瑾收回手,将药碗放在一边,淡淡地说道,“以后,府里的事,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不必过问李妈妈。” 这是在……放权? 沈灵珂心中一动。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谢怀瑾看着她,眼神复杂,“安分守己的夫人,亦或是……能为我所用的,聪明的盟友。” “只要,你担得起这份代价。” 沈灵珂的心脏,因为他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枚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她用自己的智慧和胆识,为自己赢得了坐上棋桌的资格。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欣赏,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真实、也最明亮的笑容。 “妾身,遵命。” 第11章 活菩萨?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那一夜后,首辅府的风向,悄悄变了。 李妈妈的下场,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府里所有看戏的下人。 这位新夫人,从进门起就病恹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落破户之女,用一种惨烈又直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她。 她甚至没动手,也没说一句重话。 她只是病着、哭着、咳着血。 然后,那个在府里横行十几年的李妈妈,就成了一滩烂肉被拖了出去。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任何训斥都管用。 下人们再提起这位新夫人,眼神里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畏。 “听说了吗?梧桐院那位,昨儿夜里又咳血了,大人吓得半死,亲自抱着进屋的!” “何止啊!我可听说了,李妈妈那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夫人设的局!就为了给大小姐出气!” “我的天……看着那么个柔弱美人,心思……竟然这么深?”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美人不美人的,那是主子!以后都把嘴巴放干净点,这位可不是善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一时间,沈灵珂在下人心里,变得无比诡异。 她既是那个需要首辅大人捧在手心的病美人,又是那个谈笑间就能决定人生死、深不可测的女主人。 这两种印象揉在一起,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神秘,不可冒犯。 而身处风口浪尖的沈灵珂,对此像是毫无察觉,依旧在梧桐院里安安静静的养病。 谢怀瑾给了她处置府内事务的权力,她却没有立刻大刀阔斧的改革。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春分传话,把管事张妈妈请了过来。 张妈妈走进屋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本以为自己要步李妈妈的后尘,谁知沈灵珂只是半靠在榻上,捧着本游记,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 “张妈妈,我瞧着府里的用度,似乎有些乱。我身子不济,懒得翻旧账。从今天起,你每天把各院的开支条目整理成册,送到我这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听不出喜怒。 张妈妈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查账? 可夫人又说“懒得翻旧账”,意思是……既往不咎,只看以后? 张妈妈在后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 这是敲打,也是机会。 新夫人告诉她,过去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事,她可以当没看见,但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糊弄她。 “是是是,老奴……老奴遵命!这就去办!”张妈妈像是得了大赦,点头如捣蒜的退了出去。 看着张妈妈仓皇的背影,春分解气的撇了撇嘴。 “夫人,您就这么放过她了?她以前可没少给咱们脸色看!” 沈灵珂放下书,轻咳两声,慢条斯理的说:“水至清则无鱼。现在府里人心不稳,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一味打压,只会激起反弹。给根骨头,让她们知道听话就有好日子过,她们自然会为了这份好日子,替我们咬死那些不听话的。” 春分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由衷的赞叹:“夫人,您懂得真多。” 沈灵珂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她的后宅。 接下来的几天,沈灵珂的日子舒心了不少。 张妈妈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府里的账目被她理的清清楚楚,再不敢有猫腻。 下人伺候的也愈发尽心,梧桐院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那两个孩子。 这天午后,沈灵珂正在廊下看书,就见谢婉兮像只小蝴蝶似的,捧着一小盆花跑了过来。 经过几天的调养,小姑娘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胆怯也散了不少。 “母亲,母亲,您看!”她献宝似的把花盆举到沈灵珂面前,“这是我……我在园子里找到的,王妈妈说它叫水仙花,送给您!” 沈灵珂看着那盆开得正盛的小花,又看了看谢婉兮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她放下书,伸手摸了摸谢婉兮的头。 “真好看,我很喜欢。婉兮的眼光,跟母亲一样好。” 谢婉兮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这时,谢长风也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把木剑,神情有些不自然。 “咳……我路过。”他解释一句,眼神却飘向沈灵珂,“你……身体好些了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沈灵珂看着这个外表叛逆,内心别扭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好多了,多谢长风关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剑上,状似无意的说:“这把剑不错,只是似乎太轻了,练不出手腕的力道。我听说城西的百炼阁新出了一批玄铁短剑,削铁如泥,改天让墨砚去给你挑一把,好不好?” 谢长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百炼阁的玄铁剑!那可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他跟父亲提过好几次,都被“玩物丧志”给驳回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知道!还主动要送给他! 他脸上的那点别扭和防备瞬间瓦解,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惊喜。 “你……你说真的?” “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沈灵珂温言笑道。 十几岁的少年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戳中心事,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他支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说完,就好像怕被看出窘迫,转身快步跑掉了,背影都带着几分同手同脚的慌乱。 谢婉兮看着哥哥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沈灵珂也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份常年不散的病气,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这一幕,恰好被缓步而来的谢怀瑾看见。 他看着廊下那一大两小和谐相处的画面,看着那个女人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容,脚步不由的顿住了。 她似乎很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对付刁奴,手段狠辣;对付下属,恩威并施;对待孩子,又充满了耐心和温柔。 她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哪一副,才是真正的她? 谢怀瑾发现,自己对她的好奇,已经超出了一个“盟友”该有的界限。 “大人。” 墨砚在他身后,低声提醒。 谢怀瑾回过神,敛去眼中的情绪,迈步走了过去。 “父亲!”谢婉兮看见他,立刻开心的迎了上来。 沈灵珂也站起身,敛衽一礼:“夫君。”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柔顺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和孩子们笑闹的女子,只是他的错觉。 谢怀瑾“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前的花盆和手边的书。 “身子好些了?” “劳夫君挂心,已经没事了。” 又是这种客套疏离的对话。 谢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他从墨砚手中拿过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皇上赏的东珠,你拿着玩吧。” 沈灵珂打开一看,锦盒里躺着一串圆润饱满、光华内敛的东珠项链。 即使在现代,跟着家人出席各种宴会和珠宝展会,见惯各种华丽珠宝,一看这串就知价值不菲。 任何女人看到这样的珍宝,都该欣喜若狂。 沈灵珂却只是淡淡一笑,将盒子盖上。 “多谢夫君厚爱。只是……这东西太贵重了,妾身福薄,怕是压不住。不如收到库房,将来留给婉兮做嫁妆,不是更好?” 她又来了。 永远是这种“懂事”、“体贴”的姿态。 从前,谢怀瑾或许会欣赏她的识大体。 可现在,他只觉得刺眼。 他送她的东西,她却要留给别人? 谢怀瑾上前一步,拿过那个锦盒,重新打开,亲手取出那串东珠,绕到她的身后,不容拒绝的给她戴了上去。 冰凉的珠子贴上温热的肌肤,让沈灵珂的身子微微一颤。 男人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杂着他独有的侵略性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她敏锐的颈侧。 沈灵珂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不用想着别人,也不用替我省钱。首辅府,还养得起一个败家的夫人。” 说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串华贵的东珠,衬着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第12章 首辅的人设,好像崩了? 谢怀瑾那句话,贴着沈灵珂的耳朵,热气仿佛直接烫进了心底。 “首辅府,还是养得起一个败家的夫人。” 强势,霸道,还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宠溺。 沈灵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男人温热的呼吸扫过脖子,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气,霸道的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那串冰凉的东珠,这会儿也像是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沉甸甸的坠在她的锁骨上,每一颗,都像一个挣不脱的烙印。 她穿越过来后,那颗一直悬着、带着几分警惕的心,头一次乱了节奏。 这……剧本拿错了吧? 说好的盟友呢?说好的合作共赢呢? 怎么突然就跳到霸道首辅爱上我的频道了? 她装了那么久的林妹妹人设,在这一刻,差点就地崩了。 谢怀瑾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终于在这女人脸上,看到了温顺柔弱之外的神情,一种只因为他而流露出的惊慌失措。 那双总是水汪汪的、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真实的震惊。苍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一抹红晕,像白纸上不小心滴落的胭脂。 比任何珠宝都好看。 “母亲戴着真好看!” 谢婉兮天真的赞叹声,打破了两人间的僵持。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在她心里,这位新母亲本来就长得像仙女,现在戴上这串华美的东珠,更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灵珂像是刚醒过神,下意识的就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这过分亲密的距离。 谢怀瑾却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手不着痕迹的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转头看向女儿,脸上那点吓人的气势立刻变得温和。 “喜欢吗?以后等你长大了,让母亲给你挑更好看的。” 这话说的很巧。 既夸了女儿有眼光,又再一次强调了这些东西,都归沈灵珂管。 “嗯!”谢婉兮用力的点了点头,开心的像偷吃了糖。 谢怀瑾松开沈灵珂,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好像刚才在她耳边说话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梦。 “晚点让府医再来给你看看。”他扔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带着墨砚往书房去了。 直到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沈灵珂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的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东珠。 珠子入手温润,却好像还带着那个男人指尖的温度,烫的她心尖发颤。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他就像个老练的猎人,在你以为安全的距离设下陷阱,等你一放松就猛然收网,让你逃都逃不掉。 “夫人,您脸好红,是不是又发烧了?” 春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担心的看着她。 沈灵珂回过神,掩饰的咳了两声,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没什么,可能是太阳晒的。”她随口找了个借口,转移话题,“走吧,日头大了,回屋里去。” 回到屋里,沈灵珂却没有马上把那串烫手的东珠拿下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珠光宝气的妇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脸是她的,可那份从容和贵气,却是属于“首辅夫人”这个身份的。 她伸手,轻轻取下项链,握在手心。 谢怀瑾最后那句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响起。 败家的夫人。 他这话,根本不是嘲讽或者试探。 这是一种宣告。 他在告诉她,他愿意给她这份放纵,这份底气。 这远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人心动。 沈灵珂闭上眼,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微微翘起。 看来,她这钓鱼执法,是钓上了一条比想象中更难搞的大家伙。 不过这样……好像也更有趣了。 第二天,沈灵珂就开始办她身为当家主母的第二件大事——给孩子们请先生。 她没有自己做主,而是写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亲自送到了谢怀瑾的书房。 谢怀瑾正在处理公务,见她进来,便放下了笔。 “有事?” “是为了长风和婉兮的学业来的。”沈灵珂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轻声说,“妾身觉得,教孩子得看他们的性子来。婉兮心思细,但受过惊吓,得温柔引导。我想给她请个脾气温和的女先生,教教诗词画画,养养性子。” 谢怀瑾看着纸上那秀气又不失风骨的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沈灵珂继续说道:“至于长风,他性子活泛,不爱被管着。要是硬逼他读那些圣贤书,怕是效果不好。妾身斗胆,想给他找个能文能武的先生。上午学文,让他明事理;下午就练武,健健身。这样一动一静,他可能更容易接受。” 她说完,就安静的站在一旁,等着谢怀瑾做决定。 谢怀瑾抬起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朝堂上的事太忙,实在没精力去细想。 他给儿子请过京城最有名的儒学大师,结果不到三天,谢长风就敢往先生的茶杯里放毛毛虫,气的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甩手走了。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管事的女人,居然把两个孩子的脾气摸得这么透。 “你有合适的人选?”谢怀瑾问道。 “女先生的人选,妾身听说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的妹妹,周祭酒,学问好,脾气也好,一直没嫁人,专心做学问。要是能请动她,是婉兮的福气。” “至于长风的武师父……”沈灵珂顿了顿,抬头看向谢怀瑾,眼里闪过一丝坏笑,“妾身觉得,整个京城里,怕是没人比墨砚统领更合适了。” 正在门外当柱子的墨砚,耳朵猛的一动。 谢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让墨砚去教长风? 墨砚是他的亲卫统领,身手是顶尖的,但性子……是出了名的死板,折磨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 让长风那小魔王落到墨砚手里,简直就是老鼠见了猫,一物降一物。 亏她想得出来。 “准了。”谢怀瑾心情很好,大笔一挥,“周祭酒那边,我让回头下帖子去请。至于墨砚……”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墨砚。” “属下在。”墨砚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从明天起,你下午没事的时候,就去教大少爷练武。”谢怀瑾吩咐道。 墨砚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教那个小魔王?那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他求助似的看向沈灵珂。 沈灵珂却对他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 墨砚:“……”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新来的夫人,就是故意的! 就在府里因为要来新先生而气氛一新时,一份来自宫里的烫金请柬,送到了沈灵珂面前。 皇后要在半个月后,在御花园办赏花宴,邀请了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 落款处,首辅夫人沈氏的名字,清清楚楚的写在上面。 春分捧着请柬,激动得脸都红了。 “夫人!是宫里的赏花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沈灵珂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请柬,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封请柬,是她作为首辅夫人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也是她的第一场硬仗。 京城那些贵妇圈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等着看她这个“病秧子继室”的笑话。 这场宴会,她不但要去,还要去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把闲话给咽回去。 她摸着请柬上精致的云纹,眼中闪过一丝光。 看来,她这个“败家的夫人”,是时候该为自己,置办几件像样的行头了。 第13章 掷金买笑,一砚知心 要去赴那场鸿门宴,行头是脸面,更是武器。 沈灵珂对此心知肚明。 她如今是首辅夫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谢怀瑾的颜面。若是穿得寒酸了,丢的是整个首辅府的人,正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下怀。 可若是穿得太过了,又会落下一个不知分寸、奢靡无度的骂名。 这其中的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要显出首辅府的豪富与底气,又要符合她这个新妇的身份,更要衬出她那份独一无二的、病弱清雅的气质。 春分捧着那份烫金的请柬,激动得在屋里团团转。 “夫人,咱们该做什么样的衣裳?戴什么样的首饰?奴婢这就去把库房里那些布料和头面都取出来,让您好好挑挑!” 沈灵珂却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点了点那串被她放在妆匣里的东珠。 “库房里的东西,都是旧样式了,撑不起场面。”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而且,夫君不是说了么?首辅府,养得起一个败家的夫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初开的几朵秋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微光。 “春分,替我更衣。我们……去给夫君请个安。” 谢怀瑾的书房,永远是那么安静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权力的味道。 沈灵珂走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北境传来的军报,眉头微锁。 “夫君。”她柔柔地行了一礼,没有立刻说明来意,只是安静地走到一旁,亲手为他研墨。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独有的韵致。纤细的手腕转动着墨锭,在砚台上划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谢怀瑾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清新的栀子花香,冲淡了书房里沉闷的公文味。 他心里的那点烦躁,竟不知不觉地被抚平了。 “有事?”他放下军报,终于看向她。 沈灵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局促。 “妾身……是为了皇后娘娘的赏花宴而来。”她绞着手中的丝帕,有些不安地说道,“妾身初来乍到,身边没什么像样的衣物首饰,怕……怕到时候,会丢了夫君和首辅府的颜面……” 她垂下眼帘,声音越说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妾身知道,不该为这点小事来烦扰夫君。只是……只是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是来要钱了。 可她偏偏不说钱,只说“颜面”。 将一场俗气的采买,说成了一场关乎家族荣辱的“公事”。 好一个沈灵珂。 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雕着麒麟暗纹的令牌,随手抛在了桌上。 “这是我的腰牌。京中但凡挂着谢家旗号的铺子,见此牌,如见我亲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故作可怜的小脸上,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别替我省钱,也别……丢了首辅府的脸。” 这块令牌,远比任何银票都更有分量。 这不仅是授权,更是一种宣告。 沈灵珂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柔弱模样,盈盈一拜。 “妾身……谢夫君体恤。” 第二日,一则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首辅的那位新夫人嫁入首辅府三月有余,现在要出门了!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盯向了首辅府的大门。 巳时三刻,府门大开。 出来的不是一辆,而是足足五辆悬挂着相府标识的华盖马车。 为首的马车极尽奢华,车身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龙眼大小的明珠,随着车身晃动,流光溢彩。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护卫在马车周围的,一队由墨砚亲自带领的、身披玄甲的相府亲卫。 个个神情冷峻,气势逼人。 这阵仗,比公主出行还要夸张! 马车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退避,交通为之堵塞。 京城最繁华的锦绣坊,所有商铺的掌柜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是往我们这边来的!” “快!快把库里最好的料子都拿出来!这位可是个大财神!”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锦绣坊最大的绸缎庄“云锦阁”门口。 车帘掀开,春分先跳了下来,随即,一只纤纤玉手搭着她的胳膊,缓缓伸出。 沈灵珂在春分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今日内着蓝白滚银大袖裙,身披素锦织镶银披风。寒风瑟瑟拂过,青丝似瀑飞扬,发间的碧玉藤花簪流光溢彩,眉间一点朱砂更显她清冷出尘。这般绝色佳人,置于雪地间,宛如一朵凌霜傲雪的寒梅。 她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多走一步路都会耗尽她所有力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却让整个锦绣坊都为之屏息。 云锦阁的胖掌柜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灵珂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由春分扶着,走进了店铺。 掌柜的立刻像献宝一样,将一匹匹华美无双的布料捧到她面前。 “夫人您瞧,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锦,宫里的娘娘们都用这个!” “还有这蜀锦,这流光纱,这……” “咳咳……” 沈灵珂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蹙着眉,一脸的疲惫。 “掌柜的,我身子不爽利,实在没精神一匹一匹地细看。” 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随意地在货架上划了一道。 “从这匹月影纱,到那匹落霞锦,中间这一排,所有的颜色,我都要了。” “啊?” 胖掌柜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一排,足足有上百匹料子啊!而且全是顶级的贡品! 就这么……全要了? 连价钱都不问一句? 周围那些原本来看热闹的贵妇小姐们,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嫉妒。 “记在首辅府的账上。” 沈灵珂丢下这句话,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往外走。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接下来,整个锦绣坊都见证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购”。 京城最大的珠宝行“珍宝斋”,沈灵珂只是在门口扫了一眼,便对掌柜说:“把你们这儿样式最新颖的头面,每样挑一套,送到府上去。” 京城最有名的香料铺“闻香榭”,她皱着眉:“你们这儿的香太杂了,闻着头晕。把所有品类的顶级香料,各取一斤,我回去自己调。” …… 不到一个时辰,跟在沈灵珂身后的马车,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而她本人,却仿佛对这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没有半分兴趣,全程都是一副恹恹欲睡的模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疯狂的采买即将结束时,沈灵珂的马车,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老店门口。 “文墨坊”。 这是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一直像个门神一样跟在后面的墨砚,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看见这位新夫人,第一次,脸上露出了些许认真的神色。 她没有让春分搀扶,而是自己走了进去,在一排排古朴的砚台中,仔细地挑选起来。 最后,她拿起一方色泽紫中带青、石质细腻温润的端砚,对着光看了许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要这个了。” 傍晚,当谢怀瑾回到府中时,看到的就是一派“抄家”般的景象。 梧桐院的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缎珠宝的光华,几乎要闪瞎人眼。 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既震惊又艳羡的神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灵珂,正坐在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中间,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秀眉紧蹙,一脸“闯了大祸”的愁容。 看到谢怀瑾,她立刻站起身,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将那本厚厚的账册递了过去。 “夫……夫君……”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哭腔,“妾身……妾身好像……花得太多了……” 谢怀瑾接过账册,随意地翻了两页,上面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足以买下半条锦绣坊长街了。 他将账册随手扔在一旁的石桌上,面无表情地抬起眼。 沈灵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他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问道:“就这些?” 沈灵珂:“……啊?” “我以为,你会把整条街都买下来。”谢怀瑾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看来,你这个败家的夫人,当得还不太称职。” 这……这是什么反应? 不应该是勃然大怒吗? 沈灵珂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卖惨”剧本,第一句台词就被对方给堵了回去。 她愣神的时候,谢怀瑾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沈灵珂回过神,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身后春分的手里,捧过一个古朴的木盒,双手奉上。 她的脸颊微红,带着一丝羞赧和不确定,低声说道:“妾身今日出门,看到一方砚台,觉得……觉得很配夫君……便擅自做主买了下来……也不知夫君喜不喜欢……” 和那些成箱的珠宝相比,这个小小的木盒,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谢怀瑾的目光,却被它吸引了。 他打开木盒。 一方上好的紫端老坑砚,静静地躺在里面,石质细腻,光泽内敛,砚台一角,还天然生成了一抹如同火烧云般的“火捺”石品。 是极品中的极品。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她花了他那么多钱,买了无数取悦自己的东西,却唯独在挑选给他的礼物时,用了心。 谢怀瑾那颗早已被朝堂权术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被这方小小的砚台,砸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合上盖子,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有心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灵珂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第14章 沈灵珂钓鱼,愿者上钩? 谢怀瑾那句“你有心了”,跟他指尖的温度,就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烫着了沈灵珂的心口,热意绵延开来。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触碰,心跳却跟打鼓一样,怎么都平不下来。 谢怀瑾收回手,看着她那双躲闪又水光潋滟的眸子,还有那片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的薄红,心里那点被砚台勾起的柔软,很快就变成了一股更强烈的占有欲,想要将她彻底拥有。 他没再逼近,只是把那个装着砚台的木盒递给身后的墨砚,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这些东西,让张妈妈登记入库。你身子不好,别在这儿吹风了,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还是一贯的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沈灵珂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危险。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拿竿的钓鱼人,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鱼儿已经反过来开始拽线了。 “夫人,您的脸……”春分在一旁看得清楚,小声提醒说,“红得像要滴血了。” 沈灵珂回过神,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强作镇定的咳了两声。 “胡说,是被这满院子的珠光宝气给晃的。” 她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箱笼,眼里的那一丝慌乱很快就被清明跟算计给盖过去了。 钓鱼归钓鱼,正事可不能忘。 她今天掷千金,买的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是首辅夫人这个身份的分量,和整个都城对她的敬畏。 而接下来,她要用这些东西,真正的收服这座府邸的人心。 “春分,传话给张妈妈,让她带几个府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过来。”沈灵珂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另外,去把两位小主子也请来。” 半个时辰后,梧桐院的偏厅里,灯火通明,内室地上摆着一鼎铜炉,精锻炭火内夹杂着苏合香与熏陆香,芬芳宜人,澄青的地砖融融透出暖热之气,隐有春意。 那些被买回来足以让任何女人疯狂的顶级布料,此刻如流水般铺陈开来,月影纱的清冷落霞锦的绚烂还有蜀锦的华贵,在烛光下交织,流光溢彩。 张妈妈跟几个绣娘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料子,感觉脚下踩的都不是地,是金子。 谢长风跟谢婉兮也被这阵仗惊呆了。 “母亲,您……您把整个锦绣坊都搬回来了吗?”谢婉兮张着小嘴,满眼都是小星星。 沈灵珂笑了笑,招手让他们过来。 她没理会那些华丽的锦缎,而是从一堆相对素雅的布料中,抽出一匹湖蓝色的暗纹贡绸跟一匹松石绿的织锦。 她将那湖蓝色料子在谢长风身前比了比,又拿起松石绿的织锦对着谢婉兮,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快入冬了,我瞧着你们的夹棉常服都旧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该为你们添置两件新衣。” 她对一旁的绣娘吩咐道:“就用这湖蓝贡绸,给大少爷做一身夹棉常服,要显得身量挺拔,又不能失了少年人的朝气。” “婉兮的,用这松石绿织锦做身袄裙,另外,用这块雪狐皮给她做一道毛领,再配一件浅青绿的对襟坎肩,要让她漂漂亮亮的,像个小仙女一样。” 她三两句话,就把两个孩子的衣裳安排得妥妥帖帖,款式颜色甚至气质都考虑到了。 谢长风跟谢婉兮都愣住了。 生母去世后,他们的衣食住行都是下人一手包办,哪有过母亲亲手为他们挑布料设计衣裳的经历? 谢长风看着那匹沉稳又不失贵气的湖蓝色贡绸,再看看眼前这个灯下美人般的继母,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也彻底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别扭,最后只从喉咙里闷闷的挤出一个字。 “……哦。” 沈灵珂也不在意,又从一堆料子里,挑出一匹质地最柔软颜色也最沉稳的玄色锦缎。 “这匹,给夫君做一身常服。”她对张妈妈说道,“夫君平日里公务繁忙,衣裳要以舒适为主,样式不必繁琐,但针脚一定要细密,盘扣用同色的线,要显得低调内敛。” 张妈妈连声应下,心里对这位新夫人的敬佩又上了一层。 她以为夫人买回这些东西,是为了自己争奇斗艳,没想到,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家里的两个男人跟一个小姑娘。 这哪里是败家,这分明是当家主母的慈心跟体面! 最后,沈灵珂才拿起一匹色泽清透如冰雪的鲛人纱,跟一匹绣着暗纹寒梅的云锦。 “这两匹,用来做我去赴宴的服饰。” 她没多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必然是压轴的大戏。 安排完这一切,她像是有些乏了,对张妈妈说:“府里还有位老祖宗,我身子不济,不方便天天请安。但这做小辈的孝心,却不能少。” 她指了指库房的方向,“我记得库里还有一张上好的白狐皮,劳烦张妈妈取来,为老祖宗做一个昭君套,天冷了戴着,最是暖和不过。” 这话一出,张妈妈更是心头巨震。 连常年礼佛不问世事的老祖宗都考虑到了! 这位新夫人,当真是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得吓人!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首辅府都沉浸在一种新奇又忙碌的氛围里。 绣房的灯火,夜夜亮到三更。 沈灵珂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静养,却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掌控着全局。 凭借着古代沈灵珂对女红的精通和现代沈灵珂对审美的标准。 她偶尔会把绣娘叫来,亲自指点一两处针法,或是修改一下花样子。 她那份对女红跟审美的超凡见解,让府里那些自诩手艺精湛的绣娘们,都佩服得不行。 三天后,第一件成衣送到了谢婉兮的手上。 松石绿的袄裙,衬得小姑娘肤白如雪,领口跟袖口那一圈雪白的狐毛,更是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谢婉兮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开心得小脸通红。 她穿着新衣裳,一路小跑着去了书房。 谢怀瑾正在看书,看到焕然一新的女儿,也是眼前一亮。 “父亲,好看吗?是母亲给我做的!!!”谢婉兮献宝似的说道,语气里全是骄傲。 谢怀瑾看着女儿脸上那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心里一片温软。 他放下书,摸了摸女儿的头。 “好看。去谢谢你母亲。” 紧接着,谢长风的衣裳也做好了。 少年人本就身姿挺拔,换上那身湖蓝色的新衣,更显得英气逼人,跟一棵刚冒头的劲竹似的。 他嘴上不说,但那忍不住一遍遍整理衣摆的动作,早就出卖了他内心的欢喜。 这天下午,他去跟墨砚习武时,连墨砚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大少爷今天,瞧着很精神。” 谢长风的脸微微一红,梗着脖子说:“还行吧。” 当晚,沈灵珂亲手捧着一个托盘,走进了谢怀瑾的书房。 托盘上,叠放着那件为他新做的玄色常服,跟那方给老祖宗的白狐昭君套。 “夫君,这是给老祖宗的,劳烦夫君明日请安时,代妾身转交。”她先把昭君套奉上,姿态恭敬。 谢怀瑾接过,触手温暖柔软,做工极为精致,心里对她的体贴周到,又多了几分赞许。 沈灵珂这才拿起那件常服,走到他身边。 “夫君,试试吧,不知是否合身。” 她没有让下人动手,而是亲手为他展开衣袍。 谢怀瑾站起身,任由她为自己穿上。 衣料柔软的贴上身体,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最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在衣袍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用金线绣的极小的“安”字。 针脚细密,藏得极深,要是不细摸,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一个不用说出口的秘密。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还在为自己整理衣襟的微凉的手。 “很合身。”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半月后赏花宴的日子,已经近了。 第15章 入宫赏梅(一)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谢怀瑾就起了身。 他换上那身玄色暗纹新裁的常服,衣料贴着身子,尺寸正好,心口那儿绣的小小安字,像个温热的印子,正贴着皮肉。 墨砚捧着装了白狐昭君套的紫檀木盒,跟在谢怀瑾后头,穿过抄手游廊,往三叔府里最深也最僻静的松鹤堂走去。 那是老祖宗礼佛清修的地儿。 松鹤堂里常年点着檀香,味儿宁静又悠远。 谢怀瑾进去的时候,两个侍女正扶着老祖宗,刚在佛前上完早香。 老太太七十多了,精神头倒好,一双眼瞅着浑浊,里头却藏着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精光。她瞧见长孙来了,脸上有了些慈和笑意。 “今儿个怎么得空,这么早过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怀瑾躬身行礼,示意墨砚把木盒奉上。 “这是……?”老祖宗的视线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是灵珂的一点心意。”谢怀瑾开口,声音不自觉的放缓了些,“前几日天气转凉,她身子不适,却还惦记着您,说怕您受寒,便让府里的绣娘赶着为您做了这套昭君套,聊表孝心。” 听说新孙媳妇送的,老祖宗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淡淡点了下头。 活到她这岁数,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什么好话没听过,比一般人吃过的米都多。小辈的孝敬多半是冲着谢怀瑾的面子,她早看淡了。 旁边的侍女上前,打开木盒。 “呀!” 那套雪白无瑕,毛色油光水滑的白狐昭君套一展现在眼前,两个侍女都低低惊呼起来。 一个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下那丰厚的风帽边,满眼惊艳:“老太太,您瞧这皮子,真是一根杂毛都没有!这……这得是多难得的整张白狐皮啊!” 另一个捧起暖手筒,细看上面的绣工:“这手艺也太巧了!您看筒口用银线绣的寒梅,活了一样,像是刚落在雪地里似的!又雅致又不扎眼!” 老祖宗被她们一说也来了兴致,伸出手接过那暖手筒。 一入手,是惊人的暖跟软。 她用指腹细细摩挲,那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窝里。 这不是拿金银珠宝堆出来的那种冷冰冰的孝敬。 这是一份实实在在想着她冷暖的体贴。 一个刚进门不久,自己还病着的孙媳妇,居然能想得这么周到。 老祖宗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暖意。 “这孩子,有心了。” 她把玩着手里的暖手筒,对谢怀瑾说:“她自己身子骨那么弱,还记挂我这老婆子。是个好孩子,你没选错。” 这句没选错,分量千钧。 谢怀瑾的嘴角自己都没察觉的勾了起来。 老祖宗随即抬头,对身后侍奉多年的大丫鬟碧云说:“去,把我妆匣里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双鸾点翠步摇拿来。” 碧云脸色变了变。 那支步摇可是老祖宗当年入宫时太后亲手赏的,珍贵得不行,老祖宗自己平日都舍不得戴,就偶尔拿出来看看。 现在居然要赏给那个仅见过一面的新夫人? 看来这昭君套是真送到老祖宗心坎里了。 碧云不敢怠慢,赶忙应声去了,很快就用一个锦盒捧了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摇回来。 金丝盘绕成展翅欲飞的双鸾,口衔红宝石流苏,鸾鸟尾羽上点缀着幽蓝的翠羽,华美不俗,贵重又雅致。 “你把这个带回去给她。”老祖宗将锦盒递给谢怀瑾叮嘱道,“告诉她,我这老婆子领了她的心意。天冷路滑,她身子又弱,往后不用天天来请安,都是虚礼,养好自己身子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等于给了沈灵珂最大的体面跟特权。 “是,孙儿记下了。”谢怀瑾接过锦盒,心里对那个女人的手段又多了层认识。 就这么一套暖手的东西,不费什么功夫,就把府里最难讨好的人给收服了。 从松鹤堂出来,谢怀瑾没回书房,直接去了梧桐院。 这时候,沈灵珂正歪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上盖着薄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透着股慵懒宁静的美。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怀瑾,就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 谢怀瑾走过去,很自然的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锦盒放在了桌上。 沈灵珂的视线落在锦盒上,眼里闪过了然。 “祖母赏你的。”谢怀瑾打开盒子,把那支步摇推到她面前。 就算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沈灵珂,也被这步摇的精巧贵重给惊艳了下。 她没立刻去拿,只是抬眼看谢怀瑾,一双眸子像水一样:“祖母……还喜欢吗?” “很喜欢。”谢怀瑾看着她,把老祖宗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祖母还说,让你好生养着,不必日日去请安。” 沈灵珂听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跟感激,连忙说:“这怎么行?晨昏定省本是媳妇分内的事,我怎么敢……” “祖母体恤你,受着就是。”谢怀瑾打断她,拿起那支步摇,目光在她云一样的发髻上扫过。 他心里一动。 他起身绕到软榻后头,俯下身,亲手把那支沉甸甸的步摇簪进她发间。 冰凉的金属碰到温热的头皮,沈灵珂身子僵了僵。 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水香又把她罩住了。 他的手指不经意划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很好看。”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赏花宴那天就戴这个。”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华美的步摇衬着她素净的脸,不但不俗气,反而压住了一身的病气,添了几分别人比不了的华贵端庄。 这才像他首辅府女主人的样子。 日子一晃,就到了皇后办赏花宴这天。 这天,天公作美,竟洋洋洒洒下起了入冬第一场雪。 沈灵珂起了个大早,让春分侍奉着,细细梳妆打扮。 那件用鲛人纱跟云锦赶出来的暗纹寒梅宫装,衣料之珍贵,使得整件衣裙在不同角度下流光溢彩。沈灵珂披着暗纹寒梅云锦镶毛斗篷,内着象牙白暗纹团花锦裙,周身上下包裹严实。 春分让梳头的侍女将沈灵珂如瀑的青丝细细梳理,于头顶挽成一个高耸的瑶台髻。髻上,老祖宗给的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双鸾点翠步摇轻轻摇曳,仿佛随时欲振翅高飞,几缕碎发轻柔地垂落在鬓边,更添几分温婉。髻边,几朵精致的珠花错落有致,与额间轻点的梅花妆相映成趣,与她清丽脱俗的容貌相得益彰,于华美中透出几分仙气。 春分看得眼睛都直了,绕着沈灵珂转了好几圈,嘴里赞叹个不停。 “夫人,您今天……简直就是雪中的梅花仙子下凡了!” 沈灵珂只是淡淡一笑,扶着春分的手,走出了梧桐院。 那辆极其奢华的楠木马车早等在门外了。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 马车辘辘,开向那座权力顶上的巍峨皇城。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稳。 春分先挑帘下车,随即在外面恭敬的说:“夫人,皇宫到了。”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收起心里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片平静。 她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铅灰色天幕垂落着碎雪,落在朱红宫门上,竟压不住那沉厚的艳。汉白玉栏柱覆着薄霜,雕花在雪雾里只剩朦胧轮廓,檐角铜铃裹着冰碴,风过时只余闷响。 很快,一位宫人引她们入宫,往御花园走去。 一股夹着雪意的冷香扑面而来。 入眼是一片叫人说不出话的绝美景色。 偌大的御花园里,百株红梅开得正旺,如火如荼。殷红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初雪,红跟白,热烈与清冷,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却又无比纯净的画。 美不胜收。 而在这片绝美梅林深处,已经人影绰绰,衣香鬓影。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第16章 入宫赏梅(二) 沈灵珂一露面,御花园里就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死寂了一刹那。紧接着,压抑的私语声炸开了锅。 “快看!新的首辅夫人!” “老天……长的可真……跟传闻里说的一样,是个要命的病美人。” “病美人怎么了?你们瞅瞅她身上那件衣裳,别是传说里的鲛人纱吧?还有她头上那支步摇……我的天,那不是老祖宗压箱底的宝贝,金累丝双鸾点翠步摇?!” 这一声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沈灵珂的发间。 那步摇,是太后赏下的御物,是身份跟荣宠的牌面。 谢怀瑾的祖母,当今圣上都得尊称一声“皇姑祖母”的永安大长公主,居然把这东西给了她? 这下,那些原本眼神里带点轻视跟看戏的贵妇们,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这个从破落侯府嫁来的继室,看来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好拿捏。 她在谢家的地位,稳的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沈灵珂根本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就扶着春分的手,安安静静的站在梅林边上,苍白的脸蛋上挂着一丝倦意,那分寸拿捏的刚刚好,好像就只是在看雪。 她越是这么一副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的样子,别人就越觉得她这人有鬼。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很不合时宜的扎了进来,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安静。 “哟,妹妹们快瞧,这位就是传说里那个,把咱们京城第一权臣迷的神魂颠倒的首辅夫人?”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大红色掐金丝缠枝莲纹宫装的女人,在一群夫人的簇拥下,扭着腰肢就过来了。 女人妆容扎眼,眉毛挑的老高,浑身一股子要跟人干架的气势。 马上就有人认出她是谁。 “赵家的大姑娘,赵明悦!” “就那个前阵子刚和离回家的大理寺卿的女儿?” “听说……当初首辅大人续弦,她也是人选之一,赵家还巴巴的递了帖子,结果叫首辅大人给拒了……” “嘘!小声点儿!有好戏看了!” 大家交换个眼神,都懂了,一个个悄没声息的围过来,准备看正主对上“前任备胎”这场大戏。 赵明悦走到沈灵珂跟前,拿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溜了一遍,那眼神里的轻蔑跟嫉妒都快包不住了。 她捂着嘴,“嗤”的一声笑的特别夸张。 “妹妹这身子骨,可真是……我见了都心疼啊。就是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妹妹的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住首辅夫人这份天大的福气呢?” 这话一出来,场子一下就冷了。 太直白,一点脸面都不给。 这哪儿是暗示,这简直就是把战书拍脸上了。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着看沈灵珂怎么接招。 是当场发火,还是委屈的哭出来? 春分气的脸都白了,刚想上去跟她掰扯,就被沈灵珂一把按住了手。 沈灵珂慢悠悠的转过身,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茫然跟无辜看向赵明悦。 她不但没生气,反而还露出个浅浅的,弱不禁风的笑,跟着就抬手拿帕子掩着嘴,猛的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架势,好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她咳的小脸通红,身子晃晃悠悠的,半天才缓过来,眼角都逼出了一点泪花。 她喘着气,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位姐姐……是哪家的贵人?竟……竟然这么关心我的身子……咳咳……” 她边说边咳,一句话都说不囫囵。 “都是我的错,生了这么一副不争气的病骨头,打从入冬起,汤药就没断过。今天出门,夫君还一个劲儿的嘱咐我,让我小心点,别把病气过给了各位贵人……没想到,还是让姐姐替我操心了……” 一番话说的断断续续,但听着特别真诚。 她压根不提赵明悦话里的刺,反倒把人家的挑衅给扭成了好心关心,还顺手把自己“体弱多病”跟谢怀瑾对她的“心肝宝贝”,不留痕迹的秀了一遍。 赵明悦的脸,一下就僵了。 她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伤着人,反倒被人家那股子“柔弱”劲儿给衬托的像个撒泼的悍妇。 周围贵妇们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了。 人家一个病秧子,眼看都快断气了,你还在这儿不依不饶的,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赵明悦气的胸口上下起伏,但又不肯认输,她冷笑一声,加重了口气。 “关心?谢夫人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首辅夫人的位置那么重要,对内要管着那么大家业,对外还要帮首辅大人交际应酬。夫人这身子,怕是心有余力不足,反倒要拖累首辅大人的一片深情不是?” 这话,就更狠了。 这是直接骂她没本事,不配当首辅夫人。 沈灵珂听完,脸色“唰”的一下白了,那双漂亮眼睛里,眼泪迅速的涌了上来,晃晃悠悠的,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 她咬着下唇,身子抖了一下,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姐姐……姐姐说的是……” 她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全是委屈跟自责。 “我也老……老在想,夫君待我这么好,我却……却什么都帮不了他……心里……心里真是愧疚的要命……” 她抬起泪眼,看着赵明悦,眼神里都是“真诚”的羡慕。 “不像姐姐这样,看着就健康爽利还有大本事。想来不管是哪个男人娶了姐姐,都是天大的福气,肯定能把后院管的井井有条,当好夫君的贤内助……” “唉,都怪我……都怪我这不争气的身子……!” 她说着,又是一阵咳,好像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都要倒了。 春分赶紧扶住她,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夫人!夫人您别说了!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套下来,直接把赵明悦给架火上烤了。 你不是说我体弱无能吗? 行,我认了,我就是体弱无能。 我还顺嘴夸你健康能干,是贤内助的好榜样。 贤内助还和离归家…… 这下,你还怎么往下说? 你再攻击我,就是跟一个自己都认怂的病人过不去,显得你这人特没品特没风度。 周围的议论声,风向全变了。 “这赵大姑娘也忒刻薄了,没看人家都快哭了吗?” “就是啊,本来就是个继室,还是个病罐子,够可怜的了,干嘛非要这么逼人家。” “说到底,不还是自己当初没被首辅大人看上,心里不舒坦,拿人家新夫人撒气嘛!” 赵明悦听着周围叽叽咕咕的声音,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差点当场炸了。 可偏偏沈灵珂那副眼泪汪汪,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堵的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欺负病秧子”的恶名,今天就算焊死在她身上了! 就在这气氛紧张又尴尬到顶点的节骨眼上,一声清亮悠长的通传声,算是救了她。 “皇后娘娘驾到——!众妃驾到——!” 随着这声通传,所有人都“哗啦”一下跪了下去,山呼“皇后娘娘千岁”。 沈灵珂也被人扶着,软软的行了个礼。 只见皇后在一堆宫妃的簇拥下,凤驾慢悠悠的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绣金凤的明黄宫装,头戴凤冠,看着就贵气逼人,派头十足。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里带着威严,“今天是赏花逗趣,不用讲究那些虚礼。” 她眼睛一扫,就看见了人群里特别扎眼的沈灵珂,还有旁边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赵明悦,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戳破,只是对大家笑着说:“雪里看梅花,最是风雅。衔霜馆里已经备好了热茶跟暖炉,各位跟我一起进去吧。” “是。”大家恭恭敬敬的应了声。 在宫人的带领下,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贵妇和小姐们,跟着皇后,走向不远处那座看着像水晶冰雕的环形暖阁。 地龙烧得旺,金丝炭在炉子里噼啪的响,热气把屋外的冷意都赶跑了。隔着干净的琉璃窗,外头红梅的影子还有白茫茫的雪景,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第17章 皇后美丽的误会 衔霜馆里地龙烧的暖意融融,跟窗外冰天雪地的梅林,简直是两个世界。 宫人流水似的端上热茶还有精致茶点,贵妇们按着品级跟亲疏关系,一个个入了座。 因为谢怀瑾官职高,沈灵珂的位置挨着几位亲王妃,是全场最尊贵的席位之一。 她就那么安静的坐着,手里捧着杯热姜茶,眼帘垂着,好像人已经融进了背景里。 但谁都清楚,她才是这场宴会风暴的中心。 皇后坐在上首,凤眼带笑,目光在沈灵珂跟不远处脸都青了的赵明悦之间转了一圈,端起茶杯慢悠悠吹开浮沫,却不急着说话。 她好像挺乐意看小辈们争奇斗艳,这可比死水一潭的后宫有意思多了。 果然,歌舞刚把宴会气氛缓和下来,赵明悦就坐不住了。 她从自个儿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大厅中间,对着皇后盈盈一拜。 “皇后娘娘,这么看雪赏梅虽然雅致,但光看着总觉得差点意思。臣女斗胆,想给今天的雅集添个彩头,不知道娘娘觉得怎么样?” 皇后放下茶杯,来了兴致看着她:“哦?你有什么高见?” 赵明悦嘴角一勾,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眼神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沈灵珂。 “咱们玩个击鼓传花吧。鼓声停了花在谁手上,谁就自罚一杯酒助兴。要是有谁不能喝,就表演个才艺抵了,这样既热闹又不伤和气,娘娘您觉得呢?” 这话一出,满座都惊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看向了沈灵珂。 谁不知道首辅夫人身体弱,是个出了名的药罐子?这击鼓传花,摆明了就是冲她去的! 皇后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赵明悦的小心思。她意味深长的瞥了眼一动不动的沈灵珂,看她脸上还是那副软弱又不起波澜的样子,凤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想看看,这个被谢怀瑾护在翅膀底下的女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准了。”皇后金口一开,“就按你说的办。” 赵明悦喜上眉梢,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 很快,一个小太监捧着面雕花小鼓,另一个宫女捧着枝刚从雪里折下的开得最旺的红梅,走到了场子中间。 游戏,开始了。 “咚咚咚......” 鼓声响起,那枝红梅开始在贵妇们手里飞快传递。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人人都怕那要命的鼓声停在自己手上。 第一轮,鼓声停下,花落在晋王妃手里。晋王妃性格豪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 第二轮,花传到礼部尚书秦夫人手里,秦夫人也笑着喝了罚酒。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好像这真是个无伤大雅的助兴游戏。 可第三轮开始,所有人都察觉不对劲了。 那枝红梅,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总是一靠近沈灵珂那块儿,速度就猛的慢下来。 众人心里门儿清,这是赵明悦买通了敲鼓的太监,要把沈灵珂往绝路上逼。 沈灵珂端坐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浅笑,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危险靠近。 就在那枝红梅刚传到她手里的瞬间。 “咚!” 鼓声,停了。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了过来。 赵明悦的脸上,是那种胜利者才有的“笑容”。 成了!! 沈灵珂慢慢站起身,手里捏着那枝娇艳的红梅,衬得她本就苍白的手,越发透明。 她没看赵明悦,而是先对着皇后,歉疚的福了福身。 “皇后娘娘恕罪。”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股病人特有的,一碰就碎的质感。 “臣妇身子骨弱,从小就沾不得酒,这杯罚酒,实在是喝不了。还望皇后娘娘跟各位姐妹,别见怪。” 来了! 赵明悦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马上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站出来,抢在皇后开口前说:“谢夫人说的哪里话,妹妹身子金贵,我们当姐姐的自然要多体谅。既然不能喝酒,那不如就拿梅花当题,作首诗,也算不辜负今天这良辰美景,妹妹觉得怎么样?” 她这话说的漂亮,一点毛病都挑不出。 在场的都是贵妇,吟诗作对比喝酒罚酒,显得更风雅,也更合她们的身份。 要是沈灵珂拒绝,就是扫了所有人的兴,不识抬举。 要是她答应,一个长在深闺传闻中大字不识几个的病秧子,当场能作出什么好诗? 不管怎样都是死局! 所有人都憋着口气,看着沈灵珂,等她出丑。 沈灵珂心里冷笑一声。 没完了是吧!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朝代,为了活命,她可以在谢怀瑾面前装温顺,可以向皇后低头。 但是,一个被夫家嫌弃和离归家的女人,就因为爱慕自己名义上的老公,就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刁难? 这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她压下心里那个叫嚣“不服就干”的现代灵魂,一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柔弱的样子。 她对着皇后,又是一个万福。 “既然这样,那臣妇,就献丑了。” 她没立刻开口,而是捏着那枝红梅,走到了暖阁的琉璃窗前。 她的背影纤细,一身宫装,在窗外那片红梅白雪的映衬下,好像随时会飘走一样。 整个衔霜馆,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她怎么丢人。 赵明悦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就在这时,沈灵珂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玉石相击。 “冰雪林中着此身,” 第一句出来,大家还没品出味道,只觉得普普通通。 “不同桃李混芳尘。” 第二句一出,有些懂诗的夫人脸色开始变了。桃李芬芳代指那些庸脂俗粉,梅花跟它们完全不同。这是多清高多自傲啊! 赵明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空灵。 “忽然一夜清香发,” 这一句,好像带着一股破冰的力量!把梅花那种在万籁俱寂里独自绽放的神韵,全给画出来了! 在场所有人都好像闻到了那股穿透冰雪傲立寒风的清冽梅香! 最后,她转过身,目光清亮的像雪,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脸已经惨白的赵明悦脸上。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散作乾坤万里春!” 最后一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哪里是写梅? 这分明是在写她自己! 生在冰雪里(破落侯府),跟那些庸俗的桃李不一样,忽然间,她绽放出惊人的才华跟芬芳,这香气,能把整个天地都变成春天! 这是多大的气魄!多大的胸襟!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藏着的巨大能量跟磅礴气势,震的头皮发麻! “好!!!” 不知谁第一个喊出声,打破了死寂。 跟着,雷鸣般的掌声跟赞叹声,一下子炸开了! “好诗!真是千古绝唱!” “‘散作乾坤万里春’......天,这是多大的气魄!” “这哪里是首辅夫人,这分明是谪仙人啊!” 赵明悦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张脸血色褪尽,白的像张纸。 她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她费尽心机设的套,最后,反倒成了人家扬名京城的垫脚石! 而上首的皇后,那双精明的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混杂着震惊跟欣赏的复杂光芒。 她看着那个手拿红梅立在窗前的白色身影,很久都没说话。 这个沈灵珂,当真特别!难怪谢怀瑾选她…… 第18章 一诗惊鸿 那些赞叹,一字一句都像是巴掌,狠狠的抽在赵明悦脸上。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天旋地转。 她想过沈灵珂会怎么出丑,想了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个笑话,成了人家的背景板。 沈灵珂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又对着上头的皇后敛衽一拜,姿态谦卑语气柔弱。 “臣妇才疏学浅,胡乱拼凑了几句,让娘娘和诸位见笑了。” 这柔弱的样子,跟诗里那股磅礴的气魄,完全是两个人。 在场的贵妇们看着她,眼神里哪还有同情跟轻视,全是敬畏还有探究。 皇后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双看透一切的凤眼里,全是风暴。 她本以为,谢怀瑾娶的是个光有脸蛋的花瓶,拿来安抚前朝。 没想到,这花瓶里藏的不是水,是能颠覆乾坤的整片星海! “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 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激赏。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通体翠绿水头好到不行,对着沈灵珂招了招手。 “你过来。” 沈灵珂依言上前,走到凤驾前。 皇后亲自拉过她那只病弱的纤细手腕,稳稳的把镯子给她套了上去。 “这支镯子,是当年本宫入主中宫时,太后所赐。今日,本宫便将它赠予你。” 这话一出,满座都炸了! 这哪是赏赐,这纯纯是表态啊! 皇后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沈灵珂,是她的人!!! “本宫瞧着,你这孩子,很好。”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亲和了许多,“你这诗里的风骨,半点不输男子。谢爱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意有所指的说:“有些人长了张好脸,肚子里全是草。还有些人,看着弱不禁风,心里装着山河。往后啊,你们都多跟首辅夫人走动走动,学学人家这气度。” 这话,等于把赵明悦最后那点脸皮都给撕下来,扔地上狠狠的踩烂了。 赵明悦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几个跟赵家好的夫人手忙脚乱的把她抬了下去。 而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跟没事人一样,只是安静退回自己的座位,抚摸着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翠色,垂着眼,一句话不说。 经此一役,再没人敢小看这位首辅夫人。 一场本来还暗流汹涌的赏花宴,后半场居然一片和谐。 无数贵妇端着酒杯,主动过来跟沈灵珂套近乎,那叫一个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好像忘了不久前还等着看她笑话的是谁。 沈灵珂始终应付的滴水不漏,说话温柔,又带着点刚刚好的疏离感,让人觉得舒服,又不敢真凑上来。 …… 同一时间,皇城另一头,庄严肃穆的议事厅内。 气氛凝重得像铁块。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皱着眉,听着底下几个核心大臣为北境军费吵个没完。 谢怀瑾一身玄色朝服,站在百官最前头,脸沉的能滴出水,一句话不说。 他是不开口,但谁都知道,今天这事儿最后怎么定,得看他。 就在户部尚书跟兵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的从殿外跑进来,神色慌张。 他不敢直接打断议事,只能跑到皇帝心腹司公公旁边,用俩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的耳语着什么。 司公公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居然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退下,随即躬着身子,凑到皇帝耳边,把听来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本来一脸不耐烦的皇帝,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直接低低的笑出了声。 这突然的笑声,让整个大殿的争吵瞬间停了。 所有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 啥情况?国库空虚,皇上不愁反倒笑了? 皇帝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的落在谢怀瑾身上,眼神里全是调侃跟好玩。 “谢爱卿啊。” 皇帝一开口,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转向了谢怀瑾。 谢怀瑾心里一跳,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皇帝看着他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家夫人,好才情啊!” 一句话,把满朝文武都给干懵了。 什么情况? 这不正议国事呢,怎么突然提首辅大人的夫人? 谢怀瑾也是一头雾水,但他城府再深,脸上也只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完全不知道,那女人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陛下谬赞,内子愚钝,不敢当此赞誉。”他照例谦虚的回答。 “哎!”皇帝摆了摆手,兴致很高的从龙椅上站起来,踱了两步,“玉衡过谦了!你那夫人,今天在皇后的赏花宴上,可是秀翻了,作了首千古绝唱啊!” 玉衡,是谢怀瑾的表字。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么亲近的称呼他,这其中的意味,让这帮老狐狸心里都咯噔一下。 而谢怀瑾的心,却猛的一沉。 作诗? 她? 那个看两页书就犯困的女人? 他脸上平静,心里已经炸了锅。 不等他想明白,皇帝那带着激赏的洪亮声音,已经响彻整个议事厅。 “诸位爱卿,也都听听,品鉴品鉴,何为风骨!” 皇帝清了清嗓子,眼神发亮,居然亲自为沈灵珂的诗作,当起了传颂者。 他背着手,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调子,高声吟诵起来。 “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诗句在庄严的议事厅内回荡,每个字,都在这些老学究心里炸开! “嘶——!” 兵部尚书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这......这是一个闺阁女子能写出的诗句?这气魄......老夫汗颜!” “风骨傲岸,意境辽阔!此诗一出,京中所有咏梅诗,皆可废了!”须发皆白的内阁大学士,激动的浑身直抖。 “首辅大人,好福气啊!有此佳妻,夫复何求!” 一时间,满堂的赞誉声,潮水一样涌向谢怀瑾。 谢怀瑾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就那么站着,跟被雷劈了一样。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句诗,嗡嗡的响。 “散作乾坤万里春……” 他以为,他娶的是个养在笼子里的玩意儿,一朵离了他活不了的菟丝花。 他以为他看透了她所有的小心思,把她拿捏的死死的。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 他娶回来的,哪是什么金丝雀。 那是一只还没长成的凤凰,暂时收了爪子而已...... 她的心里,装的哪是闺阁情爱,是整个天下! 第19章 凤鸣于野,惊澜入怀 议事厅内,那句“散作乾坤万里春”的余音,仍在梁柱间回荡。 满厅的赞誉声如潮水,涌向谢怀瑾,可他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可袖中的手,却已经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雏凤…… 她的心里,装的是乾坤万里! 这个认知,让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掌控感有了裂痕。 他以为他把她看得透透的,她的病弱,她的温顺,她所有的小心机,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点缀。 可笑。 他谢怀瑾自诩算无遗策,到头来,竟是被自己名义上的妻子,骗得团团转。 “爱卿?” 皇帝带着笑意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谢怀瑾迅速敛去所有情绪,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谬赞。内子顽劣,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献丑,扰了宴会雅兴,还望陛下与娘娘恕罪。臣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管教不严”的头上,将沈灵珂那首锋芒毕露的诗,定义为小儿女不懂事的“献丑”。 皇帝闻言,笑得更是意味深长。 严加管教? 他才不信。 一个能写出“散作乾坤万里春”的女子,又岂是能被“管教”得住的? 谢怀瑾这只老狐狸,怕是自己也被这只突然亮出爪牙的小猫,给惊得不轻吧。 “好了好了,”皇帝摆了摆手,心情大好,“有此佳妇,是爱卿的福气,也是我朝的文坛幸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至于北境军费……”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向户部尚书。 “再给你三日时间,无论如何,把军费给朕凑齐!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有了沈灵珂那首诗带来的好心情,皇帝处理起政务来,也变得格外干脆利落。 议事很快结束,百官躬身退下。 谢怀瑾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群前来道贺的同僚。 “首辅大人,恭喜恭喜啊!” “是啊,夫人有如此才情,当真是羡煞我等!” “大人与夫人,真乃天作之合,一段佳话啊!” 谢怀瑾脸上挂着得体的、疏离的微笑,一一拱手回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宫门口。 他要等她。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刚刚用一首诗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女人,见到他时,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起身,拜别皇后,向宫外走去。 沈灵珂跟在几位王妃身后,走得不快不慢,腕上那抹温润的翠色,流转着沉静的光。 刚走到宫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怀瑾一身玄色官服,身姿挺拔如松,正静静地立在宫门一侧的朱红廊柱下。落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深邃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方向。 沈灵珂的心,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专门等她?他要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秀恩爱,为她今天在宴会上的“大放异彩”再添一把火,坐实他“宠妻”的人设? 不像。 以她对谢怀瑾的了解,他绝不是这种喜欢做表面功夫的人。 那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灵珂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身旁几位刚刚结交的官员夫人,也看见了谢怀瑾,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调侃。 “哎呀,谢夫人快看,那不是首辅大人吗?” “首辅大人对夫人可真是恩爱!这天寒地冻的,竟亲自在此等候,我们可真是羡慕不来。” 谢怀瑾听见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目光始终锁在沈灵珂身上。 那眼神,太深,太沉,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遁形。 沈灵珂压下心中所有的猜测,迈着莲步,缓缓走到谢怀瑾跟前。 她敛去所有锋芒,依旧是那个温顺柔弱的继室夫人,对着他,盈盈一拜。 “劳烦夫君久等了。” 声音轻柔,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怀瑾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纤弱的脖颈,还有那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身子。 这……真的是那个能吟出“散作乾坤万里春”的人? 巨大的割裂感,在他心中翻涌。 他压下心中重重疑云,伸出手,虚虚地扶了她一把。 “外面冷,上车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亲自为她掀开车帘,看着她上了车,自己也随即跟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喧嚣。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凝滞而压抑。 春分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灵珂端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紧了帕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谢怀瑾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越是不开口,沈灵珂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终于,他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了她手腕的镯子上。 “皇后娘娘赏的?” “是。”沈灵珂低声回答,“是妾身……侥幸。” “侥幸?”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我怎么听说,夫人今日在宴上,技惊四座,作出了一首千古绝唱?” 来了。 沈灵珂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上了十二分的惶恐和不安。 “夫君……您……您都知道了?” 她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都是妾身的错!妾身当时被赵家姑娘逼得紧了,情急之下,想起幼时在家中看过的几本前人诗集,胡乱拼凑了几句……我……我也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夫君,我是不是给您惹祸了?” 她说着,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胡乱拼凑? 又是这套说辞! 谢怀瑾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一阵冷笑。 若是昨日,他或许还会信她三分。 但今日,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样的风骨,那样的气魄,是拼凑不出来的! 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充满了谎言!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缓缓地向她靠近。 男人身上带着独有的压迫感,将沈灵珂笼罩。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夫人这‘拼凑’的本事,真是……让为夫,大开眼界。” 第20章 棋为局 那句话,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刺进沈灵珂的耳朵。 语调那么温柔,字眼却那么残忍。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瞬间冻结。 她脸上泪痕都没干,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因为极度的惊恐猛然睁大,就跟被猎人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小鹿一样。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这念头像道闪电,直接把她劈得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的想往后缩,想逃开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睛。 可马车就这么点大,她能逃哪去? 她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车壁,那点疼反而让她更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完了。 彻底完了。 他要是不信她,那她之前所有的小心机跟铺垫,全都要变成泡影。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失去丈夫信任跟庇护的继室,下场会比赵明悦凄惨百倍! 巨大的恐惧像是潮水把她整个淹没。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最后那片残叶。 这不是什么梨花带雨的表演,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跟崩溃。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过她的反应。 她可能会继续巧言令色,可能会装傻充愣,甚至可能会恼羞成怒。 但他唯独没想到,她会“碎”的这么彻底。 好像他刚才那句话不是试探,而是一把真能把她砸碎的重锤。 那份脆弱太真实,真实到他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就好像,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却在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可怜。 这感觉让他很不爽。 “夫……夫君……” 沈灵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再提那首诗,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眼神望着他。 “您……您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这话,像一记闷拳直接打在谢怀瑾心口上。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瞬间被堵了回去。 他想问她,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那一身才华,是从何而来? 可现在,看着她哭到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模样,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了。 问出来,又能怎样? 逼死她吗? “夫君……是不是嫌弃我的出身,在宴上丢了您的脸面?”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定罪,“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我不该出那个风头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别人都看不起您,说您娶了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用一种自毁的方式,成功的偷换了概念。 把“欺骗”跟“才华”的矛盾,硬是扭成了“出身”跟“脸面”的问题。 她把自己放到了最卑微可怜的位置,这么一来,他所有的审视和怀疑,都成了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无情打压。 谢怀瑾的脸色一下就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伤到人,反倒被棉花里的针给扎了手。 他不是在嫌弃她的出身。 他只是......无法容忍这种被欺骗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可这话,他能说吗? 对着一个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说,你别演了,我知道你是装的? 那只会显得他更刻薄更冷酷无情。 谢怀瑾活了三十年,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叫“无力”的情绪。 他猛的收回手坐回去,周身气压低的吓人。 他不想再看她那张挂满眼泪的脸。 马车里一片死寂。 只剩沈灵珂压不住的细细抽泣声,像小钩子,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 烦躁。 前所未有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首辅府门前停下。 谢怀瑾一言不发,率先掀帘下车,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沈灵珂知道,他生气了。 气得不轻。 她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扶着春分的手,颤巍巍的走下马车。 刚一落地,腿一软,险些摔倒。 “夫人!”春分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谢怀瑾听到动静,脚步顿了下,终究还是没回头。 他大步流星往府里走,冰冷的声音飘进风雪里。 “去请张太医,给夫人看看。” 守在门口的管家跟一众仆人,看着自家大人怒气冲冲的进了门,又瞅着夫人失魂落魄的跟在后头,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大人和夫人吵架了? 因为什么?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大伙儿心里猜得翻了天,面上可半点不敢露。 谢怀瑾一言不发回了书房,把自己关了进去。 沈灵珂呢,让春分扶着,回了梧桐院。 一进屋,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在软榻上,脸比外面的雪还白。 “夫人!您怎么样了?您别吓我啊!!!”春分急得眼泪直打转,手忙脚乱的给她倒了杯热茶。 沈灵珂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只是......脱力了。 刚才马车上那场要命的极限拉扯,抽干了她所有心神。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幸好,她赌赢了。 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暂时封住了谢怀瑾的嘴,让他没法再继续问下去。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怀疑这东西,一旦冒了头,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他今天是被自己给“逼”退了,可回去以后,绝对会派人去查她的底。 从她出生到嫁进谢家前,所有事,他都会查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沈灵珂非但没怕,反而......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有种松了口气跟......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夫人,您......您还笑得出来?”春分都快急疯了。 “为什么不笑?”沈灵珂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冰冷的四肢恢复了点知觉,“春分,你记住。男人这种东西,不怕他恨你,不怕他气你,就怕他......对你没兴趣。” 今天,她虽然把他得罪得不轻。 但也算成功,把钩子扎进了他心里。 从今往后,他吃饭会想到她,睡觉会想到她,就连处理公务的间隙,也会忍不住去想。 沈灵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管家恭敬的通报声。 “夫人,张太医来了。” 沈灵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更深。 你看,他嘴上说得狠,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身子。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有趣点。 “快请。”她立马收了所有情绪,又变回那个虚弱的病美人样,靠在软枕上,眉间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张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进来,他是宫里的老人,也是谢家的常客,对这位新夫人的病情,早有耳闻。 望闻问切走了一遍,张太医捻着胡须,眉头锁得死紧。 “夫人这脉象......气血两亏又心力交瘁,比起上次,还要虚浮几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春分,沉声问:“夫人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大惊,或是情绪起伏过大?” 春分想起马车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余悸,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夫人今天......” “张太医。” 沈灵珂轻声打断她,柔柔一笑,“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见了风,有些头晕罢了。劳您跑这一趟,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张太医心里便越是肯定。 看来首辅大人跟这位新夫人,不像表面那么和睦啊。 他不敢多嘴,只开了几副温补安神的方子,叮嘱两句就走了。 张太医前脚刚走,后脚,谢怀瑾的书房里,就迎来了他。 “如何?”谢怀瑾坐在桌后,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枚玉扳指,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大人话。”张太医躬身道,“夫人的身子,确实是底子太虚。气血双亏,不宜动怒,更不宜操劳。今日这脉象,更是虚浮不定,显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下官开了安神的方子,还需静养才是。” 受了惊吓? 谢怀瑾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在马车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难道......她不是装的? 可那首诗...... 两个完全不同的她,在他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心烦意乱。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挥手。 张太医退下后,书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谢怀瑾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觉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就在这时,墨砚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 “大人。” 谢怀瑾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的墨色。 “去查。” 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跟了他多年的墨砚,瞬间就明白了。 “是。”墨砚躬身领命,“查谁?” 谢怀瑾嘴唇抿成一条线,闷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夫人。” 他要看看,她那看似清清白白的过往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墨砚领命而去,书房里,又只剩下谢怀瑾一人。 他坐不住了。 那股子烦躁感,跟藤蔓似的死死缠住他的心,让他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脚下跟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他站起身,往梧桐院那边走。 他想去看看,那女人是不是又在演。 又或者,就是想亲眼确认下,她到底是不是真像太医说的那么脆。 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天色已经暗下来,梧桐院的廊下挂起了明亮的灯笼。 谢怀瑾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悄无声息的走近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 她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在喝药。 而是......坐在一张棋盘前。 谢怀瑾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悄悄走近,透过窗户的缝隙向里看去。 只见沈灵珂穿着件鹅黄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的挽着,侧脸在烛光下,漂亮得不像活人,像个玉雕。 她的面前,摆着一盘围棋。 黑白子落了满盘,局势胶着,杀气腾腾。 而她,正执着一枚白子,凝神沉思,那双白天里还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跟两汪寒潭似的。 那是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眼神。 一种他只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眼里才见过的眼神!!! “啪。” 一声轻响。 她手中的白子,落下了。 那一子,神来之笔,瞬间截断黑子大龙,盘活了整片白棋。 绝地翻盘! 谢怀瑾站在窗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哪里是朵病弱无助的菟丝花! 第21章 心为弈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一根弦。 窗外的谢怀瑾,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窗内的沈灵珂,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美丽,却带着傲骨。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挪动分毫,只是用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情怯,更无一丝慌乱。 仿佛在说:你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谢怀瑾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上。 先是用一首诗,搅动满城风雨,让他成了天下人眼中的“贤夫”。 再是用一场病,一场泪,将他所有的质问和怀疑,都堵回了肚子里,让他变成了一个刻薄冷酷的恶人。 最后,又用这一盘棋,这一抹笑,将她所有的伪装,亲手撕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好! 好得很! 他谢怀瑾,竟被一个女人,算计到了这个地步!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推开窗,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吹得烛火一阵狂乱地摇曳。 屋里的春分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沈灵珂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的棋盘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道: “黑子贪功冒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根基已浮,处处皆是破绽。我这一子落下,断其归路,屠其大龙,已是……回天乏术了。” 她口中说着棋局,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怀瑾的心上。 贪功冒进? 气势汹汹? 根基已浮? 她是在说他! 说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早已落入了她的算计之中! 谢怀瑾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一步跨入室内,反手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书房里的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危险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夫人好雅兴。” 他走到棋盘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官竟不知,夫人缠绵病榻,还有心力研究此等耗费心神之物。” “夫君说笑了。”沈灵珂终于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喷着火的眼睛,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深闺寂寞,时日漫长。若不寻些事情来做,岂不是要生生将人给闷死了?” 她顿了顿,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再者说,这棋局,与人生,何其相似。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若不多推演几次,又怎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谢怀瑾的瞳孔,再次狠狠一缩。 活下去。 她竟然用“活下去”这三个字,来形容她在首辅府的处境! 在他的庇护之下,她竟然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死? 何等的荒谬! 又是何等的……讽刺! 他缓缓地,缓缓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所以,”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今日在宫里,也是为了‘活下去’?” “是。” 沈灵珂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他的内心。 “赵家姑娘步步紧逼,皇后娘娘乐见其成。我若不自救,今日倒下的,便是我沈灵珂。一旦我失了颜面,丢的,便是夫君您首辅大人的脸面。” “我一个破落侯府的孤女,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夫君您,是人中龙凤,是国之栋梁,您的脸面比我的性命,重要得多。”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她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维护丈夫脸面”这面大旗之下,让他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谢怀瑾第一次发现世间竟有女子如此能说会道,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心计,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完全不够看! 无论他如何质问,她总能用一种更宏大、更“为他着想”的理由,将一切都合理化!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沈灵珂!” 谢怀瑾气极反笑,他伸出手,猛地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把拂乱! “既然夫人棋艺如此高超,心计如此深沉,那本官,倒要亲自领教一番!” 他以为,他的失态,会让她惊慌,会让她恐惧。 然而,没有。 沈灵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用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些散乱的棋子,一颗,一颗,耐心地捡回棋盒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安抚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孩子。 “夫君,”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您是执棋之人,而我,不过是这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棋子,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 “今日,我展露才情,是为了让您觉得,我‘有用’。” “我伪装病弱,是为了让您觉得,我‘无害’。”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震愕到无以复加的脸。 “有用,且无害。这,才是一颗棋子,最好的活法。夫君,您说,对吗?” 轰——! 谢怀瑾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这个女人! 她竟然……她竟然将自己所有的心机,所有的伪装,用这种赤裸裸的方式,剖开给他看! 她疯了?! 她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真的杀了她吗?! 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失控的瞬间,沈灵珂已经收拾好了棋盘。 她将棋盘,重新摆在了两人中间。 然后,她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恭敬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天色还早,” 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柔弱温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字字诛心的女人,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她对着他,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邀请的、温柔缱绻的语调,轻声问道: “不知夫君,可愿手谈一局?” 第22章 夫君,我累了 “手谈一局”,如同一根无形的引线,瞬间点燃了谢怀瑾眼中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星火。 他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笑意。 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女人。 也从未被人用这种方式,逼到过墙角。 很好。 既然她想玩,那他就陪她玩到底! 他要在这方寸棋盘之上,亲手将她所有的骄傲和算计,碾得粉碎! “好。” 谢怀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冷得能让空气结冰。 他没有去碰那枚她递过来的黑子,而是自己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你执黑,先手。” 这是对弈的规矩,却也是一种极致的轻蔑。 他让她占尽先机,就是笃定了,她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沈灵珂的眼中,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怒。 她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 那双纤细的手,稳稳地拈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棋盘的星位。 清脆的落子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场无声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春分早已吓得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尊隐形的木雕,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看着自家夫人那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首辅大人那张山雨欲来的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疯了,夫人一定是疯了! 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去挑衅盛怒之下的首辅大人! 棋局开始了。 沈灵珂的黑子,走得不疾不徐,四平八稳,布下了一个最常见、也最稳固的局。 而谢怀瑾的白子,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充满了侵略性和杀气。 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最险要的位置,招招不离黑子的要害,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心只想屠龙速胜。 棋盘之上,白子气势汹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黑子则节节败退,左支右绌,看似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构筑防线,苦苦支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黑子的大片实地,便被白子蚕食殆尽,只剩下几条孤零零的大龙,在白子的汪洋大海中,苟延残喘。 败局已定。 春分虽然不懂棋,却也看得出,自家夫人已经是穷途末路。 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着对面那个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冷汗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看,这就是挑衅他的下场! 无论你心机多深,算计多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就要这样,一点一点,磨掉她所有的爪牙,敲碎她所有的傲骨,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夫人,”他慢条斯理地落下又一枚绞杀的白子,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棋局,如战场。一味退让,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沈灵珂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也因为过度耗费心神,而显得有些涣散。 她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棋盘,仿佛在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又过了半晌。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然后,她拈起一枚黑子。 她的手,有些抖。 那枚黑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轻轻落下。 “啪。” 那是一个看似被废弃的角落。 是一步,在任何人看来,都与主战场毫无关联的、莫名其妙的闲棋。 谢怀瑾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瞳孔,在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春分看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从那枚黑子落下的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那么现在,就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谢怀瑾的目光,像两把利剑,在棋盘上来回扫视。 他看着那枚黑子,看着被他围困得奄奄一息的黑龙,再去看自己那条气势磅礴、胜券在握的白龙……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 圈套! 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 她之前所有的退让,所有的示弱,所有的“苟延残喘”,都只是为了诱他深入! 她用大片的实地作为诱饵,用一条大龙的生死作为伪装,诱使他这条自信满满的白龙,一步一步,踏入她早就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而刚才那枚看似闲棋的黑子,就是收网的信号! 那一子落下,盘活了之前所有被废弃的、看似无用的棋子。 那些被他忽略的、散落在各处的黑子,在这一瞬间,全都活了过来,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张巨大而致命的包围网! 而他那条不可一世的白龙,此刻,正好处在这张网的最中央! 归路,已断! 生机,全无! 他输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女人。 她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甚至,还因为力竭而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可她的眼睛,那双他以为已经涣散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半分柔弱和惶恐,只剩下洞悉一切的澄澈,和……一丝淡淡的,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悲悯。 “夫君,”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巨锤,狠狠砸碎了他最后的骄傲,“有时候,退让,是为了更好的围杀。” “你以为你在猎杀猎物,却不知,你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 轰——! 谢怀瑾的眼前,一阵发黑。 这一刻,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盘棋。 而是他自己! 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将她视为棋子,一步步试探,一步步紧逼的自己! 他以为他在逼她露出破绽。 却不知,他每一步的紧逼,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到头来,他才是那颗,最可笑的棋子! 巨大的屈辱和震怒,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吐出血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眼前的棋盘,连同上面的棋子,狠狠地扫落在地! “沈!灵!珂!”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出她的名字,那双眼睛,已经红得像是要吃人! 然而,面对他滔天的怒火,沈灵珂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让谢怀瑾永生难忘的事情。 她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那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胸膛上,用近乎梦呓的、疲惫至极的声音,轻声说道: “夫君,我累了。” “我们……别斗了,好不好?” 第23章 臣服 谢怀瑾的身体,僵硬如铁。 那双足以让整个朝堂噤声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脑袋。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感觉到那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微弱的暖意,更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淡如雪后寒梅的冷香。 怒火,依旧在他胸中燃烧,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作痛。 屈辱,像一把刀,一遍遍凌迟着他的骄傲。 可这一切,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柔软拥抱面前,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 他那只已经抬起、准备将她狠狠甩开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推开她? 然后呢? 掐住她纤细的脖颈,质问她为何要如此玩弄自己? 还是,如她所愿,真的,杀了她? 杀了她……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了一瞬,便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更加狂暴的烦躁。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女人,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听着她那句轻飘飘的、带着哭腔的“我累了”。 听着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我们别斗了,好不好?”。 荒谬! 可笑至极!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斗”! 是她在设局,是她在挑衅,是她在把他当成傻子一样,一步一步,引君入瓮! 他才是那个被戏耍的猎物,是那个输得一败涂地的蠢货! 现在,这个始作俑者,这个把他所有的骄傲都踩在脚下践踏的女人,竟然抱着他,用一种受害者的姿态,向他“求和”? 天下间,还有比这更无耻,更可笑的事情吗?! 谢怀瑾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发誓,只要她此刻敢流露出半分得意的神色,他会毫不犹豫地扭断她的脖子! 然而,他等了很久。 怀里的人,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了任何动作。 她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倦鸟。 那份依赖,那份脆弱,那份仿佛将所有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信任感,真实得让他心惊。 也真实得……让他无从下手。 他的怒火,就像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在瞬间被吸收、化解,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她明明已经赢了。 她用一场棋局,彻底摧毁了他的防线,证明了她的智慧,足以与他分庭抗礼。 她本该乘胜追击,本该用胜利者的姿态,来向他索取更多。 可她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近乎“臣服”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对峙? 这,是新的计谋吗? 以退为进? 用极致的柔弱,来换取他这个“胜利者”的怜悯和放松警惕? 谢怀瑾的脑中,在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推演了无数种后续。 可每一种推演的结果,都指向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答案。 那就是,她说的,或许是真的。 她真的累了。 她不想斗了。 她所做的一切,那些惊世骇俗的诗才,那些滴水不漏的心计,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真的,只是为了“活下去”。 只是为了,让他承认她的“价值”,让她在这座冰冷的府邸里,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 这个认知,比那盘棋的输赢,更让他感到……震撼。 他谢怀瑾,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他的府邸,在别人看来,是泼天的富贵,是无上的荣光。 可在这个女人眼里,竟然是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活下去”的龙潭虎穴? 他自己,在她眼里,又是什么? 是吃人的猛虎,还是冷酷的阎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和自嘲的情绪,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低头,看着那个依旧靠在自己怀里,呼吸已经渐渐平稳,好似随时都能睡过去的身影。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也……很冷。 隔着衣料,他都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常年不见日光的寒意。 他的心,没来由地,被这股寒意刺得微微一痛。 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终于,缓缓地落下了。 没有推开。 也没有掐住。 而是,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和迟疑,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在她身体接触到他掌心温度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就像一根一直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道。 这个细微的变化,像一道电流,击中了谢怀瑾的心脏。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却又被一股更加强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死死地堵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和一个一心只想活下去的女人,在计较什么输赢? 他和一个用尽了所有心力,才勉强在他面前站稳脚跟的女人,在炫耀什么实力? 他赢了,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强大? 他输了,又能失去什么? 江山,还是社稷? 不。 他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只是,输掉了一点,他那可怜又可笑的、属于男人的掌控欲罢了。 想到这里,谢怀瑾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也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屋子里,一片狼藉。 散落一地的棋子,像是他们刚才那场无声厮杀的惨烈遗骸。 可站在这片狼藉中央的两个人,却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平。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谢怀瑾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沈灵珂才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些,像一只寻求温暖和庇护的小猫。 然后,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夫君……我饿了。” 第24章 暖粥 谢怀瑾的大脑宕机了。 足足三息的功夫,他那颗足以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算计天下的头脑,一片空白。 饿了。 她说,她饿了。 在他滔天的怒火跟极致的屈辱面前,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智力绞杀之后,在她刚刚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的骄傲碾得粉碎之后…… 她抱着他,用一种撒娇般委屈的语气,说她饿了? 这算什么? 这是在向他炫耀吗?炫耀她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想吃饭的事? 还是在……羞辱他?用这种最日常最平庸的生理需求,来衬托他刚才那场怒火的幼稚跟可笑? 谢怀瑾的胸口又开始剧烈的起伏。 新一轮的火气混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又一次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猛的一低头,想从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上,找出哪怕一丁点得意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乌黑发旋。 还有从那个发旋的主人肚子里传来的一声……清晰的不合时宜的…… “咕噜……”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天雷,精准的劈在了谢怀瑾那根名为“理智”本就摇摇欲坠的弦上。 弦应声而断。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跟算计,在这声极具人间烟火气的肠鸣声中,彻底溃不成军。 谢怀瑾,当朝首辅,大朔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棋盘上。 而是输给了这该死的不讲道理的……现实。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只原本僵硬地放在她背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闭上眼,仰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尽疲惫和自嘲的、长长的叹息。 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沙哑到近乎破败的声音,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来人!” 门外,守了半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管家和一众下人,被这一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屋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地的狼藉。 自家大人那张黑如锅底能吓死人的脸。 以及……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大人身上那位传说中病弱不能自理的……夫人? 这是什么情况?! 夫妻吵架,拆了屋子,然后……夫人把大人给……制服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看什么看!”谢怀瑾看着一众下人那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厨房里没吃的了吗?!还不快去给夫人准备些清淡的吃食!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终于让众人回过神来。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管家如蒙大赦,领着一群人,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角落里,早已石化的春分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魂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着人群逃离了这个修罗场。 转瞬之间,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一地的狼藉。 谢怀瑾低头,看着还挂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的女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去。 “还不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冰冷生硬,却已经没了刚才那种要杀人的气势。 怀里的人,动了动。 然后,她缓缓地,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那张小脸上,梨花带雨,泪痕未干,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依赖。 好像他不是刚才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阎王,而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谢怀瑾的心,又被这眼神给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点狠话来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可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灵珂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概是确定他不会再“发疯”了,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退开。 她退开的瞬间,谢怀瑾竟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丝……空落。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沈灵珂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她退后两步,对着他盈盈一拜,声音依旧是那般柔弱,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病气,多了几分雨过天晴后的清澈。 “谢……夫君。” 一句“谢夫君”,让谢怀瑾再次愣住。 谢他什么? 谢他没有真的杀了她? 还是,谢他,点了那份“救命”的宵夜? 谢怀瑾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跟上这个女人的思路了。 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旁边那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厨房的效率便体现了出来。 管家亲自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粥摆在了桌上,然后,连一息都不敢多待,再次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沈灵珂看着那碗粥,眼睛都亮了。 她像是真的饿坏了,也顾不上去看谢怀瑾的脸色,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便小口小口地却又十分迅速地吃了起来。 没有丝毫平日里那病恹恹的娇弱姿态。 那吃相,虽然依旧斯文,却带着一种令人惊奇的鲜活生命力。 谢怀瑾就那么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吃。 看着她因为喝到热粥而微微眯起透着满足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热气,而泛起了一丝健康的淡淡红晕。 看着她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那一刻,他心中的所有怒火,所有不甘,所有被算计的屈辱,好像被这碗热粥的香气给冲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试探、掌控、博弈……都像一场笑话。 他和一个会因为一碗粥而露出幸福表情的女人,到底在斗什么? 沈灵珂吃完,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放下碗,抬起头正好对上谢怀瑾那双复杂的眼睛。 她没有躲闪,只是对着他绽开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阳光,驱散了满室的阴霾和肃杀。 “夫君,”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再次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今日之事,是妾身唐突了。” 她的声音,清脆诚恳。 “但妾身,不悔。”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妾身只是想让夫君知道,沈灵珂,虽为女子,虽为棋子,却也愿为夫君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那一把刀。” “从此往后,夫君指东,妾身绝不往西。” “只求夫君,能容妾身,在这府里有一席之地,足矣。”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一场豪赌。 一场展示。 以及,一份用智慧和胆识换来的……投名状。 或者说降书。 她向他臣服。 却也让他,再也无法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无用摆设。 谢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到了对未来的期盼,更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眼中见过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终于,他缓缓地吐出了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 他站起身,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再说什么狠话。 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句。 “来人。” 管家再次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 “去书房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以后就宿在梧桐院!” 第25章 首辅的“福气”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当然,能动的只剩下门口那位战战兢兢的管家。 管家姓福,现在可半点福气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脑袋里塞了一窝蜂,嗡嗡的要炸了。 搬……搬过来? 宿在梧桐院? 大人说什么?他要宿在主母的院子里?! 福管家跟了谢怀瑾二十年,从他还是个冷清的少年郎,到如今权倾朝野的铁血首辅,就没见过他这么……不合常理的! 前头那位夫人还在的时候,大人一个月都难得进后院一次,俩人相敬如冰,客气的压根不像两口子。 现在这位新夫人,进门三个月,病得就剩一口气,跟大人更是话都没说过几句。 怎么今晚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下来,大人反倒要搬过来一起住了? 这算什么?打出来的感情? 还是说……这位瞅着弱不禁风的夫人,其实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绝技,三下五除二就把大人给……拿下了? 福管家脑子里警铃大作,再一想刚才屋里那片狼藉,还有夫人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大人身上的诡异画面,一个荒唐又好像唯一合理的念头,控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这位新夫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是了!肯定是这样! 不然怎么解释大人那滔天大火,最后居然被夫人一句“饿了”就给浇灭了? 这绝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手段! 福管家越想越对,看沈灵珂的眼神,立马从同情可怜变成了高山仰止的敬畏。 谢怀瑾看着福管家那张脸青红皂白一阵变,眼神从惊恐到迷茫,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崇拜上,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 “还不去?” 冰冷的声音跟一盆腊月的雪水似的,兜头浇下来。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马上就去!”福管家一个激灵魂都回来了,再也不敢多想,连滚带爬的转过身,扯着嗓子就冲院外喊,“来人!快来人!把大人的东西全搬到梧桐院来!快!要快!” 那架势,好像慢一秒,这首辅府就要换个主人。 一转眼,整个梧桐院乃至整个首辅府,都因为这道命令彻底沸腾起来。 屋子里,总算又暂时安静了。 谢怀瑾的目光,落回到还保持着万福礼姿势的沈灵珂身上。 她还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头深深的低着,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表情,只留一个纤弱顺从的背影。 可谢怀瑾再也不会被这副表面功夫给骗了。 这弱不禁风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大胆多通透还敢下死注的玲珑心。 “起来吧。”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绕过她,走到那张被砸坏一角的紫檀木桌边,修长的手指拂过上面的裂纹,目光深沉。 “从今往后,夫人不必再装病了。” 沈灵珂猛的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只听他继续用那种没半点感情的调子,发布着一道道命令。 “你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 “其次,这偌大的首辅府,中馈不能一天没人管,你既然是主母就该担起这个责任。” “孩子们的教养,也由你费心。” 一句接一句,信息量大到让沈灵珂那颗刚平复的心,又一次狂跳。 这……这什么意思? 她只是递上一份投名状,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却直接把整个首辅府的内宅大权,连同他最看重的子嗣教养责任,一股脑全交到了她手上?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是……放权!是彻彻底底的接纳! 在她亮出爪牙之后,他非但没忌惮,反而给了她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她去施展? 沈灵珂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就在她震惊到失语的时候,谢怀瑾转过身,那双深得像寒潭的眸子就这么锁着她。 “其余的,一切有我。” 轰! 最后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灵珂的心上,却砸出了一片绚烂的烟火。 一切有我。 这是多大的担当,多强的魄力! 他看穿了她的所有算计,却选择用更强硬更绝对的方式,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是在告诉她,收起你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跟自保的伎俩,只要你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外面所有的风雨,他一力承担。 巨大的狂喜跟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瞬间涌上了沈灵珂的眼眶。 她赢了。 赢得比她想的还要彻底。 她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位置上站起,快步走到谢怀瑾面前,郑重其事的敛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夫君厚爱,妾身……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妾身定会打理好府中事务,教养好孩子,绝不让夫君有半点后顾之忧。” 说完,她像是需要一个空间来平复自己,微微侧身,“妾身……先去洗漱。” 话音没落,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室的耳房。 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怀瑾那张绷了一晚上的脸,嘴角似乎极轻微的上挑了一下又迅速被抚平。 耳房内,沈灵珂用水一遍遍拍自己的脸,才让那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装病来博取一线生机的可怜棋子。 她是这首辅府名正言顺手握实权的女主人! 等她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卧室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下人们的动作极快,不光把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还换上了全新的床褥。 而那张拔步床上,赫然已经躺了一个人。 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谢怀瑾。 他已经洗漱好,换下那身压迫感极强的官服,只穿一件月白色寝衣,墨发披散,闭着眼躺在床铺内侧,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灵珂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劈了个通透,外焦里嫩。 这……这是什么神展开?! 前一刻还在生死搏杀,后一刻就要“坦诚相见”了嘛? 古代人的节奏,都这么快的吗?! 她的现代灵魂在疯狂尖叫,理智却在拼命拉扯。 他是她丈夫,同床共枕,天经地义。 可……可是这也太刺激了吧!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沈灵珂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行,她得挣扎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夫……夫君?” 床上的人,没动静。 她又鼓起勇气,声音大了点,“夫君,您睡着了吗?” 谢怀瑾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就那么静静看着她不说话,压迫感却一点没少。 沈灵珂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找了个她自认为绝佳的借口。 “那个……夫君,妾身……妾身睡觉有些不老实,手脚没个轻重,怕会冲撞了您,扰了您休息。”她顿了顿,试探的建议道,“要不……您还是回书房去安歇?”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谢怀瑾的眉梢,挑了一下。 谢怀瑾确实诧异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把他从床上往外赶。 还是在他主动决定“同床”之后。 这个女人,胆子是真的,不一般的大。 他抬眸,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了“紧张”跟“快答应”的小脸上扫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是……被人嫌弃了? 他堂堂内阁首辅,竟也有被人嫌弃上床睡觉的一天? 他没有动怒,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躺了下去,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淡淡地开口。 “夫人,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短短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沈灵珂所有的退路。 沈灵珂瞬间垮下脸。 得,最后的挣扎,宣告失败。 她磨磨蹭蹭的脱了外衫,怀着上刑场般的悲壮心情,躺在了床铺的最外侧,身体绷得跟一根拉满的弓弦似的,恨不得与中间那人隔出一条银河来。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毅力,也低估了这一天一夜下来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透支。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无边的倦意就席卷而来,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彻底静了下来。 旁边的谢怀瑾却毫无睡意。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身边那道纤细的呼吸,从一开始的紧张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心绪复杂。 他想到了自己那早逝的亡妻,同样是躺在床上,永远是规规矩矩的侧卧着,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而这个……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身边的热源忽然动了。 一只温软的手臂,毫无征兆的搭在了他的胸口。 谢怀瑾的身体瞬间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条纤细的腿也跟着缠了上来,直接压住了他的腿。 紧接着,那个本该睡在床铺外侧的人,像只没骨头的八爪鱼,咕噜一下滚了过来,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一颗小脑袋还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香软玉,骤然满怀。 谢怀瑾的大脑,再次宕机了。 他低头,看着像一张膏药一样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窝,带来一阵阵陌生的酥麻。 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现在可算知道,她嘴里那句“睡觉不老实”,到底有多不老实了!!! 这哪里是不老实,这简直是毫无规矩,无法无天! 谢怀瑾僵硬的躺着,一动不敢动,身体里却像点了一把火,从胸口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真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第26章 放手管家 一夜没睡。 晨光钻过窗棂照亮了浮尘,谢怀瑾才缓缓的僵硬的转了下眼珠。 他一个姿势躺了足足三个时辰。 这期间,怀里那人的体温呼吸都那么清楚...还有那只没规矩的手,在他胸口跟腹部之间乱动。 他是朝堂之上言出法随,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现在倒好,被一个睡死过去的女人逼得大气不敢喘。 后半夜他试过的,想小心的把她那条搭在自己腰上的腿挪开。 结果他刚一动,怀里的人就不满的哼唧起来,像只被抢了心爱果子的小松鼠,反倒抱他更紧,脑袋还在他胸前用力的蹭,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我的...我的抱枕...” 谢怀瑾:...... 抱枕? 他谢怀瑾头回知道自己还能当抱枕。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硬是把心头那股陌生的荒唐燥意给压了下去。 算了,忍。 这时候,怀里的人终于要醒了。 长睫毛颤了颤,一双还迷糊的眼睛,慢慢睁开。 四目相对。 空气都凝固了。 沈灵珂大脑空白了足有三秒。 她看见了什么? 一张近在眼前的俊脸,俊得人神共愤。 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此刻正清楚倒映着她自己的蠢样。 还有...自己那只正大光明按在人家结实胸膛上的手,以及那条大喇喇横在人家腰腹上的腿。 轰!!! 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昨晚的豪言壮语,同床共枕的尴尬,还有她信誓旦旦说的自己睡觉不老实... 她哪里是不老实。 她是真的,很不要脸啊! 沈灵珂感觉血全冲上了头,脸红得能滴出血。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闪电般的收回手脚,嗖的滚到床边,拿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完了完了,没脸见人了。 她昨天才立起来的聪慧通透又敢豪赌的人设,结果睡一觉就崩了,成了一个轻浮的女流氓! 这让她以后怎么在心思深沉的夫君面前保持高深莫测! 床铺另一边,身上的热源突然没了,谢怀瑾心里莫名一空。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在被子里装鸵鸟的,想起她刚才惊慌失措羞愤欲绝的表情,那双平日清凌凌的眸子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声音还是一样平稳无波。 “起身吧,今天还有事。” 说完就走向屏风后,早等在外面的下人进来伺候他洗漱换衣服。 被子里的沈灵珂听他声音里没半点波澜,才慢慢的试探的探出半个脑袋。 他...不生气? 也是,以他的城府,就算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脸上也看不出来。 沈灵珂长舒一口气,只要他不当场发作,这事...应该能糊弄过去。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谢怀瑾一身绛紫色朝服气势迫人,准备出门的时候,走到床边,高高在上的看着还赖在床上的沈灵珂,轻飘飘的丢下一句。 “夫人的睡姿,确实...别具一格。” 说完不等沈灵珂反应,转身大步走了,只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沈灵珂:...... 她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无声的哀嚎。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这一天,整个首辅府都透着股怪异的兴奋。 原因很简单,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万年不进后院的首辅大人,居然神清气爽的从新主母的梧桐院里出来了! 虽然大人还是一样面若冰霜,但眼尖的下人发现,大人今天的朝服好像比平时还平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伺候得好啊! 瞬间,流言蜚语长了翅膀飞遍了府里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大人昨晚宿在梧桐院了!” “何止是宿在梧桐院!我亲眼看见福管家带人搬了半个书房过去!” “我的天!看来咱们这位新主母真是深藏不露啊!这才多久就把大人给拿下了?” “可不是嘛!前儿个还病得要死要活的,转眼就生龙活虎了!你们说,那病是不是装的?” “嘘!小声点!现在这位可是府里正经的主子了!我瞧着啊,这位主母的手段可比前头那位厉害多了!”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汇成一股暗流,慢慢改变了府里所有人对沈灵珂的看法。 从一个没分量随时可能病死的柔弱女子,变成了一个强大又不可小觑的女主人。 这位始作俑者沈灵珂,倒是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才把自己的脸皮给重新修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眼就进了寒冬腊月。 谢怀瑾从那晚后,就真的在梧桐院住了下来,虽然还是分被睡,但沈灵珂再不敢放肆,每晚都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个蚕宝宝,睡得笔直。 谢怀瑾给她的权力,她也毫不客气的收了。 她花了半个月,把府里所有的账册人事跟产业资料全看了一遍,把整个首辅府的家底摸了个门清。 腊月初三这天,她有了第一个大动作。 她用主母的名义,召集府里所有管事到议事厅开会。 这是她嫁进首辅府,第一次正式用主母的权力。 议事厅里,十几个管事分列两侧,一个个垂手站着,神色各不相同。 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不屑,还有几个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平时手脚不干净,心里正打小算盘。 沈灵珂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今天她穿了件石青色镶兔毛领的袄裙,外面罩着银鼠皮斗篷,脸色还是有点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好像能看透一切。 她没坐首位,那是谢怀瑾的位置。 她只在主位旁边的次位坐下,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每个人。 “各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规矩我就不多说了。” 她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年礼。” “往年如何,今年依旧。只是有几处需要特别交代。”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来了,正戏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看这位新主母要怎么烧。 “采办处的刘管事。”沈灵珂的目光落在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 刘管事心里一咯噔,连忙出列:“夫...夫人在,小人在。” “我看了往年的年礼单子,给谢家族亲的,都按旧例。只是给范阳卢家的那一份,今年要加三成。”沈灵珂淡淡的说。 这话一出来,满场都惊了。 范阳卢家,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娘家,也就是谢长风跟谢婉兮两位小主子的外家! 这位新主母,不削减继子继女外家的年礼就算了,还要主动增加?什么操作? 所有人都懵了,完全看不懂她的路数。 “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吧?”刘管事壮着胆子说,“往年都是有定例的。” “现在,我就是规矩。” 沈灵珂目光陡然一寒,直射向刘管事。 “大人把中馈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守旧例的。长风跟婉兮现在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外家,就是我的亲戚。我敬重他们,多送些年礼表示亲近,有什么不可以?” “还是说,刘管事觉得,我这个主母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冰冷的话让刘管事冷汗直流,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是小的糊涂!夫人说的是,一切都听夫人的!”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看着柔弱的夫人,手腕居然这么硬! 其他那些心里还存着轻视的管事,这下也都收起了心思,一个个噤若寒蝉。 沈灵珂却没就此放过他,继续说:“另外,我看了你上个月的采买账目,光是上等银霜炭这一项,就比市价高了一成五。别家采买都是量大价优,怎么到了我们首辅府,反倒成了冤大头?” 刘管事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这...这是因为...因为今年天冷,炭价涨得快......”他结结巴巴的辩解。 “是吗?”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丫鬟手里拿过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我这里有城南三家炭行过去一个月的报价单,你自己看看,到底是谁家的炭金贵到这个地步?” “还有,你报上来的布料采买,干嘛舍近求远,放着城东最大的布庄不去,反而去几十里外的西山采买?别告诉我那里的布料能织出花来。” “还有......” 沈灵珂不疾不徐,一条条一项项,把刘管事账目里的猫腻全点了出来,每一条都有理有据,甚至连具体的人证物证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管事听得魂飞魄散,最后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再也不敢了!”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有管事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沈灵珂,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 天啊! 这位新主母到底什么来头? 这些盘根错节的陈年烂账,连他们这些老人都不一定能理清,她一个新嫁进来的妇人,从大人彻底让夫人管家才半个月功夫,就查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手段了得可以形容了,这简直是...妖孽! 那些原本还存着小心思的人,这会儿只觉得两股战战,冷汗浸湿了后背。 幸好...幸好夫人第一个敲打的不是自己! 沈灵珂看着跪地上抖如筛糠的刘管事,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念在你初犯又是府里老人,我就不送你去见官了。” “你贪的银子,三天之内,吐出来。这采办管事的位置你也别做了,去别处吧。” “谢...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刘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 杀鸡儆猴。 这一手干脆利落,震慑全场。 沈灵珂的目光再次慢慢扫过众人,之前还敢跟她对视的人,这会儿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还有其余的各项年货置办,除夕家宴的菜品跟府里众人的新衣,都要尽快落实下去。” 她把早就拟好的章程一一分派下去,条理清晰事无巨细,甚至比往年福管家亲自操持时还要周全完善几分。 众管事这下哪还有半点不服,一个个领了命令,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走路都带风,效率出奇的高。 不过半个时辰,一场风波就平息了。 沈灵珂立了威,还顺便优化了整个府邸的运作流程。 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感到一阵疲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跟这群人精斗智斗勇,可比写一篇论文累多了。 “夫人,辛苦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灵珂回头,福管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正一脸叹服的看着她,眼神里的敬畏比那晚在门口时还要浓烈百倍。 “老奴管家二十年,今天才知道,什么是雷霆手段,什么是天纵之才。”福管家发自肺腑的躬身一礼,“有夫人在,是首辅府的福气。” 沈灵珂微微一笑,这第一仗,算是打得漂亮。 第27章 他的夫人,只能风光 “夫人过誉了,这些都是老奴的分内事。” 福管家嘴上谦逊,脸上的褶子却笑的跟菊花似的。 这位新主母,手段高明,还懂给下人体面,会用人,赏罚也分明。 跟着这样的主子,干活都有劲儿!! 沈灵珂点点头,没再多话,扶着春分的手站起来。 “时辰不早了,我去看婉兮小姐。” “老奴这就给您备轿。” “不必了。”沈灵珂摆摆手,“府里下人都在忙年节的事,不用为我一个人费事,我走过去就成。” 她说着,就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慢悠悠走出了议事厅。 福管家看着她那纤弱又挺拔的背影,心里更是佩服。 不摆主子架子,体恤下人,这位夫人,当真是...当真是首辅府的福星啊! 沈灵珂慢悠悠走在抄手游廊下。 一场会开的雷厉风行,之后整个首辅府就像上了油的机器,所有人都出奇的高效率。 路过的下人,不管是洒扫的婆子还是巡逻的护院,看见她都远远的停下脚,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慢探究,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权力,果然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沈灵珂心里琢磨,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 没多久,就到了谢婉兮住的“清芷院”。 自从那个心术不正的李妈妈被卖了出去,这小院就彻底清净了。沈灵珂做主,给谢婉兮换了两个心性淳朴又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伺候,还请了位女夫子教她读书习字。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脆生生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嫩生生的,但吐字清楚,带着一股子认真专注的劲儿。 沈灵珂放轻了脚步,悄悄的走到窗边,从半开的窗格往里看。 只见小小的谢婉兮,穿着身粉色小袄裙,梳着两个可爱的丫髻,正端端正正的跪坐在书案后,小身子挺的笔直,跟着一个四十来岁气质温婉的女夫子,一字一句的念着《千字文》。 她小脸上全是专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书本,那有模有样的认真劲儿,看得沈灵珂心都软了。 才几天功夫,那个在李妈妈手下战战兢兢又瘦弱怯懦的小可怜,已经出落得像个真大家闺秀了。 果然,环境对小孩的成长太重要了。 沈灵珂没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的在窗外站着,听着那嫩生生的读书声,心里冒出种怪异的满足感。 吾家有女初长成。 她忽然就懂了,现代那些家长在朋友圈疯狂晒娃的心情。 这种看着一个小生命在自己呵护下,一点点洗掉尘土,放出光彩的成就感,真的...很上头。 等一卷《千字文》念完,周夫子开始讲字义,谢婉兮一转头,才看见窗外的沈灵珂。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燃的星星似的。 “母亲!” 她惊喜的叫了一声,丢下书本就想往外跑,但又猛的想起规矩,小身子一顿,求助似的看向周夫子。 周夫子含笑点了点头。 得了许可,谢婉兮这才跟只快乐的小蝴蝶似的,提着裙角飞奔出来,一头扑进沈灵珂怀里。 “母亲,您怎么来了!!” 小小的身子软软香香的,带着股奶味儿。 沈灵珂的心,这一下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她蹲下身,把小姑娘紧紧抱住,轻轻的拍她的背,“来看看我们婉兮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夫子都夸我了!”谢婉兮仰起小脸,献宝似的说,“夫子说我学得快,字也认得多!” “是吗?那我们婉兮可真厉害。”沈灵珂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周夫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着沈灵珂福了一礼,“夫人安好。小姐脑子聪明,又肯下功夫,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有劳夫子费心了。”沈灵珂客气的回道。 聊了几句,沈灵珂亲自把周夫子送出院门,这才又回到谢婉兮身边。 她拉着小姑娘的手,仔细检查她的指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问:“新来的丫鬟伺候的好不好?饭菜合不合胃口?晚上睡觉还怕不怕?” 一连串的关心,让谢婉兮心里暖洋洋的。 她摇摇头,小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心跟依赖。 “她们都很好,饭菜也好吃,我...我不怕了。” 自从那晚,这位新母亲赶走了可怕的李妈妈,又抱着她睡了一晚后,她就再也没做过噩梦了。 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孺慕之情,沈灵珂知道,自己在这座府里,总算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 同时,皇城,内阁。 深夜的书房里,还灯火通明。 谢怀瑾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着眼,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眉心。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了大半,剩下的几本,偏偏是最难啃的骨头。 年关将近,北境军饷告急,南州大旱求赈灾,朝中各派势力为了来年的预算名额,更是斗的不可开交。而皇帝一股脑推给他。 就算是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也觉得一阵心累。 “大人。” 一道黑影,跟鬼魅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书房中间。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正是谢怀瑾最得力的心腹,墨砚。 “说。”谢怀瑾眼也没睁,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府里今天开了管事会。”墨砚言简意赅的开始汇报。 “嗯。”谢怀瑾应了一声,不意外。他把中馈交给那女人,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夫人...雷厉风行。”墨砚的声音里,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波澜,“当场就查出采办刘管事贪墨的账,人证物证都在,刘管事当场认罪。” 谢怀瑾揉眉心的手微微一顿。 刘管事是府里老人了,仗着资历,手脚一向不干净,前头那位在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动他,最后却因为牵扯太多,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沈灵珂一个新妇,才半个月,就快刀斩乱麻的把他给办了? “怎么处置的?”他来了点兴趣。 “三倍追缴贪墨的银子,打发去马厩喂马了。”墨砚顿了顿,补充说,“另外,夫人主动提出来,给范阳卢家的年礼,在旧例上,再加三成。” 谢怀瑾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实打实的诧异。 杀鸡儆猴,立威,他想到了。但他没想到,她这一手“胡萝卜”,给的也这么精妙。 增加继子继女外家的年礼,这手既能收买人心,安抚两个孩子,又能向外面显出她这个继母的气度。 一箭双雕,滴水不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宅妇人手段。 这心机,这魄力,这分寸感...简直像个在官场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谢怀瑾的嘴角,没忍住微微上扬,划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个沈灵珂,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忽然觉得,让她只待在后宅,管这么个首辅府,是不是有点太屈才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到桌上一份平安侯府的年礼单子上。 那是她的娘家。 一个空有爵位早就败落的侯府。 他拿起朱笔,在单子末尾添了一笔,随即开了口。 “墨砚。” “属下在。” “去吩咐福管家,给平安侯府的年礼,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一成。” 墨砚猛的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给夫人的娘家加年礼?大人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可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信息,谢怀瑾的下一句话,更让他跟被雷劈了似的。 “别让都城的人,看轻了夫人!” 谢怀瑾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种不容置喙的维护。 墨砚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大人这是...在给夫人撑腰?! 他跟了大人这么多年,哪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前头那位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可大人从没这么公开维护过她! 这位新夫人,到底给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墨砚的世界观要崩塌的时候,谢怀瑾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之前夫人进门,因为生病没能回门。你让福管家立刻给平安侯府递帖子。” “后天,我跟夫人一块回门,亲自把年礼送过去。” 轰! 墨砚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直接给劈开了。 回...回门? 大人要亲自陪夫人回门?! 这...这这这...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按大周朝的规矩,新妇回门,丈夫陪不陪,直接代表了夫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 以谢怀瑾现在的身份,他要是亲自陪着去,那给平安侯府的,是天大的脸面!也是向整个京城宣告,这位新任的首辅夫人,是他谢怀瑾捧在手心里的人! 墨砚张着嘴,呆呆的看着自家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忽然觉得,府里那些下人传的什么“夫人手段了得”,简直太小看人了! 这哪是手段了得,这分明是神仙下凡,把他家这位冷心冷肺不近女色的活阎王,给彻底炼化了啊! 谢怀瑾说完,也不管墨砚那张见了鬼似的脸,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嘛?快去办!!” “是!是!属下...属下这就去!” 墨砚一个激灵回过神,再不敢多想,躬身一礼,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书房里。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仓惶跟凌乱。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谢怀瑾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但心思早飘远了。 他想起那晚,那女人站他面前,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是挺直了脊梁,跟他对赌。 既然她有胆识有能力,用心打理府邸教养孩子,那他这个做夫君的,给她些脸面跟倚仗,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的夫人,只能风光,不能受半点委屈。 第28章 站我身后,看戏就好 当晚,谢怀瑾要陪新夫人回门的消息,在首辅府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福管家是在梧桐院里的月亮门下,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灵珂的。 他来的时候,沈灵珂在正屋书房里准备借着丫鬟新剪的灯花,在灯下翻看一本前朝的游记。 听丫鬟禀报福管家有事在门口等她。 沈灵珂让福管家进来。 听完福管家有些气喘的禀报,她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就连端着热茶准备进门的丫鬟,都吓得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回门? 还要亲自陪同? 沈灵珂缓缓的放下手中的书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空白。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 想过谢怀瑾会因她展现出的能力,给她更多的体面。 想过他会默许她在这后宅之中,建立自己的秩序。 甚至想过,他会为了安抚她,赏赐些恩典给她的娘家。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给她撑腰。 新妇回门,夫君是否陪同,意义截然不同。 寻常官宦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地位显赫的内阁首辅。 谢怀瑾是什么人? 他是大周朝最受敬畏的存在,他的时间无比宝贵,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堂的神经。 这样一个男人,竟然愿意耗费半天时间,陪她回一个早已败落的平安侯府? 这已经不是体面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为她筑起一道防线。 是在告诉京城里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这个女人,是他谢怀瑾的妻子,谁敢动她,就是与他为敌。 福管家看着自家夫人那张惊愕到失语的小脸,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神人! 夫人简直是神人下凡! 能让大人这般人物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除了神仙,还能有谁? “夫人,大人吩咐了,明日回门的礼品,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一成。老奴已经亲自去库房点验过了,保证样样都是精品,绝不会堕了夫人和咱们首辅府的威风!”福管家躬着身,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沈灵珂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缓缓的、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此刻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带来一阵陌生的暖意。 她知道,这一局,她又赌对了。 而且,赢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有劳福管家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懒散,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件小事。 但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夜深了,管家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是,是,老奴不打扰夫人歇息了。” 福管家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整个首辅府,因此注定一夜无眠。 而沈灵珂,也同样一夜未眠。 只是她的失眠,并非因为激动。 她在脑海中,将原身那个“家”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那个懦弱的嫡母,被小妾架空,眼看亲生女儿被送去做继室却不敢出声。 那个宠妾灭妻的糊涂爹,被枕头风吹昏了头,把偌大的侯府败得差不多了。 还有那个仗着父亲宠爱,在侯府作威作福,视她和她母亲为眼中钉的柳姨娘,以及她那对一样刁钻刻薄的儿女。 呵…… 沈灵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群跳梁小丑。 以前的原身无依无靠,只能任由他们拿捏。 但现在,她沈灵珂来了。 还带着一个最强大的后盾。 她忽然觉得,明天的回门,一定会非常有趣。 …… 入夜,谢怀瑾回到梧桐院时,沈灵珂没有像往常一样假装睡下。 她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就着清冷的月光,看得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月色下仿佛含着水。 “夫君,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谢怀瑾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回来时没有用睡觉来回避。 也是第一次,用这样自然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嗯”了一声,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 是一本兵法。 一个深闺妇人,不看诗词歌赋,不碰女红绣艺,却在深夜里看一本《孙子兵法》。 谢怀瑾眼中的神色,越发深邃。 “妾身……听福管家说了明日的安排。”沈灵珂放下书,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让夫君如此费心,妾身……心中实在不安。” 她没有直接道谢,而是用了“不安”二字。 既表达了感激,又透出了一丝惶恐。 这是最聪明的话术。 谢怀瑾自然听得懂。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的问道:“为何看兵法?” 沈灵珂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翻翻罢了。” “深宅大院,人心诡谲,有时候不比沙场简单。妾身愚钝,不多看些书,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番话,说得凄凄惨惨。 若是换了旁人,定会心生怜惜。 可谢怀瑾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在议事厅里,三言两语就吓住一个老油条管事的场景。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再次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真能装。 但他没有戳破她,反而顺着她的话,淡淡的接了一句。 “无妨。” “有我在,你死不了。” 沈灵珂猛的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怜惜,没有温柔,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仿佛在说,只要他不想让她死,谁也带不走她。 沈灵珂的心,又一次,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 他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安的话。 她压下心头的翻涌,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 “夫君……妾身那娘家,情况复杂。父亲耳根子软,府中中馈,如今都由柳姨娘掌管。妾身怕明日回去,会有些不体面的事,污了夫君的眼,让夫君看了笑话。” 这是一记预防针。 也是一次摊牌。 她将自己娘家的窘境,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面前,就看他是什么态度。 谢怀瑾静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水光,看着她恰到好处的脆弱,也看着她藏在脆弱之下,那一点狡黠的试探。 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和一丝冰冷的温度。 沈灵珂的身体,瞬间僵住。 只听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在她耳边,缓缓说道。 “沈灵珂,你记住。” “从你嫁进我谢家门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平安侯府的女儿。” “你是我的妻,是这首辅府唯一的女主人。” “这京城里,只有你看别人笑话的份,没有你看别人脸色的道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沈灵珂的心里。 “明日,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只管……站在我身后。” “看戏,就好。” 第29章 回门立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首辅府里就已经是灯火通明。 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又快又轻,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既兴奋又紧张。 回门。 首辅大人要亲自陪新夫人回门! 这消息一夜之间,不止传遍了府里,连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人尽皆知。 辰时三刻,首辅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列长长的队伍,从门里走了出来,几乎望不到头。 头前开路的,是八名护卫。他们身穿玄甲,腰佩长刀,个个目光锐利,气势逼人。 跟在后面的,是二十四抬系着大红绸花的礼物。 每一抬都由两个壮仆抬着,上面堆满了各种宝贝。 千年的人参、上品的东珠、整匹的云锦蜀绣,还有罕见的文玩玉器……各色珍奇堆积如山,宝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队伍正中,是一辆紫檀木马车,由两匹神骏的北地大马拉着。 车身雕着复杂的云纹,四角挂着银风铃,车一动,就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好听。 光是这辆马车,就透着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尊贵。 街道两边,早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当他们看到这出行的仪仗时,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惊叹声此起彼伏。 “老天爷!这就是首辅大人给新夫人准备的回门礼?” “我的乖乖!这排场好大!” “我听说这位新夫人出身的平安侯府,早就败落了,没想到还有这福气,能让首辅大人这么看重!” “看来传闻是真的,这位新夫人,是真进了首辅大人的心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里,马车驶过长街,往平安侯府去了。 车厢里,沈灵珂端正坐着,身上是一袭绯色撒花软缎夹袄,领口袖口滚雪貂毛边,外披银红蹙金比甲,绣满缠枝莲纹。鬓边斜插赤金点翠步摇,垂珠映雪。眉如浅黛,眸凝暖光,唇涂胭脂似红梅初绽。腰间系攒珠丝绦,挂玉坠叮咚,罗裙曳地覆白狐毛镶边,行时衣袂带香,尽显娇暖温婉。 窗外的惊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沈灵珂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的坐着。 她知道,这就是谢怀瑾给她的底气。 这阵仗,就是谢怀瑾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话都有用。 坐在她对面的谢怀瑾,还是一身绛紫色朝服,闭着眼睛,好像外面的热闹都和他没关系。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看着有些破败的府邸前停下。 平安侯府,到了。 眼前的侯府不见首辅府的气派,处处都透着一股落破。 大门上的红漆都掉色了,门口的石狮子长满了青苔,连屋檐下的灯笼都褪了色,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酸。 此刻,侯府门口站着一堆人。 带头的正是平安侯沈毅。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侯爵常服,却难掩脸上那副又不安又想巴结的神情,身后是他的正妻陈氏,还有他最喜欢的柳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 当那长长的队伍停在自家门口时,沈毅的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知道谢怀瑾会来,可压根没想到,排场会这么大! 这哪是回门,这分明是来给他这个老丈人长脸的! 柳姨娘的脸都僵了,眼里是藏不住的嫉妒。她今天特意穿金戴银,就是想压沈灵珂一头,让她看看谁才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可一看到首辅府的仪仗,她那点精心准备,瞬间就成了个笑话。 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她打扮得再花哨,也只是个笑话。 车帘被侍卫恭敬的掀开。 先下来的是谢怀瑾。 他身形高大,神情冷峻,只是随便往那儿一站,一股压力就笼罩了全场,让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 沈毅等人连忙弯下腰,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怀瑾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转身,朝车厢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下一刻,沈灵珂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慢步走下马车。 她一出来,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看着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脸色有些白,但她穿着华贵的宫装,神态自若,那份气度反倒让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和她一比,旁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柳姨娘和她女儿沈玉莹,顿时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丫鬟。 “女……女儿拜见父亲,母亲。”沈灵珂走到沈毅和陈氏面前,轻轻一福,礼数周全。 陈氏看着好久没见的女儿,眼圈一红,就想上去拉她的手,结果被沈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毅搓着手,满脸堆笑的迎向谢怀瑾,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下官……下官参见首辅大人!大人您能来,真是让寒舍……下官……下官……” 他太激动了,话都说不完整了。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谢怀瑾淡淡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得沈毅骨头都轻了三两,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柳姨娘一见这情形,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挤出满脸笑容,抢在所有人前面,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 “早就听说首辅大人风采不凡,今天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妾身给大人请安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往前凑,好引起谢怀瑾的注意。 然而,谢怀瑾却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就当她不存在。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沈灵珂,平淡的问:“这位是?” 沈灵珂垂下眼,声音很轻。 “是……家父的……柳姨娘。” “哦。”谢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福管家,“福管家。” 福管家立刻明白了,上前一步,大声宣布:“首辅大人有令,首辅府的夫人,身份高贵。今后在这平安侯府,除了侯爷与侯夫人,任何人见到夫人都必须行礼!”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柳姨娘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让她给沈灵珂那个病秧子下跪?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求助的看向沈毅,却见沈毅自己都吓白了脸,哆哆嗦嗦的,哪还敢替她说一个字。 “怎么?”谢怀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柳姨娘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柳姨娘对本官的决定,有意见?” “不……不敢……妾身不敢……” 柳姨娘两腿一软,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沈灵珂面前的青石板上。 她那对平时嚣张惯了的儿女,沈玉莹和沈玉楼,也吓得没了人色,跟着跪了下去。 沈灵珂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跪在脚下、身体不住发抖的三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场由她丈夫为她安排的好戏。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谢怀瑾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三人,就好像只是碾死了三只碍事的蚂蚁。 他对沈毅说:“岳父大人,我们进去说话吧。” “是,是!大人请!夫人请!” 沈毅像是得了救命的圣药,连忙哈着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在一众仆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跨进了平安侯府的大门。 只留下柳姨娘三人,还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成了整条街最大的笑话。 沈灵珂心底一片了然,这就是谢怀瑾的手段。杀人,更要诛心。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把你所有的骄傲和脸面,踩得粉碎。 他用这种直接又霸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他的人,谁也惹不起。 第30章 为妾为奴? 平安侯府的待客厅,其实就是个稍大点的堂屋。 屋里的陈设,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那张八仙桌桌面倒是光亮,桌腿上却满是磕碰。几把椅子换了新坐垫,扶手上的包浆却都磨白了。 墙上挂着一副据说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算是唯一能撑场面的东西,可惜画卷边缘也泛了黄。 沈毅哈着腰,伸出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满脸堆笑。 “大人,快请上座。” 他想将谢怀瑾引到主位上。 谢怀瑾却看也不看主位,径直走到旁边的次位坐下。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伸出手,将身边的椅子往自己身旁拉了拉,目光落在沈灵珂身上,声音平淡。 “坐。” 这一个字,让沈毅和陈氏脑子嗡的一声。 让沈灵珂与他并肩而坐? 要知道在大周朝,即便是夫妻,正式场合妻子也得坐在丈夫的下首位。谢怀瑾这一举动,是把沈灵珂抬到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 这已经超出了宠爱,是一种极高的抬举。 沈毅腿肚子一软,看着那个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此刻安然坐在首辅身边,肠子都悔青了。他真是瞎了眼。 陈氏死死攥着手帕,指甲掐进肉里。她看着女儿平静的脸,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她的珂儿,她的苦命女儿,总算是熬出头了。 沈灵珂自然的坐下,仿佛本该如此。她还拿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 她越是淡定,沈毅心里就越是发毛。 待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沈毅站在那,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半晌,还是谢怀瑾先开了口。 他没有寒暄,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目光像是不经意的瞥向门外。 “外面天冷,岳父是打算让她们一直跪着?” 声音很轻,沈毅的后背却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是啊,柳姨娘和她那对儿女,还跪在大门口呢。 这可怎么办? 让她们起来,是公然违抗首辅的命令。不让她们起来,这么冷的天,跪出个好歹,丢的还是他平安侯府的脸。 沈毅额头冒汗,求助的看向沈灵珂,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灵珂像是才想起这事,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蹙起好看的眉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忍。 “夫君,外面人多眼杂,总归是妾身的妹妹,让她一直跪在门口,怕是有损侯府的体面。” 她顿了顿,用商量的语气柔声说:“不如……就让她们进府里跪吧?寻个偏僻院子,别扰了夫君的眼就行。” 沈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换个地方跪? 这和一直跪着有什么区别?不,区别大了。 跪在门口是丢人,跪在府里那叫家法,是坐实了她们冲撞主母的罪名。 这丫头,看着柔弱,心肠怎么这么狠。 谢怀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就按夫人说的办。”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自顾自的品着茶,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沈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亲自监督下人,把冻得瑟瑟发抖的柳姨娘三人从大门口“请”到后院最偏僻的柴房门口继续跪着。 这么一折腾,待客厅里的气氛更加沉闷。 还是沈灵珂,再次打破了沉默。 她站起身,对着谢怀瑾福了一福,声音轻柔。 “夫君,妾身许久未归,想……想回自己从前的院子看看。” “我陪你。” 谢怀瑾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 沈毅和陈氏连忙跟上,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朝着后院一处偏僻角落走去。 那是一处很小的院落,院墙斑驳,地上长着青苔,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耳房,比府里下人住的地方好不了多少。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 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梳妆台,一个连镜面都有些模糊的铜镜,还有一只破了角的衣柜。 这就是平安侯府嫡女的闺房。 谢怀瑾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那扇糊着旧纸的窗户上。 冬日的寒风,正从窗纸的破洞里一丝丝往里灌。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泛着冷光,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毅站在门口,看着谢怀瑾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心想,这下完了。 沈灵珂却像没察觉到这气氛,她走到布满灰尘的梳妆台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去尘土,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又带着些许怅然。 “这屋子虽小,倒是清净。”她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谢怀瑾听,“以前住在这,一卷书,一盏茶,便是一整天,倒也自在。” 她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听在谢怀瑾耳中就越刺耳。 他总算明白,她这一身病骨是从何而来。 住在这种四面漏风的地方,别说锦衣玉食,能活下来都算命大。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他没有发作,只是伸出手,握住沈灵珂冰凉的手。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一个承诺。 …… 另一边,柴房门口。 柳姨娘和沈玉莹、沈玉楼三人,屈辱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寒风刺骨,膝盖早就冻麻了。柳姨娘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恨意。 沈玉莹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娘,我不要跪了,我的腿要断了。”她抽泣着拉住柳姨娘的袖子,“都怪沈灵珂那个贱人,她就是故意要折磨我们。” “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柳姨娘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通往前厅的路,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沈玉莹看着母亲的模样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嫉妒和悔恨。 “早知道嫁给首辅大人这么风光,当初就该是我嫁过去。继室又怎么了?总比现在跪在这,被人当狗一样羞辱强。”她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风光?她能风光多久?一个快死的病秧子罢了。” 她凑到沈玉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莹儿,你想不想……把属于你的一切都抢回来?” 沈玉莹猛地一愣,“娘,你什么意思?” “首辅大人也是男人。”柳姨娘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沈灵珂那病恹恹的样子,能伺候得了男人吗?只要我们制造一个机会,让你和首辅大人……生米煮成熟饭……” 沈玉莹的眼睛瞬间亮了。 “娘,你的意思是……” “待会儿用午膳,我自有安排。”柳姨娘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女儿手里,“你找机会,把这个放进首辅大人的酒杯里。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她又叮嘱道:“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成了,你就是首辅府的姨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就轮到沈灵珂那个贱人反过来跪你。” 沈玉莹紧紧攥着那个纸包,感受着掌心的小小凸起,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貌美的脸,又想起谢怀瑾俊美的容貌和滔天权势,一个念头在心底生了根。 她要赌一把。 只要能攀上首辅这棵高枝,别说是做妾,就是做奴她也愿意。 第31章 露馅 午膳设在平安侯府唯一还算体面的花厅。 沈毅为了招待这位贵婿,几乎掏空了家底,让厨房拿出了所有本事。 桌上摆满山珍海味,虽比不上首辅府,但也足够丰盛。 只是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吓人。 谢怀瑾和沈灵珂并肩坐在下首。两人一个神情清冷,一个面色平淡,谁也不说话,只偶尔用公筷给对方夹菜。 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看得沈毅眼皮直跳。 陈氏坐在上首,看着女儿和女婿,脸上是藏不住的笑,但碍于谢怀瑾的气场,也不敢多说什么。 饭桌上最尴尬的,莫过于刚被赦免、重新上桌的沈玉莹。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也补了妆,努力做出温婉可人的样子。 可红肿的膝盖让她坐立难安,一双眼睛更是控制不住的,一遍遍往谢怀瑾那张俊美的脸上瞟。 凭什么?凭什么沈灵珂那个病秧子能拥有这样的男人,而她却要跪在柴房门口受辱? 沈玉莹捏紧袖中的小纸包,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酒过三巡。 一直没说话的柳姨娘忽然起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大人,妾身教女无方,让莹儿冲撞了姐姐和大人,是妾身的罪过。妾身已经狠狠罚过她了,还请大人和夫人看在姐妹情分上,给她一个赔罪的机会。” 说着,她用力的推了一把身旁的沈玉莹。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你姐姐和姐夫斟酒赔罪!” 沈玉莹一个激灵,连忙端起酒壶,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扭着腰走向谢怀瑾。 “姐夫……” 她一开口,声音又甜又腻,让人起鸡皮疙瘩。 “之前是莹儿不懂事,惹了姐姐和姐夫不快。莹儿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还望姐夫大人有大量,不要跟莹儿一般见识。” 说着,沈玉莹就要提起酒壶给谢怀瑾斟酒。 她的手微微发抖,眼角余光不住往自己的衣袖里瞟。 那里藏着她和母亲的希望。 然而,就在她的手快碰到谢怀瑾的酒杯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妹妹这是做什么?” 开口的是沈灵珂。 她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用帕子捂着嘴,蹙着眉,好像多说一句话都费劲。 “夫君从不喝外面的酒,妹妹不知道吗?” 沈玉莹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脸上的笑也凝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柳姨娘。 不喝外面的酒?这是什么毛病? 谢怀瑾却像在印证沈灵珂的话,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盖住酒杯,看都没看沈玉莹一眼,只淡淡的对沈灵珂说: “无妨,今日在岳父家,理应喝一杯。” 沈玉莹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连忙就要再次斟酒。 可沈灵珂又慢悠悠的开了口,声音里带了点嗔怪。 “那怎么行?夫君的身体要紧。” 她说着,竟然亲自站起身,从沈玉莹手里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银酒壶。 “还是我来吧,我亲手为夫君斟的酒,夫君总该放心了。”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妻子对丈夫理所当然的关怀。 沈玉莹和柳姨娘都愣住了。 这……这还怎么下手? 沈灵珂没理会她们,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才端着壶走到谢怀瑾身边。 就在她要给谢怀瑾斟酒的那一刻,手忽然不经意的一抖。 “哎呀!” 一声惊呼,那满满一壶酒,不偏不倚,全都朝着沈玉莹那身新衣裙泼了过去! “啊——!” 沈玉莹发出一声尖叫,连忙跳开。 可已经晚了。 酒水浸湿了她的裙摆,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 更要命的是,随着她跳起来的动作,一个小纸包从她湿透的衣袖里滚了出来,掉在地板上。 格外醒目。 一瞬间,整个花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住了那个小纸包。 柳姨娘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沈玉莹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看着地上的纸包,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沈灵珂像是被吓到了,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柔弱的靠在谢怀瑾身上。 “夫君……妹妹的袖子里,怎么会掉出这种东西?” 谢怀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的抬起眼,那双眸子第一次正眼落在沈玉莹身上。 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无质问,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不是我……不是我!” 沈玉莹终于反应过来,发疯似的连连摆手,脸色惨白的看向柳姨娘。 “姨娘!姨娘!你快跟姐夫解释啊!这不是我的东西!” 她竟然想祸水东引! 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蠢货!事到如今,抵赖还有用吗? 平安侯沈毅此刻已经不是腿软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差点当场昏过去。 谋害!他的女儿,竟然妄图谋害当朝首辅! 这可是大罪啊! “孽障!你这个孽障!” 他猛的冲过去,抡圆了巴掌,狠狠一耳光扇在沈玉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沈玉莹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声嘶力竭的吼道。 “我……我……” 沈玉莹被打懵了,捂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怀瑾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让人骨头发麻。 “岳父大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瘫软在地的沈毅。 “看来,本官今日,不该来。” “你的女儿,意图在酒中下药,谋害当朝首辅。” “你说,该当何罪?” 轰! 沈毅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谢怀瑾面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下官教女无方!是下官的错!求大人看在珂儿的份上,饶了平安侯府一条活路吧!” 他很清楚,此刻求谁都没用,唯一的生路,就是他从未看重过的女儿,沈灵珂! 陈氏也吓得面无人色,跟着跪下,拉着沈灵珂的衣角,泣不成声。 “珂儿……我的珂儿……你快跟你夫君求求情……救救你父亲……” 场面一片混乱。 只有沈灵珂,静静站在谢怀瑾身后,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看着眼前的闹剧,心里毫无波澜。 这就是她的家人,愚蠢、贪婪,又自私到了极点。 她缓缓的扶起自己的母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夫君在此,哪有您下跪的道理。” 她将陈氏扶到一旁坐好,这才转身,看着地上跪着的沈毅和那对早已吓傻的母女。 “父亲,事已至此,您打算如何处置柳姨娘和妹妹?” 她把问题又抛回给了沈毅。 沈毅浑身一颤,猛的抬起头。 他看着柳姨娘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谢怀瑾冰冷的神情,心里立刻有了决断。 “来人!”他嘶吼道,“把柳氏和这个孽女沈玉莹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然后把柳氏送回她的院里!不得外出!至于这个孽女……”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送到静心庙去静静心吧!” 柳姨娘和沈玉莹如遭雷击,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曾对她们百般宠爱的男人。 “侯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柳姨娘发疯似的尖叫,“我跟了你二十年!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竟然要这么对我!” “闭嘴!你这个毒妇!”沈毅一脚将她踹开,眼里满是嫌恶,“要不是你,我平安侯府怎么会有今天的大祸!”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陈氏,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愧疚和讨好,“夫人,这么多年,是我糊涂,让你受委屈了。从今天起,这府里的中馈,还是……还是交给你来管吧!” 陈氏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句话,她等了快二十年。 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等到。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女儿,只见沈灵珂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陈氏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再也没人能欺负她们母女了。 一场闹剧,以柳姨娘母女的败落收场。 谢怀瑾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看着沈灵珂不动声色的处理好一切。 直到沈毅将柳姨娘和沈玉莹拖下去,他才重新握住沈灵珂的手,语气平淡: “走吧,该回去了。” “嗯。” 沈灵珂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了这个让她厌恶了半生的地方。 走到门口,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父亲身形佝偻的站在那里,母亲泪流满面。 从此以后,她与这里,再无瓜葛,只剩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脉联系。 第32章 巴斯克惊艳登场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和来时大不相同。 经历了一场淋漓尽致的闹剧,那股刻意的疏离感烟消云散,车厢内只余一种微妙的静谧。 沈灵珂斜倚在软垫上,不再伪装柔弱温顺,脸上透着一丝倦意。 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一只收起爪牙,正在憩息的猫。 谢怀瑾没看她,自顾自的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动作娴熟的冲泡起热茶。 沸水注入壶中,白汽氤氲而上,清冽的茶香冲淡了车内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脂粉气。 “后悔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灵珂眼皮都没抬,唇角却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夫君是指,后悔没让他们死得更难看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一丝卸下防备后的慵懒。 谢怀瑾为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才抬眸看她。 “本官以为,你会哭。” 在他的设想中,一个女子亲眼目睹娘家如此不堪,甚至被亲妹妹算计,即便不崩溃,也该伤心垂泪。 可她没有。 她平静的像个局外人,甚至……还带着一丝享受。 “为什么要哭?”沈灵珂终于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澄澈,“为一群不相干的人掉眼泪,都嫌脏了我的脸。”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寒意。 “倒是母亲那里,日后要辛苦她了。”她垂下眼帘,语气里透出一丝担忧,“那柳氏在府中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即便父亲将中馈交还,母亲一人怕也难以应付。”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我为母亲担忧,但我自己柔弱无力”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女人,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铺路。 可偏偏,她这种带着钩子的示弱,却让他该死的不反感。 “无妨。”他淡淡的开口,“明日,我会让福管家送两个得力的管事妈妈过去帮衬岳母。” 沈灵珂的眼中漾开一抹浅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夫君……你真好。” 她的声音软糯的像掺了蜜,甜的人心尖发颤。 谢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处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别扭的转过头看向窗外,用一句生硬的话掩饰自己的失态。 “喝茶。” …… 从平安侯府回来,年关的气氛便一日浓过一日。 整个首辅府都陷入了忙碌而有序的喜庆中。 各处张灯结彩,洒扫庭除。库房的门槛,几乎要被进进出出的管事们踏平。 作为首辅府的女主人,沈灵珂比任何人都忙。 谢怀瑾的同僚门生送来的年礼堆积如山,她要一一过目登记,再根据亲疏远近,拟定回礼的单子。 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年终的赏钱,新年的衣裳,也都要她亲自拍板。 好在她之前一番雷霆手段,已经彻底镇住了府里的管事,如今人人办事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让她省了不少心。 转眼,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皇帝封笔,百官休沐。 忙碌了整整一年的谢怀瑾,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沈灵珂却依旧脚不沾地。 今晚的除夕夜宴非同一般。 不仅是他们这一房,连分府别居的二房、三房,还有那位轻易不见外人的老祖宗,都会齐聚一堂,吃一顿团圆饭。 这是她嫁入谢家后,第一次以主母的身份操持如此重要的家宴,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宴席的菜单,她反复斟酌了数日,既要照顾长辈的口味,又要做出新意,彰显首辅府的气派。 但她最花心思的,还是宴后的一道甜点。 一道她馋了许久,也准备了许久的——巴斯克蛋糕。 为了复刻出这道来自未来的美味,她几乎费尽了心思。 奶油,是她亲自教厨房的丫鬟,用最新鲜的牛乳一遍遍分离提纯出来的。细砂糖、鸡蛋、柠檬,这些还算好找。 最难的,是那细腻顺滑的奶油奶酪。 她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最后才发现,用新鲜羊奶加上柠檬汁和精准的火候控制,可以做出质地相近的替代品。 此刻,小厨房里一片热火朝天。 沈灵珂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亲自上阵。 她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 “奶油奶酪隔水软化,用蛋抽搅打到顺滑。” “细砂糖分三次加入,每一次都要完全搅打均匀。” “全蛋液和蛋黄要一个一个的加,听见了吗?慢一点,不要急!” 她的声音清脆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几个小丫鬟在她面前,比在总管事面前还要紧张,一个个屏息凝神,将她的每个指令都执行的一丝不苟。 很快,细腻的蛋糕糊便准备好了。 倒入铺好油纸的模具中,送入早已预热的烤炉。 接下来,便是关键的慕斯糊。 奶油奶酪、淡奶油、细砂糖、柠檬汁……一样样材料在她的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奇迹般的融合在一起。 最后,冲入滚热的牛乳快速搅拌,那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柠檬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将慕斯糊倒入烤好并冷却的巴斯克蛋糕上,接下来,就是定型的步骤。 “去,把院子里早就备好的雪抬进来!” 沈灵珂一声令下。 两个小厮立刻抬着一个大木桶跑了进来,里面装满了从庭院最洁净处收集来的白雪。 这便是她用来给甜点定型的天然冰窖。 将蛋糕模具小心翼翼的埋入雪中,只等时间赋予它绝佳的口感。 做完这一切,沈灵珂才终于松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丫鬟连忙递上热毛巾。 “夫人,您歇歇吧,剩下的交给奴婢们就好。” “没事。”沈灵珂摆摆手,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埋在雪中的木桶,眼中闪着亮光。 她当然有私心。 一半是为了满足自己被压抑许久的口腹之欲,另一半,也是一种试探。 她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人,能否接受这种与传统糕点截然不同的蛋糕。 如果反响好,这或许能成为她未来事业的第一块基石。 一个时辰后,蛋糕终于定型。 从雪中取出脱模,一个表面带着焦糖色虎皮纹,侧面却洁白如玉的蛋糕,完美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单是这造型,就引来了一片惊叹。 最后的装饰步骤,尤其赏心悦目。 淡奶油加入细砂糖,用蛋抽快速打发,很快变得蓬松挺立。 装入裱花袋,沈灵珂手腕轻转,一朵朵精美的奶油花纹便在蛋糕表面绽放开来。 最后,再用几颗鲜红欲滴的冬日草莓和几片翠绿的薄荷叶稍加点缀。 一个清新雅致,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巴斯克蛋糕,大功告成。 它静静的立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与这个古色古香的时代,形成了一种奇妙又和谐的碰撞。 第33章 征服全家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范本,小厨房里的丫鬟们信心大增,手脚也越发麻利起来。 她们照着沈灵珂的方子,接连又赶制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巴斯克蛋糕。 除此之外,沈灵珂还让她们另外准备了寓意团团圆圆的糯米红糖小圆子和芝麻馅的汤圆,以备晚宴之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首辅府的正厅荣安堂内,早已是灯火辉煌,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燃着手臂粗的龙涎香,满室馨香。 随着下人一声声的通传,谢家的各房人马,陆陆续续的到了。 最先到的,是二房的二老爷谢文博和二夫人钱氏,他们带着一双儿女来着,到前院,二老爷和儿子去了谢怀瑾书房,钱氏则带着十四女儿谢雨瑶,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紧接着,是三房的三夫人周氏。因三老爷外放任职,只带了两个尚年幼的女儿谢雨欣和谢雨晴前来。 众人相互见礼,说说笑笑,气氛很是和睦。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荣安堂时,眼中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讶。 这厅堂还是那个厅堂,感觉却焕然一新。 桌椅的摆放,盆景的朝向,甚至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处处都透着一股雅致和谐的韵味。 最让他们惊奇的,是那餐桌上,每个人的席位前,都摆着一个精致的骨瓷小碟,碟中用酱菜拼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迎春花,旁边还附有一张红纸,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写着座位主人的名字。 这可真是新奇! 这种于细节处见真章的巧思,让这些过惯了富贵日子的谢家人,都感到眼前一亮。 “大侄媳妇这心思,可真巧。”二夫人钱氏看着那小小的名牌,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真心,七分试探。 她本以为,这位刚嫁进来的新妇,不过是个徒有美貌的病秧子,能安分守己就算不错了。 却不想,这才短短月余,竟能将这死气沉沉的府邸,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 三夫人周氏只是温柔的笑着,目光中满是善意:“是啊,怀瑾好福气。” 就在这时,随着门外一声“老祖宗到——”,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连忙起身,恭敬的垂手侍立。 只见一个身穿暗紫色福寿纹锦袍,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缓缓的走了进来。 她便是谢家的主心骨,谢怀瑾的亲祖母。 老太太的目光锐利的扫过全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最后落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沈灵珂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柔顺。 “孙媳,给老祖宗请安。” “嗯。”老太太淡淡的应了一声,由着沈灵珂扶她到主位上坐下。 她没有多言,只是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却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 她能感觉到,这个家,变了。 自从大儿子大儿媳离世,前头的孙媳妇又病故之后,这座府邸就没了生气,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冰冷躯壳。 可今天,这里又重新有了人气。 那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 老太太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对这个新来的孙媳妇,是越发满意了。 恰在此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谢怀瑾和二叔谢文博,以及一众谢家的半大小子们,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们齐齐跪倒在地,给老祖宗行跪拜大礼。 “孙儿(儿子、孙子)给老祖宗请安!祝老祖宗福寿安康!” 洪亮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喜悦。 “都起来吧,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 “开席!” 随着老祖宗一声令下,这场除夕夜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男女分席,长幼有序。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佛跳墙、烩海参、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众人一边品尝,一边不住的赞叹。 这些菜式,许多都是府里的旧例,但不知为何,今日吃起来,味道却格外鲜美,口感也更胜往昔。 尤其是那道糯米红糖小圆子,甜而不腻,软糯弹牙,里面还别出心裁的加了些许桂花,清香扑鼻,让女眷和孩子们都爱不释口。 一顿饭下来,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气氛好不热闹。 酒足饭饱,众人以为宴席即将结束时,却见沈灵珂对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几个丫鬟捧着数个巨大的白玉盘,缓缓的走了上来。 玉盘上,盖着银质的盖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大嫂,这……还有新菜式?”二房的女儿谢雨瑶,性子活泼,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灵珂但笑不语,亲自走上前,将其中一个盘子的盖子,轻轻揭开。 霎时间,一股浓郁奇特的奶香,混合着一丝焦糖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盘中的东西,给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糕点。 它有着金黄微焦的表皮,上面带着不规则的虎皮斑纹,侧面却又是雪白细腻的膏体,顶上还点缀着几朵精致的白色花纹和鲜红的果子。 造型奇特,却又说不出的好看。 “这……这是何物?”老祖宗也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沈灵珂福了一福,声音清脆的介绍道:“回老祖宗,此物名为巴斯克蛋糕,是孙媳偶然从一本西洋游记中看到的方子,自己琢磨着做的,用的都是牛乳、鸡蛋之类的寻常物,只是做法新奇了些,想着今日除夕,便做来给长辈们尝个鲜。” 她将此物的来历,推到了一本莫须有的西洋游记上,倒也合情合理。 丫鬟们手脚麻利的将蛋糕切成小块,分送到每个人的面前。 众人看着面前这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东西,都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下口。 还是谢怀瑾,面无表情的拿起银质的小勺,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缩。 绵密,顺滑,入口即化。 浓郁的奶香和蛋香在舌尖炸开,随即,一股清新的、带着微酸的柠檬气息涌了上来,完美的冲淡了甜腻感。 顶层那微焦的部分,又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让整个味道的层次,瞬间变得丰富无比。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绝妙滋味。 “呀!好吃!” 谢雨瑶已经忍不住,学着谢怀瑾的样子尝了一口,随即,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发出一声满是惊喜的赞叹。 有了她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动起了手。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惊叹声,在整个厅堂内响成了一片。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味道!也太好吃了吧!” “又香又甜,还不腻!这口感……简直了!” “这真的是牛乳和鸡蛋做的吗?怎么会这么好吃!” 就连一向稳重的老祖宗,在尝了一口之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也亮起了少有的光彩。 她又接连吃了好几口,这才放下勺子,看向沈灵珂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满是欣赏,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 这个孙媳妇,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喜? 第34章 一声母亲,全场震惊 二夫人钱氏看着自己空空的碟子,又瞅了瞅旁边意犹未尽的女儿,心里痒痒的,很不是滋味。 她端着笑,看似不经意的开口:“大侄媳妇这手艺,真好。也不知是在哪家西洋馆子学的?改天也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让府里的厨子们也去学学,日后我们也能时常饱口福了。”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在试探沈灵珂的底细。 府里谁不知道,这位新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有机会去什么西洋馆子?这分明是暗指她的手艺来路不明。 沈灵珂放下小勺,用帕子轻轻按了下嘴角,眉眼弯弯,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二婶说笑了。我这身子骨,哪里能出得了门?不过是先前在闺中无聊,胡乱翻看父亲书房里的藏书,在一本破旧的游记上看到的方子。随便做的,不成敬意,让弟弟妹妹们见笑了。” 她这番话找不出一丝破绽,既说明了方子的来历,又显得自己虽然体弱却勤奋好学,顺便还抬了一手自己那不靠谱的爹。 钱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着点头:“原来如此,大侄媳妇真是心灵手巧。” 坐在主位上的老祖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她忽然抬手,将自己腕上戴着的一只翠绿玉镯摘了下来。 “好孩子,你过来。” 她对着沈灵珂招了招手。 沈灵珂心中一动,乖顺的走了过去。 老祖宗拉过她的手,那温润的镯子,便套上了她白皙的手腕。 “你嫁入我们谢家,是怀瑾的福气,也是我们谢家的福气。”老祖宗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十分肯定,“这个家,交给你,我老婆子放心。”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二夫人钱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只镯子,可是老太太当年的嫁妆,是谢家女主人的象征!老太太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沈灵珂的地位! “孙媳……孙媳愧不敢当。”沈灵珂连忙推辞,脸上满是惊讶。 “戴着!”老祖宗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你该得的。” 谢怀瑾看着这一幕,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晚宴过后,残席被撤下,换上了各色新鲜的瓜果茶点。 一家人围坐在暖炉边,聊天说笑,守岁迎新。 按照谢家的老规矩,守岁过后,长辈就要给小辈发压岁钱了。 一群半大的小子和姑娘们早就按捺不住,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围着老祖宗和几位长辈,说吉祥话的,念祝词的,还有的直接上手捶腿捏肩,把老太太逗得笑个不停。 “好好好!都有!都有!” 荣安堂里,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沈灵珂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嘴角带着浅笑,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曾几何时,在另一个时空,她也曾有过这样温暖的家。 每逢过年,爸爸妈妈,哥哥嫂子,还有那几个调皮的小侄子侄女,都会围坐在一起,看春晚,抢红包,笑声能掀翻屋顶。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还好吗? 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她? 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母亲。” 沈灵珂的思绪,猛的被拉了回来。 她一怔,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又复杂的眼睛。 是她的继子,谢长风。那个在京城里出了名的小魔王,当初敬茶的事历历在目。 此刻,这个快有她一般高的少年,正有些别扭的站在她面前,他的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妹妹谢婉兮。 原本喧闹的厅堂,因为他这一声“母亲”,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就连一直稳坐的老祖宗,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谢长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拉着妹妹,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敛衽躬身,动作十分标准,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父亲母亲新岁吉祥!福寿绵长,笑靥常春,身体康健。” 他身旁的谢婉兮也跟着奶声奶气的说道: “孩儿们恭请父亲母亲安,愿岁岁伴您左右,共沐春晖。” 稚嫩却又无比郑重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疯了! 这世界是疯了吗! 这还是那个气走先生、往二婶床上放蛇、敢在首辅书房放火的小魔王谢长风吗?! 他竟然……竟然主动给这个继母下跪请安? 二夫人钱氏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谢怀瑾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严肃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平静的女人,心里震动不已。 他这个儿子有多顽劣,他比谁都清楚。 他用尽了办法,请最好的先生教导,甚至不惜动用家法,可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叛逆。 可如今,沈灵珂嫁进来才多久?不过月余!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收服了这个混世魔王?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欣慰与感激的情绪,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他看向沈灵珂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格外温柔。 沈灵珂仿佛没看见周围人吃惊的目光。 她只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温暖的笑容。 “快起来吧,地上凉。” 她亲自上前,将两个孩子一一扶起,又拿出准备好的两个荷包,塞到他们手里。 “这是母亲给你们的压岁钱,愿长风,新的一年,学业精进,身手不凡。愿婉兮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谢长风捏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脸颊控制不住的,微微有些发烫。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那碗热乎乎的姜汤,也可能是她悄悄塞给他的那本兵书孤本。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天她看他练剑时,眼里没有不耐烦,发现他的木剑不适用,让他去城西百炼阁新出的那批玄铁短剑选一把合适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大人来看待。 其他的小辈们看到这一幕,也反应过来,有样学样的排着队上前来给沈灵珂和谢怀瑾贺岁。 “弟弟(小妹)给大哥、大嫂拜年了!” “侄儿(侄女)祝大伯父、大伯母新岁安康!” 一声声“大伯母”,叫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心悦诚服。 沈灵珂含笑应对,给每一个孩子都发了压岁钱,说了吉利话,一举一动,都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一场家宴,一块点心,一次贺岁。 她不动声色的,就征服了首辅府所有人的心。 直到子夜打更声敲响,新的一年来临,大家看了满天烟花,这场热闹的家宴才终于散去。 各房的人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脸上都带着对这位新主母的敬畏与叹服。 今夜之后,再也无人敢小看这位看似柔弱的继夫人了。 第35章 一家四口 夜深人静,喧闹褪去。 送走了各房的亲眷,偌大的荣安堂里,只剩下谢家的核心几人。 老祖宗显然也乏了,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精神却异常矍铄,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老祖宗摆了摆手,随即对沈灵珂道,“灵珂,你今夜的安排很好,我老婆子很喜欢。明日还要早起进宫朝贺,今晚我就宿在这荣安堂,不挪动了。” 沈灵珂连忙应下,上前扶住老祖宗的胳膊,声音轻柔:“是,孙媳已经让人将东暖阁收拾出来了,里面的汤婆子和熏香都已经备好,老祖宗安心歇下便是。” 谢怀瑾也上前一步,与沈灵珂一左一右,将老祖宗稳稳扶起。 一家四口,将老祖宗安顿在暖阁歇下后,才转身离去。 不远处,还有在空中燃放的烟花爆竹,光洒在庭院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家人长长短短的影子。 谢怀瑾走在最前,沈灵珂落后半步,两个孩子则跟在她的身后,一步一趋。 气氛安静,却不尴尬,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温馨。 走到了自家院门口,沈灵珂停下脚步,转身对两个孩子温声道:“夜深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起给长辈们拜年呢。” 谢长风点了点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 谢婉兮接收到哥哥的眼神鼓励,小手攥了攥衣角,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拉住了沈灵珂的衣袖,仰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母亲……”她小声地,软软地开口,“今晚……今晚婉兮可以跟母亲一起睡吗?” 看着眼前这个软糯得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姑娘,沈灵珂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了自己在现代时,那个同样喜欢腻着她撒娇的小侄女,眼底不自觉地就漫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 她正要开口答应,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从前方传来。 “胡闹。” 谢怀瑾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蹙眉看着自己的女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已不小了,怎可还与母亲同寝?回自己房里去。” 谢婉兮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一红,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看就要掉下金豆子。 沈灵珂心中一疼,刚想开口解围,却见那小姑娘眼珠子一转,竟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她松开沈灵珂的衣袖,鼓着腮帮子,看向自己的父亲,理直气壮地开始谈判。 “让婉兮一个人睡也可以!”她大声宣布,随即又转向沈灵珂,语气里带上了撒娇的意味,“但是母亲要答应我,以后要做更多、更多好吃的给我吃!不然……不然婉兮就不依!” 沈灵珂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闹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小人精,哪里是想跟她一起睡,分明是惦记着她的蛋糕呢! 她忍着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谢婉兮的头,声音宠溺。 “好,母亲答应你。以后婉兮想吃什么,母亲都给你做。” “拉钩!” “好,拉钩。” 得了保证,谢婉兮立刻眉开眼笑,拉着一直沉默的哥哥,脆生生地道了晚安,蹦蹦跳跳地回自己院子去了。 院门口,只剩下夫妻二人。 沈灵珂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抬头,却发现谢怀瑾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难辨,里面似乎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灵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夫君,可是妾身脸上有什么不妥?” 这是今晚第二次,她在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看到了如此复杂的神情。 沈灵珂的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高冷人设崩塌了!哈哈哈…… 谢怀瑾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喉结微动,刚要说些什么。 沈灵珂却不等他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朝屋里走去,顺手拿起了廊下的盥洗用具。 “时辰不早了。” 她抱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进了耳房,只留给谢怀瑾一个纤细的背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语。 “夫君也快去洗漱一下,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进宫呢!” 第36章 夫人,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谢怀瑾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耳房的门后,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 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中那份异样的悸动。 他回到卧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案前处理公务,而是直接脱下了厚重的外袍,只着一身中衣去外间洗漱一番,然后回到屋里躺到了床上。 床很大,也很冷。 他睁着眼,看着海棠红百子图的帐顶,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地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从她在侯府那手腕凌厉的“失手”,到家宴上那道惊艳四座的“巴斯克蛋糕”。 从她不动声色地收服全府人心,到最后,谢长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母亲”。 这个女人,像一个谜。 一个让他越来越看不透,却又越来越想去探究的谜。 “吱呀”一声轻响,耳房的门开了。 沈灵珂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寝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颊在烛光下,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她看到已经躺在床上的谢怀瑾,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间,对等候在那里的春分轻声道: “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夫人。”春分应了一声,眼神却忍不住在内室和自家小姐之间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灵珂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内室。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拿起灯罩,将屋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吹灭。 随着光线一寸寸地暗淡下去,屋内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的光。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灵珂走到床边,轻轻掀开锦被的一角,动作轻巧地躺了进去。 床榻宽敞,她很自觉地躺在了最外侧,与中间那位只隔着呼吸声的男人,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 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守夜人的梆子声。 就在谢怀瑾以为,这个除夕之夜,就要在这样沉默中结束时,她忽然轻轻地开了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缕羽毛,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夫君,新岁吉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独有的、江南水乡的软糯。 “愿君此后,仕途顺遂,身康体健,岁岁无忧。”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给自己鼓劲,片刻后,才用更低的声音,接着说道: “也愿我们……此后年年岁岁,能够执手相依,喜乐常伴。”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一般,悄悄松了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帐顶。 这番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 是她身为一个现代女性,对未来伴侣最朴素的期盼。 也是她作为“沈灵珂”,对这场契约婚姻,最大胆的博弈。 她不知道,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会作何反应。 或许,他会觉得可笑。 又或许,他根本不屑于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身旁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那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早已睡熟。 沈灵珂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果然,是她想多了吗? 对于这个男人而言,她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摆设,一个名为“妻子”的棋子。 也罢。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闭上眼,接受这个现实。 身旁的男人,却忽然动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了她。 黑暗中,沈灵珂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灼热的、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转过头。 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星河流转,有漩涡涌动,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沈灵珂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什么回事? 不就是一句应景的祝福吗?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还不等她想明白,那个男人,已经朝着她,慢慢地靠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地拉近。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和墨香的气息,也随之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沈灵珂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后却抵上了冰冷的床栏,退无可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下一瞬,一个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在她的耳畔,缓缓响起。 “卿言,甚是。” 他的声音,像一杯醇厚的酒,带着一丝醉人的磁性,震得沈灵珂的耳膜一阵阵发麻。 “新岁,为夫也愿夫人,笑靥常驻,安康顺遂,无烦无扰。” 他停顿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痒意。 “今岁有卿相伴,胜却人间无数。” “此后岁岁年年,为夫必护你周全,与你共赏山河,共度良辰,喜乐与共。”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沈灵珂的心里。 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高冷人设呢? 这情话技能,点得也太满了吧! 沈灵珂的大脑,彻底当机了,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而那个男人,仿佛对她造成的震撼还嫌不够,又往前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他看着她那双因震惊而瞪圆的杏眼,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加的……蛊惑。 “所以,夫人……” “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第37章 真正的夫妻 真正的夫妻。 这几个字砸下来,沈灵珂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过他会敷衍,会沉默,甚至会嘲讽她痴心妄想。 唯独没料到,谢怀瑾会用这种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 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轰的一下,她的脸颊瞬间涨红,连着脖子和耳根都烫得厉害。 这说的什么话! 我们不是说好相敬如冰的吗,这剧本不对啊! 沈灵珂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她手脚并用的就想往床角缩,动作慌乱。 然而,她刚一动,一条手臂就闪电似的横过来,一把将她纤细的腰揽住,往回带。 “唔!” 沈灵珂闷哼一声,结结实实的撞进一个滚烫坚硬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中衣,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传来,像擂鼓一样,竟和她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混在了一起。 “去哪儿?” 谢怀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黑暗中,那双深邃的眼眸像燃着两团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夫君……你……你喝多了……”沈灵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舌头都打了结。 在这种力量压制下,装可怜根本没用。 “我没醉。”谢怀瑾的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的下巴,那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我活了三十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她在侯府,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时。 从她为他端上那碗热汤时。 从他的儿子,跪在她面前喊出那声“母亲”时。 这个女人,用她那看着柔弱无害的样子,一点点的,就拆掉了他所有的防备。 “灵珂。”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的喊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或许……对我还没有夫妻之情。”谢怀瑾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为夫有的是耐心。” 说完,他不给沈灵珂任何反应的机会,低头就吻住了那双柔软的唇。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柔软,还带着独属于她的清甜香气。 沈灵珂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 起初,她还下意识的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可这个男人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吓人。 他的吻强势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丝笨拙的温柔,反复的辗转试探。 渐渐的,沈灵珂那点抵抗彻底没了力气。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巨浪卷着,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浮。 念头一转,与其被动,不如享受。她骨子里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扭捏女子。 这个男人年纪是大了点,但长得帅,有权有势,还该死的有魅力。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真心想和自己过日子。 这么一盘算,好像不亏? 想到这,沈灵珂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松弛下来,甚至生疏的学着他的动作,试探的回应。 谢怀瑾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变化。 禁锢着她的手臂微微一松,原本唇瓣的厮磨瞬间变得更加深入。 他眼底的情意更浓,再次吻了上去。 锦被翻涌,床帐轻晃。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切,都水到渠成。 ……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停歇。 沈灵珂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像滩软泥趴在谢怀瑾怀里,昏昏欲睡。 谢怀瑾却毫无睡意。 他侧躺着,让沈灵珂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妻子,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他从没想过,男女之间竟能如此……快活。 原来,这就是有家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有个人能让你卸下所有防备,同床共枕的感觉。 看着她的睡颜,谢怀瑾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渐渐的,困意袭来,他拥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沉沉睡去。 这是他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38章 大人他,食髓知味 天色才蒙蒙亮,整个首辅府却已经活了过来。 昨夜,梧桐院那边,一桶接一桶的热水往里送。 动静大得,就算隔着几重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下人们嘴上不敢议论,可那一个个眉飞色舞、心照不宣的眼神,早已传遍了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那位素来冷得像冰块的大人,终于开窍了! 这位嫁进来的新夫人,看着病歪歪软绵绵的,没想到竟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一时间,整个府邸的气氛都喜气洋洋,比真正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荣安堂内,伺候老祖宗的周妈妈端着一碗燕窝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老祖宗,您听说了吗?梧桐院昨儿夜里……可热闹着呢!” 老祖宗正由着小丫鬟给自己梳头,闻言,慢悠悠的睁开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嗯,知道了。”她淡淡的应了一声,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儿早膳备得丰盛些,熬些滋补的热汤。让他们小两口吃好了,再一道进宫去。” “哎,好嘞!”周妈妈喜滋滋的应下,脚下生风的去了。 老祖宗看着镜中自己满头的银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个家,总算有家的样子了。 而此刻,作为全府八卦中心的梧桐院内,却是一片静谧。 谢怀瑾早就醒了。 他睁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静静的看着睡在身旁的妻子。 沈灵珂睡得很沉,卷翘的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秀气的鼻子微微翕动着,樱桃小嘴还微微嘟着,睡颜恬静。 只是那裸露在外的雪白香肩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无声的昭示着昨夜的疯狂。 谢怀瑾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变得柔软起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她光滑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指尖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了。 昨夜,是他……太失控了。 品尝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那种滋味。这个女人,一旦靠近,就让人沉溺其中。 谢怀瑾的喉结滚了滚,眼神又变得深邃起来。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提醒着他时辰已经不早了。 今日是大年初一,文武百官携家眷,都要进宫朝贺。 若是平时,让她多睡一会儿也无妨,可今天,却是耽搁不得的。 谢怀瑾轻叹一声,自己先行起身,悄无声息的穿好中衣,去了耳房简单洗漱。 等他再回到卧房时,床上的小女人依旧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谢怀瑾走到床边,俯下身,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轻声唤道: “夫人,该起身了。” “……”沈灵珂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谢怀瑾无奈,只得又凑近了些,在她耳边道:“灵珂,醒醒,今日要去宫里贺岁。” “唔……夫君……”沈灵珂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迷迷糊糊的睁开一条眼缝,声音软得像猫儿一样,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好累……骨头都要散架了……还想再睡一会儿……” 这一声“夫君”,叫得百转千回。 谢怀瑾只觉得心底那团被他强压下去的燥热,“轰”的一声,又冲了上来。 他看着她这副慵懒娇憨的模样,眸色一沉,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勾起嘴角,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磁性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 “既然夫人还想睡……” “那为夫,便舍命陪君子,再陪夫人……多睡一会儿,如何?” 那个“睡”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灵珂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再睡一会儿? 等会儿怕是连床都下不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正对上谢怀瑾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深邃眼眸。 看着眼前这张一本正经耍流氓的俊脸,沈灵珂怎么也没法把他和昨晚那个不知餍足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这个男人,越是求饶,他越是来劲! 一股热气直冲脸颊,沈灵珂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我起了,我马上就起!” 看着那个在被子里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谢怀瑾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 这笑声发自胸腔,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他收回思绪,扬声道:“春分,进来伺候夫人梳洗。” 门外的春分早就候着了,闻声立刻推门而入。 当她看到自家小姐那满面红霞和香肩上藏不住的痕迹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她手脚麻利的伺候着沈灵珂起床,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喜气洋洋的贺道: “奴婢给大人、夫人贺新岁!祝大人夫人,新岁吉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怀瑾正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话,心情更是大好,放下茶杯,朗声道: “梧桐院上下,这个月月钱翻倍,往后用心伺候夫人。” “谢大人赏!”春分笑得更开心了,手上的动作也更加轻柔。 沈灵珂在一旁听着,脸颊更烫了,嗔怪的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那一眼,看得谢怀瑾心头又是一荡。 夫妻二人穿戴整齐,刚走出房门,就看见谢长风和谢婉兮已经等在了院子里。 两个孩子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粉雕玉琢一般,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 “儿子(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那一声“母亲”,叫得比昨夜还要自然流畅。 “快起来。”沈灵珂上前扶起他们,又仔细替谢婉兮理了理有些歪了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往荣安堂去。 到了荣安堂,老祖宗和二房、三房的人都已到齐。 众人见了礼,各自落座。 饭桌上,老祖宗看着坐在一起的谢怀瑾和沈灵珂,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二夫人钱氏看着这小两口之间那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氛围,再看看沈灵珂那愈发娇艳动人的脸庞,心里酸得直冒泡,却也只能跟着赔笑。 用过早膳,沈灵珂细细吩咐了下人,在家中要好生伺候两位小主子,陪他们玩耍,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的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大年初一的宫廷朝贺,是另一处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而沈灵珂也即将再次以首辅夫人的身份,踏入那个王朝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 第39章 进宫贺岁 整个京城便已从沉睡中苏醒。 朱雀大街上,一列挂着谢府灯笼的马车队伍,正不疾不徐的朝着皇宫的方向行驶。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这支队伍的气派,无声的显示出主人的身份与地位,引得路边早起的百姓纷纷驻足,投来敬畏的目光。 马车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被掀开,谢怀瑾率先下车,随后转身,自然的伸手扶了沈灵珂一把。 宫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穿着锦衣华服的官员和贵妇们来来往往,寒暄问好的声音一阵阵传来,现场一片喧闹繁华。 当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而立时,许多目光一下子投了过来,里面混杂着探究和审视,还有些人连嫉妒都懒得掩饰。 这是新任首辅夫人除了上次的赏花宴,还是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公开露面。 “时辰不早了,我先进宫面圣。”谢怀瑾看了一眼天色,目光转向沈灵珂,平日里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竟带着一丝温和。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叮嘱道:“宫里人多口杂,无论发生什么事,切记跟紧老祖宗,寸步不离。” 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严肃的告诫。 沈灵珂心头一凛,抬眸对上他认真的视线,乖巧的点了点头。 谢怀瑾这才放下心来,与同样前来拜见的谢二叔等人,转身跟着其他官员,一起走向金銮殿。 沈灵珂收回目光,跟着老祖宗,和二夫人钱氏、三夫人周氏一道,朝着皇后居住的凤仪宫方向走去。 脚下的汉白玉宫道长得望不到头,晨光照在琉璃瓦上,闪着金色的光。四周的宫殿十分高大庄严。 钱氏和周氏虽不是第一次进宫,但每次踏入这片象征着皇权的地方,仍旧会感到一阵拘束。 尤其是今天,身边的沈灵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让她们感觉背后的那些目光扎得人生疼。 两人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沈灵珂。 却见沈灵珂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她走得很稳,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般。 这份镇定,让钱氏和周氏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暗自咋舌。 这新夫人的胆识,可半点不像她那副病弱的身子骨。 凤仪宫的偏殿内,早已十分热闹,殿内飘着一股暖香。 各家府邸的夫人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端着热茶,吃着点心,相互道贺,聊着京中的新鲜事,殿内气氛一团和气。 然而,当谢家的女眷们在宫人的引领下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原本热闹的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老祖宗和钱氏、周氏,落在了最后的沈灵珂身上。 那些眼神里,情绪都很复杂。 首辅继室,这个身份本身,就足以让她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更何况,上次赏花宴上,那一句“散作乾坤万里春”,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贵妇圈。 一个出身没落侯府的病弱孤女,凭什么能嫁给权倾朝野的谢怀瑾?又凭什么能作出那般气魄的诗句?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沈灵珂,究竟是何方神圣。 被这么多人盯着,连常年在此间应酬的钱氏和周氏都觉得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可沈灵珂却好像没察觉一样。 她对这种场面,实在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后世的高级宴会么?只不过这里的规矩更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更复杂罢了。 核心的逻辑都一样:炫耀实力,互相试探,拉拢盟友,再打压对手。 沈灵珂安安静静的跟在老祖宗身后,眼睛直视前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既不显得怯懦,又不至于张扬。 老祖宗一出现,立刻就有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夫人笑着迎了上来。 “谢家老姐姐,可算把您给盼来啦!” “老姐姐新年康泰,瞧这精神头,可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强多了!” 老祖宗笑着与众人寒暄,钱氏和周氏也连忙上前,向各位诰命夫人问安。 沈灵珂则安静的站在最后,等老祖宗介绍到她时,她便上前一步,按照尊卑长幼,一一屈膝行礼,声音温柔,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位便是你家大郎的新妇吧?果然是个标志人儿。”一位穿着绛紫色锦袍的老夫人拉着沈灵珂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有劳夫人夸赞。”沈灵珂浅笑着应答。 一番见礼下来,众人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这个新任首辅夫人,看着温温吞吞,柔柔弱弱的,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让人看不透深浅。 就在殿内气氛重新变得热络,众人各自归位,准备等待皇后娘娘驾到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谢夫人么?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架子,见了我们,竟连个正眼都不给。” 第40章 偏殿风波 那尖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瞬间打破了偏殿内的祥和。 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转动,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角落的桌子旁,一个身穿孔雀蓝织锦袄裙,年约三十的妇人站了起来。她脸上敷着厚粉,但一双吊梢眼和薄薄的嘴唇,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天生的刻薄相。 有人立刻认出,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樊家的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向来以嘴上不饶人出名。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有好戏看了! 朝堂上首辅和御史台就不对付,如今这后宅的女眷,竟是在皇后的地盘上直接对上了。这可比戏台子上的折子戏精彩。 探究、幸灾乐祸,以及若有若无的同情,在众人的眼底飞速闪过。她们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身体不好的新任首辅夫人,要如何应对樊夫人这块硬骨头。 钱氏和周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人对视一眼,满是担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种场合最忌讳的就是当众被人下不来台。 唯有谢老祖宗,依旧稳如泰山,手指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刺耳的声音。 在死寂的注视中,沈灵珂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身,动作带着一丝柔弱,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她许多力气。平静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赵夫人的身上。 一抹恰到好处的讶异,在她脸上浮现,随即化为了然。 她向前迈了半步,从老祖宗的身后走了出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身礼。 “原来是樊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独特的沙哑和气虚,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听,“是灵珂眼拙了。这殿中诸位夫人,个个珠光宝气,光彩照人,晃的人眼花。一时不察,竟没瞧见夫人,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姿态谦卑。既主动认了错,又用一句“晃的人眼花”,把在场所有人都夸了一遍,也为自己的“失礼”找到了最体面的理由。 不少夫人暗暗点头,觉得这话给了樊夫人一个台阶下。 但樊夫人今天存心就是来找茬的,哪里肯就此罢休。 她尖锐的笑了一声:“眼花?我看是当了首辅夫人,眼界高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寻常人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 殿内的气氛更紧绷了。 钱氏藏在袖中的手,紧张的攥成了拳头。这樊氏,欺人太甚! 沈灵珂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慌乱。 相反,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抚上了额角,似乎突然犯了头疼。 只听她极轻的叹了口气。 “夫人误会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扰,“并非灵珂倨傲,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争气。” 她微微侧过头,用帕子掩着唇,低低的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膀随之轻轻颤抖。 “太医再三叮嘱,说我这身子骨最是畏寒怕闹。这殿里人多声杂,着实热闹,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吵得我头晕耳鸣,站都快站不稳了,又哪里还能一一分辨清楚诸位夫人的脸呢?” 她抬起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带着歉意和真诚,“今日失仪,丢了谢家的脸面,都是我的不是。” 这一下,殿中众人直接看傻了。 高! 这一招实在是高! 她不辩解,不争吵,反而将自己病弱的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 这么一来,樊夫人就不是在和首辅夫人讲道理,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个随时可能晕倒的病人。而她口中那句“人多声杂,着实热闹”,更是温柔一刀,暗指樊夫人方才那一声尖叫,正是这“噪音”的源头。 整个事件的性质,瞬间就被她不动声色的扭转了。 樊夫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她想过沈灵珂会哭,会慌,或者语无伦次的辩解,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樊夫人指着沈灵珂,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张利嘴!拿生病当借口,谁不会!”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当众质疑旁人装病,已是极大的失礼。樊夫人这是气急败坏,连体面都不要了。 沈灵珂脸上的神情却愈发愧疚,眼中的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又向前一步,对着樊夫人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 “夫人教训的是,或许这病,的确只是借口。只是,灵珂今日进宫,实在不敢忘怀此行之根本。”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礼记》有云:‘入门而金,将视君,颜色执’。灵珂自知愚钝,从一早起,便在心中默诵宫中仪典,唯恐稍有差池,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了规矩,冲撞了天家威仪。” 她的声音依旧柔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 “正是因满心满眼皆是规矩二字,才疏忽了周遭,未能及时向夫人问安。此乃灵珂之过,是为人处世的笨拙,灵珂甘愿受罚。” 话音落下,她再次对着樊夫人,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大礼。 全场死寂。 如果说方才众人只是惊讶,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在场的夫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沈灵珂。 《礼记》? 她竟然当场引用《礼记》来解释自己为何没有打招呼? 她将自己的“失礼”,从私人恩怨的层面,直接拔高到了尊崇礼法、敬畏皇权的高度。 相比之下,樊夫人揪着不放的“问安”小事,瞬间显得那么上不了台面,那么无理取闹,甚至是在妨碍她人向皇后尽忠。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樊夫人的脸,由紫转青,由青转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受罚?她拿什么去罚?罚她对皇后太恭敬了吗?这话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她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周围那些夫人看过来的眼神,也从看戏,变成了赤裸裸的看笑话。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刻,一直沉默的谢老祖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佛珠。 她由周氏扶着,颤巍巍的站起身,对着脸色煞白的樊夫人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 “哎呀,樊夫人,莫要跟孩子一般见识。灵珂这孩子,头一回进宫面见娘娘,心里紧张,加上身子骨又弱,顾此失彼也是有的。”老祖宗轻轻拍了拍樊夫人的手背,“大过年的,和气为贵,和气为贵啊。” 老祖宗的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一锤定音,坐实了沈灵珂的“紧张”和“体弱”,将这场风波定义为“小事一桩”,轻描淡写的就将樊夫人的所有发难都化解了。 樊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扶着,狼狈不堪的坐了回去,一张脸丢得干干净净。 殿内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夫人们重新开始说笑,只是那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沈灵珂,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这位新任的首辅夫人,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这分明瞧着柔弱,实则锋利无比!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驾到——!” 偏殿内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夫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垂手肃立,神情恭敬。 老祖宗在沈灵珂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走吧,该去给娘娘请安了。” 众位夫人按照品级诰命,鱼贯而出,朝着凤仪宫正殿走去。 沈灵珂跟在老祖宗身后,微微垂首,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恬静温顺,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第41章 凤仪宫请安 凤仪宫正殿内,金碧辉煌,香烟袅袅。 金砖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巨大的梁柱上雕着龙凤,十二扇雕花窗棂敞开,将庭院里的暖阳与梅花的冷香一并送了进来。 正上方的凤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正黄凤袍的女子。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平和的扫过下方前来请安的众位命妇。 这便是当朝皇后,出身百年世家陈氏的嫡女,陈皇后。 在皇后凤座的左下方,设有一张稍矮的紫檀木椅,上面坐着一位妆容艳丽的妃子,眉眼间透着几分傲气。 她身穿一袭石榴红撒花宫装,发间斜插着一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丽妃。 “臣妾(臣妇)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以谢家老祖宗为首的众位夫人,齐刷刷的屈膝行礼。 “诸位夫人快快平身,赐座。”陈皇后的声音温润,让人心生亲近。 宫女们立刻搬来绣墩,众人依着品级次序坐下。 陈皇后先是和蔼的与谢老祖宗、定国公老夫人等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者说了几句体己话,问候她们的身子骨,言语间满是关切。 一番寒暄过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像是无意间,落在了安静的坐在谢老祖宗身后的沈灵珂身上。 大殿的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来了。 “谢夫人,多日不见!”陈皇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沈灵珂立刻起身,随着钱氏和周氏一同出列,垂首敛眉,恭敬的站在中央。 陈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打量着她,缓缓说道:“上次宫中赏花宴,谢夫人身子不适,未能尽兴。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现在可大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灵珂身上,想看她如何回答。 只见沈灵珂向前一步,再次屈膝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福身礼,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 “回禀皇后娘娘,托娘娘洪福,臣妾的身子已然大好了,多谢娘娘挂怀。” 说完,她便垂着头,安静的退回了队伍中,一副不愿引人注目的模样。 陈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要开口。 一个娇媚又懒散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咯咯……” 坐在皇后下首的丽妃掩唇轻笑一声,手中端着的描金茶盏轻轻一晃,映出她眼底的冷光。那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在发间摇曳出刺眼的光芒。 “谢夫人这身宫装倒真是别致,素净得很。想来是首辅大人一心为国,忙得连夫人的衣裳都顾不上了?”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话太毒了! 丽妃很满意众人瞩目的感觉,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语气愈发柔得像浸了蜜。 “不像本宫,都是沾了陛下的光。就说这支珠钗吧,还是上月西域番邦进贡的,说是价值连城,可戴在本宫这头上,只觉得沉得慌,压得脖子都酸了。倒不如谢夫人这般清简自在,真是令人羡慕呢。” 在场的夫人们,哪个不是人精?听了这话,心中皆是冷笑。羡慕?谁信呢?这分明就是拿自己的身份在踩沈灵珂的脸! 不等众人回神,丽妃忽然又轻轻蹙起秀眉,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补充道: “哎呀,瞧本宫这记性!倒是忘了,听闻谢夫人是出身于那已经破落了的平安侯府……想来,从前也是没见过这些稀罕玩意儿的吧?” 这话一出,如同在大殿里扔下了一个炸雷! 太跋扈了! 在场的所有夫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震惊的看向丽妃。 当众揭人疮疤,还是在皇后娘娘的凤仪宫,这位丽妃的胆子也太大了! 就连凤座上的陈皇后,面色也微微一变,笑容淡去了几分,心中暗骂一句:这个蠢货! 打狗还得看主人!沈灵珂再怎么说也是谢怀瑾的夫人,是她陈皇后的表侄媳。如此不留情面的羞辱,打的不仅仅是谢家的脸,更是她这个皇后的脸! 众人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是,沈灵珂是继室,出身也确实败落了。可她夫君是谢怀瑾,权倾朝野的一品首辅!她的婆家祖母,是先帝亲封的永安大长公主! 这位丽妃,仗着皇帝几分宠爱,就真当谢家是吃素的了? 谢老祖宗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迸出冷光,常年礼佛的平和荡然无存,只剩久居上位的威压。 正当这位永安大长公主要发作,一只温软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安抚的拍了拍。 谢老祖宗一愣,侧头看去,正对上沈灵珂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像是在说:老祖宗,交给我。 满殿的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全都落在她身上。沈灵珂却毫不在意,松开手,从容的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朝着丽妃的方向,端端正正的矮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极浅的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意味的笑容。 第42章 杀人诛心 “丽妃娘娘,新岁吉安!”沈灵珂的声音柔和,虽因病弱而气虚,却字字清晰的传遍了正殿,“您说的是,臣妇这身衣裳,确实素净了些。” 她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 这一手,让准备看好戏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丽妃嘴角冷笑,只当她是要伏低求饶。 然而,沈灵珂接下来的话,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只是,臣妇进宫前,夫君曾再三叮嘱。”沈灵珂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中满是对丈夫的敬重。 “夫君说,当今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以身作则的崇尚节俭。去岁冬日严寒,陛下与娘娘感念边关将士之苦,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连地龙都停了数日。此等圣德,实乃我朝万民之福。”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起眸子,目光清澈的看向凤座上的陈皇后,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 “夫君还说,身为臣妻,享受着皇恩浩荡,更当效仿陛下与娘娘的德行。若是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入宫,岂不是如同一根针,扎在陛下与娘娘这勤俭朴素的画卷上?那便是臣妾的不是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情真意切。 大殿内,落针可闻。 在场的夫人们全都愣住了,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道理? 她竟然把自己穿得朴素,说成是效仿皇帝皇后,是为了不给天家添堵? 她这番话,哪里是辩解,分明是把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体察圣心、与国同忧的高度! 一时间,丽妃那身华丽宫装和头上的金步摇,都显得无比刺眼。 沈灵珂穿得素净,是体贴圣心。 那你丽妃穿得这么奢华,是在做什么?是在打皇帝和皇后的脸吗?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的从沈灵珂身上移开,落在了丽妃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又有些玩味,甚至还有几分讥诮。 丽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些目光像无形的巴掌,一下下抽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她要说,皇帝皇后根本不节俭?还是说,臣妻就不该效仿君王之德? 无论哪一句,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凤座上的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深藏的激赏。 好一个沈灵珂! 不仅三言两语就解了自己的围,还顺手打了丽妃的脸,更重要的是,她把皇帝和自己捧得舒舒服服,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份手段和心智,哪像个落破侯府的女子! 沈灵珂却还没说完。 只见她再次对着丽妃微微一福,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谦卑,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解释自己的过失。 “臣妇出身微寒,见识浅薄,不比丽妃娘娘您生于富贵,长于宫闱,见惯了奇珍异宝。” 她的话锋一转,仿佛又回到了丽妃之前嘲讽的起点。 丽妃心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以为对方要服软。 可沈灵珂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臣妇愚钝,只知匹夫匹妇,亦有关社稷之心。前几日京中大雪,臣妇想着,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缺衣少食。便擅作主张,将府中今年新得的几箱料子,和夫君的一些俸禄,都拿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弱,话语却字字千钧。 “臣妇想着,与其将这些身外之物穿戴在自己身上,不过是片刻的光鲜。倒不如换成一些棉衣和热粥。臣妇已经与城南的慈济堂说好了,待到初五那日,便在城门口设棚施粥,将棉衣分发给那些挨冻的穷苦人。” 她抬起头,看向丽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纯粹。 “臣妇知道,此举不过是杯水车薪,是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但能让几个人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件暖衣,也算是臣妇替陛下和娘娘,分担一些忧愁了。” “若是因为此事,让臣妇今日衣着简朴,冲撞了丽妃娘娘,那确是臣妇思虑不周。还请娘娘……责罚。” 说完,她深深的弯下腰,将那纤弱的背影,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责罚?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看着那个俯身行礼的柔弱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她哪里是在请罪?她这是在用至高的道德,将丽妃钉在了耻辱柱上! 你嘲讽我衣服素净?那是因为我把做衣服的钱拿去赈济灾民了。 你炫耀你珠宝名贵?我在想着天下苍生。 你耽于享乐,我心怀社稷。 这境界与格局,和丽妃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丽妃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张俏脸毫无血色。 责罚?她怎么敢责罚? 她要是敢说一个“罚”字,不出半个时辰,全京城都会知道,她丽妃,因为一个臣妻把钱拿去救济灾民而没有穿华服,就当众降罪于她! 她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一个刻薄、恶毒、不知体恤民情的妒妇! “你……你……”丽妃指着沈灵珂,气血攻心,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娘娘!”旁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好了。” 一直未语的陈皇后,终于放下了茶盏,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亲自走到沈灵珂面前,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谢夫人,快快请起。”陈皇后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赞赏,“你何罪之有?你有此仁心,实乃谢家之福,朝廷之福。” 她拉着沈灵珂的手,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朗朗。 “谢夫人心怀万民,效法圣德,以绵薄之力,行济世之举,此等贤德,堪为我朝命妇之表率!” “本宫今日便做个主,你那施粥的善举,算上皇家一份。本宫自会从私库中拨出一千两银子,一并交由慈济堂,以彰其善!”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众位夫人立刻起身,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仁德!” 这一下,算是彻底为沈灵珂立住了贤德的名声。 第43章 心善 凤仪宫里,夫人们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陈皇后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亲手把沈灵珂扶到自己下首的位置坐好。 还跪在地上的夫人们,心里早就炸开了锅。 再看沈灵珂的眼神,便复杂起来,从起初的看戏变成了敬畏,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这位新上任的首辅夫人,手腕着实厉害。 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丽妃的刁难,不仅给自己挣了个贤良的好名声,更是让皇后娘娘挣足了面子。 这份手腕,当真了得! 定国公老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让丫鬟扶着起身,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对着皇后和沈灵珂便是一番夸赞: “娘娘仁德,谢夫人心善,真是咱们朝的福气!这种好事,我们定国公府可不能落下,出一份力,给百姓们添点暖!” 她这一开口,旁人立刻会意。 “说的是,皇后娘娘和谢夫人都如此表率,我们也不能干看着!” “英国公府出一份!” “我们府上也出一份,再加几百件棉衣!” “还有我!” 一时间,大殿里热闹得像是集市,方才还端着架子互相观望的贵妇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落于人后。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名为施粥做善事,实则是向皇后表忠心,向新来的首辅夫人示好。 今天这事一过,沈灵珂在京城贵妇圈的地位算是彻底坐稳了。这时候不赶紧靠拢,还等何时? 钱氏和周氏挤在人群里,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沈灵珂,激动得脸都红了,腰杆挺得笔直。 这辈子,她们都还没这么风光过! 谁能想到,这一切竟是她们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侄媳妇带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服了。 即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沈灵珂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谦和模样。她耐心地向每一位夫人还礼道谢,礼数周全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这番举动反而更让众人觉得她懂事知礼,心生好感。 谢老祖宗看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双老眼里满是得意。她的眼神一扫,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身影上。 是丽妃。她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快站不稳了。 她此刻的脸色,与这满屋子的喜庆格格不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旁边夫人们争相报出的数额,每一声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让她捐?她一个妃子,私自与外臣家眷有金钱往来,可是大罪。 可不捐?那她便成了这满殿“善人”中,唯一那个冷血刻薄的。 她被架在火上烤着,进退维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她视作蝼蚁的病秧子,成为全场瞩目的中心,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风光。 那张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陈皇后欣赏够了丽妃的窘态,这才不紧不慢的抬了抬手。 “好了,各位夫人的心意,本宫和谢夫人都收到了。” 她拉着沈灵珂的手,亲热的拍了拍,又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子。 “这镯子跟了我好些年,今日便赠予你。望你日后也能如今日这般,心怀善念,替你夫君分忧,也为朝廷分忧。” “臣妇……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臣妇不敢要。”沈灵珂连忙推辞。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陈皇后的语气不容置喙,亲自将镯子套上沈灵珂皓白的手腕,越发衬得那截皓腕肤如凝脂。 满屋子的夫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心爱之物,这份体面,当真是独一份。 ……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皇帝正与文武百官融洽的谈论着旧年事宜。 谢怀瑾穿着绯色官袍,安静的坐在百官之首,那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周身透着一股清冷之气。 议事正到一半,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溜了进来,凑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司公公耳边,飞快的说了几句,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迅捷无比,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司公公听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他躬身挪到皇帝身后,用仅两人能闻的声音,将凤仪宫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 龙椅上,身着龙袍的皇帝,脸上本还带着几分严肃,听着听着,唇边就溢出了一丝笑意。 他越听,嘴角的弧度越大,最后竟低低的笑出了声。 正在回话的户部尚书被他这声笑弄得一愣,话头顿住,满脸不解。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无妨,眼神却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谢怀瑾身上。 “谢爱卿。” 皇帝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谢怀瑾出列行礼:“臣在。” “你家这位夫人,当真有意思。”皇帝乐呵呵的,看得出心情极好。 他也不卖关子,笑着将凤仪宫的事说了个大概,当然,很聪明的隐去了丽妃发难那段,只着重夸赞了沈灵珂那番说辞。 “朕与皇后不过稍作节俭,你夫人倒好,直接将此事抬了高度,还带起头,引得众夫人纷纷效仿,倒替我们皇家挣了个好名声。” 皇帝说到此处,又忍不住笑起来,指着谢怀瑾,半是玩笑半是夸奖的说道: “皇后刚让人传话,说你夫人有大才,堪为命妇表率。朕看,你这个首辅当得不错,连夫人都这样忠心!”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所有大臣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汇聚在了谢怀瑾身上,眼神里情绪各异。 一个臣子,能得帝王如此信重已是天大的荣耀,如今连他的夫人都引得帝后齐齐夸赞,这谢家的圣眷,当真无人能及。 面对皇帝的夸奖与同僚们五味杂陈的目光,谢怀瑾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再次躬身,声音平稳的听不出喜怒。 “陛下过誉,内人拙朴,能得娘娘与陛下垂青,是天大的福分。臣代内人,谢陛下隆恩。” 但无人看见,在他低下的眼眸中,一抹极淡的笑意飞快的闪过。 第44章 设棚施粥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和来的时候已是天差地别。 来时,钱氏和周氏心里还存着几分对沈灵珂的同情和担忧,生怕这位新侄媳妇在宫里出岔子,丢了谢家的脸。 可现在,两人并排坐在宽敞的车厢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对面那个正闭目养神的纤弱身影。 车窗外光影流转,明明灭灭的照在沈灵珂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她安静的靠着软垫,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仿佛在凤仪宫那场交锋中耗尽了所有气力,此刻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钱氏和周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震撼,敬畏,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这位侄媳妇,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病秧子! 这分明是一尊不动声色的煞神! 钱氏的心脏直到现在还在砰砰狂跳。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放着凤仪宫里的情景。丽妃的咄咄逼人,沈灵珂那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的反击,以及最后满殿命妇争先恐后捐款的热闹场面…… 太可怕了! 她原以为沈灵珂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可今天她才明白,那哪里是小聪明,分明是能把人算计到骨子里的本事!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绝境中摘了出来,还顺手把皇后捧上了天,把丽妃踩进了泥里,最后还引得满朝文武的家眷上赶着给谢家送人情、送银子。 这一环扣一环的,简直比戏文里的顶尖谋士还厉害! 周氏更是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想的更深一层。这位侄媳妇,入府不过短短数月,先是收服了老祖宗的心,现在又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还在整个京城贵妇圈里立下了名声。 这手段……这心计…… 周氏偷偷瞥了一眼沈灵珂,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就是敬茶那会出言无状而已,没动过什么歪心思,后面一直都对这位侄媳妇恭恭敬敬的。不然,以她这脑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车一路无话,平稳的驶回了谢府。 众人先将老祖宗送回荣安堂。 老祖宗精神矍铄,半点不见疲惫,一坐下就拉着沈灵珂的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好孩子,今天真是给祖母,给咱们谢家大大地长了一回脸!”老祖宗拍着沈灵珂的手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激赏,“祖母活了这把年纪,就没见过比你更聪慧通透的姑娘!” 钱氏和周氏站在一旁,连声附和:“是啊老祖宗,侄媳妇今日可真是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那丽妃的脸都绿了,真是痛快!” 一直沉默的谢怀瑾,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老祖宗和沈灵珂交握的手上,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设棚施粥这件事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件善事,这更是由皇后娘娘亲自盖了章,满朝文武家眷共同参与的大事,办好了,谢家的声望将再上一个台阶。 钱氏首先表态:“侄媳妇,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吩咐。这事既然是你牵的头,我们都听你的。” 周氏也连忙点头:“对对对,都听侄媳妇安排。” 经过今天这一遭,她们是心甘情愿的奉沈灵珂,马首是瞻。 沈灵珂也没有推辞,她今日在宫中出尽了风头,若此时再故作谦虚,反而显得虚伪。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弱,条理却清晰的惊人。 “此事既然是因我而起,又得了皇后娘娘的恩典,那便定要办的妥帖,方不负娘娘的信任。”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与大家听听。”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首先,这次设棚施粥,名义上,必须是以皇上和皇后娘娘体恤万民为先。我们谢家,以及其他所有捐款的府邸,都只是‘响应圣德,代为执行’。” 此言一出,连谢怀瑾的眉梢都微微动了一下。 高明!把所有功劳都推给帝后,自家只当个办事的,这姿态放的足够低,也足够安全。 “其次,所有捐款的夫人和府邸,都要一一登记在册,拟出两份名单。”沈灵珂继续说道,“一份,要写的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年后寻个机会,呈进宫里给皇后娘娘过目。这既是让娘娘知道大家的善心,也是一份对账的明细,免得日后有什么口舌是非。” “另一份,”她接着说,“预抄一份,送到万福寺去。就说是我朝天子仁德,后宫贤明,百官同心,为感念天恩,特请万福寺高僧为天下百姓诵经祈福,愿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份名单,就放在祈福的经案上。”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钱氏和周氏已经听傻了。 她们只想着怎么把粥棚搭起来,把银子花出去,这位侄媳妇却已经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把人情做足,把名声挣到,连圣心和佛恩都考虑进去了,简直滴水不漏! 老祖宗更是激动的手都有些发颤,看着沈灵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妙!实在是妙啊!” 这番操作下来,不仅让皇后娘娘看到了谢家的能力,让所有参与的府邸都得了好名声,还把皇帝的功德宣扬到了佛门,简直是一举数得! 沈灵珂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头,轻声道:“至于我们府上,我擅作主张,想着便拿出五百两银子,另外……日前让人备下了一批棉衣棉布,正好可以一并送去。” 她此话一出,谢怀瑾的目光骤然一凝。 日前? 他看向沈灵珂,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他原以为,这设棚施粥不过是她在宫中为了应对丽妃,情急之下想出的脱身之策。 可她竟“日前”就备好了棉衣棉布? 那便说明,她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了这份慈悲心肠!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默默的做了这么多。 谢怀瑾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在他古井无波的心湖中,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她那副谦卑柔弱的样子,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那份凌人的清冷,悄然褪去了几分。 “既是侄媳妇牵头,我们二房自然要鼎力支持!”钱氏立刻高声说道,“我们也出五百两!” “三房也一样!也出五百两!”周氏生怕落后,也赶紧表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谢家的女人们,第一次如此齐心协力的为一件事忙碌起来,整个府里都透着一股昂扬向上的新气象。 …… 从荣安堂出来,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走在回院子的抄手游廊下。 冬日的暖阳透过枝桠,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无话,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疏离。 直到踏入院门,挥退了下人,沈灵珂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她微微咬着下唇,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夫君……不怪我今日自作主张吗?”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她在凤仪宫舌战群芳,又在荣安堂调度安排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只温顺的小兔子,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是做善事,为何要怪你?”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度。 他顿了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只是,好端端的,此事怎么会闹到宫里头去了?” 果然,他只知结果,不知过程。 沈灵珂便将今日在凤仪宫,丽妃如何发难,自己如何应对,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自己那些机锋和算计,只说自己当时害怕极了,情急之下,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脱身。 她讲的轻描淡写,可谢怀瑾是何等人物? 他几乎是立刻就在脑中,还原了当时那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的小夫人,孤身一人,在皇后和满朝命妇面前,被手握圣眷的丽妃当众羞辱出身,逼入绝境。 一股寒意从谢怀瑾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光一闪而过。 丽妃…… 好得很。 这位护短的首辅大人,已在心中默默的给丽妃及其身后的家族,记上了一笔。 他的人,也敢动? 沈灵珂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这突然冷下来的气氛,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两声清脆的童音。 “父亲!” “父亲安好,见过母亲。” 只见谢婉兮一边喊一边正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谢长风。 第45章 我的呢? 谢怀瑾看见两个孩子,身上的寒气散了些。 他看着一双儿女走到跟前,小女儿因为小跑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亲近,就把因丽妃而起的火气压了下去。 沈灵珂也温和的笑了起来,蹲下身,给跑急了的谢婉兮理了理乱了的头发。 “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了。”她的声音很轻。 谢婉兮却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母亲,您回来啦!杏儿说您今天进宫了!” 一家“四口”在这大年初一的午后,第一次好好聚在了梧桐院的正厅里。 黄花梨木的圆桌旁,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坐在上首,两个孩子则乖巧的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丫鬟端上热茶和几碟点心。 厅里暖洋洋的,气氛难得的和睦。 谢怀瑾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谢长风身上,沉声问:“今天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作为父亲,他的关心总是带着几分严厉。 快十五岁的谢长风立马站直了身子,站起身,恭敬的回答:“回父亲话,都做完了。先生布置的《论语》篇,儿子已能通篇背诵。” 谢怀瑾微微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经义的问题。谢长风对答如流,一看就下了苦功夫。 他这么一问,厅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八岁的谢婉兮坐不住了。小姑娘正是爱闹的年纪,她看看一脸严肃的父亲和哥哥,又看看身旁温柔带笑的母亲,身子一挪,黏到沈灵珂身边。 她小手拉着沈灵珂的衣袖,小声又向往的问:“母亲,宫里头好玩吗?是不是跟话本里说的一样,到处都是金子做的,走路都能闪瞎眼?” 这天真的话一出,把厅里的沉闷都冲散了。 沈灵珂被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柔声说:“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房子盖得高一些,地方大一些罢了。要说好看,还是咱们府上的梅花开得更好看些。” 她没说那些不开心的,专挑新鲜有趣的见闻讲。谢婉兮听得睁大了眼睛,一脸神往。 说着说着,沈灵珂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转头对候在一旁的春分笑道:“春分,快去房里,把我给少爷和小姐备下的东西拿出来,让他们看看喜不喜欢。” 春分清脆的应了一声“是”,行了一礼,就带着几个小丫鬟,脚步轻快的进了内室。 谢长风和谢婉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礼物? 还是母亲准备的! 很快,春分等人便捧着几个精致的木盒走了出来,一一摆放在桌上。 谢长风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套紫檀木盒装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样样都是好东西。最特别的是,那方墨锭和镇纸上,分别请巧匠刻上了“勤学”、“笃行”两个小字,字迹有力,寓意也好。 第二样,是一册线装书。封面是素雅的蓝色,上面是沈灵珂亲笔所书的四个字——《孙子兵法》简注。谢长风翻开一看,只见里面不仅有原书的经文,旁边还用娟秀的小楷写满了注释。那些深奥的兵法术语,被她用一个个简单易懂的小故事和比方解释的明明白白。 这……这是母亲亲手写的?谢长风捧着书,小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父亲对他期望很高,不仅要他读圣贤书,还要他学兵法韬略。可兵法晦涩,他很多地方都看不明白,没想到……母亲竟然为他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 第三样,是一枚用红绳穿好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雕刻着极简的云纹,很有君子风范。 “君子比德于玉,望长风长成真正的谦谦君子。”沈灵珂温柔的解释。 而谢婉兮那边的礼物,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一册描金绢本的画册,纸质细腻,画风精美。里面画的都是些可爱的花鸟鱼虫,色彩鲜艳,栩栩如生,旁边还用稚拙可爱的字体标注了名字,既能欣赏,又能启蒙。 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串用十八颗拇指大小的玉石珠子串成的手串。珠子打磨的圆润光滑,颜色各异,搭配着喜庆的红绳编织,煞是好看。 “这叫‘串起福气’,愿我们婉兮日日都有福气相伴。” 最后一样东西,则是一支发簪。那发簪不是金银做的,而是一朵用淡粉色的绒线精心制作的菊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精致,颤巍巍的,好像还带着露水。 “这是我画了花样子,让你春燕姐姐做的。”沈灵珂将发簪轻轻插在婉兮的发髻上,“正好应了那句诗,‘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咱们不等重阳节了,愿婉兮,能日日笑口常开。” 谢婉兮摸着头上的小菊花,又看看手腕上的漂亮珠串,小嘴咧开,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多谢母亲!婉兮好喜欢!” 谢长风也站起身,郑重的捧着那本《孙子兵法》简注,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孩儿谢过母亲。母亲费心了。” 这一声“母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心。 看着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模样,沈灵珂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 而坐在一旁的谢怀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他记不清多久没见两个孩子笑的这么开心了。自从他们的生母过世,自己公务繁忙,对子女疏于关心,这个家,总是冷冰冰的。 这个才进府几个月的女人,就像一阵春风,悄悄吹散了家里的冷清。 她懂长风的志向,也懂婉兮的童真。她送出的每一份礼物,都藏着她的细心和体贴。 谢怀瑾看着两个孩子围在沈灵珂身边叽叽喳喳的模样,心里划过一阵暖流。 这,才是家的感觉。 只是…… 他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兵法,又看了一眼女儿头上的发簪,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首辅大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幼稚的想法。 都有礼物。 我的呢? 用过一顿迟来的午膳,谢怀瑾看两个孩子还在沈灵珂身边聊天,便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道:“好了,你们母亲今起得早,又进宫奔波了一上午,现在乏了,要歇息了。你们自个儿回去玩耍吧。” 两个孩子虽然不舍,但也不敢不听父亲的话,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偌大的正厅,瞬间只剩下谢怀瑾和沈灵珂两人。 沈灵珂确实有些疲惫,正准备回房歇息,却发现身旁的男人非但没动,反而用一种……很有压迫感的眼神盯着自己。 那眼神,不像平时的冷淡,反倒……有点幽怨? “夫君?”沈灵珂试探的开口。 谢怀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的说:“夫人给孩子们准备的礼物,很用心。” “应该的。”沈灵珂柔声应道。 “嗯。”谢怀瑾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只是那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沈灵珂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想再问,脑子灵光一闪。 她看着这个三十多岁,在外是人人敬畏的冷面首辅,此刻却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大男孩…… 沈灵珂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 敢情他把孩子赶走,就是为了……他的礼物? 真真是应了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 她心里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站了起来。 “瞧我这记性,倒是把夫君的忘了。夫君稍坐,我这就去取来。” 说着,她转身进了内室。 谢怀瑾看着她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的笑意,到底还是没压住。 片刻后,沈灵珂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一套叠的整齐的新衣服。 那是一套水青色的纱罗长衫,面料轻薄,色泽清雅,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丛疏落的兰草,绣的兰草很有风骨。 这颜色,这款式,与谢怀瑾平日里穿的那些深色官服、玄色常服,完全不同。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沈灵珂面前,伸手抚上那清雅的兰草绣纹,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不少。 “辛苦夫人备下新衣。” 他抬起眼,深深的看着沈灵珂,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竟然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 “请夫人为我更衣,为夫想试一试。” 沈灵珂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看着眼前这个在外面权倾朝野,在她面前却流露出孩子气的男人,她哪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屏风后,暖香袅袅。 沈灵珂屏住呼吸,替他解下身上的常服,又将那件水青色的新衣,一件件为他穿上。 当最后一根玉带系好,两人从屏风后转出。 沈灵珂抬起眼,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换下深色衣袍,穿上这身水青色长衫的谢怀瑾,好像变了个人。那清雅的颜色,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凌厉,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温润与潇洒,像极了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第46章 为夫好看吗? 沈灵珂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落在那一片温润的青色上,一时竟有些失神。 眼前的男人,这身新衣仿佛洗去了他平日的官场风霜,只剩下本身的俊逸风骨。那双深邃的眸子,也因为这清浅的衣色,柔和了不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悄悄染上一抹红晕。 谢怀瑾看着自家小夫人这副毫不掩饰的痴迷模样,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把他看穿。他心里因新衣生出的那点得意,很快就化作了想逗弄她的念头。 谢怀瑾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将她笼罩,他微微俯身,低沉悦耳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夫人,为夫好看吗?” 那声音钻进耳朵,让沈灵珂心里一阵发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好看!” 声音清脆,干脆利落,真心实意。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哈哈哈哈……” 谢怀瑾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爽朗,胸腔微微震动,和他平日清冷威严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笑声,瞬间将沈灵珂的神魂给拉了回来。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完了! 她竟然就这么傻乎乎的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看着男人那张带笑的俊脸,和眼底毫不掩饰的揶揄,沈灵珂恨不得立刻消失。她飞快的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语无伦次的找着借口。 “今,今儿起得早!我……我先去午睡了。” 一着急,连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妾身”都忘了,直接用了“我”。 说完,她提着裙摆,转身就想往内室里逃。 然而,她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谢怀瑾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看着她逃跑的背影,心情很好,也跟着她往里走。 “是啊,夫人今日在宫中大放异彩,而后因为设棚施粥劳心劳力,定是累坏了。快去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再来唤你。” 沈灵珂的脚步猛地一顿。 累坏了? 听到“累坏”这两个字,她因羞窘而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这个男人! 这个爱捉弄人的男人! 她猛地回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柔弱和恭顺,反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和薄怒。 这一眼,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看得谢怀瑾心头一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沈灵珂轻哼一声,用力的抽回自己的手,扭头不再理他,快步走进了卧房,还将那珠帘甩得叮当作响,宣示着自己的不满。 谢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珠帘,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十分满意。清雅的颜色,合身的剪裁,还有衣身和袖口那风骨清俊的兰草……处处都透着她的用心。 只可惜,这料子还是薄了些,到底是春夏的款式,在这冬日里穿着,终究有些冷。 首辅大人带着几分遗憾,恋恋不舍地走回屏风后,还是换回了自己那身厚实的玄色常服。 …… 沈灵珂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个男人低沉带笑的嗓音,和那一声声的“夫人,为夫好看吗”。 待到午睡醒来,她脸颊的温度似乎还未完全褪去。 - 在床上缓了片刻,她才将那些旖旎的心思压了下去,脑子重新回到了正事上。 设棚施粥。 这件事是她亲手操办的,如今皇后娘娘和满朝命妇都看着,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她扬声唤来春分,吩咐道:“去,把张妈妈请过来一趟。” 不多时,管事的张妈妈便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脸恭敬的立在门外候着。 “夫人,您寻老奴?” “张妈妈,进来吧。”沈灵珂已经梳洗妥当,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有件要紧事,要交给你去办。” 她将施粥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自然也听说了今日宫中之事,闻言立刻打起了精神。 “这事关乎府里的颜面,更关乎皇后娘娘的恩典,定要办的妥妥当当。”沈灵珂放下账册,条理清晰的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便安排人手去城南的城门口选址搭棚。棚子要搭的牢固,地方要选的开阔,既方便百姓排队,又不能堵了城门的要道,免得冲撞了进出的官兵和百姓。” “另外,熬粥的大锅、碗筷、柴火这些,都要备足了。还有维持秩序的人手,多派些得力的家丁婆子过去,务必要保证不出乱子。” “最要紧的一条,”沈灵珂加重了语气,“明日起,你亲自带人守在二门上,专门负责接收各府管事送来的捐款和过冬衣物。每一笔款子,每一件衣物,都要当面点清,详细登记在册,并且给对方开具收条。万万不可出错,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张妈妈听的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夫人的敬佩又上了一层楼。瞧瞧这安排,周详备至,比府里养的那些账房先生还要周全。 “老奴都记下了,夫人放心,保证办的妥妥帖帖!” 转眼到了大年初二。 按理说,这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但沈灵珂年前才回过一趟平安侯府,如今又正忙着施粥的要紧事,便只是打发人送了些年礼回去,自己并未动身。 整个谢府,都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善举而运转起来。 张妈妈带着人登记各府送来的捐赠,库房里银钱和衣物堆满了库房;厨房里提前开始准备熬粥的米粮;府里的家丁也被组织起来,准备初四那天去现场维持秩序。 很快,在初三的傍晚时分,城南城门口,一座崭新的粥棚已经搭建完毕。六口硕大的铁锅一字排开,旁边堆满了大量的木柴。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待明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为这寒冷的都城,燃起第一炉温暖的炉火。 第47章 一碗骨头粥 大年初四,寅时末。 天还是一片墨黑,整座京城都还在沉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碴子,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 唯独城南的门口,早已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是京城最底层的贫民,平日里像蚂蚁一样活在这座繁华皇城的角落。 可今天,他们眼里却都透着一股相同的光——盼头。 谁都听说了,今天圣上和皇后娘娘要在这开棚施粥,还发过冬的棉衣! “真的假的?别是骗咱们的吧?”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汉子,缩着脖子不确定的问。 “管他呢!反正也没地儿去,冻死饿死都是死,过来瞧瞧总没错!”旁边一个更瘦的老头哈着白气说。 就在人们的议论中,远处一队举着灯笼的人马缓缓走来。 领头的是谢府管事张妈妈,她带着几十个家丁婆子,个个精神抖擞。他们一到场,立刻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生火,架锅,倒水,下米。 六口大铁锅下面,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寒意,也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很快,随着白花花的大米下锅,更让百姓疯狂的东西出现了。 只见家丁们抬来一筐筐还带着肉丝的大骨头,想也不想就倒进了每一口锅里! “天爷啊!是……是肉骨头!” “我没看错吧?熬粥放骨头!”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这辈子喝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能有几粒米就算恩赐了,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满锅骨头熬出的霸道香气,直接勾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忍不住想往前挤。 “都别动!排好队!人人有份!” 张妈妈站在高处,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她身后的家丁立刻手持木棍,排成一道人墙,硬是把骚动的人群给挡在了线外。 那训练有素的模样,倒有几分威势。 骚动很快平息,所有人看着那些面容冷肃的家丁,都老实了下来,乖乖排起了长队。 当第一锅筒骨粥出锅时,那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馋得人直流口水。 “开棚施粥!” 张妈妈一声令下,分发正式开始。 一个破了口的粗瓷大碗递到跟前,立刻被舀上满满一大勺。那粥熬得极稠,几乎看不见完整的米粒,上面还飘着油花,碎肉和骨髓清晰可见。 第一个领到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捧着滚烫的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嘴唇颤抖着,半天没动。 “老婆婆,快喝吧,后面还排着呢!”分粥的婆子催促道。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她顾不得烫,猛地喝了一大口。 那股温暖香浓的劲儿顺着喉咙滑进空空的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饥饿。她捧着碗,热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好粥……是好粥啊……”她嚎啕大哭起来。 领到粥的人都小心翼翼的捧着碗退到一边,狼吞虎咽。有的甚至舍不得喝,要带回去给家里动不了的亲人。 粥棚另一边,棉衣和棉布也在分发。 “你家几口人?” “三,三口……我,我婆娘,还有个娃……” “好,给你两件大人的棉衣,一件小孩的,再给你五尺棉布,够给家里人做件里衣了!” 拿到厚实棉衣的人,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的把衣服往怀里揣,好像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整个场面忙碌又井然有序。 忽然,人群中不知谁第一个跪了下来,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草民谢主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一声,像个信号。 下一刻,所有领到东西的百姓全都自发的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响彻云霄,那份最淳朴真挚的感激,久久回荡在京城上空。 …… 施粥的善举,像春风一样吹遍了京城。 茶馆酒楼,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城南那粥棚,是用大骨头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不止呢!还发棉衣!我邻居家的王瘸子就领到一件,好家伙,那棉花厚的!” “还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心善啊!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 一时间,天家的仁德之名传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百姓的感念之情达到了顶点。 而这一切的实际操办者,首辅夫人沈氏,她的贤名也跟着水涨船高。 “听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首辅夫人办的,安排得那叫一个妥当!” “可不是!人长得跟仙女似的,心肠还这么好,谢首辅真是好福气!” 文武百官们,更是心思各异。 特别是御史大夫樊纲。 初一那天,他夫人从宫里回来就哭诉怎么在谢夫人面前丢了脸。樊纲当时还想着,改日定要在朝堂上找个由头,弹劾谢怀瑾治家不严。 可现在,他听着外面的赞誉,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自家那蠢婆娘,居然想去招惹这种人物?真是嫌命长了! 人家背后有首辅和皇后撑腰,这做事的手段和笼络人心的能力,更是甩了自家婆娘几百条街! 樊纲一想到谢怀瑾,心里就泛酸水。这家伙不止官运亨通,圣眷正浓,如今还娶了个这么能干的贤内助帮他收拢名望,运气也太好了吧! …… 施粥的善举,从大年初四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三,整整九天。 正月十四,陈皇后的大宫女沁心,捧着一本精致的册子走进了凤仪宫。 “娘娘,这是谢夫人托人送进宫的,是这次施粥各府捐赠的详细名录。” 陈皇后接过册子翻开细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清楚记录了每一家捐赠的银钱、衣物数量,后面还附上了总账,所有开支一目了然。 “这个沈氏,办事真是周全,让人放心。”陈皇后脸上满是赞许。 正说着,皇帝信步走了进来。 “皇后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陛下快瞧瞧,”陈皇后笑着将册子递过去,“这是谢怀瑾那位夫人呈上来的账册。瞧瞧这字,瞧瞧这账目,滴水不漏,比户部的官员做得还仔细呢!有妻如此,难怪谢怀瑾在朝堂上能毫无后顾之忧。” 皇帝翻看册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额,又想起这几日满城的赞誉,龙心大悦。 “嗯,确实是个有大才的女子。谢怀瑾有福啊!” 一时间,文武百官,无不羡慕谢怀瑾。 平安侯府也因为沈灵珂的这一番举动,被人高看了一眼,都说沈家教女有方。 远在谢府的沈灵珂对此只是撇了撇嘴,心里暗道:我这样可不是沈家教的,是我爸妈教的…… 施粥的事圆满结束,府里忙了九天的仆从也都松了口气。 沈灵珂坐在窗前,看着透进来的阳光,对一旁的张妈妈吩咐道: “张妈妈,吩咐后厨,明日元宵晚宴,多备几个硬菜。这些天跟着忙活的下人,每人赏半个月的月钱。另外,在咱们院里也摆一桌,到时候把菜送来,让春分她们几个也好好歇歇,热闹热闹。” 张妈妈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夫人这是要犒劳大家呢!又是给赏钱,又是给加餐,跟着这样的主子,干活都有劲头! “老奴替大伙儿,谢夫人恩典!” 沈灵珂微微一笑。 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想调动员工的积极性,提升团队凝聚力,物质奖励和人文关怀缺一不可。 这个道理,她这个现代来的人,可比谁都清楚。 第48章 长子婚事?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整个京城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到了晚上更是灯火通明,街上人挤人,热闹非凡。 按照惯例,宫中设宴,款待宗室与朝中重臣的家眷。 谢府的马车,在一众华丽的车马中,虽然不算最显眼的,却无疑是最让人关注的。车帘掀开,谢家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由钱氏和周氏一左一右的扶着,缓缓走下马车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聚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纤弱的身影,在丫鬟春分的搀扶下,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沈灵珂。 她今天穿了一件妆缎狐肷大氅,配着海天霞云纹长裙,领口处的绒毛柔柔的拂过下巴,更衬得她脸蛋白净。头上梳着高髻,斜插一支衔珠蝴蝶金簪,整个人看着文静又得体。 “是谢首辅家的女眷。” “那位就是新夫人吧?瞧着真是个美人,就是身子骨弱了些。” “弱?你可别被她这模样骗了!前几天设棚施粥的事你没听说?这位夫人,手段高着呢!”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挡不住那些落在沈灵珂身上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分敬畏。 沈灵珂对此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安静的跟在老祖宗身后,姿态谦卑,目不斜视。 凤仪宫内,早已是满室华贵,暖香扑面。 陈皇后一身凤袍,端坐在上方。见到永安大长公主进来,她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不等老人家行礼,便示意身边的大宫女沁心上前。 “快,快把大长公主扶起来,老祖宗在本宫这里,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番姿态,既显出了对宗室长辈的尊重,又透出了皇后的气度。 永安大长公主顺势起身,与皇后寒暄了几句,便在下首的位置坐了。 陈皇后的目光,随即便落在了沈灵珂以及她身后的钱氏、周氏身上。 “你们几个,也都是好的。”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威严,“前个日子施粥的事,你们办得很好。为陛下分了忧,也为朝廷挣了脸面,还让京中百姓过了个好年。本宫心里,都记着呢。” 说着,她一挥手,沁心便领着几个小宫女,捧着一盘盘赏赐走了过来。 “钱氏、周氏,你们协助有功,这两匹蜀锦,这两支金钗,便是给你们的。” 钱氏和周氏又意外又高兴,连忙跪下谢恩。她们没想到,不过是帮着跑跑腿,竟也能得皇后娘娘的亲口夸赞和赏赐!两人激动的脸都红了,偷偷瞥向沈灵珂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信服。 最后,皇后的目光定格在沈灵珂身上,笑意更深。 “至于你,”她指着一个内监捧着的托盘,“这套南海进贡的珍珠头面,本宫瞧着成色极好,正衬你。你主理此事,辛苦了,功劳最大,这是你应得的。” 沈灵珂心中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柔顺的跪下,磕头谢恩:“臣妇惶恐,这都是娘娘仁德,陛下圣明,臣妇不敢居功。” 看着她这副样子,陈皇后眼中的赞赏愈发浓厚。 沈灵珂捧着那沉甸甸的赏赐,心里却很清楚。这位皇后娘娘,真是厉害。今天的赏赐,是给个甜头,也是一种警告,更是告诉满朝命妇——谢家这位新夫人,是她的人。 中午开宴,气氛更加热烈。 宴席之上,大家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不少与谢家有些交情的夫人,便寻着机会,凑到了谢家的席位旁。 几句场面上的恭维过后,话题便不约而同的,引向了长子的婚事。 “老祖宗福气好啊,如今首辅大人正得圣心,两位儿夫人和孙媳妇又都这么贤惠能干。”一位侯爵夫人笑着开口,目光却瞟向了沈灵珂,“说起来,首辅家的长公子,今年也快十五了吧?正是议亲的年纪,不知夫人可有相看好的人家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钱氏和周氏的心都揪了起来。这可是长房嫡子的婚事,是谢家的头等大事!在宫宴这种场合被当众问起,一个回答不好,就容易惹出是非。 然而,被众人盯着的沈灵珂,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抬起眼,对着那位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多谢夫人看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只是,长风的婚事,向来是由夫君做主的。妾身不敢擅专。” 一句话轻飘飘的,既表明了自己作为继母的本分,又抬高了谢怀瑾在家中的地位,堵住了所有人想继续探问的嘴。 那位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干笑着夸赞道:“夫人真是贤德,事事以夫为纲,是我等命妇的表率。” 一场暗地里的试探,就这么被沈灵珂轻松化解了。 坐在上首的老祖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苍老的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满意。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 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份分寸感,这份心性,别说京城里这些年轻媳妇,就是自己那几个儿媳,也远远比不上! 老祖宗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一旁还有些紧张的周氏,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回头得让老三媳妇好好跟她这侄媳妇学学,什么才叫真正的管家之法! 宴会结束后,众人拜别了皇后,带着丰厚的赏赐,浩浩荡荡的回了府。 沈灵珂刚到梧桐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跑了过来。 “母亲!您可算回来啦!” 谢婉兮一把抱住沈灵珂的胳膊,仰着白嫩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婉兮在家里闷得慌,晚上我们去看花灯,可好不好嘛?” 她拉着沈灵珂的衣袖,不住的摇晃着,撒娇的奶音让人心都化了。 沈灵珂被她晃得直笑,正要开口,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男声。 “你母亲刚从宫里回来,正是累的时候,就这么缠着她了?” 沈灵珂回头一看,只见谢怀瑾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常服,站得笔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渐高、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少年。 正是谢长风。 来得正好! 沈灵珂心中一笑,刚才在宫宴上那个棘手的话题,总算可以甩给正主了。 她拉着谢婉兮,上前盈盈一福:“夫君回来了。” 谢婉兮和谢长风也连忙上前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一家人一同往正厅走去。丫鬟们奉上茶水和甜品后,便被挥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灵珂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才将今天在宫宴上,各家夫人打探长风婚事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正厅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了长子身上。少年身形单薄,眉宇间带着一股特有的倔强和沉静。一晃眼,竟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首辅大人心中闪过一丝感慨。他收回思绪,沉声问道:“长风,对此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谢长风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躬身一揖,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这是一个最标准,也最符合孝道的回答。 可沈灵珂听着,心里却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快十五岁的少年,再想想自己那颗二十二岁的现代灵魂,忽然就感觉到了代沟。她这个继母,真是为了这古代的孩子操碎了心。 她放下茶盏,看着谢长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而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长风,你能有这份孝心,我和你父亲都很欣慰。” “只是,这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父母的建议固然要听,但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 她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那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只有选一个你自己真心喜欢的,最好是两情相悦的姑娘,未来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心,过得长久。” “你如今才十几岁,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想,慢慢选,不必着急。”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眼中多了一丝严肃。 “但是,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这京城里关系复杂,你须得擦亮眼睛,莫要被人算计了去,一步走错,便是痛苦一生。” “同时,你也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当有担当。绝不可存有害人之心,玩弄感情,脚踏几条船,平白祸害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若有此事,莫说你父亲依不依,我第一个,便不依你。” 一番话说完,满室俱静。 谢婉兮似懂非懂的睁着大眼睛。 谢长风则是怔怔的看着这位年轻的继母,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防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震惊。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家族的联合,是责任的开始。可这位母亲却告诉他,婚姻的基础,是喜欢,是两情相悦。 谢怀瑾更是久久没有言语。 他看着眼前的妻子,她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说出的这番话,却如此通透,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从未想得如此深远。 他一直考虑的,是如何为长风择一门门当户对、能为他仕途助力的婚事,却从未想过,要去问问儿子自己,喜不喜欢。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深深的看着谢长风,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母亲,说得对。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给为父牢牢记在心里。” 谢长风心头一震,猛的回过神来,对着沈灵珂和谢怀瑾,深深的、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是!父亲,母亲!孩儿……谨记于心!” 沉重的话题揭过,厅内的气氛也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谢怀瑾难得的考校了一下女儿的功课,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一家人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眼看天色渐晚,谢怀瑾便开口道:“好了,都先回房去歇一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入夜后,我带你们去看灯会。” “好耶!看灯会喽!”谢婉兮第一个欢呼起来。 谢长风的脸上,也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轻松笑容。 第49章 上元夜,他许我一世烟火 一个时辰后,夜幕悄然降临。 沈灵珂刚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藕荷色罗裙,外面只罩了件素面厚氅,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 她推门而出,正看到谢怀瑾负手立在庭院的梅树下。 他也换下了玄色常服,穿了一件鸦青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内敛的云纹。褪去官服的威压,这身装扮更衬出他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闲适。月光与灯笼的光影交错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俊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深刻。 听到开门声,谢怀瑾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 “嗯。”沈灵珂轻轻点头。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另一边的厢房里冲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兴奋。 “父亲!母亲!我们快走吧!”谢婉兮手里已经提上了一个小巧的兔子灯,小脸在灯火的映衬下红扑扑的。 谢长风虽然不像妹妹那般外露,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藏不住心里的雀跃。 “莫急。”谢怀瑾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眼中带着难得的纵容,“长风,照顾好妹妹。出门在外,不许乱跑,要跟紧了。” “是,父亲。”谢长风郑重的点头,小大人似的牵住了妹妹的手。 一家四口在几个便衣护卫的簇拥下,走出谢府,汇入了上元节热闹的人潮之中。 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火树银花。 威风的龙凤灯与憨态可掬的走兽灯交错悬挂,一盏盏精致的宫灯高悬,将长街照得灯火通明。小贩的叫卖不绝于耳,孩童的嬉笑声清脆,夹杂着游人热闹的交谈,处处都是喧嚣的人情味。 谢婉兮看花了眼,小手指着东,又指着西,嘴里不停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母亲,母亲,你看那个金鱼灯,尾巴还会动呢!” “父亲,我想吃那个糖人!我要一个猴子!” 谢怀瑾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却极有耐心的满足着女儿的要求。他付钱的样子,和朝堂上那个说一不二的首辅大人截然不同,倒像个寻常的父亲,纵容着自己的女儿。 人潮越来越拥挤,摩肩接踵。 谢怀瑾一手护着谢长风,另一只手下意识的伸过来,握住了沈灵珂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层薄茧。那股温度透过肌肤,直直的烫进沈灵珂的心里。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跳,热意瞬间涌上脸颊,她下意识的就想抽回手。 可谢怀瑾却握得更紧了些,他视线看着前方,声音平稳的在她耳边响起:“跟紧了,别走散了。” 这理由光明正大,让人无法拒绝。 沈灵珂只好任由他牵着,心跳却漏了一拍,怎么也平复不下来。她悄悄的抬眼,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下颌线。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便被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那摊主是个山羊胡老者,摊子上挂着几个格外精致的花灯,显然是准备给猜中高难度灯谜客人的彩头。 此刻,正有一群人围在一个硕大的走马灯前,对着上面的谜题愁眉不展。 谢长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凑过去看。只见那谜面上写着:“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有味半边香,半边吃的山上草,半边还在水里藏。”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猜什么的都有,却没一个是对的。 谢长风也皱着小眉头苦思冥想。 沈灵珂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了。这不就是个简单的拆字谜么。 她凑到谢长风耳边,轻声的提点了一句:“你想想,什么字,可以拆成这四句话描述的样子?” 谢长风眼睛一亮,恍然大悟,立刻高声对摊主道:“老丈,我猜到了!谜底是‘鲜’字!” “恭喜这位小公子!猜对啦!”山羊胡老者抚掌大笑,将一盏漂亮的鲤鱼灯递给了他。 谢长风捧着花灯,脸上满是自豪,回头看向沈灵珂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亲近和崇拜。 解决了几个简单的谜题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悬在最中间、也最华丽的一盏莲花灯上。那莲花灯层层叠叠,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而它的谜题,只有寥寥四个字。 “云破月来。(打一词牌名)”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难住了。围观的才子们抓耳挠腮,却始终不得其解。 谢怀瑾看着那谜面,也陷入了沉思。 沈灵珂看着那熟悉的四个字,险些笑出声来。这不正是后世大词人张先的得意之作中,最出名的那一句么。 她看着自家夫君那一副严肃思索的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她悄悄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糯的念道:“不如随分尊前倒,莫负东篱菊蕊黄……” 谢怀瑾浑身一震,猛的转过头看她。 他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眸子,里面盛满了狡黠的笑意,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个小狐狸! 谢怀瑾抬起眼,对着那山羊胡老者,用清朗的声音说道:“谜底,可是《天仙子》?” “哎呀!!”老者一拍大腿,胡子都翘了起来,“这位公子,大才!大才啊!老朽这谜题摆了三年,您是头一个猜出来的!这莲花灯,归您了!” 在周围一片惊叹声中,谢怀瑾亲手取下那盏华丽的莲花灯,接着,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转身递给了身旁的沈灵珂。 “你的。”他的声音低沉。 沈灵珂接过温热的花灯,指尖拂过灯上精巧的莲花瓣,一丝暖意从心底漾开。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鼓声响起,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放烟火啦!” 谢怀瑾一手牵着沈灵珂,一手护着孩子,带着他们挤到了附近一座石桥上。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正是观赏烟火的绝佳位置。 “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绽放,金色的光芒铺满天际,瞬间照亮了桥上每个人的脸庞。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连升空。一朵刚刚散开,一簇又冲了上去,在夜幕中交织、绽放,绚烂夺目。 谢婉兮看得拍手大叫,谢长风也仰着头,眼中是少年人对壮丽景色的向往。 沈灵珂提着莲花灯,仰头看着漫天烟火,一时有些出神。这样热闹的美景,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另一个时空。 她正看得出神,身旁的谢怀瑾却忽然凑了过来。 他没有看烟火,一双深邃的眸子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 “灵珂。”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闺名。 沈灵珂心头一跳,转过头,正对上他深沉的目光。 在漫天烟火的光芒下,他看着她,用认真而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 “往后的每一年上元节,我都陪你来看。” 第50章 美丽的误会 “轰!” 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光洒落,照亮夜空。 可沈灵珂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往后的每一年上元节,我都陪你来看。” 这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一句陈述。 一个来自谢怀瑾的承诺。 沈灵珂的心,在这一刻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脸上烫得惊人,不用看也知道已经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盛满了慌乱。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因震惊而瞪得滚圆的杏眼,将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哇!母亲你看!是蝴蝶!好大的蝴蝶!” 谢婉兮的惊呼声,将沈灵珂的神思拉回几分。她下意识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烟火组成的彩色蝴蝶,正在夜空中飞舞。 身旁的谢长风,虽然没有像妹妹那样大喊大叫,但一双眼睛也紧紧追随着天上的烟火。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却悄悄的瞥向了身后的父亲和继母。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温柔,继母脸上的红晕,还有他们紧握的双手。 少年的心里,忽然一暖。 自从亲生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笑过了。这个家,也总是冷冰冰的。 如今,父亲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让他笑的人,一个对他和妹妹好的人! 真好。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悄悄的,用力的抓紧了妹妹的手。 我们都懂的,父亲。 烟火终有落尽之时,当最后一丝光亮隐入夜幕,长街也渐渐安静下来。 谢婉兮玩累了,趴在谢怀瑾的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糖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回程的路上,气氛和来时有些不同。 谢怀瑾依旧牵着沈灵珂的手,这一次,是一种自然的亲密。 回府前,谢怀瑾将睡熟的女儿小心翼翼的交给了迎上来的乳母,又温声对长子道:“夜深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是,父亲。”谢长风躬身行了一礼,又对着沈灵珂行了一礼,“母亲也早些安歇。” 说完,他便带着妹妹,坐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小点马车,往自己的院子驶去。 偌大的青石板路上,只剩下谢怀瑾和沈灵珂,以及那辆属于首辅大人的马车。 车夫早已识趣的退到了一边。 谢怀瑾掀开车帘,侧过身,对着沈灵珂伸出了手。 沈灵珂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顺势一拉,她便借着力,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光影。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小的银质风灯,光线昏黄。一股淡淡的、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她衣袖间的梅花冷香,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沈灵珂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对面的男人,只能盯着自己手中的那盏莲花灯,仿佛上面能看出一朵花来。 “今日,开心吗?” 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开心。”沈灵珂小声的回答,声音细若蚊蚋。 “那就好。” 又是片刻的沉默。 沈灵珂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滚烫的温度,让她坐立难安。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想让他别再这么看着自己。 可这一抬头,便毫无防备的,撞进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温柔,还有一丝侵略性,好似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一般。 她的气息,瞬间就热了。 所有防备和伪装都在此刻瓦解。 不知怎的,她回想到刚才街上的车水马龙和大家结伴看花灯的热闹场面,脑中忽然闪过那一首词。 那首最应此情此景的词。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那些诗句,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她微启的唇间,轻轻的流淌了出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念完的瞬间,沈灵珂就后悔了!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在做什么啊!这景是挺衬的,但这词背后的意义……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这不等于是在向他表白吗?! 完了完了! 她的脸今天是要丢尽了! 沈灵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飞快的垂下眼帘,心中疯狂祈祷:千万别问,千万别追问,就当她是在梦游…… 然而,预想中的追问并没有到来。 车厢内,是长久的寂静。 沈灵珂只听到了谢怀瑾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她壮着胆子,悄悄抬起眼,飞快的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细细的品味着什么。那俊美的脸上,满是震惊、赞叹,和一种回味无穷的神情。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好词,好词啊!” 他由衷赞叹,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充满了欣赏。 “夫人的才华,当真是……让为夫叹为观止。”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又自豪,“出来赏这一会儿上元花灯,便能做出如此应情应景的绝妙好词!为夫……甘拜下风。” “回去后还劳烦夫人再念一遍,我亲手写下,裱起来挂我书房里,可好!” 沈灵珂:“???” 等等? 他说什么? 我……做出? 她看着眼前这个误会大了的男人,看着他那一脸“我夫人是绝世才女”的骄傲表情,整个人都懵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说“夫君,这是前人的作品”,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解释呢? 解释了,这份美好的误会就没了。眼前这份温馨的氛围,也会瞬间被打碎。 她忽然,不想去破坏这份美好了。 她想自私一次,贪心的,让这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美丽的错误,继续下去。 思及此,沈灵珂那颗狂跳的心,竟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谢怀瑾,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珍视,缓缓地抬起了眼眸。 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欢喜。 她轻声应了声“好!” 然后,她挪了挪身子,朝着他那边靠了过去,将自己的头,轻轻的、带着全然信赖的,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谢怀瑾的身子,猛地一僵。 随即,一股狂喜席卷了他整个胸腔。 他缓缓的抬起手臂,将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紧紧的,紧紧的,拥入了怀中。 第51章 灵珂,你疼疼我 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鼻尖萦绕的淡淡梅香,让谢怀瑾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着安然靠在自己怀中的小女人。 昏黄的灯火给她略显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光,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诗词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没留下太多痕迹。 真正让他心头一颤的,是那最后一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谢怀瑾的目光变得悠远。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向前走,从未想过回头。少年苦读,青年入仕,官场沉浮,宦海搏杀,一步步走到了权力的顶端。 他身边也曾有过一个女人,他的原配妻子,卢氏。 那是一场门当户对的结合。卢氏温婉贤淑,为他操持后宅,诞下一双儿女,两人相敬如宾,是世人眼中的一对璧人。 可谢怀瑾自己清楚。 那段婚姻里,有责任,有义务,有家族的体面,唯独没有心动。 他对卢氏是敬重,却从未有过此刻这种,想将一个人揉进骨血里的冲动,也从未有过抱着她就觉得拥有了一切的满足感。 是了。 他一直在寻找。 寻找一个能与他并肩,能懂他心意,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此生都找不到了。 可谁能想到,蓦然回首,这个人,这个他寻觅半生的灵魂,竟已悄然来到了他的身边。 想到这里,谢怀瑾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的更紧了些。 他要抓住她。 用尽全力,抓住这份迟来的心动。 马车缓缓停下,到了。 谢怀瑾率先下车,又转身,极为自然的将沈灵珂抱了下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沈灵珂来不及反应,双脚便已稳稳落在了地上。 她红着脸,想从他怀里退开,他却不放,依旧半揽着她的腰,带她从大门径直往院内走去。 “夫……夫君,该去歇息了。”沈灵珂小声提醒,这人怎么回事,不去卧房,反倒拉着她往书房的方向走。 “不急。”谢怀瑾的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守在院里的春分和春燕、夏至等人,看到两人这般亲密的姿态,纷纷红着脸低下头,识趣的退到了一边。 书房的门被推开。 谢怀瑾松开她,径直走到书案前,亲自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火光跳跃,照亮了他俊美的脸。他没有看她,而是转过身,熟练的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灵珂站在原地,看着他这郑重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沈灵珂不明所以,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劳烦夫人把刚才那首词,再念一遍。”他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眸子亮的惊人,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一个字,都不要错。” 沈灵珂的心,咯噔一下。 完了! 看他这架势,竟是要把这首词给写下来! 这要是传出去,辛弃疾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夫君,这词不是我作的”在嘴里滚了三百个来回,可看着他那双满是期待和珍视的眼睛,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算了! 死就死吧! 反正这个时空也没有辛弃疾,就当是她替偶像在这个世界扬名立万了!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清了清嗓子,将那首《青玉案·元夕》缓缓的、一字一句的,重新念了出来。 她每念一句,谢怀瑾笔下便随之而动。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风骨天成,笔锋凌厉,一个个墨字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仿佛有了生命。 当最后一个“处”字落笔,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举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字,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眼中的喜爱越发浓郁。 “此词一出,京中所有咏叹上元节的诗词,皆可弃之。” 他给出的评价极高,随即小心的将那幅字吹干,卷了起来,珍重的放进一个紫檀木盒里。 “明日,我便叫人寻最好的匠人,用金丝楠木将它裱起来,挂在我的书房正中。” 沈灵珂听着他这郑重的安排,眼皮直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头要不要给辛弃疾他老人家多烧点纸钱,以求心安。 收好了“墨宝”,谢怀瑾这才转身,重新将目光落回沈灵珂身上。 那目光,比在马车里时还要滚烫直接。 他一言不发的朝她走来。 沈灵珂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 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熟悉的香气袭来,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抬起手,没有碰她,只是轻轻抚过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回房。” …… 回到卧房,谢怀瑾一反常态,没有急着催她就寝,反而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夜里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沈灵珂接过茶杯,看着他这副殷勤体贴的模样,心里的警铃大作。 不对劲。 这个老男人,太不对劲了! 他甚至挥退了准备伺候她沐浴的春分,只说了一句:“这里不用你们了,都下去吧。” 等到她磨磨蹭蹭的洗漱完毕,换上轻薄的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才发现,这个老男人是有预谋的! 只见他早已换下外袍,只着一件松垮的黑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片冷白的胸膛。 斜倚在床头,眼眸微抬,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那眼神充满了侵略性。 除夕夜那晚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沈灵珂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彻底。 她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看着她那副羞怯又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加深,对着她招了招手。 “过来。” 那声音低沉性感,带着蛊惑。 沈灵珂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不受控制,一步步的,朝着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大床走去。 然而,今夜的他比除夕夜那次更甚。 他没有急切的索取,反而极尽温柔,每个动作都带着珍重的怜惜。那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角,鼻尖,最后才来到她的唇上,反复辗转,耐心十足。 这样的温柔,比任何粗暴的掠夺都更让人沉沦。 沈灵珂很快便在他营造的氛围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她脑中最后的一丝清明还在想:是谁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行的?这个老男人,简直……简直…… 就在她意乱情迷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他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乞求。 “灵珂,”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的厉害,“你也疼疼我!” 这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沈灵珂作为新时代女性所有的矜持和防线。 一个平日里权倾朝野、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男人,此刻,却在她的耳边,用这样近乎示弱的语气,求她……疼疼他? 这谁能顶得住啊! 沈灵珂只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化作一滩水。 所有的犹豫和羞怯,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 她缓缓抬起手臂,主动的回抱住了他。 …… 这一夜的放纵,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翌日。 当沈灵珂终于从浑身的酸软中挣扎着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身侧的床铺早已冰凉一片。 那个昨夜索求无度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去上早朝的,她竟然一无所知。 她费力的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卧房里静悄悄的。 “春分……”她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 门帘一挑,春分立刻端着水盆走了进来,脸上憋着笑,神情有些古怪。 “夫人,您醒啦?”她将水盆放下,又从一旁的小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大人上朝前特意吩咐了,说您昨夜劳累,让您多睡会儿。这是厨房一早就用小火煨着的燕窝粥,您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昨夜劳累”这四个字钻进耳朵,沈灵珂的脸颊一下子热了,接过粥碗便埋下头,用腾起的热气挡住自己滚烫的脸。 春分瞧见她家夫人红透的耳根,再也憋不住笑,赶紧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碗燕窝粥下肚,沈灵珂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她正准备起身梳洗,处理府务,管家张妈妈却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神情又是激动又是古怪。 “夫人,外面……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老爷请来的,要给您裱……裱一幅字。” “裱字?”沈灵珂心里一个咯噔,生出不好的预感。 “是啊!”张妈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那人自称是鲁班的后人,京城里最有名的木匠‘鲁一手’!听说他做的东西,连宫里的娘娘都要求一件呢!他说老爷吩咐了,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给夫人裱一幅词,还要用金粉描边!” 金丝楠木,还要用金粉描边…… 沈灵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这个谢怀瑾,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捡着宝了?! 她扶着额头,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你好好招待,按夫君的意思办吧。”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鲁一手前脚刚被请去偏厅喝茶,后脚,府里又来了个更了不得的人物。 宫里的王太医,提着药箱,在首辅大人的贴身长随福安的陪同下,直接进了梧桐院。 “给夫人请安。”王太医一拱手,态度恭敬,“下官奉首辅大人之命,特来为夫人请脉。大人说,夫人近日操劳,又受了风寒,恐有体虚之症。” 沈灵珂:“……” 她现在可以确定,谢怀瑾就是故意的!这哪是关心她,分明是在向整个京城炫耀! 在满院下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里,沈灵珂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让这位王太医给自己诊断这“莫须有”的体虚。 王太医三指搭上脉搏,捻着胡须,闭目沉吟片刻,随即睁开眼,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略有亏虚,想是连日劳心所致。” 说着,他便提笔开了一张温补的方子,又叮嘱了一堆诸如静心安神、切忌劳累之类的废话。 送走这位大神,沈灵珂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疲惫。 不行! 再这么下去,她病弱才女的名声就要彻底崩塌,变成恃宠而骄的祸水了! 她必须得干点正事,来转移一下全府上下的注意力! 想到这里,沈灵珂眼中恢复了清明。 她坐直了身子,沉声对张妈妈吩咐道:“传我的话,让府中各院的管事,半个时辰后,到正厅开会!” 第52章 安排新年事务 半个时辰后,谢府正厅。 以张妈妈为首的十几位管事,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他们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新上任没多久,却已展现出雷霆手段的夫人,今日又有什么新的章程。 沈灵珂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温茶,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没有说任何废话,开门见山。 “上元节已过,年也算过完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从今日起,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打起精神来,为新一年的生计做打算。” “今日召集各位前来,便是要将今年的事务,做个统筹安排。”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总的来说,便是十二个字:开源节流,内外兼顾,长幼周全。” 在场的所有管事,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管家多年,经验丰富。可听到这十二个字,依旧忍不住心里一震。 这十二个字,看似简单,却几乎涵盖了操持一个偌大家族的所有精髓!这位年轻的夫人,竟有如此见地! 不等他们细想,沈灵珂已经开始具体部署。 “第一,内务规整。” “张妈妈,惊蛰之前,你负责将府中所有人口重新盘点造册,核对仆妇、小厮、丫鬟的职守。懈怠者惩,勤勉者赏。春日洒扫、园囿打理这些活计缺人手,就立刻补招。” “钱管事,春分之后,将库房里的冬衣、皮毛全部晾晒收纳,清点金银器皿、绸缎布匹,重新登记。所有闲置的物件,列出单子来给我。” “周管事,清明之前,府里的屋顶门窗要全部检修一遍,沟渠也要疏浚,以防梅雨季积水。园子里的花木该补种的补种,该修剪的修剪。” 她一条条,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时间节点、负责人、具体要求,无一不备。 众人听得心里发怵,这哪里像个没落侯府出来的小姐,分明是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第二,生计谋划。” “李管理,立春后,你即刻启程,着(ZhUO第二声)人前往京郊的田庄,督促春耕。另外,核查佃户租约,去年受灾的那几户,今年的租子酌情减免,安抚人心是头等大事。” “王掌柜,你负责召集各地商铺的掌柜回京,核算去岁盈亏,制定今年的经营策略。春日主推什么,夏日备货什么,都要有章程。我记得城南的点心铺子生意不错,回头把方子改一改,添几样新鲜吃食。” “还有,根据田庄和商铺的预期,做一份全年预算给我。衣食住行、人情往来、祭祀礼仪,各项开支,都要有定额。从下月起,各院用度,月月上报,不得铺张!”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严厉。 负责采买的几个管事,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躬身应是。 “第三,人伦与礼仪。”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底下管事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内务和生计,是府邸的筋骨血肉。而这人伦礼仪,便是府邸的脸面和声望。这三者,缺一不可。 “钱妈妈,”沈灵珂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身上,那是钱氏的远房族亲,专管府里的人情往来,“开春后,各家宗亲、世交的走动不能断。新茶、春笋、绣品这些,按着各家交情深浅,拟一份礼单出来。小辈们的拜访赴宴,也要提前安排,礼数上绝不能出差错。” “是,夫人。”钱妈妈连忙应下,心中暗暗咋舌。这位夫人,连送礼这种小事都想到了,心思当真缜密。 “清明祭祖是头等大事。”沈灵珂的视线转向另一位老成持重的管事,“刘管事,祠堂的清扫、牌位的擦拭、祭品的采买,你亲自盯着。三牲、酒醴、果品,一样都不能少。到时候,族人按辈分行礼,规矩不能乱。” “至于家中小辈,”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长风和另外两房几位公子的学业,我会请夫君延请名师。婉兮和几位姑娘的女红、识字学艺继续请之前的夫子、至于管家之术,往后由我亲自教导。”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尤其是周氏的陪房刘妈妈,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让主母亲自教导姑娘们管家?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这意味着,夫人是真心将府里的小辈,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另外,春季易染时疫。”沈灵珂的目光扫过众人,“王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也提点了此事。各院都要勤通风,多备防疫的汤药和香囊。老祖宗和小辈们的身体,更要时时关注。” 一番话说完,整个正厅,一片寂静。 所有的管事,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他们的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是何等周密的统筹能力! 从人口职守到库房器物,从田庄商铺到家用开支,再到人情往来、祭祀教养……府中上下,里里外外,一整年的事务,竟被这位年轻的夫人,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时间精确到节气,任务落实到人头! 这哪里是在管家?这分明是在排兵布阵! 他们这些人在谢府当差短则三五年,长则一辈子,自以为对府里的事务了如指掌。可今日听了夫人的安排,才惊觉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些零敲碎打的缝补,与夫人这等高屋建瓴的规划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开源节流,内外兼顾,长幼周全。 这十二个字,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平日里看着病弱不争的继夫人,究竟拥有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什么病弱美人,什么幸运的棋子……全是瞎说! 这位夫人,分明是请进门的一尊能定乾坤的活菩萨,是能让谢家这艘大船安稳航行百年的定海神针! 沈灵珂看着底下众人那副被惊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了然。 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写好的薄薄册子,递给一旁的春分,再由春分交给张妈妈。 “方才说的要点,我都记在了这册子里。你们拿去,各自抄录一份,照此执行。若有难处,先报福管家,实在难办再来回我。”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 “我有些乏了。若是没有别的事,今日便到这里吧。” “是,夫人!” 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的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信服。 看着众人鱼贯而出,沈灵珂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夫人!”春分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您没事吧?要不要再去躺会儿?” “无妨。”沈灵珂摆了摆手,在春分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了梧桐院。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谢家的地位,才算是真正的稳固了。 …… 入夜。 谢怀瑾踏着月色,回到梧桐院。 他敏锐的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下人们的脚步比往日更轻,也更有序,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眼中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兴奋和干劲。 他心中有些好奇,却并未多问,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的小夫人正坐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聚精会神。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浅紫色衫裙,长发松松的挽起,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着。柔和的烛光勾勒出她秀美的侧脸,她神情宁静又专注,自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听到脚步声,沈灵珂抬起头。 “夫君回来了。”她放下账册,起身相迎,眉眼间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嗯。”谢怀瑾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今日,府里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沈灵珂走到他身边,很自然的帮他脱下厚重的官袍,又从一旁的书架上,取来那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面前。 “不过是觉得年也过完了,该把府里今年的事务规整一下。这是我今日和管事们商议的章程,夫君过目瞧瞧,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明日再找他们改过。” 她的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征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怀瑾接过册子,随意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翻着册子的手便是一顿。 那册子上,是用一手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小楷,清清楚楚的写着今日会议的十二字纲领,以及其后详细的部署。 内务规整:人口盘点,惊蛰前毕。库房清点,春分后结。宅第修缮,清明前完…… 生计谋划:田庄春耕,立春后启。商铺核算,二月内清。全年预算,三月前定…… 人伦礼仪:宗亲走访,开春即行。祭祖筹备,清明为期。小辈教养,持之以恒…… 一条条,一款款,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标注着负责人、完成时限,以及简明扼要的执行要点。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几乎将未来一整年谢家内外的所有事务,都囊括其中,并且安排得妥帖周全,无一疏漏。 谢怀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一页一页的翻看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随意,到惊讶,到凝重,最后,变成了全然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哪里是管家之才,分明是经世之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她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丝询问的怯意,仿佛在等着他的评判。 谢怀瑾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份堪称完美的计划书,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解语花,一个能排遣寂寞的红颜知己。 后面发现自己的小夫人极聪慧能干的,让他暗暗叹自己捡到宝了!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惊觉。 他娶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娇花。 而是一位能与他比肩,为他安后方、定乾坤的……无双国士! 见他半天不说话,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沈灵珂心里有些打鼓。 难道是她做得太过,吓到他了? 她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问题吗?若是有,我……” “没有问题。” 谢怀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的说道: “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照你说的办。” 第53章 隔房想捞油水 谢怀瑾的声音不高,却让沈灵珂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谢怀瑾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他没有松开,顺势拉着沈灵珂在自己身边的圈椅上坐下。 “只是……”谢怀瑾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册子上,眉头微微蹙起。 沈灵珂的心跟着一紧:“只是什么?” “只是你把所有事都想到了,却唯独漏了你自己。”谢怀瑾抬起眼,眸光深沉的看着她,“你把田庄铺子、人情往来,就连小辈的教养都安排得妥帖。那你自己呢?往后也打算这么亲力亲为的累下去吗?” 原来,他是在心疼她。 沈灵珂心里一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浅笑。 “夫君说笑了。把事情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他们自然会照章办事,哪里还需要我日日盯着。” 她这话说得轻巧,谢怀瑾却明白,要做到真正的放手,首先得能掌控全局,还要能精准的拿捏人心。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担心,实在是多余了。他原以为她需要庇护,却不想,她自己就能为旁人遮风挡雨。 谢怀瑾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紫檀木雕的小巧私印,放到了沈灵珂手中。 “这是我的私印。”他沉声说道,“以后,府中凡五百两以上的开支,以及田庄、铺子的契书调动,你直接用印即可,不必再来问我。” 沈灵珂身子一僵,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印章。 这枚私印,她认得。它代表着谢怀瑾的个人身份,在某些场合,甚至比官印还好用。 他竟然……就这么交给了自己? 这份托付,等同于将他的一部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上。 “夫君,这……太贵重了。”沈灵珂下意识的想推拒。 “不贵重。”谢怀瑾却不由分说合上了她的手掌,将那枚印章牢牢包裹在她掌心,“与你相比,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我谢怀瑾的夫人,当得起这份托付。” …… 翌日,天刚蒙蒙亮,整个谢府便高效的运转了起来。 张妈妈拿着新出炉的人口名册,带着几个婆子去挨个院子核对人员。钱管事也打开了积灰的库房,指挥小厮们清点器物。另一边,周管事带着泥瓦匠开始检查各处屋顶……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紧张又井井有条。 而这份紧张,在另外两个院子里,却发酵成了别样的情绪。 谢三爷府上。 三夫人周氏,正听着自己的陪房刘妈妈,添油加醋的讲着昨日正厅里发生的一切。 “……夫人,您是没瞧见!那个新夫人,就坐在主位上,不急不缓的,就把一整年的事都给安排了!那条理清晰的,比账房先生的算盘都精!府里那些老油条,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啪!” 周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湿了她绣着金线的袖口。 “好一个沈灵珂!好一个病秧子!”她咬着牙,盯着湿了的袖口,“这才进门几天?就想把整个府的财权都攥到自己手里!她是想干什么?想让我们二房三房都喝西北风去吗!” 刘妈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奴婢听说,那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从下月起,各院的用度都要按月上报,超了就要自己掏腰包补!夫人您想,小少爷马上要启蒙,笔墨纸砚都是开销。两位姑娘眼看就要及笄,置办衣裳首饰更像个无底洞!这手一紧,咱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周氏越听脸色越难看。她嫁入谢家十几年,大哥大嫂过世后,谢怀瑾常年在朝,府里中馈一直由张妈妈主管,她和二房的嫂子钱氏也能插手。虽说不上中飽私囊,但平日里手头宽裕,接济娘家也是常有的事。 如今这沈灵珂一来,就要断了她们的财路,这怎么能忍! “二嫂呢?她怎么说?”周氏沉声问道。 “二夫人那边,怕是也坐不住了。我刚过来的时候,瞧见她房里的丫鬟正收拾东西,说是要过来和您喝茶。” 周氏冷笑一声:“喝茶?我看是来商量对策的吧!”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眼神一冷。 “她一个没落侯府出来的黄毛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得了侄子的宠,就真以为自己能在这谢府一手遮天了?做梦!” “走!我们去会会这位能干的侄媳妇!我倒要看看,她是真有三头六臂,还是只会装神弄鬼!” …… 梧桐院,正厅。 沈灵珂正捧着一杯参茶,听着春分汇报各处管事的进度。 忽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夫人,隔房的二夫人和三夫人来了。” 沈灵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她放下茶杯,唇角极快的勾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原样,脸上反倒添了几分病弱和疲惫。 “快请。” 很快,钱氏和三夫人周氏便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沈灵珂从位置上起身,上前迎去,走到跟前,微微行礼。 “二婶、三婶,请上座。”沈灵珂柔声说道,又吩咐春分,“看茶。” 三人落座,一时无话。 还是性子更急的周氏,率先开了口。 “早就听闻大侄媳妇才情过人,如今看来,这管家的本事,更是叫我等望尘莫及啊。”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昨日那份章程,我跟你二婶都看了,当真是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二夫人钱氏也跟着附和:“是啊,侄媳妇真是为我们谢家尽心尽力。只是……”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愁容,“只是这节流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我们两房人多,开销也大。这月例一定死,往后要是有个什么突发状况,怕是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周氏立刻接上话头:“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正是淘气的时候,三天两头不是打碎花瓶就是弄坏笔砚。家里的两个姑娘眼看要说亲,人情往来哪样能省?侄媳妇你是当家人,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小利,寒了自家人的心。”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沈灵珂苛待宗亲,行事刻薄。 沈灵珂静静的听着,并不反驳,只是脸色一点点的白了下去。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眼圈也渐渐红了,像受了委屈却不知如何辩解的模样。 “两位婶子……说的是。”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轻颤。 “都怪我……都怪我想得不周全。我……我只是想着,夫君在朝堂上为国事操劳已经很辛苦,我身为他的妻子,总该为他分担一二,把后宅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说着,竟真的落下两滴泪来,那模样瞧着格外可怜。 “我以为……我以为开源节流,勤俭持家,是为这个家好。却不想……却不想竟因此让两位婶子受了委屈。这……这都是我的不是。” 周氏和钱氏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勾起。 看来,这沈灵珂也不过如此,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吓唬就哭了。 “既然侄媳妇也知晓其中难处,那这章程……”周氏趁热打铁。 “我这就去改!”沈灵珂立刻说,她抬起挂着泪痕的脸,眼神却忽然变了,“不!不能改!” 她猛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子晃了晃,幸好被春分扶住。 “这份章程,是夫君亲自过目,亲口准了的!他说……他说就照我说的办!” “如今,你们说不行。这……这不是让我去打夫君的脸吗?我……我做不到啊!” “罢了!罢了!既然我如此无能,既不能让夫君满意,又惹得婶子们不快,这管家之权,我不要也罢!让隔房的婶子来管吧,左右都是谢家人。” “我……我这就去向夫君请罪!就说我德不配位,不堪此任!往后这府里的事,还请两位婶子多多费心了!” 说完,她竟真的提着裙摆,作势要往外走。 这一下,轮到周氏和钱氏慌了! 去向谢怀瑾请罪? 还要说她们觉得章程不行? 开什么玩笑!谢怀瑾是什么人?那是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当朝首辅!他刚点头同意的事,她们转头就去告状说不行,这不是明摆着跟他作对吗! 到时候,这沈灵珂挂着眼泪一哭,说自己费心费力是为了替他分忧,结果还被婶子们刁难…… 完了! 她们两房,非得被大侄子记恨上不可! “侄媳妇!侄媳妇使不得啊!”钱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去,死死拉住沈灵珂的胳膊。 周氏也白着脸赶紧上前劝:“是啊侄媳妇,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提个建议,绝没说您做得不好!” “对对对!”钱氏也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侄媳妇您深谋远虑,您定的章程自然是最好的!是婶子们愚钝,没领会您的深意,您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沈灵珂停下脚步,转过身,泪眼朦胧的看着她们:“真的?你们……真的不是在怪我?” “不怪!当然不怪!”两人异口同声,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这章程……” “就按您说的办!我们两房,不再过问!若在插手半分,您只管和侄子明说!”周氏拍着胸脯保证道。 沈灵珂这才破涕为笑,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的说:“瞧我,真没用,说几句就哭了。让两位婶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大侄媳妇性情纯善,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又虚情假意的客套了几句,周氏和钱氏再也坐不住,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看着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沈灵珂脸上的柔弱和泪痕一扫而空。 她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轻轻吹了吹。 春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这番操作,简直看呆了。 “夫人,这二房三房都已经分出去还想插手咱们府里的事,太失分寸了,若她们在老祖宗那里告状可怎么办?” 沈灵珂轻叹一声,指尖拈着茶盏沿儿,慢声道:“她们不敢。不说别的,单是分了家还把手伸到大房来,传出去就要被人笑话。家里的姑娘们眼看要及笄了,两位婶子但凡顾点脸面,也该掂量掂量。再说,老祖宗最看重规矩,也最公道,她知道谢家往后要仰仗夫君。二叔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三叔虽是正五品同知,却在外地任职,将来二房、三房的孩子们想入仕,哪一样离得开夫君的帮衬?” 春分听得连连点头,满眼都是崇拜:“夫人您想的真周到!奴婢是真服了。” 沈灵珂浅呷一口茶,笑了笑:“不过是些眼皮子浅的,想多沾点油水罢了。跟她们置气,倒显得我小家子气,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抬眼看向窗外。 谢府这点地方,终究掀不起什么大浪。她的目光,早就越过了这道道红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的朝堂,才是她和谢怀瑾真正要去面对的。 第54章 被训,规划 果然和沈灵珂想的一样。 那两位婶子前脚刚走,后脚就去了老祖宗的松鹤堂。 然而,沈灵珂安安稳稳用完了午膳,又小憩了半个时辰,松鹤堂那边依旧没什么动静。反倒是那两位气势汹汹过去的婶子,派人送来了几匹上好的春日料子,说是给侄媳妇压惊。 这番操作,看得春分一愣一愣的。 直到一个时辰后,夏至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才解开了谜团。 “夫人!”夏至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奴婢打听清楚了!二夫人和三夫人去了老祖宗那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是被老祖宗留在屋里训话了!出来的时候,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沈灵珂勾了勾唇角。 这位老祖宗,才是谢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如今的谢家,靠的是谁。她更知道,一个安稳的后宅,对谢怀瑾来说有多重要。 有老祖宗这尊大佛在,那两个拎不清的,往后是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解决了这两个小麻烦,沈灵珂心情也松快起来。她正准备去看看谢婉兮的功课,就有丫鬟通报,说长风少爷和婉兮小姐过来请安了。 沈灵珂心中一动,算算时辰,正是孩子们下学的时候。 她脸上笑意温和,对着春燕吩咐道:“去小厨房,把咱们下午备好的东西端上来。” “是,夫人。” 话音刚落,谢长风便牵着妹妹谢婉兮的手,从门外走了进来。 “给母亲请安。”两个孩子齐刷刷的躬身行礼。 “快起来。”沈灵珂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今天在学里还好吗?先生教了什么?” “回母亲,先生今天教了《论语》的‘为政篇’。”谢长风恭敬的回答,小身板挺得笔直。 “先生还夸我字写得好呢!”谢婉兮仰着小脸,邀功一样的说道。 “是吗?我们婉兮真厉害。”沈灵珂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随即牵着他们往里走,“走,我给你们准备了些新鲜吃食,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话间,春燕已经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打开,两只漂亮的琉璃盏和两只白瓷小碗被一一摆在了桌上。 只见那琉璃盏里,盛着一种色泽温润、介于茶和牛乳之间的饮品,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煮得软糯的黑色小圆子。而那白瓷小碗中,则是一种状如凝脂、微微颤动的膏状物,顶上还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樱桃,看着就馋人。 “哇!这是什么呀?好漂亮!”谢婉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颗黑葡萄。 “这个叫奶茶,这个叫慕斯小蛋糕。”沈灵珂将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尝尝看。” 谢婉兮早就等不及了,拿起小银勺,先小心翼翼的挖了一勺那颤巍巍的“蛋糕”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小嘴就幸福的抿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入口即化,绵密丝滑,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甜味,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糕点都好吃! 她又迫不及待的端起那杯奶茶,学着沈灵珂的样子,小小吸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浓郁的茶香与醇厚的奶香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甜而不腻。更奇妙的是,还能吸到那种Q弹软糯的黑色小圆子,嚼起来有趣又美味。 “唔……好好吃!母亲,这个太好吃了!”谢婉兮一脸满足的感叹道,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沈灵珂看着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笑得愈发温柔。 她又将另一份推到谢长风面前:“长风也尝尝。” 谢长风看着眼前这过分精致甜腻的东西,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他自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饮食清淡,不喜甜食。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不应沉溺于口腹之欲。 但这是继母的一番心意,他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他拿起勺子,学着妹妹的样子,先尝了一口那所谓的“慕斯”。 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一股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太甜了。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勺子,又端起那杯奶茶。 奶味太重,甜味也太重。 他只默默喝了一小口,便将杯子放下了,只安静的看着妹妹吃得不亦乐乎。 沈灵珂看在眼里,没点破。 她等谢婉兮吃得差不多了,才拿出手帕,温柔的帮她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谢长风,神色认真了些。 “长风,前几天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下,想重新给你安排一下功课。” 谢长风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专注。 “除了国子监的功课,我另外给你找了两位先生。一位是前朝的棋待诏李国手,教你弈棋。还有一位是虎威将军麾下的赵教头,专门教你骑射。墨砚虽然也能教,但他要跟着你父亲,腾不出太多时间。” 谢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学棋他能理解,可以锻炼心性谋略。可学骑射……他是要走科举一道的文臣之后,又不是武将。 沈灵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解释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射不仅能强身健体,更能磨炼你的意志。你父亲身居高位,树大招风,你是长子,日后要撑起这个家门,光会读书可不行。文要能安邦,武也要能定国,如此,才能站得稳,走得正。” 这番话,说得谢长风心头一震。 他从小听到的,都是要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从未有人跟他说过,文人也需要学武。 继母的这番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除了这些,”沈灵珂继续说道,“等你再大些,不光要去军营里练练,家里的田庄、铺子,你也要跟着学着看账管事。书本里的学问是死的,这世上的人情世故、柴米油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谢长风彻底愣住了。 去军营?去铺子?学管家? 这……这还是一个后宅妇人该有的见识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时,眼中仿佛闪着光的继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当然,这些只是我与你父亲的建议。”沈灵珂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柔和下来,她看着谢长风,认真的问道,“我今天,更想问问你自己的想法。长风,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想走什么样的路?” “你只管说出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不必顾虑其他。只要不走歪路,不去做那祸国殃民的奸臣,不管你想走哪条路,我和你爹都支持你。” 这番话,像一道雷,狠狠劈进了谢长风的脑子里! 他想做什么?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做什么!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应该沿着父亲的路走下去,成为下一个谢首辅! 可是,他自己呢? 他看着继母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期望,只有纯粹的尊重和鼓励。 少年人的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灵珂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的等着。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 “长风,你要记住。不管你将来学什么,做什么,都一定要用尽全力,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因为你是咱们大房的长子,将来需要撑起这个家门。你的肩膀硬了,眼界宽了,我们谢家这棵大树,才能根深叶茂,长远不衰。”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旁边正舔着勺子,一脸懵懂的谢婉兮,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只有这样,咱们婉兮将来才能挺直了腰杆,有底气去挑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看任何人脸色,不受一点委屈。” 这一刻,谢长风终于明白了。 继母为他规划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整个家,为了他的亲妹妹! 他看着妹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又看了看继母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暖流,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猛的站起身,对着沈灵珂,郑重其事的,深深鞠了一躬。 “母亲教诲,长风……谨记在心。” 第55章 并肩 这一躬,代表着这个家未来的主人,彻底归心。 沈灵珂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将谢长风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是一家人,不用行这样的大礼。” 她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动作轻柔。 谢长风站直身体,再抬起头时,眼里的疏离和戒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和坚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自己只动了一口的慕斯,又看了看那杯几乎没碰的奶茶。 这一次,他拿起小勺,一口一口的,将那份在他看来过于甜腻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端起那杯奶茶,虽然喝得有些慢,却也全部喝完了。 甜味依旧在口腔里蔓延,但他心里却觉得,这股味道,似乎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这是母亲的心意,更是妹妹喜欢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正满足的舔着勺子的谢婉兮,眼神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从今天起,他不仅要保护她,更要为了让她能永远这样无忧无虑,而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 送走了两个孩子,梧桐院又恢复了宁静。 沈灵珂并没有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继续处理着手头的府务。对她来说,攻心为上,收服这两个孩子,远比震慑那两个拎不清的婶子要有意义。 夜色渐深,谢怀瑾从宫中归来。 他习惯性的先去了书房,换下官服,准备处理一些带回来的公务。 福管家为他点亮烛火,墨砚则在一旁研墨。 “去把长风叫来。”谢怀瑾淡淡的吩咐。 每日考校长子的功课,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不一会儿,谢长风便来了。 “父亲。”他恭敬的行礼。 “今天先生教了什么?”谢怀瑾头也不抬,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折子,一边随口问道。 “回父亲,教了《论语·为政篇》。” “嗯,背来听听。” “是。”谢长风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的声音清朗,吐字清晰,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谢怀瑾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听着,可听到一半,他翻动折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的抬起头,目光锐利的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今天的长风,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的站姿依旧笔挺,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截然不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劲头。 背完了书,谢长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等着父亲的下一个指令。 他迟疑了片刻,竟主动开口:“父亲,儿子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哦? 谢怀瑾眉梢微挑,来了兴趣。 “说。” “书中说为政以德,可若是德行不足以服众,法度不足以慑下时,又该如何?譬如边疆蛮夷,不通教化,只重武力,难道也要用德行去感化他们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它已经脱离了单纯的经义范畴,触及到了王道与霸道之争的内核。 谢怀瑾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聪慧但性子沉稳刻板,平日里只会循规蹈矩的学习,从未问过这等问题。 “那你以为,该当如何?”谢怀瑾不答反问,想看看他究竟想到了哪一层。 谢长风挺直了胸膛,眼里闪着思索的光。 “儿子以为,待人要看对象。对君子以德,对小人用法,至于那些虎狼之辈,便只能用雷霆手段!怀柔与铁腕,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 “好一个恩威并施!” 谢怀瑾忍不住抚掌赞叹,看向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些道理,他自然懂。可从一个快十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便足以令人吃惊。 “这些,是谁教你的?”他沉声问道。 国子监的那些老夫子,绝不会教这些东西。 谢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是母亲。” “今天下午,儿子去给母亲请安。母亲说,文要能安邦,武也要能定国,方能站得稳,走得正。” 他将沈灵珂下午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 谢怀瑾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凝重,最后变得复杂难明。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灵珂今天对长风说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番话,哪里是后宅妇人的见识,分明是一整套为继承人量身打造的教导之法! 她不仅教他棋道锻炼心性,还让他学习骑射强健体魄,甚至规划了以后要深入军营历练、接触庶务实践……她这是在为长风铺就一条王者之路!她不仅在为长风的未来打算,更是在为谢家百年基业夯实根基! 而那句哥哥的腰杆要硬,妹妹才能嫁得好,更是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长风性子沉闷,婉兮又太过单纯,这些他深藏心底的忧虑,她竟全都看透了。 而且,她已经开始不动声色的布局。 谢怀瑾缓缓的靠回椅背,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直冲头顶。 他娶回来的小夫人,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对弈的对手。 当他还在为眼前之事费心时,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更长远的未来。 这个局,从她嫁入谢府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开始。 第56章 摊牌了,夫人请随意 谢怀瑾在书房里坐了许久,窗外的月色渐渐泛起凉意。 一旁的墨砚和福管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感觉自家老爷身上的气息变了,往日的威严不再,反而多了一丝兴奋和危险。 终于,谢怀瑾站起身,没再看桌上的公文,径直走出书房。 他要去梧桐院,见见他那位“了不起”的小夫人。 月光下,谢怀瑾的思路格外清晰。 他想起她初入府时怯生生的模样,想起她在宴席上三言两语化解刁难的机敏,想起她只用半个时辰就将谢府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更想起她今天为长子规划出的那条出路。 这些事在他脑中串成了一条线。 从她踏入谢府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在她的计划之中。而计划的中心,就是那个此刻睡在梧桐院里,看似无害的女子。 谢怀瑾在梧桐院门口停下脚步,挥手让福管家和墨砚退下。 院里很安静,只有檐下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推开卧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灯火摇曳。沈灵珂并没睡,她穿着身素白寝衣,披着外衫,正斜倚在软榻上安静的看书。 听到动静,沈灵珂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婉的笑了起来:“夫君怎么来了?可用过宵夜?”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软糯。 谢怀瑾没回答,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诗集》上,眼神深了些。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他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随手翻翻。”沈灵珂合上书,准备起身为他更衣,却被谢怀瑾按住了肩膀。 谢怀瑾俯下身,凑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足一尺。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息将她笼罩。 沈灵珂的心漏跳了一拍。 今晚的谢怀瑾,很不对劲。 他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温和,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宝物,又像在审判一个对手。 “夫君?”她试探的唤了一声。 谢怀瑾没说话,伸手拿起那本《诗集》,随意翻开一页,低沉的声音在夜里响起。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他念完,抬眼灼灼的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夫人以为,然否?”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灵珂的心猛的一沉。 他知道了。 他不是在问诗,是在问她的布局,她的野心!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脑子飞速运转。承认?等于掀开所有底牌。否认?在他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 电光火石间,沈灵珂做出了选择。 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眸子,没有闪躲,然后笑了。 那笑容卸下了所有伪装,带着几分慵懒和狡黠,甚至有几分挑衅。 “夫君拿这话来考我,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的,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锋芒。 “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懂什么立大事的道理。平日看看书,不过是打发时间,免得这身子骨闲散了架。” 她说着,还配合的咳嗽两声,本就白皙的小脸在烛光下更显脆弱。 演,这是她的武器。 但这次,谢怀瑾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表演。 良久,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深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恍然,有激赏,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愉悦。 “好,好一个‘免得散了架’。” 他低声重复,两个“好”字意味深长。 谢怀瑾松开按着她肩膀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灵珂,我的夫人。”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声音压的极低,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从今天起,不必再演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做那弱不禁风的解语花,也不用做那才情满腹的病美人。” 他凝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的说: “你只需做你自己。” “这谢家,这朝堂,甚至……我谢怀瑾本人。” “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只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占有欲,“别把自己累坏了就行。” 第57章 共舞 这番话,让沈灵珂的脑子嗡的一声。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狠狠的烫在她的心上。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仅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甚至把自己的要害递到她面前,笑着问她,敢不敢动手。 疯子。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沈灵珂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让她第一次感觉事情脱离了掌控。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有预想。 她设想过他回出现很多种表现,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很享受? 不,那不只是愉悦。更像是一个站在权力顶端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对手时,从骨子里透出的兴奋。 他不打算拆穿她,而是想和她玩一场更危险的游戏。 良久,沈灵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的不像她自己。 “夫君……是在开玩笑吗?”她本能的,还想用柔弱的外壳做最后一次挣扎,“我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夫君这样……” “我从不开玩笑。” 谢怀瑾打断了她的话。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抬手,将她一缕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勾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却霸道得让她喘不过气。 “灵珂,我再说一遍。” 谢怀瑾俯身,额头几乎与她相抵,那双深邃的眸子牢牢的锁着她。 “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小聪明,在我面前,很多余。” 说完,他不再给沈灵珂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像是在宣告:游戏结束了。从现在起,他就是规矩。 沈灵珂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她被动的承受着,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直到那股十里香彻底包围了她。 当谢怀瑾终于松开她时,她只能大口的喘着气,浑身发软,瘫倒在软榻上。 而谢怀瑾,却只是平静的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抬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薄唇,像是在回味什么。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毫不留恋的走进耳房洗漱。 只留下沈灵珂一个人,在摇曳的烛火中,思绪纷乱。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 她和谢怀瑾之间互相试探的伪装,被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撕得粉碎。 摊牌了。 他给了她自由,也给了她枷锁。 …… 接下来的日子,谢怀瑾变得更忙了。 他早出晚归,常常是沈灵珂睡下时他还没回,她醒来时他已经上了早朝。两人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很多。 但谢府,却在沈灵珂那份章程的指引下,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沈灵珂也乐得清闲。她不再刻意扮演病弱,只是每日看看账本,教导一下婉兮,偶尔写写画画,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那一夜发生的事,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直到月底,一道宫中圣旨送入谢府,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惊蛰刚过,东风染绿了京郊的柳梢。 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这是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的吉日。皇帝将亲赴先农坛祭祀,以示重农之心。 而皇后,也将在西苑的蚕室,行亲蚕礼,以示天下女子勤于纺织。 作为首辅夫人,沈灵珂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一晚,谢怀瑾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而是提早回了梧桐院。 他将一份烫金的名单,递到了沈灵珂的面前。 “二月二,皇后行亲蚕礼。这是陪同的命妇名单。” 沈灵珂接过名单,入手微沉。她展开一看,上面罗列着数十个名字,皆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夫人或嫡女。 “夫君的意思是?”她抬眸问道。 “你看看这份名单,替我分析分析,其中有什么派系,有什么关窍。”谢怀瑾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却理所当然。 他已经开始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幕僚来用了。 沈灵珂心中了然。 她纤细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过。名单上的每个姓氏,都代表着朝堂上一股势力。 中书令王家、太尉李家、御史大夫樊家…… 她的目光看得又慢又细。每一个名字,她都在脑中迅速构建出其背后的家族关系网、政治立场,以及与谢怀瑾的利害关系。 忽然,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安远侯府,林氏。 这个姓氏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痛了她的眼睛。 安远侯林家,正是害原主家落破、逼她嫁入谢府的元凶。 沈灵珂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怀瑾,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这个安远侯府,与夫君……向来不和?” 谢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点什么。 “谈不上不和。”他淡淡的说道,“不过是政见不同。安远侯是太后母族,主张北伐,行事激进,与我的安民固本之策相悖。” 原来如此。 沈灵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很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看来,她和她这位夫君,又多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她将名单轻轻合上,递还给他。 “名单,我记下了。” 谢怀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庞上仿佛瞬间笼上了一层寒霜,若有所思。 沈灵珂却没有再给他探究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开始慢条斯理的卸下头上的钗环。 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现在起,该换一换了。 第58章 换了芯的棋子 二月二,龙抬头。 春风和煦,西苑的皇家园林内早春花儿含苞欲放。 今天是皇后循例行亲蚕礼的日子,京中有品阶的命妇都盛装出席。一时间,蚕室外的暖阁里衣香鬓影,珠翠耀眼,人人争奇斗艳。 沈灵珂的到来,没引起什么波澜。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打扮,月白色的襦裙只在袖口领缘处绣了几枝兰草,头上也仅簪了支温润的白玉簪。跟周围那些恨不得将全副身家都穿戴在身上的贵妇们比起来,简直朴素得不像话。 要不是她身后跟着谢府的掌事大丫鬟春分,旁人怕是会以为,这是哪家不懂规矩的小户姑娘误入了富贵场。 不少目光若有若无的朝她瞥来,眼神里混杂着好奇、轻蔑和一丝幸灾乐祸。 这就是那位新上任的首辅夫人? 看起来,果然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寒酸样。 对于这些目光,沈灵珂恍若未觉。她由宫中内侍引着,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微微垂着眼帘,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可就在她落座的瞬间,一道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像芒刺一样死死的钉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高高在上的审视,有不加掩饰的鄙夷,更有一种看一件被弄脏了的私有物时,那种嫌恶与残忍。 沈灵珂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她甚至没抬眼。 根本不用看,她也知道这目光来自谁。 安远侯的嫡孙女,林娇娇。 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太后捧在掌心长大的天之骄女。人如其名,既娇且骄,性子极为飞扬跋扈,在整个京城贵女圈里向来是横着走。 原主的记忆,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春日宴。 那时,原主还是平安侯府备受宠爱的嫡女,而林娇娇穿着一身火红骑装,炫耀着刚从西域得来的宝马。 许是那日阳光太好,原主只是看着她那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装扮,笑着说了一句:“林姐姐这身打扮,若是去跑马场,定能拔得头筹。只是今日这赏花宴,怕是要惊着了这满园的春色呢。” 一句无心之言。 却彻底惹恼了林娇娇。 她当场便将一杯酒泼在原主脸上,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本小姐的衣着指手画脚?一个快要败落的破落户,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那之后,便是平安侯府接连不断的噩梦。 安远侯一系开始在朝堂、生意上处处设绊,断绝平安侯府的人脉往来。 不出半年,一个传承百年的侯爵之家,便被逼到了家破人亡、变卖家产的地步。原主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变成了一枚为家族存亡奔走的棋子。 沈灵珂缓缓地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茶水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以前,她只以为这是林娇娇的骄纵任性,是安远侯府为孙女出气的霸道行径。 直到那一晚,谢怀瑾将那份名单摆在她面前。 直到她亲耳听到,谢怀瑾说出“政见不合”四个字。 一条线,就这么串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型。 这根本就不是小女孩之间的意气之争。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针对谢怀瑾,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 安远侯和太后一派,早就视谢怀瑾为眼中钉。 他们想扳倒他,却找不到任何错处。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阴毒又有效的法子——从他的后宅入手。 一个合适的棋子,需要具备几个条件。 她必须出身世家,否则没资格嫁入首辅府。但娘家又要足够破败,这样她才会毫无根基,任人拿捏。最后,她本人还得愚蠢懦弱,上不得台面,才能成为谢怀瑾的软肋和耻辱,成为整个京城权贵圈的笑柄,时时刻刻消磨着他的声望与体面。 而原主,平安侯府的嫡女沈灵珂,在被林娇娇“无意间”逼到绝境之后,便符合了所有条件! 所以,他们逼得平安侯府走投无路,再“恰到好处”的将这根橄榄枝递到谢怀瑾面前。 他不能不娶。 因为他是百官之首,要做表率,要显示出他不计前嫌、安抚没落勋贵的仁德。 于是,她,沈灵珂,便如他们所愿,顺理成章的嫁入了谢家,成了谢怀瑾的继室。 他们一定很得意吧。 得意于自己这招釜底抽薪,自以为天衣无缝。他们一定在等着看好戏,等着看谢怀瑾如何被这个愚蠢的女人拖累,等着看谢家后宅如何鸡飞狗跳,最终成为攻击他的突破口。 沈灵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真是有趣。 他们确实成功了,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怕是也算不到,这颗他们精心挑选、送到敌人阵营里来的棋子,在半路上被人换了芯。 他们非但没给谢怀瑾送去一个短板,反而亲手为他送去了一个有力的盟友。 真不知道,当安远侯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发现自己布下的这盘棋,最终却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笑话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沈灵珂抬起眼,目光终于穿过人群,与那道恶意视线在空中轻轻撞上。 林娇娇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只敢低头的病秧子,今天竟敢直视自己。她先是一愣,随即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被挑衅的怒火。 她对着沈灵珂,无声的做了一个口型。 “贱、人。” 沈灵珂看懂了。 她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对着林娇娇的方向,缓缓的露出了一个温柔和善的微笑。 然后,在林娇娇错愕的目光中,她慢条斯理的端起了桌上另一杯茶。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不急。 咱们,慢慢玩。 第59章 下毒 那个微笑很温柔,却带着一丝凉意。 林娇娇脸上得意的表情一瞬凝固了。 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平静、淡然,好似她林娇娇所有的张牙舞爪,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场不入流的杂耍。 这根本不该是一个破落户该有的眼神,更不该是一个任人拿捏的病秧子该有的眼神! 被轻视的巨大屈辱冲上林娇娇的头顶,她几乎要当场发作,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驾到——” 暖阁内瞬间安静,一众命妇、小姐立刻起身,整理衣冠,朝着门口的方向恭敬的垂首肃立。 林娇娇只能恨恨的将那口恶气咽下,不甘的收回目光,跟着众人一同行礼。 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身着明黄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陈皇后缓步走入暖阁。她面容端庄,不怒自威,目光在众人身上淡淡一扫,最后落在了人群中格外素净的沈灵珂身上。 “都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谢皇后娘娘。”众人齐声应道,这才敢抬起头。 “今日是亲蚕礼,为国为民祈福,是女子的本分,也是国之大事。”皇后的目光再次转向沈灵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谢夫人今日这身妆扮,甚好。亲蚕礼在于诚,而不在于华,这样反而显出敬意。”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暖阁里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贵妇人和小姐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尤其是林娇娇,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织金孔雀羽的宫装,头上插满红宝点头面,自以为能艳压群芳,不料这份精心打扮,竟被皇后一句“不在于华”给贬低了下去。 反倒是那个一身素雅的沈灵珂,那个她眼中的穷酸病秧子,竟得了皇后的青睐! 这简直比当众打她一耳光还要难堪! 林娇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丝帕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贱人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她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首辅夫人位,要不是祖父和谢首辅政见不一,她只能早将自己的心意压在心里,让这个贱人得了便宜。现在还要夺走皇后娘娘的赞许! 不行,她绝不能让这个贱人再这么得意下去! 今日,她一定要让沈灵珂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身败名裂! 简短的训示之后,亲蚕礼正式开始。 众人移步至蚕室旁的桑林。宫人们早已备好一排排崭新的竹筐和银钩。 按照规矩,皇后将采下第一簇桑叶,随后,众位命妇再依次上前采桑。 林娇娇的目光在那些摆放整齐的筐钩上飞快的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她早就在昨日买通了一个小太监,在其中一把银钩的握柄处,涂上了一种特制的药粉。 药粉无色无味,一旦与肌肤接触,半柱香内便会让人手心红肿,奇痒无比,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到时候,沈灵珂那个病秧子,定会痒得当众失态,丑态百出! 在皇后主持的典礼上失仪,这罪过可不小! 一切都按照林娇娇的计划进行着。 皇后庄重的采下了第一片桑叶。 随后,命妇们开始按品阶上前领取工具。 林娇娇故意走在沈灵珂的身后,趁着众人躬身领取工具时,她状似无意的,将那把做了手脚的筐子,轻轻推到了沈灵珂面前。 沈灵珂顺手拿起,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林娇娇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她几乎已经能预见到沈灵珂接下来抓耳挠腮、仪态尽失的狼狈模样了。 然而,就在沈灵珂直起身,准备走向桑树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她微微蹙起秀眉,将手中的银钩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林娇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不可能!那药粉无色无味,她怎么可能发现! 沈灵珂当然闻不到味道,但她看到了林娇娇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恶毒的期待。 这就够了。 沈灵珂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柔弱又为难的神色,她转过身,看向身后一脸紧张的林娇娇,声音里带着歉意和请求。 “林小姐。” 林娇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心里一咯噔,面上却强作镇定:“谢夫人有何事?” “是这样的,”沈灵珂的声音越发轻柔,还带着一丝病弱的喘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方才站得久了些,这会儿竟有些头晕眼花。采桑是为国祈福的大事,我怕我手脚无力,折了桑枝,反倒不吉利。” 她说着,竟将自己手中的竹筐递向了林娇娇。 “林小姐是咱们京城贵女的表率,素来手巧心慧。不知可否请林小姐代我采下这第一簇桑叶?也算……是沾一沾小姐的福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对方,又示了弱,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周围的命妇小姐们都听到了,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林娇娇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死死盯着沈灵珂递过来的竹筐,那把银钩在她眼里,比毒蛇还要可怕! 让她去接?那她岂不是自食其果?! “这……这如何使得?”林娇娇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亲蚕之礼,岂可假手于人?谢夫人还是……还是自己来吧。” “哎呀,林小姐就莫要推辞了。”沈灵珂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她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把筐子塞进林娇娇怀里,“你看我,手都有些抖了。万一失手,惊扰了圣驾,那才是万死莫辞的大罪。林小姐这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小忙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幽幽的,带着一丝委屈。 这下,周围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就是啊,林小姐,谢夫人身子不好,你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是啊,都是为国祈福,谁采不一样?” “林小姐平日里看着挺爽快的,怎么今天扭捏起来了?” 林娇娇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怒,冷汗都快下来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不远处的皇后。 陈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小姐,既然谢夫人身子不适,你便代劳一下吧。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形式。” 皇后金口玉言,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娇娇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沈灵珂手中那个步步紧逼的竹筐,只觉得手脚冰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平日里被她打压的贵女们,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她们乐于见到林娇娇吃瘪。 这一刻,林娇娇终于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这个贱人挖好的坑里! 沈灵珂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天真无辜。 她眨了眨眼,仿佛真的只是想不通。 “林小姐?你……你怎么了?可是这筐子,有什么不对吗?” 第60章 谁下的毒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狠狠的扎进了林娇娇的耳朵里。 不对。 何止是不对。 这筐子里,藏着她给沈灵珂准备的陷阱! 可这话,她没法说。 林娇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看着沈灵珂那张无辜微笑的脸,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她这才明白,自己一头撞了上来,蠢得可笑。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林小姐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沈灵珂仿佛真的被吓到了,还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竹筐却依旧稳稳的递着,“莫不是……嫌弃我这身子,不吉利?” 她这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竖着耳朵看好戏的贵女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那些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是啊,人家谢夫人求你帮个小忙了,你推三阻四,还摆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平日里你林娇娇仗着太后宠爱,骄纵也就算了,今天在皇后娘娘面前,在为国祈福的典礼上,你还想耍大小姐脾气? “我……我没有!”林娇娇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干涩。 她的目光在沈灵珂和那把银钩之间来回扫视,浑身冰冷。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当众出丑的后果她承担不起,只能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娇娇颤抖着伸出那只涂着丹寇的右手。 她的指尖碰到冰冷的银钩握柄时,微微抖了一下。 她接过了那个竹筐。 接过竹筐的瞬间,林娇娇感觉自己大势已去。 “多谢林小姐。”沈灵珂的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我就知道,林小姐心善。” 说完,她还真的就那么退到了一旁,扶着春分的手,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看着。 林娇娇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她僵硬的转过身,走向桑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紧紧的跟随着她,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她机械的抬起手,用那把沾了毒粉的银钩,勾下一簇鲜嫩的桑叶,放进筐中。 做完这一切,她逃一般的将竹筐交给了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一刻也不敢多拿。 仪式在继续。 林娇娇低着头,回到了人群中,拼命的想要将自己的手藏进宽大的袖子里。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或许那药粉已经失效了,或许…… 然而,现实很快就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一股细微的痒意,从她的掌心开始蔓延。 起初,还很轻微。 林娇娇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强忍着,指甲在袖子里,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想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 可那股痒意却在她皮肤下疯狂的滋长。 从一点,到一片。 从掌心,到手背,再到每一个指缝。 那种感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血肉,钻入骨髓。 林娇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她再也忍不住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开始疯狂的抓挠起来。 隔着衣料的摩擦根本无法止痒,反而让那股痒意变得更加汹涌狂暴!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林小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旁边一个平日里就与她不对付的贵女,状似关心的问了一句。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齐刷刷的看过去,只见林娇娇脸色惨白,双唇紧咬,整个人都在发抖,而她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正在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疯狂的扭动着。 “啊!” 终于,林娇娇再也承受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剧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猛的将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她那只原本白皙的右手,此刻已经通红一片,上面布满了抓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抓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而她本人,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的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甲,在红肿的手背上狠狠的来回抓挠,仿佛要把那块皮肉给撕下来! “我的手!好痒!好痒啊!” 她披头散发,仪态尽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女模样。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惊慌与关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呀!林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沈灵珂快步走上前,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无措。 她看着林娇娇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惊呼道:“怎么会这样?方才……方才你替我拿筐子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她这句话,让周围的贵女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替谢夫人拿了筐子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难道是那筐子有问题?” “不可能吧,那筐子和钩子,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啊!” “这可说不好……谢夫人自己怎么不拿,偏偏要让给林小姐?” 一时间,怀疑、揣测的目光,在沈灵珂和林娇娇之间来回扫视,其中不乏幸灾乐祸。 那些平日里被林娇娇欺压的贵女们,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们巴不得事情闹得再大一点,让这个骄纵的草包彻底完蛋。活该!谁让她平日里目中无人!今天在皇后娘娘面前丢这么大的人,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得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沈灵珂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像是被这些议论吓到了,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泫然欲泣。 “不……不是的……”她急急的辩解道,“我……我只是身子不适,林小姐她……她怎么会这样……” 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可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娇娇,此刻已经痒得快要失去理智,只能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根本无法为自己辩解一句。 一时间,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变成了一桩悬案。 而嫌疑最大的沈灵珂,却成了全场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 第61章 反将一军 “够了!” 一声清冷的断喝瞬间压过了林娇娇的尖叫和众人的议论。 是皇后。 陈皇后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凤目含威的扫过场中一片狼藉。 “来人!将林小姐带下去,传太医。” 几个宫中嬷嬷立刻上前,七手八脚的按住还在地上扭动抓挠的林娇娇。其中一个经验老到的,眼疾手快的脱下自己的外衫,将林娇娇那双已见血肉的手死死裹住,才勉强止住了她自残般的行为。 林娇娇被半拖半架的弄了下去,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珠钗和狼狈痕迹。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看得出,皇后动了真怒。 皇后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被林娇娇丢弃在一旁的竹筐上。 “把那个筐子,呈上来。”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立刻有小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的将竹筐和银钩捧了过去。 皇后没有碰,只是用锐利的眼神,仔仔细细的审视着那把银钩。 银钩依旧光亮,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场中那个身形摇摇欲坠的身影。 “谢夫人。” 沈灵珂身子一颤,抬起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颤抖:“臣妇在。” “你说,你是因为身子不适,才将这筐子让给了林小姐?”皇后问道。 “是……”沈灵珂的眼泪大颗滚落下来,“臣妇有罪,臣妇没想到……会害了林小姐,求娘娘责罚。” 她说着,便要跪下去。 她这副自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生不出责备之心。但皇后回想起之前的赏花宴和设棚施粥之事,便明白沈灵珂聪慧,不屑用这种手段败坏自己的名声。 “罢了。”皇后抬了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此事尚未查明,与你何干。”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全场,语气森然:“今日之事,发生在亲蚕礼上,惊扰了先蚕神,已是大不敬。若其中再有算计,便是罪加一等!”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害人!”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猛的射向跪在不远处负责此地杂务的一众宫人。 “这些采桑的工具,是谁负责准备和分发的?”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管事太监,身子抖的不停,他猛的磕了一个头,颤声回道:“回……回娘娘,是……是小禄子他们几个负责的……”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中一个穿着青灰色小太监服饰的身影猛的一哆嗦,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皇后的眼睛。 “把他给本宫带上来。”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太监,一把拎到了皇后的面前。 “奴才……奴才小禄子,参见皇后娘娘……”小太监跪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宫问你。”皇后的声音平静的可怕,“那把银钩,你可动过什么手脚?” “没……没有!奴才没有!冤枉啊娘娘!”小禄子几乎是嚎叫着辩解起来,头在青石板上磕的砰砰作响,“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亲蚕礼上做手脚啊!” 他这副样子,倒不像是说谎。 沈灵珂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小太监,还算有几分急智。知道此刻若是认了,便是死路一条。只要咬死了不松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他面对的是陈皇后。 一个能稳坐中宫之位,压得六宫妃嫔喘不过气,连太后都要忌惮三分的女人。 “是吗?”皇后缓缓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说是吧?” “好。” “来人。” “拖下去,上慎刑司的全套大刑。本宫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慎刑司的板子硬。” “本宫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她的目光,冷冷的扫过跪着的所有宫人,“现在站出来指认,可免死罪。若是等他招了,再攀扯出旁人,一律同罪,株连家人,发配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字字诛心。 那个名叫小禄子的小太监,在听到“慎刑司”三个字时,就已经面如死灰。再听到“株连家人,发配宁古塔”,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是林小姐!是林娇娇小姐指使奴才干的!” 他猛的抬起头,涕泪横流的嘶喊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主仆情分。 “是林小姐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把一种痒痒粉,涂在其中一把银钩上!她……她说那把钩子,是要给谢夫人的!她要让谢夫人在大典上出丑!不关奴才的事啊!奴才只是一时财迷心窍啊娘娘!” 他一边喊,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高高举过头顶。 “这就是证据!这就是林小姐给奴才的银票!” 真相,就以这样直接又丑陋的方式,被揭开了。 整个桑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的所有贵妇贵女,都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是林娇娇要害谢夫人! 原来谢夫人那番示弱求助,根本不是巧合!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聚焦到那个依旧站在一旁,柔弱的扶着丫鬟,仿佛被这惊天逆转吓傻了的沈灵珂身上。 她们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万字的宅斗大戏。 天!这位新来的首辅夫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她是怎么知道钩子上有问题? 她又是怎么能在转瞬之间,想出这么一招移花接木,不但完美避开了毒害,还反手就将敌人送上了绝路? 一些贵妇人又联想到施粥的事…… 第62章 皇后震怒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爱在背后嚼舌根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的脑子里,正疯狂的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谢夫人说她头晕。 谢夫人说她手抖。 谢夫人好心的将筐子让给了林娇娇。 当时,她们还以为这只是个病秧子临阵退缩的怯懦之举。 现在想来,这分明是她早就看穿了一切,步步为营设下的反击!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钩子有问题,知道这是林娇娇的陷阱,她甚至精准预判了林娇娇会骑虎难下,不得不接这个烂摊子!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就是一张完美的画皮!画皮之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们再看向那个依旧在抹泪,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沈灵珂时,眼神里再没了半分轻蔑,只剩下敬畏与胆寒。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皇后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一声轻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远侯夫人和世子夫人的心上。 两人的脸色,早已煞白。 她们再也顾不上体面,“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息怒!”安远侯夫人,这位向来以威严著称的老夫人,此刻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整个人匍匐在地,“是老妇管教无方!养出了这等胆大包天、构陷忠良的孽障!老妇万死难辞其咎,求娘娘责罚!” 她身旁的世子夫人,更是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对着皇后的方向连连叩首:“娘娘开恩!娘娘明察啊!娇娇她……她只是一时糊涂!她万万不敢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她!求娘娘饶她这一次吧!” 皇后冷冷的看着脚下这两个苦苦哀求的女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垂泪的沈灵珂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挑唆?蒙蔽?” “亲蚕礼上,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 “安远侯府世代忠良,太后娘娘更是以贤德闻名于世。如今,却出了这样一个心思歹毒、构陷同僚家眷的晚辈。” 皇后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冰凌一样砸在地上。 “更要紧的是,谢首辅为国操劳,日理万机。他的夫人,却在西苑,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遭人如此暗算。” “此事若是处置不当,传了出去,寒了天下忠臣的心,谁还肯为我大胤江山,效死命?” 这一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后宅争风吃醋的范畴,直接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安远侯夫人浑身剧震。 她知道,皇后这是动了真怒,今日之事,绝无可能善了。 她不敢再为林娇娇辩解半句,只是将头磕得更低,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娘娘所言极是!老妇罪该万死!此事皆因我安远侯府管教不严,我等愿听凭娘娘发落,无论何等惩罚,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只求娘娘念在侯府几代忠君的份上,不要因此事,牵连了整个家族……” “求娘娘开恩!”世子夫人也跟着哭求,“只要能饶了娇娇一命,我等愿代她受过!求娘娘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后看着她们,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的,宣判了林娇娇的结局。 “林氏娇娇,品行不端,心肠歹毒,于亲蚕大典之上,构陷朝廷正一品官夫人,扰乱礼制,本应重处。” “但念在安远侯与太后颜面,本宫便不将她交由宗人府处置了。” 安远侯夫人和世子夫人闻言,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希冀。 皇后的下一句话,却将她们彻底打入了深渊。 “即刻起,褫夺其郡主封号,禁足于安远侯府别苑,无本宫旨意,终身不得出府一步。” 终身监禁! 这对于一个视颜面如性命的天之骄女来说,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惩罚! 世子夫人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皇后却根本不看她,目光转向安远侯夫人,语气森冷。 “侯夫人,回去之后,好好管教府中晚辈。另外,择日备一份厚礼,由你与世子夫人,亲自登门,向谢夫人赔罪,务必要求得她的谅解。” “若是再有下次,休怪本宫不念旧情,将此事告知陛下!” “臣妇……遵旨……”安远侯夫人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皇后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都退下吧。” 安远侯夫人和世子夫人如蒙大赦,在宫人的搀扶下,失魂落魄的退了出去。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 皇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沈灵珂,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今日,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沈灵珂连忙福身,声音依旧怯怯的:“臣妇不敢。” 皇后看着她那副依旧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却是暗自赞叹。 好一个谢夫人。 好一招反将一军。 看来,谢怀瑾是捡到宝了。 第63章 阴差阳错 一场亲蚕礼,就这么戏剧性的草草收场。 剩下的流程自然没人有心思再走下去。皇后以凤体欠安为由提前回宫,其余的命妇们也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心思各异的迅速散了。 今日桑林中发生的一幕,注定要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京城权贵圈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沈灵珂是由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亲自送出西苑宫门的。 这一路上,凡遇到的宫人命妇,无不用一种夹杂着敬畏与探究的目光悄悄打量她,而后又迅速低下头,恭敬的让开路。 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破落户病秧子。 她用一场阳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安远侯府那位大小姐踩进了泥里,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这份心计和手段,让人心底发寒。 回程的马车上,春分看着自家小姐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她一遍又一遍的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越想后背越是发凉。 小姐她……是什么时候布下这个局的? 是从她让林娇娇代采桑叶的那一刻起吗? 不,或许更早。 或许从林娇娇用那恶毒的目光看向她的第一眼起,这个局就已经悄然张开了。 春分偷偷抬眼,看着那个正闭目养神的纤弱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她的小姐,不是凡人。 而沈灵珂此刻却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有些累。 演戏,尤其是演这种需要精准控制情绪的对手戏,实在是一件很耗神的事。 她今天演得很好。 她把受尽欺凌的小可怜、被冤枉的无辜者、被吓傻的旁观者,每一个阶段的神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把自己从这场风波中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将安远侯府和太后一派,结结实实的将了一军。 就是不知道谢怀瑾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自己这番自作主张,会不会打乱他的某些部署? 毕竟,安远侯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臂膀,在朝中势力不小。自己今日虽是借力打力,但终归是把安远侯府彻底得罪死了。 马车平稳的行驶中,缓缓停了下来。 “夫人,到家了。”春分轻声提醒。 沈灵珂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与思虑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淡然。 她扶着春分的手下了马车,径直穿过回廊,朝着自己的梧桐院走去。 刚一踏进院门,她便愣住了。 只见庭院那棵梧桐树下,她往日里最喜欢待着的软塌上,正坐着一个身影。 正是谢怀瑾。 他今日换下了那身绯色官袍,穿身石青色的家常便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的束着,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闲适温润,沉稳内敛,既不张扬又不失贵气。。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正看得出神,连她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美好得像一幅画。 沈灵珂的心,没来由的漏跳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上前几步,福了福身子。 “夫君。” 谢怀瑾这才像是刚回过神来,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嗯。”沈灵珂应了一声,觉得身上繁复的礼服有些束缚,便道,“夫君,容我换身衣裳。” 她说着,便要转身朝内间走去。 可她刚一迈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拉住了。 “夫人。” 谢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陪我坐一坐。” 沈灵珂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能感觉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正顺着她的手腕,一丝丝的往她心里钻。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沈灵珂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她只好依言,转过身,在软塌的另一侧,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只有晚风拂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终,还是沈灵珂先开了口。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裙角,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夫君今日……回得倒早。” 谢怀瑾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西苑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早些回来,看看我的夫人,有没有被人欺负了去。” 他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沈灵珂的心猛的一沉。 他果然知道了。 也是,西苑那么大的动静,只怕她前脚刚出宫门,后脚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抹惶恐与不安。 “夫君,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我只是气不过林娇娇她欺人太甚,没想着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如今,算是把安远侯府彻底得罪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她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受了委屈、却又担心连累丈夫的无助小妻子。 谢怀瑾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忐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笑了。 不是那种疏离的、客套的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与愉悦的笑。 “夫人。” 他忽然倾身凑近了些,一双深邃的眸子牢牢的锁住她。 “厉害!” 沈灵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弄得一愣。 只听他继续用那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说道:“我正愁着,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来敲打敲打安远侯那只老狐狸。没想到,夫人竟替为夫,送去了这么大一份礼。” 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如今,林娇娇构陷朝廷命官家眷,人证物证俱在,皇后亲自下旨申斥。安远侯府理亏在先,就算太后想要偏袒,也找不到由头。” “接下来,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借着整肃朝纲的名义,将他安插在六部里那些棋子,一颗一颗的拔掉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错愕的小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夫人,你可是帮了为夫一个天大的忙。” “你说,为夫该……怎么好好感谢你呢?”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极轻极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然而,此刻的沈灵珂,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料到谢怀瑾和安远侯之间的矛盾,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 她更没想到,自己今天这一场为了自保而进行的举动,竟然阴差阳错的,成了他撬动政敌势力的第一个契机。 原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对安远侯一派动手的机会。 而自己,亲手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沈灵珂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根本没有注意到,谢怀瑾那句饱含深意的“好好感谢”,也没有注意到,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得越来越灼热。 第64章 逗她 等沈灵珂反应过来时,脑子空白了片刻。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他是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他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全是野心。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可以撕下伪装,亮出獠牙的机会。 而自己,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 她猛的回过神,下意识想往后挪,想拉开这让她窒息的距离。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 谢怀瑾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此刻却像一把铁钳牢牢掐住了她的要害。 他依旧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沈灵珂甚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皂角香气。 这味道曾让她安心,现在却让她喘不过气。 “夫……夫君……”沈灵珂的声音发着抖,她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你这是做什么?” 谢怀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寸一寸的打量着她的五官。 那眼神…… 他的目光从她因惊慌而睁大的双眼,滑到她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了她那两片因紧张而微张的嫣红唇瓣上。 那目光太有侵略性。 看得她心跳如鼓,脸颊不受控制的迅速烧了起来。 “夫人,”谢怀瑾终于开了口,嗓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你在怕我。” 沈灵珂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那点演技根本不够看,之前这个男人也让自己做自己。 “我……我没有。”她强撑着,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辩解。 “是吗?”谢怀瑾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了然。 他的拇指轻轻的,摩挲着她颈后那片皮肤。 那触感让沈灵珂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绷紧了。 “既然不怕,”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的说,“那夫人,你为什么在发抖?”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沈灵珂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乱了。 完了。 玩脱了。 她本来只想安安分分的当个首辅夫人,利用这个身份查清原主之前的委屈,报复回去,然后自己就找机会和离,逍遥快活去。 可现在,她好像不仅卷入了一场她不想参与的朝堂争斗,还招惹上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男人。 就在她大脑混乱,不知所措的时候。 谢怀瑾却忽然松开了她。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沈灵珂像是终于能呼吸了,猛的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就向后缩去,想要离他远远的。 谢怀瑾,却只是坐直了身子,重新靠回软塌上,又恢复了刚才那副的模样。 就好像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他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到摊开的书卷上,淡淡的说道: “安远侯府的赔礼,明日就会送到。”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不必替我首辅府担心,一切有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你应得的。” “至于为夫的谢礼……” 他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再次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笑意一闪而过。 “日后,再慢慢给。” 这六个字,不带分毫杀气,却让沈灵珂起了一身疙瘩。 谢礼?这哪里是谢礼,分明是在宣示主权! 她看着谢怀瑾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姿态优雅的啜饮,刚才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这样的反差,让她有理由怀疑这个男人是在故意逗她。 什么恶趣味…… 就在这令人尴尬的氛围中,一阵清脆雀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父亲!母亲!” 随着奶声奶气的呼喊,一个小小的身影先出现,跑进了梧桐院,而后另一个修长的身形也出现在门口。 是谢长风和谢婉兮。 谢婉兮直接扑进了沈灵珂的怀里,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炫耀似的说道:“母亲母亲,你看,今天先生教我写的字,先生夸我写得好呢!” 谢长风则要沉稳许多,他先是规规矩矩的对着谢怀瑾和沈灵珂行了一礼,才走到谢怀瑾身边。 两个孩子的出现,瞬间冲散了院中那令人尴尬的氛围。 看到两个孩子,谢怀瑾脸上的清冷瞬间褪去。 他放下书卷,坐正身子,抬眸看向谢婉兮,声音不知不觉温了几分。 “哦?今日都学了些什么?说给为父听听。” 沈灵珂也强压下心头的思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柔声夸赞:“我们婉兮真厉害,写字越来越好了呢。” 这一刻,梧桐树下,夕阳余晖,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若是有外人看到,定会以为这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只有沈灵珂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看着那个正满脸温和的考校儿子功课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父爱…… 这个男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在朝堂之上,他是运筹帷幄的冷面首辅。在她面前,他又带着几分纵容和强烈的侵略性掌控一切。转眼到了孩子面前,他又能变成一个慈爱的普通父亲。 每一个角色他都扮演的如此完美,转换的如此自如。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说……全都是他? 夜色渐浓,府里的下人前来请示,晚膳已经备好。 一家四口移步到了饭厅。 饭桌之上,气氛和谐而温馨。 沈灵珂耐心的给谢婉兮夹着她爱吃的鱼肉,细心的将里面细小的鱼刺一根根挑干净。也给谢长风和谢怀瑾分别盛了一碗汤,叮嘱他们小心烫。 面上,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配合却无比默契,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心里默默吐槽着这古代的媳妇和妻子真是苦啊!!!!还要伺候爷们吃饭……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灼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觉得自己被牢牢锁定,无处可逃。 他这是在慢慢的熬她。 沈灵珂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这个男人根本没打算立刻对她做什么,他似乎更享受这个过程,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落入他的掌控。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沈灵珂又陪着谢婉兮玩闹了片刻,亲自将他们送出梧桐院才转身离开。 沈灵珂以身体乏累为由 她屏退了春分,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久久无言。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轻轻响起。 沈灵珂的心猛的一跳,从镜中看去,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第65章 夫人莫要嫌弃 他身上带着夜的寒气,悄无声息的站在沈灵珂身后。 沈灵珂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强迫自己镇定,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握紧,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 她缓缓的站起身,转过来,对着谢怀瑾福了一福,声音尽量平稳:“夫君怎么过来了?” 谢怀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渐渐泛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梳妆台上的那把黄杨木梳。 谢怀瑾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不重,却让沈灵珂的心越揪越紧。 他拿起木梳在手中把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夫人似乎很怕我?” 又是这句话。 沈灵珂的眼睫颤了颤。她清楚,任何辩解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只会显得可笑。 她干脆垂下眼帘,摆出逆来顺受的姿态,声音低微:“夫君是妾身的夫主,妾身不敢。” 这声“不敢”,藏着的是无力反抗的现实。 谢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小夫人,在他面前收起了爪子,却竖着全身毛发的小猫,明明害怕,还要做出最后的抵抗。 谢怀瑾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不敢?”他重复着这个词,指腹在她光洁的下颌缓缓的摩挲,带着审视的意味。“夫人今日在西苑,几句话就让安远侯府和太后的人吃了亏,那时候,可曾有过半点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话里的意思却让她心惊。 沈灵珂的脸色白了几分,只觉得下巴上被他触碰的皮肤阵阵发烫。 下一秒,沈灵珂的眼圈毫无预兆的就红了。 一滴泪珠恰到好处的顺着洁白无瑕的脸颊滑落,坠在谢怀瑾的手背上,带着一丝滚烫。 谢怀瑾的手微微一顿。 只听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抖的说:“夫君……你不是说我帮了你吗?现在又怪起我来了?” “我……我只是不想给夫君丢脸。她们都笑话我,笑话我们谢家……我若不反击,她们就会觉得首辅府的夫人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是在替夫君分忧……” “若是夫君觉得我做错了,我……我明日就去安远侯府,给她们赔罪……”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欲绝,好似受尽了委屈。 饶是谢怀瑾,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惨兮兮的小脸,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 他知道她在演戏,演得甚至有些刻意。 可偏偏就是这种带着孤注一掷的姿态,比任何算计,都更能触动他。 谢怀瑾沉默片刻,捏着她下巴的手不自觉的放缓了力道。 “我没有怪你。”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丝,“你做得很好。” 谢怀瑾松开她,将木梳放回梳妆台。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看似打算离开。 沈灵珂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示弱的法子还是管用的。 然而,谢怀瑾走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对了,夫人。” “等会,我把谢礼带过来,望夫人莫嫌弃了。” 第66章 最好的礼物 谢怀瑾果然守信,两刻钟后,人便准时出现在梧桐院的屋里。 他手上拎着一个锦盒,几步走到沈灵珂跟前递过去。 “夫人,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沈灵珂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她依言打开,只见红色缎面上,静静躺着一支点翠嵌宝衔珠海棠步摇。 海棠是澄澈的红色,花芯是两粒细小的珍珠,海棠叶下是一串圆润珍珠。随着她手腕微动,珍珠轻轻摇曳,光泽流转。 这正是今天在西苑,安远侯府那位小姐炫耀过的款式,却比那支精致了不止一点半点。 沈灵珂看着眼前精致的步摇,又抬头看看眼前的男人,心头一暖。 他竟然把这种小事都记在心上。 “谢谢夫君,”她真心的说,“我很喜欢。” “夫人喜欢就好。”谢怀瑾的目光落在她泛着喜悦的脸上,嘴角微扬,眼底笑意温柔。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丝神秘:“夫人,还有个礼物,得劳烦你亲自来拆。” 沈灵珂愣了下,还有礼物? 要亲自拆?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看着他眼底戏谑的笑意,沈灵珂心里嘀咕,还是顺着问了句:“是什么?” “夫人闭上眼,我带你过去。”谢怀瑾没直接回答,而是朝她伸出手。 虽然满心疑惑,沈灵珂还是照做了,缓缓闭上眼。 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却清晰起来。 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的包裹住她,掌心传来让人安心的温度。 谢怀瑾牵着她的手,一步步慢慢往内间走。沈灵珂能听到他平稳的脚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着夜风送来的花香。 没走几步,谢怀瑾停下。 他松开手,让她在原地站好。 紧接着,沈灵珂听到一阵衣料摩擦声,但是沈灵珂不知道是他褪去外裳的声音。 “夫人,现在可以睁眼拆礼物了!” 他的声音从床榻的方向传来,带着低沉的笑意。 沈灵珂带着满肚子好奇,缓缓睁开眼。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怀瑾正侧卧在铺着云纹锦褥的床榻上,玄色中衣松松垮垮的系着玉带,领口滑开半边,露出肌理分明的锁骨和坚实的胸膛。墨黑长发散在枕间,几缕垂落脸侧,衬得那张俊美的脸让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单手支着头,眼含笑意的看着她。 沈灵珂脑子“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爆红,热得发烫。 这个男人……他竟然用美男计! 老天!她好想直接扑过去…… 她下意识攥紧裙摆,指尖沁出薄汗,连睫毛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谢怀瑾看着她又羞又呆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嗓音低沉又带磁性:“夫人愣着做什么?这‘礼物’可就一份,拆了,就归你了。” 他的声音一下下挠在沈灵珂的心尖上。 她又羞又恼的瞪他一眼,偏偏那眼神在烛光下湿漉漉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在撒娇。 谢怀瑾愉悦的低笑出声。 他朝她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沈灵珂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被他攥得更紧,不容拒绝的轻轻一带,将她拉到了床边。 “夫君……”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脸埋得更低,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嗯?”谢怀瑾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她浑身一颤。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引诱:“夫人不愿拆?那我可就自己‘收回’了。” 说完,他作势要起身。 沈灵珂心里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指尖触到他中衣下温热紧实的肌肤,又像触电般缩了缩。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抬眼望向他。她的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在烛光下别有风情,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谁、谁说我不愿意了。” 话音未落,谢怀瑾已翻身而起,顺势将她圈入怀中,让她跌坐在自己身前。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谢怀瑾的笑意更深,目光灼灼的锁着她:“那夫人可要抓紧了,这礼物,拆了可就送不回去了。” 被他这么近的看着,沈灵珂只觉得心尖都在乱颤。 她索性闭上眼,学着他刚才的无赖样,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的敲在她的心坎上。 沈灵珂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这么无赖又会撩的夫君,是她的,真好。 榻前的银红撒花软罗烟帐被晚风吹得轻漾,帐上缠枝莲纹在烛火与月色交织中流转光泽。 沈灵珂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谢怀瑾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发顶,眼底笑意浓郁。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声音低哑又温柔:“夫人这模样,倒像是偷吃了蜜的小松鼠,藏着掖着。” 沈灵珂被他说得脸颊更烫,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还不是夫君不正经。” 话虽带着嗔怪,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为夫只对夫人不正经。”谢怀瑾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让她浑身都泛起一层暖意。他抬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轻点她的鼻尖,目光格外温柔:“刚才看夫人喜欢那支步摇,就想着,再送夫人一份‘贴身’的礼,以后日夜相伴,可比首饰贴心多了。” 烛光透过帐幔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沈灵珂终于舍得抬眸望他,恰好撞进他映满星光的眼眸里,那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心头一软,索性不再害羞,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声音软糯:“夫君就是最好的礼物。灵珂这辈子,能有夫君相伴,就足够了。” 谢怀瑾眸色一深,低头轻柔的吻上她的额头。 唇瓣落下的瞬间,帐外的花香似乎更浓了,烛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帐上,缠绵缱绻。 他吻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上,气息交融间,低声呢喃:“夫人也是为夫此生的至宝,往后岁岁年年,定不负你。” 窗外晚风拂过,树影摇曳,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香气愈发浓郁。 月光如水,透过帐幔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沈灵珂的指尖轻轻蜷缩,触到他温热的掌心,便被他反手紧紧攥住,十指相扣。 她抬眼望他,眼底水雾氤氲,带着几分娇嗔与依赖,轻轻点头,低声应道:“都听夫君的。” 谢怀瑾眸色更深,再次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轻柔的吻变得缠绵而深入。 帐外树影微动,烛光摇曳,两人交缠的目光里,只剩下彼此的身影与满心的温柔。好像这世间,就只剩下一方地,一帐温柔与窗外无尽的月色花香。 第67章 你打的是我们安远侯府和太后娘娘的脸 梧桐院里已安静,而安远侯府的正厅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厅里,女人的哭嚎声就没停过,夹杂着老人的怒斥。话音刚落,又是一声脆响,是什么瓷器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安远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老脸涨红,胸口一起一伏,指着跪在地上的林娇娇,手都在发抖。 “逆女,你这个逆女!” 他抓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猛的朝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林娇娇一身,让她瑟缩了一下,哭声却更大了。 “祖父,我错了,祖父,您救救我啊!”林娇娇妆容哭花,头发散乱,狼狈的向前爬了几步,想去抓安远侯的袍角。 “救你?老夫拿什么救你。”安远侯气得又抄起一个摆件,想砸,却又无力的放下,手掌都在哆嗦,“平时你在京中张扬,跟哪个贵女别苗头,耍性子,有侯府有太后给你兜着,旁人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这次是什么场合?亲蚕礼!你当着满朝文武的家眷,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去寻那个沈灵珂的麻烦!你打的是我们安远侯府和太后娘娘的脸!” 安远侯越说越气,撑着扶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瞪着这个往日里疼爱的孙女。 “太后想保你都找不到由头。你以为那点小聪明能瞒过所有人?现在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娇娇的哭声停了,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瘫软在地。 “幸好,”安远侯的声音透着疲惫,“皇后娘娘还念着侯府几代忠良,给了几分薄面,留你一条性命。明天起,你就去城外别苑,终身幽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别苑一步。” “不,祖父,我不要!”林娇娇发出尖叫,“我不要去别苑,那里又冷又偏,我会死的。祖父,您一向疼我,您再求求情……” “拖下去。”安远侯猛的一挥手,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立刻有两个壮实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娇娇,不管她怎么哭喊挣扎,强硬的将她往外拖。 “祖父,我才是您的亲孙女啊!您不能为了外人这么对我!都是沈灵珂那个贱人害我的,都是她!” 林娇娇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正厅内一片死寂。 安远侯颓然坐回椅子上,好像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怎能不痛?怎能不恨? 这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孙女,是他寄予厚望的,如今却落得个终身幽禁的下场。 一场精心策划的局,本以为能轻松拿捏住谢怀瑾,逼他娶一个蠢笨的妻子,好让侯府随意摆布,从而掌控朝堂的权柄。 谁能想到,那看似柔弱的沈灵珂竟是块硬骨头,谢怀瑾又是个护短的疯子。 自己一步步算计,结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想到这里,安远侯心口就是一阵绞痛。 更让他憋屈的是,明天,堂堂的安远侯夫人和世子夫人,还得遵从皇后的懿旨,亲自登门,去给他原本看不起的沈灵珂赔罪。 “噗——” 一口血再也压不住,从安远侯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侯爷!” “父亲!” 厅里众人惊呼着,手忙脚乱的围了上来。 安远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家人惊惶的呼喊,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倒,倒下了,什么都没了! 第68章 老祖宗有请 翌日天刚亮,梧桐院里一片安宁。 沈灵珂刚洗漱完,春分就端着一碗剔透的燕窝粥进来了,小声笑道:“夫人,您醒了。老爷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说您昨天受了惊,让厨房给您炖了燕窝粥安神。” 沈灵珂接过白玉小碗,唇角微微勾起。 那个男人,看着冷硬,心思倒是比谁都细。 她刚舀起一勺,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急匆匆的打了进来。 夏至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屈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夫人,老祖宗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春分闻言,手里的托盘都晃了一下,紧张的看向沈灵珂:“夫人,这……老祖宗是不是要问罪啊?” 毕竟昨天西苑的事闹得那么大,虽然是安远侯府二小姐挑衅在先,可自家夫人也不是软柿子,当场就让对方下了大狱。 这在讲究体面的勋贵人家里,算是捅破天了。 沈灵珂却像是没听见,慢条斯理的将那勺燕窝粥送入口中。 燕窝软糯清甜,恰好安抚了她的心神。 “慌什么,”她放下玉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平稳,“该来的总会来。” 她心里清楚,老祖宗这时候叫她过去,就是为了昨天西苑的事。 不管是安抚还是敲打,她都得接着。 何况,她心里也盘算着一件事,正好借这个机会去探探老祖宗的口风。 沈灵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对春分吩咐:“给我换身体面些的衣裳。” 用过早饭,沈灵珂便带着夏至,不急不缓的朝着隔房三叔府邸走去。 刚踏进松鹤堂的院子,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 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老妈妈迎了出来,见到沈灵珂,脸上立刻堆满恭敬的笑:“大少夫人安好,老祖宗刚礼佛出来,正在里头歇着呢。” 沈灵珂朝她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内堂。 只见老祖宗,正坐在一张铺着深紫色软垫的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神态安详。 她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褐色常服,满头银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用一支碧玉簪固定住,眉宇间虽有岁月的痕迹,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仿佛什么都瞒不过她。 “孙媳给老祖宗请安。”沈灵珂走到近前,盈盈拜倒。 “起来吧,到我身边来坐。”老祖宗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灵珂依言起身,上前几步,小心的扶着老祖宗的手臂,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自己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老祖宗那双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昨日西苑的事,受委屈了。” 一句话,直接定了性。 沈灵珂知道,老祖宗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她连忙垂下眼眸,声音柔顺:“孙媳不敢称委屈,只是……不想堕了首辅府的威名。” “好一个‘不想堕了首辅府的威名’。”老祖宗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好的,怀瑾那小子,总算是捡到宝了。” 老祖宗说着,对身边的周妈妈使了个眼色。 周妈妈心领神会,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柜里捧出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的递到沈灵珂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得的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如今也用不上了,你拿着玩吧,就当是给你压惊了。” 沈灵珂连忙起身谢恩,双手接过锦盒。 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恭敬的捧着。老祖宗看她的眼神更满意了。 赏赐过后,老祖宗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提点。 “安远侯府那个丫头,是咎由自取,皇后娘娘已经下旨将她终身幽禁在城外别苑,也算是给了咱们府一个交代。” 老祖宗顿了顿,看着她缓缓道:“不过,安远侯府毕竟是百年世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有些脸面上的事,咱们还是要做足。等会儿,安远侯府会派人过来赔礼道歉,你只管受着,面上把这事揭过去就罢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之后……安远侯府欠了咱们的人情,该怎么讨回来,那是怀瑾该操心的事,你不用管。” 沈灵珂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 明面上要大度,暗地里有仇报仇。男人负责冲锋陷阵,她这个当家主母,只需安坐后方,保持体面。 高,实在是高! “孙媳明白了,都听老祖宗的。”沈灵珂恭顺的应下。 见她一点就透,老祖宗满意的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可沈灵珂却没打算就此告退。 她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老祖宗,”她小心的开口,脸上带着为难和自责的神色,“西苑的事了了,孙媳心中还有一事,一直悬着,想请老祖宗示下。” “哦?”老祖宗挑了挑眉,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说来听听。” 沈灵珂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说道:“是关于府里几位姑娘的教养问题。如今二房三房都已分府别住,婉兮和几位妹妹平日里都在各房自己的院里待着。之前请的几位教习女红和诗书的夫子,也都是各家请各家的,教导的内容参差不齐,长此以往,怕是不妥。” 沈灵珂的眉头微蹙,一脸为家族前程担忧的样子。 “以前大家同住一府,由母亲统管,倒也方便。如今……孙媳身为长嫂,理应担起这个责任,可到底隔着房头,不好过多插手。是孙媳思虑不周,没能提前想好对策,还请老祖宗指点一二。” 松鹤堂内一时有些安静。 老祖宗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睛审视的落在沈灵珂身上,久久没有言语。 一旁的周妈妈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这位大少夫人,胆子也太大了!刚得了赏赐,就敢插手各房的内务,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沈灵珂顶着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脊背挺的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又恳切的神情。 过了许久,老祖宗才缓缓的、一字一顿的开口。 “你倒是……看得远。”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沈灵珂知道,自己赌对了。 老祖宗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传承和未来。一个只知道宅斗争宠的当家主母,她或许会喜欢,但绝不会看重。而一个有远见、有担当、能为整个家族利益考量的当家主母,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这事,确实是该管管了。”老祖宗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窗外,“你二婶是个没主意的,你三婶的……哼,心思都用不到正地方,至于你的几个弟妹更不用说了。” 她这是在点评府里另外几位夫人,言语间毫不客气。 “既然你提出来了,”老祖宗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灵珂身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她看着沈灵珂,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是怀瑾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咱们谢家的女主人。这府里,除了我这个老太婆,便是你最大。别说只是管教几个小辈,就是那几个不省心的叔婶,你也有资格敲打!” 这话听在周妈妈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她震惊的看着沈灵珂,满脸的不可思议。 老天!老祖宗这哪里是授权,这简直就是把整个谢家几房的内宅大权,明明白白的交到了这位新妇手上啊! 沈灵珂心中也是一震,紧接着,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孙媳……孙媳怕是资历尚浅,难当此任。”她连忙起身,故作惶恐的推辞。 “哼,有我给你撑腰,谁敢说半个不字?”老祖宗冷哼一声,上位者的气势尽显,“你只管放手去做!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你这个长嫂没脸!” 话音刚落,外面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跪地禀报:“启禀老祖宗,大少夫人,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带着人,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第69章 退礼诛心 听到通报,松鹤堂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一紧。 周妈妈下意识的看向老祖宗,又看了看沈灵珂,眼神里带着询问。 老祖宗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慢悠悠的用杯盖撇着浮茶。 这态度,摆明了就是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沈灵珂。 沈灵珂心领神会。 她从容的站起身,扶了扶发间的步摇,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门外:“让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在偏厅稍候,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小丫鬟脆生生的应了声“是”,转身便退下了。 周妈妈看着沈灵珂这副不疾不徐的做派,心底不由得暗赞一声。这位大少夫人,面对宿敌登门赔罪,没有半分得意,也不见丝毫紧张,镇定的就像去见个寻常客人。这份气度,在京中那些老牌诰命夫人里也属少见。 “去吧,”老祖宗终于放下茶盏,抬眼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别让人家久等了,显得我们小家子气。” “是,孙媳明白。”沈灵珂屈膝一福,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她娉婷远去的背影,周妈妈忍不住凑到老祖宗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公主,您就这么放心让大少夫人一个人去?” 老祖宗重新捻起佛珠,闭上眼,淡淡的说:“是雏鹰还是家雀,总要让她自己飞一次才知道。我们看着便是。” 另一边,沈灵珂回到首辅府,并没有真的换衣服。 她只是在妆镜前坐下,让春分给她重新梳理了一下鬓角,又选了一支昨日谢怀瑾送她的那支点翠嵌宝衔珠海棠步摇,斜斜插入发髻。 华美的步摇在发间轻轻摇曳,衬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尊贵与从容。 “夫人,您戴这支步摇,可真是好看。”春分由衷的赞叹道。 沈灵珂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扬。安远侯府的人,也该看看这支步摇了。 收拾妥当,沈灵珂带着夏至和春分,款步走向偏厅。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显得有些焦躁的声音。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来?架子也太大了!” 沈灵珂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冷了三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另一个相对沉稳的女声道:“稍安勿躁,我们是来赔罪的,等等也是应该的。” 这声音,想必就是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了。 沈灵珂这才整了整衣衫,抬步迈入偏厅。 “让世子夫人久等了,实在是失礼。”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 厅内坐着的两位妇人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为首的那位,年约三旬,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刻丝褙子,面容端庄,正是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温氏。 她看见沈灵珂,脸上立刻堆起热络又带着歉意的笑容:“首辅夫人说的哪里话,是我们叨扰了才是。” 她身旁站着的,则是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想来是安远侯府其他房头的媳妇,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沈灵珂对视。 温氏拉着沈灵珂的手,让她在上首坐下,自己则在她下首的圈椅里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昨日西苑之事,都是我那不懂事的二女儿冲动任性,冲撞了夫人,给夫人带来了惊吓和麻烦。我们侯府教导无方,实在是惭愧至极。” 温氏说着,便站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一福。 “这是我们侯府备下的一点薄礼,还请夫人看在两家素日的情分上,不要跟那不懂事的丫头一般见识。”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几个婆子鱼贯而入,将一个个盖着红绸的托盘放在了厅中的八仙桌上,然后又呈上了一份礼单。 夏至上前一步,接过礼单,递给了沈灵珂。 沈灵珂没有看礼单,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些托盘,随即对夏至道:“念吧。” “是。” 夏至展开礼单,清脆的声音在偏厅内响起: “上等蜀锦十匹,云缎十匹。” “赤金头面两套,镶红宝金镯一对。” “东海珍珠一斛,上党人参一盒。” “另有……” 夏至每念一样,温氏的脸色便僵硬一分。这些东西,单拎出来看,样样都是精品,可作为堂堂安远侯府为昨日那等大事的赔罪礼,这份量就显得有些敷衍了。 沈灵珂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她只是静静的听着,直到夏至念完,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像是在思索什么。 偏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温氏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本以为,沈灵珂一个新妇,就算有些手段,但终究年轻脸皮薄。自己把姿态做足,话说的漂亮,再奉上重礼,她必然会顺着台阶就下了。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般油盐不进的反应! 就在温氏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沈灵珂终于放下了茶盏。 “世子夫人有心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又大度,仿佛真的没有把这份礼单放在心上。 “昨日之事,既然皇后娘娘已有定夺,我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二小姐年轻气盛,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想必会沉稳许多。”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皇后娘娘面子,也点出了林娇娇是咎由自取。 温氏闻言,心中一松,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夫人大度,娇娇她……她若是知道,定会感念夫人的恩德。” “恩德谈不上。”沈灵珂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了那满桌的礼物上,似笑非笑的说:“只是,这些礼物,我却不能全收。” 温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夫人这是……” “世子夫人别误会。”沈灵珂的笑容依旧和煦,“昨日受惊的,不止我一个。我们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担惊受怕了一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温氏瞬间煞白的脸,慢悠悠的继续说: “这样吧,这些布匹和金银首饰,我就做主,分发给府里的下人们,给她们压压惊。也算是,替安远侯府的二小姐积福了。” “至于这珍珠和人参嘛,”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两样东西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都是极难得的滋补之物。听闻安远侯老侯爷前些日子感风寒,至今未愈,想来是忧心国事,又为小辈操劳,伤了心神。这两样东西,便请世子夫人带回去,替我孝敬老侯爷,祝他老人家早日康复。” 话音落下,温氏脑中嗡的一声。 将赔罪礼赏给下人?还将最贵重的补品“退”回来孝敬被气病的公公?这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让她难堪!这不就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安远侯府送的东西只配给下人吗! 偏偏沈灵珂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让她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不体恤下人,不孝敬长辈! “怎么?”沈灵珂看着她,故作不解的歪了歪头,发间的步摇随之轻轻一晃,流光溢彩,“世子夫人觉得不妥?” “不……妥……”温氏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仁善。” “那就好。”沈灵珂满意的笑了,对夏至吩咐道,“夏至,去,把那盒人参和珍珠给世子夫人包好,仔细着些,别磕碰了。再把我前日得的那两瓶御赐的安神丸也一并带上,就说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不仅把东西退回去,还要“添礼”,送上“安神丸”! 温氏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沈灵珂这招,简直是杀人诛心! 她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我就多谢夫人的美意了。” 很快,夏至便将东西打包好,恭恭敬敬的递给了温氏的丫鬟。 温氏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起身告辞,带着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们狼狈离去的背影,春分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您是没瞧见,那安远侯府世子夫人的脸,都绿了!” 沈灵珂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70章 灵珂,谢谢你 送走落荒而逃的温氏一行人,梧桐院的偏厅里一下热闹起来。 “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春分满眼崇拜的看着沈灵珂,兴奋的说,“您是没瞧见,那位世子夫人的脸,都快绿了!还有那安神丸,送的真是太妙了!” 夏至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嘛,送安神丸,偏说是给老侯爷补身子,不就是明着说老侯爷被气得不轻,得吃药定神嘛!这下,安远侯府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听着两个丫鬟的议论,沈灵珂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将已经凉透的茶水喝干。 对她而言,打发一个温氏,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挑战,是谢府和安远侯府在朝堂的较量。 “行了,把东西收进库房,登记造册,回头分下去。”沈灵珂站起身,平静的吩咐道。 这点小胜利无法让她满足,她的目光,已经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方才在松鹤堂,老祖宗的话给了她权力,也带来了压力。 执掌中馈,管账和人情往来只是其次,家族小辈的教养,才是真正的根基。 沈灵珂一边往内室走,一边飞快的盘算起来。 首要的就是府里几位姑娘的教养问题。 二房的谢雨瑶快及笄,性子太过活泼且没主见。三房的两个姑娘心思活络,却总用不到正地方。这样下去,高不成低不就,将来给谢婉兮拖后腿不说,议亲都是麻烦。 必须把她们捏合到一处,统一教导! 一个念头闪过沈灵珂的脑海——办学! 没错,就在府里,办一个女学堂!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在她心里扎了根,迅速清晰起来。 女先生的人选,之前给婉兮请的那位周先生就不错,学识扎实,性子也稳重,可以继续聘用。 但光有诗书礼仪还不够,琴棋书画这些才艺,也得请京城里最好的先生来教。 最重要的,是管家之术! 这门学问,外面的先生可教不了。 沈灵珂嘴角微微勾起,她要亲自来教! 她要将以前去自家公司实习的经验和看哥哥嫂子处理事务、人情世故的方法结合这个时代的规矩,糅合成一套全新的世家主母管理学。她要教的,是如何看人,如何用人,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创造价值!她要培养的,是一群能独当一面、为家族带来助力的女子!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不容易。 首先就得说服二婶钱氏和三婶周氏。 那两位,一个没主见,一个精于算计,都不是省油的灯。想让她们心甘情愿的把女儿交出来,还得费番口舌。 不过,有老祖宗的支持,沈灵珂并不担心。 思绪越发清晰,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这个计划让沈灵珂再也坐不住了。 她快步走到书房,将门合上,立刻铺开宣纸,提笔将脑中的想法一一落于纸上。 她将女学堂的选址、课程设置、师资聘请乃至预算规划,一条条全部写了下来,清晰周全。 沈灵珂写的极为投入,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之中。 阳光从窗棂透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连笔下的墨迹,都仿佛闪烁着生机。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光悄然而逝。 谢怀瑾从内阁下值,习惯性的先回梧桐院。 他迈进屋里,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夫人呢?”他看向正在收拾屋子的春分和春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春分连忙行礼,回道:“回老爷,夫人一下午都在书房写东西,晚膳都还没用呢。” 谢怀瑾闻言,眉梢微挑。 写东西? 他抬步便朝着书房走去。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的小夫人正伏在宽大的书案上,手握狼毫,埋头疾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的柔和又专注。 她的眉头时而蹙起,像是在苦恼,时而又轻轻扬起,嘴角弯出一个满足的弧度。 那副认真的模样,让谢怀瑾竟一时看呆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倚在门框上,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身上。 直到沈灵珂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搁下笔,这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她猛的一回头,就对上了谢怀瑾含笑的眼眸。 “夫、夫君!”沈灵珂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您……您什么时候来的?妾身失礼,竟未曾察觉。” “无妨。”谢怀瑾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看你写的入迷,便没有打搅。这是在写什么?” 提到这个,沈灵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也顾不上礼数了,兴奋的将那几张纸捧到谢怀瑾面前。 “夫君快看!这是我为婉兮和府里妹妹们做的教养章程!” 她将今天见老祖宗的事,以及自己打算开办女学堂的想法,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 谢怀瑾接过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起初只是好奇,可越看下去,眉宇间的惊讶就越浓,最后神情只剩下赞叹。 这哪里是什么教养章程,分明是一份足以改变谢家未来的章程!从基础的识字、诗书,到高阶的管家、理财,其思路之开阔,逻辑之严谨,简直闻所未闻!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谢怀瑾放下纸,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欣赏与宠溺,“一切有我。” 他看着沈灵珂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开玩笑道:“我真想撬开你这个小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宝贝。之前是长风的,现在又是婉兮她们的教养,总能想出这般奇妙的法子。” 沈灵珂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夫君谬赞了。” 谢怀瑾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握住她的双肩,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句话里。 “灵珂,谢谢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谢谢你……让这个家,有了温度。” 第71章 女学堂风波 谢怀瑾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让沈灵珂心里一暖。 “夫君说什么呢!这也是我家呀!” 几乎是脱口而出,沈灵珂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呀,这里是她的家。 她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这个有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归宿。 看着她眼底闪过的迷茫与随之而来的坚定,谢怀瑾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温润,让他有些舍不得松手。 “是,我们的家。” 他一字一句,郑重的重复道。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打破了书房内的静谧。 声音的来源,正是当朝首辅谢怀瑾的肚子。 沈灵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感动和怅然瞬间烟消云散。 谢怀瑾的老脸难得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随即理直气壮的拉起她的手:“夫人,我听春分说,你在书房一个下午了还没用晚膳,为夫也陪你饿到了现在。我们可以一边用膳一边说,可以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灵珂才后知后觉的感到腹中空空。 她从午后便开始筹划女学堂的事,竟一头扎进去忘了时辰。 “走走走,用膳去!”沈灵珂反手拉住他,脚步轻快的朝梧桐院走去。 谢怀瑾也由着她拉自己回梧桐院。 晚膳早已备好,是四菜一汤的家常菜,做得却很精致。 谢怀瑾是男子,饭量本就大,饿了一下午,此刻更是毫不客气,动作却依旧优雅。 沈灵珂看着他吃得香,自己的胃口也好了不少。 两人安静用饭,自有一股默契。 直到一碗米饭下肚,谢怀瑾才放下筷子,看着沈灵珂,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你的章程,我看过了,写得很好。”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只是,二婶和三婶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点头。” 沈灵珂也正色起来,点了点头:“二婶还好说,她向来没什么主见,只要老祖宗发了话,她多半会顺着。关键是三婶……” 三婶周氏出身商贾,最是精于算计。加上三叔谢文哲宠妾灭妻,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让她把女儿交出来,跟她最瞧不上的庶女谢雨禾一同学习,她心里那道坎,怕是不好过。 “不错,”谢怀瑾赞许的看了她一眼,“三婶周氏,眼界不宽,又尤其看重嫡庶之别。你提出让雨禾一同入学,她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反对。” 沈灵珂皱了皱眉:“可雨禾那孩子,性子怯懦,若再拘在后院,怕是真的要养废了。同为谢家女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知你心善。”谢怀瑾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虾仁,声音沉稳,“明日去给祖母请安时,你只管把章程呈上,将你的道理讲清楚。剩下的,交给祖母定夺。这件事,由你提出,是为家族计。但最终的决定,必须由祖母来下。如此,她们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对你有怨言。” 经他这么一点,沈灵珂茅塞顿开。 她明白了,谢怀瑾这是在教她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立威,又不得罪人。 “我明白了。”沈灵珂用力的点了点头。有了他的提点,明日的仗,她更有把握了。 正事说完,气氛又轻松下来。 沈灵珂突然想起今天安远侯府世子夫人来赔罪的事,便绘声绘色的将自己如何分发了布匹首饰,又如何贴心的送上安神丸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学着温氏那副想发作又不敢的憋屈模样,自己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谢怀瑾静静的听着,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小女人,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待她说完,他才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出了声。 “你啊!” 他就知道,他的小夫人,从来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有仇当场就报了,还报得如此漂亮,让安远侯府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等干脆利落又带着狡黠的手段,正合他意。 谢怀瑾看着她,忽然觉得,他谢怀瑾,捡到了这世间的珍宝。 用过晚膳,两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月色如水,花香浮动。 沈灵珂将明日要呈给老祖宗的章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看向身边的谢怀瑾:“夫君,明日,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谢怀瑾脚步一顿,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心头一软,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明日一早便要去内阁,怕是赶不上。” 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谢怀瑾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虽不在,但我的心,与你同在。谁敢给你气受,你只管记下,回来告诉我,为夫替你十倍讨还。”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这番话让沈灵珂的心彻底安了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的点着头。 “嗯。”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翌日是十五,府里各房的主子都要去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的日子。 沈灵珂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的打扮了一番。 只见她身着一袭湖水蓝对襟襦裙,质料是上好的软缎,轻软垂顺如溪涧烟霞。领口袖缘绣几缕银线暗纹,疏疏落落似云影拂水,不事张扬却暗藏精致。裙摆绣着三两支玉兰花,素白花瓣沾着几点银线绣就的朝露,针脚细密如蝶翼振翅,走动时便似花影浮动。 发间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巧的缠枝莲纹,莹润通透映着鬓边青丝,衬得眉目愈发清雅温婉。整个人瞧着便如月下寒潭、风中修竹,沉静自持里透着几分不惹尘埃的素净韵致,端的是个淡雅天成的模样。 收拾妥当,她便带着婉兮和夏至,捧着那份章程,朝着松鹤堂走去。 刚在门口,就遇上了二婶钱氏和三婶周氏,各带着自家女儿,一行人浩浩荡荡。 “给二婶、三婶请安。”沈灵珂给钱氏和周氏见礼。 几个小姑娘也向沈灵珂行礼:“见过大嫂。” 几人见了面,少不得一番见礼。 钱氏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拉着沈灵珂的手嘘寒问暖。 而周氏则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衣着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 沈灵珂全当没看见,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她们一同走进了松鹤堂。 堂内,老祖宗已经在了。 众人相互见礼问安,依次落座。 丫鬟们奉上茶水点心,一时间,堂内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沈灵珂安静的听着,并不插话,直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才看准时机,缓缓的站了起来。 “祖母。”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沈灵珂从夏至手中接过那份用锦缎包裹好的章程,双手呈上。 “祖母,前两日孙媳与您提到府里几房姑娘的教养问题,回去后思量再三,理出了一份章程,还请祖母和两位婶婶过目,看看是否可行。” 老祖宗身边的周妈妈上前,接过了章程,呈给老祖宗。 老祖宗展开纸,只看了一眼,便将它递给了钱氏和周氏:“你们俩也看看吧,怀瑾媳妇儿的一片心意。” 钱氏和周氏连忙起身接过,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沈灵珂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孙媳想着,雨瑶、雨欣还有雨晴三位妹妹,都快及笄了,往后议亲在即,主要得在如何管家这一块多多下功夫。” “至于婉兮和府里几位年纪小些的妹妹,则可以先跟着一起识字学艺,打好基础,等再大一些,再慢慢教导管家之道。”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府里姑娘的嫡庶、长幼都考虑了进去,安排得明明白白。 钱氏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一听有人愿意出头管这些麻烦事,还不用自己掏钱,恨不得双手双脚赞成。更何况,让自家女儿跟着学管家,将来出嫁,也是一份体面。 她立刻表态:“侄媳妇想得周到,我没什么意见。”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氏身上。 周氏捏着那份章程,脸色有些难看。 她慢悠悠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挑剔的意味:“府里要办女学堂,自然是好事,我也没有什么建议。”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的射向沈灵珂,带着质问。 “只是,我有一处不明白。” “为何,连庶出的丫头,也要一同学习?” 第72章 请女先生 周氏一句尖锐的质问,让松鹤堂里都安静下来。 钱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的挪了挪身子,不敢看人。就连一向沉稳的老祖宗,捻动佛珠的手也停顿了一下,抬起了眼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灵珂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沈灵珂却不见慌乱,反而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优雅的抿了一口,才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的周氏,望向上首的老祖宗,声音清朗。 “回三婶的话,孙媳将所有妹妹纳入章程,是为了我们整个谢家的体面。” “体面?”周氏冷笑一声,像听了什么笑话,“让她一个庶女,跟我家雨瑶一同读书,岂不是拉低了我家雨瑶的身份,这算哪门子的体面?” “三婶此言差矣。”沈灵珂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平静,“府里的姑娘,无论是嫡是庶,出门在外,旁人问起,只会说一句,这是谢家的姑娘。她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是自己,是整个谢家的脸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试想,将来雨禾妹妹议亲,若因学识浅薄,举止粗鄙,在夫家闹了笑话,外人会如何议论?他们不会说三叔教女无方,也不会说她姨娘没见识,只会说,谢家家教不严,连府里的姑娘都这么拿不出手。” 沈灵珂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到那时,丢的是我们整个谢家的脸。不仅雨禾妹妹自己日子难过,就是雨瑶妹妹、雨欣妹妹,甚至是婉兮,将来在夫家,腰杆都挺不直。” 这番话下来,钱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觉得大侄媳妇说的在理。 周氏的脸色则由青转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灵珂没打算就此放过她,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些,却更戳心窝。 “再者,姐妹之间,理应互帮互助。让她们从小一同学习,培养情谊,将来出嫁了,也能彼此有个照应。若因嫡庶之别,早早生了嫌隙,离了心,那才是家族的不幸。” “说到底,不过是多添一份纸墨,多买几本书的事。为了这点东西,伤了姐妹情分,还损了谢家的近百年清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她说完,便安静的垂手站在一旁,把决定权交给了老祖宗。 整个松鹤堂,落针可闻。 周氏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红,胸口不住起伏。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嫡庶尊卑的计较,在家族脸面和清誉面前,显得那么狭隘可笑。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方才闭目养神的老祖宗,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看沈灵珂,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周氏,声音冰冷。 “怀瑾媳妇的话,你听明白了?” 周氏浑身一颤,强撑着说:“母亲,我只是觉得,嫡庶有别,规矩不能废……” “够了。” 老祖宗猛的一拍扶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规矩?最大的规矩,就是家族兴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老祖宗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周氏的鼻子骂道:“老三在外宠妾灭妻,是他混账!你管不住丈夫,却把气撒在一个无辜孩子身上,这就是你的本事?你身为嫡母,不想着教养好庶女,为家族多添一份助力,反而处处打压排挤,是想让外人看我们谢家妻妾不和、家宅不宁的笑话吗?” 老祖宗的话,字字如刀,扎在周氏心窝上。 周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母亲,儿媳……儿媳知错了!” “哼,知错?”老祖宗冷哼,“我看你根本没明白错在哪!怀瑾媳妇一个刚进门的新妇都能想到的事,你这个管了几年家的,却还在为那点嫡庶名分钻牛角尖!你的眼界,就只有你那一亩三分地!” 骂完,老祖宗才转向沈灵珂,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换上了温和的赞许。 “怀瑾媳妇,你做得很好,想得也周全。这女学堂的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府里的姑娘,嫡出也好,庶出也罢,都一并交给你管教。需要什么人,要多少银子,只管去账房支取。谁要是不服管教,或是在背后给你使绊子,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这个老太婆,还没死呢!” 这番话,不仅是给了沈灵珂权力,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为她扫清了障碍。 周氏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从松鹤堂出来,沈灵珂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女学堂最大的阻碍已经扫平,接下来就是具体实施。 教导诗书礼仪的周先生,先前教导谢婉兮时,沈灵珂便觉得她学识扎实,人也稳重,继续聘用不成问题。 可这琴棋书画等才艺的先生,却不好找。 京城有名的女先生就那么几个,大多都被各家王府高官请去做私教,轻易不外出。 为此,沈灵珂愁了两天,看账本时都走了神。 这晚,谢怀瑾见她又对着一张白纸发呆,便笑着问:“夫人,又在愁什么?” 沈灵珂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 谢怀瑾听完,想了片刻,忽然说:“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符合你的要求。” “谁?”沈灵珂眼睛一亮。 “青澜书院,有一位秦姓的女先生,”谢怀瑾缓缓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古琴。听说早年间曾在宫中做过女官,教导公主们才艺。只是她性子孤高,近年已经不轻易授课了。” 青澜书院,宫中女官。 光这两个名头,沈灵珂就知道这人非同一般。 她细细问了秦先生的住处和一些喜好,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第二日,她便备了厚礼,恭恭敬敬的派人送去了拜帖。 然而,傍晚时分,管家却带着原封不动的礼物和拜帖回来了,为难的说:“夫人,那位秦先生说,她早已不再收徒,请您另请高明。” 被拒之门外,沈灵珂却不见气馁。她看着退回来的拜帖,反而下定了决心。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低声自语,“只要心意够诚,我就不信,敲不开这扇门。” 果然,在她接连两次派人送上拜帖,表达了敬仰和诚心后,第三日,管家终于带回了好消息。 秦先生同意了,让她明日辰时,亲自去茶楼见一面。 沈灵珂握着回信,终于松了口气。 她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她期望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第73章 女先生秦昭 翌日,辰时。 京城西市“听雨轩”茶楼,二楼雅间。 沈灵珂端坐窗边,面前的碧螺春已经换过一道水,袅袅热气模糊了她平静的脸庞。 她足足早来了半个时辰,以示对这位秦先生的尊重。 今日她特意换了身素雅的衣裙,既不显得隆重,又透着对这次会面的重视。她知道秦先生这般的人物,最不喜金银俗物。唯有发自内心的敬重,才是打动对方的唯一办法。 雅间的门虚掩着,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和茶客的叫好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而一窗之隔的雅间内,却格外安静。 约莫一刻钟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沈灵珂立刻起身,理了理裙摆,望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布裙的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年约四旬,身形清瘦,面容算不上出众,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在脑后,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整个人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清冷气质。 想来,这位便是秦先生了。 “晚辈沈灵珂,见过秦先生。”沈灵珂主动上前,盈盈一拜,姿态谦恭。 秦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并未让她起身,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壶,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没有说话,雅间里的气氛安静的有些压抑。 沈灵珂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急不躁,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半晌,秦先生才呷了一口茶,淡淡的开口,声音清冷:“谢夫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谢先生。”沈灵珂这才直起身,在秦先生对面的位置坐下。 “谢夫人的来意,老身已经知晓。”秦先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老身早已封笔多年,不再授课。夫人的美意,老身心领了,还请另请高明。” 这干脆利落的拒绝,在沈灵珂的意料之中。 若是轻易就能请动,那便不是那位名动京城的秦先生了。 沈灵珂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亲手为秦先生续上茶水,这才缓缓开口。 “先生误会了,晚辈此来,所求并非寻常的琴棋书画师傅。” 秦先生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灵珂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京中女子多困于闺阁,知针黹(Zhi第三声)、懂中馈,便算得上贤良淑德。可晚辈却觉得,女子立于世,更应有自己的见识与风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晚辈斗胆,想为家中几位姑娘寻一条明路。不求她们将来能如男儿那般封侯拜相,只求她们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在这纷繁世间,能有不随波逐流的底气。” “不随波逐流的底气……”秦先生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双向来淡漠的眼里,第一次透出些许异样。 她见过太多想为女儿镀金的豪门贵妇,可开口就是风骨和底气的,眼前这位还是头一个。 沈灵珂接着说:“晚辈知道先生风骨,并非为稻粱谋。晚辈今日前来,是想为几位姑娘,求一位能真正传道授业的良师。” 她站起身,再次对秦先生深深一揖。 “晚辈斗胆,请先生出山,非为受雇于人,而是行传道授业之事。您教导的,将不仅仅是几个谢家的姑娘,而是为这世间,多培养几位有见识、有风骨的女子。这份功德,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秦先生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沈灵珂,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动摇。这个年轻的谢夫人,不仅有见识,更难得的是,她懂自己。 沈灵珂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奉上。 “晚辈冒昧三访,只因觉得先生风骨,恰如这画中之荷。” 秦先生的目光落在那卷轴上,没有立刻去接。 沈灵珂也不着急,自顾自的将卷轴缓缓展开。 四幅画上,是四株形态各异的荷花,分别代表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致。 春末荷露尖尖角,夏荷亭亭立清波,秋荷虽残风骨在,冬荷枯败亦留根。 画工精湛,意境悠远。 而在画卷的留白处,题着几行清秀的小字。 “春荷露尖角,如璞玉待琢;夏荷绽清芳,似先生风骨;秋荷残犹立,若初心不改;冬荷擎枯梗,如孤臣守节。” 秦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几行字,握着茶杯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沈灵珂将卷轴轻轻的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卷轴旁。 “这是晚辈写给先生的信。晚辈知道,让先生立刻做出决定,是强人所难。先生可以先看看这幅画,看看这封信。无论先生最终决定如何,晚辈都感念先生今日能拨冗相见。” 她说完,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沓。 沈灵珂走后,秦昭独自在雅间里坐了很久。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四时荷图》。 许久之后,她才拿起那封信,缓缓拆开。 信上内容不长,字字恳切。 “……晚辈三访,非为强求,只因见先生如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愿家中姑娘能如荷之幼苗,得先生雨露滋养,终成清芳之姿……” 看到最后一句,秦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喃喃自语:“谢首辅家的夫人,沈灵珂……好一个不随波逐流的底气……好一个终成清芳之姿……” 她拿起那几幅画,仔仔细细的卷好,收入袖中,起身离开了茶楼。 第74章 皇帝讨要“造册”方法 果然,没几天,秦昭就派人送来了回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明日申时,登门拜访。” 沈灵珂看到信,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这位名动京城的秦先生,她请到了。 秦先生应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谢家。 沈灵珂先将喜讯告诉了松鹤堂的老祖宗。老祖宗听后,捻着佛珠的手都停了下来,一连说了三个“好”,看向沈灵珂的眼神里,更是慈祥没得说。 二婶钱氏闻言,拉着沈灵珂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的赞叹:“我的天,那可是青澜书院的秦先生,听说连公主都得敬着。侄媳妇,你可真有法子,我们雨瑶能得她指点一二,真是天大的福分。” 就连一向爱挑刺的三婶周氏,这次也难得的没有说怪话。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府里的下人们更是议论纷纷,都说大少夫人有本事,连宫里的女官都能请来给府里的小姐们当先生,谢家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一时间,沈灵珂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梧桐院内春风得意,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开春万物复苏,朝廷的各项开支预算也提上了日程。 议事厅内,气氛有些沉闷。 当今天子喻崇光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看着下方户部尚书刘源成呈上来的预算奏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奏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混作一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刘爱卿,这便是户部熬了半个月,给朕做出来的预算?”皇帝谢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户部尚书刘源成战战兢兢的出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回陛下,正是。今年开春,各地的河堤要修,官道也要补,加之北境军防开支……各项用度繁杂,臣等已尽力梳理……” “尽力?”喻崇光冷哼一声,将那奏本往桌上重重一摔,“尽力就梳理出这么一团乱麻?朕看了半天,连去年结余的银子用在了哪儿都没瞧明白。” 刘源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湿了官袍。看不懂上首的皇上想什么。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皇帝,此时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闪过前些日子在皇后宫中看到的那份施粥名册。 那份名册,进项出项,清清楚楚。哪笔钱从哪来,哪斗米往哪去,由哪个人去做,都记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画了张简单的图,各项花销占多少,一眼就能看懂。 再看眼前户部这份东西,简直就是一堆废纸。 喻崇光越想火气越大,也没了议事的心思,挥了挥手:“罢了。今日议事到此,众爱卿先退下。” “谢爱卿留下。” 众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偌大的议事厅内,很快只剩下皇帝喻崇光和谢怀瑾二人。 没了外人,喻崇光也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他走下龙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怀瑾啊,你瞧瞧这叫什么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的问道:“朕听说,前些日子城外施粥,名册是你家夫人做的?” 谢怀瑾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的躬身回道:“回陛下,确是内子所为。” “嗯,做得不错。”喻崇光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朕看过那份名册,做得很好。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你夫人,比户部那帮饭桶能干多了。” 听到这儿,谢怀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上这是嫌弃户部做的预算本不够清晰,想借鉴他夫人的法子了。 “陛下谬赞。”谢怀瑾微微行礼,“内子不过是用了些乡野地方的记账拙法,登不上大雅之堂。” “拙法?”喻崇光挑了挑眉,“能把乱麻理清楚,就是好法子。朕看,比户部那些所谓的祖制强得多。” 他看着谢怀瑾,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这样吧,你回去问问你夫人,可否将她那套法子写下来,让户部那帮人学学,把今年的预算给朕重新做一份出来。” “这……”谢怀瑾脸上显出几分难色,“陛下,这套法子是内子自创的,其中关窍,臣也不甚了了。得回去问过她才行。” 喻崇光看着他那副“爱妻如命”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想当初,让他娶沈家女,他是一百个不情愿。这才多久,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朕要个法子,都得回去请示夫人了。 “去吧去吧,”喻崇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赶紧回去问,明天朕就要看到章程。” 谢怀瑾领命,从皇宫里出来,便径直回了梧桐院。 刚一进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沈灵珂正跪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几张字卡,正和自己的小女儿婉兮玩识字游戏。 “婉兮,这个字念什么呀?” “念……念‘天’!天上的天!”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回答,声音清脆。 “真棒!那这个呢?” “这个……是‘地’!土地的地!” “我们婉兮真聪明!” 沈灵珂一把将小姑娘搂进怀里,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母女俩笑作一团。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这温馨的一幕镀上了一层暖光。 谢怀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朝堂上的烦心事仿佛都散了。 他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父亲!”婉兮一看见他,立刻挣开母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谢怀瑾弯腰将女儿抱起,在她头上摸了摸,随即对一旁的春分道:“带小姐出去玩会儿。” 春分应声,带着婉兮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怀瑾将今日在议事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沈灵珂。 “……皇上的意思,是想借鉴你的计划和登记方法,让户部把预算重新做一次。” 沈灵珂听完,愣住了。 她有点吃惊,这在现代再正常不过的登记表和计划表,在这里反倒成了罕见的宝贝,甚至惊动了皇帝? 看来,自己以后行事,是不是得收着点了?不然太过惹眼,怕是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唉,在这个时代当个“明白人”,真难。 第75章 府邸景致 谢怀瑾看着她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忧虑,还以为是自己将朝堂上的烦心事带给了她,不由放柔了声音:“怎么了?可是觉得为难?若是不愿,我便去回了皇上,只说此法是你无意间得之,早已记不清了。” 在他看来,天大的功劳,也比不上自家夫人的安心。 沈灵珂却被他这副小心翼翼、唯恐自己受半点委屈的模样给逗笑了。 心底那点对未知的担忧,也烟消云散。 是啊,怕什么呢? 天塌下来,还有眼前这个男人顶着。 她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独立女性,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和眼界,难道还怕这点小场面? 藏拙,也要看对谁。 对那些心怀叵测的宵小之辈,自然要低调。 但对皇帝,对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适当地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换来更大的尊重和庇护。 想通了这一点,沈灵珂眼中的神采瞬间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与从容。 她抬起头,看向谢怀瑾,眸光亮得惊人:“夫君说的哪里话!能为皇上分忧,为我朝百姓尽一份力,是妾身的福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抛头露面去教户部的官员。晚些时候,我将这法子写下来,再画成图样,仔仔细细地教给夫君你。到时候,由您跟皇上说明,具体怎么安排,全凭圣上定夺。如此一来,功劳是夫君你的,妾身也乐得清闲。” 谢怀瑾看着她眼底促狭的笑意,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小心思。 这是要把天大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推,她自己则躲在后面,安安稳稳地当她的首辅夫人。 他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好,都依你。” 他知道,这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他愿意成全。 正事说完,沈灵珂又想起另一件大事。 “对了,秦昭先生已答应明日申时来府上拜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辰,“我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让祖母和二婶、三婶她们,带着妹妹们一起来咱们这儿,和婉兮见见先生,您看可好?若您同意,我这便吩咐下去了。” “咱们这儿?”谢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呀!”沈灵珂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咱们这是首辅府邸,将来女学堂也要设在这里。让先生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也让妹妹们提前感受一下氛围,不是正好吗?” 谢怀瑾失笑。 他的小夫人,心思玲珑剔透。 这哪里是让先生和婉兮她们熟悉环境,分明是在不动声色之间,将他们大房,确立为整个家族小辈教养的核心。 “好。”他没有点破,只有一个字,包含了无尽的纵容与支持。 第二天,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二房三房的人便浩浩荡荡地驶向了首辅府邸。 老祖宗年纪大了,并未前来,只派了周妈妈跟着。二婶钱氏和三婶周氏,则各自带着女儿,满心好奇地踏进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院。 说熟悉,是因为这里本就是谢家大房的府邸。 说陌生,则是因为,自打沈灵珂年后那一番大刀阔斧的安排,这里早已焕然一新。 刚一进门,众人便齐齐“呀”了一声。 整个府邸的景致,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前,周管事得了吩咐,早早便着人将府中屋宇修葺一新——青瓦重铺得鳞次栉比,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窗棂细细修缮擦拭过,莹然映得出人影;就连檐角廊柱那些原本有些残损之处,也都补得浑然无痕,瞧不出一丝半点的瑕疵。 若说这些只是让府邸显得“新”,那园中的景致,则真正让众人开了眼。 钱氏拉着女儿雨瑶的手,指着曲径旁一丛新添的修竹,忍不住赞叹:“瞧瞧这竹子,种得可真有讲究!就这么几竿,衬着这面粉墙,跟画儿似的!” 三婶周氏本想挑刺,可目光所及之处,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与和谐,让她一句酸话都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池边新植了数株垂杨柳,春风拂过,万千丝绦轻拂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就连假山石的石隙之间,都点缀了几丛兰芷,人走过时,有若有若无的幽香飘来,沁人心脾。 满府的草木,看似随意,实则皆依山水之势,藏露相宜,移步换景,处处含情。竟让她们这些见惯了富贵奢华的侯府女眷,品出了一丝江南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清逸意境。 “大侄媳妇真是好品味,这才多久没来,这里竟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钱氏是真心实意地赞叹。 周氏撇了撇嘴,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单凭这份操持家业、布置景致的眼光和手段,沈灵珂就远非昔日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家女了。 申时正,秦昭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府门前。 沈灵珂领着众人,亲自到门口迎接。 一番见礼后,众人陪着秦昭,缓缓步入园中。 秦昭本就是个清高孤傲的性子,对寻常的亭台楼阁、富丽堂皇早已看得腻了。她本以为这首辅府邸也不过是俗物堆砌,不曾想,刚一进来,便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目光。 她驻足于一座小小的石梁之畔,望着桥下潺潺流过的清泉,又抬眼打量四周亭榭与花木的精巧排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赏之色。 她缓缓颔首,开口赞道:“谢夫人好眼光。此园景致,看似自然天成,实则处处藏着巧思——叠石借势,曲水引流,花木择其幽秀,亭榭点染其间,既得‘芥子纳须弥’之妙,又无雕琢刻意之嫌。这般清雅空灵,颇有意趣。往后在此授业读书,真真是身心皆畅。” 这话一出,钱氏和周氏等人,全都惊呆了! 谁不知道秦先生眼界之高,寻常事物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 可现在,她竟然对沈灵珂布置的园子,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一时间,众人看向沈灵珂的眼神,都变了。 风过处,兰香暗浮,竹影摇曳。 沈灵珂就站在那片光影之中,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连呼吸都染着几分清润。 她对着秦昭,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而自信。 “先生所言极是,这般景致,正合我意。” 第76章 约法三章 “正合我意”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主人姿态。 钱氏听得心头一跳,再看沈灵珂时,只觉得这位大侄媳妇身上,有一种她说不出的气度,沉静中自有力量,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周氏则暗暗撇了撇嘴,心中腹诽:不过是修了个园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把她能的! 沈灵珂并未理会旁人的心思,她侧过身,对秦昭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清净的院落。 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桃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正房的门窗都敞开着,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众人走近一看,只见宽敞的正厅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间雅致的书房。 一排排楠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中间是几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摆放的整整齐齐。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而她们自己的女儿,谢雨欣、谢雨瑶和谢婉兮等人,此刻正乖巧的坐在书案后,人手一卷书,跟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女先生,摇头晃脑的念着书。 就连年纪小差着辈分的谢婉兮,也捧着一本带图画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便是沈灵珂为她们请的另一位先生,负责启蒙识字的周先生。 见到众人进来,周先生立刻停下讲授,带着孩子们起身行礼。 “见过母亲,见过婶婶。” “见过大嫂。” “见过秦先生。”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稚嫩,却个个站的笔直,行礼的姿态也都有模有样,显然是经过精心教导的。 秦昭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捧着小人书的女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本以为,这女学堂,教的是快及笄谢家嫡女。 没想到,连府里的庶女和小女童,也一并在此学习。 秦昭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 谢夫人这份见识,这份胸襟,实在是……非同凡响! 钱氏和周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秦昭却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赞许:“夫人深谋远虑,老身佩服。” 她走到孩子们面前,目光温和了许多。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为何要读书?” 二房的谢雨瑶最大,也最沉稳,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回先生的话,学生谢雨瑶。母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将来嫁人,也能更好的相夫教子。” 这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答案。 秦昭听了,不置可否。 这时,三婶周氏悄悄推了女儿一把。 谢雨欣立刻心领神会,往前一步,声音清亮的说道:“先生,我会背《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她摇头晃脑的背诵着,脸上满是得意,仿佛在炫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周氏的脸上也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然而,秦昭只是静静的听着,等她背完,才淡淡的问了一句:“那你可知,这首诗辞,说的是什么道理?” 谢雨欣愣住了,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是会背,哪里想过什么道理。 周氏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沈灵珂轻轻牵过谢婉兮,柔声问道:“婉兮,你告诉先生,你为什么要和姐姐妹妹们一起读书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仅八岁的女童身上。 谢婉兮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前这位神情严肃的先生,奶声奶气却十分清晰的说道:“因为母亲说,书里面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故事!读了书,婉兮就能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何会亮,地上的花儿为何会开!” 童稚的语言,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 秦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谢婉兮的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说得好。”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沈灵珂,一字一句的说道:“谢夫人,你的这些学生,老身收下了。” “不过,老身有三个规矩。” 秦昭的神情瞬间恢复了清冷与严肃。 “第一,我的课堂上,不分嫡庶,只论对错。任何人不得以身份压人,违者,罚!” “第二,我布置的功课,必须按时完成,不得有任何借口。懒散懈怠者,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教导学生,不只是为了让她们识文断字,更是为了让她们明事理,知风骨。将来,她们可以嫁人,可以相夫教子,但绝不能成为只知依附于男人的女子!若有人敢抱有此等浅薄之念,那么,不必等我开口,自己便收拾东西走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钱氏和周氏更是被她话里那股“离经叛道”的意味,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请先生,这分明是请来了一尊活菩萨! 沈灵珂却笑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秦昭,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之风骨,晚辈拜服。这学堂里的所有学生,从今日起,便全权托付给先生。晚辈只有一个请求——请先生,不必顾忌任何情面,严加管教!” 第77章 请帖 沈灵珂这一礼,行得端正,拜得心甘。 秦昭坦然受了,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首辅夫人,是真正懂她、敬她、信她之人。 将这群孩子交到她手上,自己必不负所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钱氏和周氏全程目瞪口呆,直到被沈灵珂客气地送出首辅府邸,坐上回府的马车,两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半晌,钱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侄媳妇……这请来的先生,规矩也太大了些……那话说的,什么叫‘不能成为依附于男人的藤蔓’?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周氏立刻找到了由头,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何止是规矩大,简直是离经叛道!我们家雨欣、雨晴将来可是要嫁入高门的,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万一被教坏了性子,变得桀骜不驯,谁家还敢要?我看她沈灵珂就是存心的!自己得了势,就不把我们两房的姑娘当回事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钱氏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宫里的赏赐就到了。 皇帝的赏赐,由内侍监总管亲自送来,排场极大。长长的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一箱箱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御赐补品,流水似的抬进了首辅府邸。 消息不胫而走,半个京城都被惊动了! “听说了吗?皇上赏赐了首辅夫人!足足几十抬呢!” “可不是嘛!听说是因为首辅夫人献上了一套什么记账的法子,帮了户部的大忙!” “啧啧,这位夫人可真是了不得,不仅能请动秦先生,还能为皇上分忧,这是何等的才智与荣耀!” 三房府里,更是炸开了锅。 老祖宗在松鹤堂听闻此事,高兴得念佛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连连吩咐周妈妈,将自己库房里最好的几样东西也一并送到梧桐院去,给大孙媳妇。 钱氏和周氏回到府里,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两人当场就愣住了。 尤其是周氏,那张刚刚还满是怨气的脸,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还在这儿抱怨沈灵珂请的先生不好,人家转头就得了圣上的赏赐! 这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屈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又和谐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府里的女学堂办得有声有色,秦昭治学严谨,周先生温和耐心,孩子们在两位先生的教导下,一天一个样,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学识见闻,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转眼间,便到了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春光正好。 京中的达官显贵们也开始活跃起来,各种赏花宴、踏春宴、诗会的请帖,雪片似的飞入了首辅府邸。 对于这些应酬,沈灵珂向来是能推就推。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名为宴请,实则多半是冲着“首辅夫人”这个头衔来的。尤其是谢长风渐渐大了,不少人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女眷之间的交际,为自家的子孙后辈铺路。 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她实在没什么兴趣。 然而,有一张请帖,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 那是一张洒金的桃花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 谨启: 春和景明,桃蹊绽艳,漫山绯云叠翠,恰是宴集良辰。 特邀首辅大人、夫人携令郎、令嫒,于三月二十辰时三刻,临西郊桃坞共赴春宴。同赏粉英漫舞,共品清茗琼筵,以慰春情,以叙雅谊。 盼君拨冗莅临,不负春光盛景。 谨具菲酌,恭侯台光。 落款是定国公夫人,潘氏。 定国公乃是当朝元老,三代功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连皇帝都要敬重三分的人物。 而定国公夫人潘氏,更是京中贵妇圈里执牛耳的存在。她的宴会,向来是京城最高规格的社交场合,能收到她请帖的,无一不是身份地位显赫之人。 “夫人,这定国公府的桃花宴,咱们是非去不可了。”春分将请帖呈上,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我知道。”沈灵珂捏着那张精致的帖子,眸光微沉。 “距离桃花宴还有一段时间,去库房,把布料取出来。然后让人去请公子哥小姐过来一趟。”沈灵珂淡淡地吩咐道,“婉兮的首饰准备好,我的就用皇上上次赏的那套点翠嵌珍珠的头面。” “是!”春分领命,转身便去准备。 沈灵珂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定国公府,潘夫人…… 她在原主的记忆中,对这位夫人并没有太多印象。不过,上次进宫朝拜时,定国公府的老夫人倒是第一个出来站队的。 至于潘氏…不接触不太了解,只知是金陵潘知府长女嫁入定国公府。但她知道,能坐稳定国公夫人这个位置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这次的桃花宴,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一场寻常的春日宴游? 沈灵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管是什么,她都接着。 正好,也让京城的这些夫人们都瞧一瞧,她沈灵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78章 账房里的蛀虫 确定了要去赴宴,沈灵珂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做起准备。 她先是吩咐春分,将自己、谢怀瑾和两个孩子的衣裳都细细的打点出来。 给谢长风准备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锦缎直裰,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系的玉带,再配上一支同色玉簪,既显得贵气十足,又不失风姿。 给谢婉兮的则是一条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栩栩如生。发髻上,除了点翠头面,沈灵珂亲自画图命人去银楼,照着时下流行的样式,为谢婉兮打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花,小巧玲珑,戴在头上,衬的那张小脸愈发娇俏可人。 安排好孩子们的行头,沈灵珂又将张妈妈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高门大户的宴会,容易出事。”她的声音压的很低,神情却格外严肃,“别的都还好,就怕被人下了那些不明不白的药,或是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妈妈你经验老道,去寻些可靠的药材,制几颗能解毒的药丸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张妈妈一听,立刻心领神会,脸色也凝重起来。 她是大宅门里的老人,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夫人这番思虑,绝不是杞人忧天。 “夫人放心,老奴省得。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药效也定是出众的。”张妈妈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安排好这一切,沈灵珂才轻舒了一口气。 翌日清晨,她带着打扮一新的谢婉兮,先去了一趟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正坐在榻上念佛,见到粉妆玉琢的曾孙女,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连忙招手让婉兮过去。 “哎哟,我们婉兮今天可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仙童女似的。” 沈灵珂笑着将定国公府桃花宴的事说与她听。 老祖宗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她捻着佛珠,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定国公府的宴会,帖子也送到了二房和三房。到时候,你和你二婶三婶几个,正好一道过去。” 老祖宗顿了顿,拉过沈灵珂的手,语重心长的叮嘱道:“灵珂啊,你如今是首辅夫人,身份不同往日,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整个谢家的脸面。到了那儿,人多眼杂,你和二婶、三婶务必要看顾好府里的这几个孩子,尤其是姑娘们,千万不能行差踏错,被人抓住了把柄。” “是,祖母,孙媳记下了。”沈灵珂恭敬的应下。 她知道,老祖宗这是在提点她,也是在赋予她执掌家族女眷的权力。 从松鹤堂出来,沈灵珂领着婉兮,刚回到梧桐院里坐下,茶还没喝上一口,福管家便行色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有要事禀报。”福管家神色凝重,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沈灵珂心中一动,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只留下春分和夏至。 “福叔,出什么事了?” 福管家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夫人,是王掌柜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他在核查各地商铺账目时,发现了大问题。” 他指着账册上的某一页,声音沉重:“城东那家专做成衣的铺子,存货积压的太多,库房都快堆不下了。而且衣裳的款式都是几年前的旧样,根本卖不动,这几年一直是亏多赚少,全靠别的铺子盈利填补窟窿。” “更要紧的是,”福管家咽了口唾沫,脸色愈发难看,“王掌柜在查账时,还发现那铺子的账房,竟然监守自盗,私吞公款。里应外合,数额高达千两。如今人赃并获,账房已经被王掌柜扣下了。” “千两?”沈灵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铺子的账房,竟然能贪墨如此巨款,背后若是没有依仗,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看来,这府里的产业,蛀虫还真不少。 “王掌柜让老奴请示夫人。”福管家的腰弯的更低了,“您看,是直接将人扭送官府,还是等您发话,咱们私下处置?”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报官,自然是按律法办事,但家丑外扬,侯府的面子上不好看。 私了,则能保全侯府的颜面,可如何处置,才能既震慑宵小,又不留下后患,这就全看主事者的手腕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沈灵珂的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串刺目的数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抬眼看向福管家,声音平稳无波:“王掌柜做得不错,人先扣下是对的。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在府里乱说话,把线索给断了。” “至于怎么处置,”沈灵珂的指尖划过账册上“旧样积压”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必报官。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自己处置才像话,免得外人看笑话,说我们连个账房都管不住。但这事不能轻饶,得让所有人都瞧瞧,府里的钱,不是谁都能动的。” 沈灵珂转向夏至,吩咐道:“你马上去给王掌柜传话。让他先把贪墨的账房,还有铺子里知情的同伙都给审了,一个也别漏掉,把所有人都挖出来。库房里那些积压的旧衣裳也别留着了,折价处理掉,腾出地方,然后把铺子重新装潢一番,铺子装潢要求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之后等苏州的新样。还有,审讯的供词务必一字不差的记下,人证物证收好,不能出岔子。” 夏至领命欲走,又被沈灵珂叫住:“告诉王掌柜,审讯的时候手黑一点没关系,但别弄出人命,留活口还有用。顺便让他查查,这账房背后有没有牵扯到府里的人,不管是二房三房,还是哪个管事的亲戚,都给我查清楚。” 说完,她看向福管家,语气重了几分:“福叔,你亲自带我的令牌去一趟。告诉王掌柜,所有涉案的人,等口供核实清楚,男的打四十板子,送到西北的庄子上去做苦力,这辈子都别想回京。女眷要是知情,就卖给远方的商户为奴,断了她们的念想。贪掉的银子,除了追回来的,剩下的就从他们家产里扣,不够的就让家人写欠条,按月还,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另外,”沈灵珂补充道,“这事儿的处理结果也不用藏着掖着,就让府里管着产业的那些人都看看,什么叫在其位不谋其政、中饱私囊的下场。福叔,你顺道把其他铺子的账也查一遍,趁这机会,把府里的蛀虫都给我清干净了。” 福管家听完,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腰杆也挺直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敬佩:“夫人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福管家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灵珂缓缓收拢了指尖。处置一个账房是小,借此敲山震虎,立下她当家主母的规矩,才是大事。 这场桃花宴还没开始,府里的风波倒先起了。正好,她就借这件事,让某些人好好看清楚——如今的谢家,她说了算。 第79章 日常 夜里,梧桐院内灯火通明。 谢怀瑾下值回来,刚踏进正厅,饭菜的香气就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扑面而来。 他脚步一顿,只见厅内,沈灵珂正陪着谢婉兮和谢长风说话,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家人正等着他开饭。 这股子暖融融的烟火气,让谢怀瑾满身的疲惫都舒缓了不少。 “父亲回来了!”眼尖的谢婉兮第一个发现他,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 谢长风站起来向谢怀瑾行礼“父亲!” “夫君回来了。”沈灵珂也站起身,含笑迎上来,自然的接过他脱下的官服。 饭后,下人撤走碗筷,换上了新茶。 沈灵珂一边给谢怀瑾添茶,一边将定国公府桃花宴的请帖递了过去。 “定国公府?”谢怀瑾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潘夫人的帖子?这在京城贵妇圈里可不好拿。看来,我们家灵珂如今也是个人物了。” 他话里带着调侃,沈灵珂却没接话,只是顺势说道:“帖子来得突然,我正想着,长风也到了该见见世面的年纪,不如那天,就由夫君你带着他,一起去宴上走走?” 这话一出,不光谢怀瑾,连一旁的谢长风都愣住了。 那可是定国公府的宴会!以前这种场合,哪有他去的份儿? 谢怀瑾深深的看了沈灵珂一眼,心里已然明了。 她这是在为长风铺路,想让他接触京城顶层的圈子,开阔眼界。 他心头划过一阵暖意,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说完正事,沈灵珂又将今天城东成衣铺子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不过,她没提自己的处置法子,只是把问题抛了出来。 说完,她看向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津津有味的谢长风,嘴角勾起笑意,开口问道:“长风,这事要是交给你办,你打算怎么处置?” 突然被点到名,谢长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紧张的攥紧了拳头。 他求助似的看向谢怀瑾,却见父亲只是含笑看着他,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谢长风只好硬着头皮,努力回想着先生们教过的道理,磕磕巴巴的开口:“我觉得……不能报官。家里的事,让外人知道,丢脸。” “嗯,然后呢?”沈灵珂鼓励的看着他。 “那个贪钱的账房和同伙,不能轻饶!不然,别人会学坏的!”谢长风胆子大了些,声音也响亮了,“要把他们贪的钱都追回来,然后打板子,把他们赶得远远的,不许再回来!” 他越说越顺,小脑袋飞快转着:“还有那些卖不掉的旧衣裳,留着占地方,不如便宜卖了换点钱回来。然后……然后让铺子进些新的、好看的衣裳来卖!” 一番话说完,厅里一片安静。 谢怀瑾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看向儿子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与赞赏。 沈灵珂心头一热,既欣慰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孩子……这套思路,竟然和她的法子差不多,有些细节上,甚至想得比她还直接有效。 有名师教导了一段时日,果然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比起之前那个只会舞刀弄枪、赶走先生的小霸王,现在不知多了多少主见和自信。 “说得好。” 一直没说话的谢怀瑾,缓缓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有千钧重,砸在了谢长风的心上。 谢长风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里面仿佛盛满了星星。他激动的小脸通红,挺直了小胸膛,那副骄傲又不敢信的样子,可爱的紧。 这可是父亲第一次这么直接的夸他! “哥哥真棒!”谢婉兮也跟着欢呼起来,用力的鼓着掌,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两个孩子又笑闹了一会儿,才被下人带下去歇息了。 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怀瑾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定国公在朝中向来中立,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根基很深。他夫人潘氏出身江南大族,手腕更是了得。这次桃花宴,你去,是表明我们谢家的态度。若能和定国公府的女眷交好,对我们谢家,大有好处。” 他竟然把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这么坦然的讲给自己听。 沈灵珂的心,没来由的漏跳了一拍。 这是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他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 她看着灯火下男人俊朗的侧脸,忽然起了几分玩心。 沈灵珂故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双明眸狡黠的眨了眨,眉毛俏皮的一挑。 “夫君,您就这么把朝中之事说给我听,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温热的呼吸带着若有似无的馨香,拂过谢怀瑾的耳畔。 谢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声音也随之压低,带着几分沙哑。 “哦?” “夫人……会说出去吗?” 那一声“哦?”,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灼人的热度,直直勾在沈灵珂的心上。 紧接着那句“夫人……会说出去吗?”,嗓音低沉沙哑,震的她耳根一阵酥麻。 沈灵珂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却发现后腰已经抵在了坚硬的桌沿上,退无可退。 而眼前的谢怀瑾非但没给她留出半分喘息的余地,反而缓缓的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此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两人的距离极近。 沈灵珂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泛红的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本想逗弄一下,谁知这人竟是一座沉睡的火山!自己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怎……怎么会?”沈灵珂强撑镇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却还是泄露出一丝颤抖,“夫君是我的天,我自然事事都向着夫君。” 这话说的又软又怂,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谢怀瑾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又顺从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深邃。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他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分,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落在她的唇上。 “是吗?”他低声呢喃,“可我怎么觉得,夫人好像……不太安分呢?” 他另一只手缓缓的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说吧,该怎么罚你?” 这姿态,这语气,哪里还是那个清冷的谢首辅?分明是露出了爪牙的…… 沈灵珂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 就在那薄唇即将覆上来的前一刻。 “咳!” 沈灵珂猛的偏过头,躲开了那个吻,脸颊红的厉害。 “茶……茶凉了!我去给夫君……续一壶热的!” 她手忙脚乱的推开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正厅,像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谢怀瑾一声极低的轻笑,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谢怀瑾直起身,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倩影,眼中的墨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温柔。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虽凉,入喉却带着一丝甘甜。 他想,再逗下去怕是真的要失控了。 第80章 赴宴(一) 沈灵珂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怀瑾那张放大的俊脸,和那句沙哑的“该怎么罚你”。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起床时,天还没亮透。 谢怀瑾一身朝服,身姿挺拔,正准备出门。枕边空荡荡的,还留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提醒着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片段。 沈灵珂拍了拍发烫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了出去。 喊春分、夏至进来伺候。 没多久,福管家便将昨日成衣铺子的处置事宜来回禀。贪赃的账房与同伙已按既定安排拿下,贪墨钱财尽数追回。沈灵珂听罢,当即吩咐福管家传召各产业管事,于下午齐聚议事厅。 午后,议事厅内各管事肃立。沈灵珂简明扼要地通报了成衣铺一事的问题,一番敲打后话锋一转,言明“有功则赏,有过必罚”,只要众人尽心办事,谢家断不会亏待。这“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手段,让底下管事们既心有敬畏,又多了几分干劲。 众人散去后,沈灵珂单独留下了负责田庄产业的李管事,问道:“如今三月正是农时,农庄是否已着手播种?可有什么难处?”李管事没想到夫人竟会关注农事,连忙躬身行礼回禀:“回夫人,眼下正是春耕大忙之时。庄里已检修完农具、分配好耕牛,给佃户们排好了耕作班次;老人们忙着修补田埂、疏浚水渠,确保春灌无忧,水稻育秧与旱地的豆类、杂粮播种也已铺开;妇人们则修剪桑树、筹备养蚕事宜,家禽孵化育苗也在顺利进行,各个庄子皆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甚好,劳你多费心些!” 问清详情后,便让李管事退下了。 光阴流转,转眼三月过半,春耕从初时的筹备忙进了关键阶段。沈灵珂记挂着田庄事宜,这日特意再次传召李管事前来回话。 李管事一进厅便面带喜色,躬身回禀:“回夫人,三月初的筹备已见成效。如今田埂水渠早已加固疏浚完毕,水稻秧苗长势喜人,再过几日便可移栽;旱地的豆类、杂粮已破土出苗,佃户们正忙着间苗、除草;桑林修剪后抽了新枝,蚕种已孵化,妇人们日夜照料着蚕匾;家禽幼雏也已大批破壳,庄子里处处是生机。” 李管事的话,让沈灵珂亲往田庄看一看的兴致更浓。她暗自盘算,不日便借着巡视的由头,去农庄里实地瞧瞧这春耕收尾、万物勃发的盛景。 …… 两天后,定国公府的桃花宴。 这可不是赏花喝茶那么简单。 用过早饭,沈灵珂换上一身云锦妆花褙子,配了那套点翠嵌珍珠的头面,整个人既端庄,又不失主母的气度。 她带着同样收拾妥当的谢婉兮和谢长风来到府门口,二房和三房的马车也正好到了。 车帘一掀,钱氏和周氏几乎同时探出头来。 两人今天都铆足了劲,穿金戴银,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是谢家的夫人。特别是周氏,头上一根赤金凤凰步摇,走起路来晃的人眼花,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戴在了身上。 她们身后的几个女儿也是一样的打扮,一身珠光宝气,却少了世家贵女应有的那份沉静。 这么一比,沈灵珂这身打扮反倒更显气度,将那两房的人衬得有些俗气。 钱氏和周氏的目光在沈灵珂身上扫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可当她们看见沈灵珂身边的谢长风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大侄媳妇,你这是……?”周氏的声音尖了几分,指着谢长风,“定国公府的宴会是什么场合,你怎么把一个哥儿也带来了?这要是冲撞了哪位贵人,丢的可是我们整个谢家的脸!” 钱氏在一旁附和,扯着嘴角说:“是啊大侄媳妇,我们是女宴,你带长风一起……,最没规矩,万一……” 她话没说完,一道清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谢怀瑾站在台阶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一盆冬日的冷水,让钱氏和周氏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长风是我谢家的嫡长孙,未来的继承人。”谢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他不去,谁去?” 一句话,把两人堵得死死的。 嫡长孙。 这三个字,像座山一样压在她们心头。 她们两房的儿子,再怎么受宠,在谢长风面前,天生就低了一头。 周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捏着帕子的手把那上好的丝绸都快拧烂了。 沈灵珂看着她们吃瘪的样子,面上依旧温婉,柔声开口:“时辰不早了,婶婶们还是快上车吧,要是去晚了,那才真是丢了谢家的脸面。” 这话说的客气,却又噎人,两人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不情不愿的缩回了马车里。 三辆马车,一前两后,朝着定国公府西郊桃邬驶去。 最前头那辆,是首辅大人的座驾,宽敞平稳。 后面两辆,虽也是谢家的马车,可在前面那辆的对比下,怎么看都显得寒酸了些。 到了桃邬门口,眼前的场面更是让钱氏和周氏心里堵得慌。 定国公府的管家亲自等在门外,一见到谢怀瑾的马车,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那态度恭敬极了。 “哎哟,首辅大人,首辅夫人,您二位可算来了!我家国公爷和夫人在园子里都念叨好几回了!” 管家一边亲自给谢怀瑾掀开车帘,一边高声通报,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等钱氏和周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那管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意的拱了拱手:“两位夫人也到了,里面请吧。” 这截然不同的待遇,让钱氏和周氏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脸色比锅底还黑。 跟着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往后花园走,一路上,不知多少目光落在沈灵珂一行人身上。 “快看,那就是首辅夫人!” “瞧着是真端庄,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谢首辅那样的冰山点头。” “她身边那个就是谢家的小姐谢婉兮吧?”“瞧见首辅旁边的那个少年了吗?那是谢长风,有首辅大人亲自带着,以后前途了不得啊!”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灵珂神色自若,牵着谢婉兮的手,脚步平稳。 而跟在后面的周氏和钱氏,每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精心描画的妆容都快挂不住了。 终于到了桃花盛开的园子,里面已经宾客云集,衣香鬓影,很是热闹。 沈灵珂一出现,园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石榴红撒花长裙的年轻夫人,摇着团扇,满脸带笑的迎了上来。 “这位,想必就是谢夫人吧?” 第81章 赴宴(二) 那年轻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步履轻快地迎了上来,一身石榴红长裙在日光下十分耀眼。 “早就听闻首辅夫人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及真人万一。”她屈膝行了个福身礼,目光落在沈灵珂身上,满是赞叹,“见过首辅大人、首辅夫人。” 原来是定国公世子夫人吴氏。 沈灵珂连忙虚扶一把,温和的笑道:“世子夫人客气了,今日叨扰,还望海涵。” 几句寒暄下来,吴氏的目光又落在了谢怀瑾身边的谢长风身上,眼中笑意更深:“这位想必就是谢家的公子吧?年纪轻轻,这通身的气派,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我们家世子爷正在前头陪着几位大人说话,正好让小公子也过去,与小辈们一处热闹热闹。”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抬举了谢长风,又自然安排了男女宾客分流。 谢怀瑾淡淡点头,低头对沈灵珂说:“你带着婉兮去吧,不用拘束。” 那语气,自然的就像在自家后院说话,听得周围一众夫人小姐心里又嘀咕起来。谁不知道谢首辅是座冰山,没想到对着自己夫人,竟然是这个样子。 谢怀瑾带着谢长风,随着定国公世子去了男宾所在的诗会。 沈灵珂则带着谢婉兮,以及脸色不大好看的钱氏、周氏和她们的女儿,跟在吴氏身后,往园中女眷的休息处走去。 绕过一道绘着鹤鹿同春的玉石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密密麻麻的桃花层层叠叠,如同锦缎铺满了半边天。和煦的春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三五成群的少女们身穿各色华服,正在花树下漫步。她们有的在轻声说笑,有的在凝神赏花,给这片桃园增添了几分明艳的色彩。 只是,今天园子里的小姐们,心思似乎并不全在眼前的花景上。 她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飘向桃林深处那道白色的墙。 墙那边,隐隐约约有男子的谈笑声传来,虽然听不真切,却足以勾得人心神不宁。 谁不知道,今天这场桃花宴,名为赏花,实则另有乾坤。 一个多月前,定国公府的二公子秦朗参加春闱,位列三甲。他才十七岁,这在勋贵子弟里,已经非常出挑了。 今天,秦二公子就借着桃花宴,在园子另一头办了场诗会,邀请的都是京中颇有才名的年轻人。和女眷这边的赏花会,只隔着一道墙。 这样的安排,能让年轻男女们远远见上一面,又不至于太过失礼,夫人们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不知多少人的姻缘,就落在这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的安排里了。 “明月姐姐,你快看,这桃园可真美!”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满脸甜笑的对被众人簇拥的女孩说。 那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正是清华郡主的大女儿,吕明月。 吕明月容貌秀美,一张鹅蛋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她身穿月白色长裙,更衬得气质清雅。 她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不自觉的,也往那墙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快看,首辅夫人来了!” 唰的一声,园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刚进园的沈灵珂一行人身上。 吕明月身边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也瞬间停了。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灵珂身上,里面混杂着审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嫉妒。 站在沈灵珂身后的钱氏和周氏,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仿佛那些目光也分了一半给她们,让两人与有荣焉。 而被众人簇拥的吕明月,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帘,目光在沈灵珂那身看似素净却暗绣流云纹的云锦褙子上扫过,随即又落回自己手中的团扇,嘴角勾起几不可见的弧度。 一个落破户丫头,就算嫁进了首辅府,骨子里的那股小家子气,又能藏到几时?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上首处一位穿着酱紫色缠枝莲纹样褙子,头戴金累丝镶红宝石抹额的妇人,缓缓站起了身。 她便是定国公夫人潘氏。 所有人都以为,潘氏会说几句场面话,然后让新来的客人各自落座。 然而,潘氏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径直穿过人群,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意,直直的走到了沈灵珂面前。 “哎哟,好孩子,你可算是来了!” 潘氏一把拉住沈灵珂的手,那亲热的劲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沈灵珂,开口便夸:“以前只是听我们家老夫人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今日一见,何止是有主意,果真不一样,真是个妙人儿!” 轰—— 这话一出,园子里的夫人们全都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 定国公府的老夫人?那是何等人物?几十年前就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女中豪杰,轻易不夸人,怎么会常提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沈灵珂? 还说她是个妙人儿? 这评价,可比任何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都要贵重。 钱氏和周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们本想上前攀附几句,结果潘氏连个正眼都没给,直接将她们当成了空气。 更让她们难堪的还在后头。 潘氏拉着沈灵珂的手,直接就往那尊贵的主位走去,一边走一边热情的招呼:“来来来,快坐到我身边来!大家伙儿都别见外,赶紧坐下!今日就是趁着春光好,邀请大家来一同赏赏花,乐呵乐呵!” 钱氏很快反应过来,她强撑着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接话:“潘夫人太客气了,您这般热忱,我们哪里好意思见外。春日赏花本就是雅事,又得您牵头相聚,实在是难得的惬意时光,劳烦您费心安排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平时,定能引来一片附和。 可今日,潘氏的心思全在沈灵珂身上,只是随意的“嗯”了一声,便转头继续跟沈灵珂说话去了。 钱氏一番话没得到回应,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沈灵珂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钱氏的说法,而一旁的周氏,也只能跟着点头,那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就在这时,谢婉兮领着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乖巧上前,齐齐朝着潘氏和一众夫人们行礼。 “晚辈给诸位长辈请安。”姑娘们的声音清脆,“能在这春光好的日子里,陪着长辈们共赏春光,是晚辈的福气,愿诸位长辈福寿安康、笑口常开。” 这番话说得极好,是沈灵珂早就教过的。 潘氏温和的看着这群小姑娘,目光在领头的谢婉兮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连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都到那边去玩吧!” 一番见礼下来,沈灵珂已然被潘氏按在了整个桃花宴中心的主位上。 而钱氏和周氏,则被安排在了几步开外的次桌,看着被潘氏和一众实权夫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的沈灵珂,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们绞烂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灵珂一来,就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第82章 清华郡主 钱氏和周氏坐在次桌,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的沈灵珂,脸色难看得几乎挂不住。 凭什么? 同样是谢家的媳妇,她们俩还是长辈,沈灵珂这个晚辈被定国公夫人奉为上宾,她们倒像个陪衬的丫鬟,只能坐着喝凉茶! 钱氏心里再不甘,也知道不能在这种场合发作,何况很大的一部分,她和周氏都是沾着大侄子谢怀瑾的光才能来桃花宴,只能强压下不快,对着女儿谢雨瑶扯出僵硬的笑。 “雨瑶,你是姐姐,带妹妹们去桃林深处逛逛,赏赏花。记住,别跑远了。” 这话不过是想眼不见为净,她一看到谢婉兮那张酷似谢怀瑾的脸,心里就堵得慌。 谢雨瑶几个早就坐不住了,得了母亲的令,立刻起身,拉上还想赖在沈灵珂身边的谢婉兮,叽叽喳喳地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小辈们一走,园子里的气氛似乎更加微妙。 沈灵珂正和几位夫人说话,潘氏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等会儿小心一个人。” 沈灵珂心中一动,转头望向潘氏,眼中带着不解。 潘氏看她这纯净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瞧着太良善,在这京城后宅怕是要吃亏。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清华郡主喻珠珠,皇室宗亲,当年这位郡主对你家谢首辅痴心一片,在京城里闹出过不少闲话。后来谢首辅娶了前头那位,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嫁给了现在的顺天府尹吕大人。” 潘氏顿了顿,眼神复杂起来:“你那位前头的,没少被这位郡主刁难。她心眼小又记仇,这么多年了,怕是还惦记着。你自己千万留个心眼。”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不小。 沈灵珂心思飞转。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不过转念一想,谢怀瑾那样的人物,风姿才情出众,会引来爱慕者再正常不过。 只是没想到,这位清华郡主竟是个爱而不得便迁怒旁人的性子。前头那位夫人被刁难,如今换了自己,想来这位郡主也不会善罢甘休。 确实难缠。 片刻间消化完这消息,沈灵珂抬眼看向潘氏,郑重地点了点头。 潘氏见她一点就透,眼中闪过赞许,刚想再嘱咐两句。 就在这时,园子入口处,通传的丫鬟拔高嗓门,声音尖细的划破了满园的莺声燕语。 “清华郡主到——” 这一声唱喏,让原本言笑晏晏的贵妇们笑容齐齐一滞,不约而同的起身,垂手望向入口,神情间都带上了一丝敬畏。 园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和煦变得压抑。 沈灵珂和潘氏也站起身,刚整理好仪容,一道身影已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清华郡主。 她身穿宝蓝色宫装,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牡丹,极为华贵。她眉梢高挑,嘴角紧抿,透着一股傲慢。 清华郡主的目光在园中一扫,落在潘氏身边的沈灵珂身上时,瞳孔微不可见的缩了一下。 但她只当没看见。 她目不斜视的从沈灵珂面前走过,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这刻意的无视,比直接挑衅更伤颜面。 跟在后面的钱氏和周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快意。 她们就知道,沈灵珂想在京城贵妇圈里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瞧,硬茬子一出场,看她还怎么风光! 清华郡主走到潘氏面前,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夫人的桃花宴可真是热闹。这满园子花香,本郡主隔着老远就闻见了。没来晚,扰了夫人的兴致吧?” 潘氏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亲热的执起她的手,笑意盈盈:“郡主说的这是哪里话?您肯赏光,就是给了我们定国公府天大的面子,怎么会来晚?这满园桃花,就等您这位金枝玉叶来衬呢!快,上座!给您留了临窗的好位置,既能赏景,又能尝尝府上新做的桃花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郡主,又显出了自己的周到。 清华郡主这才满意点头,在主位上落座。 她白皙的手腕一抬,丫鬟立刻奉上新茶。 氤氲水汽袅袅升起,掩去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她慢悠悠的啜了口茶,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的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临窗这位置果然好,连远处游廊都瞧得清楚。说起来,方才进门时,本郡主好像瞧见……谢首辅的夫人也在?”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潘氏,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的惊讶与关切。 “前些日子,本郡主还听闻首辅夫人身子不爽利,一直在府里静养。怎么今日,也出来了?” 话音刚落。 “啪嗒。” 斜对面桌上,户部侍郎李夫人指尖一颤,手里的桃花酥掉在了碟子里,粉色的糖霜洒了一片。她忙垂下眼,假装去拂拭碟子,耳根却不受控制的红了。 邻座的钱氏则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沈灵珂,手中那方丝帕却绞得死紧。 满座宾客虽还带着笑,但好几个人都放缓了语速,放下了茶盏,目光若有若无的在清华郡主和沈灵珂之间打转。 园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第83章 较量 清华郡主这一问,听着是关心,实际却是个不怀好意的圈套,摆明了要让沈灵珂难堪。 说身子不好,是承认自己病弱,没资格当家主母;说身子好了,又是不把郡主的关怀放在眼里,驳了皇家的面子。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一时间,园子里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沈灵珂身上。 钱氏和周氏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一僵。 定国公夫人潘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沈灵珂却依旧安然的坐在那里,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的拂去水面上的浮沫,那动作从容优雅,好像根本没听见清华郡主那夹枪带棒的话。 直到满园的目光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沈灵珂才缓缓的抬起眼帘,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不偏不倚的对上了清华郡主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温柔的笑意缓和了园中紧绷的气氛。 “劳郡主挂心了。” 她的声音温软动听,像是三月的柳絮,轻轻柔柔,却又字字清晰。 “不过是偶感风寒,喝了两剂汤药,早就大好了。本想着遵医嘱,再静养两日,奈何……” 沈灵珂说到这里,故意的停顿了一下,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奈何府中下人回报,说郡主您心善,日日都遣人来门前探问我的病情,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灵珂思来想去,若再这么托病不出,倒显得我不知好歹,辜负了郡主您一番爱护之心。” 这话一出,在场的夫人们都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 这话听着是在感谢郡主,可仔细一品,味道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什么叫“日日遣人来探问”? 这不就是在暗指郡主您手伸的太长,天天盯着首辅后院,跟个探子似的吗? 什么叫“若再不出,倒显得我不知好歹”? 这不就是在说,我本来不想来的,都是被您给“关心”的不得不来吗? 高啊! 实在是高! 这简直就是把“郡主您多管闲事”这几个字,客客气气的捧到对方面前。 钱氏和周氏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灵珂,想不明白,这大侄媳妇怎么能说出这么滴水不漏又噎死人的话来? 而清华郡主的脸色,则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精心描画的嘴角,抑制不住的抽动了两下,险些维持不住那高高在上的端庄仪态。 这个贱人! 她竟然敢……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讽自己! 偏偏她的话说得又那么漂亮,句句不离关心与爱护,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清华郡主感觉一肚子火没处发,那股劲儿全使在了空处,堵得她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沈灵珂的表演还没结束。 她像是完全没看到清华郡主那难看的脸色,反而笑意更深,话锋一转,看向了身旁的定国公夫人。 “再者,夫人您这桃花宴名满京城,灵珂早就心向往之。这般盛景,若是错过,岂非人生一大憾事?所以今日,灵珂便是冒着再添几分风寒的风险,也定要来赴宴的。” 她这一番话,既捧了定国公夫人,又把自己拔高到了一个不畏病体、风雅重情的境界,顺便还把清华郡主晾在了一边,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潘氏看着眼前这个应对自如的女孩,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好一个聪慧的丫头! 自己先前还担心她会吃亏,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会吃亏的主儿?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一肚子玲珑心思,寻常人想算计她,怕是连边儿都摸不着。难怪老夫人多次提起她。 潘氏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立刻接话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快尝尝这点心,暖暖身子。” 两人这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直接将清华郡主衬成了一个没事找事、自讨没趣的人。 清华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的压下心头的火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好,很好! 一个落破户的丫头,果然是牙尖嘴利。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本郡主直接来硬的了! 她将茶盏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成功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来。 清华郡主抬起下巴,目光锐利的刺向沈灵珂,声音也失了方才的绵软,变得尖锐而冰冷。 “首辅夫人倒是好精神。想来也是,毕竟是首辅家的汤药调理得宜,倒是我这外人,多虑了。” 那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的扎了过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病好了,还不是仗着谢怀瑾?离了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满园春色中,骤然升级。 第84章 揭旧伤疤 那话里的讥讽,毫不客气地朝着沈灵珂扎了过来。 园子里的气氛顿时一滞。 钱氏和周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就知道,清华郡主不会善罢甘休!这下直接撕破脸,看沈灵珂还怎么装! 潘氏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好几次想开口打圆场,都被清华郡主冷漠的眼神逼了回去。郡主发起疯来,连定国公府的面子都不会给,她此刻若是强出头,只会让场面更不好收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灵珂会被这番羞辱逼得乱了分寸时,她的举动却让众人大跌眼镜。 沈灵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没听懂话里的意思,依旧带着从容的浅笑,顺势在潘氏身侧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精巧的兰草绣纹。 “劳烦郡主挂心,我那点小毛病本就无碍。倒是今日这桃花宴办得极好,满园春色配上精致点心,让我这平日清淡的胃口,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她话锋轻飘飘的一转,完全不接清华郡主的茬,反而把话题引到了桃花宴上,好像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根本不存在。 这一下,反倒把清华郡主给噎住了。 清华郡主准备好的发难落了个空,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但沈灵珂并没有就此打住。 她抬眼看向潘氏,笑容温婉,话里却藏着另一层意思:“夫人费心了,这般热闹的场面,倒是让我想起之前夫君与我说起的那年赏梅宴,当时郡主也在,不知还记不记得?” “赏梅宴”三个字一出,清华郡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场的夫人们也是精神一振,立刻竖起了耳朵。 京城的老人谁不知道,当年那场赏梅宴,正是清华郡主一战成名的地方。 她们倒是不知这谢首辅竟对这位夫人坦诚至此,将当年的事都告知与她。 那一日,清华郡主本想借酒意与谢怀瑾亲近,演一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却没想到被当时还是谢夫人的那位,不动声色的请来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那道懿旨不仅解了围,还让谢怀瑾借机脱身,顺带让清华郡主被太后申斥,禁足了整整三个月! 这事是清华郡主人生里最大的笑柄! 沈灵珂此刻提起这桩旧事,无异于当众揭开她的伤疤,再往上撒一把盐! “你!” 清华郡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被她捏碎,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但她毕竟是郡主,在极度的愤怒下,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死死盯着沈灵珂,声音平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一丝凉意。 “自然记得。当日谢首辅先夫人的茶艺精湛,让本郡主印象很深。可惜你当时还太小,没有亲眼看到,真是可惜了。” 她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刻薄起来。 “不过想来,以你那样的出身,就是看了,也看不懂。毕竟,那般好的教养,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话,已经是在指着鼻子骂沈灵珂出身低微,没有教养了! 潘氏见状,吓得心都快停了,忙端起茶盏打圆场:“哎呀,郡主说笑了,说笑了!咱们首辅夫人聪慧,就是无人教导,也自会摸索出章法。来,咱们品茶,品茶!这雨前龙井可是特意托人从江南运来的,最是难得!” 她拼命想把这个话题岔开,生怕这两个人当场就打起来。 然而,沈灵珂像是没听见潘氏的话,根本不接她递过来的台阶。 她只是抬起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望着有些失态的清华郡主,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郡主过奖了,虽没到场却如亲临, 。”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教养无关出身,只在本心。” “就如这桃花,无论开在御花园,还是乡野间,都是一样的明艳动人。”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有力,像一把无形的软剑,看似轻飘飘的,却精准的将清华郡主那些带刺的讥讽,全都挡了回去,并且反弹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宾客,此刻已经完全停下了说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这方寸之间的交锋上,连风吹过桃花,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钱氏和周氏已经彻底看呆了。 她们本以为沈灵珂输定了,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之间,就化解了郡主的攻势,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 这个女人……?! 清华郡主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滞,一张脸青白交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沈灵珂说得对! 教养在本心,与出身无关! 她要是反驳,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心术不正,没有教养? 第85章 添个彩头 那一番桃花论,让清华郡主的脸火辣辣的疼。 清华郡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将那股怒气给压了下去。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在嘴上吃过这么大的亏,尤其还是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 不行,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清华郡主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园中的寂静。 清华郡主一字一顿的开口,声音里带着阴冷:“首辅夫人果然是好口才,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黑的也能让你描成白的。”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漫不经心的撇着浮沫,眼角的余光扫过沈灵珂,满是轻蔑。 “不过,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嘴皮子功夫。我们这样的门第,评判一个女人,可不光是看她会不会耍嘴皮子。” 来了! 她们就知道,郡主肯定还有后招。 果然,清华郡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不远处自己女儿吕明月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就像这桃花,光开得好看有什么用?终究是要结果子的。女人也一样,大家闺秀,凭的是骨子里的才情和德行,光有张脸蛋和一张巧嘴,不过是下乘。” 她说着,声音一扬,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气。 “本郡主的女儿明月,不才,自幼苦练琴艺,前些日子还得宫中乐师夸赞有几分神韵。今日良辰美景,光坐着说话也无趣,不如就让她为大家抚上一曲,为这桃花宴助助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要拿自己的女儿出来碾压沈灵珂。 吕明月琴艺在京城很有名气,让她先弹,设下一个极高的标准。等她弹完,再让沈灵珂上场,两相对比,高下立判,那场面该有多难看。 真是好算计。 潘氏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开口:“郡主,这……恐怕不妥吧?今日只是赏花品茶……” “有何不妥?” 清华郡主冷冷的打断她,眼神锐利,“莫非,定国公夫人是觉得我女儿的琴技上不得台面,会污了诸位的耳朵?” 一句话,噎得潘氏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你女儿琴技不行?那不是当众得罪郡主? 清华郡主见无人再敢反对,满意的笑了笑,目光重新锁定了沈灵珂,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得意。 “首辅夫人,你说呢?听闻你母亲是那江南水乡的才女,想来你的琴技定然也不俗吧?不如等小女献丑之后,你也来上一曲,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如何?” 这是阳谋。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设下的一个局。 答应,就是自取其辱。谁会信一个落破户失宠主母女儿的琴技,能比得过郡主精心培养的女儿? 不答应,就是心虚,是承认自己没教养、上不得台面,正好坐实了郡主之前的讥讽。 满园的夫人小姐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沈灵珂,等着她出丑。 钱氏和周氏更是激动又难堪。 然而,沈灵珂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局面,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困境。 沈灵珂缓缓站起身,对着清华郡主盈盈一拜,姿态优雅,挑不出一丝错处。 “郡主谬赞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灵珂自知愚钝,琴技鄙陋,又怎敢在郡主和吕小姐面前班门弄斧?那岂不是污了这满园的风雅?” 众人一听,都以为她这是要认输了。 钱氏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可下一秒,沈灵珂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 她抬起头,清亮的看着清华郡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郡主有此雅兴,灵珂若是一味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只是,吕小姐金枝玉叶,琴音珍贵,若只是这么干听,岂不可惜?” 清华郡主一愣,下意识的问道:“那你想如何?” 沈灵珂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仿佛她不是在应对一场刁难,而是在和朋友讨论一场游戏。 “不如这样,我们添个彩头,如何?” 第86章 琴箫和鸣 “彩头?” 清华郡主挑起眉梢,眼神里满是轻蔑。 一个丫头,也敢跟她谈彩头?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我的天,她疯了吧?能拿出什么彩头?几两碎银子?” “小声点,看郡主怎么收拾她!这下有好戏看了,她自己找事,谁也救不了。” 周围的夫人们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清华郡主冷笑一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的看着沈灵珂。 “行啊,本郡主倒要看看,你一个首辅夫人能拿出什么彩头。说吧,你想赌什么?别到时候拿不出东西,丢了谢首辅的脸就行!” 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准备看沈灵珂的笑话。 然而,沈灵珂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沈灵珂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指尖轻轻拈着腰间的玉连环,看着满园的桃花,笑意更深。 “吕小姐琴艺高超,灵珂不敢献丑,就用箫来应和,不知可否?” 她停顿了一下,迎上清华郡主逼人的视线,语气温和的说:“要是今天的琴箫合奏,能让郡主您觉得风雅,灵珂就把收藏的玉屏箫送给吕小姐。” 玉屏箫! 这三个字一出口,园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可是传说中的箫中至宝,前朝巧匠用昆仑暖玉制成,据说有西域藩王想用十座城池交换都未能得手。这种级别的宝物,许多人听都没听说过。 她沈灵珂……竟然有玉屏箫?还要拿来当彩头? “她疯了!”钱氏脸色发白的低呼。 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吕明月,呼吸也停顿了一瞬,眼中透出渴望。 玉屏箫,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宝物。 清华郡主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紧紧盯着沈灵珂,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心虚,但沈灵珂只是平静的笑着。 她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慢悠悠的说出了后半句。 “但……要是这合奏入不了郡主的耳朵,”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就罚灵珂给郡主亲手抄百卷《琴赋》,您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在场的夫人们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个看沈灵珂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怪物。 这赌局,实在太妙了。 表面看,无论输赢,沈灵珂都要付出代价。 可仔细一想,里面的弯弯绕绕,太深了。 如果郡主说风雅,等于承认沈灵珂的箫艺能和女儿媲美,先前那些刁难就成了笑话,是当众承认自己有眼无珠。 可如果郡主说不好听,那就有意思了。 抄一百卷《琴赋》,这哪是惩罚,分明是拐着弯骂郡主不懂音律,该多读读书,补补课了! 这简直是把郡主的脸面往地上扔。 清华郡主的脸色变了又变,难看至极。她紧紧攥着茶盏,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她本以为自己设好了局,没想到反被这个乡下丫头将了一军,让自己进退两难。 她一回头,看见女儿吕明月眼中全是渴望和坚定。 玉屏箫的诱惑太大了。 清华郡主心一横,反而笑了出来:“好,好个有胆识的首辅夫人,本郡主今天就成全你。” 她站起身,指着沈灵珂,声音冰冷。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记着,要是你的箫声真的不行,就别怪我当众说你不知天高地厚,让你在京城抬不起头。” “郡主言重了。” 沈灵珂含笑点头,似乎没听出话里的威胁。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春分吩咐了一句。 春分躬身退下,很快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快步返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木盒上。 沈灵珂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打开了盒盖。 一道温润的光华流出,盒中静静躺着一柄玉箫。箫身由整块羊脂白玉制成,色泽温润,刻着云纹,顶端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天呐……真的是玉屏箫。” “这辈子能亲眼见到,也算值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低语。 吕明月早已等不及,她抱着琴快步走到园中石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看向沈灵珂的眼神带着挑衅和必得之意。 沈灵珂手持玉箫,站在桃花树下,衣袂随风飘动,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好似接下来只是一次寻常的奏乐。 铮! 随着吕明月指尖一拨,一道清亮高亢的琴声响起,正是以指法繁复闻名的《阳春白雪》。 她一上来就选择了极难的曲目,显然是想用琴音压制住箫声,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桃花树下的沈灵珂,慢慢闭上了眼睛,将玉箫抵在唇边。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那激昂的琴声传来,却好像没听见一样。 就在琴声越发激昂,气势将要达到顶点时—— 呜—— 一道清越的箫声悠然响起。 箫声不大,却灵巧的绕上了激烈的琴声。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琴声,在箫声的缠绕下,竟一点点平息下来。 箫声并不与琴声争抢,反而像山谷与流水,承托着琴声,让其变得更加悠远灵动。一场炫技的独奏,就这么在箫声的引导下,变成了一场完美的合奏。 满园的桃花似乎也听懂了乐声,随着音符轻轻摇曳,落下片片花瓣。 清华郡主的脸色,一分分的沉了下去。 曲子结束,余音未散。 园中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阵阵赞叹声。 沈灵珂慢慢收起玉箫,对着脸色难看的清华郡主微微躬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献丑了。不知郡主觉得,这彩头该给谁?” 清华郡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风雅?她不甘心。 说不好听?她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她骑虎难下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只见吕明月忽然起身,对着沈灵珂恭敬的行了一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敬佩。 “沈夫人箫艺高超,是明月自愧不如。这玉屏箫,理应归沈夫人所有。” 她虽然骄傲,但终究是懂音律的人。今天这一曲,她知道自己输得心服口服。沈灵珂的境界,是她远不能及的。 女儿这一下,让清华郡主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她站在那儿,脸色涨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灵珂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依旧谦和。 “吕小姐过谦了,您的琴艺也是顶尖的,灵珂只是侥幸,沾了这玉箫的光。” 她说着,竟主动上前,将那价值连城的玉屏箫,亲手递到吕明月的手中。 “今天能与小姐琴箫合奏,是我的幸运。这玉屏箫就送给小姐,当做我们今日相遇的纪念吧。” 这话一出,满场都感到意外。 赢了赌局,却把赌注送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度。 这番举动,既给了吕明月面子,也给了清华郡主一个台阶下。 清华郡主深深的看了沈灵珂一眼,眼神很复杂,除了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忌惮。 这个女人……手段和本事都非同一般,以后不能小看她了。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首辅夫人倒是大度。既然如此,那明月,你就收下这份厚礼吧。” 沈灵珂微微一笑,将玉箫放入吕明月手中,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角落里的钱氏和周氏。 两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慌忙低下头。 就在此时,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一下跪在沈灵珂面前,带着哭腔喊道: “夫、夫人!不好了!” “雨瑶小姐她们……和婉兮小姐在桃林里玩捉迷藏……现在……现在到处都找不着婉兮小姐了!” 第87章 婉兮不见 那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满园的宁静。 方才还萦绕在鼻尖的桃花甜香,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寡淡起来。 园子里刚刚缓和的气氛,陡然紧绷! “你说什么?” 定国公夫人潘氏“霍”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在定国公府的宴会上,首辅家的千金小姐……不见了?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她这张老脸,整个定国公府都要惹上大麻烦! 潘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 而次桌的钱氏和周氏,则当场呆愣在了原地。 她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那小丫头片子是她们让女儿带出去的,现在人丢了,这个责任……她们担不起! 一想到谢怀瑾那张冷脸和狠辣的手段,两人就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清华郡主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变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真是天助我也。 她沈灵珂再能耐,后院失火,看她还怎么得意! 然而,所有人的反应,都及不上沈灵珂。 在听到“婉兮小姐”四个字时,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尽,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瞬间被惊恐占据! 方才的从容与淡定,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婉兮…… 那个会抱着她的脖子,软软糯糯喊她“母亲”的小团子,那个会把藏起来的糖块偷偷塞进她手心的小精灵,那个早已被她视若己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孩子…… 她不见了? “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灵珂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不再温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一个箭步冲到那小厮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小厮被她眼中骇人的寒光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把事情的经过又重复了一遍。 原来是谢雨瑶几个得了母亲的令,带着谢婉兮到桃林深处玩耍。小孩子贪玩,玩着玩着便提议玩捉迷藏。 起初她们还以为是小侄女故意藏起来,想吓唬她们,可找了足足半刻,把那一片桃林都翻遍了,依旧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这才知道事情不妙,慌忙派人来报信。 听完小厮的话,沈灵珂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小厮的衣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带我去!”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跟潘氏和清华郡主告罪,只是匆匆福了一礼,便提着裙摆,跟着那小厮,头也不回的朝着桃林的方向跑去! 那急切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优雅?分明就是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 “快!快来人!” 潘氏也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她厉声对着周围的下人命令道,“桃邬里所有的家丁和丫鬟,全都给我动起来!跟着首辅夫人,去桃林找人!封锁所有出口,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快去!” 钱氏和周氏也如梦初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她们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仪态,跟在沈灵珂身后,朝着桃林冲了过去。 通往桃林的石子路上,沈灵珂跑得跌跌撞撞,有好几次都险些被裙摆绊倒。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婉兮会去哪里? 这桃邬占地广阔,后山甚至连着野林,一个八岁的小孩子,万一要是跑丢了,或者遇到什么歹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 希望只是小孩子贪玩,藏在了什么隐蔽的角落里睡着了……一定是这样! 她不停的在心里祈祷,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 很快,桃林深处那几道焦灼不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谢雨瑶、谢雨欣、谢雨晴几姐妹正聚在一起,一个个都哭成了泪人,脸上满是惶恐。 看到沈灵珂那张因为急怒而分外冰冷的面孔,几人吓得浑身一抖,齐刷刷的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是年长一些的谢雨瑶,鼓起勇气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大……大嫂……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真的找了好久好久,都找不到婉兮……呜呜呜……” 她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泣不成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灵珂厉声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冰冷,让几个哭哭啼啼的少女止住了眼泪,呆呆的看着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沈灵珂。 平日里那个总是温声细语的大嫂,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与焦急。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指令。 “雨晴!你留在这里,等你母亲和二婶过来!让她们带人,以这里为中心,向西边那片竹林搜!一寸土都不要放过!” “是,大嫂!”谢雨晴被她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所震慑,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雨瑶,雨欣!”沈灵珂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跟我走!我们去东边的假山和水榭那边找!把你们最后见到婉兮的地方,和她可能藏身的所有位置,都给我指出来!”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却条理分明,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还有,立刻派个跑得最快的,去前院通知夫君!让他带人从外围往里搜!快!” 在沈灵珂雷厉风行的调度下,原本慌乱无措的几个少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们迅速擦干眼泪,按照吩咐,分头行动起来。 沈灵珂不再多言,提着裙摆,率先冲进了桃林更深处。 那娇柔的身影,此刻却无比决绝,劈开了眼前重重的花影。 婉兮,你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要等我! 第88章 找到了 东边的假山与水榭,是定国公府桃邬景致最盛之处,奇石嶙峋,绿水环绕,是小孩子们最爱嬉戏的场所。 沈灵珂提着碍人的裙摆,冲在最前面,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狼狈的贴在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焦急。 “婉兮!” “婉兮!你在哪里!回答我!” 她的嗓音已经嘶哑,每喊一声,喉咙都泛起一阵腥甜。 跟在后面的谢雨瑶和谢雨欣,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机械的跟着大嫂,一边哭一边胡乱喊着。 她们从未见过沈灵珂这副模样。 眼前的沈灵珂,就像一头即将失去幼崽的母狼,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戾气,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得体的首辅夫人模样。 假山石洞搜过了,没有。 水榭下的木廊找遍了,还是没有。 沈灵珂几乎亲手翻遍了每一丛灌木、每一片花圃,可除了惊起几只飞鸟,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凉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冻结。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窒息感吞没时,跟在身后的谢雨瑶,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大嫂!”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那片广阔的池塘。 “你……你看那边……那边的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灵珂的身体猛的一僵,随即豁然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的钉向谢雨瑶所指的方向! 三月底的池水,碧波荡漾。 乍一看去,除了满池的水,并无异常。 可沈灵珂的目力极好,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片池塘,一抹很不协调的涟漪。 那涟漪很小,却在不停的扩散,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紧接着,一小片绣着鹅黄色绣着蝴蝶的衣角,从水面上浮起,又无力的沉下。 那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沈灵珂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婉兮的衣服! 是她早上亲手为婉兮换上的,那件绣着蝴蝶的新衣!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谢雨瑶的惊叫,谢雨欣的哭喊,远处家丁们的呼喝,都听不见了。 沈灵珂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正在慢慢归于平静的水面,和那即将彻底消失的小小鹅黄色衣角。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沈灵珂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没有丝毫犹豫,连脚上的绣花鞋都来不及踢掉,便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池边,在那光滑的青石上奋力的一蹬,整个人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那个身份尊贵、弱不禁风的首辅夫人,就这么在一瞬间消失在了那片冰冷的池水之中! “啊——!大嫂!” “救命啊!来人啊!夫人跳下去了!” 谢雨瑶和谢雨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天外,她们瘫软在池边,除了发出尖叫,什么都做不了! 刚刚赶到的钱氏和周氏,看到这一幕,也是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疯了! 这个沈灵珂,她是真的疯了!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沈灵珂包裹,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一抖,却也让她那因惊慌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她睁开眼,顾不得池水刺痛双目,奋力的划动手臂,朝着记忆中那片衣角消失的方向游去!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终于,她游到了那片区域。 水面上早已恢复了平静,哪里还有半分婉兮的踪影? 沈灵珂心一横,深吸一口气,猛的一个下潜,一头扎进了幽暗的水下世界! 池水并没有水面那般清,比想象中更加浑浊,几乎看不清东西。 沈灵珂拼命的睁大眼睛,在水中胡乱的摸索着,寻找着。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感让她头晕目眩,可她不敢上去,她怕自己一上去,就再也找不到婉兮了!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是她!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沈灵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了那片布料,将那小小的、早已失去知觉的身体,紧紧的揽入怀中,然后双腿猛的一蹬,拼命的向着那片模糊的光亮冲去! “哗啦——!” 沈灵珂抱着婉兮,终于冲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边奋力的向岸边游去,一边用嘶哑的声音狂喊:“找到了!我找到了!快来人!” 岸上的人早已乱成一团,几个丫鬟七手八脚的将母女二人从水中拖了上来。 沈灵珂刚一上岸,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便去查看怀里婉兮的情况。 小小的孩子躺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小脸青紫,嘴唇乌黑,似没了呼吸。 沈灵珂颤抖着将手指放到婉兮的鼻下,那里,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气息的流动。 她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快……快去请大夫!大夫呢!”潘氏也赶到了,看到这幅场景,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了!” 沈灵珂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孩子! 她一把推开围上来的人,随即,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她跪在婉兮身侧,双手交叠,按在了婉兮那小小的胸膛上,然后用力的、有节奏的按压起来! 一、二、三、四…… “天哪!她疯了吗?” “那孩子都快没气了,她还在打她!” “住手!你这个毒妇!你是不是想趁机害死婉兮!”刚刚缓过神来的钱氏,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了尖利的指控! 然而,沈灵珂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个正在离她远去的孩子! 在连续按压了三十下之后,她猛地俯下身,捏住婉兮小巧的鼻子,然后……用自己的嘴,贴上了婉兮那冰冷的、乌紫的嘴唇,用力的将空气渡了过去! 轰——! 这一刻,整个后花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石化在了原地。 潘氏也好,钱氏周氏也好,谢雨瑶谢雨欣也好,还有那些刚赶过来的众人以及谢怀瑾、谢长风……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活见鬼一般的惊骇! 她……她在做什么? 她亲了婉兮?! 一个继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亲吻一个毫无生气的继女的嘴唇? 这……这是什么伤风败俗的巫蛊之术?! 然而,沈灵珂完全没有理会那些足以将她淹没的目光,她抬起头,喘了口气,再次俯身,继续按压,然后再次渡气……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她的动作标准而有力,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池水,眼神却专注到了极点。 就在钱氏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要扑上去拉开她的时候—— “咳……咳咳!” 那一直如同死寂娃娃般躺在地上的谢婉兮,身体猛的一抽,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哇——” 一口接着一口浑浊的池水,从她的小嘴里喷涌而出,紧接着,一声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啼哭,响彻了整个后花园! 活了! 竟然……真的活了! 沈灵珂听到那声啼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了婉兮的身旁。 她的脸上,终于缓缓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89章 真相(一) 一声微弱却真实的啼哭,打破了死寂。在场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直到这声啼哭响起,才猛的回过神。 活了! 那个刚才还没了呼吸、浑身青紫的孩子,竟然真的被沈灵珂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法子给救活了! “天……天哪……” 定国公夫人潘氏捂着嘴,眼珠子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后怕与不敢置信。 而刚才还叫嚣着“毒妇”的钱氏和周氏,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从惨白涨成了酱紫,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一声啼哭在她们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就在园中众人心思各异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男人冰冷的呵斥:“都给本官滚开!” 声音里裹挟的怒意让众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大家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高大身影正大步闯了进来。 来人剑眉凤目,容貌俊美,此刻却面若冰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怒火。 正是当朝首辅,谢怀瑾!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凝重的少年,是他的长子,谢长风。 谢怀瑾本在前院与定国公议事,却接到下人禀报“小姐不见了”。 这几个字,让向来沉稳的谢首辅瞬间乱了方寸。 他几乎是撞开门一路跑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婉兮绝不能有事。 可当他冲进这片狼藉的后花园,看到的却是让他差点疯了的一幕! 他的女儿婉兮,浑身湿透的躺在草地上,生死不知。 而他的妻子沈灵珂,也浑身是水,发髻散乱,正跪在婉兮身边,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诡异姿势按压着女儿的胸口。 接着,她竟然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去贴女儿的嘴?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谢怀瑾惊得魂飞魄散,箭步冲上前便要拉扯:“夫人疯了不成!”指尖刚触到沈灵珂湿透的衣袖,便被她猛地甩开。她双目赤红,鬓发黏在苍白面颊,声音嘶哑如裂帛:“别动!婉兮还有气!” 按压的动作不停,唇齿相贴时,她睫毛上的水珠滚落,滴在女儿冰凉的小脸。谢怀瑾僵在原地,看她疯魔般的模样,心头又惊又痛,竟不知这诡异行径,是救命良方还是徒劳挣扎。 然而,他刚想再次喊沈灵珂不要再做这诡异行径时,一声带着水汽的微弱啼哭钻入耳中。 那哭声让他心头那把希望的火重新点燃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哭了? 是婉兮在哭? 谢怀瑾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地上的小人儿。 只见刚才还毫无声息的谢婉兮正剧烈咳嗽,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虽然虚弱,却有了生气! 而在她身边,沈灵珂在听到哭声后,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汗水,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脱力和后怕。缓了一会儿,她沈灵珂又轻轻的把谢婉兮抱在怀里。 谢怀瑾的脑子一片空白。 沈灵珂刚才那些诡异的举动,是在救婉兮! 这个念头让他手脚冰凉,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自己刚刚还想把她拉开,甚至……一股强烈的悔意和后怕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地、浑身湿透的纤弱身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一阵阵的刺痛。 “快!快拿干净的衣服和毯子来!” “大夫呢?快让大夫过来看看!” 国公夫人潘氏终于反应过来,大声指挥着下人。 钱氏和周氏也凑上前,一个要去抱刚醒的婉兮,一个要去扶沈灵珂,嘴里念叨着:“哎呀,大侄媳妇您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们了!您真是我们谢家的大功臣啊!” 谢怀瑾拨开身前的人,几步就冲到沈灵珂面前。 他看着这个脱力到快要昏过去却还把女儿抱在怀里的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方才满心的猜忌,此刻尽数化作了心疼和愧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夫人!” 这一声呼唤,把沈灵珂游离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缓缓抬头,空洞的眸子终于重新聚焦。 当看清眼前这张熟悉的俊美脸庞时,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此刻,那个冷静从容的沈灵珂不见了。 她只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经历了害怕惊吓的小女人。 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惧、后怕、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这个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泪水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不顾周围还有仆役、其他人在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控诉,直直喊出了他的全名:“ “谢怀瑾!” “你怎么才来呀?!”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就失去婉兮了!” 谢怀瑾那声“夫人”喊得满是心疼,沈灵珂听了,那股委屈反倒更压不住了。她撑着发软的身子,湿透的发丝粘在脸颊上,眼神却又冷又利,笔直地刺向他。 她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在谢怀瑾心口。 谢怀瑾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伸手想扶她,却被沈灵珂侧身躲开。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声音低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一旁的谢长风赶紧出来说话:“母亲您消消气,父亲也是一听到信息就赶过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您和妹妹赶紧换身干衣服,喝碗姜汤别着凉了。” 国公夫人也跟着劝:“是啊灵珂,快去厢房换洗,仔细冻病了。婉兮有我们看着呢。” 沈灵珂这才收敛了些火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虚弱的谢婉兮,眼神渐渐软了下来。她由丫鬟扶着,跟着婆子去了西跨院的厢房。 换上一身干爽的海棠色夹袄,裹上厚厚的披风,丫鬟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几口喝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的寒气才算散了些。 没一会儿,大夫赶来给婉兮和沈灵珂都把了脉,温声道:“夫人和小姐都没事。小姐就是呛了水受了惊,夫人是累着了又吹了风,好好歇几天就行。”谢怀瑾这才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等婉兮悠悠转醒,精神好了一些,沈灵珂才柔声问:“婉兮,告诉母亲,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掉到池塘里去?” 谢婉兮怯生生地看了看围在旁边的谢怀瑾、谢长风和定国公夫人等人,往沈灵珂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声音细细软软的:“因为……因为我和雨瑶姑姑、雨欣姑姑玩捉迷藏,我躲在假山后面,看到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她停下来,抬眼看了看沈灵珂。沈灵珂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鼓励:“不怕,婉兮慢慢说,母亲在呢。” 谢婉兮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嘴对着嘴亲,那个哥哥的手还在姐姐身上乱摸……我吓得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石子,他们就发现我了。那个姐姐很害怕,一直问那个哥哥‘怎么办?被看见了怎么办?’” “然后呢?”谢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哥哥跟姐姐说‘别怕,有我’,他就朝我走过来。他蹲下来,很凶地跟我说‘小东西,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说完,他就把我抱起来,走到池塘边上,把我扔了下去……” 说到这里,谢婉兮浑身都开始发抖,一个劲儿的往沈灵珂怀里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母亲,我在水里,好冷,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你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没了动静,竟是又睡着了。沈灵珂心疼的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而在场的众人,听了谢婉兮的话,脸色皆是一片铁青。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私下里互诉衷肠倒也情有可原,可这般搂搂抱抱、举止轻浮,已是逾越礼教;更令人发指的是,被孩童撞见后,不仅不知悔改,反而起了杀人灭口的歹念,将一个八岁的孩子扔进池塘,这般心肠,当真是歹毒至极! 谢怀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没看任何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查,今天所有年纪合适的年轻人,一个一个的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动我的女儿。” 定国公夫人潘氏也急忙表态:“谢大人,我定国公府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夫人和婉兮一个说法的!”说完她走出厢房找定国公讨论章法去了。 第90章 真相(二) 定国公夫人走后。 谢怀瑾静静的站在那里,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一下。 可整个房间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仿佛从暖春坠入了寒冬。 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沉重的压迫感让周围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女儿,他谢怀瑾的女儿竟然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冰冷的池塘里,险些就…… 好。 很好。 谢怀瑾缓缓的,缓缓的抬起了头。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却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沈灵珂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只一瞬间,便读懂了彼此眼中的一切。 无需言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定国公秦致远在下人的引领下,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心头猛地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对着谢怀瑾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歉意与惊慌。 “怀瑾!哎呀,都怪我管教不严,让你和夫人在我这里受了惊吓!弟妹和婉兮侄女没事吧?我已经派人去请京城最好的太医了!” 秦致远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惶诚恐。 他只知道首辅的女儿在自己府里落水了,这已经是天大的麻烦。可他还不知道,这麻烦,到底有多大。 谢怀瑾缓缓转身,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的落在了秦致远的脸上。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致远兄。”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让秦致远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我的女儿,并非落水。” 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秦致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谋杀? 在他的定国公府桃邬里,有人要谋杀当朝首辅的千金?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完了。 他定国公府,这次摊上事了。 “怀……怀瑾……”秦致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谢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语调,下达了命令。 “我现在需要一份名单,还请致远兄帮忙。” “今日所有参加宴会的宾客,府中所有的下人,只要是未出阁的女子、未娶亲的男子,一个不落,全部给列出来!” “封锁桃邬,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要亲自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中迸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亲自审! 这三个字,让秦致远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谢怀瑾这是要掀桌子了。他根本不信任定国公府,他要用自己的手段,将整个桃邬翻个底朝天。 秦致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对上谢怀瑾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他知道,现在任何求情、辩解都是徒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 “是!是!我马上去办!” 秦致远带着小厮狼狈地走出厢房,哪里还有半分国公的威仪。 一时间,整个桃邬,风声鹤唳。 谢怀瑾带来的护卫,如同鬼魅一般,迅速接管了府内所有的要道关口。原本喜气洋洋的宴会,霎时变成了戒备森严的囚笼。 宾客们被“请”回了各自的院落,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前厅,被临时改成了审问堂。 谢怀瑾和秦致远高坐主位,沈灵珂抱着婉兮和定国公夫人分别坐在他们的身侧,面沉如水。 谢长风手持一份刚刚拟好的、密密麻麻的名单,站在下方,声音清冷的开始了他的盘查。 “吏部侍郎之子,张公子,申时三刻,在何处?” “回……回大人,小子在西园与友人对诗……” “谁可作证?” “李公子、王公子都可……” “带下去,分头审!” “是!” 盘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划去。 大多数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很快便排除了嫌疑。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重之时,谢长风的眉头忽然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走到谢怀瑾身边,压低了声音,快速的禀报道:“父亲,查到两个时辰对不上的人。” 谢怀瑾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的“嗯”了一声。 “清华郡主之子,吕浩轩。他说自己申时在后花园的凉亭赏鱼,但几个路过的下人都说,并未在凉亭看见他。” 清华郡主? 沈灵珂的眸光猛的一寒。 这是跟这家人犯冲吗?怎么一个、两个的欺负人…… “还有一人,”谢长风的声音更低了些,“国子监祭酒之女,罗芊芊。她说自己一直在女眷席上,可她身边的几位小姐却说,她中途离席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回来时发髻微乱,脸色也有些潮红。” 谢长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有人看见,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都曾往假山的方向去过。”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谢怀瑾终于缓缓的睁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清华郡主……” “国子监祭酒……” 他轻轻的念出了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很好。” “把人,给本官‘请’过来。” 第91章 一时冲动 谢怀瑾薄唇轻启,吐出一个“请”字,明明是客气的字眼,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旁边的墨砚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上都带着一股往日里少有的肃杀。 前厅之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谢怀瑾端坐主位,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着紫檀木。不紧不慢的“笃、笃”声,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跟着揪紧。 沈灵珂抱着怀中已经沉睡的婉兮,面沉如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谢长风和定国公夫妇坐在一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个身影跟着管事,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身形挺拔,正是清华郡主之子,吕浩轩。他极力维持着镇定,可微微发白的嘴唇和游移不定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粉色罗裙的少女,眉眼清秀,楚楚可怜,正是国子监祭酒之女,罗芊芊。她从一进门就死死的低着头,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走到厅中,吕浩轩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上首的谢怀瑾拱了拱手:“晚辈吕浩轩(罗芊芊),见过首辅大人,首辅夫人。” 谢怀瑾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吕浩轩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吕公子,罗小姐。” 良久,谢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的听不出喜怒,话语却异常锐利。 “今日定国公府在这桃邬中设宴,二位玩得可还尽兴?” 这句寻常的问候,让吕浩轩和罗芊芊的心猛地一沉。 吕浩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作镇定的回答:“桃邬美景如画,一切都是好的。只是……不知大人唤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也无甚大事。” 谢怀瑾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只是本官的小女婉兮,今日不慎落水,险些丧命。据婉兮醒后所言,她落水之前,曾在假山之后,看到一男一女,举止亲昵。” 说到这里,谢怀瑾的语气微微一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婉兮撞破了他们的好事,便被那男子……扔进了池塘里。” 话音刚落,罗芊芊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白了下去。她下意识的往吕浩轩的身后缩了缩,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吕浩轩的心脏也是猛地一跳,但他仗着自己是郡主之子,料定谢怀瑾没有证据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心一横,矢口否认! “首辅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几分,“我二人今日一直在花园中散步,赏花对诗,并未去过什么假山附近,更未曾见过谢小姐!小孩子家家的话,怎能当真?”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甚至还想暗示婉兮在说谎。 然而,他太不了解谢怀瑾了。 “哦?是吗?” 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可本官,却不这么认为。” 他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一直侍立在旁的墨砚,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物,走上前,呈现在了吕浩轩和罗芊芊的面前。 那是一枚质地上乘的和田暖玉玉佩,上面用阳刻的手法,雕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吕”字。 “这枚玉佩,”谢怀瑾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来自九幽的审判,“是本官的人,在假山后面的草丛里发现的。想来……应该是吕公子的东西吧?” 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吕浩轩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他母亲清华郡主在他生辰时,特意请大师为他雕刻的护身符!他一直贴身佩戴,怎么会…… 他下意识的伸手往腰间一摸,那里,空空如也! 冷汗,从他的额头和后背涌出,浸湿了衣衫。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他身后的罗芊芊,在看到那枚玉佩的刹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浑身剧烈的抖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灵珂,终于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像谢怀瑾那般冰冷,反而轻柔的,一字一句都钻进罗芊芊的耳朵里,让她无处可逃。 “罗小姐,吕公子。” “婉兮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她的话,或许稚嫩,却绝无半分虚假。她所描述的,正是你们二人。” “你们皆是名门之后,本该知书达理,恪守礼教。即便……情难自禁,也不该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沈灵珂的目光,轻轻落在已经跪倒在地的罗芊芊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更不该,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痛下杀手。” “罗小姐,”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我瞧你也是个温柔娴静的姑娘,想来也是一时糊涂,被人所惑。如今事已至此,若二位能主动认错,说出实情,夫君看在你我都是女子的份上,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主动认错……从轻发落…… 这几个字,让身处恐惧的罗芊芊,看到了一丝希望。 沈灵珂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冰冷与警告。 “可若是……一味狡辩,惹得夫君动了真怒……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你以为,郡主和祭酒大人的脸面,真的能保住你们的性命吗?”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她。 罗芊芊再也支撑不住,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 她猛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我错了!首辅大人!夫人!我错了啊!” 她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的哭喊道:“是我一时糊涂!是我鬼迷了心窍,和……和浩轩哥哥……呜呜呜……是我们被婉兮小姐撞见,我们一时慌了神……浩轩哥哥他……他才会做出那样的错事……”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罗芊芊的哭声,将吕浩轩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女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知道,再狡辩也无济于事了。 他颓然的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 “是我……是我一时冲动……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求首辅大人开恩,饶了我这一次……” 听到那句“一时冲动”,谢怀瑾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两簇怒火。 他缓缓的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高高的主位上走了下来。 他的每一步,都让厅内的气氛更加压抑,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没有任何掩饰。 “好一个‘一时冲动’!” 一声厉喝,炸响在整个前厅!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仿佛让整个屋梁都在震动! “婉兮的性命,在你们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第92章 公开处刑 那一声怒喝,裹挟着骇人的杀意在大厅里炸响。 吕浩轩和罗芊芊被这股怒火吓得瘫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谢怀瑾。 谢怀瑾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就像是在看两具尸体。他缓缓的收回视线,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看着下方抖个不停的两个人,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气。 “此事,本官等清华郡主和罗祭酒来,再讨论如何处置你们。” 这一句话,就是一场公开处刑的预告。他要等他们的父母前来,当着他们的面来宣判他们子女的罪行。 吕浩轩和罗芊芊的脸没了血色。 每一分每一秒,对跪在地上的两人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管事惊慌的通传声。 “首辅大人!清华郡主和罗祭酒……到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是清华郡主。她一进门,看到自己儿子瘫软在地、脸色惨白的样子,顿时心疼的尖叫一声:“轩儿!” 紧随其后的是国子监祭酒罗正源,他面色铁青,步履沉重。罗正源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那张严肃的老脸上,一瞬就涌起愤怒、羞耻和痛心交织的神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清华郡主本想冲过去扶起儿子,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男人时,脚步猛的顿住了。 她脸上的惊慌,在短短一瞬间被谄媚的笑容所取代。 “哎哟,谢首辅,您瞧这……这是怎么了呀?” 她扭着腰走到厅中,声音嗲的能掐出水来,一双丹凤眼拼命的朝着谢怀瑾放电,眼角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要是有什么误会,您大人有大量,说开了不就没事了嘛。何必……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 她说着,还故作娇羞的用袖子掩了掩唇,那副模样看得一旁的沈灵珂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我勒个去!这老妖婆是川剧变脸专业的吧? 沈灵珂在心里疯狂吐槽。 前一刻在我面前还耀武扬威,跟个斗鸡似的,怎么一看到我男人就变成了一只发情的孔雀?这眉眼抛得眼珠子都快抽筋了吧?也不怕闪着腰! 清华郡主一出现,原本已经吓得半死的吕浩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来了精神,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刚才那副瘫软如泥的样子荡然无存,取代的是一脸被冤枉的傲慢。 “母亲!您可算来了!” 他指着谢怀瑾,恶人先告状,“谢首辅不分青红皂白,仅凭一个黄毛丫头的片面之词,就要定我的罪!我可是您的儿子,是皇亲国戚!他怎敢如此?” 他嚣张的样子,与一旁跪在地上、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罗芊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芊芊看到自己父亲那张痛苦的脸时,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声的颤抖着,哭泣也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罗祭酒看了那个不成器的女儿一眼。他此刻的心又痛又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绕过跪在地上的女儿,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上首的谢怀瑾和沈灵珂,深深的鞠了一躬。 “首辅大人,首辅夫人。” 他的声音沙哑。 “下官……教女无方,酿成今日大错,难咎其辞。”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一上来,便是最沉痛的认罪。 “此事,是小女不知廉耻,行差踏错在先,我罗家绝不推卸半分责任!” 罗祭酒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和化不开的痛苦。 “只是……她毕竟是下官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下官斗胆,恳请首辅大人……”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能否……将这个孽女交由下官带回,关起门来,是打是罚,罗某绝不姑息!只求大人……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竟是双膝一软,直挺挺的朝着谢怀瑾跪了下去。 一时间,满场皆惊。 清华郡主脸上的媚笑僵住了,吕浩轩的嚣张气焰也熄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高坐主位、神色不动的男人身上。 谢怀瑾静静的听着,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缓缓的从跪地不起的罗祭酒身上,移到旁边还在叫嚣的吕浩轩身上,最后,落在了沈灵珂和她怀中女儿的睡脸上。 良久。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比深夜的寒风还要冷。 “罗祭酒,请起。” 他淡淡的说道:“本官的女儿,今年才八岁。” “你们的‘一时糊涂’,‘年少无知’,险些要的,是她的一条命。” 第93章 结果 那句话不带丝毫温度,却让罗祭酒和清华郡主的心脏猛的一抽。 罗祭酒身子猛然一震,脸上血色褪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一句“年少无知”,一句“一时糊涂”,就想抹去谋害一条人命的滔天大罪吗?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旁的清华郡主,脸上的媚笑也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的要严重。 但身为皇亲国戚,她向来骄纵,仍抱着一丝侥幸。 “谢首辅,这……罗祭酒已经认错了,您看……”她试图打个圆场,将火力从自己儿子身上引开。 谢怀瑾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他的目光落在罗祭酒身上,那老臣依旧跪伏在地,老泪纵横。 “本官看在罗祭酒为国操劳多年的份上,可以饶令爱一命。” 此言一出,罗祭酒猛的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但谢怀瑾接着说道:“希望罗祭酒把人带回来可要好好“管教”,莫要再出这情难自禁的事!” 罗祭酒身子晃了晃,整个人颓了下去。他看着不远处已经吓傻的女儿,最终还是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谢怀瑾重重磕了一个头。 “下官……谢首辅……宽恕之恩。”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处理完罗家,谢怀瑾的目光终于落向清华郡主和她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 清华郡主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谢首辅,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都是罗家那丫头勾引我儿浩轩,您看……” “闭嘴!” 一声冷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谢怀瑾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清华郡主母子二人笼罩。 开始甩锅了?这老妖婆的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吧?还真是什么样的娘,养出什么样的杂碎。 沈灵珂在心里冷笑一声,抱着谢婉兮的手臂,又紧了紧。 “吕浩轩。”谢怀瑾淡淡的念出他的名字。 “适才你说,你是在教训她?” 吕浩轩被谢怀瑾的气势所慑,腿肚子有点发软,但一看到身旁的母亲,胆气又壮了起来,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也敢偷看本公子的好事!我没当场淹死她,已经是开恩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大厅里炸响! 谢长风不知何时已冲到吕浩轩面前,那张素来清冷的俊脸此刻一片冰冷。 吕浩轩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清晰的印在上面。 “你……你敢打我?!”吕浩轩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清华郡主也反应了过来,瞬间炸了毛,指着谢长风尖叫道:“反了!真是反了!谢怀瑾!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谢怀瑾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打你?” 他缓缓摇头,语气轻描淡写。 “本官,那如果是要你的命呢?。”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看那母子二人一眼,只是淡淡的吩咐道:“来人。” 门外,两个身披黑甲的护卫应声而入。 “拖出去。” 谢怀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把他扔进那个池塘里,让吕公子泡一泡醒醒脑。” 让清华郡主和吕浩轩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扔进池塘里! 现在是三月啊,池水冰冷……?! 吕浩轩这么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扔进去泡,不得染风寒了。 “不——!” 清华郡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披头散发的冲上来,想抱住谢怀瑾的腿。 “谢怀瑾!你不可这么做!你敢!” “我是郡主!我是当今皇上的堂妹,轩儿是皇室血脉!你敢动他,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护卫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们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吕浩轩就往外拖! “母亲!救我!母亲救我啊!!!” 吕浩轩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沉重的关门声彻底隔绝。 “不!!轩儿!我的轩儿!!!” 清华郡主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高贵与体面。 谢怀瑾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他缓缓走到沈灵珂面前,俯下身,动作轻柔的从她怀中,接过了已经熟睡的谢婉兮。 他动作轻柔,将熟睡的谢婉兮接了过来,神情珍重。 他抱着女儿,转身,一字一句的对清华郡主和罗祭酒说道:“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 “明日早朝,本官自会向皇上分说。” 说完,他抱着女儿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他的背影踏过满地狼藉,决然远去,只留下身后一群抖如筛糠的人。 谢家一众人也快步跟上,没有人敢在此刻多说一句话。 桃邬门口,定国公夫妇对着谢怀瑾和沈灵珂连连赔罪。 沈灵珂扶着定国公夫人的手腕,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柔。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夫人泛白的指节上,轻声说:“国公夫人别太自责了。” 说话时,沈灵珂唇角带着浅笑,连声音都放得特别轻柔:“今天的事只是个意外。婉兮这孩子命大,就是受了惊吓,现下已经睡着了。”她说着,抬手替谢怀瑾怀中的谢婉兮拢了拢披风,指尖划过女儿柔软的发顶,“您看,她这不是好好的吗?” 定国公夫人眼圈本来还红着,被沈灵珂这么一劝,再看到谢婉兮安稳的睡脸,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她反手握住沈灵珂的手,掌心全是冷汗,语气里满满都是歉意:“灵珂,你真是心善。可这事终究是我们没想周到,让婉兮受了惊,也让您跟着担这么大的心。”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定国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都怪我们,平时太惯着下人,让他们偷懒,没有及时发现不对劲。” 定国公脸色很也不好看,对着谢怀瑾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怀瑾老弟,今天这事,责任全在我定国公府。明天亲自带上厚礼登门,给首辅夫人和谢小姐赔罪。”他直起身,眼神很是诚恳,又望向沈灵珂,“夫人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夫妻俩真是感激不尽。以后一定好好管束家里下人,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沈灵珂听了,又轻轻拍了拍定国公夫人的手背:“国公爷和夫人太客气了。”她抬眼看向定国公,语气温和又有分寸,“您府上的规矩一向是好的,夫人也是出了名的贤惠。婉兮能让你们这么惦记着,是她的福气。” 她稍稍侧过身,让谢怀瑾旁边的位置空出来一些,语气十分体贴:“天色不早了,风也凉,您二位快回府歇着吧。赔罪的话就别再提了,以后让孩子们多走动,互相照应着,才像亲友嘛。” 定国公夫人望着沈灵珂眼底那份真诚的暖意,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她拉着沈灵珂的手谢了又谢,直到谢怀瑾那边微微点了下头,才舍不得地松开。 夫妇俩一直看着谢家的马车走远,这才带着满心的复杂情绪转身回去。 一场桃花宴就此匆匆收场! 一行人上了马车,在余晖中缓缓驶向首辅府。 第94章 训话 马车内,气氛一片死寂。 回到首辅府,天色已晚! 可刚一踏进正厅,众人便齐齐一愣。 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上。老人家一身深紫色织金褙子,鬓边只戴了支赤金点翠步摇,神色平静,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灵珂怀里抱着已经醒了的谢婉兮,小姑娘正怯生生的靠着她,她便抱着孩子率先上前行礼:“祖母。” 老祖宗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谢婉兮脸上,脸上的冷肃立马柔和下来,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的乖囡囡,吓坏了吧?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婉兮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回曾祖母,婉兮没事,母亲一直陪着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长公主点点头,又看向沈灵珂,“灵珂,你也累了,今天受了惊吓,快回去好好歇着。” 等沈灵珂应下,老祖宗的视线扫向谢雨瑶、谢雨欣那几个姑娘,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冷得像冰。她手里的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顿,发出“嗑”的一声脆响。 “你们几个,可知错?” 谢雨瑶姐妹几个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头都快埋进胸口了:“孙女知错。” “知错?”老祖宗冷笑一声,“让你们带小侄女赏个花,这么个小事都办不好,疏忽大意,差点让她没命!要是婉兮真有个好歹,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几个姑娘吓得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掉眼泪。二房夫妇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一个劲的附和:“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孩子们不懂事,该罚,该罚。” 周氏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母亲,今天这事确实是意外,雨瑶和雨欣她们也不是故意的,心里也难受着呢。求母亲看在她们知道错了的份上,就从轻发落吧。” “从轻发落?”永安大长公主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向周氏,老祖宗端坐在上首,手中佛珠慢悠悠捻着,目光落在周氏身上。 那眼神不似发怒,倒像含着一腔沉郁的失望,慢悠悠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沧桑的喟叹:“你呀你,偏生是个护短的性子,半点不晓事。” 她抬手点了点周氏,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轻晃动,映得脸上沟壑愈见分明:“雨晴、雨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疼惜是该的,可也得分青红皂白。婉兮那般小的孩子,交给她们姐妹几个照拂,原是盼着她们做姑姑的多些警醒,谁知竟出了这等险事。” “若今日婉兮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把她们护得再好,又能如何?”老祖宗微微蹙眉,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恨憾,“咱们谢家不比寻常人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姑姑的没有姑姑的样子,做母亲的只知一味纵容,往后若是再出些纰漏,怕是哭都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低头垂泪的谢雨瑶姐妹,又落回周氏身上,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并非要苛责孩子们,只是这规矩二字,断不能含糊。今日若不严惩,她们往后只当是小事一桩,越发没了敬畏之心。你这做母亲的,该教她们明事理、知进退,而非事事替她们遮掩。” “你瞧瞧怀瑾媳妇,遇事沉着稳妥,待人接物自有分寸,便是护着婉兮,也懂轻重缓急。”老祖宗轻轻叹了口气,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你呀,就是太心软,偏生这心软用错了地方,真是恨不能把你这性子磨一磨,才不枉我一番教诲。” 周氏被说得脸上红白交加,喏喏地应着,半句辩解也不敢有,只觉得老祖宗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又疼又愧。 老祖宗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但威严不减:“罚你们去佛堂抄一百遍《女诫》,在院子里反省半个月,一步也不许出门。都给我想想,什么叫长辈,什么叫责任!” 谢雨瑶她们心里纵有万般委屈,也知晓今日之事终究是自己疏忽,若不是一时贪玩失了警醒,婉兮怎会遭此险境。这般想着,便连半句辩解的话也不敢有,只将头埋得更低,映着厅中沉寂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愧怍。 老祖宗见她们这般模样,脸上神色未改,只是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些,沉声道:“谢家一向重规矩、讲德行。既知错领罚,便该好好反省。往后行事,多想想后果,莫要再这般毛躁。” 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齐声应是。 第95章 发热 老祖宗发了怒,整个谢家的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被点名的几个姑娘,早就吓白了脸,磕头领了罚,就被各自的母亲领着,灰溜溜的退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喘。 谢怀瑾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他只是抱着女儿,那双深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到人都退下,大厅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和老祖宗时,才长叹一口气,脸上的威严散去,只剩下疲惫与心疼。 “怀瑾媳妇,你也累了,快带婉兮回去歇着吧。”她看向沈灵珂,语气柔和许多,“府医已经候着了,让他再给你们瞧瞧,可不能留下病根。” “是,祖母。”沈灵珂屈膝应下,声音里透着虚弱。 沈灵珂用手摸了摸谢怀瑾怀里的婉兮,小小的身子温热,沈灵珂的心却往下沉。 一行人离开正厅,沉默的穿过回廊,走向梧桐院。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带着一丝丝寒意。 沈灵珂头阵阵发晕,脚步也有些虚浮,全凭一股意念撑着。 回到梧桐院,春分和夏至几个丫鬟早已等的心急,一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小姐!” 看清两人苍白的脸色,春分的心都揪了起来。 屋里早就烧了地龙,暖意融融。丫鬟们手脚麻利的伺候谢婉兮换下衣物,擦洗身子,又喂了安神汤。小姑娘折腾了一天,早就筋疲力尽,一沾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只是小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沈灵珂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谢婉兮的睡颜,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短短半年啊,自己对这个小姑娘这般不舍。 谢怀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 这一夜,注定无眠。 子时刚过,梧桐院的安静,就被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 “不好啦!小姐发热了!” 守夜的夏至摸到谢婉兮滚烫的额头,吓得魂都快飞了! 整个梧桐院,瞬间乱成一团! 春分一面让人去请府医,一面端来凉水,用帕子浸湿了给谢婉兮敷在额上。 而另一边,刚刚被惊动的沈灵珂才起身,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也跟着倒了下去! “夫人!” “夫人也发热了!” 这一下,梧桐院的下人们更是慌了手脚,忙的团团转。 果不其然。 冰冷的池水,加上惊吓与悲伤,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当谢怀瑾闻讯丢下书房里的公务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混乱的景象。 府医正在给昏睡的沈灵珂施针,谢婉兮的小脸烧的通红,嘴里不停喊着“母亲”,春分和夏至跪在床边,一边擦眼泪,一边不停给两人换着额上的帕子。 谢怀瑾心口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挥退了满屋子慌乱的下人,只留下府医和春分、夏至。 “情况如何?”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府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身回道:“回大人,夫人和小姐都是受了风寒,加上惊惧攻心,才会高热不退。下官已经开了方子,只是……这热度,怕是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今夜……是关键。” 谢怀瑾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搬了张凳子,径直在床边坐下。 他亲自接过帕子,浸入凉水中拧干,然后用那双执掌天下权柄的手,轻柔又小心的敷在沈灵珂滚烫的额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笨拙,却又透着专注与……愧疚。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们。 是他让她们陷入险境,受此折磨。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只是一个悔恨自责的丈夫,一个父亲。 窗外,夜色如墨。 首辅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与此同时,另一座府邸,却笼罩在一种截然不同、让人喘不过气的阴沉气氛之中。 吕家。 顺天府尹吕青松一身藏青色官袍还未换下,就面无表情的端坐在正厅主位上。 他没有点灯。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得他脸色惨白。 他就那么坐着,从傍晚下值,一直坐到现在。 傍晚回府,他是听一路的清华郡主什么一到桃邬就处处刁难首辅夫人,而后想女儿利用才艺让首辅夫人难堪,最后是那不成器的儿子,不顾礼义廉耻地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要行那苟且之事,被首辅小女发现,竟想杀人灭口,把首辅夫人的女儿推入池中…… 吕青松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差点当场从马上栽下来! 他知道自己妻子骄纵,年少时又是爱慕谢怀瑾的,没想到,到现在还这般念念不忘,他的脸面何在……知道自己儿子顽劣,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能蠢到这个地步!蠢到去招惹谢怀瑾!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谢怀瑾!那可是天子近臣啊! 得罪了他,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吕青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坐在黑暗里,等待着。 等待着谢怀瑾的怒火,那把悬在吕家头顶的刀,何时落下。 终于,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车驶近的声响。 紧接着,是管家惊慌的通报,和清华郡主依旧带着几分恼怒与不屑的抱怨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落破户之女,仗着有几分姿色,迷惑了谢怀瑾罢了!还有那个谢怀瑾,不就是个臣子吗?竟敢如此对我!等我明日进了宫,定要在太后面前,好好告他一状!” 脚步声越来越近。 清华郡主带着儿女,抱怨桃邬之行的不快,骂骂咧咧的走进了正厅。 当看到那坐在黑暗中如同石像般的身影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夫……夫君?你怎么坐在这里,也不点灯,怪吓人的。” 吕明月低着头,绞着帕子,想到自己在沈灵珂面前丢尽了脸面,又怕父亲责骂,肩膀微微颤抖。吕浩轩更是心虚,眼神躲闪,不敢与吕青松对视,方才在桃邬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吕青松没有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格外幽深的眼睛,静静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淡的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来了?” 第96章 发难 那声音淡得似春日融冰时的檐角滴水,不疾不徐,偏教满厅的暖香都凝了滞了,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遍体生寒。 清华郡主被他目光扫过,鬓边的珍珠步摇都晃得慌,却仗着金枝玉叶的身份,强撑着娇容,扭着绫罗裹就的腰肢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埋怨:“夫君这是怎么了?今日在定国公府桃邬,那沈灵珂好不晓事,竟半点不给我颜面!我不过是想让明月露两手,挫挫她的锐气,谁曾想她……” “桃邬之事,我已尽知。” 吕青松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三人——清华郡主柳眉倒竖,吕明月怯生生躲在其后,吕浩轩面无血色,眼神躲躲闪闪,竟不敢与他对视。 那目光,冷得如三冬寒潭,刺人骨髓。 吕青松不再多问,缓缓起身,玄色锦袍曳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郡主身为皇家亲眷,当循规蹈矩,为世人表率,怎可在公共场合刁难首辅夫人?既失了自身身份,也辱没了吕家门楣。” 清华郡主脸色骤白,顿时炸了毛,尖声道:“夫君此言差矣!那沈灵珂不过是落破侯府出身的妇人,凭什么占着首辅夫人的尊位?我不过是替皇家教训于她,教她知晓天高地厚罢了!” “教训?”吕青松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所谓的教训,便是出言无状,然后让明月在众人面前献艺挑衅?便是让浩轩做出那等有辱斯文、罔顾礼义的丑事?甚至……还要杀人灭口?” “我看你是放不下那……” 吕青松没在说下去,而……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那厚实的梨花木案几竟被拍出一道清晰的裂痕,案上茶杯应声落地,瓷片四溅,脆响刺耳,如惊雷乍裂。 这一声巨响,唬得三人魂飞魄散!吕明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语无伦次地哭喊:“父亲!女儿知错了!是女儿一时糊涂才敢对首辅夫人无礼的……此事与女儿无干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清华郡主,那点想把罪责全推出去的小心思,竟半分也藏不住。 清华郡主被她这没骨气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急,指着吕明月的鼻子骂道:“你这没出息的死丫头!明明是你自己嫉妒沈灵珂,想压她一头,如今倒好,竟全怪到我身上来了?!” “够了!” 吕青松一声厉喝,石破天惊,震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早已双腿发软、摇摇欲坠的吕浩轩。 “你呢?”那声音如暴怒的雄狮咆哮,“身为吕家长子,读了十余年圣贤书,竟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做出这等苟且之事,还要杀人灭口!你可知罪?” 吕浩轩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如风中残叶,哭腔断断续续:“父亲!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求父亲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看着眼前这不成器的一双儿女,又瞧瞧那依旧蛮不讲理、不知轻重的清华郡主,吕青松只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心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决断。 “来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二字,门外立刻冲进两名身强体壮的家丁,见厅内光景,吓得大气不敢喘,躬身听令。 “将大少爷带回祠堂,闭门思过三月,每日抄写《论语》《孟子》各一遍,无我的命令,不准踏出祠堂半步!”吕青松的声音字字如刀。 “是!”家丁们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架起还在哭喊求饶的吕浩轩,拖拽着出去,那哭喊声渐渐远了。 接着,吕青松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吕明月:“二小姐不知矜持,妄议尊长,罚禁足闺房一月,抄写《女诫》百遍,好好反省言行!” 吕明月魂不附体,只顾哭着领罚,被丫鬟扶了下去。转眼间,厅内只剩吕青松与脸色铁青的清华郡主。 “郡主行事失当,失了皇家风范,累及吕家声誉。从今日起,闭门静养,无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吕青松的语气冰冷无温,“日后若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我吕青松不顾及你那点皇家颜面。” 清华郡主又气又恨,没想到吕青松这次竟来真的。她指着吕青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终究不是愚笨之人,她知晓此次吕浩轩闹得太过出格,若传到皇上耳中,不仅吕家要受牵连,自己的郡主之位恐怕也难保。只得死死咬着牙,用淬了毒般的眼神瞪了吕青松一眼,猛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去。 看着三人狼狈的背影,吕青松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首辅谢怀瑾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必须尽快想个法子挽回吕家声誉,否则,等待吕家的便是灭顶之灾。 一夜之间,定国公府桃花宴会上的事,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首辅府和顺天府尹吕家的动向,人人都想知晓,那位权倾朝野的谢首辅,会如何处置胆敢谋害他爱女的吕家。 翌日,天色微明,启明星还悬在天际。 大朝会之上,文武百官刚刚列班站定,还未等太监尖着嗓子宣布议程,便见队列中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身着御史官服,手持玉笏,面容肃然,正是素有“铁嘴”之称的御史大夫钱忠厚。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礼,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参!” “臣,参顺天府尹吕青松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其子吕浩轩,品行不端,心肠歹毒,竟于光天化日之下,意图谋害当朝首辅之女!” “此事性质恶劣,手段残忍,骇人听闻!若不严惩,恐人人效仿,届时我大胤法度何在?纲常何在?” “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凶手,以儆效尤!” 第97章 只求一个公道 钱御史一番话说完,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悄悄投向了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谢怀瑾。 他穿着玄色朝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俊美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和疲惫。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垂着眼帘,好像钱忠厚参奏的根本不是他家的事。 可谢怀瑾越是这般平静,殿内的气氛就越是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队列中的吕青松,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钱忠厚这个老顽固,是铁了心要把他吕家往死里整。 龙椅之上的皇帝喻崇光,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英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的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吕青松,最后落在了谢怀瑾的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桃邬的事,他昨夜就听说了。 他那个仗着皇家身份到处耀武扬威的堂妹清华郡主,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碍于太后的脸面,一直没发作。 没想到,她这次竟然蠢到把主意打到了谢怀瑾的头上,她的儿子更是猖狂得无法无天。 这简直是把刀柄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上。 喻崇光心中冷笑,面上却陡然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吕青松!” 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响彻大殿。 吕青松双腿一软,连忙从队列中奔出,“扑通”一声跪倒在金殿中央。 “臣……臣在!”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钱御史参奏的事,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像刀子一样。 吕青松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的开口:“启禀陛下,臣……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将自己昨夜对妻儿的处置,一五一十的禀报了上来。从禁足到抄书,说得详详细细,试图表现出自己大义灭亲、绝不姑息的态度。 “……逆子吕浩轩已被臣关入祠堂,重打三十大板,闭门思过!孽女吕明月也已禁足闺房,罚抄《女诫》!至于郡主……臣也已令其闭门静养,不许外出!” 说完,他再次叩首,声泪俱下:“臣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圣恩!恳请陛下降罪!” 他这番处置,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手段不可谓不果决。 然而,还没等皇帝开口,一旁的钱忠厚便再次站了出来,发出一声冷笑。 “呵,闭门思过?禁足静养?” 钱忠厚吹胡子瞪眼,指着吕青松的鼻子就骂:“吕大人,你莫不是以为,谋害朝廷一品大员的嫡女是小孩子打架,关起门来打几下屁股,抄几遍书就能了事的吗?” “那可是蓄意谋杀!是国法难容的重罪!你身为顺天府尹,京畿父母官,竟想用家法代替国法,包庇罪子!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你……”吕青松被他一番话堵得面红耳赤,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钱御史这番话,句句诛心。 皇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吕青松,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终于,他缓缓开口,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怀瑾。 “谢爱卿。” 皇帝的声音放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味道。 “此事,你是苦主。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谢怀瑾的身上。 只见谢怀瑾缓缓的从队列中走出,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悸的疲惫。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的鞠了一躬。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彻夜未眠的憔悴。 “臣,不敢妄议国法。” 他没有激动的陈词,也没有严厉的指责,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缓缓的叙述着。 “臣昨夜……彻夜未眠。” “小女,受惊受寒,高热不退,梦中呓语,不断哭喊。内子,同样惊惧攻心,一病不起,至今昏迷未醒。”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满朝文武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深夜里守着高烧不退的妻女时,是何等的无助与心痛。 谢怀瑾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波澜,那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悲凉。 “臣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看到妻女受此折磨,臣……” “至于吕家之事,如何处置,全凭陛下一心定夺。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为臣那八岁的女儿和受辱的妻子,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的躬着身子,那副萧索而孤寂的背影,竟让人生出几分不忍。 他不说一句狠话,却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力量。 他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无助的受害者位置上,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回给了龙椅上的皇帝。 现在,轮到皇帝来抉择了。 是为自己最重要的臣子讨回公道,震慑宵小,还是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轻轻放过? 喻崇光的胸中腾地燃起一股火气,既有对清华郡主仗着皇家无法无天的愤怒,更有对自己臣子被如此欺辱的心疼。 “好!好一个吕家!好一个清华郡主!” 皇帝猛的一拍龙椅,霍然起身。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金銮殿。 “顺天府尹吕青松,治家不严,教子无方,即日起,革去其顺天府尹之职,降为光禄寺少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吕浩轩,身为官宦子弟,品行败坏,意图谋害朝臣之女,着,废去其身上所有功名,即刻押送刑部大牢,秋后问斩!” “清华郡主,身为皇室宗亲,不知礼数,骄纵蛮横,着,废去其郡主封号,贬为庶人!圈禁于郡主府,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接连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砸得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皇帝的雷霆手段,震得心惊胆战。 尤其是最后一道旨意。 废去封号,贬为庶人,圈禁郡主府。 这对于一个皇亲国戚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跪在地上的吕青松,听到“秋后问斩”四个字时,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当场昏死了过去。 第98章 后续 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的余响。 吕青松栽倒时的一声闷响,撞得殿内梁柱都嗡嗡作响。几个宫女太监吓破了胆,慌手慌脚的上前,竟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将人拖了出去,哪还有半分体面。 满朝文武全都垂着头,袍角连动也不敢多动,连呼吸都掐得细细的,生怕龙椅上那位帝王的煞气沾到自己身上。 谁能想到,平时温润如玉的帝王,手段竟如此凛冽决绝!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敲打得满朝心怀异念的人不敢再动歪心思,更是明明白白昭告天下——谢怀瑾是他喻崇光的人,动谢怀瑾,就是与天子为敌! 喻崇光冷冷看着吕青松被拖出去的狼狈背影,眼里的杀意才慢慢敛去。 他坐回龙椅,鎏金椅身映着他冷峻的面容,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谢怀瑾身上,语气才缓和了些:“谢爱卿,回府去吧。好生照料夫人和小姐,朝中诸事,暂且不必挂心。” “臣,谢陛下隆恩。” 谢怀瑾深深躬身,锦袍拂过金砖,带出细碎的声响。他不多言一字,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却透着萧索。那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朱红殿门后,百官看着,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 圣旨一下,不到半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顺天府尹吕青松被贬斥,其子秋后问斩,清华郡主废去封号,圈禁郡主府。桩桩件件,都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满城百姓与官宦人家,无不为皇家的雷霆手段所震慑,个个噤若寒蝉。 慈安宫内,却是一片狼藉。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满地,釉色莹润的碎片在昏沉的光线下触目惊心。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头也不敢抬。 “岂有此理!反了!真是反了!” 当今太后,喻崇光的嫡母,正扶着紫檀木桌案,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温婉端庄的面容此刻狰狞得骇人。“为了一个官员出气,他竟不顾皇家颜面,将自己的亲堂妹废为庶人!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看我皇家的笑话吗?” 太后越说越气,猛的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她指着身边的掌事姑姑,厉声喝道:“去!把皇帝给哀家叫来!哀家倒要亲自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还有没有祖宗传下的规矩!” “是……是……” 掌事姑姑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的往外跑,裙摆扫过地上的瓷片,刮出细碎的声响。整个慈安宫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另一边的梧桐院,却是一片安宁。院中的梧桐树影婆娑,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沈灵珂才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的提不起半分力气,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 一直守在床边的春分听到动静,猛地抬头,见她睁开了眼,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小心的扶着她坐起身,又端过一杯温热的茶水,用小巧的银勺舀了,递到她唇边:“夫人,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可把奴婢们急坏了!” 沈灵珂倚在软枕上,任由春分喂着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缓解。她缓了缓神,声音沙哑:“现在是几时了?” 春分连忙回道:“回夫人,已是巳时三刻了。” 沈灵珂轻轻点了点头,顾不上自己,立刻追问道:“婉兮呢?婉兮怎么样了?热退了没有?” 一提到谢婉兮,春分脸上便漾起笑容,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夫人放心!婉兮小姐昨夜便退了热,今早醒来精神好了许多,还用了半碗莲子粥,吃了太医开的药,这会儿正在里间歇着呢,睡得香着呢!” 听到婉兮没事,沈灵珂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强烈的疲惫感袭来,让她浑身发软,沈灵珂却还是挣扎着想要下床。 “扶我……去看看她。” “夫人,您身子还虚着呢!”春分急得快哭了,连忙按住她,“小姐真的没事,太医都看过了,您先歇着吧!” 主仆俩拉扯时,里间的门帘被轻轻的掀开,谢怀瑾走了进来。 谢怀瑾换下了冰冷的朝服,只穿了件群青如意祥云纹常服,俊美的脸上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他一进来,屋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春分立刻闭上嘴,福了福身子,就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谢怀瑾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灵珂苍白的脸颊,动作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小心,满眼都是心疼和内疚。 看着他眼底的憔悴,沈灵珂心里一酸,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往日里总是温暖干燥,此刻却一片冰凉。 “你……一宿没睡?”她的声音沙哑,话里透着心疼。 谢怀瑾喉结滚了滚,摇摇头避开这个问题,只用深邃的眸子紧盯着她,声音低沉:“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灵珂轻轻摇头:“我没事,就是有些脱力。婉兮她……” “她也没事。”谢怀瑾打断她的话,语气十分肯定,“太医说了,只是受了些风寒,养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眼里满是自责和后怕。 “灵珂,对不起。” “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灵珂,谢谢你救了婉兮,当时…当时我还以为你……以为你要害婉兮。” 谢怀瑾抬眸看着她,眼神坦诚,还带着几分后怕:“那日桃坞,婉兮掉进池塘昏迷,你抱着她急得乱了方寸,忽然就疯了一样按压婉兮胸口,还…还对她吹气。” “那一刻,我竟想把你拉开。”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沈灵珂的心猛的一沉。 谢怀瑾闭了闭眼,不敢去看她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想走过去把你拉开。在那时,婉兮被你救活,发出了哭声,你跌坐在池边,虚脱又庆幸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疼惜。看着你鬓发散乱、泪流满面的样子,才惊醒过来,自己竟生出这般的念头,险些伤了本该护着的人。” 谢怀瑾反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都在发颤:“灵珂,我对不起你。这两日,那日的念头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我。我知道你那么做肯定有你的原因,可我当日竟因一时猜忌,险些酿成大错。你要是怪我,便打我骂我,只求你别因此冷了心。” 谢怀瑾的话,让沈灵珂浑身一僵。 她怔怔的看着他,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阵寒意,虽然寒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他话语里的颤抖冲散了几分。 但到底是伤到了…… 原来,那天他那么沉默的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沉沉的,竟是藏了这种念头。 沈灵珂眼底深潭似有微波流转,却终是化作无声凝望。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灵珂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夫君……我害谁也不会害婉兮的。” “你有这般念头,我原是懂的——左右不过是世事磨人,由不得你不多想。”沈灵珂把谢怀瑾轻轻推开,自己靠软枕坐着,指尖微微发颤,“可偏生……偏生你不信我!” 话音未落,喉间便哽了几分,长睫湿漉漉黏在眼下。她垂眸望着被褥上暗绣的缠枝莲,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我素来心直口快,半分弯绕也不会,对你、对这个家更是掏心掏肺,从未有过半句虚言。你竟……也不肯信我这一片的心?”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肩头微微耸动,似有万千委屈堵在心头,却偏生说不出更重的话,只反复呢喃:“你不信我……这才是最叫我难过的……” “灵珂,对不起,当时我太心急误会了你,想差了!” 第99章 婉兮助攻 看着谢怀瑾眼底的愧疚,沈灵珂喉头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颤动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轻飘飘的:“夫君说的,我都知了(liaO第三声)。” 沈灵珂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眶,指尖划过湿漉漉的脸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剩浓浓的倦怠:“我乏了,想歇息会儿。” 这话让谢怀瑾心头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和紧绷的肩头,那些解释的话竟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白,她现在不想见他,他说再多都只会让她更烦。 谢怀瑾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留着她脸颊的凉意,心中一阵酸涩翻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自责与不舍,最后低低叹了口气。“好,你好好歇着,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柔的生怕惊扰了她,脚步沉重的走向门口。木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沈灵珂压抑的呜咽。方才强撑着的平静瞬间崩塌,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柔软的枕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被厚厚的被褥捂住,变得沉闷而压抑,却更显孤苦。 “他怎么就不信我呢……”她哽咽着,手指死死攥着被面上的缠枝莲纹,布料被捏成一团。“婉兮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是真心疼她,怎么可能害她?” 桃坞那天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她从池塘把婉兮拖上岸,脸色发青,没了呼吸,她吓得魂都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上辈子学过的急救方法,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怎么看?她一下一下按着婉兮的胸口,给她渡气,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自己慢一点,这个孩子就没了。 可谢怀瑾呢?他竟然怀疑她!怀疑她这个做后娘的,会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又想到自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原主娘家败落指望不上,无法给她半分庇护,她以为谢怀瑾是她的依靠,这个家是她的归宿。 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她的奢望。 “我原以为嫁了人,就算有家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到头来,我还是个外人。他心里,从来就没信过我。” 眼泪流得更凶了,浸湿了枕巾和衣领。她想起这半年来,学着管家,学着做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贤妻良母。她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可换来的,却是这般深重的猜忌。 “罢了,罢了……”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原来夫妻情分这么不值钱,我早就该明白的。” “爸、妈,我想你们了,我想回家!” 凭什么她的真心要被这样糟蹋?这股委屈和心痛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喘不过气。 沈灵珂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心里却也渐渐冒出一个念头——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赚钱存钱,哪天真离了,才有立身之本。 房外 谢怀瑾负手立在窗前,想着刚才灵珂那副泪眼婆娑、拒人千里外的样子,一下一下的刺着他的心。 “我怎么就那般糊涂……”他低声自语,喉间发紧。那日桃坞池边,见沈灵珂对着昏迷的婉兮又按又吹,他一时被惊惧冲昏了头,竟生出那般荒谬的猜忌。如今想来,她当时鬓发散乱、泪流满面的模样,满是劫后余生,哪里有半分害人的心思?若不是她急中生智,婉兮此刻…… 谢怀瑾猛地闭了闭眼,心里又怕又悔。他在窗前踱来踱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混着风声,搅得人心烦。他好几次想推门进去,可一想到自家夫人那句“你不信我”,脚下就跟钉住了一般。谢怀瑾知道,现在解释什么都没用,只能等她慢慢消气。可这等待的滋味,却比挨皇上训斥还难受。 就在他坐立不安的时候,里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接着就听见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母亲……母亲……” 谢怀瑾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只见婉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小身子在被子里蹭了蹭,满脸依赖的朝着沈灵珂的方向伸出小手。 沈灵珂本来还埋在枕头里小声哭,听见谢婉兮的声音,连忙擦掉眼泪,撑着身子坐起来。她的声音因为刚哭过还有些沙哑,却满是温柔:“婉兮,母亲在这儿。” 婉兮看到沈灵珂,眼睛一亮,立刻从被窝里爬出来下了床,迈开小腿就扑进沈灵珂怀里,小脑袋在她脖子边蹭了蹭:“母亲,婉兮想你了。”她鼻子动了动,感觉到母亲脸上的湿意,就仰起小脸,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摸着沈灵珂的脸,不解的问:“母亲,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婉兮不乖,惹母亲生气了?” 沈灵珂抱着谢婉兮温热的小身子,心里的委屈好像被冲淡了一些。她摇摇头,在谢婉兮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还有点哽咽:“没有,母亲没生气,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谢婉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谢怀瑾,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伸出小手:“父亲,抱抱。” 谢怀瑾看着女儿天真的脸,心里一暖,赶紧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沈灵珂怀里接过来。婉兮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奶声奶气的问:“父亲,你怎么不进来陪娘和婉兮呀?是不是父亲惹母亲不开心了?” 谢怀瑾一愣,低头看向沈灵珂。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脆弱。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又温柔:“是父亲不好,让你母亲受委屈了。” 婉兮眨了眨大眼睛,像个小大人似的说:“父亲要跟母亲道歉呀!母亲最疼婉兮了,也最疼父亲了,父亲不能让母亲哭哦。”她转头看向沈灵珂,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母亲,你就原谅父亲吧,父亲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会好好听母亲的话,再也不惹母亲生气了。” 沈灵珂看着谢婉兮认真的样子,心里一软。她抬眼看向谢怀瑾,他正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眼里的愧疚和心疼藏都藏不住。手心里传来她小小的力道,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珍视的温暖。 谢怀瑾见她神色松动,连忙把婉兮放回床上,自己在床边跪下,握住沈灵珂的手,声音里满是自责:“灵珂,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昏了头,才会生出那种混账念头,怀疑你对婉兮的心。你为这个家、为婉兮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你要是还不解气,就打我骂我,只求你别不理我。” 谢婉兮也跟着爬过来,靠在沈灵珂身边,小嘴不停地念叨:“母亲,原谅父亲吧,婉兮想看父亲和母亲开开心心的。” 沈灵珂看着眼前父女俩恳切的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谢怀瑾的手,声音很轻:“罢了,我知道你那天也是太着急了。只是往后,你我夫妻之间,万不可再有这般猜忌了。如若再有,我是肯定不理你了的。” “再也不会了!”谢怀瑾连忙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 谢婉兮见父亲母亲和好了,开心地拍手笑起来,小身子在被子里滚了滚,挨着沈灵珂,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沈灵珂本来虚弱,又经这么一遭,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谢怀瑾小心翼翼的为母女俩盖好被子,然后在沈灵珂身边躺下,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她们。他侧身看着沈灵珂的睡脸,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痕,心里一阵庆幸。要不是婉兮这个小机灵鬼醒来,他不知道还要在外面熬多久,才能求得她的原谅。 沈灵珂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上。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香味,让她很安心。她知道,这次的委屈和误会不会那么容易过去,但只要夫妻俩一条心,互相信任,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第100章 进宫 一家三口一觉睡了个下午才悠悠醒来。 微光透进窗棂,沈灵珂醒了。身侧的谢怀瑾呼吸均匀,依旧沉睡着,长臂还霸道的横在她的腰间。 这是沈灵珂第一次看到他的睡容,往时她醒来时他已经上朝去了。 沈灵珂悄悄的侧过身,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睡梦中的谢怀瑾褪去了一身冷硬,面部线条柔和,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害。 她想起今天,这个男人笨拙又真诚的道歉,还有婉兮那番小大人似的劝解。她想,或许,可以再信他一次。 念头刚起,身旁的男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四目相对,谢怀瑾的眼神还有些惺忪,看到是她,嘴角不自觉的弯起,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有些痒。 沈灵珂的脸颊微微发烫,轻轻“嗯”了一声,想从他怀里挣开。 谢怀瑾却不放,反而像个耍赖的孩子,把头埋在她的颈间蹭了蹭,闷声说:“再躺会儿。” 这般亲昵的举动,让沈灵珂的心跳漏了半拍。成婚半年,两人虽是夫妻,像这样温存的时刻少之又少。 正在这时,床内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婉兮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软糯娇憨地喊:“父亲,母亲……” 谢怀瑾这才松开手,有些无奈地坐起身,伸手将女儿抱到床前,熟练的帮她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寝衣。 一家三口在床上说笑了会儿,才起身洗漱。 用晚膳时,谢长风过来探望沈灵珂和谢婉兮:“看到母亲和妹妹如今精神状态好了,我也安心了。” 一家四口一起用了晚膳。谢怀瑾亲自夹菜给沈灵珂,放到她的碗里,又给婉兮夹了块松软的奶糕:“吃完饭再吃。” 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温馨。 “我明天要去内阁一趟,如果没有要紧事,会早些回来。”谢怀瑾看着沈灵珂,温声说。 “好。”沈灵珂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送走谢怀瑾和谢长风,沈灵珂陪着婉兮玩了会儿九连环,正打算去看看账房送来的新账本,福管家却一脸凝重的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沈灵珂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到前厅,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太监正站在厅中,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懿旨。 见到沈灵珂,那太监也只是懒懒的抬了抬眼皮,尖细的嗓音透着一股阴阳怪气:“哟,首辅夫人可算来了,让咱家好等啊。” 沈灵珂认得他,是慈安宫太后跟前的红人,李公公。 她福了福身,语气不卑不亢:“不知公公前来,有何要事?” 李公公轻哼一声,展开懿旨,拖长了调子念道:“太后娘娘口谕,闻首辅夫人聪慧能干,上次亲蚕礼上更是技惊四座,太后心中甚是想念,特宣首辅夫人明日进宫觐见,不得有误。” 聪慧能干,技惊四座。 这几个字眼从李公公嘴里念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反讽。 沈灵珂垂着眼帘,心里已然明了。 吕家刚倒台,清华郡主被贬为庶人,幽禁在郡主府。太后失了依仗,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而自己,恰好在上次亲蚕礼上,让林娇娇吃了大亏,落了安远侯府的脸面。如今太后拿这件事当由头宣自己进宫,哪里是想念,分明就是迁怒算账。 一场鸿门宴。 “臣妇,遵旨。”沈灵珂压下心头思绪,平静的接了旨。 李公公见她没有半分慌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换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便请夫人好生歇息,明日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沈灵珂点点头,给春分递了个眼神,春分会意,从袖口处拿出一个荷包给李公公:“李公公,这是请您喝茶的。” 李公公在手里掂了掂荷包对沈灵珂:“咱家先走了,首辅夫人明日莫要去晚了。” 李公公走后。 府里的下人们都快吓破了胆,一个个面如土色。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召夫人,绝对没安好心。 消息很快就传到书房里。 谢怀瑾正在考谢长风功课,听到墨砚的耳语,脸色一沉。他丢下一句“余下明日再说”,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流星的冲了出去。 他赶到梧桐院时,李公公已经走了,只剩沈灵珂在靠窗的罗汉榻上坐着。 看到他满头大汗的奔来,沈灵珂愣住了,心头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倏地软了下来。 “你怎么过来了?” “听墨砚说,李公公传太后懿旨,让你明日进宫,担心你。”谢怀瑾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十分坚定。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包裹着她的手,仿佛将一股力量传递了过来。沈灵珂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全是为她而来的坚定。 “可是,太后只宣了我一人。” “太后宣你进慈安宫,我身为臣子,进宫向皇上请安,不算违抗懿旨。”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咱们顺路。” 一句话,让沈灵珂瞬间安了心。 翌日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谢怀瑾将朝中的局势言简意赅的分析给她听。 “清华郡主是她小儿子的女儿,只因当年清华郡主的父亲因病去了,不然皇上继承皇位还有的闹。现吕家倒台,对太后的打击很大。现在就是一头困兽,逮着谁就咬谁。上次林娇娇亲蚕礼的事,安远侯是她的母族,她必然记恨在心,这次召你入宫,定会借题发挥。” 谢怀瑾的目光沉静,“你放心,我先进宫去见皇上。一来为吕家倒台之事谢恩,二来,我也会向皇上陈情,请皇后照拂一二。”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皇上是明君,皇后娘娘也向来贤明。太后虽是长辈,却也不能无故责罚朝廷命官的家眷。你在慈安宫,万事小心,什么都不用怕,只要记得,一切有我。” “我明白了。”她重重点头,回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谢怀瑾先下了车,又转身扶着沈灵珂下来。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去吧,我等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沈灵珂望着他,微微一笑,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只余下镇定。 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她一步步走向慈安宫。脚下的白玉石阶冰冷坚硬,可她的内心,却一片安定。 第101章 慈安宫风波 慈安宫的暖阁里,檀香浓得呛人。 太后斜靠在铺了貂绒垫的宝座上,眼神里透着寒气,见沈灵珂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两边的嬷嬷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暖阁的气氛沉闷得可怕。 “臣妇参见太后,太后圣安。”沈灵珂依着宫规福身行礼,身子虽然弯了下去,腰背却挺得笔直,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哼,还知道来见哀家。”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尖酸又刻薄,“上次亲蚕礼,你可真是威风,让安远侯府的娇娇当众出丑,哀家的脸也让你丢尽了!哀家倒想听听,你一个娘家败落之女,哪来的底气在西苑这么张扬?” 沈灵珂垂着眼眸回话:“太后明鉴,亲蚕礼那天,臣妇只是按规矩办事,没有张扬的意思。是林姑娘自己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 “无关?”太后重重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分明是你处处逞强,才害得娇娇受了委屈!哀家看你就是仗着谢怀瑾宠你,无法无天了!哀家今天就要问问你,嫁进首辅府半年还没个动静就算了,前几天谢首辅小女落水,也是你这个主母照看不周才出的事,你称职吗?” 太后话音刚落,旁边的李公公就抢着上前一步,捏着嗓子道:“首辅夫人,太后娘娘问话,你还敢顶嘴?依奴才看,你就是心思歹毒,容不下府里的子女,故意不好好照看!” “我没有!”沈灵珂猛地抬头,目光清亮,“婉兮落水是意外。当时我已经尽力去救,她能平安无事是她的福气。太后若是不信,大可以传府里的人来问,或者直接问婉兮本人!” “放肆!”太后被她顶得脸都青了,“这是哀家的慈安宫,有你说话的份?来人,掌嘴!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话音一落,两个身形壮硕的老嬷嬷立刻走了上来,一脸横肉的盯着沈灵珂。沈灵珂攥紧了袖中的拳头,脊背挺得更直,一步未退。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人推开,一道温婉的声音传了进来:“母后息怒,臣妾参见母后。”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陈皇后身着明黄宫装,头戴凤钗,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开口道:“不知母后因何事动气?首辅夫人向来是个温顺的,想必是有误会。” 太后看见皇后,脸色缓和了些,但声音依旧沉着:“皇后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这沈氏嚣张跋扈,害娇娇受委屈,回家又照顾不好孩子,险些出了人命!哀家今天就要教训她,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陈皇后走到沈灵珂身边,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柔声安抚:“灵珂,别怕,有本宫在。”她随即转向太后,语气诚恳:“母后,亲蚕礼那天臣妾也在,是安远侯府的林小姐想差法子了,在那工具上用了药,算来……也是自食其果了。”皇后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含蓄了。 “至于首辅小女婉兮落水,臣妾听说的版本,却是多亏首辅夫人急中生智,用特殊的法子救了婉兮一命。这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啊。” 陈皇后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臣妾还听说,婉兮醒来后,天天黏着首辅夫人喊‘母亲’,亲近得很。孩子的心最是骗不了人,她若真受了委屈,怎么会这样?再说,谢首辅为国操劳,夫人将家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首辅府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这样的好媳妇,母后怎么舍得罚呢?” 一番话说得太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皇后会这么护着沈灵珂,偏偏每句话都占着理,让她找不到由头发作。 “皇后这话不对!”太后不死心,从另一个地方找茬,“她一个落破户之女,哪里配得上谢怀瑾?要不是她占了位置,谢首辅本可以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早早为谢家开枝散叶了!” “母后,这婚姻大事,冷暖自知,最要紧的是情投意合。”陈皇后笑了笑,“首辅夫人虽家世弱了些,但人品才学都是上佳,和谢首辅夫妻恩爱,这不就是最好的缘分吗?何况,臣妾听闻,灵珂最近已经有了身孕,只是月份还浅,没往外说。若在这时动了罚,万一伤了谢家的子嗣,那可就不好了。” “什么?有孕了?”太后一下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钉在沈灵珂的小腹上。 沈灵珂自己也愣住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孕?刚想开口解释,就收到了陈皇后递来的眼色。她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皇后的意思,顺势垂下头,默认了。 谢怀瑾进宫后没直接来慈安宫,而是先去见了皇上,正好皇后带点心来看皇帝,将事情原委告知了皇后,求她帮忙。皇后本就欣赏沈灵珂,加上谢怀瑾是国之重臣,便应了下来。这有孕的说辞,正是几人提前商量好的计策。 陈皇后见太后神色动摇,便接着说:“是啊母后,首辅夫人如今有了身孕,可是谢家的大功臣。母后一向仁慈,想必也不愿伤及无辜。今天的事不如就算了,她还年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母后您多提点就是,犯不着动气伤了和气。” 太后一张脸憋得铁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后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搬出了谢家的子嗣,她再坚持要罚,传出去不仅皇上不高兴,自己也落个刻薄的名声。 “罢了,罢了。”太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看在皇后和孩子的面上,哀家今天饶了你。你以后给哀家安分点,别再惹事生非!” “谢太后宽宏,臣妇记下了。”沈灵珂连忙福身行礼,暗暗松了口气。 陈皇后笑着接话:“母后英明。首辅夫人,你身子不方便,不宜久站,随本宫去凤仪宫坐坐吧。” “是,多谢皇后娘娘。”沈灵珂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跟着她退出了慈安宫。 一走出慈安宫大门,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身上,沈灵珂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转向陈皇后,真心实意地说:“今天的事,多谢皇后娘娘相助,臣妇不知该如何谢您才好。” “你我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陈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谢首辅是国之栋梁,本宫护着他的家人是应该的。何况本宫也信你的为人,不会做那等事。以后再遇上难事,只管来找我。” “臣妇记下了。”沈灵珂点点头,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皇后让人送沈灵珂走到宫门口,谢怀瑾果然等在那里。看到沈灵珂安然无恙的出来,他紧绷的神色才彻底松了下来,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灵珂,没事吧?” “我没事,多亏了皇后娘娘。”沈灵珂对他笑了笑。 谢怀瑾转向凤仪宫方向,深深一揖:“多谢皇后娘娘援手之恩。” 谢怀瑾才拉着沈灵珂上了马车。一进车厢,他便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死紧,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后怕:“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沈灵珂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摇摇头,轻声说:“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和皇后娘娘会来,但适才皇后在太后面前说我已“有孕”,怎办?”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怕什么?” 他收紧手臂将人圈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安抚。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肌肤,一下下传了过来。 “皇后娘娘都开口了,那我们就努力些,把这事变成真的,好不好?” 首辅夫人“有喜”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没几天就传遍了京城。就连老祖宗和二婶、三婶都亲自来梧桐院看望沈灵珂,沈灵珂和谢怀瑾心虚无比。太后心里更不痛快,可这事毕竟关乎子嗣,又是从她慈安宫传出去的,外头都在赞她是有福气的送子娘娘,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只能按规矩赏下不少安胎补品。 只是,派来赏赐的太监说话时,那阴阳怪气的调调,还是带着几分敲打的意思。 沈灵珂捧着那些绫罗绸缎和珍稀药材,只觉得指尖冰凉。这场假孕避祸的大戏,总算是拉开了序幕,往后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才能唱圆满。 谢怀瑾比她更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这天散朝回来,他便屏退了下人,把沈灵珂拉进书房内室,眉心紧锁:“太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肯定会派人暗中盯着。府里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她的眼线,你往后要刻意装出有孕的样子,吃穿用度,都得按着孕妇的规矩来。” 谢怀瑾沉思一下“祖母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你无需担心。” 谢怀瑾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安胎纪要》,“这是宫里的旧东西,皇后给的,你照着上面做,别露了马脚。” 沈灵珂接过书卷,指尖抚过磨损的页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这终究是假的,日子久了,怎么瞒得过去?”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眼神很定:“我已经托了太医院的李院判,往后请脉,他会帮忙周旋。等风头过去,我就找个由头,说你胎像稳了,不用再频繁请脉。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太后,然后慢慢清理府里的钉子。” 他声音放柔了些,“委屈你了,灵珂。” 沈灵珂摇摇头,反手握紧他:“夫妻本就该同舟共济,这点委屈算什么。只是……”她垂下眼睫,“婉兮还小,怕是藏不住事,万一被人套了话去,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婉兮提着裙角跑了进来,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问:“父亲,母亲!刚刚张妈妈说,母亲肚子里有小弟弟了,婉兮要做姐姐了?” 谢怀瑾心里一动,顺势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是啊,婉兮要当姐姐了。不过,这是父亲和母亲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府外的人,知道吗?” 婉兮似懂非懂的眨着大眼睛:“为什么呀?” 沈灵珂也跟着蹲下,柔声哄道:“因为弟弟妹妹还太小了,需要安安静静的长大。要是太多人知道了,会吓到他们的。婉兮是懂事的姐姐,会帮父亲母亲守好这个秘密,对不对?” 婉兮立刻重重的点头,还用小手捂住嘴巴,保证道:“婉兮知道了!一定不说!” 第102章 清明祭祖 接下来的十几天,谢府闭门谢客。府里的下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后院里静养的小姐和“安胎”的主母。 沈灵珂和谢婉兮的身子,就在这般小心的呵护下,一日日好了起来。汤药从苦涩变得清甜,饭食从清粥小菜变得丰盛可口。谢婉兮的小脸重新红润,又变回了那个粉雕玉琢,可爱烂漫的样子。沈灵珂则褪去了虚弱与苍白,眉眼间添了几分温润沉静。 当然,沈灵珂并没有闲下来,而是让春分和春燕、夏至几个整理自己的嫁妆。发现嫁妆里有几间陪嫁铺子,沈灵珂倒是没想到其中两间铺子位置佳,都在繁华街道处。 沈灵珂让春分派人了解这两间铺子现在的经营情况,而后才能细细规划这两间铺子以后的营生。其中一间本就是布庄,那就说明背后有一条生产线,后期改成成衣铺子不成问题,另一间则是卖杂货的,经营一言难尽。 果然,下午春分捧着账本细细禀报:“夫人,布庄原是老夫人当年亲自打理的,染坊、绣坊都连着线,只是近年交给掌柜代管,虽盈利尚可,却少了些新意;那间杂货铺就棘手些,货品杂乱无章,掌柜得过且过,今年年初开始出现亏损了。” 沈灵珂眉梢微蹙,不等她细想,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怀瑾一身太师青锦袍踏入屋内,见她神色凝重,便知有事,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春分朝谢怀瑾微微行礼后便推出门外。 沈灵珂抬眸望进他眼底,将事情原委简要说明。 谢怀瑾目光沉静落在她脸上,喉结轻滚后声音温润:“布庄的染坊绣坊我有所耳闻,手艺是顶尖的,改造成衣铺是好主意——至于杂货铺那边,我相信我夫人定能处理好的。” 而后俯身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因为我夫人既有眼光,又有本事,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只是切记,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有我在。” 沈灵珂怎么觉得一场误会让这个男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 这场风波过后,谢府上下反而更显齐心。 时光一晃,便到了清明。 天还未亮透,整个谢府就动了起来。刘管家扯着嗓子,指挥着下人将祭品搬上马车。食盒里是精致的糕点酒食,竹篮里装着厚厚的纸钱元宝,无一不备。 谢家上下,无论主子还是管事,皆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服饰。 谢怀瑾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更显肃穆。他站在廊下,看着沈灵珂牵着谢婉兮的手从月洞门后走出来,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下去。 沈灵珂穿了件月白色素面长裙,发髻上簪了根白玉簪,很是素净。谢婉兮则是一身天青色的小袄裙,许久没有出门,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 “父亲!”谢婉兮挣开沈灵珂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扑到谢怀瑾腿边,抱住他的小腿。 谢怀瑾弯腰将女儿扶起来,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婉兮今天精神不错。” “当然啦。”小大人似的拍着胸脯保证,“婉兮已经全好了!今天可以帮祖宗们拔好多草!” 童言无忌的话,引得旁边的沈灵珂、谢长风和几个丫鬟都笑了起来。 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出了城,往京郊的谢氏祖坟而去。 城外的春色早已烂漫。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风一吹,柳絮便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田埂边的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可马车里的气氛,却不那么轻松。 与谢婉兮同乘一车的几个小姑娘,正是谢雨瑶和谢雨欣她们。那日桃坞的事,她们也在场,事后却个个吓白了脸,被拘在府中反省,心里一直揣着不安。 此刻见到大病初愈的谢婉兮和“怀孕”的沈灵珂,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正襟危坐,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活像几只受惊的鹌鹑。 沈灵珂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伸手将有些坐不住的谢婉兮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免得乱动。 车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片柏树林前停下。 谢氏的祖坟便安葬于此,背山面水,风水极佳。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常有人维护。 刘管家指挥着下人将祭品一一摆好。谢怀瑾作为谢家宗子,当先领着全家老小,在祖宗牌位前站定。 “一拜天地,二拜先祖……” 随着司仪高声唱喏,众人依次上前,除草培土,焚香叩拜。 青烟袅袅,纸灰纷飞。 整个祭拜过程庄重肃穆,唯有风吹过柏树林的沙沙声响。 谢婉兮学着大人的模样,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板一眼的磕着头,神情认真又可爱。 祭拜完毕,下人们开始收拾东西。紧绷的气氛总算松懈下来。 谢雨瑶几个小姑娘,却依旧聚在一起,垂着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她们时不时偷偷瞟一眼不远处的谢婉兮,眼神里满是愧疚。 那天如果她们看住谢婉兮,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婉兮和嫂嫂更不会遭那么大的罪,更何况大嫂还…… 这份自责像一块巨石,压在几个半大孩子的心头,沉甸甸的。 谢婉兮人小鬼大,早就察觉到了姑姑们的异样。 她从沈灵珂身边溜走,噔噔噔跑到几个小姑娘面前,仰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雨瑶姑姑,雨欣姑姑,你们为什么不开心呀?是肚子饿了吗?” “婉兮……”谢雨瑶一看见她,眼圈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对不起……” “对,婉兮,都怪我们……”旁边的谢雨欣也哽咽起来。 几个小姑娘眼看就要哭成一团。 “不关姑姑们的事呀。”谢婉兮见状,反倒急了,她伸出小手,努力想帮她们擦眼泪,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天是婉兮自己想玩的!也是婉兮自己不小心,才被坏人盯上的!你们别哭呀。” 她越解释,几个姑娘哭得越凶。 谢婉兮有点没辙了,她挠了挠头,忽然灵机一动,板起小脸,故作严肃的说:“雨瑶姑姑,你们别愁眉苦脸的了,你们这样,倒显得婉兮小气了。” 她挺起小胸膛,认真地看着她们:“以后出去,我一定会跟紧你们的!你们可得把我牵得牢牢的,一步都不许我乱跑!听见了没有?” 这话听着像是在提要求,实则是在给她们台阶下,把保护自己的“重任”交到了她们手上。 几个小姑娘都愣住了。 她们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侄女,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怨怼的眼睛,心头的愧疚,散了。 是啊,婉兮都原谅她们了,她们还有什么好自责的? 谢雨瑶最先反应过来,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绽放开来。她蹲下身,一把将谢婉兮搂进怀里,用力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我们听婉兮的!以后一定把你栓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对对对!拿绳子拴着!”谢雨欣、谢雨晴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捏了捏谢婉兮的脸蛋。 愁云散去,几个小姑娘脸上重现了往日的笑容,叽叽喳喳的围着谢婉兮,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不远处的沈灵珂看着这一幕,唇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谢婉兮,善良又聪慧,比她想象的更会处理人情世故。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谢怀瑾,发现他也在看着女儿的方向,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下来,眼底满是骄傲。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怀瑾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伸手,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住,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这十几天,两人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薄纱。他有他的愧疚,她有她的心结。 祭祖的事了了,压抑的气氛也一扫而空。 谢雨瑶几个小姑娘彻底活了过来,拉着谢婉兮的手,开始兴奋的讨论接下来的踏春活动。 “嫂嫂,大哥!我们去放风筝吧!刘管家带了好几个漂亮的蝴蝶风筝呢!” “听说南山的杏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我们去那里好不好?还可以摘野菜!” “对啊对啊!我要编一个大大的花环送给婉兮!” 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谢怀瑾看着她们闹作一团,又看了看身旁含笑的沈灵珂,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去南山。” 马车再次启程,车轮滚滚,载着满车的欢声笑语,朝着春光最深处行去。 第103章 姑娘安好(谢长风)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山脚下的谢家别院。 这别院是早年置办下的产业,专供族中女眷踏青赏春时歇脚。因着今日是清明,来的人格外多。车马刚停稳,前院的喧闹便扑面而来。 一群半大的小子在庭院里追逐打闹,呼喝声震天响。女眷们则三五成群,聚在花架下、凉亭里,摇着团扇说笑,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很是热闹。 谢长风才从马车上下来,闻着空气中混杂的脂粉香和饭菜香,眉头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他今年在国子监读书,性子沉稳,向来喜静。 “墨心,我们去后山走走。” 撂下一句话,谢长风便提步朝着后院的方向行去,留下他的书童墨心在原地,对着一院子的热闹唉声叹气。 自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清,半点不喜凑热闹。 穿过喧闹的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周遭的声响瞬间小了下去。一条青石小径蜿蜒着伸向后山深处,两旁是新绿的杏林,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清甜的花香。 溪涧潺潺,鸟鸣啾啾,与前院的喧嚣仿若两个世界。 谢长风的眉头舒展开来,脚步也放缓了许多。 正行至一处转角,一阵清脆的笑声,伴着女子低低的软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清甜悦耳,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 谢长风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转身回避。他自小受的教导,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后山虽是公共之地,但踏青时节,偶遇女眷,男子理应避嫌。 可那笑声钻进耳朵里,让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脚步也挪不动了。 鬼使神差的,他的脚步没动,反而抬眼顺着声音的来处望了过去。 只一眼,谢长风的目光便定住了。 不远处的溪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之上,立着一个穿着水绿罗裙的少女。 她梳着双环髻,发间簪了支海棠簪,簪头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裙摆上的白梅暗纹若隐若现。 她正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拂去不小心沾在裙角的几片杏花瓣。那动作十分轻柔,小心翼翼的。 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眉眼秀气,鼻尖小巧,菱唇不点自红。 谢长风在京中见过不少名门贵女,有端庄的,也有明艳的,但从未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气质干净又带着几分灵气。 她身旁还站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瓶,瓶中已经插了大半枝杏花。 丫鬟正弯腰捡起一枝落在地上的花枝,笑道:“小姐你看,这枝开得真好,拿回去插瓶,能香上好几天呢。” 墨心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公子看呆了。 他连忙压低声音,轻咳一声提醒:“公子,该走了。” 这一声轻咳,总算把谢长风的神魂拉了回来。他的脸颊瞬间升起一股热意,耳根烫的厉害。 他心里暗骂自己失礼,忙不迭的转身就想溜。谁知心一慌,脚下便乱了,一脚踩在块松动的石子上。 “咔嗒。” 一声轻响,在这清幽的山径里,显得格外突兀。 溪边的少女显然被惊动了,拂花的动作一停,缓缓的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她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很是得体,声音清脆悦耳:“公子安好。小女唐突,扰了公子清净。” 她一开口,谢长风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那点镇定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手忙脚乱的拱手回礼,指尖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平日里那些应对自如的客套话,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姑……姑娘安好。” 半晌,他才憋出这么一句。 “是……是在下唐突,未曾回避,还望姑娘勿怪。” 话一出口,谢长风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这叫什么话?听着倒像是在责怪对方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 墨心在后面捂住了脸。 没眼看了,这还是他那个在国子监舌战群儒,连夫子都夸赞不已的从容公子吗? 那少女身旁的丫鬟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丫鬟显然是个机灵的,见场面尴尬,连忙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礼:“公子客气了。这后山又不是谁家私产,大家都是来赏春的,谈不上谁扰了谁。我家小姐是城南苏家的二姑娘,今日随夫人来别院踏青,不想在此巧遇公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一番话,既解了围,又递上了自家小姐的身份。 谢长风感激的看了那丫鬟一眼,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在下谢长风。” “谢长风?” 苏二姑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原来是谢公子。” 这一笑,晃得谢长风心口猛的一跳,视线再也移不开了。 他脑子里飞快的转着,该说点什么?夸她好看?太唐突。问她芳龄?更失礼。 母亲说过不能对女孩子耍“流氓”的。 情急之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丫鬟手中的白瓷瓶上,总算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姑娘雅兴,这杏花开得正好,折来插瓶,倒是清雅别致。” 苏二姑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瓶中的花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公子谬赞。不过是瞧着春光正好,想留住几分春色罢了。听公子的脚步声,似乎是要往山里去?” “正是。”谢长风暗暗松了口气,话也说得流畅了些,“前院太过喧闹,想寻一处清静之地。说起来,这后山深处有一片桃林,此刻怕是开得比这杏花更盛,景致也更胜一筹。” 说完,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么说,算不算是……在邀约?会不会太唐突了? 苏二姑娘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向往,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迟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的丫鬟。 那机灵的丫鬟立刻会意,笑盈盈地开口:“小姐素来喜爱桃花,既然谢公子说那里的景致更胜一筹,不如我们就去瞧瞧?也算不负这大好春光了。” “如此甚好。”苏二姑娘这才点了点头,对谢长风柔柔一笑,“那便有劳谢公子引路了。” “不劳烦,不劳烦!” 谢长风几乎是立刻回答,连日来读书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连阳光都暖了几分。 他连忙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当先一步,走在前面引路。 只是那脚步,却放得极缓,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 他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身侧的少女。 见她正好奇的仰头打量着路边的景致,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那恬静美好的侧脸,看得谢长风心头愈发柔软。 空气中,除了清甜的杏花香,还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兰草香气,想来是她身上熏香的味道,清雅宜人,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墨心跟在数步之后,看着自家公子那副同手同脚的僵硬模样,以及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非常识趣的再次放慢了脚步,远远的坠在后面,将这片春光留给了那对璧人。 溪涧潺潺,鸟鸣声声。 风一吹,白色的杏花瓣簌簌落下,拂过两人的肩头,落在发间。 谢长风想,这般明媚的春光,遇上这般美好的人,大概就是话本里才有的缘分吧。 第104章 心动 谢长风侧着身子引路,步子放得很慢,指尖下意识的理了理浅青纱袍的衣襟,连呼吸都轻了些。 苏二姑娘就走在他身边,水绿的罗裙和他的月白衫配在一起,如青柳映月,煞是好看。 两人偶尔说上几句话,大多是谢长风在找话,介绍着后山的景致。 “再往前走半里路,溪流会宽一些,岸边有几块瞧着像卧牛的石头。” “过了那片石滩,还能看到一片翠竹林,风吹过去,声音甚是好听。”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手心却已经渗出了细汗。 苏二姑娘安静的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声音很轻。 “是么?” “嗯。” 她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谢长风的心上,让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又走了半里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撞进了视野。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了枝头,也落满了地面。踩上去软软的,跟踩在云上似的。 暖风吹过,无数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盛大的桃花雪。香甜的气息飘在空气里,让人心都醉了。 “好美。” 苏二姑娘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径直走到一株开得最繁盛的桃树下。 她仰起脸,望着满树的繁花,嘴角漾开一抹明亮的笑。 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细碎的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雪白,眉眼精致得像一幅画。 谢长风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周围的春光,都因为她这一笑,变得更加醉人。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哥!大哥你在哪儿?” 这声音……谢长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自家小妹谢婉兮,领着隔房的姑姑谢雨瑶,还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正浩浩荡荡的朝着这边走来。 谢婉兮穿一身鹅黄短袄,性子活泼,像只不知愁的小黄鹂。 谢雨瑶比她大六岁,穿着淡粉罗裙,性子温婉,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儿。 “大哥!可算找到你了!” 谢婉兮一眼看到谢长风,立刻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当她看到旁边的苏二姑娘时,脚步一顿,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位是?” 谢长风下意识上前一步,稍稍挡在了苏二姑娘身前,客气的介绍: “这是城南苏家的二姑娘,我们在这儿偶遇赏春。” 他又转向苏二姑娘,声音不自觉的放柔了许多:“这是舍妹婉兮,还有我的堂姑姑雨瑶。” 苏二姑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大方:“见过雨瑶姑娘,婉兮妹妹。” 谢雨瑶连忙回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苏二姑娘安好。早就听说苏家姑娘才貌出众,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婉兮也学着样子福了福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自家大哥和苏二姑娘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原来大哥是在这儿陪苏二姑娘赏桃花呢,怪不得我们在前院怎么也找不到你人。” 谢长风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正要解释,谢雨瑶已经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谢婉兮的袖子,笑道:“婉兮别胡说。苏二姑娘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赏春?我们刚刚在前院看到苏夫人了,她说二姑娘来了后山,我们正想着来找你呢。” 苏二姑娘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浅一笑:“原来母亲也在这儿。那便劳烦雨瑶姑娘告知方位了,改日小女一定登门道谢。” “谢什么,都是缘分。”谢婉兮抢着说,“苏夫人这会儿正在我们家别院里和母亲她们品茗赏景呢,我带你过去!” 说着,就要上前去拉苏二姑娘的手,显得格外热情。 看着她们要走,谢长风心里空落落的,却也知道男女有别,不好再留,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姑娘既然要寻令堂,在下便不打扰了。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姑娘论诗赏景。” 苏二姑娘抬眸望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有波光一闪而过。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公子客气了。今天多谢公子引路,小女告辞。” 说完,她再次行了一礼,转身跟着谢雨瑶、谢婉兮二人往桃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苏二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望了谢长风一眼。 那一眼,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很轻,也很短,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谢长风心上。 随即,她便加快了脚步,水绿的裙角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谢长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他甚至觉得,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却又莫名有些期待。 墨心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低声劝道:“公子,苏家二姑娘既然在京中,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 谢长风回过神,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肯定。 “说的是。” 春日正好,桃花灼灼。 他总觉得,这场踏青的偶遇,只是个开始。 第105章 苏夫人 后山桃花林中的一场怦然心动,前院一无所知。 别院的亭台水榭间,熏香袅袅,人声鼎沸。 谢家的女眷们在丫鬟的伺候下,品着香茗,吃着新巧的点心,言笑晏晏,一派其乐融融。男人们则在前院另一侧的敞厅里,谈论着朝堂时局,或是相约去靶场比试箭术,互不打扰。 经过了桃邬那场风波,又挨了老祖宗一顿敲打,谢家二房的钱氏和三房的周氏,如今安分了不少。 两人再不敢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对上沈灵珂,脸上总是堆着几分小心的讨好。 此刻,钱氏正端着一碟杏仁酥,亲自递到沈灵珂面前,笑得脸上褶子都快开了花。 “大侄媳妇,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又香又酥,婉兮那丫头也爱吃。” 周氏也不甘示弱,连忙拿起一旁的团扇,殷勤的给沈灵珂扇着风。 “是啊大侄媳妇,这会儿日头有些上来了,你身子刚好,可别热着了。” 沈灵珂淡淡一笑,接过了点心,却并未动。她轻声道:“多谢二婶三婶,你们也坐下歇着吧。” 对于这二人态度的转变,沈灵珂并未放在心上。人性如此,趋利避害罢了。只要她们不再惹是生非,她也懒得戳破,维持表面的和睦便是。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脚步匆匆的从院门口跑了进来,在亭子外福了一礼。 “禀夫人,城南苏学士家的夫人正在门外,说是来寻自家姑娘的。” “苏学士家的夫人?”钱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那可是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苏羡的夫人! 她立刻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对着小丫鬟吩咐道:“快!快请苏夫人进来歇脚喝茶!什么寻不寻的,人既然到了我们谢家的地界,哪有让她在门口站着的道理!” 说完,她拉上周氏,亲自快步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沈灵珂安坐不动,只静静看着。 她知道,这两位婶婶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重新挽回些颜面。 不一会儿,钱氏和周氏便簇拥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宝相花纹褙子,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狄髻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风范。想来便是那位苏夫人了。 苏夫人手中拿着一方素帕,神情略带一丝焦急。 “实在叨扰各位了。只是我家那小女,头一回到这南山来,贪看景致,不知跑去了何处,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哎哟,苏夫人您说的这是哪里话!”钱氏热情的将苏夫人引至上座,“孩子们大了,都爱玩。我们家那几个皮猴儿,这会儿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您只管放宽心,在我们谢家这别院里,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氏也连忙附和:“就是!苏夫人您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我们派人出去帮您找了,保管一会儿就把令媛完完整整的给您带回来。” 苏夫人见她们如此热情,也不好再推辞,便顺势坐了下来。 丫鬟很快奉上了新茶。 钱氏这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指着一直安静端坐的沈灵珂,满脸堆笑的为苏夫人介绍起来。 “苏夫人,给您引见一下,这位是我们谢家怀瑾夫人沈灵珂。” 介绍完沈灵珂,她又转向沈灵珂,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显摆和熟稔。 “大侄媳妇,这位是城南苏学士的夫人。苏学士您是知道的,翰林院的掌院,圣上跟前的红人。苏夫人的福气更好呢,大女儿苏语熹,嫁的是礼部尚书家的长子胡云霁,那可是我们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苏夫人还有一个二姑娘,名叫苏芸熹。说来也是有趣,这二姑娘自幼是在江南外家长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难得的才女。这不,过完年才刚回京,所以京里头见过她的人还不多呢。” 一番话,既捧了苏夫人,又显出了自己的见闻广博,钱氏心里颇为得意。 沈灵珂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她站起身,对着苏夫人端庄的敛衽一礼,声音温和清澈:“灵珂见过苏夫人。” 苏夫人也连忙起身回礼,目光落在沈灵珂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女子,一身月白素雅裙,不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绝尘的容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虽瞧着年轻,周身的气度却沉稳大气,丝毫不见小家子气。 苏夫人心中暗暗点头,不愧是能让谢怀瑾那般冷情之人放在心尖上的人,果然不是凡品。 “首辅夫人快请坐,不必多礼。”苏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拉着沈灵珂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早就听闻首辅夫人的贤名,今日一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 钱氏和周氏见两人相谈甚欢,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神色。 几位夫人就此坐下,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起来,气氛倒也融洽。 钱氏和周氏一左一右的围着苏夫人,一个劲的夸着苏家门风好,说这般教养下的女儿,将来也定是人中龙凤。苏夫人只是含笑听着,偶尔谦虚几句,目光却频频望向亭子外的小径。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笑语由远及近,打破了亭中的客套。 “母亲!苏夫人!我们把芸熹姐姐找回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便像只小蝴蝶似的,扑棱棱的飞进了亭子。正是谢婉兮。 她身后跟着步履从容的谢雨瑶,以及一位水绿色罗裙的少女。 那少女低垂着眼帘,脸颊上飞着两抹淡淡的红霞,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像是初绽的桃花瓣,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芸熹!” 苏夫人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嗔怪道:“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跟为母亲说一声,可叫我好一通担心。” “我……”苏芸熹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担忧的目光,脸颊更红了,嘴唇嚅嗫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芸熹姐姐才没有乱跑呢!”谢婉兮仰着小脸,抢着替她解释,声音清脆,“她和长风哥哥在后山看桃花呢!那里的桃花开的可好看了,像天上的云彩一样!” 童言无忌,一语惊人。 亭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钱氏和周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苏芸熹的脸颊,瞬间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头埋的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夫人也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羞窘的神态,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唯有沈灵珂,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 她伸手将谢婉兮揽进怀里,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语气温和的解围道:“原来是长风带着苏姑娘赏景去了。那孩子平日里看着冷清,倒是个细心懂事的。有他陪着,苏夫人尽管放心。” 她这几句话,便将亭中的尴尬气氛吹散了。 苏夫人感激的看了沈灵珂一眼,拉着女儿的手,重新回到座位上,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切了许多。 “首辅夫人说的是,倒是我关心则乱了。” 沈灵珂的目光,落在苏芸熹身上。 眼前的姑娘,眉眼灵秀,气质干净,只是此刻羞得耳根都红了,绞着衣角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再联想到那个素来对女子敬而远之,清冷得像块冰的继子谢长风…… 沈灵珂心中不禁失笑。 看来,这不开花的小铁树,竟也有动了凡心的一天。 钱氏按捺不住心头的八卦之火,凑到苏夫人身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问道:“苏夫人,您看我们家长风,跟您家二姑娘,是不是……” “二婶。” 沈灵珂淡淡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成功让钱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的说:“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吧。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便好。” 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钱氏和周氏悻悻然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苏夫人则愈发欣赏的看着沈灵珂。这位继夫人,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气度与手段,能在谈笑间掌控全局,实在不简单。 人既已找到,苏夫人便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许久,实在是过意不去。改日,我再备上薄礼,亲自登门向首辅夫人道谢。” “苏夫人客气了。”沈灵珂也站起身,“不过是举手之劳。今日天色不早,我便不多留了,您和苏姑娘慢走。” 一行人将苏家母女送至别院门口。 临上马车前,苏芸熹鼓起勇气,抬起头,对着沈灵珂福了一礼,轻声道:“多谢夫人解围。”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听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苏姑娘不必客气。”沈灵珂回以一笑,目光温和,“有空常来府里坐坐,我们家几个妹妹和婉兮很喜欢你。” “嗯。”苏芸熹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登上了马车。 目送着苏家的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沈灵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侧过头,正对上不知何时站到身后的谢怀瑾。 他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同样望着远方,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夫君何时来的?”沈灵珂有些讶异。 “刚到。”谢怀瑾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而悦耳,“都听见了。” 沈灵珂挑了挑眉:“夫君觉得,这桩事如何?” 谢怀瑾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掖至耳后。 “长风性子冷,却是个有担当的。苏家二姑娘瞧着温婉娴静,与他倒是相配。”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染上几分戏谑,“不过,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倒是我家夫人,先操心起来了。” 沈灵珂被他打趣得脸颊微热,嗔了他一眼。 “我这不也是为他着急么。”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第106章 转过来 夕阳落下,金光把满山的桃花都染成了暖色。 孩子们玩闹了一整天,早就筋疲力尽,在回城的马车上东倒西歪的睡了过去。谢婉兮靠在沈灵珂怀里,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马车里除了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一片寂静,大人们似乎各有心事。 马车缓缓驶入谢府这条巷子,众人下了车,没各回各院,而是默契的一同往老祖宗的松鹤堂行去。按谢家的规矩,全家出门回来,都得先来给长辈请安。 松鹤堂里,老祖宗正坐在罗汉床上,由丫鬟捶着腿,闭目养神。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才睁开眼。 “都回来啦?玩得可还尽兴?” “托祖母的福,一切都好。”谢怀瑾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众人依次上前请安。 钱氏和周氏争先恐后的将今日踏青的趣事捡着说了几件,什么靶场比试箭术,什么亭中作诗,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们今日只是个陪衬。 老祖宗听着,只是笑了笑,没表态,目光转向了刚睡醒,正揉着眼睛的谢婉兮。 “我们婉兮今天可有淘气?” “婉兮没有淘气!”谢婉兮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沈灵珂身后探出小脑袋,脆生生的答道,“婉兮今天还看到长风哥哥和一位很漂亮的姐姐在桃林里说话呢!”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钱氏和周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长风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子家家,睡糊涂了,胡说八道呢。” 沈灵珂面不改色的将女儿拉了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的打着圆场:“婉兮怕是把别的公子看成长风了。今日后山人多,认错了也不奇怪。” 谢怀瑾随即接口,声音平淡:“正是。长风今日一直与我在一处,并未去过桃林。”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老祖宗是何等精明的人,扫了一眼谢长风那红透了的耳根,又看了看自家孙子孙媳妇那坦然自若的神情,心中便有了数。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行了,看错了便看错了。都累了一天,各自回院歇着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从松鹤堂出来,沈灵珂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她无奈的看了一眼怀里的谢婉兮,这小丫头,真是个藏不住话的。 一行人行至岔路口,便各自散了。 回到梧桐院,天色已经擦黑。 玩了一天,身上沾染了草木的气息和汗意,有些黏腻。 “春分,夏至,备热水,我要沐浴。”沈灵珂吩咐道。 “是,夫人。” 春分和夏至应声而去,很快,耳房里便传来了水声,氤氲的热气丝丝缕缕的从门缝里飘散出来,带着一股安神草药的清香。 沈灵珂解下外衫,正准备走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推门而入。 是谢怀瑾。 他已经换下外出的常服,只着一件墨色锦袍,领口微敞,少了几分白日的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 “老爷?”春分和夏至正抬着最后一桶热水进来,见到他,连忙屈膝行礼。 谢怀瑾目光淡淡的扫过两人,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出去。” “……是。”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脸颊微红,放下水桶,脚底抹油似的飞快退了出去,还很有眼力见的将房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起来。 沈灵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识的绞着衣带,别开脸道:“夫君怎么过来了?我也没什么事,你先去忙吧。” 谢怀瑾却一步步向她走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紧锁着她,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这段时间,夫人辛苦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为夫,亲自伺候夫人沐浴。” “轰”的一声。 沈灵珂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傻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能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般……这般不知羞的话来! “不……不必了!”她结结巴巴的拒绝,“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她便想绕过他,逃进耳房。 可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谢怀瑾的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夫人是在害羞?”谢怀瑾的嗓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喑哑,“我们是夫妻,不是么?” 他没再多言,牵着她的手,径直走进了热气蒸腾的耳房。 巨大的柏木桶里,热水已经放满,水面上漂浮着干玫瑰花瓣和安神的药草,香气宜人。 沈灵珂被他拉到浴桶边,心跳得如同擂鼓。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熟鸡蛋。 下一刻,她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落在了她衣衫的系带上。 “我自己来!”她惊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不勉强,只是不慌不忙的退后两步,双臂环胸,靠在一旁的架子上,摆明了要在一旁看着。 那目光,坦然又直接,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即使是现代人的沈灵珂,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飞快的解开衣衫,将自己沉入了温热的水中。 直到整个人都被热水包裹,那股被注视的焦灼感才稍稍退去。 她长长的舒了口气,正想好好放松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转过去。” 沈灵珂身子一僵,回头,便见谢怀瑾只着中衣,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搭在架子上的浴巾,走到了浴桶边。 “我……我说了我自己可以……” “为夫帮你。” 不容置喙的四个字。 他蹲下身,将浴巾浸湿,拧干,然后,温热的浴巾便落在了她光洁的后背上。 沈灵珂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又十分细致。 粗糙的浴巾擦过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靠得极近,沈灵珂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她攥紧了浴桶的边缘,指节泛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手掌的温度,透过湿热的浴巾,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这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没有半分色彩。可正是这份专注,才更让人心慌意乱,溃不成军。 “别动。” 他察觉到她的僵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安抚。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向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沈灵珂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羞人的声音。 朦胧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心跳的节奏也跟着乱了。 当谢怀瑾终于停下动作,将浴巾放到一旁时,沈灵珂几乎要虚脱了。 她以为这场伺候总算结束了。 谁知,他却俯下身,温热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轻声道。 “背洗好了。” “……” “现在,转过来。” 第107章 鸳鸯戏水 “现在,转过来。” 谢怀瑾的声音不大,却让沈灵珂浑身僵住,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 转过去,让他帮自己洗前面? 那不就是把自己剥光了送到他面前! 沈灵珂的脸颊烫得吓人,她紧抓着浴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不,不行!”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羞窘而发颤,带着一丝哭腔。 可这拒绝毫无用处。 谢怀瑾低笑了声,胸腔的震动带着说不出的磁性。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搭在她湿润的肩头。 沈灵珂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 但谢怀瑾的手掌稳稳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他稍一用力,就将她僵硬的身子,一寸寸的,缓慢的转了过来。 沈灵珂死死的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汽不住颤抖。她双手下意识环在胸前,做出徒劳的遮挡,恨不得自己能化成水,消融在浴桶里。 她能感到谢怀瑾的目光落在身上,滚烫,灼人。那目光从她羞红的脸颊,到精致的锁骨,最后停在她紧紧环抱的双臂上。 空气里只剩下水波轻漾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沈灵珂的心跳快得厉害。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但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谢怀瑾只是重新拿起那方浴巾,浸湿后,动作轻柔的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他的动作依旧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热的浴巾顺着她锁骨的线条缓缓擦拭,他的指腹偶尔会隔着巾帕碰到她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沈灵珂不受控制的战栗。 太折磨人了。 这种温柔珍视的对待,比任何粗暴的占有都更让她心慌。 沈灵珂的防线寸寸崩塌,身体不再那么僵硬,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心底苏醒,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瑾停下了动作。 沈灵珂缓缓睁眼,水汽朦胧中,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有压抑,有渴望,有怜惜,最终都化作要将她吞噬的炽热爱意。 这老房子要着火了…… 她脑子里没来由的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谢怀瑾忽然扔掉浴巾。 哗啦一声水响。 沈灵珂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怀瑾竟连中衣都没脱,直接跨进了浴桶! 柏木桶因为这个高大男人的闯入,瞬间变得拥挤,热水大量溢出,洒了一地。 沈灵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他疯了! “你……” 她刚说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被一个滚烫的吻尽数吞没。 这个吻不再试探克制,而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掠夺意味。谢怀瑾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的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彼此的轮廓。水波激荡,玫瑰花瓣随着两人的动作起起伏伏。 沈灵珂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无力的攀着他的肩膀,承受他狂风暴雨般的热情。 他的吻从唇边一路向下,落在她的下颌,流连于颈侧,最终停在锁骨,所到之处都燃起一片火。 “夫君……怀瑾……” 她无意识的呢喃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这一声轻唤,仿佛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谢怀瑾猛的将她抱起 姿势的变换,让两人的身体贴合的更加紧密。 “灵珂……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在她耳边,用喑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每一次呼唤,都像一次郑重的宣誓。 水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水也渐渐凉了。 谢怀瑾终于找回一丝理智。他看着怀里人儿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媚眼如丝的眸子,心头一软,刚才的疯狂掠夺都化作了无尽的疼惜。 他俯身,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嘶哑。 “水凉了,我们出去。” 沈灵珂早已浑身无力,只能软软的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布。 谢怀瑾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捡起地上的湿衣套在身上,然后扯过旁边架子上那张宽大干燥的浴巾,将怀中的人儿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再用一块小一些的头巾帮沈灵珂把头发抹干。 待头发抹干,谢怀瑾给她穿上衣服,又用张浴巾把沈灵珂包起来。 下一刻,沈灵珂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他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稳稳的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热气弥漫的耳房,穿过昏暗的内室,最后,将她轻轻的放在了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把浴巾拿开,用被褥给沈灵珂盖上。 锦被柔软的触感传来,沈灵珂涣散的意识才收拢几分。 谢怀瑾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一片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浑身都湿透了,墨色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他湿漉漉的衣襟上,再一路向下,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整个人狼狈又性感,透着一股摄人的吸引力。 沈灵珂脸上热度不减,心跳依旧很快。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看被他弄湿的地面,脑子总算清醒了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将身上的被褥裹得更紧了些。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这声音钻进谢怀瑾耳朵里,让他心头一颤。 谢怀瑾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里的热度丝毫未减。 沈灵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她抬起素白的手指,遥遥指了指他脚下的那滩水渍。 “这地铺的是金丝楠木,就这么让你泡着水,回头起了翘,看你怎么办。”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他湿透的衣袍上,眉头微蹙。 “还有你这身衣服,就这么穿着,也不怕着凉受寒?堂堂内阁首辅,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不是孩子了,怎么做事还这般不管不顾,由着性子来?之前是谁答应我的,以后有什么不对,都让我说你?” 这一句句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放眼整个大胤,谁敢这么训斥权倾朝野的谢首辅? 可谢怀瑾听着,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满是纵容。 他喜欢听她训自己。她的每一句数落,都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夫人说的是。” 他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都是我的不是。”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尚未散尽的水汽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 他一靠近,沈灵珂刚提起来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你……你离我远点!别把水蹭到被子上!”她伸出手,抵住他不断靠近的胸膛,掌心下,是他坚实而温热的肌肉,和隔着湿衣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好。” 他嘴上应着,身子却又低了一分,温热的唇轻轻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这就去换了衣服再来……” 沈灵珂的脸颊腾的烧了起来。 这个男人!怎么能…… 不等她做出反应,谢怀瑾已经直起身,在她又羞又气的目光中,转身走向了内室的衣柜。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解开了湿透的衣袍,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椅搭上,露出肌理分明的后背和劲瘦的腰身。 然后,便若无旁人的开始翻找干净的中衣。 沈灵珂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烫到了。她飞快收回目光,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砰砰狂跳的心声,一声比一声响。 第108章 我们生个孩子 被子蒙得严严实实,鼻尖萦绕着锦被的暖香和谢怀瑾身上残留的淡淡气息。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沈灵珂心尖一阵发痒。 她能清晰的听见外间的动静。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怀瑾翻找衣物时柜门发出的轻响,还有脚步声落在地板上的沉闷回音。 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跟着一紧。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不自觉的又收紧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停在床边。 沈灵珂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被子上,视线里带着笑意。 沈灵珂屏住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连呼吸都刻意的放得平缓悠长。 可竖起的耳朵,却清晰的听到了他浅浅的吐息。 “还装?” 谢怀瑾的声音低沉,带着刚换好衣物的干爽暖意,似乎能穿透厚实的锦被。 沈灵珂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抱着被子不肯露头。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他轻轻的掀开一角。 凉意瞬间钻了进来,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躺了进来,带着干净的皂角香,将她整个人轻轻的圈进怀里。 谢怀瑾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让她后背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咚。 她自己的心跳,竟也跟着他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还在气?”谢怀瑾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刚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莽撞,让你受惊了。”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指尖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的摩挲,动作很是温柔。 沈灵珂脸颊依旧滚烫,但还是抿了抿唇,隔着被子瓮声瓮气的说:“你就是胡闹,也不怕下人笑话。” “没事。” 谢怀瑾低笑一声,下巴舒服的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满足。 “只要能抱着你,挨笑几声又算什么?” 这般直白的话,让沈灵珂心里的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再装鸵鸟,转过身面对着他。 摇曳的烛光下,能清楚看到他眼底盛满的温柔与宠溺,像是落入了星光。 “你啊……”她伸出手指,没好气的戳了戳他的胸膛,“就会说好听的。” “只说给你听。”谢怀瑾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了吻。 他用指尖描摹着她的指节,眼神格外认真。 “灵珂,往后余生,我只想这样待你,护你周全,把所有偏爱都给你。” 他的目光灼热又真挚,戳中了沈灵珂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的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 她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暖意与安全感。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谢怀瑾的身体猛的一僵。 随即,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下轻柔的吻,动作格外珍重。 “灵珂,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再次提起这句话,声音比刚才在浴桶里时还要温柔,充满了期盼。 “一个像你的孩子,眉眼弯弯的,性子也像你一样温柔。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好不好?” 沈灵珂埋在他怀里,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与心跳。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好。” 这一个字,让谢怀瑾浑身一震,眼中瞬间亮起了光。 下一秒,他紧紧抱着她,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缠绵,带着珍视与爱意,似乎要将彼此的气息都融入对方的骨血里。 烛光摇曳,映照着床上相拥的两人。 窗外的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光亮。 时间一晃而过。 借着怀孕养胎的名头,沈灵珂乐得清闲,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了福管家去办。 那份计划书早就准备妥当,福管家一拿到手,立刻就安排了下去。 府里的下人得了明确的指令,办事效率比以往快了不少。 沈灵珂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终于有大把的时间来规划自己的小金库。 成衣铺子的图样需要重新设计,那家半死不活的杂货铺子,也该改成甜品店了。 第109章 规划 沈灵珂坐在窗边的大案前,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 她手执一支纤细的紫毫笔,蘸了点墨,手腕轻转,笔尖便在纸上游走起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奇特服饰”的女子形象便跃然纸上。 交领右衽,线条流畅,裙摆宽大飘逸,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宫绦,更显得身姿婀娜。这设计不像京城贵女们爱穿的那种层层叠叠、束手束脚的华服,反而多了几分洒脱与灵动。 这正是她记忆中另一个时空,古代的服饰风格,简约却不失雅致。 春燕端着一盏燕窝羹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正要提醒她歇歇,目光无意间瞥到纸上的图样,整个人都定住了。 “夫人……”春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张图,“这……这是您画的?这衣裳的款式,奴婢……奴婢从未见过!怎会如此……如此好看!” 在春燕看来,衣裳不是那种繁复奢华的款式,就是民间常见的朴素样式。可自家夫人笔下的设计,既有贵女的优雅,又有侠女的飒爽,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裳,好看得让她挪不开眼。 沈灵珂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好看吗?这只是个开始。” 她将画好的几张图样小心的收拢起来,递给春燕:“这些你收好,切记不可外泄。过几日我再画些别的款式,凑齐了,咱们的成衣铺子就可以开张了。” “是,夫人!”春燕激动的接过图纸,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的藏进怀里,那双眼睛亮的吓人,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银子正哗啦啦的朝梧桐院里飞来。 解决了成衣铺子的核心问题,沈灵珂才端起那盏燕窝羹,慢悠悠地小口喝着,心思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甜品。 一想到这两个字,她那属于现代女性的灵魂就开始蠢蠢欲动。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块小蛋糕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块。 “春燕,夏至。”沈灵珂放下玉碗,扬声唤道。 “夫人有何吩咐?”两个大丫鬟立刻应声而入。 沈灵珂看着眼前的得力心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那家杂货铺子,我打算改成一家甜品店。” “甜品店?”春燕和夏至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她们只知道京城有各式各样的糕点铺子,卖的无非是那几样东西,这甜品店,又是个什么说法? 沈灵珂看出了她们的疑惑,笑了笑,开始详细解释自己的想法。 “我的甜品店,得分开几样来卖。” 她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是传统糕点。但我们不做寻常货色,只做精品。比如绿豆糕,别家用的是寻常绿豆,咱们就用脱了皮的,磨得更细,口感更绵密,再用牛乳和蜂蜜调味,做成独一份的绿豆冰糕。” “再来,”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就是除夕时你们尝过的蛋糕。这东西是咱们的独门手艺,专门针对那些高门大户。哪家夫人小姐办茶会,哪家公子哥儿过生辰,咱们可以提供定制服务。你想想,在宴会上摆出一个精美的生日蛋糕,上面还能用果酱写上祝福的话,是不是比送那些金银玉器更有新意,更有面子?” 春燕和夏至的眼睛越听越亮。 她们是亲眼见过那蛋糕的。松软香甜,入口即化,是她们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美味。当时夫人只做了几个,在除夕家宴上分了,每个人只尝到一小口,都觉得回味无穷。 如果这东西能拿出去卖……专门卖给那些不差钱的贵人! 那得赚多少钱啊! 两人光是想一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那第三样呢?”夏至忍不住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飘。 “还有一样,”沈灵珂神秘的笑了笑,从手边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奇特的杯子,“是为即将到来的夏天准备的。我管它叫奶茶。” “奶茶?牛乳加茶水?”春燕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夫人,这……能好喝吗?” 在她看来,这两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混在一起,味道岂不是怪怪的? “好不好喝,试试便知。”沈灵珂胸有成竹,“咱们可以用上好的红茶做茶底,兑上新鲜的牛乳,再加入熬煮得恰到好处的黑糖。夏天的时候,还可以往里面加点冰块,冰冰凉凉,香甜顺滑,保证人喝过一次就忘不掉。”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们还可以开发各种口味。在奶茶里加上煮得软糯的红豆,就是红豆奶茶。加上滑溜溜的仙草冻,就是仙草奶茶。甚至,我们还可以用木薯粉做出一种叫珍珠的东西,加进去,口感又Q又弹……” 春燕和夏至彻底听傻了。 两人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词:绿豆冰糕、生日蛋糕、奶茶、珍珠……每一个都那么新奇,让她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原来……吃食还能这么做? 她们原以为夫人聪慧能干,也就是管家理事比较厉害,却万万没想到,夫人的脑子里竟然装着这么多旁人想都想不到的点子! “夫人,您……您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夏至喃喃的说,看沈灵珂的眼神已经满是崇拜。 沈灵珂被她的傻样逗笑了,但很快又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想法是好的,但要办成,还有很多难处。” 她指了指自己写下的单子:“你们看,要做那蛋糕和奶茶,就需要大量的牛乳、鸡蛋和精细的白糖。这些东西,尤其是牛乳,寻常百姓家很难弄到,就算有,量也远远不够。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稳定可靠的供应渠道。” “还有人手。”她继续说道,“糕点师傅必须找嘴巴严、签了死契的忠心之人。我们这些独门方子,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春分要留下来帮我管家里的大小事。春燕,夏至啊,到时候辛苦你们和另外几个会做蛋糕和奶茶的小姑娘了,去带第一批学徒。” 一番话说下来,春燕和夏至也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夫人说的是。”春燕皱着眉头思索道,“白糖还好说,多花点银子总能买到。但这牛乳……确实难办。京城里养奶牛的人家本就少,咱们需求量这么大,怕是……” 夏至也跟着点头:“找忠心的糕点师傅也不容易。手艺好的师傅大多有自己的铺子,或是被大户人家供着,肯签死契的少之又少。” 看着两个丫鬟愁眉不展的样子,沈灵珂却不慌不忙。 她早就想好了。 专业的事,要找专业的人来办。而她身边,就有能办成这事的人。 傍晚时分,谢怀瑾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 一进屋,就看到沈灵珂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纸,正拿着笔写写画画,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在忙什么?”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目光落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 “牛乳、白糖、忠仆” 第110章 谢怀瑾的用心 沈灵珂拿起桌上的信纸,指尖划过上面写的“牛乳”、“白糖”和“忠仆”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跟谢怀瑾说着把杂货铺改成甜品店的想法。说完,她叹了口气,有些发愁:“这主意虽好,只可惜用料浩繁,本钱实在重得紧。况要寻几个嘴严心诚的人手,更是难如登天,真真是愁煞人了。” 谢怀瑾静听半晌,面上虽无甚波澜,眼角眉梢却漾着几分暖意,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男人就捧着一个梨花木盒出来,轻轻的放在桌上。盒子“咔哒”一声打开,里面的东西晃得人睁不开眼——整整齐齐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壹万两”的红印格外显眼,旁边还压着几张泛黄的地契。 沈灵珂惊得杏眼圆睁,手捏着地契竟有些发颤。她本以为,谢怀瑾最多动用首辅的权势帮忙牵个线,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私房都拿了出来。这么多银票,莫说盘下半个京城的铺子,便是再开几家分号也是绰绰有余的。那几张地契,更是京郊的好田产,其中一张更是附带了个大牧场,正好解决了牛乳的来源问题。 “你……你就这么信我?”沈灵珂转头看着谢怀瑾,声音都软了下来,“就不怕我将这些银钱地契卷了去,远走高飞,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怀瑾俯身,高挺的鼻尖亲昵的蹭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她脖子都红了。他抬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划过小巧的耳垂,声音低沉:“我的夫人既有这般巧思,想做的事,我自然要全力相护。再说,”谢怀瑾低笑一声,眼里满是笃定,“你真想跑,当初又何必嫁给我?”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地契上“西郊牧场”四个字上:“这牧场养着数百头奶牛,每日产的牛乳,便是开十家甜品店也用不完。”他的指尖又移到另一张地契,“南边的庄子,种有甘蔗,榨出的糖比市面上卖的还好,本钱能省下一大半。” “至于人手,”谢怀瑾漫不经心的说,“明天我让人去找,挑几个手艺好的糕点师傅,家世也要干净,签了死契送进府里让你亲自教,保证不会泄露秘方。” 沈灵珂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票和地契,鼻子有点发酸。她倒腾这些是为了防未来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有退路。她原以为开店之事需独自奔波劳碌,孰料谢怀瑾早就替她把路都铺好了。她转过身,主动伸手搂住男人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谢怀瑾,你这般待我,我倒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谢怀瑾顺势搂住她的腰肢,将人往怀中紧了紧,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道:“报答什么?日后夫人的甜品店赚了银钱,恳请多分我些零花钱便好。”他顿了顿,指尖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若夫人愿意,今晚陪我好好‘品一品’甜品的新口味,也算是报答了。” 沈灵珂的脸一下就红透了,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反被他抓住手腕拉进怀里。 第111章 门庭若市 谢怀瑾身为首辅,一言九鼎,甜品店筹备事宜自是非同寻常的顺遂。 未及半月,那间旧杂货铺已焕然一新,朱漆门楣上悬着“沁芳斋”三字匾额,笔力遒劲,兼具文人风骨与凛然锐气,正是谢怀瑾亲笔所题。 店内布置皆依沈灵珂心意,仿另一个时空的宋式风雅格调。 竹篾编就的桌椅古朴轻便,上铺素色棉麻软垫,墙角移栽着几盆茉莉,绿叶缀着白花苞,清芬暗浮,与后厨飘来的甜香交织,酿成一股勾人馋虫的馥郁气息。 这般别致光景,引得过往贵妇小姐频频驻足,探首窥望。 试营这天 草长莺飞,春光明媚。 正值春夏之交,正是绿豆糕、红豆糕登场时节。在另一个时空的古人讲究"不时不食",春饼、夏糕、秋酥、冬糖,四时八节,应季而点。 小小绿豆糕,深受喜爱。 所以沈灵珂令厨房备下三样试吃品:改良绿豆糕、迷你奶油蛋糕,及白瓷杯盛着的红豆奶茶,刚在亮洁柜台上排开。 一辆青帷马车便停在店前,丫鬟掀帘,一位身着鹅黄罗裙、头戴珠翠的少女款步而下。 少女约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些娇俏的傲气,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李明玥。 这位李小姐在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爱追新潮,哪家新开了胭脂铺,哪家又来了稀罕玩意儿,她总是第一个知道。前几天就听说首辅夫人开了家没听过的甜品店,今天特意拉着手帕交钟婧怡过来看看。 李明玥一脚踏进店里,一股清甜雅致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她的目光在店里飞快扫了一圈,从竹编桌椅到墙角茉莉,最后落在那些造型精巧、从没见过的瓷器食具上,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 “谢夫人的铺子果然雅致不凡。”李明玥夸了一句后踏入店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闻你们这有牛乳和茶水混做的饮品,还有那能在上面写字的糕点?快,拿来让我尝尝鲜!” 店里的侍女上前行礼,温柔道:“李小姐、钟小姐安!您方才提的这些,我们沁芳斋都有。今日恰逢试营业,绿豆糕、迷你奶油蛋糕还有红豆奶茶,都备了试吃份例,不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试吃?”李明玥闻言,惊得睁大了杏眼,纤指下意识抚上帕子,满脸不可思议,“竟还有这等规矩?京中大小糕点铺我也算逛遍了,皆是银钱交易、概不赊欠,从未听闻有先尝后买的道理!谢夫人这主意,当真是新奇别致!” 她身旁的钟婧怡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好奇:“是啊是啊,只听说过布庄成衣试穿、脂粉试抹,吃食竟也能试吃?倒要见识见识沁芳斋的底气!” 李明玥立刻转头对过来服务她们的侍女吩咐:“快,照着你说的,把三样试吃都端上来!我倒要细细品品,这能让谢夫人如此有信心的甜品,究竟是何滋味!” 不一会儿,春燕亲自端着绘花托盘含笑上前,将一小碟翠绿冰糕、两块乳白蛋糕,及两杯红豆奶茶一一摆上案几。笑盈盈地开口:“李小姐,钟小姐请尝尝看,这是我们店新做的奶茶、绿豆冰糕和蛋糕。要是有哪不合口味的,只管说。” 瓷碟刚落,清甜香气便扑面而来。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香钻入鼻尖,她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小口。 就是这一口,让她杏眼圆瞪! “天呐!”李明玥忍不住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仪态了,又“咕咚”喝了一大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这奶茶竟如此爽口!红茶醇厚混着牛乳香甜,红豆软糯回甘,夏日冰镇后定是神仙滋味!” 她身边的钟小姐也迫不及待,用小银勺舀了一小块绿豆冰糕放进嘴里,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双眼放光,语速飞快地说道:“明玥你快尝尝这个!这冰糕入口即化,如含蜜云,甜而不腻,比家中厨子做的强百倍!” 又叉起一小块奶油蛋糕,松软口感在舌尖化开,甜香温润不齁,顿时连连称赞:“这蛋糕更是绝妙,似云朵般绵软,奶香浓郁却不腻人,真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二人盛赞之语,引得周围围观的路人也动了心,纷纷询问能否也试吃一番。春燕和夏至笑着点头应允,不多时,店内便排起了长队,试吃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一夜之间,沁芳斋“先试后买”的新奇规矩,伴着三样甜品的绝妙滋味,传遍了京城贵女圈。 次日,沁芳斋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各家府邸的丫鬟、婆子络绎不绝,有的是为自家小姐的茶会预定奶茶和蛋糕,有的是为府中老太爷的寿宴定制写着“寿”字的生日蛋糕。订单雪片般飞来,春燕和夏至带着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笑意却难掩。 沁芳斋一炮而红,门庭若市。 然而,树大总会招风。 京城里有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牌糕点铺,名叫“福瑞祥”。掌柜王德发,靠着给宫里供应糕点的门路,在京城商圈里一向是横着走。 这天,听着手下伙计汇报沁芳斋的火爆生意,王德发气得“砰”的一声拍了桌子,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妇道人家,弄了些旁门左道的吃食,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抢咱们福瑞祥的生意!” 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三十年,最见不得这种一夜爆红的新贵。他心里的妒火烧得正旺,当下就叫来一个心腹,压低了声音,面目狰狞地合计起来。 这天天刚蒙蒙亮。 春燕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准备开店门,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堵了几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汉子。 为首的那人剃着个光头,脸上还有一道疤,斜着眼睛,一副找茬样:“我兄弟昨天吃了你们的什么蛋糕,回去就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说着,那几个汉子便推推搡搡,作势要往店里冲,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着要砸东西。 夏至恰好从后院过来,一见这阵仗,脸色一沉,想也不想就张开双臂挡在门前,虽然身形纤弱,气势却一点不输。 “这位爷,说话可要讲证据!”夏至的声音清亮又镇定,“我们沁芳斋用的都是顶好的料,每天现做现卖,干干净净。昨天那么多客人都吃了,为什么偏偏就你家兄弟吃出了问题?我看,怕不是有人故意上门找茬吧!” 双方就这么僵在门口,引得周围的邻居和早起的路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就在那为首的泼皮被夏至堵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准备动手推人的时候,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几乎是同时,几个身穿劲装、气息沉稳的护卫像鬼魅一样从人群后方冒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就把那几个泼皮围在了中间。 那光头泼皮见势不妙,心里咯噔一下,还想放两句狠话撑场面,却被身后一个护卫快如闪电地扣住手腕,反手一拧,整个人就被死死按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灵珂缓步走下马车。 她梳着精致的发髻,上面斜插着一支温润如玉的白角发冠,衬得一头青丝更显乌黑。发带上垂下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耳畔花丝嵌宝耳坠摇曳,累丝工艺勾勒出缠枝莲纹,中间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 身着藕荷色抹胸贴身,外罩天水碧素罗窄袖衫。衣料上的蝴蝶绣样用了银线,走动间仿佛有流光在蝶翼上闪动。 下身龟背纹提花罗褶裙层层叠叠,裙摆曳地,提花工艺精巧,龟背纹路清晰规整,走起来如同碧波荡漾。腰间的白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就连脚下的绣鞋,也与衣衫上的蝶纹遥相呼应。 整个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透着雅致与贵气。 “我沁芳斋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光明磊落,从用料到手艺,都经得起任何查验。”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位爷,你若真有凭据,大可以去报官,让官老爷来查。但倘若只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故意来寻衅滋事……那我沈灵珂,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几个泼皮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见这阵仗,再看沈灵珂这通身的气派和身后那些煞神一般的护卫,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被护卫稍微一审问,便哆哆嗦嗦地将福瑞祥的王掌柜给供了出来。 听说是福瑞祥在背后捣鬼,沈灵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她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吩咐护卫,将这几个人直接扭送官府,交由衙门依法处置。 傍晚时分,谢怀瑾回到府中。 听春燕绘声绘色地讲了白天发生的事,他缓步走到正在灯下看账本的沈灵珂身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润如玉:“夫人不必为此事忧心。那福瑞祥背后虽有些小门道,但在京城里,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沈灵珂放下账本,顺势靠在他宽阔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我原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点小生意,赚些私房钱,却不想还是惹来了这些麻烦。” “商场如战场,本就少不了明争暗斗。”谢怀瑾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漾开一抹笑意,“白天那些护卫,便是我提前安排过去的。不过夫人放心,有我在,定会护着你和你的甜铺周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天,我便会让人将福瑞祥以次充好、克扣分量、将掺假的糕点供奉宫中的证据,直接递到内务府总管的案头。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再这么放肆。” 果然。 仅仅三天之后,京城便传出消息,老字号福瑞祥因犯了欺君之罪,在供给宫中的糕点里掺杂陈年旧料,被内务府查实。龙颜大怒之下,不仅那块金字御供牌匾被当场摘下砸了个粉碎,掌柜王德发更是被打了四十大板,直接赶出了京城。 经过这事,沁芳斋的名声反而更响了。百姓们听说沁芳斋用料实在,又不怕同行打压,纷纷前来光顾支持。 而京中的贵女们,更是把这里当成了聚会、闲聊的首选之地,店里常常是座无虚席,笑语盈盈。 第112章 闺学 沁芳斋的生意,在京城已是扎下了根。 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斜斜照进窗棂,映得满堂桌椅都泛着温润的光。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甜腻的奶茶香混着酥软的糕点气,缠缠绵绵绕在梁间,引得人鼻尖发痒。沈灵珂难得闲,携了谢婉兮、谢雨瑶几个半大的姑娘来店里坐坐,说是查看生意,实则不过是陪她们吃些新鲜吃食,消磨这大好时光。 姑娘们人手一杯红豆奶茶,面前摆着乳白的奶油蛋糕,小勺挖下去,软得能化在舌尖。谢雨瑶吃得眉眼弯弯,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道:“嫂嫂,这糕比宫里的还要好些!又香又软,甜得不腻人!”说着,又挖了一大块。 沈灵珂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看她们吃得欢畅,自己面前的甜品却未动分毫,只随手翻着案上的账本。她抬手指了指柜台方向,对身侧的谢雨欣道:“你瞧,今日来的多是各府的丫鬟仆妇,可见咱们的名声是传出去了。再看那几个角落,坐着的是些小姐们,点的吃食不多,却坐了许久。你道是为何?” 谢雨欣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凝神想了片刻,试探着回道:“莫不是……她们是来寻个地方说话的?” “只说对了一半。”沈灵珂含笑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说明沁芳斋于她们而言,不只是个吃食铺子,更是个能安心闲谈的去处。所以店里的景致、伙计的伺候、就连杯盘的样式,都马虎不得。 这些,便是咱们比别家贵三成,她们也甘愿破费的缘故。” 谢雨欣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旁的谢雨瑶几个,早已把注意力全放在刮净盘底最后一点奶油上,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吃罢甜品,一行人便回了府。沈灵珂又让人把谢雨瑶、谢雨欣、谢雨晴几个将及笄的姑娘都唤到自己院里。丫鬟们端上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的气氛,竟比在沁芳斋时凝重了许多。 姑娘们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与紧张。她们自幼受的教导,便是女子要贤淑温婉,三从四德,平日里女眷相聚,说的也不过是针线诗词、胭脂水粉。这般被大嫂郑重其事地叫来“听课”,倒是头一遭。 沈灵珂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再过些时日,你们便都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不是孩童,而是大人了。届时,媒人踏破门槛,上门说亲。” “说亲”二字入耳,姑娘们脸颊顿时飞上红霞,纷纷低下头去,眼波流转间,藏不住对未来的羞怯与向往。 可沈灵珂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浇得她们心头一凉:“媒人那张嘴,最是能颠倒黑白。丑的能说成潘安在世,不成器的能夸成栋梁之才。你们若是轻信了,这辈子怕是要掉进火坑里。” 姑娘们猛地抬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错愕。这话……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所以,无论媒人把对方夸得如何天花乱坠,你们自己心里必得有个数。不仅要有数,更要擦亮眼睛,亲自去掂量。”沈灵珂语调微扬,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莫信男人的甜言蜜语,那都是哄骗小姑娘的伎俩。要看他做了什么,如何做的。更重要的,是要查!” “查?”胆子最小的谢雨晴忍不住低呼出声。 “正是查!”沈灵珂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查他家宅人口,父母兄弟的品行;查他交的是良友还是损友,有无恶习;查他是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外是君子,回家却打骂下人。这是你们一辈子的幸福,怎能稀里糊涂便把自己嫁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 姑娘们被这番话惊得懵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们自幼便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做主,女子只需顺从便是。大嫂这般主张女子亲自去“查”未来夫婿,简直是闻所未闻,甚至可说得上是离经叛道! “自然,”沈灵珂语气稍稍缓和,“两情相悦是最好的。可便是嫁了过去,也万不能掉以轻心。”她看着眼前懵懂的姑娘们,一字一句道:“夫家的管家权,能攥在手里便万万不能放手。但这还不够,你们自己,必得有一笔旁人不知的私房钱。这笔钱,是你们的底气,是你们的退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万一将来过不下去,或是受了委屈,有了这笔钱,你们便能挺直腰杆离开,不必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话音落下,屋里依旧静悄悄的。姑娘们的世界观,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退路?离开夫家?自己养活自己?这些话听着疯狂,却又莫名透着一股诱人的力量。 谢雨瑶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眼睛亮得惊人,攥着拳头道:“嫂嫂说得对!咱们的终身大事,怎能凭旁人几句话便定了?自己的日子,自然该自己做主!” 有了她带头,其他姑娘也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虽觉嫂嫂的话太过大胆,可细细一想,却又句句在理。她们看向沈灵珂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惶恐,慢慢变成了思索与认同。 这场特别的“闺学课”散了后,姑娘们皆是心事重重。唯有谢婉兮留了下来,拉着沈灵珂的袖子叽叽喳喳,一会儿打听那状元郎的传闻,一会儿又盘算着如何攒下私房钱。沈灵珂被她逗笑,从箱中取出一套榫卯积木,陪她在地毯上搭着玩。那积木是她画了图纸,让府中木匠打造的,能拼出各式亭台楼阁。 母女二人坐在软毯上,一个专心致志地将“飞檐”搭在“斗拱”上,一个斜倚着软枕,含笑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几句。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将小屋衬得暖意融融。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怀瑾处理完公事,带着一身暮春的凉意回到内院。他一进门,便望见这般温馨景象,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灵珂安静的侧脸上,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母亲你看!”谢婉兮举起拼好的小建筑,得意洋洋道,“这像不像沁芳斋的门楼?” 谢怀瑾的目光从积木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沈灵珂身上。他并未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门口,似要将这片刻的温馨永远珍藏。 直到沈灵珂察觉到他的存在,抬眸看来。四目相对,沈灵珂刚要开口,却见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郁。 谢怀瑾迈步进来,先温和地对谢婉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出去。待屋里只剩他们二人,他才在沈灵珂身边坐下,周身的气压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朝中出了何事?”沈灵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谢怀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太后……病了。” 第113章 联手 沈灵珂指尖忽的一顿,方才陪婉兮笑闹时染上的几分暖意,被谢怀瑾眼底沉沉的郁色烘得淡了去。她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肩头软枕滑落于锦垫之上也未察觉,只抬眸望着他,声道:“太后这病,起了多久了?太医可有定论?” 她眉尖微蹙,满是诧异——前段时间宫里才传了懿旨召她入宫“闲话”,彼时太后虽面色不甚舒展,却也未见病态,怎的骤然就病了? 谢怀瑾探身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原是桃花宴那日的余波。清华郡主被贬为庶人后,太后气不过,唤了皇上理论。” 沈灵珂心头一动,那些被她刻意按下的记忆忽的清晰起来。那亲蚕礼上,太后母族的那位林姑娘在自己这儿讨了没趣,而后清华郡主与吕浩轩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当众搅扰了宴席。彼时只当是这些人脾性骄纵,与自己存了些过节,如今想来,哪里是这么简单?清华郡主背后是太后,吕浩轩的他们才敢这般张扬,丢了皇家脸又狠狠得罪了皇上倚重的谢怀瑾,也触了皇上的逆鳞。 这一想,其中关节便豁然开朗——皇上与谢怀瑾这是要联手了。 太后是安远侯府最大的靠山,先从太后这儿下手,削了她的威势,便是断了安远侯府的臂膀,而后再慢慢清算以安远侯为首、力主“主动北伐”的一众官员及其爪牙,这步步为营的算计,真是半点不含糊。 沈灵珂只觉后背微微发凉,暗自思忖: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她们这些身处在漩涡边缘的小鬼,可得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要被波及池鱼,遭殃受累的。 她不由得握紧了谢怀瑾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担忧:“夫君,这是要……总之你万事谨慎,切不可大意!” 谢怀瑾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与力道,反手握紧了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道:“这段时日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你回头叮嘱府里下人,当差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谨言慎行,莫要被有心人抓了把柄,行差踏错半步,徒惹祸端。” …… 御书房 烛火映着明黄案牍,皇上指尖摩挲着边关急报的朱砂印,神色凝重:“安远侯手握三城防务,私蓄幕僚已逾三年,其长子在江南盐道暗布眼线,这盘棋该收网了。” 谢怀瑾身穿着玄色官袍,站在一旁,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商户名册:“臣已查清了,侯府这几年借着漕运的方便,将官粮换成私盐卖掉,江南织造局的贡品也被次品顶替,私包中囊。”谢怀瑾抬起头,眼神有些冷,“皇上只需下一道旨意,令江南巡盐御史去查盐道,再让内务府去清点织造局的贡品账目,就能先断了他们的财路。” 皇上点点头,提笔在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这些与侯府勾结的盐商、织造,一并拿下。但安远侯在军中根基深厚,需另寻由头削其兵权。” 谢怀瑾想了想,低声说:“我听闻,侯府世子上个月在边关私自调兵,击退了一小股土匪,却虚报战功求赏。臣可暗中收集证据,再联合几位军中老臣一起弹劾他,这样既能削弱他兵权,又不会在朝中引起太大动荡。” 皇上拍了下手,笑了:“这办法甚好。只是要防着安远侯狗急跳墙,在暗地里使绊子。” 没想到这话很快就应验了。 三天后,沈灵珂正在府中处理杂事,福管家匆匆忙忙的把她请到了前厅。一进门,就看到内务府的掌事太监黑着一张脸,身后跟着几个校尉,地上还跪着一个不停发抖的婆子,正是她院里负责采买的刘妈妈。 掌事太监看也没看她,直接开口:“谢夫人,刚才在府里买回来的东西里,搜出了不该有的龙纹锦缎。这个婆子供出,是你让她私下买的,可有此回事?” 沈灵珂心头一凛,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镇定下来。她看向刘妈妈,发现那婆子眼神躲闪,嘴角还不着痕迹的往门外瞥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这是个圈套。“公公明鉴,”沈灵珂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龙纹锦缎乃是皇家专用,我怎敢私下买?刘妈妈每天采买的东西,管家都会检查,若是真有这种违禁品,怎么会今天才发现?” 福管家连忙上前一步,附和道:“回公公,府里的采买皆有账本记录,刘妈妈每日采买的东西都记着呢,从未没有过什么龙纹锦缎。” 刘妈妈听了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哭喊道:“是……是奴婢一时糊涂,看那锦缎好看,就自己偷偷买了,和夫人无关。” 掌事太监明显不信,刚要发火,谢怀瑾就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扫了一眼刘妈妈,然后才看向掌事太监,沉声说:“公公稍安勿躁。我夫人一向守规矩,断不会做出这等逾矩之事。刘妈妈既已认罪,不如先将她带回细细审问,查明这锦缎的来源,再作定论。”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况且,现在安远侯府正在被查,我们府里这时候出现这种东西,难保不是有人故意栽赃,想要扰乱查案。” 掌事太监闻言,脸色变了变。他知道谢怀瑾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而且这事确实是疑点重重,便点了点头:“也罢,就按谢大人说的办。把这个婆子带走,给我严加审问。” 校尉押着刘妈妈走了,掌事太监也带人离开。前厅里安静下来,沈灵珂皱着眉看向谢怀瑾:“夫君,这事肯定是安远侯府搞的鬼,他们定是想用这件事把你牵扯进来,好阻碍查案。” 谢怀瑾的眼神冷了下来,点了点头:“嗯。刘妈妈八成是被他们用钱或者把柄收买了,才肯做假证。还好你反应快,没上当。”他伸手帮沈灵珂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放缓了声音,“放心,我会让人盯着内务府那边,一定把背后的人揪出来,还你一个清白。” 沈灵珂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114章 敲打 太后病倒的消息,恰似一块巨石投进京城这潭深水里,一夜之间便搅得满池波澜。 这病来得突然,也实在蹊跷。 前脚清华郡主刚被陛下申斥禁足,后脚太后就应声倒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凡在京城里有点头脸的人家,都能品出些不对劲的味道来。 一时间,朝野上下都浸在一片压抑里,朝臣们上朝时个个敛声屏气。各家府邸的后院,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 谢府自然也不例外。 下人们在明面上不敢议论,但私下交换的眼神,洒扫庭院时放轻的脚步,都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沈灵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早有计较。 次日一早,她没像往常一样去处理铺子里的账目,反倒让福管家把府里各处的管事,有头有脸的妈妈,还有负责采买的几个头儿,全都唤到了前厅。 她带着婉兮和谢雨瑶几个姑娘,款步而来。 几十号人黑压压的站满了整个厅堂,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是头一回见新夫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心里都有些没底。 沈灵珂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清茶,几位姑娘依次坐着。 她并未急着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整个厅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她放下茶盏时,那一声极轻的脆响,却让底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想必外面的风声,你们也都听说了。” 沈灵珂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我不管外面是何等风声,但在谢府里,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得给我安分守己,各司其职。”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紧张的脸,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如敲玉击石般落在每个人心上。 “今天叫大家来,是立三条新规矩。” “头一条,关乎采买。所有进出府的车辆,不管是拉菜的还是倒夜香的,一律在侧门接受双重检查。管家查一遍,我院里的春分再查一遍。但凡发现有谁夹带私货,或是与外人递送不该递的东西,不必审问,直接打断腿,连同全家一起,发卖到苦寒的矿场去,永不复用。” 这话一出,底下负责采购的几个管事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二条,管的是言行。”沈灵珂的声音冷了几分,“府里上上下下,不论主子还是下人,一概不准在任何场合议论宫中之事。若是在府里被我听见,掌嘴三十,拔了舌头扔出府去;若是在府外说了不该说的,给府里招惹了麻烦——”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气,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就自己去跟阎王爷分说吧。”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狠话震住了,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生怕被这位看着柔弱的夫人多看一眼。 “最后一条,”沈灵珂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的拨弄着袖口的流苏,“各处管事,都给我看好自己手底下的人。要是哪个处里出了岔子,犯了前面两条规矩,犯事的人固然要罚,他那处的管事,也一并领罚,绝不姑息。” 这最后一条,才是最狠的。一人犯错,满处连坐。这下,谁也别想抱着侥幸心思了。 宣布完规矩,沈灵珂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散了。 几十号人像是得了大赦,躬身行礼后,一个个屏着呼吸,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工夫,所有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待各处管事妈妈们敛衽告退,帘外脚步声渐远,沈灵珂方转过身来。见婉兮并几个姑娘安静地坐在位上,虽鬓边微乱,眼底却无半分惊惶,便含着笑意抬手虚扶了扶:“你们今日倒是难得,那般阵仗,竟没一个露怯的。” 她指尖轻点桌边,语调温润却带着几分郑重:“做姑娘时,尽可娇憨些,可往后若要掌家理事,最要紧的便是‘遇事不慌’四个字。方才那般光景,你们既没乱了分寸,也没失了规矩,这便是根基。” 沈灵珂目光扫过几个凝神细听的姑娘:“往后多把心思放在书本上,也多听管事们回话时的门道——不是要你们学钻营,是要明辨是非、懂些进退。当家主母不是只靠身份压人,得有自己的见识和手段,才能让下人信服,才能把府里的局面稳稳托住。” 谢雨瑶几个姑娘连忙颔首,轻声应道:“大嫂教诲,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沈灵珂见她们神色恳切,便露出几分柔和:“你们本性都聪慧,只是缺些历练。往后府中大小事,我会慢慢教你们上手,多经些事,自然就沉稳了。”说罢,命丫鬟捧上刚冰好的酸梅汁,“天热了,喝些凉饮便回去歇息吧,仔细天热中暑了。” 效果立竿见影。 这一日后,整个谢府都安静了下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干活的效率却出奇的高。 平日里最爱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几个婆子,现在见了面,除了问安,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眼神一对上就跟触电似的赶紧移开。 傍晚时分,谢怀瑾从宫里回来,一踏进府门,就敏锐的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不对劲。往日里虽也规整,却不似今日这般静得肃穆,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走进梧桐院,看到沈灵珂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的津津有味,仿佛白天那个立下严规、震慑全府的人不是她一样。 “今日……府里似乎格外安静。”他走到她身后,很自然的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捏了捏。 “嗯,”沈灵珂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家里要安稳,就得敲打敲打下人,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谢怀瑾听着她这比喻,低低的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手掌传到她的肩上。他没再多问,却已经从下人的汇报中,知道了她白天的雷霆手段。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今日在宫里,陛下召见了几位太医,问了太后的病情。据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需要静养,最忌外人探望打扰。” “最忌探望打扰?” 沈灵珂立刻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 这哪里是病了,分明是皇帝借着静养的名义,把太后软禁在了慈安宫,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系,尤其是和安远侯府的联系。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脸上没了血色,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夫人,不好了。”他喘着气说,“宫里……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传口谕,说是太后凤体抱恙,思念亲人,特召京中所有三品以上的夫人,立刻入宫侍疾。” 第115章 侍疾 沈灵珂闻言,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落在炕几上。 书页散乱开来,恰如她此刻骤然收紧的心绪。 谢怀瑾眸色一沉,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而平稳:“莫慌。” 可这“莫慌”二字,如何压得住宫中传来的惊雷? 沈灵珂抬眸看向谢怀瑾,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温婉,只剩下几分清明锐利:“陛下刚说太后需静养忌扰,皇后便传召诰命入宫侍疾,这分明是……” 话未说完,院外已隐隐传来动静。 宫灯在暮色中摇曳,光晕映得朱漆院门都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多时,一名掌事姑姑便带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踩着宫中特有的方步,面无表情地进了内院。 那姑姑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端庄,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般,飞快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沈灵珂身上。 “谢夫人,”姑姑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常年伺候贵人的威严,“皇后娘娘有旨,太后凤体违和,念及骨肉亲情,特召三品以上夫人即刻入宫伴驾。您是谢大人的正室,品级在列,还请速速更衣随奴婢入宫,莫让太后和娘娘久等。”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谢怀瑾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沈灵珂挡在身后,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姑姑稍候,内子这便更衣。只是不知,太后既需静养,我等入宫后,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免得内子年轻,举止失当,反而惊扰了圣驾。” 那姑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会问得如此细致。 她随即敛了神色,垂眸答道:“谢大人放心,皇后娘娘已有吩咐,入宫后,众位夫人只需在慈安宫偏殿侍立,晨昏定省时随皇后娘娘一同问安即可,无需近身伺候。” 她微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才是关键。 “只是有一条——未经皇后娘娘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太后交谈,更不得私相授受、传递任何物件。违者,以惊扰圣驾论罪。”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了那层“骨肉亲情”的虚伪温情。 沈灵珂心中冷笑一声。 什么侍疾,什么伴驾,说白了,就是把京城里所有够得上品级的勋贵女眷,都召进宫里看管起来。 既是扣做人质,也是一种无声的敲打,警告各家站稳了队,不许私下与慈安宫再有任何往来。 皇帝这一手,玩得又急又狠。 她定了定神,从谢怀瑾身后走出,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婉兮,语速平稳地吩咐道:“我入宫期间,府中大小事宜,便都交由你打理。记住‘守静’二字,凡事多与福管家商议,不可自作主张。拿不定主意的找长风或是你父亲。” 婉兮屈膝应道,眼圈却有些发红:“母亲放心,婉兮省得。婉兮一定守好府邸,等母亲回来。” 沈灵珂不再多言,由着春燕和夏至伺候着,迅速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绣缠枝莲纹的宫装。繁复的衣衫加身,镜中的人儿便褪去了几分闺阁弱质,平添了数分端庄持重。 她走到谢怀瑾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宫中不比府里,外面风声鹤唳,夫君在朝中也要多加留意,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被人抓住了把柄。” 谢怀瑾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满是担忧的小脸,眸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上面用金丝线穿着一个极为复杂的络子。 他将玉佩塞进沈灵珂的手心,用自己的大掌将她的小手合拢握住:“这玉佩你带在身上。若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让宫中相熟可靠的太监,以此为信物,出宫递信给我。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必强撑。” 沈灵珂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那份温热仿佛一直传到了心底,将方才的惊惶都压下去了几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福了一礼,便毅然转身,随着那掌事姑姑向外走去。 马车行得极为平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一路穿街过巷,巍峨的宫墙渐渐在暮色中显露出它森然的轮廓。 朱红的宫门之外,早已停了不少华贵的马车。几十位身着各色诰命服的夫人们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凝重。 安远侯夫人也在其中。她看到沈灵珂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有怨怼,又有几分忌惮,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别过了头去。 沈灵珂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看见她一般,由着春分扶着下了车,便寻了个靠边的位置静静站定。 她知道,此刻多说一句都是错,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不多时,宫中太监传旨,让众夫人入宫。 一行人鱼贯而入,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最终被引到了慈安宫。 殿内香烟缭绕,却盖不住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整个宫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后一身素服,端坐在上首,神色肃穆。见众夫人进来行礼,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都免礼吧。太后需要静养,你们的心意,本宫代为领了。各自去偏殿等候,晨昏之时,随本宫向太后问安即可。” 众夫人齐声应诺,被面无表情的宫女们引着,往偏殿走去。 沈灵珂走过正殿门口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珠帘之后,隐约有一道身影躺在榻上,想来便是太后。只是那帘幕低垂,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也听不见半点声响,倒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玉雕。 偏殿内早已摆好了数十张桌椅,众夫人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落座。 殿内虽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无人敢多言一句,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透着同样的惊惧与茫然。 沈灵珂端坐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指尖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思绪飞速运转。 太后被软禁,皇帝摆明了要借机打压安远侯府一系。此次召集所有诰命夫人入宫,既是敲山震虎,也是一次彻底的政治站队。 她必须步步为营,既不能在这场风波里得罪了皇后与皇帝,也不能让谢府被彻底卷入这趟浑水之中。 正思忖间,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随即,一名小宫女疾步走了进来,屈膝禀报道:“启禀各位夫人,皇后娘娘请谢夫人到正殿说话。” 此言一出,满殿夫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更有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灵珂心中一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缓缓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确保仪态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随着那小宫女,一步一步,沉稳地向正殿走去。 正殿之内,光线比偏殿昏暗了许多。 皇后依旧端坐在原位,见沈灵珂进来,那双凤目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夫人,本宫听闻你掌家有道,将偌大的首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聪慧能干的。” 沈灵珂屈膝行礼,垂眸应道:“皇后娘娘谬赞,臣妇不过是尽己所能,克尽本分,不敢当‘聪慧能干’四字。” “不必过谦。”皇后语气依旧平淡,“本宫今日单独召你前来,是有一事想问你。前些日子,清华郡主在桃花宴上被陛下申斥禁足,转天太后便病倒了。此事,你可有听闻?” 沈灵珂心中咯噔一下。 来了!皇后果然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妇……臣妇略有耳闻。只是宫中之事,臣妇身份低微,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是好事。”皇后微微颔首,语气却陡然一沉,带上了几分审问的意味,“只是本宫听说,你与那被禁足的清华郡主,素有往来,可有此事?”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上首传来,沉甸甸地压在沈灵珂的肩上。她知道,这问题便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都可能引来无穷的后患。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上首的皇后,忽然状似无意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沈灵珂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皇后的目光。 她清楚地看到,皇后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作戏。 两个字,如同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灵珂脑中的迷雾。 她懂了。 陈皇后,这是要让自己陪她作一出戏。 演给这慈安宫内外,无数双盯着这里的眼睛看。 第116章 作戏 那两个字,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灵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皇后真正的意图。 这偌大的慈宁宫,看似平静,实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正藏在暗处,死死地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皇后今日单独召见她,并不是真的要审问什么,而是要作一场戏。 一场撇清谢府与清华郡主干系,同时也是敲打安远侯府一系的戏。 而自己,就是这场戏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 沈灵珂心头电光石火般转过数遭。她指尖摩挲玉佩的力道骤然收紧,那温润触感竟化作几分底气。 上一秒还挺得笔直的背脊,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无形的威压彻底压垮了。 她垂眸敛衽,肩头微颤,似是被皇后陡然转厉的语气惊得慌了神: “娘娘明鉴……” 沈灵珂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瑟缩与惶恐,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臣妇与清华郡主……确曾有过一面之缘。” 她这话音刚落,殿外便似有微风拂过窗棂,带起帘幕轻晃,映得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将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拉扯得摇摆不定。 皇后凤目微眯,指尖的杯盖在盏沿上轻轻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面之缘?本宫听闻,清华郡主曾多次派人在首辅府外徘徊,可有此事?” 那语气,严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降罪。 “确有此事。” “大家都知,清华郡主一直都爱慕……,故而多次派人守在府外,打探消息……” 沈灵珂缓缓抬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经迅速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语气却愈发恭谨,带着一丝哭腔,将一个被无辜牵连、后知后觉感到恐惧的无助夫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后定国公府的桃花宴上郡主还多次关心夫君来着……可谁知……谁知郡主竟会遭此变故!” 她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仿佛是真的被吓坏了。她抬起袖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神色间满是惶恐与无措。 “臣妇如今想来,只觉得后怕不已。若早知郡主竟是这般……这般会触怒陛下之人,臣妇说什么也不敢和郡主“搭话”,更不敢在桃花宴上那般了。都怪臣妇自己糊涂,不该为了婉兮被害那点小事,就去查东查西,平白招惹了这许多是非!”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又合情合理。 既承认了与清华郡主有过来往,又将起因归咎于自己“糊涂”,为了查家中小女被害的“小事”,才不慎与郡主有所牵扯。这不仅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还顺带着往清华郡主身上泼了一盆“主动结交”的脏水。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在那里“真情流露”,半晌,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语气也随之缓和了些许。 “你倒还算老实。”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外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病倒,陛下心烦,宫中诸事都需格外谨慎。清华郡主行事孟浪,冲撞了龙颜,本就是她咎由自取。你既然与她并无深交,往后便更该懂得避嫌才是,莫要再被什么人牵连了去。” 这话,既是给沈灵珂的“赦免令”,也是给宫外那些势力的“警告书”。 “臣妇谨记娘娘教诲!” 沈灵珂如蒙大赦,深深地叩首下去,额角几乎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臣妇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断绝与所有不安分之人的往来,一心侍奉夫君,打理家事,绝不再给娘娘、不给陛下添任何麻烦!” “嗯。”皇后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起来吧。本宫召你前来,不过是想问个明白。你是首辅夫人,身份尊贵,当知晓这其中的轻重利害。” 她放下茶盏,那双威严的凤目里闪过一丝示意。 “回去吧,在偏殿好生待着,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谢娘娘恩典。” 沈灵珂缓缓起身,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只是转身离去时,袖中紧握玉佩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她沿着来时的路,缓步走出正殿。 殿外的夜色不知何时变得更浓了,宫灯摇曳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恍若水中浮萍,看似柔弱无依,却在暗处扎下了自己的根基。 当她回到偏殿时,满殿夫人的目光依旧如同胶水一样粘在她的身上。 只是那份幸灾乐祸的味道淡了许多,反而添了几分探究、不解,甚至是……忌惮。 沈灵珂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用以掩饰自己还未完全平复的心跳。指尖依旧下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羊脂玉佩。 她知道,方才那出双簧,算是暂时瞒过了众人,也成功地向皇帝和皇后递上了一份“投名状”。 可这慈安宫,就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她们这些被一道旨意召入宫中的有诰命或无诰命的夫人们,不过是笼中的金丝雀。何时能飞出,能飞多远,全看笼外之人的心思。 太后帘幕之后那道死寂无声的身影,皇后话语间的弦外之音,还有谢怀瑾袖中那枚玉佩所承载的沉甸甸的托付…… 这一切都让这场看似平静的“侍疾”,变得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她正思忖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该如何走,忽闻偏殿之外,传来一声太监尖细拉长的唱喏声,似乎是又有新的旨意传来。 沈灵珂心头一紧,猛地抬眸望向殿门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深夜里的再一次传召,又将在这座压抑的宫殿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117章 安神 唱喏声未落,便见日间那名掌事姑姑引着小太监,端着黑漆托盘缓步而入。 托盘上覆着明黄锦缎,边角绣着缠枝莲纹,虽未掀开,却已让殿内愈发凝重的气氛,几乎凝结成冰。 宫中深夜传物,向来非福即祸。 “皇后娘娘有旨。” 姑姑声音打破沉寂,目光如尺,一寸寸扫过殿内众位夫人的脸。 “太后凤体欠安,需凝神静养。然长夜漫漫,恐众夫人在偏殿寂寞,特赐安神汤一剂,各位夫人饮下后,也好安心歇息。” 话音一落,几名小太监便上前一步,掀开锦缎,将托盘上一碗碗盛在白玉碗里的汤药,依次分到各人身前的案几上。 汤水温润,氤氲着淡淡的百合香气,看似平和无害。 可殿内夫人们脸上的血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个个盯着面前的白玉碗,如临大敌。 安远侯夫人捏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音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后娘娘倒是体恤,只是这安神汤,喝了当真能安神?”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立刻激起了一圈涟漪。 “是啊,深夜饮汤,恐伤脾胃……” “我等在此静候便是,不敢劳烦娘娘挂心。” 附和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疑虑和抗拒。 掌事姑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张原本还算和气的脸,此刻冷得像块冰。 “侯夫人说笑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钉在安远侯夫人的脸上。 “此汤是御膳房按皇后娘娘的吩咐,用了上等补品精心熬制,何来不妥?太后病重,宫中规矩森严,各位夫人若是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怀疑娘娘的一片心意,还是怕这汤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重,尾音拖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夫人脸色骤变,一个个垂下头,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沈灵珂端着那只白玉碗,指尖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润。那股萦绕在鼻尖的百合香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安神药石中常用的成分,并无大碍。可用量若是稍多一些,便会让人昏沉嗜睡,人事不知。 她心中瞬间了然。 皇后这是要让她们个个都沉沉睡去,彻底断绝她们在夜间私相往来、传递消息的任何可能。 就在此时,安远侯夫人忽然将手中的白玉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汤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臣妇身子素来康健,从不沾汤药,无需什么安神汤。再说了,深夜饮药,若是扰了脾胃,反倒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好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径直看向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 “谢夫人是首辅夫人,想必心思通透,见识不凡,不如你来说说,这汤,咱们是喝,还是不喝?”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安远侯府本就与谢府立场微妙,如今太后被软禁,侯夫人此举,显然是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逼她当场站队。 喝了,便是彻底顺从皇后,与慈安宫一系划清界限。 不喝,便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皇后发难的借口,当场就能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 这是一个死局。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看安远侯夫人,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侯夫人此言差矣。” “皇后娘娘赐汤,是体恤我等在此长夜难捱,更是怕我等心绪不宁,万一闹出什么动静,惊扰了太后静养。这汤是御膳房所制,有娘娘亲自坐镇,岂会有半点不妥?”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安神汤,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动作从容不迫。 “我虽不是什么正经的诰命夫人,但也是懂得食君之禄,当尽人臣之责的道理。如今太后病重,陛下与娘娘心中忧愁,我等为人臣妇,岂能因一己之私念,辜负了娘娘体恤下情的一片苦心?” 话音未落,她便仰起头,将碗中那微苦的汤药一饮而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神色坦然得仿佛喝的不是什么安神汤,而是琼浆玉液。 汤药入喉,微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果然有安神定气的功效。 殿内众人见她如此,脸上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几位心思活络的夫人立刻反应过来,当即端起碗,有样学样地一饮而尽,口中还不住地称赞: “谢夫人说得是,娘娘一片好意,我等怎敢推辞?” “这汤味道醇厚,想来是用了好些名贵药材,多谢娘娘恩典。” 安远侯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她看着沈灵珂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气得浑身发抖。 她本想借此发难,将沈灵珂架在火上烤,却没想到,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不仅如此,沈灵珂还顺势捧了皇后,将自己衬托成了一个不识大体、辜负圣恩的蠢妇,更是用一番大道理,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若是她再执意不喝,那便是公然抗旨,坐实了方才掌事姑姑那顶“怀疑娘娘”的大帽子。届时皇后追责下来,安远侯府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权衡再三,侯夫人只得咬碎了银牙,端起那碗汤,闭着眼睛,像喝毒药一般,愤愤然地饮了下去。 其余还在观望的夫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不多时,偏殿内数十碗安神汤,便都见了底。 掌事姑姑见众人喝完,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她吩咐小太监上前来收了碗碟,又公事公办地交代了一句。 “娘娘说了,饮下汤药后,各位夫人便各自安歇,夜间不得随意走动。若有要事,可吩咐门外当值的宫女通报。”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夫人。 偏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是这一次,空气中除了挥之不去的药味,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 安远侯夫人坐在原位,狠狠地剜了沈灵珂一眼,那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沈灵珂却恍若未觉,只是闭目养神,指尖依旧在袖中,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汤药的效力渐渐发作,殿内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声。不少夫人已是眼神迷离,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沈灵珂也觉得眼皮发沉,可她的脑中,却因为那丝苦杏仁的味道,反而愈发清醒。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际,忽然感觉有人用脚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裙摆。 沈灵珂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缓缓睁开眼。 借着殿内微弱的烛火,她瞥见斜对面坐着的忠勇伯夫人,正对着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夫人垂在身侧的手中,正悄悄捏着一枚小巧的银簪,簪头的样式,是一朵雕刻得极为精细的梅花。 那是……谢怀瑾曾与她提过的,暗中联络忠勇伯府的信物! 沈灵珂心中一动,面上依旧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身子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裙摆微微掀开些许。 忠勇伯夫人见状,趁着众人昏沉之际,悄悄将那枚银簪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一推,将簪子推到了沈灵珂的脚边。 沈灵珂顺势将银簪踩在脚下,再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俯身将簪子拾了起来,迅速藏进了宽大的袖中。 就在此时,安远侯夫人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谢夫人,夜深了,你还在折腾什么?” 沈灵珂抬起眼眸,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声音慵懒地答道:“侯夫人说笑了,许是这汤药的效力发作,浑身燥热,有些坐不住罢了。” 她揉了揉眉心,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时候不早了,夫人也早些歇息吧,免得明日精神不济,误了向皇后娘娘问安的时辰。” 安远侯夫人狐疑地盯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异样,只得冷哼一声,悻悻地别过了头去。 沈灵珂暗自松了口气,将那枚银簪在手心里攥得更紧了些。 簪头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燃起了一丝灼热的希望。她知道,这枚银簪的背后,定然藏着谢怀瑾递进来的消息,也藏着破解当前困局的关键。 可就在她准备借着起身如厕的机会,去查看银簪上到底藏着什么讯息时,偏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名宫女惊慌失措的呼喊! “不好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凤体突发恶疾,皇后娘娘请各位夫人即刻到正殿候命!”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驱散了所有人的睡意。 众夫人脸色煞白,纷纷从座位上惊起,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沈灵珂心头猛地一紧,握着银簪的指尖,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微微颤抖起来。 太后病危? 这场风波,终究还是朝着最凶险,也最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第118章 秘密 尖叫划破了偏殿的宁静。 原本昏昏欲睡的夫人们被吓得一个激灵,全都清醒了过来,安神汤带来的困意瞬间消失,心里只剩下恐惧。 “太后……太后怎么了?” “快!快去正殿!” “天哪,这可怎么办!” 议论声和衣物首饰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刚才还端庄的夫人们,此刻都变了脸色,乱成一团的涌向殿门。 沈灵珂站在人群里,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银簪,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太后病危?怎么会这么巧? 刚饮下安神汤,太后便突发恶疾,这巧合未免太过刺目,沈灵珂心想,这到底是病情真的恶化了,还是皇后与皇帝在作戏? 沈灵珂感觉心口一阵狂跳,但脑子却转的飞快。 不管太后的事是真是假,现在正殿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后身上,这也许是她查看银簪上讯息的机会。 想到这,她不再多想,跟着慌乱的人流走向正殿。 一进正殿,一股混杂着汤药和熏香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让人想吐。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刚才更压抑。 皇帝身着明黄常服,脸色铁青的立在珠帘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帘后昏暗的床。 周身气压低沉,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皇后侍立一旁,鬓边玉钗斜斜欲坠,泪痕未干的脸上,焦灼与哀戚恰到好处地交织着,正低声向老太医问询,语带哽咽,时不时抬袖擦一下眼角。 几名太医神情凝重的进进出出,看样子是束手无策。一盆盆暗红血水被太监们和宫女端出,在青砖上洇开点点残红,触目惊心。 安远侯夫人甫一踏入殿门,便腿软瘫倒,哭喊起来:“太后!娘娘!您醒醒啊!” 她这一哭,其他人也跟着哭嚷起来,场面顿时更乱了。 “肃静!” 皇帝猛地转身,低吼了一声。 低吼一声,声虽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所有人瞬时噤声,纷纷跪倒在地,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唯有侯夫人肩头仍在颤抖,迎上皇帝满含厌憎的目光,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凌迟。 沈灵珂趁这乱劲,悄悄往殿角蟠龙金柱后挪去。柱身粗壮,雕纹繁复,恰是个视线死角,昏暗光影将她身形掩了大半。 她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飞快取出了那枚银簪。 簪身冰凉,梅花簪头在昏暗光线下透着冷光。她学着看过的法子,用指甲掐住簪头和簪身的连接处,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簪头应声旋开,露出了中空的簪身。 沈灵珂抓紧时间,将簪口朝下,在手心轻轻一磕。 一卷被捻成米粒大小的纸条,从簪身里掉了出来。 心突突狂跳,沈灵珂屏住呼吸,飞快扫过殿内,见众人注意力皆在皇帝与帘后龙床,才小心翼翼将纸卷展开。纸上极小的字迹,无称呼,无落款,唯有短短十余字: 借着柱子缝隙透出的一点烛光,沈灵珂看清了那行字。 ——卢氏产时血崩非天命,李妈妈乃敌党细作,速查其根源。 短短十几个字,让沈灵珂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卢氏…… 那是谢怀瑾的发妻,谢长风、谢婉兮的生母,卢氏! 产时血崩……不是天命?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沈灵珂的心脏猛的一缩,几乎喘不上气。 谢怀瑾的第一任妻子,那位温柔的范阳卢家嫡女,不是死于难产,是被人谋杀的! 这个发现让沈灵珂全身的血都像是凉了。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后半句话。 李妈妈是敌人的细作! 李妈妈…… 就是那个仗着是卢氏奶娘和陪嫁,在府里作威作福,给谢婉兮灌输“女子无才便是德”“克父克兄”的李妈妈! 她……她竟然是敌人安插的细作! 无数线索在这一刻连了起来。 怪不得李妈妈一个下人,敢那么对待小姐谢婉兮。 怪不得她要把谢婉兮教成一个什么都不懂、胆小怕事的人。 怪不得她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 之前,沈灵珂只以为那是个被惯坏了的刁奴。现在想来,这背后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人发冷的真相! 谋杀主母,再教废小姐! 这是要从根子上毁掉谢家下一代的阴谋! 李妈妈是细作,那指使她的“敌党”又是谁? 是与谢家立场相悖的安远侯府? 是帘后生死未卜的太后? 还是藏在朝堂深处,更隐秘的势力? 想到这里,沈灵珂感到一阵寒意,在这闷热的暖殿里,竟然打了个哆嗦。 她嫁入谢家,原以为不过是周旋于朝堂纷争与夫妻情分之间,只求安稳度日。 却不知这座看似光鲜的首辅府邸,竟埋着一桩横跨十余年的血腥阴谋,而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步步惊心的陷阱。 一想到,发生在卢氏身上的事,未来某日是不是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沈灵珂用力攥紧拳头,那张小纸条被她死死捏在掌心,快要被手心的冷汗浸湿。 她猛的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珠帘后那个看不清死活的身影。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是死是活,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太后倒下后,藏在暗处的人肯定会有动作。她手里这张小纸条,就是能把这些人揪出来的东西。 但这东西太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簪身,旋紧簪头,然后悄悄把银簪重新插回头上。 只是无人瞧见,她低垂的眼眸里,昔日的从容温婉已褪去大半,留下的是那惊涛骇浪后的沉静与锐利。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从柱子后走出,重新跪回人群里,低着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19章 太后薨 正殿的死寂未及三刻。 珠帘后陡起一声太医的惊呼,紧跟着便是瓷碗碎裂的脆响,如冰棱砸破寒潭。 皇帝身形一僵,铁青的面庞瞬间褪尽血色,踉跄着退了半步,幸得皇后及时扶住。“陛下,节哀……” 皇后话音未落,泪已潸然。 一个老太医连滚带爬的从珠帘后奔出,双膝跪地,嘶哑的嗓音带着颤音。 “陛下,娘娘……太后她……薨了!” “薨了”两个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低低啜泣,哭声便如潮水般蔓延,很快成了满堂哀嚎。 安远侯夫人发出一声尖叫,直挺挺的昏了过去。 “母后——!” 皇帝发出一声悲痛的呼喊,甩开皇后的搀扶,跌跌撞撞的冲向珠帘后面。 那背影里的悲恸,竟让满殿哭声都矮了三分。 整个慈安宫,一时间充满了哭声。 沈灵珂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垂着头,任由周遭的哀戚将自己裹挟。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唯有纸条上那句“卢氏产时血崩非天命”在反复回响。 太后死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另一个属于谢府,尘封了十多年的血案,却在她面前,揭开了一个骇人的角落。 她不敢想,谢怀瑾得知此事时,会是何等模样。 那个向来沉稳如渊的男人,纵是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应对。 可这桩事,关乎他的发妻,关乎他的女儿。 这不是朝堂上的博弈,不是算计人心的权谋,而是一把刀,直接捅向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钟声被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重悠远,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国丧开始了。 皇帝和皇后需要主持大局,自然没空再理会她们这些被请来的夫人。 一名掌事太监哑着嗓子上前,宣布她们可以各自回府,准备入宫吊唁。 众人哭哭啼啼的相互搀扶着,逃离似的离开了这座宫殿。 沈灵珂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到谢府的马车上,春分见她脸色惨白,神思恍惚,只当她是受了惊吓,担心的问道:“夫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喝口热茶?” 沈灵珂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 往日热闹的街道,此刻因为国丧的消息,显得格外冷清。 她回府了。 可她心里却比在宫中时,更加沉重。 五味杂陈……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她要亲自将那个可怕的消息,告诉谢怀瑾。 马车在首辅府门前停下。 福管家早已带着下人等在门口,见到沈灵珂平安回来,那张一直紧绷的脸,才松弛了几分。 “夫人,大人在书房等您。” 沈灵珂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向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烛火摇曳。 她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穿着藏青色常服,挺拔却透着几分疲惫,立在窗前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沙哑。 “回来了。” “嗯。” 沈灵珂应了一声,缓缓走到他身后,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谢怀瑾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目光微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宫里……顺利吗?” “不顺利。” 沈灵珂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她缓缓抬起头,从发髻上取下那枚梅花银簪,递到他的面前。 “忠勇伯夫人给我的。”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银簪上,神色一凛。他接过簪子,旋开簪头,取出里面卷着的小纸条。 当他展开纸条,看清上面那行字时,沈灵珂清楚的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具身躯,刹那变得僵硬如石。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沈灵珂甚至能听到他因为震惊而停滞,又在下一秒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小纸条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飘落,无声的落在地上。 他缓缓松开她,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不信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痛自责,在他眼底交替闪现。 “非天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的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 沈灵珂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痛,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夫君……” 谢怀瑾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他反手握住她,力道大的快要捏碎她的骨头。 “李氏……”他一字一顿,那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杀意。 沈灵珂强忍着手腕的剧痛,急声说道,“夫君,你先冷静!纸条上说,要速查其根源。那时为了婉兮,误打误撞,我们将李氏处置了,应是打草惊蛇了,现下更应该冷静,不然她背后之人,就再也查不着了!” 谢怀瑾闭上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你说得对。”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书案前,亲手研墨。 “国丧期间,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卢氏的旧物,一直封在府中旧院。不日,我便让你以整理婉兮母亲遗物为由,在太后发丧后,我打开那座院子,细细调查。” 他抬起眼,看向沈灵珂,目光深沉。 “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晓。” “我会亲手揪出来!你不用担心步卢氏后尘。” 第120章 西院 国丧首日,天色阴沉。 压得整个京城喘不过气来。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素白幡旗随风簌簌,巡逻兵士的靴声踏在青石板上,沉郁如鼓,间或夹杂着纸钱被风卷过的细碎声响,一派萧索。 而古来皆视腹中胎儿为社稷根本、家族延续的指望。 灵堂之内,烛影幢幢,哭声震瓦,阴气未免过重;再者守灵需彻夜不眠,忍饥寒、劳心神,于孕妇身子大碍,于胎儿更有不祥之虞。 便是宫规再严,到了这桩事上也需变通。 沈灵珂因“怀有身孕”,故而无需进宫守灵! 此时,谢府 沈灵珂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她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倦意,看着像是在宫里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春分,”她放下青瓷勺,声音很轻,“去跟福管家要西院的钥匙。” 春分愣了一下:“夫人,西院那处……不是封了近八年,从不许人近前的么?” “嗯,”沈灵珂淡淡的应了一声,看着窗外萧瑟的院子,“夫君说了,婉兮也大了,该理一理她母亲的旧物,留个念想才是。” 这话四平八稳,无可指摘。 春分不敢多问,敛衽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不多时,便见福管家捧着一串黄铜钥匙,躬身跟着进来,神色比往日更添了三分恭敬。 “夫人,”福管家躬身行礼,神色比平时更恭敬了些,“大人有令,西院诸事,全凭夫人您做主。” 沈灵珂颔首起身,裙摆扫过凳脚,悄无声息:“有劳福管家,带几个得力的下人,随我过去吧。” 西院原是谢府最偏僻的一角,早已被岁月埋得快没了痕迹。 院门前青砖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一把生锈的铜锁,将那扇掉漆的木门锁得严严实实的,锁芯里怕是都积了八年的尘。 空气里有股陈旧发霉的味道。 福管家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咔哒”一声,那把睡了多年的老锁应声而开。 两个家丁正准备上前推门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安静。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卢氏的另一个妈妈——邹妈妈,这个当年在卢氏过身后,主动提出要去修缮处做苦力的妈妈,现在正提着裙裾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张脸上满是惊慌。 她几步冲到门前,张开双臂,死死的挡在门口。 “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沈灵珂,“这西院是先夫人的故居,先夫人去世后,老爷就下令封了,不许任何人打扰!您……您怎么能自己打开?这……这是大不敬啊!” 她话说得又急又快,嗓门也提得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灵珂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 “邹妈妈,”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我方才说过了,是夫君的意思。他觉得婉兮年纪大了,该多了解一些她生母的事。让她看看母亲的旧物,于她也是个念想。” “那也万万不可!”邹妈妈想也不想便反驳,语气尖利,“大小姐身子弱,心思重!见了这些旧东西,要是伤心过度,伤了身子怎么办?夫人您是继母,怎么能这么不为大小姐着想!” 这话得歹毒,既暗指沈灵珂不怀好意,又故意用“继母”二字挑拨她与谢婉兮的关系。 后面的春分等下人听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沈灵珂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灵珂不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邹妈妈,你是在教我如何当家理事吗?上个教我当家理事的李妈妈……”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邹妈妈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了大半。 她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可不是卢氏那般柔弱可欺。 “奴婢……奴婢不敢……”嘴上说着不敢,身子却依旧死死挡在门前,半步不肯退让。 “你敢。”沈灵珂缓缓上前,离她不过三步之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尘封的木门上,声音渐渐悠远。 “你不但敢教我做事,还敢质疑夫君的决定。婉兮性子胆小,不爱与人亲近,便是因着对生母毫无记忆,心里总缺了块底气。让她面对过去,或许会痛,但痛过之后,才能真正站直了身子。” 她顿了顿,眸色转冷,重新看向邹妈妈:“为母则刚,想来卢姐姐在天有灵,也盼着女儿能坚强些,而非一辈子依附他人。夫君的命令,府中无人敢违。邹妈妈是先夫人身边的老人,这个道理,还用我再细说么?” “还是说,这院子里,藏着什么你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最后一句,她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邹妈妈的心里。 邹妈妈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惊慌再也藏不住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管家,”沈灵珂不再看她,淡淡的吩咐,“推门。” “是,夫人。” 福管家一挥手,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人一边,用力的把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响声。 一股尘土和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透进来的光里上下飞舞。 邹妈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地退了两步,面如死灰,瘫软在一旁。 沈灵珂看都没看她一眼,提起裙裾,第一个踏入了那座被封了多年的院子。 院里很破败。 杂草疯长,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一架秋千孤零零地悬在廊下,绳索早已朽烂断裂。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便“呼啦呼啦”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一切都停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凝固成了一幅萧瑟的旧画。 沈灵珂推开正屋的门,檐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所有家具都盖着厚厚的白布,布上积了寸许厚的尘,也挡不住那股沉沉的死气。 “春分,”沈灵珂的语气很平静,“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仔细翻找。但凡带字的纸页,无论是书信还是药方,都不许遗漏。” “是。” 春分应下,带着两个丫鬟,开始小心的掀开白布,打开一个个樟木箱子。 沈灵珂并未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地扫过屋里的每一处。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上面,摆着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 她走上前,用指尖轻轻拂去匣子上的灰尘,露出了上面精致的云纹。 就在她准备让春分找找钥匙时,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贴在破窗户边,朝里面偷看。 是邹妈妈。 沈灵珂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故意拿起那个红木匣子,放在手里细看。 “这匣子倒挺别致,”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窗外的人听见,“也不知道卢姐姐当年都放了些什么宝贝在里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匣子的锁扣上摸来摸去,好像在研究怎么打开。 窗外那个人影,在听到“匣子”两个字时,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接着,沈灵珂就听到一阵非常轻微、慌乱的脚步声,正朝着院子深处跑去。 她不动声色的放下匣子,对春燕使了个眼色。 “春分,你亲自去看看,这院里还有什么漏掉的角落。” 春分很聪明,立刻明白过来,悄悄的退了出去,顺着那脚步声的方向跟了上去。 沈灵珂则转过身,继续指挥其他丫鬟翻找箱子,好似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春分匆匆回来了。 她走到沈灵珂身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夫人,奴婢瞧见邹妈妈……在后院那口枯井旁,挖出了一个锦盒!” 第121章 信(一) “锦盒?” 沈灵珂目光骤凝,往日里静如秋水的眼眸,终是漾起些微波澜。 她放下妆匣,快步走出正屋。 后院角落里,一口枯井寂然伫立,井口覆着块青石板,边缘爬满了苍绿苔藓,沾着些湿润泥土,显是才动过的。 邹妈妈正双膝跪地,双手满是泥污,怀里紧紧搂着个半露的锦盒,神色惊惶得如同丢了魂,正要往土里再埋。 待见沈灵珂带着春分、福管家一众出现在身后,那张本就煞白的脸,霎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竟比井边的青苔还要青几分。 “夫……夫人……” 她手一抖,那只刚被挖出来的锦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邹妈妈,”沈灵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让邹妈妈心头一紧,“你在这做什么呢?” “奴婢……奴婢看这里杂草丛生,想……想清理一下……”邹妈妈语无伦次的辩解,眼神躲闪,不敢和她对视。 沈灵珂的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盒子不大,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即使深埋地下,早已污损,依旧遮不住旧时精致。 “哦?”她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倒瞧着,你是想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得再严实些,叫旁人永世寻不着呢。” 她对春分使了个眼色。 春分立刻上前拾起锦盒,用帕子擦了擦表面泥污,呈到沈灵珂面前。 邹妈妈见状反应极大,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似的就要扑上来抢夺。 “不能看!不能看!这东西万万看不得。” 福管家带来的两名家丁早有防备,当即上前将她死死按住,反剪了双手。邹妈妈挣扎不得,只哭得涕泗横流,瘫在地上呜咽。 沈灵珂当着她的面,缓缓地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静静的躺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旁边还有一小瓶药油。 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沈灵珂不懂药理,但她认得其中一味药。那是她在现代时,曾在纪录片里见过的一种有活血化瘀功效,但孕妇禁用,误服便会引发大出血的药物。 而那瓶药油,更是让她心头猛的一沉。 那是催产用的。 先催产,再用上这种药…… 一个可怕的真相,浮现在她脑中。 “不……” 被按在地上的邹妈妈看到盒里的东西,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瘫软下去。 沈灵珂合上锦盒,缓缓转身走回正屋,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上了锁的妆匣。 “把它拿过来。”她吩咐道。 夏至立刻将妆匣捧了过来。 没有钥匙,沈灵珂也懒得再找。 “砸开。” 两个字很轻,语气却冰冷的不容拒绝。 福管家不敢怠慢,接过妆匣稍一用力,便听“咔嚓”一声,锁扣应声而断。 匣子打开,里面是三封用牛皮纸包好的信,静静的躺在丝绒衬底上。 信封早已泛黄,边缘也起了毛,显然有些年头了。 让沈灵珂心头一震的是,三封信上分别用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名字。 谢怀瑾。 谢长风。 小女。 三日后,谢怀瑾才从宫里出来。 国丧期间,他身为首辅,日夜操劳,连轴转了三日三夜,一身官袍沾了风尘,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着青黑。 当他踏入梧桐院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沈灵珂正在廊下等着他。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悬了三日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回来了。” 谢怀瑾几步上前,不顾自己满身的疲惫,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 “嗯,让你久等了。” 沈灵珂知道他时间紧张,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他引至内室。 “夫君,那日我去了西院。” 她一边替他解下脏衣,一边语速很快的将那天发生的事,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修缮处的邹妈妈匆匆赶来,拦着门不让进。我们进去之后,春分发现她在后院的枯井旁,挖走了一个锦盒。” 她说着,将那个从井边挖出的锦盒放在了桌上。 “里面,是能让产妇血崩的药物。”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瞳孔猛的一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沈灵珂没有停顿,又将那个红木妆匣拿了出来,放在锦盒旁边。 “夫君,这是在西院的梳妆台上发现的,您看看。” 谢怀瑾的视线,从那个装着罪证的锦盒,移到了这个装着秘密的妆匣上。 他缓缓的伸出手,打开了妆匣。 当看到里面那三封早已泛黄的信件时,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谢怀瑾三个字,笔迹秀丽,却让他心头一沉。 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卢氏的字迹。 他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信纸。 屋内光线昏暗,他几乎屏着呼吸,将信纸凑到眼前。 随着目光逐字逐句的往下移动,他那张向来平静的脸,渐渐没了血色。 看清信里的全部内容时,他整个人僵住了,呼吸猛的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信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才将那封信递给身旁的沈灵珂。 沈灵珂接过信,垂眸看去,只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唰”的一下变的惨白。 等她看完最后一句,反应几乎和谢怀瑾刚才一模一样。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一股寒意从两人心底升起,冷汗浸透了后背。 第122章 信(二) 沈灵珂回想到刚才看的信,信上的字迹秀丽,笔锋却透着一股决绝。 沈灵珂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夫君台鉴: 得嫁与君,实乃妾身此生莫大之幸。自归谢府,君待妾身温润体贴,恩义相照,原盼与君白首偕老,共抚儿女长成,怎奈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 妾身怀六甲之时,外出参加宴会偶然间窥得一桩惊天秘辛——皇后当年尚是太子妃时诞下的男婴,原非早夭,竟尚在人世!只是被人用死婴替换。按序齿论,此子今后当为皇长子,占嫡占长,关乎国本。妾本欲暗中访查,待水落石出之日再向夫君细禀,岂料世事诡谲,未及查明,便察觉府中邹妈妈、李妈妈早已被人收买,行踪言语处处透着诡异。妾身惊惶之下,只得将此事暂且按下,不敢轻举妄动,惟恐打草惊蛇,累及家人。 然妾身终究低估了人心险恶。临盆生女之日,那李、邹二妇竟勾结外人,在汤药中动手脚,致妾产后血崩,回天乏术。弥留之际,恰逢闺中密友忠勇伯夫人前来探望,妾身强撑最后一丝气力,将随身那支银簪交付与她,嘱其日后寻得良机,转交夫君,或可助夫君追查真相。 妾身命薄,此生最大憾事,莫过于未能为夫君分忧,未能护儿女周全。妾身唯有一愿:待妾身过世后,夫君若续弦,万望嘱咐新夫人,善待我那一双可怜的孩儿,勿使他们受半分委屈。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夫君珍重,愿君岁岁平安,儿女康健、儿孙满堂。妾在九泉之下,亦会为夫君与孩儿们祈福。 妻卢氏绝笔 一个连当今皇帝都不知的真相,就藏在这几封薄薄的信纸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怀瑾僵在原地,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青筋暴起。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夫妻二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中交错起伏。 良久,谢怀瑾才有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将那张写满了惊天秘密的信纸折好,动作珍重地重新放回了信封之中。 再抬起眼时,他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转为一片冰冷的寒意。 这件事图谋太大,竟是以江山为棋盘,以皇权为赌注。 卢氏的死,女儿的遭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夫君……” 沈灵珂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戾气,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掌。 谢怀瑾的身子微微一震,低头看向她。 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目光,他眼中的冰寒才稍稍融化了些,反手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别怕。”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扶着沈灵珂在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冷汗沾湿的碎发。 “此事,事关国本。” 谢怀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如果卢氏所言非虚,那么,换掉皇子之人,其心可诛。这么多年过去,对方的势力必然已经渗透朝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慎之又慎。” 沈灵珂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心高高悬起。 她知道,从看到这封信开始,他们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风波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等会便进宫,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皇上。”谢怀瑾沉声道。 “现在?”沈灵珂有些惊讶。 天色已晚,宫门早已落锁,而且,这件事……直接告诉当今圣上,真的好吗?万一…… 谢怀瑾看出了她的疑虑,目光深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这件事,瞒不住,也绝不能瞒。皇上他登基十载,勤于政事,心系百姓,是一位明君,却被歹人蒙骗,在眼皮子底下换走嫡长子。” “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也只有他,有能力调动整个国家的力量,去查清这桩旧案。” 他的话语中,透着对当今圣上为人的基本信任,也透着一个首辅的政治判断。 将这个难题,交给最该头疼的人,才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 “你在家好好休息,守好我们的家。”谢怀瑾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温柔,“外面的事,都交给我。你无需多想,安心等我回来。” 沈灵珂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惊天变故面前,依然能迅速冷静下来,扛起一切的男人。 她那颗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迹般地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好!” 她望着谢怀瑾:“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夫君不必为我担忧,我自会保重自身,也定会守好这个家,等你查清真相,也可告慰卢氏的在天之灵。” 作为女性,她如何不同情卢氏,只因无意间窥得一桩秘事而丢了性命。 成为两个孩子的继母后,她如何不明白这两个孩子多渴望有母亲疼爱…… 沈灵珂心里的千回百转。 谢怀瑾自然不知,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从衣架上取过一旁的官袍外衫,动作利落地穿上。 当他重新系好腰带,转过身来时,那个温润的丈夫已经消失不见,又恢复成了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决的内阁首辅。 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影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第123章 信(三)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前,守卫见到谢怀瑾的腰牌,不敢怠慢,沉重的宫门在深夜里为他一人缓缓打开。 御书房偏殿之内,灯火通明。 当今天子喻崇光白天因为太后的丧礼没来得及批阅,现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皇上,谢大人求见。” 贴身伺候的司公公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 喻崇光批阅奏章的朱笔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谢怀瑾? 今天下午不是才特许他回家休整,安抚新妇,怎么三更半夜又跑进宫里来了? 这位首辅大人行事素来沉稳持重,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 喻崇光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 “宣。” 一个字,沉稳有力。 谢怀瑾一身官袍,面容冷峻,步履匆匆地走入殿内,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凝重了几分。 “臣,谢怀瑾,叩见皇上。”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却透着不同寻常的紧绷。 “起!” 喻崇光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如炬,落在自己这位左膀右臂的身上。 却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往日从容。 没有多余的寒暄,谢怀瑾直入主题:“启禀皇上,臣有万分紧急之事要奏,事关重大,需屏退左右。” 喻崇光心头一沉。 能让谢怀瑾用上“万分紧急”四个字,事情的严重性,想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一旁伺候的内侍和宫女挥了挥手。 奴才们鱼贯而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司公公更是个中翘楚,不仅自己退了出去,还无比贴心地从外面将殿门轻轻合上,亲自守在了门外,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君臣二人。 四下无人,谢怀瑾撩起官袍,双膝跪地,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了下去。 不等喻崇光发问,他便从怀中,极为珍重地取出了一封信。 那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皇上,此物乃微臣续弦之妻沈氏,在为亡妻卢氏整理遗物时,于一妆匣锦盒中偶然发现。” “信中所述之事,骇人听闻,臣不敢擅专,特呈圣览。” 谢怀瑾双手高举,将信奉上。 喻崇光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卢氏的遗物?一封信,能有什么骇人听闻之事?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起身走下御阶,亲自从谢怀瑾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入手轻飘飘的,却似有千钧重。 喻崇光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上面那娟秀而决绝的字迹上。 开头的几行,只是卢氏对丈夫的一些寻常叮嘱。 可越是往下看,喻崇光脸上的平静神色便寸寸龟裂。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握着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信上写道,卢氏一次参加宴会,偶尔窥得十三年前,他尚是太子,皇后还是太子妃。 皇后临盆那日,诞下的,分明是一个健康的男婴! 不是死胎! 不是那个浑身青紫,连哭声都未曾发出过的死婴! 是活的! 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与皇后的嫡长子,是活着的! 只是被人,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死婴,给换掉了! “轰!” 喻崇光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年,自己被父皇派往江南巡查水利,心急如焚地赶回京城时,看到的却是躺在冰冷襁褓中的婴儿尸体,和哭到几乎昏厥过去的皇后。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是他满怀期待,日夜期盼的嫡长子! 丧子之痛,如跗骨之蛆,困扰了他十三年。 当年,这事几乎将他和皇后彻底击垮。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意弄人,是他的孩儿命薄。 却从没想过,这背后,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在戒备森严的东宫,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换走了他的亲生骨肉! 好大的胆子! 好狠的手段!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喻崇光的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全身。 那股怒意是如此的汹涌,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又像是坠入了冰窟,冷得刺骨。 是谁?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有这么恶毒的心肠? 在皇宫里,能瞒天过海,办成此等大事的人,屈指可数。 一个名字骤然浮现在喻崇光的脑海中。 太后! 安远侯府! 除了她,还能有谁! 那个女人,为了让她的亲生儿子,皇十一子肃亲王喻崇礼能够登上大位,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这些年,她和安远侯府一党,在朝中培植党羽,处处与自己作对,他早就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她的手,竟然在十三年前,就伸向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喻崇光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怪不得,真是怪不得。 若不是后来肃亲王喻崇礼自己不争气,突然染了恶疾,一命呜呼,自己这个皇位,怕是早就坐不稳了!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太后!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安远侯府! 喻崇礼死得,当真一点不冤! 他的好嫡母,死得也不冤! 喻崇光猛地收回思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但很快,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狂喜与期盼取代。 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 那他的孩子,那个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儿,还活着? 他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燎原的野火,烧遍了他的整个心脏。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期盼,夹杂着无尽的酸楚与悔恨,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缓缓地抬眸,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谢怀瑾。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谢爱卿。” 喻崇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此事,朕交给你。” “动用你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给朕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朕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味道。 “臣,遵旨!” 谢怀瑾重重叩首,领下了这道沉甸甸的密旨。 他从地上站起,躬身后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门再次被合上。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喻崇光一个人。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了龙椅之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良久,良久。 他才对着门外,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 “司礼。” 司公公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候命。 “传朕旨意。” 喻崇光靠在椅背上,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太后一生慈悲,为国为民祈福,不忍因一己之身,过度伤民劳财。原定七七四十九日之国丧,改为二十七日。期满后,即刻发丧下葬。” 司公公闻言,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错愕。 这……这不合礼制啊! 国丧大典,岂是说改就改的? 但他看着皇上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敢问,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奴才,遵旨。” 第124章 原来如此 谢怀瑾领了那道沉甸甸的密旨,躬身敛衽,悄无声息退出了御书房。 宫墙之内便传出一道旨意,恰似惊雷滚过,震得前朝后宫俱是一凛。 太后国丧,由原定的四十九日,减为二十七日。 旨意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礼部的老尚书当场就懵了,气得胡子直抖,颤声道:“国丧乃邦家大典,历朝历代皆有定制,岂容轻易更改?此非违礼,实乃悖孝也!皇上此举,恐遭天下人非议!” 一时间,劝谏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几个平日里最重礼法的老臣,更是直接跪在了殿外,哭声切凄,请求皇上收回成命。 然而,御书房的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喻崇光把所有的奏折尽数留中不发,对殿外的哭谏也置若罔闻,只用这般冷硬的沉默,昭示了不容置喙的决心。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此事蹊跷得紧。 皇上对太后,素来面上是母慈子孝的模样,怎的陡然间生出这般厌弃?这背后,定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天大隐秘。 朝堂上的风波,谢怀瑾没无暇顾及。 借着皇上命他协助宗室敦亲王、礼部和内务府一起操办太后葬礼的由头,他拿到了一份极大的权限,正可顺藤摸瓜。 翌日,敦亲王府。 这位宗室里辈分最高、平日里只爱逗鸟听戏、闲散度日的老王爷,见谢怀瑾一身素服,面色冷淡地立在厅中,身后跟着几位捧着卷宗的下属,不由得愣了半晌,含笑道: “谢首辅今日登门,却是为何?” “王爷。” 谢怀瑾微微点头,直接说明来意,“太后葬仪,关乎皇家体面,为了确保太后葬仪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所有流程都需要严格对照祖宗的旧例。臣奉旨查阅宗人府里,从高祖皇帝开始,所有皇室宗亲的婚丧嫁娶、出生死亡记录,还有子女名录,以保合乎规矩。” 敦亲王眼皮一跳。 查这些干什么?太后的葬礼,跟几百年前的老祖宗有什么关系? 他刚想反驳,却对上了谢怀瑾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那眼神很明确,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敦亲王心里咯噔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手握重权,何必与他硬碰硬?遂摆了摆手。 “查,查吧。”敦亲王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 宗人府这边办妥后,谢怀瑾的下一个目标,是礼部和内务府。 理由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太后一生素尚节俭,葬礼断不可铺张浪费。臣需核对内务府二十年来的采买、支出并人员调动账目,以防有人借国丧之机中饱私囊,也好告慰太后在天之灵。” 内务府总管那张圆胖的脸,瞬时抽搐了几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查二十年的旧账? 这分明是要把内务府翻个底朝天! 可他素来知晓谢怀瑾的手段,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下属们搬走一箱又一箱落满灰尘的旧账本,心疼得如同剜肉。 整个京城官场,都对谢怀瑾这种又快又狠的作风感到不解。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首辅大人,是因为太后去世,太过悲伤,才会这么不近人情,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呛。 却无人知晓,在这场以葬礼为名的行动之下,一张针对十三年前旧事的密网,正悄悄张开。 一连好几天,谢怀瑾几乎就住在了府里,整天埋头在大量的卷宗之中。 宗人府的宗亲谱系,内务府的人事调动,安远侯府的资金往来,一条条看起来互不相干的线索,在他的面前,被一条条理清,慢慢串联了起来。 很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在他眼前。 老肃亲王,喻崇礼。 当今皇上的十一皇弟,已故太后的亲生儿子,清华郡主的生父。 这个人在十三年前,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病故了。 在所有官方记载里,他都是一个体弱多病、不问世事的闲散宗室。 然而,谢怀瑾从安远侯府一条非常隐蔽的账目中,发现了一笔巨额的资金,在十三年前,悄无声息的流向了几个地方。 其中一个,是东宫当年负责皇后接生的那个稳婆的娘家。 另一个,则是肃亲王府暗中豢养着的一批门客。 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 一个被掩盖了十三余年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肃亲王,实则野心勃勃,早在太子时期便有了谋逆之心。 而他的母亲当朝太后,以及其娘家安远侯府,便是他背后最大的靠山。 用死婴换走太子妃所生的皇长子,不过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意在动摇太子根基,为喻崇礼日后夺权埋下伏笔。 怎奈,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全,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动手之际,主心骨喻崇礼却突发急病,一命呜呼。 主心骨一死,所有的谋划都成了泡影。 太后与安远侯府唯恐事情败露,只得暂且收敛锋芒,非但未阻拦当今皇上登基,反倒摆出一副顺从的模样。 为保全实力,他们更是将肃亲王唯一的儿子喻予安,远远打发到其父的封地,做了个远离权力中心的闲散王爷。 这一去,便是十余年。 谁也不知,这位新肃亲王,究竟是真的安于现状,还是在封地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东山再起之日。 至于那个被换走的皇长子…… 谢怀瑾查遍了所有相关的记录,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那个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任何踪迹。 将所有查到的线索整理成册,谢怀瑾再次深夜入宫。 御书房内,依旧是那君臣二人。 听完谢怀瑾的禀报,喻崇光久久未曾言语。 他面上并无半分怒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皇长子的事,查不到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谢怀瑾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查不到,说明对方隐藏得很好,好到连安远侯府的势力都找不到。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反而意味着安全。 “至于我的好侄儿……”喻崇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新肃亲王,喻予安。” “算算日子,他也该到京城,为他祖母奔丧了。” 他抬眼看向谢怀瑾,目光锐利如刀。 “在他自己的封地,是人是鬼,朕看不清楚。可到了京城,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即便藏得再深,也总有露出马脚的一日。” 第125章 肃亲王喻予安 国丧第九日,天色阴沉,一如此刻京城中所有人心头的压抑。 一支从城外浩浩荡荡而来的车队,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 车马仪仗,尽显亲王规制,旗帜上一个斗大的“肃”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新任肃亲王,喻予安,到了。 消息如风过回廊,转瞬便传遍宫城内外。 朝野上下,人心俱是一紧,各怀心思。 这位肃亲王,乃是已故太后的嫡亲孙子,昔年早逝的老肃亲王喻崇礼的独苗。 自老肃亲王病故后,他便被封了王爵,一直在封地,十几年未曾回京。 如今太后薨逝,他作为唯一的嫡孙回来奔丧,本是情理之中。 只是恰逢皇上刚下旨削减国丧仪程, 这节骨眼上他骤然归来,便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倒似投石入静湖,搅得满池波澜。 慈安宫灵堂之内,哀乐低回,香烛氤氲一派肃穆。 喻予安一身缟素孝衣,腰束麻带,身后跟着同样素服的王妃蒋氏和几个年幼的子女,步履沉凝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英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与京城权贵截然不同的悍勇之气,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草原上的鹰。 待见得灵堂正中那具朱漆大棺,喻予安紧绷的面容骤然崩裂,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筋骨,踉跄几步,猛地扑至棺前,双手死死攀住棺沿,整个身子都伏了上去。 “祖母!” 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喊,撕心裂肺,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声音。 “孙儿来迟了!孙儿不孝啊!您怎么就……怎么就这般去了啊!” 他捶着胸口,涕泪横流,额头一下下地磕在冰冷的棺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似全然不知疼痛。 那悲恸的神情,那嘶哑的哭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殿内陪祭的宗室和官员们,看着这一幕,神情各异。 有人被他的孝心感染,跟着抹起了眼泪。 但更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却是心下冷笑。 谁不知道当年老肃亲王和太后想干什么? 这位在封地当了十几年土皇帝的小王爷,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哭得这般惊天动地,究竟是哭给死人听,还是哭给活人看? 喻予安浑然不知到周围那些个复杂的目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厥过去,最后还是被几个内侍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通红着双眼,环视四周,声音沙哑地问道: “本王妹妹清华呢?还有吕家的人,为何不见在此为祖母尽孝?”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瞬时凝固了。 此刻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众人皆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愿接话,生怕惹祸上身。 站在喻予安身后的肃亲王妃蒋氏,适时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柔声劝道:“王爷,许是妹妹身子不适,在偏殿歇息。您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不如先回王府安顿下来,妾身再派人去细细打听便是。” 蒋氏的出现,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她容貌端庄,举止得体,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丈夫台阶,也给了在场众人一个缓冲。 喻予安借坡下驴,对着棺椁又恭恭敬敬行了三叩九拜大礼,方才领着家眷,在一众各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皇宫。 肃亲王府内,府门一关,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喻予安脸上虽有悲恸之色,但更多的是一片阴沉的冰冷。 他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甚至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沿,眼神幽深得可怕。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肃亲王妃蒋氏屏退了所有下人,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爷,妾身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 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她从各处汇总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王爷,妾身已派人打听明白。清华郡主这些年仗着太后与皇家威势,在京中横行无忌,屡次三番寻衅,折辱首辅谢怀瑾的继室谢夫人。”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齿与后怕:“更有甚者,她纵容其子吕浩轩,在那定国公府办的桃花宴上与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女举止轻浮,搂搂抱抱,闹得满城风雨。此事偏被谢首辅家八岁的小女儿撞破,那吕浩轩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起了杀心,亲手将那孩子推入了池塘!” 听到这里,喻予安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什么?” 喻予安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四溅,濡湿了他的素袍袖口。 “那孩子如今怎样了?” “万幸,那位谢夫人不顾自身安危,亲自跳入冰冷的池中,将孩子救了上来,这才算保住了一条命。” “此事当场败露,人证物证俱在。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彻查,结果可想而知。” “清华被废黜郡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其子吕浩轩……秋后问斩的旨意已经下了。至于她的丈夫吕青松,也被贬了职,闭门思过。” 蒋氏说完,整个厅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喻予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 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 那笑声里,并不是对妹妹遭遇的同情,只有冰冷刺骨的嘲讽和愤怒。 “不争气的东西!”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脆响刺耳。 “一个谢怀瑾!为了一个谢怀瑾!这么多年了,她的心思还没断!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搭进去,把整个吕家搭进去,现在连祖母的丧礼都不能参加!真是本王的好妹妹!” 他气得在厅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怒火,并非为清华的罪行,而是为她的愚蠢!为她的不争气! 天下男子何其多,偏偏就看上谢怀瑾。 蒋氏静立一旁,并未劝阻。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此刻让他发泄出来,反倒好些。 许久 喻予安才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王妃,你过来。” 蒋氏依言走到他身边。 喻予安拉着她在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开口。 “你可知,当年祖母与安远侯府,为何那般抬举我那不成器的父亲?” 蒋氏心头一震,她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未深究。 “他们,是想为我父亲,谋那个位置。”喻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只可惜,父王无福消受。他一走,所有的谋划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这些年,我远在封地,所有人都以为我喻予安是个只知享乐的废物。也好,自由自在,倒也快活。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坐如针毡,我本无兴趣。” 他话锋一转,紧紧握住了蒋氏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一丝疼痛。 “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但是王妃,此次进京,凶多吉少。祖母一死,我们肃亲王府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皇上……怕是早就想对我们动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你记着,若皇上真的知晓了当年之事,要对我发难,你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有多远走多远。” “留得性命在,比什么都重要。你要带着孩子们,好好的活着。” 蒋氏看着丈夫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 她反手握住喻予安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妾身,知道了。” 第126章 请罪 夜深人静,肃亲王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蒋氏亲自取过一身素色暗纹朝服,指尖捻着衣料,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夜的沉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眸中皆是了然与牵挂,千言万语,尽付无声之中。 喻予安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府外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一顶小轿,没有丝毫亲王的仪仗,悄无声息地抬着喻予安,直奔皇城而去。 再次来到宫门前,他递上的不再是奔丧的腰牌,而是求见的奏帖。 当奏帖被层层递进御书房时,喻崇光刚刚放下谢怀瑾呈上来的密报,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宣。” 一字出口,未有半分迟疑。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条蛰伏多年的鱼,终究是自己跳上岸来了 喻予安走进御书房时,整个大殿空旷得吓人,只有皇帝一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那背影,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沉重。 “罪臣喻予安,叩见皇上。” 喻予安没有丝毫迟疑,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一个响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没有自称“臣侄”,而是“罪臣”。 这两个字,让喻崇光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堂侄身上,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的压力。 “罪从何来?” 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喻予安抬起头,脸上没有了白日里在灵堂的悲恸,也没有了私下里的阴沉,只有一片坦然,一种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坦然。 “罪臣,为先人请罪。” 他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罪臣自幼生长于封地,对京中之事知之甚少。但罪臣不傻,此次回京,耳闻目睹,清华之愚蠢,吕家之败落,祖母之身后凄凉,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 “罪臣斗胆,私下查探,方才隐约知晓,十三年前,父王与祖母,曾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九族。” 他说完,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喻崇光看着他,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好一个喻予安。 他不辩解,不隐瞒,甚至不问那桩旧事到底是什么,直接将一口最大的锅,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这份果决和狠辣,不仅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 “你倒是坦诚。”喻崇光缓缓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知道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今日深夜前来,是想替他们求情?” “罪臣不敢。”喻予安伏在地上,声音沉稳,“先人之罪,便是子孙之罪。罪臣今日前来,非为求情,只为请罪。” “罪臣斗胆,恳请皇上开恩。”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眼前的君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恳请皇上准许罪臣,为皇祖母守陵三年,于皇陵之中,日夜诵经,为先人赎罪,也为我皇家祈福。” “至于罪臣的王妃与子女,他们皆是无辜之人。恳请皇上开恩,允他们留在京中肃亲王府,不得出京一步。罪臣愿以全家性命作保,以示臣心,天地可鉴!” 这番话一出,喻崇光是真的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喻予安或许会抵死不认,或许会暗中联络旧部图谋不轨,又或许会连夜携家眷潜逃出京。 他唯独没有想到,喻予安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 主动请罪,放弃王爵之尊,自请为太后守陵。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一种最高明的自保。 远离京城这个政治漩涡,既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绝无染指皇位的野心,又以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为家族的罪孽画上一个句号。 更狠的是,他主动提出将妻儿留在京城。 这名为“开恩”,实为“人质”。 他把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递到了皇帝的手里,然后将自己的脖子,坦荡荡地亮了出来。 赌皇帝是否会不会挥下这一刀。 赌皇帝是否有身为君主的胸襟与气度。 喻崇光看着眼前这个堂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 安远侯府和太后汲汲营营一生,都想把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推上高位。 却没想到,他们真正有帝王之才的子孙,却志不在此,只想带着家人,好好地活下去。 真是莫大的讽刺。 “你可知,为先帝、先太后守陵,乃是皇子之责。你一个亲王,去做这件事,于礼不合。”喻崇光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罪臣知罪。”喻予安再次叩首,“正因罪孽深重,才更应行常人所不能之事,以表赎罪之心。礼法之外,尚有人情。恳请皇上法外开恩。” 看着伏在地上,将姿态放到最低的喻予安,喻崇光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怒火,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为之愤怒的,是太后与老肃亲王的狼子野心,是自己被蒙蔽十三年的屈辱。 但眼前这个人,他的根子,没有歪。 他是个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比杀了他,更有用。 喻崇光沉默了良久,久到喻予安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他听到了那个决定他全家命运的声音。 “也罢。” 喻崇光转过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你既有这份孝心与悔意,朕,便成全你。” “司礼,传朕旨意。”他对着殿外扬声道,“肃亲王喻予安,追思先祖,感念太后恩德,特请旨,为太后守陵三年,以尽孝思。朕心甚慰,准其所请。其家人眷属,皆留京中肃亲王府,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出京。” 旨意一下,喻予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罪臣,谢皇上隆恩!”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与地砖碰撞,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这一场决定生死的豪赌,他赢了。 用三年的自由,换来了一家人的平安。 第127章 双璧同怀 肃亲王自请为太后守陵三年的旨意,恰似一块寒玉投进了京城这潭深水里,激起的涟漪,倒比满朝文武预想的淡了许多。 那些原就揣着看热闹心思的官员,此刻都如坠雾里雾中。 这算哪般道理? 雷声大,雨点小? 一个身世敏感的亲王,竟就这般轻飘飘地被发去看坟茔了? 况且还是他自家求来的恩典? 这般操作,着实令人费解。 可无论懂与不懂,皇上既已准了,此事便成了定局。 肃亲王府的大门再次紧闭,王妃蒋氏带着几个孩子,深居简出,再无半点声息。 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危机,就这么被喻予安用这样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待太后发丧已毕,肃亲王启程前往皇陵,笼罩在京城上空那股压抑了近一月的阴霾,总算缓缓散去。 依着“以日易月”的规制,二十七日国丧期满。 除服的那一日,整个京城仿佛都活了过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商铺也重新开了张,虽然还不能有丝竹之乐,但那久违的烟火气,足以让憋闷了许久的百姓们长舒一口气。 谢家亦是如此。 因太后骤然离世,非但端午节没能好生过,连二房嫡女谢雨瑶五月十八的及笄礼,也只得悄无声息地延后了。 那原是女子一生中头等要紧的日子,二夫人钱氏为此气得私下掉了好几回泪,却也敢怒不敢言。 国丧一过,府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众人齐聚松鹤堂,给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请安。 连着在宫里守了多日的灵,又经历了这一连串的风波,大长公主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精神头比往日差了不少。 众人看着,都是忧心忡忡。 三夫人周氏见状,赶忙让府医过来,给老祖宗仔细瞧瞧。 “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大惊小怪。”大长公主摆了摆手,但也没驳回这份孝心。 她环视了一圈堂下的子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 “这段日子,你们也都跟着辛苦了。既然府医来了,就都让他瞧瞧,也都安安心。” 老祖宗发了话,众人自然没有不从的。 府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者,得了令,便从大长公主开始,挨个儿地请脉。 气氛祥和,大家也都当是例行请安,并未多想。 府医诊脉的速度很快,大多是嘱咐几句注意休息,莫要思虑过重之类的话。 轮到沈灵珂时,她依言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府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讶异。 他闭上眼睛,凝神细听,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时间,似乎比给其他人诊脉的时候,要长上不少。 谢怀瑾站在一旁,看着府医变幻的神色,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可是……夫人的身子有什么不妥?”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只见那府医缓缓睁开眼睛,脸上不但没有担忧,反而漾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咦?夫人这脉有些奇巧!” 他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惊喜。 “脉象滑润充盈,却隐隐见双弦并走,往来如流泉相汇,不似单胎之脉那般单一——竟是‘双胎脉’!” 双胎脉?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松鹤堂,瞬间陷入了一片奇特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府医。 府医显然对这种反应很是满意,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提高了音量。 “老朽行医数十载,这般清晰的双孕脉相实属少见,真是天大的喜事!夫人福气深厚,方能得此双璧同怀之幸!” “轰!” 这一下,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整个松鹤堂像是炸开了锅! “双……双胎?” “天爷啊!是双胎!” “阿弥陀佛!我谢家这是要开枝散叶,好事成双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夫人钱氏,她一个箭步冲到沈灵珂身边,想拉她的手,又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在半空中悬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侄媳妇!你!你这……这真是太好了!” 其余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一张张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震惊,七嘴八舌地道着贺。 “恭喜大爷!” “贺喜大爷!” “恭喜大夫人,贺喜大夫人!” 谢怀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沈灵珂,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喜悦。 他要做父亲了。 而且,这次还是两个。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最绚烂的烟火,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将他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炸得粉碎。 “好!好!好啊!” 永安大长公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急切地问道:“快说说,这胎,怀了多久了?” 府医笑呵呵地躬身答道:“回老夫人的话,从脉象上看,快三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连沈灵珂自己都惊呆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已经悄悄地孕育了两个小生命? 她自己作为现代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这段时日因为诸事缠身,竟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不真实感,瞬间将她包裹。 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家人。 外婆,就生了妈妈和小姨这对双胞胎。 没想到,自己竟然也继承了这个强大的基因!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当初在宫里,为了帮她躲过太后的刁难,陈皇后情急之下,谎称她有了身孕。 那时估计已经怀上,她和谢怀瑾都以为只是权宜之计。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陈皇后这哪是金口玉言,这简直就是送子娘娘下凡啊! 第128章 谢婉兮的担忧 松鹤堂内的喧嚣,竟似要掀翻了檐角的琉璃瓦。 沈灵珂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满室的道贺声、惊叹声缠作一团,倒比昔日宫宴上的丝竹还要热闹几分。 她垂眸望着自己素手轻覆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如初,却藏着两个鲜活的小性命,只觉得满心满肺都是酸软的暖意,连带着鼻尖都微微发颤。 谢怀瑾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步上前,十分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隔开了众人热切的目光。 那双惯常沉静如古潭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盛了漫天星河。 他伸手想扶她,指尖触到她衣袖的刹那,却又像是碰到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了力道,只用手臂虚虚地护着,低声道:“仔细些,慢着些。” 那语气里的珍重和紧张,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含笑打趣。 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快去把库房里那几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取来!还有早就备下的那些安胎药材,一并送到梧桐院去!” 她又扭头对着身边的妈妈道:“等会你去怀瑾他们那儿一趟,告诉管家和厨房管事妈妈,往后怀瑾媳妇的膳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每日的燕窝、银耳都炖上,菜式要仔细斟酌,绝不可有半点寒凉刺激之物,听见没有?” 周妈妈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应下。 “灵珂这孩子,真是我们谢家的福星!”大长公主拉过沈灵珂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慈爱得能滴出水来,“早前宫里传出“灵珂有孕”,近段时间本想低调些,可这般天大的喜事,怎忍得住藏着掖着?” “真是上天庇佑,祖宗显灵!” 二夫人钱氏早已乐开了花,挤上前去,满脸堆笑:“老祖宗说得是!这双胎可是百年难遇的福气,侄媳妇往后可得安心静养,什么事都不必操心,有我们这些长辈替你看着呢!” 三夫人周氏也跟着附和:“正是这个理。往后你府里这些迎来送往的杂事,你就别管了,吩咐下去即可,你只管养好身子。你院里的丫鬟婆子也都得敲打敲打,伺候的时候须得加倍小心,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不许惊扰了胎气。” 叽叽喳喳的嘱咐声不绝于耳,沈灵珂只觉得被这股洪流裹着,脸上带着浅笑,眼神温柔地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谢怀瑾见她被众人围在中间,虽然笑着,眉宇间却隐隐有一丝疲态,便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 “往后,你只需安心养胎。” 他低头看着她,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府中诸事,有我;外面风雨,亦有我。你只需护好自己,护好我们的孩子便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说给沈灵珂听,也是说给谢家所有人听。 待好不容易从老祖宗的松鹤堂里脱身,回到清静的梧桐院,沈灵珂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分给谢怀瑾上了茶,给沈灵珂都上了一杯温水,又特地按照沈灵珂的吩咐,给谢婉兮端上了一道她爱喝的奶茶。 沈灵珂喝了点温水,润了润喉,一抬眼,却发现谢婉兮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捧着那杯香甜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却无往日的欢悦,反倒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沈灵珂心中一动,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婉兮,可是有哪儿不适?这是奶茶不合口味了?” 谢婉兮闻声抬起头,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不舒服,奶茶也很好喝。” 她瞥了一眼沈灵珂平坦的小腹,小嘴抿了抿,声音细若蚊蚋:“母亲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我……我很开心,真的。” “就是……就是有点担心母亲。” “之前听府里的妈妈们说,女子生产,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别的人家,肚子里只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母亲肚子里却有两个,那定然……定然比别人家要辛苦很多。” “而且……而且我生母,当年生下我以后,就……就……” 她的话没能说完,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眼圈一红,金豆子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后面的话,全都哽咽在了喉咙里。 听得沈灵珂和谢怀瑾俱是一愣。 谁也没想到,这孩子心思竟然敏感到如此地步。 在满府的欢天喜地中,只独她,在为母亲的安危而担忧,甚至触及了心底最深处的伤痛。 沈灵珂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软。 她对着谢婉兮招了招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婉兮,过来。” 谢婉兮抽了抽鼻子,放下茶杯,走到沈灵珂和谢怀瑾跟前,怯怯地唤了一声:“母亲?” 沈灵珂伸手,轻轻地握住谢婉兮那微凉的小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母亲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 她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珠。 “母亲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你想想,原来只是多一个人陪婉兮玩,现在一下子多了两个,这不是更好吗?” 谢婉兮看看谢怀瑾,又看看沈灵珂,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开心,当然开心……可是婉兮更想要母亲好好的……别再丢下我不管了……” 这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在场两个大人的心里。 任谁听了,都无法不动容。 沈灵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傻孩子,母亲答应你,一定不会丢下你。母亲和你父亲、你哥哥,将来还会有你嫂嫂,还有肚子里的这两个……我们大家,都爱你,都会保护你!所以你莫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她捧起谢婉兮满是泪痕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好好听夏荷姐姐的话吃饭,听夫子的话读书识字。等母亲把这两个弟弟妹妹生下来,你就是大姐姐了。到那时候,你就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读书,好不好?” 谢婉兮怔怔地看着她,似乎被她描绘的未来吸引了。 教弟弟妹妹识字? 她也可以当夫子了吗? 小姑娘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还带着哭腔,声音却坚定了不少。 “好!” 谢怀瑾在一旁看着,眸中满是温软:“你先回你院里找夏荷她们玩!” “让你母亲歇一歇可好?” 谢婉兮闻言,连忙点头,小手还不忘攥了攥沈灵珂的衣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嗯!婉兮不打扰母亲歇息了。母亲要好好歇息,不许累着!” 说着,又抬眼望向谢怀瑾,小大人似的叮嘱,“父亲也要好好照顾母亲!” 谢怀瑾失笑:“知道了,都听我们婉兮的。” 小姑娘这才放心,对着二人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去了,只是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沈灵珂正对着她笑,才掀帘而出。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隙,簌簌作响。 谢怀瑾扶着沈灵珂慢慢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让她躺下,又拿起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膝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榻上的人,更怕惊动了她腹中的两个小生命。 “累着了吧?” 他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眸中的温软里添了几分疼惜,“方才在松鹤堂,被她们围着问东问西,定是乏了。” 沈灵珂靠在软枕上,侧头看着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还好,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倒不觉得累。只是婉兮这孩子,心思太过细腻,倒叫人疼惜。” 一提起女儿。 谢怀瑾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她自小没了生母,性子便比寻常孩子敏感些。” “这些日子亏得你悉心照料,才渐渐开朗起来。如今你有了身孕,她心里怕是又喜又怕,怕你有了新的孩子,便不再疼她了。” “我怎会不疼她?” 沈灵珂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婉兮于我,早已是亲女一般。便是将来两个小的出生了,她也依旧是我最疼爱的大女儿。”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暖意。 “我知道。” “只是孩子心性,难免会多想。往后我们多疼她些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祖母吩咐的药材和膳食,我已让人仔细查验过了,都是上好的品相,你只管放心用。” “院里的丫鬟婆子,我晚些时候也让人敲打,往后行事都要轻手轻脚,万不能惊扰了你。” 沈灵珂看着他细致周全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轻轻靠在他肩头。 “有你在,我什么都放心。” 谢怀瑾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郑重:“灵珂,委屈你了。怀双胎本就辛苦,往后府中琐事,你一概不必理会,安心养胎便是。” “无论外头有什么风雨,我都会替你挡着。” 他的气息拂在发间,带着淡淡的墨香,沈灵珂闭上眼,只觉得满心安稳。 第129章 夏日雅集 时光倏忽,不觉已入六月。 京郊采芳塘,碧叶接天,红蕖映日,风过处,荷风送香,正是京中少年儿女最喜流连的去处。 这采芳塘之名,听闻是前朝一位文人取的名,原是取自《九歌·山鬼》“采芳洲兮杜若”之句,既含采莲雅趣,又带文人清韵,故常有骚人墨客在此雅集。 寻常时日便热闹,今岁更胜往昔。 这日,恰逢国子监旬休,谢长风一早便从监里归来。 他先往松鹤堂拜见了祖母,又至梧桐院给父亲和母亲请安。 刚一进门,便看见父亲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继母在院中散步,那紧张的神情,活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奇珍。 谢长风看得一愣,待走近了,听见父亲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左脚慢些”、“当心石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他躬身行礼。 谢怀瑾抬眼瞧见他,脸上掩不住笑意:“回来了便好。你母亲近来总觉乏力,你在国子监学的那套强身拳法,回头耍一套给她瞧瞧,也解解闷儿。” 沈灵珂闻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胡闹,长风一路赶回来,还没歇口气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谢长风身上,温和地笑道:“看你,又清瘦了些。在监里读书辛苦,也得顾好自己的身子。厨房给你备了你爱吃的藕粉桂花糕,快些去用些垫垫肚子。” “谢母亲关心。” 谢长风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灵珂的小腹上。 虽然隔着宽大的衣衫,但已经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他心中感慨万千,正想再言,谢怀瑾已经再次开口。 “你回来得正好。” 谢怀瑾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采芳塘三日后有个夏日雅集,是几位阁老并翰林院学士们牵头办的,也请了不少年轻后辈。你日日在国子监埋首书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和丫鬟们说着话的谢婉兮。 “婉兮和雨瑶她们几个也会去,你虽是年长于他们,也别总板着一张脸,多留心照看你妹妹和小姑她们。” 谢长风心中暗暗记下。 他这位父亲,如今真是把母亲和妹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也好,这样一来,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也能轻上几分。 谢怀瑾看着儿子那张少年老成的脸,又想到沈灵珂怀着双胎,时值暑天,屋里又不能用太多冰,心中那点疼惜便无限放大。 他打定了主意,待会儿便进宫一趟。 无论如何,也要向皇上求个几日假,带着妻儿,去南山别院避一避这京城的酷暑。 夏日雅集 这日一早,谢家的马车便备好了。 谢长风和隔房的几个堂弟一辆车,谢婉兮则和二房的谢雨瑶、三房的谢雨晴、谢雨欣共乘一辆。 沈灵珂亲自将几个孩子送到府门口,细细叮嘱。 “长风,你们务必要照看好我们家女眷。” “婉兮,今日人多,万不可乱跑,要紧跟着你几位姑姑,知道吗?” “雨瑶妹妹、雨晴妹妹,雨欣妹妹你们也莫要只顾着玩闹,有什么事,便去寻你们长风他们。” 她一一嘱咐过去,声音温婉,面带微笑。 谢雨瑶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襦裙,正是前几日新裁的衣裳,配上挽垂鬟分肖髻,簪两支珍珠缠枝簪,鬓边别的是近日里新做的几朵藕粉海棠花。衬得她本就娇艳的容貌愈发出挑。 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沈灵珂的胳膊,笑道:“大嫂嫂就放心吧,有我们几个看着婉兮呢,丢不了。” 沈灵珂带她们好,请名师教她们识字学艺,又亲自教导她们如何立身、如何当家理事。因此,她如今对沈灵珂是打心底里信服和亲近。 看着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地上了马车,沈灵珂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今日的采芳塘雅集,看似是文人间的风雅聚会,实则也是京中各家夫人小姐、公子少爷们相看的好时机。 她总觉得,今日未必能平静。 “回去吧,外头日头烈了。” 谢怀瑾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撑开一把青竹骨油纸伞,遮住头顶灼灼日光,“孩子们大了,总要出去历练历练。” 他声音沉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灵珂点头,任由他扶着,缓缓往回走。 “南山别院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一早便启程。”谢怀瑾低声道,“你这几日胃口不佳,那边的厨子善做南食,口味清淡,想来你会喜欢。” 沈灵珂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有这男人在身边,纵有天大的事,也觉不足惧了。 而此刻,采芳塘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塘边搭起了数十个凉棚,文人学子们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品茗赏荷,一派风雅景象。 女眷们则多在另一侧的水榭中,隔着珠帘,或轻声笑谈,或凭栏远眺。 谢家的几位公子小姐一到,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谢长风,他本就生得俊朗,又在国子监里才名素著,不知是多少人家暗中属意的佳婿。 而他身边的谢雨瑶,今日更是明艳动人,引得不少公子的目光频频投来。 兄妹几人寻了个临水的亭子坐下,自有相熟的同窗或闺友上前来打招呼。 谢长风应酬着几位同窗,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不远处的妹妹们,谨记着父亲的叮嘱。 谢婉兮年纪小,对这些吟诗作对的场面不感兴趣,只拉着谢雨晴的手,好奇地看着塘中盛开的荷花。 “雨瑶姐姐,我们去那边画舫上玩好不好?离得近些,还能摘莲蓬呢!”一个穿着杏色衣衫的少女跑过来,拉着谢雨瑶的手撒娇道。 她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楚嫣然,素来与谢雨瑶交好。 谢雨瑶有些心动,但看了看不远处的谢长风,又有些犹豫。 正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谢家的几位公子小姐吗?真是好大的排场。” 第130章 夏日雅集(二)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挑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曲径那头走来一群锦衣少年,为首者身披宝蓝织金锦袍,金冠束发,面如敷粉,只是眉宇间那股子骄纵之气,混着酒色浸出的倦怠,倒失了几分英气。 正是户部左侍郎家的嫡子,赵珩。 他身后簇拥着几个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一个个脚步虚浮,眼神轻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亭子里的谢家兄妹以及其他姑娘。 谢长风的眉头微蹙,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赵兄。” 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赵珩却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亭前,一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在谢雨瑶身上来回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谢大小姐这身藕荷色罗裙,真真衬得人比花娇。只是不知,这采芳塘的荷花,比起大小姐的容颜,究竟是谁更艳几分?” 这话说得轻浮至极,简直就是当众调戏。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纨绔立刻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那目光,像是黏在了谢雨瑶的身上,毫不掩饰。 谢雨瑶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年纪尚小的谢婉兮身后。 谢婉兮虽小,却也看出赵珩来者不善,立刻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鼓起腮帮子,挺身而出,挡在谢雨瑶面前。 “你休得胡言!雨瑶姑姑比荷花好看百倍千倍,荷花哪及姑姑半分灵气!” 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认真,反倒让赵珩的调戏显得更加上不得台面。 赵珩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还是谢小小姐嘴甜。只是不知,”他笑声一收,话锋猛地一转,目光锐利地射向谢长风,“待会儿吟诗作对,谢大公子的才学,是否还能像在国子监里那样,‘惊艳’众人?” 他特意在“惊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那股子不加掩饰的挑衅,昭然若揭。 周围几个亭子里看热闹的学子,顿时都竖起了耳朵。 谁都知道,谢长风才名素著,在国子监里稳压赵珩一头,赵珩对此早就心怀不满。 今日这是要借着雅集,当众找回场子了。 谢长风的面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方挑衅的不是自己。 他淡淡开口:“雅集之上,以文会友,切磋交流而已,何来‘惊艳’之说?赵兄若是有雅兴,不妨一同赏荷题诗,也好让我等,领略一下赵兄的过人才学。” 他不接招,反手便将话头推了回去,堵得赵珩一口气不上不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就在气氛僵持,一触即发之际,水榭那边,一个温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责备响了起来。 “珩儿,休得无礼。”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暗红色妆花褙子,头戴金钗玉簪的华贵夫人,正款步走来,正是赵珩的母亲,户部左侍郎夫人柳氏。 柳氏脸上带着得体而疏远的笑容,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谢长风一行人微微福了福身。 “小儿无状,言语冲撞,让谢家公子小姐见笑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可那眼神里,却看不到半分歉意。 谢长风连忙侧身避过,还了一礼:“赵夫人客气了。” 柳氏的目光随即落在谢雨瑶和谢婉兮几个姑娘身上,脸上的笑容亲和了几分:“这几位想必就是谢家的小姐吧?生得可真是标志。我们夫人们正在水榭那边说话,不如几位小姐移步过去,与我们一同赏荷?那边备了冰镇的酸梅汤和新巧的果子,可比在这里晒着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长辈的关怀,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分明是想将谢家的女眷从谢长风身边支开。 谢雨瑶正有些六神无主,听了这话便想应允,也好过在这里被众人围观。 谢长风却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制止了她。 他很清楚,一旦姑姑们和妹妹去了水榭,落入柳氏这种人手中,指不定会受什么委屈。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刻,塘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清越婉转,如山间清泉,又如林中晚风,瞬间便盖过了岸边的所有喧嚣,将众人浮躁的心都抚平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艘精致的画舫,正破开满池的碧色荷叶,缓缓驶来。 船头之上,傲然立着一位白衣公子。 身姿挺拔如松,广袖随风而动,手持一支莹润生光的玉笛,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笛声在靠近岸边时,微微一顿。 那白衣公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亭中剑拔弩张的情形,随即唇角微扬,朗声开口。 “谢公子,赵夫人,何不一同赏笛品荷?在下备了些新摘的莲蓬,正好与诸位同享。”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瞬间便将这紧张的气氛化解于无形。 “是翰林院的苏编修!” “天啊,竟然是苏慕言苏大人!” 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少女们,一双双美目全都亮了起来,紧紧地盯着那道白衣身影,脸上飞起了红霞。 翰林院编修苏慕言,已致仕的苏太傅之孙,今科的探花郎,虽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臣,负责修史纂书,是真正的清贵之职,前途不可限量。 更难得的是,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才情人品,在京中都是有口皆碑。 柳氏一见来人是苏慕言,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许多。 她笑着打圆场:“原来是苏大人,倒是我们在此叨扰了苏大人的雅兴了。” 她说着,回头便拉了赵珩一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严厉:“还不快向谢公子赔个不是!” 赵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再纨绔,也知道苏慕言这种清流官员不是他能得罪的。 更何况,对方一出现,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连他方才精心营造的挑衅氛围,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心中虽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对着谢长风拱了拱手。 “方才……是我孟浪了,谢兄莫怪。” 谢长风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风波,就这么被苏慕言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画舫缓缓靠岸,苏慕言收起玉笛,从船头一跃而下,动作潇洒飘逸。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温和地落在谢雨瑶的身上。 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恰如夏日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委屈窘迫。 谢雨瑶脸颊一热,心跳骤然加快,连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苏慕言看着她那明媚娇俏的脸庞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想起方才她被赵珩刁难时,那双清澈眼眸里倔强不屈的光,心中微微一动。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夏日雅集上碰到她。 上一次见她,还是元宵灯会上,她提着一盏兔儿灯,笑靥如花,那般明媚鲜活,早已刻入心底。 今日再见,看到她被那般无礼对待,身体便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就想为她解围。 看着她此刻害羞又带着一丝娇憨的模样,苏慕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转身,对着画舫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又转回头,对着谢长风发出了邀请。 “谢兄,若不嫌弃,不如带着谢家诸位姑娘上船一叙?这岸上人多眼杂,日头也毒。” 谢长风看了一眼还心有余悸的小姑姑们和妹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阴沉的赵珩,果断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苏大人了。” 他带着谢家诸位姑娘,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艘雅致的画舫。 画舫里早已坐着一位青衫文士,见他们上来,便笑着起身拱手:“在下姓陈,是慕言的同窗好友。” 此人正是苏慕言的好友,陈谦。 几人见礼落座,立刻有小厮奉上了清茶和一盘刚剥好的莲子,碧绿生青,鲜嫩欲滴。 谢婉兮和谢雨晴、谢雨欣立刻被那盘莲子吸引了,一人捏起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随即眼睛一亮。 那陈谦是个健谈的性子,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慕言身上,挤眉弄眼地小声调侃道:“我说慕言,你这可是英雄救美啊。那谢小姐的父亲虽只是个从五品鸿胪寺少卿,但她堂哥谢怀瑾可是当朝首辅,她自己又是才情样貌都一等一的出众,怎么样,这般天仙似的人物,还不入你苏大人的眼?” 这话一出,船舱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谢雨瑶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捏着茶杯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长风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审视。 苏慕言却像是没听出好友的调侃,拿起茶杯,递到唇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才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怎么会不入眼呢? 就是第一次在灯会上遇到她,那明媚鲜活的样子,便入了心了。 看着她,就感觉连自己这沉寂了十九年的人生,都跟着明媚了起来。 他面上不显,只是岔开了话题。 与谢长风谈论起了近日朝中的一些趣闻和典故,从经义文章,谈到地方风物,言谈间尽显博学多闻,又不带丝毫炫耀之意。 一来二去,谢长风对苏慕言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而谢雨瑶,则悄悄地抬起眼,看着那个谈笑风生的白衣男子,阳光透过舱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竟让她看得有些失神。 第131章 赏荷题诗 画舫在荷塘中心缓缓漂浮,一时间,船上气氛融洽,只闻谈笑声与水波轻漾之声。 陈言见苏慕言避而不谈,也不着恼,反而笑嘻嘻地转向谢长风:“谢公子在国子监可是风云人物,我这好友,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谢公子你,却是赞不绝口。” 谢长风神色平静,只淡淡道:“苏大人谬赞。” 他为人沉稳,不喜浮夸,但对方是苏慕言,这赞誉便有了几分分量。 谢雨瑶坐倚在舷边,同谢雨欣、谢雨晴、谢婉兮赏着满池荷花。 谢雨瑶望着满池碧叶间的红白相映,轻声道:“瞧这白荷,沾着晨露倒像凝了玉一般。”谢雨晴倚着船舷轻笑,指尖点向池心:“偏我爱那粉荷,开得热热闹闹,倒衬得这荷塘更鲜活了。”两人说着,荷风拂来,香气漫入衣襟,谢雨瑶眼尾弯起,笑意漫在眼底:“这般景致,倒叫人忘了尘世烦忧。” 谢婉兮和谢雨欣也加入到其中来,姑侄之间乐趣无穷。 另一边的谢长风他们也在谈论诗书,谢家几个小姑娘虽然有些听不大懂,谢雨瑶看着苏慕言那温润如玉的侧脸,便觉得岁月静好,连带着方才被赵珩羞辱的郁气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很快便被岸上的一声高喊打破了。 “方才不是说要赏荷题诗吗?谢大公子躲在船中作甚?莫不是怕了作诗,要做缩头乌龟?” 声音尖利刺耳,正是方才跟在赵珩身后的一个纨绔。 此言一出,岸上众人闻声,目光齐刷刷射向画舫,如聚光灯般灼人。 赵珩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怨毒。 苏慕言让他颜面尽失。 他奈何不得那位苏大人,便要拿谢长风出气,非要叫他当众出丑,方能泄心头之恨。 柳氏站在他身侧,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低声呵斥道:“休得胡闹,你还嫌不够丢人?!” “母亲!” 赵珩咬牙切齿,“今日若不让他下不来台,我赵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柳氏看着儿子那副不甘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画舫上那道白衣身影,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谢家近年的煊赫声势,压得他们这些老牌世家都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何尝不憋着一股郁气,苏慕言的多管闲事,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 谢长风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岸上众人,朗声开口:“既然诸位有此雅兴,长风自当奉陪。” 苏慕言眉头微蹙,低声道:“谢公子,不必理会他们。这明显是激将法。” 谢长风却摇了摇头,对着苏慕言拱了拱手:“多谢苏大人美意。只是,此事因我而起,若避而不战,岂不堕了我谢家的名声。” 说罢,他便准备下船。 “且慢!” 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得计的快意,“既是雅集助兴,不如玩些有趣的。咱们就玩‘飞花令’,以‘花’为令,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懂行的学子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飞花令,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诗词储备。一旦被人抢先说出常用的诗句,后面的人便会越来越难。 赵珩这边人多势众,车轮战对付一个谢长风,摆明了就是要让他当众枯坐,一句都答不上来。 “好!就依赵兄所言!”谢长风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他转身对谢雨瑶她们道:“你们在此等我。” 说罢,便一撩衣袍,身姿笔挺地走下画舫,重新回到了方才的亭中,独自一人,面对着赵珩和他身后的一众纨绔。 苏慕言站在船头,看着谢长风那孤直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欣赏。 谢雨瑶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住了衣角,嘴里喃喃道:“长风……” 飞花令,开始了。 赵珩身旁的一个纨绔抢先开口,得意洋洋地高声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另一个立刻接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赵珩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带“花”字的常用名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过了七八人。 他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将一句句最容易想到的诗句抢先说完,分明是要堵死谢长风所有的路。 岸边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赵珩设下的一个局。 轮到赵珩,他轻蔑地瞥了谢长风一眼,慢悠悠地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诗句中的杀气,毫不掩饰。 终于轮到谢长风。 亭中孤影独立,对面黑压压一片人影,岸上寂静无声,唯有风拂荷叶的沙沙声。 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赵珩嘴角已勾起胜券在握的笑意。 赵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他好似已经看到谢长风搜肠刮肚,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的窘迫模样。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亭中的谢长风,依旧沉默。 “怎么?谢大才子这是没词儿了?” “哈哈,国子监的高才,也不过如此嘛!” 赵珩身后的纨绔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 谢雨瑶急得眼圈都红了,恨不得冲上岸去。 就在此时,谢长风抬眸,目光掠过满池亭亭玉立的荷花,清润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传遍采芳塘: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一语既出,全场皆惊。 他竟是要现场作诗! 谢长风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缓缓吟诵,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 “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一首五言律诗,一气呵成! 五言律诗一气呵成,既写尽荷花之美,又暗合方才与苏慕言同游之景,末句“况复两心同”,更是意境悠远,将一场恶意的比试,升华为雅集的点睛之笔。 “轰!” 寂静过后,岸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诗!不愧是谢公子!” “现场作诗,这才是真才实学!” “‘两心同’三字,妙不可言! 赞叹声此起彼伏,看向谢长风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折服。 赵珩一行人面如死灰,先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被重掌掴过。 他们费尽心机设下的圈套,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最后竟成了对方彰显才华的垫脚石! 画舫之上,苏慕言看着那个在众人赞誉中依旧面色平静的少年,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谢雨瑶,一双美目中异彩连连,她看着自家大侄子,又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船头含笑的苏慕言,一颗少女的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 第132章 相得映彰 待一行人重新回到画舫里,船夫轻摇橹,便如一片轻盈的荷叶,悠悠地朝着荷塘深处荡去。 方才岸上的剑拔弩张,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骤雨,雨过天晴,只留下满池清香和一船的轻松惬意。 听到要往荷塘深处赏荷,最高兴的莫过于谢婉兮。 她趴坐在船舷边,看着那些触手可及的硕大荷叶与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雨瑶姑姑,雨晴姑姑,”她回过头,语气轻快得像只小黄莺,“我们摘些荷花回去好不好?母亲一个人在家,都没能出来赏花,我们带些回去给她解解闷。” 不等旁人回答,她又歪了歪脑袋,故作老成地补充道:“不过这摘法嘛……可得讲究些。” 小大人似的模样,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谢婉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么好的荷花,直接摘了未免太可惜。不如我们行个雅令,就以荷花为题,或诗或词,或联或赋,若是作不出来,便罚他亲手去摘一朵最美的荷花,如何?” 谢雨瑶和谢雨晴、谢雨欣自然没有意见,谢长风更是摆出一副“我家妹妹说什么都对”的纵容模样,含笑点头。 陈言抚掌笑道:“婉兮妹妹这个提议,既增添了雅趣,又是一片拳拳孝心,妙极!我们怎能拂了小妹妹的一片心意呢?” 他说着,话锋一转,目光促狭地看向苏慕言:“苏大人觉得如何?” 苏慕言正含笑看着这一幕,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甚好。” 就在此时,谢婉兮许是太过兴奋,小身子往前一探,想要去够一朵近在咫尺的粉色荷花。 “哎呀!” 小姑娘重心不稳,连带着小小的画舫也猛地晃动了一下。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 谢雨瑶离她最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自己脚下却是一个踉跄,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朝着一侧倒去。 眼看就要撞上船舷,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及时地从旁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一股清冽好闻的沉水香,将她包裹着。 谢雨瑶只觉得腰间一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慕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那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与紧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船身渐渐稳住,荷风依旧,带着清润的香气缠上衣袂。 苏慕言扶着她站稳,很快便松开了手,动作自然,没有半分逾矩,只是那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切:“谢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谢雨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连忙低下头,脸颊烧得滚烫,连带着方才被扶住的腰间,都像是有电流窜过,酥酥麻麻。 一场小小的意外,让船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陈言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苏大人也觉得好,那这雅令,便从苏大人开始,如何?”他高声提议,分明是想看好戏。 雅令轮到了苏慕言。 他没有推辞,目光在满池的碧叶红花间轻轻掠过,最终,落在了身侧的谢雨瑶身上。 她方才受了惊,此刻正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轻轻颤动,鬓边那朵新簪的花,还沾着几颗细碎的晶莹水汽,恰如池边一朵初初绽放的白荷,清雅脱俗,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憨。 苏慕言的眼底,漾开一圈温润的笑意。 他沉吟片刻,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 “玉露凝香缀碧盘,清风拂影立塘边。” “不与群芳争艳色,独留清韵醉流年。” 诗句出口,满船皆静。 连船夫摇橹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半晌,谢长风才率先抚掌,由衷赞叹:“苏大人此诗,既写尽了荷花之清姿神态,又暗藏着君子之风骨,意境高远,妙哉!妙哉!” 陈言更是眼睛一亮,他看了一眼脸颊绯红的谢雨瑶,又看了一眼含笑不语的苏慕言,拖长了声音,打趣道:“苏大人这首诗,我怎么听着,倒像是为某位姑娘量身定做的一般。清雅脱俗,独留清韵……啧啧,恰如其人啊!” 这话一出,谢雨瑶的脸颊,“轰”的一下,瞬间红了个通透,连小巧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胭脂色。 她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苏慕言一眼,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 她的心,猛地一慌,连忙又低下头去,一双素手紧紧地绞着裙角的荷纹络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那四句诗,却像是在她心里扎了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暖意,又甜又烫,轻轻地落在心坎上。 谢婉兮年纪虽小,却是个鬼机灵,早已瞧出了几分端倪。 她捂着小嘴,凑到谢雨瑶耳边,贼兮兮地笑道:“苏大人这首诗真好听!雨瑶姑姑,你听着,是不是心里头甜丝丝的?” “你这小丫头!”谢雨瑶的脸更红了,又羞又窘,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谢婉兮的额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慕言见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却依旧谦和:“不过是随口应景之作,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他说着,目光却再次稳稳地落在谢雨瑶身上,用一种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温声补充道:“只是这荷塘清景,恰好配上谢姑娘的清雅气质,才让我,有了这般灵感。”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近乎直白的夸赞了。 谢长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了然的笑意。 看来等会回去等和父亲说一说这事,让父亲同二祖父透个底。 他站出来,笑着打圆场:“苏大人过谦了。此诗意境悠远,情真意切,当为今日雅令之冠。我看,不如就依婉兮的规矩,罚苏大人再摘一朵荷花,如何?” “好!这个好!”陈言立刻抚掌附和。 谢婉兮更是拍着手跳了起来:“好呀好呀!就罚苏大人!” 谢雨瑶想要推辞,却被谢婉兮抢先一步拉住了手:“雨瑶姑姑,这可是苏大人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说着,便将她往船边拉去。 盛情难却,更何况,她的心底深处,也藏着小小的、不敢言说的期待。 苏慕言也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她。 见她没有再拒绝,便俯下身,从船边清澈的水中,摘了两朵开得正盛的白荷。 一朵给谢婉兮,另一朵…… 那荷花花瓣莹润如玉,层层叠叠,顶端带着一抹极淡的粉,香气清雅,沁人心脾。 他走到谢雨瑶面前,垂眸看着她。 谢雨瑶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乱起来。 苏慕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发间那支做工精致的银簪,然后,将那朵带着晨露的白荷,轻轻地、稳稳地,别在了她的鬓边。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丝,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瓣,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比花还娇的人儿。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温润清俊的侧脸,和他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谢雨瑶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心头的小鹿,早已撞得七荤八素,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样,便更衬姑娘了。” 苏慕言直起身,后退半步,细细打量着她。 少女乌黑的发髻旁,白荷亭亭,红晕染颊,当真是人面荷花相映红。 他眼中的赞叹,几乎要溢出来。 谢雨瑶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熟透了,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怯与欢喜。 “多、多谢苏大人。” 荷风再次吹来,吹动着她鬓边的荷花与垂下的珠络,香气氤氲,景致旖旎,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陈言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忍不住笑着感叹道:“苏大人与谢姑娘,倒真像是这荷塘里的清风与荷花,相得益彰,天生一对啊!” 第133章 天生一对 陈言这句“天生一对”的感叹,像是在本就烧得滚烫的油锅里,又添了一勺热油。 “轰”的一声,谢雨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她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鸵鸟。 她这副恨不得钻进船板里的娇羞模样,落在众人眼中,非但没有半点说服力,反而更像是默认了陈言的话。 “雨瑶姑姑,陈公子说你们是天生一对呢!”谢婉兮这个小人精唯恐天下不乱,凑到谢雨瑶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你瞧,你脸都红透啦!” “你、你还说!”谢雨瑶又羞又急,伸出手指在谢婉兮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嗔怪,却看不出半分真正的怒意。 苏慕言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只是对着谢雨瑶,用一种近乎安抚的语气,轻声道:“陈兄说笑的,谢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说罢,转头又轻斥自己的好友。 陈言连连求饶,对谢雨瑶道:“谢小姐,是我出言无状,唐突了你,你莫往心里去。” 他越是这般温和有礼,谢雨瑶的心跳便越是擂鼓一般,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还是谢长风见自家堂姑姑快要被逗得冒烟了,轻咳一声,站出来解围:“陈兄,雅令还未结束呢。下一位,该轮到雨瑶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都聚焦在了谢雨瑶的身上。 这一下,她更是无处可躲,一张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煞是好看。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苏慕言为她簪花的画面,和他那句“更衬姑娘了”的低语,哪里还能想出什么诗句来。 她抬起头,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大侄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含笑望着自己的苏慕言,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支兰草银簪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半晌,在众人善意的等待中,她才终于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念了一句。 “脸映红荷,两相羞。”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湖里。 一时间,船上竟是静得出奇。 这句诗,不讲究什么格律对仗,却将一个少女怀春的心事,描摹得淋漓尽致。 是说人脸映着荷花,还是说荷花映着人脸?究竟是谁因谁而羞? 这其中的意趣,实在是妙不可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慕言。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那份欣赏与喜悦,几乎要满溢而出。 “好一个‘两相羞’!”他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简单七字,却道尽了风流,此句之妙,不输前人!” 陈言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啧啧称奇:“完了完了,我们苏大探花这是彻底栽了。一句‘两相羞’,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谢长风也是满脸笑意,看着自家堂姑姑,如果谢雨瑶和苏慕言真的成了,都是一桩美谈。 接下来的雅令,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陈言随口吟了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谢长风对了一句“映日荷花别样红”,便算是过了关。 画舫在荷塘里又绕了一圈,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斜,染红了半边天际。 “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谢长风开口道。 船夫应了一声,调转船头,缓缓向岸边划去。 画舫靠岸,众人依次下船。 苏慕言最后一个下来,他走到谢雨瑶身侧,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鬓边拿下来的那朵白荷,神情又是欢喜又是珍惜,心中不由一动。 “听闻谢姑娘的琴艺,在京中也是一绝。”他温声开口,声音在喧闹的岸边,依旧显得格外清晰,“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于他日,聆听姑娘一曲?” 这已经是在明晃晃地,请求下一次的会面了。 谢雨瑶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满是期待与真诚的眼眸里,一颗心又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待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急切,又连忙低下头,声如蚊呐地补充道:“苏大人谬赞了……若、若大人不嫌弃,随时都可以的……” “一言为定。”苏慕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灿烂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耀眼。 谢家的几个小子早已在岸边等候。 只待谢长风他们回来,一道坐车回家。 谢长风对着苏慕言和陈言拱手作别,带着谢家几位姑娘上了车。 临上车前,谢雨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直到车帘落下,才隔断了那道缱绻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谢雨瑶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抚摸着手上的白荷,方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第134章 惧内? 梧桐院里 却是另一番光景。 微风拂过院中的梧桐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沈灵珂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坐定,指尖还未触到小几上温着的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她一步,将那盏白玉茶杯端了起来,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谢怀瑾一手托着杯底,一手为她掠开颊边的一缕碎发,声音低沉温润,像是浸了蜜的醇酒:“方才在园子里走了这许久,可有累着了?” 沈灵珂顺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却悄悄地打量着他。 只见他俯下身,又拿起一旁的团扇,不急不缓地为她扇着风。那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站在一旁的丫鬟春分和夏至,早就看傻了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之上,一言便能定人生死,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谢首辅吗? 亲自端茶递水,还拿着扇子给夫人扇风?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京城都要炸开锅了! “去,把给夫人温着的燕窝换一盏热的来。”谢怀瑾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灵珂的脸。 外头的日光透过窗格,柔和地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温润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柔和,仿佛一块上好的暖玉。 “是!”夏至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沈灵珂瞧着他这忙前忙后的动作,连鬓边那根素净的玉簪,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用丝帕掩住唇角,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你这模样,若是让朝中那些见了你便敛声屏气的官员瞧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谁能想到,威严赫赫的谢首辅,竟是这般惧内的?” 这话一出,谢怀瑾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 连带着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春分,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天啊!夫人怎么敢说首辅大人“惧内”?! “惧内”于男子而言,岂不是莫大的折辱?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谢怀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缓缓抬起眸子,看向沈灵珂。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漾着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一股子明晃晃的纵容。 “惧内便惧内罢。” 他说着,索性在沈灵珂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领。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外头人只知我是谢首辅,却不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那温热的气息,让她半边身子都酥了,“能让我这般心甘情愿‘惧’着的,唯有灵珂你一人。” 轰! 沈灵珂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脑门,脸颊瞬间烫得能烙饼。 这男人! 这男人也太会了! 她上辈子在现代,什么样油嘴滑舌的男人没见过,可偏偏他说得如此坦荡又缱绻,杀伤力实在太大! 她伸出手,在他结实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嗔怪道:“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我。” 话虽如此,那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比窗外日光还要明亮几分的光,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娇俏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反手便将她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细细把玩着。 就在这满室旖旎,甜得快要冒泡的时候,春分瞅准了时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道:“夫人,大少爷,方才成衣铺子的掌柜派人来传话,说铺面已经按您的意思装修妥当了,新制的几批成衣也已送了过去,问您何时得空过去瞧瞧,看可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成衣铺子? 沈灵珂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是她的第二个铺子啊,第一个甜品铺子现在可谓是红红火火。 她抬起眼,看向身旁的谢怀瑾,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娇憨:“夫君,在家中待着,左右也是无事。不如……你陪我去看看那成衣铺子,如何?” 说罢。 她屏住呼吸,略带紧张地望着他。 她心里清楚,让当朝首辅陪着夫人抛头露面去看商铺,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事,太过不成体统。 春分也替自家夫人捏了把汗,暗道夫人胆子真大。 然而,谢怀瑾的反应,再一次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好。” 而是去商议国事一般。灵珂愣了愣,心中暖意融融,如沐春风。 用过午膳,二人换了一身低调的常服。灵珂穿了件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的褙子,下着水绿色罗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珍珠钗。 谢怀瑾则是一身藏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墨玉带,手中握了一柄竹骨折扇,扇面上题着几句清雅的诗,另一只手却撑着一把精致的湖州罗伞,伞面是上好的素色杭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伞骨打磨得光滑圆润,透着几分雅致。 沈灵珂看着站在门口的谢怀瑾,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一个顶天立地的当朝首辅,竟这般自然地一手持扇、一手撑伞,站在廊下等她。 灵珂望着他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代的男子,多是大男子主义,便是寻常人家的丈夫,也未必肯为妻子做这等在外人看来“失面子”的事,更何况是他这般身居高位的重臣。 可他做来,却那般理所当然,仿佛为她遮阳、为她打扇,本就是天经地义。 “过来。” 谢怀瑾见她站在原地发呆,朝她伸出了手。 沈灵珂回过神,提着裙摆,缓缓走到他身边。 谢怀瑾很自然地将罗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替她挡住了午后灼热的烈阳,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了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夫妻二人并肩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毒辣的日光。 马车启动,慢悠悠地,朝着京城最繁华的大街驶去。 第135章 云想阁 马车在大街最显眼的位置缓缓停下。 还未等车夫放下脚凳,车帘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内掀开。 谢怀瑾先一步下了车,今日着一身藏青暗纹直裰,身姿挺拔如孤松,卸去朝堂几分威压,多了世家公子的清贵温润。 他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手中罗伞微微抬高,将整片阴凉覆在车门之上,声音低沉温柔:“慢些。” 沈灵珂扶着他的手,提裙小心翼翼探出身,绣鞋稳稳落于青石板上。 抬眼望向面前铺面时,纵是心中早有蓝图,也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眼底迸出难掩的惊喜。 那两层小楼门面不算宏阔,却透着与周遭商铺截然不同的风雅——老旧朱门换作整块紫檀木,无繁复雕花,仅门环处黄铜嵌两片兰叶,低调中藏着极致奢华;门楣悬乌木牌匾,“云想阁”三字笔走龙蛇。 这字迹,正是出自谢怀瑾之手。 外墙刷作素雅月白,窗格梁柱留着木料深棕原色,与黛色飞檐相得益彰,静立繁华街头,恰似遗世佳人,清雅藏秀。 仅仅是一个门面,便已引得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好奇地向内张望。 谢怀瑾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罗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开街上的人流,引着她向店内走去。 “大人,夫人,您二位来了!” 一个穿着靛青色直裰,瞧着五十岁上下的掌柜连忙从店内迎了出来,正是之前谢怀瑾为沈灵珂寻来的王掌柜。 满脸恭敬激动,欲行大礼却被谢怀瑾眼神制止。 “不必多礼。” 他声音淡然,侧身将沈灵珂让至身前,今日主角不言而喻。 王掌柜是个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对着沈灵珂道:“夫人,铺子已经完全按照您的图纸修葺妥当了,您快请进,瞧瞧可还合心意?” 沈灵珂对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一脚踏入,仿佛从喧嚣的尘世,步入了一方雅致清幽的洞天。 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砖,倒映着头顶的榫卯木构与雕花隔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与木料的清香,沁人心脾。 进门并非一览无余的局促,一道半月形的黄花梨木透雕影壁,巧妙地遮挡了内部大半的景象,上面雕刻着流云飞鸟,灵动飘逸。这不仅避免了开门见底的尴尬,更给客人留下了几分遐想的空间,引导着她们的脚步自然地向右侧绕去。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一层被巧妙地分成了几个区域。 右手边,靠墙立着几排通顶的博古架,架上并非拥挤地挂满成衣,而是如同珍宝般,一件件错落有致地展示着。每一件衣裳都用特制的衣架撑开,旁边的小案上,摆着与这件衣服相配的香囊、玉佩、丝绦等小物件,自成一景。 左手边则是一处待客的雅座,几张圈椅,一方矮几,案上的天青釉瓷瓶里,正插着几枝疏影横斜的红梅,与墙上挂着的一副《踏雪寻梅图》遥相呼应。客人可以在这里饮茶歇脚,慢慢翻看图样册子。 “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成衣分为了‘风’‘雅’‘颂’三个系列。”王掌柜跟在沈灵珂身侧,语气中满是敬佩,“‘风’系列的,多是些款式新颖、便于日常穿着的便服;‘雅’系列的,则是些用料考究、适合宴饮雅集的礼服;至于‘颂’系列,目前架上还未陈列,是留给那些有特殊定制需求的贵客的。” 沈灵珂缓步走着,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细节。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打磨圆润的紫檀木架,又捻起一件鹅黄色衣裙的衣角,感受着那冰凉丝滑的触感。 “这批苏绣的工钱,可有短了绣娘们的?”她忽然开口问道。 王掌柜一愣,连忙答道:“夫人放心!工钱都是按您定的最高标准发的,绝不敢有半分克扣。那几位绣娘都说,从未接过这般体面的活计,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沈灵珂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要的,不仅仅是生意,更是口碑与人心。 谢怀瑾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他不去看那些精美的衣裳,也不去听掌柜的介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他看着她走到一处光线充足的角落,那里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也是通往试衣间的方向。 她似乎对那里的布置格外上心。 “试衣间……”沈灵珂轻声念着,抬步走了过去。 这里的试衣间,完全颠覆了京中所有成衣铺的格局。 它们并非用简单的布幔隔断,而是做成了三个独立的隔间。每一间的门,都换成了细密的竹帘,上面坠着小巧的玉石流苏,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既保证了私密,又透着一股风雅。 沈灵珂掀开其中一扇竹帘走了进去。 谢怀瑾下意识地便要跟进去,却被王掌柜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大人,这……这女子更衣之处,您进去恐怕不妥……”王掌柜擦着冷汗,小声提醒道。 谢怀瑾脚步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晃动的竹帘,耳根竟难得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他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退后半步,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那扇竹帘。 试衣间内,比外面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正对着竹帘的,是一面高达一人半的巨大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清晰地照出全身的样貌。铜镜旁,立着一方案几,上面摆着梳子、眉黛等物,方便客人整理妆容。角落里,还有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供人歇脚,或是放置换下的衣物。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客人:你不是在匆忙地试穿一件商品,而是在享受一个尊贵而私密的过程。 沈灵珂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她从试衣间出来,正对上谢怀瑾那双带着探寻的眼眸。 “很好,”她笑着对他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得到她的夸奖,谢怀瑾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柔,仿佛这间铺子是他亲手打造,送给她的礼物一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哟,我道是哪家的新铺子,这般大的口气,开在了大街的正中央,竟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 一个尖利而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响起,随即便见一个穿着石榴红撒花褙子,珠翠满头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扭着腰走了进来。 那妇人一进门,目光便被这满室的清雅给镇了一下,但随即又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装神弄鬼。这铺子是卖衣服的还是卖书的?冷冷清清,哪有半分生意的样子。”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架上的衣服,当看到那令人咋舌的标价时,更是嗤笑出声,“一件寻常的褙子,就要八十两银子?怎么?这是金子做的,还是穿了能升仙?” 王掌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上前理论,却见沈灵珂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这位夫人,” 沈灵珂的声音柔柔弱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云想阁的衣裳,只卖给懂得欣赏它的人。夫人若是觉得贵,大可以去对面的布庄扯几尺粗布,那里的价钱,想来是极合您心意的。” “你!”那妇人没想到会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顿时勃然大怒。 她正要发作,目光一转,却忽然瞥见了站在沈灵珂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当看清谢怀瑾的脸时,那妇人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了极致的震惊与谄媚。 “谢……谢首辅?”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朝首辅,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上前,就要对谢怀瑾行礼:“臣妇……臣妇乃是工部侍郎周大人家的,不知首辅大人在此,方才多有失言,还望大人……”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谢怀瑾便已经动了。 他没有看那个周夫人一眼,而是走到了沈灵珂的身边,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而后轻扶着沈灵珂,声音低沉,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珂,这里的风有些大,仔细吹着了头。若看完了,我们便回去吧。” 那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周夫人如遭雷击,傻在原地。 灵珂? 他叫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妇人……灵珂? 那……那她不就是…… 周夫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气场强大的女子,正是去岁嫁入谢家,那位传说中病弱不堪的继夫人,沈灵珂! 而自己,方才……方才竟当着谢首辅的面,公然羞辱其夫人、贬低其铺子? 一想到谢怀瑾那雷霆般的手段,周夫人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首辅大人饶命!夫人饶命!是臣妇有眼不识泰山!是臣妇嘴贱!”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拼命地磕起头来。 沈灵珂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夫人,并未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谢怀瑾。 谢怀瑾依旧没有看地上的女人,他的眼中,只有沈灵珂。 “不喜欢?”他轻声问,语气仿佛在问她,晚膳想吃什么。 沈灵珂微微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倒也不是不喜欢。”她声音轻柔,“只是觉得,有些聒噪,扰了这满室的清净。” 谢怀瑾明白了。 他终于吝啬地分了一个眼神给地上的周夫人,那眼神,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王掌柜,”他声音淡漠,“往后,云想阁立个规矩。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言语粗鄙者,不得入内。若有咆哮喧哗,扰了清净的,直接打出去。” “是!小人明白!”王掌柜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首辅大人对这位新夫人的重视,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这哪里是开铺子做生意,这分明是给夫人建了一座可以随心玩耍的别院啊! 周夫人听到这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嘴里不住地求饶。 谢怀瑾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他牵起沈灵珂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我们去二楼看看。” “嗯。”沈灵珂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朝着楼梯走去,将身后那场闹剧,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第136章 悸动 踩着花梨木制成的楼梯,脚下发出“咚咚”的悦耳闷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沉稳而安心。 身后的喧嚣与跪地求饶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渐渐远去,直至微不可闻。 沈灵珂的手被谢怀瑾温热的大掌握着,十指相扣,那份安稳的力量,从掌心一直传递到心底。 二楼的景致,与一楼的清雅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更为极致的奢华与私密。 这里没有开阔的大堂,而是被巧妙地用紫檀木雕花隔扇分成了三个独立的雅间。每个雅间的门口,都挂着一幅精致的纱质垂幔,上面用银线绣着雅间的名字,分别是“漱玉”、“疏影”、“枕霞”。 王掌柜早已识趣地留在一楼处理后续,不敢上来打扰。 谢怀瑾牵着沈灵珂,推开了正对着楼梯口的“漱玉”雅间。 一股幽静的甜香迎面而来,并非花香,也非脂粉香,而是上好的奇楠沉水香在角落的博山炉中,无声无息地燃着,那烟气细如游丝,盘旋而上,为这方天地平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房间正中铺着一张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图案繁复华美,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雕荷花纹的罗汉榻,榻上铺着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套汝窑的茶具,釉色天青,温润如玉。 墙边不再是成排的衣架,而是一具用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人形木偶,木偶的肩臂线条流畅,身上正穿着一件用孔雀羽线织就的霞帔,在从窗格透进的微光下,流转着五彩斑斓的华光,美得摄人心魄。 另一侧的墙边,则立着一个黄花梨木的多宝格,格子里摆放的并非瓷器玉石,而是各色顶级的布料样品,有薄如蝉翼的云锦,有光华流转的蜀锦,还有一匹泛着淡淡珍珠光泽的鲛人纱。 “此心安处是吾乡。” 沈灵珂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完全按照她心中最瑰丽的想象所打造出的一方天地,忍不住轻声念了一句。 这里,是她的心血,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作品。 谢怀瑾站在她身后,闻言,手臂从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处,鼻尖蹭着她的鬓角,嗅着她发间独有的清香。 “可喜欢?” 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麻。 “喜欢。” 沈灵珂靠在他宽阔的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满足的喟叹,“只是,太费心思,也太费银钱了。你瞧这多宝格,竟是用黄花梨做的,还有那边的罗汉榻……这些木料,怕是比这一屋子的衣裳和布料加起来还贵重。” 谢怀瑾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背上。 “千金难买心头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只要你喜欢,别说是一个小小的云想阁,便是将整个私库搬来给你当摆设,也未尝不可。” 这般霸道又宠溺的话,让沈灵珂的心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转过身,仰起脸,主动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像一只偷吃到蜜糖的猫儿。 “那我可记下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往后若有瞧得上眼的东西,夫君可不许赖账。” 看着她明媚动人的笑靥,谢怀瑾只觉得心口处一片滚烫,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寻到那片嫣红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 一番流连缱绻,直到日影西斜,两人才终于尽兴,准备回府。 临走前,沈灵珂对着前来送行的王掌柜,只叮嘱了一句。 “好好准备,等着开业!”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与期待的光芒。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了这繁华的大街。 而此时的梧桐院里,谢长风与谢婉兮刚刚从采芳塘归来。 兄妹二人刚踏进院门,便有丫鬟迎了上来,笑着说道:“大少爷,二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夫人和大人出门瞧铺子去了,估摸着也快回了。” “父亲也陪着母亲去了?”谢婉兮好奇地问。 “是呢,”丫鬟掩着嘴笑,“大人撑着伞,寸步不离地护着夫人,可体贴了。” 谢婉兮闻言,只是觉得新奇又高兴,谢长风听在耳中,心中却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 在他印象里,父亲永远是那个高居庙堂,心思深沉,不苟言笑的首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旁人嘴里听到父亲“体贴”的模样。 那个男人,似乎真的因为这位新夫人的到来,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这究竟是好是坏,他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竟隐隐有些……羡慕。 兄妹二人在厅里坐下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父亲,母亲!” 谢长风带着谢婉兮立刻起身,迎到门口,恭敬地行礼问安。 谢怀瑾扶着沈灵珂跨进门槛,将手中的罗伞交给一旁的下人,然后极其自然地引着妻子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 他先是亲自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灵珂,看着她喝下小半杯,这才在旁边的座位上落座,抬眼看向自己的长子和幼女。 “回来了?”他淡淡开口,威严依旧,但眉宇间的冷厉却消融了许多,“今日的雅集,可还好?” “回父亲的话,一切都好。”谢长风躬身答道,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沉,“只是今日在雅集上,儿子同户部左侍郎赵家的大公子,赵珩,起了些冲突。” “户部左侍郎赵家……” 谢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慢慢地念着这个官职,眼眸半垂,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但周遭的气压,却在瞬间降低了冰点。 整个厅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沈灵珂见状,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正要开口,却见谢婉兮抱着一个大大的荷叶包,像只蝴蝶,走到了她的面前。 “母亲,母亲!您看!”小姑娘献宝似的将荷叶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朵含苞待放,沾着水珠的娇嫩荷花,“我给您和肚子里的弟弟妹妹摘了些荷花,看着新鲜,给你们解解闷!” 清甜的荷香冲淡了厅中凝滞的气氛。 沈灵珂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婉兮真乖。” “对了母亲!”谢婉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说道,“其中还有那翰林院的苏编修,和他友人陈言,他们和我们一起泛舟赏荷。还和哥哥,还有雨瑶姑姑、雨晴姑姑她们一起行雅令,输的人,就罚他去摘荷花呢!” 说得颠三倒四的,但是意思大差不差。 听到苏慕言和陈言的名字,谢长风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转身对父亲正色道:“父亲,今日同那苏编修以及其友人同游,儿子发现,这位苏编修对雨瑶姑姑,似乎有些……不一样,很是照顾。” 他没有说得太露骨,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短短一句话,谢怀瑾和沈灵珂便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这苏慕言,怕是对二房的谢雨瑶,动了心思。 谢长风回想起画舫上,苏慕言凝视着谢雨瑶时,那双温润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柔情。 他自己,是深有体会的。 那样的眼神,就如同上一次,他在南山别院的后山,无意间撞见城南苏家那位二小姐时,自己心中泛起的那份,难以言说的悸动。 第137章 儿女姻缘 闻得“苏慕言”三字,谢怀瑾执盏的手微顿,瓷杯轻叩桌面,发出泠然一声。 他抬眸望向长子,神色淡然却自含威仪,缓缓开口道:“苏太傅之孙,今科探花郎,现居翰林院编修之职。”语声不高,字字却清越入耳,“此人品貌学问,在京中皆是上选。若真对雨瑶有意,于雨瑶而言,于二叔府中,倒也是一段良缘。” 谢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点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夫人,”他侧过头,看向沈灵珂,语气恢复了那份独有的温和,“你们先用晚膳,不必等我。我这便往二叔府中一趟,说清此事。” 联姻之事,关乎家族兴衰,原是迟滞不得的。 沈灵珂柔声应了声“好。”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嘱道:“早去早回。” 谢怀瑾颔首起身,临行前又对一双儿女道:“长风,婉兮,晚膳后便早些歇息,将明日出行之物收拾妥当。明日,我们一同往南山别院避暑。” “太好了!”谢婉兮闻言,当即喜笑颜开,拍手欢呼。 谢怀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他一走,厅里的气氛也随之松快下来。 只剩下沈灵珂和一双儿女,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沈灵珂端起案上温水,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身旁的谢长风身上。 只见他虽端坐如常,眉峰却紧蹙着,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心有旁骛。 沈灵珂心里有数了,嘴角微微扬起。 “长风,” 她柔声开口,一下就将谢长风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徐徐说道:“你父亲不在,此处只有我与婉兮。你且实说与我听,可是有心悦之人了?” 谢长风他身子微震,似是心底的隐秘被人窥破,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长风脸颊骤红,讷讷半晌,方才支吾道:“母亲……” 沈灵珂故作未见他的窘迫,自顾自地继续说:“若是有,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品行端方,我与你父亲便先为你定下这门亲事。待你将来金榜题名,再风风光光将人娶进门。如此一来,既显你对她的看重,新妇进门也面上有光。”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此事最是讲究个‘早’字。若是慢了一步,心上人被别家捷足先登,到那时,可有你懊悔的。” 听完这番话,谢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母亲说的对。 苏慕言对雨瑶姑姑的心意,今日画舫之上,但凡有眼者皆能看出,父亲闻讯便即刻登门商议。 可自己对苏家二小姐的情意,却只有自己知晓。 他该如何让她知晓这份心意?又如何能断定,她心中是否也有自己?万一……万一她也被旁人抢了先去?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猛的一慌,再也坐不住了。 他动作太大,带的身下的椅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把沈灵珂和一旁的谢婉兮都吓了一跳。 “长风哥哥,你这是干什么?”谢婉兮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满是不解的看着他。 谢长风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连忙对着沈灵珂深深作揖,声音里满是懊恼:“母亲,是儿子失礼,惊到您和妹妹了。我……我只是……” 他“只是”了半晌,也未能说清缘由,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模样,竟似做错了事的孩童,连耳尖都红透了。 “只是听了母亲的话,不知……不知该如何让心上人知晓我的心意,也不知……不知她心中是否有我,故而一时情急,才……”话音渐低,几不可闻。 沈灵珂见他这般纯情又笨拙的模样,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却强忍着笑意,故作好奇地问道:“如此说来,你果真是有心悦之人了?快与我和婉兮说说,是哪家的姑娘,竟让我们长风这般魂不守舍?” 她心中早已猜了八九分,这般问,不过是想确认是否便是城南苏家的二小姐。 若是如此,那谢家与苏家……,于两家皆是美事,于长风的前程更是大有裨益。 这年头,好姑娘可遇不可求,若是不早些下手,转眼便成了别家的人了。 谢长风被母亲这般追问,脸更是红到了脖子根。 他犹豫了许久,在母亲清亮的眼眸注视下,终是一咬牙,豁了出去:“回母亲……儿子心仪的,是……是城南苏家的二小姐,苏芸熹。母亲上回在南山别院,也曾见过的。”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一副等着听天由命的样子。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母亲的评判,而是一旁妹妹清脆的欢呼声。 “哦!是那个在别院后山,跟你一起赏花的姐姐?” 谢婉兮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此刻猛地一拍小手,兴奋地嚷了起来:“我喜欢那个姐姐!生得好看,说话又温柔!” 小姑娘跑到沈灵珂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语气急切地说道:“母亲!母亲!你快与父亲说,早些帮哥哥定下那位姐姐,给我做大嫂! 沈灵珂看着自家这个恨不得当场就把嫂子拐回家的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丫头,当真是她的神助攻! 第138章 商讨 “你这小丫头,人还没见着真切,倒先把‘大嫂’的称呼喊得这般顺口。” 沈灵珂被女儿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伸出玉葱般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 笑过之后,她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那立在当地、早已面红耳赤的高大身影。 此刻的谢长风,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妹妹的童言无忌,让他本就通红的脸,更是烫得厉害。 “抬起头来。”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安抚意味。 谢长风闻言,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继母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取笑,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是城南苏家的二小姐,苏芸熹。”沈灵珂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我们长风的眼光,倒是不错。” 得到肯定的谢长风,心头一松,那股子窘迫感立马消散大半,取代的是那一丝丝隐秘的欢喜。 “那……母亲……”他鼓起勇气,向前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期盼,“儿子……儿子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觉得前路漫漫,毫无头绪。 沈灵珂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端起水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如何是好?”她轻呷一口,慢悠悠地反问,“这事儿,急不得,也慢不得。” “若是直接让你父亲上门提亲,那是下下策。”沈灵珂将水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瞬间将兄妹二人的注意力都拢了过来。 “你想想,你们二人并无多少交集,贸然提亲,岂不是将人家姑娘置于两难之境?答应了,显得轻率;不答应,又怕驳了我们谢家的颜面。如此一来,本是美事,反倒成了难题。” 谢长风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道,母亲说得极是,自己方才真是昏了头了。 “所以,”沈灵珂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眸子亮得惊人,“我们得给你们创造一个,能够‘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加深了解的机会。” 她说着,目光投向了窗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弧度。 “明日去南山别院,不就是最好的机会么?” “啊?”谢婉兮没听懂,眨巴着大眼睛,“母亲,我们去别院,跟哥哥娶媳妇有什么关系呀?” 沈灵珂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看向谢长风,开始布置任务。 “机会,我可以为你创造。我自有办法,让苏夫人带着苏二小姐,也‘恰好’到别院来做客。但是,人来了,你能不能抓住机会,让她对你另眼相看,那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谢长风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莫要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等着姑娘家主动搭话。你要让她瞧见你的好处,你的长处。你且告诉我,你平日里最擅长的是什么?又可知苏二小姐的喜好?是爱吟诗作赋,还是喜琴棋书画,亦或是擅长哪种管弦之乐?”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谢长风愣在当地,一时语塞。 他平日里只知埋首苦读圣贤书,勤练骑射功夫,何曾这般细致地揣摩过女儿家的心思喜好? 看着谢长风茫然的表情,沈灵珂便知自己问对了。 “哥哥会射箭!”谢婉兮在一旁积极地补充道,“哥哥的箭法可好了!百步穿杨!” “哦?”沈灵珂眉梢一挑,“那便是个极好的长处。女儿家,大多都仰慕英雄豪杰。明日到了别院,若有机缘,你便在她面前好好展露一番骑射功夫。要让她知道,你不仅是个饱读诗书的文雅公子,更是个能保家卫国、护她周全的男子汉。”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热血,点燃了谢长风心中的那团火。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在眼前展开,所有的迷茫与不安,一扫而空。 “母亲,”他看着沈灵珂,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如此强烈的、志在必得的光芒,“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沈灵珂满意地笑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从安排的傀儡,而是一个能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取幸福的儿子。 “好了,时辰不早了,”她看向谢长风,语气又恢复了温柔,“我们先去用晚膳,而后你们回去,收拾好东西,养精蓄锐。明日,可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是!”谢长风郑重地应了一声,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这才带着妹妹,转身去用晚膳。 饭后,谢长风不等父亲回来,便带妹妹回去休息了。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再无来时的半分颓丧。 沈灵珂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这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水,悠悠地喝了一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家二小姐,这个儿媳妇,我沈灵珂是要定了! 第139章 制造机会 夜色渐浓,谢长风和谢婉兮已经回自己的院子。 沈灵珂自己则坐在厅中,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谢怀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换下了一身常服,穿着家常的墨绿罗袍,褪去了白日的威严,更显清隽温润。 “回来了?”沈灵珂站起身,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嗯。” 谢怀瑾顺势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归了主位,自己在旁落座,端起案上温茶润了喉,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道:“都与二叔说透了。” “二叔如何应答?”沈灵珂示意丫鬟上些吃食给谢怀瑾,一边关切地问道。 “还能如何,”谢怀瑾端起手边的茶,润了润嗓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起初只道是长风看岔了眼,反复诘问了几遍。待确认无误,竟是又惊又喜,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攥着袖口直搓手。” 沈灵珂想起二叔谢文博那谨慎温吞的性子,官阶不高,只求阖家平安,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帝师苏家嫡孙竟会青眼雨瑶。她忍不住弯了唇角,鬓边珠花轻轻晃动。 “二叔倒是个通透人,”谢怀瑾续道,“知晓此事若成,于雨瑶是良配,于二房几个弟弟的前程亦是助力。只是他素来怯慎,怕行差踏错反倒开罪了苏家。我已嘱他莫要声张,先让二婶探探雨瑶的心意,终归还要看苏家那边的态度。” “嗯,这般处理最是稳妥。” 沈灵珂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谢怀瑾,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夫君,今日咱们家,可是双喜临门呢。” “哦?” 谢怀瑾眉梢微挑,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除了雨瑶这桩,还有何喜事?” “你那宝贝儿子。”沈灵珂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他心里,也住进了一位苏家姑娘。” “苏家姑娘?”谢怀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长风他?” “正是。”沈灵珂将谢长风方才那副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模样,学得分毫不差——说及苏芸熹时的窘迫,提及人家眉眼时的纯情,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末了她笑道:“长风心系城南苏家二小姐,我瞧着是桩好姻缘,便自作主张,应了替他周全。”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着谢怀瑾的神色。 只见他听完,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赞许与愉悦。 “你呀,” 他伸出手指,宠溺地点了点沈灵珂的额头,“真是我的贤内助。我正愁如何能与苏家走得更近些,你倒好,直接给我送来一个现成的机会。” 一个苏慕言,一个苏芸熹,一个是帝师苏太傅的嫡亲孙子,一个是城南望族苏家的嫡女。两桩亲事若能皆成,谢家与苏家的情谊,便如盘根错节的古木,牢不可破。 “此事,你做得很好。”谢怀瑾握住她的手,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明日到了别院,你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为夫给你撑腰。” 有了他这句话,沈灵珂的心便彻底定了下来。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谢府的马车便已准备妥当。 一家人轻车简从,朝着城外的南山别院驶去。 南山别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比之京中府邸,更多了几分自然的野趣。 沈灵珂刚下马车,便被眼前那满目的苍翠与清新的空气,洗去了满身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谢怀瑾依旧是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为她挡去山间微凉的风。 众人安顿妥当后,沈灵珂便开始着手她的“钓鱼”大计。 她并未直接派人去送拜帖,那般太过刻意,反倒落了下乘。 唤来别院管事,命他挑了一篮刚摘下的鲜桃,个个饱满多汁,透着甜香。 她亲自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山中避暑,偶得佳果,念及苏夫人往日照拂,特奉一篮尝鲜。山居寂寥,唯携儿女相伴,颇感清寂。” 字里行间未提“邀请”二字,却处处透着“盼君来聚”的含蓄。 这便是京中贵妇、贵女们的交际,点到即止,欲说还休,留足了彼此的体面。 “派个机灵点的人,将东西送到城南苏府,亲手交到苏夫人手中。”沈灵珂将便笺封好,递给管事,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记住,只说是送些山野鲜果,不必多言,免得显得刻意。” “是,夫人。”管事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沈灵珂才移步至廊下,看着在院中草地上追逐黄蝶嬉闹的谢婉兮,以及那个站在不远处,看似在赏景,实则频频往院门口张望的谢长风,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鱼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鱼儿何时上钩了。 第140章 下帖子 城南苏府。 时值午后,苏夫人歪在榻上,身下垫着青缎绣缠枝莲的软枕,听小丫鬟捧着新刊的话本子念得绘声绘色,眼皮子渐渐发沉,正要入梦乡。 就在这时,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讶。 “夫人,谢首辅府上差人来了。” “谢府?” 苏夫人猛地坐直身子,鬓边银步摇“叮咚”作响,睡意顷刻间消散无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与那位新的谢夫人,不过是宴会上点头之交,谢家势大权重,向来少与人私相往来,这般突兀登门,不由得人不多想。 “回夫人,并非急事。”管家躬身回道,“来人说,谢夫人在南山别院避暑,得了些新鲜果子,特意命人送一篮来,请夫人尝尝鲜。” 说话间,便有下人抬着一个精致的竹篮走了进来。 篮子上还覆着几片宽大的荷叶,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显得格外鲜嫩。掀开荷叶,只见里面码着一篮子水灵灵的鲜桃,个个饱满圆润,粉嫩的桃尖上还挂着细小的绒毛,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苏夫人看着那篮子桃,微微一怔。 这礼,送得有些讲究。 不重,却极其用心,像是朋友间随手的馈赠,半点没有官场上的客套与疏离。 “可还有旁的话?”苏夫人问道。 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便笺,双手奉上:“来人还呈上了谢夫人亲手写的信。” 苏夫人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的字迹娟秀飘逸,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信中言语简淡,只说山中偶得佳果,念及旧日照拂,特送来尝鲜。又在末尾处,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山中清幽,只她带着两个孩子,到底冷清了些。 苏夫人看着“冷清了些”那四个字,原本还有些疑虑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她懂了。 这位谢夫人,哪里是送桃子,分明是在递梯子,下帖子呢! 这信写得极有水平,既表达了亲近之意,又没有半点强求。去与不去,全看她苏家的意思,半点不会让人为难。 “这位谢夫人,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苏夫人将便笺放下,唇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稍一思索,便立刻有了决断。 谢家如今权势正盛,谢首辅本人更是深不可测。而这位新夫人,看似病弱,手段却如此高明,绝非池中之物。这样的人家,主动示好,没有理由拒之门外。 更何况…… 苏夫人的脑海里,闪过自家女儿苏芸熹那张娴静的脸,又想起了那个在京中风评极佳的谢家大公子,谢长风。 那孩子,她也是见过的,一表人才,沉稳有度,是京中多少人家眼里的金龟婿。 自家女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若能…… 想到这里,苏夫人的心,不由得活泛了起来。 “来人,”她立刻吩咐道,“去把二小姐请来。就说,换身体面的衣裳,随我出门拜访故人。” 不多时,苏芸熹款步而来。 她身着鹅黄绫罗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桃花,腰系葱绿宫绦,垂着小巧的玉佩。本就肤若凝脂、眉目清雅,这般装束更衬得她如春日初绽的迎春花,娇嫩中带着端庄。 “母亲,不知唤女儿前来,要往何处去?”苏芸熹柔声问道。 “去南山别院,拜访谢夫人。”苏夫人拉过女儿的手,仔细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越看越是满意,“谢夫人邀我们去尝鲜,咱们空手去不好。你去库房里,将前日得的那两匹天水碧的云锦取来,权当是给谢夫人的回礼了。” 苏芸熹听到“南山别院”四个字,执着团扇的手,微微一紧,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 她想起了那一日,在后山,那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少年。 他为她引路,为她挡开荆棘,话虽不多,那份妥帖的照顾,却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好……好的,母亲。”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抹异色,轻声应下。 苏家的马车,很快便备好了,载着满怀心思的母女二人,朝着城外的南山驶去。 而此刻的南山别院,气氛却有些微妙。 院中西侧靶场上,谢长风身着月白劲装,腰束墨色玉带,手中握着一张雕花弓,正凝神射箭。 往日里他箭无虚发,今日却频频脱靶,箭矢或偏斜落地,或软绵无力地挂在靶边,惹得一旁观战的谢婉兮连连摇头。 “哥哥今日怎的了?莫不是未进早膳,气力不济?”小姑娘天真地问道。 谢长风不答,只是烦躁地又搭上一支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院门口的方向瞟。 不远处的游廊下,谢怀瑾与沈灵珂对坐闲聊品茶。桌上摆着汝窑白瓷茶盏,氤氲的水汽中,茶香清冽。 谢怀瑾将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在眼里,低声对沈灵珂笑道:“看来,真是长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沈灵珂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你还有心思笑话长风,也不知我这鱼饵,能不能钓上鱼来。” 话音刚落,便见别院的管事一路小跑着进来,满脸喜色地禀报道:“大人,夫人,苏夫人带着苏二小姐,前来拜访了!” “嗖——”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出,这一次,既没有偏,也没有软绵无力。 它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正中靶心! 红心被瞬间洞穿。 谢长风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方才那如有神助的一箭,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与勇气。 沈灵珂与谢怀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快,随我出去迎接贵客。”沈灵珂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姿态优雅地朝着门口走去。 谢怀瑾跟在后:“你慢些,小心身子。” 院门口,苏家的马车刚刚停稳。 苏夫人先下了车,随即,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车帘,苏芸熹提着裙摆,款款而出。 她略施粉黛,眉如远黛,眸若秋水,阳光下肌肤莹润如玉,引得院中下人暗暗称奇。 谢长风站在靶场边,隔着半个院子,远远地看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变得滞涩。 “哎呀,苏姐姐来了!”谢婉兮眼尖,欢呼一声,提着裙子便朝着苏芸熹走了过去。 “苏夫人,苏二小姐,你们能来,可真是太好了!”沈灵珂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热情地拉住苏夫人的手,“我正愁这山里无趣,你们可算是来给我解闷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好似对方的到来,真的是一场天大的惊喜。 苏夫人也是人精,立刻笑着应道:“瞧妹妹说的,你送了那般好的果子,我们怎好意思白受了礼,自然要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两位夫人在前面寒暄客套,身后的苏芸熹,已经被热情的谢婉兮拉住了手。 “苏姐姐,你今日真好看!”谢婉兮仰着小脸,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苏芸熹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目光下意识地一扫,正对上不远处,那道僵直站立的身影。 四目相对。 谢长风的脸,“轰”的一下,比她还红。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上前行礼,又觉得唐突,想继续射箭,又觉得是班门弄斧。一时间,竟是进退失据,像个傻小子。 沈灵珂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她不露声色地引着众人往里走,路过靶场时,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 “长风,你今日箭法又有精进啊!竟能正中靶心了。” 她这一声,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谢长风和那个被洞穿的箭靶上。 苏芸熹的目光落在靶心那支犹自颤动的箭羽上,美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与异彩。 第141章 后山摘桃(一) 苏夫人的目光,在谢长风和箭靶之间打了个来回,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 “早就听闻谢家大公子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笑着对沈灵珂道,语气亲切,像是在夸赞自家的晚辈。 这一句话,打破了院中那微妙的僵局。 谢长风如同被大赦了一般,终于从僵硬中回过神来。他放下弓,快步上前,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对着苏夫人和苏芸熹深深一揖。 “见过苏夫人,见过苏二小姐。”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稳,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那道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不必多礼。”苏夫人柔声道。 沈灵珂笑着上前,扶住苏夫人的手臂,引着她往正厅走,“外面日头大,快请进屋喝杯凉茶解解暑。” 谢怀瑾作为男主人,只是对着苏夫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寻了个借口,将空间留给了女眷们。 众人落座,丫鬟们奉上香茗和各色精致的茶点。 沈灵珂与苏夫人你来我往,从京中的趣闻聊到孩子的教养,气氛热络而融洽。 而另一边,苏芸熹被热情的谢婉兮拉着,听她叽叽喳喳地讲着别院里的趣事,时不时礼貌地应上一两句。 只有谢长风,像个多余的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如坐针毡。 他的眼睛不敢乱瞟,耳朵却竖得老高,将那边的莺声燕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沈灵珂将谢长风的窘迫看在眼里,心中暗笑,时机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杯,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说起来,方才给姐姐送去的那些桃子,都是后山自家种的。那儿有一片桃林,如今正是果子熟透的时候,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 “是呀是呀!”谢婉兮立刻抓住机会,走了起来,“母亲,苏姐姐,我们去摘桃子吧!我带你们去摘最大最甜的那个!” 苏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坐立不安的少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笑着掩口道:“这丫头,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只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走了这半日的路,实在有些乏了,怕是走不动那山路了。” “这有何难?”沈灵珂立刻接上话,一拍手,计上心来。 “不如这样,”她看向谢婉兮和苏芸熹,脸上是温柔的笑意,“就让长风带你们几个小的去。他人高马大的,正好给你们摘高处的果子。我们两个的,就在这儿喝茶说话,等着吃现成的,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年轻人独处的机会,又显得合情合理。 苏夫人自然是满口答应:“如此甚好,那便辛苦长风公子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谢婉兮欢呼一声,拉着苏芸熹的手就往外走。沈灵珂又叫上了谢婉兮的丫鬟夏荷,连同苏芸熹带来的贴身丫鬟芍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进发。 几个丫鬟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主子们的心思。 一路上,她们簇拥着兴奋的谢婉兮,故意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棵树的桃子更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后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打扰到他们。 于是,队伍的末尾,便只剩下了谢长风和苏芸熹二人。 山路清幽,两旁是茂密的树林,蝉鸣声声,更衬得四周静谧。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谢长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了母亲昨晚的教诲,知道自己不能再像根木头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侧过头,看向身边那张被阳光筛下斑驳光影的绝美侧颜。 “苏……苏二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方才……方才在院中,是我失礼了。” 苏芸熹正被前面谢婉兮的笑声吸引,冷不防听到他说话,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来,对他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谢公子言重了,”她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悦耳动听,“公子才情出众,不曾想这箭法也超群,芸熹佩服还来不及,何谈失礼。” 得到她的回应,谢长风心中的紧张,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眸,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洗去人心中所有的烦躁。 “我……我只是平日里读书累了,便射箭解乏,算不得什么本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苏芸熹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与传闻中那个沉稳持重的谢家大公子有些不同,倒更添了几分亲切。 她抿唇一笑,不再说话,气氛却不似方才那般紧绷了。 两人继续默默走着,前方有一截横生的树枝,挡住了去路。 谢长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将那带着细刺的枝条稳稳地托举起来,为她让开一条通路。 “小心。”他低声道,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枝条,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芸熹从他手臂下走过,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多谢。”她轻声道谢,脚步加快了几分,跟上了前面的谢婉兮。 谢长风看着她的背影,感受着手掌中还残留的,那枝条的反弹力道,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扬起。 第142章 后山摘桃(二) 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了后山的桃林。 盛夏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果实成熟的甜香,一颗颗饱满圆润的水蜜桃挂在枝头,粉嫩的桃尖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诱人。 “哇!好多的桃子!”谢婉兮性子最是活泼,一马当先窜入林中,裙裾翻飞间,宛若穿花蛱蝶,娇憨可人。 随行丫鬟们见状,亦抿唇含笑跟上,却识趣地引着小主人在林缘徘徊,将那桃林深处的清幽静寂,特意留与那对璧人。 谢长风与苏芸熹一前一后缓步而行,他刻意放缓了步履,与她保持着三尺远近的距离,既不显得狎昵,亦未疏淡。 “哥哥!苏姐姐!”谢婉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指着一棵老桃树最高处的一颗桃子,兴奋地喊道,“那颗最大!我要那颗!” 那颗桃子的确是最大最红的,饱饮了阳光的精华,像一块粉色的美玉,静静地挂在最高处,寻常人根本够不着。 谢长风抬眸一瞥,眼底掠过一丝亮色,暗道一声“天助我也”。 他不再迟疑,抬手将月白绫罗的袖口利落地向上挽起,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小臂,肌理匀停,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谢长风并未选择攀爬——那未免显得粗笨。 只见他往后退了数步,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宛若拉满弓弦后倏然射出的箭矢,又似山间灵猿般矫健轻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指尖微探,便精准地将那颗最大的蜜桃摘入掌中,随即足尖轻点枝桠,轻巧落地,稳稳站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满是少年人的力量与潇洒。 “哇!” “好俊的身手!”谢婉兮与丫鬟们齐声惊叹,就连一向娴静温婉的苏芸熹,亦忍不住用手中的素色团扇掩住微张的樱唇,一双澄澈的美眸中异彩流转,脉脉含情,望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亮色。 谢长风的心,因为她的注视而狂跳。 他握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桃子,一步步走到苏芸熹面前。他的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苏二小姐,”他开口时,声音因几分紧张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异常坚定,“家母常言,世间至好之物,当赠予至重之人。” 言罢,他双手捧着那颗完美无瑕的蜜桃,郑重其事地递到她面前,眸中满是期盼,“这第一颗鲜桃,敢请小姐笑纳。” 一时之间,四下静极,连林间的蝉鸣都似淡了几分,空气仿佛凝固在这温情脉脉的瞬间。 苏芸熹看着他手中的桃子,又抬头看看他那双写满了紧张与期盼的眼睛。他的眼神太过滚烫,让她无处躲闪。 她的脸颊,比那熟透的桃子还要红。 她如何不知,这蜜桃后背藏着的深意。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谢长风几乎要屏住呼吸。 终于,她动了。 她缓缓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颗桃子。指尖与他的掌心,无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 温热的,带着一丝薄汗。 那触感如同一道电流,窜遍了谢长风的四肢百骸。 “……多谢。” 苏芸熹的声音细若蚊吟,她垂着头,不敢再看他,只是紧紧地捧着那颗桃子,仿佛捧着的是一颗滚烫的心。 一个简单的“多谢”,一个没有拒绝的接受。 于谢长风而言,已是胜过千言万语。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心脏。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成了!她没有拒绝! “摘桃子了!” 他猛地转过身,胸中那股按捺不住的喜悦与蓬勃的力量,化作一声清朗的长啸,响彻桃林:“今日便摘个尽兴!”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豹,在桃林间穿梭跳跃。手臂挥舞间,一颗颗熟透的桃子便如下雨般,落入丫鬟们提着的竹篮里。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明亮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苏芸熹捧着那颗桃子,看着他在林中欢快的身影,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抹甜蜜的弧度。 一行人满载而归。 当他们提着满满几大篮桃子回到别院时,正厅廊下的沈灵珂和苏夫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谢长风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眉飞色舞,那股子傻乐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而苏芸熹跟在后面,虽然依旧是那副娴静的模样,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却像是盛满了春水,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追随着前面的身影。她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最大最红的桃子,谁也不让碰。 沈灵珂与苏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颔首示意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桩亲事,约莫是成了。 苏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了地。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着对沈灵珂道:“妹妹如今身怀六甲,正是该静养的时候,不宜多劳。今日叨扰许久,我与芸熹也该告辞了,他日得空,咱们再好好聚聚。” 事既已成,自然该功成身退。 “姐姐客气了。” 沈灵珂亦扶着腰腹缓缓起身,眉宇间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温婉,“我让长风与婉兮送送你们。” 别院门口,两家的马车已经备好。 离别的时刻,总是带着几分不舍。 谢长风与苏芸熹相对而立,他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眼底;她低眉顺眼,脸颊绯红,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描摹着他的身影,千言万语,皆化作了这无声的对视,情意绵绵,尽在不言中。 那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依依惜别的模样,看得两位母亲心中,甜得像是吃了蜜。 谢婉兮在一旁瞧着,似懂非懂地拉了拉苏芸熹的衣袖,脆声道:“苏姐姐,改日我再约你来看桃子呀。” 苏芸熹闻言,脸颊更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第143章 亲事 送走苏夫人和苏芸熹。 别院门口,谢长风还像根木桩一样站在那儿,痴痴的看着马车走远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 “哥哥!哥哥快回神!”谢婉兮踮着脚尖,手在他眼前连连晃动,见他浑然不觉,便伸手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脆生生嗔道,“苏姐姐她们早走得没影啦,你的魂儿莫不是也跟着苏姐姐去了?” 被妹妹这么一嚷嚷,谢长风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休要胡说!”他嘴上强硬的反驳,眼神却躲躲闪闪,那股子傻乐的劲,怎么也藏不住。 不远处的廊下,沈灵珂和谢怀瑾把这一幕全看见了。 谢怀瑾看着儿子这副痴傻的模样,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取笑的意味。 “看来,长风是真的动心了。” 沈灵珂唇角噙着温柔笑意,目光落在庭院中嬉闹的兄妹俩身上,声音柔婉如春水:“少年儿女情窦初开,原是寻常事。由着他便是。咱们也该回厅中,商议正事了。” 回到正厅,丫鬟重新端上了热茶和温水。谢长风和谢婉兮也跟着进来,一个还坐立难安,另一个则满心好奇。 “父亲,母亲。”谢长风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今日之事,多谢母亲费心安排,多谢父亲鼎力成全。儿子……”说到此处,他面上一热,又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罢了,不必多言。”谢怀瑾抬手示意他起身,眼神却添了几分郑重,“你既对苏家姑娘存了心意,便该知晓,这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顽念,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往后需收敛你那跳脱性子,学着沉稳担当,做个能护她周全、伴她一生的男子,可明白?” “儿子明白!”谢长风挺直了背,声音响亮,眼神里满是坚定。 “好了,你们年轻人的事算是有了个好开头。剩下的,就该我们这些长辈出面了。”沈灵珂接上话,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扫过,最后停在谢怀瑾身上。 “夫君,依你之见,咱们是不是该择个良辰吉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媒人,正式登门向苏家提亲?” “是该这样。”谢怀瑾点点头,十分赞同,“这事不能拖,免得出什么岔子。回府后,我就让钦天监算算最近的吉日。至于媒人……” 他想了想,看向沈灵珂:“夫人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吗?” 这京城里,能给谢家和苏家做媒的人可不多。身份低了,显得不重视。身份太高,又怕给苏家压力。这个分寸不好把握。 沈灵珂却好像早就想好了,她端起水杯,不紧不慢的吹了吹热气,才慢慢开口。 “夫君觉得,安国公府的老太君如何?” “安国公府老太君?”谢怀瑾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好人选。 安国公府是开国元勋,身份尊贵,而且不掺和朝堂党争。老太君本人福寿双全,在京城很有声望,跟各家女眷关系都不错。由她出面提亲,既给足了苏家颜面,又不显谢家强势,端的是两全其美。 “还是夫人思虑周全,事事妥帖。”谢怀瑾望着妻子带笑的眼眸,眼底满是欣赏与疼惜。 他这夫人,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通透豁达,家中大小事务,经她打理,无不井井有条,连他也深为信服。 “此事便全凭夫人做主。”他握住沈灵珂的手,把她微凉的指尖包在手心,语气里是完全的信任,“需用何物、需办何事,只管吩咐下去。家中诸事,你说了算。” 毕竟是继子的亲事,在别家是继母能不沾手就不沾手,而在谢家,谢怀瑾将此事全权交给自己,沈灵珂心里暖暖的,她回握住他的手,柔声说:“夫君放心,我晓得该如何行事。” 一旁的谢长风听着父亲和继母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婚事议定,心中除了感激,更添了几分踏实。 有这样明事理、重情义的父母为他操劳,这门亲事定然能成。 他望着父亲和继母交握的双手,那份自然流露的信任与默契,让他心中好生羡慕,暗暗期许将来与苏芸熹,也能这般琴瑟和鸣,恩爱相守。 另一边,苏家的马车里,气氛特别安静。 苏芸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捧着那颗又大又红的桃子,好像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她脸上的红晕,从别院门口一路烧到现在,依旧未褪,反倒因车厢内的闷热,愈发显得娇艳。 苏夫人斜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对一旁筐中的桃子未曾多看一眼,只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儿。 半晌,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桃子,竟生得这般好看,让芸熹看了这许久?” 苏芸熹听了这话,身子一僵,捧着桃子的手又收紧了些,头垂得更低了。 “母亲……”她小声的唤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好了,母亲不逗你了。”苏夫人睁开眼,拉过女儿的手,将那颗桃子拿了过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看着女儿那双又羞又亮的眼睛,柔声问道:“芸熹,你跟母亲说实话,你觉得谢家大公子,人品如何?” 提到谢长风,苏芸熹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他跳起来摘桃子的利落身影,还有他递上桃子时那又热切又紧张的眼神。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的乱跳起来。 “他……他挺好的。”她绞着手里的素色帕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挺好?”苏夫人追问了一句,眼底带着笑意。“ 苏芸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眸迎上母亲的目光:“他……和传闻中不大一样。旁人都说他沉稳持重,可女儿觉得,他……他更像个未脱稚气的大男孩,竟有几分……可爱。” 说完最后两个字,她的脸已经彻底熟透了。 苏夫人看着女儿这副动了心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满意地笑了。 “你觉得好,那就好。”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重心长的说,“谢家虽是新贵,根基还浅。但谢首辅不是一般人,心思深,手段也厉害,谢长风将来前途肯定不差。更难得的是,他家那位继夫人也是个厉害角色。你今天也看到了,年纪轻轻,却很会做人,手段也高,把那么大一家子管得很好,连谢首辅都非常信任她。” “单看她对先夫人的两个孩子,就知道她与别家的继室不同,她是真心在为这两个孩子谋划,定国公府的桃花宴为了谢小小姐不顾自己的安危跳入池中;现在为了谢家大公子的亲事,不顾自己是双身子。谢首辅家有这样的主母在,谢首辅家的孩子以后前程肯定差不了。你要是嫁过去,有这么一位婆婆照应着,母亲也能放心。” 苏芸熹静静的听着,她知道母亲是在为她的将来打算。 “母亲,”她靠在苏夫人肩上,轻声道,“女儿都听母亲的。” “傻孩子。” 苏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眼中满是慈爱,“这门亲事,只要你点头,便算定了。回去后,你只管在绣楼中安心静养,静候谢家来提亲便是。”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缓缓驶回了苏府。 苏芸熹捧着那颗不一般的桃子,回到了自己的绣楼。 她没舍得吃,找了个最漂亮的水晶盘子,小心翼翼的把桃子放了上去,摆在窗前最显眼的位置。 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和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第144章 大功臣的福利 长风的亲事算是有了着落,别院里的气氛都轻松了好几分。 沈灵珂也彻底松了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劳碌,都化作了此刻的甘甜。 只是别院终究不比自家府邸便易,云想阁开业在即,诸多俗务还等着她回去料理,暗自盘算着,再过一两日,便择个晴好时辰启程回府。 这日用过午膳,谢婉兮那颗好动的心又按捺不住了。 她缠着谢长风,央求他带自己去山下的小镇上逛逛,听闻那儿的市集热闹非凡,有许多京城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 谢长风本就心情大好,又被妹妹缠得没法,只好来向父母请示。 沈灵珂望着谢婉兮眼中的热切期盼,又见谢长风面带红光、意气风发的模样,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她浅笑着嘱咐:“去吧,只是山路崎岖,市集上人多眼杂,长风你须得好生照看妹妹,不许她任意乱跑,更莫要与人起了争执才好。” “母亲放心。” 谢长风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父母一眼。 谢怀瑾看出了他的心思,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 “带着吧,见了什么合心意的,便给妹妹买下。”他顿了顿,目光含着几分深意,补充道,“也给你自己……挑些东西。” 谢长风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让他给苏芸熹也备上一份礼物。他一张俊脸又红了,接过荷包,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怀瑾又派了几个得力的护卫跟着,确保万无一失。 兄妹二人得了允准,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蝉鸣声声,微风拂过,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这难得的静谧,让整个别院都染上了一层慵懒的氛围。 谢怀瑾遣退了左右的下人,整个院落,便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他走到廊下,从身后轻轻环住正凭栏远眺的沈灵珂,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淡雅馨香。 “累不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不累。”沈灵珂摇了摇头,身子向后靠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看着孩子们都好,我心里高兴,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你呀,总是为他们操心。”谢怀瑾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长风的亲事,你功不可没。”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终究是他们二人有缘。”沈灵珂侧过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倒是夫君你,长风有了着落,是不是也该……犒劳犒劳我这个大功臣了?” 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指,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那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却点燃了一簇火。 谢怀瑾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准确地攫住了那双含笑的唇。 起先只是温柔的辗转,带着安抚与疼惜。可怀中的人儿是那般柔软,那般香甜,这份温柔很快便变了味道。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将她口中所有的甜蜜都席卷一空。 沈灵珂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发软,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一个绵长而炙热的吻结束,她已是双颊绯红,眼波流转,如同一朵被雨露沾湿的娇花,惹人怜爱至极。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 房门被一脚带上,隔绝了外间的光亮与声音。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高大的身影随之轻覆了上来,细密的吻,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的眉心、眼角、鼻尖、耳垂……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 那滚烫的温度,让沈灵珂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 就在谢怀瑾的理智即将被欲望彻底吞噬之际,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身下那张因动情而愈发娇艳的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汹涌的浪潮,被生生按了下去。 不行。 太医嘱咐过,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万不可行房。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之快,伤了她和孩子。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她身上撑起,额头上已是青筋毕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翻身躺在一旁,将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哑着嗓子道:“灵珂,睡会儿吧。” 他背对着她,紧闭着双眼,试图用强大的自制力,平复体内的躁动。 沈灵珂看着他那紧绷的背脊,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热度,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心中一软,泛起一丝心疼。 她知道,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平日里杀伐果决,可在她面前,却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克制隐忍。 她也怕他憋得久了,身子出问题,或是被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女人钻了空子。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沈灵珂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温热的身子,从背后紧紧地贴上了他。 “夫君……”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在他耳边响起。 谢怀瑾的身子猛地一僵。 “灵珂,别闹。”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苦。 沈灵珂却不理会,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开始不规矩起来。 她越过他的腰际,缓缓向下,带着试探,带着安抚,最终…… “嘶——” 谢怀瑾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 “灵珂!”他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已是猩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欲望与挣扎,“放过我吧……别再闹了……” 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往日里那个运筹帷幄、不怒自威的谢首辅,此刻,却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珂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促狭之意更盛了。 她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愈发大胆起来。 那生涩却带着致命……彻底击溃了谢怀瑾最后的防线。 他快要疯了。 “灵珂……我的好夫人……”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握着她的手,不住地颤抖,“放过我……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都应你……” 这也……成? 不管如何,沈灵珂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本意是怕他憋得难受,想帮衬一二,没想到竟意外得了个承诺。 难怪古往今来,多有女子偏爱吹枕边风,这般效果,果然立竿见影。 对于谢怀瑾,她并非真有什么所求,这个男人,早已将能给的一切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那双被染红的眼睛,柔声道:“夫君,我还没想好要什么。这个承诺,可不可以……先留着,等日后我想到了,再来向你讨要?” “都依你,都依你!”谢怀瑾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思考的能力,只知道点头,“我的就是你的,全都依你,我的好夫人……” 他以为折磨终于结束,正要松一口气。 却见沈灵珂的身体微微向前,那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附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谢怀瑾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震惊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再看沈灵珂,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如同妖精般的媚笑,而她的身影,正渐渐地、渐渐地往下移动…… 谢怀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这一刻,别说一个承诺。 便是要他的性命,他也心甘情愿,拱手奉上。 第145章 逛集市 一个时辰后,内室。 沈灵珂是被窗外透过竹帘的斑驳光影晃醒的。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只觉手酸得厉害,另一只手覆在酸痛的手腕上,缓缓摩挲着。 身旁的男人还在熟睡,平日里那张冷峻威严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满足的柔和,眉眼舒展,呼吸均匀。 沈灵珂忍不住伸出手指,悄悄地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嘴唇。 这个男人,平日里是说一不二、权倾朝野的谢首辅,可在她面前,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身段,展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柔情。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谢怀瑾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却盛满了初醒的迷蒙和化不开的浓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长臂,将她重新捞回怀里,下巴在她的发顶上亲昵地蹭了蹭,像一只餍足的大猫。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在耳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嗯。” 沈灵珂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声音也懒懒的,“不知此刻是何时辰了,长风与婉兮,想来也该回程了。” “管他们作甚。”谢怀瑾收紧了手臂,将她的小脸按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霸道地不许她动,“让他们多顽些时候便是。” 他此刻,只想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一分一秒都不想被打扰。 沈灵珂被他这模样逗得轻笑,肩头微微颤动,也不再挣扎,隔着衣料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满心安稳。 “夫君,”她忽然仰起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方才你……可不是应了我一个要求?” 提及此事,谢怀瑾那张刚毅的脸,竟不受控制地染上层薄红。 想到方才在床榻间的荒唐与沉沦,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又开始不听话地奔涌。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故作镇定地道:“为夫说的话,自然算数。你且说来,夫人,想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呢。”沈灵珂故意拖长了语调,“不如,夫君先猜猜?” 谢怀瑾看着她那副促狭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她是在故意逗弄自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里满是宠溺与投降的意味。 “我猜不透。但凡是夫人想要的,便是天上的明月,我也设法为你摘来,可好?” 这情话,他说得一本正经,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动人。 沈灵珂的心,甜得像是要化开一般。 她不再逗他,柔声道:“我要的,并非天上明月。只愿咱们一家,岁岁平安,和和美美。长风与婉兮皆能得偿所愿,腹中孩儿亦可安然降生。”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目光里满是信赖与依恋,“还有……夫君你,能一直这般疼我、信我。” 这番话,没有半点索取,却句句都说到了谢怀瑾的心坎里。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熨帖得无比妥帖,所有的欲望与躁动,都在她这温柔的话语中,化作了绕指柔。 他不再多言,只是低下头,用一个缠绵悱恻的吻,来回应她所有的期许。 与此同时,山下的小镇,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谢长风与谢婉兮兄妹二人,身后跟着几个便衣护卫,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头花首饰的,应有尽有。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的香气、香料的气味和人声的嘈杂,形成一股独属于市井的热闹与鲜活。 谢婉兮难得见到这般景象,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瞧得目不暇接。 一会儿拉着谢长风的衣袖,指着街角的糖画摊:“哥哥你看,那糖画做得真精巧,龙鳞都栩栩如生呢!” 一会儿又望着捏面人的小摊惊呼:“哥哥,那猴子捏得活灵活现,真有趣!” 不多时,她手上便挂满了糖画、面人、茉莉花环,笑得眉眼弯弯,喜不自胜。 只是,谢长风的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他的目光在各个摊位上逡巡,心里盘算着,该给心上人买点什么才好。 首饰?太贵重了,显得轻浮。 书画?显得卖弄,不够贴心。 衣料?又不知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他正纠结着,便被谢婉兮拉到了一家胭脂铺前。 那铺子门脸不大,雕花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凝香阁”的梨木匾,漆色温润,透着一股雅致。 “哥哥,我们进去看看吧!”谢婉兮对这些女儿家的东西最是感兴趣。 谢长风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牵着谢婉兮踏入店中,一股清甜的香风扑面而来,混着玫瑰、茉莉与桂花的气息,不浓不烈,恰如春日微风。 老板娘见是两位衣着不俗的公子小姐,连忙笑着迎上来:“公子小姐里边请,小店新到了江南的玫瑰膏、西京的螺子黛,还有上好的茉莉粉,都是姑娘家爱用的好物。” 铺内货架上摆着各式脂粉盒,有螺钿镶嵌的、有描金漆绘的,还有素白瓷盒配着蓝布包,琳琅满目。 谢婉兮眼尖,一眼瞥见柜台最上层摆着的一盒桃花色胭脂,瓷盒是冰裂纹的汝窑胎,透着淡淡的天青色,盒盖上绘着细巧的折枝桃纹。 “哥哥你瞧,这盒胭脂颜色真好看!”她踮着脚指给谢长风看,“芸熹姐姐皮肤白,涂了定是极衬气色的。” 听到“芸熹姐姐”四个字,谢长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伸手将那胭脂盒取下,入手温润。 他轻轻掀开盒盖,只见胭脂色泽粉嫩,如春日初绽的桃花,边缘还撒着些许细碎的金箔,在光下闪着微光。他指尖蘸了一点,触感细腻柔滑,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清甜的玫瑰香萦绕鼻尖,不似寻常胭脂那般浓烈,倒添了几分雅致。 “老板娘,这胭脂是什么做的?”谢长风问道,语气温和。 “公子好眼光,”老板娘笑着答道,“这是用江南上好的玫瑰花瓣,加了蜂蜜、珍珠粉腌制而成的,性子温和,不挑肤质,涂在脸上自然提亮,还能滋养肌肤呢。” 谢婉兮在一旁附和:“芸熹姐姐素来爱清雅的物件,这胭脂颜色不俗,香气也淡,她定是喜欢的。” 说着,她又拿起旁边一盒藕荷色的胭脂,“哥哥你看这个,也很好看,芸熹姐姐若是穿浅色衣裳,配这个正好。” 谢长风接过那盒藕荷色胭脂,与桃花色的对比了一番。藕荷色偏淡,带着几分温婉,桃花色则更显娇俏,各有韵味。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苏芸熹涂上这两种颜色时,会是何等的风情。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他全都要。 “老板娘,”他对老板娘道,“这两盒都包起来吧。” “好嘞!”老板娘连忙应下,用细绢将胭脂盒仔细裹好,装入一个描金绣线的锦袋中,递到谢长风手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带红晕,眼神却无比认真的俊俏公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公子真是疼人,这般用心为姑娘挑胭脂,姑娘定是个有福气的。” 谢长风被说中了心思,脸更红了,却还是郑重地接过锦袋,仔细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兄妹二人走出胭脂铺,河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来,拂动着谢长风的衣摆,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谢婉兮瞥见不远处有个卖风筝的小摊,各式风筝挂满了架子,有沙燕、有蝴蝶、还有大雁,色彩斑斓,十分好看。 “哥哥,我们买个风筝吧?”她拉了拉谢长风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完成了心中大事的谢长风心情极好,自然是点头应允。 兄妹二人挑了一只最大的沙燕风筝,寻了块市集旁的空地。 谢婉兮拿着风筝线,在前面欢快地跑着,谢长风则跟在一旁,替她高高地托着风筝。 “跑!再快点!”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猛地将风筝送上天空,谢婉兮则拼命向前跑去。那沙燕风筝借着风势,晃晃悠悠地,越飞越高,很快便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谢婉兮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笑声在喧嚣的市集中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看着这对金童玉女般的兄妹,眼中都带着善意的微笑。 日头渐渐西斜,市集上的人也渐渐少了。 谢长风看了看天色,对还在恋恋不舍地放着风筝的谢婉兮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免得父亲母亲惦记。” 谢婉兮虽然还想再玩一会儿,却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听话地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收了风筝,并肩踏上了归途。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谢长风一手拿着风筝,另一只手,则不时地伸进怀里,触碰那个微凉的锦袋,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第146章 救乞丐 兄妹俩行至巷口,正准备到大道入口处坐马车回别院,不远处却传来几声清脆的打骂声,夹杂着孩童压抑的啜泣,打破了巷口的宁静。 谢婉兮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一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从他臂弯后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又害怕地望过去。 只见巷角的老槐树下,三个半大的泼皮正围着一个小乞丐拳打脚踢。 那小乞丐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 他身上的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枯黄的头发像一团乱草,沾满了尘土。他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呜咽声微弱得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哥哥……”谢婉兮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拉了拉谢长风的胳膊,满眼都是不忍,“你看他好可怜,他们怎么能这样打人呀?快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说着,豆大的眼泪便滚落下来,滴在谢长风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谢长风的眉头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将谢婉兮往身后护了护,沉声道:“你站在这里别动,哥哥去看看。” 说完,他便带着身后的护卫,大步流星地走向巷角,身形挺拔如松,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住手!”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三个泼皮正打得兴起,闻言一愣,转过头来。见是个衣着体面、气质不凡的少年郎,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护卫,顿时有些怯了。但为首的那个,还是强撑着面子,哼了一声:“小子,这事与你无关,少多管闲事!” 谢长风并未理会他们的挑衅,径直走到小乞丐身边,俯身查看。 那小乞丐额角破了皮,渗着血丝,嘴角也青肿着。见有人靠近,他吓得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谢长风心中一软,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绢,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尘土和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莫怕,我带你离开。” 他起身上前一步,目光清冷地望向那三个泼皮:“他不过是个乞讨的孩子,你们这般恃强凌弱,传出去不怕惹人笑话?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墨玉佩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威慑力。 那三个泼皮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见他气度不凡,又怕真的惹出麻烦,互相递了个眼色,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转身便跑了。 见恶人跑远,谢婉兮连忙跑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到小乞丐面前,声音软糯得像这块糕点一样。 “小哥哥,你饿不饿?吃块糕吧,这是我刚刚买的,可甜了。” 她看着小乞丐满身的伤痕,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你疼不疼?我这里有伤药,哥哥,我们带他去医馆好不好?” 小乞丐望着眼前递来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谢婉兮那双满是关切的清澈眼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他颤抖着手,接过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眼泪,却无声地滚落,混着糕点的碎屑,一同咽进了肚子里。 谢长风看着妹妹善良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孤苦狼狈的小乞丐,眼中满是温和:“好,我们带他去医馆。” 他弯腰将小乞丐轻轻扶起,谢婉兮连忙上前,扶住小乞丐的另一只胳膊,三人缓缓向巷外走去。 小镇的医馆设在市集尽头,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门旁挂着“济世堂”的木匾,檐下悬着几串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谢长风扶着小乞丐踏入医馆,谢婉兮紧随其后。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见三人进来,抬眼望了望小乞丐狼狈的模样,连忙起身让座:“公子快将孩子扶到榻上,让老朽瞧瞧。” 谢长风小心翼翼地将小乞丐安置在里间的木榻上。 老大夫取来诊箱,细细查看起伤口。小乞丐额角的伤口不算深,却也流了不少血,脸颊和胳膊上满是青紫的瘀伤。 老大夫一边用温水清洗伤口,一边轻声安抚:“莫怕,些许皮肉伤,敷上老朽的药膏,几日便好。” 谢婉兮站在榻边,看着老大夫用棉签蘸着药水擦拭伤口。小乞丐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她眼圈又红了,小声道:“小哥哥,你忍一忍,擦了药就不疼了。” 小乞丐紧绷的身体,因为她这句话,似乎放松了些许。 老大夫动作麻利地敷上药膏,用干净的纱布缠好伤口,对谢长风道:“公子放心,伤口已处理妥当,每日来换一次药,再服几剂消肿的汤药,不出五日便能痊愈。” 谢长风颔首,吩咐医馆的学徒去抓药,转身看向小乞丐,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为何独自一人在市集乞讨?” 小乞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哽咽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阿丑,没有名字,也没有家。” 谢婉兮心头一揪,蹲下身,与他平视,轻声道:“阿丑?这名字不好听。那你的父亲母亲呢?他们去哪里了?” 提到父亲母亲,阿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破旧的衣襟上。 “父亲母亲……去年遇上山洪,都没了……”他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村里的房子也被冲毁了,我一路乞讨着来到这里,想找点活计做,可他们都嫌我小,不肯要我……” 他说着,肩膀不住颤抖:“今日我只是想向那些公子哥讨一口吃的,他们便打我……” 谢婉兮听得眼泪直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阿丑,你莫哭,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我们会照顾你的。” 谢长风看着阿丑孤苦无依的模样,又看了看妹妹满脸的心疼,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温和地对阿丑道:“阿丑,我家中尚有几分薄产,你若不嫌弃,便随我们一同回去,往后在府中做个伙计,或是学些手艺,总好过在市集上乞讨受欺负。” 阿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公子……姑娘……你们真的愿意收留我?” 谢婉兮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当然是真的!哥哥会护着我们的。” 阿丑望着眼前这对善良的兄妹,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他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对着谢长风和谢婉兮,深深地鞠了一躬,哽咽道:“多谢公子,多谢姑娘!阿丑此生,定当报答二位的恩情!” 谢长风连忙扶起他,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必多礼,往后好好生活便是。” 不多时,学徒将抓好的药包好送来。谢长风付了诊金,扶着阿丑,谢婉兮则拎着药包,三人一同走出医馆。 此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染着淡淡的晚霞。 待谢长风他们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第147章 阿丑 归得南山别院,暮色已浸了檐角。 谢长风吩咐下人领着阿丑往院子耳房静养,自携了谢婉兮,往谢怀瑾夫妇的院子来请安。 掀帘入内,见谢怀瑾正临窗品茗,沈灵珂坐于一旁看书,二人忙趋步上前,谢长风垂手道:“父亲、母亲,儿子与妹妹归迟,累二位长辈挂心,实是儿子之过。”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书,拉过谢婉兮的手细细打量,笑道:“回来便好,集市可好玩?路上可曾受了罪?” 谢婉兮挨着沈灵珂坐下,手里还捏着方才在集市买的糖人,眉飞色舞地说道:“母亲你是没瞧见,今日集市上热闹得紧!有耍猴儿的,那猴子穿着小红袄,翻跟头、递茶碗,逗得众人直笑;还有卖花的担子,满筐都是茉莉、珠兰,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她顿了顿,想起一事,抿着嘴偷笑:“哥哥今日也奇得很,竟特意去脂粉铺挑了两盒胭脂,细润得很呢——母亲你说,哥哥是不是特意给苏姐姐带的礼物?” 沈灵珂听了这话,眼底顿时漾起笑意,抬眼看向谢长风时,嘴角噙着几分打趣,暗自思忖:这小子倒比他老子通透,这般细心体贴,芸熹瞧着温婉,二人原是相配的。 谢长风本在一旁垂手立着,忽觉母亲的目光落在身上,又瞥见妹妹抿唇偷笑、父亲眼角也带着笑意,满屋子的视线竟都聚在自己身上,顿时耳根发烫,脸颊也染上一层薄红,手足无措地垂下眼睫,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而谢婉兮说着,却忽然收了笑意,脸上露出几分怜惜:“只是临走时,却见巷口围了些人,里头有个小乞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几个泼皮推搡着打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哭得可怜见的。我和哥哥瞧着不忍,便上前喝止了那些人,想着他无依无靠,便做主把他带回来了,也算是积个善缘。” 谢长风听到妹妹提前此事,便遂将集市巷口救下小乞丐、执意带回安置的情由,一一禀明。 沈灵珂闻言,眉尖微蹙,却未立时发话。 谢怀瑾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心存善念、多行义举,原是正理。只是你二人行事未免鲁莽了些——此人来历不明,便贸然带回府中,若其中藏着什么蹊跷,日后恐生祸端。”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谢长风与谢婉兮皆是一怔,回想当时情景,只顾着怜惜那小乞丐狼狈,竟未细思其中利害,确是思虑不周。 谢长风忙躬身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一时糊涂,思虑欠妥,还请父亲责罚。” 谢怀瑾见他神色恳切,并无半分敷衍,便摆了摆手:“罢了,既已带回,便先安置着。着人速去查查那大鱼村的底细,若果真如他所言是孤苦无依的村民,便留他在府中做些杂活;若有半句虚言,待他伤病痊愈,便送他离去。” “是。”谢长风、谢婉兮齐声应诺。 这边厢,墨心领着两个粗使下人,往偏院给阿丑收拾住处。 虽只是下人住的厢房,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了崭新的褥子。 墨心见阿丑洗去脸上泥污,虽额角尚有青肿擦伤,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清秀,倒不似寻常乞丐那般粗陋。 待婆子退下,墨心方轻声问道:“你既唤作阿丑,今年几岁了?原是哪个村落的人氏?” 阿丑闻言,知晓是主人家查问身世,便敛了神色,垂眸低声回道:“回大人,我今年十三岁,本是大鱼村人。去年山洪骤发,父亲母亲都没于洪水中,村里的房屋也冲毁大半,我家更是……我无依无靠,只得一路乞讨至此……” 说罢,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 墨心听了,暗自叹了口气,道:“你且安心休养。” 言罢,转身往主院复命。 沈灵珂听了墨心的回禀,对谢怀瑾道:“瞧着倒是个可怜的孩子。” 谢怀瑾颔首,神色未变:“真假尚难定论。你先下去吧,即刻派人往大鱼村核实清楚,速去速回。” “是。”墨心应了一声,悄然退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浓,廊下的宫灯映着竹影,摇曳出几分静谧,只待明日消息来,再定那阿丑的去留。 第148章 回府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南山别院在晨雾中醒来,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谢怀瑾用过早膳,见沈灵珂气色尚好,便做了决定。 “在此处盘桓多日,也该回府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对一旁的管事吩咐道,“传话下去,让下人们收拾行装,今日午后便启程回京。” “是,大人。”管事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一时别院内外,下人往来穿梭,收拾箱笼、备办车马,倒也井然有序,不添半分慌乱。 沈灵珂正指挥着春分、夏至收拾自己的几件贴身衣物和书卷,便见墨心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沉静。 “大人,夫人。”墨心走到二人面前,屈膝行礼,“派去大鱼村的人已经回来了。” 谢怀瑾目光一凝,停下了翻动书页的手,沉声问道:“如何?” “回大人,”墨心垂首,语速平稳而清晰,“属下派人快马加鞭,连夜探访,那大鱼村确实在去年夏末遭遇过一场罕见的山洪,整个村子都被冲毁,死伤惨重。村中幸存的寥寥数人也已四散逃难,不知所踪。”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又着人寻访了附近村落的里正和年长者,他们都证实,大鱼村确有一户姓李的人家,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年岁与那阿丑相仿。山洪之后,那户人家便再无音讯。” 言下之意,阿丑所言,句句属实。 谢怀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叩击着。 一旁的谢婉兮和谢长风闻讯赶来,正好听到这段回话,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谢婉兮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知道阿丑不是坏人。” 谢怀瑾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斥责,转而对墨心道:“如此甚好。”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谢长风,吩咐道:“既是身世清白,便带他回府吧。这孩子瞧着有几分灵秀,你院里正缺个伺候笔墨的小厮,便让他跟着你。好生教他规矩,莫要纵容了。” 将阿丑交给长风,既是给了儿子一个交代,也是一种考验。 谢长风心中欢喜,忙躬身应道:“儿子晓得,定不负父亲所托。” 阿丑的去留就此尘埃落定。 午后,两辆宽敞的马车在别院门口准备就绪。 下人们将最后一个箱笼搬上车,一切收拾停当。 谢怀瑾扶着沈灵珂,最后看了一眼这清幽雅致的南山别院,随即扶她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另一边,谢长风带着谢婉兮也准备登车。 阿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虽依旧瘦小,洗去泥污后,眉眼间竟透着几分清秀,只是双手绞着衣角,局促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墨心走过去,对他道:“你跟着车夫坐前面吧。” 阿丑点点头,正要爬上车辕,谢长风却叫住了他。 “日头正毒,你伤还没好利索,。”谢长风掀开车帘,对他道,“车里宽敞,你跟我们一起坐进来吧。” 阿丑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婉兮也从车里探出小脑袋,笑盈盈地朝他招手:“阿丑,快上来呀!哥哥说得对,你不能晒太阳的!” 阿丑看着兄妹二人真诚的眼神,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轮滚滚,两辆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南山别院,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 出了山区,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得开阔,空气中的凉意也逐渐被燥热取代。 京城的夏天,素来如火炉一般。 马车虽然四面通风,但那股无孔不入的热浪,还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灵珂原本在车上看书,可随着马车越靠近京城,她便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张俏脸渐渐失了血色。 谢怀瑾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放下手中的公务文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微凉的湿润。 “夫人,可有不适?”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沈灵珂勉强笑了笑,想说无事,可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让她眼前发黑,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灵珂!” 谢怀瑾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墨心!”他对着车外厉声喊道。 “大人!”跟在马车旁的墨心连忙应声。 “速速去请府医!让他直接在府门口候着!”谢怀瑾的语气急切而威严,不容置喙。 “是!”墨心不敢怠慢,立刻策马先行,朝着城中飞奔而去。 谢怀瑾将沈灵珂半抱在怀里,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把檀香扇,不停地为她扇着风,试图驱散那股闷人的热气。 “再忍一忍,咱们这就到家了。”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心疼与自责——都怪他,明知她身子重,偏要在这酷暑天赶路。 不多时,马车在一阵轻微的颠簸后,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到府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车帘一掀,谢怀瑾看也未看外面候着的下人,弯腰便将沈灵珂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跨出车厢。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了?”谢长风和谢婉兮刚下车,就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都白了。 “你们先回自己的院子收拾,晚些再来用膳。”谢怀瑾头也未回,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抱着沈灵珂径直朝着主院走去。 福管家和一众下人见状,都吓得不敢出声,连忙跟在后面。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府医,见状也赶紧提着药箱跟了上去。 回到卧房,谢怀瑾将沈灵珂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 府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搭上腕枕,开始为沈灵珂号脉。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怀瑾站在床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府医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不好的神色。 片刻后,府医松了口气,收回手,起身对谢怀瑾躬身道:“大人不必忧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身子重,又逢天气炎热,加之舟车劳顿,气血有些虚浮,才会感到不适。下官开几副安胎养神的汤药,让夫人休养几日,便好了。” 听到这话,谢怀瑾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对着府医点了点头:“多谢!有劳了。” “大人客气了,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府医不敢居功,连忙道,“我这就去给夫人开方抓药。” 谢怀瑾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 府医走后,谢怀瑾在床边坐下,握住沈灵珂微凉的手,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灵珂,都怪我,不该让你跟着我受这番罪。” 沈灵珂其实已经缓过来了大半,见他这副紧张自责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 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柔声道:“夫君说什么傻话,与你何干?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罢了。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那也不行。”谢怀瑾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从今日起,府里的事你一概不许再操心。”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福管家年事已高,正好让长风和婉兮从旁协助。就像上次一样,有福管家带着,让他们学着管家,也为你分忧。嗯?” 沈灵珂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头一次要有孩子呢。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好,都听你的。我乐得清闲。” 她顿了顿,又道:“夫君也去洗漱换身衣裳吧。再让人往老祖宗那边报个平安,说我们回来了,一切安好。今日乏得很,便不去请安了,免得过了病气,也省得她老人家挂心。等明日我精神好些,再一道过去瞧她。” 谢怀瑾听着她条理分明地安排着一切,心中又是一阵熨帖。 他的小妻子,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这般周全体贴。 “好,都听夫人的。”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先歇着,我让春分进来伺候你。” 第149章 温馨 谢怀瑾闻言,指尖扇风的动作缓了缓,眸底漾着化不开的柔意,点头应道:“都听你的。” 说罢便扬声唤了春分进来,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伺候的事宜,才转身往外间去了。 春分手脚麻利,很快端了温水进来,伺候沈灵珂洗漱更衣。 褪去一身风尘,换上素色软缎寝衣,沈灵珂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榻上,只觉浑身乏得很,腹中也隐隐有些坠坠的不适。 她抬手轻轻抚着小腹,眼底满是温柔的期许,喃喃道:“宝宝,可莫要折腾你母亲才好。” 刚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春燕便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吃食进来了。 春燕上前行礼:“夫人,刚才大人吩咐,等您洗漱出来吃一些东西然后再休息。” 沈灵珂面色不改:“放着吧,等会我吃。” 心里却是甜甜的,暖暖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却是谢婉兮提着个食盒进来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榻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母亲,你身子不适,让小厨房炖了些清润的莲子羹,你尝尝?” 说着便将食盒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漫了出来,驱散了些许暑气。 沈灵珂见这婉兮这般贴心,心中暖融融的,点头道:“还是婉兮孝顺。” 春分连忙取了碗,盛了小半碗递过去。 沈灵珂小口啜饮着,莲子软糯,羹汤清甜,入口便觉舒坦了不少。 谢婉兮坐在一旁,小手轻轻替她顺着背,低声道:“母亲安心休养,府里的事有哥哥和福管家呢,我也会常来帮衬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母亲,苏姐姐刚才派人送了些新采的荷花来,说是能消暑气,我已经让人插在窗台上了,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沈灵珂侧头望去,果然见窗台边摆着一个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支亭亭玉立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带着露珠,清香袅袅。 她浅浅一笑:“你芸熹姐姐,倒是细心。” 待谢婉兮回去,沈灵珂在廊下消食后准备睡午觉休息一番。 但派去给老祖宗报平安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老祖宗身边的周妈妈。 周妈妈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榻前,脸上堆着关切的笑,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将沈灵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大少夫人,老祖宗听说你们回来了,特意让老奴过来瞧瞧。听说您路上受了暑气,可要紧?府医怎么说?” 这一连串的问题,既是关心,也是盘问。 沈灵珂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老祖宗这是不放心,派了最得力的心腹过来探查虚实。 她面上不见丝毫异样,只浅浅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劳周妈妈走这一趟,也劳祖母挂心了。我没事,就是路上天热,有些乏了。府医也瞧过了,说是静养几日便好。” 她说着,抬手抚了抚小腹,补充道:“许是这两个孩子,也知道心疼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愿多折腾。” 周妈妈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那敢情好,这可是咱们谢家的大宝贝,可得仔细着。” 她又嘘寒问暖了几句,见沈灵珂应对得体,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尚可,言语间条理清晰,不似有大碍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既如此,那老奴便回去复命了,也好让老祖宗安心。大少夫人您好生歇着,明日请安的事不急。” “有劳妈妈了。”沈灵珂点点头,吩咐春分,“送送周妈妈。” 周妈妈连道不敢,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谢长风回到自己的清风院。 刚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清爽的家常袍子,墨心便领着阿丑过来了。 阿丑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虽然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 额角的伤也敷了药,用细布包着,整个人除了依旧瘦弱些,瞧着比昨日在市集上时,精神了不知多少。 只是他依旧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怯懦与不安,仿佛一只误入华美府邸的惊弓之鸟。 谢长风坐在书案后,抬眼打量了他片刻。 见他眉眼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苦,便开口道:“你既已入了府,往后便安心住着。我已吩咐下去,让福管家教你规矩,平日里你便跟着墨心,学些洒扫应对的活计,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漂泊无依了。” 阿丑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谢……谢谢公子收留之恩!小人……小人定当尽心伺候,绝不辜负公子的恩德!”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谢长风眉头微蹙。 他抬手道:“起来吧,府里虽规矩多,却也不会亏待你。往后你便叫‘阿青’吧,褪去‘丑’字,也算是个新的开始。” 阿青——如今该叫阿青了——听到这个新名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俊朗、神色温和的公子,心中百感交集。 从“丑”到“青”,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是告别过去,是重获新生。 “谢公子赐名!”他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却悄悄抬眼瞥了谢长风一眼,心中的不安,终于被暖流所取代。 墨心在一旁道:“公子放心,属下会好好带他,教他府里的规矩。” 谢长风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墨心领着阿青下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繁茂的桃树,心中却想起了苏芸熹。 昨日里在集市挑的那两盒胭脂,还放在书案的抽屉里。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将那个描金绣线的锦袋取了出来,放在手心。 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明日,明日便能见到她了。 想到这里,谢长风的耳根,又悄悄地热了起来。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日的首辅府,终于沉静下来。 老祖宗那边已然得了周妈妈的回话,知道孙媳妇只是虚惊一场,便安心睡下,只吩咐众人好生休息,不必急于请安。 府医开的安胎药已然煎好,沈灵珂服下后,腹中的不适感渐渐消散,许是药效,许是劳累,她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谢怀瑾坐在榻边,静静地守着她,手中依旧拿着那把檀香扇,时不时轻轻扇动几下,扇去夏夜的燥热,也扇去了自己满心的焦灼。 唯有清风院的书房还亮着灯。 谢长风铺开宣纸,提笔欲写,却又顿住了。 窗外的月光伴着晚风飘进来,晕开一片温柔。 他满脑子都是苏芸熹的身影,是她浅笑的梨涡,是她温婉的眉眼。 明日见面,该说些什么? 这胭脂,又该寻个什么样的由头送出去? 少年人的心事,像这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甜,一丝乱。 而在府邸偏远角落的一间小屋中,阿青躺在崭新的褥子上,辗转难眠。 被褥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打骂,没有驱赶。 他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月光,心中百感交集。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一日之间。 他有了新名字,有了安身之所,还有了……对未来的期许。 阿青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第150章 过明路 沈灵珂静养了整整两日。 府医早晚来请过脉,都说胎像稳固,只是暑热耗了心神,需得多歇着。 谢怀瑾得了这话,才算放下心,却依旧下了死命令,不许她多操劳半分。府里的一应事务,都交由福管家暂代,又让谢长风和谢婉兮从旁学习帮衬。 到了第三日,沈灵珂觉得精神头好了许多,便想着该去给老祖宗请安了。 用过早膳,春燕过来,在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夫人,刚才我和夏至去云想阁确认最后的事项,看到大公子身边的墨心往城南方向去了。”春燕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灵珂心领神会。 城南,正是苏家府邸的方向。 “知道了。”她端起水杯,轻轻吹着,“此事莫说出去,你们俩先去休息一下再来侍候。” 春燕行礼准备出门,又被沈灵珂叫住了。 “春燕,你着人去清风院唤大公子过来一趟。” 没多久,谢长风便来了。 少年一身竹青色长衫,身姿挺拔,走进屋内,先恭恭敬敬地行礼:“母亲,您有事寻我?” “先坐下吧,有些事需要和你说一说。”沈灵珂放下茶盏,语气平和。 谢长风的心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沈灵珂,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母亲知道了? 沈灵珂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自好笑。 这个半大的小子,看着沉稳,到底还是个孩子。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初三的学生,需要防着早恋,自己却要在这里,操心他谈恋爱的事。 她收回思绪,轻声道:“寻你来,是想问问,今日可是让人给苏二小姐送信了?” 一句话,直接点破。 谢长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母亲,今日……今日我让人给她送信了,想问她什么时候有空,约她……约她见面,把胭脂送给她。却不想……” “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沈灵珂看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没有恼怒,反而温声引导,“我知你们俩心意刚相通,会有说不尽的话。但是,你是个男子不打紧,可你要为苏二小姐想想。”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也更重了些:“你们这般私下通信,万一被旁人或者歹人发现了,拿来做文章,会怎么样?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是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毁的是她的名节。我这般说,你可明白?”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谢长风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只想着能快点见到心上人,却从未想过这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母亲,您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他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愧疚,“以后我会注意的。” “知错便好。”沈灵珂抬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你想见苏二小姐,或者有东西要给她,也不是不行。你可以和我说,我以我的名义下请帖,或是以婉兮的名义送过去,光明正大,这样才最稳妥。” 谢长风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感激地看着沈灵珂:“长风谢母亲提醒!” “你且回去吧。”沈灵珂摆了摆手,“我会在你回国子监读书前,让苏夫人带苏二小姐来府里一趟的。” “是!”谢长风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再次躬身行礼,这才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沈灵珂才叫上谢婉兮,一同往三房的松鹤堂去。 松鹤堂里,老祖宗正歪在罗汉床上,由着周妈妈替她捶腿。 见沈灵珂带着谢婉兮进来,老祖宗坐直了身子,招了招手:“快过来,身子可好些了?” “劳祖母挂心,已经大好了。”沈灵珂上前行礼,在老祖宗身边的绣墩上坐下,谢婉兮则乖巧地站在一旁。 老祖宗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见她面色红润,不似作假,这才松了口气,嗔怪道:“你这孩子,有了身孕,便是个金贵人儿,怎的还跟着怀瑾到处跑?这要是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好?” “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媳不懂事了。”沈灵珂垂着眸子,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 她这副温顺的态度,让老祖宗心里的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闲话几句,沈灵珂状似无意地提起:“祖母,孙媳这几日身子懒,总觉着闷。想着婉兮也大了,平日里府里没什么同龄的姐妹与她说话。孙媳和那翰林院苏掌院的夫人一见如故,很是投缘。想过几日请苏掌院的夫人和二小姐来府里坐坐,让婉兮也有个伴,您瞧着可好?” 老祖宗是什么人,一听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脸颊微红的谢婉兮,又想了想长风那孩子最近魂不守舍的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哪里是给婉兮找伴,分明是给长风那小子搭桥呢。 不过,苏家那丫头,她倒是听周妈妈提过几次,知书达理,性子温婉,与长风倒也相配。 老祖宗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茶叶,慢悠悠地道:“也好。你如今身子不便,是该找些人来说说话解解闷。这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得了老祖宗的首肯,沈灵珂心中一定。 “那孙媳明日便下帖子。” 从松鹤堂出来,谢婉兮便拉着沈灵珂的袖子,小声道:“母亲,你真要请芸熹姐姐来府里玩吗?” “自然是真的。”沈灵珂捏了捏她的小脸,“不止芸熹,还有你哥哥。” 谢婉兮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了起来。 长风的事,这下算是过明路了。 第151章 应邀 是夜,谢怀瑾下值归府,踏入卧房时,沈灵珂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出神。 “在想什么?”谢怀瑾从身后走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暖意。 沈灵珂回过神,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在想长风的事。” 她将今日在松鹤堂与老祖宗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长风的事算是过了明路了,我预备着明日先给苏家下个帖子,探探苏夫人的口风。若她不反对,我便想寻个时间,去拜访安国公府的老太君,请她老人家出面,替长风提亲。” 安国公府的老太君的娘家姓苏,算起来是苏掌院的远房姑祖母。由她出面,既显诚意,又全了礼数,是再妥当不过的人选。 谢怀瑾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待她说完,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喟叹一声:“我谢怀瑾究竟是何德何能,竟娶得如此贤妻。有勇有谋,持家有道,这份心智与手段,只怕朝中那些老臣,都要羡煞我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却又无比认真。 沈灵珂被他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尽是说些好听的哄我。” 说罢,挣开他的怀抱,扶着肚子转身便往床榻走去:“不与你说了,我乏了,要歇着了。” 谢怀瑾看着她略带娇憨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快步跟了上去。 翌日,天光方亮。 沈灵珂便起身,亲手写了一张请帖,交予夏至。 “你亲自去一趟苏府,将这帖子交给苏夫人,言辞定要恭敬。”她细细叮嘱道,“只说是请苏夫人和二小姐明日过府赏花,切莫多言。” “是,夫人。”夏至接过请帖,郑重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安排好此事,沈灵珂并未闲着,而是直接乘车出了府,往云想阁而去。 云想阁是她盘下的成衣铺子,之前已和谢怀瑾商议过,要在七夕之前开业,做一波新潮成衣的生意。时间紧迫,每一环都需她亲自盯着,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另一边,夏至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苏府。 门房听说是首辅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将她迎了进去,又着人飞快地去通报。 苏夫人正在花厅里听管事媳妇回话,闻言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让人将夏至请了进来。 “见过苏夫人。”夏至屈膝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夏至姑娘不必多礼。”苏夫人抬手示意她起身,温和地问道,“不知谢夫人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夏至从袖中取出请帖,双手奉上:“我家夫人下帖子,想邀请夫人明日携二小姐到府里赏花。夫人说,近来园子里的几株稀罕品开得正好,特邀夫人与二小姐共赏。还请夫人赏脸。” 苏夫人接过帖子,心中已是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帖子,目光扫过那娟秀雅致的字迹,思绪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前两日,女儿才收到谢家大公子的信,当时她还觉得这少年行事有些孟浪,欠了考量。没想到,不过两日功夫,谢夫人便亲自出面,以自己的名义下了帖子。 这份周全,这份心意,着实难得。 这不仅是给苏家脸面,更是给了她女儿芸熹十足的尊重。 看来,首辅府这位年轻的继夫人,不仅容貌出众,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苏夫人心中有了计较,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对夏至道:“有劳夏至姑娘回去转告谢夫人,就说得她相邀,是我们的荣幸。明日午时,我定会带小女准时赴约。” 得了苏夫人肯定的答复,夏至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再次行礼告退。 沈灵珂从云想阁回到府中时,夏至早已候着了。 听完夏至的回话,沈灵珂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春燕:“去清风院给大公子传个话,就说苏夫人明日会带苏二小姐来府里赏花。” 春燕领命而去。 清风院里,谢长风正在书房练字,听闻这个消息,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霍然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当真?” “千真万确。”来传话的小厮低着头,憋着笑回道。 谢长风在原地来回踱步,兴奋得搓了搓手,随即又紧张起来。 明日……明日就能见到她了! 这一夜,有人安然好梦,有人却辗转难眠。 第二天,谢长风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站在巨大的衣柜前,看着满柜子各式各样、料子上乘的衣袍,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恼。 “这件月白色的,会不会太素了?” “那件宝蓝的,似乎又太扎眼了些……” “还有这件竹青的,好像穿过好几次了……” 他将一件件衣袍拿出来,对着铜镜比了又比,眉头紧锁。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一个个探头探脑,看着自家公子这副魔怔了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临近午时,沈灵珂和谢婉兮早已在会客厅里候着了。 不多时,便有下人通报,说苏夫人和苏二小姐到了。 沈灵珂起身相迎,只见苏夫人领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款步走了进来。 双方见礼落座,沈灵珂的目光便落在了苏芸熹身上。 今日的苏芸熹,穿了一身浅雾紫的轻罗衣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莲云蓬莱花纹,随着她的动作,仿佛有流光浮动,予人一种轻软繁漪的柔美之感。 她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微微垂着眸,整个人就如同一朵被晨雾笼罩的紫色云霞,恬静又美好,让人越看越喜欢。 沈灵珂在心中暗暗点头,长风的眼光,倒是不错。 几位女眷闲聊了片刻,说的都是些京中趣闻或是时新的花样首饰。 沈灵珂看时机差不多了,便笑着对谢婉兮道:“婉兮,我瞧着你芸熹姐姐似乎有些拘束,正好后花园里的那些西洋月季开得正艳,你便带着你芸熹姐姐去逛一逛,散散心吧。” 这话一出,在座的两个大人都心领神会。 苏夫人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瞬间羞红了的脸颊,眼中含笑,温声道:“去吧。早就听说首辅府的花园景致别有洞天,难得有机会,你便跟着婉兮去瞧一瞧,也长长见识。” 她说着,又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只是要谨慎一些,莫要失了礼数。” 这话,明着是说给女儿听,实则也是说给谢夫人听,表明了她对女儿的教导与信任。 也是在提醒苏芸熹,一会儿若是见到了谢长风,要注意分寸,不可做出任何失礼之举。 谢婉兮早就得了母亲的授意,此刻更是欢喜不已,她站起身,对着两位长辈福了一福,脆生生地保证道:“母亲,苏夫人,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芸熹姐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的!” 一句话,说得厅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说罢,谢婉兮便亲亲热热地拉起苏芸熹的手,带着她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两个少女的身影,一粉一紫,很快便消失在了月亮门的拐角处。 第152章 园中相见 首辅府的后花园,是京中闻名的一处景致。 此刻,谢婉兮牵着苏芸熹的手,鬓边金步摇随着碎步轻轻摇曳,脸上满是娇憨的得意。 “芸熹姐姐,你瞧那边,那几株是母亲年初才让人从西域移栽过来的‘醉美人’,开花时层层叠叠,比牡丹还要艳丽几分。” “这片翠竹是父亲亲手栽种的,他说竹声簌簌能涤尘心。” 谢婉兮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对自家花园的每一处景致都如数家珍。 这园子年初刚经沈灵珂督工修葺,叠石为山,引泉为溪,连素来挑剔的秦夫子登门时,都抚掌叹道“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苏芸熹含笑听着,眼波却时时飘向小径尽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早已飞出了这满园清景。 穿过一片月季花丛,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临水而建的八角小亭。 谢婉兮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拉了拉苏芸熹的袖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芸熹姐姐,你先去亭中稍候,我去去就来。” 苏芸熹闻言一愣:“妹妹这是要往何处去?” “哎呀,差点忘了!”谢婉兮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我让小厨房备了新做的点心,这会儿该是好了。姐姐且等我,定给你带些合口的来!” 说完,也不等苏芸熹回应,便像只快活的蝴蝶,提着裙摆一溜烟地走远了,口中还嚷嚷着:“姐姐你可千万要等我回来呀!” 苏芸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哪里还不明白这小妮子的心思,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脸颊也悄悄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浅紫色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这才莲步轻移,朝着那座小亭走去。 越走近,心跳便越是如鼓。 待行至亭前,抬眼望去,只见亭中果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谢长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他背对着亭外,似乎在眺望湖景,但那微微紧绷的肩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早就在此等候了。 从会客厅传来通报的那一刻起,他便寻了个由头来了花园,一颗心在胸膛里七上八下,既盼着与她见面,又怕自己见了她会失了分寸。 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苏芸熹在亭外站了片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是该按规矩行礼,还是先开口问候。 亭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间好似充满了甜丝…… 这是二人心意相通后的第一次独处,少女的娇羞与少年的紧张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名为“心动”的醇酒。 娅姹含情娇不语。 最终,还是谢长风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亭外那抹浅紫色的身影,只觉得满园的春色,都不及她半分。 “苏……苏小姐。”他快步走出亭子,将苏芸熹迎了进来,“到亭子里坐吧,天气炎热,这里备了些冰镇过的酸梅汤,你先饮一些解解暑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罢,便转身走到亭中的石桌旁,亲自提起青瓷小壶,为苏芸熹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酸梅汤注入白玉杯中,升腾起丝丝凉气。 苏芸熹刚坐定,就接过白玉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也稍稍驱散了脸颊的热度。她低头轻啜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精神一振。 “这酸梅汤的味道有些不同,很是好喝。”她抬起眼,由衷地赞了一句,“可是有什么独到的法子?”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漫天星辰。 谢长风看着她灵动的眉眼,一时竟看呆了。 他忘了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直到苏芸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他才猛然惊醒。 “啊?”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脖子根冲上头顶,谢长风的脸瞬间红了个透。 “这……这酸梅汤是母亲改过的方子,”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你若是想知道,我……我晚些去问问母亲。”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苏芸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觉得眼前的谢长风,实在是有趣得紧。 不过是随口一问,他便已经替她想得那般长远了。 “你这样也不怕人笑话你,”她眉眼弯弯,柔声打趣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当真。” 正在这时,几个小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公子,小姐吩咐的点心送来了。” 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一一放在石桌上。 一份是淡粉色的双人份桃桃乳酪蛋糕,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和果香;一碟是晶莹剔透、状如荷叶的冰荷饼;还有一碟是粉嫩可爱的荷花藕粉糕。 最让苏芸熹觉得新奇的,是最后端上来的饮品。 那是一壶盛在琉璃瓶中的茶饮,茶汤色泽浅碧,里面浮着几块切好的寒瓜和几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隔着瓶壁都能感受到那股沁人的凉意。 谢长风见她眼中满是好奇,连忙介绍道:“这是寒瓜茉莉茶,也是冰镇过的,夏日消暑最是合适不过了。你尝一尝,看可合胃口?” 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拿起琉璃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为她斟满。 而后,他又拿起小刀和银叉,将那份桃桃乳酪蛋糕切开一角,推到苏芸熹面前,动作熟练又贴心,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 看他这般熟稔地为自己张罗,苏芸熹心中一暖,却也有些不解:“谢公子,这些自有丫鬟们帮忙,你无需这般的。” 在她的认知里,世家公子大多是君子远庖厨,即便待客,也都是由下人伺候,何曾见过这般亲力亲为的。 谢长风的动作一顿,耳根又有些发热。 他放下银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是我唐突了,苏小姐莫要见怪。只是……平日我见父亲也是这般对母亲的,耳濡目染,便也习以为常了。” 这话一出,苏芸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谢首辅与继夫人伉俪情深,却没想到在日常生活中,竟是这般光景。 震惊过后,心中涌起的,却是难以言喻的羡慕和一丝丝甜蜜。 她看着眼前这个坦诚的少年,低声提醒道:“这话,以后莫再在外面说了。” 被有心人听了去,不知要编排出什么话柄来。 谢长风见她秀眉微蹙,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暖。 他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着想。 少年安抚地笑了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话,我只对你说。” 只对你说。 这四个字,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苏芸熹脸颊瞬间红透,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连忙低下头,拿起小勺小口吃着甜点,掩饰着狂乱的心跳。 亭中的氛围渐渐温馨起来。 谢长风不断地为她介绍着各种点心,苏芸熹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在谢长风的“投喂”下,她竟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聊着诗词见闻,才发觉彼此喜好竟是这般相似,只觉相见恨晚。 直到天色微斜,苏芸熹才猛然惊觉,自己出来得许久了。 “走出来许久,恐怕母亲该担心了,我先回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谢长风福了一福,准备离去。 谢长风见她要走,心里顿时一急。 礼物! 那两盒精心挑选的胭脂还未送出去!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脱口而出地叫了一声:“芸熹!” 声音清亮,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苏芸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谢长风也反应过来自己叫了什么,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眼见心上人就要离开,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长风快步走到苏芸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描金绣线的锦袋,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 “送……送给你的。”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日在集市上看到,觉得很适合你,便买了下来。希望……希望你能喜欢。” 苏芸熹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锦袋,有些不知所措。 她倒是没想到,谢长风会送自己胭脂。 但看着少年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眸,她又怎么忍心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锦袋收入袖中,低声道:“多谢。” 两个字,轻如蚊蚋,却让谢长风的心瞬间飞上了云端。 第153章 礼物 送出了礼物,谢长风像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但那份紧张与羞赫还未完全褪去,一张俊脸依旧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苏芸熹捏着袖中的锦袋,只觉得那一方小小的布料滚烫得惊人,烫得她指尖发麻,心也跟着乱了节拍。 她不敢再多留片刻,微微福身,便转头快步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长风站在亭中,目送着那抹浅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唇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方才,是叫了她的名字吧。 芸熹。 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满心欢喜。 苏芸熹刚走出不远,便见谢婉兮提着裙角,笑嘻嘻地从另一条小径上冒了出来,手里还真端着一小碟刚出炉的桂花糕。 “芸熹姐姐,你可算出来啦!我差点以为你被花园里的花精给勾了魂去呢!”谢婉兮凑上来,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苏芸熹被她一说,本就发烫的脸颊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嗔怪地瞪了谢婉兮一眼,伸手去拧她的小脸:“就你话多!没个正形!” “哎呀,姐姐饶命!”谢婉兮夸张地叫着,拉着苏芸熹的手往回走,“母亲和苏夫人都等急了,咱们快回去吧。” 两人打打闹闹地回到了会客厅。 沈灵珂和苏夫人正闲聊,一见两个小姑娘回来,脸上都挂着笑。 沈灵珂的目光在苏芸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上轻轻一扫,又瞥见她紧紧攥着袖口的手,心中便有了数。 看来,长风那小子,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苏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那副魂不守舍、面带桃花的模样,也是心如明镜。她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们母女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谢夫人。” 沈灵珂起身相送,客气道:“夫人说得哪里话,往后常来才是。我如今身子不便,正愁没人陪着说话解闷呢。” 一行人走到府门口,各自登车告别。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首辅府。 车厢内,苏夫人看着一直低头不语、脸颊红晕未消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在想什么呢?从方才起就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她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调侃。 苏芸熹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对上母亲含笑的眼眸,更觉窘迫,呐呐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傻女儿,你那点心思,还想瞒过为娘的眼睛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一直紧捏着的袖口上,意有所指地问道:“可是收到了什么?” 苏芸熹知道再瞒不过去,脸颊烫得厉害,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个描金绣线的锦袋,递到母亲面前。 苏夫人接过锦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小巧精致的白瓷圆盒。 她揭开其中一只盒盖,一股淡雅的桃花香气便弥漫开来,胭脂的颜色娇嫩欲滴,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女儿家的东西,倒是挑得用心。”苏夫人盖上盒盖,将锦袋还给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送胭脂,既表达了心意,又不算逾矩。 这位谢家大公子,瞧着鲁莽,行事倒还算有分寸,更难得的是那份少年人的真心。 “芸熹,”苏夫人看着女儿,神色变得认真了些,“你觉得,谢家大公子为人如何?” 这已然是在再次问她的心意了。 苏芸熹捏着锦袋,指尖微微泛白,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他很好。” 简单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苏夫人笑了。 她不再多问,只是将女儿揽入怀中,柔声道:“谢家门楣高,但那位谢夫人瞧着是个明事理的。你若真心喜欢,为娘便不会拦着。只是往后行事,更要谨慎,万不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让人瞧了笑话去,明白吗?” “女儿明白。”苏芸熹将头埋在母亲怀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眼眶却忍不住湿润了。 能得母亲如此体谅与支持,是她此生之幸。 另一头,首辅府中。 谢长风在亭子里独自傻乐了半天,才想起该去向母亲复命。 他一路心潮澎湃地来到沈灵珂的院子,一进门,就见沈灵珂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翻看着一本账册。 “母亲!”他快步上前,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沈灵珂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事情办完了?” “办……办完了!”谢长风重重点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母亲,芸……苏小姐她收下了!” “瞧你这点出息。”沈灵珂放下账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过是送个东西,就乐成这样。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招了招手,示意谢长风坐下,正色道:“今日之事,虽是你与苏二小姐两情相悦,但终究于礼不合。下不为例,可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谢长风连忙应声,态度诚恳。 “嗯。”沈灵珂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既然苏家那边没什么异议,提亲的事,我也该着手准备了。我已想好,过两日便去拜访安国公府的老太君,请她老人家出面做这个媒人。此事若成,你与苏二小姐的婚事,便算是定下了。” 谢长风闻言,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多……多谢母亲!”他激动得站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颤抖。 “行了,快回去吧。从今日起,给我老老实实在书房里待着,用心温习功课。若是下次国子监的考评落后了,看你父亲怎么收拾你!”沈灵珂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是!儿子绝不辜负父亲母亲期望!”谢长风大声应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房间,那副傻样子,惹得春分和夏至在旁边偷笑了半天。 待到晚间,谢怀瑾回到房中,便看到自家夫人正对着一盏琉璃灯,嘴角含笑,心情甚好的模样。 “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他走过去,自然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沈灵珂将今日发生的事,都细细说与他听。 谢怀瑾听完,不由得失笑。 他低头,在妻子光洁的额角印下一个吻,赞叹道:“运筹帷幄,滴水不漏。夫人之才,堪为女中诸葛。为夫真是,捡到宝了。” “油嘴滑舌。”沈灵珂嘴上嗔怪着,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忽然道:“夫君,过两天,你同我一起去拜访安国公和老太君。等长风的婚事定下来,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往后,便专心致志地,为你生儿育女。”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谢怀瑾的心猛地一颤,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了些,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第154章 保媒 翌日,沈灵珂起了个大早。 长风的婚事是头等大事,既然苏家那边已无异议,那请媒人的事便宜早不宜迟。 她一面让春分和夏至开了库房,精心挑选出几样贵重又不显俗气的礼品,一面着人去安国公府递了拜帖,说是今日午后想去拜见老太君,请个安。 礼品选的是一支暖玉镶金的如意,寓意吉祥,最适合送给长辈。又配了一匣子温补的血燕,两匹天水碧的云锦,皆是时下难得的珍品。 “夫人,都备好了。”春分将礼单呈上。 沈灵珂扫了一眼,点点头:“嗯,一并装车吧。” 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今日她穿了一身湖水蓝的交领长裙,裙上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既显得端庄,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一切准备就绪,她便带上春分,登上了前往安国公府的马车。 安国公府门庭显赫,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威武不凡。 马车刚一停稳,府门口的管事便眼尖地认出了首辅府的徽记,连忙亲自上前迎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给谢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管事多礼了。”沈灵珂由春分扶着,缓步下车,温和道,“我今日是特来拜见老太君的,不知老太君可方便?” “方便方便!老太君一早就念叨着您呢,快请进!” 管事在前头引路,将沈灵珂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府。 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老太君居住的福安堂。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快,快请我们首辅府的金贵人进来!” 沈灵珂闻声,唇角微扬,迈步走进堂内。 只见一位身着暗红色福字纹锦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夫人,正歪在铺着金丝软垫的罗汉床上,满脸笑容地看着她。 这位,便是安国公府的老太君了。 “给老太君请安,愿老太君福寿安康。”沈灵珂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君连忙招手,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到我这儿来坐。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可不能累着。” 沈灵珂依言在老太君身边坐下,笑着道:“有劳老太君挂心了。” 老太君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瞧瞧这气色,养得真好。怀瑾那小子,总算是做了件最正确的事,就是把你娶进了门。” 老太君说话直爽,沈灵珂听着,脸颊微红,只得垂眸浅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老太君便话锋一转,一双精明的眼睛看着沈灵珂,笑呵呵地问道:“你今日来,怕不只是给我这个老婆子请安这么简单吧?” 姜还是老的辣。 沈灵珂心中暗道一声,也不再拐弯抹角。 她站起身,敛了神色,郑重其事地对着老太君又行了一礼。 “老太君慧眼如炬,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想求您老人家出面成全。” 老太君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不瞒您说,晚辈是为长风的婚事而来。”沈灵珂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那孩子如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相中了翰林院苏掌院家的二小姐,我这个做母亲的,能做的就这么多。” “苏家二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与长风堪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晚辈斗胆,想请您老人家出面,做这个大媒,为两个孩子牵一牵这根红线。您是苏家的姑祖母,又是京中有名的福寿人,若能得您出面,不仅是两个孩子的福气,更是我们谢、苏两家的荣幸。”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既捧高了老太君,又表明了十足的诚意。 老太君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沈灵珂,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瞧瞧,我就说这丫头是个通透的!这话说得,叫我老婆子想拒绝都找不到由头!” 她笑罢,才拉着沈灵珂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有心的。”老太君拍着她的手背,感慨道,“长风那孩子虽不是你亲生,你却能为他这般尽心尽力地操持,可见是个心善的。怀瑾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太君是什么身份,她这一句话,分量重如泰山。 这不仅是认可了这桩婚事,更是对沈灵珂本人最大的肯定。 “这桩媒,我保了!”老太君一锤定音,“你回去听信儿就是。明日,我便亲自去一趟苏家,给他们透个话。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多谢老太君!”沈灵珂喜上眉梢,真心实意地道谢。 事情谈妥,沈灵珂又陪着老太君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老太君亲自将她送到门口,还赏了腹中孩子一对赤金的麒麟长命锁,其看重之意,不言而喻。 回府的马车上,春分看着自家夫人,满眼都是崇拜。 “夫人,您可真厉害!奴婢瞧着那安国公府的老太君,威严得很,您三言两语,就让她老人家这般高兴地应下了。” “你呀,”沈灵珂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这世上的事,无非一个‘理’字,一个‘情’字。只要占住了这两样,便无往而不利。” 回到首辅府,提亲之事顺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内院。 谢长风正在书房里心神不宁地温书,听到小厮的通报,整个人“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甚至打翻了手边的砚台,墨汁溅了一身也毫不在意。 他冲出书房,正好撞见从院外进来的沈灵珂。 “母亲!”少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感激。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个深深的揖礼。 “多谢母亲为儿子筹谋!” “好了,瞧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沈灵珂嘴上嫌弃着,眼底却满是笑意,“快去换身衣裳。往后,更要用心读书,切不可懈怠,知道吗?” “是!儿子遵命!” 少年挺直了脊梁,大声应下,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第155章 雨瑶的正宾 安国公府老太君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顶青呢小轿便从安国公府抬出,径直往城南苏府而去。 消息传回首辅府时,沈灵珂正在用早膳。 “夫人,安国公府的管事方才递话进来,说老太君已经去了苏府,让您安心等着好消息便是。”夏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 沈灵珂执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了然。 老太君这是在卖她,或者说,是在卖首辅府一个大大的人情。 这般雷厉风行,既显出了对这桩婚事的看重,也让苏家感受到了十足的诚意与压力,事情自是十拿十稳。 她放下汤匙,吩咐道:“备车,去一趟松鹤堂,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祖宗了。” 沈灵珂带上谢婉兮,一同前往三房的松鹤堂。 还未踏入堂屋,便听见里面传来二婶钱氏略带急切的声音,夹杂着老祖宗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灵珂与谢婉兮对视一眼,脚下步子不停,迈步走了进去。 “给祖母请安。” “见过二婶。”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灵珂来了,快坐。”老祖宗见到她,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钱氏也连忙起身,对着沈灵珂福了一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侄媳妇来了。” 沈灵珂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锁着一抹愁绪,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方才听下人回话,说安国公府的老太君一早便去了苏府,为长风提亲。想来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传来,孙媳特来与祖母说一声。”沈灵珂率先开口,将喜讯禀报。 “哦?老太君亲自去了?”老祖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长风的婚事,总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 一旁的钱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是挂不住了。 她抓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有些泛白。 同是谢家的孙儿,长风比雨瑶还小一辈呢。长房的长子婚事定得这般顺遂风光,自己的女儿雨瑶却因之前的事耽搁了及笄礼,婚事更是遥遥无期。 这其中的落差,让她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又酸又涩。 钱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上前一步,对着老祖宗屈膝道:“母亲,长风的婚事定下,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儿媳也有一事相求。” “你说。”老祖宗端起茶盏,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雨瑶的及笄礼。”钱氏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原是五月十八的生辰,因着之前出了那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如今事情过去,儿媳想着,过些时日,给她补办一个及笄宴。” 屋内的人都明白,她口中“出了那事”,指的便是太后薨逝一事。 钱氏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忌讳。 老祖宗放下茶盏,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是要办的。前段时日,确实是委屈了雨瑶那孩子。” 她转头对身后的周妈妈吩咐道:“去把我妆匣里那套点翠嵌宝的头面拿来。” 周妈妈应声而去。 老祖宗的目光重新落回钱氏身上:“等会儿你把头面拿去给雨瑶,就当是祖母给她的一点心意。万事不可因噎废食,我们谢家的姑娘,排场不能弱了。” 钱氏没想到老祖宗不仅应允,还拿出如此贵重的头面赏赐,顿时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母亲厚爱!儿媳替雨瑶谢过母亲!” 老祖宗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问道:“这及笄宴,你可有什么章程?日子定在何时?” “母亲放心,儿媳已在着手准备了。”钱氏定了定神,说出了自己盘算已久的想法,“只是这正宾的人选……儿媳想……想请苏太傅家的老夫人来当。”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老祖宗,都因为她这句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苏太傅! 那可是致仕归家的帝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不掌权,但其清名与地位,无人能及。 请苏太傅的夫人给谢家一个孙女做及笄礼的正宾?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老祖宗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审视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媳:“请苏老夫人自然是天大的体面,只是……我们谢家与苏太傅府上,素无往来。你这般贸然上门,就不怕吃了闭门羹,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钱氏被问得冷汗都下来了。 她哪里不晓得这其中的难度。 可丈夫前几日与她说,在那采芳塘,苏太傅的嫡孙苏慕言对雨瑶青眼有加,甚至不惜得罪了赵家。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她本想借着及笄宴,探一探苏太傅府的口风。若苏家真有此意,那雨瑶的婚事便有了天大的着落。若苏家无意,那也没什么损失。 可这话,她怎么敢在老祖宗面前说?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万一说出来,只怕要被当成痴心妄想,徒增笑柄。 钱氏站在那里,手里的帕子被她绞了又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灵珂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将一切尽收眼底。 沈灵珂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祖母,您莫要想多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雨瑶妹妹的及笄礼一过,便要相看人家,准备议亲了。二婶这般考量,也是为了给妹妹寻一门好亲事,用心良苦啊。”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老祖宗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哟!瞧我这记性,人老了,脑子也不中用了!我记得,那苏太傅是有一个嫡孙,叫……叫苏慕言,对吧?如今好像是在翰林院当编修。” 沈灵珂立刻接上话:“祖母说的是。之前长风、婉兮和雨瑶他们几个去采芳塘游玩,据长风回来说,那位苏编修对雨瑶妹妹很是特别,似乎颇有好感。” “所以二婶才会想着,借由及笄宴,请苏老夫人来做正宾,一来是给雨瑶妹妹添光彩,二来,也是想借此探一探苏家的口风。若是他们家也有这个意,那便是天赐良缘。若是无意,咱们再给雨瑶妹妹另寻如意郎君,也不耽误什么。” 钱氏听着沈灵珂这番话,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她想说却不敢说、说不清的话,被沈灵珂三言两语便剖析得清清楚楚,还把她一个冒险的举动,说成了一个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 她连忙附和道:“是,是!母亲,真是这个理!儿媳正是这般想的!” 老祖宗听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她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灵珂,眼中满是赞许。 随即,她看向还站着的钱氏,一锤定音:“行了,你们都先回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本宫亲自写一张帖子,请苏老夫人来给雨瑶做这个正宾!” 身为大长公主,由她亲自下帖,即便是苏太傅府,也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份体面,给足了! 第156章 答应 老祖宗一锤定音,钱氏恰似吞了颗定心丸,那紧绷的肩头瞬时松快下来,眼角眉梢都漾着暖意,对着老祖宗福了又福,千恩万谢的话说个不住。 出了松鹤堂的月洞门,钱氏脚步匆匆,堪堪追上前头缓步而行的沈灵珂。 “侄媳妇,今日之事,多亏了你。”她拉着沈灵珂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感激,“侄媳妇,今日之事,全仗你周全。二婶嘴拙,不擅言辞,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往后你但凡有差遣,只管开口,二婶万死不辞!” 沈灵珂反手回握,指尖温软,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二婶这话见外了。咱们一家之内,本就是骨肉相连。雨瑶是我的妹妹,她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能略尽绵薄,原是分内之责,何谈恩情?”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钱氏,又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钱氏看着她温婉娴静的模样,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她还因着沈灵珂的出身和继室的身份,对她颇有微词。如今看来,这位,不仅有手段,更有心胸,是整个谢家的大福星。 送走钱氏,谢婉兮才踮着脚尖凑到沈灵珂身侧,捂着嘴小声嘀咕:“母亲,您何苦帮二祖母?她从前在背后说您的闲话,可不算少呢。” 沈灵珂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柔声道:“傻丫头,这深宅大院里,人事盘根错节,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婶是雨瑶的母亲,雨瑶是你的姑姑,我帮她,亦是帮你,帮整个谢家。让她承了这份情,日后府中行事,便少一分梗阻,多一分助力,这般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 谢婉兮听得似懂非懂,却知道母亲素来有分寸,便乖巧地点了点头,挽着她的衣袖一同往回走。 另一边,苏太傅府。 谢家老祖宗亲笔手书的帖子,竟由宫里的内侍亲自登门送达,这般体面,直教苏府上下都震动不已。 苏老夫人正坐在花厅的紫檀木椅上,听着管家回禀,手中捏着那张烫金朱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满脸皆是惊疑:“大长公主殿下亲笔下帖,请我去做谢家二房嫡孙女的及笄正宾?” 苏老夫人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眉头紧锁。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谢家与苏家,除了朝堂上那点公事公办的交集,私下里并无往来。 更何况,大长公主何等身份,竟会为了一个孙女,亲自出面下帖请一个外人? “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苏慕言的母亲,苏夫人,闻讯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婆母神色凝重,不由得心头一紧。 “你自个儿瞧瞧吧。”苏老夫人将帖子递了过去。 苏夫人接过一看,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谢家雨瑶……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婆母,“母亲,我想起来了!前些时日,言哥儿不是说,慕言在采芳塘为了一个姑娘,跟户部左侍郎赵家公子赵衔起了冲突吗?那姑娘,好像便叫谢雨瑶!” “哦?”苏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立刻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苏慕言从小便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待人接物素来是谦和有礼,从未听说他与谁红过脸。 为了一个姑娘家出头,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就有趣了。”苏老夫人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看来,这帖子不是大长公主的意思,是那位谢家二房的钱氏,求到大长公主面前的。” “那她们这是……”苏夫人也是个玲珑心思,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倒吸一口凉气,“是想借着这及笄宴,向咱们苏家递话,探一探咱们的口风!”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谢家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够响的! “去,把慕言叫来。”苏老夫人沉声道。 这桩事,必须问清楚当事人的意思。 不多时,苏慕言便从书房赶来。 他刚踏入花厅,便觉气氛凝滞,祖母与母亲皆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望着他。 不由得心中纳闷,躬身行礼道:“祖母,母亲,唤儿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苏老夫人将那张帖子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淡淡道:“你自个儿看吧。” 苏慕言拿起帖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谢雨瑶”三个字时,他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竟隐隐泛起一丝裂痕。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苏老夫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是了然七八分。 “慕言,祖母只问你一句话。”苏老夫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对这位谢家姑娘,究竟是何心意?” “你若无意,我即刻便回了这帖子,只当是谢家二房异想天开。你若有心,我便亲自走这一趟,给你探一探那姑娘的品性。我们苏家的子孙,不纳妾,不养外室,一旦定亲,便是一生一世的牵绊。你可想清楚了?” 花厅里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苏慕言站在那里,俊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采芳塘的光景——少女一身藕粉衣裙,立于船头,巧笑嫣然,眉眼弯弯的模样。 又想起她被赵衔刁难时,那双倔强中带着无助的眼眸。 那一刻,他的心,便乱了。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祖母,母亲。”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儿子……心悦于她。” “请祖母和母亲成全。” 话音落下,苏夫人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她虽知儿子对那姑娘不同寻常,却万万没想到,竟已到了“心悦”的地步! 苏老夫人倒是比她镇定许多,她定定地看了自己的孙儿半晌,见他眼中没有半分犹豫,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她拿起桌上的帖子,一锤定音,“既然你认定了,那祖母便去为你走这一遭。” 来人,备一份厚礼。回话给谢家,就说老婆子恭敬不如从命,这正宾之位,我应下了! 第157章 要登门拜访 苏家应下亲事的消息,恰似三月春风,一夜之间便拂遍了城南苏府,阖府上下皆喜气洋洋,无不称叹这桩良缘。 而苏老夫人应允做正宾的回话,却如平地惊雷,在谢府后院骤然炸开,搅得人心浮动。 当管事气喘吁吁地将苏府的回话送到松鹤堂时,钱氏正陪着老祖宗说话,手里还捧着谢雨瑶的及笄宴章程,摩挲着。 “老祖宗!二夫人!大喜啊!”管事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苏太傅家回话了!苏老夫人说,恭敬不如从命,她老人家应下了!明日便会亲自登门拜访!” “你说什么?!” 钱氏“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手里的章程险些脱手飞出去。 她顾不得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管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确认道:“你再说一遍!苏老夫人当真应下了?” “千真万确!二夫人!”管事激动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苏府的管家亲口说的,还说他们老夫人明日就要登门,让咱们府上备着呢!” “哎呀!我的老天爷!” 确认了消息,钱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脚下发软,差点没站稳。 还是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好好好!”坐在上首的老祖宗亦是满脸喜色,连说了三个“好”字,“不枉我亲自写那封信!苏家,还算识抬举!” 钱氏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喜极而泣,抓着老祖宗的衣袖语无伦次:“母亲!母亲!我……我不是在做梦吧?雨瑶她……她真的有这般福气?” “瞧你这点出息!”老祖宗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意,“你是谢家的二夫人,雨瑶是我谢家的孙女,如何当不得这份体面?行了,快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吩咐道:“既然苏老夫人应下了,雨瑶的及笄宴便定在七月底,挑个上好的吉日。你去告知灵珂,让她帮你一同操持,排场务必周全,万不能堕了谢家的威风!” “是!是!儿媳遵命!”钱氏胡乱地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狂喜。 从松鹤堂出来,钱氏甚至都等不及派丫鬟去通报,自己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直奔女儿谢雨瑶的“静雅轩”。 彼时,谢雨瑶正坐在窗边发呆。 她手中拿着一卷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一株芭蕉上,眼神空洞,毫无焦距。 采芳塘一别,已有数日。 那日少年白衣胜雪的身影,总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心中既有少女怀春的甜蜜,又有着深深的自卑与不安。 他是苏太傅的嫡孙,是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是谢家二房一个不起眼的姑娘。 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就在她自怨自艾之际,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吓得她猛然回神。 “雨瑶!我的好女儿!” 钱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狂喜。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谢雨瑶被母亲这副模样吓到了。 “成了!成了!女儿啊!你的好日子来了!”钱氏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苏家!苏家应了!苏太傅的老夫人,亲自答应来给你做及笄礼的正宾!” “什么?” 谢雨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手中的诗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嘴唇微微颤抖:“母亲……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祖母亲自下的帖子,苏老夫人亲口应的!明日还要登门来呢!”钱氏看着女儿那张写满震惊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我的傻女儿,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苏家肯应下,便是表明了态度!你和那位苏公子,有缘分呐!” 一句话,点燃了谢雨瑶心中所有的希望。 巨大的惊喜砸得她晕头转向,眼泪毫无预兆地便涌了出来。 “哭什么,”钱氏替她拭去眼泪,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只管安心预备做你的新嫁娘,剩下的事,有母亲和你大嫂呢!” 谢雨瑶将头埋在母亲怀里,无声地啜泣着,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苏家应下正宾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谢府。 下人们聚在一起,无不啧啧称奇。 “听说了吗?二姑娘的及笄礼,请的竟是苏太傅府的老夫人做正宾!” “我的天!那可是苏太傅家啊!咱们府上何时有了这等体面?” “还不是沾了咱们大房和老祖宗的光!如今大房的这位是首辅,水涨船高,自然不一样了。” “我瞧着,这事儿多半还是咱们大少夫人的功劳。你们想啊,这事是二夫人求到老祖宗跟前的,可最后去回话的却是大少夫人。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言之有理!自打夫人进门,咱们府里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咱们大爷越发得圣心,大公子定了亲事,如今连二房的姑娘眼瞅着也要攀上高枝。咱们这位新夫人,可真是个有福之人呐!” 流言蜚语传到沈灵珂的耳朵里时,她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慢悠悠地喝着燕窝。 听着夏至的回报,她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由着她们说去吧。”她放下燕窝盏,拿起一本《南华经》,声音平淡如水,“吩咐下去,库房里的东西尽二婶挑选,用完归还即可,务必将二姑娘的及笄宴办得风风光光。另外,去跟二婶说,给苏府备一份回礼,要厚,要雅。” “是,夫人。”夏至看着自家主子这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敬佩更甚。 这满府上下的欢喜与震动,于她而言,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一子,波澜不惊。 第158章 登门拜访 苏家传来了准信,钱氏一下子来精神了。 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一扫之前的颓唐,走路都带着风,逢人便笑,仿佛天大的喜事已经揣在了兜里。 府里的下人见了,无不暗地里咂舌,说二夫人这是时来运转,要跟着二姑娘一起飞上枝头了。 二房那边轰轰烈烈地开始为及笄宴做准备,采买的采买,清扫的清扫,一时间人仰马翻,热闹非凡。 只是二房自立门户后,家底本就单薄,许多撑场面的东西都付之阙如。 这日午后,钱氏在自己的库房里转悠了半天,看着那些略显陈旧的桌椅器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办一场体面的及笄宴,尤其还是办给苏家看的,这点东西,怎么够? 思来想去,她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领着自己的心腹婆子,绕到了长房与二房之间那道久不开封的侧门前。 这道门,自打分家之后,便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象征着两房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去,把锁开了。”钱氏吩咐道。 婆子有些犹豫:“夫人,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让你开你就开!哪儿那么多废话!”钱氏瞪了她一眼,“出了事,我担着!” 婆子不敢再多言,找来钥匙,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扇隔绝了两房多年的侧门,缓缓打开了。 门的另一头,便是长房宽敞的后院。 钱氏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领着人走了进去。 她没去正院,而是直接去了长房的库房。 管库房的婆子见二夫人竟从侧门进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给二夫人请安。不知二夫人……” “不必多礼。”钱氏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谦卑,“是……是侄媳妇让我来的。雨瑶那丫头的及笄宴,侄媳妇说,让我来库房里挑些合用的东西去。” 她这话半真半假,沈灵珂确实说过让她操持,却没说让她直接来库房拿。 管事婆子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她不敢擅自做主。 就在这时,沈灵珂带着春分,不紧不慢地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二婶来了。”她声音淡淡的,脸上带着浅笑,看不出喜怒。 钱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小辫子,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侄……侄媳妇……”她呐呐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虚。 “二婶不必紧张。”沈灵珂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需要什么,只管说便是。祖母让我帮你一同操持雨瑶妹妹的及笄宴,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如今怀着身子,不便操劳。宴席的事,倒是都累着二婶了。这里的器物,你看中什么只管拿去用。只是用后,还请二婶着人清洗干净,如数归还。毕竟,将来还要传给下一辈的。” 一番话,给足了钱氏面子,也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我让你用,是情分。但东西是大房的,不是你的。用完了,必须还回来。 钱氏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鲁莽和不妥。 “是是是,侄媳妇说的是。”她连连点头,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二婶都记下了,用完一定原样奉还,绝不短少一件!” “那便好。”沈灵珂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春分离开了。 看着沈灵珂远去的背影,钱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这侄媳妇,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心思缜密,手段高明,远非自己能及。 她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恭恭敬敬地在管事婆子的陪同下,挑选了一些宴席所需的器皿,登记在册后,才从侧门退了回去。 第二日,便是苏老夫人与苏夫人登门的日子。 整个谢府都严阵以待。 一大早,老祖宗便从松鹤堂移驾到了二房正厅,亲自坐镇。 三房的周氏带着女儿谢雨欣和谢雨晴也早早过来陪着。 长房这边,沈灵珂由谢婉兮扶着,也来到了厅中。 钱氏更是紧张得坐立不安,不时地跑到门口去张望。 辰时三刻,一辆朴实无华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首辅府门前。 苏老夫人与苏夫人,到了。 老祖宗领着一众女眷,亲自迎到二门。 “哎哟,让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啦!”老祖宗拉着苏老夫人的手,满脸堆笑。 苏老夫人也是一脸和煦:“大长公主殿下言重了。能得您亲笔下帖,是老婆子的福气。” 众人互相见礼一番,才簇拥着两位老夫人进了正厅落座。 丫鬟们奉上香茗,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拘谨。 待众人坐定,谢婉兮、谢雨瑶和谢雨欣三个小辈,便一同上前,对着上首的苏老夫人和苏夫人盈盈一拜。 “婉兮(雨瑶、雨欣、雨晴)见过苏老夫人,见过苏夫人。” 三个姑娘皆是身姿窈窕,行礼的动作标准优美,如三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各有风姿。 苏老夫人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中间那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上。 那便是谢雨瑶了。 只见她低眉顺眼,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虽有几分羞怯,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婉娴静的气度。 苏老夫人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显,只是满意地笑道:“谢家的姑娘,果然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端庄聪慧的。” 坐在最上首的老祖宗听了,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唉!这几个皮猴,难得有这么正经的时候!听您这两句夸,尾巴只怕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这话看似贬损,实则透着亲昵与骄傲。 谢婉兮胆子最大,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跑到老祖宗身边撒娇:“曾祖母!您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们呢!我和几个姑姑几个好着呢!” 她此话一出,惹得满堂皆笑,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苏老夫人笑呵呵地看着谢婉兮,又将目光转向她身边的沈灵珂,赞道:“首辅夫人真是会教导孩子。瞧瞧婉兮这活泼爽利的性子,真是讨人喜欢。” 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说起来,夫人这身子,快几个月了?” 沈灵珂抚着小腹,柔声回道:“回老夫人,将将四个月了。” 苏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似比寻常有身子的妇人,要显怀一些。看来是个有福的。” 老祖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乐呵呵地揭晓了答案:“她呀,那是怀了双胎,所以肚子比旁人要大些。” “双胎?!” 此言一出,不仅是苏老夫人和苏夫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可是天大的祥瑞! “恭喜!恭喜啊!”苏老夫人连忙起身,对着沈灵珂虚虚一福,满脸喜色,“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首辅夫人好福气!” 沈灵珂也赶忙站起,回了一礼,微微笑道:“多谢老夫人吉言。”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都围绕在了今日的正主——谢雨瑶身上。 第159章 苏家相看 苏老夫人拉过谢雨瑶的手,指尖轻抚过她腕间系着的银绞丝镯子,目光里满是打量,却又带着几分温和:“早就听闻谢姑娘娴雅淑静,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水葱似的好模样。” 谢雨瑶被看得脸颊更红,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夫人谬赞了。” 钱氏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连忙凑上前搭话:“还是夫人会说话,这丫头就是脸皮薄,平日里在家也是闷葫芦一个,往后还要劳烦夫人多提点。” 苏老夫人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谢雨瑶的发髻上,见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鬓边别着两朵新摘的白茉莉,素净得很,倒也合她的性子。 她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及笄礼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既要体面,也得合着姑娘的性情。我瞧着雨瑶这孩子,倒是与那些俗艳的东西不投缘。” 老祖宗立刻接话:“老夫人说得是。我们雨瑶就是个老实孩子,不爱那些花哨的物件。七月二十六的及笄礼,我们也是按着她的喜好来,只求清净雅致,不图铺张。” 苏老夫人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谢雨瑶,问了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听闻你平日里喜读诗书,近来都在看些什么?” 这便是考校的开始了。 满屋子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钱氏,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谢雨瑶定了定神,小声回道:“回老夫人的话,近来……在读《女则》与《诗经》。” “哦?《诗经》?”苏老夫人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讲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在考校她的心性。 若答得太浅,显得无知。若答得太深,又恐有卖弄之嫌。 谢雨瑶攥着袖口,脑中飞速思索,片刻后,她福了一福,轻声答道:“回老夫人,雨瑶愚见,此句明面上是写桃花盛开之美,实则是以花喻人,赞美女子出嫁时的美好年华与德容。所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女子品行端正,方能使家庭和睦,夫妻情深。”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又将落脚点放在了“宜其室家”的女子德行上,正中一个当家主母的下怀。 苏老夫人听完,眼中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她没有直接夸赞,而是转头对身边的苏夫人道:“你听听,这孩子解得好。读书不在多,在于通其理,明其心。是个通透的好孩子。” 一句话,便给谢雨瑶的品性学识定了性。 钱氏在一旁听得,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苏夫人也笑着附和:“母亲说的是。雨瑶姑娘不仅知书,想来达理也是不在话下的。”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了谢雨瑶腰间的香囊上,那香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这香囊绣得精巧,可是姑娘亲手做的?” 谢雨瑶点点头,脸颊又是一红。 沈灵珂见状,适时开口,替她解围:“雨瑶妹妹的女红是府里数一数二的,平日里就爱做些针线活。前些日子,还特意给我腹中的孩儿做了两顶虎头帽,针脚细密,活灵活现的,可见是用了心的。” 她这话一出,不仅夸了谢雨瑶手巧,更点出了她对长嫂的恭敬与对晚辈的爱护之心。 苏老夫人与苏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家世清白,容貌秀丽,品性温婉,学识尚可,还懂得尊敬长嫂,爱护晚辈。 这样的姑娘,做苏家的孙媳妇,足够了。 一番畅聊之后,便是午膳了。长房与二房的下人早已将桌椅摆好,那些从长房库房里借来的青瓷碗碟、银丝箸子,衬得满桌菜肴越发精致。众人入席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络。 苏夫人拉着谢雨瑶的手,细细问起她平日里的功课,得知她不仅熟读诗书,还擅于刺绣,更是欢喜:“我们家二郎,最是喜欢知书达理的姑娘。” 这话一出,钱氏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发颤。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沈灵珂轻轻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乏了,春分连忙上前,低声道:“夫人,要不要去偏厅歇一歇?” 沈灵珂点了点头,起身向众人告罪:“晚辈身子重,怕是不能久陪,还望老夫人与夫人海涵。” 苏老夫人连忙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怀着双胎本就辛苦,可万万不能累着。” 老祖宗也吩咐谢婉兮:“你陪着你母亲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呢。” 谢婉兮应了声,扶着沈灵珂慢慢退了出去。走到月亮门外,沈灵珂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里觥筹交错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谢婉兮低声道:“母亲,你瞧二祖母那模样,怕是心都要飞到苏家去了。” 沈灵珂轻轻抚着小腹,声音轻得像风:“姻缘之事,本就讲究个缘分。只是这缘分里,掺了太多的算计,就怕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话音刚落,便听正厅里传来一阵哄笑,伴着钱氏爽朗的声音,隔着层层花木,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第160章 失言 那失声笑出来的,不是别个,正是谢家二房的钱氏。 许是多贪了几杯黄酒,酒意上涌,把那平日里的拘谨都冲散了,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她手里还擎着个半满的酒杯,两颊红得像抹了胭脂,竟不顾礼数,趔趄着挪到苏夫人跟前,热络地攥住人家的手腕,笑道:“夫人快尝尝这酒,醇得很呢!我瞧着咱们雨瑶,跟府上慕言哥儿,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再没有这般般配的。今儿这及笄礼,全托您的福,办得这般体面风光。往后啊……咱们可就是实打实的亲家了!” 这话一出口,满厅里的笑语声竟像被人陡然掐断了似的,霎时静了下来,连那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敛声屏气,不敢多说一句。 苏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搁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客气得有些疏离:“二夫人言重了。儿女亲事,原是要看缘分的,强求不得。” 上首坐着的苏老夫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拈着茶盖,一下一下撇着浮在水面的茶沫子。那“叮”“叮”的细响,落在这死寂的厅房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谢家老祖宗的脸,早已经沉了下来,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她就晓得,自己这个二儿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几句好话便叫她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竟敢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巴巴地跟人家攀亲家! “钱氏!”老祖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你怕是醉糊涂了!还不快回你那席上歇着去!” 钱氏被这一声断喝惊得一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 一张脸霎时红透,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颈,站在当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还是三房的周氏机灵,连忙笑着起身打圆场,一面拽了拽钱氏的袖子,一面赔笑道:“苏老夫人,苏夫人,您二位莫怪。我这二嫂,就是心里太欢喜了,嘴上便没个把门的,说话没了分寸。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老夫人这才缓缓抬眼,脸上挂着一丝得体的笑,仿佛方才那尴尬的一幕,压根没发生过似的:“哪里的话。二夫人性情直爽,是个实在人,倒也难得。” 嘴上说着“难得”,那眼神里的冷淡,却又深了几分。 这顿饭,终究是吃得不尴不尬,草草收场。 苏家婆媳推说府里还有要事,婉拒了饭后听戏的请托,执意要走。 谢家老祖宗领着一众儿孙,亲自送到府门口,脸上的笑容客气得有些僵硬,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头却早已经翻江倒海。 直到苏家的马车轱辘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角,老祖宗才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钱氏,厉声喝道:“你给我滚回松鹤堂,跪在祖宗牌位跟前反省去!” 这一声怒喝,吓得钱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哭哭啼啼地哀求道:“母亲恕罪!儿媳知错了!儿媳再也不敢了!” 老祖宗看也不看她一眼,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像鞭子似的抽在钱氏心上:“好好一桩亲事,险些就毁在你这张嘴上!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这边的闹剧,自然也传到了偏厅里沈灵珂的耳朵里。 谢婉兮听完丫鬟春分的回禀,气得小脸通红,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嗔道:“二祖母也太不像话了!哪有这般上赶着把女儿塞给人家的?这不是平白叫人家看轻了雨瑶姑姑吗!” 沈灵珂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平静得很,仿佛早料到会有这般光景。 她放下手里的书,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柔声对谢婉兮道:“你且看,这便是人性了。” “越是缺什么,便越是想抓住什么。你二祖母在府里憋屈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瞧见点盼头,心一急,便失了分寸。这原也怪不得她,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谢婉兮皱着眉,一脸不解地追问。 沈灵珂的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檐下的一株芭蕉,被风拂得叶叶翻卷,像极了此刻人心的波澜。 “可惜啊,苏家要的孙媳妇,是能替家族添光增彩的大家闺秀,却不是一个急功近利、上不得台面的亲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这桩事的症结。 “这门亲事,怕是要生出些变故来了。” 谢婉兮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惊道:“母亲的意思是……苏家要悔婚不成?” 沈灵珂没有直接回答,只拈起桌上的一块云片糕,轻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浅笑。 “苏家断断不会悔婚。”她缓缓道,“只是啊,他们会等。” “等什么?”谢婉兮追问。 沈灵珂望着窗外飘摇的芭蕉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等一个更好的选择出现。或者……等我们谢家,主动送上一份叫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第161章 大嫂,救我 夜色如墨,静雅轩里却是黑沉沉的,连一盏羊角灯也未曾点起。 谢雨瑶独自怔怔坐在窗前,任由那微凉的月光,一层一层覆在身上。 她身形单薄,一动不动,竟像是尊没了生气的玉雕像。 白日里的笑语喧阗还在耳畔萦绕,苏老夫人的慈和笑意,苏夫人的赞许目光,还有她自己那颗因欢喜而怦怦乱跳的心……桩桩件件,都被母亲那一句“实在亲戚”,击得粉碎,连半点余温也无。 丫鬟小莲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眼圈泛红,小声劝道:“姑娘,夜深露重,仔细寒气侵了骨。要不,奴婢去给您煨碗热茶来暖暖身子?” 谢雨瑶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空洞地凝着窗外那轮冷月,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只余下满心的绝望与羞耻。 她不恨母亲,母亲不过是太盼着她好,太怕这桩好姻缘从指尖溜走。可这份沉甸甸的“好”,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所有的尊严与期盼,都碾得粉碎,埋进了泥淖里。 苏家会怎么看她?苏慕言又会怎么看她?一个有着这般上不得台面、急不可耐的母亲的姑娘,谁家还敢真心求娶? 这桩曾让她以为是上天垂怜的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 与此同时,松鹤堂的祠堂里,钱氏正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早已泪痕交错,发髻散乱,瞧着狼狈不堪。 老祖宗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她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人,径直走到佛龛前,拿起一炷檀香,亲手点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袅袅青烟扶摇直上,带着清苦的香气,弥漫了整间佛堂,添了几分沉寂。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老祖宗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佛堂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儿媳知错。” 钱氏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儿媳不该贪杯失态,不该……不该口无遮拦,丢了谢家的脸面。” “脸面?”老祖宗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你丢的,何止是谢家的脸面!你丢的,是雨瑶这孩子一辈子的幸福!” 钱氏的身子猛地一颤,伏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失声恸哭起来。 “苏家是什么门第?那是书香世家,簪缨望族!他们要的,是知书达理、端庄稳重的儿媳,更是能撑起门楣、心思缜密的当家主母!你今日这番做派,让他们看见了什么?不过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娘家,一个浅薄无状的母亲!”老祖宗的声音,一字一句,像刀子似的剜着人心,“你让苏家如何能放心,他们将来的孙媳妇,是在你这样的母亲教导下长大的?” 钱氏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犯下的,竟是这般不可饶恕的过错。她哭得撕心裂肺,悔恨交加:“母亲……我……我对不起雨瑶……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老祖宗闭上眼,脸上满是疲惫,眼角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苏家那边,断不会主动退话的,他们丢不起这个人。可他们会拖着,会等着,等我们谢家自己知难而退,主动松口。”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失望,像秋风扫过落叶:“回去吧。这几日,你就在自己院里闭门思过,好好想想清楚。雨瑶的事,你再不许插手分毫。” 钱氏被丫鬟扶着,浑浑噩噩地回了院子,一沾着床榻,便支撑不住,一病不起。 而另一边,在无尽的黑暗中煎熬了整整一夜的谢雨瑶,却下定了决心。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她便起身了。亲自梳洗更衣,挑了件最素净的月白绫裙,青裙曳地,不施粉黛。她谁也没惊动,独自一人,踏着晨露,朝着长房的院落走去。 春分正站在院门口洒扫,瞧见站在那里的谢雨瑶,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乌青一片,憔悴得不成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忙迎上去:“二姑娘?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春分姐姐。”谢雨瑶对着她柔柔福了一福,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坚定,“我想见见大嫂,求姐姐替我通传一声。” 沈灵珂刚起身,正坐在镜前梳妆。听了春分的回禀,她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慢声道:“让她进来吧。” 谢雨瑶轻步走进屋,望着镜中鬓发半绾、神色温婉的沈灵珂,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嫂!” 这一跪,好似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跪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求大嫂,救我。” 沈灵珂从铜镜里看着她,并未立刻叫她起身。 她拿起一支羊脂白玉簪,慢条斯理地将鬓边的碎发挽好,插进发髻里,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谢雨瑶身上。 “你想让我,如何救你?” 谢雨瑶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哽咽道:“我知母亲行事荒唐,惹得苏家不快。这桩婚事,怕是……怕是已经无望了。我不求能嫁入苏家,只求……只求能保住谢家和自己的最后一丝体面,别叫旁人以为,我是个非要攀龙附凤的女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去庵堂,带发修行一年。求大嫂,替我在祖母面前说句话,成全了我吧。” 这是她苦思一夜,能想到的唯一保全颜面的法子。 “去庵堂?” 沈灵珂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便是你想到的万全之策?以退为进?你以为你躲出去了,外头的流言蜚语就会停歇?他们只会说,谢家姑娘因婚事不成,羞愤之下遁入空门。” “你这哪里是保全颜面,分明是坐实了你非苏家不嫁的笑话。” 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谢雨瑶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泛着青。 “起来吧。”沈灵珂的声音缓和了些,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谢雨瑶由春分搀扶着,茫然地站起身,坐在绣墩上,眼神空洞,像迷失了方向的孤舟。 沈灵珂倒了一杯温热的姜茶递给她,缓缓道:“事已至此,哭闹无用,逃避更无用。苏家如今,不过是拿捏姿态,在等一个台阶下。你若真想挽回这桩事,便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谢雨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急切地看着她。 沈灵珂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眸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笃定。 “让他们觉得,错过你,是他们苏家天大的损失。” 第162章 支招 天大的损失? 谢雨瑶怔怔望着沈灵珂,一双秋水明眸里满是茫然无措。 她不过是深闺里的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腹内也只记得几句诗词,拈得几针绣线,这般平庸资质,竟能叫帝师苏家视作“损失”不成? 沈灵珂似是看穿她心底的九曲回肠,将手中水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只听“叮”的一声清响,如碎玉击冰。 “妹妹莫不是以为,苏家看中的,是你读得几卷书,绣得几枝梅?” 谢雨瑶茫然摇首,鬓边流苏微微颤动。 “他们看中的,是你谢家二房嫡女的名分,是你背后巍巍谢府的门楣,是你那位居首辅的大哥的锦绣前程。”沈灵珂语声淡淡,却字字如冰棱子,直刺人心,“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你的品貌才情,不过是这桩交易里,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偏你母亲昨日那般失态,竟叫这‘添头’,变成了甩不脱的累赘麻烦。苏家忌惮的哪里是你,是你身后的娘家,是怕将来无穷无尽的攀附需索罢了。” 这一席话,如一把锋利的解腕尖刀,生生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将底下赤裸裸的利害现实,剖白得淋漓尽致。 谢雨瑶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褪得如同宣纸一般,不见半分血色。 “大嫂……”她唇瓣轻颤,声音细若蚊蚋。 “所以妹妹此刻,不是该躲进庵堂里自怨自艾,而是要叫他们瞧瞧,你谢雨瑶自身的价值,远胜于你母亲惹下的这点风波。” 沈灵珂说着,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抬手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清晨的凉风吹拂而入,裹挟着庭院里的栀子花香,沁得人精神一振。 “我且问你,这京城里,最是尊贵有权势的妇人是谁?” 谢雨瑶不假思索,脱口答道:“自然是宫里的皇后娘娘。” “正是。”沈灵珂颔首,复又问道,“那妹妹可知,皇后娘娘近日来,最是忧心何事?” 谢雨瑶仍是茫然摇头。 “是江南的水患。”沈灵珂的目光望向迢迢南天,似能望见那千里泽国,“数万生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朝廷虽拨了赈灾银两,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皇后娘娘素有仁心,前几日已降下懿旨,要在京中设一场募捐盛会,号令王公贵胄、世家大族捐钱捐物,为灾民略尽绵薄之力。” 谢雨瑶蹙眉思忖,仍是不解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 沈灵珂转过身,凝望着她,一双凤眸里闪烁着慧黠的光芒。 “这,便是妹妹的转机。” “各家捐输的,无非是金银珠玉、粮食布匹。这些物事纵是再多,也不过是‘财’,瞧不见半分‘心’意。” “我要你捐的,不仅是金银珠玉,还有你的一片‘真心’。” 沈灵珂移步至书案前,亲手铺开一张澄心堂宣纸,又取过墨锭,细细研了起来。 “从今日起,妹妹且闭门谢客,沐浴焚香,用金粉调墨,亲手抄写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 “我要你一笔一划,皆怀着为灾民祈福的虔敬之心;一字一句,都透着名门闺秀的才情与悲悯。” “待这部经书抄就,我自会寻个妥当机会,亲手送入宫中,呈到皇后娘娘面前。我会告诉她,这是我谢家的妹妹,不忍见生民遭难,日夜抄经祈福,愿以此功德,回向江南受灾的万千生灵。” 谢雨瑶听得怔怔的,只觉心头轰然一响,仿佛有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蹊径,在她眼前徐徐铺展开来,两旁开满了灼灼桃花。 沈灵珂瞧着她这副震惊模样,又徐徐说道:“妹妹试想,若满京城的人都称颂,谢家二姑娘不仅才情卓绝,更有一副菩萨心肠,苏家听闻,会作何感想?” “若皇后娘娘亲口赞你一句‘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那苏老夫人,又会是何等脸色?” “你母亲那点失态,在‘皇后嘉奖’‘心怀万民’的赫赫声名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到那时,他们若还敢拿乔作态,不肯前来提亲,丢的就不是你谢家的脸面,而是他们苏家的!天下人只会说,苏家有眼无珠,为了些许门第之见,竟错失了这般堪为天下表率的好儿媳!”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将谢雨瑶混沌的思绪涤荡得一清二楚。她望着眼前这位不过长自己几岁的大嫂,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感激,滚烫的热流在胸中翻涌。 原来路还能这般走。 原来一个人的价值,竟能这般彰显。 “大嫂……”谢雨瑶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四个字,“我明白了。”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了熠熠光彩。 那光彩,不再是往日怀春少女的羞怯期盼,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坚定。 “多谢大嫂为雨瑶指点迷津。”她深深福身下去,这一拜,心甘情愿,发自肺腑,“此恩此情,雨瑶此生没齿难忘。” 沈灵珂伸手将她扶起,又把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轻轻塞进她手中。 “去吧。能不能叫自己的人生,走出这柳暗花明的境地,就看妹妹这支笔,够不够虔诚了。” 第163章 没那般重要 谢雨瑶自那日后,便闭门谢客,在自个儿的静雅轩里静心思过。 她命丫鬟撤了满架的诗词话本,只留一尊观音玉像、一炉檀香,又取来沈灵珂送来的澄心堂纸、赤金墨锭,每日卯时便起身,净手焚香,跪在蒲团上抄经。 起初倒还顺遂,可金粉调墨最是讲究,水多了便淡得没了光泽,水少了又滞涩得拉不开笔锋。 头三日,她竟生生废了七张纸。 偏生她又是个要强的性子,越是写不好,越是不肯歇手,指尖被狼毫笔杆磨得通红,夜里疼得睡不着,便用帕子裹了,次日依旧伏案。 这般熬了十来日,她手腕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颊上,往日里精心描画的眉黛也淡了大半,整个人清减了一圈,眼底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亮。 丫鬟瞧着心疼,劝她歇半日:“姑娘,便是菩萨,也怜见凡人辛苦,何苦这般逼自己?” 谢雨瑶执笔的手顿了顿,望着宣纸上那方方正正的“南无地藏王菩萨”,轻轻摇头:“苏家如何,如今也没那般重要了,我若不虔诚,如何对得起江南的灾民,如何对得起大嫂的提点?” 谁知这般闭门抄经的日子,偏生也惹出风波来。谢家二房的舅母得知此事,竟在外头嚼舌根,说谢雨瑶是因苏家退了话,羞愤难当,才躲在院里抄经赎罪。 这话传得沸沸扬扬,竟一路飘进了苏府的门墙。 苏老夫人正歪在榻上,听管家媳妇回禀外头的闲话,闻言便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佛珠重重一捻:“我当她是个什么通透的人物,原也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被退了亲就寻死觅活的,竟还弄出这副模样来博同情,真是丢尽了大家闺秀的脸面!” 一旁的苏夫人却皱了皱眉,轻声道:“母亲,话也不能这般说。听闻雨瑶姑娘抄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说是为江南水患祈福,京里好些夫人都在夸她心善呢。” “夸她心善?”苏老夫人掀了掀眼皮,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谢家如今是想借着灾民博名声,好叫我们苏家难堪!我偏不上这个当!” 正说着,却见苏大学士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他朝老夫人行了礼,沉声道:“母亲,外头的风评,怕是与您想的不同。如今京中人人都说,谢家二姑娘蕙质兰心,心怀万民,不仅捐了银捐了物,比外面的世家小姐更有菩萨心肠。就连户部尚书家的夫人,都在打听雨瑶姑娘的抄经心得呢。” 苏老夫人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她素日最是看重苏府的声名,如今外头的人都在夸谢雨瑶,反倒显得苏家当初,是有眼无珠。 苏大学士又道:“更要紧的是,听闻皇后娘娘也听闻了此事,前日还在宫里问起,说‘谢家那个姑娘,倒是个有仁心的’。”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苏老夫人攥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皇后娘娘的一句赞,可比万金都值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小瞧了那个看似柔弱的谢家姑娘,更小瞧了背后指点她的沈灵珂。 窗外的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进来,拂过案上那盏微凉的清茶,也拂过苏老夫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缓缓道:“罢了,叫人去打听打听,那丫头的经,抄到哪一卷了……” ……… 谢雨瑶全然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与苏府的暗流涌动,只一心埋首于经文之中。金粉墨汁耗得极快,丫鬟日日去账房支取,府里下人私下议论,她也浑不在意。 这日抄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一句,窗外忽起了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金色的痕。她不觉懊恼,只望着那墨痕出了神,恍惚间竟似瞧见江南水泽里,百姓们流离失所的模样。 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再落笔时,字迹里竟多了几分泣血般的恳切。 这般又过了半月,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终于抄就。经书用锦缎包裹妥当,沈灵珂亲自来取,翻了几页,见那字迹一笔一划,端正清丽,金粉在纸上泛着温润的光,竟无半分浮躁之气,不由得赞道:“真好,这字里的诚心,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动容。” 她当即带着经书入宫,不多时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见了经书,果然大为赞叹,不仅赏了谢雨瑶一对赤金镶珠的镯子,还特意下旨,邀她三日后入宫赴宴,与后宫诸妃一同为江南灾民祈福。 旨意传到谢家那日,阖府都沸腾了。谢文博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谢雨瑶的母亲更是喜极而泣,拉着女儿的手,只反复念叨:“是母亲错了,是母亲险些误了你的前程。” 谢雨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这些都不重要。 消息自然也飞快地传到了苏府。 苏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听着丫鬟念京中传来的帖子,闻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险些摔在地上。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大学士皱着眉,沉声道:“母亲,如今皇后娘娘都赞谢小姐仁心可嘉,京中更是人人称颂。我们当初执意那样,如今怕是……” “怕是要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苏老夫人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谁能料到,那丫头竟有这般造化!沈灵珂那谢首辅的继夫人,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她在暖阁里踱来踱去,脚步慌乱,往日里的从容淡定,此刻竟荡然无存。 一旁的苏夫人小心翼翼地劝道:“母亲,依儿媳看,此事倒也并非无可挽回。谢小姐如今圣眷正浓,若我们能……能重新提亲,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重新提亲?”苏老夫人脚步一顿,眼神复杂。 她素来好面子,这般低头,实在是难堪。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能娶得谢雨瑶这般得皇后赏识的儿媳,不仅能挽回苏府的颜面,更能为苏家添上一份助力,这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她沉吟半晌,终是咬了咬牙,狠声道:“罢了!传我的话,备上厚礼,明日我亲自去谢家走一趟!”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斜阳穿过窗棂,落在案上的鎏金香炉上,映得满室生辉。 而这京城里的风云变幻,才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第164章 误会? 第二日晌午,日头正盛。 苏府的车马便浩浩荡荡停在了谢府门前。 那阵仗,比之上次登门拜访时,还要气派三分。当先一辆紫檀木嵌螺钿的马车,帘幔是上好的湖绸,四角挂着银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后头跟着十几辆大车,装满了用红绸覆盖的箱笼,一路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苏老夫人一身石青缀金绣纹褙子,头戴嵌红宝的金抹额,由两个贴身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领着满箱的绫罗绸缎、珠玉古玩,气派十足地进了谢府的门。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想好了,今日自己亲自登门,已是给了谢家天大的面子。她会先礼后兵,客气地提出亲事,若是谢家识趣,便顺势接了这台阶。若是不识趣……哼,她也得让他们知道,苏家的门,不是想进就能进,想拿乔就能拿乔的。 彼时沈灵珂正陪着谢雨瑶在后院的沁芳亭里聊天解闷。 亭外荷花开得正好,清风徐来,送来阵阵幽香。 谢雨瑶一身浅碧色罗裙,眉眼间已不见当初的愁苦,反而因为即将入宫面圣,添了几分沉静与期待。 听闻丫鬟禀报苏家来人的消息时,她端着茶盏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沈灵珂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抬手抚了抚自己愈发显怀的小腹,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对谢雨瑶道:“妹妹且安心在此候着,赏花品茶,什么都不要想。大嫂替你去会会这位苏老夫人。” 谢雨瑶看着她,眼中满是信赖,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灵珂这才吩咐丫鬟,不必去正厅,只在偏厅里招待,又让人搬来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在偏厅上首坐下。她背脊挺得笔直,虽怀着身孕,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柔弱,反倒因着连日来在府中理事,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仪。 苏老夫人由人引着,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心中已是有些不快。 她是什么身份?亲自登门,谢家的老祖宗和首辅夫人竟不亲自到门口迎接,只派了个管事妈妈,这成何体统! 待她憋着一肚子火气走进偏厅,一眼便瞧见施施然坐在上首的沈灵珂时,那股不快霎时就涌到了顶点。 一个小辈,见了她这个太傅府的老夫人,竟敢不起身行礼,还大喇喇地坐着等她? 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但一想到今日此来的目的,还是强压下火气,面上堆着笑道:“首辅夫人,老身今日登门,是为……” “老夫人一路辛苦,请坐。”沈灵珂抬手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泠,不卑不亢。 春分极有眼色地奉上茶来。 沈灵珂既不起身相迎,也不行大礼,只在苏老夫人落座时,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这礼数周全,却也透着一股子明明白白的疏离与轻慢。 苏老夫人被这一下噎得不轻,心口堵得慌,只得讪讪落座。她端起茶盏,连茶水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便重重放下,决定开门见山,好掌握主动。 “首辅夫人是个通透人,老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是为了我那孙子慕言与雨瑶小姐的婚事。先前之事,原是有些误会,如今误会冰释,老身想着,不如……” “哦?”沈灵珂轻轻挑了挑眉,指尖在腹上缓缓摩挲着,那姿态慵懒又从容,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老夫人这话,倒是叫灵珂糊涂了。先前,苏夫人不是说,儿女姻缘,主要看各自法缘么?再说,当时您和苏夫人也并未明确表态,我们还以为,那不过就是及笄宴前的一次寻常聚头罢了。怎么今日,又成了误会了?” 她将苏夫人当日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干笑道:“那是慕言母亲不懂事,胡乱说话,当不得真……” “哦?”沈灵珂微微倾身,一直半垂着的凤眸陡然抬起,里面的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苏老夫人,“老夫人这话,怕是连自个儿都不信吧。”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 “当初苏家看不上这门亲事,是嫌我这二妹妹的母亲行事上不得台面,怕累及苏家门第清誉。如今巴巴地带着厚礼上门,是因为我这二妹妹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识,成了京中人人称颂的才女、善女。” “这前后的变化,当真是有趣得紧。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直白得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老夫人的脸上。 苏老夫人的脸色霎时由红转白,身旁的嬷嬷见状不妙,忙想开口打圆场:“首辅夫人,您……”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沈灵珂眼风一扫,那嬷嬷便被她眼中慑人的气势吓得噤了声,呐呐地退了回去。 “首辅夫人言重了。”苏老夫人强撑着体面,声音都有些发颤,“雨瑶姑娘本就蕙质兰心,先前是我们……是我们有眼无珠……” “老夫人。”沈灵珂再次截断她的话,语气却淡了几分,透出些许不耐,“雨瑶虽是我谢家二房的妹妹,却也是我夫君正经的嫡亲堂妹,于我们长房而言,也是金枝玉叶般的人儿。” “她闭门抄经,为江南灾民祈福,那是她心怀天下,有仁善之心。可不是为了攀附谁家,更不是为了叫苏家回头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道:“皇后娘娘既已赏识雨瑶,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必非要依附苏府。何况,当初苏家那般决绝,早已伤透了妹妹的心。如今一句‘误会’,就要将这页揭过去,未免也太轻巧了些。” 苏老夫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端着茶盏的手都微微发颤。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在京城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抢白和羞辱! 她万万没料到,这个挺着孕肚、看似弱不禁风的首辅夫人,竟是这般牙尖嘴利,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这聘礼,老身已经备下了……”苏老夫人实在无话可说,只能硬着头皮,指了指厅角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箱笼。 “聘礼?”沈灵珂瞥了一眼,轻笑出声,“老夫人怕是弄错了。我谢家虽不比苏家势大,却也是世家,不缺这点东西。雨瑶的婚事,往后自有祖母和我们夫妇替她留意,老夫人的一番心意,谢家心领了。这些东西,还是请老夫人带回吧。” “对了,苏老夫人,接下来是要给妹妹正宾的,莫因为这些事耽搁了正事。” 她说罢,竟是缓缓起身,春分连忙上前搀扶。 她虽怀着身孕,动作却依旧从容优雅,一步步走到苏老夫人面前,微微俯身。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她看着苏老夫人惨白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老夫人,做人做事,最忌趋炎附势。今日你弃之如敝履,明日你求之若珍宝,这般做派,才怕京中人笑掉大牙呢。” 苏老夫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灵珂不再看她,只对身旁的张妈妈道:“送老夫人出门。” 说罢,她扶着丫鬟的手,看也未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聘礼一眼,缓步往后院走去。 第165章 老夫人被气 苏老夫人僵在当地,只觉脑中轰然作响,那沈灵珂一句轻飘飘的“趋炎附势”,竟似一把钝刀子,将她心口剜得生疼,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憋得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妈妈敛眉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瞧着恭敬,话里却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无:“老夫人,外头日光盛,且随奴才移步吧。” 四下里谢家的仆妇小厮,尽皆垂着头,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模样,可那眼角眉梢间,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讥诮,像极了檐角下叽叽喳喳的麻雀,偏生只敢在暗处聒噪。 苏老夫人活了这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脚下踉跄,一步一挪地出了偏厅。 门外那十几辆满载聘礼的大车,还齐齐整整停着,风过处,车上的红绸彩缎胡乱翻飞,红得扎眼,刺得她眼睛发酸。 谢家的管事早已得了示下,指挥着仆役们将那些箱笼抬的抬、搬的搬,原封不动地挪回苏家的车驾上,手脚麻利,竟半分拖沓也无。 “哐当!” 一只盛着玉器的锦盒,许是搬得急了,磕在车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声响落在苏老夫人耳中,不啻于惊雷,她心头猛地一颤,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亏得身旁的嬷嬷眼疾手快,死死搀住了她的胳膊。 她踉跄着回头,望了一眼谢府那朱红的大门,门楣上“谢府”两个烫金大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竟生生将她的眼刺得生疼。 回程的车驾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紫檀木的车壁,光可鉴人;那湖色的绸帘,软腻温香,此刻瞧在苏老夫人眼里,竟都像是长了嘴,一声声都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她歪在锦垫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得如同蒙了一层尘土,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有一团火在里头烧。 脑子里乱纷纷的,尽是沈灵珂最后那番话:“对了,苏老夫人,三日后便是舍妹的及笄大礼,还盼着老夫人赏脸来观礼呢,莫要因这些琐事,耽搁了正宾的要紧事。” 这话,可比先前那些诛心之言更戳心窝子。 这分明是逼着她做决断啊。 不去,便是明晃晃与谢家撕破脸,坐实了苏家仗势欺人、出尔反尔的名声,更要得罪皇后娘娘看重的人物,往后在京中,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可若是去了……她一个太傅家的老夫人,竟要亲自为那个她素来瞧不上眼的丫头做正宾,当着满京城王公贵族的面,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岂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苏老夫人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溅红了胸前的素色褙子,点点殷红,像开败了的红梅。 “老夫人!”身旁的妈妈唬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慌手慌脚地去掏帕子。 另一边,沁芳亭中。 沈灵珂款步走回亭内,谢雨瑶早已迎了上来,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紧张,嘴唇都泛着白:“大嫂,那苏老夫人……她、她肯走了?” 沈灵珂伸手扶着她坐下,又亲手给她续了一杯温热的花茶,袅袅的热气氤氲着,拂过两人的面颊,她才轻描淡写地笑道:“不过是个糊涂人罢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不过是帮她捋了捋前尘旧事,她便想通了。” 她顿了顿,瞧着谢雨瑶依旧惴惴不安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缓声补充道:“往后啊,她该是再也不敢来搅扰妹妹的清净了。” 谢雨瑶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眶一热,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发酸。 她如何不知,事情哪里会这般轻易?能叫苏老夫人那般气焰嚣张的人物,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大嫂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在背后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大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 沈灵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叹道:“傻妹妹,哭什么?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你只管安心备着后日的及笄宴,还有那三日后入宫赴宴的事,其余的,有我呢。” 听了这话,谢雨瑶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竟像是寻着了归宿,安稳了下来,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慌乱。 是夜,谢首辅下值归来,刚踏入书房,心腹墨砚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白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一五一十地禀了。 当听到沈灵珂那句“今日你弃之如敝履,明日你求之若珍宝”时,这位权倾朝野、素来不苟言笑的首辅大人,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醇厚,惊得窗外的竹影都晃了晃。 他挥退下人,独自踱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的小夫人,当真是次次都能给他带来惊喜。 第166章 感悟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霜白。 谢怀瑾处理完最后一份公务,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墨砚方才的回话,还在耳边回响。 “今日你弃之如敝履,明日你求之若珍宝。” 谢怀瑾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的小夫人,总是这样,看似温顺无害,实则爪牙锋利,三言两语便能将人剥得体无完肤,偏生自己还是一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反差,着实有趣。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信步朝着沈灵珂的院子走去。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随之舞动。 下人们早已得了吩咐,各自悄然退下,偌大的庭院,只余下风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挺着孕肚倚在窗边的身影。 沈灵珂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未着钗环,只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在月光下仿佛透明的玉。 她正仰头望着窗外那轮残月,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听到脚步声,沈灵珂回过头来,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软:“夫君忙完了?” “嗯。”谢怀瑾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随口道,“今日之事,辛苦夫人了。”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补充了一句:“我夫人,当真能干。” 本以为会换来她几句娇嗔,或是小女儿家的羞赧。 不料,沈灵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沉静如古井,半晌,才轻轻开口:“人之本性罢了。” 谢怀瑾微微一怔。 这四个字,平淡无奇,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他未能领会的深意。 只见沈灵珂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声音飘渺得像是从月色中传来:“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谢怀瑾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淡了下去。 这话……不像是一个不足双十年华的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她的下文。 “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谢怀瑾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身为内阁首辅,见惯了人间百态,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世家之间的利益纠葛,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一个“求”字。 求而不得,是常态。 可这些话从沈灵珂口中说出,却别有一番滋味。 她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感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 “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谢怀瑾的眼神,变了。 如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那么现在,他心中升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异。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便连中三元,官途顺遂,一路坐到首辅之位,在外人看来,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可其中的艰辛与取舍,又有几人能知? 她……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 不,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 这纯粹是她自己对世事的洞察。 这份洞察力,敏锐得有些可怕。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 沈灵珂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谢怀瑾的心上。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京中那些王公贵族的脸。 镇国公世子,痴恋一个青楼女子,闹得家宅不宁,最后竟真的散尽家财为其赎身,如今在城外开了个小酒馆,日子过得倒也和美。 吏部尚书家的几个儿子,个个才高八斗,金榜题名,却都外放为官,偌大的尚书府,只余老两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叹气。 这些事情,他都当做轶事来听,从未深思。 此刻被沈灵珂用这样精炼的言语串联起来,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宿命感。 “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狡如市侩,得志一时便称豪。怀才抱德者,沉沦市井喧嚣。” 听到最后一句,谢怀瑾的心头猛地一震。 怀才抱德者,沉沦市井喧嚣。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贬斥、被排挤的同窗故友。 想起了那些因不愿同流合污,而选择挂印归去的老臣。 更想起了自己,身处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每日如履薄冰,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在更大的樊笼中挣扎。 他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子,月光为她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那般不真实。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才能有如此通透、又如此苍凉的感悟?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在复杂的环境中求得生存。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她的智慧,并非小聪明,而是一种勘破世事的大格局。 这份格局,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及得上。 沈灵珂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红尘自古少周全,明月犹盈亏有数,山川亦崩裂无常,况血肉凡胎乎?” “乾坤浩渺间,谁非芥子微尘?世路崎岖处,尽是风霜行客。” “命运如棋局局变,人生如茗盏盏新。” 谢怀瑾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她的声音,变得轻微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画卷。 画卷之上,是无数奔波劳碌的众生,是变幻莫测的世事,是不可捉摸的命运。 而他的小夫人,就站在画卷之外,用一双清澈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是悲悯?是淡漠?还是……超脱? “百态营生烟火重,各藏风雪各方披霜。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安守于本分者,自得一方清宁。”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 “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扣心门。”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房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只有那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流淌。 沈灵珂缓缓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再次望向谢怀瑾,那深邃的哲思仿佛潮水般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依赖的小妻子。 她的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一丝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可的期盼。 她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 “夫君,你说我这样理解,对与不对?”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搔在了谢怀瑾的心尖上。 前一刻,她还是个俯瞰众生、勘破红尘的智者。 下一刻,她又变回了他的小妻子,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他的看法。 这巨大的反差,让谢怀瑾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 良久,谢怀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她对或不对。 只是缓步上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珍视与郑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喟叹。 “灵珂。” 谢怀瑾的指尖触到她脸颊的刹那,沈灵珂微微一颤,那点方才还藏在眼底的探究与期盼,霎时化作了几分羞赧,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却动作轻柔,顺着她脸颊的弧度缓缓摩挲,一路滑到她下颌,轻轻抬起,迫使她重新看向自己。 谢怀瑾的目光深邃得如同浸了夜色的古井,里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惊异,有动容,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珍视,烫得她耳尖微微泛红。 “你方才说,乾坤浩渺,众生皆是芥子微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喑哑,尾音轻轻落在空气里,被窗外的月光揉碎,“可在我眼里,你不是。” 沈灵珂一怔,水盈盈的眸子微微睁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一时竟忘了言语。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心头那点因她的通透而生出的震动,渐渐化作了一片柔软的潮。 他想起墨砚说的白日里她应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夫人时,言辞间的绵里藏针,想起她丢下那句“今日弃之如敝履,明日求之若珍宝”时的云淡风轻,又想起此刻她褪去锋芒,问他“对与不对”的模样,只觉得心口暖融融的。 “你说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可我如今,却偏偏要为你,生出这许多的‘烦恼’。” 沈灵珂的呼吸蓦地一滞,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能言善辩,能在一众夫人面前舌灿莲花,能将人心看得通透,可此刻面对他这般直白的袒露,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夫君……”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无措。 谢怀瑾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低沉而温柔,震得她额头微微发麻。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换来她又一次轻轻的战栗。 “我从前总觉得,这世间万事,皆可运筹帷幄,唯独人心,最是难测。”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对她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日才知,不是人心难测,是我未曾遇上,能让我心甘情愿,卸下所有筹谋的人。” 他的话落,满室的月光仿佛都温柔了几分,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沈灵珂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头那点因看透世事而生出的苍凉,竟在这一刻,被他的温柔尽数抚平。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十里香,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樊笼与无常,在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 谢怀瑾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抬手,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清宁与安稳,都尽数赠予她。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窗内,两两相拥,岁月静好。 第167章 老祖宗训话 下一刻,沈灵珂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拦腰打横抱起。 “夫君!”她低低惊呼一声,慌得伸出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 “抱紧些。”谢怀瑾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抱着她,步履沉稳,一步步往内室那张雕花拔步床走去。臂膀坚实如铁,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安心来。 “夜深了,该歇着了。” 他将她轻轻搁在软如云絮的床榻上,自己也随之侧身躺下,伸手取过一旁的纨扇,一下下缓缓摇着,凉风习习,拂过沈灵珂鬓边的碎发。“为夫给你扇着,你且安心睡。” 翌日,天光微亮,晓色透窗。 沈灵珂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扰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温柔得似要溺出水来。谢怀瑾早已醒了,正半倚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想抽回被她枕了一夜的胳膊,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见她醒了,他的动作顿住,随即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软得像棉花:“吵醒你了?” 沈灵珂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素色的中衣,小嘴无意识地嘟囔着:“夫君,你们上朝……也忒早了,多辛苦。” 这话软乎乎的,带着未睡醒的娇憨,听得谢怀瑾心头一暖。昨夜那颗被朝堂诸事揉得发紧的心,此刻竟被这软糯的嗓音熨烫得服服帖帖。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慵懒的猫儿。 “有夫人这话,为夫便是再累,也不觉着辛苦了。”他顿了顿,想起今日府中的大事,又忍不住细细叮嘱,“今日是雨瑶的及笄礼,府里人多口杂,你身子重,自个儿多当心些,莫要劳神费力。凡事有祖母、二婶、三婶她们张罗,你只坐着看看便好。” “我省得的,夫君。”沈灵珂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眉眼弯弯,“快起吧,再耽搁,上早朝可要迟了。” 这般温顺乖巧的模样,惹得谢怀瑾愈发怜爱,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颊,才扬声唤了春分进来,伺候她洗漱。 用早饭时,谢怀瑾几乎是将粥碗递到了她的唇边,一勺一勺亲自喂着,看着她喝下小半碗,才肯罢休。 临出门前,他还是放心不下,立在院门口又回头叮嘱:“等会儿直接去二婶那边,莫要自己动手,什么事都吩咐下人去做。我下了朝,便直接过去寻你。” 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内阁首辅的威严。春分和夏至立在一旁,低着头,拼命忍着笑意,肩头微微发颤。 待谢怀瑾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沈灵珂才捧着微微发烫的脸颊,长舒了一口气。这男人,真是越发黏人了。 辰时刚过,沈灵珂便带着谢婉兮,缓缓往二叔谢文博的府邸去了。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一片忙乱,管事仆妇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一大早,谢雨瑶便已在父亲谢文博的带领下,去谢家祠堂祭拜过祖先,禀告了及笄之事。 沈灵珂绕过忙碌的人群,往正厅走去。厅里早已坐满了人,老祖宗端坐上首,二婶、三婶并各房的儿媳、姊妹们都到了。沈灵珂带着谢婉兮刚要行礼,便被老祖宗摆手拦下。 “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就免了。”老祖宗看着她,满眼慈爱,“你怀着身孕,仔细累着,快坐着。” “谢祖母。”沈灵珂也不矫情,由春分扶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只听老祖宗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儿,大家都在这儿,我也给诸位提个醒。往后各房管好各房的事,咱们和苏太傅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往后莫要再提之前的事,省得惹祸上身。各房的儿女姻缘,定要细细查探,再做定夺,免得蹉跎了孩子的一生。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纷纷起身,恭声应道:“儿媳(孙媳、孙儿)谨记在心。” 老祖宗顿了顿,目光落在钱氏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苏老夫人是今日的正宾,众人不可失了礼数。当然……”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不可再出现像之前那般失言的事,否则……” 话未说完,威慑之意已溢于言表。钱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明明是七月三伏天,却冻得她手脚冰凉。她哪里听不出来,这是老祖宗在敲打自己。 众人再次齐声应“是”,不敢有半句异议。 老祖宗训完话,才摆摆手让众人坐下:“好了,客人也快到了,各自忙各自的去吧。怀瑾媳妇身子重,诸多不便,老三家的,你多帮衬一二。”这话里的意思,明眼人都懂——你家的姑娘也快及笄了,正好跟着学学规矩。 她又看向两个姑娘:“雨欣和雨晴,你们姐妹俩,等会儿帮着雨瑶招待各府的小姐们,莫要失了礼数。” 众人领了话,便各自散去,忙活起来。 约莫一刻后,花厅内外已是高朋满座。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们、小姐们,几乎都到齐了,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灵珂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前厅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嘘,小声些!我可听说了,首辅大人对这位夫人宝贝得紧,连宫里的太医都请来看了好几回呢!” “真的假的?不就是怀个身孕嘛,竟这般兴师动众?” 议论声虽被刻意压低,却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进了沈灵珂的耳朵里。她恍若未闻,面上依旧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半点波澜也无。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蓝底的襦裙,外搭同色缠枝花卉暗纹的大袖衫,清浅的色调,如春日溪上的流云,柔婉动人。内搭的月白绣银丝抹胸,领口压着浅蓝织锦的细边,轻盈得似一缕冰绡。衫上的暗纹细密精巧,风一吹,那缠枝莲的花样便在蓝绸上漾开,素净中透着精致。 这般打扮,既不张扬,又不失身份,端的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此刻,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入花厅,声音温婉动听:“今日是雨瑶妹妹加笄的吉时,承蒙诸位夫人、小姐前来见证这份美好,薄酒淡肴,不成敬意,还请诸位开怀享用。” “妹妹说笑了。”说话的是许久不见的定国公夫人潘氏,她笑着走上前,握住沈灵珂的手,“能有幸见证雨瑶姑娘的及笄礼,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众人闻言,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满屋子都是夸赞谢雨瑶的声音。 没一会儿,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便到了,钱氏忙引着二人往花厅来。 沈灵珂忙起身行礼,姿态恭谨:“晚辈见过苏老夫人,见过苏夫人。”她侧身相让,笑意温和,“您二位,请上座。” 苏老夫人看着沈灵珂这般热情周到、处事滴水不漏的模样,竟像是昨日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若非胸口那隐隐的作痛还在提醒着她,她险些就要被这副模样骗了过去。 第168章 及笄礼 吉时既至,满室宾客随着沈灵珂往正厅观礼。 忽闻礼乐声起,泠泠琮琮,满厅喧哗霎时俱寂。赞者缓步而出,声如金石,拖长了调子唱喏:“及笄之礼,始——” 众人目光齐刷刷往厅门望去。 只见谢雨瑶一身素色采衣,鬓边未簪半点珠翠,只以一支白木素簪挽了青丝,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款步而入。她敛眉垂目,神情端肃,一步一趋,走到厅中席前,屈膝跪坐,面朝东首宾客之位。 今日正宾,乃是苏老夫人。老夫人身着霞帔诰命服,鬓边簪赤金镶珠抹额,在赞者引着下,缓步走到谢雨瑶面前站定。 “初加发笄,着襦裙!” 赞者唱声方落,苏老夫人便从侍女捧来的托盘里,取过一支缠枝银笄,亲手为谢雨瑶插在髻上,沉声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谢雨瑶敛衽深深一拜,而后起身,由侍女引着入了内室,换与发笄相称的素雅襦裙。 少顷,她复又出来,头上已挽了双环髻,端端正正跪坐席上。 “二加发簪,着曲裾深衣!” 苏老夫人亲手取下银笄,换上一支玉连环垂珠芙蓉簪,簪头垂落的细珠,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摇曳。 念祝词:“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谢雨瑶再拜,复入内室,换了一身云纹曲裾深衣,比先前那身又添了几分庄重。 待她第三次步出内室时,头上已梳了同心髻,一身大袖礼服,青衿绣带,端的是亭亭玉立,光彩照人。 满厅宾客见了,俱是暗暗点头。 “三加钗冠,着大袖礼服!” 这一回,苏老夫人取过的是一顶金丝点翠钗冠,羽垂珠,宝光熠熠,亲手为她戴上。 又高声祝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礼成,满堂皆静,旋即又有细碎赞叹声起。 从此刻起,谢雨瑶便算告别了垂髫少女时光,正式跻身成年女子之列了。 谢雨瑶起身,向苏老夫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老夫人含笑颔首,命侍女捧上醴酒,亲自递到她手中。 谢雨瑶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液入喉,也算是承了这正宾之礼,明了这为人妇的德行。 一旁的沈灵珂端坐在席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绣帕,将这繁文缛节看了个津津有味。 礼毕,苏老夫人扶着拐杖,含笑环视众人,朗声道:“老身今日,便为雨瑶赐字——德音。” 一语既出,满厅叫好。谢雨瑶再次起身,依次向祖先牌位、苏老夫人、父母谢文博与钱氏行大礼叩拜。钱氏看着女儿亭亭玉立的模样,想起她总角之年的娇憨,忍不住掏出手帕,按着眼角,落下两行喜泪。 待谢雨瑶复又入内室梳妆更衣,谢文博已是满面红光,站起身来,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今日小女及笄,承蒙诸位赏光,薄酒一杯,还请尽兴——开宴!” 话音刚落,丝竹管弦之声复又响起,人声笑语,融融泄泄,满府皆是热闹祥和之气。 宾客们纷纷举杯,向谢文博夫妇道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这宴席之上,最惹眼的却是沈灵珂。 她只安安静静坐在席上,由侍女夏至在一旁布菜。 每样菜品,她不过浅尝辄止,面前始终温着一盏参茶,袅袅冒着热气。 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偏生又身份尊贵,满厅夫人们看在眼里,心里俱是酸痒难耐,只暗暗纳罕:那权倾朝野、冷硬如铁的谢怀瑾,怎的就偏偏栽在了这么个看似一无是处的病美人手里?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气氛愈发浓烈。 沈灵珂扮了半晌弱态,只觉浑身都乏了,胸口也隐隐发闷,正想寻个由头去偏厅歇歇,忽听得厅门口一阵骚动。 喧闹的宴会厅,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天光,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朝服,腰束金玉带,带钩上嵌着的东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冷峻,气势逼人,正是刚下朝的内阁首辅谢怀瑾。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同僚官员,以及苏慕言。 谢怀瑾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无视了满堂起身行礼的官员家眷,阔步穿过人群,脚步沉稳,不带半分犹豫。 最终,他停在了沈灵珂的席边。 满堂宾客俱是屏息凝神,惊愕地望着眼前一幕。 只见这位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竟缓缓俯下身,对着自家小夫人,旁若无人地低声问道: “累不累?孩子有没有闹你?” 第169章 首辅大人的形象 一语低哝,竟教这喧阗满座的宴厅霎时静了。 满室宾客,或擎杯于半空,或举箸于唇边,俱是动作僵滞,泥塑木雕一般。 无数道目光,含着惊诧、妒羡、难以置信,齐齐胶着在那主桌之上。 当朝首辅谢怀瑾,正敛了那一身凛凛官威,俯身低眉,对他那继室夫人软语温存,殷殷探问。 沈灵珂缓缓抬眸,迎上丈夫满含关切的眸光,面上不见半分讶色,只浅浅漾开一抹柔笑。 那笑意干净澄澈,竟似能熨帖人心,教他眉宇间的焦灼都淡了几分。 “夫君宽心,此间诸位姐姐妹妹,皆是体恤我的。” 语声不高,却清朗朗飘入周遭几席夫人的耳中。 沈灵珂眸光轻扫,掠过那些或讪讪、或愤愤、或艳羡的面庞,眼底倏然闪过一丝黠慧,旋即又被那副柔弱温婉的模样掩了去。 她微微侧首,对着谢怀瑾,语带娇憨,又似带几分娇嗔的笃定:“夫君若不信,且瞧瞧这满座夫人,哪个眼底不是藏着几分羡妒呢?” 这一语,恰如针尖,狠狠刺中了在场女眷的心事。 近处几位夫人,顿时面上飞红,或尴尬别过脸去,或死死攥紧了手中锦帕,指节泛白,眸中妒火几欲破眶而出。 羡慕吗? 自然是羡慕的。 可这般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情绪,被沈灵珂这般轻飘飘当众点破,比当面掴掌还要难堪。 偏她语声软糯,神态无辜,竟似只是在陈述一桩显而易见的事实,教人想发作,却寻不到半分由头。 谢怀瑾望着跟前小狐狸那副得意又狡黠的模样,素来冷峻如冰的面庞,终是绷不住,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抬了手,却舍不得用力,只虚虚一点她的鼻尖,温声道:“你这促狭小妮子!” 这般亲昵狎昵的动作,这般温柔缱绻的语气,直教满座宾客又惊又愕。 谁能想到,那朝堂上铁面无私、冷峻如铁的谢首辅,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沈灵珂顺势蹙了蹙眉,纤纤玉手抚上心口,声线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倦意:“今日人多嘈杂,方才觉得胸口发闷,我想着,不如去偏房歇片刻。” “我陪你去!” 谢怀瑾脱口而出,竟无半分迟疑。 他抬眸看向座中二叔谢文博,朗声道:“二叔,侄儿送灵珂去偏房暂歇,稍后便来。” 言罢,便转身对着沈灵珂,缓缓伸出手来。 那姿态,竟似这满座宾客、这满堂盛筵,都不及他夫人一丝不适来得要紧。 沈灵珂将柔荑放入他宽大温暖的掌心,由着他稳稳将自己扶起。 二人并肩,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竟旁若无人般,缓缓朝着偏房而去。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隐入回廊拐角,这死寂的宴厅,才如大梦初醒一般,轰然炸开一片议论之声。 男宾席上,一位与谢怀瑾同朝为官的侍郎,擎着酒杯,啧啧称奇:“今日可算开了眼界!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任你权倾朝野、说一不二,到了夫人面前,也只得俯首帖耳的份!” 旁侧立刻有人附和,拊掌笑道:“可不是!谁能想到,这万人之上的谢首辅,竟是个惧内的!此事若传将出去,怕是满京城都要惊掉下巴!” 一阵哄笑响起,众人望向谢文博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同情。 摊上这么个不循常理的大侄子,这位二老爷今日的风头,算是尽数被抢了去。 女宾席上,气氛却愈发凝滞,隐隐竟分成了两派。 那妒恨沈灵珂的夫人,压着嗓子,话语里满是酸意:“哼!真真是个狐狸精!仗着几分姿色,又会装模作样的卖可怜罢了!你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分明是故意做给首辅看的!” “正是!真不知谢首辅是中了什么邪,放着京中那么多名门闺秀不要,偏要娶这么个家道中落的落魄户!你看今日她母亲送的及笄礼?” 另一边,几位久历世事的夫人,却以看痴人一般的目光瞧着她们,一位嫁入侯府多年的夫人,冷笑一声:“你们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厉害手段!”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接口道,“你们只瞧见她病弱娇柔,却没瞧见她进门不过数月,便将那偌大的首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更难得的是,你们谁见过谢首辅身边有贴身伺候的丫鬟?从前没有,如今这位夫人有了身孕,行动不便,他身边依旧清清白白。这般手段,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最要紧的是,那谢公子、谢小姐,对这位继母竟是恭敬有加,言听计从。你们自家府里的那些后宅龌龊事,可有这般妥帖的?” “正是这个理。”定国公夫人潘氏接话“ 你们只顾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人家目光长远着呢,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理。”顿了顿继续道:“当初在桃邬的赏花宴,那小姑娘被人推入池中,她是发了疯似地找,最后还不顾自身安危跳入池中救出婉兮小姐,不然……” “试问诸位,这般品德的女子值不值得人钦佩?尔等也会这般对待继子、继女或庶出?” 潘氏不理她们如何“子女恭敬有加,下人服管,夫君体贴入微,不过是每行一事都是对得起自己的心罢了!” 这番话,直教那妒恨的夫人们哑口无言。 是啊,她们只顾着嫉妒沈灵珂得了谢怀瑾的万千宠爱,却忘了这位首辅夫人,不动声色间,早已将后宅、夫君,尽数握在了掌心。 一时间,不少夫人望向偏殿的方向,眼神里的妒意,竟渐渐化作了深思。 看来改日,是该寻个由头,好好向这位首辅夫人讨教讨教——这管家、驭夫的本事了。 而主桌上的苏老夫人和苏夫人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偏房之内,却与前院的喧嚣判若两处,静悄悄的,只闻檐下铜铃轻响。 谢怀瑾小心翼翼扶着沈灵珂,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湘妃榻上躺下,又体贴地取过一个迎枕,轻轻垫在她腰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眸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眼看着月份一日日大了,她身子也愈发沉了,每瞧着她这般模样,谢怀瑾心里便是又喜又疼。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春分、夏至,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们也辛苦了,去前院寻管事要些吃食,歇一歇去吧。” 他知道,这两个丫鬟跟着沈灵珂,一路谨小慎微,精神怕是比谁都紧张。 春分、夏至连忙躬身,正要回禀“不累”,却被沈灵珂先一步截了话头。 她懒懒抬了抬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听你们大爷的话,下去歇会儿,吃些东西,待会儿再来伺候。这儿有你们大爷在,只管放心。” 主子既开了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这才福了福身,安心退了出去。 房内只余二人。 谢怀瑾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柄团扇,在榻边坐了,轻轻为沈灵珂扇着风。 风过处,带着一缕淡淡的荷香,沁人心脾。 “歇会儿吧,我守着你。” 语声温柔,仿佛带着江南的软风。 沈灵珂望着他熟稔的动作,想起方才他在宴厅上那般不顾威仪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 “夫君,今日你那般模样,怕是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都要惊掉了,你那堂堂首辅的形象,可算是碎得一地了,往后可怎么好?” 谢怀瑾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外头日光盛,映得她脸颊白里透红,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活脱脱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他俯身凑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缱绻:“你这小妮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眸色渐深,“且等着,先记着,以后再好好收拾你。如今,先乖乖歇着。” 第170章 满座惊嗟 “收拾我?” 沈灵珂故意拖长了声儿,指尖轻轻戳着男人坚实的胸膛,眼波流转带了几分狡黠,“夫君舍得吗?” 谢怀瑾喉结滚了滚,攥住那只作乱的柔荑,凑到唇边轻轻一吻。他声音喑哑:“不舍得,一辈子都不舍得。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是要星星月亮,我也给你摘来。” 这一句老掉牙的情话说得猝不及防,沈灵珂心尖儿微微一颤。 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深情,还有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便知他还在为自己当初的涉险耿耿于怀。 她不再逗弄,乖乖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个舒服的姿势阖了眼:“夫君放心,往后我都听你的。” 这般“乖顺”,抚平了谢怀瑾心头最后一丝褶皱。 他无声含笑,执了团扇继续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为她扇着风,目光柔得似要滴出水来。 恰在此时,偏殿外隐约传来一阵比先前更甚的喧哗。 沈灵珂眼睫颤了颤,未曾睁眼,只轻声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许是雨瑶换了妆出来了。”谢怀瑾温声道,“今日原也是她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素来怯生生的堂妹,语气添了几分兄长的关切,“你身子重,不必过去凑那热闹,安心在此歇着便是。” 沈灵珂轻轻应了声“嗯”,便再无言语。 而此刻的前厅,早已静得落针可闻。 满座宾客的目光,竟都被那从月洞门后款步走出的少女牢牢吸住,再挪不开分毫。 满堂的珠翠琳琅、锦绣华服,在她现身的那一刻,竟都黯然失了颜色。 只见那少女,身着藕粉色绣折枝莲纹的纱罗襦裙,上襦覆着一层蝉翼纱,领口滚着月白绣线,堪堪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颈项。 下裙是浅紫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缠枝荷纹,风过处,裙角翩跹,竟如荷瓣轻扬,楚楚动人。 腕间系着缕金香包,坠着小小珍珠流苏,鬓边斜簪一支赤金嵌珍珠的海棠簪。整身装束清雅明媚,既合及笄礼的端肃,又衬得少女娇柔温婉,恰似夏荷初绽,亭亭玉立。 更惹人注目的,是她面上的妆容。 额间一点精致粉色花钿,纹样纤细灵动,宛如清晨带露的桃花瓣,落在眉心,平添几分古典雅致。 柳叶弯眉修长入鬓,衬得那双原本就水润的眼眸,此刻更如含露秋水,脉脉含情,波光流转。 眼尾一抹淡淡粉红轻挑,恰似枝头盛放的桃花,娇媚动人。 唇上点着海棠色口脂,唇形饱满娇俏,色泽秾艳,与白皙清透的底妆相映,直教人眼前一亮。 头上梳着繁复的缀花钿双环髻,既存了少女的娇憨,又因钗饰华美,添了几分端庄贵气。 这……这还是那个说话都细声细气、怯生生的谢家二房姑娘吗? 众人惊得几乎要掉下下巴来。 这哪里是及笄,分明是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更教在场夫人心惊的,是谢雨瑶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明明是这般明媚娇柔的妆扮,在她身上,却半分俗气也无,反倒透出一股沉静安然的气度。 那份宁静,不似不谙世事的少女,倒像是历经几许风雨,看淡了红尘喧嚣。 这般矛盾的气韵,竟教她整个人添了几分神秘,引得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有夫人,蓦地想起一事,拍着帕子道:“我竟忘了!前些日子,这位谢小姐日日在府中抄写经书,说是为江南水灾的难民祈福呢!” “原来如此!”立刻有人附和,“我说怎的心境大变,连带着通身的气派,都与往日不同了!” “可不是嘛!瞧瞧这模样,这气度,哪里还有半分小家子气!” 短暂的震惊过后,在场夫人们的心,顿时活络起来。 一个个心头打鼓,暗道先前怎就没瞧出来,这谢家二房,竟藏着这么个宝贝疙瘩! 她父亲谢文博官职不算高,不过是从五品鸿胪寺少卿。 母亲钱氏行事,又有些鲁莽,上不得什么大台面。 可那又如何? 她堂哥谢怀瑾,乃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三叔谢文哲在外任职,政绩斐然,回京高升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有这两尊大佛撑腰,她爹娘那点不足,又算得了什么? 这简直就是一支潜力无穷的绩优股啊! 一时间,那些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夫人,看向谢雨瑶的目光,竟从单纯的惊艳,变成了饿狼见了肥肉般的灼热。 这哪里是看一个姑娘家,分明是瞧着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康庄大道! 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谢雨瑶莲步轻移,走到主桌之前。 她神色从容,不见半分局促,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脆悦耳。 “孙女给祖母请安!” “给母亲、三婶请安!” “给诸位夫人请安!” 一言一行,端庄大方,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家老祖宗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孙女,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点头,忙伸手扶她:“好,好孩子,快起来!” 钱氏与三夫人周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有荣焉的笑意。 主宾席上的苏老夫人与苏夫人,却是真真儿被惊到了。 苏夫人捂着胸口,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把拉住谢雨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啧啧称奇:“哎哟,我的天爷!谢小姐,你这一打扮,竟连我老婆子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真儿是个绝色美人胚子!” 换作往日的谢雨瑶,听了这般直白的夸赞,怕是早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了。 可今日,她只浅浅一笑,那笑意分寸恰好,既不骄矜,也不羞怯。 她落落大方地对着苏夫人屈膝一礼:“夫人过奖了。” 这般从容淡定,教众人又高看了一眼。 谢雨瑶直起身,目光在席间轻轻扫过,似在寻什么人,随即转向母亲钱氏,轻声问道:“母亲,怎的不见堂嫂?” 钱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 她知晓,女儿今日能有这般沉稳气度,多亏了大侄媳妇这段时日的提点与教导。 钱氏拉着女儿的手,欣慰地拍了拍,温声解释道:“你堂嫂今日为你操劳了一上午,身子乏了。你堂哥疼她,陪着去偏房歇息了,晚些便过来。” 她说着,又细细叮嘱:“你如今也是大人了,快去花厅寻姐妹们说说话儿。记着,务必照顾好婉兮,还有苏家姑娘。” 在场的皆是人精,一听这话,再联想到近日苏家和谢二房的传闻,心里顿时亮如明镜,看向苏家席位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玩味。 谢雨瑶乖巧点头,向众人行礼告退,转身朝着后花园的花厅走去。 她行在朱红游廊之下,廊外阳光明媚,廊内光影斑驳。 裙摆随步履轻摇,竟如一朵盛放的莲花,在光影之中摇曳生姿。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 苏慕言在席上多饮了几杯,只觉胸中气闷,便寻了个由头出来吹风。 刚踏出宴会厅一会儿,他的脚步便陡然顿住。 他看到了谁? 莫不是仙女下凡了?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道行走在光影里的粉紫色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眼帘,撞进了他的心坎儿里,又治愈了他。 苏慕言的呼吸,霎时停滞。 他认出了她,是谢雨瑶。 可她,又不是记忆里的谢雨瑶。 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的姑娘,与眼前这个明媚娇柔、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人儿,竟判若两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处。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花厅入口,苏慕言才猛地回过神来,一颗心跳得如擂鼓一般。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三见想与卿定终生。” 必须立刻、马上回去,必须问问祖母和母亲此前来谢家提亲如何了! 晚一步,这般仙女似、如骄阳般的人儿,怕是要被京城里那些“饿狼”抢了去! 苏慕言狠狠吸了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宴席。 而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地方,不远处的一丛翠竹之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亦是出来吹风醒酒的。 此刻,酒意倒是醒了,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只觉自己,竟比方才醉得更甚了。 第171章 好奇 游廊尽头的花厅,早已是燕语莺声,热闹非凡。 她方一入内,满厅的笑闹声便戛然而止。 一众贵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竟无一人言语。 这些金尊玉贵的姑娘们,什么绝色美人没见过?可眼前的谢雨瑶,却教她们一时失语——寻常的纱罗襦裙穿在她身上,偏衬得肌肤莹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面上的妆容更妙,既有少女的娇憨灵动,又带着几分超乎年岁的沉静温婉。 “哇!” 一声惊呼打破了沉寂,谢婉兮从人群里飞窜出来,攥住谢雨瑶的手,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雨瑶姑姑,你莫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女罢?真真儿是好看得紧!” 小丫头似是怕旁人不信,又扭头看向身后的谢雨欣,脆生生问道:“雨欣姑姑,我说的可对?” 谢雨欣心头亦是震撼不已。 她素来知晓,谢家这一辈姑娘里,谢雨瑶是最出挑的,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将她当作榜样。 却万万想不到,一场及笄礼,竟能教她脱胎换骨,何止是变美,连通身的气度,都与往日判若两人。 被谢婉兮这么一问,她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将咋咋呼呼的侄女拉到身后,连声应道:“对对对!我们婉兮的话,半句不假!”说着,又板起脸,佯作嗔怪,“只是你这小丫头,也该让你仙女姑姑好生见见她的诸位姐妹才是,再这般耽搁下去,仔细罚你仙女姑姑三杯酒!” “呀!我竟忘了!” 谢婉兮吐了吐舌头,连忙推着谢雨瑶往厅中走,“姑姑,快走!快走!” 不远处的座位上,苏芸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顿时安稳了不少。 她忽然想起姐姐苏芸汐对她的那句“天降祥瑞”玩笑话,此刻想来,怕不只是说未来婆婆沈灵珂一人。 整个谢家的氛围,都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企及的和谐与融洽。 自己的母亲还在为她未来的婆媳、妯娌关系操碎了心,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会给未来的夫君谢长风丢脸。 为此,最近对她的管教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一股脑儿塞进她脑子里。 可如今看来,只要自己真心相待,融入这样的家庭,似乎也并非难事。 苏芸熹这边兀自胡思乱想,那边谢雨瑶已在众人瞩目下,走到了花厅中央。 她敛了笑意,对着四方款款福身,动作端正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承蒙各位姐妹赏光,来赴我这场及笄小宴。本该早早在此迎候,偏生来迟了一步,还望姐妹们莫要怪罪,多多包涵则个。” 这番话,既透着亲近热络,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最先开口的,是她的好友楚嫣然。 楚嫣然性子爽朗,几步走上前,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千呼万唤始出来'',你可算舍得露面了!罢了罢了,看在你今日美得这般惊心动魄的份上,这迟到的过错,我们便暂且饶了你。” 她说着,又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我那哥哥,年岁大了些,不然我定要央着母亲,来府上提亲!” “噗嗤——” 一句话,逗得满厅姑娘们都笑出了声。方才那点拘谨的气氛,霎时烟消云散。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嬉笑着打趣。 “楚姐姐的哥哥老了,我家哥哥可不老!雨瑶,你瞧瞧我哥哥如何?” “去去去!你哥哥整日舞枪弄棒的,哪里配得上这般仙女似的人物?还是我家二哥好,温文尔雅,最是疼人!” “我三哥……” 一时间,花厅竟成了热闹的相亲场,欢声笑语,沸反盈天。 角落里,却有个姑娘坐立不安,正是苏太傅家的孙女苏绵昭。 她早听母亲私下说过,亲哥哥苏慕言,对这位谢家小姐倾慕已久。今日跟着祖母、母亲来赴宴,便是存了替哥哥探探风声的心思。 此刻亲眼见了谢雨瑶这般模样,才知传言不虚——这般容貌出众、言行有度且心善的姑娘,与自家眼光极高的哥哥,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听着众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销”兄长,她心里急得不行,生怕被旁人抢了先。 面对姐妹们的戏谑,谢雨瑶始终噙着得体的浅笑。 待众人的热情稍减,她才再次敛衽一礼,语气平静:“各位姐妹的抬爱,雨瑶在此谢过。” 她目光真诚,缓缓扫过众人,话锋一转:“只是人生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雨瑶万万不敢擅自做主。” 几句话,既谢了众人的好意,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岔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今日府中备了些薄酒淡饭,还有几样新做的点心,希望诸位姐妹能吃得尽兴。”说罢,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众人入座。 这番应对,从容不迫,大方得体。 苏芸熹望着这位未来的姑姑,竟从她身上,看到了几分未来婆婆沈灵珂的影子。她听母亲说过,谢家的姑娘们,都是一同习文学礼的,尤其是管家理事的本事,更是首辅夫人亲手教导。难怪谢家的姑娘,个个都这般出色。 姑娘们说说笑笑,宴席间的气氛愈发融洽。 眼看宴饮将近尾声,几个早对谢雨瑶妆容好奇不已的姑娘,相互推搡着,将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柳明玥推了出来。 柳明玥本就心痒难耐,当下放下手中茶杯,笑着开口:“雨瑶妹妹,我们瞧你今日的妆容,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尤其是脸上的脂粉,轻薄服帖,宛若天成。不知是用了哪家的胭脂水粉?可否与姐妹们分享一二?” 这话一出,满厅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在了谢雨瑶脸上。 谢雨瑶似有几分犹豫,抬手轻轻摸了摸脸颊,略带羞赧地笑道:“不瞒各位姐妹,这东西,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续道:“也是我运气好,这是我堂嫂亲手琢磨出来的好物,特意当作及笄礼送给我的,又细细教了我上妆的法子,才有今日这般模样。” “竟是首辅夫人亲手所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柳明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作为京中第一批尝过“神仙蛋糕”的人,她对这位首辅夫人的巧手,向来是信服不已。 她连忙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威胁”:“雨瑶,你老实告诉我们,你堂嫂做的这些东西,日后可会拿出来卖?” 不等谢雨瑶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道:“你回去务必告诉你堂嫂,若是将来开铺子,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们这些姐妹!不然……”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对着谢雨瑶挤了挤眼睛,那神情,分明是“你懂的”。 谢雨瑶自然知晓,这些胭脂水粉,原是沈灵珂日后营生的要紧物什,只是此刻时机未到,不便明说。 她微微一笑,顺着柳明玥的话头应道:“姐姐放心,嫂嫂若真有此意,我定第一个来告知各位姐妹。届时,还望姐妹们多多赏光,前来捧场才是!” 一番话,既给了众人明确的暗示,又暗暗为日后的生意,攒下了一波人气。 第172章 谢婉兮的贺礼 谢雨瑶这话落了地,一时之间,花厅里又热闹起来,笑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宴至半酣,众人酒足饭饱,只觉今日来这谢府一趟,实在是不虚此行。 既能赏佳人风姿,又得尝那从未吃过的新奇点心,直如神仙过的日子一般,个个脸上都漾着满足的笑意。 正热闹间,那素日里胆子最大的楚嫣然,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忙凑近谢雨瑶身侧,掩着口,神神秘秘地道:“雨瑶,你这妆容、这点心,已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可我却记着,方才婉兮不是也给你备了一份及笄贺礼么?” 她说着,一双眼睛在花厅里逡巡了一圈,竟没瞧见什么打眼的物件,心头的好奇心越发按捺不住,又道:“那礼盒的样式,我竟是从未见过的,看着就透着几分不凡。好妹妹,快别藏着掖着了,也让我们开开眼才好。” 这话一出,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便投向了那正埋着头,与一块桂花糕“鏖战”的谢婉兮身上。 谢雨瑶自己心里,原也是好奇得紧。 早前行及笄礼时,她便瞥见婉兮身后,跟着夏荷并另一个丫鬟,两人合力抬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进来,当时便唬了她一跳。此刻听楚嫣然提起,她忙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婉兮,语声柔婉:“婉兮,可否让我们瞧瞧你的贺礼?” 谢婉兮听得这话,当即丢下手里的桂花糕,小胸脯一挺,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骄傲,脆生生应道:“自然是可以的!雨瑶姑姑,我保管你见了,定会喜欢!” 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都道这小丫头实在是伶俐可爱,纷纷央告着谢雨瑶,日后要多带她出来走动走动。 谢雨瑶笑着一一应了,随即对身侧的丫鬟吩咐道:“去,将我院子里那个最大的盒子抬上来。” 不消片刻,两个丫鬟果然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梨花木大箱子,脚步发沉,吃力地走进花厅,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搁在了厅中央。 姑娘们一见这阵仗,顿时都来了精神,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抻着脖子,眼巴巴地往那箱子上瞧。 “打开来。”谢雨瑶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声。 丫鬟忙应声上前,先解了箱子上系着的五彩绸带,再将那箱盖轻轻掀开。 “呀!” 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引得旁人越发好奇。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偌大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的玩偶,竟是清一色的兔子模样。 那些兔子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小衣裳,料子摸着绵软顺滑,针脚更是细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尤其是那对黑豆豆似的眼睛,配着红线绣出的Y字形小嘴,瞧着憨态可掬,又呆又萌,实在是惹人怜爱。 “这玩偶,竟做得这般可爱!” “我的天爷,世上怎会有如此招人疼的兔子!” 惊叹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姑娘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纷纷围上前去,一个个眼睛里都像是淬了星光,亮晶晶的,恨不能伸手去摸一摸。 众人细数之下,箱子里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只兔子玩偶,每一只的衣裳颜色、款式,都略有不同,各有各的妙处。 在场的俱是玲珑剔透的人儿,稍一思忖,便知这是冲着谢雨瑶十五岁及笄之喜来的,这般心思,当真是巧到了极致,令人心折。 这一次,楚嫣然竟比柳明玥还要心急,抢先一步攥住了谢婉兮的小手,眼睛亮得惊人:“婉兮小侄女,你这些兔子玩偶,也太招人稀罕了!这……这莫不是你母亲的手笔?她何时肯开个铺子?也让我讨一只回去,日日瞧着才好。” 谢婉兮被众人围在中间,小脸上满是自豪,脆生生地答道:“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这些玩偶的图样,都是母亲亲手画的,她让我领着夏荷姐姐她们,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 此话一出,满厅众人对那位深藏不露的首辅夫人,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位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不但能做出那神仙似的蛋糕,调出那夺天地造化的胭脂水粉,竟还能画出这般可爱的玩偶图样!当真是蕙质兰心,世间少有。 转眼便到了申时,日影西斜。 各家的马车,陆续停在了谢府门前。 姑娘们依依不舍地辞别了谢府众人,跟着自家长辈登车回府。 喧闹了整整一日的谢府,终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另一边,在偏房里歇够了的沈灵珂,也已梳洗妥当,重新起身,缓步来到前厅,与谢家众人一同送客。 宾客们络绎不绝地从她身边走过,对着这位传说中的首辅夫人,行了各式各样的礼,眼神里满是探究、敬畏,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当苏夫人牵着苏芸熹的手,缓步走过沈灵珂身边时,沈灵珂忽然上前一步,凑近苏夫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此时天色尚早,苏夫人不如移步我院中,喝杯清茶再走?许久不曾见着芸熹了,婉兮这孩子,也是日日念着。” 苏夫人是何等通透的人物,一听这话,心里便透亮了。 哪里是婉兮念着,分明是她那在国子监里苦读的儿子谢长风,心心念念着芸熹这丫头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女儿,只见苏芸熹微微垂着头,两颊晕染开一抹淡淡的红晕,捏着帕子的指尖,都微微泛白,显是有些紧张。 苏夫人一想起女儿这段时日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憔悴,心头便是一软。她当即抬眸,对着沈灵珂感激地笑了笑,温声道:“既是亲家夫人相邀,那我们母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另一头,谢长风从二祖父的府邸里帮忙送完客,终是得了空,脱身回了自家府上。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子,进耳房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常便服,便听得门外墨心的声音,恭恭敬敬地禀道:“公子,夫人方才派人传话,说苏夫人和苏小姐来府中做客,让您出去见个礼。” 谢长风正拿着布巾擦拭湿发的手,猛地一顿。 他如何不明白母亲的深意!好不容易从国子监告了一日假回来参加堂姑的及笄礼,母亲这是特意借了这个由头,要让他与芸熹见上一面,也好解一解这多日的相思之苦。 他心头一热,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忙不迭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觉得身上这身衣裳太过随意,怕是怠慢了芸熹。 可转念一想,若是换上那身正式的锦袍,又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倒落了下乘。 一时之间,竟是左右为难起来。 第173章 首辅大人为难 谢长风终是拣了件半旧的青绸常服,略整了整衣襟,便匆匆往花厅去了。 他暗忖着,若打扮得过于齐整,反倒显得刻意,惹人猜疑。 甫一踏入花厅门槛,目光便撞着了苏芸熹,那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突突跳得急了些。 只见厅内沈灵珂正含笑与苏夫人叙话,谢婉兮挨在苏芸熹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眉眼间满是雀跃。 苏芸熹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温软笑意,窗外晴光穿棂而过,落在她鬓边眉梢,将人衬得愈发温婉柔和,宛若浸在春光里的一枝幽兰。 谢长风的脚步蓦地顿住,目光胶着在她身上,竟看得有些痴了。 “咳咳。” 身后墨心轻咳两声,才将自家公子的魂儿唤了回来。 谢长风脸上腾地泛起热意,忙敛了心神,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对苏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长风见过苏伯母。” 苏夫人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容貌俊朗不凡,越看越是满意。 这可是她未来的女婿,论家世门第、人品才学,皆是上上之选,女儿能得此良人,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快起来,快起来。” 苏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忙伸手虚扶了一把,“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沈灵珂将两个年轻人那欲语还休、含羞带怯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浓。 她端起手边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似是无意般开口道:“长风来得正好。你妹妹缠着苏家姐姐,非要拉她去后花园瞧我新得的那几盆兰草。我这身子笨重,不便走动,你便代我走一趟,陪她们去逛逛吧。” 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是要给两个孩子留些独处的余地。 谢长风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恭声应道:“是,母亲。” 他转过身,看向苏芸熹时,声音竟有些发紧:“苏姑娘,请。” 苏芸熹脸颊早已染透红霞,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来。 一旁的谢婉兮早等得不耐烦了,欢呼一声,拉着苏芸熹的手便往外跑:“芸熹姐姐快走,我带你去看那盆开得最好的素心兰!”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往后花园而去。 起初,尚有谢婉兮这个小话痨在中间插科打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也热闹。 可一进花园,那小丫头便如脱缰的小马驹,被满园翩跹的彩蝶、争艳的花草勾去了魂,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不多时便将身后两人抛在脑后,蹦蹦跳跳地隐入了假山之后。 游廊之下,只剩谢长风与苏芸熹二人。 夏日暖风裹挟着几分燥热,拂面而过,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似被这风熏得渐渐热了起来。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一时竟都未开口。良久,还是谢长风先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望着身侧少女精致的侧脸,轻声问道:“这些时日,在家中……可还安好?” 一句寻常问候,却叫苏芸熹眼眶倏地红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白日里被母亲逼着学些针黹女红、当家理事的门道,夜里则辗转难眠,满心满眼皆是远在国子监的他,竟连饭食也懒怠用,觉也睡不安稳。 万千委屈与思念涌上心头,她怕他担忧,忙低下头,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都好。你呢?在国子监的功课,可还跟得上?会不会太过劳累?” 她终究是羞于问出那句“你可想我”,只能用这些话,来掩饰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谢长风只觉心头一紧,疼得厉害。 他多想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自己日夜的牵挂。 可礼法束缚,他只能将这份冲动死死按捺下去,袖中的双拳,早已攥得发白。 “不累。”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只要一想到你,便觉做什么都有了力气。” 这句近乎剖白的话,让苏芸熹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烫,连耳根都染上了粉晕。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这般寂静,却丝毫不觉尴尬。 日头渐渐西斜,谢长风心知不能再这般独处下去,纵使满心不舍,还是停下脚步,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带着苏芸熹在花园入口寻着了玩得满头大汗的谢婉兮,三人一同回了前厅。 次日天尚未破晓,谢长风便带着墨心,登上了返回国子监的马车。 他心里清楚,儿女情长固然缱绻,可功名仕途,才是他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根本。秋闱之期近在眼前,他必得全力以赴。 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晨曦薄雾之中,沈灵珂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内室。 谢怀瑾此时已然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穿戴朝服。 沈灵珂看着一双儿女情意渐笃,心中既是欢喜,又添了几分愁绪。 她走上前去,挥手屏退左右丫鬟,亲自为他理了理领口的盘扣,状似无意地开口:“夫君,你看长风与芸熹的婚事,何时操办才妥当?” 她微微蹙起秀眉,面露难色:“如今我这身子一日重过一日,府中许多事已是有心无力,怕是没法为长风周全操持。再者,他今年要赴秋闱,这可是关乎一辈子前程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你且说说,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谢怀瑾任由她柔软的指尖在自己胸前拂过,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话语,心头竟泛起一阵暖意。 自她嫁入谢家,府里上上下下、内内外外的事务,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叫他操过半分心。 久而久之,他竟也习惯了做个甩手掌柜。 他下意识便想开口说“夫人看着办便是”,可话到嘴边,对上沈灵珂那双清亮的眸子,不知怎的,竟又咽了回去。 沈灵珂瞧着他这迟疑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几分。 好你个谢怀瑾!竟是当甩手掌柜当上了瘾不成? 前半辈子他对儿女不闻不问,一心扑在朝堂之上,她不管;如今她替他守着这个家,他倒还想这般清闲自在? 她的声音冷了三分,带着几分委屈:“谢首辅这是何意?难不成连儿女的终身大事,也不打算过问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身怀六甲,偌大的家业里里外外全压在我身上。你是一家之主,是这谢家的顶梁柱,我不依靠你,又能去依靠谁?你倒好,竟是一心想着躲清闲!你若再这般,我便……我便……” 她越说越是动情,到最后,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当着当朝首辅的面,这般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通。 糟了糟了,竟是玩脱了。 她心里一慌,正想找些话来圆场,却见谢怀瑾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透过她,怀念着什么。 沈灵珂一时愣住了。 就在此时,谢怀瑾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还在闹着别扭的小妻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与宠溺:“是,是,都是为夫的不是。是我忽略了你,也忽略了这个家。”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竟带着几分讨好:“夫人素来大度,便饶过为夫这一回,可好?” 自父母亡故后,已有多少年,无人这般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无人让他体会过这般烟火缭绕的家的滋味。 第174章 镇南王世子 谢雨瑶及笄礼毕,谢府上下这才松了口气。 此前那番热闹光景,原是绷着一股子小心,生怕半分差池,此刻尘埃落定,府里的喜气才真真透了出来。 谁知这口气尚未喘匀,宫里的旨意便传了下来——皇后宣谢雨瑶于及笄三日后入宫觐见。 这消息比及笄礼更教人心头一凛。 沈灵珂倒是沉得住气,暗自思忖:皇后此举,断非闲来观趣。 与苏家那事正逢江南水患时,她让谢雨瑶以私名抄经为灾民祈福,这事在京中贵妇圈里博了好名声,而抄好的经书她也替谢雨瑶入宫中了。 这原是块敲门砖,只是门后是福是祸,终究要看谢雨瑶的造化。 觐见那日,天色方蒙蒙亮,谢府的马车早已备妥。 老祖宗精神矍铄,换了件暗紫绣金宫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插了全套赤金点翠头面,端的是气度雍容。 沈灵珂亦身着一品诰命服制,因身怀六甲,衣料裁得宽绰些,那云霞翟鸟的纹样,却将首辅夫人的身份彰显得明明白白。 反倒今日的主角谢雨瑶,只穿了件湖水绿掐腰长裙,外罩月白轻纱罩衫。发间插插桥梁珍珠钗 ,而旁斜插芙蓉出水簪,粉晶芙蓉在翠玉叶片间绽放,带着晨露的清气,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脱俗。 “瑶儿这身打扮,清爽不俗。”老祖宗上下打量一番,颔首赞道。 小姑娘家,若是一味堆砌金玉,反倒落了俗套。 沈灵珂扶着腰腹,缓步走到雨瑶身侧,低声笑道:“咱们雨瑶是去见皇后娘娘,又不是去比金玉排场。有这份清静心,便是最好的妆扮了。” 马车稳稳行至宫门,一路到凤仪宫外方停。 早有管事嬷嬷并小太监迎上前来,引着三人往殿内去。 一入凤仪宫正殿,清新的水果香混着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殿内金碧辉煌,金砖铺地,光可鉴人,两侧侍立的老宫女敛声屏气,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上首凤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妇人,头戴九凤朝阳钗,容貌温婉,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仪——正是当朝陈皇后。 “臣妇(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万福金安。” 老祖宗携沈灵珂、谢雨瑶,便要规规矩矩行大礼。 “快起身吧。” 陈皇后语声温和,含着笑意,目光落在老祖宗与沈灵珂身上,“大长公主乃皇上姑母,是本宫的长辈。首辅夫人身怀六甲,更不必多礼。都赐座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情面,又守了宫规。 “谢娘娘恩典。” 谢雨瑶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老祖宗在左侧紫檀圈椅上落座。 沈灵珂随之坐下,雨瑶则垂手立在老祖宗身侧,低眉顺眼,一派恭谨。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都忍不住拿眼梢偷偷打量这位近来名动京城的谢家二姑娘。 便是那个为江南灾民抄经祈福,磨破了指尖的谢家小姐? 啧啧,也不知是真是假,多半是谢家为博虚名做的场面功夫。 上首的陈皇后,目光亦落在谢雨瑶身上,细细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教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这位便是谢少卿之女?抬起头来。” 谢雨瑶依言,慢慢抬起眼帘。 “你,便是为江南水灾黎民,不眠不休抄经祈福的谢家二房,谢雨瑶?” 来了。 沈灵珂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皮却未曾抬一抬。 刹那间,殿内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殿中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只见谢雨瑶神色未乱,从容走到殿中,盈盈一拜,身姿端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女谢雨瑶,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她语声清脆,不卑不亢。 “愿娘娘福寿绵长,韶华永驻;更愿娘娘母仪天下之德,光耀四方,庇我大胤社稷安澜,万民康乐,令娘娘贤名传遍四海。” 一番话,说得周全妥帖,无懈可击。 她并未直言承认抄经之事,反倒将这份善举,巧妙化作对皇后母仪之德的颂扬。 周遭几个原想看热闹的宫女,脸上神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这……这竟是个刚行过及笄礼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话? 这般玲珑心思,便是朝堂上的老臣,怕也不及她半分! “好,好一个‘庇我社稷安澜,贤名传遍四海’!” 陈皇后先是一愣,随即抚掌轻笑,眼中的欣赏之情,再也藏不住,“谢小姐,快起身吧。” 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朝谢雨瑶招了招手,温声道:“真是个伶俐通透的好孩子。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这心怀黎民的菩萨心肠,到底是个怎样的美人儿。”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能得皇后娘娘这般亲召近前细看,可是天大的体面。 谢雨瑶依旧从容不迫,谢过恩,方莲步轻移,走上丹陛,在离凤座三步之遥处立定,依旧微微垂着头。 离得近了,陈皇后看得愈发真切。 眼前的少女,果真是个绝色。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却生得明艳动人。尤其是那双眸子,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挑,垂眸时温婉柔顺,方才抬眼答话时,却顾盼生辉,仿佛能将人心都看透一般。 京城里的美人,原是车载斗量,并不稀罕。 但这般兼具清雅气质与从容气度的,却是独一份儿。 陈皇后暗暗点头,别家的闺阁小姐见了她,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偏这谢雨瑶,非但毫无怯色,应对更是从容有度,言语间尽显聪慧机敏。 她越看越是喜欢,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昨夜皇上对她说的话。 “……那镇南王世子贺云策,今日竟来求朕。说前几日子跟随好友在谢家二房的姑娘的及笄礼偶见,惊鸿一瞥,便念念难忘,想求朕赐婚。” 彼时她还暗自纳罕,贺云策是何等人物? 镇南王手握南境三十万大军,名为藩王,实则与一方诸侯无异。 贺云策作为世子,自小在军营长大,性情刚硬桀骜,便是皇上的面子,也未必肯买账。 这样的人,怎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破天荒求到御前? 此刻亲眼见过谢雨瑶,陈皇后倒是豁然开朗了。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这般玲珑心思,别说贺云策,便是她见了,也打从心底里喜欢。 难怪…… 难怪那个素来桀骜不驯的镇南王世子,会动了这凡尘之心。 第175章 求娶 陈皇后越瞧谢雨瑶越觉得合意,亲自携了她的手,轻轻拍抚,那般亲昵模样,教殿中侍立的宫娥们都看得怔住了。 谁不知皇后娘娘性情温和,却素来守着分寸,何曾对哪个臣官家的姑娘这般亲近过?这份荣宠,便是宫里头的公主们,也未必能得呢。 老祖宗与沈灵珂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头便是一沉。 今日这光景,怕不只是寻常的夸赞那般简单。 果不其然,陈皇后脸上笑意愈柔,似闲话家常般开口问道:“这般齐整的姑娘,登门求亲的媒人,怕不把门槛都踏破了?不知可曾定下亲事?” 一语既出,殿内的气氛霎时便变了。 老祖宗手中端着的茶盏,颤了一颤;沈灵珂脸上的笑容,也凝在了那里。 皇后竟会亲自过问一个小姑娘的婚事!这其中的深意,老祖宗这等在深宅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如何揣摩不透? 二人端坐在椅上,连气息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皇后这是要做媒不成? 要将瑶儿指与何人? 是皇子,还是宗室子弟? 京中稍有头脸的适龄公子,二人在心里过了个遍,却竟无一个合适的。 太子早已订下婚约,几位成年的皇子也都有了家室,余下的不是年纪太幼,便是上不得台面的。 难不成,是要将瑶儿指给哪位皇子做侧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老祖宗的脸色便白了几分。 谢家虽非顶级勋贵,却也是书香清贵人家,断没有让嫡女去做妾的道理,便是皇家,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谢雨瑶也未料到皇后竟问得这般直接,只觉心头怦怦直跳,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面上却依旧端着镇定,微微屈膝,声线清亮地回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尚未定亲。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自然是凭父母做主。” 这话答得甚是得体,既道明了自己尚无婚约,又将决定权交到长辈手中,十足的大家闺秀风范。 陈皇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老祖宗与沈灵珂二人。 老祖宗再也坐不住,连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多谢娘娘厚爱。只是我们瑶儿才刚及笄,年纪尚小。我们做长辈的,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一两年,待她性子再沉稳些再说。” 这话已是委婉的推拒了。 沈灵珂也赶忙起身附和:“老祖宗说的是。雨瑶妹妹年纪尚幼,当不起娘娘这般厚爱。”二人一唱一和,神色间满是紧张,生怕皇后下一刻便要颁下赐婚的旨意。 望着二人紧张的模样,陈皇后先是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殿中紧绷的气氛,方才算缓和了几分。 “瞧把你们吓的,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陈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老祖宗,带着几分亲近的埋怨道,“姑母,您还信不过我吗?我可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 老祖宗与沈灵珂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只是心头到底不敢全然放松。 陈皇后见她们这般模样,索性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缓缓说道:“罢了,我也不与你们绕圈子了。”她顿了顿,目光复又落在谢雨瑶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别样的光彩。 “实不相瞒,昨日镇南王世子贺云策,在皇上面前亲自求娶。他说对府上这位姑娘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皇上见他情真意切,又觉这是桩美事,知道你们今日来,便让我问问你们的意思。” 陈皇后这话一出,凤仪宫正殿之内,霎时落针可闻。 老祖宗、沈灵珂与谢雨瑶三人,尽皆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镇南王世子? 贺云策? 那个传说中在南境战场上杀伐果断、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人称“活阎王”。 老祖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多识广,却从未遇过这般荒唐的事。 镇南王府远在南境,与京城素无往来;自家的孙女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这二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的就生出这般“非她不娶”的念头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灵珂,却见沈灵珂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立在殿中的谢雨瑶,更是彻底懵了。 她小脸煞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镇南王世子?贺云策?此人是谁?我何曾识得他? 望着三人呆怔的模样,陈皇后又笑了起来,主动开口解释。 她抬手拍了拍还握在掌心的谢雨瑶的手,柔声道:“好孩子,莫怕。前几日你的及笄礼,贺世子恰是跟着友人前去观礼了……” 后面的话,陈皇后并未多说,可在场的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原来所谓的一见钟情,竟是在及笄礼上。 老祖宗与沈灵珂二人的心情,霎时间变得复杂起来。 若说是皇家指婚,是福是祸尚且难料;可这镇南王府的亲事,却是实打实的好姻缘。 镇南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偏因远在南境,皇帝反倒乐见其与家世不算顶尖的京官联姻——谢家二房不过是鸿胪寺少卿,从五品的官职,不高不低,既不辱没镇南王府的门楣,又不会引得皇家猜忌。 何况,谢家还有谢首辅这层关系在。 首辅的堂妹嫁与镇南王世子,这门亲事,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祖宗反应最快,须臾间便敛了心绪,拉着沈灵珂起身,对着陈皇后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告知。此事关乎瑶儿的终身,我们毕竟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还需回去告知她的爹娘,由他们来定夺。” 这话既谢了皇后的美意,又未当场应下,算是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陈皇后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你们且回去好生商议,定下了主意,再递牌子进宫回话便是。” 又说了几句体恤的话,老祖宗三人便辞别了皇后,在宫人的恭送下,离了凤仪宫。 归府的马车里,气氛静得可怕。老祖宗闭目靠在车壁上,不知在思量些什么;沈灵珂扶着小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为这桩突如其来的亲事烦忧。 唯有谢雨瑶,兀自失魂落魄地坐着,脑子里乱作一团,全然没了主意。 不过入宫一个时辰的光景,却似过了半生一般,教三人都觉疲惫不堪。 马车一路平稳,不多时便到了谢府二门。 第176章 没那般要紧了 马车方至二门,早见钱氏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侍立阶前。 她遥遥望见老祖宗携着沈灵珂,竟与自家女儿一同归来,面上先是掠过一抹错愕,旋即便漾开满面热络笑意。 “哎哟,我的老祖宗!” 钱氏紧走几步迎上前,先虚扶了一把被丫鬟搀下车的老祖宗,又转向沈灵珂含笑道,“这般炎暑天气,竟劳动母亲与大侄媳妇亲自送雨瑶回来。快,快进厅中歇着,我早叫人备下冰镇绿豆汤,好解这一身暑气。” 说罢便手脚麻利地调度起来,一面吩咐小厨房速速端上解暑汤水,一面又命两个伶俐小丫鬟先入厅中,为老祖宗与沈灵珂打扇驱热。 至于皇后赏下的诸般贵重物件,她早已得了讯息,此刻正指挥着管事婆子,小心翼翼地往谢雨瑶的静雅轩搬运。 这一连串安排,有条不紊,妥帖周全,竟半分慌乱也无。 素来嫌这二儿媳有些不着调的老祖宗,见她此番行事,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赞许。 看来这些时日的规矩没有白立。 入了正厅,依礼落座,自有丫鬟奉上香茗。 钱氏正要开口询问宫中情形,老祖宗却抬手微微一摆,示意她不必多言。“你们都退下吧,无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擅入。” 待厅内下人尽数退去,老祖宗方将目光投向犹自满脸殷勤的钱氏,淡淡道:“坐下吧,有桩事,要与你说。” 钱氏心头猛地一跳,瞧这阵仗,绝非寻常小事。 她忙敛了笑容,在下首椅上斜斜坐了半个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凝神静听的模样。 老祖宗却无亲口叙说的意思,只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转向沈灵珂:“怀瑾媳妇,你来说与她听吧。” 沈灵珂放下水杯,对钱氏温婉一笑,将白日在凤仪宫中,皇后娘娘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娓娓道来。 她语速徐缓,可字字句句落进钱氏耳中,却不啻于惊雷一般。 听到“镇南王世子贺云策”“一见钟情”“非她不娶”诸般言语,钱氏脸上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转瞬又涨得通红,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口张得老大,目光直勾勾盯着沈灵珂,半晌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良久,她才似回过魂来,猛地转头,目光先在自家女儿那张同样惨白的小脸上一扫,又怔怔望向首座面无表情的婆母,末了复又落回神色平静的沈灵珂身上。“母……母亲……大……大侄媳妇……”钱氏嘴唇哆嗦着,话语已然不成句,“这……这竟是真的?镇南王世子……竟要求娶我们雨瑶?” 她脑中一片轰鸣。 镇南王府! 那是何等门第! 她往日里做梦都盼着女儿能觅得良婿,可纵使心之所向,也不过是京中勋贵世家的嫡子罢了。 镇南王世子妃之位,竟是她连做梦也不敢肖想的! 如今这天大的福泽,竟这般直直砸将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几欲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昏了头。 瞧着钱氏这副又惊又喜、几近失态的模样,沈灵珂柔声开口,话语如同一掬温凉清水,恰好浇熄了她心头过于炽烈的狂喜。 “二婶且莫太过激动。” 沈灵珂声线依旧平稳,“依我看,此事无论咱们心中作何念想,最要紧的,终究是雨瑶妹妹自己的心意。她若情愿,方是一段美满姻缘;若是心中不愿,纵使强扭着嫁过去,对方便是王侯将相,往后日子也未必过得舒心。” 她微微一顿,话锋忽转,点出了更为实际的关节:“再者,那镇南王世子究竟是何等容貌性情,咱们一概不知。更不必提此前雨瑶妹妹与苏家的那桩纠葛,也须得辨个分明,断个干净,方能迎接新的光景。祖母以为,可是这个道理?” 言罢,她将目光投向老祖宗。 老祖宗缓缓放下茶盏,茶盏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中,满是赞许之色。“怀瑾媳妇说得极是。” 她终于开口,目光威严地扫过厅中众人,最终定格在始终默然垂首的谢雨瑶身上。 “雨瑶,你意下如何?” 老祖宗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对于苏家那小子,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须得想清楚了,镇南王府不比咱们这府邸,他家规矩森严,人口繁杂。更兼镇南王常年领兵在外,你若嫁过去,日后怕是要随夫君远赴南境。其间的风霜苦楚,可比在京中做个安闲少夫人要多上许多。” “最要紧的,终究是你自己的心意。你若还念着苏家那小子,纵使祖母豁出这张老脸,也定会为你周全。你若已然断了念想,便索性利落些,莫要拖泥带水。” 刹那间,满厅目光,尽数聚焦在谢雨瑶身上。 被这数道目光注视着,谢雨瑶那张苍白的小脸,反倒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椅上起身,对着老祖宗与钱氏款款福身。“祖母,母亲,女儿有几句话,想与二位说。” 她声音尚带着一丝微颤,眼神却已是异常清明。“镇南王世子身份尊贵,雨瑶自忖福薄,实不敢存有半分高攀之念。” 她先将自己的态度剖明,随即话锋一转,提及了那个令满厅之人都心有戚戚的名字。 “至于苏大人……”谢雨瑶目光飘向窗外,似是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回忆。 片刻后方才收回目光,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女儿承认,当初与京中诸多贵女一般,也曾觉得苏大人一表人才,乃是良配佳选。” “后来在采芳塘有幸得见,苏老夫人与苏夫人又亲自登门……女儿彼时,也曾暗自庆幸,只道是自己的福气。” “可是……” 她声音渐渐低沉,“后来出了那些事端,女儿闭门在家,抄了许久的经书,反倒将一颗心慢慢沉静了下来。如今回头再看,当初那些令女儿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心思,竟好似……也没那般要紧了。” 第177章 要断干净了 一语既出,钱氏与老祖宗二人,心头皆是一动。 钱氏先是愕然怔住,转瞬便眸光一亮,先前的怅然一扫而空——女儿这是转了性不成? 那苏家的亲事,素来叫她耿耿于怀,如今能这般了断,岂不是正好? 只要与苏家撇得干干净净,镇南王府那头的好事若成,可不就稳稳当当的了! 老祖宗抬眼打量着孙女,只见谢雨瑶亭亭玉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眼底再不见往日的柔懦,竟是一派斩钉截铁的决绝。 老祖宗暗暗颔首:这经书,果然没白抄;这番磋磨,也终究没白受。” 谢雨瑶深吸一口气,语声朗朗,字字清明:“女儿如今才算想透了,真正的缘分,原该是风雨同舟,流言蜚语里也能携手相护的。那日的风波闹得满城风雨,苏家却不闻不问,半句问候也无,只眼睁睁瞧着我们谢家独自周旋。这般门第,这般担当,女儿……不敢嫁,也不愿嫁了。” 说罢。 她再对着老祖宗与钱氏款款一福:“还请祖母与母亲成全。苏家那边,女儿想亲自去说个明白,断不叫这不清不楚的干系,误了苏大人的前程,也污了我们谢家的门楣。” “说得好!” 钱氏猛地一拍大腿,险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眉飞色舞道,“我的好女儿,你可算想通透了!苏家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般费心?定要断得干干净净!这般没担当的人家,咱们谢家还不稀罕呢!” 她一面说,一面眼角的余光,早已不自觉飘向了远方,仿佛已瞧见女儿凤冠霞帔,嫁入镇南王府的光景。 老祖宗见她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并未言语,只转向谢雨瑶,沉声道:“你能这般想,甚好。” “到底是长大了。” 言罢,她目光转向沈灵珂,温声道:“怀瑾媳妇,你素来有主意,且说说,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沈灵珂略一思忖,柔声回道:“祖母,二婶,依我之见,此事断断不该由我们府上主动登门。” 钱氏闻言一愣,忙问道:“这是为何?明明是我们占着理,直接上门,难道苏家还能说出什么不成?” “二婶这话就偏颇了。” 沈灵珂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当初苏老夫人登门,虽有结亲之意,却并未行过三媒六聘的正经礼数,不过是口头一句罢了。我们若这般大张旗鼓地去,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还平白坐实了外头那些‘攀高枝’的闲话。” “那……那该如何是好?”钱氏不由得有些急了。 沈灵珂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慧黠,从容道:“最好的法子,是让苏家自己主动松口。”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自己的谋划:“过几日,二婶不妨寻个由头,办一场赏花宴,只请几家相熟的夫人小姐,苏老夫人与苏夫人自然也要请到。待她们入了府,再让雨瑶妹妹寻个机会,与苏家的姑娘或是苏夫人私下说几句话。” “说些什么?”钱氏追问不迭。 “什么都能说,唯独不能提‘亲事’二字。”沈灵珂道,“雨瑶妹妹只消委婉说些自己身子骨弱,想在家中多调养几年;或是说舍不得父母,想在膝下多尽几年孝,三五年内,并无出阁的打算。苏家都是聪明人,一听便知其中深意。届时他们是主动作罢,还是就此搁置,都与我们谢家无干。这般一来,既遂了瑶儿妹妹的心意,两家的体面也都保全了,便是外头的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番话说完,厅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钱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叹服——高,实在是高! 不愧是首辅家的夫人,这心思谋略,可比自己强多了! 老祖宗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就依怀瑾媳妇说的办。怀瑾媳妇,这事便劳你多费心,务必帮着你二婶与雨瑶,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孙媳遵命。”沈灵珂恭恭敬敬地应下。 不过寥寥数语,沈灵珂便为谢家这桩棘手的难事,寻到了一条万全之策。 谢雨瑶望着她,眼中满是感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她晓得,自今日起,一切都将不同了。 只是,前路漫漫,镇南王世子贺云策,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却如同一道未解的谜题,横亘在了她的眼前。 第178章 有夫君替你顶着 自二房正厅出来,沈灵珂只觉头重脚轻,倒不是身子倦怠,实在是心神耗损过甚。 今日这一桩接一桩的事,反转得比唱戏还快,饶是她两世为人,也觉得有些吃不消。 更何况腹中还揣着两个孩儿。 回了自家院落,沈灵珂连外衫也懒得褪下,径直歪在窗边软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丫鬟春分瞧在眼里,忙端来一杯安神茶,又取过一团扇小心翼翼给她扇着。“夫人可是乏了?要不先歪着歇片刻?” 沈灵珂摆了摆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头那股烦躁之气才稍稍平复。 她正欲闭目小憩片刻,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那步履轻重,便知是谁来了。 沈灵珂刚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那人影已然掀帘而入,三两步便跨到了榻前。 来者正是方才下朝回府的谢怀瑾。 “你且坐着,不必起身。” 谢怀瑾一把按住她的肩头,目光上下打量,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怎生这般难看?我听门房说,你跟着老祖宗入宫,又去了二房那边,可是累着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舒坦?要不要即刻传府医来瞧瞧?” 一连串的话问下来,竟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 沈灵珂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抬手推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孕期特有的娇嗔:“夫君,我无事,你莫要念叨了,这般絮叨,倒比庙里的和尚念经还要磨人!” 她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那边去,容我缓一缓,脑子都快被你念成一团浆糊了。” 谢怀瑾被她这般抢白,非但不恼,反倒愈发紧张。 他依言在对面椅上坐下,一双眼睛却依旧盯着她,片刻不离。 “灵珂?” “夫人?” 他试探着开口,声气沉了三分,“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地进了一趟宫,便成了这副模样?莫不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话至末尾,他温和的气度骤然敛去,眼神变得冰寒彻骨,满室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春分等一众丫鬟唬得大气不敢出,齐刷刷垂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悄无声息地隐在角落里。 沈灵珂见此情形,晓得自己再不解释分明,这位首辅大人怕是要当场发作起来。 她连忙摆手,没好气地道:“哎呀,我当真无事,是雨瑶妹妹摊上了事!” 听闻这话。 谢怀瑾脸上的冰寒才缓缓褪去,只是眉头依旧蹙着:“雨瑶?她怎了?” 沈灵珂轻叹一声,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这才将今日在凤仪宫中的种种,一五一十道来。“……今日我们入宫,皇后娘娘言道,昨日镇南王世子在圣上面前,亲口求旨,要聘娶雨瑶做那镇南王世子妃。” 她抬眸望向谢怀瑾,问道,“你说,这都是些什么荒唐事?再者,此事皇上可曾与你提过?” 谢怀瑾脸上却无多少意外之色,他伸出手,将沈灵珂小手纳入自己掌心,轻轻拍了拍,温言安抚道:“今日散朝之后,皇上确是将我与二叔召入御书房,也说起了这件事。” “依我瞧着,皇上对此桩婚事,原是乐见其成的。镇南王府势大,却子嗣单薄,贺云策是唯一的嫡子。让他娶一位家世不算显赫的京官之女,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制衡。谢家,尤其是二叔这个鸿胪寺少卿的身份,恰是刚刚好。”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只是不知,雨瑶……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沈灵珂便又将方才在二房,谢雨瑶如何下定决心与苏家了断,以及自己出的那个赏花宴的主意,尽数说与谢怀瑾听。 听罢之后,谢怀瑾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个法子极好,快刀斩乱麻,又不失两家体面。苏家那边,原是该尽快断得干净才是。”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似是在思忖更深一层的关节:“你且想想,苏太傅年富力强,身子康健,本该还能在朝堂上再坐镇十年八载,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致仕归田?” 沈灵珂被他一语点醒,霎时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是啊! 这究竟是为何? 苏太傅乃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文官之中威望极高。 只要他一日在位,便能庇佑整个苏氏家族。 可也正因他的地位太过尊崇,他的子侄辈便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之下,难有出头之日。 沈灵珂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他这是为了给苏家子弟腾出路来……苏太傅在位一日,他的儿子、侄子,便永远只能仰仗他的余荫,没法真正出头。他此番退下来,看似是苏家的损失,实则是以退为进,为苏家子弟的仕途铺平道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再者,也是为了打消皇上的忌惮之心,对不对?” 只要苏太傅致仕,皇帝念及他的功绩,必然会对其子侄多加提拔。 苏家这是要换一种方式,让家族的势力在朝堂之上延续下去。 想通了这一层,沈灵珂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倘若谢雨瑶真的嫁入苏家,便等于将整个谢家二房,都与苏家牢牢绑在了一处。 将来苏家子弟得势倒也罢了,若是一朝失势,或是与谢怀瑾的政见相悖,那谢雨瑶夹在中间,日子该是何等为难? 沈灵珂越想越是心惊,索性耍赖似的往软榻上一靠:“哎呀,懒得去想这些弯弯绕绕,实在太伤脑子!” 瞧着她这般娇憨耍赖的模样,谢怀瑾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你呀!” 他站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将沈灵珂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既觉伤脑,便索性别想了。这些朝堂上的纷争诡谲,有我在呢。” “你只管安安心心养着身子,办你的赏花宴,做你想做的事。纵是天塌下来,也有夫君替你顶着。” 第179章 曲水流觞 闻谢怀瑾一言,沈灵珂心下暖意融融,只觉万虑皆消。 她安然偎在他怀中,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幽香,不知不觉间,已是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酣甜安稳,待她醒转时,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碧纱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鼻端萦绕着穿堂而过的草木花香,清芬沁人。 沈灵珂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无一不畅快妥帖。 “春分。”她轻启朱唇,曼声唤道。 帘栊轻挑,一个身着藕荷色绫绸比甲的丫鬟款步而入。春分面上含着几分笑意,福身道:“夫人醒了?老爷临去前特意嘱咐,说夫人醒后先用一碗燕窝粥垫垫肚子,晚膳时他自会早些回来相陪。” 沈灵珂颔首应了,任由春分伺候着,慢慢用了半碗冰糖燕窝粥。 那粥熬得软糯清甜,入腹之后,只觉五脏六腑都熨帖舒服。 腹中空虚既解,便该料理正事了。 她移步至窗下书桌旁坐定,春分早已心领神会,挽起袖子,取过墨锭,在端砚中轻轻研起墨来,动作轻重相宜,磨出的墨汁浓醇透亮。 既应下老祖宗要妥帖操办这场了断局的宴席,便要办得风光雅致,不落俗套才好。 沈灵珂拈起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脑中已是思绪翻腾。 寻常赏花宴,不过是设几席酒馔,让夫人们枯坐闲谈,未免太过乏味。 何况此时正值盛夏,溽暑难当,更叫人提不起半分兴致。 忽的,她眸光一亮,计上心来——何不效仿前世古人,办一场曲水流觞的雅宴? 心念既定,笔尖便在素白宣纸上簌簌游走。 设宴地点最好有一股活水引入,蜿蜒成溪,才显此意。 届时只需在溪畔设下茵褥锦墩,将精致茶点、时新瓜果盛在小巧玲珑的檀木托盘里,从上游顺流放下。 那木盘随波逐流,漂到谁面前,谁便取而食之,这般光景,可比丫鬟们来回穿梭伺候有趣多了。 再者,这炎炎夏日,还可在溪水源头置上几方大冰。 冰融水冷,顺流而下,既能为瓜果点心保鲜,又能消解周遭暑气,何等惬意。 想到那清泠泠的溪水绕着席间缓缓流淌,载着珍馐的木盘悠悠而过,凉风拂面,暑气顿消,沈灵珂自己也觉心旷神怡,连这溽暑似乎也减了几分燥意。 她越想越觉妥帖,笔下也越发迅疾。 从宴会的亭台布置、帘幔陈设,到仆妇丫鬟的人手分工,再到所需物料的采买清单,皆细细密密地规划出来,条分缕析,一清二楚。 哪个管事娘子负责采买鲜果蜜饯,哪个婆子看管后厨备办点心,哪个丫鬟引导宾客入园落座,俱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疏漏。 待写完最后一笔,沈灵珂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望着桌上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她唇边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这宴会的举办之地。 她手托香腮,眉间渐渐蹙起一抹愁绪。 何处才是合适的去处? 二房的后花园? 地方局促狭小,断然施展不开曲水流觞的雅趣。 自家院里? 倒也并非不可,只是她身为长房儿媳,以何名义下帖宴请宾客,连苏家的人也要一并请来? 总不能说“闲来无事,特请诸位来我院中解闷”,这般说辞,既不合规矩体统,又未免太过荒唐。 思来想去,竟无一处妥当。 沈灵珂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儿,一张芙蓉秀靥,几乎要皱成一团。 正自愁眉不展之际,忽闻帘外传来脚步声,谢怀瑾已从外书房回来了。 他一进屋子,便瞧见自家小夫人正对着满桌纸笺蹙眉叹气。 谢怀瑾放轻了脚步,悄然走到她身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柔声问道:“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怎的又这般愁眉不展?可是哪里又不舒坦了?我这就叫春分去请府医来瞧瞧。” 说罢,便要扬声唤人。 沈灵珂连忙反手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眸光中带着几分娇嗔与求助:“夫君莫急,我身子好好的,并无不适。我是在为祖母托付的差事犯愁呢。祖母命我协助二婶操办赏花宴,好让瑶儿妹妹与苏家做个了断。”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纸笺,续道:“呐!你瞧,章程都已拟好了,只是这般别出心裁的宴会,竟寻不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举办,真真叫人发愁!” 她轻轻拉了一下谢怀瑾的衣袖“夫君且帮我参详参详,这府里除了二叔家那小园子,还有何处可堪使用?” 沈灵珂叹了口气“若实在寻不到,便只能改成最寻常的赏花宴了。” “明早我还得将这章程呈给祖母过目,与二婶商议定夺呢。” 一副只能这么办的模样。 谢怀瑾听她语带娇憨,唇边笑意愈柔,眸光流转间,落向案头那几页墨迹尚润的笺纸,便随手拈了起来。 “倒要瞧瞧是何等章法,竟把咱们府里最是能干的夫人,愁得这般模样。” 他原不过是随口戏谑,孰料目光掠过笺上字迹,面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便化作了几分讶异,又添了几分叹赏。 只见笺上字迹娟秀清丽,内里却条理分明,一丝不紊。 那宴饮的名目,竟题作“曲水流觞”,从细枝末节的施行之法,到人手的调配、物料的清单,无不安排得妥帖周详。 尤其是那引溪水、置冰块以消暑气,用木盘传食以佐雅兴的巧思,更是叫他心头一亮,忍不住击节称妙。 谢怀瑾逐字逐句细细阅过,不由得暗自点头——他这小夫人胸中丘壑,竟比他往日所想的,要深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放下笺纸,抬眸看向沈灵珂时,眼底的赞赏之意,竟是半点也不曾掩饰。“夫人这曲水流觞赏花宴,当真是别出心裁。若真能依此办成,只怕又要引得京中闺阁,争相效仿了。” 沈灵珂被他这般一夸,顿时便有些赧然,两颊飞上浅浅霞色,微微嘟着嘴道:“夫君休要取笑我了。想得再好,又有何用?府里局促得很,哪里有施展的去处?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白白费了这许多心力。” 谢怀瑾瞧着她那副又带几分自得、又添几分懊恼的娇憨模样,忍俊不禁,便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低笑道:“谁说这是白费心力了?” 他略一沉吟,忽的眼前一亮,似是得了个绝妙的主意,缓声道:“夫人,你这曲水流觞,若是移到别院去办,可好?” 一语既出,沈灵珂不由得猛然一怔。 别院? 是了。 南山别院! 她竟把那处忘得一干二净! 刹那间,她心头豁然开朗,方才还蹙着的眉头倏然舒展,那张满是愁云的小脸,霎时间便如拨云见日一般,亮堂起来。“夫君!你说的极是!” 沈灵珂激动得险些从杌子上跳将起来,一把攥住谢怀瑾的衣袖,语速急切,一双明眸亮得如缀了星子。“我怎的就不曾想到南山别院!那处地方开阔,景致又好,哪里用得着拘囿于府里这一脉小溪!” 她的思绪如泉涌般漫开,连声说道:“原也不必拘着真山真水,才称得上曲水流觞。咱们尽可在别院的草坪上,临时架起一道流觞渠。寻些上好的木料,凿成弯弯曲曲的河道,再引了山泉水潺潺流过……对,必得是山泉水,方才有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清凉!” “届时去禀明祖母、二婶,就说将赏花宴挪到南山别院。那处景致宜人,视野又敞亮,用过午膳,夫人们尽可在廊下院里品茗观景,姑娘们也能三五成群,或是往后山寻幽探趣,或是在草坪上玩些投壶、射覆的雅戏,总好过困在府中这一方小天地里,束手束脚的。” “再者,女子不比男子那般放浪形骸,坐立行止,总要守着端庄体统。咱们搭的流觞渠,尽可以做得精致些,高低也拿捏得适中,叫她们坐着便能从容取物,既不扫了雅兴,又不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沈灵珂越说越是兴头,仿佛那曲水流觞、宾主尽欢的景象,已在眼前铺展开来。她欢喜得忘乎所以,竟直接抱着谢怀瑾的胳膊,整个人都倚了上去,还不住轻轻晃着。“夫君当真是厉害!我方才的难题,竟被你一语解了!” 只是这份雀跃,不过持续了片刻。 她忽的停了动作,松开谢怀瑾的胳膊,抬眸望向他时,已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小脸,霎时便垮了下来,连声音也软了几分,拖着长调唤道:“夫君……” 她伸出纤纤玉指,皓白纤细,递到谢怀瑾眼前,眼巴巴道:“快,快替我将前头的章程改一改,可好?”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里竟染上了几分撒娇的鼻音。“我写完这些,手腕子都酸了,如今是半分也不想动了,嗯?” 那一声娇软的尾音,恰似羽毛般,轻轻搔在谢怀瑾的心尖上。 前一刻还是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此刻竟成了连笔杆都握不住的娇儿。 瞧着她这般明目张胆撒娇耍赖的模样,谢怀瑾那颗沉稳了多年的心,霎时便化作了一汪春水,软得一塌糊涂。他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真是拿你没法子。” 言罢,他便自然而然地绕过书桌,在沈灵珂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座,拿起她搁在一旁的紫毫笔,重新蘸了浓墨。 他抬眸看向身侧满脸期盼的沈灵珂,唇边漾着温柔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你说,我写。” 第180章 你说我写 沈灵珂闻言,欢喜的眉眼弯弯,活脱脱一只偷食得逞的伶俐猫儿。 她也不客气,款款凑到谢怀瑾身侧,一手纤纤扶着桌沿,一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似兰似麝,拂过他耳畔。 “那夫君可要听仔细了。” 她的声气软糯,带着几分娇俏的促狭,挠得人心头发痒。 谢怀瑾握着紫毫的手微微一顿,只觉从耳畔到颈侧,都漫起一阵酥麻的痒意,直透骨髓。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浅笑,化开眉宇间的几分肃穆。 “嗯,为夫洗耳恭听。” 沈灵珂清了清嗓子,敛了玩笑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娓娓道来。 “首先,这宴会的名目和法子不变,只是地点要改。” 她说着,伸出葱管般的手指,点在纸上一处空白,“此处添上一笔,就写‘于南山别院,依山傍水,设流觞之宴’。” 谢怀瑾提笔便写,一行清隽挺拔的行楷跃然纸上,墨色浓淡相宜,笔力遒劲却不失飘逸。 沈灵珂看得眼睛一亮,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状元及第、当朝首辅,这一手好字,当真有颜筋柳骨之姿,端的是赏心悦目。 她续道:“至于这流觞渠,便不必拘泥于天然溪流。可命工匠用上好的楠木,临时搭建一道。渠身要打磨得光光滑滑,宽窄深浅也要适中,既要保得木盘稳稳漂流,又要方便夫人们伸手取用,才不辜负这雅趣。”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眉飞色舞间,仿佛那道精致的楠木渠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水源,就引别院后山的清泉。那里的泉水清冽甘甜,正好用来冰镇瓜果,解暑消渴。” 谢怀瑾一边挥毫疾书,一边分神笑道:“引山泉水入园,工程不算小,怕是府里的下人,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沈灵珂闻言,立刻顺着他的话头,蹙起两道远山般的黛眉,故作苦恼地蹙着眉尖:“夫君说的是,这可如何是好?我竟没虑到这一层……” 她这副娇憨模样,明摆着是把难题又轻巧巧地丢了回来。 谢怀瑾如何看不穿她的小把戏,却不点破,只停下笔,抬眼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如浸了蜜的春水。 “无妨,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为夫。” 他温声说道,“明日我让福管家多拨些人手过去,再从工部调两个擅长营造的匠人,保管在宴会之前,给你修出一条别致的流觞渠来。” “夫君真好!” 沈灵珂的目的一达成,立刻毫不吝啬地送上甜甜的夸赞,还在他光洁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软玉温香,触之即离。 这突如其来的温存,让谢怀瑾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都险些一颤,墨点便晕染开一个小小的梅花。 他轻咳一声,掩饰着眼底愈发浓厚的笑意,故意板着脸道:“好好说话,莫要动手动脚,扰我写字。” 话虽如此,他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如春桃绽蕊,藏不住的欢喜。 沈灵珂偷笑一声,也不再闹他,敛了神色,继续细细口述后续的安排。 从宴席上的精致菜单——要配着时令的鲜蔬,酿的新酒,甜糯的点心;到助兴的乐曲——得是丝竹雅乐,不可过于喧闹;再到给姑娘们准备的投壶、射覆等游戏,连输了的彩头、赢了的赏赐,她都想得周全妥帖。 谢怀瑾则耐心地逐一记下,偶尔还会提出一两点补充,譬如投壶的箭杆要选轻些的,免得姑娘们失手伤了自己;射覆的物件要寻常些,莫要刁钻得让人失了兴致。 夫妻二人,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写得从容不迫,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无比默契,竟连窗外的日影西斜,都未曾察觉。 不知不觉间,案头的一炷驱蚊艾香,已燃得只剩一截残灰。 待沈灵珂说完最后一个字,谢怀瑾也刚好落下最后一笔,笔锋一顿,墨韵天成。 他将写好的章程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微干,便递到沈灵珂面前,含笑道:“夫人请过目,可还有需要修改之处?” 沈灵珂伸手接过,只见纸上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竟比她自己思量的还要详尽几分,连她漏说的细节,都被谢怀瑾一一补全。 她抱着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纸笺,爱不释手,竟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不用改了,这样就很好!” 她眉开眼笑,一双杏眼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有了夫君的润色,祖母和二婶看了,定然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她将章程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放入腰间系着的一个精致锦囊中,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都是轻快。 “好了,大功告成!” 她拍了拍手,转头对谢怀瑾笑道,“夫君,忙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我们去用晚膳,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了你爱喝的鸽子汤,还加了些枸杞黄芪,最是滋补。” 谢怀瑾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只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他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暖意融融。 “好,听夫人的。” 两人相携着走出书房,只见外头天色已晚,暮云四合,一弯新月已悄然挂上柳梢。 晚风拂面而来,送来小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混着院子里茉莉、栀子的幽幽花香,沁人心脾。 谢怀瑾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只觉一整天的案牍劳形,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心头一片安宁,竟比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宠,还要熨帖。 第181章 好好热闹 次日清晨,梧桐院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只听得窗外几声莺啼,清婉动人。 沈灵珂同谢婉兮用过早饭,见那小丫头眉眼间漾着笑涡,一双眸子亮得似浸了春水,她连日来微蹙的眉尖,也不由得舒展了几分。 因惦记着正事,便取了昨夜与谢怀瑾一同斟酌妥当的章程,携了谢婉兮的手,款款往三房府邸的松鹤堂去。 方至院门,谢婉兮早挣开了她的手,提着藕荷色的罗裙,步子飞也似的走向庭中,那里老祖宗正扶着侍立的婆子,持一把赤金嵌宝的剪刀,细细修剪着廊下的西府海棠。 “曾祖母!婉兮给您请安来啦!” 小姑娘的声气脆生生的,像檐角垂着的铜铃,摇得满院夏景都晃了晃。 老祖宗听得这声唤,缓缓直起腰,将剪刀递与身后丫鬟,脸上的皱纹立时笑作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心肝肉儿来了!” 她忙朝那团翩跹的小小身子招手,“快,到曾祖母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这些日子可又长俊了?” 谢婉兮一头扎进老祖宗怀里,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非是早饭时的那一碟芙蓉糕,蒸得如何软糯,衬得那蜜渍的青梅如何爽口。 融融日色穿枝拂叶,筛下满地碎金,将一老一少相偎的影子,拉得悠长又温软。 沈灵珂立在不远处的游廊下,含笑望着这幅光景,竟舍不得上前扰了这份安宁,只静静立着,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直到老祖宗的目光悠悠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她才款款上前,扶着春分的手,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请祖母安。” 她的声音柔婉恭顺,如春风拂过水面,“您前日吩咐的赏花宴章程,孙媳已料理妥当,特来请您过目。” 说罢,她朝身后的春分递个眼风。 春分心领神会,忙双手捧了个织金缠枝莲的锦囊,轻手轻脚置于石桌之上。 老祖宗携了谢婉兮在石凳上坐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锦囊,抽出里头几张洒金笺纸来。 初时不过漫不经心地掠了一眼,待目光触到“曲水流觞”四字,那双昏花的老眼,忽的便是一亮,眸光也凝了几分。 她扶着桌上的老花镜,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心喜,眼底的赞赏之色,浓得化不开来。 “果然是别出心裁,不落俗套!” 老祖宗抚掌赞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着笺纸,目光在那几行娟秀的字迹上来回逡巡。 “好个灵透的沈灵珂!不枉我疼你一场!” 老祖宗脸上满是由衷的欢喜,“把那赏花宴挪去南山别院,这一招可真是高!跳出了这府里的方寸之地,连带着心思都开阔了!” 她又指着笺上“流觞渠”的布置,更是赞不绝口:“还有这曲水流觞的巧思,引那山涧的清泉入渠,再将瓜果镇在冰里,既风雅有趣,又能消暑解热,可比那些枯坐饮茗、听戏闲话的宴会,高明百倍!” 老祖宗抬眼望向沈灵珂,连说了三个“好”字,字字掷地有声:“好!好!好!这事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就照着你这章程,吩咐下去,赶紧办起来!” 沈灵珂谦谨地垂下眼帘,敛着眉间的意气,柔声道:“祖母过奖了,这不过是夫君从旁点拨,孙媳不过是依样描红罢了。” 她微微一顿,话锋轻轻一转,眉间恰到好处地笼上一层难色,“章程倒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这宴会要请的宾客,尤其是那些适龄的世家公子,孙媳年轻识浅,实在不知该如何斟酌。依我看,这宾客的名单,还得劳烦祖母与二婶亲自定夺,才最妥当。” 这话一出,老祖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赞许。 这个孙媳妇,不单是聪明能干,更难得的是这般通透,懂得进退分寸,半点不恃才傲物。 “你这丫头,就是心思细,想得周全。” 老祖宗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个你只管放心,我和你二婶心里,早有一本账。” 她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用茶盖轻轻拨去浮沫,慢条斯理道:“既把宴会挪去了南山别院,那里地方宽敞,索性就办得热闹些。” “我想着,府里的姑娘们,都该去凑个热闹;府里的男丁,除了那些当值的,也都放他们去松快松快。再者,京城里那些家世清白、品行端方的适龄少年郎,也都给他们下一份帖子。” 老祖宗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放,语气笃定,一锤定音:“咱们谢家,也该好好热闹一场了。” 沈灵珂闻言,心中已是透亮。 这场赏花宴,哪里还是为了了断谢雨瑶的那点旧事,分明是老祖宗借着这个由头,要将谢家所有到了年纪的少爷姑娘,都推到人前去亮亮相,好一场名副其实的大型相亲宴。 “祖母说的极是。” 沈灵珂顺着老祖宗的话头,柔声附和,“家里的几位妹妹,都渐渐长成了,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才不辜负这大好年华。” 如此,一场关乎谢家小辈们姻缘前程的大事,便在祖孙三人的寥寥数语间,定了下来。 从松鹤堂出来,沈灵珂先将还有些懵懂无知的谢婉兮送回院子歇着,自己却是片刻也不敢耽搁,径直回了梧桐院。 她甫一落座,便吩咐春分:“快去,请福管家过来。” 不消片刻,福管家便快步赶了来,一进门就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夫人,您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沈灵珂端坐于梨花木的主位上,将那卷章程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干脆:“福管家,你即刻带人去南山别院。” 她指着那章程,“就照着这上面的安排,赶紧布置起来。人手不够,就去外头雇;若是银钱短缺,便从我私库里支取。我只有一个要求,半月之内,务必将一切料理妥当!” 福管家接过章程,只匆匆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且慢。” 沈灵珂唤住他,又细细交代了两件事,“另外,你再替我寻几个小姑娘,要十二三岁的年纪,模样周正,手脚伶俐,还要识得几个字的。回头让春燕和夏至,照着我先前说的规矩,好生教导她们。我那新置的铺子,眼看就要开张了,正缺些得力的人手。” “还有,你抽空将府里所有铺子的地契、账本,连同地址,一并整理出一份名录,傍晚前送到我这里来。” 福管家听得暗暗心惊,平日里瞧着温和娴静,不怎么管事的夫人,办起事来竟是这般雷厉风行,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深深作了一揖,朗声道:“老奴遵命!” 第182章 玩偶 福管家领了命,双手捧着那纸章程,脚步轻快地退出梧桐院,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夫人真真儿是真人不露相的。 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可真要办起事来,那份魄力、那番清晰的思路,多少男儿自叹不如。 福管家暗下决断,夫人的吩咐,定要办得滴水不漏,半分差错也不能有。 送走福管家,梧桐院里重又归了寂静。 沈灵珂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思绪却半点未曾停歇。 赏花宴的事有老祖宗一力拍板,谢怀瑾在暗中周全,福管家又是个得力的,她倒不必再多费心。 此刻,她的心思早转到了另一件要紧事上——玩偶铺子。 自上次谢雨瑶及笄宴上,那十五只兔子玩偶成了贵女们争抢的贺礼,京中闺阁里便多了个新鲜话头。 不少人家遣了下人来旁敲侧击,打听这新奇可爱的玩意儿还有没有得卖。 这正是沈灵珂想要的光景。 她早有盘算,第一批玩偶便做那十二生肖的模样,还特意分了两种款式。 卖给闺阁少女的,造型圆润憨态,用色尽是粉桃、嫩杏、浅荷那般的娇俏颜色。 卖给男童的,线条便硬朗些,配色偏着墨青、赭石、玄黑,憨拙里透着几分英气。 为保玩偶的质地,里头填充的棉花,她都让心腹下人去京郊村镇,一家一户地收那新摘的棉絮。 收来的棉花晒得干爽,挑得干净,蓬松松的一团,做出的玩偶捏在手里,绵软得能化了心。 至于生产的法子,她更是想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在城外谢家的农庄上,专门辟出一间干净敞亮的院子,设了个小小的玩偶作坊。 作坊里的人手,都是庄上赋闲的老妪妇人,还有些手巧的半大丫头。 沈灵珂将设计好的图样,做成一目了然的纸样模板,工人们照着模板裁剪布料,再比着样品缝制、填充,不消半日,便能做出个有模有样的玩偶来。 这活计不重,不费眼力,也不需什么精湛手艺,便是坐在自家炕头上也能做。 听闻是给家主做事,还能按件计钱补贴家用,庄上的妇人们个个都红了眼,挤破头地抢着报名。 她们手脚麻利,心气又高,不过月余的光景,库房里便堆得满满当当,尽是些憨态可掬的生肖玩偶。 铺面早已盘下,此刻正按着她画的图纸,做最后的修整。 只待铺面装点妥当,将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摆上货架,便可选个吉日开张了。 沈灵珂正盘算着开业前的诸般事宜,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坐直身子,扬声唤道:“春分!” “奴婢在。”春分应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在一旁。 “去,把我库房里那个小叶紫檀的妆匣取来。”沈灵珂缓声道,“再从新做好的玩偶里,拣几个花色鲜亮、模样最讨喜的,一并拿过来。” 春分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恭声应了,转身便去办。 不多时,一个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匣,配着几把用锦缎裹好的玩偶,便被送到了沈灵珂面前。 她抬手掀开妆匣的铜锁扣,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白玉瓷瓶,瓶身莹润剔透,触手生凉,正是她平日里闲时,亲手调配的护肤品。 沈灵珂从中拣出三小瓶,一瓶是爽肤的玉露水,一瓶是润肤的凝脂膏,还有一瓶是能安神助眠的珍珠面霜。 这套东西,是她糅合了这个时代易得的天然材料,几番改良才做成的。 又取过一张描金云纹的花笺,提笔蘸墨,细细写下用法与次序。 写罢,将花笺仔仔细细折了个方寸,放进一个锦囊里。 做完这些,她才将那三瓶玉瓷瓶儿,连同那几只玲珑可爱的生肖玩偶,一并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更大的填漆锦盒里。 “春分,” 沈灵珂将锦盒递过去,神色郑重地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前院,交给福管家。让他务必寻个最稳妥可靠的人,即刻送进宫去,交到皇后娘娘的掌事姑姑手上。便说,是我这个做臣妇的,备了些不成敬意的小玩意儿,给娘娘解解闷儿。” 凤仪宫内,陈皇后正觉百无聊赖。 她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眼皮子沉甸甸的,只犯困。 恰在此时,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周姑姑,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满脸带笑地走了进来,扬声回道:“娘娘,您瞧瞧,这是谢首辅夫人特意遣人送进宫来,孝敬您的小玩意儿。” “哦?” 陈皇后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漫声道,“呈上来我瞧瞧。” 周姑姑忙趋步上前,将锦盒置于榻前的矮几上,轻轻掀开盒盖。 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色彩鲜亮的布偶,模样各有不同。有一只粉嘟嘟的小猪,耷拉着耳朵,憨态可掬;有一只斑斓猛虎,昂首摆尾,威风凛凛;还有一只青绿色的小蛇,盘成一团,吐着红信子,做得惟妙惟肖,瞧着竟有几分趣致。 “哎哟,这是什么稀罕物儿?倒是瞧着有趣。” 陈皇后不由得直起身子,伸手拿起那只小老虎玩偶,指尖捏了捏,只觉绵软厚实,做工竟也这般精细。 嘴上虽说是些小玩意儿,眼底的喜爱却藏也藏不住,指尖在虎纹上轻轻摩挲着,嘴角已漾开浅浅笑意。 待看到盒子底下那三只莹润如玉的白瓷瓶儿,还有那个隐隐散着淡淡安神香气的锦囊时,她的兴致更浓了。 伸手拿起锦囊,抽出里头的花笺,逐字逐句地细细读来,脸上那股慵懒倦意,竟一扫而空。 “玉露水……凝脂膏……珍珠面霜……”她低声喃喃念着这些新奇的名号,又低头看那花笺上写的“洁面之后,先以玉露水轻拍面颊,再取凝脂膏均匀涂抹;晚间则以珍珠面霜薄覆之……” 这般闻所未闻的护肤法子,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陈皇后将那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瞧越觉得心思巧妙,不由得连连点头。 再抬眼望向那几只憨态可掬的玩偶,只觉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熨帖得紧。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一一归置回锦盒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笑意,由衷叹道:“谢首辅夫人,可真是个有心的!怀有身孕还想着本宫,着人给她带去一些安胎的补品和药材、还有玉如意!” 陈皇后摸着憨态可掬的小猪,“天热,让她不用来谢恩了!” 第183章 稚趣阁 择定的开张吉日,正是个惠风和畅的好天。 铺子就开在京中最热闹的珠玉巷里,门脸不大,却装点得别致。 两扇黑漆木门上,各挂着一只半尺来长的绒布兔子,粉耳朵白身子,风一吹便晃悠悠的,煞是喜人。 门楣上悬着块楠木牌匾,是谢怀瑾亲笔题写的“稚趣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又透着几分温和,引得路过的人都要驻足瞧上两眼。 辰时刚过,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碎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胭脂雪。 早有消息灵通的贵女们,差了贴身丫鬟小厮候在门口,炮仗声一停,便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铺子里的陈设,也处处透着巧思。 四面货架都漆成了浅梨木色,一层层摆着十二生肖的玩偶,挨挨挤挤的,像一群憨态可掬的小娃娃。 少女们爱的粉猪、白兔、绵羊,都用缠枝莲的锦缎衬着,瞧着娇俏动人。 男孩子们偏爱的猛虎、骏马、蛟龙,则摆在另一边,墨绿、赭红的配色,显得英气勃勃。 货架尽头,还设了张乌木圆桌,铺着杏色绣花茶席,摆着几碟蜜饯果子,供人歇脚。 沈灵珂并没亲自出面,只让福管家领着几个伶俐的小姑娘照应。 伙计们都是庄上选来的,手脚麻利,嘴又甜,见了丫鬟便笑着招呼,见了小厮也客客气气,将一众客人引得心花怒放。 “这个粉兔子我要了!眼睛缝得真亮,跟活的似的!”一个穿藕荷色袄子的丫鬟,捧着兔子玩偶爱不释手,忙不迭地掏银子。 “给我挑两只猛虎,要最大的!我家小公子最爱这些虎狼玩意儿,准保喜欢!”另一个小厮嗓门洪亮,挤到货架前,指着那威风凛凛的布老虎,生怕被人抢了先。 一时间,铺子里人声鼎沸,伙计们的应答声、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姑娘们的笑语声,搅成一团,竟比巷口的茶楼还要热闹几分。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妈妈,领着小主子亲自来了。 都是些京中勋贵家的孩童,粉雕玉琢的,一进门就被满架子的玩偶勾住了脚,赖在货架前不肯走。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少爷,踮着脚够那只蛟龙玩偶,够不着便急得直跺脚,奶声奶气地喊:“王妈妈!我要那个长虫!我要那个!”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还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抱着一只粉猪玩偶,眼泪汪汪地跟妈妈撒娇:“我要这个,还要那个白绵羊,魏妈妈,好妈妈,你给我买好不好?” 婆子们瞧着孩子喜欢,又看玩偶做工精细,用料实在,哪里舍得拂逆,忙让伙计包了,还不忘多问几句:“你们这玩偶,往后还做别的样子吗?要是有新花样,可得遣人去府里通个信儿。” 福管家在一旁含笑应着:“客官放心,过些时日,我们还要做些花花草草、猫儿狗儿的样子,保准新鲜!”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铺子里的玩偶卖出去大半,货架都空了好些地方。 福管家笑得合不拢嘴,忙让人去库房搬新货。 巷口的行人,见这铺子这般热闹,也都忍不住进来瞧瞧。 有那带孩子的百姓,虽舍不得买,却也站在货架前,让孩子摸一摸,瞧着孩子欢喜的模样,自己脸上也露出笑意。 沈灵珂在梧桐院里,听着春分回来报的信儿,唇边也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敲着榻沿——这稚趣阁,不过是她布下的一颗小小的棋子,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稚趣阁开张不过三日,京中便刮起一阵玩偶风。 先是勋贵府邸的后院,小主子们怀里揣的、枕边放的,尽是稚趣阁的生肖玩偶。 粉雕玉琢的姑娘们聚在一处斗草,怀里搂着白兔粉猪,鬓边簪的花钿竟也学着玩偶的模样描;虎头虎脑的小子们在马球场上撒欢,赢了彩头便吵着要那威风凛凛的猛虎,连平日里束发的锦带,都挑了与玩偶同色的料子。 没过几日,这风竟吹进了宫闱。 皇后得了沈灵珂送的那几个玩偶,本是闲来无事解闷,谁知竟被前来请安的七公主瞧了去。 那小公主年方五岁,一眼便迷上了那蜷着身子的小青蛇,哭闹着不肯撒手。 皇后无奈,只得遣周姑姑去稚趣阁又挑了满满一匣子,连带着沈灵珂送的那套护肤品,也成了凤仪宫的日常。 消息传开,京中闺秀们更是趋之若鹜。往日里她们聚会,比的是诗词歌赋、针黹女红,如今却多了一项——比谁的玩偶样式新、花色俏。有人嫌生肖款式不够别致,竟亲自描了图样送到稚趣阁,央着福管家定做些并蒂莲、小锦鲤的模样。 福管家不敢擅自做主,忙回了梧桐院。沈灵珂听了,只淡淡一笑,让他按着图样做去,还特意嘱咐,用料要更讲究些,绣线选那苏杭来的彩线,针脚要细密,才算不辜负贵女们的心意。 这般一来,稚趣阁的名声越发响亮。 寻常百姓家的孩童,虽买不起那锦缎做的精致玩偶,却也缠着爹娘,买些粗布缝的小玩意儿。 巷尾的杂货铺见有利可图,竟也学着做些仿品,只是做工粗糙,棉花也填得松垮,哪里比得上稚趣阁的精巧。 更有那说书先生,竟编了段《稚趣阁巧偶引芳辰》的话本,在茶楼里咿咿呀呀地唱。说的是哪家小姐得了只玉兔玩偶,竟引来一段好姻缘。 哪家公子抱着猛虎玩偶,在殿试上得了皇上夸赞。话本一唱,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首辅夫人开的那家玩偶铺子,藏着寻常物件比不得的巧思。 连朝堂上,都有御史大夫打趣谢怀瑾,说他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沾了夫人的光,成了京中孩童最敬爱的‘玩偶首辅’”。 谢怀瑾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归家后便去梧桐院寻沈灵珂,见她正对着一堆新图样出神,便从身后揽了她的腰,低声道:“夫人的稚趣阁,可比我这首辅的名头响亮多了。” 沈灵珂回眸,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轻轻挣开,嗔道:“不过是些玩意儿,怎值得这般打趣。”话虽如此,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知道,这稚趣阁的风,吹的不只是玩偶的潮流,更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为自己挣来的一片天。 第184章 阿青 稚趣阁的生意愈发兴旺,门庭若市,往来皆是珠翠环绕的贵眷,唯有沈灵珂浑不在意,日日守着梧桐院,或展卷细读,或画稿子,日子过得清淡闲适,半点烟火气也不沾。 这日早膳过后,她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捧一卷《吴越游记》看得入神,院外的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回话,敛衽躬身道:“夫人,福管家在外头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沈灵珂眼皮未抬,只漫应了一声,指尖翻过一页书,墨香混着窗外的桐叶清气飘入鼻端,这才缓缓开口:“让他去前厅候着,我片刻便到。” 小丫鬟应声退下。 沈灵珂又耐着性子看完那一页,方搁下书卷,由春分搀扶着,款步慢行,往厅中而去。 待她进了前厅,福管家早已恭立多时,见了沈灵珂,忙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夫人安。” “福管家不必多礼。” 沈灵珂在主位上坐定,这才徐徐问道:“可是南山别院那边有了消息?” 福管家连忙回话:“回夫人的话,正是。别院按您的章程整治,如今已是过半了。那道流觞渠,工部的匠人果然手艺精湛,早已砌出模样,引了山泉水试过,流水顺畅,毫无滞涩。老奴想着,此事干系宴饮,您要不要派个得力之人过去查验一番,也能安心?” 沈灵珂闻言,淡淡颔首:“既如此,你便挑个稳妥的去,仔细查缺补漏,宴会当日,可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她语气平淡,仿佛那场曲水流觞的雅宴,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闲事。 福管家在旁瞧着,心里愈发佩服,忙躬身应道:“是,老奴省得。” 福管家正要告退,沈灵珂却似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盏盖上轻轻一叩,“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厅中的沉寂。 她抬眸望去,目光落在福管家身上,缓声问道:“对了,前些时日大公子与大小姐从别院镇上救回来的那个孩子,如今怎样了?” 福管家闻言一怔,倒没料到夫人会问及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愣了半晌才回过神,迟疑道:“夫人说的是……阿青?” 见沈灵珂微微颔首,福管家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惊讶,又掺着几分赞许,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声音里满是难掩的兴奋:“回夫人的话,您可真是问着了!那孩子,竟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老奴在这府里当了半辈子的差,就没见过这般伶俐通透的!” 他说着,微微探身向前,刻意压低了声音,眼底的光彩却藏不住:“您不知道,那孩子记性好得惊人!府里的规矩繁琐,寻常小厮丫鬟,没个十天半月,断断记不全,偏那老婆子只跟他念了一遍,他竟一字不差全记了下来,言行举止,半点差池也无!” “还有,前几日老奴带他去园子里认花草,也不过随口说了一回名目习性,谁知次日再问,他竟连那些花草的药理用途,都能说个七七八八!这分明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将来定有出息!” 福管家滔滔不绝地夸赞,竟忘了分寸,只一心为这难得的人才欢喜。 “这些天好生养着,身子也壮实了不少,眉眼渐渐长开,瞧着也是个干净齐整的孩子。平日里不当差的时候,便寻些闲书来看,安安静静的,从不惹是生非。” 听着福管家这般夸赞一个下人,沈灵珂素来淡漠的眼底,终是泛起一丝真切的兴味。 能得福管家如此看重,想来这阿青,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她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缓声道:“既是将来要给长风使唤的人,便不能只拘在院子里死读书,学那纸上的死规矩。”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光说不练假把式,口头教他千百遍,不如让他亲手经一事来得透彻。” 沈灵珂顿了顿,目光望向福管家,已是拿定了主意:“这样吧,你安排人去南山别院查勘进度时,便让那阿青跟着一同去。让他多听,多看,多学,瞧瞧工匠们是如何营造屋舍,瞧瞧下人是如何筹备宴会。回来之后,让他写一份心得给我。” 福管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敬佩。 夫人这是有意栽培,给了阿青一个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啊! “夫人说的是!老奴明白了!”福管家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瞧见那叫阿青的孩子,将来在大公子身边崭露头角的光景。 福管家走后,沈灵珂并未即刻起身,只静静坐在厅中,望着窗外的日影发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她才转头朝门外轻唤一声:“夏枝。” 门帘一挑,一个身着绿绸比甲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敛衽行礼道:“夫人,奴婢在。” 这夏枝原是院里的粗使丫鬟,因春燕、夏至二人要打理外头的铺子,实在忙不过来,沈灵珂便瞧着她机灵,将她提拔上来做了二等丫鬟。 能得夫人青眼,夏枝只觉是天大的福分,做事愈发尽心。 沈灵珂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眉眼灵动,透着一股爽利劲儿,满意地点点头:“你去一趟学堂,给府里的几位姑娘带个话,尤其是雨瑶妹妹她们,就说让她们下学之后,都到我这梧桐院来一趟,我有要事与她们商议。” 夏枝忙应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 望着夏枝轻快离去的背影,沈灵珂又转头对身旁侍立的春分道:“春分,天渐热了,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备些冰镇的酸梅汤、绿豆沙,再做几样精致的小糕点心。姑娘们下学过来,想必也饿了,先让她们垫垫肚子。” “另外,”她忽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去把我书房里那个盛着南山别院宴会章程的锦盒取来。等会儿姑娘们到了,我也好与她们仔细说说,免得到了宴上失了礼数,丢了咱们谢家的脸面。” 春分一一应下,转身便去吩咐。 厅堂里复又静了下来,只剩沈灵珂一人。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水,浅浅呷了一口,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近午时分,学堂终是散了。 得了夏枝的传话,谢家的几位姑娘便结伴往梧桐院而来。 谢婉兮走在最前头,额角沁着薄汗,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一进院子,便不顾规矩地扑进沈灵珂怀里,娇声问道:“母亲!您唤我们来,可是为了南山别院那曲水流觞宴的事?” 第185章 独当一面 沈灵珂被她扑得身子微微一晃,忙伸手扶住,指尖在谢婉兮光洁的额角上轻轻一点。 “猴儿似的,刚从学堂里放出来,就跑得这般急,也不怕热着。”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张妈妈心惊:“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心些,夫人怀有身孕呢!” 沈灵珂笑道,“妈妈,我没事!” 说着,便拉着谢婉兮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春分极有眼色,恰在此时端了冰镇的酸梅汤进来,用的是一套缠枝莲纹的白瓷小碗,琥珀色的汤汁里,还浸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青梅,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暑气顿消。 谢婉兮早就渴了,也不客气,端起来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这才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小脸上的红晕也退去了不少。 她刚放下碗,后头几位姑娘也已陆续进了厅。 一个个皆是穿红着绿的,身姿窈窕,瞧见沈灵珂,都敛衽行礼,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嫂嫂”,才分两边坐下。 谢雨瑶走在最前头,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更显得身段纤细,气质沉静。 她走到沈灵珂面前,柔柔地唤了一声“嫂嫂”,眼圈微微泛红,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信赖。 沈灵珂心中了然,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才让她挨着谢婉兮坐下。 一时之间,丫鬟们如穿花的蝴蝶般奉上点心。 翡翠色的绿豆糕堆成宝塔状,花瓣似的梅花酥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裹着喷香芝麻的小麻团和几样新式样的奶乳蛋糕,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姑娘们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方才在学堂里费了半天神,这会儿见了精致可口的点心,嘴上虽还矜持地说着“不饿”,眼睛却早已诚实地黏在了点心盘子上,一个个都悄悄咽着口水。 沈灵珂将她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好笑,便笑着摆了摆手。 “都是些家常的吃食,算不得什么金贵东西。你们只管吃,不必拘束着,若是不够,再让厨房去做。” 这话一出,姑娘们才彻底放下了心,胆子大的已经伸手拈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厅中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响起了轻轻的笑语声,倒比往日里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解了馋,垫了肚子,沈灵珂才命春分将那个准备好的锦盒取了过来。 她亲自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叠素色的笺纸,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南山别院宴会的各项章程。 她抬手将笺纸推到桌子中央,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今日唤你们来,想必你们心中也都有数,正是为了这场曲水流觞宴。” 她环视了一圈,见所有姑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襟危坐地望着自己,这才缓缓开口。 “这场宴,不是寻常的家宴,也不是简单的赏花宴。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和小姐,以及各家的世家子弟,都会到场。在这样的场合,规矩礼数上,是半点都错不得的。” 沈灵珂的目光在每个姑娘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谢雨瑶身上,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你们都是谢家的姑娘,出了这道门,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谢家的脸面。我今日让你们过来,一是为了让你们跟着学学如何操持家事,也是想让你们都帮着操持一二,为这宴会出一份力;二来嘛,也要和诸位妹妹说一说,在宴会的一些事宜,一家子的姐妹,不论嫡庶,要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莫为了一时的得意,让自家姐妹陷入非议,再者便是注意自身的安危,大家可听明白了。” 谢家众姑娘起身齐道:“谢嫂嫂提醒!” 众人才坐下来。 谢婉兮最是好奇,方才的话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新奇有趣,忙凑过来看那笺纸,嘴里啧啧称奇:“呀,原来这流觞宴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要布置兰亭,要备下笔墨诗笺,还要提前选好曲子……看着就头晕。” 沈灵珂被她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风雅是天成的,也是人造的。南山别院的流觞渠虽已成形,可周遭如何布置才能显得既有野趣又不失雅致,宴上的茶水点心如何搭配才能应时应景,这些都需要细细斟酌。”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为这事,我已让福管家安排人去别院查勘了,今日还特意让那个前些日子捡回来的孩子阿青跟着去了。” “阿青?”谢婉兮眨了眨眼,立刻想了起来,“可是上次在别院山下那个小镇上,哥哥救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如今可不是小乞丐了。”沈灵珂的唇边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福管家说他是个极聪明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便让他跟着去学学办事的门道,也算是……提前给长风留个得力的人手。” 姑娘们闻言,都有些惊讶。谢雨瑶更是轻声道:“竟有这般聪慧的孩子?那可真是难得的福气。”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福管家遣了心腹的小厮前来回话,说别院那边已经安排妥当,阿青正跟着派去别院的管事,一道往城外去了。 沈灵珂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来人退下,复又将目光转向面前这一群神情各异的姑娘们。 “好了,旁的事暂且不提,你们也别只顾着羡慕别人有机缘,你们的机缘,眼下就在这里。” 她一一分派起差事来,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雨欣妹妹性子活泼,最是熟悉乐理,便负责宴席上的乐舞编排。雨瑶妹妹心细如发,就帮着核对宾客的名单和诗笺的准备……” 她将各项琐碎的事务,都根据每个姑娘的性格和长处,安排得井井有条。 姑娘们听得认真,一个个点头应下,脸上都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年轻姑娘,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便是针线女红、诗词歌赋,何曾有过这样正经操持一场盛大雅宴的机会? 只觉得新奇又有趣,仿佛一下子就从闺阁少女,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将所有事情都分派妥当,沈灵珂才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在厅中流转,最后定格在谢雨瑶那张既紧张又期待的脸上。 她放下茶盏,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沈灵珂看着谢雨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日,雨瑶妹妹,你莫要忘了正经事。” “他苏家看不上,我偏要抬举你。我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瞧瞧,他们退掉的,是怎样一颗璀璨的明珠。所以,这次宴会,我们务必要齐心协力,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能堕了我们谢家的名头!”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谢雨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对着沈灵珂福下身子。 其余的姑娘们,也都被沈灵珂这番话激得心头一热,纷纷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应道:“是!我等谨遵嫂嫂教诲!” 沈灵珂看着她们这副同仇敌忾、雀跃激动的模样,嘴角终于满意地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才真正成了一家人。 第186章 众人反应 谢府这边众人刚散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在各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而在京城的另一头,太傅府的前厅里,气氛也同样“热闹非凡”。 只是气氛却与谢府大不相同,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绷。 苏老夫人歪在梨花木圈椅上,苏夫人陪坐在一旁的春凳上,婆媳二人俱是目光灼灼,对着案上一张洒金红帖翻来覆去地端详。 那帖子红绸为面,洒金为字,正是谢家遣人送来的南山别院曲水流觞宴的请帖。 “我就说,谢家那老祖宗最是好脸面的。”苏夫人伸手摩挲着请帖的菱角,这几日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笃定,“前番拒了咱们的提亲,不过是做做模样,给咱们个下马威罢了。你瞧,这气消了,台阶可不就递过来了?” 苏老夫人一手捻着菩提佛珠,一手轻叩着扶手,眼底也透出几分亮色,缓缓点头道:“这话在理。若真是铁了心要断了这门亲,又何必多此一举,下这么一份请帖?偏又选在府外的别院,还邀了满京城的世家子弟,这分明是想借这宴饮的由头,把提亲的事重新摆上台面,办得风风光光的,好把前些日子丢的脸面都找补回来。” 婆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投机,只觉此事定然是这般无疑,脸上的笑意也越发真切。 “快,去把言儿叫来!”苏夫人猛地一拍大腿,忙唤过一旁侍立的丫鬟,扬声吩咐道,“就说我和老夫人在荣安堂等他,有天大的喜事要与他说!” 彼时暮色四合,残阳衔山,苏慕言方从翰林院回来,石青色的官袍尚未来得及换下,便见小厮满脸喜气地跑来报信,说府里得了谢家的请帖。 “谢家?” 苏慕言的脚步陡然顿住,唇边不自觉地漾起一丝笑意,这几日紧锁的眉头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他只觉心头一阵轻快,先前压着的那块石头,竟似落了地一般。 “你先回院子候着。” 苏慕言对小厮摆了摆手,脚下不停,反倒加快步子,朝着老夫人的荣安堂快步而去。 他几步便冲进了前厅,一眼望见圈椅上的祖母与春凳上的母亲,忙上前见礼。 “祖母!母亲!” 苏慕言草草行了个礼,一旁丫鬟捧上的雨前龙井他竟是看也未看,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孙儿刚听下人说,府里得了谢家的请帖?可是……可是谢家那边松了口,应了咱们家的提亲,才送来的帖子?” 他双目灼灼地望着婆媳二人,眼底满是期待的光彩,竟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谁知这话一问出口,厅内的气氛霎时便僵住了。 苏老夫人与苏夫人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苏老夫人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谢家倒没立时应下。” 一句话,便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苏慕言眼里的光,瞬间便黯淡了下去。 “不过——”苏老夫人话锋一转,见他这般模样,又软了语气安慰道,“帖子既送来了,便说明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你且别急,安心等着,待去了谢家的宴会,一切自会分晓。” 苏慕言听得提亲之事未定,心里自是免不了一阵失落,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事合情合理。 毕竟是苏家先前……险些闹出事来,谢家如今摆些架子,也是应当的。 他这般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强自压下了那份不安。 却不知,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只隔了一条街的镇南王府里,亦有人为了这场宴会,辗转难眠。 镇南王世子贺云策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的兵书战策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贺云策本该在灯下批阅军务,可握着狼毫的手却迟迟未落,目光总忍不住往窗外的夜色里飘,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烦躁。 终于,他似是再也按捺不住,将笔往笔架上一掷,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亲信青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去打听打听,谢首辅家办的那个什么曲水流觞宴,可曾给咱们王府下了帖子?” 青锋听得这话,心头便是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又来了。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自家主子,只见贺云策面上故作镇定,一双眼却不住地往自己这边瞟,那副急不可耐又要强作矜持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丢了魂一般。 青锋心里暗暗叹气,自打那日谢家小姐及笄宴回来,自家主子便像是中了魔怔,三番五次地打听谢家的动静,尤其对那位谢雨瑶小姐,更是上心得不同寻常。 他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打听!” 说罢,青锋便快步退了出去,走在廊下,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我的爷,您这心思,怕是只差把“我想见谢小姐”五个字刻在脸上了! 青锋一走,书房里便只剩贺云策一人。他方才强装的镇定霎时烟消云散,烦躁地在书桌前来回踱了两步,末了停在墙边那架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前。 贺云策熟门熟路地在一排兵书后面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侧面竟弹出一个暗格。 他小心翼翼地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那动作轻柔得,竟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画轴平铺在书桌上,缓缓展开,昏黄的烛火下,一个女子的身影便栩栩然映入眼帘。画中女子身着藕粉罗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又透着几分羞涩,一双眸子灵动逼人,竟似能说话一般。 这张脸,正是那日及笄礼上惊鸿一瞥的谢雨瑶! 那日不过匆匆一眼,贺云策却早已将这模样刻在了心上。 回来后,他凭着记忆,亲手将她描摹下来,藏在这无人知晓的暗格里,每日总要拿出来看上半晌。 贺云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上人的眉眼,那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柔,眼底却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苦恼。 他对着那画像,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怅惘:“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你娶回家呢?” “能见到你的机会实在太少了……这般好的机缘,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又错过了?” “可若是去了,又该如何开口?难不成……” 他对着画像蹙眉沉吟,窗外的夜色渐深,书桌上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竟生出几分说不尽的温柔缱绻来。 第187章 世子他坐不住了 贺云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步子又急又沉,满室的书卷气都压不住他眉宇间的烦躁。 他一时拿起案上的画卷,指尖摩挲着画中女子的眉眼,一时又踱到窗边,掀了半扇窗棂,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这颗在千军万马中都未曾乱过的心,此刻竟跳得如同擂鼓,震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直等得脖子都酸了,院外才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是青锋回来了。 贺云策心头一跳,忙不迭一个箭步冲回书案后坐下,手忙脚乱抓起那管狼毫,又扯过一张军务公文铺在面前,低着头装模作样地划拉,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青锋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自家主子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又是一声长叹。他走上前,对着书案躬身行礼:“世子。” 贺云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拖得老长,手里的笔在纸上胡乱勾着,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却偏偏不问他打探的结果。 青锋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半点不敢怠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红帖,双手捧着递上前:“世子,前院的小厮回禀,今儿一早便收到了谢府的请帖,特来请您过目。” 话音刚落,便听“啪嗒”一声,贺云策手里的狼毫直直掉在桌上,墨汁溅开,染黑了好大一片公文。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猛地抬起头,一把便将那请帖抢了过去,力道之大,险些将青锋带得一个趔趄。 那双向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竟似淬了漫天星光。 “请帖……竟真的有请帖!” 贺云策将那张洒金红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张宴帖。 激动过后,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立刻抬眼看向青锋,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快!去把府里最好的裁缝给我叫来!不,一个不够,把京城里那些叫得上名号的裁缝,都给我请来!还有,把我衣柜里那些衣裳都搬出来,我要一件一件挑,务必选出最体面的,好叫我在宴上……” 他话到嘴边,忽地顿住,耳根悄悄泛红,只含糊道:“务必选出最体面的便是!” 青锋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抬手扶着额头,目光飘向房梁,在心里暗暗哀嚎。 我的老天爷,王爷是让您回京来寻个好媳妇,可没教您这般阵仗啊! 这忙忙碌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您是要披甲上阵、奔赴沙场,哪里像是去赴一场文绉绉的曲水流觞宴。 贺云策哪里顾得上心腹的腹诽,他满脑子都是宴会上的光景,想着该如何在那位谢小姐面前,留一个温文尔雅的好印象,竟连平日里的冷峻模样,都柔和了几分。 而谢雨瑶对这两个男人的心思,却是半点不知。 她此刻正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静雅轩,手里捧着一卷名册,仔细核对着嫂嫂沈灵珂分派下来的差事。 只是翻到宾客席位的安排时,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对着那张纸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拿定主意,往梧桐院去寻沈灵珂请教。 “嫂嫂,叨扰您休息了。” 谢雨瑶一进院门,便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将手里的席位图递过去,“雨瑶这儿有一处想不明白,还请嫂嫂帮我瞧瞧。” 沈灵珂含笑接过图纸,上面细细密密画着宴饮的座次、歇息的厢房,还有几样助兴的小游戏。她只扫了一眼,便知谢雨瑶的难处在哪里。 她拉着谢雨瑶在窗边的玫瑰椅上坐下,耐心指着图纸一一提点:“这几间西厢房,临着南山的溪水,又僻静,正好留给几位年长的夫人歇脚。 至于这些助兴的玩闹,投壶最是雅致,合着曲水流觞的意趣。 那击鼓传花虽热闹,可人多手杂,难免失了分寸,不如换成飞花令,也好叫各家的公子小姐们,显一显才学。” 谢雨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称是,心里的疑惑霎时便烟消云散。 “每次来请教嫂嫂,都叫我茅塞顿开,多谢嫂嫂指点。”她望着沈灵珂,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沈灵珂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屏退了院里的丫鬟婆子,只留了贴身的春分在一旁伺候。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目光落在谢雨瑶脸上,一字一句问道:“雨瑶妹妹,我且问你,倘若那镇南王世子对你仍不死心,借着这次宴会的由头,再次向你求娶,你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谢雨瑶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嫂嫂会突然问起这事。 她原以为,上次从皇宫出来那般干脆利落地拒绝,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什么,支支吾吾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俏脸急得通红。 “我……我……” 沈灵珂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平稳温和:“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提前提醒你一句。在我看来,那位镇南王世子,可不是个会轻易放手的人。” 这话,是她凭着前世的记忆说的。能在沙场上拼杀出一片天地的人,心性坚韧,但凡认定的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想要的东西,定会千方百计去争取。 沈灵珂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细细为她分析起来:“不过平心而论,镇南王世子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一来,他们贺家是军功起家,门庭里的人际关系,比那盘根错节的苏家要简单得多。武将家的人,大多爽直,有什么说什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二来,你若真嫁过去,虽说日后免不了要随军分居两地,却也落得个自在。离了京城这是非窝,去南边过自己的小日子,未必不是一桩美事。” “那苏家虽是书香世家,听着风光无限,可内里的规矩繁琐,人情凉薄,你多少也该听过些风声。” 她握着谢雨瑶的手,目光恳切,“我并非要你在他们二人之中择一而从,只是想着,把这些利弊都摆在明面上,叫你心里有数。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底气,往后才不至于被旁人牵着鼻子走,任人摆布自己的终身大事。” 谢雨瑶静静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千头万绪在心头翻涌。 这些话,母亲也曾零零碎碎说过几句,却从未像嫂嫂这般,说得这般直白透彻。 嫂嫂不只是在为她分析两门亲事的好坏,更是在教她,如何看清自己的心,如何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她只觉得眼眶一热,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迷茫与无助,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沈灵珂郑重地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字字坚定:“多谢嫂嫂点拨,雨瑶……心里透亮了。” 第188章 世子爷 南山别院的曲水流觞宴终是要开了。 宴前一日,天色方蒙蒙亮,谢府上下已是人来人往,脚步不停。 老祖宗精神矍铄,由钱氏、周氏左右搀扶着,亲自到各处指点。 丫鬟媳妇们抱着描金漆盒,里头盛着细瓷茶具;抬着樟木箱笼,装的是姑娘们的新裁衣裳;更有一车车的时新瓜果、鲜灵菜蔬,流水价往府门外运去,惹得路过的邻人都驻足观望,啧啧称奇。 谢婉兮并几位姑娘,竟是一夜没好生睡,大清早便聚在一处,你拉着我的袖角,我抚着你的钗环,叽叽喳喳比试着衣裳首饰,一个个眉飞色舞,尽是盘算着明日宴上如何出挑,好叫旁人多看几眼。 周氏看得好笑,伸手点着她们的额头,笑骂道:“你们这几个小妮子,倒像是那檐下的小麻雀,一刻也不得安生。仔细明日失了态,叫人笑话去。” 前院这般热闹,沈灵珂住的梧桐院却是静悄悄的。 她腹中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身子越发沉了,谢怀瑾心疼她,哪里肯叫她跟着众人奔波。 早已着人将南山别院一处僻静小院收拾妥当,是日一早,便亲自驾了辆宽敞马车,接她过去。 马车走得极稳,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四角燃着安神的水果香。 沈灵珂靠在谢怀瑾怀里,只觉倦意阵阵袭来,一路昏昏欲睡。到了别院,谢怀瑾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稳稳送进卧房。 那院子依山傍水,推开窗扇,满眼都是泼泼洒洒的绿。 带着草木清气的山风穿窗而入,拂在脸上,比京中那暑气蒸人的风爽利了不知多少。 沈灵珂靠在床头,懒洋洋抻了抻腰,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笑道:“这地方真好,又清静又凉快,竟叫人想多住几日呢。” 谢怀瑾见她欢喜,眉眼也跟着柔和起来,取过一旁的团扇,坐在床边,轻轻为她扇着风,低声道:“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咱们便来这儿住上一年半载,只咱们两个,谁也不见,好不好?” 沈灵珂听了这话,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连日来的疲惫竟散了大半。她安心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宴会正式开场。 刚过巳时,南山别院的山脚下已是车水马龙,各家的马车络绎不绝,一辆赛一辆的华丽。 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太傅府的那辆八宝嵌金马车,停在一众车马里,端的是气派非凡。 车厢里,苏老夫人与苏夫人婆媳并坐,皆是一脸得意之色。 苏夫人撩开车帘,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景象,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悄声道:“我说什么来着?谢家这般大费周章,原就是做给咱们看的。这排场,明摆着是想借着今日的宴,把咱们两家的亲事定下来呢。” 苏老夫人闭着眼,慢悠悠捻着手里的佛珠,闻言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精明,淡淡道:“沉住气。今日咱们只坐着看,什么话也不必说,什么事也不必做。谢家要面子,咱们便给足他们面子。等宴罢了,他们自然会派人上门,把这桩事办得妥妥帖帖。” 苏慕言坐在对面,听着祖母与母亲的话,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锦袍,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轻快,脑海里早已浮现出谢雨瑶在宴上,那又羞又喜的模样。 与此同时,另一辆乌木黑漆马车里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贺云策端端正正坐着,脊背绷得笔直,一身宝蓝色暗纹长衫衬得他越发英武挺拔,可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却写满了掩不住的紧张。 他对着车里的小铜镜,反复抚着衣襟,生怕有半分不妥,半晌才转头问一旁的青锋:“你说……我这身打扮,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青锋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只觉头疼不已,只得耐着性子劝道:“世子放心,这身衣裳再合适不过,既显贵气,又不失稳重,再好没有了。” 天知道,为了挑出这身“合适”的衣裳,他陪着自家主子折腾了整整一夜。 马车行至别院门口,谢家的下人早已候在那里。 宾客们次第下车,一进别院,皆是眼前一亮,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叹。 只见一道清澈的溪流,被引着穿院而过,弯弯曲曲,宛若玉带。溪水两岸,铺着厚厚的青苔,上头错落摆着蒲团与矮几。溪流上游,架着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亭中焚着檀香,案上放着一张古琴,雅致得紧。 “啧啧,这便是曲水流觞了吧?竟布置得这般巧妙!” “我参加过的宴会也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场面。谢家这位新夫人,当真不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我听说,这满院的花草,都是她亲手指点着栽种的,连那溪水的走向,都是她画了图纸,请工部的巧匠特意修的呢。”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边赏景,一边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佩服。 苏家众人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只当谢家这番费心费力,全是为了抬高他们苏家的门第。 苏慕言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片刻,很快便寻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谢雨瑶正与几位谢家姑娘站在一处,一身鹅黄色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微微侧着头,凝神听着身旁的谢婉兮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宛若枝头初绽的梨花。 苏慕言看得心头一荡,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脚下不由自主便要上前打招呼。 谁知刚迈出一步,身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他前头,直直冲到了谢雨瑶面前。 正是贺云策。 他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谢小姐,那日及笄宴上,我……” 话未说完,却被一声清咳轻轻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回廊尽头,谢怀瑾正小心翼翼扶着沈灵珂,缓步走了过来。 沈灵珂身着一袭浅紫绣石榴纹的软缎长裙,外罩一件藕荷色对襟外衣,衬得她面色莹润,虽怀着身孕,行动间略带迟缓,却自有一种温婉端庄的气度。谢怀瑾一身藏青色锦袍,眉目温润,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离,那份细致妥帖,落在众人眼里,皆是暗暗点头。 一时间,满院的喧嚣仿佛都静了几分,所有目光,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对璧人身上。 第189章 直率 她挽着谢怀瑾的手臂,款步而来,步履从容,面上含着一丝得体的浅笑,那份气度风华,竟丝毫不输身旁权倾朝野的丈夫。 众人见了这般光景,除了几位鬓发如霜、辈分极高的老夫人端坐不动,其余男女老少,皆是齐齐敛衽躬身,垂首行礼。 “见过首辅大人!” “见过首辅夫人!” 请安之声霎时响作一片,此起彼伏,满院皆是。 贺云策那句未曾说完的话,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面色微红。 他心有不甘地回头瞥了一眼,终究不敢造次,只得跟着众人,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神色间颇有几分悻悻。 谢怀瑾扶着妻子稳稳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场中,最后落在那群尚带几分拘谨的年轻男女身上,朗声笑道:“各位不必多礼,今日肯赏脸来赴这曲水流觞宴,原是图个尽兴,只管自在玩闹,不必拘束。” 话音方落,原本紧绷的气氛便松泛了几分。 众人脸上的神色渐渐舒展,三三两两散开,或窃窃私语,或流连于园中风物,瞧那亭台错落、花木扶苏,各有兴味,场面顿时活泛起来。 苏慕言与谢怀瑾同朝为官,于情于理,都该先去见礼。 他心里虽是火烧火燎般焦急,却还是先整了整衣襟袍角,摆出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朝着谢怀瑾夫妇缓步走去。 贺云策眼瞧着苏慕言被绊住了脚步,心头便是一亮,立刻抓住这空隙,转身又看向谢雨瑶,目光灼灼,满是热切。 “在下贺云策,见过谢小姐!” 他再次开口,声音较先前更洪亮几分,仿佛要让谢雨瑶将他的名字一字一句都刻在心上。 谢雨瑶本就因他方才唐突之举心头乱跳,此刻见他又凑上前来,被这位镇南王世子的阵仗唬得一跳。 她记起皇后娘娘曾提过此人,说他性子直率,直率得教人招架不住。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微微屈膝还了一礼,轻声道:“见过世子。方才是小女唐突,还望世子莫要见怪。” “怎么会呢?” 贺云策连忙拱手回礼,脸上绽开一抹爽朗笑容,憨直道,“今日能得见谢小姐,我……我心里实在欢喜!还请小姐莫怪我过于唐突才是。” 谢雨瑶听着这话,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心里不住地叫苦:嫂嫂果然不曾骗我!这人当真是直率得近乎鲁莽,难缠得教人头疼! 贺云策哪里知晓她心中的万般无奈,只觉得自己终于与心心念念的姑娘说上了话,甜丝丝的滋味从心头漫到嘴角,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谢雨瑶却是半点也不想与他这般“甜腻”下去,只盼着能离他远些,再远些。 她心念电转,对着贺云策又福了一礼,语速极快地说道:“世子且自便,我先去那边瞧瞧,看还有什么需得调整的。” 说罢,也不等贺云策应声,便提着裙摆,快步朝着沈灵珂的方向走去。 那匆匆的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贺云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来得及吐出一个“我”字,眼前便只剩一抹倩影,渐行渐远。 他望着那决绝的背影,眼神先是黯淡了几分,却又转瞬明亮起来,眼底的执着反倒更甚了几分。 谢雨瑶刚走到沈灵珂身边,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息,忽闻宴会入口处,响起一道尖细悠长的唱喏声,那声音穿透满园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永安大长公主——驾到!” 此言一出,原本说说笑笑的宾客们,霎时敛了声息,收了神色,齐刷刷地朝着入口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参见大长公主!恭请大长公主金安!” 在这震天动地的请安声中,一位满头银发、鬓边斜簪一支赤金镶宝福寿簪的老夫人,身着暗红色金丝缠枝寿字纹宫装,在钱氏与周氏的左右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虽已是古稀之年,步子却依旧稳健,一双眼眸历经岁月沧桑,目光扫过之处,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谢家众人,便是谢怀瑾在内,见了这般阵仗,都不由得怔了怔,颇有几分不习惯。 这位谢家老祖宗,在先帝晏驾之后,便久居谢府深处,素来低调,从不张扬,像今日这般,摆开全副皇家仪仗,还是头一遭。 但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老祖宗爱摆谱、讲排场? 分明是孙子争气,孙女争光,给老人家挣来了天大的脸面! 更是借着今日这场宴席,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心存轻视的人:他们谢家,不只有一个当朝首辅,更有一位永安大长公主坐镇!想轻视她家的儿孙晚辈,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那个分量! 众人簇拥着这位谢家的老祖宗,一路将她送到宴席最上首的位置坐下。 苏老夫人与苏夫人对视一眼,连忙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去。 苏老夫人拉着老祖宗的手,语气亲热得不得了,笑道:“哎哟,公主,真真是没想到,竟能在这儿见到您。这山路崎岖颠簸的,可仔细着您的身子骨。”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道:“咱们两家的事,原也不必闹出这么大的排场。说到底,不过是孩子们的小事,回去关起门来,私下里说和说和也就是了。”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您看,我们苏家已是亲自登门,给足了谢家面子,先前的不快,也该就此揭过,咱们还是赶紧谈正事要紧。 谁知,老祖宗却像是全然没听懂她的话外之意一般,脸上含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而朗声对众人说道:“太傅夫人说笑了。今日这场宴会,可不是我这老婆子张罗的。” “这主意,原是我那能干的孙媳妇想出来的;这满园的景致,也是我那几个心灵手巧的孙女,一同费心布置的。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这般出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只觉欢喜,由着她们折腾,也是乐事一桩!” 老祖宗这番话,竟是全然不接苏老夫人的话茬,反倒将沈灵珂与谢家几位姑娘,夸得天花乱坠,顺带还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半点干系也无。 周围的宾客们见状,立刻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首辅夫人当真是兰心蕙质,聪慧过人!” “谢家的几位小姐,更是个个如花似玉,心灵手巧!” 一时间,满院皆是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苏家婆媳被晾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那滋味,竟像是卯足了全身力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说不出的憋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第190章 开宴 苏家婆媳那点心思,老祖宗历经了近百年的风霜雨雪,哪里还看不透?还在她这摆架子…… 只是她连眼皮子也懒得抬一抬,只当这两人是两团沾了泥的柳絮,碍眼罢了。 她慢悠悠抬起手,朝着兰亭的方向轻轻一招。 内侍早得了示下,当即清了清嗓子,扬声唱喏:“吉时已到!曲水流觞,正式开宴——” “今日流殇之宴,可备得序帖;流觞曲水,诗酒逐波,一觞一咏皆成文章。觞停君前,当赋诗词一阙;停觞即兴,墨染千山万水意。” 话音方落,便见两个穿碧色绫罗襦裙的丫鬟,各捧着一只描金漆托盘,款步走到溪流上游。盘中静静卧着一只羊脂白玉酒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桂花酒,映着日光,漾出细碎的金辉,瞧着便令人心醉。 丫鬟们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将玉杯放入水中。 那杯子顺着蜿蜒的溪水,悠悠荡荡向下游漂去,惹得两岸宾客俱都敛了声息,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载沉载浮的玉杯,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这雅趣中的机缘。 玉杯一路晃晃悠悠,时而打个旋儿,贴着流觞渠的边边掠过;时而撞在渠中凸起的假石上,溅起几点细碎的酒沫。它漂过一位面皮薄的小姐面前,那小姐登时红了脸,紧张得指尖都攥紧了帕子;又飘过一位摩拳擦掌的公子跟前,那公子已是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显见是在暗自构思诗句了。 苏慕言坐在席间,面上瞧着不动声色,一双眼睛却亮得紧,心里早存了志在必得的念头。 他素日里自诩才高八斗,今日这般场合,正是他一展才情、赢回美人心的好时机。 他早打好了算盘:若是玉杯停在自己面前,便作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既显了风流蕴藉,又暗表了心意;若是停在雨瑶面前,那更是再好不过,他便能即刻吟出一首唱和之作,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教满座宾客都赞一声天作之合。 他越想越是得意,嘴角的笑意险些按捺不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只定定望着对面的谢雨瑶,恨不能将满腔情意都化作目光,淌到她的跟前。 另一边的贺云策,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原是个舞枪弄棒的性子,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雅事?只觉得这般你吟我和的游戏,无趣得紧。 只是他一双眼睛,却片刻也不曾离开过谢雨瑶。 他瞧着她蹙眉思索的模样,看着她轻咬下唇的神态,只觉得千般好、万般妙,便是这样看上一天,也不觉厌烦。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那只白玉酒杯竟在溪流中央打了个转,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谢雨瑶面前。 满院先是一静,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此起彼伏,搅乱了满院的清风。 “停住了!竟停在谢小姐面前了!” “真是奇了!这开场的头一筹,偏生叫谢小姐占了去!” 谢雨瑶自己也是一愣,低头望着那只静静卧在水面的玉杯,脸颊霎时飞上两抹红霞,如天边的晚霞般明艳。 她下意识抬眼,朝着沈灵珂与老祖宗的方向望去,眸子里带着几分无措,几分羞赧。 老祖宗正含笑望着她,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里,满是温厚的鼓励。 而嫂嫂沈灵珂,更是对着她轻轻比了个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别怕。 谢雨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满座瞩目之下,缓缓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素纱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绣带,微风拂过,裙摆飘飘扬扬,竟如九天降下的仙子一般,不染半分尘俗之气。 苏慕言见她起身,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缱绻,一双眼紧紧锁着她,脑中已是飞快地润色着那首预备好的和诗,只等她开口吟出诗句,便要应声附和。 谁知谢雨瑶却不曾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山间云雾缭绕,如轻纱般笼罩着黛色的峰峦,透着几分缥缈出尘的意味。 片刻之后,她缓缓收回目光,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庭院中悠悠响起,如空谷莺啼,悦耳动听。 “小女不才,今日献丑了。” 她微微颔首,随即启唇轻吟: “曾随尘埃落,未改玉之白。 一朝春风度,清辉满高台。” 诗句不长,用词也算不上华丽雕琢,却在众人的心头炸开,教每个人都心头一震! 曾随尘埃落,未改玉之白!这说的何尝不是她自己?前些日子,她因自己母亲失言之举,无端惹来满城非议,名声险些受损,一度沦为京中笑柄。可她本心高洁,品性如美玉一般,何曾因外界的流言蜚语、污蔑中伤,蒙上过半分尘埃? 一朝春风度,清辉满高台!这更是再明白不过的宣言!她谢雨瑶,也能在这万众瞩目的曲水流觞宴上,一扫昔日的阴霾,重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好一番气魄!好一身风骨! 这哪里是一首寻常的即兴诗作? 分明是一份掷地有声的宣言,是对过往非议的坦然回击! 短暂的沉寂之后,场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浪险些掀翻了庭院的琉璃瓦。 “好!好一个‘未改玉之白’!谢小姐当真是奇女子!”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抚掌赞叹,险些将手中的折扇拍断。 贺云策虽然听不太懂诗中的弦外之音,却看懂了满座宾客的动容,更看清了谢雨瑶吟诗时那傲然挺立、不卑不亢的身姿。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想也不想便跟着众人放声叫好:“好!好诗!当真是写得太好了!” 他喊得声音极大,拍手也格外用力,惹得身旁几位世家子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他却浑不在意,只咧着嘴傻笑,一双眼依旧胶着在谢雨瑶身上。 而苏慕言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如同被寒霜冻住一般,再也化不开。 他呆呆望着对面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狠狠掴了几记耳光,烧得他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原以为,她定会作一首伤春悲秋的闺怨诗,字字句句都带着愁绪,等着自己去安慰,去唱和,好教众人都赞他一句怜香惜玉。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吟出这样一首诗! 那一字一句,都如锋利的针,扎在他的心上,扎在他苏家的颜面之上,教他无地自容。 苏老夫人与苏夫人的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们或许听不懂诗中的深意,却看得懂儿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听得清周遭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字字句句,都如刀子般割着她们的耳朵。 “啧啧,这诗可真是……太傅府这次,当真是看走了眼啊!” “何止是看走了眼,简直是有眼无珠!放着这般蕙质兰心的姑娘不要,如今怕是悔青了肠子!” “谁说不是呢!你们瞧苏公子那张脸,都快绿成翡翠了!” 那些议论声虽低,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字不漏地钻进苏家婆媳的耳中。 她们这才恍然大悟,谢家今日设宴,哪里是为了什么曲水流觞的雅事?分明是搭起了一座高台,为的就是让满京城的人都看清楚,他们苏家当初推出去的,究竟是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老祖宗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去浮在水面的茶沫,浅呷了一口,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沈灵珂则轻轻靠在谢怀瑾的肩头,看着苏家人那如坐针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旋即又敛去,只化作眼底的一丝波光,转瞬即逝。 第191章 津津有味 苏家婆媳二人的脸色,在满场喝彩声浪里,一寸寸沉了下去。 满桌的珍馐佳肴,琼浆玉酿,瞧着竟没半分滋味,那份尴尬与屈辱,沉甸甸裹在心头,几乎要将二人淹没。 苏慕言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疼意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 他逼着自己抬起头,迎向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揣着看热闹心思的目光,只觉面皮似被人一层层剥下来,血淋淋晾在大庭广众之下,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原以为,自己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是那抱得美人归的翩翩才子。 谁曾想,现实竟兜头泼下一盆冰水,狠狠掴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哪里是什么才子,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是谢雨瑶用来彰显风骨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一旁侍立的丫鬟眼瞧着场面僵住,忙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将那只停在谢雨瑶面前的玉杯,轻轻推回溪流之中。 玉杯再次悠悠荡荡漂将起来。 经过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此刻满院宾客的兴致都被撩拨到了极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盯着那只小小玉杯,心里头都在暗自揣测,这第二杯酒,又要引出怎样一场好戏。 那玉杯晃晃悠悠,竟似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它先是擦着一位正襟危坐的言官大人身侧飘过,惊得那位大人胡子都翘了起来,忙不迭正了正帽子;又在一个娇羞怯怯的小姐面前打了个转,惹得那小姐身边的同伴一阵低低的哄笑。 最终,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之下,那只白玉酒杯,像是认准了一般,径直朝着苏慕言的方向,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漂了过去。 “滴溜溜”一转,稳稳停在了他面前的假石边。 “嘶——” 满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风拂花枝的簌簌声都静了几分。 来了! 这下好戏真真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聚焦在苏慕言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玩味,竟比方才看谢雨瑶吟诗时,更添了几分兴头。 这简直是天意! 方才谢家小姐才吟出那般一首掷地有声的诗,如今酒杯就偏偏停在了苏公子面前,这不摆明了是要他当场接招,分出个高下吗? 苏慕言看着面前那只静静漂浮的玉杯,只觉它活脱脱一双嘲讽的眼睛,正无声讥笑自己的狼狈不堪。 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毕竟是苏慕言,是京中闻名的才子,哪里肯轻易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缓缓站起身来。 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今日若是退了,他苏慕言从此便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必须作一首诗,一首足以挽回颜面,甚至能反客为主、扭转乾坤的诗! 他遥遥望着谢雨瑶,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带着些许歉疚的微笑,声音清朗如玉,刻意营造出一种饱经沧桑后的释然与深情:“是在下往日识人不明,险些错把明珠弃置。今日得见雨瑶小姐这般风骨,慕言……心悦诚服。” 他先是摆出这般低姿态,果然引得场中不少心地柔软的闺阁小姐,露出了几分同情之色。 随即,他话锋一转,朗然吟道: “错把明珠作尘埃,拂去方知日月白。 愿为西风长相忆,吹得春色入我怀。” 这首诗一出,场中几个懂行的文人墨客,皆是眼前一亮,忍不住击节赞叹。 “好诗!好一个‘拂去方知日月白’!果然是好才情!” “这句‘愿为西风长相忆’,更是情深意切,感人肺腑啊!” “苏公子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子,这番急智,这番文采,当真是令人佩服!” 苏家婆媳二人听着周围风向陡转,脸上顿时又有了血色,先前的窘迫一扫而空。 苏夫人更是得意地挺直了腰板,嘴角噙着笑,眼神扫过周遭众人,仿佛在说:你们瞧见没有?这才是我苏家的儿郎! 苏慕言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赞美,心头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 他这首诗,明面上是认错,承认自己错把明珠当作尘埃,实则却是暗暗抬高自己——既显了他的胸襟,又藏了他的情意。 什么叫拂去方知日月白?那意思是我如今已然拨开云雾,看透了你这颗明珠的光彩。 什么叫愿为西风长相忆?那意思是我对你一往情深,从未改变,只要你肯点头,我便能将你这枝春色,亲手揽入怀中。 这番表白,既显得深情款款,又带着几分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他笃定,只要谢雨瑶还是个怀春的女子,便断断抵抗不住这般攻势。 他含情脉脉望着谢雨瑶,目光里满是期待,只等着她露出或羞涩、或感动的神色,好再将这出才子佳人的戏,唱得更圆满些。 然而,还没等谢雨瑶有所表示,一道洪亮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猛地炸响在众人耳边,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说你这人,磨磨唧唧的,扯这些酸话,有意思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南王世子贺云策,正一脸不耐烦地站起身来。 他那双炯炯的眸子瞪着苏慕言,像是在看什么不入眼的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 “什么西风东风的,又是吹又是抱的,绕来绕去,不就是你当初看走了眼,如今后悔了,又想把人姑娘追回来吗?” 贺云策大咧咧嚷道,他可不管什么诗词意境,什么含蓄婉转,只觉得这姓苏的小白脸,虚伪得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做错了事,就该干脆利落磕个头认个错,才像个爷们!搁这儿吟诗作对的,酸不酸啊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的是那阵西风呢!”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满院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那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大人,都捋着胡子,笑得浑身打颤。 贺云策这话,实在是糙得厉害,却也糙得有理有据,一下子便戳破了那层惺惺作态的窗户纸。 众人再回头去品苏慕言那首诗,只觉先前的那股子深情荡然无存,剩下的,不过是满满的矫揉造作,令人发笑。 苏慕言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深情才子形象,被贺云策这几句大白话,砸得粉碎,连半点碎屑都没剩下。 他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竟变成了一片难堪的猪肝色。 他指着贺云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憋出几句:“你……你……粗鄙武夫!安敢辱我斯文!” “我辱你怎么了?”贺云策梗着脖子,一脸理直气壮,嗓门越发响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眼看着两个人才,就要在这宴会上当场捋袖子动起手来,满院宾客都屏息凝神,瞧着这场热闹。 谢怀瑾这才轻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压过了二人的争执:“今日是谢家的家宴,两位皆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还请看在谢某的薄面上,各退一步,莫要伤了和气。” 他虽是出面劝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显然对眼前这场闹剧,看得津津有味。 第192章 飞花令 主人家既已开了口,苏慕言与贺云策纵有万般不忿,也断断不能再作撒泼。 贺云策重重哼了一声,一双虎目狠狠剜了苏慕言两下,竟是半点情面不留。 他本是爽直性子,当下一甩广袖,“咚”的一声坐回凳上,抓起面前酒盏,仰头便灌了个底朝天,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沾湿了衣襟,他也浑不在意。 苏慕言的脸色却似那染坊里的绸缎,青一阵白一阵,胸口突突地起伏,显见是气得狠了。 偏他素日里总以斯文公子自居,断不肯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当下强压着怒火,对着谢怀瑾僵硬地拱手作揖。 “是小子一时心急,险些搅扰了这场雅宴,还望谢大人恕罪。” 说罢,又转向谢雨瑶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委屈:“也请谢小姐海涵,是我……是我急于逞那雕虫小技,失了分寸。” 这番话听着恳切,实则字字藏锋,竟将自己扮作了那受委屈的角色,把前番的争执,都推在了“作诗心切”上头。 谢怀瑾将他这副惺惺作态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便深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徐徐开口道:“无妨。” “宴饮之间,吟诗作赋,原是雅事,二位莫要将这雅事,搅作成了闹剧才好。” 这话听着像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句句敲打苏慕言,教他莫要再做那出戏。 言毕,谢怀瑾便不再理会二人,转身看向立在廊下的管事丫鬟,扬声吩咐道:“传膳吧,想来诸位也都饿了。先用了酒菜,再行那雅事,也不算迟。” 那管事丫鬟如蒙大赦,忙不迭应了声“是”,轻轻拍了拍手。 不多时,便见一队丫鬟,皆是青绸衫子,素色罗裙,手捧朱漆托盘,从回廊深处款步而出。 她们沿着溪岸,轻手轻脚地将一盘盘菜肴,摆在各人面前的矮几上。 菜式原是些家常的,不过是清炒虾仁、芙蓉鸡片之类,却经谢家厨子的巧手调理,摆得精致异常,配色亦是清雅,瞧着便教人食欲大动。 男子席上,摆的是冰镇过的米酒。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那酒盏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便生出几分凉意。 席间有个性急的公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当即双目一亮,拍案赞道:“好个醇美的酒!入口绵甜,回味清冽,这般滋味,当真是绝了!” 女子那边的席面,却是琥珀色的果酒。 老祖宗端起面前的酒盏,对着众人朗声笑道:“诸位可知,这果酒并非外头沽来的俗物?乃是用这别院后山,老婆子亲手栽种的桃树所结的果子,浸泡了整整三载,才得这些许佳酿。今日诸位赏光,便尝一尝,瞧瞧老婆子的手艺,还入得了眼么?” 众人一听,皆是满面惊喜,纷纷端起酒盏。 “竟是大长公主亲手所酿?如此,我等可真是有口福了!” “这酒色泽清透,果香馥郁,当真是人间难得的极品!” 姑娘们皆是浅尝辄止,只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清甜便在舌尖散开,夹着淡淡的桃香,教人通体舒泰。 有了这美酒佳肴,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终是缓和了几分。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竟似方才那场闹剧,从未有过一般。 只是,席上众人皆是心照不宣,有意无意地,便将苏家那一席人,冷落了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面的气氛正热络起来,那公主内侍便又含笑上前,朗声道:“诸位,酒足饭饱,雅兴正浓!接下来,不如行一局飞花令,也好为今日的宴饮,再添几分风雅。” 此言一出,席上的年轻男女,皆是精神一振。 比起方才那考较急智的即兴赋诗,这飞花令的规矩更繁,却也更能显出平日里的诗词积累,原是世家子弟们最爱的闲趣。 丫鬟们忙又上前,将流觞渠的席位重新排布,男子一席,女子一席,分坐两边,倒也整齐。 不知是谁起的头,笑道:“今日这宴,原是因谢小姐那一首咏玉诗而起,不如这飞花令,便以‘玉’字为令,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皆是称好,竟无一人异议。 苏慕言听得“玉”字,脸色又是一白,只觉这字今日偏生与自己作对,心口一阵发堵。 那边贺云策却是满脸茫然,悄悄扯了扯身旁青锋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飞花令,究竟是个什么物事?可比耍大刀难些?” 青锋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扶着额头,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这头疼,竟比先前更甚了几分。 正乱着,却听内侍高声唱了句“令起”,一场新的较量,便在这群少年男女之间,悄然拉开了帷幕。 青锋无奈地侧过身,凑在贺云策耳边低低解释:“这飞花令原是文人墨客宴饮间的雅戏,以一字为令,轮着吟诵带这字的诗句,接不上的便算输了,哪里是耍大刀那般的气力活。” 贺云策听得眉峰直皱,挠了挠头道:“既要背诗,那不如直接比谁背得多,绕这许多弯子做什么?”话音刚落,邻座几位公子便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贺云策面上一热,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又扯着青锋道:“偏今日令字是‘玉’,方才苏慕言那酸儒还在诗里嚼这个字,我可没读过多少书,这不是存心难我?” 青锋正要再劝几句,却听司仪高声道:“便从东边席上的柳公子起头!” 那柳公子原是个风流蕴藉的,闻言立起身,朗声道:“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话音落,满座皆是称赞。紧接着,下一位公子便起身接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般轮着下去,或七言或五言,尽是带“玉”字的佳句。 女子席上也不甘示弱,谢雨瑶身旁的一位林小姐轻启朱唇,吟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话音轻柔,引得不少人侧目。 老祖宗坐在上首,看着这热闹光景,笑得合不拢嘴,对身旁的谢怀瑾道:“这些孩子,倒是个个有出息,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谢怀瑾含笑颔首,目光掠过席间,见苏慕言正襟危坐,面色虽有些发白,却依旧竖着耳朵听着,显见是在暗自琢磨。 再看贺云策,却是坐立不安,时不时朝青锋挤眉弄眼,活脱脱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正瞧着,忽听内侍喊道:“贺公子!” 贺云策猛地一惊,腾地站起身来,惹得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涨红了脸,抓耳挠腮半晌,憋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忽然一拍大腿,高声道:“我知道了!玉……玉不琢,不成器!” 这话一出,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老祖宗笑得直拍扶手,道:“好个憨小子,倒也实在!这句子虽不是诗词,却也合了令字,算你过了!” 贺云策得了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坐下,抹了把额头的汗,对青锋道:“可算糊弄过去了,这劳什子雅戏,真真是要了我的命!” 青锋亦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低声道:“公子且坐好,莫要再出洋相了。” 那边厢,飞花令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一句句诗词伴着清风流水,在这别院的宴席间,悠悠地漾开去。 第193章 宁为玉碎 令再起。 那席中一位年轻公子,面如傅粉,目若朗星,原是早有预备的,略一沉吟,便朗然起身,扬声吟道:“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此句一出,满座皆赞。 须臾便轮到女眷这边,只见身穿粉绫袄裙的柳明玥,袅袅娜娜站起身来,腮边晕着两点嫣红,似有几分羞怯,细声细气接了一句:“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一唱一和,满室雅趣,倒将这飞花令的气氛烘得热烈起来。 这飞花令最考校平日的诗书积累,偏今日赴宴的皆是世家子弟,自小浸在笔墨纸砚里长大的,前几轮竟无一人卡壳,一句句带“玉”的诗词,流水般从众人唇齿间淌出。 轮到谢雨瑶时,她只淡淡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声如碎玉般吟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话里带着几分缠绵情意,配上她那清丽绝尘的容貌,席上几位公子哥儿都看得痴了。 座中苏慕言听得这话,心头便是一跳,只当她这一句是暗合自己的心意,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眼角眉梢都带着张扬。 不多时,便轮到了贺云策。 满座目光霎时都聚在这位镇南王世子身上,有那好事的,便悄悄掩口,等着看他出丑——谁不知这位世子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于诗词一道,原是不甚通的。 贺云策面上微红,倒不想在谢雨瑶跟前失了体面,略一思索,便也朗声吟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贺世子适才是藏拙了,竟有这般好文采!”对面苏慕言先笑出声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调侃。 贺云策朗然一笑,拱手道:“能博诸位一笑,原是我的造化。” 游戏依旧,只是那气氛,却隐隐有些变了。 几轮下来,众人腹中诗书渐空,一个个搜肠刮肚,再也寻不出新鲜句子,只得认罚饮酒,垂头丧气地退下场去。 场上人越来越少,余下者的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倏忽又轮到苏慕言。 此刻场上不过寥寥数人,正是他挽回颜面、独占鳌头的好时机。 他慢悠悠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贺云策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自负,一字一句缓缓吟道: “碎丹青,灭风月,何人共我,碾玉成玦?” 这句一出,满室俱静。 座中文人墨客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这诗句意境决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狠厉,只是……竟无人知晓其出处。 席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忍不住颤巍巍起身,拱手请教:“苏公子博闻强识,老夫驽钝,竟不知此句出自何典,还望公子赐教。” 苏慕言等的便是这一刻,他假意谦虚地拱手还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朗声道:“前辈过誉了。此句乃小子偶得一前朝孤本杂记,偶然记诵的,登不得大雅之堂,倒让诸位见笑了。” 这话听着轻巧,却教满座之人都吃了一惊。 前朝孤本! 这得读过多少卷帙浩繁的藏书,才能将这般偏僻的句子记在心里! 一时间,满场赞叹声四起,先前那点轻松的雅趣,早被这股子惊艳盖了过去。 苏慕言又成了那众星捧月的“京城第一才子”,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脸色微白的谢雨瑶,又轻蔑地扫过贺云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这便是你我之间的天壤之别! 偏生按着飞花令的次序,苏慕言之后,正好便是贺云策。 满座目光又齐刷刷落在贺云策身上,这一回,再无半分看热闹的戏谑,只剩下一片同情。 有苏慕言那惊才绝艳的一句在前,贺云策便是能寻出一句诗词来,也显得俗陋不堪。 这一局,他是输定了。 贺云策只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死紧,额角青筋都隐隐暴起。 他宁可在沙场之上挨上一刀,也不愿在这满堂文人面前,受这般窘迫! 正窘迫间,忽听得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软语,却是沈灵珂斜倚在谢怀瑾肩头,只对着身边几人,柔声细语道:“夫君,我记得皇后娘娘说过,那边疆将士,个个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真真教人敬佩不已。”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八个字,如惊雷般在贺云策耳边炸响,教他猛地清醒过来! 刹那间,边关的朔风黄沙、同袍的浴血厮杀、那些为保家卫国,连一具完整尸骨都留不下的英魂,尽数涌上心头! 在众人或同情或轻蔑的注视下,贺云策猛地挺直脊梁,一声骤然响彻满堂: “我辈军人,虽不通那风花雪月的诗文!” 苏慕言冷笑一声,袖手而立,只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贺云策却浑不在意,他胸膛挺起,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我只知,若有胡马窥我疆土,犯我家国,便当以我血肉之躯,许我万里河山——宁为玉碎!” 一语既出,满宴死寂,连那檐下的风,似也停了一瞬。 “荒唐!”苏慕言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指着贺云策,厉声喝道,“此乃飞花令!你说的这算什么?根本不是诗词!你输了!” 周遭众人也纷纷附和,都道贺云策这般,原是坏了飞花令的规矩。 就在这一片喧嚷声中,那端坐于上首、含笑不语的永安大长公主,忽然将手中的珐琅彩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座之人皆是一哆嗦,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大长公主缓缓站起身,她那双阅尽王朝更迭的眼眸,如寒星般扫过全场,语气锐利如刀:“谁说这不是诗?” “老婆子我活了这七十余载,听了一辈子的靡靡之音,倒险些忘了,那诗三百篇,最早原是用来言志的!《诗经》有风雅颂,何曾尽是些风月情浓?” 她目光落在贺云策身上,眼中满是赞赏,朗声道,“‘宁为玉碎’,这才是国之大志,丈夫之风骨!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不知要高出多少去!” 说罢,她转向贺云策,颔首赞道:“好小子!果真是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骨!这一句,老婆子替你做主,算你过了!” 谢怀瑾也随之起身,含笑附和道:“祖母所言极是。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贺世子这一句,掷地有声,有金石之音,当为今日之冠。” 首辅大人与大长公主既已发话,此事便算是定了。 苏慕言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精心准备的诗句,那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贺云策这一声面前,竟显得那般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贺云策反倒有些懵了,他觉得谢夫人说出了心中所思所想,便将它说出来,竟得了这般高的赞誉。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谢雨瑶,却见她正凝眸望着自己,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 第194章 风骨 那眸光里的异彩,是惊,是愕,更夹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 谢雨瑶素日里只道,自己将来要嫁的郎君,定是苏慕言那般锦心绣口、才调纵横的人物。 谁料今日一见,才如梦初醒。 苏慕言的那些才情,不过是吟风弄月、笔墨间的风花雪月罢了。 反观贺云策,看似粗豪不文,骨子里却藏着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铮铮骨气,这才是能肩挑家国、胸有丘壑的真担当。 两厢对比,优劣高下,早已是泾渭分明。 大长公主与首辅大人既已发话,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总算是尘埃落定。 苏慕言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地跌坐回席上,一张脸白得似窗纸一般,半点血色也无。 耳畔听得那些往日里围着他谀词如潮的人,此刻正窃窃私语,尽是对贺云策的赞佩之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苏老夫人与苏夫人更是面如死灰,哪里还敢提半句结亲的话头,只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钻将进去,免得在此丢人现眼。 “罢了罢了。” 老祖宗摆了摆手,脸上重又漾起一团和煦笑意,仿佛方才那个声色俱厉、威仪赫赫的大长公主,不过是众人眼花瞧出来的幻象,“今日这场飞花令,也算是玩得尽兴了。我们这些老婆子,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没精神再陪着你们这些年轻人闹了。” 说罢,便由钱氏、周氏一左一右搀扶着起身,目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扫过,末了落在贺云策身上,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管自去结伴逛逛,好好赏玩赏玩这园子里的景。余下的夫人们,便随我到前厅喝杯热茶,说些体己话儿罢。” 这话一出,苏家婆媳二人宛如得了大赦一般。 苏老夫人强撑着站起身,对着老祖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亲家老姐姐,我们府里还有些要紧事体,就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也不等老祖宗回话,便一把拉住儿媳,又拽起失魂落魄的孙子,几乎是脚不沾地般,匆匆忙忙地落荒而逃。 望着他们祖孙三人狼狈的背影,身后众人忍不住低低地嗤笑出声,只是碍于情面,不敢笑得太响罢了。 随着老祖宗与一众夫人们移步前厅,园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有的临池赏荷,有的倚栏观花,有的结伴闲话,只是口中的话题,总也绕不开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前厅之中,丫鬟们早已捧上了雨前龙井、各色精致茶点。 夫人们团团围着老祖宗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些吉祥如意的奉承话儿,一时之间,笑语盈盈,热闹非凡。 定国公夫人潘氏素日与沈灵珂交好,此时便挪了挪身子,凑到沈灵珂身旁,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妹妹,许久不见,身子可大安了?瞧着这气色,可比前些日子红润多了。” 沈灵珂面上噙着一抹温婉笑意,柔声回道:“劳姐姐挂心,身子一向都好,只是素日里懒散惯了,不爱出门走动罢了。” 潘氏捂着嘴儿一笑,打趣道:“你虽懒得出门,你名下那几家铺子的生意,却是红火得叮当响,整个京城,谁个不知,哪个不羡?” 说着,又往沈灵珂身边凑了凑,拿手帕掩着口,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悄声道:“还有呢……你给长风哥儿寻的这位好媳妇,可真是羡煞旁人!方才你那一句‘宁为玉碎’,听得我这心都跟着怦怦直跳。” 沈灵珂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姐姐说笑了。” 沈灵珂不疾不徐地端起水杯,轻轻吹了吹,淡淡笑道,“那些铺子,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开着解闷的玩意儿罢了。至于那孩子,也是长风自己看中的。他眼光好,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是赶着定下,免得迟了一步,被旁人抢了去,到时可没处哭去。”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潘氏听罢,却重重地叹了口气,眉间染上几分愁绪,苦着脸道:“唉,别提了!我那不省心的老二,也不知是个什么眼光,京中的贵女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愣是一个都瞧不上眼!眼看着年纪一日日大了,真是愁煞我了!” “姐姐别急。”沈灵珂柔声劝慰道,“俗语说的好,好事多磨。缘分这东西,最是急不得的。” 二人正说得投机,忽见夏枝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凑到沈灵珂耳边,低声禀道:“夫人,外头传话说,平安侯夫人今日也来了,此刻正在门外呢。” 平安侯夫人? 沈灵珂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微微泛白。脑中蓦地闪过回门那日所见的母亲,柔柔弱弱的。 她不是在侯府里闭门养病么?怎的今日竟巴巴地跑到别院来了? 沈灵珂眼帘微垂,淡淡吩咐道:“既来了,便请她到我院子里去。我稍后便回。” 第195章 我还能这般唤你么 沈灵珂将手中茶盏轻轻置于案上,唇边笑意依旧温婉柔和,半点异样也瞧不出来。 她转向潘氏,含笑致歉:“姐姐,家母已至,女儿总不好教她老人家久候,只得先暂陪片刻,少陪姐姐们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潘氏忙不迭地摆手,满面热络,“妹妹快去吧,正事要紧,只管去陪令堂,莫要理会我们这些闲人。” 沈灵珂又朝着厅中其余几位夫人微微颔首,权当告罪,这才在丫鬟夏枝的搀扶下,款步徐行,不疾不徐地退出了前厅。 甫一踏出这喧阗扰攘的厅堂,穿过垂花门,周遭顿觉清净下来,连风拂过耳畔的声响都清晰了几分。 沈灵珂脸上那一抹温婉笑意,也在这一瞬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沉静。 她脑中不由浮现出回门那日的光景来。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平安侯夫人,一身素色衣裳,形容憔悴,眉宇间满是愁苦,竟是被府中妾室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是个被后宅里的蝇营狗苟、争风吃醋,磨去了所有温软情致的妇人。 今日这场宴会,那请帖原是谢怀瑾亲自送往侯府的,算是给足了平安侯府脸面。 她原想着,来的该是她那位形同陌路的便宜父亲,却万万没料到,来的竟是这位常年深居简出、轻易不肯见外人的母亲。 不知她此番登门,又是为了哪般? 是来兴师问罪,怪她不曾为侯府谋求一官半职? 还是又生出什么新鲜花样,要来她这别院讨些好处去? 沈灵珂心中念头百转千回,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未停。 不多时,便已行至自己在这别院的住处。 院内静悄悄的,唯有一位身着半旧青布褙子的妇人,正背对着她,立在一株桃树之下,仰头望着满树葱茏繁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萧索寂寥。 不是别人,正是她这身子骨的生身母亲,平安侯夫人。 今日的她,与回门那日相较,竟是判若两人。 身上穿的是一件青色素雅的妆花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斜斜插着几支成色颇佳的金簪,面上也薄施了一层脂粉。 纵是眉宇间的疲惫之色仍未全然褪去,却已然有了几分侯府主母的端庄气度。 沈灵珂紧走几步,敛衽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淡平和:“女儿见过母亲。母亲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说罢,她侧身让开去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母亲请坐。” 平安侯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沈灵珂脸上淡淡一扫,便顺着她的指引,在院中石凳上款款落座。 丫鬟夏枝是个有眼色的,忙将刚沏好的热茶奉上,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母女二人在院中相对。 未等沈灵珂先开口,平安侯夫人倒是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竟比沈灵珂记忆中温和了许多,也平稳了许多,不复往日的愁苦低哑。 “此次宴会的请帖,是你夫君亲自送到府上来的。你们二人,倒是有心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执着杯盖,一下又一下,轻轻拂去茶汤表面的浮沫,缓声道:“难得有机会出来透透气,路上那点颠簸劳碌,算不得什么。只是许久不曾见你,心里头总惦念着,便想着过来瞧上一瞧。如今见你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了何止三分,又得夫家这般看重,我这颗心,也算是安稳了。” 沈灵珂望着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揣摩不透她的来意。她静默了片刻,方才顺着她的话头,轻声问道:“母亲既如此说,女儿便放心了。只是不知,家中一切可还安好?” 平安侯夫人听了这话,嘴角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一切都好,并无什么可操心的。”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石桌之上,发出一声轻响,“自你回门那日后,你父亲便将那柳氏禁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她再出来兴风作浪,搅扰府中安宁。至于你那个庶妹,如今也还在城外的庵堂里清修,短时间内,是断断回不来的。” 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续道:“我呢,如今也懒怠再去伺候你父亲。索性抬了两个安分守己的丫鬟做了通房,让她们去应付他便是。如今这般日子,倒也落得个清闲自在。你不必为我挂心,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沈灵珂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她先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这位在外人眼中看似柔弱可欺的侯夫人,竟会用这般釜底抽薪的法子,不动声色地便解决了柳氏母女的纠缠,更将自己从后宅的纷纷扰扰里,彻彻底底摘了出来。 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平安侯夫人话语间的那份关切之意,竟是真真切切的,满满当当都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疼爱与牵挂。 这具身体里沉睡着的那些过往记忆,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触动了,一股酸涩之意不受控制地涌上鼻尖。 沈灵珂的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热。 这份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脉脉亲情,让她这个漂泊异世的孤魂,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归属感。 “女儿不会不管母亲的!”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平安侯夫人搁在石桌上的手。 那双手,微凉,却甚是柔软。 平安侯夫人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沉静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才忽然问出一句话,直教沈灵珂心头猛地一震。 “珂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还能……这般唤你么?” 沈灵珂的心头,狠狠一跳。 她竟然知道,自己不是原来的那个沈灵珂。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下意识地便想将手抽回,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派平静,半点破绽也不曾露出。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迎上平安侯夫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母亲何出此言?” 她故作不解地问道,语气轻柔,“母亲自然是可以唤女儿珂儿的。” 平安侯夫人望着她,眼中神色变幻万千,复杂难明,最终尽数化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沈灵珂心中明镜似的,晓得再这般伪装下去,已是全然没有意义了。 她索性不再闪躲,目光坦荡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地说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母亲永远都是女儿的母亲。” 平安侯夫人的眼泪,终是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那泪水里,饱含着半生的痛楚,亦有着满心的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她紧紧握着沈灵珂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我懂,我都懂。” 沈灵珂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不知道这位母亲,究竟是如何察觉真相的。 但她心里清楚,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比不上这句“您永远都是我的母亲”来得恳切,来得有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为平安侯夫人拭去脸上的泪痕,柔声安慰道:“好了,母亲,莫要再难过了。今日原是出来散心的,若是哭花了妆容,可就不好看了。咱们这便去前厅,与诸位夫人说说话,解解闷儿。往后母亲若是觉得府中烦闷了,只管遣人来传话,女儿便回府中陪您。” 平安侯夫人用力点了点头,在沈灵珂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母女二人并肩而行,一道走出了这寂静的小院,来到了前厅外的游廊之下。 老祖宗正被一群夫人簇拥着,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眼角余光瞥见她们二人,顿时笑逐颜开。 沈灵珂领着平安侯夫人走上前去,对着老祖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母,方才孙媳陪母亲在院中说了会儿话,来迟了一步,还请祖母恕罪。”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什么罪不罪的!快,快带你的母亲过来坐!”说罢,她热情地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我们这几个老姐妹,正说着些陈年旧事呢,亲家母也来凑个热闹,咱们好好说说话!” 第196章 惊魂 曲水流觞宴的盛况,在京中的权贵圈子里,被津津乐道了许久。 苏家那桩亲事,自然是黄了。 苏慕言自那日起,便称病不出,将自己关在深宅大院里,成了满京城的笑谈。 反倒是镇南王世子贺云策,一句“宁为玉碎”,虽是莽直之言,竟博得不少文人墨客的青眼,赞他有几分风骨。 更被人啧啧称道的,却是谢家二房的谢雨瑶。 那一首咏玉诗,不只显了她的锦心绣口,更将谢家女儿的铮铮傲骨,尽数剖白。一时之间,登门求亲的媒人,险些将谢家的门槛踏破。 对此,沈灵珂不过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她如今腹身越来越大,性子也懒怠了许多。 谢怀瑾将外头的俗务,一概揽了去,半点不肯让她劳神。 每日里,沈灵珂不过在院中散散步,翻几页闲书,或是指点谢家几个姑娘的笔墨功课,日子过得清淡闲适,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倏忽间,便近了中秋。 这日,沈灵珂正陪着老祖宗在松鹤堂闲话,便见二婶钱氏满面含笑地走了进来。 “母亲安。” 钱氏给老祖宗请了安,才笑着回话,“儿媳想着,再过些日子便是中秋,想带瑶儿往城外光华寺走一遭。一来是为阖家祈福,二来呢……也盼着菩萨慈悲,给瑶儿求一段好姻缘。” 老祖宗闻言,看了看身侧面带羞赧的谢雨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自那曲水流觞宴后,这丫头的心事,她早已瞧在眼里。 “这有何不可。” 老祖宗捻着佛珠,含笑道,“这几日天朗气清,正宜出去散散心。就定在八月初十吧,去时多带些人手,仔细着些,莫要失了分寸。” 钱氏忙笑着应了,又谢了老祖宗的恩典。 到了八月初十这日,钱氏一早便备妥了香烛贡品,带着谢雨瑶,乘一辆马车,仆从簇拥着,浩浩荡荡往城外光华寺而去。 光华寺香火鼎盛,尤以寺中那棵姻缘树最为灵验。 钱氏拉着谢雨瑶,在树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又将写着心愿的红绸,亲手系在高高的枝头,望着那随风摇曳的红绸,母女二人皆是满面喜色。 诸事顺遂,二人便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谁料,当马车行至城外一片僻静的树林时,意外陡生。 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兵器交击声,猛地从窗外传来,紧接着,便是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车厢里的钱氏与谢雨瑶,俱是吓了一跳。 “外面何事?”钱氏强自镇定,扬声问道。 “夫……夫人,有……有歹人!”车夫惊惶的声音传了进来,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没了声气。 周遭霎时死寂。 下一瞬,谢雨瑶只觉马车猛地一震,似有重物狠狠撞了上来。 身侧的丫鬟吓得失声尖叫,钱氏已是脸色煞白,一把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 “唰啦——” 一声裂帛般的声响,车帘竟被一柄染血的长剑,粗暴地挑开。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浓重的血腥气,霎时间灌满了狭小的车厢,刺鼻得令人作呕。 钱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人影便已靠着车门,剧烈地喘息着,手中长剑兀自“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珠。 他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唯有死死撑着门框,才不至于当场栽倒。 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谢雨瑶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因失血而惨白如纸,沾染着斑斑血迹与泥土,可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即便在剧痛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竟让她在刹那间,忘了呼吸。 是他! 镇南王世子,贺云策! 怎么会是他! 谢雨瑶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宴上,他梗着脖颈,满脸涨红,说出“宁为玉碎”的模样。 眼前这狼狈的血人,与那日的磊落身影,渐渐重叠,竟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砰!” 贺云策终究是撑不住了,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转瞬便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啊——!”钱氏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倒在血泊中的贺云策,又看看窗外死寂的树林,吓得浑身筛糠般发抖,语无伦次,“死人了……死人了!快……快走!瑶儿,我们快走!” 这般血腥的场面,岂是她一个深闺妇人见过的? 此刻她魂飞魄散,只想着逃离这是非之地。她死死拽着谢雨瑶的手,便要从另一侧车门逃出去。 “母亲!” 谢雨瑶却反手攥住她,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走不得!” “不走?难不成留下来等死吗!” 钱氏几乎要疯了,“那些杀手若去而复返,如何是好?他……他惹了什么仇家,与我们谢家何干?我们岂能平白被他连累!” “母亲,您且看清了,他是谁!”谢雨瑶指着地上人事不知的贺云策,一字一顿道,“他是镇南王世子!今日我们若见死不救,日后夜半扪心自问,良心安否?!” “再者说,”她的声音渐渐冷静下来,条理分明,“他如今昏死在我们的马车里,外头还有谢家仆从的尸身。母亲以为,我们就算逃了,便能撇得干干净净吗?” 钱氏被女儿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人证物证俱在,如何撇清? 镇南王府若彻查起来,谢家“见死不救”的罪名,是万万逃不掉的! 她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贺云策,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女儿,心中又怕又乱,一时竟没了主意。 救,恐引火烧身。 不救,便是万劫不复。 “母亲,快将他藏起来,带回府中!此事,唯有堂哥与父亲能做主!”谢雨瑶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 钱氏望着女儿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眸子,终是一咬牙,狠下了心。 “好!便依你!” 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惧,冲着车外颤声喊道:“阿福!阿福你还在吗?” 万幸,另一个车夫尚在,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 “快!将世子抬到车座上,用毡毯盖严实了!”钱氏指挥着车内丫鬟,七手八脚地将贺云策挪到座位上,又用厚厚的毯子与坐垫,将他遮得密不透风,不露半分痕迹。 “阿福,即刻回城!走小路,越快越好!此事若敢泄露半字,你们全家上下,休想活命!”钱氏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狠厉。 马车轱辘滚滚,在剧烈的颠簸中,朝着京城的方向疯狂疾驰。 车厢内,谢雨瑶从自己的裙裾上撕下一块素帛,小心翼翼地按在贺云策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他口中似是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眉头紧紧蹙起,面色痛苦不堪。 谢雨瑶俯下身,凝神细听。 “……宁为……玉碎……” 那声音微弱断续,却如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响。 谢雨瑶的眼眶,霎时便红了。 马车并未走谢家正门,而是从府中一处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了进去。 钱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马车,一把抓住候在门侧的心腹婆子,声音嘶哑地吩咐道:“快!速去松鹤堂与前院书房!就说……就说二小姐突发急症,请老祖宗与老爷即刻移步静雅轩!快去!另外去大房那请大房的大爷和夫人过来过来。” 不多时,谢怀瑾与老祖宗、谢文博几个便一前一后,匆匆赶到了钱氏的院子。 甫一进门,便见谢雨瑶满身血污,立在一旁,而榻上竟躺着昏迷不醒的贺云策。饶是谢怀瑾与老祖宗见惯了风浪,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不轻。 “这……这是怎生一回事?”老祖宗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声音里满是震惊。 钱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将归途遇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哭诉出来。 谢怀瑾听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未曾理会哭天抢地的二婶,也未安慰惊魂未定的堂妹,只径直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贺云策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尚有游丝。 他又抬手撕开贺云策胸前的衣襟,望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来人。”他的声音冷冽如冰,听不出半分情绪。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封锁此院,三尺之内,不准任何人擅入擅出,而堂妹在院中静养。二叔,速去请王太医,令其从密道入府。告诉他,今日之事,若敢外泄一字,便再也不必开口说话了。” “另派人手,重返城外树林,将所有痕迹尽数抹去。我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的来历。”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决,从他口中一字一句地吐出,带着众人少见的威严。 片刻之后,王太医便被心腹仆从引了进来。 他望见榻上的贺云策时,吓得险些当场跪倒在地。可在谢怀瑾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只得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为贺云策诊脉疗伤。 又过了半晌,王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地回禀道:“首辅大人……世……世子爷他……伤口之上,竟……竟淬了剧毒!” 第197章 中毒 “毒?!” 钱氏一声惊呼,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亏得身后婆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才免了摔跌之苦。 老祖宗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手中龙头拐杖重重往青砖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身形微微一晃,目光死死钉在榻上面如金纸的贺云策身上,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谢雨瑶,更是浑身僵立,脑子里“嗡”的一声,只余王太医那句“淬了剧毒”在耳畔盘旋。 他这是要死了吗?那个宴饮之上,宁可当众出丑,也要嘶吼出“宁为玉碎”的磊落男儿,难道就要这般不明不白,殒命于谢家的方寸之地?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手脚俱是冰凉。 满室死寂,唯有王太医粗重的喘息,与钱氏压抑不住的抽噎,交织成一片令人心颤的声息。 “慌什么!” 谢怀瑾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一记惊雷,将满室失魂落魄之人震得回过神来。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六神无主的王太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本官不管你动用何种手段,耗尽多少珍稀药材,务必将镇南王世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狠狠砸在王太医心上,“世子若在京中、在谢家,有半分差池,这朝堂动荡、天下倾覆的后果,你比本官更清楚!” 王太医被这番话吓得一个激灵,险些跪倒在地。 他如何能不清楚? 镇南王手握南境三十万铁骑,乃是本朝唯一的异姓藩王,世子乃是他的掌上独苗。若世子殒命首辅府,轻则君臣离心、朝局震荡,重则那三十万大军挥师北上,神州大地,便要沦为血海! “下……下官明白!下官定当……定当竭尽全力!”王太医连声应着,忙不迭转身奔回榻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抖着手就要施针。 谢怀瑾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乱作一团的家人。 “祖母。” 他的声音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斩钉截铁的冷静,“还请您坐镇此间,稳住局面。二婶,也请振作起来,此刻不是垂泪的时候。” 他又看向早已吓傻的谢文博,沉声道:“二叔、二婶听着,从此刻起,这座院子,便是铁桶一般,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擅出!对外只说,堂妹受了惊吓,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这段时日,委屈堂妹了。” 谢文博此刻总算从震惊中找回几分理智,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望着眼前这个平日温文尔雅,此刻却锋芒毕露的大侄子,重重颔首:“大侄儿放心!我……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守好这院子,绝不让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很好。” 谢怀瑾的目光,最后落在堂妹谢雨瑶身上。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坚定,不见半分退缩。 他心头掠过一丝赞许,然此刻却不是细究的时候。 “我即刻进宫,将此事面呈陛下。在我回来之前,院中诸事,一概等我定夺!” 言罢,谢怀瑾毫不迟疑,转身大步踏出二房的院门。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那挺直的背影,竟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并未径直出府,反倒脚步一转,先回了自己的梧桐院。 院内灯火通明,尚未进屋,便有一阵稚嫩的笑声,隔着窗棂传了出来。 谢怀瑾推门而入,只见沈灵珂正牵着女儿谢婉兮的小手,在暖阁里慢慢踱步,教她数着地上的青砖。烛光融融,映着她隆起的小腹,一派温馨静好,与方才那血腥紧张的场面,判若两个世界。 见谢怀瑾神色凝重地走进来,沈灵珂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敛。她素来心思敏锐,只一眼,便察觉出端倪。 她弯下腰,柔声道:“婉兮乖,让夏荷姐姐带你回房安歇,好不好?” 谢婉兮甚是懂事,点了点头,任由夏荷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暖阁中,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沈灵珂迎上前去,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柔声问道:“夫君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望着她满是关切的眉眼,谢怀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是松了几分。 他拉过她的手,引着她在椅上坐下,自己则俯身下去,凑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飞快地说了一遍。 “……二婶带雨瑶往光华寺进香,归途中撞见被人追杀的镇南王世子。世子不仅身负重伤,那兵刃之上,还淬了剧毒。如今人就在雨瑶的静雅轩里,已对外称病掩人耳目,只是情形凶险,王太医正在施救。我……必须立刻进宫面圣。” 沈灵珂的心,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刺杀镇南王世子,竟还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城! 这背后牵扯的阴谋诡谲,她只稍稍一想,便觉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她反手紧紧握住谢怀瑾的手,那只素来温暖干燥的手掌,此刻竟带着一丝冰凉的湿意。 “夫君放心去吧,”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家中诸事,有我料理。万事……皆需小心为上。” 谢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颔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在家好生休养,莫要忧心,也莫要胡思乱想,一切有我。” 说罢,他毅然起身,大步跨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一刻钟后。 皇宫,御书房。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当朝天子喻崇光,在听完谢怀瑾的奏禀之后,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边的白玉茶杯掼在地上。那官窑精制的青瓷,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地。 “混账!” 喻崇光胸膛剧烈起伏,那双与谢怀瑾有几分相似的凤眸之中,此刻燃着熊熊怒火,“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京畿重地,行刺贺云策?!” 谢怀瑾垂首而立,声音沉稳不乱:“臣不知。但臣以为,此人此举,用心何其险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暴怒的帝王,一字一顿地剖析道:“贺云策乃镇南王独子,如今在京,名为回来娶妻,实为质。他若安然无恙,镇南王便不敢轻举妄动;可他若在此时、在此地出了不测……” 谢怀瑾话未说完,喻崇光焉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一旦贺云策殒命,他与镇南王之间那层君臣信任,便会彻底粉碎,荡然无存! 届时,镇南王必定认定,是朝廷、是他这个天子,暗中下了黑手!那远在南境的三十万大军,便不再是镇守国门的屏障,反而会化作一把直指京城的利刃! 这分明是有人,想逼反镇南王,想让他大喻的万里江山,从内部土崩瓦解! “好……好一个歹毒的计策!”喻崇光气得怒极反笑,他背着手在殿中急速踱步,身上的龙袍被带起阵阵劲风,“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挑拨离间的鬼蜮伎俩!” 他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谢怀瑾,神色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眼中却闪烁着森然的杀机。 “谢爱卿,此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你即刻传朕口谕,命刑部侍郎赖敬舟协同于你,封锁全城,彻查此事!” “臣,领旨!” 谢怀瑾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御书房中久久回荡。 第198章 野心 夜色如墨,泼洒在京城的街巷之上。 谢怀瑾自御书房出来,未及回府,便径直往刑部衙署而去。 刑部侍郎赖敬舟,素以铁面断案、心思缜密闻名。 此刻他正因一桩陈年旧案卷宗蹙眉,听闻首辅深夜到访,忙不迭迎了出来。 见谢怀瑾面色凝重,料定是大事,屏退左右后,肃声问道:“首辅夤夜至此,可是为镇南王世子之事?” 谢怀瑾颔首,将御书房中天子口谕及世子遇刺的来龙去脉,简扼道来。 赖敬舟听罢,眉头拧得更紧,一掌拍在案上:“京畿重地,竟有此等凶徒,当真是不将王法放在眼里!” “非是不将王法放在眼里,是有人想掀翻这王法,乱了这江山。”谢怀瑾声音沉冷,“此事牵扯甚广,赖侍郎,我二人需兵分两路,速查根源。” 二人当即议定,谢怀瑾坐镇首辅府,统筹全局,同时彻查世子遇刺当日的行踪轨迹,以及谢家二房一行人往返光华寺的沿途见闻;赖敬舟则调动刑部人手,封锁全城各城门、渡口、驿站,排查近日形迹可疑之人,尤其紧盯那些与南境有牵扯的商户、驿卒。 三日后,各路人马陆续传回消息。 谢怀瑾这边,从谢家护送二房的仆役口中得知,当日回程途中,他们曾见一辆青篷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行至僻静的巷口时,马车骤然加速,车上跃下数名黑衣蒙面人,直扑世子藏身的那辆不起眼的骡车。而那青篷马车的车辕之上,竟刻着一朵小小的银莲——那是安远侯府的暗记。 赖敬舟那边,更是收获颇丰。 他命人彻查近三年来京城与江南的漕运账目,竟发现数十笔来路不明的巨额银两,皆由安远侯府的长子在江南经手,或是通过钱庄汇兑,或是借着药材、丝绸的幌子,辗转流入南越境内。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银两的数额,竟与南越军中近年添置的粮草、兵器的开销,隐隐对得上。 “安远侯……”谢怀瑾摩挲着手中那份账目抄件,眸色冷冽如冰,“太后薨后,他便闭门谢客,低调得如同销声匿迹,原来竟是在暗中布局。” 赖敬舟亦是面色铁青:“江南富庶之地,安远侯长子以巡查漕运为名,实则大肆敛财,中饱私囊是小,资助南越才是大罪!这是通敌叛国啊!” 谢怀瑾沉默片刻,又想起一桩旧事。十三年前,皇后诞下皇长子,当场便“夭折”,宫中对外宣称是死婴。可后来他偶然得知,那夭折的根本不是皇长子,而是一个被掉包的死婴。彼时太后尚在,力保安远侯——安远侯乃是太后的亲弟弟,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只将此事压了下去,未曾深究,算是留了安远侯最后一丝体面。 如今想来,那桩换婴案,早就看出安远侯的狼子野心了,已故肃亲王消受不起那份富贵,早早去了;现在的肃亲王只想一家子平安度日,自请为太后守陵三年,对那个位子丝毫不感兴趣。但安远侯贼心不死,怕是早就想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妄图染指皇位,只是碍于太后在世,不敢太过张扬。如今太后薨逝,他便再无顾忌,竟想出刺杀镇南王世子,挑拨朝廷与镇南王的关系,妄图趁乱起事的毒计! “此人所作所为,早已是天理难容。”谢怀瑾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先前换婴之事,皇上隐忍不发,已是仁至义尽。而今他竟要动我大喻的国之根本,绝不能再姑息!” 事不宜迟,谢怀瑾与赖敬舟整理好所有证据,连夜入宫,再次求见天子。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喻崇光看着案上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漕运账目,以及那枚刻着银莲的车辕拓片,还有关于换婴案的旁证,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指节泛白:“好一个安远侯!好一个朕的舅父!朕念及太后养育之恩,对他百般容忍,他竟如此回报朕!” 当年皇长子之事,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碍于太后,才按下不表。如今看来,自己的隐忍,竟成了安远侯放肆的资本。他敛财资助南越,刺杀镇南王世子,无非是想让朝廷与镇南王反目,南越趁机挥师北上,他则在京城内应,里应外合,篡夺这大好江山! “皇上息怒。”谢怀瑾上前一步,沉声道,“安远侯罪证确凿,当断则断。迟则生变,恐夜长梦多。” 赖敬舟亦躬身道:“臣请旨,即刻率刑部缇骑,包围安远侯府,捉拿安远侯父子,彻查其通敌叛国之罪!” 喻崇光猛地抬起头,凤眸之中杀机毕现,他一掌拍在案上,厉声喝道:“准!传朕旨意,将安远侯府满门拿下,一个不留!朕倒要看看,这吃里扒外的奸贼,还有何话可说!” 夜色更深,京城之中,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第199章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圣旨既下,赖敬舟捧尚方宝剑,领三千禁军,悄无声息围了安远侯府。 侯府门外,竟无半点声息。 禁军们步履迅疾,径自逾墙而入。 府中家丁护院尚在懵懂,冰冷刀刃已架上颈间,连半句惊呼也发不出来。 安远侯是从锦被中拖拽出来的,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寝衣。 他瞥见院中明灭的火把、连片的玄铁甲胄,那张养尊处优的脸霎时没了血色。 “赖敬舟!你好大胆子!本侯乃皇亲国戚,你敢擅闯侯府不成?”安远侯强自镇定,厉声喝道,欲以身份压人。 赖敬舟神色漠然,从怀中取出圣旨朗声宣读。及至“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八字入耳,安远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搜。”赖敬舟看也未看他一眼,只冷冷吩咐一声。 禁军一拥而入,各奔侯府各处,一时里翻箱倒箧之声,四下而起。 正乱着时,内院早得了信儿,一时里哭的哭、慌的慌,乱作一团。 安远侯夫人原在佛堂拈香,听得外面脚步沓沓、人声嘈杂,唬得手一抖,那串檀香佛珠簌簌落了一地。 还未及唤人来捡,便见贴身婆子连滚带爬闯进来,脸白得像纸,颤着声喊:“夫人!夫人不好了!禁军……禁军围了府门,赖大人亲自带着人进来了!” 安远侯夫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扶着佛龛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问:“是……是为着何事?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外头惹了祸?”她心里明镜似的,却偏要装出这副懵懂模样,只盼着是虚惊一场。 赶到一处的姨娘们早乱了分寸,有胆小的当场就哭出了声,抹着泪儿念叨:“这可怎么好?咱们侯府世代忠良,怎的就招来这般祸事?”也有心机深沉的,敛了神色,只悄悄打量安远侯夫人的脸色,想从她嘴里套出些底细,又怕沾惹上身,只往人后头缩。 倒是侯府的二小姐林清清,比众人镇定几分。 她彼时正坐在自己屋里窗前描花样,听得外头喧嚷,先是蹙眉,随即起身拢了拢衣襟,走到安远侯夫人身边,轻声道:“祖母且莫慌乱,禁军既来,必有缘故。左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且先稳住内院,莫叫底下人乱了阵脚,徒惹人笑话。” 话虽如此,林清清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她素日里便知祖父和父亲与南越那边有书信往来,只道是寻常的商贸结交,如今看来,竟是引火烧身的祸根!她咬着唇,心里飞快地盘算:自己与汝阳郡王的婚事虽未定下来,却也有了几分眉目,若侯府真倒了,自己这一辈子,怕是也要毁了。 思及此,她眼圈一红,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乱哄哄里,又有丫鬟来报:“夫人!老爷……老爷被人从卧房里拖出去了,身上只穿着寝衣!” 安远侯夫人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蒲团上,嚎啕大哭:“我的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哭声里,一半是惊惧,一半是做给外头人看的戏码。那些姨娘仆妇见主母如此,更是哭天抢地,将个侯府内院,搅得比外头的风波还要汹涌几分。 另一边 此番搜查,重中之重原是安远侯的书房。 赖敬舟亲自带人入了书房,敲遍了墙角壁缝、案几博古。 末了,于那博古架底座之下,寻着一处暗藏的机括。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房西壁竟向旁侧滑开,露出一间黑沉沉的暗室来。 那暗室原不甚大,里头只设一张书案、几只木箱。赖敬舟命人点亮火把,自己当先走了进去。 几只木箱打开,内里无非是些金银珠宝,并无甚稀罕。倒是那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未曾焚毁的信笺。 赖敬舟随手展开一封,只扫了一眼,眼神便陡然一凛。 那信确是安远侯笔迹,字里行间竟是与南越国十王爷商议,如何挑动边境事端,末了还写着钱粮交割的时日与地点。 “好一个安远侯!”赖敬舟握着信笺的手,气得微微发颤。 更令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叠信笺之下,还压着一卷羊皮纸。 展开细看,竟是一幅大胤南部防线详图。 图上细细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地,连关隘的薄弱所在,亦是分毫毕现。 正此时,一个校尉从暗室深处快步过来,禀道:“大人,这暗室里竟还有一条密道。” 赖敬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暗室角落一块地砖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 “派人下去,瞧瞧这密道通向何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去探查的人回来禀报,说那密道足有几里长短,出口竟在城外光华寺山脚的一处农家院落里。而那院子,离镇南王世子遇刺的那片林子,不过数里之遥。 待众人赶到那处院落时,却见那院子早已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焦土。 虽说这条线索就此断了,然手上的密信与防线图,已是铁证如山,足以定安远侯的死罪了。 且说皇宫御书房内。 谢怀瑾与赖敬舟将搜得的密信、防线图一并呈到喻崇光面前,偌大的御书房里,气氛霎时降至冰点。 “陛下,此物乃从安远侯书房暗室中搜出。” 喻崇光拿起那幅防线图,看着图上熟悉的标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猛地将防线图掼在龙案之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好,好一个安远侯府!”喻崇光气得反倒笑了,眸中却淬着凛冽杀气,“朕竟不知,他安远侯府这般有能耐,手竟伸到南境军中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声音冷得似能淬出冰来。 “传旨北边,免去林二郎威远将军之职,押解进京,打入天牢!” “再往江南,将安远侯那厮在外敛财的儿子林大郎,也给朕捉拿归案!” “安远侯的手不是长么?朕便亲手一根根替他剁了!” 喻崇光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方转向谢怀瑾。 “谢爱卿。” “臣在。” “你替朕拟一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南王军中。”喻崇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防线图能从安远侯府流出,可见南境军中有内奸作祟。你转告镇南王,着他肃清军纪,凡与此事有牵连者,不必上报,就地正法!” 谢怀瑾心头一沉。 这是天子予镇南王的无上信任,亦是一道彻头彻尾的铁血清洗令。 他入朝为官多年,从未见过这位素日仁厚的君王动如此雷霆之怒。 想来这一回,安远侯当真是触了天子逆鳞,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了。 第200章 镇南王 南境初秋,镇南王府西府的金桂开得正盛,甜香漫过粉墙,沁得满院皆是暖融融的气息。 花厅内,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碟松子糕、一盅新沏的雨前茶,镇南王贺弈斜倚在梨花木椅上,与副将卫凛及几个心腹将领闲话南境防务,说的是屯田戍边的家常话,席间笑语晏晏。 忽闻院外马蹄声急促,得得的声响撞破了这庭院静穆,众人皆是一愣。 未等下人通报,一名驿卒已捧着明黄锦匣闯了进来,满头热汗,衣襟都被濡湿,神色慌张得不成样子。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锦匣上——明黄绫缎,滚着盘龙纹边,是宫里传圣旨的规制。 贺弈眉峰微蹙,放下手中茶盏,抬手挥了挥。 将领们会意,纷纷起身告退,脚步轻悄,不敢多留一句闲话。 须臾,花厅里只剩他与卫凛二人。 贺弈端坐未动,看那驿卒将锦匣恭恭敬敬放在案上,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他这才缓缓起身,踱至案前,伸手拨开锦匣的鎏金锁扣,取出里面一卷素笺圣旨。 他展开圣旨,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沉凝,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卫凛侍立一旁,只瞥了几眼,便觉那纸上的字句句都带着凛冽杀气,唬得他心头突突直跳,偷眼瞧贺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贺弈看完,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折回原样,取了镇纸压在案上,转身踱回椅中坐下,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水,浅浅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他才似漫不经心般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桂花香:“陛下倒是瞧得起我,竟把这等雷霆之事,托付到我南境来。” 卫凛一颗心早悬到了嗓子眼,忙躬身道:“王爷英明。那安远侯通敌叛国,本就是死有余辜的罪过!军中出了这等蛀虫,原该早早清剿了,也省得污了南境的水土!”在他想来,既有圣旨铁证,只管快刀斩乱麻,杀得一干人等俯首帖耳便是。 贺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花厅里,竟像是敲在了卫凛的心尖上。 “蛀虫自然是要清的。”贺弈抬眼,眸光深邃如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只是安远侯在南境经营这些年,军中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沾过他的好处?陛下一道圣旨下来,是要我们连根拔起,斩草除根?还是只消敲山震虎,儆戒旁人?” 卫凛闻言,猛地一愣,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他只想着杀伐决断,竟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三十万南境军的军心,一时竟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贺弈也不待他回话,径自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一阵秋风掠过,吹得满树桂花花瓣簌簌落下,打着旋儿飘在青石地面上,添了几分萧索。 “陛下仁厚了大半辈子,想来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他望着那纷飞的落英,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冽,“只是‘就地正法’四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杀少了,没法向陛下交代;杀多了,军心浮动,若是南越趁机来犯,南境的门户,可就守不住了。” 卫凛听得心头一紧,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 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方才的念头,竟是那般浅陋幼稚,忙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愚钝,思虑不周,还请王爷示下!” 贺弈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竟让这暖香盈室的花厅,都添了几分寒意。 “这有何难。”他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轻描淡写。 “把那几个跳得最欢、行事最张扬,且通敌证据凿凿的,绑了去校场,当着全军的面处置了,也好叫众人看看,通敌叛国的下场。” “其余那些跟着起哄、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先革了他们的职,关进大牢里,待这风头过了,再慢慢发落。” 说罢,他走回案前,取了一支狼毫笔,蘸了浓墨,在一张素白宣纸上挥毫疾书,不过片刻,便写下几行名字。他将那纸笺递给卫凛,目光沉沉:“你照着这名单去办。记住,动静要大,下手要狠,却也要留几分余地。”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安他心的结果;而我要的,是南境三十万将士的安稳,是这一方疆土的太平。” 卫凛双手接过那纸笺,只觉薄薄一张纸,竟似有千斤重。 他低头细看,纸上写的,尽是平日里与安远侯过从甚密、行事嚣张跋扈的将领,杀了这些人,军中兵士只会拍手称快。而那些手握实权、不过是被牵连的老将,竟一个也不在其上。 卫凛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只想着清剿叛党,却不想王爷竟有这般深谋远虑——既给了陛下交代,又震慑了宵小之辈,更保全了南境军的元气,稳住了军心。 这般手段,当真称得上是神来之笔! 贺弈却没理会卫凛的震惊,只又踱回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远山隐在暮霭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青黛轮廓。 他低声自语,似说与卫凛听,又似说与自己听,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还是太急了些。”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他偏要去碰这逆鳞,又能怨得谁来?” “京城的风,终究是吹到南境来了。” 第201章 圣甲虫 南境的风暴,尚未真正席卷到京城 但谢府二房的静雅轩,早没了往日的窗明几净、笑语盈盈,只余下满室的药气氤氲,混着几分沉沉的愁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贺云策已是昏昏沉沉三日三夜了。 王太医守在床边,衣不解带,鬓边添了霜色,名贵的药材流水价似的灌下去,却半点不见起色。 那毒来得蹊跷,不催人命,偏生像春蚕啃食桑叶一般,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机。脉象一日弱过一日,呼吸也细得像游丝,眼见着便要油尽灯枯了。 钱氏坐在床沿,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造孽哟,造孽哟”,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倒是谢雨瑶,比她母亲镇定几分,这几日不眠不休地守着,亲自替贺云策擦拭手脚、喂药喂水,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巴尖得硌人,一双往日里清澈如溪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硬是透着一股子不肯罢休的倔强。 这日午后,日头堪堪移过窗棂,王太医收了银针,满头满脸的热汗,踉跄着走出屋来。 对着守在院里的老祖宗与谢文博,他颓然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长公主,谢大人……下官已是殚精竭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那世子爷体内的毒霸道得紧,下官行医数十载,竟是闻所未闻。只怕……只怕挨不过今夜了……”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钱氏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谢文博手忙脚乱地扶住妻子,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祖宗拄着拐杖,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幸得身旁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 她望着屋内那个守在床边的单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一阵阵疼得厉害。 就在这满院愁云惨雾之际,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自院门口款款传来:“王太医,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灵珂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湖蓝色素裙,衬得面色愈发莹白,腹中已然高高隆起,步履却依旧沉稳。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那双清亮的眸子,倒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大嫂……”谢雨瑶闻声奔了出来,一见着沈灵珂,积攒了数日的委屈与惶恐,瞬间化作泪水滚落下来。 沈灵珂并未多言,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向王太医,又问了一遍:“太医可否细细说说,世子所中之毒,究竟是何症状?” 王太医见是首辅夫人,不敢怠慢,忙将这几日的观察一五一十道来:“回夫人的话,此毒怪得很,不伤五脏六腑,偏专攻经脉气血。毒气入体,便将人的精气神一点点耗干。下官试了数十种解毒之方,皆是泥牛入海,半点效用也无。” 沈灵珂静静听着,秀眉微蹙。 这毒倒不似中原常见的猛毒,反倒像是南疆那些阴诡的法子,专好折磨人。 她的目光,落在屋内榻上的贺云策身上。他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便是在昏迷之中,眉头也紧紧蹙着,显见得苦楚万分。 “南境……”一个念头,忽地在沈灵珂心头闪过。那刺客与安远侯脱不了干系,安远侯又与南越勾连。南越之地,多瘴气毒物,用毒的路数,原与中原大不相同。 她抬眸看向王太医,声音清亮,竟让满院人心头皆是一振:“王太医,此毒既不似中原之物,您可曾往南疆巫蛊之术的方向想过?” “巫蛊?” 王太医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夫人有所不知,南疆巫蛊之术,诡秘莫测,便是知晓是蛊毒,解法也千奇百怪,非其门中之人,断断无从下手啊!” “那倒也未必。” 沈灵珂的视线,落在了贺云策的脖颈间。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绳端坠着个用兽皮裹着的小物件,沾了些血污,黑乎乎的不甚起眼。这几日众人慌了神,竟无一人留意到它。 “雨瑶,”沈灵珂指向那个小小皮囊,“你去瞧瞧,那里面是何物件?” 谢雨瑶一怔,连忙转身回屋,小心翼翼地将那皮囊解了下来。入手竟是温热的,还带着贺云策身上的气息。她颤抖着手,解开皮囊的绳结,倒出来的,既非玉佩,也非香囊,竟是一只通体漆黑、已然干瘪的甲虫。 “啊!”刚悠悠转醒的钱氏瞥见这东西,吓得又是一声尖叫,险些又晕过去。便是王太医,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嫌恶之色。 唯有沈灵珂,在瞧见那只黑色甲虫的刹那,眼中猛地亮起一抹光来。“圣甲虫!是南疆的圣甲虫!”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王太医,快!取一碗清水来,将此物化开!” 王太医将信将疑,却见沈灵珂神色郑重,又瞧了瞧榻上气息奄奄的贺云策,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忙命人取来一碗净水,将那干瘪的甲虫放入碗中。 说来也奇,那甲虫一遇清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了,不过片刻光景,便化作缕缕黑色细丝,融入水中,将整碗清水染成了墨色。一缕淡淡的、奇异的草木清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王太医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取银针探了探,眼中陡然透出狂喜的光芒:“没错!是它!正是它!以毒攻毒,以蛊解蛊!老夫明白了!老夫明白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快!快将世子扶起来!” 谢雨瑶与丫鬟不敢耽搁,连忙将贺云策轻轻扶起。王太医小心翼翼地,将那碗黑色药汁,一勺一勺缓缓灌进贺云策口中。 一碗药汁下肚,不过盏茶工夫,贺云策那张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竟缓缓泛起了一丝血色。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那细若游丝的呼吸,也变得沉稳有力了些。 “有效!当真有效!”王太医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夫人大才!若非夫人提点,老夫险些铸成大错,害了世子性命啊!” 院中的众人,瞧着沈灵珂的目光,已是惊佩得如同见了活神仙一般。 沈灵珂却只是淡淡一笑,扶着腰,轻声道:“原是世子吉人天相,福泽深厚罢了。接下来,还要劳烦王太医多多费心,仔细调理。” 是夜,月色如水,倾泻满园。 谢怀瑾踏着月色归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安远侯府已然满门下狱,主犯安远侯父子,三日后便要于午门问斩。 他脚步未歇,径直来了梧桐院。 院里静悄悄的,唯有窗内一盏孤灯,映着窗棂,透出昏黄的光晕。 他轻轻推门而入,只见沈灵珂并未安歇,正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专注。烛光摇曳,映着她柔和的侧脸,说不出的温婉静好。 听到门响,沈灵珂抬起头,见是他,眉眼瞬间弯了起来,笑意盈盈:“夫君回来了。” 谢怀瑾快步走过去,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清雅的馨香,连日的疲惫与戾气,竟消散了大半。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沙哑:“都解决了。” “我都知道了。”沈灵珂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谢怀瑾听罢,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良久,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灵珂,幸好,有你。” 沈灵珂仰头望他,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软声道:“我们是夫妻,原该如此,不是吗?” 第202章 味道难忘 次日晌午,静雅轩中积了数日的药气,被窗隙漏进来的日头一烘,竟淡了好些。 贺云策只觉昏昏沉沉做了场大梦,梦里颠颠倒倒,一时是南境的瘴雾弥漫,一时又是京城的市井喧嚣,末了,却总凝在一张嫣然含笑的脸庞上。 他勉力撑开眼睫,入目是个生疏的去处——青纱帐幔垂着流苏,梨花木的桌椅擦得锃亮,架上摆着几件青釉白瓷的瓶罐,倒透着几分雅致。 他的目光悠悠转了一圈,末了,便定在了床沿。 床沿上正趴着个人,许是熬得狠了,睡得沉酣。 日光落在她鬓边发梢,似镀了一层碎金,瞧着竟有些不真切。 贺云策脑子还混沌着,梦里那张脸,竟与眼前人渐渐叠在了一处。 谢小姐…… 他喉间微动,想唤一声,偏生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又干又涩,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他心里一急,只恐这还是梦,恐她转眼便要化作云烟散去。 当下也顾不得浑身酸软,拼尽了力气,缓缓抬起右手,想去攥那角素色的衣摆。 不过这么一个细微动作,竟耗得他气喘连连,险些脱了力。 床板微微一动,榻边人便被惊醒了。 谢雨瑶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虽带倦意,却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周遭的日影仿佛都凝住了。 谢雨瑶先是怔怔的,半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骤然迸出光来,人也跟着颤巍巍地激动起来。 “秋月!”她声音又尖又抖,带着掩不住的喜极而泣,“贺世子醒了!快些去请王太医,再往祖母、父亲跟大堂哥那里报个信儿!” 那名唤秋月的丫鬟听得这话,哪里还敢耽搁,直接往院外跑。 谢雨瑶定了定神,瞧见贺云策干裂起皮的嘴唇,忙不迭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她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他似的。 “世子,慢些喝口水润润喉。”她语声温软,似带着几分心疼。 温水顺着喉管滑下,那火烧火燎的痛感便缓了几分。贺云策一气喝了大半杯,才觉心口那股滞涩之气散了,算是真正活转过来。 “多谢……谢小姐,这几日,辛苦你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短短几句话,竟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谢雨瑶见他面色苍白,眉宇间尽是疲惫,心下便是一紧,忙轻轻扶他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手背,只觉一片冰凉。 “世子才醒,万不可多言,且安心歇着。” 不过片刻功夫,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太医几乎是被小厮们架着跑进来的,一进屋子,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慌不迭地伸出手指,搭上了贺云策的腕脉。 他闭着眼凝神诊了半晌,忽的长长舒了口气,那张愁了数日的苦瓜脸,竟绽开了笑纹。 “好了!好了!”他捋着山羊胡,激动得直搓手,“脉象虽尚虚浮,却已是稳稳当当的了!世子爷这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回来了!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话音未落,便见老祖宗携着谢文博匆匆赶来。 王太医忙不迭起身行礼,对着二人朗声笑道:“大长公主,谢大人!世子已是性命无忧了,往后只需好生静养,多进些滋补的饮食,不出月余,定能康复如初!” 他说罢,亦是长长松了口气,满面释然,“如此一来,下官总算能进宫,给皇上递个实信儿了。” 谢文博亲自送王太医与母亲出了院子,又细细嘱咐了下人几句,方转身回屋。 才掀了帘子,便见女儿正指挥着丫鬟,将一盅新熬好的粳米粥端到床头的小几上。 而床上的贺云策,一双眼睛竟一瞬不瞬,只定定地落在谢雨瑶身上,连目光都似带着暖意。 谢文博瞧着这般光景,心头竟不知是何滋味。 他这个自小娇养的女儿,竟也有这般干练体贴的时候。他悄没声地叹了口气,终是转身踱去了书房——女儿家大了,终究是留不住的。 这边厢,贺云策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谢雨瑶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觉便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生死一线之际,她未曾弃他而去,反守在榻前悉心照料。 他一睁眼,又见她将诸事料理得妥妥帖帖。这般聪慧能干,又这般心善温厚,真是难得。 他暗自思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那日在光华寺外的林子里,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攥住了那辆载着她的马车。 谢雨瑶打发了丫鬟们都出去,方转过身来,柔声对贺云策道:“世子昏迷了这几日,腹中定是饥饿,先喝些粥垫垫吧。” 她一抬头,正撞上他那双灼热的眼眸。 那目光太过炽热直白,竟烫得她心头一跳,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只觉浑身都似要化在这暖融融的日影里一般。 贺云策见她不躲不闪,那双染了暖意的眸子更亮了几分,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哑着嗓子低低道:“方才醒时,只当是梦里瞧着你,怕一睁眼,便什么都没了。” 谢雨瑶听了这话,心头便是一软,握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住,抬眸看他时,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倒似含了一汪春水:“世子既醒了,哪里还有什么梦不梦的。这粥是新熬的,熬得软烂,你且尝尝。” 她说着,便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 贺云策也不推辞,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温热的粥米滑入腹中,竟比往日里尝过的山珍海味还要香甜几分。他看着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轻声道:“往后,怕是再也忘不掉这滋味了。” 谢雨瑶的脸颊微微泛红,却没移开目光,只嗔道:“不过是碗寻常的粳米粥,哪里就这般金贵了。” “因是你亲手喂的。”贺云策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雨瑶,那日在林子里,我攥住你的马车,原是走投无路的莽撞,如今想来,竟是老天垂怜,给了我一场造化。” 谢雨瑶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勺子险些晃落,抬眼望去,正对上他满是情意的目光。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静雅轩里的药香,竟渐渐漫出了几分甜意。 第203章 赐婚 他这般直白地唤她闺名,话里的情意半分不掩。 谢雨瑶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勺子险些晃落。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却强作镇定,又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 “世子快用些,仔细凉了。”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却红透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贺云策含住粥米,目光却一瞬不瞬黏在她脸上,咽下去之后,哑声笑道:“便是凉了,只要是你递过来的,也是暖的。” 他说着,便抬手去碰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 谢雨瑶只觉被他指尖触到的地方一阵发烫,却没有躲,反倒微微倾身,任由他微凉的指尖拂过发梢。 窗外的日头缓缓移了影,檐角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振翅飞走了。 静雅轩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空气里混着粥香与淡淡的药气,竟酿出几分说不出的缱绻温柔。 贺云策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声道:“待我身子好些了,便去求父王母妃,来谢府提亲。” 谢雨瑶闻言,猛地抬眼,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目光里,眼眶忽然微微发热。她咬着唇,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皇宫内,御书房中。 王太医躬身将贺云策的病情细细禀明,末了垂手道:“世子爷福泽深厚,已是性命无忧,只需好生静养些时日,便能康复如初。” 龙案后的喻崇光总算松了口气,这几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连声笑道:“好!好啊!贺家那小子没事便好!” 王太医眼珠一转,似是无意般提了一句:“说起来也是奇巧,此番世子爷能转危为安,全赖谢首辅府上的福气。世子此刻,还在这雨瑶小姐的静雅轩里养伤呢。” 他顿了顿,见皇上面露好奇之色,便又接着道:“那日事发仓促,谢夫人心疼女儿受了惊吓,便将人带回了自家院子。贺世子伤得沉重,不宜挪动,只得就近安置。这几日里,皆是谢小姐亲力亲为,衣不解带地守着照料。” 喻崇光一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捋着颔下长须,不由得笑出声来。 谢文博是从五品鸿胪寺少卿,镇南王府又镇守国门,若是这两家能结为秦晋之好,于公于私,皆是天大的美事。 正思忖间,太监总管捧着一封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匆匆进来。 喻崇光展开一看,却是镇南王贺弈的亲笔信。 信中言道,已奉旨处置了军中与安远侯牵连的几名将领,南境军心已然安定。 “好!贺爱卿办事,朕一向是放心的!”喻崇光心情愈发畅快,前几日积攒的烦忧仿佛一扫而空。 他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朗声笑道:“当真是好事成双!既然这两个孩子有这般缘分,朕,便来当这个月老!” “传朕旨意!” “镇南王世子贺云策,英武果敢,有功于社稷;谢家二房嫡女谢雨瑶,温婉贤淑,秀外慧中。二人天作之合,堪称璧人。特此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道赐婚的圣旨,似长了翅膀一般,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满京城哗然。 茶楼酒馆,大街小巷,处处都在议论这件新鲜事。 “听说了吗?皇上给镇南王世子和谢家小姐赐婚了!” “哪个谢家小姐?莫不是那日在曲水流觞宴上,作咏玉诗的那位?”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竟就这般凑到一处了!”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慕言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近日心绪不宁,唯有握着笔杆时,方能寻得片刻安宁,脑子里还兀自盘算着,等过些时日风声渐息,该如何向谢雨瑶表明心意。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公子!不好了!宫里……宫里颁下圣旨来了!” 苏慕言眉头一蹙,沉声道:“何事这般慌张?” “皇上……皇上给谢小姐和镇南王世子……赐婚了!” “哐当”一声,苏慕言手中的狼毫笔掉落在地,上好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团,生生毁了那幅即将完成的字。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赐婚?赐给镇南王世子?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只要再主动些,总能打动谢雨瑶的芳心。 可如今一道圣旨下来,竟将他所有的念想,都击得粉碎。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转眼便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他连一丝争取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慕言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踉踉跄跄穿过庭院,周遭的亭台花木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小厮焦急的呼喊声,也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院落,将房门紧紧关上,任凭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从明晃晃的亮,沉成昏沉沉的暗。 第204章 疑惑 宫里的圣旨,竟比媒婆的脚步还疾些。 那日谢府前厅,明黄丝帛一展,氤氲的龙涎香漫开来,唬得二房谢文博并钱氏夫妇,只跪在当地发怔,膝头的青砖凉透了衣裳,竟浑然不觉。 传旨太监捏着尖细嗓子,一字字念得铿锵:“谢氏雨瑶,性资温婉,品貌端方,堪配佳偶,特赐婚与贺氏云策,择吉完婚。钦此——”尾音拖得老长,绕梁不绝。 钱氏听得最后一字落地,那连日悬着的心倏然放下,早忍不住泪珠儿似断线珍珠般滚下来,濡湿了衣襟。 前几日还怕女儿名声受牵累,背地里抹了好几回泪,谁料天恩浩荡,一道圣旨便将那些闲言碎语,都化作了金玉良缘的佳话。谢文博忙拽了拽夫人的衣袖,领着阖家叩首,声气都带着颤:“臣(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罢传旨太监,前厅里静了半晌,众人还浸在这从天而降的喜信里。 还是老祖宗拄着乌木拐杖,颤巍巍站起身,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笑道:“好了,好了,这颗心总算是落了地,往后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消息传到静雅轩时,谢雨瑶正坐在榻边,用银匙舀了参汤,细细吹凉了喂贺云策。 忽闻一阵风似的脚步声,小丫鬟春桃满脸通红闯进来,“噗通”跪倒在地,说话都打哆嗦:“小……小姐!大喜!宫里来旨意了,皇上……皇上给您和贺世子赐婚了!” 谢雨瑶手一抖,银匙磕在白瓷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抬眼望贺云策,他也正瞧着她,两人眼中先是一惊,随即都漾开掩不住的笑意。贺云策倚在床头,病榻上养了些时日,脸色尚带苍白,这一笑却如春风拂柳,牵动了肩头伤口,疼得他轻轻抽气,那笑意却半点未减。 他原想着伤愈后,便求父母登门提亲,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不承想,当今圣上竟做了这桩姻缘的大媒人,往后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只是这喜事,终究未能驱散府里的沉郁。 因着贺云策那桩公案,上下人心惶惶,便是中秋将至,也少了往日的热闹,只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倏忽便是八月十五。 贺云策仍在府中静养,谢家这中秋便过得低调。 大公子谢长风得了国子监的假,回府后便日日扎在书房里,或温书或作画,越发沉稳寡言。 他的院中,新近添了个小厮,名叫阿青,是福管家亲自带来的也是几个月前谢长风和谢婉兮救的。 先前府里往别院办事,福管家让管事带他同去,见这少年虽言语不多,却手脚麻利,心思活络,凡事交代下去,无有不妥帖的,便算是考验过关了,让他在大公子跟前伺候笔墨。 午后日暖,谢长风搁下狼毫,将刚写就的一篇策论卷起,递与一旁侍立的阿青:“将这文章送与父亲书房。” “是,大公子。”阿青躬身接过,不添一字废话,转身便出了院门。 谢怀瑾的书房在府中深处,四周护卫森严。 阿青一路行来,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倒不似寻常小厮那般毛躁。 到了书房门口,两名护卫拦下他:“大爷正在会客,在此等候。” 阿青便捧着书卷,立在廊下,身姿笔直如松,竟似一尊玉雕般,一动也不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开了,一位官员模样的人面色凝重地出来,径自去了。护卫这才点头示意,放他进去。 一进书房,浓重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排满了经史子集,谢怀瑾正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低头批阅文书。 “大爷,公子令小的送文章过来,请您批阅。”阿青将书卷轻轻放在案角,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入耳。 “放着吧。”谢怀瑾头也未抬,随口应道。 可话音刚落,手中的朱笔却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眼前这垂手侍立的少年身上。 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眉眼低顺,瞧着并无甚特别。 可不知为何,谢怀瑾望着这张脸,只觉得心头一动,分明是极熟悉的模样,仿佛在哪里见过,且印象极深,可任凭他搜肠刮肚,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你便是阿青?”谢怀瑾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 “回大爷,小的正是阿青,如今在大公子院中当差。”阿青不卑不亢,应答得体。 “好生当差便是。”谢怀瑾挥了挥手,并未多问,让他退了出去。 阿青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谢怀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却紧紧蹙起,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文书上,心思却总飘回方才那少年的面容上。 那眉峰,那眼型,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搅得他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次日天未破晓,谢怀瑾换了朝服,乘着马车入了宫门。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喻崇光身着龙袍,高坐龙椅之上,神情肃穆,不怒自威。朝会按部就班,户部尚书正启奏江南水患赈灾之事,谢怀瑾立在百官之首,心思却仍在昨日那名叫阿青的小厮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龙椅之上。这一眼,不打紧,只吓得他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皇上……那小厮的脸,竟与当今圣上年轻时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 谢怀瑾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十三四岁少年的面容,与龙椅上这位中年帝王的脸庞,跨越了二十余载光阴,缓缓重叠在一起。 像! 实在是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直埋着的秘密,陡然冲破记忆的闸门。 十三年前,皇后还是太子妃诞下皇长子,宫中却传皇子天生不足,早夭了。 而后发现是已经过世的太后手笔,将人换…… 谢怀瑾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指尖冰凉。 他望着龙椅上那张威严的面容,又想起昨日阿青低眉顺眼的模样,一个荒谬却又惊悚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这个阿青……莫不是当年那个被换出宫的……皇长子? 第205章 告知陛下 朝议兀自未休。 户部尚书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响,时而激昂,时而沉重,说的全是江南的水患和赈灾的银两。 可这些,谢怀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立于丹墀之侧,身形端方如松,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那藏在朝服广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泛白,掌心沁出津津冷汗来。 少年阿青的眉眼,与龙椅上那九五之尊的面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地叠印。 十三年前那场宫闱秘辛,此刻竟如惊涛骇浪般,搅得他心乱如麻。 “沉住气,万不能露了破绽。”谢怀瑾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非但会撼动大胤朝局,怕是满门性命,乃至朝野上下,都要落得个人头滚滚的下场。 也不知捱了多久,忽闻内侍监拉长了调子唱喏:“退朝——”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次第退出大殿。 谢怀瑾却立在原地未动,待殿中人影散尽,方抬脚,径直奔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司公公正指挥着小太监洒扫阶前落叶。 见谢怀瑾来,忙堆起笑迎上前:“谢大人,可是有要事要面呈圣上?” “圣上可在里头?”谢怀瑾沉声问。 “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呢。” 谢怀瑾颔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臣有机密要事,需单独觐见圣上。” 司公公闻言一怔,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平日那般从容,心下便是咯噔一跳,哪敢怠慢,忙躬身道:“大人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须臾,司公公掀帘而出,侧身恭敬相请:“大人,圣上宣您进殿。” 御书房内,檀香馥郁,氤氲满室。 喻崇光端坐龙案之后,手中朱笔未曾放下,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爱卿有何要事,只管讲来。” 谢怀瑾眸光一扫,瞥见左右侍立的内侍,便迟迟未言。 喻崇光何等通透,当即会意,搁下朱笔,朝司公公挥了挥手。 司公公心领神会,忙率一众内侍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尽数隔绝。 偌大的御书房,只余君臣二人。 谢怀瑾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皇上,臣……似是寻得皇长子的踪迹了。” “啪嗒!” 喻崇光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砸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谢怀瑾抬眼,飞快觑了觑皇帝骤然绷紧的侧脸,方接着道:“臣于六月底,携家眷往京郊别院避暑。小儿长风、小女婉兮,在镇上游玩时,救了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彼时见他可怜,便带回别院调养,后来索性接入府中安置。” “前日,长风偷懒,遣他替自己送文章来府上。臣这才得见他真容……” 谢怀瑾语声一顿,似有千斤重,一字一句道:“竟与皇上,生得一般无二。” 话音未落,喻崇光“霍”地自龙椅上站起身来。动作过急,腰间龙纹玉带狠狠撞在书案角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此话当真?” 喻崇光的声音竟止不住发颤,几步便冲下丹陛,一把将跪着的谢怀瑾拽了起来。 那双执掌生杀大权、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此刻死死攥着谢怀瑾的胳膊,力道之大,似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当真与朕相像?眉眼之间,还有……还有那颗痣?” 喻崇光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右眉骨处——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是他长子降生时便带在身上的,亦是他们父子二人独有的印记。 谢怀瑾重重点头:“圣上一见便知。那孩子眉骨之上,也生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快!快带他来见朕!” 喻崇光松开谢怀瑾,在殿内焦躁地踱来踱去,龙靴踏在金砖地面上,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他猛地驻足,转身望向窗外朗朗晴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素来威严的眸子里,竟泛起了点点水光。 “若当真如此……若当真如此,便是苍天垂怜,厚待于朕啊……” “朕以为他已经……一十三载……整整一十三载啊……” 那声音里,满是酸楚与悲切,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分明只是一个寻子多年的苦父。 殿外的司公公似是听见了殿内动静,刚要抬手掀帘,便被喻崇光一声厉喝止住:“严守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奴才遵旨!” 谢怀瑾躬身应诺,辞别了仍沉浸在激动之中的皇帝,快步出宫,登上马车回府。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谢怀瑾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只觉这繁华京城,怕是要生出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局了。 马车行至相府门前,稳稳停住。 谢怀瑾纵身跳下马车,脚步匆匆穿过前院,直奔内院而去。 沈灵珂正歪在窗前软榻上看书,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盘切得匀匀的瓜果。 听得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丈夫神色凝重,步履匆忙,不由得疑惑起身:“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谢怀瑾挥手屏退左右下人,快步走到沈灵珂面前,不及落座,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阿青那孩子,怕是当年被歹人换出宫去的……皇长子!” “什么?” 沈灵珂手中的书卷“啪”地掉落在地,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谢怀瑾,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你说的是……当年皇后娘娘诞下的那位皇长子?那个生下来便被换走,遍寻无着的皇长子?” “正是。” 谢怀瑾颔首,“我方才从御书房回来,已将此事禀明圣上。圣上听闻之后,激动不已,催着我尽快带阿青入宫觐见。” 沈灵珂下意识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能料到,当初两个孩子一时心软救下的小乞丐,竟藏着这般惊天的身世。 她忆起福管家说起那孩子满是赞叹,原来…… 谢怀瑾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道:“我先去祖母那里禀明此事,随后便带阿青入宫。你且安心在家等候,一切有我。” 第206章 认亲 沈灵珂定了定神,忙俯身拾起地上的书卷,指尖触着纸页,只觉一片冰凉。 她抬眸望着谢怀瑾,声音里尚带着未散的颤意:“这可如何是好?阿青自入府来,性子腼腆又懂事,若是知晓了这般身世,只怕是受不住这惊天的变故。” 谢怀瑾蹙着眉,面上满是忧色:“此事干系重大,圣上催得紧,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圣上见了他,能念着父子情分,好生相待。” 说罢,谢怀瑾便转身欲往老祖宗的松鹤堂去。 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细细嘱咐道:“你且寻个妥当的借口,将阿青唤到前厅候着。切记莫要声张,免得府里下人多嘴多舌,生出是非来。” 沈灵珂连连点头,望着谢怀瑾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扶着门框,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唤来春分,命其去寻阿青,只说大爷有要事吩咐。 不多时,阿青便跟着春分来了前厅。 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见了沈灵珂,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灵珂的目光落在他眉骨处那颗淡淡的朱砂痣上,心头又是一咯噔,脸上却勉力挤出温和的笑意:“阿青不必多礼,你且在此稍候,老爷去给老祖宗请安,片刻便回,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阿青应了声“是”,便垂手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懵懂。 他哪里晓得,一场足以颠覆他一生的风浪,已在悄然酝酿。 另一边,谢怀瑾快步赶到老祖宗的松鹤堂。 彼时老祖宗正歪在榻上,听着丫鬟念话本解闷。 见谢怀瑾进来,忙摆手让丫鬟退下,含笑问道:“今日怎的这般早便回府了?朝堂上的事可还顺利?” 谢怀瑾敛了神色,先恭恭敬敬行了礼:“见过祖母。” 待屏退左右,才凑近老祖宗,压低了声音,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老祖宗听罢,惊得险些从榻上坐起来,忙抬手捂住心口,好半晌才喘过气来,喃喃道:“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意!当年东宫那事,我也曾听闻一二,只道那皇长子早已不在人世,谁知竟还有这般造化,落在了我们府中。” 她顿了顿,紧紧握住谢怀瑾的手,目光里满是郑重:“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你带那孩子入宫,切记谨言慎行。圣上虽盼子心切,但帝王心思难测,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谢怀瑾颔首应下,又劝慰了老祖宗几句,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府邸。 见阿青正局促地立在厅中,他忙走上前,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阿青,今日有位贵人想见你,你且随我走一趟。切记莫要胆怯,只管跟着我便是。” 阿青虽满心疑惑,却素来听话,闻言便恭恭敬敬应道:“是,小的听凭大爷吩咐。” 谢怀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吩咐下人备车。 须臾,马车便已停在府门前。谢怀瑾携着阿青上了车,车帘一落,隔绝了外间的日光,也隔绝了少年眼中的茫然。 马车辘辘,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一路行来,街景渐次后退,谢怀瑾望着身旁端坐的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他晓得,这一入宫门,不仅阿青的命运会彻底改写,整个首辅府,乃至这大胤的江山,都可能因此天翻地覆。 马车停在宫门外,谢怀瑾领着阿青,踏着金砖铺就的甬道,往御书房偏殿而去。 少年人第一次入宫,眼底满是怯生生的好奇,却强自绷着脊背,步子迈得又稳又轻,生怕踏坏了这宫阙里的一砖一瓦。 偏殿的门虚掩着,未等谢怀瑾叩门,里头便传来司公公低低的应声:“谢大人,圣上已候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暖融融的檀香扑面而来。 喻崇光早已立在殿中,龙袍未卸,却褪去了朝珠,往日里威严的眉眼,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他的目光,自阿青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死死黏在了少年的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乃至眉骨处那颗浅浅的朱砂痣,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喻崇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的脸颊,指尖却抖得厉害,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阿青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谢怀瑾身后缩了缩,小声唤道:“谢大人……” 谢怀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莫怕,这位是圣上。” “圣上?” 阿青猛地睁大眼睛,慌忙跪下身去,“草民……草民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带着颤意,行礼的动作却规规矩矩,是谢怀瑾府里教过的礼数。 喻崇光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亲自将阿青扶起。指尖触到少年单薄的肩膀,那温热的触感,竟让他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在阿青脸上反复流连,“像,太像了……” 殿内的气氛凝滞又滚烫,谢怀瑾躬身立在一旁,屏声静气。 半晌,喻崇光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司公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取一碗清水,再备一根银针来!” 司公公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了,转身便去吩咐小太监备物。 不多时,一碗澄澈的清水便被端了上来,放在殿中的紫檀木案上。 喻崇光攥着银针的手微微发颤,他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碗中。血珠坠落在清水里,缓缓散开,晕出一抹淡淡的红。 而后,他看向阿青,目光里满是期盼与忐忑,声音也温柔了几分:“孩子,别怕。” 阿青虽不知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伸出手。 谢怀瑾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喻崇光手中的银针轻轻落下,刺破指尖,一滴鲜血也随之落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碗清水。 只见阿青的那滴血,在水中漾开,竟不偏不倚地朝着喻崇光的那滴血靠去,转瞬间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融了!真的融了!” 喻崇光失声惊呼,猛地踉跄一步,扶住案几,眼眶瞬间红透。 他望着碗中相融的两滴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的儿,是朕的皇长子……朕的儿回来了……” 这十三年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 他再也顾不得帝王的威仪,俯身紧紧抱住阿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孩子,委屈你了……这些年,你受苦了……” 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身子僵了僵,却在感受到怀抱里的颤抖时,轻轻抬手,笨拙地回抱住了眼前的帝王。 谢怀瑾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良久,喻崇光才松开阿青,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目光依旧黏在少年身上,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司公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语速快得惊人:“司礼!你速去凤仪宫,请皇后来一趟!要快!” “奴才遵旨!”司公公应声,脚步匆匆地便往殿外走去,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第207章 你可愿意 司公公领命而去,偏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余三人错落的心跳声,在梁枋间轻轻回荡。 喻崇光攥着阿青的手,引着少年坐在身侧绣墩上。 他目光黏在少年脸上,一会儿端详眉眼间的轮廓,一会儿摩挲他削瘦的肩头,只恨不能将这十三年的空白,都从这副模样里细细补回来。 看得久了,眼眶便微微发热,连带着掌心都烫得惊人。 阿青由着他握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是半点主意也无。 大爷带他进宫时,只说去见一位贵人。 他心里揣度了千百种可能,或是权倾朝野的阁老,或是煊赫一时的国公,却万万没料到,这位贵人竟是当今天子。 更没想过,那说书先生嘴里才有的滴血认亲,竟会真真切切落在自己头上。 自从养父养母去世后。 父亲,母亲。 这两个字眼,于阿青而言,便如天边浮云,缥缈得没个着落。 可眼前身着龙袍的男人,眼底的湿意与掌心的热度,却又那般真实,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阿青下意识扭过头,望向不远处的谢怀瑾,目光里满是无措的求助。 谢怀瑾朝他温和点头,眸光沉静,示意他且放宽心。 正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皇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凤钗上的东珠随着莲步轻摇,坠出细碎的光晕。方才司公公来禀,只说皇上在偏殿有要事相商,她只当是寻常政务,并未多揣度。 “皇上,您这般急召臣妾前来,是……” 话语未落,她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谢怀瑾,直直落在喻崇光身旁的少年身上。 只一眼,陈皇后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当地,连最熟稔的宫廷礼仪,竟也忘了个干净。 那张脸……分明是喻崇光少年时的模样。 他们是少年夫妻,从潜邸太子府一路相伴,携手走到这九五至尊的位置,丈夫年轻时的眉眼,她怎会认不出? 陈皇后嘴唇微微哆嗦,伸手指着阿青,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这……这是哪个?” 喻崇光见她面色煞白,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攥住她冰凉的手。 “梓童,你仔细瞧瞧他……”喻崇光牵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阿青面前,声音里的激动,险些要破腔而出,“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儿,就是当年生下来,便被说没了气的那个。他没有死,是被人用个死婴换出宫去了。” 喻崇光语声发颤,眼底水光潋滟:“是老天有眼,谢首辅家的一双儿女在别院山下玩耍,无意间救了他性命……真是老天有眼啊!” 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陈皇后心上。 她怔怔望着阿青眉骨处那颗熟悉的朱砂痣,望着那与记忆中少年帝王如出一辙的眉眼,心里紧绷了十三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铮”的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陈皇后再也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仪,一把将阿青紧紧搂进怀里,失声恸哭。 积压了十三年的思念、委屈、心疼,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少年的衣襟。 “我的儿……我的苦命孩儿……” 喻崇光看着泣不成声的皇后,眼眶也跟着泛红。 他抬手轻轻拍着皇后的脊背,柔声道:“别哭了,别哭了,咱们的孩儿找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他长叹一声,语声里满是愧疚:“梓童,其实朕早就知道,当年那个死婴不是咱们的孩儿。只是苦寻多时,始终没有他的下落,朕不敢同你说,怕你空欢喜一场,再受那撕心裂肺的苦楚……” 被这样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紧紧抱着,阿青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已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那陌生的怀抱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脂粉香,竟让他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阿青再次望向谢怀瑾,目光里的迷茫与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谢怀瑾上前一步,对着阿青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郑重:“阿青……不,如今该称您为大皇子殿下了。” 他望着少年惶惑的眼眸,缓声续道:“殿下不必惶恐,事情正如同您心中所料。您本就是皇上与皇后的嫡长子,只因当年宫闱之中出了差错,才流落在民间十数载。” 言罢,谢怀瑾转过身,对着刚止住哭声的帝后二人,撩起朝服衣摆,郑重其事地俯身叩拜。 “臣,请皇上、娘娘降罪。” 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不休。 “臣先前不知大皇子殿下的真实身份,竟让他屈尊,给臣的长子当了一段时日的小厮。此乃臣治家不严、识人不明之过,恳请皇上降罪。” 喻崇光刚寻回爱子,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怎会真的怪罪于他?若非谢怀瑾,他这辈子恐怕都无缘再见这个孩子。 “爱卿快快请起。” 喻崇光亲自上前扶起谢怀瑾,脸上是掩不住的真心笑意,“爱卿何罪之有?你非但救了皇子性命,还将他教养得这般端正,朕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谢怀瑾与阿青之间打了个转,随即朗声笑道:“不过,既然谢爱卿主动请罪,朕若是不罚,倒显得朕赏罚不明了。” 话音顿了顿,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那朕便罚你,给大皇子做师傅,教他读书识字,明事理、懂礼仪。爱卿,你可愿意?”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泼天的恩赏! 皇子师傅,是何等的尊荣,何等的倚重。 谢怀瑾心中巨震,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他再次撩起朝服下摆,郑重地跪了下去,声音沉稳如磐,掷地有声:“臣,领旨谢恩!定不负圣上与娘娘所托!” “好!好!”喻崇光连说两个好字,总算是松了一口郁结多日的气。他亲手扶起谢怀瑾,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是失而复得的舒展。 寻回了亲生骨肉,又为他寻了个最可靠的师傅,这双喜临门的事,叫他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司公公,声音朗朗,中气十足:“司礼,去,传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即刻来偏殿见朕!” 司公公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陈皇后此刻情绪已稍稍平复,她拉着阿青的手,指尖轻颤,柔声细语地问着他这些年的境况,问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跟着人家读书习字,可曾受了委屈。 每问一句,眼圈便红上一分,那积攒了十三年的疼惜,尽数揉进了话语里。 阿青被她问得手足无措,只讷讷地应着,有一句没一句地答。他的目光,仍是时不时飘向谢怀瑾,像迷途的雏鸟寻着了归巢的方向。 没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又不失规矩。 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跟着司公公匆匆赶来。 他年过半百,身形清瘦,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疏朗风骨。 “臣苏明成,参见陛下,参见娘娘!”苏明成一进殿,便俯身行了个大礼,动作一丝不苟。 “苏爱卿平身。”喻崇光抬手虚扶,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叫你过来,是要你即刻拟两道圣旨。” 苏明成心中便是一凛。 能叫皇上在这偏殿之中,如此急切地传旨拟诏,必是天大的要事。他躬身肃立,恭恭敬敬道:“不知陛下要臣拟何圣旨?” 喻崇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身旁的阿青,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道,拟旨昭告天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 “朕失散一十三载的皇长子,今日合浦珠还!此乃上天垂怜,社稷之福,理应布告天下,与万民同庆!朕赐其名为——喻景明!” 苏明成的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 皇长子? 那个十三载前,便已传夭折了的皇长子? 竟找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皇后身侧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像! 实在是太像了! 那眉峰,那眼尾,那下颌的轮廓,简直和少年时的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明成的心脏狂跳不止,咚咚地撞着胸膛。 他为官数十载,自认早已看惯风云,处变不惊,可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喻崇光并未留意他的失态,只顾着将胸中的快意与盘算,一一道来:“着宗人府重拟玉牒,将皇子们的次序尽数调整。现太子,改为二皇子,其余皇子,位次依次顺延。太子之位,暂且不变!” 苏明成闻言,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皇长子归位,却暂不动太子名分。 这一手安排,既给了皇长子应得的名分尊荣,又稳稳按住了朝堂后宫的悠悠众口,不可谓不高明。 “另外,”喻崇光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谢怀瑾,笑意更深,“再拟一道圣旨,连同赏赐,一并送到首辅府邸,赏给谢首辅的长子与小女。此次皇长子能安然归来,他们二人,居功至伟!” 苏明成此刻已强自镇定下来,将心底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脸上恢复了臣子应有的恭谨与沉稳。 他再次躬身下去,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臣,领旨!” 第208章 旨意 暮色四合,翰林院的值房里还亮着一盏明晃晃的烛火。 掌院学士苏明成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正伏案挥毫。 案上摊着两幅明黄的圣旨绢帛,狼毫饱蘸了朱砂墨,笔锋起落间,字字端方遒劲,带着几分皇家的威仪。 他奉旨草拟两道圣旨,一道昭告天下皇长子归宗,一道封赏谢家兄妹,皆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半分不敢懈怠。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在砚台上。 苏明成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随即俯身逐字逐句地校对着绢帛上的文字。 从皇长子流落民间的前因,到谢家兄妹救驾的功绩,再到封赏的条目与普天同庆的恩旨,皆要合乎礼制,更要将天子寻回皇子的欣喜与皇恩浩荡的气象,尽数融在笔墨之间。 “大人,您的字是越发风骨凛然了。”一旁伺候的小吏捧着一盏热茶上前,压低了声音赞道。 苏明成淡淡颔首,目光仍凝在绢帛上,语气平和:“这是圣上口述的心意,我不过是代笔罢了。” 他又细细看了两遍,确认无一字疏漏、无一语不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起,装进描金的紫檀木匣里。 夜色渐暗,苏明成提着木匣,跟着引路的内侍,踏着青石板路穿过寂静的宫道,一路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恍如白昼。 喻崇光正披着一件常服,与谢怀瑾说着话,案上还搁着半盏温茶。见苏明成进来,他抬手示意免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苏爱卿,圣旨拟好了?” “回皇上,臣已拟好,请皇上御览。”苏明成躬身将木匣奉上,内侍连忙接过,呈到龙案之上。 喻崇光亲自打开木匣,取出两道圣旨,逐字细看。 他看着那“合浦珠还,骨肉团聚”的字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帛,眼底漫过一层暖意。待看到封赏谢家的条目,他又想起阿青初见时那惶惑不安的模样,嘴角不禁弯了弯。 “好。” 喻崇光放下圣旨,满意颔首,“苏爱卿果然不负朕望,字字句句,都合朕心。”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司公公,朗声道:“取玉玺来。” 明黄的绢帛上,一方鲜红的玉玺大印稳稳落下,龙纹凤篆清晰可见,顿时龙章凤姿,皇威俨然。 喻崇光看着那两道盖了印的圣旨,长舒一口气,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笑意:“明日一早,便命人将圣旨颁下去吧。” 翌日晨光熹微,两道圣旨便从皇宫里传了出来。 谢府 谢长风和谢婉兮兄妹俩听得宣旨太监的声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怔怔地听着那字字句句的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谢家有一子一女,性行温良,智识卓绝。前者别院山下行乐,偶遇大皇子遇险,二人临危不乱,协力相救,护皇子周全。朕心甚慰,感念其恩,特降恩旨,赏赐如下: 谢家长子,勤学苦读,志在圣贤,今秋闱在即,朕特赐乡试免试举荐资格,可径赴礼部会试;赏御用澄心堂纸百刀、端溪龙凤砚一方、紫金笔十管,以助其文思泉涌;敕翰林院掌院学士,每月亲临谢府,为其指点文章;另赐良田千亩,蠲免十年赋税,许其专心向学,无后顾之忧。 谢家幼女,年方八龄,聪慧伶俐,有勇有谋。朕特封其为正五品安乡君,赐霞帔小袄一袭、赤金镶宝石项圈一枚、羊脂玉平安扣一对;许其逢年节入宫伴驾,与宗室贵女同习诗书礼仪,由宫中资深女官亲授女红典籍;内务府记档,待其及笄,由朕亲自指婚,嫁妆从内库支取,规格视同宗室郡主。 谢家有此佳儿佳女,实乃国之幸事。望尔兄妹,常怀感恩之心,勤勉修身,日后为社稷分忧,为黎民造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谢怀瑾带着沈灵珂和谢家兄妹,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声音朗朗:“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上前一步扶起谢怀瑾:“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大人!” 谢怀瑾扶起沈灵珂,对着太监客气道:“公公,请到厅上用些茶。” 那太监摆了摆手,笑道:“不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呢!” 沈灵珂给身旁的春分使了个眼色,春分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到太监手里,笑道:“公公辛苦,天热,这点薄礼权当给大家的茶水钱,还请公公笑纳。” 太监掂了掂荷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称谢,这才带着一众小太监转身离去。 另一边,城中各处张贴皇榜的地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统御万邦,惟宗祧永续、国本攸关为念。昔年皇长子诞育之初,遭奸佞构陷,以死婴偷梁换柱,致朕嫡嗣流落民间一十三载。朕与皇后思子心切,夙夜难安,遍寻天下而未果,常怀锥心之痛。 幸得上天垂佑,社稷有福。日前谢首辅家子女于别院山下,偶遇皇子遇险,临危协力相救。经滴血验亲,勘明真相,今吾儿终得认祖归宗,合浦珠还。观其形貌,酷似朕少年之时;察其品性,端方纯良,勇智兼具,实乃上天所赐之福、皇家之幸。 兹昭告天下:封皇长子为和硕瑞王,赐金册金宝,暂居撷芳殿,待瑞王府建成再移居;追封其幼时抚育之人,厚恤其家。感念谢怀瑾救驾有功、教养得宜,加官太傅,食双俸;其子女封赏已另颁恩旨,以酬其忠。 今骨肉团聚,国祚绵长,当普天同庆。特颁大赦令,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囚悉皆减免一等;天下赋税蠲免半年,与万民共沐皇恩。 愿吾儿聿修厥德,敬天法祖,勤学明理,他日为辅弼社稷之器;内外文武群臣,当同心辅翼,共襄盛治。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大皇子找到了?那不就是谢家兄妹在别院救的那个小乞丐吗?”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惊羡的目光纷纷投向谢府的方向。 第209章 兄弟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便如热油溅了水,霎时炸开了锅。 茶馆里,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把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尽数撇在一旁,唾沫横飞地讲起“瑞王归宗”的传奇。 酒楼中,食客们连杯中酒都顾不上饮,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压着嗓子,交换着彼此听来的、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那大皇子,就是谢首辅家公子在山脚下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可不是嘛!据说当时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吊着!谁能料到,那竟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 “这谢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救个人,救出个皇子,这泼天的富贵,便是做梦都羡慕不来啊!” “何止是富贵!你们看那圣旨,谢家公子直接免了乡试,一步便能登礼部会试的门!谢家小姐更了不得,直接封了五品安乡君,往后竟是要当郡主般教养的!” 街头巷尾,贩夫走卒,口中议论的全是这件奇事。 一个险些饿死道旁的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大皇子,这种只在戏文里才有的桥段,竟活生生在他们眼前上演了。 谢家兄妹的善举,也被传成了京城佳话,一时间,“好人有好报”这句话,成了京中百姓挂在嘴边的话头。 百姓看的是热闹,可朝堂上的官员们,却从这桩喜事背后,看出了别的门道。 早朝一散,官员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和硕瑞王……陛下这个‘瑞’字,给得可有深意啊!”吏部的一位侍郎捻着颔下长须,目光沉沉。 旁边户部的官员连忙压低了声音:“何止是封号!你们看那居住地,撷芳殿!那可是东宫地界啊!虽说太子殿下居于主殿,可让大皇子也住进去,这……这算是什么章程?” “兄友弟恭,陛下想让两位皇子多亲近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嘛。”一个年轻官员笑着打圆场,话虽如此,眼底的惊疑却半分也藏不住。 另一边,几位勋贵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今年才十一岁,虽说聪慧早慧,但到底年幼。如今凭空多出一位年长的兄长,这储君之位,怕是……” “慎言!陛下圣旨里明明白白说了,太子之位,暂且不变!” “是暂且!一个暂且啊!”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浮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东宫的方向。 此刻的东宫,毓庆宫内,倒是和外头的纷纷扰扰截然不同。 年仅十一岁的太子喻景宸,正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颜真卿的字帖。 他生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眉宇间便已有了一股沉稳气度。 贴身太监小安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一张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看着自家主子平静无波的侧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了口:“殿下,您……您都听说了?” 喻景宸的笔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安子急得险些跺起脚来:“殿下!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说那大皇子……瑞王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子!还住进了撷芳殿!您就不怕……” “怕什么?”喻景宸终于放下手中狼毫,抬起头来,清亮的眸子望着小安子,“怕父皇废了我,立他为太子?” 小安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替殿下担心!” “起来吧。” 喻景宸轻轻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竟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孤知道你在想什么,外头那些人心里揣的念头,孤也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澄澈的晴空,轻声道:“孤只是没想到,孤的同胞兄长,竟然真的还活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母后每每提及那个未曾谋面的兄长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伤痛。如今兄长回来了,母后该有多高兴啊。 “可……可是殿下,他是兄,您是弟啊!”小安子急声道,“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 “那又如何?” 喻景宸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父皇圣明,自有决断。更何况,皇兄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才回到宫中,孤身为弟弟,理应为他高兴,怎能心生嫉妒?” 他想起昨日在凤仪宫初见的模样,那个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怯意的少年,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那是他的亲哥哥啊。 “母后终于得偿所愿,孤心中,只有欢喜。” 喻景宸转过身,望着小安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于这太子之位……若是皇兄比孤更合适,这位置,让给他又何妨?” 小安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喻景宸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尚书房快到下学的时辰了。你去传话,让几位皇弟下学后,直接到养心殿外候着。” “殿下,这是要……?”小安子愣愣地问。 喻景宸浅浅一笑,眉眼间漾着温润的光:“父皇让孤带皇兄熟悉熟悉皇宫,孤自然要尽好这个做弟弟的本分。正好,也让弟弟们都见见咱们的大哥。” 没过多久,尚书房的钟声悠悠敲响。喻景宸整理好衣冠,带着几个年纪尚幼的皇弟,浩浩荡荡地往养心殿而去。 “儿臣等,给父皇请安!” 几个半大的少年,齐刷刷地跪在殿外青石板上,恭恭敬敬地行礼。 喻崇光看着跪在最前面的二儿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都起来吧。今日下学都过来了,正好。” 他朝喻景宸招了招手,温声道:“景宸,你带几个弟弟去你母后那儿,见见你的同胞哥哥,带他熟悉熟悉皇宫的路。” “是,儿臣领命!”喻景宸恭声应下,眼底满是澄澈的笑意。 没一会儿,喻景宸便带着几个皇弟,来到了皇后的凤仪宫。 一进殿门,便瞧见母后正拉着一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年,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眼角眉梢的笑意,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兄!”喻景宸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里满是真挚的亲近。 第210章 兄友弟恭 陈皇后闻言,方转过脸来瞧着二皇子,唇边噙着一抹温软笑意,轻声问道:“下学了?今日功课可还顺当?” 说着便朝喻景宸招了招手,待他走近,又将身侧立着、兀自有些局促的喻景明拉至跟前,语气温柔得似浸了春水:“快上前来,这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名唤景明。” 复又转向喻景明,细细为他引见:“景明,这是你的二弟景宸。后头那几个,也都是你的弟弟。” 喻景明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与自己容貌颇有几分相似,一身锦斓蟒袍衬得他容光焕发,自有一股天家贵子的矜贵气度。再看他身后几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好奇打量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笨拙地回忆着往日听来的礼数,局促地拱手作揖。 那几个小皇子见了,也忙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喊道:“见过大哥!” 唯独喻景宸未曾理会这些虚礼,只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喻景明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喻景明浑身一怔,竟忘了抽回手去。 “皇兄,你从前在外面,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喻景宸凝望着他,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真挚,“如今既回了宫,往后我便与你一同去尚书房读书,一同去校场习骑射之术!” 少年说着,胸膛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字字恳切:“你且放心,往后有我在,定叫旁人再不敢欺辱你分毫!” 陈皇后瞧着兄弟二人这般亲近和睦的光景,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皆是欣慰之色。 “罢了,你有这份心,便已是极好的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喻景宸的肩头,缓声解释道,“只是你父皇已然吩咐下去,让谢首辅先单独教导你皇兄识字读书,怕是要过上一段时日,方能与你们同去尚书房。” 喻景宸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其中原委。想来皇兄流落宫外这些年,功课定然是落下许多的,这般单独施教,原是最妥当不过的。 他忙点了点头,恭谨地对陈皇后道:“儿臣省得。那便只好再等些时日了。” “既如此,眼下也无甚要事,你们几个,便带着你皇兄在宫里四处走走,也好叫他早些熟悉这地方。”陈皇后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几个儿子身上。 听闻要离开这方才堪堪熟悉的凤仪宫,喻景明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陈皇后,脚下竟是半步也挪动不得。 陈皇后瞧出他的不安,忙柔声安抚道:“莫怕,这里原就是你的家。且跟着弟弟们去逛逛,仔细瞧瞧这宫里的景致。” 得了母亲这番温言劝慰,喻景明悬着的心才算落定,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是。” 喻景宸见状,忙攥紧了他的手,又回头招呼着身后几个弟弟,一群少年郎说说笑笑,簇拥着往宫外走去。 方出得宫门,午后的日头正暖融融地洒落下来,金辉遍地,连带着廊下的雕栏玉砌,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皇兄你瞧,那边红墙掩映的,便是御花园了。”喻景宸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院墙,耐心细致地解说,“园子里的奇花异草,是宫里最多的去处,待得明春花开时节,满园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再往前些,便是德妃娘娘的永和宫,那里是嫔妃居所,咱们等闲是不能随意进去的。”他又指着旁边一条蜿蜒小径,续道,“倒是旁边这条小路,直通校场……” 身后几个小皇子听得热闹,也都耐不住性子,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七嘴八舌补充。 “大哥大哥,校场可好玩了!能骑马射箭,还有蹴鞠呢!” “御花园里还有秋千架,春日里我们常去那里顽耍!” 被一群活泼烂漫的弟弟们围在中间,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笑语声,喻景明先前紧绷的身子,竟是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 他试着张了张嘴,回应了几句,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宛若春雪初融。 原来,这条归家的路,竟也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般,难行至此。 第211章 生产 皇长子归位,朝堂上的风波翻腾了数日,终究是天子一言九鼎,雷霆雨露无非君恩,那些暗流涌动的计较,渐渐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喻景明三个字,也从能掀翻整个京城的秘闻,成了人人皆知的定局。 倏忽间,已是九月。 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满院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沈灵珂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原想着能安安生生养些时日,谁料从九月到岁末,竟是一日安生日子也没得过。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宫里依例设了赏菊宴,帖子早早就送到了各府,谢家自然也在其列。 沈灵珂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早早便递了牌子告假,免了这入宫的劳顿。 可她不去,府里的人却不得清闲。 谢长风、谢婉兮兄妹,前番得了圣上的厚赏,婉兮更是新晋的安乡君,这般宫宴,是断断不能缺席的。 一大早,梧桐院里便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春分,长风那孩子的玉冠可整治好了?仔细别戴歪了,让人看了笑话。”沈灵珂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绫罗小被,看着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 “夫人放心,都妥当了。”春分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霞帔小袄,是内务府刚送来的,专给谢婉兮今日入宫穿的,“您瞧瞧这料子,这绣工,真真儿是宫里的手艺,寻常人家哪里见得着。” 那小袄是上品的云锦,织着缠枝宝相花的纹样,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看着既华贵又暖和。 沈灵珂只扫了一眼,便转过脸去,轻轻叹了口气。 赏赐是体面,可这体面,也把谢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的情势,谢家最宜韬光养晦,实在不宜这般惹眼。 好在今日入宫,谢长风跟着父亲谢怀瑾,走的是外臣的路子;谢婉兮则随着老祖宗,在女眷的席面上伺候,倒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有这两位镇着,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因着这份低调的心思,谢长风九月十五的十五岁生辰宴,还有谢婉兮十月二十的九岁生辰宴,府里都办得极是简省。 没有大摆筵席,只是在府里设了几桌家宴,请了未来的亲家——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一家,再加上二房、三房的叔伯兄弟,关起门来,自家人乐呵乐呵罢了。 九月十五那日,谢长风的生辰宴上,少年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稚气淡了几分,添了些许沉稳。他收了不少贺礼,最上心的,却是父亲谢怀瑾亲手送的一柄宝剑,据说能削铁如泥。 宴席正酣,满室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际,福管家却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惶。 “老爷,夫人,”他紧走几步,凑到主桌旁,压低了声音禀道,“宫里派人来了,说是……瑞王殿下遣来的,给大公子送贺礼呢。” 一句话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谢怀瑾放下手中的酒杯,与沈灵珂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透着一丝无奈。 他们千方百计想藏拙,可这份来自大皇子的恩宠,偏生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想掩也掩不住。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沉声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在福管家的引领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奴才给谢首辅请安,给谢夫人请安。”小太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瑞王殿下听闻今日是谢大公子的生辰,特命奴才送来薄礼一份,聊表寸心。” 托盘上盖着红绸,小太监上前一步,轻轻将红绸揭开。 只见一套文房四宝静静躺在里面,砚台是澄泥所制,色泽古朴;毛笔是上好的狼毫,笔杆温润如玉;墨锭上刻着山水楼阁,隐隐透着淡淡的墨香。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方镇纸,竟是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上面镌着“学海无涯”四个大字。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更难得的是那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谢长风怔怔地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件,半晌没回过神来。 谢怀瑾最先反应过来,对着小太监拱手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还请代为转达,谢家上下,感念瑞王殿下厚爱。” 沈灵珂也笑着示意春分,递上一个厚厚的荷包。 小太监笑着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告辞离去。 人虽走了,厅堂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轻松。 苏明成望着那套文房四宝,眼神复杂;二房、三房的亲戚们,则是满脸艳羡,又带着几分敬畏。 这事儿还不算完。 到了十月二十,谢婉兮生辰那日,那位瑞王殿下,又遣人送来了一箱子新奇玩意儿。有会自己走动的西洋木偶,有能变幻七彩光芒的琉璃珠,还有一整套做得惟妙惟肖的金丝楠木小家具,显然是花了心思,投了婉兮的喜好。 谢家人除了叩谢皇恩,还能说什么呢。 这份来自皇家的恩宠,是荣耀,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沈灵珂的肚子也愈发沉重,行动越发艰难。 到了孕晚期,各样的不适接踵而至。夜里睡不安稳,常常被腿脚抽筋的疼痛惊醒。 每当这时,身旁的谢怀瑾总会第一时间醒过来。他也不多言语,只是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腿上,用宽厚温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僵硬的小腿肌肉。 烛火昏黄,映着男人认真专注的侧脸,沈灵珂心头的那些委屈与难受,便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白日里,他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是满朝文武仰望的存在;可到了夜里,他只是她的夫君,会为她担忧,为她心疼。 为了让她好受些,谢怀瑾每日都尽量准时下值。晚膳过后,不管外头天寒地冻,他都会披上大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慢慢地散步。 “慢着些,脚下有台阶呢。”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披风?” 他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比院子里烧得旺的炭火还要暖人。 稳妥的产婆和奶娘,早早寻好了;产房也按最高的规格布置妥当,熏了艾草,换了全新的被褥,只等着那个期盼已久的小生命,瓜熟蒂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腊月。 到了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家家户户都熬了腊八粥,满街都飘着甜香。 沈灵珂用过早膳,正坐在暖阁里,听福管家回禀各府年礼的预备事宜。 “……镇南王府那边,按着旧例再加两成。苏学士府上,除了文房四宝,再添一对上好的玉如意。还有范阳那边……” 福管家正说得仔细,忽见主母脸色一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夫人?您怎么了?” 沈灵珂只觉小腹一阵坠痛袭来,比往日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忙扶住桌子,勉强站稳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春分,张妈妈!” 一直守在旁边的春分和张妈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夫人!” “快……快扶我回屋,”沈灵珂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紧紧抓着春分和张妈妈的手臂,“我……我怕是要生了!” 福管家一听,也唬得脸色大变,却到底是老成持重,瞬间便镇定下来。 “张妈妈!”他朝着外头高声喊了一嗓子,“快!让产婆、稳婆都到正房候着!热水!参汤!都赶紧预备着!” 待春分扶着沈灵珂急匆匆往卧房去了,福管家立刻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待命的小厮丫鬟,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去!套车!把老祖宗,还有二房、三房的夫人们都请过来!” “再派人快马加鞭,去平安侯府,请侯夫人过来!”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了最要紧的人。 “对了!快!挑个脚程最快的,去把老爷请回来!就说夫人要临盆了!” 第212章 龙凤呈祥 谢府里霎时乱作一团,却又乱中有序。 春分和谷雨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沈灵珂,脚下踩着厚绒软毡,步子却慌慌张张,不多时便将人扶进了早已熏好艾草、收拾得妥帖的产房。 几个产婆早候在里间,为首的李产婆忙上前掀了锦帐,一面叫丫鬟奉上参汤,一面软语安抚:“夫人且宽心,里头诸事俱备,您只顺着气力来,保准母子平安。” 沈灵珂疼得浑身发颤,十指紧紧攥着床头的缠枝莲锦缎,指节泛出青白,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只虚弱地朝产婆点了点头,额角的冷汗早濡湿了鬓发。 未过多久,老祖宗由周妈妈搀扶着,带着二房三房的夫人们急匆匆赶来。一群人皆是满面焦灼,却碍着产房的规矩,只得敛声屏气守在旁边的暖厅里。 平安侯夫人也随后至,一进院门眼圈便红了,几步攥住老祖宗的手,声音发颤:“我的儿……她可千万要挺住啊!” 正说着,便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午后刚下学的谢雨瑶几个小姑娘,跟着谢婉兮一路小跑过来。给长辈们行过礼,谢婉兮便提着裙摆要往产房闯,想起母亲近日挺着沉重的肚子、夜里辗转难眠的模样,心头阵阵发紧。 “哎哟!我的小祖宗!”张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她,“产房里血腥气重,咱们可进去不得,添了乱反倒不好。里头有产婆们照应,夫人定是无碍的,咱们在外头候着,便是帮了大忙了。” 谢婉兮被拦住,脚步顿住,却不肯走,只仰着小脸望向老祖宗,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曾祖母,我能……我能在门口同母亲说句话吗?” 老祖宗见她这般懂事贴心,心里一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好孩子,去吧。只在门口告诉她,咱们祖孙和平安侯夫人都在外头守着,叫她安心就是。” 得了这话,谢婉兮立刻跑到产房门口,踮着脚尖朝着紧闭的房门高声喊:“母亲!母亲!您还好吗?我和曾祖母、平安侯夫人都在外头等您!您一定要好好的!” 产房里的沈灵珂,正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折磨得意识昏沉。 忆起现代里,是有诸多法子可免这般苦楚的,偏生到了这地界,万般疼痛都只能自己硬扛。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门外传来婉兮带着哭腔的呼喊。 那声音像一缕暖阳,暖了她冰凉的心,添了几分气力。尤其听得母亲也来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滚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回应:“婉兮……母亲没事……你们放心!” 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怀瑾几乎是闯进来的,身上朝服未解,头上的冠帽歪了半边,朝靴上沾满了尘土,显见是从宫里一路策马奔回的。他一眼望见厅里的众人与那扇紧闭的房门,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妈妈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带了颤:“如何了?夫人如何了?” “回……回大爷的话,夫人刚进产房,产婆们正在里头照应呢。”张妈妈被他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唬了一跳,忙擦着额头的汗回话,“稳婆说了,夫人身子素来康健,底子好,定是无碍的。” 谢怀瑾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应了一声,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产房走去。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连忙上前,躬身拦住:“大爷,使不得啊!产房血腥气重,男子阳气盛,恐有冲撞,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吧。”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眉头拧成了川字。他的小妻子正在里头受着他无法替的苦楚,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忍不住学着谢婉兮的样子,朝着那扇门高声喊道:“灵珂!灵珂,你还好吗?” 沈灵珂刚熬过一阵剧痛,正大口喘着气,忽闻丈夫熟悉又满含担忧的声音,再也绷不住,回话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夫君……痛……我好痛啊!” 这一声“痛”,直叫谢怀瑾的心狠狠一抽。他身子一颤,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替她承受这万般苦楚。 产婆在里头听得真切,忙高声安抚:“夫人稳住!可不能哭,一哭便泄了气力!想想肚子里的哥儿姐儿!有我们在,夫人和孩子定能平安!” 门外的谢怀瑾到底还是退了回来,不再言语,只沉默地立在廊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一般。暖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透廊下的半分寒气。 产房里的痛呼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针似的,扎在谢怀瑾的心上。他只觉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老祖宗看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上前劝道:“瑾儿,莫急,放宽心。灵珂是个有福气的,定能顺顺利利的。” 谢怀瑾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视线却半点未曾移开。 时间在众人的焦灼等待中缓缓流逝,转眼便是两个时辰。 暮色四合,廊下早已点起了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大家的耐心快要被磨尽时,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哇——!” 这一声啼哭,划破了谢府的沉寂。 暖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老祖宗更是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声念佛:“阿弥陀佛!生了!生了!” 平安侯夫人喜极而泣,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得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 满院子的欢喜声刚起,却听得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啼哭! “哇——!” 这一声与前一声一呼一应,同样清脆响亮。 满院的欢腾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皆是一愣,福管家更是惊得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 他的话尚未问出口,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产婆掀帘出来,满脸喜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也顾不上行礼,朝着谢怀瑾高声笑道:“恭喜老爷!恭喜老祖宗!天大的喜事!夫人生了!是一对龙凤胎!先出来的是位公子,后出来的是位千金!都平安,哥儿姐儿康健得很呐!”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短暂的寂静过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龙凤胎!竟是龙凤呈祥!” “阿弥陀佛!谢家这是积了多大的德啊!” 谢怀瑾心头那块压了几个时辰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高大的身子晃了一晃,被身后眼快的小厮稳稳扶住。 他望着那扇门,眼圈瞬间红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平安就好。” 平安侯夫人早已泣不成声,拉着老祖宗的手,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二房三房的夫人们和姑娘们纷纷上前道贺,脸上满是欢喜,更藏不住艳羡——龙凤呈祥,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福气。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产房的门再次打开。 一个产婆抱着一个襁褓,另一个产婆也抱着一个,笑呵呵地走到谢怀瑾面前:“老爷您瞧,公子眉眼生得像您,英气得很!千金长得玉雪可爱,这小嘴小鼻子,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中接过一个襁褓。触手温软,低头望去,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正微微蹙着眉,模样惹人疼惜。先前所有的担心与后怕,此刻尽数化作了满腔的柔肠与父爱。 老祖宗与众人都凑上前来瞧,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好模样!好模样!瞧这眉眼,这鼻子,将来定是有大出息的!” 谢怀瑾将两个孩子小心转交给早已候着的张妈妈与周妈妈,郑重叮嘱了一句“好生照看”,便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大步迈进了产房。 屋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沈灵珂已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正虚弱地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谢怀瑾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一阵后怕,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灵珂,你辛苦了。” 沈灵珂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与后怕,还有那化不开的温柔。 她虚弱地笑了笑,缓缓回握住他的手。 当夜,圣上与皇后便得了消息,知晓谢首辅喜得龙凤胎。 次日一早,宫里的赏赐便流水般送入谢府。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自不必说,圣上更亲手御笔题了一块“龙凤呈祥”的匾额,光彩熠熠。 瑞王亦遣人送来一对精致的羊脂玉长命锁,上面分别镌着“福泽绵长”与“平安喜乐”八个字,玲珑剔透。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人人皆说谢家福气深厚,得了皇家这般独一份的厚爱。 唯有谢怀瑾与沈灵珂,在接过赏赐后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那一丝无奈。 这份泼天的恩宠,是福气,亦是甩不开的牵绊。 如今的谢家,怕是再难藏拙,低调度日了。 第213章 脸好软 沈灵珂诞下一双龙凤胎,身子亏损得厉害,谢怀瑾心疼不已,便和祖母商议将寻常一月的月子,硬是延到了两月。 偌大的梧桐院,如今竟是悄没声息的,下人们走路都提着气儿,蹑手蹑脚的,生怕惊扰了主子和两位娇嫩的二公子和二小姐。 这日,外头又飘起了细雪,朔风裹着碎玉似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倒添了几分幽趣。 屋内却是暖融融的,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只觉暖意袭人,半点烟火气也无。 沈灵珂斜倚在床头,身上盖着簇新的厚锦被,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正小口小口地啜着。 “再过两日,便是三朝了。”谢怀瑾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柔和了几分,“按规矩,该给两个孩子办一场三洗礼才是。” 沈灵珂咽下燕窝粥,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叹道:“夫君,罢了吧。这般冷的天,孩子们又这般小,若是折腾起来,万一受了寒,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又道:“不如一切从简,待满月之时,若天公作美,暖和些,再办一场满月酒,只请几家至亲近邻过来热闹热闹,也就罢了。” 谢怀瑾凝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也罢,都依你。你身子要紧,这些虚文俗礼,能免便免了。” 沈灵珂原想将那些接踵而至的贺礼都挡回去,怎奈谢家如今势大,又添了这对龙凤胎的喜事,便是她明明白白说了不收,各府送来的贺礼,依旧堆满了前院的库房,叫人无可奈何。 年底本就是各家各户走动最繁乱的时候,谢怀瑾身为当朝首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似的。 幸得老祖宗带着经验老道的周妈妈,从松鹤堂挪到梧桐院坐镇,里里外外调度得井井有条,这才让初为人母的沈灵珂、分身乏术的谢怀瑾,还有府里的福管家,都松了一大口气。 这日,天公难得放晴,暖阳融融地洒下来,倒驱散了几分寒意。 梧桐院里,竟是一拨接着一拨的来客。 平安侯夫人、谢长风未来的岳母苏夫人,还有定国公府的潘氏,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都备了礼来探望沈灵珂和两个孩子。 因着临近年底,各家事务繁杂,众人也不好久坐。 苏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苏芸熹、苏芸汐,与沈灵珂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封,便匆匆告辞了。 定国公夫人潘氏亦是如此,殷殷叮嘱了沈灵珂几句好生将养身子的话,也起身离去了。 唯有平安侯夫人,沈灵珂的亲生母亲,留到了最后。 她先是让身后的丫鬟捧上两个朱红漆木匣子,脸上漾着笑意,对沈灵珂道:“这是给安安、乐乐的见面礼,你且收下。” 沈灵珂一见那匣子的成色,便知礼不轻,连忙推辞:“母亲,府里如今也不缺什么,您何必这般破费。再说,孩子们还这般小,哪里用得上这些。” 平安侯夫人却按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柔声道:“珂儿,你只管放心,这些都是我当年的嫁妆,给我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我心里乐意得很。” 她拉着女儿的手,压低了声音,细细道:“你也不必担心我,如今你父亲待我敬重,我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舒心顺遂。这些东西,我自有安排,你安心收着就是。” 见母亲态度坚决,沈灵珂也不好再推拒,只得唤春分上前收下。 平安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色,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坐月子的诸般讲究来。 “如今孩子也生下来了,该圆满了。月子里千万仔细,切不可劳神费力,孩子那边有乳母照看着,断断饿不着他们的。” 说着,平安侯夫人顿了顿,凑近沈灵珂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郑重:“还有一桩事——月子里,切不可让女婿近身。你此番生双胎,身子亏空得厉害,非得坐满这双月子,好好将养回来不可。不然,落下什么病根,往后遭罪的,终究是你自己。” 她觑了觑女儿的神色,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若是……若是女婿不乐意,大不了……大不了就抬举个通房丫鬟伺候着,总不能叫你受了委屈。” 沈灵珂听着母亲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只觉一股暖意从心头漫上来,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笑道:“母亲,您只管放心。夫君他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整个孕期,他将我照顾得妥帖周到,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平安侯夫人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间满是坦荡,不似作伪,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她拍了拍沈灵珂的手背,笑道:“你且好好歇着,我去瞧瞧我的两个乖外孙外孙女去!” 说罢,便起身跟着乳母,喜滋滋地往两个孩子那边走。 两个小家伙正并排躺在小小的摇篮床里,睡得酣甜。 男孩是哥哥,小名叫安安,大名是谢怀瑾亲自取的,唤作谢长意。女孩是妹妹,小名叫乐乐,大名谢婉芷。 平安侯夫人俯身下去,望着那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颗心都要化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乐乐的脸颊,只觉软乎乎的,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回头对沈灵珂笑道:“你瞧瞧乐乐这模样,眉眼鼻子,简直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在里间逗弄了孩子半晌,又出来陪着沈灵珂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直至天色渐渐暗了,才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又过了两日,谢长风总算从国子监年底考评的忙乱中脱了身,回府来了。 他前两日便得了消息,知道母亲平安生下一对龙凤胎,只是被考评之事缠得脱不开身,一直未能回来。 一回府,他先去荣安堂给老祖宗请了安,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谢婉兮,一同往梧桐院来。 兄妹二人进了屋,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沈灵珂请了安。 沈灵珂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眉宇间带着倦色,便温声道:“考评辛苦,快坐下歇歇。” 谢婉兮却早已按捺不住,踮着脚尖凑到床边,伸长了脖子往里面间张望,脆声问道:“母亲,弟弟妹妹呢?我瞧瞧他们。” 乳母闻声,连忙笑着将两个襁褓都抱了出来。 谢长风与谢婉兮立刻围了上去,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两个小小的襁褓。 两个小家伙被裹在柔软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小嘴微微抿着,还在梦里咂巴着,睡得香甜极了。 谢长风望着那个眉眼间隐隐有几分父亲影子的男婴,素来沉稳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而谢婉兮的目光,却是一下子被那个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似的妹妹吸引住了。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乐乐的脸颊,又飞快地缩了回来,转头看向谢长风,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兴奋,雀跃地分享着自己的发现: “哥哥,你看,妹妹的脸好软啊。” 第214章 满月宴 小孩果然是一天一个模样儿。 初降生时,脸儿皱巴巴的,活脱脱两个小老儿。 堪堪一月的光景,谢长意、谢婉芷两个竟已长开了,肌肤莹白似软玉,脸蛋儿鼓溜溜的,透着一股子憨态,一双乌油油的眸子骨碌碌转着,瞧着便知是个灵透的。 老祖宗早被这两个曾孙儿迷了心窍,整日守在梧桐院,连自己的荣安堂也懒得回了,更不用说回三房那边的松鹤堂了。 一会儿摩挲摩挲这个的小手,一会儿又捏捏那个的小脚,嘴里不住口地念着“我的心肝肉儿”,脸上的笑纹堆得能夹死蚊子。 先前沈灵珂说过洗三之礼从简,这满月宴断断不能再这般素净。 谢怀瑾原想着,谢家如今正当风口浪尖,凡事还是收敛些的好。 偏生老祖宗不依,拍着炕几道:“这可是咱们谢家嫡长房时隔多年添丁,还是这般难得的龙凤胎,天大的喜事,怎好不大办一场?” 最后还是沈灵珂出来打圆场,定了主意只请几家至亲密友,在府里热闹半日也就是了。 帖子虽这般下了,谁知到了正月初八这天,来贺喜的人竟比预料的多了数倍。 府门前的长街,大清早便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福管家领着一众仆役在前院迎来送往,脚不沾地地忙活,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原先预备下的酒席哪里够用,只得急忙差人去京里最大的两家酒楼调拨菜蔬,这才勉强应付过去。 梧桐院里更是热闹非凡。 廊下挂满了彩绸红灯,映着院中盛放的红梅,满院喜气洋洋,暖香袭人。 沈灵珂虽说还在坐双月子,可今儿是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好一味躲在屋里。 内堂里,各府的夫人们正围着老祖宗和钱氏、周氏说些体己话,笑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忽听得门帘处,丫鬟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笑意扬声道:“夫人来了!” 满堂的说笑之声,竟戛然而止。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都朝门口望去。 只见沈灵珂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款步而出。 她身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缠枝莲纹锦缎袄,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雪练似的毛边衬得那红愈发鲜亮,映得她面色红润,唇儿艳若点朱。 众人看了,俱都怔住了。 这位谢夫人刚生产完一月,竟恢复得这般好!哪里半分像个刚出月子的妇人,简直比未出阁时还要娇艳几分。她褪去了少女的清瘦,添了几分丰腴,眉眼间漾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致。 她身后跟着两个奶娘,各抱着一个用大红销金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孩,谢长意和谢婉芷的额头上,都点着一枚朱砂吉祥痣,正睡得香甜。 沈灵珂走到厅中,先向老祖宗和钱氏、周氏行礼:“祖母,二婶、三婶。” 老祖宗笑道:“无需多礼!快带我这两个乖曾孙给大伙瞧一瞧。” 沈灵珂敛衽向众人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多谢各位亲友赏光,你们肯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满座宾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起身回礼。 “哎哟,谢夫人快请起,这可折煞我们了!” “夫人这气色,真真羡煞旁人!哪里像是刚出月子的模样!” 一时间,厅内尽是恭贺与赞美的话语,暖香氤氲,好不热闹。 定国公夫人潘氏素来是个爽利性子,笑着上前一把拉住沈灵珂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啧啧称奇道:“我的好妹妹,你这身子骨可真好!才出月子,这精神头儿竟比往日还要足!瞧瞧这气色,这身段,竟比从前还要娇嫩几分,真真是不让人活了!” 旁边一位珠翠满头的王夫人也凑趣,目光却胶着在奶娘怀里的襁褓上,拍手赞道:“这哥儿生得可真好!你瞧这眉眼,这鼻梁,竟像是从首辅大人的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 另一边的贾夫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还有这姐儿,才这么点大的小人儿,已是个美人胚子了!你瞧这小巧的嘴儿,将来长大了,还不知要迷倒多少王孙公子呢!” 沈灵珂听着这些恭维话,只是含笑谦让,一面命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近前,让众人细看,一面吩咐丫鬟:“快给各位太太奉上新沏的六安瓜片,再把那匣子松子糖和小蛋糕端上来,给各家的小爷小姐们尝尝鲜。” 乳母得了吩咐,便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抱近。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一个个探着头,笑盈盈地瞧着。 谁知那襁褓里的谢长意,竟似听得人声热闹,小小的眼皮轻轻动了动,随即慢悠悠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他骨碌碌转了两转,仿佛在打量眼前这些生面孔,随即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把满堂的夫人们稀罕坏了。 潘氏忙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脸蛋,笑道:“哎哟,好个灵透的小宝贝!定是知道今日满堂喜气,特意醒了给大伙儿瞧呢!” 沈灵珂见了,眉梢眼角的笑意更浓,忙叫丫鬟取来一个红绒布做的小老虎,递到哥儿手边。 谢长意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任谁也掰不开,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又逗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内堂里一派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谁想前厅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随着门房一声高亢嘹亮的唱喏:“瑞王殿下到——” 热闹喧腾的前厅,竟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正在推杯换盏的官员,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刷刷地停了动作,一个个满脸愕然地望向门口。 瑞王殿下?他怎的会来?谢家并未给他下帖子啊! 还是谢怀瑾反应最快,他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快步迎了出去,身后跟着一群品级较高的官员。 “臣等参见瑞王殿下!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息一致。 喻景明立在门口,身着一件玄色绣四爪金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 几个月的宫廷生涯,已褪去了他往日山野间的生涩,举手投足间,俱是皇室子弟的矜贵气度。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稳沉润:“诸位请起。今日是谢首辅爱子爱女的满月之喜,本王特来沾沾喜气,还望谢大人莫要怪本王不请自来才好。” 谢怀瑾连忙侧身退至一旁,躬身伸手引路:“殿下言重了,殿下亲临,实乃谢家的无上荣光。殿下,请!” 喻景明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贺礼的太监,个个敛声屏气,一丝不苟。 谢怀瑾引着喻景明,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内堂而来。 沈灵珂正与诸位夫人小姐说笑着,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夫君领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走了进来,忙不迭站起身来。 内堂的众人也纷纷起身,敛衽行礼道:“见过瑞王殿下!”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喻景明的目光在人群中轻轻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正躲在苏芸熹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打量着他的小姑娘身上。 谢婉兮是第一个抬起头的。待看清来人,她的眼睛猛地一亮,惊喜地喊出声来:“阿青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似是想起了这是什么场合,连忙吐了吐舌头,改口道:“瑞王哥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这一声“阿青哥”,竟让整个内堂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我的个乖乖!这谢家小姐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敢当众喊瑞王殿下的曾经的名字?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瑞王殿下的脸色,生怕他发怒。 谁知出乎众人意料,喻景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他看着谢婉兮,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婉兮倒是又长高了些。” 谢婉兮听得有人夸她长高,顿时欢喜得眉飞色舞,早忘了方才的紧张,挺起小胸脯,骄傲地宣布:“那是自然!我都九岁了,如今也是做姐姐的人了,自然该长高些!” 喻景明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小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 九岁……还得等上好几年呢。 沈灵珂看着女儿与瑞王殿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浑然不觉满屋子夫人小姐们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头疼。 她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谢怀瑾递了个眼色。 谢怀瑾心领神会,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婉兮听见父亲的咳嗽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忙躲回苏芸熹身后,再也不敢出声了。 喻景明这才想起今日的正事,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本王今日前来,乃是奉了父皇母后的旨意,特为谢家二公子、二小姐送来满月贺礼。” 他侧身朝身后的太监递了个眼色。 领头的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礼单,用那独特的、尖细而响亮的嗓音高声唱喏起来: “皇上、皇后娘娘贺礼——” “赤金长命锁一对,上镌‘长命富贵’‘岁岁平安’八字!” “金镶七宝项圈一对!” “南海东珠、东海玛瑙小挂件各一对!” “纯金打造洗儿盆一具!” “和田羊脂白玉如意一双!” “西域犀角雕琢小玩件一套!” “宫廷造办处特制,嵌宝石小拨浪鼓一对!” 那太监每唱念一件,身后的小太监便上前一步,将手中托盘里的贺礼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观看。 只见满眼的金翠辉煌,宝光四射,晃得人眼花缭乱。 满堂宾客,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半晌也合不拢。 这……这哪里是给臣子家儿女的满月贺礼?皇子公主降世,才有的赏赐规格啊! 天家的恩宠,竟已隆宠到了这般地步? 第215章 又是一年元宵 宫人捧着一份份贺礼进来,这些赏赐,件件皆是皇家规制里的上等好物,直教在场所有人的贺礼都显得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内堂里霎时鸦雀无声。 夫人们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却都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份赏赐实在太重太厚,早已不是寻常的天家恩宠,分明是皇帝要向满朝文武宣告,谢家是他极为信重的人。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下摆,当先跪了下去。 他神色肃穆,声音沉稳如磐,响彻整个厅堂:“臣,谢怀瑾,携阖府上下叩谢天恩!皇上、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的官员,连同内堂里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命妇们,便也跟着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仿佛要冲破屋顶。 沈灵珂跟着跪在人群里,垂着眼帘,一颗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心里透亮,往后但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喻景明立在众人面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添了几分复杂。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谢怀瑾,语气温和得如沐春风:“谢大人快请起。父皇常说,龙凤呈祥乃是国之大瑞,两位小公子、小小姐的降生,是为我大胤朝带来了天赐福气,父皇心里着实欢喜得很。” 有了瑞王这番话,厅内凝滞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可这满月宴,终究是没法再像先前那般轻松热闹了。 众人看向谢家的眼神,都悄悄带上了几分敬畏,几分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大家伙又勉强坐了片刻,便纷纷起身告辞,生怕与谢家走得太近,平白惹上什么是非麻烦。 人潮散去,热闹了整整一日的谢府,终于重归清净。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宴席的残羹剩盏,将满府的喧嚣一并收拾得干干净净。 谢怀瑾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踏进梧桐院内室,便瞧见沈灵珂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盛开的梅花发怔。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艳若霞帔的海棠红锦袄,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竟像是独自一人,守着一场寂寥。 谢怀瑾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在想什么?” 沈灵珂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望着丈夫近在咫尺的眉眼,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夫君,今日皇上这般重赏,咱们家,怕是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谢怀瑾见她愁眉不展,心里便是一疼。他拉着沈灵珂在榻上坐定,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柔声安慰:“我懂你的担心,树大招风,这道理我岂能不知。” 他抬手,替她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且放宽心,等过了元宵,我便向陛下辞去瑞王太傅的差事,往后只安安分分做好分内的政务便是。” 沈灵珂闻言,不由得惊讶地抬起头:“辞去太傅之职?可这职位,原是皇上对你格外看重的意思。” “看重二字,里头也藏着试探。”谢怀瑾的眼神沉了沉,“如今瑞王既已回,若是个无心的也罢,倘若有意要……储君之争迟早摆到明面上。我若再占着太傅的位置,便是明晃晃的靶子,于我、于瑞王、于朝廷,都无半分好处。” 他说罢,便将沈灵珂整个人揽进怀里,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脖颈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让我好好抱抱你。” 沈灵珂静静靠在谢怀瑾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份只对自己展露的脆弱。她因白日那番赏赐而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她的夫君,向来是个有分寸的,总会替她,替整个谢家,想好万全的退路。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直到乳母抱着谢长意、谢婉芷进来,低声回禀哥儿姐儿饿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转瞬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宫里要摆上元宫宴,阖宫欢庆。 沈灵珂一早便起身,亲自叮嘱乳母仔细照看好两个孩子,又替要一同进宫的谢婉兮理了理衣襟裙摆,这才与谢怀瑾一道,坐上了往皇宫去的马车。 宫里早已张灯结彩,千盏花灯悬于廊庑殿角,各式各样,流光溢彩,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暖香,混着元宵的甜意。 太和殿里,早已设下数十席华筵。 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官窑粉彩的碗碟,盛着御膳房秘制的珍馐——水晶脍、如意卷、八宝鸭子、岁岁平安糕,旁侧更立着鎏金的酒壶,漾着琥珀色的御酒,香气扑鼻。 未时三刻,钟鼓齐鸣。 皇帝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携皇后升座于正中的九龙御案之后。 两旁的嫔妃、宗亲、文武百官,皆依品级次第入座。 乐部伶人奏起《霓裳中序第一》,丝竹悠扬,绕梁不绝。 酒过三巡,内侍总管尖着嗓子高声唱喏:“赏灯——” 立刻有宫人捧着各式灯谜灯牌,错落悬于廊下。 皇子皇女们最是雀跃,围在灯前指指点点,或蹙眉思索,或拍手叫好,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 亲王们则与御前大臣闲话,说着坊间灯市的盛景,言笑晏晏。 皇后亦命人取来备好的赏赐——赤金的锞子、宫缎的荷包、新蒸的元宵,分赐给各宫妃嫔与命妇。 沈灵珂随定国公夫人潘氏落座于女眷席中,手中捧着一碗桂花元宵,望着满院灯火,只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漫过四肢百骸。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却是几位公主牵着宫女的手,手中还提着一盏走马灯,灯上绘着“太平有象”的图样,转起来时灯影婆娑,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皇帝见此光景,龙颜大悦,举杯笑道:“今宵上元,与诸卿同乐,共贺太平!” 满殿之人皆起身举杯,山呼万岁。 正热闹间,廊下忽有一盏八角琉璃灯引得众人驻足,灯面上题着一谜:“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众人正猜度间,却听瑞王朗声笑道:“此谜甚易,谜底乃砚台。”众人闻言,俱都点头称是。 一旁的谢婉兮早按捺不住,拽着瑞王的衣袖脆声道:“瑞王哥哥且慢得意,我这里还有一则,你且猜猜——‘小时青,大时黄,老来金打两头霜’。” 喻景明低头看她眉眼灵动,唇边笑意更浓,略一思忖便道:“这是谷穗。”婉兮拍手笑道:“果然厉害!” 二人一问一答,引得旁侧命妇们纷纷侧目,连皇帝也看了过来,捋着胡须,面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 陈皇后凑到皇帝耳边,轻声笑道:“陛下,景明这孩子待安乡君,好像格外不同些。” 喻崇光听了,抚掌哈哈大笑:“救命之恩,自然与旁人不同!” 宫宴至申时,帝后携手而去,众人也纷纷起身离宫。 待到酉时 宫外,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朱雀大街上的花灯,把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长街两侧的朱楼绮户,皆悬灯结彩,或挂琉璃八角灯,或垂走马宫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的图样,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姑娘们鬓边簪着闹蛾儿、雪柳,罗裙曳地,与三五女伴并肩而行,指指点点着灯上的灯谜。 公子哥儿们摇着折扇,驻足于灯市前品评画工,偶有笑语声随风漾开。 小贩们挑着担子穿梭其间,高声吆喝着“冰糖葫芦——”“桂花元宵——”,与丝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处,满街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更有那杂耍艺人,在街心空地上耍着刀枪、变着戏法,引得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几声爆竹响,漫天星火簌簌落下,与街中灯火相映,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谢长风与二房、三房的小叔们,同谢雨瑶几个小姑娘一道出了门。他看似与众人说说笑笑,走在一处,一颗心却早已飞出天外,眼角的余光不住在熙攘的人群里打转,寻着那个约好的人影。 而另一边,镇南王世子贺云策,因要陪着父王进宫赴宴,这会儿坐在马车里,撩着车帘望着街市的繁华盛景,心里暗暗,希望不要错过与心上人相见相处的机会。 第216章 范阳来信 上元喧嚣褪尽,京华重归岑寂。 倏忽间,已是数日光景。 这日,御书房内暖炉炽旺,融融暖意漫过金砖地,拂过紫檀架上的青玉如意。 谢怀瑾刚与皇帝喻崇光商议南边盐税改革的要务,躬身欲退,话到唇边,却又凝住了。 喻崇光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他尚有心事,抬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一众太监。“怎么?谢爱卿还有未了的话?” 御书房中只余君臣二人,谢怀瑾这才直起身,眉目恭谨,语调平稳如春水:“陛下,此乃关乎瑞王殿下学业之事。” 他微微垂眸,眼底不见半分波澜,“殿下天资颖悟,又肯沉心向学,这些时日下来,经义策论,已是不逊于宫中任何一位皇子。臣以为,殿下足以出师,不必再劳臣单独督导了。” 喻崇光执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向自己最是倚重的股肱之臣,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谢怀瑾有何等要事,竟不料是要辞去瑞王太傅之职——这可是满朝文武挤破头也求不来的美差。 然转念一想,喻崇光便豁然开朗。 自谢家那对龙凤胎降世,宫里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谢府;上元家宴之上,自己又对婉兮那丫头、景明那孩子多瞧了几眼,多分了几分关注。 这般光景,怕是早将谢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个臣子,终究是太过谨慎了。 罢了,谨慎些也好。 喻崇光心中掠过一丝赞许。 身居高位而不骄,手握权柄而知进退,这才是他能全然放心的股肱之臣。 他将茶杯搁在案上,青瓷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喻崇光轻叹一声,起身踱至谢怀瑾身侧,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总是这般思虑过重。朕明白你的顾虑。”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寥廓的宫墙,宫墙上爬着几枝枯藤,在日影里静静垂着。 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如金石相击:“朕准了。只是太傅的差事卸了,这首辅的担子,你还得替朕稳稳挑着。朝中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朕离不得你。” 谢怀瑾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再度躬身行礼,恳切无比:“臣遵旨。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薄暮时分,夕阳熔金,泼洒在谢府错落的亭台楼阁之上,飞檐翘角镀着一层暖红,连阶下的青苔都染了几分暖意。 谢怀瑾一踏入梧桐院,便见着一幅叫人瞬间卸去满身疲惫的光景。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笼上搁着半盏温茶,氤氲着淡淡的茉莉香。 沈灵珂斜倚在铺着厚锦软垫的榻上,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拨浪鼓,轻轻摇着,“咚咚”声细碎温柔。她身侧,谢婉兮正趴在摇篮边,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微微低垂,伸出葱白似的小指头,小心翼翼地逗弄着摇篮里那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妹妹。 另一具摇篮里的小哥哥,却是半点不给面子,兀自睡得酣甜,嘴角还淌着一丝口水,对周遭的热闹浑然不觉。 谢怀瑾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衣袂拂过窗棂的声响都刻意压了下去。 还是谢婉兮眼尖,最先瞥见他的身影,立时站直身子,敛衽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铜铃:“父亲!” 沈灵珂闻声抬眸,望见是他,眼底霎时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如春溪解冻。 谢怀瑾摆摆手,示意女儿不必多礼,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先在沈灵珂身侧坐下,方才俯身去看摇篮里的一双稚子。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蛋,那小家伙不过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谢怀瑾忍俊不禁,眉眼间的肃穆尽数化作柔波。继而又看向那个正好奇地瞪着他的女儿,指尖轻点她的小鼻尖。 小丫头似是觉着痒了,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像只撒娇的小猫儿。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娇憨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直起身,对一旁侍立的乳娘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带哥儿姐儿回屋安歇吧。”又转头看向谢婉兮,语气愈发柔和,“你也早些回自己院子去,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寒。” “是,父亲。”谢婉兮乖巧应了,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弟弟妹妹,这才跟着夏荷,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暖阁中,顷刻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怀瑾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下来,顺势将头枕在沈灵珂的腿上。 沈灵珂伸出纤纤玉指,替他轻轻按着额角的穴位,柔声问道:“今日朝中,可是有许多冗杂事务?” 谢怀瑾闭着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今日,我已同皇上说了辞去太傅之事。” 沈灵珂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力道轻了几分。 “皇上准了。” 短短四字,却叫沈灵珂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连声音都添了几分雀跃:“当真?” 谢怀瑾睁开眼,望着妻子眉眼弯弯的模样,那眸子里盛着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沉声应了一个“嗯”字,字字笃定。 沈灵珂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嘴角的梨涡都漾了出来,整个人都似轻了几分。 她正待说些什么,忽而一拍额头,似是想起了要紧事:“你瞧我这记性!今日管家递来一封范阳那边的信,说是给你的,我让他好生收在书房里了,你快去瞧瞧,莫要误了要事。” 谢怀瑾正贪恋着妻子指尖的温软,懒洋洋的不愿动弹,侧过脸,脸颊蹭了蹭她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看与我看,又有什么分别?” 沈灵珂被他这般模样逗得笑出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嗔道:“那怎可一样?那可是长风与婉兮的外家来信,万一里头有什么急事呢?” 谢怀瑾嘴角噙着笑,故意逗她,双眼依旧阖着:“那……便劳烦夫人替我跑这一趟?” 沈灵珂白了他一眼,终究是依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挪到软枕之上,这才袅袅娜娜地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封信回来了。 刚要将信递到仍赖在榻上的谢怀瑾手中,不防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沈灵珂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手中的信也轻飘飘地落在一旁。 谢怀瑾顺势将她圈在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软软地靠在自己胸前,这才慢悠悠地捡起那封信,凑到她耳边,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暖意:“咱们一同看。” 沈灵珂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两人并肩低头,一同望向那封来自范阳的信笺。 信是范阳卢家寄来的——那是谢长风与谢婉兮的亲舅舅家。信上的字迹清秀俊逸,内容却不甚长,无非是说开春之后,族中会有两位子弟来京,入国子监读书,预备明年的春闱。同行的,还有家中两位姑娘。因是初来京城,人地生疏,故而希望谢家能代为照拂一二,也好让孩子们少些窘迫。 第217章 抵京 沈灵珂闻言,微微颔首。 范阳卢氏乃中原望族,诗书传家数百年,能得族中举荐入国子监的,定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 她从杌子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里已是细细盘算起来。 “那可得好好安排。他们大老远跋山涉水而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做主人家的,断断不能慢待了。” 谢怀瑾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莹白的脸颊,语声含笑:“这点子琐事,交给福管家去办也就是了。你如今仔细养着身子,比什么都强。” 沈灵珂却摇摇头,眉宇间自有一番当家主母的从容:“那可不成。这是长风和婉兮的亲舅家,是顶要紧的亲戚。旁人去办,我终究是不放心的。” 说罢,便扬声唤道:“春分!” 门外侍立的丫鬟连忙应声,掀帘而入。沈灵珂吩咐道:“去请福管家过来。” 不多时,福管家便迈着小碎步匆匆赶来,一身藏青绸衫,头上戴着小帽,见了二人,忙躬身行礼:“大爷,夫人。” 沈灵珂将炕几上的信笺递给他,温声嘱咐道:“福伯,你瞧瞧这个,是范阳卢家来的信。你即刻让人把前院的云飞居,还有婉兮院子旁边的秋水苑,都仔细打扫出来。” 她略一沉吟,又道:“云飞居给两位表少爷住,离长风的清风院近,兄弟们晨昏相见,也好走动。秋水苑给两位表小姐住,挨着婉兮的清芷院,姐妹们做伴说话,也不寂寞。” 福管家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心里暗赞夫人思虑周全。 “院子里的陈设,都按北方的样式来布置,”沈灵珂细细叮嘱,“不必太过华丽张扬,免得他们初来乍到,住着拘束。但凡是吃穿用度,一概要与长风、婉兮一般,可不能叫人说咱们首辅府慢待了贵客,你明白吗?” 福管家心里一凛,忙躬身应道:“老奴省得。这就去吩咐底下人办,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丢了咱们府里的脸面。” 看着福管家领命退下,谢怀瑾重新靠回软枕,眼底笑意更浓。 他的小妻子,如今是越发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这份干练周全,便是宫里的娘娘们,怕也不及她半分。 沈灵珂见他这般含笑睇着自己,腮边不觉染了点霞色,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带着几分娇嗔道:“你瞧瞧你,如今越发有那富贵老爷的谱儿了!我这里为着卢家的事,里里外外操心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只歪在榻上看热闹,还笑得这样没正经。” 谢怀瑾见她娇嗔带恼,忙不迭从榻上坐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手,脸上笑意更浓,却偏生摆出一副惶恐模样,连声认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 沈灵珂本就没真恼,被他这般一逗,忍不住抿唇轻笑,佯作恼怒地将手往回一抽:“你这张嘴,越发会油嘴滑舌了。我看往后啊,这府里的事,你也别管了,只管用这张嘴哄人便罢。” 谢怀瑾哪里肯依,索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夫人这话可冤枉我了。我这嘴,除了哄夫人,旁的人,我半句多余的话也懒得说。” 说罢,便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沈灵珂最怕痒,被他这么一闹,顿时笑倒在他怀里,连连告饶:“别闹了,别闹了……我饶了你便是!” 谢怀瑾这才住了手,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夫人既饶了我,那可得罚我做点什么才是。不如……罚我替夫人描眉?” 沈灵珂抬眸瞪他一眼,嘴角却噙着笑:“你那手,只会写策论,哪里会描眉?仔细描成个丑八怪。” 话虽这般说,却也未曾挣开他的怀抱…… 次日一早,沈灵珂便将这事说给了谢长风与谢婉兮听。 彼时谢长风正在自己院书房里练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手握一支紫毫笔,正写着颜体楷书。 听闻这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眼皮也未曾抬一下,笔下的字迹却越发沉稳有力,一个个方正饱满的大字,跃然纸上。 “表哥来京读书,原是好事。”他一边落笔,一边徐徐说道,“想来他也是将学业放在首位的,咱们只消好好招待便是。” 那语气平淡得很,竟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谢婉兮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小姑娘一听有两位北方的表姐要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霎时亮了,如同缀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下午从学堂回来,她便扑进梧桐院,拽着沈灵珂的衣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母亲,母亲!”她抱着沈灵珂的胳膊,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好奇,“范阳在北边,是不是远得很?听说那边的路,都是黄沙漫天的?” “可不是远得很。”沈灵珂正坐在摇篮边,逗弄着里面襁褓中的小女儿,闻言笑着答道,“不过黄沙漫天倒不至于,只是风土人情,与咱们这大不相同罢了。” “我听人说,北方的姑娘,个子都生得高挑,性子也爽利泼辣,跟咱们南边的姑娘不一样。她们是不是都会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厉害得很?”谢婉兮一边说,一边还比划了个拉弓的架势,小脸上满是向往。 沈灵珂被女儿这番天真话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小丫头,脑袋里整日都装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想知道?等你那两位表姐到了,你亲自去问她们,岂不是更好?” “那她们什么时候才到呀?”谢婉兮歪着脑袋,追着问道。 “信上说了,约莫是这个月底。” 日子在这般殷殷期盼中,竟是过得格外快。 倏忽间,便到了正月二十八。 彼时京城的天气,依旧是料峭春寒,清晨的檐角还挂着冰棱,日头虽好,却没什么暖意。 申时一刻 城门脚下,几个谢府的下人,早已跺着脚、哈着白气,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这是沈灵珂两天前特意打发出来的,领头的是个名叫平安的小厮,生得眉清目秀,手脚也麻利。 “平哥,你说这范阳卢家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这天可真冻得慌!”一个年纪尚小的仆人,缩着脖子搓着手,牙齿都在打颤。 平安裹紧了身上的青布棉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官道尽头,沉声说道:“这是夫人吩咐的差事,再冷也得等着。都打起精神来,别叫人家看了咱们首辅府的笑话!” 话音刚落,就见那官道尽头,遥遥出现了一队车马的影子。 几辆青布马车,被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这边行来。 车辕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平安的眼睛顿时亮了。 等车队渐渐走近,他一眼便瞧见头一辆马车的车帘旁,用黑漆描着一个大大的“卢”字。 正是他们! 平安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襟,带着几个下人快步迎了上去。 他躬身立在路边,等第一辆马车稳稳停住,才朗声开口,语气恭敬得很:“敢问车上,可是范阳卢家的公子与小姐?”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俊秀温和的面庞。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着一袭玄色绣云纹锦袍,头戴一顶羊脂玉冠,脸上虽带着几分行路的疲惫,一双眸子却清亮有神,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端方。 此人正是谢长风与谢婉兮的亲表哥,卢一清。 卢一清的目光在平安身上扫过,见他衣着整齐,言行恭谨,便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正是。足下是?” 平安忙又躬身行了一礼,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是首辅府的下人。我家夫人算着日子,知晓公子与小姐今日抵京,特意命小的们在此等候。” 卢一清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拱手还礼:“原来是夫人费心安排,辛苦各位了。” “公子客气了。” 平安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夫人早已在府中备下了热水与酒菜,专候各位公子小姐前去歇息。请随小的来。” “有劳。” 卢一清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 车队便在平安的引路下,缓缓驶入了京城。 穿过几条热闹繁华的街市,又拐进几处静谧幽深的小巷,不多时,那几辆青布马车,便在一扇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这并非首辅府的正门,而是西边的角门,平日里专供亲友出入的。 平安率先跳下车,走到头一辆马车旁,恭敬说道:“公子,小姐,府里到了。” 第218章 卢家兄妹 侧门“呀”的一声轻响,合着檐下铜铃的微颤,悠悠荡开去。 福管家早领着几个伶俐仆妇候在门内,青布袍子上连半点褶皱也无,见那车队稳稳停住,忙不迭趋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声音洪亮却不张扬,透着首辅府下人特有的规矩:“可是范阳来的公子、小姐?福安奉夫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头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先下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少年郎。 为首的正是卢一清,锦袍上沾了些行路的风尘,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端方,对着福管家拱手作揖,语声温润:“有劳福管家久候,叨扰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二房的堂弟卢一林,瞧着年纪尚轻,一双眸子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名动京城的首辅府邸,眼底藏不住的新鲜。 紧跟着,后面一辆马车也下来两位姑娘。 头一个是卢以舒,她与堂妹卢以臻早在离京不远的驿站里,换上了京城时兴的装束。 一身葱绿织锦小袄,配着月白撒花长裙,外头罩了件青灰鼠毛披风,衬得她身姿越发高挑挺拔。那眉宇间的爽利劲儿,带着北方女子特有的明朗,与京中闺秀的温婉娴静,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随在她身后的卢以臻,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桃红碎花夹袄,裙摆上绣着几枝嫩黄的迎春,粉嫩的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东瞧西看,将这陌生的府邸,悄悄收进眼底。 四人随着福管家,往府里缓步而行。 一脚踏进谢府的门槛,卢家兄妹四人俱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座府邸,竟全然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处处江南园林景致,透着一股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安宁。 九曲回环的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点青苔的影子也无。 沿途遇上的下人,皆是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走着,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见了他们一行人,也只是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行礼。 四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俱是一样的惊疑。 这位传闻中权倾朝野的姑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那位据说身有痼疾、原是被侯府半卖半送,嫁过来继室姑母,在这样一座宅院里,又过得是怎样的光景? 一时间,几人心头皆是沉甸甸的,竟隐隐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姑母,生出几分不值的怅惘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绕过几竿翠竹,几丛芭蕉,终于到了正厅。 尚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子温软的说话声,夹着一阵小姑娘清脆的笑闹,将一路的拘谨,冲淡了几分。 福管家在门口立定了脚,扬声通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张扬:“夫人,卢家公子、小姐到了。” 厅里的笑语声霎时停了。 四人连忙理了理衣襟,各自敛了神色,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一进厅中,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上首主位上。 只见一位身着家常软缎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秀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娇弱,却丝毫不减那份从容温婉的气度。 她身侧立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神情却略显冷淡,旁边还偎着个九岁上下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灵动得很。 这,便是他们的继姑母,沈灵珂了。 四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行礼,语声恭谨:“侄儿(侄女)见过姑母。” 来的路上,他们早已在心里揣度过千百遍,想着这位身处首辅府的继姑母,要么是冷淡疏离,要么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少不得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谁知,上首的沈灵珂竟是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语声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快快请起,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她说着,便亲自款步走下台阶,伸手拉住了卢以舒与卢以臻的手。 那指尖的温度,暖融融的,叫人无端端地便安了心。 她引着二人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春分,快奉上好茶来,再去把厨房新做的几样点心取来,都是些爽口不腻的,让公子小姐们尝尝鲜。” 卢家四兄妹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捧着温热的茶盏,尝着清甜软糯的点心,一路的风尘仆仆,竟是散了大半。 四人对视一眼,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这位继姑母,竟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她看过来的目光,没有半分审视,也无半分不耐烦,只像寻常长辈瞧着晚辈,满是真切的关切。 卢一清身为长兄,连忙站起身来,又对着沈灵珂拱了拱手,态度愈发恭敬:“多谢姑母体恤,我们一路尚算安稳。此番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姑母莫要见怪。” 他略顿了顿,又指着身旁三人,一一介绍道:“您是长辈,直呼我们的名字便是。晚辈名唤一清,这是舍妹以舒。旁的两位,是二叔家的长子一林,与其妹以臻。”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还有,祖母特意嘱咐我们,将这封信带给您,另外……还有给小表弟、小表妹的满月礼。” 春分连忙上前接过信笺,转呈给沈灵珂。 沈灵珂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 她将信纸细细折好,妥帖地收进袖中,语声愈发亲和:“难为老人家还这般惦记着。” 她望着四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你们祖母在信里可是说了,要你们在京中一切都听我的安排,还让我好好管教你们呢。往后可得乖乖听话才是。” 一句家常话,便如春风化雨,将彼此间那点生分,尽数消融了。 卢一清与卢以舒皆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沈灵珂转头看向身侧,一直安静立着的谢长风与谢婉兮,温声吩咐道:“长风,婉兮,快来见过你们的表哥、表姐。” 谢长风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卢一清与卢一林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淡的,语气却还算客气:“见过一清表哥、一林表哥,见过以舒表姐、以臻表妹。” 谢婉兮却是个活泼性子,早就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从北方来的亲戚。一听母亲发话,立刻脆生生地喊道:“婉兮见过一清表哥,以舒表姐,一林表哥,以臻表姐!” 她的目光,尤其在卢以舒与卢以臻身上打了转,心里暗暗嘀咕:这两位表姐,生得可真高呀! 一番见礼过后,沈灵珂瞧着卢家四人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便不再多留他们说话。她柔声说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定是累极了。院子早就收拾妥当了,你们先回去洗漱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底下人,不必拘束。” 她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晚些时候,我再让人去请你们过来,一同用晚饭。” “是,多谢姑母体恤。”四人齐声应下,随着引路的丫鬟,缓步退了出去。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灵珂才缓缓走回椅子上坐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丝沉沉的思量。 她侧过头,对着福管家吩咐道:“福伯,瞧他们这般模样,晚饭前怕是还要歇上一阵子。你先去吩咐厨房,炖些温补的热汤,再做几样好消化的点心,先送到他们院里去垫垫肚子,别饿着了。” 福管家连忙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安排。” 沈灵珂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身前的谢长风与谢婉兮身上。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长风,婉兮,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更是你们的至亲。在京城里,你们要好好陪着,尽一尽地主之谊,万不可慢待了,明白吗?” “是,母亲。”兄妹二人齐声应道。 沈灵珂这才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头却是千回百转。 范阳卢氏,那可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齐名的顶级门阀,赫赫扬扬的四姓高门。其家族的底蕴之深,人脉之广,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如今的谢家,看着是有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在,谢怀瑾权倾朝野,风光无限,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的对手,更是数不胜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与范阳卢氏交好,何止是为了长风与婉兮,更是为了整个谢家,为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能多一条退路,多一座靠山。 这几个卢家子弟的到来,于她而言,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契机。 只是,这高门望族的水,向来深得很,往后的路,还得一步一步,仔细地走。 第219章 形势如何 晚膳的气氛,比卢家兄妹揣度的和暖许多。 那在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什么冷面寡情的姑父谢怀瑾,饭桌上原是个寡言的,唯有偶尔睃向姑母沈灵珂的目光,含着几分旁人难见的温软。 他会自然而然地替她布菜,不动声色将一盏温茶递到她手边。这般细致妥帖,竟似那寻常巷陌里疼惜内人的汉子,半点不沾朝堂上那运筹帷幄、威压百官的首辅气度。 再看那传闻里病恹恹、惹人怜的姑母,她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满桌的气氛,竟大半是靠她支应起来的。 卢家四兄妹原是揣着几分忐忑来的,此刻一颗心便都落了地,安稳了不少。 及至晚膳撤去,丫鬟们捧上新沏的雨前茶,又摆了些时新的果子以及新式糕点(奶油小蛋糕)。 卢以臻拈起一块奶油小糕,指尖先沾了些乳白的奶油,只觉腻滑如凝脂。送入口中时,糕体绵软如云,一抿便化在舌尖,甜香不齁,只觉一股清润的奶香漫开来,夹着糕胚里细碎的果脯丁,酸甜交织,直教人舍不得咽下去。她眯着眼喟叹:“竟有这般妙物!甜得妥帖,软得温存,比那酪酥还要细腻几分呢!” 眉眼间皆是赞叹,拍着掌笑道:“真真奇了!竟不曾想这牛乳还有这般吃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不枉我千里迢迢来这京城一趟!”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 沈灵珂扶着鬓边的珠钗,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不过是一些糕点,若你喜欢,改天尝一尝其他口味的。” 谢婉兮更是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道:“表姐若是喜欢,往后我日日让厨下做来,管保你吃个够!” 卢以舒也笑着打趣:“瞧你这点出息,回头传扬出去,说咱们范阳卢家的姑娘,竟被一块糕点勾了魂去。”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谢怀瑾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卢一清、卢一林两个后生,沉声道:“一清、一林,你二人随我到书房说话。” “是,姑父。”卢家兄弟不敢怠慢,忙忙起身,跟着谢怀瑾,又伴着一旁始终缄默的谢长风,跟了去。 厅中便只余下女眷们。 没了谢怀瑾在跟前拘束,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谢婉兮早坐不住了,挪着绣墩往卢以舒身边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澄亮澄亮的,娇声问道:“以舒表姐,你们在范阳老家,平日里都作些什么?莫不是真如那些女诫书上写的,日日只围着针线笸箩,读什么《女则》《女训》不成?” 闻得表妹这天真话语,卢以舒与卢以臻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卢以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谢婉兮粉雕玉琢的脸蛋,声音柔婉,却透着一股爽利劲儿:“那些劳什子自然是要学的,只是咱们的日子,哪里只拘着这些。” “那还能学什么?”谢婉兮忙不迭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卢以舒说起这个,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自得:“除了这些,我们还能跟着父兄们学那骑马射箭的本事。咱们范阳卢家的女儿,可不是那等风吹就倒的娇小姐。” “哇!”谢婉兮惊得眸子都瞪圆了,拍着手道,“竟还能骑马射箭?表姐们也太厉害了!” 一旁的卢以臻素来活泼,可一提起家乡的光景,话又多了几分,抿唇笑道:“正是呢。尤其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在咱们涿郡北边的草场上纵马驰骋,那才叫一个畅快淋漓。往后若有机会,婉兮表妹定要去范阳走走才好。” 谢婉兮听得心驰神往,两只脚在绣墩下都不安分地蹭着,恨不得此刻便飞去那草场之上。 她猛不防转过头,搂着她的胳膊娇声撒娇:“母亲!女儿也要学骑马,母亲应允了我罢!” 沈灵珂正低声吩咐乳母照看小儿小女,见婉兮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嗔道:“你这猴儿。” 她先让乳母抱了昏昏欲睡的谢长意、谢婉芷回房安歇,方转过头,望着一脸期盼的谢婉兮,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带宠溺:“这事可由不得我做主。” 她抬眼朝书房的方向睃了睃,柔声道:“须得问你父亲。你父亲若是点头了,母亲便无有不依的。” 谢婉兮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出笑靥来。她素知爹爹最疼自己,娘亲既不反对,此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沈灵珂瞧着谢婉兮那雀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罢了,你两位表姐一路车马劳顿,早该乏了。且让她们回秋水苑好生歇息,那些个絮话,改日再慢慢说,可好?” “嗯!” 谢婉兮虽满心不舍,却也知疼惜表姐,乖乖点头应了。 沈灵珂便对一旁侍立的春分道:“你去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两位卢家小姐回苑。那秋水苑里的热水、安神汤,可都预备妥当了?” 春分垂手回道:“回夫人的话,都早已预备周全了。” “那就好。”沈灵珂颔首,又转向卢以舒、卢以臻,含笑道,“你们且去歇着,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 “是,多谢姑母体恤。” 卢以舒、卢以臻忙起身福了一福,方跟着丫鬟们款款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顷刻间便静了下来。 沈灵珂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几分难以言说的思绪。 而另一边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怀瑾的书房,与其说是藏书治学之地,倒不如说更像一间要务的地图室。 四面墙壁上,尽皆挂着大幅的大胤朝疆域图,图上用朱笔黑墨标注得密密麻麻,皆是边关要塞、漕运粮道的紧要去处。 卢一清、卢一林甫一踏入,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怀瑾并未落座,只负手立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面前两个后生,未曾问及半句功课学业、家中琐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直刺要害,声线沉如古钟: “范阳如今的形势,究竟如何?” 第220章 范阳事峻 谢怀瑾的声气不甚高,却教书房里的空气霎时间凝住了。 卢一清与卢一林二人的心,皆是猛地一沉,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来京之前,祖父千叮万嘱,非到山穷水尽之际,断断不能将范阳实情和盘托出——只因一旦将谢家拖入这浑水,便是将整个家族的气运,都押在了这位首辅姑父的身上。 可谁曾想,谢怀瑾一语便问到了要害处,半分兜圈子的余地也不给他们留。 在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下,任是半分隐瞒与巧辩,都显得那般可笑,那般苍白无力。 卢一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原本挺直的脊梁竟不自觉矮了三分。 他不敢再有丝毫藏掖,躬身垂首道:“回姑父的话,范阳……已是危在旦夕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厉害:“近半年来,北境的西奚部落屡屡犯边。起初不过是小股人马滋扰,抢掠些牛羊粮草。可自入冬以来,他们竟是愈发猖獗,如今已是集结成群,公然攻打村镇,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一旁的卢一林,到底是年纪尚小,远不似兄长那般沉得住气。 一提起这桩事,他便气得双拳紧握,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那些畜生!竟还屠戮百姓,将人头堆砌成京观,以此炫耀武力!范阳郡守几番组织郡兵反击,奈何兵力单薄,次次皆是大败而归。我们卢家虽也组织了乡勇驰援,可……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啊!” 谢怀瑾的脸色,一分一分沉了下去,周身的寒气愈发重了。 一旁始终缄默的谢长风,听得“京观”二字,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也骤然绷紧,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凛冽的杀气。 谢怀瑾冷声发问,字字如冰珠砸落:“郡守府就不曾向朝廷求援?” 卢一清惨然一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求了。” “范阳郡守与祖父,前后递了七道请援的折子,皆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可那些折子送上去,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回音也无。” 话音落,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卢一林也跟着跪了下去,兄弟二人皆是面如死灰,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 卢一清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恳求:“姑父!这是祖父命侄儿呈给您的亲笔信!范阳……范阳快要守不住了!求姑父发发慈悲,救救范阳百万黎民百姓!” 谢怀瑾却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精准地定格在北境“范阳郡”三个字上。七道请援的折子,石沉大海。 京城里,依旧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景象,竟无人知晓北境已是烽火连天,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 好,真好! 一股滔天怒火,猛地从他胸中窜起,直烧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燃起来。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厚重,带着北地凛冽的寒意,更托着一个百年世家沉甸甸的希望。 他抬手撕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信上的字字句句,比卢一清兄弟口述的还要触目惊心,字里行间,满是一个老臣对家国的耿耿忠心,更藏着一个家主对族人未来的深切忧惧。 信的末尾,卢家老爷子这般写道:若事不可为,唯望怀瑾看在长风、婉兮血脉之情,保全我卢氏一族几分骨血,聊以慰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看到此处,谢怀瑾心头已是雪亮。 将族中子弟送来京城,哪里是为了求学,分明是卢家在做最坏的打算,是在安排后路,是在托孤啊! “砰!” 一声巨响,谢怀瑾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火星四溅。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竟似能滴出水来。 “欺上瞒下,狼子野心!”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相击,虽不甚响,却教跪在地上的卢家兄弟齐齐和一旁的谢长风打了个寒颤,连头也不敢抬。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的怒火渐渐敛去,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冷与平静。他看着眼前眼前的三个少年,语气重归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都起来吧。” “这件事,我来处理。” 谢怀瑾走上前,将卢一清与卢一林一一扶起,目光又扫过谢长风,沉声道:“你们三人,先回院里歇着。今夜书房中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便是你们的姑母与妹妹,也半句不可泄露。” “是,姑父(父亲)。”三人喏喏应下,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扇“吱呀”一声合上,书房内复又归于死寂。 谢怀瑾独自一人立在灯下,将卢家的书信,连同那几份被拦截的奏报摹本,一一整理妥当,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待明日早朝,定要给那些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奸佞之徒,一个天大的“惊喜”。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待谢怀瑾忙完诸事,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梧桐院时,已是三更天了。 内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他原以为妻子早已安歇,便放轻了脚步,绕过雕花屏风,却见窗下的软榻上,竟还坐着一道纤瘦的人影。 是妻子沈灵珂。 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银鼠披风,手里捧着一卷书,显见是在灯下等他归来。 谢怀瑾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夜深露重,怎么还不睡?” 沈灵珂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望他。 灯光朦胧,映得她清丽的容颜上,不见了往日的温婉从容,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她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今日,几位侄儿也将卢家的信,给了我一封。” 沈灵珂望着谢怀瑾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恳切:“我已看过了,才知范阳竟已是这般境地。夫君,此事……当真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了吗?” 谢怀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半晌,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 “唉!” 他将妻子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在书房里,他们将卢家主的亲笔信呈给了我,我才晓得,事情竟已棘手到了这等地步。” 谢怀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晦暗不明,轻声道:“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第221章 夜谈 沈灵珂埋在谢怀瑾怀中,听得他那句“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了”,肩头微微一颤,却无半分惊慌失措。 她抬手环住丈夫的脊背,指尖触到他衣衫上未散的寒气,轻声道:“夫君不必忧心,此事虽难,却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谢怀瑾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人。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面庞,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竟清明锐利得很。 “你有主意?”他沉声问。 “我可说?” 沈灵珂从他怀中起身,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眸光沉静:“范阳是卢氏根基,亦是北境屏障,断断不能丢。夫君手握首辅权柄,朝堂之上虽有奸佞作祟,却也不乏忠直之臣。只是那七道折子石沉大海,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截断了北境与京城的声气。” 她顿了顿,纤指轻轻点在榻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据我所知,前朝会灭亡,始于那场祸乱,祸根便是节度使一人独揽三镇兵权,钱粮民政皆由其专断,方才有了尾大不掉的祸患。夫君欲解范阳之危,需得从根上除弊。明日早朝,不必急着发难,可先以整顿北境边备为由,奏请陛下拆分边镇兵权——范阳邻近云州、幽州,当各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再派吏部文官为监军,掌监察之权,行兵权、财权、行政权三权分立之策,断不许再有人如前朝那位一般,一人兼领数镇,手握重兵。” 谢怀瑾眸色微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素知妻子并非寻常娇弱女子,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识,竟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你说的,与我心中盘算的不差分毫。”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只是选派亲信一事,需得避过兵部那几位的耳目。吏部尚书李大人,是先皇留下的老臣,为人忠正,可堪此任。” 沈灵珂闻言,眉眼舒展了些许:“李大人自然是妥当的。除此之外,更要强化京畿禁军,补其兵员、精其军械,立强干弱枝之势——当年潼关失守,便是因中央禁军孱弱,无力抗衡边镇叛军。卢家在范阳经营百年,乡勇虽弱,却也熟悉地形。夫君可暗中调拨一批军械粮草,走密道送往范阳,先解燃眉之急。” 她话锋一转,又道:“再者,卢氏门生故吏遍布北境,夫君可奏请陛下擢升其麾下忠勇校尉为副将,分掌兵权,许以厚禄封赏,分化拉拢,使其心向朝廷——如此一来,便是有人心存异心,也断无可能一呼百应。待核查的折子递回京中,陛下震怒,那时再请旨出兵,名正言顺。” “军械粮草?”谢怀瑾挑眉,“此事若被人察觉,便是通敌的罪名。” “我晓得。” 沈灵珂抬眸望他,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坚定,“谢家在京郊有三处隐秘的粮仓,是为今后留下的后路。我明日便让平安带人去清点,连夜调拨。至于军械,夫君手中握着禁军的三成调令,只需假借修缮边隘的名义,便能悄无声息运出京城。更要紧的是,需奏请陛下设北境转运使,收回各镇盐铁赋税之权,由中央统一调度钱粮——前朝那位能举兵作乱,正是因他掌控辖区财赋,得以以镇养兵。断了他们的经济命脉,纵有反心,也无反力。” 她说到此处,忽而浅浅一笑,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夫君主外,周旋朝堂,肃清朝中奸佞,整饬吏治;我主内,调度粮草军械,安抚后方人心。卢家的儿郎们在前方守土,你我在后方支撑,这范阳,定能守得住。” 谢怀瑾望着她眼底的光,心中那股翻涌的怒火,竟渐渐化作一股暖流。 他这一生,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过人心叵测,唯有眼前人,能与他并肩而立,同担风雨。 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好。便依你所言。此事凶险,若有半分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我不怕。” 沈灵珂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夫君要保的,是北境百万生民;我要保的,是夫君的赤子之心,你我夫妻同心,又有何惧?” 窗外夜色沉沉。 内室里,一对璧人相拥而坐,烛火跳跃,映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竟似将这漫漫长夜,都暖出了几分光亮。 良久,谢怀瑾才低声道:“还有一事,需得叮嘱长风与卢家兄弟。他们年少气盛,恐会行事莽撞。” “此事我来安排。” 沈灵珂应声,“明日我便寻个由头,将他们召到我院中,细细嘱咐。范阳的事,未到尘埃落定之日,半点风声也不能走漏。”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默契一笑。 第222章 对策 次日凌晨 寅时末,夜色如墨,城角楼只余一道朦胧剪影。 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停在吏部尚书李嵩府门前。 谢怀瑾掀帘下车,整了整玄色朝服衣襟,步履沉稳。 门房似是早得了吩咐,眼皮不曾抬过半分,更不敢多言半句,只躬身引着他从侧门入府,脚步匆匆,直奔府邸深处的暖阁而去。 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嵩未系玉带、未戴官帽,只一身素色常服,发鬓松松束着,正临窗翻看一卷卷宗。 听得脚步声,他立时放下卷宗,快步起身相迎,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首辅大人,天尚未亮便屈尊至此,想来是为北境的事了?” 他神情凝重,眼底攒着几分难掩的忧色。 谢怀瑾微微颔首,反手将暖阁门轻轻掩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伯庸兄既然已然知晓,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范阳七道急奏遭人截留,竟如泥牛入海。西奚寇边,百姓流离失所,更遭屠戮之祸。此事背后,定然有人蒙蔽圣听。若不趁早处置,任由事态蔓延,他日酿成大祸,便如前朝之乱!” “前朝之乱”四字,他咬得极重,字字掷地有声。 李嵩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末了化作一声长叹:“我何尝不知?我府中亦收到旧友从范阳寄来的私信,信中所述情状,简直惨不忍睹!”他踱步至桌案边,愤然一拍,压着满腔火气道,“只是那兵部尚书王承业,与户部左侍郎赵全早已沆瀣一气。一个把持边军军械调拨,一个卡死粮草发放,在陛下面前更是百般粉饰太平。朝中不是没有明白人,可……可大多是敢怒不敢言啊!” “正因这敢怒不敢言,才教那些奸佞愈发嚣张!” 谢怀瑾移步至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如炬,指尖重重落在北境“范阳”二字之上,那力道之大,竟似要将舆图戳破一般。 “今日清晨寻你,便是要借你吏部之手,行一招釜底抽薪。” 李嵩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来,目光紧紧追随着谢怀瑾的指尖。 谢怀瑾眼神锐利,缓缓道来,声线冷冽如冰:“第一,拆分边镇兵权。” “范阳郡守卢大人手中兵力本就薄弱,王承业非但不予增援,反倒处处克扣军械,其心思昭然若揭,便是要放任西奚作乱,削弱卢家在北境的根基。故而,我即刻便拟一道奏折,请陛下下旨,将邻近范阳的云州、幽州两镇兵权彻底拆分,各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关键在于,再由你吏部遴选可靠文官,以监军之名派驻各镇,执掌监察审计之权,断不许再出现一人兼领三镇兵马、大权独揽的局面!” 李嵩眼前一亮,忍不住击掌赞道:“妙!此计甚妙!文官监军,纵然会引来武将非议,说咱们以文制武,却能死死盯住各镇兵权钱粮动向,从根子上杜绝拥兵自重的祸患!” 谢怀瑾颔首,神色依旧沉肃,续道:“第二,强化京畿禁军。” “我会找禁军统领私下商议妥当,不日便会上奏,借整顿京郊防卫、清剿流寇之名,增补禁军三万。兵员,便从各地边镇抽调忠勇可靠的校尉入京担任教习,重新操演战阵之法。至于粮饷,自然由户部拨付——此事,需劳烦伯庸兄在其中周旋,务必压下赵全可能生出的任何阻挠。” 李嵩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禁军乃天子亲军,卫护京城,扩编禁军本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赵全纵使有心阻拦,也断不敢在明面上发作。只是……户部府库如今并不宽裕,这三万人的粮饷绝非小数目,怕是……要从陛下的内帑中支取。” “此事,待会儿早朝,我自会亲自面奏陛下。”谢怀瑾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游移。 “第三,分化边镇势力。范阳卢氏世代镇守北境,门生故吏遍布云、幽二州,乃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你可暗中拟一道调令,将卢家在军中的几位旧部,譬如张、王、李三姓的几位校尉,擢升为副将,分掌部分兵权,再许以厚禄封赏,教他们感念朝廷恩德。如此一来,卢家内部便不再是铁板一块,纵使有人心存异心,想勾结外敌,也断无可能一呼百应。” 李嵩抚着颔下长须,连连点头,沉吟道:“此乃良策,只是王承业那边,怕是要抓住此事,攻讦我们结党营私。” “他若敢发难,便是自曝其短。”谢怀瑾冷笑一声,“正好引蛇出洞。” “第四,亦是最要紧的一步,收回边镇财权。我会奏请陛下,在北境重设转运使一职,由中央直接派遣大臣,统一调配北境各州盐铁赋税,统管钱粮调度。如此,便能彻底断绝边镇以镇养兵的后路,将财权牢牢收归朝廷之手。” “王承业与赵全贪墨克扣的那些粮草军饷,正好借着转运使彻查账目的由头,一并清算,定要将所有牵连之人尽数揪出!” 李嵩听到此处,只觉背后阵阵发凉。王承业与赵全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百般算计,在谢怀瑾眼中竟全是破绽。 谢怀瑾话锋一转,眼神愈发锐利:“至于朝堂之上……赵全之流,靠谄媚逢迎上位,最喜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才是祸乱朝纲的真正毒瘤。我已暗中收集了他克扣军饷、勾结藩镇的证据,只待北境之事初定,便联合都察院御史,一道参奏,将这些蠹虫尽数拔除!” 李嵩望着谢怀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既是敬佩,又是心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首辅大人,您这计策,牵连甚广,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谢怀瑾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着李嵩,眸中却似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他忽然抬起手来。 李嵩一愣,下意识也抬起了手。 “啪”的一声清响,两只手掌在半空重重相击。 谢怀瑾目光坚定如铁,沉声道:“为北境百万生民,为大胤江山稳固,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李嵩重重点头,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决然。 第223章 朝堂对峙 五更鼓敲过三遍,宫门“嘎吱”一声缓缓开启,露出幽深甬道。 夜色沉沉如墨,宫墙悬着的灯笼淌下昏黄光晕,将百官的影子拽得老长。 文武百官身着簇新朝服,立在凌晨的风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一沾凉霜便散了。 众人皆低着头,踩着脚下冰冷的汉白玉石阶,默不作声地随着人潮往太和殿而去,满殿周遭,竟连一丝低语都无,只余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气氛压抑得似能拧出水来。 谢怀瑾走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朝服上绣着仙鹤凌云纹样,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劲松。 他面色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他身后,吏部尚书李嵩亦步亦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李嵩眼底犹存几分忧色,谢怀瑾的眼神却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和殿内,蟠龙金柱冰冷矗立,殿顶琉璃瓦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御座之上,大胤帝喻崇光正揉着发胀的眉心,面带倦容——昨夜宫中设宴,他多贪了几杯,此刻酒意未散,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阶下臣子,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话百官早已听腻。 往常时候,总要等上半晌,才有部院官员出列,奏报些河工修缮、粮价涨跌的不痛不痒琐事。 可今日,皇帝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百官前列缓步而出。 谢怀瑾躬身拱手,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不甚响亮,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臣,有本启奏。” 一瞬间,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尽数聚在谢怀瑾身上,惊的、疑的、看热闹的,各色眼神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人群里,兵部尚书王承业的眼皮猛地一跳,他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户部左侍郎赵全,两人眼底皆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这厮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御座上的喻崇光也愣了一瞬,随即打起几分精神,抬手道:“首辅请讲。” 谢怀瑾缓缓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寒刃,从王承业与赵全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定落在御座之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弹劾兵部尚书王承业、户部侍郎赵全二人,欺君罔上,通敌误国!” 这话一出,太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竟弹劾王、赵二位大人?” “欺君通敌可是灭族的大罪,首辅可有真凭实据?” “莫不是疯了?这二人素来圣眷正浓,他这是要同归于尽不成?” 百官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满殿哗然。 目光在谢怀瑾、王承业与御座之间来回打转,人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状,惊得心神震荡。 王承业的脸色先是涨成了猪肝色,转瞬又变得铁青。 他猛地冲出队列,指着谢怀瑾的鼻子厉声嘶吼:“谢怀瑾!你血口喷人!我王承业执掌兵部,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何曾有过欺君罔上之举?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赵全也紧跟着出列,一张胖脸因激动微微发抖,转身对着御座连连叩首,涕泪横流:“陛下明鉴啊!臣在户部日夜操劳,和户部同仁唯恐边镇将士挨饿受冻。首辅大人这番话,是要置臣于死地啊!求陛下为臣等做主!” 两人一唱一和,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一些平日里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官员,也纷纷出列帮腔: “是啊陛下,王大人与赵大人一向勤勉奉公,首辅这话,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无凭无据,一句话便要定两位重臣的死罪,也太过草率了!” 一时之间,殿中风向大变,大半官员竟都站到了王、赵二人那边。 御座上,喻崇光早就想将王、赵二人除去了,整日让王美人与丽嫔(之前的丽妃)在眼前晃来晃去,为王、赵家谋好处,故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看一脸激愤的王承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谢怀瑾,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沉吟道:“谢爱卿,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谢怀瑾冷笑一声,那笑声清冽,竟带着几分讥诮。 他迎着满朝文武各异的目光,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起。 “臣听闻,北境范阳,近来屡遭西奚铁骑滋扰,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郡守卢大人与范阳驻军,先后七次发出八百里加急奏折,请求朝廷援兵!可这七道折子,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京城里,依旧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假象!” 他目光灼灼,望向御座:“陛下,您收到过这七道急奏中的任何一道吗?” 这话一出,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坐直身子,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问道:“你说什么?范阳遭袭?七道急奏?朕……朕怎么半点不知?!” 王承业的心狠狠一抽,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立刻大声反驳:“胡说八道!我执掌兵部,北境各镇军报每日皆有呈报,尽是太平景象!哪里来的西奚犯边?谢怀瑾,你手中之物,定是伪造的!你这是要扰乱朝纲,图谋不轨!” “没错!” 赵全也壮着胆子附和,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范阳若真有战事,粮草消耗定然陡增,户部账目上岂能毫无记录?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户部拨付边镇的粮饷,一分一毫,从未短缺!这定是谢怀瑾与范阳卢氏串通一气,编造谎言,陷害忠良!” 提到卢氏,王承业立刻抓住话头,添油加醋道:“陛下!满朝皆知,谢怀瑾与范阳卢家乃是姻亲!他这分明是偏袒外戚,挟私报复!其心可诛啊!” 听到这话,殿中刚歇下的议论声又起,窃窃私语里,满是动摇之意: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难怪这般咄咄逼人……” “为了外戚,竟敢在金銮殿上构陷同僚,这首辅的胆子,也太大了!” 看着百官神色渐变,王承业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谢怀瑾啊谢怀瑾,任你机关算尽,终究还是嫩了些! 然而,谢怀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直到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王大人说北境太平,赵大人说粮饷无缺,很好。” “那两位大人,敢不敢与我当庭对质?” 谢怀瑾将手中文书递给身侧的内侍,沉声吩咐:“呈给陛下。” “这是范阳郡守卢大人冒死派人送出的亲笔手书,还有那七道被截留奏折的抄本!信中字字泣血,言明西奚人已在范阳境内屠戮三镇,残杀我大庆百姓数千余人,甚至堆砌京观,炫耀武力!范阳郡内生民,已是危在旦夕,朝不保夕!” 喻崇光接过文书,匆匆翻阅几页,脸色愈发铁青,猛地将奏折狠狠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怒声喝道:“欺君罔上!你们好大的胆子!” 御座之下,王承业与赵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发抖。 王承业仍不死心,嘶声辩解:“陛下!冤枉啊!这不过是卢氏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求陛下派人核查,一查便知真伪!” “查?自然要查!” 谢怀瑾的目光冷如寒冰,一步步朝他走近,威压赫赫。 “王大人既然这般有底气,想来也不介意臣提几个建议吧?” 他猛地转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第一,请陛下即刻下旨,拆分边镇兵权!废除一人兼领数镇的旧制,将范阳、云州、幽州各镇分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另派吏部忠正文官为监军,执掌监察之权,行兵权、财权、行政权三权分立之策,杜绝武将拥兵自重之患!” 王承业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嘶吼:“胡闹!文官监军,只会掣肘军务,败坏大事!这是自毁长城!” “是吗?” 谢怀瑾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王大人怕的,不是掣肘军务,是断了你的财路,毁了你中饱私囊的门路吧?” “第二,强化京畿禁军!” 谢怀瑾不理会他的叫嚣,继续奏道,“臣恳请陛下,增补禁军三万,遴选边镇忠勇校尉入京教习,整肃军纪,精练战阵!所需军械粮草,由内帑直接拨付,确保京畿防务,固若金汤!” “第三,收回边镇财权!”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赵全身上,“臣恳请陛下,在北境重设转运使,由朝廷统一调配盐铁赋税,掌管钱粮调度!赵侍郎,你不是说户部账目分毫不差吗?敢不敢现在就把户部拨付边镇的粮饷账目,与兵部的军需接收记录,当庭核对一遍?!” 赵全的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谢怀瑾看都未看他一眼,声音铿锵,继续奏陈:“第四,肃清朝堂奸佞!凡牵涉截留奏折、贪墨军饷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第五,分化边镇势力!”他语气沉稳,字字皆是定国安邦之策,“范阳卢氏世代镇守北境,忠心可嘉,然其麾下将士良莠不齐。臣恳请陛下,擢升其部下沉勇善战、忠于朝廷之将为副将,分掌兵权,恩威并施,使其心向君上,不敢有半分异心!” 五条对策,条条直击要害,句句诛心。 方才还帮王、赵二人说话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御座之上,喻崇光的目光在面如死灰的王承业与一身正气的谢怀瑾之间来回移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准奏!” “王承业、赵全二人,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涉何人,一概捉拿归案,绝不姑息!”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王承业的嘶吼声凄厉刺耳,却被疾步上前的禁军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般,拖拽出了大殿。 第224章 北境的路 天光大亮,晨光穿窗而入,将太和殿的金砖地照得明晃晃的,连柱础上的蟠龙纹路都清晰可见。 阶下百官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殿宇,此刻静得只余大庆帝粗重的喘息,一声声撞在金砖上,竟透出几分惶然。 喻崇光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地砖上犹残留着王承业被拖走时挣出的凌乱痕迹,胸口一阵起伏,后怕之意层层漫上来。 若非谢怀瑾今日撕破脸皮,将这惊天隐情抖搂出来,他竟还被蒙在鼓里,坐看北境沦丧,百万生民陷于水火。 “谢爱卿。” 喻崇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你方才奏陈的五条对策,即刻拟诏颁行天下。吏部速择忠正官员,星夜赶往范阳核查;禁军扩编之事,由你全权督办;北境转运使人选,也由你举荐,朕无有不准!” 谢怀瑾俯身叩首,脊背挺得笔直,沉声应道:“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护我大胤河山无恙。” 他话音未落,吏部尚书李嵩便跨步出列,朗声道:“臣遵旨!三日内必敲定人选,即刻启程,绝不延误!” 御史大夫亦紧跟着上前,声如洪钟:“臣请旨,彻查兵部、户部近年一应账目!凡与王、赵二人勾结贪墨者,无论官职尊卑,一概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摇摆不定的官员,此刻纷纷躬身表态,唯恐慢了半步,被视作奸佞同党。 谢怀瑾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眸中波澜不惊。 他心里透亮,这事远未了结——王承业与赵全在朝中经营多年,背后牵连外戚势力盘根错节,今日这一击虽重,却未必能斩草除根。 退朝的钟声悠悠响起,清越绵长。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再无人敢如往日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每个人路过谢怀瑾身边时,都下意识地躬身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亦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李嵩快步追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谢老弟,王承业背后是外戚势力,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谢怀瑾颔首,指尖在袖中藏着的那份名单上轻轻划过,纸页微凉,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与王、赵二人往来密切的官员姓名。 “善罢甘休?”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们纵有此意,也得问问北境的百万生民答不答应。” 两人走出太和门,晨光正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着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宫墙下,一个青衣小厮正踮着脚焦急张望,正是谢府的平安。 见了谢怀瑾,平安忙上前行礼,敛衽道:“大人,我们夫人遣小的在此等候,说有要紧事回禀。” 谢怀瑾停下脚步,眉峰微蹙:“何事?” “夫人说,京郊那三处隐秘粮仓的粮草,已是尽数清点妥当,今夜便可起运。只是……”平安压低了声音,眸光里带着几分忧色,“方才府里传来消息,说王承业的家仆,竟在咱们府外鬼鬼祟祟徘徊,怕是……” “怕是狗急跳墙,要对核查的官员动手。”谢怀瑾打断她的话,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李嵩亦是脸色一变,急道:“那派去范阳的官员,岂不是危在旦夕?” “无妨。” 谢怀瑾抬手拍了拍李嵩的肩头,语气笃定,“明面上颁旨选派的官员,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核查官员,早已乔装改扮,混在前往北境的商队里,今日午时,便已离京了。” 他顿了顿,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宫门前的宁静。 禁军统领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首辅大人!刚从王承业府中搜出私藏的军械与往来密信,其长子欲携家眷潜逃,已被末将拿下!” 谢怀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押入天牢,与王承业一同候审,严加看管,不许出半分差错。” “是!” 禁军统领领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李嵩望着谢怀瑾,眼中满是敬佩,由衷叹道:“老弟运筹帷幄,步步先机,李某佩服。” 谢怀瑾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范阳的方向,是狼烟四起的北境。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轻声道:“这才只是开始。北境那边的路,比京城要难走得多。” 第225章 心安 朝堂上的风波正烈,谢府却是一派静穆。 暖阁之中,熏笼燃着上好的百合香,将清晨的最后一丝薄寒涤荡干净。 沈灵珂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穿一件月白绫棉褙子,素净得不见半点艳色,鬓边只斜斜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衬得她眉目愈发温婉。 她垂着眼,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茶盖,琤琤琮琮的瓷响,在这静悄悄的屋里,倒添了几分宁帖。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几声轻唤:“母亲。”“姑母。” 谢长风、谢婉兮并卢家兄妹三人,次第走了进来,齐齐给沈灵珂行了礼。 几个小辈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愁云。 沈灵珂缓缓抬眸,温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并不急着开口,只示意身侧的丫鬟素心:“给少爷、姑娘们看座,沏新茶来。” 茶盏捧上来,袅袅的热气氤氲着,将屋里紧绷的气氛稍稍融解了些。 沈灵珂这才轻启朱唇,声音柔缓,却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力量:“范阳的事,我与你们姑父都已知道了。” 这话一出,卢家兄妹三人霎时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似凝住了。 沈灵珂瞧着他们的模样,徐徐又道:“今日早朝,你们姑父已在金銮殿上,将前因后果回禀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怒,已降旨将那蒙蔽圣听、克扣军饷的奸佞打入天牢了。” 她语气淡淡,仿佛说着一件寻常家事,卢家兄妹却听得心头剧震。卢一清“霍”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姑母,此话……此话当真?我祖父和父亲他……” “陛下已遣了忠正官员星夜赶往范阳核查,不消多久,便能解范阳之困。” 沈灵珂微微颔首,话锋忽的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只是朝堂之事,波谲云诡,眼下虽是占了上风,越是这时候,越要步步谨慎。” 她目光扫过谢长风并卢家兄妹,沉声道:“你们姑父特意嘱咐我,近段时日,你们只管安守在府中,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叫小人抓了把柄,徒惹祸端。” 谢长风最先回过神,忙起身躬身应道:“儿子明白。” 其余四人也连忙起身,齐声应道:“是,侄儿(侄女)谨记姑母教诲。” 看着他们恭谨的模样,沈灵珂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复又温和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卢一清和卢一林身上,柔声道:“一清和一林,你们且安心。待风波平定,国子监那边已托人打点妥当,你们只管去潜心读书。卢家世代书香,断不可因一时困顿,误了学业。” 卢一清眼眶一热,重重地拱手作揖:“侄儿谢姑母周全!” 安抚了卢一清,沈灵珂又将目光转向卢家姐妹,声音愈发柔和:“以舒、以臻,这段时间你们定是受了惊吓,而且一直赶路。且放宽心,好生将养着。等缓过这阵子,若不嫌拘束,便跟着婉兮去府里的学馆坐坐,听先生讲些诗书,也可解解闷。” “若是实在闷得慌,我便让婉兮陪你们出府走走,瞧瞧京城里的街景,切莫总闷在屋里,反倒拘坏了身子。” 沈灵珂话音刚落,一旁的谢婉兮早已按捺不住,忙亲热地走上前,拉住卢家姐妹的手,笑盈盈道:“两位表姐,母亲说得极是!咱们府里的学馆可热闹呢,雨瑶姑姑、雨欣姑姑都常去听讲。先生讲得乏了,我们便去园子里投壶、踢毽子,比闷在屋里有趣多了!” 谢婉兮生得明眸皓齿,性子又活泼,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卢以舒、卢以臻姐妹俩那颗紧绷的心,不知不觉便松快了几分。 谢婉兮见状,更添了几分兴致,又道:“如今才是二月,天气尚有些凉。等过了清明,到了四五月份,母亲便要带我们去南山别院小住。那时候,满山的桃花、杏花开得如云似霞,别提多好看了!我们还能去山里采撷野花,在溪边煮茶作诗,可比闷在这京城里有趣百倍呢!” 小姑娘清脆的笑语,如春风拂过,将屋里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 沈灵珂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笑意,颔首道:“婉兮说得不错。待到那时,范阳的事定也该尘埃落定了,你们便能放下心来,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这话既是赞女儿,亦是给卢家兄妹一个定心丸。 卢家兄妹四人闻言,忙又离座,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多谢姑母、姑父这般体恤周全,这份大恩,我们兄妹……” 沈灵珂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目光温润如水:“一家人,何出两家话。你们的家人在北境抗敌,是为保家卫国;你们姑父在朝堂力争,是为护佑苍生。我一介妇人,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后宅一方天地,护着你们,也护着这个家。” 第226章 鱼已入网 沈灵珂几句话便将几个小辈安抚妥帖,这后宅里,复又归了静穆。 她轻言嘱咐了众人几句,便教谢婉兮引着卢家姐妹往园子里散心,又令谢长风送卢家兄弟回院歇息。 偌大暖阁,一时只余她孤身一人。 沈灵珂款步踱至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梧桐,枝头已抽出星星点点的新芽,她眸光却渐渐凝了霜色,没半分暖意。 少顷,她唤进张妈妈来,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你且去,将府里上上下下,再仔细排查一遍。但凡与王、赵两家沾亲带故的下人,莫管什么情由,都寻个妥当的由头打发出去,银钱须得给足,别叫人落下话柄。” 张妈妈闻言,心头便是一跳,忙垂首应道:“奴才晓得。” “还有一层,”沈灵珂顿了顿,眉峰微蹙,声音又冷了几分,“暗中盯紧了,看是谁在这当口,还敢私外传信。若有此等行径,不必声张,先把人扣下,记清了姓名,候我发落。” 张妈妈连声应了“是”,躬身退了出去。沈灵珂复又看向侍立一旁的春分,缓声道:“你去库房走一趟,把前些日子新织的那几匹云锦,还有那套新设计的头面,都拾掇出来,送到宫里去,交给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只说……是我这做臣妇的,略表寸心。” 春分听得糊涂,不由得轻声问道:“夫人,这风口浪尖的,怎好往宫里送礼?” 沈灵珂闻言,唇边浅浅牵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添了几分疏离:“首辅大人在朝堂上,怕是把人都得罪遍了。我这做夫人的,自然要在后宫里,替他周全些人情。皇后娘娘是个通透人,见了这些物事,自会明白我们的心意。” 诸事安排妥当,沈灵珂方觉有些倦怠,重又坐回紫檀木大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漫过舌尖,倒教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城外十里处,官道旁的密林之中。 一支打着吏部旗号的车队,正缓缓行来。车前后不过十几名护卫,个个面色凝重,护着中间那辆瞧着平平无奇的马车。这正是谢怀瑾特意摆出来的,那桩明面上的幌子。 行至一处狭窄山谷口,变故陡生! 只听“嗖嗖”几声破空响,几十支淬了毒的冷箭,自两侧林中疾射而出,直奔那辆马车! “有刺客!护着大人!” 护卫头领厉声喝喊,抽刀便去格挡。怎奈刺客攻势迅猛,不过片刻,护卫们便倒下了好几个。 紧接着,近百名蒙面黑衣人从林中呼啸而出,各执钢刀,直奔马车而来,其势汹汹,目标竟是再明确不过。 眼看那伙人就要扑到马车跟前,车帘却“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只见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将领,从车中大步而出。他双目圆睁,声如洪钟般喝道:“关门!打狗!” 一语未了,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涌出数百名早已埋伏妥当的禁军士卒。他们张弓搭箭,霎时间,箭矢如蝗,密密匝匝地朝着黑衣人射去!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头的几十名刺客,应声倒地。 余下的刺客见状,方知中了计策,顿时慌了手脚,转身便要逃窜。 可他们的退路,早被另一队从后方包抄而来的禁军,堵了个水泄不通。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这场厮杀便尘埃落定。除了几个负隅顽抗、当场殒命的,其余刺客尽皆被生擒活捉。 为首的将领缓步走到一名被卸了下巴的刺客头目面前,伸手从他怀中搜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那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狼头,背面却镌着一个小小的“杨”字。 将领看罢,冷笑一声,将令牌掷给身旁副将,沉声道:“即刻飞马回京,禀明首辅大人。鱼已入网,只待收网了。”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按品阶排班肃立,一个个垂首敛目,连气息都不敢透出半分粗重。 御座之上,喻崇光面色沉郁如墨。 王承业、赵全的案子甫定,北境核查官员遇袭的消息,便已传遍九城,搅得人心惶惶。 “列位爱卿,”喻崇光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北境之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伙刺客胆大包天,竟敢戕害朝廷命官,尔等可有什么章程?” 阶下鸦雀无声。 先前那些嚷着要彻查到底的官员,此刻都缄口不言,只把脑袋埋得更低——谁都晓得这潭水深不可测,这时候冒头,无异于引火烧身。 户部侍郎缩了缩脖颈,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依臣愚见,此事或许是江湖匪类作乱,未必与朝中相干。不如先……” “江湖匪类?” 一声冷冽的话音,陡然截断了他的话头。 谢怀瑾自班列中缓步而出,衣袂无风自动,带出一身凛然之气。他手中擎着一封密函,那金漆封口处,还凝着一点刺目的血迹。 “陛下,臣昨夜收到北境急报。那伙刺客,并非什么江湖草莽,乃是王承业豢养的死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户部侍郎霎时面如白纸,嘴唇翕动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怀瑾上前一步,将密函高举过顶,朗声道:“刺客尽数被擒,从头目怀中搜出此物——一枚镌着狼头与‘杨’字的令牌。这令牌,正是兵部侍郎杨慎的私铸信物!不知杨大人,你可有话说?” 末了一句,他霍然抬眸,目光如寒刃,直刺向班列中的一人。 杨慎浑身一颤,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臣冤枉!这是谢怀瑾蓄意诬陷!” “诬陷?” 谢怀瑾冷笑一声,转向御座上的喻崇光,“陛下,臣尚有佐证。杨慎与王承业私相授受的书信,臣已着人从其府邸搜出。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克扣军饷、暗通敌国的铁证!” 他话音未落,禁军已押着几名杨慎府上的亲信,捧着一摞书信案卷,跪伏在殿中。 铁证如山,满朝文武无不色变。那些平素与杨慎过从甚密的官员,只觉后颈发凉,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喻崇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慎,声音都变了调:“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奸佞!朕待你不薄,你竟敢通敌叛国!来人!将杨慎拿下,打入天牢,与王承业、赵全一同候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杨慎的哭嚎声响彻大殿,却只换来禁军冰冷的锁链声,铿锵刺耳。 谢怀瑾立于殿中,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陛下,杨慎伏法,不过是冰山一角。王、赵二人党羽众多,若不连根拔起,北境永无宁日!臣请旨,彻查六部,凡与逆党勾结者,无论官职尊卑,一概严惩不贷!” 他话音方落,御史大夫率先出列,高声道:“臣附议!” 紧接着,吏部尚书李嵩、礼部尚书等人亦纷纷应声。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百官,见风向已定,也忙不迭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喻崇光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准奏!此事便由谢怀瑾全权督办!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藏着多少吃里扒外的蛀虫!” 谢怀瑾俯身叩首,声音沉稳有力:“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还朝堂一片清明,护北境万里河山!” 晨光穿殿而入,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那一身清正之气,映得愈发凛然。阶下百官望着他的身影,敬畏之余,更添了几分不敢言说的忌惮。 谁都心知肚明,这一场清算,终是图穷匕见了。 第227章 避风港 退朝的钟磬之声悠悠荡开,太和殿朱门启处,百官如惊弓之鸟般蜂拥而出,一个个面无血色,步履踉跄,只恨不能肋生双翅,速速遁回府中,再不敢轻易踏足这是非地。 唯有那殿中身影,留至最后。 谢怀瑾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定夺百官荣辱、搅动朝局风云的朝会,不过是寻常闲话。 可若细看,他广袖之下,指节微微泛白,便知其心绪,未必如面上那般平静。 宫门外,谢府的马车早已候着。 谢怀瑾登车落座,便阖了双眼,倚在软垫之上,眉宇间晕开一抹倦色。 车轮碌碌,碾过长街。 昔日里车水马龙的京城,今日竟透着几分萧索。 街上行人寥寥,铺面多半掩了门板,偶有几个胆大的,掀了帘子探头张望,瞥见车辕上的谢府徽记,便慌忙缩了回去,仿佛那马车是什么吃人的猛虎。 朝堂上的波诡云谲,竟已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市井巷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大爷,到府了。” 谢怀瑾睁开眼,眸中的倦意已然散去,复又凝成平日的深沉内敛。 他缓步下了车,穿回廊,过月洞门,径直奔着梧桐院而去。 未及近前,一缕奶香混着清茗的甘醇,便丝丝缕缕飘入鼻端,将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几分。 房里之中,沈灵珂正临窗而坐,和春分几个逗弄两个小儿。 见到他回来,行礼后推出房里,给一家四口留一方安静的相处空间。 檐外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的玉簪上,漾出温润的光晕。 听得脚步声,她缓缓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望过来,不似寻常妇人那般慌慌张张追问,也无过分热络的嘘寒问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里盛着的了然与疼惜,却比千言万语更熨帖人心。 “回来了。” 她放下拨浪鼓,起身迎上前来,声音轻得像一缕春风。 谢怀瑾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怀瑾解下朝服。 玄色的官袍褪去,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整个人的气场,也柔和了几分。 “今日朝堂之上,想来是棘手得很。”沈灵珂一边给他递上家常的素色袍子,一边轻声问道。 谢怀瑾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不值一提。” 沈灵珂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将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热茶递到他手中,轻轻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怕那些暗里作祟的小人,他们再怎么折腾,也终究是釜底游鱼。只是……只是怕你把所有的气闷都憋在心里,伤了身子。朝堂之上,本就不是论理的去处,不过是看谁的手段更硬。你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也太累了。” 这番话,如同一泓清泉,淌过谢怀瑾的心间,瞬间便暖透了。 满朝文武,只道他手握权柄,行事果决,令人敬畏。 天下百姓,只知他高高在上,护佑一方,是仰之弥高的谢首辅。 唯有眼前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能看透他铁骨之下的万般疲惫。 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有你在,便不累。” 他顿了顿,又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决意彻查六部,这京城里,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沈灵珂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我已经晓得了。府里的门禁早已加严,那些来历不明的下人,也都寻了妥当的由头打发了。库房里的粮食药材,仔细清点过,足够咱们安安稳稳过上一年半载,外头便是天翻地覆,也扰不到这方寸之地。”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他,眸光里透着几分慧黠:“只是,咱们自家安稳还不够。北境的将士们,还在忍饥呢。我已经让春分她们再备妥了车马,京郊粮仓里清点出来的一些粮草,今晚便分批送出城去,绕开官道,直接运往范阳。” 谢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尚未提及一字,她竟已将所有的事都思虑周全,且做得滴水不漏。 “灵珂。” 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声音里满是感慨,“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灵珂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说这些没正经的话。快坐陪陪两个小儿,我让厨房炖了清肺的雪梨汤,估摸着眼下也该好了。” 窗外,忽起了一阵风,卷起院中的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一场席卷大胤的风雨,已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暖香氤氲,安宁祥和,成了这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谢怀瑾唯一的避风港。 第228章 林三的计谋 谢怀瑾依言在榻边坐了,将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团子揽入怀中。 幼子长意只睁着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瞧他,眉宇间竟带了几分沉静;小女儿婉芷却娇憨的紧。 谢怀瑾的心,霎时便软了。 他搂紧了女儿,又侧身去逗弄儿子,那朝堂上沾染的一身威严戾气,在这方寸屋里,竟都化作了绕指的温柔。 不多时,便闻帘栊轻响,沈灵珂端着一盅白玉碗缓步进来。 一股雪梨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润,霎时间漫了满室。 “趁热喝了罢,也润润你这几日嘶哑的嗓子。”她将汤盅递过,又俯身从他怀中抱过已然揉眼犯困的女儿,动作轻得似怕惊碎了窗边的月影。 谢怀瑾接过汤盅,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壁,暖意顺着脉络一路淌进心底。 他却不急着饮,只凝眸望着妻子拍着女儿哄睡,望着幼子偎在自己膝头,连带着眼底的霜色,也一点点融了。 偏在这万籁俱寂的光景里,门外陡地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大人,夫人。” 是平安的声音,隔着窗纱传进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凝重。 谢怀瑾的眸光倏地一凛,与沈灵珂交换了一眼。 “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几步便趋至跟前,敛声屏气的回话:“按夫人的吩咐,头一批粮车混在出城贩菜的队伍里,已是顺利出去了。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沉了:“城门的守卫,陡地加严了数倍,五城兵马司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各条要道都设了卡子,盘查得厉害,竟像是在全城搜捕什么要紧物事一般。” 谢怀瑾握着汤盅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柔光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深潭似的沉凝。 比他预想的,竟还要快上几分。 王承业的党羽,到底是忍不住要反扑了。他们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便是要截断送往北境的粮草,困死范阳的守军,好将这泼天的黑锅,稳稳扣在卢、谢两家的头上。 “这是要关门打狗了。”他的声音,冷得似檐下的冰棱。 “狗?” 沈灵珂将睡熟的女儿轻轻放进摇篮,闻言转过身来,唇边却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究竟谁是那待宰的狗,可还未必呢。” 她走到谢怀瑾身边,取过他手中那碗已微凉的雪梨汤,搁在一旁的海棠木几上,又亲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我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手。” 沈灵珂的语气轻缓,竟似在说家常一般,“今夜送出城的那些粮车,不过是些寻常米面,原是预备着接济城外庄子上佃户的。我特意嘱咐车夫们张扬些,原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谢怀瑾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妻子面上,添了几分讶异,又添了几分赞许。 只听她不紧不慢的续道:“真正要送往范阳的粮草,早在三日前,便已分批混进了南边几家粮商的漕船里。算算时辰,此刻怕是早已过了通州,顺着运河,一路往北去了。” “水路?”谢怀瑾先是一怔,旋即看向妻子的目光里,已然漫上了几分激赏。 京城戒严,盘查的重点自然在陆路关卡,谁又能想到,那批关乎北境数十万将士性命的粮草,竟会悄无声息的,从众人眼皮子底下走了水路。 “水路虽慢了些,却胜在稳妥。” 沈灵珂垂了眼睫,望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轻得似一缕烟,“我让商队的人带了户部的通关文书,又备了些银钱,打点沿途的官吏。他们只当是寻常的商贸往来,断断不会起疑的。” 平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望着这位平日里瞧着温婉娴静的夫人,心中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谢怀瑾凝望着身侧的妻子,胸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这一回,却握得格外的紧。 “灵珂,我……”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沈灵珂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快喝茶吧,再耽搁下去,茶也要凉了。外头的那些腌臜事,便由着他们去折腾,左右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夜色深了 屋里烛火摇曳,鎏金鹤颈灯吐着橘色的光晕,把夫妻俩的身影映在梨花木屏风上,影影绰绰,交织在一起。 “虽说已开春了,但是倒春寒可厉害着,仔细冻着。”沈灵珂替他拢了拢衣袍的领口,指尖拂过他颈间露出的一点肌肤,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 同一时间,京城西北角一处偏僻的民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低矮的屋檐漏着风,一盏羊角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屋里混杂着呛人的烟味、劣质烧酒的辛辣气,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霉味。 “废物!一群废物!” 暴喝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林三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料子是上好的江宁织金,却被他穿出几分暴戾之气。脸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在昏灯下更显狰狞。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青瓷碗碟噼里啪啦摔在青砖地上,碎成满地狼藉。汤汁混着残羹溅了一地,连带着洒了他一袍的油渍,他却浑不在意。 地上跪着几个黑衣人,皆是一身短打,头埋得低低的,肩膀簌簌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爷……息怒!”一个瘦小的汉子颤巍巍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也没想到,那谢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是个厉害角色……竟用假的车队引开我们,真粮草早换了水路走了!” “我不想听这个!”林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臂弯用力,竟将那汉子生生提了起来。他双眼赤红,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我只问你,现在粮草到了何处?还能不能截住!” 那汉子被勒得脸色发紫,手脚乱蹬,结结巴巴道:“走……走了运河,沿水路往范阳去了,如今恐怕……恐怕已过了通州!沿路都有漕运衙门的官船护送,我们的人几次想靠近,都被官兵打了回来,根本……根本近不得身!” “砰!” 林三一拳砸在他面门上,汉子闷哼一声,像袋破布般摔在地上,口鼻淌出血来。 林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完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粮草一旦送到范阳,卢家便如虎添翼,卢家这棵快倒了的大树,转眼就能枝繁叶茂。卢家站稳了脚跟,谢怀瑾在朝堂上便如日中天,到那时,王爷的复国大业,他林三和王爷这十几年的心血谋划,全都要化为泡影! 等着他们的,只会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不!绝不能这样! 林三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来,他却浑然不觉。 眼底的绝望,渐渐被一种阴鸷的狠厉取代。 既然明着动不了谢怀瑾,那就从他的软肋下手!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谢怀瑾,不是把他那继室当成眼珠子一般疼惜吗?” 他蹲下身,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汉子,语气森然:“我倒要看看,他家后院若是烧起一把大火,他还有没有心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的刀疤越发可怖。 “听着!” 林三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第一,把谢怀瑾那继室的底细给我扒得干干净净!她的出身、她的亲眷、她平日里的喜好、每日里的行踪,哪怕是她爱吃哪家的点心,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二,去找几个嘴严手巧的婆子,最好是家里有把柄攥在手里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买通也好,威胁也罢,三日之内,必须把人安插进谢府!” “谢怀瑾不是想清君侧、除奸佞吗?”林三冷笑一声,一脚踩碎地上的瓷片,“我便先让他家宅不宁,鸡犬不宁!” 第229章 将计就计 林三的号令,早如那离弦的箭一般,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次日天明,平安侯府的朱漆大门外,日头才刚爬上柳梢头,便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三三两两在街角停了脚。他们的眼风,却全不在那担子上的物什,只时不时往那侯府的门里瞟,那目光,倒比那钩子还勾人。 不多时,侯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丁,缩头缩脑地溜了出来,径直走到一个货郎跟前,假意拨弄着担子里的糖葫芦,嘴里却低低问道:“可打听清楚了?” 那货郎头也不抬,手里慢悠悠整理着草把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细说与我听。” 家丁飞快摸出一张纸条,趁势塞进货郎的袖口,又拿起一串糖葫芦,假作咬了一口,含混道:“便是如今的首辅夫人,从前在府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亲爹不疼,亲母软弱无能,府里那妾室柳氏把持,身子骨又弱,一年到头也难得出一回院门。听说未嫁进谢家时,还大病了一场,险些就没了性命呢。” “哦?” 货郎闻言,眼中陡地闪过一丝精光,指尖捻着那竹签子,又问,“那她身边,可有什么亲近的人?或是……结过什么仇怨的?” “亲近的人?一个也无。” 家丁摇了摇头,声音又压低几分,“据说回门时,她惩治了柳氏,现在府里是她的母亲平安侯夫人当家做主,那以后就再没看到她回过侯府。不过她有个乳母,姓刘的,当初偷了夫人的几件首饰,被打了一顿板子,撵出府去了。听说那刘婆子,如今就住在城南的破瓦巷里,日子过得……啧啧,竟是比那乞丐还惨几分呢。” 说罢,他捏着那串糖葫芦,也不付钱,转身便一溜烟去了,只留下那货郎,立在原地,半晌才挑起担子,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转个街角,便没了踪影。 …… 不消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林三的耳中。 那密室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摇曳曳,映得林三的脸半明半暗。他听着手下的回禀,嘴角的狞笑一点点绽开,竟比那灯花还要灼人几分。 “一个背后毫无助力的病秧子?一个被撵出府的下人?”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咯吱作响,“好,好得很!这般人物,心里的怨气,怕是比那深潭还要沉呢!” 他猛地顿住脚,眼中闪着阴鸷的光:“给那刘婆子送去一百两银子,告诉她,只要肯替咱们办差,事成之后,再添一千两!这泼天的富贵,看她心不心动!” 手下忙躬身谄媚笑道:“三爷英明!那刘婆子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又恨透了平安侯府和那位大小姐,只要咱们略加提点,她必定肯为三爷卖命!” “只一个刘婆子,终究是不够的。”林三捻着胡须,眉头微微蹙起,眼中的狠厉却更甚几分,“谢府的门禁,如今定是严得很,想安插人进去,比登天还难。但若是……从谢夫人那两个娃娃身上下手呢?”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那寒冬的冰碴子:“小孩子家,哪有那么容易养的?你们寻几个机灵的,在谢府附近转悠,伺机去亲近那两个小崽子。两个月大的孩子,悄无声息的……” “釜底抽薪不成,那便在釜底再添一把火!”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灯盏都晃了晃,“我要叫谢怀瑾后院起火,叫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再也腾不出手来管旁的事!” 与此同时,谢府的梧桐院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两个乳母把两个孩儿带下去补觉后,沈灵珂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细细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那叶片生得葱翠,只梢头有些许焦黄,她剪得极慢,竟似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春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敛衽道:“夫人,这两日府外,总有些鬼鬼祟祟的人在转悠。奴婢让护院去盘问,他们都说是做买卖的小贩,可奴婢瞧着,却不像是正经生意人。” 沈灵珂剪下最后一片枯叶,轻轻将银剪搁在案上,又端起一旁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拂着浮沫,眼皮子也未曾抬一下,只淡淡道:“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不值当费神。” “他们既想查,便由着他们查去。我倒要瞧瞧,他们能从我这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侯府嫡女身上,查出什么惊天的秘密来。” 春分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色便散了大半,原是夫人要将计就计! 沈灵珂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那窗棂外的日头正盛,映得她眼底的那一丝冷笑,愈发清晰。 “常言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们越是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便越是要往那陷阱里钻,到头来,也不过是死得更快些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吩咐下去,府里的门禁,须得外松内紧。孩子们身边伺候的人,再添一倍,务必寸步不离。至于府外那些转悠的小贩……” 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方缓缓道:“寻个由头,送他们去顺天府的大牢里,好生喝几日茶。便说他们卖的糖人,吃坏了哪家官员家小公子的肚子,闹得正凶呢。” 第230章 刘婆子 翌日 顺天府的差役,来得竟比那檐前的急雨还要迅疾。 前一刻,那几个乔装的“货郎”还在街角懒洋洋晒着日头,眼风不住往谢府的朱门里瞟,只当是无人察觉。 下一刻,七八条精壮的差役便从巷口冲将出来,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几人齐齐按在地上,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官爷!官爷饶命!冤枉啊!”为首的货郎唬得脸都白了,嗓子扯得像破锣,“小的们都是安分良民,不知犯了什么王法?” 那带头的班头,抬脚便踩在他脊背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朗声道:“犯了何事?兵部李右侍郎府上的小公子,吃了你们挑子里的糖人,回去便上吐下泻,此刻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险些没了半条小命!还敢狡辩?随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方落,几条麻绳已是粗粗捆了上来,连人带担子,一股脑儿押往顺天府大牢去了。 街角看热闹的百姓,俱是看得呆了,谁也不曾料到,几个不起眼的小贩,竟会牵扯上侍郎府邸。 一时间议论纷纷,嘁嘁喳喳声不绝,却无一人敢上前多置一词。 这番沸沸扬扬的动静,早落入了谢府门房的眼里。他面上半点波澜也无,只默默合上侧门,转身便快步向内院去了。 消息传到林三耳中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啪!” 一声脆响,一只细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上好的雨前龙井泼得满地都是,一股子清苦的茶香混着尘土气,弥漫了整间密室。 “吃坏了右侍郎家公子的肚子?”林三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不住抽动,一双眼瞪得通红,“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一个敲山震虎的下马威!” 密室里的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连那灯烛的火苗,似也被这寒气逼得微微发颤。 他派出去的探子,莫说谢府的墙角,竟是连府门前的石阶都没摸透,就这般不明不白栽了进去。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那个女人,借着旁人的手,给他的一个狠狠的警告! 那个瞧着弱不禁风、病病歪歪的沈灵珂,竟有这般雷霆手段! “三爷……那咱们……还继续吗?”一个手下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问道,连大气也不敢出。 “继续!为何不继续!” 林三双目赤红,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她以为这般关起门来,便能高枕无忧了?她越是这般防备,便越是说明她心里有鬼!”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似淬了毒的尖刀。 “外面的人进不去,那就让里面的人,自己跳出来!”他霍地转身,看向一旁侍立的心腹,声音沉得像块铁,“即刻去办那刘婆子的事!告诉她,只要能搭上谢府的线,想方设法见到首辅夫人,凭着她从前奶娘的身份,只管在跟前哭诉几句,念及几分旧情,只要能踏进那府门一步,先前许的银子,加倍!” 林三心里透亮,如今想往谢府安插人手,已是难于登天。 可一个被撵出府、穷得连隔夜粮都无的老婆子,回头去求旧日的主子,却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光景。 只要这第一步棋能走通,往后的文章,便有的是法子做了。 …… 城南,破瓦巷。 这地界,原是京城里最腌臜不堪的去处。巷子里阴暗潮湿,遍地是污泥浊水,腐臭的气味飘得老远,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婆子便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快要塌了的窝棚里。 林三的心腹寻到她时,她正缩在墙角,跟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争抢着一块发了霉的麦饼,满脸的污垢,身上的衣裳破烂,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 当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元宝,“哐当”一声丢在她面前的泥地上时,刘婆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间迸出两道精光,直勾勾盯着那银子,再也移不开了。 “要……要我做什么?”她一把将银元宝死死抱在怀里,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去,抬眼警惕地打量着来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我家主家,想请你帮个小忙。”来人捂着鼻子,嫌恶地瞥了瞥周遭的污秽,压低了声音道,“去谢府,找你从前的主子——如今的首辅夫人沈灵珂。就说你日子过不下去了,走投无路,求她看在昔日主仆一场的情分上,赏你一口饭吃,留你一条活路。” “沈灵珂?” 刘婆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可那恨意转瞬即逝,余下的,竟是满满的惧意,“她……她如今是首辅夫人,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会肯见我这等卑贱之人……” “你只管去哭,去闹,把姿态放得越低越好。”来人冷笑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定金。只要你能踏进谢府的大门,亲口跟她说上三言两语,事成之后,还有二百两银子等着你。” 二百两! 刘婆子倒抽一口凉气,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连二十两银子都未曾见过,更何况是二百两? 那点对沈灵珂的惧意,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竟如冰雪遇了烈日,瞬间消融殆尽。心底的恨意,混着对富贵日子的热切向往,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压倒了所有顾虑。 “好!我去!” 她将两锭银子死死揣进怀里,生怕揣得不牢,又用力按了按,狠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豁出去的狠劲,“老婆子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便是跪在谢府门前,也要见到她!” 第231章 请进府 次日平旦,天色才蒙蒙亮,疏星犹挂檐角。 她寻出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掸了掸浮尘,又往脸上胡乱抹了几道灶灰,将鬓边白发揉得蓬蓬松松,一路踉踉跄跄,直奔谢府而来。 晨光熹微里,那朱漆大门铜环兽首,凝着一层清寒的露水,望之便有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刘婆子定了定神,“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门前石阶之下。 “珂儿……我的苦命珂儿啊!” 一声凄厉哭喊,穿破了长街的晓静,惊得枝头宿鸟扑棱棱飞起。 门内护院闻声,顿时涌将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睃将过去。 只见那老婆子以头抢地,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老天爷睁眼瞧瞧!我那苦命的小姐啊!老奴当年猪油蒙了心,偷拿了夫人的首饰,被撵出府去,原是罪有应得!” 她一面哭,一面拿额头不住磕碰青石板,“咚咚”几声,额角便渗出血迹来,殷红的点子染在青石之上,越发瞧着可怜。 “可如今老奴走投无路,连口糙米饭也吃不上了……珂儿啊,看在老奴当年抱过你、喂过你奶水的情分上,发发慈悲,赏碗残羹冷饭,容老奴苟延几日,便是菩萨心肠了!” 这般哭诉,再加上满头满脸的血污,早引了几个早起的路人围将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老婆子是哪一个?听话音儿,竟是首辅夫人的奶娘不成?” “啧啧啧,瞧着这光景,真真是可怜见的。做错了事该罚,可到人穷志短的地步,好歹主仆一场……” “首辅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想来夫人也不是那等刻薄成性的。” 门房管事听得外面喧嚷,眉头拧作一团,快步走将出来,沉声喝道:“你是何方泼妇?在此撒泼喧哗,成何体统!再敢纠缠,便叫人送你见官!” 刘婆子见有人出头,哭声越发响亮,索性扑上前去,死死抱住管事的腿,哀哀切切道:“管事爷,您行行好,让老奴见一见我们家小姐,只说一句话,说完便走,绝不搅扰府上安宁!” 管事唬得脸色铁青,却碍着围观人多,不好对一个头破血流的老婆子动粗,一时竟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 消息分作两路,须臾便传入内院。 外书房里,墨砚正垂手侍立,低声回禀朝中动向。 “大人,林三那边已然动手了。寻来的,正是夫人当年的奶娘刘婆子,此刻正在府门前哭闹不休。”墨砚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属下先前奉旨查探此人踪迹,原想将她送出京城,不承想她藏得严实,竟叫她躲了过去。如今瞧来,必是有人暗中收留了。” 谢怀瑾搁下手中狼毫,指节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 他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不必理会。遣个人从后门出去,寻个麻袋将她套了,丢去城外乱葬岗,是死是活,全凭天意。此事,不必让夫人知晓,免她烦心。” “是。”墨砚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另一边,梧桐院中。 沈灵珂正临窗描花样。 春分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将门前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明,脸上又是气忿,又是焦灼。 “夫人,那刘婆子明摆着是受人挑唆,故意来败坏您的名声!您可千万莫要心软!” 沈灵珂手中紫毫微微一顿,恰将那花蕊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满。她将笔搁在笔山之上,轻轻吹了吹纸上墨迹,抬眸时,那双清澈眼眸里波澜不惊,反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慌什么。”她语声轻柔,如春风拂过水面,“人家既费了这般心思唱这出戏,咱们若不接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春分一愣,茫然道:“夫人的意思是……” 沈灵珂扶着春分的手站起身,缓步走到窗下,望着庭院中那株长得正盛的梧桐树,悠悠道:“去,将后门开了。” “叫两个妥当的婆子,带上伤药,悄悄将人从后门……请进来。” 墨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廊下阴影里。他几个起落,便掠至府邸后巷的一处高墙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府门前哭天抢地的刘婆子。 他心中盘算已定:只待这婆子哭得力竭,或是被门房驱赶,便寻个僻静处动手,干净利落了却此事。 大人吩咐过,此事断不能叫夫人知晓。 可就在他凝神屏息,正要发号施令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平日里紧锁的后角门,竟“呀”的一声,缓缓开了一道细缝。 两个身影从门内闪出,正是夫人院里的婆子,二人探头探脑张望片刻,便快步绕着墙根,径直朝前门而去。 墨砚心头咯噔一响,暗叫不好。 夫人……竟已知晓了? 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瞧着那两个婆子挤进围观人群,凑到刘婆子耳边低语数句。方才还哭得天昏地暗的刘婆子,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竟掠过一丝难掩的狂喜。 随即,她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麻溜地从地上爬将起来,虽故作踉跄,脚下却步子飞快,跟着二人绕到后巷,从那角门闪身入了府。 前门围观的众人,只当那老婆子是被府里人劝走了,议论几句,便也渐渐散去。一场风波,竟似这般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可墨砚的心,却沉甸甸沉了下去。 夫人这般手段,竟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没有避祸,反倒将这烫手山芋,亲手接进了府中! 这……这教他如何向大人交代? 他不敢耽搁,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过房檐,转瞬便回到了外书房。 “大人。” 谢怀瑾正低头批阅一份公文,见他去而复返,眉头微蹙,抬眸道:“何事?人已处置妥当了?” “……未曾。”墨砚语声干涩,艰涩道,“人……被夫人请进府了。” “什么?” 谢怀瑾手中狼毫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猝不及防落在宣纸上,霎时晕染开来,如同一朵墨色的花,狰狞地绽放在素白的纸页之上。 他霍然抬首,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墨砚,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夫人遣人,从后门将刘婆子接入府中,安置在梧桐院的偏院了。”墨砚垂首躬身,将方才所见的一幕,一字一句,细细禀明。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谢怀瑾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解。 他原是想替她扫平这桩麻烦,断不让这些腌臜事扰了她的清净。 可她,偏偏要亲手揽下这烂摊子! 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走!”谢怀瑾豁然起身,袍袖一挥,带起一阵疾风,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紧绷。 …… 梧桐院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偏院耳房。 刘婆子被两个婆子引到此处,只丢给她一瓶伤药,便冷着脸转身出去,顺手将门锁“咔哒”一声锁了个严实。 她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得干净。环顾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蛛网结在梁间,灰尘厚积窗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心里顿时打起了鼓,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这光景,竟与她预想的天差地别。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请进窗明几净的厅堂,见到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然后声泪俱下,博取几分同情,再顺顺利利地拿到那笔银子。 可如今,竟被关在了这鬼地方。 正当她心下忐忑不安时,只听门锁轻响,“咔哒”一声开了。 沈灵珂扶着春分的手,款步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秋水浸了寒星,看得人心里发慌。 “奶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语声柔婉,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刘婆子一见她,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上前去,抱住她的裙摆,嚎啕大哭:“小姐!我的好小姐!老奴总算见到您了! 沈灵珂站着没动,只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不带半分波澜。那目光似有千斤重,看得刘婆子心里发毛,哭声竟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的,没了方才的气力。 “奶娘,你的额头流血了,疼不疼?”沈灵珂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不疼!不疼!” 刘婆子连忙摇头,哽咽着表忠心,“只要能见到小姐,便是叫老奴立时死了,也是甘心的!” “是吗?” 沈灵珂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听说,差你前来的人,许了你二百两银子呢。为了二百两,便甘心来送死,奶娘,你的性命,何时竟变得这般不值钱了?” 第232章 买命钱 沈灵珂这话,直如冰锥子般扎进刘婆子心坎里,教她那点指望,霎时碎得七零八落。 二百两。 她这条贱命,在贵人眼里,竟只值这区区二百两。 沈灵珂唇边噙着一抹笑,眼底却寒浸浸的,不见半分暖意。 她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缎钱袋,轻飘飘往刘婆子面前一掷,袋中银锭相撞,叮当作响,清脆得刺耳。 “这里是三百两。” 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敲在刘婆子的心上,震得她三魂七魄都颤了颤,“一百两,酬你方才在门口磕的那几个响头。余下二百两,算是我的赏钱。拿了它,离了这京城,走得越远越好,今生今世,莫要再踏回来半步。” 刘婆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看看地上那鼓囊囊的钱袋,又望望沈灵珂,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三百两?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许多银钱! “小姐……您……您这是……”刘婆子激动得泪珠子滚滚而下,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喜极而泣。 “拿了钱,从后门去吧。” 沈灵珂再不看她,转身扶住春分的手,缓步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吩咐,“春分,你盯着她,务必瞧着她出了这条巷子,方能回来复命。” “是,夫人。”春分敛眉颔首,应声答道。 沈灵珂一走,那股教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方才算散了。 刘婆子抖抖索索伸出手,捡起那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险些教她笑出声来。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朝着沈灵珂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把钱袋紧紧揣进怀里,跟着另一个婆子,往后门去了。 梧桐院里,沈灵珂亲自哄着两个孩儿午睡,只觉浑身酸软,倦怠之意漫了上来。 那头刘婆子揣着满袋银钱,只觉脚下发飘,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不多时便走出了谢府后巷。 她脸上的皱纹,都因这满心欢喜舒展开来,心里头打着算盘:是回乡下置几亩良田,还是寻个僻静去处,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子? 三百两,再加上林三爷先前给的二十两定金,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晚年了。 她越想越是得意,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些。 谁知刚拐出巷口,墙角忽地闪出一道黑影。刘婆子惊得魂飞魄散,尚不及出声呼救,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 那黑影快步上前,像拖一只破麻袋般,将她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暗影深处。 …… 密室之中,灯火昏昏暗暗,只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林三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脚下的干草被踩得沙沙作响,一声声,更添了几分烦闷。 他对面坐着个孙参事,头发已半白了,正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啜着茶。这孙参事是王承业父亲当年的亲信,如今正是这群人的主事之人。 “三儿,你寻来的那个老婆子,到底靠不靠得住?”孙参事放下茶盏,目光里满是疑虑,“这都过去几日了,半点动静也无。莫不是拿了你的银子,径自跑了不成?” 林三对这老头,尚算恭敬,闻言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回道:“孙参事放心,那刘婆子是个贪财的,定是在寻机会,想多讨些好处。我这就派人去催上一催。” 说罢,他朝角落里立着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先前派出去的那手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打颤。 “三爷,不好了!不好了!” 林三心头咯噔一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慌什么!快说,出了何事?” “刘婆子……刘婆子不见了!” 那手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去了她住的那处破屋,里头空空如也,咱们给她的那二十两定金,也不见了踪影!” “什么?” 林三一把将手下推开,双目赤红,怒声大吼,“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的吗?连一个老婆子都拿捏不住,你们这群废物!” 密室里霎时静了下来,气氛凝滞得教人喘不过气。余下几个手下,皆是垂头敛目,连大气也不敢出。 谁能料到,这计划的第一步,竟这般莫名其妙地折戟沉沙。 林三怒从心头起,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木凳,只听“哐当”一声响,更显一室狼藉。他胸脯剧烈起伏着,一甩袖子,转身便往外走。 密室之外的院子里,还聚着不少人,皆是王承业的老部下,或是他豢养的死士。众人见林三黑着一张脸出来,心知定是事情败了,一时间人心惶惶,窃窃私语之声,渐次而起。 “慌什么!” 角落里,陡然传来一声低喝,声如金石,压过了满院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林三去而复返,脸上那道的刀疤,愈发狰狞可怖,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子狠戾。 “王大人早有万全之策!”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钻入众人耳中,“咱们手里的东西,足以将这大胤的天,掀个底朝天!” 第233章 前朝遗孤 此言一出,院子里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一个个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孙参事也快步跟了出来,急忙问道:“林护卫,此话怎讲?难不成,大人还另有安排不成?” 林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他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将木盒打开。只见盒中铺着明黄的绸缎,其上静静躺着一方玉印。 那玉印通体莹润,上刻龙纹,虽边角略有磨损,却自有一种皇家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诸位可知,王大人为何在朝堂之上,隐忍了这许多年?” 林三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个个屏息凝神,这才缓缓开口,“王大人的尊父,乃是前朝重臣,当年宫闱之变,大人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尊父带出宫去,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忍辱负重数十载,为的便是今朝——光复前朝,重登大宝!”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方玉印之上,眼神变幻,贪婪与激动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复国! 从龙之功! 这四个字,如同一团烈火,霎时点燃了众人心中的野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孙参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那咱们还等什么?即刻昭告天下,便说如今这大胤的江山,本就是窃夺而来,王大人才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 “此事,急不得。” 林三抬手按住他的肩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首辅谢怀瑾老奸巨猾,又是那喻崇光的心腹肱骨,必先除之而后快。只是如今,咱们却有了更好的目标。”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话语里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已联络了宫里的旧识,三日后,便是祭农耕田。届时,只需在其中略动手脚,送那喻崇光上路!再趁大乱之际,率领诸位兄弟杀入皇宫,控制局势,拥立王大人登基称帝!” 摇曳的烛火之下,众人的脸庞,皆因这滔天野心而扭曲变形。 倒春寒的风,呜呜咽咽地刮着,似在为这场注定虚妄的幻梦,奏响一曲悲戚的挽歌。 与此同时,谢府的书房之内,亦是灯火通明。 谢怀瑾、李嵩与大理寺卿,相对而坐。 几个人之间的桌案上,摊着一叠卷宗,皆是方才从王承业府邸的密道之中搜出的。 李嵩伸出手指,缓缓划过卷宗上那些用朱笔圈点的名字,面色凝重,沉声道:“竟有这等事……前朝皇室遗孤,竟在我大胤朝堂之上,潜伏了这么多年,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这份名单之上,牵扯的朝廷官员,竟有三成之多,一旦事发……” 他说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卷宗之上,字字句句,皆记录着王承业“父子”的身世隐秘。 从当年如何从宫闱大火之中逃生,到王承业如何改名换姓,寒窗苦读,一步步跻身朝堂,官至兵部尚书,字里行间,皆是掩不住的勃勃野心。 谢怀瑾拿起一枚玉佩,那是从密道之中搜出的,玉佩上的龙纹。 若林三手在此的话就会发现这龙纹与那方玉印上的,分毫不差。 他沉声叹道:“王承业,王承业……原来,是‘承继前朝基业’之意。好一个藏得深的奸佞小人!”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天下必定大乱。” 李嵩忧心忡忡地说道,“那些心怀不轨的藩王与地方官,怕是会趁机兴风作浪,届时战火四起,黎民百姓,又要遭逢劫难了。” “无论天下是乱是治,此事,总得让陛下知晓真相。” 谢怀瑾将卷宗仔细收好,眼神坚定如铁,“王承业布下这三十年的惊天棋局,我们断不能让他得逞。明日早朝,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翌日,太和殿。 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间透进来,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熠熠生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往日肃穆了百倍,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谢怀瑾手持象牙笏板,缓步从百官之中走出。 他将那叠卷宗与玉佩高高举起,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昨日臣奉旨搜查王承业府邸,于其密室之中,查获一桩惊天秘闻——兵部尚书王承业,实乃前朝皇室遗孤!他“父子”二人,隐姓埋名数十载,暗中结党营私,意图颠覆我大胤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尽皆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不绝于耳。 总管太监司礼司公公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卷宗与玉佩,小心翼翼地呈到皇帝面前。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大胤天子喻崇光,拿起那薄薄一卷宗卷,一页一页细细翻看。他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愕,渐渐转为阴沉,最后,竟是布满了滔天怒火。 忽地,他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中带着几分癫狂,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听得百官心头一颤,纷纷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朕倒是万万没有想到啊!”喻崇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用整块沉香木雕成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纹。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百官,一字一句,寒彻骨髓:“王、承、业!好一个‘承业’!原来竟是这般用意!难为他们“父子”二人,为了朕的这大好江山,竟隐忍了这么多年!真是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狠戾无比,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王承业为我大胤江山,如此‘费心劳力’,朕若是不好好‘赏赐’他一番,倒显得朕这个皇帝,太过不近人情了!” 阶下百官,皆是噤若寒蝉,将头埋得更深了,连大气也不敢喘。 谢怀瑾与李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皇帝这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只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果不其然,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指着殿外,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将王承业的所有卷宗、画像,尽数昭告天下!王承业及其所有党羽,无论逃至天涯海角,一经查实,格杀勿论!诛其九族,一个不留!” “臣等遵旨!” 阶下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唯有龙椅之上,那帝王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之中,显得愈发威严,也愈发可怖。 谢怀瑾低头领旨,心头却沉甸甸的,如压了一块巨石。 第234章 遇刺 三日后 晨光熹微,晓雾未散,先农坛内已是旌旗招展,猎猎生风。 黄土夯筑的耕坛之上,铺着明黄毡毯,耀人眼目。 大胤天子喻崇光,一身玄色祭服,腰系玉带,面容肃穆,正依礼官指引,肃立以待亲耕之礼。 坛下百官,冠带整齐,肃然而立。谢怀瑾与李嵩并肩立于前列,二人目光如炬,四下扫视,眉宇间皆是警惕。 禁军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布下防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晨风里摩挲作响,透着森森寒意。 昨日一道密报传来,言逆党残余似有异动。二人俱是心头沉甸甸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亲耕始——” 礼官尖着嗓子唱喏,声穿晓雾,划破了坛上的宁静。 喻崇光缓步上前,接过内侍双手捧来的鎏金犁杖,亲自扶了,在那片早已松透的田垄里,缓缓犁出第一道土沟。 “陛下圣明,风调雨顺!” 百官齐声山呼,声浪滚滚,传出数里之遥。 田垄之侧,农官早已捧着饱满谷种候着,只待天子犁过,便要撒下,以兆丰年之喜。 就在这一派肃穆祥和之中,异变陡生! 东南角观礼台后,忽地窜出数道黑影。他们皆是布衣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手中却握着雪亮短刃,口中呼喝着“为我朝复仇”,如疯似魔般直奔耕坛而来。 “护驾!” 谢怀瑾低喝一声,声如金石,立刻从禁军手里夺过一副弓箭,立即将之拉满。 禁军反应亦是极快,刀盾手瞬间结成一道坚壁,将喻崇光死死护在中央,雪亮刀锋齐齐对外,杀气凛然。 那伙逆党,显然是蓄谋已久。 前队冲杀的,不过是诱敌的幌子。 后队之中,竟有人悄然掣出弩箭,箭尖泛着幽幽蓝光,分明是淬了剧毒!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毒箭撕裂空气,直取盾阵之中的喻崇光。 “小心暗箭!” 李嵩嘶声大喊,挥起宽大袍袖,猛地扫开身旁一个吓傻了的内侍,自己肩头却被箭风擦过,官服霎时破开一道口子,殷红血珠渗将出来,触目惊心。 危急关头,谢怀瑾将箭射出。 他手腕轻抖,却快如闪电,只听几声惨叫,那几个放冷箭之人的手腕,尽皆被射中。 弩机滚落在地,血溅当场。 然而,祸事未了。 又一名逆党,自怀中掏出火折子,脸上带着狞笑,扬手便掷向早已埋好的火油引线! 原来这先农坛的田垄之下,竟被他们偷偷埋了满桶火油。只需火星一落,整座耕坛便要化作一片火海,届时乱军之中,天子安危,危在旦夕。 眼看那点火星,便要落在引线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疾射而来。 却是禁军统领,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他那支箭,竟比火折子更快,破空而至,精准无误地将火折子射爆,火星霎时间湮灭无踪。 “逆贼休走!” 禁军统领一箭建功,当即厉声喝道,率着麾下兵士,如狼似虎般围杀上去。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殷红鲜血,很快染红了坛上的黄土。 喻崇光被护在盾阵之中,脸色铁青如墨,双目之中怒火熊熊。 他指着那些被生擒的逆党,字字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寒意:“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谢怀瑾收剑而立,肩头亦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他随手撕下袍角一块布帛,草草缠住伤口,沉声奏道:“陛下息怒,此辈皆是死士,背后主使,定然是林三那伙逆贼!” 被押上来的逆党,个个牙关紧咬,眼神凶狠如狼,竟是一言不发。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忽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响彻坛上:“哈哈哈哈!王大人乃真龙天子,你们这些窃国之贼,迟早要遭报应!” 喻崇光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末了,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案几,案上铜鼎玉盘,尽数摔落尘埃,叮当作响。 “就他?前朝如何覆灭,尔等心里莫非没数么!” 喻崇光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就地正法!” 他胸口剧烈起伏,余怒未消,又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封锁全城!禁军、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给朕挨家挨户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逆党余孽,尽数擒杀!” 天光大亮,旭日高升,金辉洒满先农坛。 那坛上的斑斑血迹,在日光之下,愈发刺目。 方才的祥和之气,已是荡然无存。 谢怀瑾望着那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田垄,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这场刺杀,看似是逆党的困兽之斗,实则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喻崇光怒气冲冲,在一众禁军簇拥之下,登辇回宫。只留下谢怀瑾与李嵩二人,收拾这满坛残局。 谢怀瑾命人将生擒的逆党,拖至附近偏殿,亲自审勘。 那些人果真是铁骨死士,任凭烙铁烫得皮肉焦糊,筋骨寸断,也只骂一句“窃国贼”,再无半分言语。 还是李嵩心思缜密,从一具逆党尸体的靴底夹层里,搜出半块碎裂的木牌,上头用尖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井”字。 “井?”谢怀瑾捻着那半块木牌,在掌中慢慢转动,眸色沉沉,沉吟不语。 他倏然想起,前几日搜查王承业府邸之时,曾在一卷尘封的旧档之中,见过一条记录——城西有处废弃的古井坊,原是前朝囤积粮草的秘密据点,后遭战火焚毁,便就此荒废,无人问津。 谢怀瑾眼神陡然一冷,对李嵩道:“此处定是逆党老巢!” 谢怀瑾顿了顿继续道:“狡兔三窟!分两路人马,一路去西北角的民宅,一路去这古井坊。”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点了三百精锐禁军,尽皆换了便装,悄无声息地往城西赶去。 那古井坊,果然荒败得紧。 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满目萧索。唯有一处地窖入口,被乱草与破木板遮盖得严严实实,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透过木板缝隙,竟还隐隐透出些许灯火微光。 “围起来!” 谢怀瑾一声令下,三百禁军立时散开,如天罗地网般,将整座古井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 他走在最前,示意身旁墨砚与自己同往。 二人合力,猛地掀开那入口的木板。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火油的污浊之气,霎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窖之内,林三正与几个心腹,围在一张破桌旁窃窃私语,地上还堆着几桶火油,看那架势,竟是还想再行诡谋。 听得头顶响动,林三脸色骤变,猛地抄起桌上的鬼头刀,厉声嘶吼:“不好!走漏风声了!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他手下皆是亡命之徒,闻言亦是红了眼,嘶吼着便扑将上来。 狭小的地窖之内,霎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谢怀瑾身旁的墨砚,剑法甚是迅捷,不过三两下,便挑飞了林三手中的鬼头刀。林三虎口震裂,鲜血淋漓,身子踉跄后退,尚未站稳,便被蜂拥而上的禁军按倒在地,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谢怀瑾!”林三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之上,脸贴尘土,却仍梗着脖子,破口大骂,“王大人乃前朝正统,你们这些鹰犬,迟早要遭报应!” 谢怀瑾缓步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如寒冰,不起半分波澜。 “正统?” 他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在地窖之中悠悠回响,“前朝何以覆灭?便是失了民心。末代君主耽于逸乐,不理朝政,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地方官吏贪墨成风,敲骨吸髓,百姓民不聊生;皇子争位,权臣作乱,朝局动荡不安。再加上天灾连年,饿殍遍野,军备废弛,武备不修——如此腐朽之朝,焉能不亡?” “如今大胤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岂是尔等逆贼,能轻易倾覆的?” 谢怀瑾说罢,抬手示意。 禁军立时上前搜身,果然从林三怀中,搜出那方前朝龙纹玉印,更有一本名册,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 李嵩接过名册,匆匆翻看几页,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竟还有这许多人蛰伏暗处,里头竟还有不少朝堂官员!” “一个也跑不了。”谢怀瑾语声沉沉,带着刺骨的杀意。 他当即命人,将地窖内的逆党尽数押走,又令人点起火把,将那几桶火油,尽数焚烧。火光冲天而起,映得他冷峻的面庞,忽明忽暗。 待押着林三等人,返回谢府之时,已是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谢怀瑾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裳,正欲入宫复命,却见春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夫人遣奴婢前来禀报,府门外石狮子底座之下,拾得一封无名书信,瞧着模样,怕是漏网逆党所留。” 谢怀瑾接过那封粗糙的信纸,缓缓展开。只见纸上以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永定河畔见真章。” 他指尖微微一颤,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眸色之中,掠过一丝惊疑。 林三已擒,逆党主力近乎一网打尽,而王承业早被押在牢中,竟还这般猖狂? 第235章 骗局 那团糙纸被谢怀瑾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交错,几欲将那纸捻得粉碎。 他默然无语,转身踱至烛台边,将纸团掷入火中。 看着那焦黑的纸烬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尽,他才缓缓开口,声沉如夜,带着彻骨的寒意:“备车,去大理寺狱。” 春分捧着伤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闻言不由得一惊,忙上前劝道:“大人,您肩头的伤口才刚裹好,这般深夜奔波,怕是要挣裂了……” “顾不得了。” 谢怀瑾扯过一旁的玄色披风,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便往府外去。 披风的绦带被夜风卷着,猎猎扬起,如振翅的鸦羽。 墨砚早已备妥了马,正在府门外焦灼等候。 见谢怀瑾出来,他半句多言也无,只稳稳扶了人上马,自己亦翻身跃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在寂静无声的长街上,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得得,敲碎了夜色的沉寂。 夜色沉沉如墨,泼洒了满天满地。 大理寺狱的高墙,在幽幽烛火之下,投下幢幢巨影,墙角石缝里,透着砭人肌骨的寒气。 守门的牢头从睡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睡眼,一见来人竟是当朝首辅谢怀瑾,唬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摸出钥匙,哆哆嗦嗦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牢门。 “首辅大人……您……您怎的深夜驾临?”牢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颤巍巍在前引路,脚下步子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 越往牢深处走,那股子霉腐气与血腥气便越发浓重,熏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黑洞洞的甬道深处,不时传来铁链拖拽的叮当声,混着犯人的呜咽呻吟,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直教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关押王承业的牢房,在天字号监区的最尽头。 牢头提灯的手簌簌发抖,离着尚有丈余远,便再也不敢上前,只瑟缩着立在一旁。谢怀瑾挥手令他退下,只与墨砚二人,缓步走了过去。 隔着冰冷刺骨的铁栏望去,牢中的王承业,竟是半点狼狈模样也无,正安然端坐于乱草堆里。他身上虽穿着囚服,发髻散乱,沾了不少草屑尘土,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竟如在自家厅堂之上闲坐一般,气定神闲。 他的手中,还慢悠悠捻着一块残破的玉佩,正是那方龙纹玉印上崩下的一角,莹白的玉光,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听得脚步声,王承业缓缓抬眸,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脸,那双眸子竟亮得骇人。看清来人是谢怀瑾,他的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首辅大人深夜到访,当真是稀客。怎么,莫不是来给我送行的?” 谢怀瑾立在牢外,目光如刀,死死剜着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声冷如冰:“永定河畔的事,是你设的局?” 王承业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低低嗤笑,继而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狱道里来回冲撞,带着几分疯魔之气,刺耳得紧。 “谢怀瑾啊谢怀瑾!你素日里自认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今日怎的问出这等蠢话来?”王承业笑到酣处,忽地收了声,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死死盯着谢怀瑾。 “林三那等蠢货,不过是我扔出去喂狗的骨头!古井坊里那点藏了几十年的老弱病残,也配称作我王承业的底牌?” 他从草席上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铁栏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栏杆,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字字如淬了毒的针:“你道我为何敢让人留下那封信?那封信,便是给你的讣告!” “三日后的永定河畔,不独是你谢家满门的坟茔,更是我朝的龙兴之地!” 谢怀瑾瞳孔骤然一缩,正要再问,身后的墨砚却低低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骇。顺着墨砚颤抖的指尖望去,王承业宽大的囚服领口,因起身的动作微微敞开,夹层里,竟隐隐透出一点刺目的明黄! 那颜色,那锦缎的光泽,还有其上暗绣的金线龙纹……分明是龙袍的一角。 “你……” 谢怀瑾的声音陡然一滞,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直教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你早留了后手……这牢里的人,根本就不是王承业!” “哈哈哈哈!” 牢中的“王承业”笑得愈发得意,一张脸因这狂笑而扭曲变形,狰狞可怖,“首辅大人总算回过味来了!不错!此刻坐在这腌臜牢里的,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真正的我,早已在永定河畔,备好了登基大典,只等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献上项上人头,为我朝,贺这复国之喜呢!” 话音未落,监狱之外,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火光熊熊,竟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大人!大人不好了!”方才那牢头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一张脸白得如同纸糊,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逆党……是逆党冲进大理寺狱了!外头的禁军弟兄……怕是……怕是顶不住了!” 谢怀瑾的脸色,霎时沉得如同泼墨。 墨砚猛地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映着牢中那人狰狞的狞笑,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气。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从先农坛刺杀便开始,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惊天骗局! “走!” 谢怀瑾低喝一声,再也不看那牢中的替死鬼一眼,带着墨砚,便朝着牢外疾冲而去。 才刚冲出监牢大门,眼前的景象,便教他生生怔住。 狱外早已是一片混战,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直欲掀翻了这天地。 无数黑衣逆党,手持利刃,正与守卫的禁军浴血厮杀,刀光剑影交错,血光四溅,地上早已倒下一片尸身,惨不忍睹。 火光之中,谢怀瑾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猛地定格在高处的一道人影上。 那座监察哨塔的高坡之上,立着一人,身上穿的,正是一袭刺目的明黄龙袍!那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时明时暗,不是王承业,又是何人? 他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场血腥的混战,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眼神里竟满是玩味的欣赏。 “陛下登基!”逆党之中,忽有一人高举手臂,声嘶力竭地呐喊。 “光复前朝!诛杀国贼!”无数声音轰然应和,汇成一股汹汹声浪,震动了整座京城的夜空。 谢怀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似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全明白了! 先农坛的刺杀是饵,古井坊的围剿是戏,就连这大理寺狱中的替身,都是为了将他这个首辅诱来,困死在此处!王承业真正的图谋,是趁着京城兵力被调去清剿余孽,城内守备空虚之时,趁机劫狱,公然举旗造反! “墨砚!” 墨砚一剑劈翻一个扑上来的逆党,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连拭也顾不得,只声嘶力竭地嘶吼道,“速去永定河畔!王承业的主力,定然在那里!” “是!” 墨砚轰然应诺,再也顾不得缠斗,几个腾跃,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死死盯着高坡上那道明黄的身影,手因握得太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青筋暴起。 他居然被这王承业摆了一道。 终究是小觑了王承业的狼子野心,小觑了他的狠戾与疯狂。 三日后的永定河畔,哪里是什么约战对峙,分明是一场布好了天罗地网的血战。 而此刻的京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之下,早已乱作一团,成了一座困死百万人的瓮城。 第236章 围剿 夜色沉沉如墨,大理寺狱的厮杀声,顺着夜风传出数里之遥,惨厉得骇人。 高坡之上,那身着明黄龙袍的人影愈发清晰,不是王承业,又是哪个? 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俯瞰着狱前这场血肉横飞的混战,脸上竟是一派胜券在握的得意。 “谢怀瑾!你瞧这光景,像不像当年的宫变?” 王承业扬声高喊,声音穿透刀光剑影,直震得人耳膜发疼,“当年你们大胤铁骑踏破我赵氏宫门,今日我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逆党们听得此言,个个如打了鸡血般,嘶吼着便朝禁军的防线扑去。禁军虽皆是精锐,悍勇难当,怎奈对方人多势众,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那道防线已是摇摇欲坠,眼看着便要溃散。 谢怀瑾心头一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晓得,若让王承业趁乱突围而去,这京城便要沦为人间炼狱。他正欲率着亲信,冲去擒贼擒王,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伴着震天的喊杀:“陛下驾到——禁军增援——” 火光之中,只见喻崇光一身玄色铠甲,威风凛凛,亲自率着御林精锐疾驰而来。 那铠甲在冷月清辉之下,泛着森森寒光,衬得他面色冷峻如霜,眉眼间尽是杀伐之气。 原来谢怀瑾适才让墨砚报信,喻崇光料定王承业必有后手,竟是御驾而来。 “王承业!” 喻崇光勒住马缰,声如惊雷,“你亡国鼠辈,也配穿这身龙袍?” 王承业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他万万没料到,喻崇光竟会亲自前来。 他咬着牙,目眦欲裂:“喻崇光!这江山本就是我赵家的基业!当年你祖父趁机窃据皇位,也该物归原主了!” “一派胡言!” 喻崇光抬手一挥,声震四野,“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雨,破空而来,带着尖啸之声,直扑逆党而去。 逆党们惨叫连连,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王承业身边的亲卫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朝着城西北方向仓皇逃窜——那里有条羊肠小道,可直通永定河畔。 “追!” 谢怀瑾一声令下,与喻崇光兵分两路,如两道利刃,直插逆党腹地。刀锋过处,血光四溅,喊杀声从深夜持续到黎明,直震得山河变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永定河畔已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王承业被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卫尽数战死,无一生还。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方龙纹玉印,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谢怀瑾立于他面前,看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承业惨然一笑,猛地将玉印一角朝着地面狠狠砸去,似要将这数十年的执念,尽数砸碎。 “住手!” 墨砚眼疾手快,手腕轻抖,长剑一挑,稳稳将那玉印挑入掌中,半点损伤也无。 喻崇光策马而至,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王承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以为凭着这群乌合之众,便能颠覆我大胤江山?前朝覆灭,是失了民心;你今日败亡,是顺了天意!” 王承业望着脚下滔滔东去的河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挣脱禁军的束缚,朝着那湍急的河水,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浪花翻涌,转瞬便将他的身影吞没,再无踪迹。 谢怀瑾望着那奔腾不息的河水,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 李嵩气喘吁吁地赶至他身边,低声叹道:“此等奸佞之徒,便是死了,也难消心头之恨。” 喻崇光收了兵刃,望着河面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沿河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逆党余孽,尽数肃清,一个也不许放过!” 天光大亮,旭日东升,金辉洒满永定河畔。 河水被血染红了半边,残破的旌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尸身之中,甲胄上的血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谢怀瑾握着那方龙纹玉印缺角,只觉入手冰凉,寒意直透骨髓。 他抬眼望去,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之中若隐若现,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那潜藏在暗处的余波,怕是还未散尽。 喻崇光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郑重:“谢爱卿、李爱卿,此番平乱,你俩居功至伟。只是这江山社稷,还需咱们君臣一齐,好生守着。” 谢怀瑾、李嵩躬身行礼,“臣定不负皇命。” 但他们晓得,先农坛的惊变,不过是大胤万里江山长卷中的一笔。 往后的路,道阻且长,还需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237章 为妻求恩典 永定河的浊浪,卷不去浮世的腌臜,只将几分秘密沉在了河底。 三日后,下游浅滩上,一具浮肿的尸身被渔翁打捞上来。 面目早已被水泡得辨不出轮廓,唯独身上那件暗绣龙纹的锦袍,虽浸满了泥沙,那金线织就的纹路,依旧隐隐透着昔日的尊荣;腰间一枚羊脂玉印,刻着“承业”二字,方方正正,将这具无名尸的身份,昭然于天下。 王承业,死了。 消息传进宫闱,早朝的气氛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凝滞。 太和殿的金砖地,光可鉴人,映着龙椅上喻崇光沉肃的面庞。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那眼底的寒意,竟比殿外的春寒更甚几分。 永定河畔那场喋血厮杀,恍如昨日,血腥味似还萦绕在殿宇的梁枋之间,未曾散尽。 谢怀瑾立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唇边不见半分波澜。禁军统领严峻,则披了一身亮银铠甲,立在武将班列,甲胄间似还凝着未散的血腥气,无声诉说着这几日京城的大清洗,何等雷霆。 王承业的余党,早已被连根拔起,京中诏狱,一时竟人满为患。 “陛下,” 吏部尚书李嵩颤巍巍出列,躬身奏道,“逆贼既除,朝野暂安。只是前番动乱,误了春闱的筹备。如今已是二月下旬,三月中旬的春闱,还能照常举行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皆是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春闱选官,关乎的是朝堂未来的格局,更系着无数寒门士子、世家子弟的宦海前途,半点马虎不得。 喻崇光的目光从李嵩身上移开,落定在谢怀瑾面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照常举行。朝廷方经动荡,正需汲引贤才,以固国本。”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扶手的频率慢了几分,复又开口:“至于此番春闱的主考官……” 李嵩的心猛地一紧,忙又躬身,语气愈发恭谨:“主考人选,干系重大,还请陛下圣裁。” 喻崇光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几位重臣身上逡巡一遭,而后朗声道:“便令翰林掌院苏明成、礼部尚书胡义文,同为主考。” 苏明成与胡义文闻言,皆是一愣,旋即不敢怠慢,忙不迭出列跪倒,山呼道:“臣,领旨谢恩!” 这二人素以清流自居,在朝野间颇有声望,此番任命,倒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诸卿,还有何事要奏?”喻崇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处理完大事后的疲惫,目光扫过殿中,便要宣退朝。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划破了殿中的沉寂。 “启禀皇上,臣有事要奏。” 百官心头皆是“咯噔”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声音来处——百官之首的首辅,谢怀瑾。 又是这句“有事要奏”。 前番他这般开口,兵部尚书……呸…… 前朝余孽王承业便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牵出了一场惊天谋逆大案,教京城血流成河。 这一次……又要轮到哪个倒霉的?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后颈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 龙椅上的喻崇光,却半点意外也无。 经此一场叛乱,他对谢怀瑾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非同一般。 “谢爱卿,讲。” 谢怀瑾手持象牙笏板,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以为,此番春闱,乃至日后所有科举,皆当增设新规,以防舞弊,为朝廷甄选真正的栋梁之才。” 他微微一顿,待殿中众人的目光尽数聚在自己身上,方才不疾不徐地续道:“其一,行糊名之法。凡考生试卷缴上,即令专人将姓名、籍贯等项,悉数以纸糊蔽,考官评卷之时,便无从知晓考生身份。其二,行誊(teng读第二声)录之法。考官所阅之卷,并非考生亲笔,乃令誊录官以统一楷书,尽数重抄一遍,如此便可彻底杜绝考官辨笔迹徇私之弊。其三,细分考场职掌。增设监试官,由御史台官员充任,巡查考场内外;增设点检试卷官,专司试卷收发、糊名、封存诸事。各职分司,相互监督,以防疏漏。” 糊名?誊录? 这闻所未闻的规矩,恰似一颗石子投入静水,霎时在殿中炸开了锅。 百官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也压不住。 这般法子,未免太过周密严苛!若真依此施行,从前那些攀亲托故、贿买关节的路子,岂不是尽数被堵死了?这分明是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与人情路! “好!好!好!” 龙椅上的喻崇光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连唤三声好,眼中精光迸射,看向谢怀瑾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与赞叹,“不愧是朕的辅臣!此计甚妙,从根上便除了科举舞弊的弊病!就依此法施行!往后科举,皆照此规矩办!” 天子金口玉言,此事便算定了。 喻崇光转向早已听得怔忪的胡义文,沉声下令:“胡爱卿,退朝之后,即刻会同翰林院,将此制细则拟就,颁行天下!” “臣……遵旨!”胡义文如梦初醒,忙不迭叩头领命。 处置完此事,喻崇光的目光复又落回谢怀瑾身上,又扫过一旁的李嵩与严峻,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谢爱卿,李爱卿,严爱卿。此番荡平王承业余党,你三人功勋卓著,朕心甚慰。今日朕便许你们,凡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殿中众臣的眼中,齐刷刷漾起了艳羡之色。天子亲口许诺,这可是泼天的恩典,多少人求之不得。 严峻与李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前的谢怀瑾,衬得愈发醒目。 谢怀瑾静默片刻,神色愈发郑重。他缓缓撩起袍角,对着龙椅上的喻崇光,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声如玉石相击,沉稳有力:“陛下,臣……想为臣的妻子沈氏,求一个恩典。” 话音落定,偌大的太和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殿外檐下的铜铃,被春风拂过的叮当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阶下百官,目光交错,有惊愕,有揣测,亦有不解。 唯有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依旧捻着胡须,面色波澜不惊,只以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在谢怀瑾身上打量着。 拼却身家性命平定谋逆大案,手握泼天功劳,又得天子亲口许诺,旁人便是求官、求财、求兵权,也都在情理之中。偏这位谢首辅,竟只为自己的夫人求一个恩典? 这位谢首辅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谢怀瑾却似浑然不觉周遭的异样目光,躬身再拜,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声音里满是恳切:“臣的妻子沈氏,闺名灵珂。自嫁入谢门,贤淑恭谨,持家有道。臣身担国事,夙夜在公,无暇顾及内宅琐碎,皆是沈氏在后操持,教稚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今春闱将启,臣蒙陛下隆恩,得与礼部同掌科场事务,只恐届时事务繁冗,更难分身顾家。臣斗胆,请陛下赐沈氏恩典,一则彰其贤德,二则慰其辛劳。如此,臣方能安心辅弼陛下,整肃科场,不负圣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见臣子对君王的感念,亦显丈夫对妻子的体恤,半点不逾规矩。 喻崇光听罢,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击扶手,那有节奏的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年设棚施粥,沈灵珂呈上的那份计划表,周详备至,至今整个朝廷都在用,方便至极。 他凝望着阶下神情恳切的谢怀瑾,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哦?朕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是为夫人求诰命。这有何难?” 他略一停顿,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而后朗声道:“首辅谢怀瑾,鞠躬尽瘁,其妻子沈氏,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今特赐沈氏一品夫人诰命,赏真红大袖衫一袭、金镶东珠头冠一顶、霞帔一件、御制云锦二十匹、赤金百两、和田羊脂玉摆件一对!” “诰命文书,着翰林院撰文,内阁核校用印,再令礼部择吉日,遣銮仪卫护送至谢府!” 谢怀瑾闻言,猛地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真切感激:“臣,臣妻沈氏,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胡义文,忙不迭出列附和,声音洪亮:“陛下圣明!谢大人一心为公,正因内宅安稳,方能无后顾之忧,为国效力。此恩典,实至名归!” 其余官员见状,亦纷纷躬身附和,山呼之声,在殿中久久回荡。 “陛下圣明!” 喻崇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一转,落在阶下的李嵩与严峻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明快:“李爱卿执掌吏部,此番春闱后,还要劳你多费心,为大胤遴选人才。朕赏你京城骑马的恩典,再赐御书房秘藏的《古今岁时杂咏》一部,内帑所出的端溪砚一方,也当是朕谢你勤勉的心意。” 李嵩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忙不迭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些微颤:“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驽钝,将为我朝遴选栋梁之才妥当,不负陛下所托!” 殿中众人瞧着,眼底的艳羡又浓了几分。 那御书房的秘本,岂是寻常臣子能得的?更不必说在京城骑马的体面,便是一品大员,也未必人人有此殊荣。 喻崇光又看向一旁的严峻,见他身披铠甲,依旧是一副肃然模样,便颔首道:“严爱卿统领禁军,此番肃清逆党,坐镇京畿,劳苦功高。朕赏你太子少保的虚衔,食双份俸禄,再赐蟒缎十匹、白银千两,另赏你府上护卫亲事官四名,往后出入,也更稳妥些。” 严峻闻言,虎躯一震,跪地叩首,声如洪钟:“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恪守本分,护卫京畿,保陛下与朝堂无虞!” 他本是武将,不重那些文绉绉的赏赐,可这太子少保的衔头,却是实打实的荣耀,足见陛下对他的倚重。 喻崇光看着阶下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扬声道:“好了,诸卿的赏赐,朕都已给了。往后还需尔等同心同德,辅佐朕,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第238章 读书是为什么? 诸事料理妥当,谢怀瑾方得抽身回府,彼时暮色四合,夜色早已浸了窗棂。 只见正厅里灯火煌煌,沈灵珂端坐在上首,下首陪着谢长风、谢婉兮,还有卢家的四兄妹,一家子齐齐整整的,竟是都在候着他。 谢怀瑾面上那紧绷了一日的霜色,顿时便化了开,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几分,口中却道:“往后我回来得晚,你们只管先吃,何必巴巴地等着。” 话音未落,坐在沈灵珂身侧的谢婉兮,早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他跟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道:“父亲,一家人围在一处用膳,才算是真正的好光景呢。” 听着女儿这软糯的话语,谢怀瑾一身的疲惫竟散了个干净,忍不住便笑了,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又揉了揉她鬓边的软发:“你这个小机灵鬼,偏生会说这些暖人的话儿。” 他俯了俯身,温声道:“父亲记下了,往后定赶在晚膳前回来,陪着你们一道吃饭,可好?” 谢婉兮闻言,眉眼立时弯成了两弯新月,脆声应道:“爹爹说话要算话!若是迟了一步,女儿便叫厨下把那莲子羹温着,直等到您回来,才算完事儿呢。” “哈哈!”谢怀瑾被她逗得朗声大笑,又揉了揉她的发顶,细细叮嘱,“在家须得好好听先生的话,莫要淘气,惹你母亲操心。父亲得空了,便给你带城南画舫上的糖人,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本《山海经》图册。” “就这么说定了!”谢婉兮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指头,一脸认真地要与他拉钩。 “好了,你们父女俩也别在门口腻着了,大家伙儿都等着呢。”沈灵珂柔声开口,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她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张妈妈吩咐道:“张妈妈,叫人传菜吧。” “是,夫人。”张妈妈敛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往厨房去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满室融融。 饭后,沈灵珂见那近三个月大的谢长意与谢婉芷,已是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便叫乳母与丫鬟抱了两个小的回房安歇。 卢家兄妹瞧着这般光景,也是个有眼色的,连忙起身,预备回自己院里去。 “且坐着吧。”谢怀瑾的声音忽的响起,将几人拦了下来,“正好有桩事,要与你们说道说道。” 他这一开口,厅中的气氛便陡然肃了几分。 一旁的春分原是个极伶俐的,见状忙会意,悄没声息地领着一众丫鬟仆妇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那厚重的厅门轻轻掩上了。 门扇合拢,厅里的光线便暗了些许。 谢怀瑾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目光扫过谢长风与卢一清那两张略带紧张的少年面孔,这才缓缓开口:“今年三月的春闱,比之往届,要严上许多。”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谢怀瑾的视线落在谢长风与卢一清身上,语气郑重,“往后的时日,你二人须得加倍用心温书,半分松懈也不得有。”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谢婉兮与卢家姐妹,温声道:“婉兮,还有你们两个丫头,平日里出门顽耍,也须得仔细些,谨防宵小之徒。” 这番话落了地,几个孩子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沈灵珂听罢,轻轻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不疾不徐:“夫君这般安排,原是极好的。只是我倒有个想法,想与夫君商议商议,你们几个也听听,瞧瞧可行不可行?” 谢怀瑾略有些意外,却还是侧过身来,摆出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夫人请讲。” 沈灵珂也不推辞,目光转向谢长风与卢一清,直入正题:“长风,一清,你们即将赴考的是会试。” 她略顿了顿,方才续道:“会试所考的八股、诗律、经义与策论等项。前面考的是你们的学问与笔力,只要肯下苦功,将先生所授融会贯通,再添上几分自己的见识,原也不算难事。” “可唯独那策论……” 沈灵珂的语气,重了几分。 “策论一道,考的是经世致用的真本事。考题往往关乎国之重务,或是时下的政务,或是黎民的生计,甚至是边疆的防务、河道的水利,都要你们对症下药,拿出切实的法子来。” 她望着两个挺直了脊背、凝神细听的少年,缓缓问道:“关于这个,你们都预备妥当了么?” 一句话,竟将谢长风与卢一清问得怔在了当场。 预备妥当了? 他们日日埋首于四书五经之中,将历代的佳篇策论背得滚瓜烂熟,这……难道还不算预备妥当么? 不等二人回过神来,沈灵珂又抛出了更具体的话头:“且说开年以来的两件大事。近的,范阳一带外族来犯,有前朝余孽作乱;远的,去岁江南遭了大水,北边又逢大旱。” “你们对此二事,可曾细细探究过?可曾想过,若是你们身居其位,该当如何处置?对于朝廷眼下的应对之策,你们是心悦诚服,还是另有高见?” 一连串的诘问,直叫谢长风与卢一清面面相觑,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们……竟从未将这些坊间传闻般的时事,与自己的功课、与即将到来的春闱,真正联系起来过。 一时间,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卢家姐妹坐在下首,听得亦是睁大了眼睛,瞧瞧自家涨红了脸的兄长,又望望上首那位语气温和却字字珠玑的姑母,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这……便是祖母口中那位“胸有丘壑、腹藏锦绣”的姑母么?寻常世家主母,操心的不过是内宅琐事、人情往来,可这位姑母,一开口便是朝堂大政、民生疾苦,眼界竟是这般开阔。 过了半晌,谢怀瑾方喟然长叹一声,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惊叹与赞许,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这番话,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坦言道:“我只知逼着他们埋头苦读,却忘了提醒一句,读书原是为了经世济民。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纵然笔下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也不过是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站不住脚的!” 这番话,说得谢长风与卢一清二人,头埋得越发低了。 是啊,连父亲(姑父)这般身在朝堂的人,都险些忽略了这要紧处,他们这些埋首书斋的少年人,又如何能窥得其中的门道? 谢怀瑾瞧着两个孩子愧疚的模样,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幸而有夫人在。 他望向沈灵珂——到底是他的夫人,总能一语道破关键,这般的见识与胸襟,放眼天下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及得上? 忽听得“噗通”两声。 谢长风与卢一清竟是齐齐离了座位,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谢怀瑾与沈灵珂,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 “姑父、姑母的金玉良言,侄儿终身铭记!” 两个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庆幸与感激。 他们心里透亮,若不是今晚这番话,只怕此番春闱,他们定要栽个大跟头。沈灵珂这寥寥数语,竟为他们指明了一条明路。 谢怀瑾望着二人,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板着面孔,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抬手摆了摆:“知道错了便好。起来吧,今夜便随我去书房,我与你们细细讲讲这些年朝廷的政务卷宗,也好让你们多些实学。” 说罢,他便率先起身,领着这两个如获至宝的少年以及尚小些的卢一林,大步流星地往书房去了。 厅中,只剩下沈灵珂与卢家姐妹。 两个小姑娘望着姑母平静恬淡的侧脸,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敬佩。 第239章 卢家姐妹感悟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卢以舒姊妹两个,兀自呆呆坐着,四只眼睛直勾勾望着上首姑母,心头翻来覆去尽是方才那番话,竟似魇住了一般,回不过神来。 在她们想来,京中那些诰命夫人、名门闺秀,平日里聚在一处,说的无非是新出的珠翠花样,哪家绸缎庄的锦缎鲜亮,或是谁家公子议了亲、哪家小姐定了户。争的是头上钗环的成色,身上绫罗的贵贱,比的是夫君的品阶高低,家世的煊赫与否。 偏她们这位姑母…… 言谈之间,竟是朝堂的风云变幻,天下的生民计议。她语气从容,神色淡然,说起那些能定万民生死、朝野沉浮的大事,竟如同闲话家常的饭食一般,无半分滞碍。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世家主母,真正的簪缨贵女的气度与眼界!姑母素日里那般不疾不徐、弱柳扶风的模样,原是不屑与那些妇人争一日之短长罢了。在她眼里,那些脂粉钗环的计较,恐怕竟如孩童的玩物,半分也不值得挂怀。 沈灵珂自然觉察到那三道热切的目光,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抬眸望过去,唇边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 “你们三个,傻坐着作什么?夜静天寒,仔细受了凉。”她的声气依旧温软,带着长辈的体恤,“且回去安歇罢,明日还要早起,跟着先生念书呢。” “是,母亲(姑母)。” 谢婉兮和卢以舒姊妹两个这才如梦初醒,忙忙起身,恭恭敬敬给沈灵珂行了礼,揣着满肚子的心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走到分叉口,谢婉兮和卢以舒、卢以臻分开走回各自的院子。 到秋水苑门口,夜风扑面一吹,姊妹两个打了个寒噤,这才彻底醒过神来。“姐姐……”卢以臻忍不住出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意,“姑母她……” “嗯。” 卢以舒重重颔首,攥住堂妹的手,低声道,“我们卢家久居范阳,快跟不上……往后,咱们便以姑母为榜样。” 打发了卢氏姐妹回去后,沈灵珂也不留步,带着春分,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先去看看两个小儿,然后一径进了东次间的书房。 春分是个伶俐妥帖的,不消吩咐,便点上了烛台,又捧过一盏新沏的热茶来。 沈灵珂落座,从架上取下几本账簿册子,一一摊在案上,却是各处铺子、田庄送来的岁末细账与今年的筹划。 她垂着眼,一手捻着书页的边角,一手握着狼毫,时不时在纸页上圈点批注,神情专注,竟仿佛方才在厅中议论天下大势的,是另一个人一般。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院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是谢怀瑾从外书房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灯下那道纤瘦的身影。她一手支颐,一手翻看账册,在烛火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谢怀瑾的脚步,不觉便放得更轻了些。 方才在书房,他对着那些卷宗细细思忖,越想便越觉出妻子那番话的深意。 他这位夫人,总能于寻常处窥见先机,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关节。 谢怀瑾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掠过,末了,又落回她的脸上,眼神里的柔意,竟似要化出水来。 沈灵珂似是未曾察觉他进来,眼皮也未曾抬一抬,只淡淡开口:“我还得忙一阵子,夫君且先去梳洗罢。” 那语气,竟像是吩咐身边的侍婢一般,自然而然。 谢怀瑾望着灯下凝神的妻子,听着这略带吩咐的言语,非但不觉半分怠慢,唇角反倒微微勾起,低低应了一声“嗯”,竟真的依言转身,往卧房相连的耳房去了。 一旁的春分见了,悄悄吐了吐舌头,暗自思忖:这天底下,能将首辅大人支使得这般妥帖听话的,怕也只有自家夫人了。 又过了半晌,沈灵珂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长长吁出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也起身往耳房去,预备梳洗一番,解去这一身的疲惫。 待她再出来时,身上已换了一袭素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垂在肩头。 卧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光影朦胧。谢怀瑾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那点微光看书。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见是妻子出来,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沈灵珂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春分刚要上前,替她绞干发上的水汽。 “我来吧。” 谢怀瑾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春分手中接过那块软布。 春分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福了福身,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掩上了。 第240章 夫妻闲聊 卧房里静悄悄的,只闻得软布擦过发丝的窸窣轻响。 谢怀瑾的动作极轻,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将她湿淋淋的长发一缕缕拭干。 沈灵珂闭着眼,静静受用这难得的温存,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皂角清芬,只觉满心安稳。 两人一语不发,却自有一股融融的默契,在昏黄的灯影里流转。 过了许久,谢怀瑾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头顶悠悠传来,打破了这一室静谧。 “今日在朝堂上,我把你那两条建言,说与圣上了。”他的声气不高,带着白日理政的倦意,却又藏着笑意。 沈灵珂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静等他往下说。 “圣上听了,龙颜大悦,当场便定了下来,往后科举取士,都依着这个法子行事。” 谢怀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只可惜,不能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这利国利民的良策,原是出自我夫人沈灵珂之口。”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满是憾然。 在他看来,这桩功劳,本就该是她的。 沈灵珂这才睁开眼,透过面前的菱花镜,望着身后男子那张俊朗的脸,瞧着他脸上那几分孩子气的惋惜,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身,仰头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有什么可惜的?由你这位当朝首辅说出来,才更有分量,更能让百官信服。再说,为国家献策,为朝廷遴选真才,到头来得益的是天下百姓,这主意出自何人之手,又有什么要紧?”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寻常女子难有的胸襟与气度。 谢怀瑾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听着这番言语,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与心疼,霎时间涌了上来。 他喉结微动,声音微哑:“我谢怀瑾……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方能娶到你这般好的妻子……” “哎——”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住了嘴唇。 沈灵珂调皮地眨了眨眼,打断了他的感慨,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夫君,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若是真被我打动了,不如给些实实在在的奖励?” 说罢,她当真收回手,摊开一双白嫩的手掌,递到谢怀瑾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眸子,此刻竟灵动俏媚,亮闪闪的,像是盛着两汪秋水。 这般模样,与平日里那个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判若两人。 谢怀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撒娇的小妻子,只觉心都化了,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长臂一伸,便将她从绣墩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紧紧圈进怀里。 “还真有一桩。”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灵珂敏感的耳畔,声音沙哑动听,“只是……夫人打算怎么谢我?” 温热的气息,惹得沈灵珂的耳朵瞬间红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夫君快说,休要卖关子。” 谢怀瑾却铁了心要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夫人先说,要怎么谢我?” 沈灵珂见他不肯松口,索性便跟他犟上了。 她伸出双臂,环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赖在他怀里,声音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软糯,像是能掐出水来:“夫君,快说嘛,我自然有我的谢法。” 那软软的尾音,像是一把小钩子,挠得谢怀瑾心尖发痒。 他到底是扛不住小妻子这般娇嗔软语,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度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我今日早朝,向圣上求了一道恩典。” “圣上……已然准了。” “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过几日,圣旨便会送到府中。” 沈灵珂只觉脑子“嗡”的一声。 一品……诰命夫人?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望着谢怀瑾近在咫尺的俊颜,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对这个时代的规制,并非全然无知。官员妻眷的诰命品级,素来是跟着丈夫的官阶走的。谢怀瑾身为首辅,她得封一品诰命,看似合情合理。 可她是继室啊! 自古以来,继室的地位本就尴尬,能得诰命封赏,已是不易,更何况是与丈夫品级相当的一品诰命?这在大胤朝,可是极为罕有的殊荣。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明白了。 这绝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谢怀瑾,拿平定王承业之乱的功勋,拿整顿吏治的卓著政绩,甚至……拿献上科举改制良策的功劳,硬生生从圣上那里,为她求来的。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便淹没了她的四肢。 眼眶一热,水汽迅速在眼底氤氲开来。 沈灵珂再也忍不住,双手紧紧环住谢怀瑾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用力地蹭了蹭,活脱脱像一只寻到了安心港湾的小猫。 “夫君……谢谢你……” 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谢怀瑾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发颤,心中一片柔肠百转。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满眼都是宠溺与疼惜:“谢我做什么?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若不是有你,各处差事的计划表与统计表,怎会那般简明清晰,让政务效率大增?若不是有你,范阳那边的防范措施,怎会那般周密妥当,让外族无隙可乘?” “还有此番科举的新法子……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 他轻叹一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语气中满是感慨与不平,“唉!若是这世道对女子不这般苛刻,以你的才能,又岂会只囿于这后宅之中?你呀,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委屈了自己。” 听到这番话,沈灵珂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一双刚哭过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含着一汪水,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楚楚动人。 那副可怜兮兮又全然信赖的模样,直直撞进谢怀瑾的眼底。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方才满腔的感动与温情,霎时间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取代。 他看着小妻子那被水汽浸润后,愈发娇艳欲滴的红唇,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罢了罢了,自己的福利,终究还得自己谋划才是。 第241章 玩过头了 念头既定,便再无半分迟疑。 谢怀瑾刻意将语速放得缓了,声线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喑哑:“夫人,夜深了,该安置了。” 话音未落,不待沈灵珂有所反应,他便将怀中人打横抱了起来,几步便踱到了床前。 骤然离地,沈灵珂忍不住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圈紧了他的脖颈。待被他稳稳放在软缎床褥上,还未及定神,男人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下来,将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他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带着灼人的温度,里头的热切与渴望,竟是半分也不遮掩。 谢怀瑾微微俯首,鼻尖堪堪要触到她的鼻子,一双眸子沉沉地锁着她,片刻不离:“夫人不肯给我谢礼,我自己来讨那份谢礼,可好?” 这声音,比先前又哑了几分,一字一句,都像是碾过人心尖儿,惹得沈灵珂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如何不晓得谢怀瑾的心思,分明是拿她先前的话来反将一军,真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瞧着他眼底那份直白的热切,她心底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念头,竟也被勾了出来。 方才的感动温存尚在心头萦绕,此刻又添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混杂着莫名的冲动。 沈灵珂心念一转,忽地生出个主意来。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抵在谢怀瑾的胸膛上,将他稍稍推开些许,一双杏眼,狡黠地眨了眨:“夫君既想要谢礼,且稍候片刻,容我取来便是。” 说罢,不待谢怀瑾应声,便伸手去推他的肩头。 谢怀瑾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怔,瞧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心中虽有疑惑,更多的却是纵容与好奇。 他顺着她的力道,翻身躺到一旁,倒要看看,自己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妻子,究竟要弄出什么花样来。 沈灵珂见他这般听话,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赤着一双玉足,轻轻巧巧地下了床,踩在绵软的锦毯上,快步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尖,在柜中翻找了半晌,再回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条水红撒花的披帛(bO第二声)。 谢怀瑾望着她手中的物什,眸中闪过一丝疑云,却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声。 沈灵珂走到床边,柔声道:“夫君,快闭上眼睛,我把谢礼给你。”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甜腻的软语,听得人心头发痒。 谢怀瑾纵有满腹疑问,可对上妻子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眸子,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他依言照做,平躺在床上,缓缓合上了双眼。 沈灵珂见他这般顺从,心头的主意愈发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竟直接跨坐在了谢怀瑾的腹上。这般出格的举动,饶是在现代,她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烫,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谢怀瑾只觉身上一沉,那股熟悉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将自己笼罩,下意识地便要睁眼。 “别急着睁眼,再等等!” 沈灵珂连忙出声阻拦,话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说罢,她再不犹豫,俯身下去,捉住谢怀瑾的两只手腕,将它们举到头顶上方。 直到此时,谢怀瑾才觉出不对来。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小妻子坐在自己腹上,正低着头,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灵珂,你……”谢怀瑾的语气里,满是错愕,他刚想运劲挣开,却被沈灵珂伸出手,轻轻按在了胸膛上。 “别动,夫君。” 沈灵珂抬眸,迎上他那双写满惊诧的眸子,脸上绽开一抹计谋得逞的、灿若星辰的笑容,“我给你备了一份谢礼,保准你永生难忘。” 随即,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谢怀瑾紧蹙的眉头,将那点疑虑抚平,又缓缓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 指腹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沈灵珂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夫君,长夜漫漫,我们不如做些正该做的事,可好?”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再配上她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魅惑,听得人心头发紧,浑身的血液,都似要烧起来一般。 谢怀瑾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素来对自己这位小妻子,便是没什么自制力的。 瞧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掌控意味的狡黠,心底竟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与兴奋。 看着自家夫人兴致勃勃的样子。 他这才晓得,他的夫人,竟是玩真的,半点玩笑也没有。 谢怀瑾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望着身上巧笑倩兮的小女子,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夫人,这份谢礼……为夫已经收到了。” “不行。”沈灵珂答得干脆利落,眉眼间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说罢,她便不再言语,一双素手,开始在他身上缓缓游走。谢怀瑾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寝衣,不消片刻,便被她用剪刀剥了下来,丢在一旁。 沈灵珂今夜,算是彻底放了开来。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青涩的生疏,却又透着一股子大胆的热烈,时而轻柔抚过,时而微微用力,惹得身下的男人,很快便浑身紧绷,肌理贲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发丝也散乱开来,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难耐的低喘。 “夫人……灵珂……饶了我……”谢怀瑾的声音,早已不成调子,沙哑得厉害,里头的恳求,浓得化不开。 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理智像是被投入了烈火的残烛,摇摇欲坠。这般被人掌控、却又偏偏无力抗拒的滋味,竟比在朝堂上与群臣唇枪舌剑,还要磨人几分,耗费心神。 沈灵珂听着他近乎哀求的低语,心头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俯身下去,凑到他的耳边,用气声低语:“夫君,莫非是不喜欢这份谢礼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的,惹得谢怀瑾浑身一颤。 他哪里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得紧。 这般的刺激,直叫他快要…… 身体里的火愈烧愈旺,几乎要将他的神智,焚得干干净净。 沈灵珂瞧着他隐忍难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 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男人的失态,心头忽地掠过一句诗来。轻声念:“夫君此刻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真真合了我的心意。” 这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便如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彻底引燃心火的催化剂。 谢怀瑾再也忍耐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此后的辰光里,沈灵珂使尽了浑身解数,直闹得自己也香汗淋漓,浑身酸软,再没半分力气,这才软软地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气息不匀。 她终于“大发慈悲”。 束缚一松,谢怀瑾几乎是立刻便翻身而起,快得叫人反应不及。不过瞬息之间,两人的位置,已是彻底颠倒过来。 沈灵珂尚在怔忪之际,已被男人牢牢压在了身下。她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里头的欲望,似烈火般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夫人,”谢怀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危险笑意,他俯首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方才的谢礼,为夫很是喜欢。”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里的缱绻,裹着几分不容抗拒的霸道:“《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如今,该轮到为夫来伺候你了!” 瞧着男人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热切,沈灵珂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 不好,玩得太过火了! 第242章 代价 她终究是为自己方才的顽劣,付出了真切的代价。 谢怀瑾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带着强势与满溢的占有之意。 沈灵珂被吻得几欲窒息,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早成断了线的珠子,散作一团混沌,再难捕捉半分。 她身上残存的那点气力,在男人沉雄的力道面前,竟如蚍蜉撼树,半分用处也无。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唇齿却被紧紧封缄,只能溢出几声细碎的、不成调子的嘤咛。 那双先前在他身上肆意撩拨的手,此刻也只得无力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这般推拒,不过是徒增几分旖旎罢了。 谢怀瑾分明是被她撩拨到了极致,早失往日的半分耐心。 他掌心滚烫,烫得……。 中衣轻解暗褪,很快,那融融的暖意,似要将彼此都焐化了。 屋内的气温,不觉间攀至顶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窗外的月色,早被云层掩了去,只余下案头红烛,跳跃着昏黄的光,将两道人影,投映在墙与帐幔之上,影影绰绰,忽长忽短,伴着烛火摇曳,好一场皮影戏。 沈灵珂只觉浑身气力都被抽干了去,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抓不住半分实在的东西。 意识渐渐化作一片迷蒙的白雾。 不知这般光景,持续多久。 待一切终于停歇时,浑身的骨头,都似被拆开重又拼过一般,酸软得厉害,连呼吸都微弱了几分。 谢怀瑾将她汗湿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汗涔涔的额头,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低头在她光洁的眉心,印下一个吻,带着淡淡的汗咸,却与方才的炽烈截然不同,满是安抚与餍足的温柔。 “往后,还敢这般胡闹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却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沈灵珂闭着眼,连开口回话的力气也无,只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倒更像是在他怀中撒娇似的蹭了蹭。 瞧着她这般疲惫又温顺的模样,谢怀瑾心头那点因被捉弄而起的燥意,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他抬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两人,随即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动作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睡吧。” 他低低地说着,手掌轻抚过她光洁的脊背,力道轻柔,带着令人心安的规律。沈灵珂在他这般安抚下,意识愈发昏沉,很快便坠入了甜乡。 临到彻底睡熟之前,她脑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招惹谢怀瑾的后果,竟是比她预想的要重上太多太多了。 …… 次日天明,窗棂上才染了几分鱼肚白。 沈灵珂是被身侧的动静扰醒的,一睁眼,便撞进谢怀瑾含笑的眸子里。 他不知醒了多久,正支着胳膊瞧她,目光里的温存,似能溺出水来。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昨夜的光景,霎时如潮水般涌来,惹得她脸颊发烫,忙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敢再看。 谢怀瑾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肌肤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青丝,指尖划过她汗湿的鬓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如今晓得怕了?昨日那般大胆的劲头,都跑到哪里去了?” 沈灵珂被他说得愈发羞赧,闷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细若蚊蚋:“不许再提了。” 谢怀瑾便不再逗她,只将她搂得更紧些,鼻尖蹭着她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香气,心头一片安宁。 帐外的晨光渐渐亮了,透过藕荷色的帐纱,漏进几缕柔和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馨得不像话。 过了半晌,沈灵珂才敢抬起头,瞧着他下巴上冒出的淡淡青茬,伸手轻轻碰了碰,轻声道:“该起了,再赖着,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谢怀瑾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底的笑意更深:“怕什么?左右这府里,谁敢笑话你我?”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又道,“再歇片刻,我让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燕窝粥,等会儿用了再起身不迟。” 沈灵珂听着他温声细语,心头暖洋洋的,便不再推辞,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又生出几分倦意来。 第243章 圣旨到 沈灵珂这一觉睡得十分酣沉,及至醒转,窗外日头已是高挂,金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满室亮晃晃的。 身侧枕席早已空了,只余一缕谢怀瑾惯常的熏香气息,幽幽绕在帐幔间。 她略一动弹,只觉浑身酸软,骨节里似浸了春水般,半点力气也无。 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光景,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霎时便惹得两颊火烧火燎的。 真真……是胡闹了。 她忙拉过锦被蒙住头脸,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两遭,才勉强将那股子羞窘压下去。 “春分?” 她低唤一声,嗓音竟是干涩沙哑,带着几分慵软。 守在门外的春分听得声响,忙不迭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温的冰糖燕窝水。 一见自家夫人醒了,春分脸上便漾开一抹促狭的笑,那双眼睛滴溜溜在她身上转了几圈,直看得沈灵珂浑身不自在。 “夫人,您醒了,这都快近晌午了。” 春分将燕窝水递到她唇边,抿着嘴笑道,“您再不起身,大爷下朝回来,少不得又要念叨您没用早膳,心疼得紧呢。” 沈灵珂被她取笑的越发脸红,接过碗盏一气饮尽,喉咙里方觉滋润些。她瞪了春分一眼,佯嗔道:“就你嘴碎,还不快伺候我起身梳洗。” “是是是,奴婢遵命。”春分笑得眉眼弯弯,手脚麻利地取过衣裳,伺候着沈灵珂穿戴。 只是那双眼睛,仍不住往夫人颈间锁骨处瞟——那里尚留着几缕浅浅的红痕,直教沈灵珂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梳洗罢,又匀了面,沈灵珂方觉精神了几分。 她坐在镜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梢眼角似浸了春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媚,倒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正用着早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快步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与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夫……夫人!不好了!啊不!是天大的好事!宫……宫里来人了!说是……是来传圣旨的!” “传旨?” 沈灵珂闻言一怔,手中象牙箸“啪嗒”一声掉在描金漆盘上。纵然事先知晓,她仍然下意识按住心口,只觉那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快!速去前厅摆下香案!” 沈灵珂定了定神,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沉稳,瞬间压下了满室的慌乱。 一语既出,张妈妈指挥着仆妇们,手脚麻利地在前厅设好香案,卢氏兄妹并谢长风、谢婉兮,也被各自院里的下人匆匆请来,一个个面带茫然,神色间满是紧张。 待沈灵珂领着一大家子赶到前厅,只见一个身着赭色内侍官服的中年太监,正手捧明黄圣旨,满面堆笑地立在阶下等候。 “奴才参见夫人。” 那传旨太监见沈灵珂出来,忙客气地躬身行了一礼。 “有劳公公。”沈灵珂亦敛衽回了一礼,礼数周全。 “夫人,接旨吧。” “臣妇遵旨。”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领着身后谢家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朗宣读起来:“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性行温良,克娴于内,肃雍德懋,秉性端淑。自入谢府,辅佐夫君,教养子女,厥功甚伟。兹特晋封尔为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一品……诰命夫人! 这五个字入耳,跪在地上的众人,除沈灵珂,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敢置信。卢氏兄妹与谢长风、谢婉兮几个,更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愕与狂喜。 一品诰命! 大胤朝自开国以来,继室夫人能得此殊荣者,真是凤毛麟角,这何止是沈灵珂一人的荣耀,更是整个谢家的无上光彩,是天子格外的隆恩! “臣妇沈灵珂,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灵珂稳住心神,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从那太监手中接过圣旨。 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绫缎,厚重而真切的触感传来,她才真正相信,这一切都不是梦。 “夫人快快请起。”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地将沈灵珂扶起,那态度,竟比先前又恭敬了几分,“咱家在宫里当差数十载,传过的圣旨没有上百也有八十,这般隆恩,尤其还是颁给继室夫人的,可真是头一遭见!可见皇上对首辅大人,对夫人您,是何等的器重!往后啊,这京城里的命妇们,谁见了您,不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一品夫人!”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谢家人个个脸上放光,喜不自胜。 “公公一路辛苦。” 沈灵珂脸上噙着得体的笑意,朝一旁的春分递了个眼色。春分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那太监手中。 太监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哎哟,这可使不得,都是咱家分内之事。夫人太客气了!” 嘴上说着推辞,那手却早已将荷包揣进了袖中。又寒暄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传旨太监,前厅里的气氛炸开了锅。 “母亲!您太厉害了!” 谢婉兮第一个扑上前来,紧紧抱住沈灵珂的胳膊,仰着一张兴奋的小脸,满眼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恭喜姑母!” “恭喜母亲!” 卢氏兄妹与谢长风也纷纷围拢上来,一个个喜形于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被一群孩子簇拥在中间,沈灵珂捧着那卷分量千钧的圣旨,心中五味杂陈。 她晓得,这一道圣旨背后,是谢怀瑾在朝堂上多少殚精竭虑的筹谋,多少不为人知的付出。他将她这个继室的身份,抬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她低头望着那明黄卷轴上,朱砂御笔亲书的“一品诰命夫人”六个大字,恍惚间,竟似嗅到了那个男人身上清冽的熏香气息,带着几分霸道,又藏着几分温柔。 这个男人…… 沈灵珂望着那圣旨,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转头对张妈妈道:“吩咐厨房,今晚全府加两个菜!” 张妈妈得令,脚下生风往厨房去。 第244章 圣旨到(二) 这一道圣旨,恰似投石入静水,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激起了千层议论的涟漪。 一时间,各府的后宅里,俱都将谢首辅的这位继室夫人当作了话头。 “你们听说了没有?谢家那位继室,竟被皇上亲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了!” “我的天爷!继室得封诰命已是罕事,何况还是一品?这谢首辅,竟是把这位夫人宠到了骨子里去!” “可不是嘛!我听宫里当差的亲戚说,这恩典,还是谢首辅亲自向圣上求来的,竟是拿自己的功劳换的呢!” “啧啧,这沈氏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将咱们那位冷面冷心的首辅迷得这般模样?” 有人艳羡,便有人嫉妒,言语间酸溜溜的,暗忖沈灵珂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亦有人真心叹服,感慨谢怀瑾用情至深,对这位继室的看重,竟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更多有眼力见的,却瞧出了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这哪里只是夫妻情深那般简单。 这分明是谢首辅,以最直白的方式,向整个大胤昭示:他谢怀瑾的夫人,无论出身如何,名分怎样,其尊荣地位,皆是旁人不能轻辱的。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还想看沈灵珂笑话的夫人们,俱都敛了那些不尴不尬的小心思,暗自庆幸先前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而那些本就与谢家交好的府邸,更是连夜备下厚礼,遣人登门道贺,只盼能与这位新晋的一品诰命夫人攀些交情。 不消几日,谢府的朱漆门槛,竟险些被前来贺喜的车马踏平了。 沈灵珂应对起来,却是从容不迫。她吩咐张妈妈,将那些过于贵重的贺礼一概退回,只收下些寻常的笔墨、花茶之类的薄礼。又亲自出面,接待了几位身份贵重、不得不见的老诰命。 她言语有度,举止端方,既有一品诰命的雍容气度,又不失晚辈的谦逊恭谨,竟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这般一来,她非但没因这份泼天荣耀招来更多妒恨,反倒博得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待到傍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整个谢府才算彻底清静下来。 沈灵珂揉着笑得发僵的脸颊,只觉应付这些夫人小姐,竟比核计一整天的账册还要累上几分。 她遣散了左右伺候的下人,独自回了卧房,将那道在香案上供了大半日的圣旨,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她并未将其收进匣子,反倒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借着残阳,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与玉玺印记。 直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缓缓抬眸。 是谢怀瑾回来了。 他一踏入屋内,便瞧见自己的妻子正抱着那卷明黄圣旨出神,晚霞的金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还在看?” 谢怀瑾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 沈灵珂并未起身,只仰起脸,一双水润的眸子定定望着他,眼眶竟一点点泛红。她就这般瞧着,半晌未发一语。 谢怀瑾被她这模样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在她身边坐下,伸出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怎么了?今日可是累着了?” 沈灵珂摇了摇头,依旧不说话,只将手里的圣旨往他怀中塞了塞。 他不再追问,顺势将她连人带圣旨一同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似在安抚:“好了,都过去了。” 怀中人安静地靠着,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低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夫君,你这般……倒叫我觉着,自己像是个仗势欺人的狐狸精了。” 这话里,半是自嘲,半是娇嗔。 谢怀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拉开些许,低头望着她泛红的眼角,故作肃然道:“胡说什么。我谢怀瑾的夫人,本就该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区区一个一品诰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愈发温柔:“灵珂,这不过是个开始。往后,我定要让你成为全天下女子都艳羡的人。” 沈灵珂听着这番话,心头那点不安与惶惑,尽数烟消云散。 她破涕为笑,主动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夫君,多谢你。” “傻丫头。”谢怀瑾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第245章 在等心上人长大 翌日 晨光熹微,窗纱上晕开几缕淡金,沈灵珂方从睡梦中醒转,耳畔却飘进细语软哝,夹着稚子咿呀的笑声,清清脆脆,煞是悦耳。 她缓缓睁了眼,只觉浑身骨软筋酥,连抬手拢一拢鬓边乱发的力气也无。 自从前夜起, 那个素日里冷肃端方、惜字如金的夫君,褪了那层清冷自持的壳子,竟似换了个人一般,那股子缠磨的狠劲,直教她此刻思及,还心有余悸。 幸而谢家并无晨昏定省的规矩,若依着旁人家的礼法,她这日头高挂才起身的光景,怕不早被族中长辈揪去祠堂罚跪,丢尽了脸面。 沈灵珂暗自庆幸,撑着酸软的身子,从锦被绣褥中坐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肢。 “春分。”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门外侍立的春分闻声,忙不迭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抱着双生子的乳母。 “夫人醒了?” 春分快步上前,嘴角噙着一抹心照不宣的促狭笑意,“二公子与二小姐天不亮就醒了,巴巴地念着夫人,奴婢便让乳母抱来瞧瞧。” 沈灵珂抬眼望去,果见乳母怀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是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孩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瞅着她,见母亲醒了,立时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作一团,煞是喜人。 沈灵珂心下一软,连忙朝乳母招手。 春分上前搭手,将两个孩儿抱到她怀中,又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气,似笑非笑地道:“夫人昨夜辛苦,老爷今早出门时特意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不必急着起身理事呢。” 那话里的揶揄之意,直教沈灵珂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她嗔怪地瞪了春分一眼,抱着孩儿,只作不理会这个没上没下的丫头。 陪着两个孩儿玩闹了半晌,春分才伺候着沈灵珂梳洗更衣。 待坐到妆镜台前,沈灵珂望着镜中女子,竟有些恍惚。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漾着一股子被春风拂过般的柔媚风情,哪里还有半分初来时的疏离病弱模样? “夫人如今的气色,可真是越发好了。”春分一面为她梳理着如云长发,挽着流云髻,一面由衷赞叹,“想来这府里的日子,真是把夫人养得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沈灵珂从镜中望着春分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是啊,养得极好。 有他的疼惜呵护,有孩儿绕膝承欢,这样的日子,如何能不好? 主仆二人正絮絮说着话,忽闻门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探头探脑,神色甚是焦急。 “何事这般慌张?”春分先开了口。 那小丫鬟这才掀帘进来,对着沈灵珂福了福身子,急声道:“回夫人,春燕姐姐在花厅候着,瞧那模样,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呢。” 春燕? 沈灵珂心中一动。 春燕如今是她手底下铺子的总管事,等闲不回府中,此番匆匆赶来,必然是出了要紧的变故。 “我晓得了。” 沈灵珂点了点头,对着镜中理了理鬓边的珠钗,见发髻已然齐整,便起身道,“先去用早膳,用过了,再去见她。” 沈灵珂携着春分,款步来到饭厅。 一碗冰糖燕窝粥下肚,腹中暖意融融,身上那股子酸软倦怠之意,才散了几分,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主母样。 方踏入花厅,便见春燕正急得在厅中团团转。 一见沈灵珂进来,春燕如见救星,忙不迭上前见礼。 “夫人!” “坐下说。” 沈灵珂径直走到主位上坐定,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瞧你这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可是哪个铺子出了差错?” 如今的春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小丫鬟了。 自跟着沈灵珂打理产业,见过了三教九流,经了无数风浪,整个人都历练得沉稳干练,颇有几分气度。 可此刻,她却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夫人,是沁芳斋。” 春燕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今日一早,宫里遣了公公来,说是皇后娘娘要办春日宴,尝过咱们沁芳斋的糕点,赞不绝口,竟要让咱们铺子承办宴上所有甜品点心。这原是天大的体面,可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赶紧回来,请夫人示下。” 宫中春日宴? 皇后娘娘钦点? 沈灵珂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如何不明白,这定是陈皇后有意抬举,卖她与谢怀瑾一个情面。 此事若办得妥当,沁芳斋的名声,便能在京城乃至大胤天下,再上一层楼,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金字招牌。 可这荣耀的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般的风险。 宫宴不比寻常宴席,但凡食材上出半分差错,或是哪位贵人吃着不舒坦,那都是掉脑袋的弥天大罪。 更不必说,若有人暗中使坏,在糕点里动了手脚,那她谢家、沈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万劫不复。 这差事,接了是泼天富贵,不接是明哲保身,可若不接,便是拂了皇后的颜面,日后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接,还是不接? 春燕见沈灵珂凝眸不语,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沈灵珂才缓缓抬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接。”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似掷地有声,震得春燕心头一跳。 富贵险中求。 陈皇后递来的橄榄枝,她没有理由不接。 若是因惧怕风险便畏缩不前,那她又何必苦心经营这些产业? “你即刻回沁芳斋,告诉那位公公,这差事,我们接了。” 沈灵珂思路清晰,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落下去,“再者,你与他说,为保春日宴糕点万无一失,我们需得三日时间预备样品,让他三日后再来,届时将样品呈进宫去,请皇后娘娘过目。” “这三日,你什么也不必管,就给我守在沁芳斋。将铺子里所有匠人师傅都召集起来,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下去——此番宫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从食材采买、验看,到制作、装盘,每一步都要三人交叉复核,半点差错也容不得!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偷懒耍滑,或是出了纰漏,别怪我心狠,直接乱棍打出,丢去乱葬岗喂狗!” “是!奴婢省得!”春燕应声,准备转身离去。 “且慢。”沈灵珂忽又唤住了她。 春燕连忙止步,垂手侍立。 沈灵珂右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继续道:“光有谨慎还不够,还得有新意,方能讨得贵人欢心。” “我前些日子,琢磨出几样新点子,原是给这春日糕点带来些新鲜。现在先就着春日宴吧,方子都写在纸上了。春分,你去我书房妆台底下,第三个紫檀匣子里,取那份封皮写着‘春日’二字的稿纸来。” “是,夫人。”春分不敢怠慢,应声而去。 须臾,春分便捧着一叠厚厚的稿纸回来,交到春燕手中。 春燕粗粗翻了两页,眼睛立时亮得惊人。 只见稿纸上不仅写着详尽的配方步骤,旁边还以细笔绘着成品模样,什么奶油千层糕,什么鲜果酪酥,什么桃花雨、醒春饮品,名目新奇,图样精巧,光是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心向往之。 “这些……竟都是夫人亲手琢磨出来的?”春燕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抬眼望着沈灵珂。 “照着方子做,让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师傅,三日内务必做出样品来。记住,既要做得好吃,更要做得好看,色香味俱全,方才能在宫宴上拔得头筹,明白吗?”沈灵珂叮嘱道。 “而且方子一定要妥善保管。” “是!奴婢遵命!”春燕捧着那叠稿纸,如获至宝,揣着稿子,步履匆匆地离去。 申时末刻,凤仪宫内。 陈皇后正含笑看着膝下两个儿子,在棋盘上对弈。太子喻景宸棋风沉稳,步步为营,颇有王者之风;瑞王喻景明虽起步晚,则棋路诡谲,剑走偏锋,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母后,您就别只顾着看热闹了,快给儿臣支上几招!”喻景明眼看就要落入下风,连忙向一旁观战的皇后讨饶。 陈皇后只是笑着摇头,正要开口,身旁的大宫女可心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陈皇后听罢,脸上立时漾开一抹满意的笑容。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可心退下,才转头对两个儿子道,“沁芳斋那边应下了,说三日后,便将春日宴的样品呈进宫来,请本宫过目。”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满是赞许,“这位谢夫人,行事当真是周全妥帖,教人放心得很。” 一旁的瑞王喻景明听到“沁芳斋”三字,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问道:“母后,此番春日宴的糕点,竟是由沁芳斋承办?” “正是。” 陈皇后慈爱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看着他长成这般俊朗挺拔的模样,心中甚是欣慰,“怎么,明儿在宫外,也曾听过这家铺子的名声?” “岂止是听过。”喻景明失笑,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索性认了输,“儿臣府里的小厮,隔三差五便要去铺子里排队,去晚了,竟是连一块糕点也买不到。儿臣也曾尝过几回,那滋味当真是与众不同,比御膳房做的那些老方子,多了几分新巧别致。用在春日宴上,想来定能让各家夫人小姐们眼前一亮。” 听着长子对沁芳斋赞不绝口,陈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茶盏,话锋忽的一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看向喻景明道:“明儿,你也不小了。你皇弟的太子妃早已定下,你的正妃之位,却还悬着。此番春日宴,京中各家适龄的贵女都会进宫赴宴,你且仔细瞧瞧,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母后,本宫去同你父皇说,请他下旨指婚。” 喻景明万没料到,母后竟会突然提起此事,前一刻还说着糕点,下一刻便催起了婚事。 他那张俊秀的脸庞“腾”地一下红透,下意识地看了看端坐的母后,又瞧了瞧身旁憋笑的太子弟弟,支支吾吾地开口:“儿臣……儿臣还不急……” 话未说完,耳根已是红得滴血。 一旁的太子喻景宸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对着陈皇后促狭道:“母后,您就别再为皇兄操心了。他呀,心里头早就有了主意。”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冲喻景明挤了挤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这是,在等着他的心上人长大呢!” 第246章 戳破 “等那丫头长大?” 陈皇后闻言便是一怔,旋即凤眸里漾开融融笑意,伸指虚点着长子泛红的面颊,笑啐道:“好个没羞的小子,在本宫跟前还装什么糊涂!” 太子喻景宸忙凑到皇后身侧,压低了声:“母后是没瞧见元宵宫宴那光景,皇兄对谢家小妹妹,那叫一个殷勤备至!又是帮着猜灯谜,又是忙不迭送玩意儿,那眼神儿,恨不能粘在人家身上才好。儿臣在一旁看着,都替他臊得慌!” 这话入耳,陈皇后顿时恍然。 元宵那日宫宴上,那个眼波灵动、娇憨可喜的小姑娘。 这两个猴崽子! 皇后捂着帕子,笑得浑身发颤,再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喻景明时,眼底的揶揄都要溢出来了:“闹了半天,原是你这浑小子,早就惦记上谢家那丫头了!” 这门亲事,她本就暗中属意。 谢怀瑾乃是圣上心腹肱股之臣,谢家门风清正,素有贤名;那谢婉兮又是沈灵珂一手教养长大的,品貌才情,定然不差。 若能与谢家缔结秦晋之好,于朝廷于皇家,皆是一桩美事。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心悦于她。 思及此,陈皇后心中已有了定计。 她敛了笑意,神色渐趋郑重,对喻景明缓声道:“你既心有所属,那便是再好不过。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断不能草率。待到春日宴,本宫会颁下懿旨,着谢夫人携婉兮姑娘以及范阳卢家的两位姑娘一同入宫赴宴。” 她顿了顿,眸光深远了几分:“届时,你且在一旁仔细看着。本宫也要亲自考校考校那丫头的品性德行。若她果真是个端庄贤淑的好姑娘,这门亲事,本宫便亲自去求你父皇,为你定下。” 喻景明万没料到事情竟会这般急转直下,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原是想着,等婉兮再长几岁,等她及笄之后,再缓缓求父皇母后赐婚…… 谁成想,竟被母后与皇弟这般当面戳破,闹得人尽皆知!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看一旁挤眉弄眼的太子,又瞧瞧神色笃定的母后,急得话都说不囫囵,只一个劲地躬身作揖:“母后,儿臣……儿臣并非此意……如今实在太早了些……” “早什么早?” 陈皇后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就这么定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也乏了。” “儿臣告退。” 太子喻景宸强憋着笑,忙拉住还想分辩的喻景明,一同躬身退出了凤仪宫。 方出宫门,喻景明便一把甩开弟弟的手,又羞又气地低喝:“喻景宸!你这混账东西,简直要害死我了!” “我怎的害你了?”太子揣着手,一脸无辜地挑眉,“这分明是帮你!你瞧母后方才那模样,多欢喜?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成了!”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皇兄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皇兄,好姑娘可是金贵得很,多少人盯着呢。你再这般温吞下去,等你的心上人长大了,怕是早被别家的少年郎捷足先登,抢了去!” 喻景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只得恨恨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去了。 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太子喻景宸终于忍不住,扶着宫墙,哈哈大笑起来。 …… 倏忽三日,弹指而过。 这三日里,京城沁芳斋的气氛,竟是比宫宴前夕还要紧张几分。 春燕将沈灵珂的话传下去之后,那句“若是出了半分差池,便拖出去乱棍打死,丢去乱葬岗”的训诫,唬得从掌柜到烧火的丫头,个个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哪里还敢有半分懈怠? 食材采买,皆是由三位管事共同经手,一人采买,一人查验,一人复核,务必要让送进后厨的每一样食材,皆是新鲜上乘的佳品。 而沈灵珂拿出来的那几张新方子,更是在后厨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唤作千层的点心,一层皮子一层馅儿,竟叠了十几层之多!这……这是如何能做得这般轻薄均匀,层层分明的?” 后厨的姑娘们,皆是春燕她们一手带出来的,可瞧见这些闻所未闻的点心样式与之前又有些不同,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尤其是沈灵珂亲自莅临后厨,挽起衣袖,用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法子,将冰镇过的奶油拌着细糖,须臾之间便打发得蓬松雪白时,满屋子的人,更是看得呆了,只觉这位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东家夫人,简直如神仙一般。 几番试验,几经琢磨,三日后的清晨,几样精工细作的样品,终于齐齐摆在了沈灵珂的面前。 剔透的琉璃盏里,盛着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之上,点缀着切得方方正正的玉色莹润苹果肉,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一方方切成小块的芒果千层,黄白相间,层次分明,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琉璃盏中盛着半盏浅粉琼浆,浮着几瓣嫣红桃花,望之便如暮春落英逐水,澄澈又带着几分娇柔。 还有那经典的珍珠奶茶,醇厚的奶茶之中,沉着一颗颗乌黑莹润的木薯圆子,盛放在琉璃杯里,瞧着便透着几分新奇别致。 “夫人,都……都做好了。” 春燕捧着食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沈灵珂拿起银勺,每样都尝了一口。 而后举起那名为“桃花雨”的饮品。 入口清甜不腻,一缕花香缠上舌尖,咽下去时,喉间还留着淡淡的桃韵,直叫人觉出几分春深的软媚来。 半晌,她才缓缓放下,面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熬得通红的双眼,语气愈发肯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听得这话,在场众人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这三日来不眠不休的辛苦劳碌,总算是没有白费。 “装盒吧。”沈灵珂淡淡吩咐道,“就用我前日让人送来的那套紫檀食盒。” 春燕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几样点心分门别类,装入那只雕花紫檀木的多层食盒之中。 她捧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到沈灵珂面前,郑重地福身行了一礼。 “夫人,奴婢这便给小允公公送入宫去。” “去吧。” 沈灵珂抬眼,目光沉静而自信,“你且让小允公公告诉皇后娘娘,这几样不过是开胃的小菜罢了。待到春日宴那日,沁芳斋定能让她,也让满宫的贵人,都大开眼界。” 第247章 皇后试吃 凤仪宫内,陈皇后正合目养神,宫女轻舒玉指,在她肩后徐徐捶按。 大宫女可心蹑足上前,敛声回禀:“娘娘,沁芳斋管事在宫门外候着,说各样新样吃食已备妥了。” 皇后这才展眸,凤目里漾出几分殷殷盼切。 “传她进来。” “是。” 须臾,春燕随着小太监的引路,双手拿着一方紫檀雕花食盒,款步而入,恭肃立于阶下。 她目不旁斜,步履沉稳,竟无半分后宫威仪下的局促怯意。 这般从容气度,教皇后暗里颔首。 “奴婢春燕,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春燕将食盒高举过顶,盈盈下拜。 “平身吧。”皇后语声含着几分慵懒,“这便是你家沁芳斋,为春日宴预备的新样儿?” “回娘娘的话,正是。” 春燕起身朗声,“我家夫人言道,这几样不过是小试牛刀的开胃点心。若娘娘瞧着尚可,宴饮那日,定有叫满座宾朋耳目一新的珍馐呈上。” 好大的口气! 殿内宫娥太监闻得此言,无不暗自咋舌。 竟敢在皇后驾前说此大话,这位谢夫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皇后反倒来了兴致,扬袖拂过:“打开来,让本宫瞧瞧,是何等样的‘小菜’,敢出此狂言。” “是。” 春燕应诺,将食盒置于旁侧案几,屏息敛气,缓缓启开第一层盒盖。 刹那间,一股奶香糅着果香的甜润之气漫溢开来,馥郁却不腻人。 “呀!” 近旁几个宫女忍不住低呼出声。 只见盒中安放着一只玲珑琉璃盏,盏内盛着雪练似的一物,红白相映,竟似瑶池仙品,不似人间滋味。 “这是何物?”皇后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眸中满是新奇之色。 “回娘娘,此名唤奶油蛋糕。”春燕话音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 众人尚在怔忡之际,她已接连启开第二层、第三层食盒。 第二层是黄白相间的芒果千层,层层叠叠,精致如画;第三层则是数盏浅粉琼浆,浮着几瓣嫣红桃花,望之便如暮春落英逐水,澄澈又带着几分娇柔。 还有一盏中沉着粒粒乌黑圆珠,望之便觉醇厚绵滑。 一样样皆是闻所未闻的新鲜光景,直教满殿人看得目眩神迷。 这哪里是凡间点心? 分明是月里嫦娥也未必能尝得的琼浆玉食! “娘娘,请用。” 可心早取来银簪,在各样点心里细细探过,又亲口尝了一箸,确认无碍,方将那碟奶油蛋糕恭恭敬敬捧至皇后面前。 皇后执起一柄小巧银勺,带着几分探奇之心,轻轻舀了一勺雪色奶油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的凤目倏然睁大。 那是从未尝过的绝妙滋味,难怪自己的儿子会那般盛赞! 入口即化,轻盈若云,浓郁奶香混着砂糖清甜,霎时在舌尖漾开,甜而不齁,滑而不腻,竟似能将人心中的褶皱尽数抚平。 再佐上一口松软香甜的糕体,混着莓果的微酸…… 皇后只觉,自己前半生尝遍的珍馐百味,在这一口酪糕面前,竟都成了索然无味的糟糠! 她默然无语,又执勺尝了芒果千层与珍珠奶茶。 千层细腻绵密,奶茶香醇弹牙,一样样皆是生平未见的鲜奇滋味。 整座凤仪宫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望着皇后脸上神色,从初时的好奇,转为惊艳,终至掩不住的震撼与满足。 良久,皇后方缓缓放下琉璃盏,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向春燕的目光,竟似在打量一件稀世瑰宝。 “这些……当真都是你家夫人想出来的?” “回娘娘,千真万确。这些方子,皆是我家夫人亲手誊录,连各样图样,也是她亲笔绘就的。”春燕不卑不亢地回话。 “奇才!当真是奇才!”皇后抚掌赞叹,“本宫活了半世,竟不知世间还有这般仙品滋味!一介深闺妇人,竟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思慧心!” 这般女子,除却容貌才情,更有一颗能酿出无限惊喜的七窍玲珑心!若她是男子,得此妻,也如同谢首辅那般宠。 “可心!”皇后忽地扬声,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奴婢在。” “传本宫懿旨!”皇后起身,在殿内徐徐踱了两步,“其一,此番春日宴上所有茶点,尽数交由沁芳斋承办!所需银两物料,着内务府加倍拨付!其二,宣谢家夫人沈氏,携其女婉兮并卢家两位姑娘,入宫赴宴!” 第二道懿旨一出,殿内众人尽皆愕然。 单独宣召臣妻携女入宫赴宴,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尤其是那句“携其女谢婉兮”,更是透着一番非同寻常的深意。 春燕跪在地上,听得懿旨,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再愚钝,也瞧出了端倪。 皇后娘娘这番举动,哪里是为了点心?这是冲着自家小姐来的! 她不敢再多揣度,只管重重叩首:“奴婢……代我家夫人、小姐并表小姐,叩谢娘娘天恩!” …… 第248章 春日宴(一) 待凤仪宫的管事太监,亲自将皇后懿旨送至谢府时,整座府邸霎时又沸腾起来。 尤其是听得“携其女谢婉兮”一语,谢长风并卢氏兄妹几个,皆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中的婉兮。 谢婉兮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怔怔出神:春日宴那般的场合,我一个小丫头也能去得? 竟要随母亲入宫赴宴? 皇后娘娘还……还特意点了我的名?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沈灵珂。 灵珂面上依旧一派沉静,恭谨地从太监手中接过懿旨,又依例递过荷包,将人客客气气送出门去。 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波澜骤起。 她蓦地想起瑞王喻景明。 当初婉兮无意间救了他性命,此后他便在婉兮生辰宴上馈送厚礼,及至两个小儿的满月宴,更是亲自登门。 元宵宫宴之上,瑞王对婉兮的照拂呵护,更是显见。她原以为,瑞王不过是感念救命之恩,兼之怜惜婉兮年幼,才多加照拂。 如今想来,竟是自己小觑了。 那少年郎,分明是早就将一颗心,系在了婉兮身上! 灵珂暗自懊恼,竟不知皇后动作这般迅疾。 送走太监,灵珂回身,正撞见婉兮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雀跃欢喜。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晚间再与谢怀瑾细细商议便是! 她敛了心绪,扬声吩咐:“都各自回去预备着,春日宴上,仔细伺候。莫要在此杵着了,散了吧。” 又看向婉兮,柔声道,“婉兮,你随我来。” 二人回了梧桐院,灵珂屏退左右侍婢,拉着婉兮在软榻上坐了,亲自斟了一盏热茶递与她。 “婉兮,你道皇后娘娘此番举动,是何用意?”她温声探问。 婉兮捧着茶盏,歪头思忖片刻,小声回道:“母亲,皇后娘娘莫不是……瞧上女儿了?”话一出口,又忙不迭摇头,旋即眉眼弯弯,“不过女儿不怕!女儿凡事都听母亲的话。况且入宫还能见到瑞王哥哥,女儿好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灵珂暗自叹气:这傻丫头,自己被人惦念上了,竟还这般欢天喜地! “傻孩子。”灵珂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想当初自己初入谢府,这孩子便是她在深宅里唯一的暖。 她捧起婉兮的小脸,凝眸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虽不是我沈灵珂亲生骨肉,可在我心中,却与亲生女儿一般无二。你是圣上亲封的安乡君,是当朝首辅谢怀瑾的掌上明珠,你的身份,比这京中十之八九的贵女还要尊荣。你不必畏惧任何人,更不必刻意讨好任何人。” “宫宴之上,你只消记着,有母亲在,有你父亲在,有整个谢家为你撑腰。你只管做个真真切切的自己便是。皇后娘娘教你做什么,你便依着做;问你什么,你便据实答。不必紧张,更不必怕生。” 灵珂这番话,说得婉兮云里雾里。 “母亲,”婉兮仰头望着她,满眼困惑,“今日母亲怎的与往常不同,倒教女儿觉得有些异样。” “好孩子。”灵珂揉了揉她鬓边的碎发,温柔浅笑,“到那时,你只消打扮得齐齐整整,跟在母亲身侧,吃些精致点心,看些歌舞便罢了。” 是夜,谢怀瑾下衙归来,踏入梧桐院,见灵珂独坐灯下翻书,却不见孩子们的身影,便问道:“婉兮与长意、婉芷,都往哪里去了?” 灵珂抬眸望他:“婉兮去秋水苑寻以舒姐妹说话,长意和婉芷,乳母带着往园子里顽耍去了。” “你且坐下,我有要事与你说。” 怀瑾见娇妻眉宇间似有郁色,依言落座。 灵珂便将白日皇后懿旨之事,细细说与他听。 怀瑾听罢,亦是错愕不已——自家女儿才堪堪九岁年纪,这瑞王怎的…… 他头一回懊悔,当初不该允准长风带着婉兮去别院镇上玩耍,竟惹出这许多事端来。 灵珂望着他,忧心问道:“倘若皇家当真存了那层心思,该如何是好?婉兮她才九岁啊。” 未等怀瑾答话,她又自顾说道:“我不管,你须得想个法子回绝了才好。咱们家的姑娘,还没娇养够呢,怎能轻易许给旁人?无论如何,也得等婉兮及笄之后再说,这是我的底线!” 怀瑾瞧着妻子急得泛红的眼眶,忍不住失笑。 被灵珂狠狠白了一眼,他才敛了笑意,细细道出自己的思量:“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是寻着瑞王喻景明,教他亲自去劝皇后收回此意。” 次日散朝后,怀瑾在去往尚书房的途中,正撞见喻景明。 多久不见,这少年郎身形又拔高了几分,气度俨然,已不复当初化名阿青时的青涩模样。 “臣谢怀瑾,见过瑞王殿下。”怀瑾躬身行礼。 “谢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喻景明见着他,眉宇间漾出几分喜色,“不想竟在此处邂逅大人。” “臣特在此处等候殿下。”怀瑾道,“不知殿下可否移步亭中,容臣说几句话?”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亭内。 景明的随侍立于亭外,不多时,便见自家殿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亭中,怀瑾未做半分迂回,直言道:“殿下对小女婉兮的照拂,臣铭感五内,只是……” 瞧着少年郎瞬间涨红的面颊,怀瑾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换了说辞:“婉兮尚且年幼,殿下此刻提及此事,未免为时过早。还请殿下容她长成,待及笄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心事被这般直白点破,喻景明又羞又窘,却仍是郑重颔首:“我答应谢大人!我会等婉兮长大!也请大人届时莫要再行阻拦。” 怀瑾望着眼前坦荡磊落的少年,默然无语,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他心知,有瑞王这句承诺,此事便能暂且搁置,待到婉兮及笄之日再说。这漫漫数年光景,其间变数,谁又能说得准呢。 怀瑾去后,喻景明亦步出亭中。 随侍连忙上前,关切问道:“殿下,无恙否?” “无妨。”喻景明深吸一口气,“走吧,去凤仪宫见母后。” 那日,喻景明在凤仪宫内,与皇后聊了许久,殿内究竟说了些什么,却无人知晓。 …… 饶是如此,其后数日,灵珂仍请了府中教养嬷嬷,来教婉兮宫中礼仪。 无论是行止步态、请安叩拜的分寸,还是言语应对的措辞、眉眼神色的收放,嬷嬷皆亲自示范,细细讲解。 婉兮本就聪慧伶俐,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已是学得有模有样。小小年纪,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稚气,平添了几分世家贵女的端雅沉静。 春日宴这日,天色未明,整座谢府已是灯火通明。 灵珂亲自为婉兮拣了一身樱花粉的留仙裙,又为她梳了个灵动的双环髻,只在发间点缀了几颗圆润的东珠。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少女的娇憨灵动。 当婉兮身着华裳,亭亭玉立地站在灵珂面前时,灵珂竟有片刻的恍惚。 “走吧。” 灵珂含着笑,朝她伸出手来。 她带着婉兮,还有卢以舒、卢以臻两位姑娘,一同赴那春日宴了。 第249章 春日宴(二) 晓色方醒,宫墙之上已染了一抹赤霞。 往御花园的甬道上,宫人内侍络绎往来,脚下青石苔痕尚润。 御花园中早已铺设停当。 亭台楼阁俱挂了素色鲛绡帐幔,风过处,帐幔翩跹若飞,竟似瑶台仙境一般。 宴客的席位依着品阶排开,各张案上摆着掐丝珐琅的果盘,盛着时新的鲜荔、蜜桃、林檎之属;又有鎏金的酒觥、白定窑的茶杯,处处透着天家的富贵精致。 御花园主亭侧的长案之上,早被沁芳斋的人布置妥当。 案面铺着素色暗纹锦缎,四角垂着流苏,与周遭的鲛绡帐幔相映成趣。 正中设着一架三层紫檀木食格,层层皆是精巧点心。 上层摆着樱花酪糕,莹白糕体上嵌着细碎的樱花瓣,粉白相间,宛如落英缀雪;中层是芒果千层,薄如蝉翼的饼皮叠着鹅黄奶油,边缘撒了一层椰蓉,瞧着便觉清甜;下层则是莓果慕斯,胭脂色的膏体盛在白玉盏中,顶上搁一颗鲜红的覆盆子,煞是喜人。 食格两侧,一字排开各色小碟。 左边是桃花酥,捏作半开的桃花模样,酥皮层层分明,咬一口便簌簌掉渣;右边是青团子,翠色如茵,裹着豆沙馅,外头滚了一层松花粉,透着山野的清芬。 更妙的是案边几个大的琉璃盏,里头盛着牛乳茶冻,澄澈透亮,底下沉了几粒蜜渍红豆,恰似春水映着红霞。桃花雨饮品浅粉摇曳、醒春则绿如碧波荡漾! 微风拂过,点心的甜香混着花香漫开,引得亭中众人频频侧目,连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这时,御花园里的众人见沈灵珂款步而来。 所着是一身石青色蹙金云霞翟纹大袖礼服,正合一品诰命的规制。 大袖衫的料子是江南贡的素绉缎,色如深潭映月,暗纹是缠枝莲,需得借着日光才看得真切,低调里藏着贵气。胸前肩头,以赤金绣线织出云霞缭绕的翟鸟纹,翟鸟羽翼层叠,金线捻得极细,针脚密不透风,翅尖处还缀了米粒大的东珠,走动时微微晃动,流光细碎。 下身配的是月白色织银玉兰裙,裙摆曳地,裙裾上的玉兰花是用银线掺着珍珠粉绣的,花瓣莹白,花蕊嫩黄,风一吹,裙角翩跹,竟似枝头玉兰随风轻颤。 外披一条朱红色蹙金霞帔,霞帔两头垂着金衔珠络,络子上坠着三枚羊脂玉扣,玉色温润,与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嵌东珠的分心遥遥相映。 唇上点了海棠色的胭脂,鬓边斜插两朵新折的白梅,既守了诰命的庄重,又添了几分春日的清雅灵动。 沈灵珂左手牵着谢婉兮,右手边随着卢以舒、卢以臻两位姑娘。 三个女孩儿皆是一身素雅华服,谢婉兮穿的是樱花粉留仙裙,衬得那张小脸儿天真烂漫,灵动可爱,髻上嵌的几颗东珠,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卢家姐妹一个浅碧,一个雪青,皆是以银线疏疏绣了几朵蝴蝶穿花,仿佛远远就要到来的一点春意。 一路行来,宫娥太监俱是垂手躬身,低眉敛目。 见了沈灵珂一行人,都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灵珂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离身侧三个小姑娘。 瞧着婉兮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不住打量着周遭景致,偏生又记得敛容屏气,步子走得四平八稳,便知这几日嬷嬷的教导,竟是半点不曾白费。 行至皇后所在的主亭外,早有宫女入内通报。 陈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锦缎软垫的宝座上,头戴七凤朝阳冠,身着织金云霞凤纹霞帔,神色端严庄重。 待见了沈灵珂一行人,方纡尊降贵,脸上漾开几分笑意。 “臣妾沈氏,携小女谢婉兮,暨卢氏姐妹以舒、以臻,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灵珂屈膝行礼,婉兮与卢家姐妹亦紧随其后,盈盈下拜,声如莺啭,礼数竟是半点不差。 “快起来吧。”皇后抬手示意,语声温和。目光落在婉兮身上时。 这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澄澈如秋水,年纪虽小,举止却落落大方,隐隐已有了京中名门贵女的风范气度。 皇后暗自忖度:果真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这般模样,这般气度,难怪景明那孩子心心念念。 只是前几日,她那傻儿子还红着脸踱进凤仪宫,嗫嚅着说小姑娘年纪尚幼,那桩心事暂且搁过。 唉! 谢首辅与谢夫人护女如珍,半点不肯松口,也只得让景明那孩子耐着性子等了。只是这丫头这般齐整,须得仔细看紧了,莫教旁的人家捷足先登才好。 皇后含笑颔首,目光又扫过身侧卢家姐妹,见二人亦是眉清目秀,温婉娴静,便笑道:“谢家姑娘真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将来定是个有大福的。卢家这两位姑娘,也是水葱儿似的好模样,瞧着便知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沈灵珂忙含笑回道:“娘娘谬赞了。孩子们不过是些顽劣丫头,日后还要仰仗娘娘多多提点教诲呢。” 皇后便与灵珂闲话几句,问起沁芳斋的点心,又赞她心思灵巧,竟能做出那般新奇滋味。 正说着,外头有太监高唱,说几位王妃、郡主已至。沈灵珂是个通透人,忙起身告退:“娘娘且忙,臣妾带孩子们去一旁落座,省得在这里聒噪。” 皇后点头应允,又命宫女引着她们往预留的席位去了。 那席位临着一池春水,岸边柳丝低垂,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婉兮刚在锦凳上坐定,便眼尖瞧见不远处一行人走来,为首的正是苏芸熹与苏夫人。 “芸熹姐姐!”婉兮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起身迎了上去。 苏芸熹亦是满面含笑,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婉兮今儿个打扮得真鲜亮,越发像个瑶池仙童了。” 婉兮凑近她耳畔,压低了声音,软语哝哝道:“嫂嫂才是呢,比往日里越发标致了。” 一声“嫂嫂”,说得苏芸熹脸颊绯红,连耳根子都热透了。她嗔怪地瞪了婉兮一眼,眼底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灵珂瞧着苏芸熹泛红的面庞,便知是婉兮又淘气了,遂轻声斥道:“婉兮,休得胡闹。” 说着,又转向苏芸熹与苏夫人,温言道:“芸熹,苏夫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苏夫人亦含笑颔首,与灵珂寒暄起来。 沈灵珂便拉过婉兮,柔声道:“婉兮,还不快给你芸熹姐姐引见你的两位表姐。” 婉兮吐了吐舌头,这才乖乖拉过卢以舒、卢以臻,脆生生道:“芸熹姐姐,这是我的表姐卢以舒、卢以臻。两位表姐,这位便是我常与你们说起的苏芸熹姐姐。” 第250章 拉到怀里 这边厢,沈灵珂与苏夫人正低低喁喁,说些各家府邸的新鲜趣闻。 那边厢,几个小姑娘早已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婉兮最是自来熟,拉着苏芸熹的手,一双杏眼亮得似浸了春水,满是好奇道:“芸熹姐姐你瞧,这御花园竟偌大如斯,那亭子玲珑剔透,池子里的水又清得能瞧见游鱼,咱们可过去逛逛?” 说着,她便回眸,一双眸子盼兮顾兮地望向沈灵珂:“母亲?” 沈灵珂瞧她那副坐不住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去逛逛也罢,省得你在这里心猿意马。”又温声嘱咐,“只是须得跟紧姐姐们,莫要乱跑,更不许往人迹罕至的去处,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谢婉兮得了准话,当即欢呼一声,拽着苏芸熹便走,又回头招呼两位表姐,一行人兴冲冲地往园子深处去了。 四个姑娘,或娇憨,或温婉,或清丽,或英爽,行在这烂漫春色里,端的是惹眼得很。 …… 与此同时,御花园另一侧的男宾宴席上,亦是热闹非凡。 皇子公侯、文臣武将聚在一处,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定国公秦致远端着酒杯,目光却不住往自家二郎秦朗身上瞟。 秦朗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似玉,正与几个同龄世家子弟低声谈笑,瞧着倒也人模人样。 可一想起出门前,夫人潘氏的千叮万嘱,秦致远便觉得头疼欲裂。 “老爷,你今日务必替我盯紧二郎!他都快二十的人了,亲事还没个着落,整日只知摇头晃脑,真真愁煞我了!” “今岁宫宴,京中名门贵女齐聚于此,你教他仔细瞧瞧,但凡有看得顺眼的,只管回来与我说,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替他求来这门亲!” 潘氏的絮语犹在耳畔回响,秦致远又瞥了眼自家那不开窍的儿子,暗暗叹了口气。他放下酒杯,凑到秦朗身边,压低了声音,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 “咳,二郎。” 秦朗正与友人聊得投契,闻言回头:“父亲,何事?” “你……你且往女眷那边多瞧两眼。”秦致远说得有些赧然,“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 秦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父亲的意思,一张俊脸霎时染上薄红:“父亲说的什么浑话!这是宫宴,岂容我随意窥看女眷?” “你这浑小子!” 秦致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我是教你光明正大的留意,留意懂不懂?你母亲为了你这亲事,头发都快愁白了!” 定国公说罢,也不理秦朗了,端着酒杯找谢怀瑾和李嵩等人。 秦朗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只得含糊应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欲将那股子烦躁压下去。 又坐了片刻,秦朗只觉胸中憋闷得紧,便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起身往园子里来透气。 春日的御花园,惠风拂面,裹挟着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秦朗沿着池边小径缓缓而行,心头的烦躁也散了大半。 正行着,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笑语,如黄莺出谷。 秦朗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俏生生立着四个姑娘。 领头的粉衣小姑娘是谢首辅家的千金谢婉兮,瞧着年纪尚幼,却眼波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身旁那位,乃是翰林院掌院苏家的千金苏芸熹。 苏芸熹身侧,还立着两位姑娘。 其中一位,比京中寻常大家闺秀要高出半个头,身着一袭浅碧色长裙,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周遭那些娇柔婉转的女子,竟是迥然不同。 秦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位碧衣姑娘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这边看得出神,那边四位姑娘也已瞧见了他,正要上前行礼问安。 秦朗连忙收回目光,亦敛容上前,预备回礼。 谁料他方才只顾着看那碧衣姑娘,竟未留意脚下,一块青石上生了青苔,湿滑得很。 只听“哎呀”一声,秦朗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朝旁边的池子倒去! “呀!” 谢婉兮与苏芸熹忍不住低呼出声。 就在秦朗以为自己要摔个狼狈不堪、落汤鸡似的跌入水中时,一道碧影如疾风般掠至他身前。 来人正是离他最近的卢以舒。 她见秦朗失足,想也未想,当即抢上一步,玉手一伸,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向后用力一拉。 她常年跟着兄长骑马射箭,臂力本就比一般闺阁女子大上许多。 这一拉,力道用得极猛。 秦朗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非但未曾落水,反倒被这股力道拽得朝前扑去。 下一刻,他竟直直撞进了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 四周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 秦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竟被一个姑娘家抱在了怀里? 卢以舒亦是懵了。 她不过是想拉他一把,怎的竟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只见怀里的男子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自己一手紧紧攥着人家的手腕,另一只手为了稳住身形,不知何时竟揽住了对方的腰。 这般姿势…… 卢以舒的脸颊,“轰”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直似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谢婉兮、苏芸熹与卢以臻,也都看得傻了眼,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柳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是谢婉兮最先回过神来,她瞧瞧自家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表姐,又瞧瞧僵在表姐怀里、同样一脸呆怔的秦朗,小小声地提醒了一句:“表姐……手……” 这一声轻唤,如醍醐灌顶,令卢以舒瞬间回神。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数步,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公……公子,失……失礼了!”她语无伦次地致歉,头垂得极低,哪里还敢看秦朗的脸。 “我……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提着裙摆,也不等谢婉兮她们,转身便跑,那背影,竟比受惊的小鹿还要慌乱几分。 “表姐!” 谢婉兮唤了一声,见她跑得飞快,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与苏芸熹、卢以臻一道,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转眼间,池边便只剩下秦朗一人,兀自愣愣地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望向那道越跑越远的碧色背影,脑子里一片混沌。 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己险些落水,然后……被一个姑娘救了? 还被她……抱在了怀里? 那温软的触感,那清雅的花香,还有她近在咫尺、泛红的耳根…… 秦朗的脸颊,在和煦的春风里,也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子,都烫得惊人。 第251章 意外而已 秦朗兀自立在池边,兀自有些怔忪。 春风拂过面颊,那股热意却迟迟不散,反倒似有燎原之势。 方才那个怀抱,软中带着几分紧实,淡淡的花香混着少女的清芬钻入鼻端,竟教他心跳漏了半拍。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腰间,那处仿佛还留着她手臂环住时的触感,温温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瞧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不成?” 一声戏谑的笑语自不远处传来。 秦朗回头,只见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一脸促狭笑意,缓步走来。为首的正是吏部尚书的嫡孙李蕴。 “秦二哥,好本事!” 李蕴几步凑上前来,拿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道,“英雄救美倒是常见,这般被美人救的光景,我却是头一遭瞧见。快说说,是何滋味?” “去你的!” 秦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推开他,“混说什么!不过是我脚下不慎,踩滑了青苔罢了。” “踩滑了?” 旁侧一位公子哥拊掌笑道,“依我看,怕是心先滑了吧?你瞧那姑娘,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那背影慌慌张张的,莫不是被你吓破了胆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调侃个不停。 秦朗被说得无言以对,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心里却反反复复,皆是那道碧色的身影,那双透着倔强的眼眸,还有她红得似要滴血的耳根。 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谢家千金唤为表姐……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再也挥之不去。 …… 另一边,假山之后。 卢以舒将脸埋在膝头,恨不得就此化作一抔泥土,再也不见人。 “我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她瓮声瓮气地低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怎的就……就那样抱了上去?” “表姐莫急。” 谢婉兮蹲在她身侧,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小声安慰道,“你那是救人,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再说,那秦二公子生得那般俊朗,你也算不得吃亏……” “婉兮!”卢以臻又气又急。 苏芸熹亦柔声劝道:“以舒姐姐,婉兮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你本是一片赤诚好心,秦二公子明事理,断不会怪罪于你。” “他怪不怪罪,我哪里晓得?” 卢以舒的哭声更甚,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这宫宴之上,与外男拉拉扯扯,还……还这般投怀送抱,传将出去,我往后还有何颜面立足?” 她越想越觉委屈,眼泪便越发止不住。几个姑娘正乱作一团,身后忽传来一道沉静温和的语声。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慌慌张张的,失了往日的分寸。” 众人回头,只见沈灵珂立在不远处,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她见孩子们去了许久未归,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一见沈灵珂,卢以舒的眼泪便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得更凶了,哽咽着唤了一声:“姑母……” 沈灵珂的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卢以舒身上。她并未立刻追问缘由,只是静静立着,那沉静的眸光,竟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婉兮终究顶不住压力,走上前去,拉着沈灵珂的衣袖,将方才御花园池边的事,一五一十小声说了。 听罢原委,沈灵珂缓步走到卢以舒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轻轻为她拭去颊上泪痕。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力道。 卢以舒抽抽噎噎,慢慢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我问你,方才你上前相助,是为了什么?” “我……我见他要摔进水里,情急之下,便想拉他一把……”卢以舒哽咽着答道。 “那你可知晓他是何人?” “先前不知……后来听婉兮说,才晓得是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 “很好。” 沈灵珂微微颔首,收回素帕,一字一句道,“你不识他身份,却能在他遇险之际,不顾自身上前援手,这是行侠仗义,何错之有?”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朗声道:“至于那无意间的触碰,不过是救人心切的意外罢了。你们须得记着,女儿家的声名,从不是一碰就碎的薄纸,而是立在品行与心性之上的磐石。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心底坦荡无愧,便无惧任何流言蜚语。” 这番话,说得几个姑娘皆是一愣。 卢以舒怔怔望着眼前的姑母。 “可……可姑母,旁人若要嚼舌根,该如何是好?”卢以舒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旁人?”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他们只会道,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在宫宴之上险些出丑,幸得一位不知名的姑娘出手相救。他们只会好奇,这位胆识过人的姑娘,究竟是哪家的千金。” 她顿了顿,眸光变得深邃,“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寥寥数语,便将一桩可能沦为笑柄的意外,转成了一段令人称道的美谈。 苏芸熹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对这位未来婆母,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以舒也渐渐止住了哭泣,望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好了,都拾掇拾掇仪容。” 沈灵珂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宴席怕是要开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她伸出手,拉起卢以舒。 微凉的掌心温度透过衣衫传来,竟让卢以舒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行人重回席位,卢以舒颊上虽仍带着红晕,神色却已镇定许多。 她挺直了脊背,努力做出平日那般从容的模样。 沈灵珂瞧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心性倒是不错,是块可塑之材。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余光却瞥向了男宾席的方向。 只见定国公秦致远,正拉着自家儿子秦朗,朝着谢怀瑾的席位,缓步走来。 沈灵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第25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身影早已大步流星,径至谢怀瑾席前。 “谢老弟,久违久违!” 定国公秦致远一身玄色劲装,浑身上下带着沙场上历练出的凛凛豪气,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谢怀瑾肩头,力道着实不轻。 身后跟着的秦朗,却要恭谨许多,连忙趋前一步,深深作揖道:“晚辈秦朗,见过谢大人。” 少年颊上犹带未褪的红晕,目光不敢旁骛,只老老实实凝在自己脚尖之上。 谢怀瑾面上噙着一贯温煦的笑意,从容起身,引着父子二人道:“定国公快请坐。” 他目光在秦朗身上淡淡一掠,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周遭官员纷纷侧目。 定国公府掌兵,首辅谢家主政,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私交也算不得深厚。此刻宫宴之上,秦致远这般不见外的模样,怎能不惹人暗暗纳罕。 秦致远也不客气,在谢怀瑾身侧空位落座,秦朗则垂手恭立在父亲身后。 方一坐定,秦致远便开口笑道:“谢老弟,我可听说了,前番范阳卢家有两位本家子弟前来,正跟着府上大公子一同读书备考?今日这般好光景,怎不见你带来见见世面?” 这话问得直白,倒像是长辈间寻常的闲话家常。 谢怀瑾端起面前酒杯,与他遥遥一敬,这才慢条斯理答道:“国公爷说笑了。几个孩子正逢紧要关头,三月便是会试,哪里敢有半分懈怠?这几日正被我拘在家里,闭门苦读呢。” “哦?竟如此刻苦?”秦致远浓眉一挑,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我还听闻,随那两个小子一同来京的,还有两位卢家姑娘?” 谢怀瑾心中透亮,执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笑意依旧。眼角余光轻轻扫过秦致远身后的秦朗,果不其然,少年闻言,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一抬,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心虚的局促。 呵,这哪里是来叙旧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特地替儿子来打探人家姑娘的底细。 谢怀瑾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方才醒悟的模样,徐徐道:“国公爷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卢家两位姑娘同来京城,暂居府上。” 他既不隐瞒,也不添油加醋,只据实而言。 秦致远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似还要再问些什么。 谢怀瑾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话锋一转,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国公爷也是知晓的,范阳如今是何等光景。当初卢家将孩子们送来京城,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求能为家族留一线血脉。至于其他,当时行色匆匆,我也不清楚。” 这番话甚是巧妙,既解了卢家姑娘来京的缘由,又点出她们的窘迫处境,更暗指自己对姑娘们的婚事无从置喙,也无权插手。寥寥数语,便将秦致远心中那些“姑娘可曾许配人家”“品貌性情如何”的问话,尽数堵了回去。 秦致远是何等通透之人,一听便知谢怀瑾话中深意——人是我护着的,但儿女亲事,须得循规蹈矩,由卢家本家做主,他谢怀瑾断不会在此事上多置一词。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秦致远朗声一笑,半点不见尴尬,顺势将话题岔开,“说起来,近日北境似有些不太平,谢老弟听闻了吗?” 一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便被两个官场老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此后时光,二人天南海北地闲谈起来,气氛甚是融洽。从朝堂风云聊到边防军务,间或也夹杂几句京城坊间的趣闻轶事。 一直肃立一旁的秦朗,听得他们谈论军务时,偶尔也会插言一二,寥寥数语,却条理分明,见解独到,显然不是那等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 谢怀瑾一边与秦致远对答,一边暗中打量着这少年。见他虽在父亲面前略显拘谨,言谈举止却颇有分寸,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刚毅沉稳,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颔首。 抛开旁的不谈,定国公府这位二公子,单论品貌见识,也算得上是一位青年才俊。何况秦家满门武将,他却弃武从文,前番还考中三甲,如今供职翰林院,可见绝非平庸之辈。 茶过数巡,秦致远自觉聊得尽兴,便起身告辞。 “谢老弟,今日与你一席话,当真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府拜访,与你再作长谈!” “国公爷慢走。” 谢怀瑾亦起身,含笑相送。 父子二人转身离去,秦朗转身的刹那,似是不经意地朝女宾席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谢怀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缓缓坐回席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他心中的念头却转得愈发迅疾。 定国公府…… 卢家…… 那桩突如其来的“英雄救美”——不,或许该称作“美人救英雄”,竟牵出这般意料之外的机缘。 于眼下处境艰难的范阳卢家而言,若能与定国公府结亲,便如寻得一座坚实靠山。 而于秦家来说,卢家虽暂时失势,却有着百年望族的底蕴与名望,于巩固秦家在朝中的地位,亦是大有裨益。 这桩亲事,倒像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买卖。 谢怀瑾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 看来,今夜回府,必得与灵珂好好商议一番。必要时,还需速速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知会卢家家主,看他究竟作何想法。 毕竟,此事关乎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做姑父的,最多也只能从中牵线搭桥,最终的主意,还须得卢家自己拿定。 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满堂人影,望向女宾席的方向。 隔着摇曳的烛影与缭绕的香烟,他一眼便寻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灵珂正端坐在席间,目光亦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未曾言语,唯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谢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他这位夫人,怕是早将前因后果,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第253章 才艺 谢怀瑾正自出神,忽闻尖细一声,殿内融融之气,竟霎时冷了几分。 只见阶上内侍趋前一步,拂尘轻扬,朗声唱喏:“陛下有旨,春日宴集,当以雅乐佐兴。诸府贵女,可各展才技,以娱宸襟!” 一语既出,座中原本松弛的气氛,陡地便绷紧了。 女眷席上,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年少的姑娘们,或强作镇定捧了茶盏,指尖却微微泛白;或与身侧手帕姊妹窃窃私语,眼底里,半是紧张,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这春日宴,原是御前献艺的机缘。一朝扬眉,或是得哪位皇子、权贵青眼相加,于她们而言,不啻于平地青云,一步登天。 沈灵珂安坐席中,只含笑看着这一场热闹。 她眸光流转间,竟辨出好几位贵女身上的华裳,皆是出自自家“云想阁”的款式。 前几日里,为着这场春宴,京中有名的成衣铺子、珠宝行、胭脂阁,俱是门庭若市,门槛几乎要被踏破。她那铺子,因着款式新颖、用料考究,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望着这一群活生生的“招牌”,沈灵珂端起茶盏,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身为这场锦绣争妍的幕后受益者,她此刻的心境,当真是舒畅难言。 须臾,便有一人款步而出。 “臣女陈疏仪,不才,愿抚琴一曲,为陛下、娘娘助兴,权作抛砖引玉。” 那少女身着一袭鹅黄宫装,身姿窈窕,正是当朝陈皇后的嫡亲侄女。 她甫一现身,座中便有无数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皇后含颔首,示意宫人将早已备妥的古琴抬上殿来。 陈疏仪敛衽而立,先净了手,又焚了一炉沉香,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指尖轻挑琴弦,一道清越之音,便悠悠扬扬地漫了开来。 琴声时而高亢,如金石相击;时而低回,似流水呜咽。满园宾客,无论赳赳武将,还是儒雅文臣,竟都听得痴了。先前的喧闹,早已荡然无存,唯余泠泠琴音,伴着幽幽茶香,在殿中萦回不散。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赞了一句:“好!” 顷刻间,满殿喝彩声顷刻间,满殿喝彩声,便如春潮般涌了起来。 “果真是陈家教养出来的姑娘,这般琴艺,京中怕也难寻对手了!” “琴音里竟有铮铮风骨,难得,实在难得!” 主位之上,陈皇后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赞许地点了点头。 有陈疏仪开了这般好头,后头登场的贵女们,更是个个卯足了精神。 吏部尚书的孙女李明玥,一支《惊鸿舞》舞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引得满堂彩声不绝。此后,又有贵女吹箫、作画、吟诗,人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领,唯恐落了人后。 沈灵珂看得兴味盎然。 这些后世早已失传的古典技艺,如今活生生呈于眼前,于她这般“特殊”的人来说,不啻于一场难得的眼福。 她正盼着接下来的才艺时,忽有一道极不谐调的声音,自斜对面席上突兀响起。 “呀,这不是谢夫人么?” 那声音不高,偏生带着几分刻意的尖细,在一片低低的品评声里,竟格外刺耳。 沈灵珂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郑家那位继夫人赵明悦,正满面堆着笑,目光牢牢锁着自己。 这位赵夫人,乃是工部尚书的郑重仁的继室,素日里最爱在贵妇圈子里搬唇递舌、争强斗胜。沈灵珂与她素无深交,不过是前年腊月赏花宴上,见过一面罢了。 后面听闻嫁给了郑尚书…… 此刻赵明悦一语出口,周遭不少人的目光,便都被吸引了过来。 “许久不见,谢夫人竟是越发的容光焕发了。”赵明悦端着酒盏,遥遥一敬,话里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沈灵珂只淡淡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岂料赵明悦竟是不依不饶,话锋陡然一转,直冲着她而来:“说起来,至今还记得,前几年夫人在赏花宴上那首咏梅诗,当真是字字珠玑,惊才绝艳,一夜之间便名满京华。想来,有夫人这般兰心蕙质的母亲教导,府上的千金,定也是得了真传,才情不输分毫的吧?” 此言一出,非但女眷席上,连邻近的几处官员席位,都霎时静了下来。 满殿目光,“唰”地一下,尽数凝在了沈灵珂身上。 这赵明悦,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 谁不知晓,首辅谢怀瑾与原配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后来续娶了沈灵珂,亦后添子嗣。 那九岁的谢婉兮和三个月大的谢婉芷能上吗? 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来找茬的! 短暂的沉寂过后,四下里便起了窃窃私语。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说的是那两位寄居在谢府的卢家表小姐?” “卢家?可是那从范阳逃难来的卢家?我听说,近年来范阳那边情况严峻,他们家一边守着北境那边线,哪里还有闲钱去培养女儿的才情啊!” “那这个郑夫人这般,如此不知轻重!” 或是“啧啧,这郑夫人当真是厉害,这不是明摆着要让谢家下不来台么?” “听说郑尚书与谢首辅,前日在朝中不睦,这是借着内眷的口舌,来折辱谢家的颜面了。” 落在沈灵珂身上的目光,一时百态纷呈,有同情,有讥讽,更有不少幸灾乐祸的。 便是主位上的陈皇后,眉头也蹙了一下,看向赵明悦的眼神里,已然带了几分不悦。 而身处这场风波中心的沈灵珂,却依旧安坐如常。 沈灵珂也是心里暗道:本想安静地坐,看看姑娘们的才艺表演罢了。这赵明悦还是如此不长记性! 唉!那就教她做回人吧! 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盏刚递到唇边的茶,缓缓放回了桌案之上。 “叮”的一声轻响,清越脆亮,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沈灵珂抬眸,望向那满面堆笑的赵明悦。 第254章 半分未改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明悦,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忘了恭贺郑夫人,新婚燕尔,可喜可贺。只怪我这记性糊涂,险些还唤错了旧称。只是瞧着郑夫人这脾性,竟是半分未改,依旧是往日模样。” 一语落罢,赵明悦脸上那刻意堆起的笑意,霎时便僵住了,宛若敷了一层冰壳子。 周遭的贵妇们,一个个都低了头,指尖捏着茶盏,似是专心拨弄浮沫,耳根却竖得笔直,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新婚燕尔? 半分未改? 这谢夫人,当真是骂人不见血的厉害!明摆着是点她赵明悦初入郑府,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专爱惹是生非,全失了新妇的体统。 沈灵珂却浑似未见她那难看的面色,自顾自续道:“这春日宴的才艺比试,原是皇后娘娘与陛下体恤,为各家闺秀备下的机缘,讲究的是百花齐放,更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 “咱们做长辈的,何必跟着小辈们凑热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们少年意气,各展所长,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滴水不漏。 既将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上,又暗讽赵明悦多管闲事,硬生生将她架在了“为老不尊”的尴尬境地。 赵明悦的生母吴氏,坐在不远处的席上,一张脸早已气得铁青,恨不能立时上前,捂住自家这不知轻重的女儿的嘴。 这是发的什么疯!竟要去招惹沈灵珂这个厉害角色! 赵氏正要开口打个圆场,赵明悦却已是恼羞成怒,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谢夫人说的极是!” 她字字句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却强撑着笑意,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沈灵珂身侧的卢以舒与卢以臻身上。 “春日原该百花齐放,我瞧着夫人身边这两位姑娘,倒是面善得很。不知是哪府的仙媛,竟有这般福气,能常伴夫人左右?” 这是铁了心要将这把火,烧到卢家姐妹身上了。 沈灵珂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淡淡应道:“是我谢家的侄女,名唤以舒、以臻。”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少女,声音霎时柔和了几分,与方才那份锋芒,判若两人。 “以舒,以臻,上前见过郑夫人。” 卢家姐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默契,轻轻点了点头,方袅娜地起身,走到席前,对着赵明悦盈盈一拜,举止大方得体,不见半分局促之态。 “卢以舒(卢以臻),见过郑夫人。” 赵明悦用锦帕捂着唇,发出一声夸张的轻笑,那声音尖锐刺耳,听着便教人心里生厌。 “卢家?哎呀呀,谢夫人恕我愚钝,我只记得夫人是姓沈的,却不知这沈家何时竟出了两位卢姓的侄女?” 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教周遭之人尽皆听闻。 “莫不是……谢夫人瞧着哪家门第富贵,便随意认下的亲戚不成?” 这话,可就说得有些诛心了。 明晃晃是指责沈灵珂趋炎附势,为攀龙附凤,竟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敢拉来充数。 座中贵妇们闻听此言,脸色齐齐一变,看向赵明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吴氏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椅上,心头只叫得苦:完了,完了!这个蠢货!这是生生要将谢家往死里得罪啊!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数凝聚在沈灵珂身上,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场难堪的羞辱。 孰料,众人皆是意料落空。 沈灵珂非但未曾动怒,反倒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轻,却似一根细针,刺得赵明悦心头莫名一紧。 “郑夫人嫁入尚书府,想来也有些时日了吧?”沈灵珂避而不答,反倒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 赵明悦一愣,一时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灵珂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明悦,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莫不是……郑夫人嫁入尚书府,便连先夫人的娘家侄女,都认不得了?”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众人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好家伙!当真是好一番唇枪舌剑! 谁个不知,在座的这两位,赵明悦与沈灵珂,俱是填房继室! 沈灵珂这句话,当真是又狠又准,一下便掐住了赵明悦的七寸! 她非但未曾撇清与卢家的干系,反倒主动点明,这卢家姐妹,乃是她丈夫谢怀瑾原配夫人的娘家侄女! 她一个继母,非但不忌惮打压原配留下的亲眷势力,反倒这般善待,将她们带在身边。 这般胸襟,这般气度,当真令人折服! 再反观赵明悦,同是继室,却这般尖酸刻薄,处处刁难旁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顷刻间,周遭那些看戏的目光,尽数变了模样,不少贵妇看着沈灵珂,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称赞。 “原来竟是谢首辅原配的侄女,难怪,难怪……” “谢夫人当真是心胸宽广。” “唉,同是为人继室,这人跟人的胸襟,怎的就差了这般多呢?” 赵明悦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宛若被人当众掴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当此时,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殿中的僵局。 卢以舒上前一步,对着沈灵珂敛衽一福,仰着的小脸上,满是亲近与敬佩。 “姑母,方才看了诸位姐姐的绝妙才艺,以舒也有些技痒。不知可否容侄女登台,为陛下与娘娘舞上一曲,聊表寸心?” 这一声“姑母”,唤得自然又亲昵,霎时便击碎了方才赵明悦所有的污蔑之词。 不等沈灵珂答话,身侧的卢以臻也跟着站了起来,眸光清亮,语气恳切:“姑母,姐姐若要献舞,侄女愿为姐姐抚琴配乐。” 沈灵珂望着眼前两个明眸皓齿的少女,眼中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 “去吧。” 她柔声叮嘱,“仔细些,莫要伤着自己。” 得了应允,卢以舒与卢以臻相视一笑,旋即并肩向着殿中高台走去。 二人行至台前,对着凤座上的陈皇后深深一拜,声音清亮:“臣女卢以舒,愿献丑舞剑一曲,恭祝陛下与娘娘圣安。” 说罢,她微微一顿,朗声道:“还请娘娘恩准,赐臣女一柄长剑!” 剑?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舞剑? 这可比抚琴作画,要热闹有趣得多了! 这剑舞,既要女子的轻盈柔美,更需风骨,刚柔并济,方为上乘。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皆凝聚在高台之上那个身姿纤细的少女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好奇。 第255章 技惊四座 凤座之上,陈皇后初时微露讶色,转瞬便添了几分兴味。 舞剑? 这满园笙歌、觥筹交错的宫宴之上,倒真是桩新鲜趣事儿。 她微微颔首,向身侧宫女递了个眼色。 那宫女心领神会,款步退下,未过片刻,便捧了一柄长剑上来,双手恭谨,递至跟前。 卢以舒探手接过,五指甫一握住剑柄,那周身的气度竟陡然一变。 先前那个敛衽行礼、温婉和顺的世家闺秀,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眸光陡然锐利,身姿亦挺拔如松,活脱脱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剑客。便是那原本柔和的眉眼,也平添了几分锋棱。 这瞬息的转变,直教殿中众人暗暗心惊。 便是那一旁揣着看热闹心思的赵明悦,也不由得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讥诮尽数敛去,神色渐次凝重起来。 另一边,卢以臻在宫人呈上来的诸多乐器里,拣了一管通体碧绿的玉笛。 她将玉笛凑到唇边,轻轻试了几声,随即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清越悠扬的笛声便穿云裂帛般响起,悠悠荡荡,传遍了整个园子。 是《梅花三弄》。 这首曲子本是古琴上的绝调,曲调清幽冷冽,一层一层,渐次递进。如今换了玉笛来吹,更添了几分清脆空灵,如空谷传音。 卢以臻的技法端的是娴熟,气息绵长不绝,竟无半分凝滞。 笛声时而轻柔婉转,带着几分幽幽的迟疑,如寒梅初绽,怯怯探看这尘世风霜。 时而又急促铿锵,节奏陡然加快,满是不屈不挠的抗争之意,似梅枝斗雪,铮铮傲骨。 到得最后,笛声攀上顶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那股坚韧不拔的气节,直透人心。 笛声方起,卢以舒的身影便翩然动了。 她的身形随着笛音流转,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浑圆的剑花,寒光乍闪,耀人眼目。 笛音轻柔时,她的剑招也灵动婉转,剑尖轻点,如蝶穿花,剑光流转间,步法轻盈若絮,一招一式,皆是柔中带韧,暗含力道。 笛音转急时,剑势也陡然凌厉起来,长剑破空,发出一阵清越的吟声,招式大开大合,却又法度森严,半点不失章法。她的身影在园中穿梭如电,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飒飒劲风。 及至笛声攀上顶峰,卢以舒猛地旋身,长剑斜指苍穹,单足独立,身姿挺拔如松,那股逼人的气势,直教满园之人屏息凝神。 卢以舒本就身形高挑,此刻舞起这套剑法,非但美得惊心动魄,更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儿绝无仅有的飒爽英气。 满殿的文臣武将,竟都看得痴了。 他们见过柔曼如水的霓裳羽衣,也见过刚猛雄浑的沙场剑术,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二者融得这般天衣无缝,刚柔并济。 女宾席上,沈灵珂望着台上的卢以舒,眼中满是赞许之意。 这孩子哪里是在舞剑,借这一剑一笛,诉尽了范阳卢氏纵使身陷困局,也绝不肯低头折节的风骨。 果真是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这份心性,这份气度,岂是寻常膏粱锦绣堆里的贵女能比的? 她看得入了神,竟未留意到不远处的男宾席上,有一道目光,比她还要专注几分。 秦朗的一双眼睛,自始至终,便没离开过台上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自她接过长剑的那一刻起,他的眼中、心中,便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的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剑,每一抹流转的眸光,都教他心头重重一颤。 他又想起方才池边被她一拉,然后…… 原来,她竟是这样一个奇女子。 秦朗只觉心头小鹿乱撞,跳得越发急促,连脸颊也烫得厉害,竟不敢再与台上的目光相接。 “表姐好厉害!真真厉害极了!” 一声雀跃的低呼,将沈灵珂的思绪拉了回来。 “母亲,母亲,您瞧见了没有?以舒表姐的剑舞得这般好看!等回了府,我也要跟着表姐学舞剑!” 望着谢婉兮那一脸痴迷崇拜的模样,沈灵珂不由得莞尔。 她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小琼鼻,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打趣:“我怎么记得,前儿个不知是谁,听见以舒、以臻表姐骑马射箭,也吵着闹着要学那骑术呢?” “哎呀,母亲!” 谢婉兮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扭捏着拉住沈灵珂的衣袖,娇声撒娇,“您就莫要取笑我了嘛!” 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笑,融融泄泄,却不曾察觉,斜后方不远处的席位上,有一人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谢婉兮。 那人将小姑娘方才的雀跃之言,一字一句,尽数听了进去。 学骑马……学舞剑……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端起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此时,台上的剑舞已至尾声。 随着笛音最后一个长音袅袅消散,卢以舒手腕轻振,长剑铿然归鞘,随即转身对着主位遥遥一拜,身姿端然,稳稳立定。 整个御花园,竟是落针可闻。 满园之人,尽皆沉浸在方才那场剑舞笛音之中,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人率先回过神来,猛地拍响了手掌。 “妙!当真是妙不可言!”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范阳卢氏,当真是名不虚传!”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直要掀翻了殿顶。 就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赞美声中,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带着威严,硬生生压过了满殿的杂音。 只一个字—— “好!” 第256章 赋诗 一声“好”,清越不高,却生生压过了满园的笙歌笑语、喧阗声浪。 满座的赞叹与私议,霎时间都敛了声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簇拥的人群如分波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一道明黄身影,在众臣扈从之下,龙行虎步而来。那人面如冠玉,气宇轩昂,不是当今圣上喻崇光,又是哪个? “哗啦啦”一阵衣袂窸窣,满座宾客,无论前朝的簪缨官员,还是后院的珠翠贵妇,齐齐离席跪倒,山呼之声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座上的陈皇后先是一怔,旋即满面喜色,忙起身迎了上去,含笑娇语:“皇上怎的也过来了?” 台上的卢以舒、卢以臻姐妹,此刻也回过神来,慌忙敛了长剑、收了玉笛,盈盈跪倒,心头却是怦怦乱跳,指尖都微微发颤。 喻崇光脸上噙着和煦笑意,抬手虚扶了扶:“都平身吧。” 他的目光掠过阶下众人,径直落在台上那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女身上。缓步上前,绕着卢以舒踱了一圈,末了,目光凝在那柄尚未完全归鞘的长剑上,颔首赞道:“不错!不曾丢了你们卢家先祖的风骨!”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片哗然。 这一句赞誉,可比那满座的喝彩分量重了何止百倍。 卢氏姐妹心头一震,忙俯身叩首:“吾皇谬赞!不过是些粗鄙把式,倒污了圣上的耳目,实在献丑。” 喻崇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袖袍一拂,便立在当地。 他这轻描淡写一句“不错”,却教底下众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圣上这是何意? 莫不是看中了卢家女儿,有意纳入后宫? 一时之间,前朝的官员们暗自盘算,这桩事体于朝局利弊几何;后院的夫人们则满眼艳羡,只叹卢家好造化;便是那些随驾的嫔妃,也个个芳心悬起,看向姐妹二人的目光,不觉便带了几分审视与敌意。 喻崇光转身走向陈皇后,在众人瞩目之下,自然而然地执了她的手,笑意愈发温和:“这春日宴,皇后办得周全。诸位贵女也是个个身怀绝技,风采过人,皇后可莫忘了备下彩头才是。” 这般亲昵举动,配着温润言语,教陈皇后悬着的一颗心,稳稳落定。 她面上漾开柔婉笑意,顺势接话:“臣妾备下的彩头,哪有什么分量?终究是皇上亲赏,才算她们的体面。” “哈哈,你就躲懒吧!” 喻崇光朗声大笑,也不推辞,当即大手一挥,朗声道:“今日献艺的贵女们,才情卓绝,为宫宴添了无限生色,皆有赏赐!” 卢家姐妹在内的一众贵女,闻言忙叩首谢恩,莺声燕语汇成一片:“臣女叩谢皇恩!” 喻崇光环视满园的才子佳人,含笑道:“这般满园春色,良辰美景,正该与诸位共赏。你们也不必拘礼,若是有兴致,尽可触景生情,吟诗作赋,倒也是一桩雅事。” 这话音刚落,便教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公子、闺秀们个个跃跃欲试。 若能作出一篇锦绣诗文,得圣上青眼相加,往后的前程,便是大不相同了。 一语未了,便见席间一人起身。 正是头戴金冠、身着锦袍的十二岁太子喻景宸。 他上前一步,对着喻崇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愿作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满座目光,朗声吟诵: 春日宴 晴光暖透紫金梁, 柳眼初舒拂玉觞。 舞罢剑华凝晓露, 歌残笛韵绕垂杨。 鬓边钗影摇春色, 座上笙声漾暖香。 最是人间行乐处, 东风沉醉日初长。 喻崇光听罢,连连颔首,脸上满是赞许之色:“不错,格律工整,意象贴切,较往日精进良多!” 得了父皇夸奖,喻景宸嘴角噙着笑意,躬身退了下去。 有了太子打头阵,其余才子佳人更不甘落后,纷纷起身应和。 只见一人青衫磊落,缓步而出,正是久未在京中露面的苏家公子苏慕言。他对着御座遥遥一揖,声音清朗,吟道: 御花园春日宴 雕栏晴日映繁花, 玉盏春风奏落霞。 一曲笛飞莺欲和(he第四声), 满园春色醉皇家。 紧接着,一身红衣的谢雨晴也盈盈起身。她是谢首辅的堂妹,素来以才思敏捷闻名。她敛衽一福,声音清脆,朗然诵道: 观春宴诸艺 霞裾摇曳逐春风, 剑影翩跹笛韵融。 满座惊呼珠翠乱, 欢声遥逐落花红。 这首诗专写方才卢以舒舞剑的光景,用词灵动鲜活,引得满座纷纷颔首称赞。 一时之间,佳作迭出,宫人捧着笔墨,忙不迭地记录。 御花园里,诗酒唱和,雅兴盎然。 喻崇光听着一首首称颂盛世的诗篇,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啊!我大胤人才济济,国祚绵长,此乃天佑我朝!” 满朝文武并一众宾客,再次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动寰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场宫宴,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夕阳余晖染红了宫墙殿宇,才缓缓落下帷幕。 宾客们带着几分酒意,三三两两,迤逦散去。 第257章 大胤“德华” 归府的车驾里,气氛与来时迥然不同。 另一辆翠幄车中,谢婉兮正拉着卢以舒、卢以臻两个表姐妹,手舞足蹈地说个不休,将宫宴上的光景从头细说,惹得卢家姐妹笑个不住。 这边厢的黑漆描金马车里,却是静悄悄的。 沈灵珂一上车便斜倚在引枕上,长长吁了口气,浑身的骨头似都散了架,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也无。在宫里枯坐了半日,处处谨言慎行、提心吊胆,那份劳乏,竟比跑上几里路还要磨人。 谢怀瑾看她眉宇间倦色沉沉,也不多言,只伸手取过一旁的软缎靠枕,轻轻塞在她腰后,方低声问道:“可是累坏了?” “累是不觉着的。” 沈灵珂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整个人陷在软垫中,声音慵慵的,带着几分娇懒,“只是久坐下来,腰也酸,背也疼。” 她说着,蹙着眉尖,抬手便去捶那后腰。 “别动。” 谢怀瑾轻轻攥住她的手。他掌心温热,衬得她指尖微凉。 他往旁侧挪了挪身,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温声道:“挪近些来。” 沈灵珂眨了眨眼,虽不解他用意,却还是依言挪了过去。 方坐稳当了,便有一双宽厚的手掌,隔着素色绫袄覆在了她后腰上,轻轻揉捏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那酸痛处。 一股暖意自腰间漫开,熨帖得人浑身都松快起来。 沈灵珂舒服得轻哼一声,索性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身后男子的胸膛上。 夕阳余晖从车窗格子里穿过,柔柔地笼着二人。 谢怀瑾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替她揉着腰,一语不发。沈灵珂也闭了眼,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两人俱是无言,却偏生有几分脉脉温情,在这方寸车厢里悄悄流淌。 及至谢府二门,车驾方停。 沈灵珂吩咐丫鬟先引着依旧兴头十足的谢婉兮与卢家姐妹回房歇息,自与谢怀瑾并肩,往梧桐院缓步而去。 尚未进得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人无奈又温和的哄劝声。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 只见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谢长风正略显笨拙地抱着妹妹婉芷,手里摇着一只漆木拨浪鼓,叮铃作响。旁边的长意则攥着他的衣摆,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少年与两个孩童身上,融融泄泄,看得人心头一片温热。 谢怀瑾脚步顿住,目光落在眼前的光景上,眸中的冷峻之意尽数化作柔波。 沈灵珂亦是心头暖暖,偏生脑子里忽地蹦出个不搭调的词儿——德华。 可不就是那长兄如父、任劳任怨的德华在带孩子么? 她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谢长风正专心哄着弟妹,猛一回头,瞧见门口立着的父亲、母亲,一张脸霎时红透。 他颇有些赧然,忙将妹妹递与一旁侍立的乳母,又理了理被长意抓得皱巴巴的衣襟,方上前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父亲,母亲。” 谢怀瑾缓步踱进院中,目光一一扫过三个孩子,最后落在长子身上,望着他温声叹道:“‘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吾家儿女这般和睦友爱,实乃人间至幸。” 谢长风的脸越发红了,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他会在此处,原是巧合。 方才从后花园回来,路过梧桐院时听见妹妹啼哭,便进来瞧瞧。谁料婉芷一入他怀中便止了哭,他只得抱着哄弄。 不多时,睡醒的长意被乳母出来黏着他,一来二去,竟耽搁到了此刻。 偏生就叫父亲母亲撞了个正着。 谢怀瑾负着手,转头见沈灵珂犹自含笑,便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目光复又落回孩子们身上,声音轻得似晚风拂叶:“你方才失笑,可是想起了‘棠棣之华,萼不韡韡’?兄弟姐妹的情分,原是这般难得。” 沈灵珂哪敢说,自己竟是把他这俊秀挺拔的长子,比作了现代里德华似的人物? 她只得憋着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嗯。” 顿了顿,她瞧着谢长风那副窘迫模样,又真心实意补了一句:“长风这孩子,将来定是个疼弟妹的好兄长,也会是个尽责的好父亲。” 听得这话,谢长风的脸简直要滴出血来。 他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神,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匆匆行了个礼,便借口要去温书,逃也似的走了。 望着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怀瑾不由得摇头失笑。 待乳母与丫鬟们领着尚在咿呀学语的长意、婉芷退下,梧桐院里便只剩他二人。 沈灵珂转身欲往屋里去,手腕却被身后之人轻轻拉住。 “今日在宫里,辛苦你了。” 谢怀瑾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听来格外轻柔。 沈灵珂回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盛着满溢的温柔,静静凝视着她。 她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辛苦倒也罢了,只是觉着那般光景,实在没甚趣味。” 她垂下眼睫,语声低低的:“人与人之间,何苦要这般算计来算计去?瞧着郑夫人那副模样,我只觉心口发堵,连气儿都不顺了。闹腾出这许多事端,究竟是图些什么呢?” 说着,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尖微蹙,竟似真的有些难受。 这副模样落在谢怀瑾眼里,叫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只当她心性单纯,最厌烦这后宅里的阴私算计,今日宫宴上的腌臜事,定是惹得她不快了。 一股护犊之意油然而生,他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里满是歉疚:“是我的不是。原是我思虑不周,竟让你独自去应付那些龌龊事。” 沈灵珂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闷闷说到,“唉!谁让谢首辅魅力无边,爱慕者甚多,我只好辛苦些了!” “夫君,这郑夫人几番地寻我晦气,这两遭我念着夫君的情面,只当是风吹过,不曾与她计较。若再有下回,休怪我不顾及夫君的体面,搅扰了你与郑尚书的情分。” 谢怀瑾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声续道:“今日之事,你处置得极好。再有,你不必客气!” “今日既护住了卢家两位表姑娘,也保全了咱们谢家的颜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以退为进,借力打力,既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又叫那赵明……郑夫人吃了个暗亏。” 闻得此言,沈灵珂在他怀中,悄悄弯了弯唇角。 原来她这位夫君,并非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是不屑于理会罢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巴,眼眸里满是无辜与依赖,柔声说道:“夫君在说些什么,我竟听不明白。我只是想着,两位表姑娘既住在咱们府上,我便该护着她们。何况,她们还是……还是姐姐的亲人。” 提及“姐姐”二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 谢怀瑾的心,霎时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望着她这般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替旁人着想的模样,只觉得心疼不已。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搁,也别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有我在呢。” “只要夫君信我,我便不委屈。” 沈灵珂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只是怕……怕我行事莽撞,思虑不周,坏了夫君的名声,给你惹来麻烦。” 这话入耳,谢怀瑾心头便是一动。 麻烦? 这世间能叫谢怀瑾视作麻烦的事,原就寥寥无几。怀中这个处处为他着想,又带着几分娇俏小脾气的女子,自然更算不上。 他低下头,在她如云的发髻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第258章 还原以舒事件 回屋的路原不算远,两人却走得极慢。 丫鬟们早已备妥了温热的梳洗水,见二人进来,便识趣地敛衽退下,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尽数留给了这对璧人。 沈灵珂端坐在梳妆台前,任谢怀瑾替她卸去满头钗环。 他的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几分格外的认真。冰凉的金簪银钗被一根根取下,紧绷的头皮霎时松快下来,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惹得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今日里,以舒在池边,可是与定国公府的二公子起了争执?” 谢怀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支点翠嵌珠的钗子,轻轻放在铺了锦缎的妆奁里,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谁。 沈灵珂从菱花镜里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答话,只将谢婉兮日间说与她听的那些话,原原本本道来——卢以舒、卢以臻与苏芸熹在池边赏景,偶遇秦朗,那秦二公子不慎失足踩滑,竟被以舒一把揽进了怀里。 她的口齿伶俐,学起小姑娘娇俏的语气来,更是惟妙惟肖。讲到那“揽进怀里”的光景时,特意顿了顿,隔着镜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怀瑾的反应。 果不其然,那双正替她拆解发髻的大手,微微顿了一顿。 沈灵珂心头暗暗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接着问道:“我瞧着后来,定国公是领着那位秦二公子,径直往夫君那边去了。可是为了这事?” 谢怀瑾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复又变得自然,取下了最后一支羊脂玉簪。霎时,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颊边肌肤愈发莹白。 “他未曾明说。” 谢怀瑾道,“只是话里话外,总在打探卢家姐妹的家世与人品。如今听你这般讲来,我便晓得了。想来定国公,是动了结亲的心思。” “那可真是巧了。” 沈灵珂转过身,仰头望着他,一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如浸了春水。“范阳的祖母之前让一清侄子带来的信里,也是托我在京中,替两位侄女留意一门好亲事。我还记得,定国公夫人潘姐姐,也曾同我抱怨过,说她家那位二公子性子跳脱,亲事最是难定。” 她掰着纤纤玉指,一条一条数着,眉眼间满是笑意。“这么瞧着,倒真是天作之合。只是不知,秦二公子与以舒,他们二人心里,又是个什么主意?” “我今日看那秦二,瞧着以舒舞剑时,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谢怀瑾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他的心,定然是有几分的。” “那以舒呢?”沈灵珂追问不休。 “这,便要你多留些神,仔细观察观察了。”谢怀瑾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好。”沈灵珂被他撩得耳根发烫,连忙点头应下,“若是以舒也愿意,我便修书一封寄往范阳,也算了却祖母的一桩心事。” 提及范阳二字,沈灵珂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脱口便道:“也不知,范阳那边的事,如今进展得如何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世道原有着“女子不得干政”的铁律。她竟又一次在谢怀瑾面前,这般毫不避讳地谈论起朝堂之事。甚至在过往的许多夜里,她还仗着自己那点超前的见识,对着他的布局谋划,指指点点。 他从来都未曾说过什么。 可从来不说,未必便是不在意。 一时间,沈灵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看向谢怀瑾的目光里,也染上了几分紧张。 谢怀瑾将她这番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如何不明白她心底的顾虑。他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觉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是化不开的温柔:“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有半分顾忌。”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只是到了外头,自己多留意些,别叫人抓了把柄去,也就是了。” 这话落进耳中,沈灵珂的眼眶倏然一热。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衣襟间。 谢怀瑾笑声温柔而低沉 ,带着宠溺:“灵珂,这是邀我同洗鸳鸯浴吗?” 第259章 酒后吐真言 那点缠绵旖旎的心思,被他一句戏言搅得粉碎。 沈灵珂只觉脸上热气腾腾的,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娇嗔:“没个正形!” 说罢,便转身朝屏风后的盥洗处去了,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待她梳洗妥当,换了一身素净轻便的家常衣裳出来时,却见屋里那张梨花木小圆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了几碟精致小菜,旁边还温着一壶琥珀色的酒,配着两只莹白的玉杯,静静候着。 沈灵珂脚步便是一顿,心里暗暗纳罕:这人,又在搞什么名堂?深更半夜的,莫不是要与她小酌一番? 她压下心头疑惑,款步走到菱花镜前坐下。 一旁侍立的春分见了,忙捧着一方干净棉巾上前,手脚麻利地替她绞那半湿的长发。 “春分,”沈灵珂望着镜中的自己,便随口问道,“今日府里,可是有什么别样的事?我瞧着你们家大爷的神色,倒像是十分欢喜的。” 春分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气回道:“夫人,您……竟不知晓?今日,原是大爷的生辰呢。” “生辰?” 沈灵珂闻言,也是一愣,握着桃木梳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竟把这般要紧的日子忘了! 不对,她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一日! 难怪他今日这般……不同寻常。 “往年府里,可会为大爷办生辰宴?”沈灵珂又追问道。 春分轻轻摇了摇头:“头两年,老祖宗和福管家都提过,想着热闹热闹。偏是大爷自己不乐意,说不喜铺张,往后便再没人提了。每年也只是小厨房里头,悄悄做一碗长寿面罢了。” 沈灵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这般位高权重的人物,竟连自己的生辰,都过得这般冷清么? 头发约莫干得差不多了,她挥退春分,自己取了一根素色发带,松松地将长发束起。 略一思忖,又把春分叫了回来。 “春分,你去找春燕,让她往小厨房走一趟。”沈灵珂也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就用平日里剩下的食材,做个……蛋糕。再另外煮一碗长寿面来。切记动静小些,莫要惊动旁人。” 春分见夫人说得郑重,便不敢多问,忙点头领命去了。 恰在此时,谢怀瑾也从盥洗处出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水汽,眉目舒展。 沈灵珂迎上前去,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棉巾,柔声道:“夫君,坐下吧,我来替你绞发。” 谢怀瑾望着她,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顺从地在妆凳上坐下,温言道:“有劳夫人了。” 沈灵珂站在他身后,指尖穿过他微湿的黑发,动作轻柔。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跳跃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气氛安逸又温暖。 “夫君,”她的声气柔得像水,“方才我瞧见桌上的酒菜,心里还纳闷。后来问了春分才知道,原来今日是夫君的生辰。” 她望着镜中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歉然:“都怪我疏忽了。夫君,生辰吉乐。等会儿,我定要陪夫君小酌一杯,权当赔罪。” 谢怀瑾从镜中望着她,反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原是我自己不愿办。”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有你在旁陪着,我便心满意足了。” “好了好了!”沈灵珂被他握得心尖微微发颤,忙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不与你争这个。我让春分去煮长寿面了,想来也快好了。” 说罢,便拉起谢怀瑾的手腕,将他引到小圆桌旁。 “走吧,寿星公!我陪你过生辰!” 两人刚坐定,春分便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脚步轻快地进来了。 “大爷,夫人,长寿面来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稳稳放在谢怀瑾面前,上头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看着便让人欢喜。 “大爷生辰吉乐!”春分福了一礼,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灵珂望着他,柔声道:“夫君,快些吃吧,别等面坨了。”说着,便动手替他布菜。 谢怀瑾拿起象牙箸,挑起面条送入口中。不知是不是心里的缘故,只觉今日这碗面,竟比往年吃过的任何一碗,都要香甜几分。 沈灵珂自己则盛了一小碗山药茯苓粥,慢慢喝着。一整天的疲惫,仿佛都随着那温热的粥水,缓缓散了去。 等谢怀瑾吃得差不多了,沈灵珂才拿起酒壶,将两只白玉杯都斟得满满当当。 她举起酒杯,烛光映在她眼底,亮闪闪的。望着谢怀瑾,轻声念道: “值君生辰,妾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谢怀瑾静静望着她,目光里都是柔情。他也举起酒杯,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清朗地和道: “卿言三愿,字字含情。吾亦有三愿相和:一愿卿心常悦,二愿岁月长安,三愿举案齐眉,岁岁与卿共此盏。” 话音落了,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是两杯酒入了肚,屋里的气氛愈发松弛和暖。 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从谢婉兮的描红功课,到谢长意和谢婉兮最近的趣事,再到府里的些许琐事,偶尔还会为了某件事的看法,轻轻争辩几句,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 不知不觉间,那壶中的酒,已是见了底。 沈灵珂的酒量本就不算好,此刻更是双颊酡红,眼神迷蒙,整个人斜倚在桌边,一反往日的端庄娴静,竟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谢怀瑾含笑听着,只当是她酒后的娇憨情态。 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住了。 他这才知晓,她平日里那副无忧无虑的笑脸背后,原来藏着这许多的无奈,这般的身不由己。 而真正让他心头猛地一震的,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 “我跟你说……本小姐不过是在回学校的路上,被车……撞了一下……结果呢!”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空中胡乱点着,语气里满是委屈,“眼睛一睁,就到了这鬼地方,还要立马嫁人!” 说罢,她忽然抬起一双迷蒙的醉眼,定定地看向谢怀瑾,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带着几分嗔怪。 “年纪比我大上许多,还带着两个孩子,刚开始对我……态度还那般不好,哼!” 她嘟囔着,身子往前一倾,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谢怀瑾的脸颊,那动作,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细细评判。 末了,还带着几分嫌弃又几分满意的语气,轻声道: “还好……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 第260章 缘分深 谢怀瑾望着眼前人醉意醺然的模样,指尖还留着她脸颊温软的触感,只觉心乱如麻,半晌竟回不过神来。 什么回学校,什么被车撞了一下。 这些陌生的词句,从她殷红的唇边吐出来,一字一字砸在谢怀瑾耳中,竟似有千钧之重,直教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来她那些种种不合时宜的言动,竟都是因此而来。 他蓦然想起,沈灵珂初入府除夕夜时,教下人做那劳什子“西洋蛋糕”;想起她闲来无事时,哼些他从未听过的古怪调子;又想起她依在窗下那张榻上望着窗外发呆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丝他当时未解的迷茫怅惘。 那些他从前只当是随口杜撰的痴话,此刻竟丝丝缕缕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是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但是他的夫人实实在在的,是与他们全然不同的。 也知她没有说谎。 她心心念念的,原是一个他完全无从想象的故里他乡。 他先前总以为,沈灵珂纵是天资聪慧、有几分小性儿,也终究是这世间的寻常人。 何曾想过,她竟是从另一个天地,误入这红尘俗世的异乡客。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长寿面上,方才还觉满口香甜的滋味,此刻再忆及,竟隐隐透着几分苦涩。 她初来乍到,糊里糊涂换了一副皮囊,又身不由己嫁入谢家,要面对他这个素昧平生的丈夫,一双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这满府的规矩束缚,她心里该藏着多少惶恐,多少无助? 可他呢?这些时日,又都做了些什么? 谢怀瑾想起初见她时,自己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想起自己暗中揣度她别有用心,处处提防的戒备。 他从前还怪她待自己不冷不热,怨她眉宇间偶尔流露的失落,如今想来,竟是自己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是什么矫情的愁绪,而是她孑然一身,困在这陌生之地,说不出的孤苦与辛酸。 谢怀瑾的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一阵阵疼得厉害。 正自酸楚间,耳畔又似响起她方才那句带着醉意的嗔怪。 “老男人,年纪比我大,还带着两个孩子,刚开始对我……态度还不好,哼!” 句句都是实情,字字都像刀子,直直扎进他的心里。 偏偏末了,她又眯着一双水雾濛濛的眸子,带着几分憨态,补了一句“还好……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 那点娇俏的埋怨,混着几分口是心非的认可,竟将他心头的酸楚与沉重,瞬间化去,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眼前这个女子,便是在醉酒吐真言的时候,也还是这般鲜活灵动,教人又气又怜,又忍不住心生欢喜。 谢怀瑾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酡红的脸颊,那软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暖到了心底。 他低低呢喃,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怅然:“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灵珂,”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唤着她的名字,“你听着。” 他不管她此刻是醒是醉,听与不听,只想将这番话,说给她听。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过往有多少难言的旧事,都没关系。” “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做了我谢怀瑾的妻,往后,有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掷地有声的郑重。 “我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分颠沛流离之苦,让你在这陌生的地方,也能有一处安稳的归宿,一世欢喜无忧的日子,当然……还有我的一片真心。” 他望着她睁不开的眼眸,看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只餍足的小猫,眉眼间尽是柔软。 谢怀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波澜尽数褪去,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灵珂从椅上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沈灵珂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彻底睡熟了,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谢怀瑾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床榻,脚步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谢怀瑾将她放到床上,望着她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截莹白脖颈的模样,心底那点对“异世来客”的惊诧,早已化作了满心的怜惜。 纵是真有什么鬼神之说,纵是她真的来自九天之外,又如何呢? 她是他的妻,是方才在烛光下与他碰杯,念出“岁岁长相见”的人,是他要护一生的人。 他抬手,轻轻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怪力乱神,不过是你我缘分深重,跨越了时空,也要凑到一处罢了。” 第261章 聊天 次日清早,窗隙里透进几缕清光,檐外雀鸟啾唧之声,已是聒噪盈耳。 沈灵珂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头疼欲裂,四肢百骸都似散了架一般,绵软无力。 她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眸光惺忪里锦被绣枕,氤氲着一室甜香,是她与谢怀瑾的卧房无疑。 正自怔忡间,昨夜光景陡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案上那只空了的银壶,她脱口而出的三个心愿,还有……还有她酒后胡言乱语,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掀了! “轰”的一声,沈灵珂只觉脸上热得发烫。 她忙不迭抬手捂住脸,恨不能寻个地缝钻将进去,永世也不出来才好。 老天爷! “学校”、被车撞、一朝穿越嫁入此间……这些话若是漏了半句出去,她不被人当作疯魔,绑去烧了才怪! 沈灵珂心烦意乱地抓了抓鬓发,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自己昨夜疯癫模样。 她不止是说了,竟还动了手!依稀记得自己眯着醉眼,伸出手去,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谢怀瑾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嫌他年纪大,又嫌他带着两个孩儿,末了却又没羞没臊地赞一句——长得有几分姿色。 “丢死人了!” 沈灵珂低低唤了一声,再也受不住这羞窘,一头扎进暄软的锦被里。 恰在此时,房门“呀”的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本来上早朝的谢怀瑾端着一碗粥缓步进来,身上穿着一袭家常袍子,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含笑意,瞧着竟是满心欢喜。 他将粥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语声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戏谑:“醒了?想来宿醉头疼得紧,我让厨下备了醒酒汤,又熬了些小米粥,你且先吃些垫垫肚子。” 沈灵珂埋在被中,一动也不敢动,只觉谢怀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闷着嗓子应了一声。 谢怀瑾见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他在床沿坐下,锦榻微微一沉,沈灵珂的心,也跟着咯噔一跳。 他伸出手,隔着锦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昨夜睡得可好?瞧你睡得沉酣,便没舍得叫醒你。” 不提昨夜倒也罢了,一语提及,沈灵珂的脸,更是烫得能煎鸡蛋。 她从被中探出半张脸来,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眼波流转,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嗫嚅着问道:“我……我昨夜,可还说什么胡话?” 话一出口,她便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谢怀瑾瞧着她眼角泛红、水光潋滟的模样,嘴角笑意愈深,却故意蹙了蹙眉,作思忖状。“胡话?倒也算不上。” 沈灵珂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他慢悠悠续道:“不过,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还说为夫年纪大、带孩子,最后又夸为夫……有几分姿色,这话,算不算胡话?” 沈灵珂闻言,只惊得心头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旋即又涨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便掀开锦被,伸出双手捂住了谢怀瑾的嘴。“休要再说了!不许说了!”她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又羞又急,身子都微微发颤。 谢怀瑾未料她竟如此,只觉唇上温软馨香,一双柔荑覆了上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胸腔里溢出低沉的笑声。他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温热,轻轻地将她的手轻轻挪开。 他凝望着她,瞧她窘迫得眼眶泛红,泪光盈盈,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水雾濛濛,竟像只受惊的小鹿。 谢怀瑾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语声也低沉了几分:“无妨。”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因羞窘而沁出的泪珠,语气郑重:“你的过往,你的隐秘,我都听着,也都信。” 沈灵珂怔怔地望着他。 她预想中的质问、怀疑、惊惧,竟是半点也无。 他的眼底,不见半分厌弃与防备,唯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包容。 心底那点惶恐与羞臊,在他这般目光注视下,竟如冰雪般渐渐消融。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怯意:“你……你当真不怕?” 谢怀瑾手臂一揽,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沈灵珂后背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背上,也敲在她的心坎上。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笃定安稳:“夫人,你是我谢怀瑾明媒正娶的妻。我怕什么!” 话虽说得轻巧,他环着她腰肢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仿佛生怕下一刻,她便会消失不见。 “你昨夜还与我许愿,要‘岁岁长相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人可不许反悔。” “先不说这些。” 他松开她些许,端起床头小几上的粥碗,“你酒意未散,我喂你吃些粥。” 谢怀瑾用银勺舀了一勺温热的小米粥,轻轻吹了吹,方才递到她唇边。沈灵珂下意识地张口,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熨帖得胃里舒服了许多。 一勺复一勺,一碗粥很快便见了底。两人之间那股子尴尬羞赧的气氛,也渐渐化作了脉脉温情。 “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何模样?”谢怀瑾放下粥碗,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沈灵珂偎在他怀中,浑身都松快下来,闻言便讲起自己的故乡。 她说那里的世道,男女皆是平等,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读书应试,建功立业;又说起自己的家,说起那所谓的“学校”,还有那些一同读书嬉闹的“同窗”。 谢怀瑾默然静听,偶尔才插言问上一句。他瞧着她谈及旧事时,眉眼间那份飞扬的神采,那份自信快活,那份缱绻怀念,竟似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晓得,她是念着故乡的,念着那方水土上的亲人。 可他纵有满腹心思,却也无从相助,唯有伸手取过案上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润润嗓子,灵珂。” 沈灵珂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谢怀瑾凝视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低声叹道:“若我大胤也能如你所言那般……女子不再是男子的附庸,亦可凭一身本事立足于世,那该多好。” 沈灵珂心中暗道,那一方世界的光景,原是历经千年岁月打磨,方才成就,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改换的?可她不忍拂他的意,只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会的。” 谢怀瑾听了,只淡淡一笑,旋即敛了神色,郑重叮嘱道:“今日这些话,除了入我的耳,便烂在你的肚子里。往后在外头,半句也休要再提,一字都不可泄露。” 他一想起她昨夜酒后失言的模样,心里便又是好笑,又是后怕。“尤其是在外头,断不可再这般贪杯。酒喝多了,是要出事的。” 谢怀瑾特意将“出事”二字咬得重了些,那话里的意有所指,教沈灵珂的脸腾地又红了。她忙不迭要从他怀里挣起身来,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灵珂。”他在她耳畔低语,语声里带着几分蛊惑,“你是老天爷赐给我,最好的生辰之礼。” 方才的话原还是正正经经的,怎的突然就……沈灵珂心头正自嗔怪,便觉颈间一阵温热。 青天白日的! 两人在床沿腻歪了半晌,谢怀瑾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亲自伺候她起身梳洗。 沈灵珂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低声啐道:“无赖!” 谢怀瑾却一本正经地回道:“与夫人相较,我这点伎俩,原是差得远了。譬如上次夫人送我的那个‘礼’,我便很是喜欢。今夜,我们大可再细细探讨一番。” 沈灵珂把他的手放到一边:“起来,我去看看两个小儿!” 第262章 卢以舒 话音方落,便闻帘栊轻响,春分引着乳母们鱼贯而入。 两个孩儿,被乳母抱在怀内,乌溜溜一双眸子,骨碌碌打量着周遭景致,咿咿呀呀的,正是谢家长意、谢婉芷。 沈灵珂见了,眸里满是慈光,从乳母怀中接过尚不能言语的婉芷,在她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逗得那小丫头咯咯娇笑,两只小手乱挥,抓挠着沈灵珂的衣襟。 她抱着女儿,转首看了一眼一旁含笑旁观的谢怀瑾,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道:“夫君,你来抱抱婉芷。” 说罢,不待谢怀瑾应声,便将怀中软乎乎的小人儿径直塞到他臂弯里。 谢怀瑾霎时僵立在当地,整个人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抱着这团奶香氤氲的软玉,只觉比捧着十万火急的军报还要烫手。 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蠕动了一下,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喘,浑身上下的筋骨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失手摔着了宝贝女儿。 他忙抬眼向沈灵珂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她杏眼圆睁,眉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位当朝首辅大人,登时便敛了那点慌乱,忙不迭调整了抱姿,小心翼翼将婉芷搂稳当了。 沈灵珂见状,方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又回身将谢长意从乳母手中牵过来,揽入自己怀里。 寝房之中,当朝首辅与夫人,一人怀内抱着一个孩儿,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洒在四人身上,镀了一层融融暖意,一派天伦和乐、温馨美满的光景。 沈灵珂望着眼前这般景象,心头却已转过了别的念头。 她想起昨日与谢怀瑾闲话时,提及的卢家姐妹,尤其是那卢以舒的婚事——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倒不失为一个良配。 沈灵珂眸光微微一闪,一个妥当的主意,已在心底悄然成形。 一家四口用过早膳,沈灵珂便吩咐春分:“去请婉兮姑娘并卢家两位姑娘过来梧桐院一聚。” 不多时,便见夏荷引着三个少女款步而入。 “母亲!” 谢婉兮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外飘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来,亲昵地挽住沈灵珂的胳膊,仰着一张娇俏的小脸,笑道,“母亲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晚?莫不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不成?” “无事!”沈灵珂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目光转向一旁敛衽而立的卢家姐妹,温声笑道,“以舒、以臻,快请坐。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卢家姐妹忙裣衽行了一礼,待沈灵珂在主位落座后,方才拘谨地各择了杌子坐下。 “昨日在宫中,倒叫你们受了些许委屈。今日在此,只管自在些,不必拘束。”沈灵珂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案上的几碟精致点心,推到三人面前。 谢婉兮原就是个嘴馋的,早盯着那些点心垂涎欲滴,当下也不客气,捻起一块桂花糕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混不清地嚷道:“可不是嘛!母亲你是没瞧见,昨日以舒姐姐在台上舞剑时,那模样何等威风!台底下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那些个公子哥儿,平日里个个端着,昨日恨不能把眼珠子剜出来粘在姐姐身上呢!” “婉兮!”卢以舒被她这番话臊得脸颊绯红,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嘛!”谢婉兮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又神神秘秘地凑到沈灵珂耳边,压低了声音,活脱脱一副小探子的模样,“母亲,昨日我跟您说,那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不小心差点……其实是在池子边上瞧着以舒姐姐,竟瞧得痴了,脚下一个趔趄,才险些一头栽进池子里去!” “噗——” 卢以舒正拈了一块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吃着,闻言,刚咽下去的那口点心,险些喷将出来。 她一张俏脸,霎时涨得通红,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放下点心便起身要去捂谢婉兮的嘴。 “你这促狭的死丫头,看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 “我哪里胡说了!” 谢婉兮身子一矮,灵巧地躲到沈灵珂的椅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咯咯娇笑,“苏家姐姐她也瞧见了,不信你去问她!” 一时间,梧桐院的花厅里,笑闹声、嗔怪声交织在一起,满室皆是快活的气息。 沈灵珂含笑望着她们打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卢以舒身上。 只见她虽是一副追打的模样,那泛红的双颊,连同那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却早已将她此刻的羞赧心绪,暴露得一览无余。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卢以臻,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拉了拉自家姐姐的衣袖,柔声劝道:“姐姐,婉兮妹妹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你莫要真恼了她。不过……那位秦公子,我昨日也远远瞧了一眼,瞧着倒不似那等刁钻顽劣的坏人,只是性子未免冒失了些。” 卢以舒追打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瞪大了一双杏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啊,好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个两个的,竟都合起伙来打趣她! 沈灵珂见时机已然成熟,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霎时将厅内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来。 她语声温和,语气平淡得似在闲话家常一般:“说起来,我与定国公府的潘夫人,也算有些交情。她家那位二公子,我也曾见过几面,性子虽是活泼了些,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诚朴之人。”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霎时便变得微妙起来。 沈灵珂却似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徐徐说道:“当初你们祖母托我照料你们兄妹人时,曾在信中提及,盼着能为你们在京中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定国公府虽是武将出身,家风却是极好的,在京城里也是有口皆碑。府中上下,孝悌和睦,为人处世,亦是正直坦荡。府里的子弟,也都是勤勉上进的,并无那等斗鸡走狗的纨绔膏粱。” 她微微一顿,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卢以舒身上,将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神情,都尽收眼底。 “若说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便是这位秦二公子了。他不曾承袭祖上的武艺,反倒一头扎进了书堆里,潜心向学,倒也是个难得的妙人,去岁考取功名。” 沈灵珂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道:“我正想着,改日得空,便下帖请潘夫人过府来喝杯茶,一同赏赏花。到时候,你们姐妹二人也一同作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闹不休的花厅,霎时间便静了下来。 谢婉兮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自家母亲,又瞧瞧那满脸通红、头都快要埋进胸口的卢以舒,登时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忙不迭捂住了嘴,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卢以舒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跳得她嗓子都有些发干发紧。 她如何听不出来沈灵珂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要为她牵线搭桥,说合这门亲事啊! 她只觉两颊烫得厉害,头垂得越发低了,一双素手紧紧绞着手中的锦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了青白之色,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卢以舒窘迫得手足无措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凭姑母做主。” 关键时刻,妹妹卢以臻站了出来,为她解了围。她对着沈灵珂款款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浅柔和,却带着几分坚定。 沈灵珂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这卢家二姑娘,瞧着影子活泼,实则是个心思通透、极有主见的。 她当下便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此事定了下来:“好,既如此,那这事便这么说定了。” 送走了谢婉兮与卢家姐妹,沈灵珂立刻便唤来了春分,吩咐道:“你且拿着我的名帖,亲自跑一趟定国公府。就说我近日得了些新采的雨前茶,念及潘夫人,特邀她三日后过府,一同赏花品茶。” 春分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夫人。” 沈灵珂略一沉吟,又不动声色地补充道:“你顺带与潘夫人提一句,就说我院中新移栽的几株桃树,不知怎的,今年竟开得格外繁盛。若是府上的二公子得空,也可一同前来,帮我这个外行人品鉴品鉴这桃花的品类。” 春分原是个伶俐通透的,一听这话,便已明白了夫人的深意,连忙垂首应道:“奴婢省得。” “去吧。”沈灵珂轻轻挥了挥手。 望着春分快步离去的背影,沈灵珂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至于这桩姻缘能否成就,终究还要看三日后,那两个年轻人的缘分深浅了。 若成了,她也是完成了卢家那边的一桩事了。 除了此事,第一要紧的事便是春闱了。 第263章 开窍 申时方至,定国公府内院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雀儿吱喳几声。 潘氏正歪在梨花木榻上,大儿媳妇王氏一旁捧着小槌轻轻捶着腿,忽闻门外丫鬟打起帘子回话:“太太,谢府遣人送帖子来了。” 婆子忙将那洒金红帖呈上来,潘氏伸手捻过,指尖抚过烫金字迹,末了瞥见一行娟秀附言:“若二公子得闲,亦可同来,帮衬着赏鉴一二。” 她那嘴角儿,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眉眼间霎时漾开笑意,侧头对王氏道:“你瞧瞧,这谢夫人,可真是个有心人。” 王氏忙停了手,欠身笑道:“母亲说的是,谢夫人素日里最是热心肠的。” “何止热心!” 潘氏将帖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拍,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前儿我不过在她跟前闲话,提了句老二的亲事尚无着落,日日只闷在书房里,不知几时才能开窍。你看这才几日的功夫,帖子竟就送上门来了!” 王氏听了,也跟着喜上眉梢,直起身子温婉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母亲素日为二叔的亲事操心,若真能成了,往后二叔也有知冷知热的人,咱们一同孝敬母亲。”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母亲既觉着是好事,不如……这会儿便叫二叔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对对对,你这话极是!” 潘氏一拍大腿,立时扬声朝外唤道,“来人!去二公子书房走一遭,说我有要紧事寻他,叫他即刻便来!” 那大丫鬟领了命,忙不迭地踩着碎步去了,不消片刻,便引着一个青衫身影进了院子。 来者正是二公子秦朗,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不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书卷气,倒与国公府尚武的门风有些格格不入。 他进了屋,先恭恭敬敬地给潘氏与王氏行了礼:“见过母亲,见过大嫂。” 礼毕,方抬眸看向潘氏,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母亲急着唤儿子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潘氏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朝他招招手:“吾儿近前来。”待秦朗走近,便指着几上的帖子道,“方才谢夫人差人送了帖子来,请我三日后去府上赏桃花,说她家新植的几株桃花开得正好。”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儿子的神色,这才慢悠悠地道出关键:“帖子上还特意提了一句,邀你同去。我便是来问你,三日后,可有空暇?” 秦朗一听“谢夫人”三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昨日御花园假山旁的那桩糗事,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霎时间,一张俊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 潘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纳罕,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你若实在不得空,也无妨,我回了谢夫人便是,我自个儿去也就是了。” “母亲!儿子同您一道去!” 潘夫人的话尚未说完,秦朗已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只得尴尬地移开视线,不敢与母亲对视。 一旁的王氏是个通透人,瞧着这光景,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连忙起身,给潘氏福了一福,柔声道:“母亲,儿媳想起厨房里还炖着您的燕窝,这会儿该是要好了,儿媳去瞧瞧火候。” 说罢,也不等潘氏应答,便悄悄给屋里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领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转瞬间,屋里便只剩了潘氏母子二人。 潘氏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 “说吧。” 秦朗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将昨日御花园偶遇卢家姑娘,看得失了神险些失足落水,偏又被卢家姑娘救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被姑娘家抱在怀里时……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发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去。 潘夫人听罢,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气得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门外的丫鬟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啊!好你个秦朗!还有你那个爹!”潘夫人气得手指都发起抖来,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父子俩竟合伙瞒着我!若不是今日谢夫人主动送了帖子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叫我知晓?”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可是范阳卢家!世代书香的好人家!你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入了人家的眼?结果倒好,你们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地能憋!这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算完吗!” 潘夫人一口气骂了个痛快,胸口才算顺了些。 她端起那早已微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才重新坐下,看向儿子。 “我再问你,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对那卢家姑娘……” “母亲!哪有这般快的!” 秦朗一听这话,急忙打断她,脸上满是窘迫,“当时那场面,连话都未曾说上几句,儿子……儿子实在说不准。” 他梗着脖子辩驳了两句,气势却渐渐弱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再说,就算儿子有心,人家那样的家世,也未必……未必看得上儿子……” 末了那句话,轻得几不可闻。 潘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一听这话里的那点不自信与酸溜溜的意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罢了! 霎时间,心里的火气散了个干干净净,潘夫人险些乐得笑出声来。 这孩子,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整日价只知抱着书本啃,今日可算是开窍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淡淡瞥了儿子一眼,挥了挥手道:“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没你的事了,回你书房去吧。” 秦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待儿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潘夫人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对着门外扬声吩咐大丫鬟:“你去前院传个话,给国公爷说,他回来之后,即刻到我院子里来一趟!就说我有天大的要紧事,要与他商议!” 第264章 定国公背锅 定国公秦致远方掀帘跨进屋里,便见夫人潘氏敛眉垂目端坐在上首椅中,面前那盅雨前茶早已凉透,显见是等了好半晌的光景。 他忙解下身上玄色披风,递与身侧侍立的小厮,方迈开大步趋上前去,口中含笑道:“是谁家不长眼的,又惹得夫人动了气,巴巴遣人唤我回来,倒像是天塌下来的一般。” 潘氏闻言,缓缓抬眸睇他一眼,那目光冷飕飕的,似含着霜雪,跟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秦致远被她这眼神瞧得心里发毛,忙在一旁锦杌上落座,陪着小心,低声试探道:“到底是何事?夫人且说句话,也好教我明白。”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潘氏终是开了口,语气冰寒彻骨,“我只当自己是这府里的聋子瞎子,任凭什么事都瞧不见、听不着。你们父子两个,竟联起手来将我蒙在鼓里,我纵有千言万语,又与谁说去?” 秦致远一听这话,眉头当下拧作个疙瘩,心知此事定是与老二脱不了干系。 他心里已猜着七八分,面上却故作糊涂,连连拍着大腿道:“莫不是朗儿那孽障又惹你生气了?这小子越发没规矩,回头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教训?” 潘氏冷笑更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舍得吗?那可是你捧在掌心里的宝贝疙瘩,与你一个鼻孔出气。便是看上了人家姑娘这等要紧事,也只肯悄悄告诉你,对着我这个亲娘,竟是半个字也不肯露!” 秦致远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瞪圆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潘氏,脱口便道:“他……他竟都与你说了?” 话刚出口,他便晓得自己失言,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啊!”潘氏猛地一拍梨花木桌案,霍然站起身来,伸手指着秦致远的鼻子,柳眉倒竖,厉声斥道,“果然,你已知情!秦致远,我嫁与你二十余载,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何曾有过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到头来,你们父子二人竟将我视作外人一般提防!” “不是的,你且听我解释!”秦致远也慌了神,忙不迭站起身,伸手便想去拉潘氏的手腕。 “有什么好解释的?” 潘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眼圈早已泛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那姑娘可是范阳卢家的千金!咱们家如今虽是国公府的门楣,说到底不过是武将出身。人家卢家却是百年清贵的书香门第!朗儿能入得人家的眼,这是多大的造化福气?倒好,你竟捂得严严实实,难不成是怕我知道了,会将那姑娘生吞活剥了不成?” 秦致远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抢白,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活脱脱像个熟透的虾子。 “我……我不过是想着,此事八字还未有一撇。” 他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底气却早已泄了大半,“朗儿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面皮薄得很。我怕这事说早了,万一不成,他脸上须不好看。” “不好看?我看是你这脑子被门挤坏了!”潘氏毫不客气地啐道,“这等终身大事,原就该趁热打铁!你倒好,还想着等,再等个三年五载,便是黄花菜也凉透了!” 骂完这一通,她胸中的郁气似也散了大半。 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这才将谢夫人递来帖子,邀她母子过府赏花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与秦致远听。 秦致远听罢,脸上的窘迫之色一扫而空,双目顿时亮了起来。 “这位谢夫人,当真是个通透伶俐的奇女子。” 他不由得击节赞叹,“行事滴水不漏,竟这般不着痕迹地,便为咱们铺好了台阶。” “如今才晓得人家的厉害?” 潘氏白了他一眼,语气却已缓和了不少,“人家都把路铺到了咱们脚底下,咱们若是再不肯迈步,那可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了。” 她顿了顿,敛了脸上的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这门亲事,依我看是再好不过。朗儿的心思,我方才已旁敲侧击探过,八九不离十,原是看上了人家姑娘。如今,便看咱们做父母的,如何帮他把这事办得周全漂亮。” 秦致远连连点头,一脸的心悦诚服:“夫人说得极是,此事全凭夫人做主,我无不依从。” 在这等儿女婚嫁的事情上,他素来是佩服自家夫人的。 看看老大的媳妇就知道! 潘氏见他这般恭顺的模样,终是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她便有条不紊地一条条安排起来。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库房,将那尊前朝流传下来的白玉观音请出来。再挑一套上等的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须得配得上卢家书香门第的身份。这几样,是三日后带去谢府的谢礼,既要显出咱们的诚意,又不可太过张扬,免得落了俗套。” “是,谨遵夫人吩咐。”秦致远忙不迭应下。 “还有,” 潘氏纤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脑中念头飞转,“待三日后,若此事能成,你便修书一封,寄与你江南的那位同袍,务必让他帮我寻一套正宗的双面苏绣屏风。这物件,是将来下聘时要用的,万万不可轻忽。” “另外,我嫁妆里的那几家绸缎铺子,你着人去将近几年的账本都取来,我要好好盘算盘算,给朗儿备一份丰厚体面的聘礼,断断不能让卢家小瞧了咱们定国公府!” 潘氏的安排一桩接着一桩,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秦致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夫人,这般安排,是不是……是不是太早了些?万一……” “没有万一!”潘氏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果决,“我儿子的亲事,只能成,不许败!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余下的,便看我的手段!” 望着自家夫人这般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模样,秦致远忍不住咧嘴一笑,心头的那点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走到潘氏身后,伸出手轻轻为她揉捏着肩膀,口中笑道:“好,都听夫人的。咱们的好儿子,定能娶个如花似玉的仙女回来!” 第265章 心动不自知 这厢正议论热烈,当事人秦朗从母亲院子踱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反手掩上那扇梨木小门,将廊下的风隔绝在外,只余下窗棂上的竹影,随着风影轻轻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无声。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未动,方缓缓移步至书案边,从案头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素色罗帕。 那罗帕质地柔软,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正是昨日在御花园中,那位卢家姑娘慌乱间遗落的。 彼时他眼疾手快,赶在同窗好友瞧见之前,便已悄然拾起,原想着寻个妥当的机会归还于她,却不曾想…… 指尖轻抚过罗帕上细腻的针脚,心口便似被什么物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昨日那一幕光景,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此刻独坐窗前,秦朗不由得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竟惹得这般牵肠挂肚。 他想起父亲平日里常说的“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又忆起往日里与同窗们纵论经史、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只觉此刻的自己,竟有些沉湎儿女情长。 可偏偏,那颊上的一抹霞色,那软语温温的低喃,还有她搀扶自己时,自己腰身上的触感,竟像是生了根一般,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挥之难散。 申时末刻,谢府之中。 沈灵珂刚得了定国公府的回帖,言明潘氏三日后定会携次子秦朗过府赏花。 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旋即命人传了福管家与张妈妈前来。 “三日后,定国公夫人并府上二公子要来府中赏花,你二人且吩咐下去,府里各处园囿景致,须得好生打理一番,万不可有半分怠慢之处。” 福管家躬身应诺。 沈灵珂又转向福管家,细细叮嘱道:“另外,你去一趟清风院,知会长风他们几个,赏花那日便放他们一日假。这些时日他们温书备考,也着实辛苦了,让他们陪着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四处走走逛逛,也好散散心。” 她顿了顿,又特意添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尤其是一清,你私下里与他提一句,这位秦二公子颇有才学,让他务必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福管家是个通透的人精,一听这话,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忙不迭点头应下。 沈灵珂这才转向一旁侍立的张妈妈,语气温和地吩咐道:“明日便劳烦妈妈,带着卢家的两位姑娘去一趟云想阁,挑几身合身的衣裳并几件精致首饰。时日仓促,新做已是来不及了,务必拣选些雅致出彩的,方不辜负了姑娘们的好容貌。” 张妈妈也连忙应声领命。 二人各自领了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沈灵珂脸上的神情不觉柔和了几分,她让乳母和丫鬟抱着两个孩子,一群人慢悠悠地朝着谢怀瑾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外,墨砚正垂手侍立着,活脱脱像一尊门神。 “大爷正在里头忙吗?”沈灵珂放轻了脚步,柔声问道。 墨砚刚要开口回话,书房内已传来谢怀瑾清朗的声音:“墨砚,让夫人进来便是。” 沈灵珂轻轻推门而入,便见谢怀瑾正端坐于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公文。 “可是打扰了你的正事?”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书房。 视线落在墙壁之上,果然见那首元宵节所诵的《青玉案·元夕》,早已被装裱得妥妥帖帖,端端正正地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灵珂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既喜欢,便由着他去吧。 索性不与他解释这阕词背后,辛弃疾那满腔的家国情怀与壮志难酬的失意,权当是一阕描摹元宵盛景的喜庆词作便是。 “不妨事。” 谢怀瑾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看向她,目光瞬间便柔和下来,“手头的这些公务,已是差不多处置完了。今日怎的有空带孩子们过来?” “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便带两个小的出来走动走动,顺便过来瞧瞧你。” 沈灵珂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她沉吟片刻,方将正事缓缓道来:“今日我已遣人送去帖子,邀定国公夫人三日后过府赏花。方才得了回信,她已应下了,届时还会带着秦二公子一同前来。” 谢怀瑾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眸看向自家妻子,含笑道:“灵珂这是要做个月下红娘,为秦二公子与卢家侄女牵上一线姻缘?” “红娘二字,可不敢当。” 沈灵珂眼角微微一弯,笑意温婉,“只是卢家祖母曾托付过我此事,恰好定国公府的家风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便想着为他们二人创造个相见的机会。至于成与不成,终究还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夫人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谢怀瑾笑着点头赞许。 他一边与沈灵珂说着话,一边提笔将案上余下的几封公文,飞快地批阅完毕,随即将笔搁在了笔山之上。 谢怀瑾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沈灵珂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走,我们带孩子去园子里逛逛,瞧瞧那池中的锦鲤,可又长大了些。” 说罢,夫妻俩接过乳母手里的孩子,一家四口往园中走去。 第266章 相看 倏忽三日光阴,弹指便过。 这日的谢府,比往日热闹了数分,檐下雀儿吱喳,阶前细草茵茵,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欢喜的意味。 沈灵珂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中,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眸光温润,含笑望着底下坐立不安的三位姑娘。 尤以卢以舒为甚。 她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蹙金绣折枝兰的长裙,衬得身姿愈发窈窕轻盈,只是那张芙蓉面儿上,却满是忐忑之色。 一双玉手紧紧绞着一方素色罗帕,竟将那软缎帕子拧得皱巴巴的,似要绞出水来。 “姑母。” 卢以舒抬眼觑了沈灵珂一下,又慌忙垂下头去,“您说……我这样头妥不妥?定国公夫人会喜欢我吗?” 旁侧的谢婉兮听见这话,立刻凑上前来,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该问的是,那位秦二公子,会不会喜欢你才是!” “你这促狭鬼!” 卢以舒的脸颊“腾”地一下,飞上两朵红云,伸手便去拧谢婉兮的脸。 谢婉兮笑着躲闪,两个少女笑作一团,鬓边的珠钗晃悠悠的,引得满室都添了几分娇俏灵动。 卢以臻轻轻拉住自家姐姐的衣袖,柔声劝道:“姐姐莫急,你别听婉兮妹妹胡言。你只当是寻常赴宴,依着平日的模样便好。姑母不是说了么,定国公夫人是个性情爽利的和善人。” 沈灵珂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温声笑道:“以臻说的极是。你们几个不必这般紧张,今日不过是寻常的亲友赏花茶会,有我在旁陪着,只管放宽心便是。”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管事恭恭敬敬的通报声:“夫人,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卢以舒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便想往后缩。 沈灵珂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给她,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缓声道:“走吧,随我一同去正堂,迎接贵客。” 一行人刚至正堂落座,不多时,便见潘氏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她身侧跟着的少年郎,正是换上了一身月白锦袍的秦朗。 今日的秦朗,更添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眼眸,却将他心底的紧张,暴露得一览无余。 双方依着礼数见过了,潘氏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卢以舒身上。 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好一个水灵高挑的姑娘!身段窈窕,容貌秀丽,眉眼间透着一分英气,气度更是端庄大方,配她家那个书呆子儿子,竟是绰绰有余! 秦朗的目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只敢飞快地瞥了卢以舒一眼,便慌忙垂下头,一张俊朗的面庞,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略寒暄了几句,沈灵珂便笑着提议道:“园子里的桃花,开得正是烂漫。夫人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我去园子里走走,赏赏花,也散散筋骨。” “甚好,甚好!”潘氏正有此意,立刻抚掌笑道,眉眼间满是笑意。 于是一行人往园子去。 沈灵珂与潘氏并肩走在最前头,状似亲密地说着京中的趣闻轶事,时不时便发出一阵轻笑。 谢婉兮却是个机灵的,拉着卢以臻故意落后了几步,指着池中游曳的锦鲤,说个不停。 这般一来,中间竟只剩下了秦朗与卢以舒二人。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隔着约莫三尺的距离,谁也不曾开口说话,周遭静得只闻风吹花落的簌簌声。 秦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一颗心更是“怦怦”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绞尽脑汁,想要寻个话题来打破这沉默,可往日里那些引经据典的才学,此刻竟半点也施展不出。 正窘迫间,一阵微风拂面而来,满树桃花簌簌飘落,粉白的花瓣似雪一般,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秦朗抬眼望去,恰好瞧见一片粉嫩的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卢以舒乌黑的发髻上。他心头一热,脱口便道:“姑娘……发上有花。” 卢以舒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手去拂,却不知那花瓣究竟落在何处。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这般模样,看得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只好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人面……人面桃花相映红。” 话一出口,他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未免太过轻浮了! 卢以舒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念出诗句来,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 她胡乱地在发间拨弄了两下,低声道:“多谢公子提醒。这花儿开得虽是热闹,只是落下来,却有些恼人。” 寻常女子听了这等诗句,不是含羞带怯,便是含笑附和,谁曾想她竟说出“恼人”二字。 秦朗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姑娘,倒是真有意思。 走在最前头的潘氏,原是一路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眼看自家儿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急得险些要亲自上阵。 此刻听见那声轻笑,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 她悄悄对身旁的沈灵珂递了个赞赏的眼神,压低了声音笑道:“谢夫人,你这园子的风水,当真是好得很呐。” 沈灵珂只是含笑不语。 一行人迤逦行至水榭,各自分宾主落座。 谢长风和卢家兄弟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茶过三巡,潘氏便开始不动声色地考校起来。 她先是笑着对卢以舒道:“那日宫宴,在台下可是亲眼瞧见了卢姑娘的英姿。那一套剑舞,端的是矫若游龙,看得我都跟着热血沸腾!咱们女儿家原就该有这股子精气神!” 沈灵珂闻言,慢悠悠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到了秦朗身上:“夫人过奖了。说起来,我倒是常听夫君提起,说秦二公子学问扎实,文采出众,年纪轻轻,已考取功名。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秦朗与卢以舒被这般夸赞,皆是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却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对方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又慌忙移开,只余满心的慌乱与欢喜。 一场赏花茶会,便在这般旖旎又微妙的气氛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临别之时,潘氏拉着沈灵珂的手,竟是半晌不肯松开。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塞进沈灵珂手中,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急道:“弟妹,今日之事,可多亏了你。客套话我也不多说,那卢家姑娘,我是瞧中了!你且帮我探探卢家那边的口风,若是他们也有意,我便请官媒上门提亲!” 这番话,已是再明确不过的表态了。 沈灵珂笑着收下锦盒,点头道:“夫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放心,定不辜负您的托付。” 送走了定国公府的马车,沈灵珂一转身,便瞧见谢婉兮正拉着卢以舒的袖子,连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姐姐你觉得那秦二公子如何?快些说来听听!” 卢以舒一张脸,红得似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恼,跺了跺脚,竟是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跑去,连头也不敢回。 沈灵珂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看来,这桩亲事,十有八九,卢以舒是愿意的。 第267章 科举(一) 夜色沉沉,谢怀瑾方从书房缓步而归,青衿上犹带淡淡墨香,未染半分尘俗之气。 沈灵珂早命丫鬟温了莲子羹,闻得脚步声,伸手为他解下玄色暗纹外袍,叠放于衣架之上,将白日定国公府遣人来的缘故细细述了。 “……那潘夫人瞧着,竟是真心喜爱以舒,言谈间句句不离夸赞。还有那秦二公子,虽带几分活泼,却是个稳重方正的,与以舒并肩而立,竟似一幅天成的好画,看着真真般配。” 灵珂说罢,抬眸望向谢怀瑾,眸光里含着几分探询:“夫君,依我瞧着,不如修书一封送往范阳,问问她父母的心意,可好?” 谢怀瑾闻言,伸手握住灵珂微凉的柔荑,指尖暖意缓缓渡去,颔首道:“正该如此。这门亲事若能成就,实乃以舒的造化。我明日便写信。” 他见妻子眉宇间隐有倦色,分明是为儿女亲事操劳所致,心中怜惜,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言道:“这些日子,为着孩子们的前程,你也累得很了,早些歇息罢。” 光阴荏苒,倏忽间已是三月中旬。 京华之地,自正月里便渐渐热闹起来,待到春闱开考这一日,那喧嚣之气直冲到九霄云外,盛况空前。 贡院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头攒动,竟将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门前设了一张长条公案,几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人端坐其后,专司核对考生身份文牒。 乡试朱卷、同乡京官保结文书,一样儿都少不得,但凡有半分差错,便要被拒之门外。 “下一个!” 公案旁一个书吏扯开嗓子高喝一声,声浪在嘈杂人声中劈开一条缝隙。 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的年轻士子,连忙整了整衣襟,趋步上前,双手将一应文书恭恭敬敬奉上。 那主核官员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掷了回来,面沉似水,冷冷道:“保结文书之上,保人官印模糊不清,不合规制,回去重办!” 那士子见状,顿时慌了手脚,忙不迭捡起文书,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躬身哀求道:“大人!求您开开恩!这入场时辰眼看就到了,小的这一时半刻,去哪里重办文书啊?望大人通融通融!” “规矩便是规矩!” 那官员眼皮也未曾抬一下,语气斩钉截铁,“通融?他日若出了纰漏,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下一个!” 那士子闻听此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捧文书,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被身旁差役轻轻一推,便踉跄着退到路边,眼中满是绝望。 这般光景,在贡院门前此起彼伏。 或有因文牒上错了一字被拦下者,急得抓耳挠腮,四处求人。 或有因保结不全者,只得垂头丧气而去,数年寒窗苦读,竟化作一场泡影。 早在春闱开考前三五日,京中市集已是另一番景象。 笔墨纸砚、干粮被褥、蜡烛灯油,乃至驱虫草药、换洗衣裳,凡入闱所需之物,皆是供不应求,被士子们抢购一空。 有钱有势的士子,出手阔绰,买的是上等徽墨、洁白宣纸,囊中还揣着提神醒脑的参片。 贫寒士子则囊中羞涩,只能拣那价廉的杂墨粗纸,包袱里裹着几个干硬的窝头,聊以充饥。 开考前一夜,更是人间百态,各有不同。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晓星尚在天际闪烁,贡院之外已是排起了数条长龙。 谢长风与卢一清亦在其中,二人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乱。 入场头一关,便是搜身。 一排排差役皆是面色严肃,将入场士子从头至脚细细搜检。 发髻要解开查验,鞋袜要脱下翻看,连衣衫夹层,也要用手细细捏过,严防夹带作弊之嫌。 “啊!” 忽闻队伍前方一声惊呼,随即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差役高高举起一张纸条,脸上露出狞笑,随即从一个白面书生怀中,搜出一个油纸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四书五经精要。 “好个大胆的小子!人赃俱获,竟敢夹带作弊!”那差役厉声喝道。 那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不……不是的……小的没有……小的……” “拖下去!” 主考官端坐于公案之后,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情,“革去功名,枷号示众三日!” 两名差役闻令,立刻上前,将那早已吓得昏死过去的书生拖了下去。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士子皆是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先前那点侥幸之心,尽数消散。 只是,这般严苛的搜检,却也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忽见几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公子哥行至近前,不动声色地往差役手中塞了一锭银子。 那差役原本紧绷的脸,顿时如沐春风,堆满笑容,搜身时也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他们的衣袖,便挥手放行了。 卢一清见此情景,眉头顿时紧紧蹙起,嘴角撇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谢长风见状,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目示意,劝他稍安勿躁。 第268章 科举(二) 说起来,今年科考之严,冠绝历年,这却与当朝首辅谢怀瑾脱不开干系。 正是他力排众议,推行三项改革,方才使得考场风气为之一清。 其一,乃是糊名之法。 考生试卷交上之后,便有专人将姓名、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考官阅卷之时,无从得知考生身份,可免徇私之弊。 其二,乃是誊录之法。 考官所见试卷,皆是誊录官以统一楷书重新抄写而成,如此一来,便杜绝了考官辨认笔迹作弊的可能。 其三,乃是细分考场职责。 增设监试官,由御史台官员担任,专司巡查考场内外;增设点检试卷官,专管试卷收发、糊名封存之事。 各职分工明确,相互监督,从源头之上堵住了舞弊的漏洞。 此三项规矩一出,但凡试卷之上能做的手脚,已是十成堵死了九成九,极大地保证了科考的公允。 只是,常言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贡院门前这等蝇营狗苟的猫腻,终究是难以禁绝的。 须臾,轮到谢长风与卢一清二人。 那差役见二人气质不凡,衣着考究,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子弟,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一番查验过后,并无差错,二人顺利通过,依着各自的编号,被引至号舍之中。 所谓号舍,不过是一排排狭窄逼仄的小单间,仅能容下一桌一凳一床。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墙角蛛网密布,地上青苔丛生,潮湿之气扑面而来。 运气好,能分到向阳通风的“天字号”,尚可得几分天光。 运气差,便只能挤在阴暗潮湿的“地字号”里,与蚊虫鼠蚁为伴。 谢长风的运气还算不错,分到了一间靠窗的号舍,尚可透进些许光亮。 卢一清的运气却差了些,他的号舍在走廊尽头,阴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白日里也要点着蜡烛方能视物。 不多时,便有差役提着篮子,挨个儿分发试题、草稿纸与盖了官印的试卷,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宣读考场规矩。 “考场之内,严禁交头接耳,严禁擅自离座,严禁传递物件!但凡违规者,一律以作弊论处,严惩不贷!” 随着差役话音落下,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随即一声悠长的钟鸣响彻云霄,这场关乎万千士子命运的春闱,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头一日里,号舍中的考生大多精神尚可。 或有拿到题目,略一沉吟,便提笔挥毫,下笔如有神,眉宇间满是自信;或有对着题目,眉头紧锁,苦思冥想,迟迟不敢落墨,满脸焦灼之色。 谢长风将试题细细看罢,心中已是有了腹稿。 他并不急于动笔,先将墨锭细细研磨,待墨汁浓稠适宜,方才闭目凝神,将文章的起承转合在脑中反复推演数遍,待思虑周全,方才睁开双眼,提笔落纸,下笔沉稳有力,一笔一划,皆有章法。 春闱考期足有九天,这九天九夜,于士子们而言,无疑是一场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折磨。 堪堪过了三四日,许多人已是面露疲态。 号舍狭小,连转身都颇为艰难,日夜困守其中,与坐牢无异。 随身携带的干粮,渐渐开始发馊变味;照明用的蜡烛,也一点点燃尽,只剩下满地烛泪。 有那体质孱弱的考生,熬得双眼通红如血,手腕酸痛难忍,却仍是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有那水土不服的考生,上吐下泻,浑身无力,趴在桌上,连提笔的力气也无,只能望着空白的试卷,暗自垂泪 谢长风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与屋内的哭声,神色依旧平静。 他将笔上的墨迹轻轻吹干,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答卷折好,收入卷袋之中,动作轻柔,唯恐损伤了分毫。 这场大雨于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雨后的清新空气从窗缝中渗入,冲散了连日来的烦闷之气,只觉神清气爽,思路愈发清晰起来。 九天的煎熬。 当交卷的钟声再次响起时,死寂了多日的贡院,仿佛活了过来。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号舍,拖着疲惫的身躯,将手中的答卷交了上去。 有人胸有成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有人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谢长风与卢一清在贡院门口相遇。 卢一清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到谢长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总算是出来了!再待上一日,我怕是要与这号舍一同发霉了。” 谢长风闻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他,温声道:“感觉如何?” “还好。” 卢一清接过水囊,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方才缓过劲来,“策论中有几道题目颇难,不过,总算都答上来了。” 二人正说着话,贡院之外已是吵翻了天。 那些刚出考场的考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今年的经义题,诸位是如何破题的?我以‘民为贵,社稷次之’立论,不知可否?” “哎呀!不好了!那道‘钱法论’,我竟引错了典故,把‘五铢’写成了‘开元’,这可如何是好!此番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完了!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我竟是时间不够,结尾写得仓促至极,定然要被考官批驳得体无完肤了!” 争论声、懊悔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这场春闱真正的结果,却还要再等上半个月,方能揭晓。 第269章 账本 贡院之外,谢家的翠幄青绸车早已停在柳荫之下,几个小厮垂手侍立,眼巴巴望着那朱红大门。 不多时,只见两个少年并肩而出,正是谢长风与卢一清。 早有眼尖的仆人瞧见,忙不迭小跑上前,打千儿道:“大少爷,卢少爷,可算出来了!这几日可把府里惦记坏了。” 二人躬身钻进车厢,甫一沾着那软缎坐垫,便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似要将九天的困顿疲惫,尽数吐散出来。 卢一清径直歪在车壁上,阖着眼,连一句话也懒得说。 谢长风精神略好些,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倦色——连续九日在号舍里殚精竭虑,那窄小逼仄的去处,堪比牢狱,便是铁打的筋骨,也熬得脱了层皮。 马车辚辚,一路往首辅府而去。 府里早得了信儿,沈灵珂亲自带着谢婉兮、卢以舒、卢以臻一众人在二门外的穿堂下候着。 待见得两个少年郎下了车,皆是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身形也清减了一圈,蹙眉道:“快回屋歇着去。” 一面又扭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厨下传我的话,今晚添两样少爷们爱吃的菜,再炖一盅安神汤,温着送到两位少爷的院里。” 谢长风与卢一清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母亲(姑母)。” “罢了罢了。” 沈灵珂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温和如水,“考完了就好,其余的事,且交给天定。你们只管安心静养,养足了精神,等那放榜的日子也就是了。” 让人将两个少年送回各自的院落后。 沈灵珂方转身,对身旁的大丫鬟春分道:“去,把各处庄子、铺子的账本,都搬来我书房里。” 春分忙应了声“是”,转身便领着几个小丫头,不多时便抱来半人高的一摞账册,齐齐整整码在书案上。 沈灵珂端坐案前,一盏雨前龙井袅袅腾着热气,她却无暇沾唇,只一册册细细翻看。 首辅府家大业大,田产遍布京畿,商铺更是鳞次栉比,每日流水进项,数目着实不小。 谢怀瑾一心扑在国事上,府里的中馈,自然全交在她手上。 她初掌家事时,也曾手忙脚乱过几日,幸得自己在后世所学的知识,不过数月光景,便将这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指尖划过账册上一行行蝇头小楷,沈灵珂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春分在一旁静静磨墨。 忽的,沈灵珂的指尖顿住了,从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封面用朱砂写着“城南茶叶馆”五个字。 她缓缓翻开,一页页看得极慢,那一双秋水明眸里的神色,也愈发沉了。 这本账,太不对劲了。 进项与支出,竟是处处对不上榫卯。 每月总有一笔不小的银子,去向不明,偏那账目做得花团锦簇,细究之下,却是漏洞百出,直如明晃晃地昭告旁人——这里面有鬼。 再往前翻,上等茶叶的采买数目,写得清清楚楚,可到了销售一栏,却只剩寥寥几笔,且定价低得离谱;反倒是那些中下品的茶叶,竟卖出了个天价。 好一个监守自盗!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冰下的寒泉,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这本茶叶馆的账册单独挑出,放在手边,又将其余账册合拢,递给春分:“这些先搬下去吧。” 春分看着那本被留下的账册,低声问道:“夫人,可是这本账有什么不妥?” “何止不妥。” 沈灵珂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这里面的文章,可大着呢。” 第270章 账本(二) 夜色渐深,府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内院卧房里,还点着一盏羊角琉璃灯。 谢怀瑾处理完公务,踏着月色回来,一进门便瞧见自家夫人歪在软榻上,手里还捧着那本账册,看得入了神。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温声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这些俗务?府里有管家,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仔细累着自己。” 沈灵珂将账册递到他面前,纤纤玉指点着其中几处:“夫君且瞧瞧这个。” 谢怀瑾接过账册,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目光落在那些混乱的数字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虽不理庶务,却并非全然不晓,这般拙劣的账目,简直是公然挑衅,当真是欺人太甚! “砰!” 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茶盏都微微颤了颤。谢怀瑾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好大的狗胆!我竟不知,眼皮子底下,竟藏着这等吃里扒外的硕鼠!” 他身为内阁首辅,日夜操劳,为的是整顿吏治,肃清朝纲,却不想自家后院,竟先出了这等龌龊事。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他这老脸,往哪里搁去? “夫君莫恼。” 沈灵珂握住他微微攥紧的手,声音轻柔如柳絮,“这事,怕没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眸光湛湛,“这王掌柜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若无人撑腰,我是断断不信的。如今若是打草惊蛇,怕是反倒让他寻了由头,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我们再想深究,可就难了。” 谢怀瑾的怒气,在妻子温言软语的剖析下,渐渐平复。 他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沈灵珂的目光,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此事易耳。先不惊动任何人,夫君且拨几个得力人手给我,我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待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再处置不迟。” 谢怀瑾凝视着她,片刻后缓缓点头:“好,都依你。” 次日一早,谢怀瑾便将四个精干的暗卫拨到沈灵珂跟前,听候调遣。 沈灵珂也不含糊,只吩咐了一句:“去查那城南茶叶馆的王掌柜,将他的底细,都给我翻出来。” 暗卫办事,素来雷厉风行。 不过半日功夫,一份详尽的卷宗,便摆在了沈灵珂的书案上。 原来那王掌柜,本是谢家的家生子,因生得伶俐,又会些察言观色的本事,才被提拔做了茶叶馆的掌柜。 谁知他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借着职务之便,大肆贪墨。 他将府里采买的上等贡茶偷梁换柱,换成市面上的次品充数,再将那些私吞的好茶,悉数运到自己私下在城西开的一家茶铺里售卖。 那家茶铺,名曰“品茗轩”,因货源独特,茶叶品质远胜同行,开张不过数月,已是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好一个监守自盗,好一个金蝉脱壳! 沈灵珂看着卷宗上的地址,眼神骤然一冷。 她换了一身月白素色常服,只带了春分一人,乘着一辆素色马车,径直往城西而去。 那品茗轩的门脸,装潢得颇为雅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竟比首辅府名下的茶叶馆还要气派几分。 沈灵珂一脚踏进店中,一股熟悉的顶级茶香便扑面而来,直沁心脾。 店里的小二见有客上门,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打躬作揖道:“夫人里面请!想瞧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雨前龙井,还有今年的明前毛尖,那滋味,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沈灵珂的目光,缓缓扫过货架。 那些用精美锡罐装着的茶叶,罐身上贴着的红纸黑字,她再熟悉不过——武夷大红袍、安溪铁观音、西湖龙井…… 这每一罐,本该躺在首辅府茶叶馆的库房里,此刻却成了这贼子中饱私囊的工具。 熟悉的茶香,让沈灵珂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意,走到一个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罐大红袍,淡淡问道:“这个,怎么卖?” 小二一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夫人好眼力!这可是顶尖的贡品大红袍,寻常人家,便是有钱也买不到!小店也是托了天大的门路,才得了这么几罐。承惠,一百二十两一罐!” 一百二十两! 春分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茶在府里的铺子里,标价不过三十两,已是极高的价钱,谁知在这里,竟翻了四倍! 沈灵珂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放下那罐大红袍,又拿起一旁的明前龙井,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那这个呢?” “这个是明前狮峰龙井,也是极品,八十两一罐!”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锦缎长袍、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踱了出来,不是那王掌柜是谁?他见店里来了衣着不俗的贵客,忙亲自上前招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位夫人,可是要买茶?小的一定给您算个实诚价!”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沈灵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被冰雪覆盖。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刷的一下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夫……夫人?” 王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深居简出的首辅夫人,竟会亲自出现在他的店里。 “王掌柜,” 沈灵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子般,一字一句扎进王掌柜的心里,“你的生意,做得可真不错啊。”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劲装的汉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正是谢怀瑾派来的暗卫。 为首之人对着沈灵珂一拱手,沉声道:“夫人,人已拿下,账本在此。” 一本崭新的账册,被呈了上来。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品茗轩开张以来,每一笔茶叶的来源与销售记录。 铁证如山。 王掌柜看着那本账册,又看看门口那几个如煞神般的暗卫,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拿下。” 沈灵珂冷冷吐出两个字。 暗卫应声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将王掌柜拖了出去。 沈灵珂看着满屋子的茶叶,眸光愈发深沉。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一个区区家生子,纵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未必敢做得如此猖狂。 这背后,定然还藏着一张更大的网。 为首的暗卫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方才审问那王掌柜时,他已招认,京中好几家茶商都牵扯其中,已然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墨链条。我们若是顺藤摸瓜,或许能有更大的发现。” 整个京城的茶业? 第271章 茶叶背后的秘密(一) 沈灵珂看着那暗卫,眸光渐次沉了下去,半晌方缓缓道:“既如此,便先将这王掌柜押回府中,好生看管,断不许走漏半星儿风声。” 她语声不高,却带着笃定。 暗卫:“是,夫人!” 立时押着那面如死灰的王掌柜,退了下去。 回到府里的 沈灵珂转向春分,吩咐道:“取笔墨来,我要将京中这些茶商的名号,一一誊录清楚。” 春分不敢怠慢,忙在屋里的书案上展了宣纸,研好墨汁,伺候在一旁。 沈灵珂提了狼毫,蘸得墨浓,笔尖堪堪悬在纸端,却又顿住了。 她忆起府中那些尘封的旧账册来——初掌家计之时,为了熟悉府中庶务,她曾将那些账册逐页细翻,城南茶叶馆的采买记录里,“裕泰茶庄”四个字,竟是频频入目。 这裕泰茶庄的东家姓周,名唤世显,闻说与户部右侍郎沾亲带故,在京中商贾里,也算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只是首辅府与户部右侍郎那一派,从无往来,这周世显与谢家素无深交,反倒成了谢家茶叶的主要供货之人,此事细细想来,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更让沈灵珂留心的是,她曾在裕泰茶庄送来的货单上,见过一个极稀罕的名目——雪顶松针。 这茶只生在北境雪山之巅,乃是西奚部落的独有之物,山高路险,采办极难,寻常商户,断断是拿不到的。 沈灵珂眸光一凛,手腕微转,先在纸上落下“裕泰庄”三个墨字,复又将王掌柜方才招认的几家茶铺名号,一一添在后面,不多时,便写满了整整一纸。 她指尖轻轻点在“雪顶松针”四字之侧,眼底的疑云更浓了。 西奚部落近来在北境范阳屡生事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朝廷正为此事头疼,偏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若这茶叶生意的背后,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那牵扯出来的,怕就不只是贪墨钱财这般简单了。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抬头看时,却是谢怀瑾走了进来。 他见沈灵珂对着一纸名单出神,便放轻了脚步,走至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瞧见“裕泰茶庄”四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这裕泰茶庄,我倒有几分印象。” 他语声低沉,带着一丝冷意,“前番户部核查商税,似有人递了折子参周家一本,说他偷税漏税,只是那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更要紧的是,上月北境送来的密报里曾提过,西奚人似在暗中以茶叶换取我朝铁器,只是对方行事缜密,我们竟始终拿不到实证。” 沈灵珂闻言,心头便是咯噔一跳,手里的狼毫险些脱手坠地。 用茶换铁! 她猛地抬眸看向谢怀瑾,眼中满是惊诧:“如此说来,这周世显怕不是在私通西奚,行那通敌叛国的勾当?他背后的靠山,恐怕远不止一个户部右侍郎。” “正是此意。” 谢怀瑾颔首,“户部右侍郎李辉,与我素来政见不合。此事若真牵扯到他,乃至牵扯出通敌重罪,倒需万分谨慎。西奚部落野心勃勃,若真让他们得了大批铁器,铸成兵刃,那北境怕是再无宁日了。” 听了谢怀瑾这番话,沈灵珂心头的火气反倒渐渐平复下去,思绪愈发清明,指尖轻点着那张纸。 “越是这般迷雾重重,越要查个水落石出。夫君且放宽心,此事交给我便是。”她抬眼望着他,语气坚定,“我自有分寸,断不会打草惊蛇。” 次日一早,沈灵珂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绫罗,料子虽好,却并无甚张扬的纹饰,只带了春分一人,扮作寻常的富家妇人,乘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裕泰茶庄而去。 那裕泰茶庄果真是气派不凡,门面宽敞,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张扬。 店里的伙计见她二人衣着虽不华贵,却气度不俗,料是见过世面的主儿,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沈灵珂一语不发,只装作挑拣茶叶的模样,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包装精致的茶罐,双耳却竖得高高的,留意着店里伙计与其他客人的闲谈。 不多时,便听得一个穿绸衫的熟客凑到伙计跟前,压低了声音,惋惜道:“周东家好本事,竟能弄到那般上好的雪顶松针,可惜近来市面上却少见了,莫不是北边的货源断了?” 那伙计闻言,先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方凑近熟客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客官有所不知,前几日城南谢家的茶叶馆出了事,听说掌柜的被拿了去,我们东家怕是受了牵连,正忙着四处打点呢。再说北边那条路子,近来也紧得很,闻说朝廷在边境加了好几道哨卡,查得严了,怕是……” 话未说完,便被柜台后掌柜模样的人狠狠瞪了一眼,那伙计脖子一缩,连忙闭了嘴,讪讪地转过头去。 沈灵珂心中已是了然,不动声色地指了一罐寻常龙井,让春分付了银两,便带着她转身离了茶庄。 回府之后,沈灵珂即刻传下令去,命暗卫们全天盯着裕泰茶庄的动静,尤其留意那些往来的货商车马,但凡有半点北地的口音或痕迹,都不许放过。 暗卫领命而去,日夜监视。 果然不出数日,便有了消息。 那日子时刚过,一辆挂着周府灯笼的马车,从裕泰茶庄的后门悄悄驶出,一路疾行,竟是朝着户部右侍郎李辉的府邸而去。 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行至侍郎府后街的僻静巷子里,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首辅府的管事周瑞。 这周瑞本是谢怀瑾的远房表亲,因沾了亲故,又素来以老实本分自居,才被委以管事之职。 沈灵珂初掌家计之时,也曾倚重他几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府里的内鬼,竟会是他。 更令人心惊的是,暗卫看得分明,周瑞与从马车上下来的周世显在巷中低语数句,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 看那布包的形制大小,竟像是一块能调动边关兵马的令牌。 消息传回府中,沈灵珂只觉得心口一沉,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而上,却强自镇定,不曾有半分慌乱。 翌日晌午,她便遣人将周瑞唤至书房问话。 周瑞一踏入书房,便瞧见书桌上摊着品茗轩的假账,心头已是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躬身问道:“夫人唤小的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并未答话,只静静地望着他,旋即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账册之侧。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正是西奚部落的标记。 此物乃是暗卫在周瑞房中搜出的,正是他与周世显私下联络的信物。 沈灵珂冷冷一笑,缓缓道:“周管事,好本事啊!” 第272章 茶叶背后的秘密(二) 周瑞瞥见那玉佩的刹那,脸上血色顿然褪尽,身子微微发颤,口中却兀自狡辩:“夫人明鉴!这定是有人暗中构陷,要栽赃小的啊!” 沈灵珂闻言,只淡淡挑眉:“哦?我都没说什么,这周管事怎么喊冤了?” 周瑞神色闪躲:“夫人,我……我是见夫人持了这玉佩,料想是有人编排是非,才急着辩白的。” 沈灵珂将那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徐徐道:“我竟不知周管事还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本事。” 说罢,扬声朝门外唤道。 “墨影!” 一语未了,便见一个黑衣暗卫面无表情地走入书房,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那信上的字迹,正是周瑞亲笔所写,内里详详细细记着他如何借首辅府的车马,帮周家私运铁器出关的诸般情由。 周瑞眼见此物,只觉浑身力气尽散,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是轰然崩塌。 沈灵珂目光冷冷扫过他惨白的脸,徐徐道:“周管事,你且自个儿瞧瞧,这信上的笔迹,莫非也是旁人模仿来陷害你的不成?” 周瑞瘫软在地,只连连叩首,口中哀哀告:“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小的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做下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还望夫人念在小的在府中伺候了这些年的薄情分上,留小的一条贱命!” 听了这话,心头火气陡然窜起,猛地往桌上一拍:“薄情分?” “你在府中当差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亏负了你?” “便是你家老母汤药,也是府中按时送去的,何曾短了半分?” “你倒好,拿着府里的恩典,背地里却做这等吃里扒外的营生。我饶你一命,谁饶我们谢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狼头玉佩上,语气更添了几分寒意:“西奚部落狼子野心,你竟敢私通外敌,偷运铁器出关,这罪名,便是株连九族也担得起,还敢奢求什么情分?” 周瑞听得这话,磕头如捣蒜,哭道:“是小的糊涂!是周世显那贼子许了小的金银,小的才一时糊涂从了他!求夫人开恩,小的愿将功赎罪,但凡夫人有令,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沈灵珂冷笑,起身踱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将功赎罪?你倒先说说,周世显此番勾结西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们还有多少私藏的铁器?又有多少同党潜伏在京中?” “不说也不打紧,我会去查,不过你那老小一家子……” 周瑞不敢有半分隐瞒,忙不迭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语无伦次间,只盼着能换得一线生机。 墨影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他说完,便抬眸望向沈灵珂,等候示下。 沈灵珂却不看他,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峰微蹙,似是在思忖着什么,良久才轻声道:“先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原来他早已被周世显用重金收买,借着管事的便利,为周家通风报信。 更暗中利用首辅府的车马做掩护,将一批批朝廷严令禁止买卖的铁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关外,再将西奚部落的雪顶松针茶运回京城,交由周家高价售卖,从中牟取暴利。 周世显有一个姐姐给户部右侍郎李辉做妾,算起来这李辉也是周世显的“姐夫”。 靠着李辉在户部的百般包庇,周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还偷偷将朝廷在北境的布防消息,传递给西奚部落。 就是不知这户部右侍郎知不知道自己的“小舅子”有这等本事呀。 沈灵珂回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觉得浑身冰冷,齿冷心寒。 沈灵珂亲自去书房找谢怀瑾。 彼时谢怀瑾正披了件外裳,就着灯影批阅邸报,见她满面急色地进来,忙搁了笔起身相迎:“珂儿这是怎么了?深夜里这般慌张,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灵珂不及回话,先自袖中取出那狼头玉佩与周瑞的亲笔密信,连同品茗轩的假账一股脑儿推到案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夫君且看!你瞧瞧这周瑞做的好事!他竟是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私下与周世显勾连,还借着咱们首辅府的名头,帮着西奚部落偷运铁器出关!” 谢怀瑾先是一愣,旋即俯身拿起那密信细细翻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待到瞧见信中写的“借首辅府车马,掩人耳目”一语,脸色已是铁青,重重将信纸拍在案上,怒声道:“竖子敢尔!我谢家待他不薄,他竟这般狼心狗肺!” “可不是嘛!” 沈灵珂眼圈微红,声音也沉了几分,“夫君试想,西奚部落素来觊觎我朝疆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周瑞私运铁器与之,一旦事泄,被言官参奏一本,圣上震怒之下,咱们谢家便是有百口也难辩!到那时,莫说你这首辅之位保不住,满门上下,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若是弄不好,全家都要……”眼泪欲夺眶而出。 谢怀瑾踱了两步,指尖狠狠攥着那枚狼头玉佩,指节泛白:“亏我还念着他在府中当差十余年,平日里待他亲厚,竟养出这等中山狼!” 他猛地顿住脚步,看向沈灵珂,目光里透着几分凝重,“此事万万耽搁不得,若被旁人察觉,反倒是咱们落了后手。” 沈灵珂忙点头:“正是为此,我才过来寻你你。周瑞已然招供,所有证据俱在此处,只盼夫君拿个主意。” 谢怀瑾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上的证物,沉声道:“此事关乎谢家满门荣辱,更关乎江山社稷,断无隐瞒之理。” “我这就亲笔拟写奏折,将周瑞私通外敌、偷运铁器的罪状一一列明,连同房中搜出的信物、账册一并呈递御前,也好显我谢家的坦荡之心。” 沈灵珂松了口气,眼眶的红意却未褪去:“如此最好。只是夫君奏疏之中,需得言辞恳切,既要陈明此事,也莫要落了自辩的痕迹,免得圣上疑心。” 谢怀瑾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道:“你放心,这些关节我自然晓得。” “如今只消将奏折写得详实确凿,圣上英明,定能辨明是非曲直。” 说罢便重新落座,取了奏折纸铺在案上,提起狼毫,蘸了浓墨,便落笔。 三日后,天子喻崇光之怒,雷霆再次降临。 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自宫中传出,朝野为之震动。 户部右侍郎李辉被革职查办,抄家下狱。 裕泰茶庄被查封,周世显、王掌柜、周瑞等人,尽皆打入天牢,判了秋后问斩。 那些与周家暗中勾结,为走私提供便利的边关守将,也尽数被革职拿问,押送进京。 一桩京中茶叶贪墨案,竟牵扯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通敌叛国大案,一时间,朝廷上下,又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谢长风与卢一清耳中,两个少年皆是惊愕不已,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沈灵珂却只是对二人道:“做人行事,贵在坦荡磊落。若心存贪念,又行那伤天害理之事,纵是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二人拱手:“儿子(侄儿),受教!” 又过了数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 贡院门前,红榜高悬,人头攒动,喧闹不已。 卢一清的名字,赫然列于榜首,竟是这一届的会元。 谢长风也不负众望,名列贡士榜中,得了殿试的资格。 首辅府中,一时间双喜临门,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第273章 饮食起居 这桩双喜临门的美事,不消半日,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一时之间,贺客盈门,车水马龙,竟将府前的青石巷堵了个水泄不通,门房里的赏封堆了半尺来高,小厮们跑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俱是掩不住的喜气。 然这喧嚣热闹,却未能持久。 按大胤规制,春闱之后,殿试之期尚有一月之隔。 这一个月,于旁人或是暂歇的机缘,于刚经春闱苦战的贡士而言,却是更甚往昔的磨砺。 何况卢一清是新科会元,谢长风乃首辅公子,二人头顶光环,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各自闭在书房里。 除了饮食起卧的片刻,其余时光,皆是与满架典籍、盈箧策论为伴。 有时读到忘寝废食,烛火燃尽了几支,案上的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眼下的青影一日重过一日。 府里的下人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嘴多舌,唯恐扰了二位公子的清思,只得私下里叹气。 这一日,沈灵珂从穿花廊下过,行经东书房外,隔着碧纱窗棂,望见里头两个少年伏案苦读的剪影,一个蹙眉凝思,一个握管疾书,日光将身影拓在窗上,竟透着几分憔悴。 她不由得停了脚步,怔怔出了半晌神。 恍惚间,竟忆起前世备战高考的光景来。 那般如山的压力,那般对来日的殷殷期盼与惴惴不安,竟是古今同慨,并无二致。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对身后的丫鬟春分道:“你去请福管家到花厅来,我有话问他。” 不多时,福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赶了来,一进花厅,便躬身请安:“夫人唤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示意他一旁落座,亲手提了紫砂茶壶,为他斟了一盏雨前龙井,方温声道:“福管家,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一清与长风这几日的光景,你瞧在眼里,心里想必也是有数的。” 福管家闻言,眉头便蹙了起来:“可不是呢,夫人。老奴瞧着,二位公子这几日清减了好些,眼窝都陷下去了,实在教人疼惜。” “读书用功原是正理,只是这弦儿绷得太紧,也是要断的。” 沈灵珂的目光望向窗外,廊下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她的声音却轻柔而笃定,“这殿试临门一脚,拼的不单是腹中才学,更是这身子骨与定心丸。往后一个月,府里的起居饮食,便要劳烦你多费些心思,仔细看顾着二位公子。” 福管家连忙起身躬身,神色恭谨:“夫人只管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倒也不必说这些狠话。” 沈灵珂莞尔一笑,又示意他坐下,这才款款道来,“先说这起居,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断断不可教他们心神不宁。 往后,便让二位公子每日辰时初起身,既不可贪睡迟起,也不宜过早劳碌。到了亥时末,便要催着安歇,睡前断不许再看那些艰深策论,也不许小厮们在跟前说些街谈巷议的琐事。” 福管家听得连连颔首,心中暗暗称奇,只觉夫人年纪虽轻,思虑却比府中老嬷嬷还要周全几分。 “还有他们的书房,须得日日洒扫,务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案头之上,只许留当日要用的典籍笔墨,其余的闲书杂卷,一概收进藏书楼去,免得分了他们的心。” “再者,这一个月,府里便闭门谢客吧,便是亲友来探望,也都替二位公子挡了,只说他们要静心备考。” “每日午后,日头暖融的时候,务必催着他们到庭院里缓步一刻钟,或是临窗远眺半晌,舒展舒展筋骨。” 福管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越听越是心折。 这些细致入微的考量,便是他这在府中操持了几十年的老人,也未必能想得这般周全。 沈灵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起饮食来:“至于饮食,须得守一个‘清’字,最忌那些肥甘厚味,扰了脾胃。 晨起便熬些粳米粥、小米粥,配两样暄软的馒头。若能添一碗百合莲子粥,最是安神养心。午后若是饿了,便备些红枣糯米糕,补些气血,却又不致滋腻。那些油炸的馓子、不易克化的糯米糍粑,便都不必往桌上送了。” “菜肴也须清淡。荤菜可选清蒸鲈鱼、白煮鸡蛋,或是清炖鸡汤,撇尽浮油,才好入口。素菜便备些清炒茼蒿、凉拌黄瓜,清热降火。那辣椒、烈酒、冰镇的酸梅汤,是万万碰不得的。还有那些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也切不可乱用,免得虚火上升,反倒教他们心烦意乱。” “茶饮的话,日间泡些菊花茶、薄荷茶,清心明目。午后若是困倦,可取两三片参片,泡一盏淡茶提提神,却断不可喝浓茶,免得夜里辗转难眠。再嘱咐他们身边的小厮,时时备着温白水,让他们随时能润润嗓子,省得伏案久了,口舌生燥。” 一席话说罢,沈灵珂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些吃穿用度,不必刻意铺张,家常的滋味,最是养人。你再吩咐下去,教伺候的人都机灵些,多留意二位公子的神色。若是见他们蹙眉烦躁,便适时奉上一碗冰糖雪梨羹,或是引着他们说些花草虫鱼的闲话,帮着转一转心思。” “待到殿试那日,晨起备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粥,一枚白水鸡蛋,切记不可教他们吃得过饱。再替他们备一个小荷包,里头装些杏仁、核桃,供候场时略补些体力,那些油腻的点心,便不必带了。” 从作息到饮食,从日常调理到临考细务,桩桩件件,说得妥帖分明。 福管家听得心悦诚服,早已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夫人高见!老奴佩服之至!您只管放心,老奴定当依着您的吩咐,将二位公子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敢出半点差池!” 沈灵珂微微颔首,正欲让他退下,却见福管家面上露出迟疑之色,似有话要说,却又吞吞吐吐。 “你还有别的事?”沈灵珂问道。 福管家犹豫再三,终是躬身道:“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夫人,自打周瑞那起子吃里扒外的奴才出了事,府里的下人便私下里议论纷纷,人心……人心总归是有些浮动的。”福管家小心翼翼地觑着沈灵珂的脸色,“您看,可要老奴出面,敲打敲打他们?” 沈灵珂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茶水漾起一圈涟漪。 她抬眼望去,眸光骤然如锋,声音却依旧轻柔,只是那轻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敲打?自然是要敲打的。” “你去吩咐下去,府中所有管事,三日后,尽数到议事厅来。我有话要同他们说。” 沈灵珂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脆响,竟如重锤一般,敲在福管家的心上。 “出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奴才,我这做主母的,若再不拿出些手段来整顿一番,这府里的人,怕是都要忘了规矩,忘了自己是哪个府里的奴才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再不敲打,怕是有些人,就要忘了这府里谁才是主子。哪天被人卖了,到了阴司地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福管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吩咐!” “去吧。”沈灵珂挥了挥手,再没有看他一眼,只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第274章 整顿 三日后,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首辅府的议事厅内已是人头攒动。 府中各院的嬷嬷、各庄的庄头、各铺的掌柜,但凡手里管着些许差事的,无一缺席。 这些人往日里在各自的地界上,哪个不是说一不二的体面角色,此刻却都敛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众人只敢拿眼角的余光,彼此偷偷递个话儿,压着嗓子交换些零碎消息,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厅上主位那张空着的梨花木太师椅,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 “听说了么?夫人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周瑞那档子吃里扒外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大爷的颜面都险些扫尽。夫人若再不拿出雷霆手段,这府里的规矩,怕是要乱了套了。”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厅外传了进来。 满室的嗡嗡低语,霎时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只见沈灵珂身着一袭素色绫裙,外罩一件汝窑天青色绣折枝兰的褙子,在春分等丫鬟的簇拥下,款步而入。 然而,当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淡淡扫过厅中众人时,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满厅自诩精明强干的管事们,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纷纷垂下头去,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咚咚擂鼓。 沈灵珂在主位上款款落座,春分忙上前,为她奉上一盏热腾腾的参茶。 整个议事厅,静得连茶雾升腾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那袅袅的热气,与空气中凝滞的紧张气息交织在一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许久,一声极轻的脆响,打破了这死寂——是她将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 沈灵珂抬眼,目光似羽毛般轻盈,却又带着千钧之力,落在人群之中,声音亦轻,却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想来,周瑞的事,各位心里都有数了。” 一句话,便将众人的心,尽数揪了起来。 “我嫁入谢家这两年,原想着府中诸事,有各位帮衬料理,我也能偷个清闲,安安稳稳守着后宅。”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曾想,咱们这首辅府,竟也养出了周瑞这般吃里扒外、通敌叛国的家贼。” “这桩丑事,丢的是大爷的脸,是谢家满门的脸,我这个当家主母,脸上自然也无光。”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本厚厚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不过,我倒是好奇得很,这府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个‘周瑞’。” 她的目光,陡然定格在站在前排一个中年管事身上。 “兰管事,你是采买处的总管,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对么?” 那兰管事心头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连忙躬身上前,额角的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回……回夫人的话,小人入府,已有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倒是不算短了。”沈灵珂微微颔首,指尖在账册上一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年前,原采买处的刘管事,因贪墨被逐出府,便是你接替了他的位置。那你且与我说说,为何从半年前起,你采买的这批湖州生丝,进价竟比市价高出足足三成?我若没记错,那供货的绸缎庄,庄主便是你的内弟吧?” 兰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饶命!是……是小人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 沈灵珂看也未看他一眼,又翻过一页账册,目光转向另一人。 “孙管事,城外那几处庄子,原是归你管的。去年冬日,你上报说庄子遭了雪灾,三百亩良田颗粒无收,还请府里拨下银子,抚恤佃户。” 那孙管事一听这话,两条腿已是筛糠般抖个不停,险些瘫倒在地。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可我派人去查了。那三百亩地,如今都种上了你儿子最爱吃的江南柑橘,长势正盛,郁郁葱葱。看来,这场雪灾,倒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竟能凭空生出一片橘子园来。” 孙管事当场瘫软在地,嘴巴张了几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浑身筛糠。 沈灵珂“啪”地一声合上账册,目光如炬,环视着厅中一张张煞白惊恐的面孔,语气里,终于淬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能瞒天过海?当真以为,我这个常年养病在后宅的妇人,便是个瞎子、聋子不成?” “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谢家所赐?你们在外头的体面,族中的荣耀,哪一样不是倚仗着首辅府的门楣?” “可你们呢?又是如何回报谢家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锥,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挖主家的墙角,饱自己的私囊,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来人!” 沈灵珂一声厉喝,“将兰、孙二管事捆了,押往府衙听候发落!再将他们家眷尽数逐出府去,片瓦不许携带!” 她顿了顿,凤眸扫过阶下二人面如死灰的模样,又冷冷补了一句:“着人去城里各处牙婆子那里知会一声——往后谁敢收用这两家的人,或是与他们互通声气,便是与我谢府为敌!我倒要瞧瞧,没了谢府这棵大树,他们还能凭什么卖弄那点伎俩!” 兰、孙二人听得这话,魂儿早飞了大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便要去抱主母的裙角,口中嘶声求饶:“夫人开恩!夫人饶命啊!是小的们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犯了错,求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小的们这一回吧!” 沈灵珂却连眼风也未动,只拂了拂褙子上的折枝绣纹,冷声吩咐左右:“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话音落下,满堂管事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人自危,冷汗浸透了衣衫,顺着额角鬓发,簌簌往下淌。 福管家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后心阵阵发凉。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平日里只在内宅静养的夫人,竟早已将府里这些盘根错节的烂账,查了个底朝天!这份心思,这份手段,竟与大爷一般无二。 “今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重申一遍府里的规矩。” 沈灵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里的决绝让人胆怯。 “第一,府中所有采买支用,凡五十两以上者,须有我亲笔画押,方可支取,任何人不得徇私擅专。” “第二,各处账目,一月一小核,三月一大核。我将另设账房,专司核查之事。往后若再有账目不清、贪墨舞弊者,不必多言,也是如今日这般直接捆了送官究办!” “第三,凡我谢家奴仆,有在外私置田产、经营买卖者,限三日内,主动前来上报。若来路清白,既往不咎;若敢隐瞒不报,一旦查出,家产尽数充公,人,便发卖到最苦寒的边疆去!” 三条规矩,条条都是杀招,刀刀见血。 跪在地上的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众人以为,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席卷而来时,沈灵珂的语气,却又缓缓缓和下来。 “当然,有罚,亦有赏。” 她从春分手中接过另一份薄薄的名册,轻轻翻开。 “马管事,你负责的东街米铺,三年来盈利逐年递增,账目清楚,从无半分出错。自下月起,你的月钱翻倍。你那个年幼的小儿子,也送去族学里念书吧,一应束脩,皆由府里出。” “还有钱婆子,你管着浆洗房,为人勤勉本分,从无怨言。我听闻你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延医,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好生为你母亲请脉抓药。” 这一罚一赏。 被点名惩戒的,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得了赏赐的,则又惊又喜,连连叩首,感激涕零,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子。 剩下的众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既畏惧夫人的雷霆之威,又敬服她的赏罚分明。 “都起来吧。” 沈灵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往后在府当差,都给我擦亮眼睛,掂斤拨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谢家的门楣,还没到任由宵小之辈,肆意妄为的地步。” 她说罢,缓缓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圈地上神情各异的众人,转身,领着丫鬟们,款步离去。 那清瘦的背影,在众人眼中,竟如同一座巍峨山岳,令人不敢仰视。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中凝滞如铁的空气,才终于缓缓松动。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发觉,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福管家望着沈灵珂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275章 殿试(一) 沈灵珂的雷霆手段,将府中那些阴私苟且的腌臜事,涤荡得干干净净。 往日里那些心怀鬼胎的管事们,如今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得了赏的,却是愈发忠心耿耿,办起事来,勤勉妥帖,竟比往日胜了十倍。 不过数日光景,府内风气便为之一清,处处井然有序,透着一股端方凛然之气。 沈灵珂的厉害,也彻底叫府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收起了小觑之心。 在这安稳清明的氛围里,谢长风与卢一清的身心,都得了极好的将养。 沈灵珂为二人定下的调理方略,被福管家一丝不苟地奉行着,每日的起居饮食、作息时辰半分不差。 一个月下来,两人非但没因苦读清减了精神,反倒愈发神完气足。 光阴在书卷翻动、笔墨消磨间悄然流逝,殿试之期,不觉已至眼前。 时值初夏,五更天的夜幕尚如浓墨一般。 景阳钟悠远绵长的声响,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一记记,一声声,传遍了整座皇城。 谢长风与卢一清早已穿戴齐整,一身崭新的贡士袍服,衬得二人身姿愈发挺拔,气宇轩昂。 沈灵珂、谢婉兮还有卢家姐妹亲自送至府门口,沈灵珂将两个香囊递到他们手中。 “里头装了些提神醒脑的药材。” 声音温软如绵,“殿试不比会试,更熬心神。若觉困乏,便拿出来闻一闻。” “谢母亲(姑母)。” 二人齐声应道,郑重地将香囊贴身收好。 沈灵珂望着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浅浅一笑,眸光里满是期许:“去吧,放平了心,尽力而为,便不负本心。” 两人重重颔首,转身登上早已候在门外的马车。 谢长风与卢一清随着一众贡士,沐着熹微的晨光,自东华门鱼贯而入。 一踏入宫门,属于皇权的威严,便扑面而来。 汉白玉御道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漫长得望不到尽头;两侧宫墙高耸入云,沉默地将红尘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众人行过金水桥,在太和殿阶下整齐列队。 丹墀之上,龙旗猎猎作响,巨大的铜香炉中焚着御赐的香,那香气清冽沉静,吸入肺腑,竟教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生敬畏。 阶前数百名金甲卫士,佩剑执戟,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肃,目光锐利如电。 他们静静矗立,仿佛数百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偌大的广场上,唯有风声与极轻的呼吸声,这份极致的寂静,比任何喧哗都更具压迫感。 不少初次面圣的贡士,早已被这股无声的气势震慑,紧张得掌心冒汗,脸色微微发白。 卢一清身为会元,位列队伍最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被那座矗立在三层丹陛之上的巍峨大殿吸引。 太和殿,大胤王朝的权力之巅,此刻正静静沐浴着晨光,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待晨光穿透殿宇琉璃瓦,在金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殿内忽地传出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刹那间,丹墀上下数百名贡士齐齐俯身,撩袍跪倒,额头紧贴着冰凉坚硬的石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汇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冲天而起,声震云霄。 在百官簇拥下,一抹明黄御驾自殿后而出。 当今天子喻崇光,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 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不怒自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带着审视与威严。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自御座之上弥散开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力。 片刻,内侍监手捧一道鎏金题匾,缓步而出。他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患频仍,烽烟屡起,民生多艰。尔等皆饱学之士,熟谙经史,朕今日问策于尔等,如何安边定国?各抒己见,勿得讳言。” 安边定国! 四字一出,阶下贡士中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对此题早有腹稿;有人则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是一个宏大到几乎无从下笔的题目,既可洋洋洒洒写就万言,也可能空洞无物,流于空谈。 它考的不仅仅是经史子集,更是为政的格局,观世的眼界,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洞察。 随着内侍一声“开考”,小太监们立刻将笔墨纸砚分发至每位贡士面前的案几。 卢一清身为会元,提笔略作沉吟,腹稿已然成型。 他思及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的经典方略,无非“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八字。对内,当减省刑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固国本;对外,则应加强边防,操练兵马,对屡屡犯边的蛮夷施以雷霆之击,以战止战,打出天朝国威。 这思路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是绝不会出错的王道之论,也最契合当下朝堂的主流。 他蘸饱浓墨,笔走龙蛇,一篇对仗工整的策论,已在胸中渐次铺展。 然而,坐在不远处的谢长风,却迟迟没有动笔。 第276章 殿试(二) 他的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史书上的赫赫战功,亦非圣贤书里的仁德教化,而是一本被沈灵珂翻出的、写满假账的茶叶馆账册。 一枚刻着西奚部落狼头图腾的玉佩;以及周瑞、周世显、李辉之流——那些被贪欲蛀空了心智,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之利益的硕鼠。 安边定国? 谢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边境之患,当真只是外族的贪婪与凶悍吗?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若国之根基,早已被这些内贼啃噬得千疮百孔,再坚固的城墙,再精锐的兵马,又有何用? 他想起沈灵珂整顿家风时的雷霆手段,想起她那句“攘外必先安内”。 治家如此,治国,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一个大胆的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望向那高踞龙椅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随即深吸一口气,垂首蘸墨,落笔干脆利落。 他的破题,仅十个字:清吏治,开商路,以商养战。 他没有像卢一清那般,高谈阔论如何加强军备、排兵布阵。 他的笔锋,直剖大胤朝廷内部的沉疴痼疾。 他以周家私通西奚一案为引,痛陈官商勾结、走私违禁之害。 他直言,边患之根源,非只在外敌之强,更在内贼之贪。若不能严惩贪腐,肃清吏治,斩断那些伸向边防军备的黑手,朝廷投入再多的军饷,也不过是喂饱了一群脑满肠肥的硕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惊世骇俗的观点:堵,不如疏。 他主张,在加强边境榷场监管的前提下,有限度地放开与周边部族的贸易。由朝廷主导,设立官商,用丝绸、瓷器、茶叶这些蛮夷梦寐以求的货物,去换取他们的牛羊、战马、皮毛。 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通过贸易,加深对各部落的了解与控制,让其在经济上对大胤产生依赖。当他们习惯了用牛羊换取华美的丝绸,习惯了用战马换取甘醇的茶叶,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当贸易的利润远远大于劫掠的收益时,所谓的不臣之心,自然会渐渐消弭。 这篇策论,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无引经据典的掉书袋之嫌。 通篇皆是朴实直白的论述,字字句句,却如重锤,直击要害。 写到最后,谢长风只觉胸中一股豪气勃发,笔下的字迹也愈发苍劲有力,带着几分睥睨的锐气。 日影西斜,殿试缓缓走向尾声。 当交卷的钟声响起时,谢长风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自己的答卷工整地置于案头。 殿试已毕,数百份策论由内侍监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捧入御书房。 天子喻崇光摒退左右,只留太监司礼在侧伺候笔墨,便自亲手翻阅起来。 案头龙涎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氤氲了满室墨香。 天子先看了几份卷子,或堆砌辞藻、空泛无物,或拘泥古法、不知变通,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随手便将卷子撂在了一旁。 直至翻到卢一清的策论,他的神色才稍缓了缓。 只见那卷上字迹端方秀雅,笔笔藏锋,策论开篇便引《周礼》《左传》,将“内修文德,外治武备”的道理阐发得淋漓尽致。对内主张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对外力主整军经武、设险守边,句句引经据典,字字合乎王道。 天子捻着胡须,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嘴角渐渐浮出一丝赞许。 “好个会元,”他颔首对司礼道,“立论稳妥,章法严谨,不愧是饱学之士。” 说罢,便取朱笔,在卷首轻轻点了一点,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司礼忙躬身笑道:“陛下慧眼,卢公子这策论,端的是字字珠玑,挑不出半分错处。” 天子却未置可否,只将卷子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展开来,却是谢长风的。 初见那字迹,便与卢一清的温润不同,笔力遒劲,锋芒暗藏,竟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锐气。 天子起初漫不经心,可待看到那十字破题“清吏治,开商路,以商养战”,不由得眸光一凝,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眉头先是蹙起,随即舒展,到后来,竟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待看到谢长风以周家私通西奚一案为引,痛陈吏治腐败乃是边患根源,直言“军饷百万,半入贪墨之囊,边墙百丈,难防蛀心之蚁”时,天子猛地一拍御案,赞道:“说得好!一针见血!” 司礼唬得忙垂首屏息,却见天子目光灼灼,正盯着卷上文字,丝毫未觉失态。 再往下看,谢长风提出“以商养战”之策,主张开互市、设官商,以丝绸瓷器易战马牛羊,以经济羁縻代刀兵征伐。这般论调,与朝堂之上那些喊打喊杀的老臣之言,竟是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 天子沉吟半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着。 他想起边关送来的奏报,想起户部核算的军饷缺口,想起那些私通外族的贪官污吏被查办时,搜出的满箱珠宝银票。 良久,天子长叹一声,对掌印太监道:“卢一清的策论,是守成之论,四平八稳,可做良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风的卷子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赏,“而谢长风的策论,是经世之论,敢破敢立,是能解困局的栋梁!” 说罢,他提起朱笔,略一思忖,便在谢长风的卷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圈,比卢一清的那一点,不知重了几分。 司礼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已是了然。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将御书房的窗棂,映得一片金红。 而御案之上的两份策论,一轻一点,一圈一注,已然预示了这新科进士的前程。 第277章 殿试(三) 另一边 在殿试策论收卷后,数百名贡士自殿内次第而出,由内侍引着,在午门外宽阔广场上,按考号分排成数路方阵,垂手肃立,静候那关乎一生宦途的最终裁决。 时维初夏,午后日头正盛,白晃晃的日光直泻下来,晃得人眉眼发花。 汗珠儿顺着众人的脖颈儿往下淌,浸透了那青衿衣领,黏在身上,说不出的腻烦。 人群里,早有按捺不住的。 有的面如金纸,双腿簌簌筛糠,显见是被那道边患策论耗尽了心血,此刻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手足无措。 亦有的三五成群,压低了声气,眉飞色舞地议论,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那状元的头衔已是囊中之物。 卢一清身侧,自发围了不少人,皆是同科贡士,言语间满是奉承。 “会元兄,今日这策论,于您而言,想必是信手拈来的罢?” “那是自然!卢兄才名,我等素来望尘莫及。此番状元之位,非您莫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 卢一清只是含笑谦逊,连连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逡巡,末了落在一个角落,寻着了那个格格不入的背影。 那人正是谢长风。 他独自倚着一株老树粗糙,立在浓荫之下,神情淡然,只望着远处宫殿檐角的琉璃瓦顶,静静出神,喜怒不形于色。 卢一清眉头一蹙,拨开身边众人,缓步踱了过去,低声问道:“长风,策论写得如何?” 谢长风闻声回头,见是他,便展颜一笑,露出一口莹白细牙,慢悠悠道:“尽力而为,各安天命罢了。” 这八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不紧不慢,却教卢一清心头咯噔一跳。 他素知谢长风的脾性,越是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腹中藏的才学便越是惊人。 他那篇策论,断断不会如他口中说得这般平淡。 数百名贡士正熬煎得不耐时,那紧闭的宫门之内,终于传出了动静。 “吱呀——” 厚重的朱漆门缓缓推开,几名身着绯红袍服的内侍监快步而出,为首的那一位手捧一卷明黄圣旨,拾级而上,行至丹墀之侧。 “传——旨——”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绷紧了场上每个人的心弦。 刹那间,所有贡士随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偌大的广场上,竟鸦雀无声,只余日头炙烤地面的燥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取一甲三名,二甲三十名,三甲一百二十名。钦点谢长风为状元,赐进士及第!徐杰瑞为榜眼,赐进士及第!卢一清为探花,赐进士及第!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偌大的广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风过处,卷起几片槐树叶儿,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跪着的少年。——谢长风! 状元郎,竟然是首辅长子谢长风! 卢一清猛地抬起头,满面错愕,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自认今日策论引经据典,立论周全,字字句句皆斟酌再三,堪称无懈可击,怎会……怎会只得了个探花? 而长风——他那篇惊世骇俗,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的策论,竟能独占鳌头?! 虽说是嫡亲的表弟,但心里还是有点羡慕! 圣上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便是谢长风自己,也怔在原地,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自己那篇主张“以商养战”的策论,言辞颇为激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引得天子侧目,得个二甲出身,日后能在朝堂之上挣个说话的去处。 万万不曾想,圣上竟有如此魄力,竟直接将他点为了状元! “谢长风,上前听封!” 丹墀之上,内侍的再次唱喏,终于将他从狂喜中唤醒。 迎着数百道复杂的目光,谢长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擂鼓般的心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稳步上前,在丹墀之下一丝不苟地跪倒。 “学生,谢长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昂扬意气,回荡在空旷的午门之前。 紧接着,便是更为隆重的传胪大典。 大胤皇帝喻崇光亲临太和殿,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俯瞰着阶下这些即将成为国之栋梁的新科进士。 宣制官立于殿中,高声宣读了所有进士的出身等级。随后,一名身材高大的传胪官步出太和殿,行至广场前,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将新科进士的名次,一一朗声唱了出来。 “一甲第一名,顺天府,谢长风!” “一甲第二名,江南,徐杰瑞!” “一甲第三名,范阳,卢一清!” …… 第278章 落下帷幕 每唱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被点到名的进士,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浑身发颤,不少人当场便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已然是天翻地覆的逆转。 传胪大典既毕,礼部官员便捧着写有所有进士名姓的巨大黄榜,在无数百姓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长安左门张贴。 一时之间,整座京城男女老少争相涌去,只为一睹这三年一度的无上荣耀。 而新科状元谢长风,则在万众瞩目之下,开始了属于他的荣耀巡礼——状元游街。 御街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鸣锣开道的衙役高举“肃静”“回避”的虎头木牌,在前方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竭力拨开拥挤的人潮。 御林军手持长戟,威风凛凛地分列两旁,将激动的百姓牢牢隔在界线之外。 谢长风身着御赐的大红织金状元袍,头戴嵌金乌纱帽,帽檐之上斜插着一朵皇后亲制的御赐宫花。 他骑着当今圣上亲赐的一匹神骏白马,那马身披五彩绸球,金鞍玉辔,神骏非凡。少年郎端坐于马背之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在日光之下,更显得俊朗非凡,意气风发。 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被京中王公贵族、官宦世家包得满满当当,一座难求。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闺阁少女,倚在雕花窗棂之后,手中捏着绣帕香囊,皆是含羞带怯,将那热切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马背上的红衣少年。 游街队伍必经的“第一楼”上,沈灵珂早已遣人气派地订下了两个相连的临街雅间。此刻,她正与苏夫人相对而坐,案上摆着雨前龙井,二人慢斟细品,含笑看着窗外鼎沸的人声。 另一间雅间里,谢婉兮、卢以舒姐妹、谢雨瑶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还有被苏夫人特意带来的谢长风未婚妻苏芸熹,正挤在窗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中满是雀跃。 “来了!来了!我瞧见状元郎的马了!”谢婉兮眼尖,一眼便瞥见了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激动地扯着苏芸熹的袖子,高声嚷道。 苏芸熹闻言,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凑近窗边,一双秋水般的美目,紧张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过片刻,那支浩荡的游街队伍便行至了第一楼楼下。 马背上的谢长风,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竟在经过这茶楼时,猛地一勒缰绳。 那白马极通人性,当即稳稳停住了脚步。少年微微抬首,目光穿过楼下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苏芸熹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鼎沸的人声、少女们的嬉笑、衙役的吆喝,竟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少年的眼中,盛着灿烂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爱恋,缱绻缠绵。 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便红透了,热气直冲头顶,连那小巧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心跳如擂鼓,手足无措间,竟是下意识地便想缩回身子,躲到窗后去。 “哎,芸熹姐姐,躲什么呀?”谢婉兮一把拉住了她,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道,“我哥哥今日这般威风,你看他俊不俊?你早早便备下的那个香囊呢?还不快抛下去?” “婉兮妹妹!你……你别胡说!”苏芸熹又羞又急,轻轻跺了跺脚,粉颊之上红晕更甚。 “芸熹姐姐快看呀,他还等着呢!”谢婉兮唯恐天下不乱,伸手指着楼下,又唤道。 苏芸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谢长风依旧抬着头,含笑望着她,那匹神骏的白马竟也一动不动,大有她不抛东西,便不肯离去的架势。跟在后面的探花郎卢一清与榜眼徐杰瑞,亦是勒马停在一旁,脸上皆是一副看好戏的促狭笑意。 这一幕非同寻常,立刻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跟着起哄起来。 “抛一个!抛一个!” “状元郎等着呢!” 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此起彼伏,传入耳中。 苏芸熹的脸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望着楼下那个立于万众瞩目之中,眼中却只有自己的少年,望着他眼底的期待与执着,心中蓦地一暖,那点少女的羞涩,便化作了满腔的甜蜜与勇气。 她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那个耗费了无数日夜、一针一线绣成的香囊。 那香囊上缀着同心结,针脚细密,情意绵长。 苏芸熹深吸一口气,攥紧香囊,用尽力气,朝着楼下那道挺拔的身影,轻轻抛了下去。 一抹青色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谢长风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他长臂一伸,稳稳地将那香囊接在了手中。 他随即在满场的哄笑声中,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了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对着楼上的少女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随即一抖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奋蹄前行。 街边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叫好声,那热闹的气氛,竟比方才更胜数分! 状元郎名草有主,京中那些怀春的贵女们,便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新科探花卢一清。 卢一清本就才华横溢,相貌更是清俊儒雅,较之状元郎的英气沉稳,更添了几分温润昳丽,最是惹女子心动。 榜眼徐杰瑞又早已娶妻生子,如此一来,这位尚未定亲的探花郎,便成了众人心头唯一的指望。 一时间,无数的香囊、绣帕、鲜花,如雨点般从两旁的楼阁之上,朝着卢一清飞了过去。他起初还能含笑拱手,温文尔雅地致意,到后来竟被砸得有些手忙脚乱,连头上的乌纱帽都险些歪了,惹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隔壁雅间里,沈灵珂与苏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情此景,当真应了这句诗。”沈灵珂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望着窗外远去的队伍,悠然感叹道。 苏夫人满面皆是掩不住的笑意,眼中的欣慰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她望着谢长风渐行渐远的背影,转头对沈灵珂笑道:“正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当初给芸熹定下这门亲事,只想着长风这孩子,如今啊,我是越看这个女婿,越是欢喜。” 状元游街过后,便是琼林赐宴,宴罢,又往国子监行释菜礼,祭拜至圣先师孔夫子。 一场牵动了整座京城无数人心的科举大典,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第279章 报喜 游街的热闹兀自未消,沈灵珂便带着谢婉兮一众姑娘,自第一楼回了府。 那宽敞的正堂之内,竟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的人。 正上首,是深居简出的老祖宗,穿着一身酱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端然稳坐。 左手边首位是二房老爷谢怀瑜、三房老爷谢怀章,再下便是难得在申时之前回府的谢怀瑾。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面沉似水,只手捧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任谁也瞧不透他胸中是喜是怒。 钱氏与周氏则在他们对面。 这正堂里,虽无人高声喧哗,却也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热闹。 二夫人钱氏是个坐不住的,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三夫人周氏,压着嗓子低声嘟囔道:“弟妹,这都快到申时末了,宫里怎么还没个准信儿?莫不是……” 周氏望着钱氏,声音里满是喜意,笑道:“急什么?大侄子都说是,那就是了,报捷的人转眼便到。依我看,能中个同进士出身,已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至于那前三甲,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说罢,又按捺不住心头兴奋,补了一句,“现在咱们谢家再出一个状元,那是天大的造化!” 老祖宗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二人,缓声劝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咱们家的孩子各有各的好处。那状元郎普天之下只一个,你们两个莫要太过执着于此。只要孩子们上进、孝顺,便比什么都强!” 周氏与钱氏连忙起身,对着老祖宗福了一福,恭声道:“母亲说的是,是儿媳们见识浅了!” 老祖宗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你们也是盼着孩子成才,一片慈母心肠罢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生生打破了堂中的沉寂。 “老夫人!老爷、夫人们!” 门房老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神情却激动得近乎癫狂,一张嘴,嗓子都喊得劈了,只反复嚷着:“中了!中了啊!” 周氏惊得手中茶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跌得粉碎。钱氏则猛地站起身,再次听到,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刘哪里容得她们细细思忖:“是状元!大少爷!是状元啊!” 老刘喘了口粗气,又接着喊道:“还有那范阳卢家表少爷,高中探花郎!” 状元!探花郎! 这对表兄弟,竟将前三甲的两个名额占了去,真是天大的喜事! 周氏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攥住身旁钱氏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抬眼望着上首的老祖宗,高声道:“母亲!母亲!您听见了吗?是状元!长风他高中状元了!咱们谢家,又出了一个状元郎啊!” 钱氏被她攥得生疼,却半分不恼,方才的忐忑尽数化作狂喜,跟着起身朝老祖宗福身,眉眼间流光溢彩,喜道:“母亲大喜!谢家大喜!长风这孩子,果然不负您的殷切期望!” 二老爷谢文博捋着颔下胡须,平日里沉稳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大步上前对着老祖宗拱手作揖,朗声道:“母亲,家门有幸,长风一举拔得头筹,实乃我谢家无上荣耀!” 三老爷谢文哲此刻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跟着兄长的话头朗声笑道:“母亲,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往后,谁还敢说咱们谢家后继无人?长风这状元郎,定能光耀门楣!” 满室欢腾之中,谢怀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眸之际,添了些许浅淡笑意。 周氏与钱氏对视一眼,又齐齐转向他,笑道:“大侄子,真是你教导有方!长风能得状元及第,你这个做父亲的,当居首功!恭喜大侄子,更恭喜咱们谢家!” 谢文博与谢文哲亦走上前来,对着自家大侄子拱手道:“怀瑾,恭喜恭喜!” 谢怀瑾对着老祖宗与两位叔叔婶婶躬身一礼,温声道:“长风能有今日,全仗沈氏平日里悉心教导与照料,侄儿不敢居功。” 老祖宗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皱纹尽数舒展,露出欣慰笑容,抬眼看向谢怀瑾,声音温和却难掩喜色:“怀瑾,你这话倒是不假。这两年,你媳妇对长风的教导,老身都看在眼里。好孩子,咱们谢家,总算是又出了个能挺直腰杆的状元郎!” 谢怀瑾“霍”地一下站起身来,那张素来冷峻如冰山的面庞上,竟是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刚刚进门的沈灵珂身上,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喜。 沈灵珂立在门口,脸上得体的微笑,对着谢怀瑾微微颔首,随即环扫一周,将满室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款步上前,领着一众姑娘向在场长辈一一行过礼,便扬声吩咐道:“福管家!” “奴才在!夫人!” 管家福伯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躬身垂首。 “即刻去门前支起香案,备足赏钱,预备迎接报喜的官差。另外,命人速去采买红绸鞭炮,府里上上下下,这个月的月钱,尽数翻倍!” 沈灵珂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疾不徐。 下人们得了赏钱的许诺,一个个喜笑颜开,高声谢恩,府里的喜庆气氛,顿时被推向了高潮。 就在此时,府门外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清亮高亢的吆喝:“报喜——” “顺天府谢长风,高中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这声音穿过大开的中门,清晰无比地传进正堂,正是对老刘那句捷报的印证。 福管家早已领着人,满面堆笑地迎了出去,将一封厚厚的赏钱,塞进领头官差的手里,陪笑道:“官爷一路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官差掂了掂赏钱的分量,脸上的喜气更盛,又将喜报高声唱了一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街坊四邻闻声而来,将谢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啧啧称奇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哎哟!谢家这是出了状元郎啊!” “可不是嘛!一门两进士,父子双状元,这真是泼天的富贵!” “快看快看,那便是谢首辅的继夫人吧?瞧瞧那气度,真是大家风范!” 沈灵珂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缓步走出门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缎袄,鬓边只簪了一朵赤金镶珠海棠花,素雅之中,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华贵。 她对着那“状元及第”的彩牌,盈盈福了一礼,随即转头吩咐身旁的春分:“春分,再添些赏钱。” 春分会意,连忙又添了一百两的赏银,全是把卢一清的一并给了。 那报喜官差得了重赏,更是抖擞精神,将谢长风和卢一清的喜报又高声唱了几遍,这才敲锣打鼓地去了。 谢府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福管家指挥着仆役们,在门楣上高高挂起了大红的绸花。 整个谢府,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 沈灵珂立在廊下。 不知何时,谢怀瑾已走到了她的身边,无形中竟将她与周遭的喧闹隔离开来。 沈灵珂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化不开的柔情。 他凝望着她,良久良久,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沙哑:“灵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多谢你。” 第280章 外放 “瞧夫君说的,这原是我分内的。长风和一清侄儿能有今日,也亏得他们自己聪敏,肯下那番苦功夫。我不过是仗着痴长几岁,平日里多唠叨了几句罢了。” 她声气轻柔,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通透爽利。 谢怀瑾凝眸望着她,眼底的柔情蜜意几欲漫溢出来,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末了只化作一声低叹。趁众人不留意的空儿,他伸出手,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指尖。 暖意从相触的地方丝丝缕缕漫开,一路烫到了心底去。沈灵珂脸颊虽泛着淡淡红晕,但也没有抽回手去。 状元及第的喜宴,足足闹了三日方歇。直待到授官服的前两日,府里才渐渐归了安静。 夜色沉沉,唯有谢怀瑾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明灯。 他使人将谢长风与卢一清唤至跟前,烛火跳跃明灭,映着三人的面庞,神情却是各有不同。 谢怀瑾搁下狼毫笔,抬眼看向面前两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他们早已脱去了贡士的青衫,只等着换上崭新的官服,去赴那仕途青云路。 “你二人如今都要踏入仕途了,心里头可有什么章程?”他声音依旧是往日那般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卢一清下意识地瞥了谢长风一眼,只见谢长风趋步上前,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声如朗月清风,字字坚定:“父亲,孩儿愿外放,往那真正需用人的去处去。” 一语既出,卢一清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外放? 京官是多少读书人梦寐难求的坦途,何况他们是一甲出身,若能留在翰林院,日后平步青云不过是指日可待的光景。 长风他……怎的偏要自请外放,去那穷乡僻壤吃苦? 谢怀瑾的眼神,瞬息间变得复杂难言,里头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愧疚。 他如何不晓得儿子的顾虑?留在这京城之中,他顶着状元的名头,却处处要被贴上“谢怀瑾之子”的烙印。 他日便是挣下些政绩,旁人也只道是仰仗首辅父亲的庇荫;但凡有半分差池,便要成了政敌攻讦自己的把柄。 这孩子,竟是怕留在京城,会累及自己。 “长风……”谢怀瑾的声音几分局促干涩,“你不必如此……” “父亲!” 谢长风自记事起,头一遭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谢怀瑾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着一簇一往无前的火焰。 “父亲,并非孩儿故作姿态。实是孩儿心中,当真盼着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母亲往日里曾对我说过,读书不单单是为了知礼明智、光耀门楣。最要紧的,是在这些根基之上,去帮扶那些需帮扶的人,去朝廷需派人的地方。唯有到那最低层的去处,方能晓得百姓真正要些什么,方能设身处地为他们思量,心里才有准头。为官一任,原该为百姓谋福祉的!” 少年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似重锤,狠狠敲打在谢怀瑾的心上。他望着眼前的儿子,恍惚间竟像是瞧见了沈灵珂与儿子谈话的模样,一样的执着,一样的赤诚,一样的心怀天下。 他重(ZhOng第四声)重地点了点头:“好!好得很!有这般心思,便是极好的。我这便向皇上进言。” 一旁的卢一清见此情形,忙也趋步上前,急切道:“姑父,侄儿也愿跟着表弟一同外放!” “胡闹!” 谢怀瑾的脸色却陡然一沉,断然回绝,“一清,你的才学心性,姑父都看在眼里。留在京中,对你的历练反倒更大,你肩上的担子,原是极重的。” 卢一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怀瑾一个严厉的眼神拦了回去。 待谢怀瑾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个神色肃然的少年,神色愈发郑重,字字句句都带着恳切之意:“官场沉浮,最忌的便是心浮气躁、利欲熏心。往后无论身在何处,位居何职,都要记得坚守初心,牢记本分,砥砺前行。” “莫要忘了今日这番话,莫要辜负了百姓,辜负了这身官服。” 谢长风与卢一清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瞧出了同样的坚定。两人齐齐躬身,对着谢怀瑾行了个大礼,朗声道:“谨记父亲(姑父)教诲!” 次日早朝过后,御书房内,喻崇光正埋首批阅奏折。 谢怀瑾手捧着一份内阁与吏部共同拟定的新科进士授官名录,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喻崇光接过名录,从头细细看起。待他目光落在“谢长风”三个字后头时,不由得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阶下的首辅大臣,语气里满是讶异:“爱卿,令郎这是……怎的要去巴郡那等偏远之地?” 巴郡地处西南,山高路远,民风又素来彪悍,在京中贵胄眼里,那去处几乎与流放无异。把个堂堂的状元郎,打发到那样的犄角旮旯里,实在是匪夷所思得很。 谢怀瑾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事并非臣的安排,乃是长风自己主动求来的。” “哦?”喻崇光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朱笔,“他倒是为了什么?” 谢怀瑾不卑不亢地回道:“长风说,读书不只是为了知礼明智,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皇上分忧。唯有真正到那最低层的去处,方能知晓百姓所需,方能从根源上解决症结。如此,才不算辱没了‘天子门生’这四个字。臣以为,他有这般心志,实乃国之大幸,便斗胆应了他。” 一番话说罢,御书房内静悄悄的。 这位为大胤操劳了半生的君王,眼底闪过复杂而深刻的动容。他原以为,谢长风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不过是少年人为博取功名,却万万没料到,他竟是真存了这般济世安民的心思。 一个世家出身的状元郎,不恋京城的繁华,不慕翰林的清贵,反倒甘愿投身那穷山恶水之间,去践行他的为民之道。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抱负! 良久,喻崇光拿起那份名录,重新审视着“谢长风”三个字,脸上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 “有子如此,爱卿教导有方啊!” 他拿起朱笔,不再有半分犹豫,在谢长风的名字后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好!朕准了!朕的状元郎有如此胸怀,朕心甚慰!” 最终,喻崇光提笔批示——新科状元谢长风,外放巴郡下辖枳县,任正七品知县,三个月后赴任。榜眼徐杰瑞、探花卢一清,授翰林院编修,留京任职。 第281章 消息 晌午过后,日头正盛,宫里一道旨意飞出,霎时吹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座皆静。只听他拉长了调子道:“列位看官,今日可有桩新鲜事!新科状元郎谢长风,放着翰林院的清贵前程不要,竟自请去那巴蜀之地的巴郡赴任!” 座中宾客顿时哗然。“巴郡?那地方山高水远,穷山恶水出刁民,状元爷莫不是昏了头?” “此言差矣!” 又有人抚掌赞道,“这才是读书人胸怀天下的气魄!不入乡野,怎知民生疾苦?真乃我辈楷模!”一时之间,惊叹惋惜者有之,敬佩赞叹者亦有之,满京城都围着这位年少状元的抉择议论不休。 梧桐院的花厅里,沈灵珂正垂眸核对着账册。指尖捏着一支紫毫小楷,玉指纤纤,时不时在账本上圈点几笔。 春分掀帘而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夫人!夫人!大喜!大公子的任职旨意下来了,是巴郡枳县的知县!” 沈灵珂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她抬眸,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喃喃道:“枳县……” 搁下笔,她身子向后倚在引枕上,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巴蜀之地,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物产丰饶,可那枳县偏是巴郡最偏远贫瘠的去处,山路崎岖,交通闭塞,更兼雨水连绵,水患频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要去那穷乡僻壤做一县之主…… 她这般沉吟良久,直待到春分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方才抬眸,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春分。” “奴婢在。” “你去请福管家和张妈妈过来。” 春分忙应了,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福管家与张妈妈便匆匆赶来,进了花厅,齐齐躬身行礼:“夫人安。” 沈灵珂将账册推到一旁,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起来:“大公子三个月后要远赴枳县赴任,此事二位想必也听闻了。” 福管家与张妈妈忙不迭点头。 “二位都是府里的老人,经得多见得广,大公子赴任的行装,非得你们亲自打点,我才能放心。” 沈灵珂语声温婉,条理却分明,一一道来,“头一桩,是文书官凭。圣上的敕书、县衙的官印,还有咱们府上的户籍图册底本、过往的政绩卷宗,一样都不能少,须得用油布仔细裹好,万不能受潮损坏,如此他到了任上,方能速速接手政务。” “第二桩,是盘缠。除了现银铜钱,还要去钱庄兑些银票凭证。我听说巴蜀之地商贸往来多用铁钱,带着凭证,兑换起来也方便。” “第三桩,是药材。蜀地湿热,水土易服,艾草、藿香、甘草这些调理肠胃的要多备,金疮药、止血散也得带足了,路上山高路远,难免磕磕碰碰。” “第四桩,是衣物被褥。蜀地多雨,油布雨衣、防滑麻鞋要备个三五套,冬春时节湿冷,夹棉的官袍、薄棉褥子也得带上,莫教寒湿侵了体。” 沈灵珂顿了顿继续道。 “第五桩,是防汛的物件。听闻那处水患颇多,便携的量水尺、大卷的防水油纸得带上,勘察河道、记录汛情都用得着。再备几把短柄砍刀,河边多生荆棘,没这个可开不了路。” “第六桩,是仓储用的东西。防虫防潮的谷糠、石灰,多带些去。若那枳县的粮仓年久失修,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场,漕运的粮食,可万万糟蹋不得。” 她一口气说完,竟无半分停顿,福管家与张妈妈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一事,”沈灵珂又细细叮嘱,“若是大爷下朝回府了,便让他径直来梧桐院。” “奴才(奴婢)都记下了。”二人齐声应道。 “去吧,此事关系重大,二位务必上心。” “夫人放心,奴才们省得。” 二人躬身退下,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夫人思虑得这般周全,他们做下人的,断断不能出半分差错。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沈灵珂才轻轻吁了口气,方才那运筹帷幄的镇定模样,霎时散去大半,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 春分上前,为她续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柔声劝道:“夫人,您且宽心。大公子得授正七品知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沈灵珂端起茶杯,却未曾饮下,只以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幽幽叹了口气:“春分,这些道理我岂不知?可他……纵然不是我亲生的,这两年和他们相处,也是有情分的,如何舍得?” 语声里,竟带着轻颤。“更何况,长风他,掐头去尾算起来,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在咱们这京城富贵乡里,这个年纪的哥儿,还只知在爹娘膝下承欢,吟诗作对,何曾受过这等风霜?如今却要孤身一人,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做一方父母官。他若是受了旁人的欺辱,我们不在身边,可如何是好?若是遇着了棘手的难处,又能去问谁?” 她越说,心头越是酸楚,眼圈儿渐渐泛红,竟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一时之间,竟有些怨怪起那当朝首辅谢怀瑾来——那个男人,位极人臣,心肠怎的这般硬,竟真舍得将这般小的孩子,丢去那苦地方历练。 春分见她这般模样,慌得手脚无措,连忙放下茶壶,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连声劝慰:“夫人,您快别这么想。大公子是吉人自有天相,再者,您方才预备得这般周详,大公子此去,定能顺顺利利的。” 说着,便扶着沈灵珂起身:“天色不早了,外头风大,奴婢扶您回内室歇歇吧。” 沈灵珂点了点头,任由春分搀扶着,缓缓向内室走去。方在软榻上坐定,便闻门外传来沉厚的脚步声。 正是谢怀瑾下值回府了。 他今日散值似乎比往常早了些,官服已经换下,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形挺拔。 人未进房,声先入耳,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福管家说,夫人唤我?” 沈灵珂听得他的声音,却懒得起身相迎,连眼皮儿都未曾抬一抬,只将脸转向窗棂那边,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影,鬓边的流苏微微摇曳。 谢怀瑾见状,心中便是一动,几步走近,在她身旁坐下,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哄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夫人不快了?与为夫说说,我替你出气。” 春分最是有眼色,见此情景,忙悄无声息地行了一礼,退出门外,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 内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二人。 沈灵珂这才转过头,一双清亮的杏眼瞪着他,眸中却蓄着薄薄的水光,满是委屈与控诉,声音带着几分哭腔:“谢怀瑾!你怎能让长风去那般远的地方?那枳县是什么去处,山高水远,水患不断,万一……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你身为当朝首辅,就不能在圣上面前拦上一拦吗?” 说着,便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捶打了一下他的胸膛。 谢怀瑾原以为是何等要紧的事,听罢方知是为了长风,一颗心顿时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小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声音低沉温柔,如春风拂过耳畔:“我的好夫人,你想岔了。这外放的差事,原是长风自己求来的。” 沈灵珂捶打的动作猛地一顿,仰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谢怀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愈发怜惜,缓缓道来:“他说,读书为官,原不是为了在京城这安乐窝里享清福。总要去那闾阎巷陌走一走,亲眼瞧瞧百姓们是如何过日子的,方能设身处地为他们做些实事。如此,才不枉负圣上亲点的状元之名,不负十年寒窗苦读。” 一字一句,落在沈灵珂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她怔怔地望着谢怀瑾。 到乡野去,知民生苦,为百姓做事……这竟不是她当初闲来无事,随口对谢长风说过的话吗? 她那时不过是借着前世的见识,随口提了几句,只当是少年人听了便忘的戏言,却不料,那个平日里看似有些叛逆的少年,竟将这番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还真真切切地付诸了行动。 第282章 教诲 她怔怔望着谢怀瑾,那泪珠儿竟似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了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多嘴饶舌……”她将脸埋在谢怀瑾怀中,声气闷闷的,“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他竟就真的听进去了。是我,是我把他送到那偏僻去处的……” 她一面为谢长风有这般凌云志气欢喜,一面又怕他孤身在外,受那风霜之苦。 谢怀瑾听她这般颠三倒四的自责,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温言抚慰道:“傻丫头,这如何能怪你?为人父母者,能教给孩子的,不过是书本上的些微道理。可你教给他的,却是书本之外,那颗体恤万民的仁心。他能做此抉择,是你的功劳,亦是我谢家的福气。” “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有些惭愧。这些年来,我只教他舞文弄墨,只教他如何考取功名,竟忘了教他,一朝金榜题名之后,那路该要如何去走。” 谢怀瑾的声音低沉恳切,半分首辅的架子也无。 沈灵珂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一双哭红的杏眼,望着他道:“夫君果真不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谢怀瑾朗声一笑,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轻轻推开他,从软榻上盈盈起身。“既是我多嘴惹下的事端,便该由我来了结。” 沈灵珂吸了吸鼻子,那双眸子里,又重新漾起坚定的光。“我得给他预备些物事。” 谢怀瑾挑眉道:“福管家不是说,你早已将他衣食住行的一应物事,都安排妥当了?” “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还要给他预备些能安身立命的根本。”沈灵珂行至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回头对谢怀瑾道,“夫君,替我研墨。”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眼中满含笑意,依言走了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 顷刻间,房里便飘起了幽幽的墨香。 正此时,门外传来春分的通禀声:“夫人,大爷,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谢长风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似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清寒之气。瞧见书房里的光景,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谢怀瑾放下墨锭,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母子二人。 沈灵珂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郎,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起来吧,这般夜深了,你怎的过来了?” 谢长风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灵珂,那眼神里满是敬佩之意。“儿子特来向母亲辞行。” 他又深深一揖,言辞恳切,“亦是来谢母亲。若不是母亲那日点醒,儿子此刻怕还是个只知死读书的糊涂虫。是母亲,为儿子指明了前路。” 沈灵珂听了这话,只觉鼻子又是一酸,眼眶险些又红了。 她强忍着泪意道:“你能有这份心意,我便比得了什么都欢喜。只是你此去枳县,与在京城大不相同。那里山高皇帝远,人心叵测,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冷,满是长辈的殷殷叮嘱。 “为官之道,最忌水清无鱼。你一腔热血,想要为民造福,原是极好的,却万不可操之过急。到了那地方,先别急着推行什么新政,要先看,先听,先学。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听听乡绅官吏的言语,学学他们办事的门道。” “那些地方豪绅,关系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万万不可与他们硬碰硬。要懂得借力打力,团结那些可以团结的人。有时候,退一步,原是为了更好地进十步。”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沈灵珂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何时,都要先保全自身。你唯有好好的,才能将你心中的抱负,一桩桩一件件地实现。若是连自身都护不住,那一切,便都是空谈了。” “凡事有拿不准的,切莫擅自做主,多给你父亲写信。从京城到巴蜀,快马加鞭,不过半月便能送到。千万莫要因一时意气,让自己陷入险境,你可知道了?” 这番话,无半句虚浮的大道理,句句皆是实打实的经验,字字皆是保命之法。 谢长风静静听着,只觉眼眶一热,心头翻涌着说不尽的感动。 这些话,他的父亲从未教过他。这些官场里的门道机宜,竟是这位只比他年长几岁的继母,在这深夜里,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他重重颔首道:“母亲的教诲,儿子都记下了!此生此世,不敢或忘!” 沈灵珂欣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递到他手中。“这是我闲来无事绣的,里面放了些提神的药草。你路途遥远,带在身上,权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少年双手捧着那尚带着余温的荷包,只觉沉甸甸的。 第283章 等我 谢长风退下后,书房内静悄悄的,只余墨香袅袅。 沈灵珂望着门外沉沉夜色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谢怀瑾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温软的肩窝,语声温柔:“你今晚教给他的,可比我过去十年教的还要多。” 听着这句夸赞,沈灵珂身子微微一颤,她轻轻摇了摇头,顺势靠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我不过是说了些纸上谈兵的道理罢了。官场人心叵测,我到底还是……不放心。” 说罢,她挣开谢怀瑾的怀抱,走回书案前,又铺开一张崭新的雪浪纸。 “口头说的话最易忘却,我得再写些东西,让他带在身上,往后迷茫无措时,也好有个念想。” 谢怀瑾未发一言,只是默默拿起墨锭,重新为她细细研磨起来。 沈灵珂提笔沉吟片刻,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不多时便写下几行字。 “居庙堂则思其民,处江湖则念其君。遇事缓则圆,待人宽则安。身是舟,民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保身,方能济世。” 写罢,她执起纸笺轻轻晃了晃,待墨迹干透,便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一个早已备好的防水锦囊之中。“这个,明日一并交给他吧。” 倏忽间三月光景便过,转眼就到了谢长风离京的前一日。 这日一早,苏府的马车便停在了谢府门前。 沈灵珂以请教新式苏绣针法为名义,将苏夫人与苏芸熹请到了府中。 花厅之内,沈灵珂正与苏夫人品茗赏花,闲话家常。 说着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对身侧的春分吩咐道:“后园的荷花刚开得正好,芸熹坐车过来想必乏了,你带她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 苏夫人何等通透,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深意,笑着对女儿道:“去吧,别在这里扰了我们说话。” 苏芸熹俏脸一红,羞涩地应了一声,便跟着春分往后园去了。 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绕过玲珑假山与影壁,一座雅致的八角亭赫然出现在眼前。 亭中,一道挺拔身影正背着手静静伫立。 他身着一身便于远行的靛蓝色劲装,墨色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少了往日里的矜贵之气,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英气勃勃。 听见脚步声,谢长风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苏芸熹先红了眼圈,声音带着颤抖,率先开了口:“你……当真要走?” 谢长风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嗯,是我自己向父亲求的。” “可是……”苏芸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巴郡那般遥远,我听说,那里……很苦,也很是危险。” 看着心上人垂泪,谢长风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他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陡然停住,转而握成了拳。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个沈灵珂所赠的青竹荷包,递到她面前:“你瞧,这是母亲给我的。” “母亲不仅为我备好了路上所需的一切物事,还教了我许多处世的道理。她说,要先保全自身,才能谈得上实现抱负。你放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芸熹,从前我只知埋首读书,以为金榜题名便是人生的尽头。如今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开始。我想去看看这万里山河,想为天下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我不想只做京城里,那个靠着父亲庇佑的谢家大少爷。” 少年的眼眸之中,闪烁着熠熠光彩,满是壮志与豪情。 苏芸熹望着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谢长风,与过去那个略显疏离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好像……更加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她吸了吸鼻子,唤来了立在亭外的侍女,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递到他手上:“我……我知劝不住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件披风是我亲手缝制的,里面絮了很厚的棉花。蜀中夜里湿冷,你……你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长风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玄青色的厚实披风。料子是上好的,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血。 谢长风心头一暖,握紧了手中的披风。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还在垂泪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芸熹,”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语气无比郑重,“等我。” “等我做出一番政绩,就立刻上书,请陛下赐婚。到那时,我便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我……我等你。”少女埋在他的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第284章 离别 时已薄暮,苏芸熹母女二人辞别谢府,登车而去。 谢长风却不曾回自己的院落,转身竟往妹子谢婉兮所居之处来。 方进院门,便见石桌旁伏着个小小身影,似有无限委屈。 他遂放轻了脚步,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伸手抚了抚那丫头的发顶,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婉兮不自在了?” 谢婉兮听得熟悉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红似兔眼,扁着嘴,细声细气唤了句:“哥哥!” 谢长风在她身侧坐下,瞧着妹妹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忍不住要笑:“你瞧瞧你,都已是十岁的姑娘了,还这般孩子气,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 “哥哥要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往后婉兮要许久许久见不到你,难道连难过一会儿也不许么?”谢婉兮说着,泪珠儿又滚了下来,声音里满是依依难舍。 谢长风望着妹妹,心下也自软了。 自那继母嫁入府中,用心教导这丫头,婉兮的性子竟开朗了许多,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自信活泼,与从前那怯生生的小模样,竟是判若两人。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脊背,柔声道:“婉兮,哥哥明日便要动身了。你在家中,须得乖乖听母亲的话。她素有大智慧,凡事多听她的主张,哥哥在外头,方能安心。” 兄妹二人在院中絮絮低语,直待到天边月儿升得老高,谢长风才将恋恋不舍的妹妹送回房中,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却见墨心领着三个护卫,肃立在廊下等候。那三人皆是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绝非府中寻常护院。谢长风心中了然,定是父亲将身边的精锐暗卫,尽数拨来护他周全了。 墨心见他回来,忙引着三人上前,齐齐拱手道:“大少爷,大人有令,命我等随您同往巴郡。” 谢长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此番路途遥远,辛苦各位了。且先下去歇息吧。” “是。”墨心等人躬身应了,旋即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另一边的梧桐院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坐在案前,正整理着一沓厚厚的纸笺。 这册子,原是沈灵珂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凭着前世的记忆,将巴郡枳县的山川地形、风土气候、民生政务一一写就,汇成的一册治理方略。她想着将这册子交与长风,盼着他此去能少走些弯路,待熟悉了当地政务,也好按着方略,徐徐施展抱负。 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让外人知晓,夫妻俩只得趁着这夜深人静之时,在房中亲手整理装订。 将纸页理得齐整,再拿锥子打孔穿线。 沈灵珂素日娇养惯了,力气微薄,握着锥子对着厚厚一沓纸笺,捣鼓了半晌,竟也未能穿透,额上反倒沁出一层薄汗。 谢怀瑾瞧着她蹙着眉头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疼惜,伸手便接过了她手中的工具,温声道:“夫人,且让我来。” 沈灵珂抬起头,一双水润杏眼望着他,满是不信之色:“夫君,你也会这装订的活计?” 谢怀瑾见小妻子这般怀疑的神情,嘴角微微一扬,竟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且看着,便知道了。” 沈灵珂便将一应物事都递与他,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兴致勃勃地瞧着,口中笑道:“如此,便有劳夫君了。” “夫妻之间,何来劳累二字。” 谢怀瑾一面说着,一面已是熟练地将纸页理得齐齐整整,寻准了位置,手臂微微一使力,那锥子便轻巧地穿透了纸沓,转眼便打好了孔。他穿针引线的动作,竟跟那书坊里的老师傅一样利落。 沈灵珂看得呆了,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谢怀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口中低声解释道:“早年在外游学之时,囊中羞涩,也曾替人抄书装订,换些路费度日。” 他摩挲着手中这本凝聚了妻子心血的册子,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你给长风写的这册方略,绝非寻常的纸上空谈,实是他此番在枳县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所在。” 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目温润。 他低低念着册上的条目,语气中满是感慨:“巴郡枳县,水旱之灾频发,漕运事务繁杂,且民风较之平原之地,尤为彪悍。此三者,乃是最难处置的症结。” “应对之法,其一,到任之后,亲自踏勘河道,丈量水文,修缮堤坝,广建粮仓,早做防灾赈灾的预备,以应对不测的水患。” “其二,调和漕运与民生,巴蜀之地江河密布,漕运既关乎朝廷物资转运,亦是百姓出行之便,当划分时段,分置官船与民船的航道,既保官运通畅,亦不扰百姓生计。” “其三,推行教化,兴办乡学,以儒学引导民风,设立‘申辩堂’,延请乡里耆老共理民间纠纷,以理服人,方能减少争斗之事。” “其四,乃是水利,此工程浩大,劳民劳财,非必要时……若能成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字一句,皆是切中要害,且条条都有切实可行的法子。 不过片刻工夫,一本厚实齐整的册子,便已在他手中装订妥当。 谢怀瑾将册子递与沈灵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敬佩:“正想到你的那个世界去瞧瞧!” 沈灵珂只是笑着接过那本册子,看了看又递过去给谢怀瑾:“有劳夫君,装进包袱里吧!” 谢怀瑾将那本册子纳入早已备好的油布包袱,又细细打了个紧实的绳结。诸事妥当,他才抬眼望向灯下的妻子,只见沈灵珂眉如远黛,眼含温润,竟看得微微出了神。 “灵珂,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为长风送行,你我且安歇吧。” 沈灵珂颔首应了,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相携着往内室而去。这一夜,罗帐低垂,烛影摇红,夫妻二人却各怀一腔心事,辗转反侧,终宵难寐。 次日,天色尚是蒙蒙亮,谢府上下已是人声喧嚷,往来仆妇丫鬟脚步匆匆,俱是为送大少爷远行忙活。前厅之中,更是济济一堂,满是前来饯行的亲眷。 老祖宗被钱氏、周氏一左一右搀扶着,端坐在上首的楠木椅上,眼圈儿早泛红了,手中攥着一方素色丝帕,不住地拭着眼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谢家二房、三房的人丁,连前些时日搬出去另住的卢家四兄妹,也都齐齐赶了来,厅中一时满是依依惜别的气氛。 卢一清大步流星走到谢长风面前,重重一拍他的肩头,朗声道:“长风表弟,此去巴郡山高路远,万事须得谨慎!愚兄在京中静候佳音,盼你早日功成名就,策马归来!” 谢长风目光灼灼,用力点头:“表哥放心,弟定不负所望!” 与同辈们一一作别后,谢长风移步至老祖宗跟前,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曾祖母,孙儿此去千里迢迢,不能常侍您老人家左右尽孝,还望您多多保重玉体。” 老祖宗再也按捺不住,泪珠儿簌簌滚落,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扶起面前的曾孙,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好孩子,快起来……出门在外,凡事都要靠自己周全。记着,多写几封家书回来,报个平安,也让我们安心。” “孙儿记下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待孙儿归来,再日日伴您左右,孝顺您老人家。”谢长风重重磕了一个头,那一声闷响,听得旁边钱氏、周氏也跟着掏出手帕,偷偷抹起了眼泪。 待谢长风起身,便走到谢怀瑾与沈灵珂面前。他轻轻理了理衣襟袍角,面上不见半分迟疑,双膝一弯,竟是对着二人行了个大礼。 “砰、砰、砰”,额头触地之声,一声重过一声,直砸得满堂之人心中皆是一沉。 “儿子即将远行,不能常侍父亲母亲膝前,既不能为双亲分忧解难,亦不能教导弟妹成长,还望父亲母亲,莫要怪罪儿子不孝。” 沈灵珂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见他身形挺拔,脊背如松,偏偏一双眼已红了大半,不由得心头一酸,眼圈儿也热了。她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抬手替他拂去衣袍上的尘土,缓声开口。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自古就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家中的一切,你都不必挂怀。我们就在这府里,等你回来。” 说罢,沈灵珂转身,将一直躲在众人身后,偷偷抹眼泪的谢婉兮拉了出来,引到谢长风面前,语气添了几分轻快:“婉兮告诉哥哥莫担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谢怀瑾自始至终默然立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直至此刻才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 “时辰不早了,早些上路吧。记住,凡事皆要遵从本心,莫要失了自己的分寸。” 言罢,他从一旁侍立的福管家手中,拿过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亲手递到谢长风手上,又细细叮嘱:“这是你母亲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为你备下的东西。此物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务必贴身收藏妥当。到了巴郡,待安顿下来,再好生研读揣摩。”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吐出两个字:“走吧!” 谢长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只觉入手温热,心知内里藏着的皆是父母的殷殷期盼,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满堂的亲人,他带着墨心等护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而后猛地转过身去,再不回头。一行人再无片刻停留,大步流星走出府门。 门外早已备好骏马,众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骤然响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踏碎了薄雾,朝着巴郡的方向,扬尘而去。 第285章 西奚来犯(一) 倏忽间,时序已至九月。 谢府之中,递进来一封自巴蜀寄来的家书,正是谢长风亲笔。 信笺之上,无非是报平安的话语,说一路行来尚算顺遂,不日便要抵达巴郡。随信一同寄回的,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题着五个墨字——《蜀道风物志》。 灯下展卷细看,里面尽是谢长风手绘的沿途山川形胜、风土人情,旁侧还附着详实的注解。 从关中平原的阡陌农耕,到汉中盆地的物产丰饶,再到蜀道之上的关隘驿站,一一记录得明明白白。谢怀瑾夫妇二人对着这本别致的家书,相视一笑,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奈何这份安宁,却未能长久。 才入十月,一封自北境范阳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便如惊雷一般,震碎了大胤朝堂的平静。 西奚部落吞并了周遭五部,势力愈发强盛,新首领阿会·延昭亲自率领铁骑南下,直扑大胤边关。 刹那间,战火便烧到了紫荆关下。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似能拧出水来。喻崇光面色铁青,端坐在龙椅之上,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掷在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殿下文武百官,尽皆垂首敛目,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出声。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西奚挥师南下,此刻正在范阳紫荆关烧杀掳掠,生灵涂炭!尔等皆是国之栋梁,谁有退敌良策?” 龙椅之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平日里那些能言善辩、舌灿莲花的朝臣,此刻俱是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唯恐皇帝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喻崇光看着满堂“栋梁”,气得冷哼一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今日要听的,是实实在在的对策!” 话音方落,一位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出,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当速派定国公前往御敌。定国公久经沙场,早年曾在范阳驻守多年,对彼处地形敌情,定然了如指掌,此去必能击退蛮夷。” 这话四平八稳,却也毫无新意。定国公秦致远早年重伤,在京中荣养多年,早已不复当年的骁勇锐气。 喻崇光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便在此时,新任兵部尚书吴迪,从众臣之中迈步而出。他行至大殿中央,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朗声道:“陛下,紫荆关战事紧急,然越是危急之时,越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的范阳地形,与定国公驻守之时,怕是早已变迁。敌军虚实未明,兵力几何亦无从知晓,这般贸贸然遣将前往,恐怕难有胜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紫荆关现今的地形、敌军的底细探查清楚,方能定下万全之策。” 这番话入情入理,听得喻崇光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依吴爱卿之见,当如何行事?” 吴迪不卑不亢,继续奏道:“臣记得,翰林院编修卢一清,祖籍正是范阳。他自小在范阳长大,对那一带的地形,或许比舆图还要熟稔几分。不如宣他上殿,问一问他,如今的范阳,与往昔相较,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殿中朝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不过是舞文弄墨之辈,又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莫不是这吴尚书,急糊涂了不成? 便是谢怀瑾,也抬眼望了望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喻崇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朝身侧的司公公递了个眼色。司公公心领神会,当即尖着嗓子唱喏:“传翰林院编修卢一清,上殿!” 须臾,一个小太监引着卢一清匆匆奔进太和殿。 他方才还在翰林院整理典籍,浑不知朝堂之上已是风云变幻。待瞧见殿中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再对上龙椅之上神色肃穆的皇帝,卢一清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他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臣,翰林院编修卢一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卢爱卿,”皇帝开门见山,半句废话也无,“西奚部落兴兵犯境,正于紫荆关外作乱。朕听闻你是范阳人氏,对彼处地形当是熟悉。今日便说说,这一仗,你有何看法?” 皇帝的问话,如泰山压顶一般,直直落在卢一清心头。他下意识抬头,飞快瞥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姑父谢怀瑾。谢怀瑾并未看他,然那沉稳端凝的身影,却让卢一清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想起家中祖父以及姑父平日里的谆谆教诲,忆起母亲的殷殷叮嘱,眼前又浮现出表弟谢长风离京之时,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眸。 卢一清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脑中思绪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音虽还有些微颤,却已是条理分明,字字清晰:“回皇上的话!紫荆关乃我大胤北方咽喉要道,更是拱卫京城的雄关险隘!” “其地势之险,东依万仞山,峰峦陡峭,猿猱难攀;西据犀牛山,群山连绵,林深谷幽;南有黄土岭为天然屏障,北临拒马河,水流湍急,水下更有无数暗礁密布。” “整个紫荆关,正处在‘两山夹一河’的险要之地,此地形易守难攻,乃是天造地设的雄关。” “臣以为,此战排兵布阵,关键在于扼守隘口,借拒马河之水势阻滞敌军;同时于万仞山、犀牛山之中,分层布防,巧设疑兵,令各部互为犄角,如此方能构筑起一道水陆联防、层层递进的立体防线。至于具体的行军布阵之法,还需倚仗诸位将军临场决断。” 一番话说罢,太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在质疑吴迪提议的朝臣,此刻尽皆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倚仗门第的文弱书生,谁曾想,他对边关军事地理的谙熟程度,竟胜过兵部诸多官员! 喻崇光听罢,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赞许地看向兵部尚书吴迪,朗声赞道:“吴爱卿,果真是慧眼识珠啊!” 吴迪连忙躬身,谦声道:“不敢当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亦是卢编修才思敏捷之故。” 喻崇光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殿中众人,径直站起身来,沉声道:“谢爱卿,六部尚书,定国公,还有诸位将军,且留下议事!” 一旁的司公公极有眼色,当即上前一步,扬起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退朝——” 第286章 西奚来犯(二) 帝驾移往偏殿军机议事厅,太和殿那股凝滞沉闷的气息,也如影随形般漫了过来。 这议事厅的陈设,比之主殿简素了三分。 北墙之上,悬挂着一幅丈余见方的《大胤北境舆图》,图上以朱砂细细标注着各处关隘要塞,密密麻麻,瞧着便触目惊心。 地下铺着青苍色的石板,寒气丝丝缕缕往上钻,几张乌木长案分置两侧,案上除了笔墨,再无他物,连个落座的软垫也无,满室只透着杀伐决断的肃然之气。 喻崇光大步流星行至主位落座,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几位心腹重臣,抬手直指舆图上紫荆关的位置:“卢编修方才之言,尔等俱已听闻。两山夹一河,天生便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可西奚的铁骑,已然兵临城下,多迁延一日,边关的黎民百姓便多受一日的苦楚,我大胤的万里江山,便多一分倾覆的险虞。今日只论兵戈战策,谁有退敌的良谋,只管直言!” 皇帝话音方落,定国公立起身来,对着喻崇光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果断:“陛下,臣以为,卢编修所言的地形之险,半点不假。西奚的骑兵素善奔袭,最是畏惧攻城鏖战。紫荆关的城防虽说坚固,他们正面强攻,定然讨不到半分便宜。只是……” 定国公话锋一顿,眼眸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忧虑,语气也愈发沉滞:“只是臣忧心,他们会寻路绕行。万仞山的北麓,有条鲜为人知的羊肠小道。早年臣戍守边关之时,曾派兵驻守,可如今已是三十年过去,那处怕是早已荒废不堪了。那条路虽说崎岖难行,可若是被敌军窥破,遣一支轻骑从谷中潜入,来个里应外合,紫荆关便危在旦夕了!”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满室重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幅北境舆图,神色尽皆凝重。 谢怀瑾的眸光微微一动,从班列中缓步走出,上前一步,指尖点在舆图上万仞山北麓的一处所在,声音沉稳如磐:“定国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他顿了顿,续道:“那条小路名唤‘野狼谷’,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一骑缓缓通行,确实是紫荆关的一处软肋。臣曾查阅过当年的军务档册,国公爷当年布防之时,曾在谷口设下滚石檑木,以阻来犯之敌。然三十年风雨侵蚀,那些防御工事,怕是早已朽坏不堪了。” 他收回手,转身对着喻崇光躬身一揖,语气恳切而坚定:“依臣之见,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刻调拨一支精锐轻骑,携同工匠,星夜兼程赶赴野狼谷。务必抢在西奚人察觉之前,将谷口的工事修葺完整,彻底堵死这处致命的缺口。” 兵部尚书吴迪闻言,当即跨步出列,连声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臣以为,这支援军,当从京营的玄甲锐士中遴选。玄甲锐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马术精湛,尤擅山地作战,命他们前往抢修工事,再合适不过。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不出五日,定能抵达野狼谷!”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急切:“与此同时,紫荆关的正面防线,也急需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坐镇。统领关内的守军,加固城防壁垒,提振三军士气,方能与野狼谷的援军遥相策应,形成掎角之势。” “派何人前往?” 喻崇光的眉头再度紧紧蹙起,沉声道,“定国公早年重伤,万经不起鞍马劳顿。京中余下的将领,要么不通边关的军务,要么正戍守南疆的海防,远水难解近渴。这主将之位,何人可担?” 议事厅内复又陷入沉寂,只听得见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盘旋在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凝滞的时刻,谢怀瑾沉吟片刻,再度出列,朗声奏道:“陛下,臣举荐一人——云麾将军卫擎。” “卫擎?” 喻崇光捻着御案上的一枚羊脂玉佩,眸中泛起思索的神色。 “正是此人。” 谢怀瑾的声音清晰有力,字字掷地,“卫将军乃是将门之后,其父曾官拜范阳总兵。他早年便随父亲驻守范阳三载,对紫荆关一带的军务地形,了如指掌。此人治军极严,尤擅防守反击之策。前年北疆匈奴来犯,他以副将之职,率三千兵马,凭藉地利,硬生生拖垮了匈奴的万骑之师,更寻得战机,一战而胜。遣他前往紫荆关,定能稳住战局,固守雄关。” “卫擎……”喻崇光低声沉吟,“此人的才干,朕素有耳闻,确是可用之将。只是他如今正奉旨整顿京营,京城的防务,离了他……” “陛下且放宽心!”不等皇帝的话音落定,兵部尚书吴迪便上前一步,朗声道,“京营的防务,可暂且交由副将代管,臣自会亲自坐镇督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紫荆关乃是国门,关乎天下安危,断断不容有失!臣恳请陛下,再从京营调拨五千玄甲军,随卫将军一同北上。粮草兵甲,兵部连夜调拨筹备,不出五日,大军便可开拔!”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躬身奏道:“陛下,臣即刻回部,清点府库。粮草、箭矢、冬衣,尽数优先供给紫荆关的守军,绝不让前线的将士们忍饥受冻!” 吏部尚书李嵩亦跨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这便回衙拟旨,正式任命卫擎为北境招讨使,总管紫荆关的所有军政要务,授予他临阵专断之权,不必事事奏请,以免贻误战机!” 看着阶下的臣子们各司其职,不过片刻工夫,便商议出一整套周全的应对之策,喻崇光紧绷了大半日的脸色,终是缓缓缓和下来。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重重落在紫荆关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好!便依尔等所议!传朕旨意:命云麾将军卫擎为北境招讨使,即刻点齐兵马,驰援紫荆关!另遣一支轻骑为先锋,五日内务必扼守住野狼谷!粮草辎重,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悉数到位,敢有误期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厅内每一位重臣的面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紫荆关在,大胤便在!诸位,各司其职,朕在京城,静候捷报!” “臣等遵旨!” 第287章 出牙热 朝堂议事方散,众臣鱼贯而出,唯余下谢怀瑾一人,踏着冷月清辉,缓步踱出宫门。 这十月晚风卷着凉气,吹得他身上的锦缎蟒袍猎猎作响。 谢怀瑾紧了紧肩头的披风,眉头蹙成川字,脸色比这夜还要沉上几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一路行来,街上静悄悄的,唯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及至谢府,府内早已敛了灯火,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谢怀瑾遣退了提灯引路的小厮,独自一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梧桐院而去。 刚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混着奶香与淡淡药气的暖融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床榻边——沈灵珂正侧身坐在锦凳上,借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的光亮,凝神望着床上的两个小小身影。那是他们才满十个月的龙凤胎,谢长意与谢婉芷。 谢怀瑾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压着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灵珂闻声回头,烛光映着她的小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你可算回来了。” 她轻声道,伸手指了指床上,“晚间长意和婉芷哭闹不休,我摸了摸,竟是有些发热。叫府里的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长牙闹腾出来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让他们挪到这屋里来,夜里也好仔细照看着。”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小脸上。只见两个孩子双双皱着小眉头,脸蛋儿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极不安稳。 他的心猛地一揪,俯身下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孩儿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他的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半晌,他才直起身,看着妻子略显憔悴的容颜,声音低沉温和:“夫人这几日,辛苦了。” 沈灵珂轻轻摇了摇头,扶着床沿站起身,替他解下身上带着凉气的披风,仔细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她的动作轻柔,倒叫谢怀瑾紧绷了一路的脊背,稍稍舒缓了些。 “今日朝堂上,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竟回来得这般晚。” 一提及朝堂之事,谢怀瑾眉宇间刚散去的沉郁,又重新聚拢起来。他拉过沈灵珂的手,引着她坐到旁边的梨花木软榻上,重重叹了口气:“今日收到了范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的暖意,都仿佛凉了几分。 “西奚部落挥师南下,此刻,已然在紫荆关下叫阵了。” “西奚?”沈灵珂闻言,眉心骤然一蹙,失声说道,“这都到了要入冬的时节,天寒地冻的,他们怎偏挑这个时候开战?如此一来,边关的将士与百姓,岂不是要遭大罪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握着谢怀瑾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紧跟着又急急追问:“那朝廷里,可有应对的法子了?”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谢怀瑾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指尖,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今日在御前,已然商议定了。圣上派了云麾将军卫擎领兵前往。卫将军是将门之后,最擅守城御敌,你且放宽心,不必太过担忧。” 沈灵珂听罢,心口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只是眉头依旧舒展不开。 谢怀瑾瞧着她这般模样,又柔声补了一句:“只是这战事一起,朝中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往后这段时间,我怕是都要回来得晚些。晚膳便不必等我了,你带着孩子们,早些用了,好生歇息。” 夫妻俩正低声说着紫荆关的军情,忽听得床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谢长意。 许是身上的热意难熬,小家伙从睡梦中惊醒,挥舞着莲藕似的小胳膊小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两人的话头戛然而止。 谢怀瑾立时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哭闹的儿子抱进怀里,熟稔地在屋里踱着步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孩儿的脊背。 “哦哦哦,长意乖,莫哭莫哭,父亲在呢……” 他口中低低哄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这一摸,他的脸色霎时变了。 “怎的又烧起来了!比先前还要烫些!快!速去请府医过来!” 沈灵珂的心也是咯噔一下,连忙走到外间,撩开帘子,对着守在门口的丫鬟扬声唤道:“春分!夏枝!” “夫人!”两个丫鬟应声而至。 沈灵珂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夏枝,你腿脚麻利,即刻去请府医,就说长意的热又上来了,让他务必快来!春分,你去备些温水,再取几条干净柔软的帕子来!” 二人不敢耽搁,齐声应了,转身便分头去了。 屋内,谢长意的哭声愈发响亮,谢怀瑾抱着他,只觉得心焦如焚,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那份沉稳自持,此刻竟半点也寻不见了。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夏枝便领着府医匆匆赶来。 “夫人,府医到了!” 沈灵珂正要开口说“快请进”,里屋的谢怀瑾已然闻声,急声催促道:“快进来!” 府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皆白,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倒是沉得住气。他提着药箱,快步走进里屋,先对着谢怀瑾行了一礼。 “大爷,且将小公子平放于床榻之上,容老夫仔细瞧瞧。” 谢怀瑾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小家伙放在床上。 府医凑近前去,先是凝神打量了一番孩儿的面色,又伸出干瘦的手指,轻轻探了探孩子滚烫的额头,末了,才拿起那只小小的手,三根手指搭在腕间,闭目凝神诊脉。 谢怀瑾与沈灵珂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医诊脉。 不知过了多久,府医才捻着颔下的胡须,缓缓睁开眼,对着二人开口说道: “大爷、夫人且放宽心,小公子这不过是长牙之际,脏腑内热气外溢,此乃常说的出牙热,原是寻常得很的。不必动辄便用那些虎狼之药,只须在发热时喂退热的汤药,平时多喂些温水,时时用软帕拭去嘴边涎水,再仔细留意着,莫叫孩儿贪凉受热,过上一两日,这热便自会退了。” 他见夫妻俩依旧满脸忧色,又细细补充道:“若是夜里热得厉害些,便用温水擦拭孩儿的额头、脖颈,还有手心脚心,助他出些汗便好。切记万万不可捂着盖着,反倒要憋出别的症候来。” “若小公子和二小姐只是微热,并无高热不退、烦躁昏睡的症候,倒也可试试这三招推拿的法子,权当辅助。只记得下手务必轻柔,最好蘸些温水或是滑石粉润着肌肤,莫要伤了娃儿娇嫩的皮肉。” 府医边说边拉起谢长意的小胳膊,把衣裳推到上面。 “清天河水,取那娃儿前臂内侧正中的纹路,从腕间横纹处,缓缓往肘弯横纹处推去,约莫推上一百到三百下。这法子最是平和,能清表里之热,解那外感的浮火。” “再就是开天门,寻着两眉之间到前发际的那道直线,用拇指的指腹,自下而上轻轻直推,推个五十到一百下便好。能疏风解表,还能叫娃儿头脑清明些。” “最后推坎宫,从眉头那里起,顺着眉弓往眉梢的方向分推,也是五十到一百下的光景。专能疏散头面上的风热,若是发热时还伴着头痛、鼻塞的小毛病,用这个最是对症。” “这三法,选一法即可!公子和小姐身体娇贵,定要注意力度。” 听府医这般详细解说,夫妻俩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谢怀瑾忙让春分取来一个厚实的红封,亲自递给府医,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府医走后,二人按府医说的,给谢长意做了清天河水。 这边沈灵珂又吩咐了小厨房,炖一碗冰糖雪梨水来,又亲自取了软和的素纱帕子,浸在温水里备用。 她坐在床边,看着咂着小嘴、脸蛋依旧泛红的娃儿,拿起拧得半干的温帕,轻轻柔柔地拭去他嘴角的口水。 谢怀瑾也凑上前来,高大的身躯蹲在床沿边,看着妻子的动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汗湿的脸颊。 不多时,温热的冰糖雪梨水便端了进来。 沈灵珂取过一只小巧的银勺,舀了半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待那甜香的汁水变得温热适口,才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 许是渴极了,小家伙咂巴着小嘴喝了几口,哭声竟渐渐止了,眉眼间的难受之色,也褪去了几分。喝完之后,还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对着父亲母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夫妻俩见状,相视一笑,眼底的忧色尽数散去。 “果然还是府医的话稳妥。”沈灵珂轻声笑道,“瞧他这般模样,定是无碍的了。” 谢怀瑾点了点头,伸出手臂,将妻子轻轻揽进了怀里。 第288章 彻夜未眠 怀瑾怀中偎着温软身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紧绷了一夜的神思,方得片刻安宁。 然这安宁不过瞬息,一思及紫荆关外的烽烟、西奚部族的铁蹄,他心头便沉甸甸坠了下去。 灵珂素是个通透人,霎时便觉出夫君身上的滞重。 她从他怀中微微挣开,一双杏眼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轻声道:“孩子们已是无碍了。夫君且去歇息,明日还要入朝议政,如今又添了西奚的事端,更该养足了精神才是。” 怀瑾原想着在偏榻上凑合一宿,好陪着妻儿,可瞧着妻子眼底的倦色,终究不忍再叫她挂心。他点了点头,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柔声道:“夫人,我去书房歇着便是。你也仔细着身子,莫要熬坏了。有什么事,只管唤丫鬟们来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灵珂颔首应了,催他:“快去吧。” 怀瑾又望了望床上睡得安稳的一双儿女,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径直往院前书房去了。 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凉气裹挟着夜色涌了进来。怀瑾解下带着霜冷的大氅,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只简短吩咐:“沏一壶浓茶来,再备些点心。” 话音未落,他已踱至书案后坐定。案上,那封自范阳递来的军报静静躺着,字字句句,瞧着刺眼得很。 怀瑾拿起军报,眉头拧作一团,逐字逐句细读,修长指尖在“西奚骑兵三万围困紫荆关”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眸色冷得似冰。 不多时,小厮端着热茶点心轻手轻脚进来,搁在一旁案几上。怀瑾却似未曾瞧见,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提笔蘸了浓墨,在雪一般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命邻近紫荆关的三州守军,即刻整饬兵马,星夜驰援。 继而,他又提笔批了户部的折子,责令三日内务必凑齐十万石粮草,走漕运加急送往边关,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写罢,怀瑾掷下笔,扬声唤道:“墨砚!” 门外人影一闪,心腹墨砚已是躬身立在堂下。 怀瑾将那几份尚带着墨香的文书递过去,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这几道折子连夜送入宫中,请圣上御批。再传我的话,着兵部、工部左右侍郎明日辰时,在军机处候着,共议加固城防的章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另外,再派人去打探西奚的粮草营地,便是掘地三尺,也务必摸清他们的补给线路!” “是!”墨砚接过文书,半句废话也无,躬身一揖,旋即转身退下,身影转瞬便隐没在沉沉夜色里。 书房内复归寂静,只余怀瑾翻动宣纸的沙沙声,伴着窗外更夫梆子的笃笃声,一声声敲在漫漫长夜里。 烛芯一截截燃尽,烛泪簌簌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瑾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非但未能提神,反倒激得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院子里檐下悬挂的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渐渐失了光彩。 竟是一夜,倏忽而过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一缕莲子的清甜香气。门被轻轻推开,灵珂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瞧见他满眼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的青青胡茬,秀眉不由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原说好了来歇息,竟熬了整整一夜?难不成你这身子,是铁打的不成?” 怀瑾搁下笔,望着妻子蹙起的眉头和带着责备的眼神,疲惫的脸上终是漾开一抹笑意。“国事当头,不敢有半分懈怠。你且放心,等边关安稳了,我定好好歇上几日,日日陪着你和孩子们。” 他说着,伸手接过那碗莲子羹。温润的玉碗触手生温,那股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竟驱散了大半的倦意与寒气。 怀瑾三两口便将甜羹吃尽,略作收拾,换上繁复的朝服,又随灵珂往梧桐院瞧了瞧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见他们小脸绯红,呼吸匀净,他心里最后一丝牵挂,方才落了地。 他俯身,在妻子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随即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府门,往皇城赶去。 这日的太和殿,气氛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压抑。 喻崇光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似水,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文武百官。 “昨日,朕与六部、内阁并诸位将军商议已定,着云麾将军卫擎,五日后领兵前往范阳!”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番出征的随行将官,由卫将军自行挑选!” 话音方落,武将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大步跨出,正是卫擎。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叩领圣谕!此去紫荆关,臣定当与守军同甘共苦,加固城防,巡查关隘,誓保一方安稳!等边关靖宁之日,再回京复命!” 喻崇光看着卫擎点点头“卫将军,请起!”说罢,环视一周,沉声道:“卫将军带领士兵在前冲锋陷阵,诸位大人在京之中,还需各司其职,莫误了大事!” 皇帝冷冷补充道:“收起你们那些蝇营狗苟的心思!眼下外敌来犯,谁敢在后方掣肘前线,拖了将士们的后腿,朕绝不轻饶!” 阶下百官闻言,人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叩首:“臣等遵旨!” 散朝之后,喻崇光并未回宫,径直传谢怀瑾、六部尚书并卫擎,一同往议事厅去了。众人刚一落座,见谢怀瑾等人又要起身行礼,喻崇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免了吧!都坐下!” “都坐吧,接着议紫荆关的事。”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昨夜送入宫的文书,“啪”地掷在桌案上。“这是昨夜刚从西奚探子口中得来的情报,诸位且都瞧瞧!” 谢怀瑾伸手拿起文书,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他将文书递给身旁几位尚书,一时间,议事厅内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之声。 众人皆是脸色大变,户部尚书手一抖,险些将面前的茶杯打翻。“这……这……西奚部族举兵南下,竟与前番的''以茶换铁''有关!” 素来温文尔雅的户部尚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真恨不得将那挨千刀的罪人李辉,从坟茔里刨出来,再鞭尸一场!为了一己的蝇头小利,中饱私囊,竟将国家百姓,祸害到这般地步!” 第289章 倚重 户部尚书一声怒骂,霎时打破了议事厅内的沉沉死寂。 厅中列坐的几位尚书大臣,个个面色铁青,眉头蹙作一团,满室里只余一片压抑的气息。兵部尚书吴迪按捺不住,狠狠一拳捶在桌案上,咬得牙关咯吱作响:“好一个李辉,好一个以茶换铁!他这行径,哪里是贪赃枉法,分明是通敌叛国的勾当!” “可不是嘛!”吏部尚书李嵩亦是满面黑气,连连叹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李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如今人虽伏法,却留下这泼天的烂摊子,叫人如何收拾!”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 一直沉默不语的喻崇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砰”的一声巨响,将众人的议论生生截断。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红,死死盯着案上那卷军报,字字句句似从齿缝间挤出:“朕恨不得将那逆贼从地里拖出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可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朕只要能解此危局的法子!” 天子盛怒,雷霆之威席卷而来,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冰。众臣一个个垂首敛目,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满殿沉寂间,谢怀瑾缓缓起身。 他移步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奚”二字之上,声音清冷淡然,却偏生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陛下息怒,列位大人也先莫要动气。” 他微微一顿,伸手指向军报上的一行墨迹,续道:“这信中所言,西奚新首领阿会·延昭,正是靠着先前从我大胤换走的铁器,才吞并了周边五部,一统草原。由此可见,有两件事是明摆着的。”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尽数被他吸引过去。 “其一,这阿会·延昭生性好战,野心勃勃。他偏选在这入冬时节挥师南下,分明是孤注一掷。只因一旦开战,他手中从关内换来的铁器,必会迅速消耗殆尽。此番若不能一举攻破紫荆关,夺取我关内铁矿与资源,他麾下那些被强行吞并的部落,必会反噬其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怀瑾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听得众人连连颔首。 “其二,这也恰恰暴露了他的致命弱点——后劲不足。他这是在豪赌,赌赢了便是草原新主,赌输了便万劫不复。这般军队,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内部人心涣散,士气全凭一腔血气硬撑罢了。” 一番话落,方才还满心愤懑惶急的众臣,霎时如梦初醒,神色清明了许多。 卫擎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上前一步,对着谢怀瑾拱手一揖,沉声应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一支背水一战的军队,打法必定狠辣,定会不计伤亡地猛攻,只求速战速决。我等万不可被他们这开局的凶焰所惑。” 说罢,他转身面向喻崇光,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臣请旨即刻出征!去往野狼谷的轻骑不必再等,臣亲自去点将调兵,今日便让他们先行出发。臣亦会快马加鞭,定在五日内赶至紫荆关!” “好!”喻崇光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卫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期许,“卫将军,这一战,朕便托付给你了!朕赐你临阵专断之权,紫荆关所有兵马,尽归你调遣。朕只有一个要求——守住紫荆关,将那帮草原豺狼,给朕狠狠打回去!” “臣,遵旨!”卫擎再无半分迟疑,俯身一拜,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议事厅。那魁梧的身影,裹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气,令人望之生敬。 卫擎走后,喻崇光的目光落回谢怀瑾身上,神色复杂难言,既有倚重与期许,又透着几分帝王少有的疲惫。“谢爱卿,卫将军主外,这朝堂之内的千头万绪,就要辛苦你了。” 谢怀瑾躬身行礼,神色沉静如渊:“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喻崇光点了点头,重又坐回龙椅,声音添了几分沙哑:“列位爱卿都听着,自今日起,凡关乎紫荆关的一应军务,皆由谢首辅统筹调度。兵部、户部、工部,每日都须向首辅禀报军械、粮草、物资的筹备转运情形。谁敢延误推诿,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三部尚书齐齐躬身领命,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谢爱卿,你且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喻崇光挥了挥手,眉宇间难掩倦色。 待众人尽数退下,偌大的议事厅内,便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喻崇光倚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平日里威严赫赫的面庞,此刻竟显出几分憔悴。“怀瑾,你说,我大胤立国百年,为何总是这般内忧外患,不得安宁?” 谢怀瑾没有即刻作答,只缓步走到一旁,亲手为皇帝续上一盏热茶,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陛下,水至清则无鱼。有人的地方,便有欲望纠葛,有欲望,便难免生出纷争,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为君者,所当为的,是平衡这诸多纷争,引导人心欲望,使其能为国所用。”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春风拂过湖面,熨帖人心。 “陛下励精图治,裁汰冗官,整饬吏治,又开放海禁,鼓励商贸,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前所未有的功绩。如今北境虽有战事,可我大胤国库充盈,民心安定,兵强马壮,区区一个西奚,又何足惧哉?” “区区西奚……”喻崇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抹苦笑,“但愿如此吧。”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下,仿佛连带着驱散了心底的几分寒意。放下茶盏,他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怀瑾,这场仗,朕便全权托付给你与卫擎了。朕,只要结果。” “臣,定不辱命。”谢怀瑾深深躬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重逾千钧。 待谢怀瑾自议事厅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是的,从昨日到今晨,谢怀瑾在议事厅待了一日一夜。 谢怀瑾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往设在皇城角落的军机处。这里,乃是大胤战时的最高中枢,前线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无数关乎国运的军令,皆将由此地发出。 他甫一踏入军机处大门,等候在此的兵部左右侍郎并十几名参谋,便齐齐起身行礼:“参见首辅大人!” “免礼。” 谢怀瑾抬手一摆,半句客套话也无,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列位,紫荆关的军情,想必你们都已知晓。废话我不多说,从今日起,军机处日夜不休,轮班当值,不得有片刻松懈!”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份册子放在案桌上。 “其一,即刻核对紫荆关现有的兵力、粮草、军械储备,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详实准确的数目。” “其二,加急调往野狼谷的军备物资,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尽数出京。着禁军沿途护送,星夜兼程,不得延误。” “其三,传令锦衣卫并边关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潜入西奚腹地。我要知道阿会·延昭的一举一动,要知晓他麾下各部落首领的底细,更要查清楚——他那三万大军的粮草,究竟能支撑几日!” “其四,传皇上的旨意,严令边关各州府,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徒,一经查获,即刻就地处斩!稳住后方民心,亦是头等军令!”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利落地道出,没有半分迟疑。 原本因战事突发而有些慌乱的众官员,望着主位上那个神情冷峻、指挥若定的首辅,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竟就这样安定下来。 当京城在谢怀瑾的调度下,各个部门快速运转起来时,而那数千里之外的紫荆关,早已化作一片火海,厮杀震天。 第290章 激战 凛冽的北风卷着漫天黄沙,猎猎地拍打在紫荆关的城头之上。 阿会·延昭一马当先,手中弯刀映着残阳如血,声嘶力竭地大吼:“攻破此关!关内的铁矿粮草,还有大胤贵女,尽是尔等的囊中之物!” 话音未落,数万西奚骑兵便如黑云压城般汹涌而至,马蹄踏碎了关外的冻土,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欲将整座雄关吞噬。 城楼之上,守将王云铮身披玄黑铠甲,须发皆张,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敌阵,声如惊雷滚过:“众将士听着!紫荆关在,我大胤便在!今日,吾等当与城池共存亡!” “杀!” 一万守军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气势如虹。 王云铮的长子王煊,手握长枪,镇守东门。 眼见一队西奚兵扛着云梯,嗷嗷叫着攀上城来,他双目赤红,抬手便将一杆长枪掷出,那枪如流星赶月,竟穿透两名敌兵的胸膛,死死钉在了云梯之上。“放箭!”王煊厉声怒吼,刹那之间,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哀嚎遍野,鲜血汩汩渗出,将黄沙染成了暗褐色的泥泞。 次子王霖镇守北门,他年少气盛,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银光闪烁。西奚兵悍不畏死,已有数人拼死翻上城头,王霖见状,纵身跃起,刀光如雪,手起刀落间,三颗头颅已然滚落在地。他一脚踹开身前扑来的敌兵,厉声喝道:“敢踏我大胤寸土者,死!” 话音未落,肩头已被敌兵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铠甲。他却浑似不觉,反手一刀,将那敌兵斩落城下,眼底的战意,反倒愈发炽烈。 王云铮坐镇中军,目光锐利如鹰。 他望着西奚兵一波波悍不畏死的冲锋,云梯倒了又起,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与城墙齐平,眉头紧锁,凝成了一个川字。“擂鼓!调预备队!”他一声令下,战鼓擂得山响,藏在城后的两千精兵,齐声呐喊着冲杀出来,堪堪补上了城头的缺口。 阿会·延昭见久攻不下,心头怒火熊熊燃烧,索性亲自带兵,冲向城门。“撞门!给我撞开此门!”数十名壮汉抬着粗壮的撞城木,嘶吼着狠狠撞在城门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剧烈震颤,尘土簌簌而落。 王云铮看得分明,大步走到城楼边缘,俯身抓起一块巨石,狠狠朝着下方的撞城兵砸去。“痴心妄想!” 他须发散乱,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屹立如山,岿然不动。王煊、王霖见父亲如此,亦纷纷效仿,搬起滚石檑木,向着城下倾泄而去。 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鼓的雷鸣声、马蹄的奔腾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的杀伐之音,响彻云霄。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墨,渐渐笼罩大地。 城下的西奚兵尸体,已然堆积成山。阿会·延昭望着城头那面依旧迎风飘扬的大胤军旗,气得双目圆睁,眦睚欲裂,却终究是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只能鸣鼓收兵。 城楼之上,王云铮拄着佩剑,大口喘着粗气。 他望着身边浑身浴血的两个儿子,望着那些虽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今夜,且让众将士,痛饮一碗庆功酒!”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 那旗帜上的“大胤”二字,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光耀四方。 第291章 前路漫漫 夜色沉沉,寒风砭骨。 紫荆关的城头之上,那一声豪迈的庆功酒令,乘着呼啸的北风,传遍了关隘的每一处角落。守城的将士们听闻此言,便是再疲惫的脸上,也添了几分振奋神采。 主将大帐之中,王云铮解下那身染透了血污汗渍的铠甲,随手掷在一旁的木架上。 “哐当”一声闷响,帐外白日里的血战喧嚣,竟似顷刻间便远了去。 王云铮移步至铜盆边,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拭去脸上的血污沙尘,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线条刚硬的面庞。 “林锋何在?” 他的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帐帘应声掀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士兵快步趋入,单膝跪倒在地,抱拳行礼,眉宇间尚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声音清亮响亮:“将军唤我,属下在。” 王云铮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林锋肩头,望向帐外那些互相搀扶着的疲惫将士——他们虽身形踉跄,眼神却依旧坚定如初。 他的语气不觉缓和了几分:“吩咐火头兵,今夜将营中存着的那几坛烈酒尽数启封,再炖上一锅滚烫的肉汤。让弟兄们都喝上一碗,暖暖身子,也好解解乏。” 林锋听罢,明显怔愣了一瞬,继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将军,那可是您留着……” “留着留着,难不成要留到发霉不成?”王云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大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林锋的肩膀,“今日弟兄们守住了紫荆关,守住了身后的万千黎民,这酒,他们喝得,比谁都喝得值当!” 王云铮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帐外临时搭起的伤兵营,声音又沉了几分:“再传我的令,伤兵优先用度,军医署今夜不得歇息,务必照料好每一个受伤的弟兄。还有,城头的岗哨加倍,轮流值守,谨防西奚人趁夜偷袭。” “属下遵命!”林锋高声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跑,恨不能即刻将这好消息传遍军营。 “等等。” 王云铮忽又唤住他,目光望向帐外墨一般浓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带着千钧分量:“告诉弟兄们,今夜的酒,是庆功酒,亦是壮行酒。西奚人必定还会来攻,咱们守得一日,大胤的百姓便安稳一日。” 林锋身子猛地一震,重重颔首,眼底似有火焰燃烧:“属下一定把将军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 望着林锋大步离去的背影,王云铮移步至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城头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的大胤军旗,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身之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了暗沉的黑褐色,可那剑刃,依旧锋利如初,寒光凛冽。 须臾之间,帐外便传来火头兵忙碌的声响,夹杂着将士们压抑不住的欢呼。 醇厚的酒香与浓郁的肉汤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竟将白日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冲淡了许多。 帐帘再次被掀开,王煊与王霖并肩走了进来。 兄弟二人身上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过,可那白布条上,依旧渗出了丝丝血迹,只是他们二人,浑不在意。 王煊望着父亲沉稳的背影,低声道:“父亲,今夜西奚人吃了大亏,想来是不敢轻易再来犯了。” 王云铮转过身,看着两个身上带伤、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儿子,忽而展颜一笑:“不愧是王云铮的儿子。你们兄弟二人,今日做得很好。” 他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次子王霖的肩膀,见王霖疼得龇牙咧嘴,便又板起脸斥道:“臭小子,下次上阵杀敌,记得给老子护好自己。你当你的性命是铁打的不成?” 王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浑不在意地回道:“爹,孩儿晓得了。下次定要先砍了那狗东西的脑袋,再叫他近我的身。” …… 热汤入腹,烈酒暖身,将士们总算是暂时缓过了一口气。 可王云铮却将手下的几位副将校尉,尽数召至主帐之中,商议后续的御敌之策。 帐内的气氛,与帐外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只一派沉闷压抑。 昏黄摇曳的烛火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忧虑。 “将军,” 一个独臂老将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今日一战,我军伤亡已近两千之数。城西的箭矢,已然告罄,滚石檑木,也所剩无几了。西奚人若是明日还像今日这般猛攻,我们……最多,还能再撑上两日。”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年轻校尉便紧跟着说道:“火头军那边来报,军粮只够支撑五日了。这还是省吃俭用,百般克扣的结果。” 一句句沉重的禀报,让帐内的气氛愈发凝滞,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煊终于按捺不住,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道:“爹,求援的军报送出去,已是整整十天了!京城到这里,快马加鞭,最多不过七日路程。为何……为何到如今,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问题,亦是帐内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他们在这紫荆关舍生忘死,浴血拼杀,可那份十万火急的求援军报,送出之后,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王云铮端坐主位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他比帐中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十天了。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更没有来自朝廷的只言片语。 紫荆关,已然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 “将军,”那独臂老将望着王云铮,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朝廷……莫不是已经放弃我们了?” 这话一出,帐篷之内,霎时死寂一片。连帐外呼啸的风声,仿佛都在此刻停歇了。 “胡说八道!”王云铮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圣上英明睿智,首辅大人运筹帷幄,断断不会放弃我们!军报未至,定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他这一声怒喝,震得众人皆是心头一颤,方才悄然滋生的动摇念头,顷刻间便被压了下去。 只是,怒斥过后,王云铮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沉重:“只是,我们不能再等了。” 王云铮移步至地图前,指着上面代表紫荆关的那个孤单红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好……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守住这紫荆关的准备。”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在商量什么御敌之策,是在告诉他们——前路漫漫,已无退路。 第292章 京城来信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最坏的打算,竟是无半点支援。 这几个字,宛如一座千钧大山,压得帐内众人喘不过气来。 紫荆关,俨然已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城。 就在这满帐愁云惨雾之际,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城将士扯着嗓子高喊,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抑制不住地颤抖: “将军!将军!范阳卢家送来了二十车粮食,此刻正在城外候着!” 什么? 粮食? 竟有二十车之多?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大帐,此刻静得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似消失了一般。 王云铮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动作过猛,竟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一声脆响,他却浑不在意,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门口的传令兵,声音都劈了岔:“你说什么?再与我说一遍!” 其余的副将校尉也如梦初醒,一个个僵硬地站起身来,有的扶着桌案稳住身形,有的攥紧了拳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帐门口,满是不敢置信。 那传令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是范阳卢家!说是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将士们运送粮草,足足二十车,已然到了城外!” “走!出去看看!” 王云铮大手一挥,率先向着帐外冲去。 一众将军校尉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颓丧之气。 刚掀开帐帘,一股刺骨的夜风便扑面而来。众人上了城门,目光瞬间便被关隘前的景象牢牢吸住。 一条长长的马车队伍,从关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的分量在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 “这……这……”那独臂老将伸出仅存的手臂,指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红了眼眶,失声大喊道:“天不亡我紫荆关!天不亡我大胤啊!” 王云铮命人开城门。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队前,看着为首的一位青衫管事,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行礼:“王云铮,代我紫荆关所有将士,谢过卢家大恩!” 他身后,王煊、王霖及所有副将校尉,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满是赤诚感激。 “将军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那卢家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虚扶起王云铮,态度甚是谦恭:“将军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守护国门,为的是天下千万黎民。区区这点粮食,何足挂齿?我家家主说了,将士们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我等在后方,岂能让英雄们饿着肚子打仗!” 王云铮正要再言谢,那管事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实不相瞒,这批粮食,原本是首辅夫人沈氏从自家粮仓调拨,用以援助我范阳的。如今紫荆关有难,我家家主说了,当以国事为先。家主还让小人给将军带话,若还有什么难处,将军只管修书一封,卢家但凡能帮得上忙的,绝无半分推辞!” 首辅夫人?沈氏? 王云铮脑中轰然一响。 他自然知晓,当朝首辅谢怀瑾的夫人,正是侯府的嫡女沈灵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批粮食来得这般及时! 王云铮心头一热,连日来的阴霾和疲惫一扫而空。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好!请管事代我,向卢家主转达谢意!此恩此情,紫荆关上下,永世不忘!” 他立刻吩咐下去,要好生招待卢家管事一行,又调集所有还能动弹的辅兵,连夜将粮食搬入库中。 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刚才还气氛悲壮的将士们,此刻看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被抬入营中,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众人转身回到大帐,气氛已然截然不同。虽然危机仍未解除,但粮草问题一朝得解,所有人的心气都提了起来。 可他们还没坐稳,刚才那名传令兵又一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将军!京城来信了!是京城来的急信!” 一句话,如同炸雷在帐内轰然响起。 “什么?!” 王云铮刚端起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也顾不上,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信使何在?快!快请进来!” 帐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霍然起身,紧张地望向帐外,连呼吸都忘了。 京城来信! 在被围困十余日,杳无音信之后,这四个字的分量,比那二十车粮食还要重上千百倍!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披风已经磨破了边角,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驿卒快步走到王云铮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用火漆封装的密信,声如洪钟:“小人奉命,八百里加急,特送急信与将军亲启!” 王云铮心跳都漏了一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封密信,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飞快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昏黄的烛火下,谢怀瑾那笔锋凌厉的字迹,跃然纸上。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煊与王霖更是忍不住凑上前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看到,王云铮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 众人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可不过一息之间,王云铮紧蹙的眉头便猛地舒展开来,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好!好啊!谢首辅真乃神人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众人见状,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那独臂老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将军,信上究竟说了什么?可是朝廷的援军要到了?” 王云铮将信纸小心递给身旁的王煊,而后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每一张期盼的脸,朗声说道: “弟兄们!我们不是孤军!” “圣上已命谢首辅总揽北境军务!卫擎将军的三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不日便到!” “户部加急调拨的十万石粮草,还有工部赶制的箭矢、滚石、火油,也都在路上了!最多十天,全都能送到!” “首辅大人说了,紫荆关是我大胤的门户,一寸都不能丢!他已经密令云州和朔州守军,严防西奚蛮子偷袭。而且,他料到野狼谷是险地,已然派人去修葺壁垒了!” “首辅大人还说,我们坚守十日的功劳,朝廷都记着呢!等打退了西奚,圣上必有重赏!” “援军到了!真的有援军到了!” “三万大军!是卫擎将军的三万大军啊!”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用再孤军奋战了!” “天佑大胤!皇上英明啊!” 压抑了十多天的憋屈和死气,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帐内响起震天的欢呼,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用力捶着自己的胸膛,把心里的郁气全都吼了出来。 王云铮望着眼前群情激昂的众将,连日来的重压一扫而空。 他大步走到帐边,一把掀开帘子,望向城外西奚大营的方向。 那片黑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那么可怕了。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阿会·延昭,你的死期,到了。 第293章 野狼谷 晓色初分,残星未落,紫荆关的城头之上,已袅袅升起几缕炊烟。 与前几日死气沉沉的光景大不相同,守关的兵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围在火堆旁,手捧热腾腾的肉粥,你一碗我一瓢,吃得酣畅淋漓。 腹中有了食,身上便添了力气,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模样。粮草既至,援军又指日可待,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王云铮负手立在箭楼之上,凝望着十里开外的西奚大营。 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昨日瞧着还如乌云压顶,叫人喘不过气,今日再看,竟似也失了大半的威慑。身后的亲兵望着自家将军挺拔如松的背影,一颗心便也稳稳当当,再无半分慌乱。 关内一派安宁祥和,将士们都在抓紧这难得的时光养精蓄锐,关外的西奚大营,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气象。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阿会·延昭的脸色铁青如铁。 满地皆是碎裂的酒壶瓷片,狼藉一片。帐下诸将垂手侍立,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一群废物!皆是些不中用的废物!”阿会·延昭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案上的酒樽杯盏滚落一地,叮当作响。 他指着众将,怒声斥道,“围了那紫荆关十日,竟连城墙的一块砖也未曾摸到!我西奚勇士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尽了!” 一名络腮胡的大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息怒。那紫荆关城墙高厚,固若金汤,大胤的守军又拼死抵抗,我等……我等折损亦是不少。” “折损?” 阿会·延昭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我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是要你们为我取下城池,不是叫你们在此哭丧!今日我便把话撂下,谁能破得紫荆关,我便封他做万户侯!” 帐内霎时鸦雀无声,诸将面面相觑,皆是一筹莫展。 正当此时,只见一人排众而出。 那人身材瘦高,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以多谋自诩的呼延拔。他朝着阿会·延昭深深一揖,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浅笑:“大汗息怒,硬碰硬终非上策。末将倒有一计,可助大汗神不知鬼不觉,取下那紫荆关。” 阿会·延昭的目光霍地落在他身上,满腔怒火霎时消了大半,沉声急问:“哦?你有何妙计?速速讲来!” 帐内诸将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好奇,有鄙夷,亦有几分将信将疑。 呼延拔清了清嗓子,故意卖起了关子,捻着山羊胡缓缓道:“大汗可曾听闻那万仞山?” “废话!”阿会·延昭不耐烦地一挥手,“紫荆关便在万仞山之南,这还用你说!” 呼延拔嘿嘿一笑,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世人皆知万仞山险峻异常,却不知在那山北的悬崖峭壁之间,藏着一处唤作野狼谷的所在。先祖父昔年随老汗王征战,曾无意间寻得一条隐秘小径,竟能绕开紫荆关正面,直通关内!”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野狼谷?竟有这等去处?” “直通关内?呼延拔,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吧!” 阿会·延昭猛地从坐榻上起身,眼中精光迸射,一把攥住呼延拔的衣领,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你所言当真?那条小路如今尚能通行?” “千真万确!” 呼延拔被勒得气息微滞,脸上却满是邀功之色,“那处悬崖陡峭,便是猿猱也难攀援。我西奚勇士自幼在平原和山野间长大,想来攀岩越岭也是如履平地。大胤那些养尊处优的软脚虾,便是得了地图,也寻不到此处,更遑论敢涉足其间!” “好!好啊!” 阿会·延昭松开手,激动得在帐内踱来踱去,口中连连叫好。 却有一人沉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亢奋。 只见一员独眼大将挺身出列,此人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横贯面颊,正是以勇猛谨慎闻名的莫哲。他眉头紧锁,拱手道:“大汗,此事怕是不妥。呼延拔所言,乃是他祖父辈的旧事,距今已数十年光景,谁晓得那路径是否依旧?若地形有变,或是已被大胤之人察觉,我等派去的将士,岂不是羊入虎口?” 呼延拔闻言,面色一沉,回头冷笑:“莫哲,我瞧你是瞎了一只眼,连胆子也一并瞎了!大胤兵士是何等脓包,你岂会不知?一群只敢龟缩在城墙之后的懦夫,怎敢踏入野狼谷那等险恶之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正是!莫哲将军过虑了!” “大胤之人连正面交锋都畏首畏尾,岂敢去攀那悬崖峭壁?”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对大胤军队的不屑。 莫哲还欲再言,阿会·延昭已是不耐烦地摆手:“休要多言!” 他脸上重又绽出笑意,赞许地看向呼延拔:“呼延拔所言极是!此乃天赐我良机,亦是祖宗庇佑!” 他大手一挥,朗声道:“呼延拔!我命你率领两千精锐勇士,明晚便自野狼谷出发!三日后,务必为我打开紫荆关的城门!” “末将遵命!定不负大汗所托!”呼延拔激动得满面通红,猛地单膝跪地,高声领命。 阿会·延昭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扫视着帐内诸将,纵声大笑:“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三日!让紫荆关里那些蠢猪,再多吃几顿饱饭!三日之后,我军全线出击!我要在那王云铮的帅帐之中,饮最烈的酒,拥最美的佳人!” “吼!吼!吼!” 帐内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帐顶,仿佛那紫荆关已是囊中之物,胜利唾手可得。 他们却不知,这条在他们眼中通往功成名就的捷径,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第294章 紫荆关之战(一) 三日后,阿会·延昭亲率西奚大军,对紫荆关发起了围城以来最是凶狠的总攻。 霎时间,战鼓咚咚,号角呜呜,声震四野。 无数西奚兵丁如蚁聚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孤悬塞外的关城。喊杀之声直冲云霄,密密麻麻的云梯一架架搭上斑驳的城墙,兵卒们一个个拼了性命般向上攀爬。 城墙之下,厮杀声震得整座紫荆关都似微微发颤。 刀锋磕碰在城砖之上,溅起串串火星;箭矢如蝗,密匝匝射将过来。喊杀声混着中箭者的惨叫,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城头,早将脚下的地面染作一片暗红。 王云铮立在城头,一袭玄色披风被朔风猎猎吹起,翻飞如墨。他手中那杆长枪,早已被鲜血染透,枪尖每一次刺出,都扎穿一名敌军的咽喉,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溅在他的面甲之上。 身旁的副将们,也都杀红了眼。有的手中长刀已然断裂,便赤手空拳将爬上城头的西奚兵掀翻下去;有的肩头中了冷箭,竟咬着牙生生折断箭杆,反手将那带血的箭头,狠狠插进另一个敌人的眼眶之中。 这边城头激战正酣,那万仞山北麓的野狼谷内,却是另一番打斗过后的惨烈光景。谷中尸横遍野,血水竟汇成了涓涓小溪,蜿蜒流淌。 卫擎麾下副将辛晋,一脚稳稳踩在一具西奚百夫长的尸身之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望着满谷被杀得精光的西奚兵卒,还有那被几名亲兵死死按在地上兀自骂声不绝的西奚主将,辛晋心头先是一阵后怕,跟着便涌起无尽的庆幸。 卫将军当真是料事如神! 若非他早算到西奚人会走这条险僻小径,连夜遣他们赶赴野狼谷,提前设下埋伏,又将这易守难攻的谷口加固了几分,今日之事,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这帮狂妄自大的西奚蛮夷,竟真以为能从这条绝地偷入,给紫荆关来个措手不及的背后一击,当真是痴人说梦。 辛晋缓步走到被捆得如粽子一般的呼延拔面前,低头睥睨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哼,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辛晋冷哼一声,对着身旁的兵卒扬了扬手,“带走!即刻押回关内,交由王将军发落!最好便将他吊在城门楼子之上,叫那城外的阿会·延昭好好瞧瞧,他麾下倚仗的猛将,在我大胤天兵面前,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此时的紫荆关下,城门在巨大的撞木撞击之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整座城楼都在微微晃动。王云铮瞥见城门上震落的木屑,当即厉声高呼:“倒油!” 城头上的兵卒们早有准备,一桶桶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浇在密密麻麻的云梯和城下蜂拥的敌军身上。烈焰霎时腾起,惨叫声此起彼伏,火苗舔舐着木制云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之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臭味。 帅旗之下的阿会·延昭,看得双目赤红,他猛地挥刀,将身旁一个逃回来的士兵劈作两截,指着城头厉声嘶吼:“冲!给我继续冲!今日若拿不下紫荆关,尔等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西奚兵卒被这声怒吼逼得红了眼,又似疯魔一般,踩着同伴的尸身,向着城头拼死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辛晋领着一队人马,押着呼延拔,匆匆登上了城楼。 王云铮手中长枪正捅穿一名西奚将领的胸口,手腕微微一转,便将那尚在抽搐的尸身高高挑在枪尖之上,对着城下的千军万马,运足了内力嘶吼道:“阿会·延昭!你麾下猛将呼延拔,已然被我生擒!野狼谷两千精锐,尽数伏诛!你还要叫手下儿郎,在此白白送死吗?!” 这话恰似一声惊雷,在喧嚣的战场上空轰然炸响! 城下西奚兵卒攻城的动作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城楼。只见那城头之上,被几名大胤兵卒死死按住,发髻散乱、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不是他们的呼延将军,又是哪个? 本就因伤亡惨重而军心浮动的西奚兵丁,此刻更是乱作一团。 阿会·延昭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云铮!”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你竟敢如此折辱我西奚大将!我阿会·延昭对天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踏平这紫荆关!” 回应他的,却是城头辛晋爽朗的大笑声。 辛晋指挥着兵卒,取来一根粗麻绳,牢牢套在呼延拔的脖颈之上。几名兵卒合力拉扯,竟将他那肥胖的身躯,径直吊在了城门正上方的旗杆之上。 呼延拔双脚离地,在半空中不住蹬踏挣扎,嘴里却被堵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瞧着好不狼狈。 这下,城下的西奚兵卒瞧得愈发真切! “天啊!果真是呼延将军!” “野狼谷……野狼谷竟也败了?” “大胤的人……他们怎敢如此?” 恐惧与慌乱如瘟疫一般,在西奚军阵之中迅速蔓延开来。不少兵卒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辛晋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拍了拍在半空中挣扎不休的呼延拔的脸颊,扬声高呼道:“西奚的诸位兄弟!且看清楚了!这便是你们大汗麾下倚仗的‘猛将’!你们还要跟着他,在此白白送死吗?!” 阿会·延昭见此情形,气得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他挥刀砍倒一个意欲后退的兵卒,厉声嘶吼道:“谁敢后退,便是这般下场!给我攻城!” 可军令再是严苛,也压不住兵卒们心底的恐惧。西奚的军队纵然再次发起冲锋,却早已没了方才那般拼命的劲头。 就在此时,那沉重的紫荆关城门,竟伴随着“吱呀”一声巨响,缓缓打开了! 王云铮一马当先,手中长枪高高举起,领着关内早已整装待发的骑兵,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城门之中猛冲而出! “杀——!” 长枪横扫,血肉横飞。 他身后的骑兵洪流紧随其后,喊杀之声响彻四野:“西奚的兔崽子们!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本就乱了阵脚的西奚阵型,被这支生力军猛地一冲,霎时土崩瓦解,兵卒们四散奔逃。 王云铮的战马踏过遍地尸骸,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直奔那中军大旗下,正又惊又怒的阿会·延昭。 长枪枪尖寒光凛冽,映出阿会·延昭惨白的面容,径直指向他的咽喉。王云铮嘴角咧开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道:“大汗,这般看来,这紫荆关的庆功酒,怕是没你的份了。” 夕阳缓缓落下,天边晚霞如血。 溃败的西奚大军仓皇逃窜,在紫荆关前的土地之上,留下了满地尸骸与残破的旗帜。 第295章 紫荆关之战(二) 王云铮的目光越过城垛,望向来路。 远处,西奚部落的残兵败将正仓皇朝着草原深处逃散,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那踉跄的姿态里,满是丢盔弃甲的狼狈。 身后的紫荆关,刚经一场血战洗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王云铮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沉声下令:“来人,收拾战场。”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躬身听令,神色恭谨。 “将呼延拔与阿会·延昭分开关押,务必派遣重兵严加看守!” 王云铮眼底淬着寒意,字字铿锵,“待来日剿灭西奚,便将这二人押解至京城,游街示众!我要叫大胤周遭的宵小之辈都瞧清楚,冒犯我大胤天威,究竟是何等下场!”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亲兵,压低了几分声音:“去,请辛将军并诸位将领,移步主帐议事。” 那亲兵抱拳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奔下城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清脆的马蹄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转瞬便湮没在沉沉夜色里。 夜色渐浓,主营帐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明明灭灭。 王云铮端坐主位,身上玄色铠甲尚未卸下,甲胄上凝结的血渍早已干涸,化作一片片暗沉的印记。 他左手边坐着刚从野狼谷赶回的辛晋,右手边及下方,则依次落座着紫荆关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 帐内气氛庄严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眉宇间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清点清楚了?” 王云铮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叫帐内众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一名负责后勤的副将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神色凝重地朗声禀报:“回将军,此番一战,我军折损八百一十三名弟兄,伤者一千二百余人,其中重伤三百零七人,怕是……再难重返战场了。” 他稍作停顿,指尖划过账簿上的字迹,续道:“弓箭消耗逾五万支,擂石、火油用去大半,十二架撞木,尽皆损毁。”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那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座诸人,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可听得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心头仍是一阵揪痛——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曾是鲜活的性命,是与他们并肩冲锋、生死相托的袍泽。 王云铮缓缓闭上双眼,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映出几分难言的沉郁。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 “所有战死的弟兄,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叫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每户再加赠三十石粮食,务必妥善安置他们的家眷,不可叫英烈身后蒙尘。” “末将领命!”那副将连忙应声,眼底满是动容。 “所有受伤的弟兄,传令军医全力医治!”王云铮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伤者伤愈之后,仍归队效力;至于那些重伤的……派人护送他们返回关内,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绝不能叫我们的弟兄,在前线流了血,回了家还要流眼泪!” “末将领命!”帐内所有将领齐齐起身,抱拳应道,声音里满是激荡的热血。 王云铮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转向一旁执笔待命的文书官:“将紫荆关这两次战役的详细战况,一字一句如实誊写,拟成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 “下官遵命,这就去办!”文书官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退出了营帐。 待诸事吩咐妥当,王云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众人。 “诸位,如今阿会·延昭与呼延拔皆已成阶下囚,西奚部落群龙无首,定然会陷入内乱。”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案上,语气凝重,“可那帮蛮夷生性桀骜,绝不肯善罢甘休。依我之见,他们极有可能派人潜入关内,伺机救人。此事,诸位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帐内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如弓弦。 辛晋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将军所言极是!西奚人素来悍勇,精于骑射,尤擅夜间偷袭。依末将之见,须在牢房周遭增设三倍暗哨,营地外围布下三道警戒线!此外,还需在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之上,埋下绊马索与陷马坑,叫他们有来无回!” “辛将军所言甚是!”一名络腮胡副将起身附和,声如洪钟,“除此之外,末将以为,还需将二人分开关押!一人囚于城楼下的地牢,那处皆是坚石铸就,易守难攻;另一人则关在主营帐侧的密室,由将军的亲兵亲自看守。如此一来,即便敌人分兵来袭,我等也可各个击破!” 这个提议,立刻引得众人纷纷颔首赞同。 紧接着,帐内诸将各抒己见,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防御计划的细枝末节,尽数补充得滴水不漏。 夜渐深沉,明月躲入云层,天幕上只余下几颗疏星,散发着黯淡的微光。 紫荆关内外一片静谧,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伴着夜风轻轻响起,规律而沉稳。 约莫三更时分,夜色最浓之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城墙的阴影悄然掠过,身法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紧接着,又有数十道身影,以同样的方式潜入关内。这群人身手矫健,动作利落,显然是西奚部落精心挑选的精锐死士。 他们甫一入关,便兵分两路,毫不迟疑。一路借着夜色的掩护,直奔城楼下的地牢而去;另一路,则朝着主营帐侧的密室摸去。 “动手!” 一声极低的喝令,划破了地牢外的寂静。 话音未落,数道寒光陡然闪过,地牢外值守的几名士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已悄无声息地倒下。沉重的铁锁被一柄弯刀利落劈开,发出“咔哒”一声刺耳的轻响。 就在那群黑影以为得手,争先恐后地冲入地牢的刹那,异变陡生! “呼啦!” 地牢四周的暗处,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熊熊火光将地牢入口映照得亮如白昼! 辛晋手持一柄环首大刀,大马金刀地立在火光之中,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朗声道:“西奚的杂碎们,某家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 “不好!中计了!”为首的黑衣人失声惊呼,面色剧变。 可此刻醒悟,已然迟了。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响起,刀光剑影交错,厮杀瞬间爆发! 与此同时,主营帐旁的密室之外,亦是杀声震天,喊杀声与兵刃碰撞之声,刺破了夜的宁静。 前来营救阿会·延昭的,皆是他的贴身死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他们顶着密如雨下的箭矢,竟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撞开了两道防线,眼看便要冲到密室门前。 “找死的孽障,休要再往前半步!” 一声怒喝破空而来,王煊拍马赶到!他手中的银枪在火光之下,划出一道耀眼的流光,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刺为首的护卫! 那护卫怒吼一声,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护卫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手中的长刀竟脱手飞出! 王煊手腕轻抖,长枪顺势横扫,枪杆重重抽在旁边几名护卫的腰间,将他们狠狠抽飞出去。随即他翻身下马,将长枪拄在地上,身形挺拔如松,宛若一座铁塔般,牢牢守在密室门前。 地牢那边,西奚的死士们见中了埋伏,心知大事不妙,当即不再恋战。几名死士拼死断后,余下之人趁机从牢中抢出一人,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外突围。 辛晋岂会容他们轻易脱身,当即率领麾下将士紧追不舍。 一时间,火光映着刀光,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两拨人马在狭窄的通道之中,杀得难解难分,血流成河。 密室之外,王煊已与那群西奚护卫缠斗在一处。他的枪法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枪尖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之中,一个身法最快的黑影瞅准空档,绕过王煊的攻势,一脚踹开密室大门,冲了进去,背起被绑在椅上的阿会·延昭,便向外疾奔。 “想救他?先问过某家手中的长枪!” 王煊怒喝一声,顾不上身后劈来的弯刀,猛地转身,腰腹发力,手中长枪陡然加速,化作一道残影,直刺那黑影的后心! 那黑影察觉到背后致命的威胁,惨嚎一声,竟将背上的阿会·延昭推向身旁的同伴,自己则回身用身体,狠狠撞向了王煊的枪尖! “噗嗤!” 长枪穿透血肉的声响清晰入耳,那黑影死死抓住枪杆,以自己的性命,为同伴争取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另一名护卫稳稳接住阿会·延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地牢那边,呼延拔在混乱之中,被几名死士拼死抢出,眼看便要逃至城门附近。这胖子许是求生欲太过强烈,竟嘶吼着挣脱了同伴的搀扶,迈开两条短腿,疯了一般朝着城门狂奔。他一身肥肉剧烈晃动,跑得跌跌撞撞,却仍是拼了命地向前,唯恐慢了半步。 “哪里跑!” 王煊眼看阿会·延昭被救走,正憋了一肚子怒火,恰好瞧见这一幕。他当即从地上一名死去护卫的手中抢过一匹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提枪便追了上去。 呼延拔听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 王煊策马赶到,未曾减速,手中长枪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从后心刺穿了呼延拔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呼延拔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口中涌出大股鲜血,身体抽搐了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天蒙蒙亮之际,关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下满地渐渐平息,只余下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气。 王云铮伫立在城头之上,面色沉如水,目光望向城外西奚残兵消失的方向,眸色深邃难测。 辛晋走到王云铮身边:“王将军,阿会·延昭虽被救走,但呼延拔已死,那伙前来劫囚的西奚精锐,亦是几乎全军覆没。” “经此一役,西奚部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下侵扰。” 王云铮叹了口气:“虽说如此,但一个侥幸逃归的部落首领,其凶险程度,远比关在笼中的狮子,要可怕得多。” 二人望着关外久久不语! 第296章 战后 时过七日,大胤京都,兵部衙署之内,正乱作一团。 案牍如山积,尽是边关往来文书,令吏们穿梭其间,脚步匆忙,额上皆见汗渍。 官员们或立或坐,议论声、争执声混在一处,直闹得人耳根不宁。 兵部尚书吴迪,官帽早歪在一旁,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瞧着一份奏章,只看了两行,便烦躁地掷在一旁,伸手去抓桌上茶杯,待握住时,才觉杯中空空如也。 “水来!”吴迪忍不住低吼一声。 旁侧一小吏闻声,忙不迭提了水壶上前,手一抖,险些将水泼洒出来。 正乱着,忽见一驿卒跌跌撞撞冲入大堂,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嘶哑着嗓子高喊:“急报!紫荆关八百里加急!” “什么?” 吴迪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紫荆关三字,这些日子竟似一块巨石,压得他日夜不得安生。 围城已近二十日,半点好消息无有,他心里早凉了半截,只道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堂之内,霎时鸦雀无声,满室官员尽皆扭头望来,神色间满是紧张。 “快!快呈上来!”吴迪声音发颤,竟是不敢亲自去接,生怕那奏章上写的是城破人亡的噩耗。 一旁兵部主事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从驿卒手中接过那火漆封口的奏章,小心翼翼捧到吴迪面前。 吴迪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撕开奏章封口,展开细看。 初时,他脸上还凝着浓重的忧色,可看着看着,那双熬红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脸上神情由震惊转为难以置信,再到狂喜难抑。 “好!好!好啊!” 吴迪猛地一拍桌案,惊得满室人皆是一颤。 他霍然起身,满面通红,挥舞着手中奏章,放声大笑:“紫荆关大捷!王云铮将军连战连捷!西奚主力溃败,那呼延拔授首,阿会·延昭亦曾被擒,只可惜……唉,又被救走了!” 什么?! 大堂之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哗。 “胜了?紫荆关守住了?” “我的天!王将军真乃神人也!” “那西奚匪首都被擒了?此话当真?” 吴迪不理会下属们的议论纷纷,只小心翼翼将奏章卷好,脸上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急匆匆吩咐身旁随从:“快!备马!我要即刻去内阁!这般天大的喜事,须得赶紧禀报首辅大人!” 不消片刻,这份捷报便已送至内阁首辅谢怀瑾的案头。 与兵部的嘈杂喧嚣不同,内阁值房里静悄悄的。 谢怀瑾身着官袍,正端坐案前,低头批阅奏折,神情肃穆。听得脚步声,他淡淡抬眼,望见兵部尚书吴迪满脸喜色地进来,只微微挑了挑眉。 “吴大人今日这般喜气洋洋,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临门?” “确是天大的喜事!”吴迪双手捧着奏章,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将奏章递到谢怀瑾面前,“谢大人请看,紫荆关大捷!” 谢怀瑾接过奏章,目光掠过开头“大捷”二字,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反倒径直翻到后面,去看那伤亡数目。 “阵亡八百一十三人,重伤三百零七人……” 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着,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沉。待看到“阿会·延昭被救走”那一行字时,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冷意。 纵虎归山,必留后患。 那阿会·延昭乃是西奚首领,既恨大胤,又熟知边防虚实,此番逃脱,日后定是心腹大患。 “此事,陛下可知晓?”谢怀瑾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下官刚从兵部过来,第一桩事便是来禀告首辅大人。”吴迪连忙回道。 “耽搁不得了。” 谢怀瑾霍然起身,椅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拿起奏章,看也不看周遭同僚投来的惊讶目光,只丢下一句“我去面见圣上”,便大步流星朝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监掌印太监司公公瞧见谢怀瑾匆匆而来,连忙上前迎住。 “谢大人,您这是……” “劳烦公公通禀一声,臣有要事,需即刻面见陛下!”谢怀瑾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司公公见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大人稍候”,转身便推开了殿门。 少顷,司公公从门内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道:“谢大人,皇上有请。” 谢怀瑾抬脚便踏入御书房。 殿内,天子喻崇光正被满桌奏章围得水泄不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烦忧。听得动静,他抬眼望去,见是谢怀瑾,忙道:“爱卿平身,不必多礼。”待谢怀瑾行过礼起身,喻崇光又问道,“听司礼说你有要事禀奏,莫不是边关又生事端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显然是被连日来的无边关信息扰得怕了。 谢怀瑾不多言语,只上前一步,将手中奏章高高举起,朗声道:“启禀陛下,紫荆关大捷!” 喻崇光先是一愣,随即险些从龙椅上跳将起来,一把夺过奏章,急切地展开细看。 “好!好得很!打得漂亮!” 看着奏章上写就的赫赫战果,喻崇光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连连拍着桌案,高声叫好。可待他看到末尾,阿会·延昭被救走的消息时,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敛了去,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真是可惜!竟让那阿会·延昭逃了去!白白辜负了边关将士们的一番心血,留下这无穷祸根。” 喻崇光将奏章搁在龙案之上,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眉宇间又笼上了忧色。但不过片刻,他便停住脚步,眼中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果决。 “谢爱卿!” “臣在。” “你即刻去!将兵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都召至内阁!”喻崇光声音斩钉截铁,“朕要你们立刻商议出个万全之策!” 他伸出手指,在奏章上重重一点:“其一,王云铮在奏章里提及,那些重伤难愈、不能再归行伍的兵士,该当如何安顿!我大胤的儿郎,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断断不能叫他们归乡之后,再受委屈、枉自垂泪!抚恤安置之事,务必办得妥帖周全,万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其二,紫荆关这一战,军需消耗甚巨!奏章上所列的弓箭、擂石、火油、撞木,还有粮草物资,工部与户部须得速速备齐,再火速送往边关!” “朕不管你们有多少难处,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将这些物事凑齐!王云铮和卫擎在前方浴血奋战,朕便在后方为他稳固粮草!朕要叫天下皆知,犯我大胤疆土者,虽远必诛!” “臣遵旨!” 谢怀瑾听得此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胸膛,他深深一揖,朗声应道,随即转身告退,快步出了御书房。 回至内阁值房,谢怀瑾即刻唤来手下,沉声道:“传我手令,速召兵部尚书、部尚书、工部尚书,来内阁议事!” 第297章 如何安顿 不多时,内阁的槅扇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兵部尚书吴迪、户部尚书刘源成、工部尚书徐可为三人,一前一后踏入。 那吴迪满面春风,步履轻快,眉宇间尚带着紫荆关大捷的喜色。 紧随其后的刘源成与徐可为,却是愁眉紧锁,面色沉郁,料来此番绝非单单为了庆功这般简单。 谢怀瑾端坐案前,起身相迎:“几位大人来了,请坐。” 众人坐稳,谢怀瑾抬手指了指桌上那纸染了血痕的奏章。 “紫荆关捷报,已呈陛下御览,龙颜甚是大悦。” “只是眼下有两件要紧事务,需得我等一同写个章程出来,片刻耽搁不得。” 他目光流转,先落在吴迪身上。 吴迪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忙敛了神色,躬身拱手道:“首辅大人请训。” “兵部即刻拟个章程出来。” 谢怀瑾语声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其一,重伤兵士,或遣返故里,务必厚给抚恤,保其下半辈子衣食无虞;或于边关建座疗养营,遣专人悉心照料,务必将伤病调理妥当。此事干系军心,断断含糊不得。” “其二,战死将士的名册,须得速速核对清楚。抚恤金与粮米,十日内必得一文不少、一粒不差,送到每一户烈士家中!此事若有半分出池,我只问你一人!” 吴迪脸上的笑意尽散,神色愈发肃然,猛地抱拳躬身,沉声道:“首辅放心!下官这便回部,挑些得力属官,便是通宵不眠,三日之内,定将详细章程呈递内阁!” 谢怀瑾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捻着胡须、默然不语的刘源成。 “刘大人。” 刘源成心头一紧,忙抬眼望向谢怀瑾。 “首辅大人请讲。” 谢怀瑾看他如此,便没在拐弯抹角,“抚恤金、军需供应、疗养营的一应开销,俱要从国库支取。” 谢怀瑾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威严,“入冬以来,数地遭了灾荒,赈灾银两亦是急等着用。只是边关安危,乃国之根基,户部须得先顾此头等大事,如何调拨钱款,务必要拿捏好。” 刘源成那张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他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沉吟半晌,方满面难色道:“首辅大人,非是下官有意推诿。只是如今国库……实在已是捉襟见肘。处处都等着银子去填补窟窿。这笔抚恤与军需一旦拨下去,恐怕……恐怕朝廷的府库,撑不到开春了。” “撑不到,也得撑!” 谢怀瑾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刘源成面门,“赈灾银两,可向各地乡绅富户劝捐,亦或想其他办法。” 谢怀瑾顿了顿继续道:“唯独将士的抚恤金,半文也短少不得!他们拿身家性命换来这家国安稳,若是连身后之事都料理不妥,我等身居高堂,又有何颜面去见天下百姓?” 刘源成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颤,额角霎时渗出一层冷汗。 “是……是下官糊涂了。” 刘源成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应道,“国库纵使再紧,也断断克扣不得边关将士的饷银!下官这便回去盘点库银,明天天一早,拿出章程来。在皇上御览后,抚恤金与粮草,即刻启运出京!后续物资,亦会分批押送紫荆关,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谢怀瑾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不再看他,目光转而落在最后一位徐可为身上。 “徐大人。” “下官在。” 徐可为连忙趋前一步,躬身应道。 “奏章言明,紫荆关城墙多处损毁,撞木、弓箭、火油亦是消耗殆尽。” 谢怀瑾的声音复又归为平静,“工部即刻清点武库,赶造一批精良防御器械,同时遴选京中工匠,连夜押送军需赶赴边关支援,务必将紫荆关城防修葺得固若金汤!我不希望再瞧见,因城防不坚而致将士殒命的事。” 徐可为听罢,非但未有半分难色,反倒挺起胸膛,拍着胸脯朗声应道:“首辅大人放心!自打西奚围城那日起,工部便已预备下大批木料石料,神机营的工匠们,亦是早早就集结待命,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下官这便回去调度,三日之内,第一批工匠与物资定能起程!必不让紫荆关的将士们,再吃城防薄弱的亏!” “甚好。” 谢怀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扬了扬手,“诸位且先把章程写好。” 三人不敢再多作停留,一同躬身告退,各自匆匆离去。 谢怀瑾独自伫立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八百一十三条性命,三百零七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叫他一阵阵胸闷气短,难受得紧。 他缓步踱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笺,亲自研墨润笔,提笔写起信来。 信中殷殷慰问边关浴血的将士,哀痛悼念捐躯的英魂。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情真意切。 写罢最后一字,他搁下笔,轻轻吹拂着纸上墨迹,待墨色干透,方将信纸细细折好,纳入信封之中。 “墨砚。” 守在门外的墨砚,闻声立时推门而入。 “让人将此信加急送出,送往紫荆关。” 谢怀瑾将信封递过,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务必亲手交予王将军。” “是,大人!” 墨砚领了命,转身退下,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散无踪。 英烈的抚恤金,有户部的银钱、兵部的章程,总还能设法办妥。 可那些落下终身残疾的将士,又该如何安顿? 叫他们拖着残破身躯归乡,去面对乡邻们或同情或异样的目光? 还是将他们留在边关那苦寒之地,孤孤单单了此残生? “唉!” 谢怀瑾的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愁绪万千。 待他回府时,已是夜色深沉。 草草用了晚膳,谢怀瑾便一头扎进书房,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埋首处理,无暇他顾。 沈灵珂早已习惯了他这这段时间早出晚归的光景。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肩上扛着的,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生计。 她唯有守好这一方宅院,为他打理好家中琐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春分。” 沈灵珂轻唤一声,语声温柔。 守在帘外的春分,连忙应声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小厨房瞧瞧,叫他们做一碗热汤面,再配几碟清爽小菜。”沈灵珂柔声说道,“大人劳碌一日,此刻想来已是饥了。” “是,夫人。”春分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沈灵珂走进内室,只见两张小床上,一对年近周岁的孩儿正并排酣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俯下身,在两个孩儿的额头上,各轻轻印下一吻,又替他们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稚子的好梦。 不多时,春分便将吃食备妥送来:“夫人,面好了!” 沈灵珂亲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春分,寻个食盒过来!” 春分应了“是”一声,转身去寻了个食盒。 然后主仆二人将面连同几碟精致小菜,一样样仔细盛入食盒,盖好盖子,亲手提着,缓步往书房而去。 第298章 夫妻夜谈 沈灵珂立在书房门外,从丫鬟春分手中接过食盒,入手温温的,带着一股子饭菜香。 她低低吩咐道:“春分,这食盒我自个儿送去便是,你且回梧桐院歇着吧,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寒。” 春分忙屈身行了个礼,轻声应道:“是,夫人。”说罢,便提着灯笼,悄没声地隐入夜色里去了。 沈灵珂手提食盒,款步至书房门前,玉指轻叩木门三下,“笃——笃——笃——”。 少顷,门内传出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又温和醇厚:“请进。” 沈灵珂轻轻推开木门,一股墨香混着书卷气扑面而来。 只见书房内烛火通明,谢怀瑾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眉头微蹙,一手握着狼毫,一手正按着额角,显是疲乏得很。 他听得动静,抬眼望来,见是沈灵珂,那紧锁的眉头霎时便舒展开来,眼底的倦色也散了几分,漾出几分柔意。 “怎么还没歇下?竟是劳你亲自过来了。”谢怀瑾搁下笔,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 沈灵珂款步走到书桌旁,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头仅余的空隙处,嗔道:“夫君只顾着忙公务,竟连时辰都忘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磨。难不成真当自己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少年,能夜夜不眠不成?” 话虽是埋怨,语气里却满是关切。 谢怀瑾望着她,只觉心头暖暖的,不由得笑了笑,却也无从辩驳。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便催道:“快歇会儿,先用些吃食,余下的公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谢怀瑾依言放下笔,看着沈灵珂将食盒里的汤面、几碟精致小菜一一取出。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鲜香,霎时便溢满了整间书房。 “辛苦你了,夫人。”谢怀瑾望着她,眸中满是温情。 “快吃吧,再耽搁下去,这面怕是要坨了。”沈灵珂将一双乌木筷子递到他手中,自己则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了,含笑望着他。 谢怀瑾不再推辞,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吃了起来。热汤入喉,暖意自腹中散开,浑身的寒气便消了大半,连带着心头的烦躁,也淡了许多。 他一面吃着,一面与沈灵珂说着些家里的琐事,那紧绷的神经,竟是不知不觉间便松快了下来。 一碗面须臾便见了底。 谢怀瑾放下碗筷,正要开口,神色却陡然郑重起来,他凝望着沈灵珂,压低了声音道:“夫人,为夫近日心头压着一桩事,思来想去,竟是毫无头绪。你素来心思剔透,可否听我一说?又或是……在你那故土,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沈灵珂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柔声问道:“夫君请讲,是何事这般棘手,竟叫你如此烦忧?” 谢怀瑾的面色沉了沉,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紫荆关传来军情,那些征战受了重伤的兵士,便是伤愈了,也断断回不得军营了。如何安置这些人,竟成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复又道:“若按旧例处置,短时间倒也罢了。只是此番伤员太多,长此以往,人数只多不少。这般耗费国库银钱,便是金山银山,也有掏空的一日,只怕……终究要拖垮了这大胤的江山。” 沈灵珂听罢,心中已是了然。 原是退伍伤兵的安置之事,这等事体,无论何时何地,皆是关乎国本、牵连军心的要紧事。她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也凝重起来:“这确是一桩关乎大局的难事。” 她望着丈夫眉间的愁绪,声音愈发轻柔:“夫君,那你与朝中大臣们,可曾想出什么对策?” 谢怀瑾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之色:“群臣商议的法子,也不过是依着旧例,建几座疗养营,让这些伤兵暂且栖身,有人照料衣食罢了。可这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能解燃眉之急,断断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晓得了。” 沈灵珂眸光一亮,瞬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夫君之意,是这疗养营只管得他们的温饱,却管不得他们的心气。若要真正解忧,须得给这些伤兵寻一条生路,让他们能凭着自己的力气,安身立命,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谢怀瑾闻言,眼前陡然一亮,不由得重重颔首。 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又含笑问了一句:“夫君当真要听我的拙见?” 谢怀瑾目光恳切地望着她:“夫人但说无妨,为夫洗耳恭听。” 得了他这句话,沈灵珂方才款款言道:“在我那故土,因有官府颁下的章程,世间营生,又分作千百般细致的行当,故而安置起来,便容易许多。” 她略一思忖,理了理思绪,续道:“然究其根本,道理却是相通的。若要在这大胤施行,依我之见,须得做到两点。” “其一,朝廷当颁下明文诰命,赐这些伤兵一个殊异的名分,譬如‘护国义士’,再许他们些微薄的优待,诸如免其家人徭役,逢年过节,官府再送些米粮布匹上门。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他们是为国负伤的功臣,自然会多几分敬重,少几分轻慢。” “其二,朝廷或是官府,当拨下些银钱,牵头建起几座工坊。坊中所做的活计,皆不是什么费力的营生,多是些坐着动动手指便能完成的精细活计。这般一来,他们既有事可做,又能习得一门手艺,日后便不愁生计了。” 谢怀瑾听得入了神,这些话,竟是他从未曾想过的,不由得下意识追问道:“工坊?不知这工坊之中,具体可做些什么营生?” “那可就多了去了。” 沈灵珂的思路愈发清晰,娓娓道来,“我们可瞧着他们伤在何处,分门别类,各做安排。” “譬如那些腿脚不便,手上却还灵便的,便可让他们入了手工坊,或是编些竹筐、或是串些珠花、剪些窗花之类的小物件。这些营生,只消坐着便能操持,半点不费力气。” “若是有些兵士,本就识文断字,那门路便更广了。或是去私塾里帮着教教蒙童,或是去书坊里抄书、刻字、校对错漏。若是脑子活络些的,还能去铺子里做个账房先生,只管拨弄算盘,何须四处奔走。” 谢怀瑾听得眸光愈发明亮,只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豁然敞开,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极!夫人此言,真真是点醒我这个梦中人。” 沈灵珂见他听得专注,便又接着说道:“再如那些目力不济,却耳聪目明、口齿伶俐的,便可让他们去那茶馆酒楼里说书弹唱,凭着一张嘴,也能混得一碗饭吃。我曾听闻,有些医馆里的推拿按摩之术,原是从盲人手中传下来的,他们手上的触觉,比常人更敏锐几分,做这营生,反倒比旁人更有天分。” “还有些听不见声响,或是口不能言的,若是手眼协调,便教他们些无需言语的手艺,诸如纺纱织布、缝补衣裳、烧制陶器、打造木器,甚至是学那金石雕刻。这些营生,全凭手上的功夫,哪里用得着多言多语。” “待得这些工坊里做出了物件,再由朝廷出面,帮着他们寻些销路,将东西变卖出去。如此一来,他们每月便能赚得些银钱,养活自己,自是不在话下。这般做法,非但能让他们活得有脸面、有底气,更能大大减轻朝廷的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能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善循环?” 沈灵珂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端起案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谢怀瑾坐在案前,身子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只是他却从未想过,这“渔”的法子,竟能被人剖析得这般细致入微,这般切实可行! 他凝望着眼前的妻子。 “夫人。”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激动,“有你在我身边,实乃我之大幸,亦是大胤之幸啊!明日我便入宫,将此策奏明圣上,若能成行,便是救了数千将士,也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沈灵珂见他这般欣喜,唇边也漾起一抹笑:“夫君莫要夸我,不过是些粗浅的想法,还要与朝中大臣细细商议,方能施行。”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眸中满是坚定:“此事定能成!便是有再多阻碍,我也定会促成此事!” 第299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五更梆子,才敲过第二响,夜色尚沉。 首辅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已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晨雾似纱,笼着车辕上的铜铃,寂然无声。 此时的梧桐院 谢怀瑾一身朝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只是眉宇间略带倦色,想来是昨夜未曾好生歇息,然一双眸子,却如寒星般清亮。临行之际,他回身望去,见沈灵珂正倚在门框边,素色夹袄裹着单薄身子,晨风掠过,拂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他不由放柔了声音,温言道:“夫人,晨风露重,仔细吹着了,且回屋歇着。待我下朝归来,再与你细说殿中情状。” 沈灵珂闻言,缓步上前,纤纤素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盘扣,指尖触到微凉的缎面,抬眸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温柔似水:“夫君只管放心前去,凡事谨慎为上,莫要操劳太过。” “我知晓,你且回屋里去!”说罢,便转身离开。 马蹄轻踏,车轮碾过寂静长街。不多时,马车已至宫门前,早有几位同僚候在那里。 吏部尚书李嵩望见车影,眼前一亮,忙捋着胡须迎上来,满面愁容,长叹一声道:“怀瑾老弟,你可算来了!今日朝上,少不得又要为伤兵安置之事争执不休。老夫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竟无半分良策,唉!” 谢怀瑾掀帘下车,对李嵩拱手一揖,唇边噙着浅笑:“李大人不必忧心,昨夜我和夫人倒琢磨出一个法子,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 李嵩闻言一怔,眼中闪过诧异,正要凑近细问,却听得景阳钟一声长鸣,浑厚悠扬,响彻云霄。 厚重宫门在晨光熹微中缓缓开启,朱红漆门,鎏金铜钉,映着初升旭日,威严赫赫。 百官不敢再多言语,各自整肃衣冠,按品阶排着队列,缓步走向太和殿。 殿内,气氛沉凝得似能拧出水来。 龙椅上端坐着大胤天子喻崇光,面色铁青,目光如炬,冷冷扫过阶下众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百官行过三跪九叩大礼,他竟看也未看,只是让百官平身。 随手抓起案上一本奏折——那是从紫荆关八百里加急递来的——猛地掷在丹陛之下。 奏折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爱卿,都给朕好好瞧瞧!” 喻崇光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字字如冰,“紫荆关伤兵,多半无家可归!疗养营耗费甚巨,国库已然空虚!尔等食朝廷俸禄,当为朕分忧解难,今日若再想不出万全之策,休怪朕无情!” 殿内众臣皆垂首敛目,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半晌,兵部尚书吴迪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老臣以为,不如将这些伤兵分散至各州府,令地方官府出资供养,先解朝廷燃眉之急。”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刘源成已跨步而出,高声反驳:“不可!吴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各州府赋税繁重,多处又遭天灾,百姓尚且困苦,哪有余力供养这许多人?此乃拆东墙补西墙,只会令地方雪上加霜!” “依刘大人之见,莫非是要让这些为国流血的将士流落街头,自生自灭不成?”吴迪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声色俱厉。 “我并非此意!只是……” 两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争执起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殿内顿时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喻崇光眉头越皱越紧,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够了!” “吵来吵去,尽是些无用空话!朕养着尔等,是让你们在此推诿塞责的吗?!” 正当气氛僵滞,满殿文武噤若寒蝉之际,只见队列中走出一人,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谢怀瑾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不慌不忙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息怒,臣有一计,或许可解伤兵安置之难。” 喻崇光见站出来的是谢怀瑾,脸色稍缓,眼中闪过几分期许:“哦?谢爱卿有何良策?速速讲来!” 谢怀瑾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臣以为,安置伤兵,根本之法在于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若一味供养,不过是坐吃山空。” 他略作停顿,待众臣回过神来,方才续道:“臣有两策。其一,朝廷当降旨,赐这些为国负伤的将士‘护国义士’之名号,豁免其家人徭役赋税。每逢年节,令地方官府亲自登门,送去米粮布匹慰问。如此一来,既显陛下体恤功臣之意,亦能让天下人知晓,为国效命者,当受万民敬仰。”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碎议论,不少官员暗暗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喻崇光颔首道:“此策甚善。那其二呢?” 这才是关键所在,满殿目光,霎时尽数凝聚在谢怀瑾身上。 “其二,”谢怀瑾声音微微抬高,语气铿锵有力,“当由朝廷拨款,于京城郊外及各州府交通便利之处,开设工坊!” “将伤兵依伤势轻重、技艺所长,分门别类安置。” “腿脚不便而手巧者,可入手工坊,学编竹器、串珠花、剪窗花之技;识文断字者,可入书坊抄书刻字,或往各地私塾充任助教;目不能视而耳聪者,可送至医馆学推拿按摩,或去茶馆酒楼说书弹唱,赖以谋生;至于聋哑而手稳者,正可学制陶、织布、木工诸般手艺,此等营生,原也无需言语。” “此策甚好!不过下官有个疑惑,这成品可有销路?”户部尚书刘源成将自己的疑惑提出。 大殿上窃窃私语 谢怀瑾环视殿中,见众人皆面露疑惑之色,遂朗声道:“待工坊所出之物成了规模,再由官府出面,联络商贾代为售卖。如此一来,伤兵可凭自身本事糊口,活得有尊严;朝廷能省下大半供养之费,更能从工坊贸易中增添税收。陛下,此乃一举三得之策啊!” 这番话,满朝文武俱是愣。 他们先前思虑的种种法子,无非是给钱、给粮、给地,谁也未曾想到,竟还有这般周全妥帖的门路! 最先回过神的是兵部尚书吴迪,他先是一愣,随即老脸涨得通红,高声赞道:“好!好一个授人以渔!谢大人此策,真是妙绝!” 吏部尚书李嵩捋着胡须,满面赞叹,笑道:“此策妥帖至极!既解了伤兵生计之忧,又能增益民生,比那一味供养坐吃山空的老法子,高明何止百倍!” 方才还与吴迪争执不休的刘源成,此刻亦是心服口服,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谢大人高才,下官佩服!” 众臣纷纷附和,殿内气氛,霎时从先前的死寂沉凝,变得热烈起来。 龙椅上的喻崇光更是喜不自胜,霍然起身,猛地一拍御案:“好!谢爱卿!此策正合朕意!朕即刻准奏!”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谢怀瑾,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朕命你联合工部、户部督办伤兵工坊诸事,开春后动工。所需银两,着户部优先拨付,不得有误!此事若能办成,朕定当重重封赏!” 谢怀瑾俯身叩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第300章 事前准备 车轮辘辘,碾过门前青石,带起一阵轻尘。 谢怀瑾方掀帘下车,一身朝服尚未来得及换,步履便急匆匆往内院而去。 素日里,他那张脸总是沉肃如古井,半分波澜也无,此刻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嘴角微微扬着,连门房的仆役瞧了,都不免交头接耳,暗忖首辅大人今日定是遇了天大的喜事。 他竟不入书房,也不回自己的寝院,径直奔着梧桐院去了。 梧桐院里静悄悄的,日影斜斜铺在廊下。 沈灵珂在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口。 小案另一边坐着谢婉兮,手里攥着笔,正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描。 “父亲!” 谢婉兮眼尖,先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当即起身,迈上前一步迎上去。 “父亲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谢怀瑾笑着没说话。 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缓缓起身的身影上。 谢婉兮知晓父亲母亲有话说,“女儿忽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父亲母亲应便离开了。 “灵珂。” 他几步便踱到沈灵珂面前,眼中的光亮竟胜过檐外的日头,不由分说便攥住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成了!” 沈灵珂心头一动,清亮的眸子里霎时漾开笑意,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柔声问道:“夫君莫急,慢慢说与我听。可是昨夜那法子,陛下准了?” “何止是准了!” 谢怀瑾拉着她在软榻上并肩坐下,那颗狂跳的心才算稍稍平复。 “你是没瞧见金銮殿上的光景!” 他忍不住摇头失笑“我不过是依着你昨夜所言,将那授人以渔的法子细细讲了一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不瞠目结舌!” “还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的吴尚书与刘尚书,当场便哑了声。那吏部李尚书,更是捻着胡须,连连赞这是济世救民的良策!就连陛下,也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当场便拍板定了此事!”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灵珂。 “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我来督办。灵珂,你可知晓,这已不是什么寻常对策,往后定要成我大胤的一项国策,能叫千千万万的将士都得享其利!” 听着丈夫的话,沈灵珂心底也是一片温热。 她能想见,当自己那些零碎的想法,经他口中以周全宏大的言辞道出来时,是何等的振聋发聩。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羞赧:“这都是夫君说得透彻,分析得精准,方能有这般成效。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些浅见,当不得夫君这般夸赞。” “不然,这法子半点也不浅。” 谢怀瑾连连摇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凝视着她的眼眸,神色无比郑重:“灵珂,我自幼饱读圣贤书,入仕十余载,自忖于治国理政有些许心得。可昨夜听了你一番话,才知自己竟是坐井观天。” “你说的那些法子,听似寻常简单,却偏偏能切中要害。我今日在殿上,不过是依样转述一遍,便将满朝文武都震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一字一句,都似烙印般烙在沈灵珂的心上。 沈灵珂只觉心头一跳,脸颊霎时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首辅相公,竟会用这般郑重的语气,这般笃定地肯定她的价值。 “夫君……”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谢怀瑾却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既将此事交托于我,银钱与人手,内阁与六部自会配合调拨。”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期许,“灵珂,这不仅是朝廷的大事,更是你我二人的心血。往后,怕是还有许多处,要劳烦夫人为我出谋划策。” “夫君言重了。” 沈灵珂的心彻底安定下来,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能为这些将士做些事,原是灵珂的福气。” 谢怀瑾望着她,只觉心头一片滚烫。 “此事千头万绪,还需一步一步来。” 谢怀瑾的思绪转回正事,“我想着,先在京郊择一处地方,建一座示范工坊,立个榜样。只是这工坊里头,先从哪门手艺入手,师傅又该往何处寻访,还得细细斟酌。” 他这话,分明是问她的意思。 沈灵珂立时便懂了,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依我看,不如先从竹编起头。”她条理分明地细细道来,“竹编之物是百姓家中的日常所需,不愁销路,且学起来不算难事。至于师傅,咱们尽可先去民间寻访手艺精湛的匠人,许以厚禄,请他们来教授第一批伤兵。等这些伤兵学成了,再由他们辗转相授,一人带十人,十人带百人,不出多久便能推广开来,还能省下一大笔请师傅的银钱。” 谢怀瑾闻言眼前一亮,不由得拍掌叫好:“好法子!就依夫人所言!” 第301章 事前准备(二) 次日一早,内阁里。 户部尚书刘源成与工部尚书徐可为,又被一纸手令召到了谢怀瑾面前。 与昨日在金銮殿上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不同,今日两位尚书大人的脸上,都挂着实打实的愁容。 “首辅大人,第一笔十万两白银的款项,户部已是连夜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午后便能悉数拨到内阁。” 刘源成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银票推到谢怀瑾面前,一张老脸皱得如同苦瓜,“只是……京郊的地,寸土寸金,便是选最偏僻的荒地,开荒、修路、盖屋舍,再加上置办材料,这十万两银子,怕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啊。” 一旁的徐可为也连连点头,愁眉不展:“首辅大人,下官已让人连夜绘好了工坊的图纸。只是京郊附近的好竹林,尽都攥在那些世家大族手里,任凭下官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肯割爱。若是从远处采买竹子,那运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情,归结起来不过一个字:难。 谢怀瑾静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半分不耐烦也无。 “地,不必买了。” “啊?” 刘源成与徐可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满是不解。 不买地,难不成要在天上盖工坊不成? 谢怀瑾从手边一摞公文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皇家在京郊西山脚下,有一处废弃的秋猎别院,占地足有百亩,院中的屋舍都是现成的,稍作修葺便能使用。那里背靠西山,山上的竹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已奏明陛下,陛下已然应允。” 他看向徐可为,缓声道:“工部只需派人修缮屋舍,再靠着山建几座仓库便罢,连地基都不必另打,能省下多少时日与银钱,徐大人心里该是有数的。” 徐可为捧着那份文书,手竟微微发起抖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头疼的两件难事,首辅大人竟一夜之间便悉数解决了! “下官……下官佩服!” 徐可为激动得躬身行礼,“有这般便利的条件,下官敢立军令状,不出一个月,定叫工坊开门!” 谢怀瑾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刘源成。 “至于置办材料与聘请师傅的银钱……”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道,“陛下已颁下旨意,京中皇商,都须以六成市价,优先为工坊供货。昨日退朝之后,几家皇商,已是连夜将第一批订金送到了。” 刘源成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上面盖着户部库银入账的官印,那鲜红的印泥,映得他那张愁苦的老脸都亮堂起来。 十万两白银分毫未动,反倒平白多了五万两进账! 刘源成只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望着眼前这位气定神闲的年轻首辅,心底只剩下满满的敬畏。 这位首辅大人,竟在他们还为银钱地皮愁眉不展的时候,便已将所有关节都打通了。 “二位大人,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怀瑾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声音郑重了几分,“这东风,便是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此事能否成,全看能否寻得手艺精湛的竹编师傅。还要劳烦两位大人发动人脉,尽快将人寻来。” “是!下官遵命!” 刘源成与徐可为再无半句废话,齐齐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这一回,他们的心里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满腔的干劲。 只是,寻访师傅这件事,却比预想的要难得多。 一连三日,工部与户部的人几乎跑断了腿,寻来的竹编匠人,要么是手艺平平的半吊子,要么是漫天要价的滑头。 那些真正身怀绝技的老师傅,大多隐匿在市井之中,脾气古怪得很,轻易不肯出山。 是夜,谢怀瑾回府时,眉宇间又带上了几分疲惫。 沈灵珂早已备好了清淡的宵夜,待他用罢,便坐在一旁,纤纤玉指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柔声问道:“夫君可是又遇上了烦心事?我瞧着你这几日,眉头就没舒展过。” 谢怀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着妻子指尖传来的轻柔触感,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工坊的事,大体还算顺利。只是那竹编师傅,迟迟寻不到合适的。找来的那些人,都不中用。” 沈灵珂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她俯下身,附在谢怀瑾耳边,轻声说道:“夫君,我倒有个人选,只是不知……合不合用。” “哦?”谢怀瑾睁开眼,颇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我身边的张妈妈,有个远房叔父,姓钱,人称钱一把。听说祖上三代都是做竹编的,一手绝活出神入化,能将竹篾编得薄如蝉翼,细若发丝。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又嗜酒如命,家道早就败落了,如今就住在城西的破庙里。” 沈灵珂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听张妈妈说,这位钱老师傅,平生最敬重的便是为国征战的兵卒。想来,若是夫君亲自出面,与他讲明事理,再应下日日好酒管够,或许……能请得他出山。” 谢怀瑾眼中霎时精光一闪。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沈灵珂的手,神色激动:“夫人此话当真?” “我岂敢欺瞒夫君。” “好!太好了!” 谢怀瑾忍不住抚掌大笑,“灵珂,你又为我解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上那令他心心念念的柔软唇瓣。 这一吻又急又深,将他满心的欢喜与感激,尽数宣泄出来。 沈灵珂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得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良久,唇分。 谢怀瑾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灵珂,该安寝了!” 第302章 休沐 “灵珂,安寝罢。” 谢怀瑾喉间溢出几字,声线里裹着几分灼人的温烫。 沈灵珂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心头鹿撞,那心跳竟似要挣出腔子一般。 她方自怔忪,未及回神,谢怀瑾已长臂一揽,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呀!” 沈灵珂惊出一声轻呼,忙抬手紧紧环住他的颈子,生怕坠了下去。 他身上清冽的香混着淡淡的墨韵,霎时间将她周身裹住,便是隔着数重衣料,也能清晰觉出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竟与自己的心跳缠叠在了一处,同频共振。 谢怀瑾抱着她,往内室卧房而去。 紫荆关战事正急,这片刻的独处,于他们夫妻而言,竟成了难得的光景。 堂中烛火摇曳,在粉墙上映出两个相偎的影迹,屋里的空气也似被烘得温热起来,惹得人心头漾漾,意乱神迷。 卧房内,红木雕花拔步床的鲛绡帐幔轻垂,屋角的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缕袅袅,散着清浅的香气。 谢怀瑾将她轻轻搁在床沿,自己单膝跪在脚踏上,抬眸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深湛如潭,那股温烫的情意似要将人熔了,又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被他这般专注凝睇,沈灵珂的脸颊与耳根瞬间烧得绯红,忙偏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如振翅的蝶。 “夫君……” 她轻唤一声,声线细弱,还带着几分微颤。 谢怀瑾俯身凑近,呼吸渐沉,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 那处肌肤似被火燎过一般,烫得厉害,沈灵珂下意识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费了几分力,才挤出一句软语。 “夫君,还……还未洗漱呢。” 这声娇娇的轻阻,落进谢怀瑾耳中,反倒成了勾人的邀约。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膛里漾开,带着沉沉的震动,落进她的耳里。 旋即,他俯首张口,在她那小巧嫣红、似要滴出血来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沈灵珂浑身一颤,指尖微麻。 便听他凑在她耳边,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线,低低吐出两个字。 “一起。” 那“一起”二字,自谢怀瑾喉间逸出,竟带着三分威仪,七分缠绵入骨的缱绻。 …… 浴房之内,早已水汽氤氲,水声潺潺。谢怀瑾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之上,转身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取过一方干净的棉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至半干,复又走回她的面前。 他并未将棉巾递与她,而是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拿着温热的棉巾,细细地为她擦拭脸颊。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从光洁的额头,到小巧的鼻尖,再到微微颤抖的唇瓣,一寸寸,都不曾落下。 灵珂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清晰看见他垂下的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往日里,他的发髻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随性慵懒。 擦罢脸颊,他的手并未停下,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向下。 棉巾的温度恰到好处,所过之处,皆惹得她一阵轻颤。灵珂的呼吸愈发急促,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都因用力而泛了白。“夫君……”她想说些什么,一开口,才发觉声音软得没了力气。 谢怀瑾抬眸望她,眼底的深沉浓得似要化不开。他随手丢开棉巾,双手捧住她发烫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灵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亲你。” 话音未落,他便俯首吻了下来。 他辗转厮磨,径直撬开她的牙关,吻得又深又急,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吞掉了她所有的喘息与轻颤。灵珂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膀,任凭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灵珂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谢怀瑾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二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室暧昧。“还怕么?”他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低声问道。 灵珂轻轻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心中竟是一半忐忑,一半欢喜。谢怀瑾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浴房里回荡着,带着磁性的喑哑,格外撩人。 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这一次,灵珂没有惊呼,只是默默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重回卧房,谢怀瑾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褥之上。他并未急着做什么,只是拉过锦被,盖在她微凉的身上,而后转身吹熄了烛火。霎时,屋内陷入一片昏沉,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缓步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黑暗之中,听觉愈发敏锐。 灵珂能清晰听见他解开衣带的窸窣声响,那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一下下,都似敲在她的心上。 随即,床垫微微一沉,一个带着热气的身体,轻轻躺在了她的身侧。 他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温柔地揽入怀中。“灵珂。”他在黑暗中,精准地寻到她的唇瓣,轻轻印下一个吻,辗转轻柔。“别怕,交给我。”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灵珂心中的那点慌乱,消散无踪。她闭上双眼,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是默许,是邀请,亦是全然的信任。 谢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蛰伏已久的情愫,终是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这位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首辅大人,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冷峻伪装,将满腔的温柔与炽热,尽数交付与她。 冬月那难得的月光悄悄爬上床角,映着垂落的红色帐幔,遮住了满室春光,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帐幔之内,唯有交缠的身影,压抑的喘息,与低低的嘤咛,交织成一曲动人的夜章。 这一夜,注定无眠。 及至晨光熹微,沈灵珂在一阵酸软之中悠悠转醒,身旁的男人尚在沉睡,一只手臂依旧霸道地横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挪开他的手臂,想着起身伺候他梳洗上朝。 谁知她才微微一动,那只手臂便猛地收紧,将她重新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再睡会儿。” 谢怀瑾闭着眼睛,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夫君,该上朝了。”灵珂小声提醒道。 “今日,休沐。”他吐出四个字,随即翻了个身,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满足地蹭了蹭,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灵珂不由得愣住了。 为了紫荆关和工坊的事务,他已是好几个月未曾好生歇息过,怎的今日竟突然休沐了? 她正想开口再问,却听见耳边传来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竟又睡着了。 第303章 周岁宴的准备 二人温存未久,沈灵珂念着他难得得些清闲,在他怀中偎了片刻,便轻声细语问道:“夫君,再过些时日,便是长意、婉芷的周岁生辰了。这周岁宴……还办不办呢?” 她问得甚是小心,只因近日府中与朝堂皆多有纷扰,恐此时提及,未免不合时宜。 岂料谢怀瑾听了这话,反倒将她从怀中轻扶开来,垂眸看她,眉峰微蹙,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解:“怎会问出这话?” 见她眼中满是试探,谢怀瑾心头一软,方才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怜惜。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蹭着细腻的肌肤,声音也柔了几分:“周岁这般大事,岂有不办的道理?不但要办,还要办风风光光的,让京中都知我谢家添此麟凤。” 语气斩钉截铁,又道:“这事便全交予你打理,你想如何操持,便如何操持。府中上下人等,任你调遣。” 沈灵珂心头暖意融融,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了点头,眉眼间漾开安心的笑,柔声应道:“是,夫君,我记下了。” 得了他这句话,她便似有了千钧底气。 晨起用过早膳,谢怀瑾竟未如往常般急着去前院书房,反倒在卧房多陪了沈灵珂说了半晌话,才缓步离去。 他前脚刚出梧桐院,后脚乳母们便各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走了进来。 两个小家伙方醒,精神正好,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滴溜溜转,打量着屋中景致。 那姓王的乳母满脸堆笑,将谢长意放在地上,扶着他的胳膊教他迈步,喜滋滋道:“夫人您瞧,二公子、二小姐这几日又长进了许多,竟能自己歪歪扭扭走好几步了,真是粉雕玉琢的可人儿!” 话音未落,小长意果然争气,晃晃悠悠迈开小短腿,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墩坐在厚厚的锦毯上,却也不哭,自己撑着小胳膊便要爬起来。 沈灵珂看得满眼疼惜,亲自走过去将儿子抱入怀中,在他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两位乳母,语气温和:“平日里辛苦你们了。” 王乳母一听,忙挺直了腰杆,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夫人言重了!这都是奴婢们分内的差事,能伺候二公子、二小姐,是奴婢们的福气呢!”另一个乳母也跟着凑趣,满口奉承。 沈灵珂脸上笑意未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她淡淡道:“瞧你们二人眼下泛着青黑,想来是夜里未曾歇好。也罢,今日便给你们放半日假,下去好生歇息。这里有我与春分在,断出不了差错。” 说罢,便让春分取了两个鼓囊囊的荷包赏下去。两位乳母得了赏钱又歇假,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才退了出去。 春分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正逗弄孩子的沈灵珂道:“夫人,您瞧见方才那王氏的模样了?不过是小主子多走了两步路,她便急吼吼地跑来邀功,好似这天大的功劳,全是她一人的一般!” 沈灵珂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淡淡瞥了春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你也瞧出来了?” 她轻哼一声,伸手捏了捏女儿谢婉芷肉乎乎的小脸蛋,语气难辨喜怒:“我待她们好些,原是想让她们尽心伺候,不料反倒养刁了她们的心,竟这般不知分寸。” 话音落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派人盯紧些。平日里耍些小聪明,无伤大雅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若是在要紧事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哼,等周岁宴一过,寻个由头,一并打发了出去!” “是,夫人!”春分心头一凛,忙躬身应下。 晌午时分,谢婉兮下学归来,一身淡粉撒花襦裙加同色棉袄,外披着雪狐绒披风,身姿愈发高挑。 她刚踏进梧桐院的门槛,那趴在锦毯上玩九连环的谢长意便眼尖瞧见,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手脚并用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朝着谢婉兮扑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姐……姐姐……” 沈灵珂见了,忍不住笑出声,对着谢婉兮打趣道:“你瞧瞧,这孩子瞧见你这个姐姐,竟是谁都不要了,真是个粘人的小精怪!” “母亲!”谢婉兮甜甜唤了一声,快步上前,弯腰将扑过来的谢长意抱了个满怀,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长意想姐姐了?” 谢长意被抱在怀中,乐得咯咯直笑,一双小胖手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嘴里不停喊着“姐……姐……”。 一旁的谢婉芷见了,也不甘示弱,丢下手中的拨浪鼓,爬过来抱住谢婉兮的腿,仰着粉嫩的小脸,一声声“姐姐”叫着,生怕被冷落了。 谢婉兮被两个小家伙缠得无可奈何。 沈灵珂笑着上前,一手一个将孩子抱了起来,佯嗔道:“你们两个小粘人精,快让你们姐姐过来坐下歇歇,瞧把她累的。” 待两个孩子被抱走,谢婉兮才松了口气,将身上的雪狐绒披风解下交给夏荷,走到软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着弟弟妹妹扮了个鬼脸:“两个小冤家,等你们再大些,姐姐我怕是要被你们欺负惨了!” 沈灵珂瞧她这小大人的模样,不由得笑了:“我让人给你备了你最爱的姜撞奶,先吃些垫垫肚子,再过片刻便该用午饭了。” 说罢,便看向春分:“春分,去吩咐人把东西端上来。顺带带着夏荷也下去吃些点心,歇歇脚。” “是,夫人。”春分与夏荷应声退下。 午膳时,谢怀瑾也从书房过来,一家人围坐一桌,和和气气用了饭。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梧桐院用膳聊日常。 谢怀瑾执箸轻顿,看向婉兮温声问:“今日课业习的是哪篇,可有心得?” 谢婉兮放下银匙,敛衽应道:“回父亲,今日秦先生讲《论语·学而》篇,女儿觉得‘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句,最是切要。世家子弟,先守亲孝、敦宗族,方有余力学问济世,不负亲恩,亦不负所学。” 谢怀瑾闻言颔首,又问:“那再说说,此句与前日所学《大学》,可有相通之处?” “女儿以为相通的。”婉兮眸光清亮,娓娓道来,“《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正是以孝悌为基,身修而后家齐,家齐方有后续,原是一脉相承的道理。” 谢怀瑾听罢,眉梢眼底皆是笑意,放下箸拊掌赞道:“说得好!小小年纪,竟能触类旁通,窥得书中要义,不枉日日苦读。果然是个有心的孩子。” 一旁沈灵珂见父女二人论学,也含笑抚了抚婉兮的发顶,满是欣慰。 用过午膳,谢婉兮回自己的院子了,沈灵珂哄着两个孩子都睡下了,梧桐院里才终于静了下来。 沈灵珂却未敢歇息,立刻打起精神,吩咐夏枝:“夏枝,去请福管家与张妈妈过来。” 这二人皆是府中老人,一辈子守着谢家,府中大小事务,无不了然于胸。 二人听闻夫人传唤,不敢耽搁,急忙赶到梧桐院,躬身行礼:“给夫人请安。” “两位快起来,坐下说话。” 福管家与张妈妈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犯嘀咕,不知夫人此番传唤,究竟是何用意。 沈灵珂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两位过来,原是为了长意与婉芷的周岁宴。大爷的意思,这宴是定要办的,且要办得风风光光。二位是府中老人,经验老道,故此请二位过来一同商议,还要劳烦二位多费心操持。”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是主事之人,又给足了二位老人脸面。 福管家与张妈妈听罢,心头顿时舒坦了许多,忙躬身道:“夫人言重了,您有何吩咐,只管直说便是,老奴二人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灵珂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那我便说说我的想法,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二位只管直言相告。”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一条条细细安排开来:“这周岁宴的主场地,便设在正厅。厅中设主位,留与老祖宗和一些身份地位高的老封君。地上要铺大红织金地毯,正中央摆一张抓周桌,上面摆上笔墨纸砚、书卷、算盘、官印这些物件,四周用红绸绕了,定要瞧着喜庆热闹。” “装饰上,厅里各处都要挂上红灯笼,墙上贴双喜、百福图,梁柱上系好彩绸锦缎。” “侧厅设为茶歇处,供女眷们说话歇息。院中若是要摆席,便提前搭好棚,每桌下摆上一盘火炉,在宴席四周摆上花架,摆些腊梅、山茶花、水仙等应季的花,添些景致。” 她条理清晰,款款道来,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福管家与张妈妈在一旁听着仔细。 沈灵珂顿了顿,又继续道:“人手之上,也要提前分派妥当,各司其职。福管家,你总管全场大小事务。其余下人,分作几拨,专司迎客、奉茶、传菜、收礼。再派几个机灵靠谱的,专门照看孩子们,尤其是抓周之时,万万不能让孩子哭闹,更不能让他们碰到不吉利的东西。” “礼节上,咱们要提前将流程列好,迎亲眷、拜祖先、行抓周礼、入席开宴、礼送宾客,一步都不能错。宾客的座次,这些都要提前排练妥当,免得到时失了礼数,让人看了笑话。” “最后,便是祭祀一事。抓周前要先拜祖先,福管家需让人提前备好上好的香烛、果品、酒水,送到祖祠案上。届时,由大爷主祭,行祭祀之礼。” 一番话说罢,平静地看着二人。 福管家与张妈妈连忙站起身,对着沈灵珂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满是敬佩:“夫人想的这般周全细致,老奴二人实在佩服!您放心,我们这就下去着手准备,定将这周岁宴办得妥妥帖帖,不负夫人与大爷所托!” 第304章 长风来信 张妈妈与福管家领了命,躬身敛衽,缓步退出梧桐院。 二人并肩行在抄手游廊下,朔风卷着碎寒,刮得廊下铜铃轻响,福管家忙拢了拢身上青缎棉袍,不觉轻轻喟叹一声。 张妈妈斜睃他一眼,道:“老福,好好的,叹的哪门子气?莫不是觉着夫人的安排有不妥处?” 福管家连连摆手,满脸皆是感慨,道:“不妥?竟是周全得再无半分疏漏!我在这府里当差几十载,经办的宴席没有百十也有八九十,却从没想过,一场周岁小宴,竟有这许多门道。” 他屈着指头数道,“从园囿布置到人役分派,从宾客仪节到祭祀规程,夫人不过轻描淡写数句,便将整个宴席的架子立得明明白白,半分错漏也无。倒是咱们这些干老了活的,反像初出茅庐的小子,眼界浅了。” 张妈妈闻言,亦深以为然的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可不是这个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真心当差,谁是偷懒耍滑,件件都瞧得清楚。也亏得她心善,才容那两个乳母多留了几日,换做旁人,早打发了。” 福管家脚步一顿,忙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话的意思是……” “往后啊,” 张妈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咱们踏踏实实当差。跟着她,错不了。” 福管家重重颔首,二人再不多言,脚下的步子倒比先前快了几分,只赶着回各处吩咐安排。 一声令下,整个谢府上下便动了起来。 采买的仆妇挎着篮筐,匆匆奔向城中西市各处商铺。洒扫的小厮拿着帚箒,将府中亭台院落细细清扫。 管布置的杂役搬着案几帘幔,往来穿梭,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往日里静谧的首辅府,一时竟处处透着忙碌,又夹着几分喜庆的光景。 堪堪到了腊月初二,谢府正忙得热火朝天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西角门外。 不多时,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和几个锦缎包裹,连同一厚一薄两封书信,便被送进了梧桐院。 福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抬着箱子、捧着包裹,笑吟吟走到沈灵珂面前,道:“夫人,是大公子从枳县捎回来的家书和年礼呢!”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落向那包裹,见一封书信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母亲大人亲启”五个字,正是谢长风的字迹,嘴角不觉漾开一抹柔笑。 她先拿起那信,未急着拆看,只指着包裹对春分吩咐道:“春分,将这里头的特产取出来,仔细分作五份。一份留府里,一份送二房,一份送三房,一分送平安侯府,再备一份厚礼,同余下的一份,一并送到城南苏家去。” 说罢,她从两封信中抽出那封稍薄的,递与春分,郑重叮嘱:“还有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苏二小姐手上,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是,夫人!” 春分接过信,见封皮无字,心下已然明白,忙小心收进怀中,躬身退下办事去了。 待到日暮 谢婉兮从学堂归来,一进梧桐院正屋,便闻得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茗的香气,沁人心脾。 沈灵珂正坐在暖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看信,见她进来,忙笑着朝她招手:“婉兮回来了?快过来,你哥哥寄了家书来,还替你们带了礼物呢。” 谢婉兮眼中一亮,几步走到榻前,语气里满是急切:“母亲,哥哥真的来信了?”自哥哥远赴枳县,她已是半年未曾见着了。 沈灵珂含笑点头,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温声道:“自然是真的。” …… 晚膳撤去,屋中八仙桌上换了新沏的雨前龙井,又摆了几碟精致点心。 一盏羊角灯挑亮了,柔和的光晕漫过桌案,将窗纸映得一片暖黄,连带着屋中的寒气,也散了几分。春分早将谢长风捎来的几个锦盒捧进,齐齐整整摆在桌上。 沈灵珂拉着谢婉兮的手,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别急,慢慢拆。你哥哥素来心思细,备下的东西,定是合你心意的。” 谢婉兮抿着唇笑,一双眸子亮若星辰。她伸出纤纤玉指,捏住其中一个锦盒上的朱红丝绳,轻轻一抽,那绳结便松了。 掀开盒盖,灯光之下,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正卧在湖色锦缎之上,簪头是半开的海棠,翠羽镶就的花瓣色泽鲜亮,花蕊处缀着几颗细碎东珠,映着灯光,泛着温润的柔光。 簪旁还摆着一方湖色绣折枝兰的锦帕,一卷绫绢装裱的《巴蜀札记》。 另有两盒桂花酥,甜香隐隐从锦盒中透出来。 “是海棠簪!” 谢婉兮低低惊呼一声,小心翼翼伸手触了触微凉的簪头,随即抬眼看向沈灵珂,喜道,“母亲您看,哥哥竟还记得我最喜海棠!” 沈灵珂笑着拿起那簪子端详,眉眼柔和:“你哥哥自小最疼你,岂会忘了。你瞧这翠羽挑得多匀净,这东珠也莹润,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 谢婉兮又拿起那卷《巴蜀札记》,指尖拂过光滑的绫绢封皮,轻声道:“哥哥定是怕我疏懒了功课,盼着我好好念书呢。” 说着,她捏起一块桂花酥,放入口中,细细品咂,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眉眼弯成了一弯新月,道,“这桂花酥竟比京里的还香,甜而不腻,哥哥竟连我爱吃这个也记着。” “还有你弟弟妹妹的,都在旁侧那盒里呢。” 沈灵珂指着另一稍大的锦盒,笑道,“你哥哥给长意带了枳县独有的木雕小弓,给婉芷备了一对小银锁,还有一大匣子蜜饯,都是你们爱食的小玩意儿。” 谢婉兮凑过去细看,果见那木雕小弓做得精巧,弓身上还刻着缠枝莲纹,那对小银锁上,亦精心錾着“平安喜乐”四字,笔画娟秀。 她不由得笑道:“哥哥待弟弟妹妹们竟这般上心。等长意和婉芷大些,懂事了,定要让他们记着哥哥的好。” 说着,她忽的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沈灵珂,眼中满是期盼,道:“母亲,哥哥的信里,可曾说何时能回京城?他去枳县已有数月,女儿……女儿竟有些想他了。” 沈灵珂拿起那封已看过的信,指尖摩挲着微黄的信纸,摇头温声道:“信里说,枳县的差事还有些收尾的活计,等忙完这一阵,便可好好过个年了。至于……告假探亲,长风年限没达到,还需提前奏请朝廷获批,约莫……再一两年便能见着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还说,在枳县一切都好,让咱们不必挂心,只愿家里老小皆平平安安,他便放心了。” 闻得此言,谢婉兮悬着的心才落了地,郑重的点了点头,将那支海棠簪小心收回锦盒,又分了几块桂花酥递与沈灵珂,道:“那就好,女儿只盼着哥哥在外一切平安,早早归来。到时候,女儿把新学的字写给哥哥看,定不让他失望。” 沈灵珂接过桂花酥,尝了一口,甜香漫过舌尖,直沁心底。 她看着女儿眉眼间的欢喜与期盼,嘴角的笑意更浓,道:“好,母亲替你记着。等你哥哥回来,定要让他好好瞧瞧,咱们婉兮又长进了多少。” 第305章 千里之外的思念 夜静更深,梧桐院的灯火早已次第歇了。 唯有城南苏府的西跨院,还挑着一盏羊角宫灯,映得窗纸蒙蒙透亮。 春分领了沈灵珂的吩咐,半刻不敢耽搁,亲自押着礼箱,坐了谢府的青篷车赶至苏府门前。 门房见是首辅府的车驾,忙不迭跑进去通传,又恭恭敬敬引着春分往花厅来,奉了上好的茶。 不多时,苏夫人携着女儿苏芸熹亲自迎出,满面含笑,语气亲厚:“春分姑娘远道而来,快请坐。” 春分忙敛衽行礼,身姿恭谨:“奴婢见过苏夫人,见过二小姐。我家夫人命奴婢送些大公子从枳县捎回的土产,微薄之物,不成敬意,还望夫人与小姐莫嫌简慢。” 说罢侧身,令身后小丫鬟将锦盒一一奉上。 苏夫人见那礼盒包扎齐整,略有些讶异,旋即笑道:“谢夫人也太客气了。长风那孩子有心,出门在外还记挂着我们。芸熹,快谢过春分。” 苏芸熹脸颊一红,上前福了一福,声若蚊蚋:“有劳春分姐姐跑这一趟。” 春分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她的礼,又从怀中取出一厚一薄两样物事,双手捧上:“二小姐折煞奴婢了。这是大公子单独给小姐备的薄礼,还有这封信,是我家夫人特意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小姐手上的。” 苏芸熹的目光刚落至那素笺信封上,脸便“唰”地红到耳根,下意识抬眼望了母亲一眼,见苏夫人正含笑瞧着自己,那绯红更染了玉颈,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苏夫人瞧着女儿这娇憨模样,心里暗笑,嘴上却温声道:“劳烦姑娘深夜奔波。天寒路远,不如在府中歇一晚,明日再回府去?” 春分忙摇头辞谢:“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府中二位小主子的周岁宴将近,府中诸事繁杂,奴婢须得赶回去伺候。” 苏夫人知她身有差事,便不再强留,赏了一个厚实的红封,又命管家媳妇亲自送她出门。 待春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苏夫人拉着苏芸熹的手回了花厅,亲自打开那些锦盒。 见盒中躺着一支成色上好的老山参,纹理细密,香气醇厚,不由得赞叹:“你瞧瞧这位谢夫人,竟是个极会做人的。不过是长风带回来的些微土产,她竟想得这般周全,苏家上下都顾及到了。” 她转头看向低头捻着帕角的女儿,意有所指道:“往后你嫁入谢家,有这样一位长辈照拂,我也就放心了。你只需恭敬孝顺,谨守本分,她必不会为难于你。” 苏芸熹低低应了声“是”,一颗心却全拴在那封信上,指尖捏着素笺,只觉烫得慌。 苏夫人看穿了女儿的心思,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去吧,回你闺房自个儿看去。女儿家的这点心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懂?” 得了母亲的准许,苏芸熹忙抓起信和那只专属的锦盒,红着脸快步往自己的汀兰院去,连脚步都带了几分仓促。 进了闺房,她屏退了房里的丫鬟,独独留了一盏琉璃灯,移至妆台前,小心翼翼打开锦盒。 盒中铺着湖色锦缎,卧着一支木兰簪,那木兰花以羊脂白玉雕就,花瓣温润莹泽,花蕊处嵌着一颗胭脂色的小红宝石,玲珑剔透。 她认得这木兰,是谢长风最喜的花。 见了这簪,心口便像揣了只小兔,怦怦跳个不停。 苏芸熹又捏起那封信,轻轻展开,信上字迹清隽,不过是几句寻常问候,问她近日身体安否,功课有无进益,又闲说些枳县的风土见闻,字句平淡,却字字皆是惦念。 芸熹妆前: 久隔睽违,思慕萦怀,未尝稍减。未知卿近日体履安健否?日常课业,温书习字,可有进益?幸勿因劳致倦,善自珍重为要。 余客枳县,此间风物异于故里,闲时偶见趣事,念卿不得同观,遂笔录一二,聊寄远思。晨日过市集,见老叟担竹编雏雀,玲珑精巧,振翅欲飞,忆卿昔年喜此类小物,便寻了一只收着,待归时奉与卿;暮行河畔,见稚子折柳为笛,吹作短曲,声虽稚拙,却清越入耳,风过柳堤,絮影飘摇,竟觉此间秋光,也饶有风味;又尝遇巷口茶寮煮新栗,甜香漫溢,剥食一枚,粉糯清甜,便念及卿素喜此味,私心想归时同卿共尝。 琐琐碎碎,皆是寻常,然念及卿时,便觉此间一草一木,皆可寄怀。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惟愿卿起居安顺,勿念远人。余亦自勉,盼早日归乡,得与卿相见。 顺候妆安。 长风手书 可就是这寥寥数语,竟让她鼻尖一酸,眼眶慢慢濡湿,抬手拭了拭,竟落了几滴泪来。 她将信纸轻轻贴在胸口,仿佛那素笺上还留着他研墨落笔的温度,纵使窗外朔风呼啸,寒透窗棂,她心里却是暖烘烘的,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 这边苏芸熹在闺中动情。 那边花厅里,苏夫人看着满桌的礼品,又想起春分方才言行举止,恭敬得体,进退有度,越发感慨,对身边的管事妈妈叹道:“往日只知谢首辅位高权重,如今看来,这后宅的经营,才是真本事。有这位夫人掌家,谢家的门风,日后怕是要更盛了。咱们芸熹,也算寻了个好人家。” 管事妈妈忙笑着连连点头附和:“夫人说的极是!谢夫人这气度风范,放眼京中世家主母,也是拔尖的。待人温和却自有章法,行事妥帖又不露锋芒,一看便是极会持家的贤良人。姑娘嫁过去,有这样的婆母照拂,定不会受半分委屈,往后在谢家定能舒心顺意,这实在是姑娘的福气,也是咱们苏家的喜事呢!” 主仆二人的话,还在继续…… 第306章 周岁宴(一) 腊月初八 乃谢府长意、婉芷一双儿女周岁之辰。恰是连日阴寒散了,天公作美,竟放了个晴。 晓雾初霁,晴光遍洒谢府檐宇,檐角铜铃被日色映得莹亮,风过处轻摇,叮铃之声清越。 府中回廊尽皆挂了红绸彩结,廊下列着鎏金铜炉,焚着甜润的芸香,氤氲满径。 下人们端茶奉点,往来穿梭,步履轻捷却丝毫不乱,虽处处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然诸事皆早有安排,竟井然有序,半分忙乱无有。 谢家老祖宗一早便由丫鬟扶着,移步至大房府邸。 二房周氏、三房钱氏也携了府中女眷,早早赶来,帮着沈灵珂招呼宾客,打理琐事。 老祖宗坐了正厅上首的梨花木椅,几位相熟的世家老夫人围坐左右,案上摆着水晶碟盛的蜜饯果子,雨前龙井沏得清醇。 一众老夫人闲话京中世家琐事,偶有妙语,便引得满堂笑语,厅中炭炉烧得炽旺,暖烘烘的,满室皆是融融笑意。 侧厅里更显热闹,熏炉中煨着银丝炭,暖意沁人,周身舒泰。 周氏、钱氏坐了主位,各家诰命夫人、世家主母分坐两侧,或品茗,或闲谈,语笑晏晏。 平安侯夫人亦至,身着宝蓝织金缠枝莲褙子,鬓边簪一支东珠钗,气色莹润,正与身侧王夫人搭话。王夫人拉了她的手,笑叹:“侯夫人这气色愈发好了,比前几日见时更见精神,想来府中事事顺心,方能养得这般好模样。” 平安侯夫人含笑回握,语声温和:“托诸位姐姐妹妹的福,女儿女婿孝顺,府里的皆懂事省心,无甚烦扰,日子过得安稳,气色自然便好了。何况今日是我那两个小孙孙的周岁辰,心里欢喜,人便更觉精神些。” 旁侧夫人们闻言,皆纷纷附和夸赞。 赵御史夫人道:“这谢夫人持家有道,将谢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和睦。”众人又你一句我一言长意、婉芷生得粉雕玉琢,宛若玉娃娃一般,瞧着便是有福气的模样。 苏芸熹也随母亲来了谢府,身着月白襦裙。领口和袖口处皆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样,边缘还镶了一圈柔软的兔毛,既显温婉又增添了几分暖意。 外搭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褙子长度过膝,两腋下并未缝合,行动间随风轻摆,更显身姿轻盈。 她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绦带末端垂着一个小巧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下身的裙子是百褶样式,布料厚实,走动时褶子层层叠叠,似有韵律般起伏。 眉目清雅,身姿窈窕,刚进侧厅,腕子便被谢婉兮攥住,她指尖捏着枝蜜蜡梅,脆声唤:“芸熹姐姐,可算等来你了!” 旁侧几位谢家姑娘忙围上来,七手八脚拉她到暖阁角落,谢婉兮晃着手里的梅枝先道:“姐姐可知?城东柳家二郎前日得了匹大宛良驹,通身墨黑就蹄尖带雪,昨日东郊跑马,竟甩了旁人半里地,京里公子们都羡煞了呢!” 穿水绿褙子的谢雨欣正捻着绣帕绕指尖,忙接话:“这算什么新鲜,城南柳家姐姐那幅百蝶穿花绣屏,前儿送进宫去,皇后娘娘亲见了,竟夸她针脚细巧,似蜂蝶沾粉落绢上呢,听说还赏了盒御制的胭脂!” 最小的五姑娘揣着个暖手的银錾花小炉,凑过来眨着眼睛补:“还有西街张太傅家的小公子,岁试竟拔了头筹,太傅爷喜得摆了三日酒,京里夫人小姐们这几日见着张家的人,都夸着羡着呢!” 几个姑娘你抢一语我接一句,语声软俏,眉眼间满是雀跃的闺阁少女情态。 一众姑娘皆知苏芸熹与谢家大公子谢长风有婚约,说着说着,便拿二人打趣。 有位姑娘抿唇笑问:“芸熹妹妹如今常来谢府,莫不是早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了?”又有一个推了推谢雨瑶,笑说:“雨瑶瞧瞧,芸熹妹妹这般容貌性情,日后定是咱们谢家的好媳妇。” 二人皆是豆蔻年华,脸皮儿薄,被这一番打趣,脸腾地便红了。 苏芸熹垂着头,纤纤玉指轻轻绞着手中素色绣帕,羞得一语难发。 谢雨瑶也抿着嘴,耳根子红透了,惹得旁侧姑娘们又是一阵笑语。 正说笑间,门外丫鬟扬声通禀:“夫人到——” 话音方落,湘妃竹帘被轻轻挑开,沈灵珂缓步走入。 她素日爱穿素净衣衫,今日却着了盛装:石青织金百蝶穿花锦袍,外罩大红镶玄狐毛的斗篷,领口狐毛莹白蓬松,衬得她面若凝脂,眉眼如画。头上簪一支赤金点翠金钗,简约却贵气,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步履从容,仪态万方。 她一入厅,满室之人皆是一怔,说话声顿歇,目光皆凝在她身上,竟一时挪不开眼。 周氏最先回过神,笑着起身迎上,拉了她的手笑道:“侄媳妇今日可真是绝色,这一身打扮,比我初见你时更胜几分。”钱氏也跟着笑:“可不是嘛,素日穿素衣便已是倾城,今日这般盛装,竟让我们这些人都自惭形秽了。” 沈灵珂含笑回礼,语气温婉:“两位婶婶说笑了,今日是孩子们的好日子,不过图个喜庆,哪里当得起婶婶们这般夸赞。劳婶婶们一早便来帮忙,又有母亲并各位姐姐妹妹赏脸前来,灵珂在此谢过诸位了。” 平安侯夫人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笑道:“珂儿今日打扮得极是妥当,既合身份,又显气色,想来是用心了。” 沈灵珂走到母亲身侧,轻声道:“让母亲挂心了,府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待吉时一到,我便带孩子们出来,给各位长辈请安。” 旁侧王夫人拍手笑道:“早听闻谢夫人持家有方,今日一见,才知不仅容貌绝世,办事更是这般周到妥帖。谢大人真是好福气,谢家更是好福气啊!” 其余夫人们也纷纷附和称赞,沈灵珂含笑一一回应,言语温和,举止得体,侧厅中的气氛,愈发热闹融融。 吉时将近,门外丫鬟轻步进来,低声相唤。 沈灵珂向众人略欠身,笑道:“诸位姐姐妹妹且坐,我这便带长意、婉芷出来,让各位长辈瞧瞧。” 满室之人皆笑着应了,目光齐齐投向帘外,满心期待着那对龙凤胎,侧厅里的暖意,便又添了几分期盼,融融漾漾。 第307章 周岁宴(二) 沈灵珂含笑道了声“是”。 方转身引着人来。 身后丫鬟轻手挑开湘妃竹帘,帘栊微动的瞬间,厅中暖香漫溢,笑语声竟齐齐歇了,满室目光皆凝向帘后,一时鸦雀无声。 帘下先走出两对仆妇丫鬟,皆是衣饰鲜洁,垂手敛眉,恭谨非常。前头两个乳母,瞧着皆是丰腴温厚的模样,各抱一婴孩,缓步轻移而来。 那两个孩子甫一露面,厅中便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人人目光胶着,只觉眼前一亮——原来两个孩子俱是一身大红织金棉袄,上面用赤金缕绣缠枝莲纹,领口袖口又滚着一圈雪白狐裘,红的鲜亮,白的莹洁,衬得那两个孩儿竟如年画上的福娃娃一般,粉雕玉琢,眉目精致,竟挑不出半分瑕疵来。 乳母们脚下轻稳,宛若踏云一般,款款将孩子抱至厅中铺着红绒毯的矮榻边,轻轻立住。 众人近前,便瞧得更真切了。 沈灵珂移步上前,纤指轻抬,先替长意扶正了头上虎头暖帽,又替婉芷理了理鬓边被风拂乱的软绒,动作轻柔,眉梢眼角的温柔,竟似要溢将出来一般。 平安侯夫人早坐不住了,含着笑忙忙起身,款步过来,小心翼翼伸指碰了碰长意挥舞的小手。 那孩儿半点不怕生,乌溜溜一双眸子,好奇地睃着侯夫人,长睫如两柄小扇,忽闪忽闪的,不惟不哭不闹,还从喉咙里漾出一声软糯的“咿呀”。 这一声轻唤,竟把平安侯夫人的心揉得化了,笑的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语中满是疼爱:“我的乖孙儿,可把外祖母想煞了!” 一旁王夫人也忙凑上前来,目光竟不曾离过婉芷片刻,忍不住伸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满面喜色的叹道:“哎哟,这姑娘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瞧瞧这小巧鼻子,这玲珑眼儿,精致得竟如画里的仙童一般,这皮肤嫩的,瞧着竟似一掐便能捏出水来。谢家这一回,竟是得了对无价的玉璧呢!” 赵御史夫人亦含笑附和:“早听闻谢夫人生了龙凤胎,今日一见,方知传言远不及万一。这两个孩儿,生得这般齐整标致,粉雕玉琢的模样,瞧着便带一身福气,日后定是福寿安康,前程似锦的。” 周氏也挤上前来,伸手游逗榻上的谢长意,那孩儿竟毫不迟疑,伸着小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指尖,软乎乎、肉嘟嘟的力道,惹得周氏心头一暖,笑向众人道:“你们瞧瞧这孩儿,多机灵通透!这么点年纪,便知亲近人,半分不怕生,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不愧是我们谢家的根苗!” 三房钱氏满眼慈和,望着婉芷笑道:“这小丫头生得更娇俏,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灵秀得很。瞧这安安静静的样子,长大了定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将来不知要羡煞京中多少人家呢!” 二人话音方落,旁侧围着的诰命夫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拢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声浪融融,几乎要掀了屋梁。 周尚书夫人笑道:“龙凤呈祥,本就是天大的喜兆,何况这两个孩儿还生得这般钟灵毓秀,谢府当真是喜上加喜,往后定是人丁兴旺,福禄绵长的。” 柳侍郎夫人伸帕子轻轻逗弄婉芷的下巴,见那孩儿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也跟着眉眼弯弯:“瞧这小模样,性子定是温顺软糯的,长大了必是个贴心的小棉袄。谢夫人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不说,竟个个都这般出众。” 便是暖阁里原坐着说笑的姑娘们,也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挤上前来。苏芸熹立在谢婉兮身侧,望着矮榻上两个玉雪团子似的孩儿,眉眼温柔,轻声赞道:“长意弟弟与婉芷妹妹,生得真好,瞧着便教人欢喜。” 谢婉兮手里还晃着那枝蜜蜡梅,听了这话,脆生生笑道:“那是自然!我的弟弟妹妹,本就是咱们谢家的宝贝,将来定是京城里最出众的。” 卢以舒亦满眼羡慕:“可不是嘛!这眉眼,这模样,生得竟这般齐整,半分毛病也挑不出。日后长大了,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沈灵珂自始至终立在一旁,含着笑静静听着众人夸赞,待这阵热闹稍歇,方微微敛衽欠身,行了一礼,语声温和,谦抑非常:“各位夫人、小姐抬爱了。孩儿们尚小,不过是寻常模样,能得各位吉言,已是他们天大的福气了。” 沈灵珂说罢,向两个乳母递了个眼色。 二人心下会意,抱着长意、婉芷先向众人福身,代小主子行了礼,方转身款步,稳稳抱着孩儿往正厅上首去。 那上首坐的,正是谢家老祖宗,昔日的永安大长公主。 沈灵珂随在乳母身后,待她们立稳,便敛衽行礼,替尚不能完整言语的孩儿们开口道:“长意、婉芷,给曾祖母请安。” 老祖宗闻得这话,脸上立时笑开了花,慈眉善目地朝乳母招着手:“快,抱近前来,让我仔细瞧瞧。好些日子没见,可想煞我这两个小宝贝了。” 沈灵珂会意,便示意乳母再往前些,将孩儿凑到老祖宗跟前。 彼时,一向安静的谢长意忽的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嫩生生的小乳牙,一双乌亮大眼亮晶晶睃着老祖宗,竟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曾……祖、祖……” 声线软糯,还带着点奶嗝的轻响。 这一声刚落,正厅里先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天爷,我莫不是听错了?这孩儿竟会叫人了?” 一位宾客失声轻呼:“才刚满周岁,便能开口唤人,这可是个神童啊!” 旁侧人忙不迭附和:“真是了不得,谢家这小少爷,将来定是状元郎的料子!” 老祖宗更是喜得合不拢嘴,激动地拍着海南黄花梨木椅的扶手,连声应着:“哎哟,我的乖孙孙,曾祖母的心肝肉!快,让曾祖母抱抱!”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孩儿。 正当满室目光皆聚在谢长意身上时,旁侧的谢婉芷却不乐意了。 小姑娘在乳母怀里急得小短腿直蹬,见众人都不理自己,竟使劲挣开乳母的手,一滑便落在地上,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儿在厚绒毯上。 众人低低惊呼一声,尚未及担心,那小姑娘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迈开小短腿,虽走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脚步却半点不迟疑,直冲着老祖宗的方向去。 那副小模样,竟似带着几分“你们不理我,我便自己过来”的娇憨,惹得满堂众人忍俊不禁,笑声融融。 老祖宗也被逗得笑眯了眼,忙将伸往长意的手转了向,一把将扑到膝边的小姑娘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小后背,连声哄道:“哎哟,是曾祖母的不是,是曾祖母的不是,竟忘了先瞧咱们的婉芷宝贝。我的心肝肉,快让曾祖母瞧瞧,是不是又长漂亮了?” 旁侧安国公府老夫人看在眼里,语气里满是羡艳,对老祖宗笑道:“大长公主,您这福气,真是旁人比不得的。儿孙满堂,四世同堂,还个个这般灵秀通透,真真让人羡煞。” 老祖宗一手揽着一个孩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合不拢嘴。 正当满室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之际,府里的福管家匆匆从外头进来,在厅门口垂手立稳,高声禀道:“启禀老祖宗,夫人,吉时将近,两位小主子的周岁宴,可该开席了。” 第308章 周岁宴(三)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心头竟似被蜜浆浸透一般。 忽听得福管家一声高亢唱喏,将满厅的欢声笑语轻轻压下。 一时里,正厅中围着老祖宗说笑的夫人们,皆款款归了原位。 侧厅中闲谈的宾客也都敛了声气,目光齐齐凝向厅堂中央。 偌大的谢府,方才还融融的家常热闹,顷刻间便透着几分世家吉仪的庄严肃穆。 几个手脚利落的仆妇上前,抬过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案,稳稳置于厅中。案上平铺着一匹织金红锦缎,在廊下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喜庆。 随后便见春分领着几个大丫鬟,鱼贯而入,人人手中捧着漆盘,脚步轻悄,神情端肃,将盘中物件一一摆上大案,分作左右两区,半点不差。 众人抬眼瞧去,左边是给男娃备的礼器:一套玲珑文房四宝,一方温润莹白的羊脂玉印,一把乌木镶象牙的小算盘,还有一柄不足一尺的小牛角弓,件件精巧。 右边是给女娃置的玩物: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色锦帕,一盒小巧的胭脂膏子,一支累丝缠银钗,更有几颗蜜枣、一块沁香的菱角糕,样样讨喜。 诸般物件皆按文房、印信、生计、闺饰、吉物的次序摆得齐整,既见谢家对这周岁礼的郑重,更透着世家大族的规矩底蕴。 众人正暗自赞叹布置得这般用心,福管家早已运气开声,洪亮的唱喏声响彻府邸:“抓周吉时到——” 话音落,满府俱静。 那厢正陪着几位阁老闲话的谢怀瑾,也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厅中,立在沈灵珂身侧。他今日身着一袭暗红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凝着几分端肃,唯有目光扫过妻儿之际,才漾开温软。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清雅温婉,一个沉敛端方,郎才女貌,相映生辉。二人一同上前,向上首的老祖宗端端正正行了个叩首大礼。 沈灵珂抬首时,声线清亮温婉:“孙媳携孩儿行抓周礼,求曾祖母福泽庇佑。” 老祖宗含笑颔首,连声道:“好,好,快些开始吧。” 乳母忙先将谢长意抱至案前,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地上,教他面朝着大案。 小家伙似是对眼前这些亮晶晶、奇奇怪怪的东西十分好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迟迟不曾落向案上。 满厅宾客皆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孩儿。 古法抓周,最忌旁人指点,全凭孩儿天性取舍,这是世家皆知的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胶着在谢长意那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上,暗自揣测他会先抓何物——是代表文采的文房,还是象征武运的牛角弓,又或是寓意财富的算盘? 就在众人心头悬着之际,谢长意终于动了。 他小胳膊一伸,竟径直探向那方羊脂玉印,小手一攥,便将玉印牢牢握在掌中,稳稳妥妥,半分犹豫也无。 “嘶——” 人群中忽起一片低低的倒吸凉气之声。 印者,权柄之象征也!这孩儿竟在满案物件中,一眼便相中了这代表着朝堂权柄的官印,岂是寻常! 老祖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畅快的大笑,重重一拍黄花梨木椅的扶手,高声赞道:“好!好一个抓印的好孩儿!不愧是我谢家的根苗,生来便知什么是根本!这孩子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老祖宗话音一落,宾客们瞬间便炸开了锅,道贺声此起彼伏,满厅皆是喜庆: “恭喜老祖宗!恭喜谢大人!小公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吉之兆啊!”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眼光,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依我看,这孩子日后的成就,定不输他父亲和哥哥半分!” 谢怀瑾闻言含笑抬手,向众人温雅拱手,朗声道:“诸位谬赞了,稚子抓周不过凭一时天性,何谈吉兆前程。蒙各位吉言厚爱,谢怀瑾在此谢过,也借诸位的好口彩,愿犬子日后能守本心、敦品行,不负谢家,不负诸位期许。” 一片热闹赞誉声中,乳母又将谢婉芷抱至案前。 有了谢长意这等出色的表现在前,众人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期待反倒淡了几分。 在众人看来,女孩子家,便是抓了绣帕、捏了糕点,已是极好的兆头,寓意着一生顺遂安稳,衣食无忧。 这小婉芷,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地在软垫上爬来爬去,一双乌亮的眸子滴溜溜打量着案上诸物。她先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支亮晶晶的累丝银钗,随即似是觉得没甚趣味,转头便看向那块散发着甜香的菱角糕。 众人见了这一幕,皆忍俊不禁,低声轻笑——果然是女孩子家,天生便喜这些漂亮玩意儿、香甜吃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伸手抓起那块菱角糕时,谢婉芷却做出了一个让满厅人皆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竟对那些胭脂水粉、糕点蜜饯瞧也不瞧,小短胳膊一伸,越过案前诸物,竟一把将那方谢长意方才抓过的羊脂玉印,从案上扒拉下来,紧紧抱在怀中,小身子还微微护着,半点不肯撒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脑子里一时竟转不过弯来。这……这是怎么说的?一个女娃娃,竟抢了男娃娃的官印? 一时之间,厅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老祖宗却再次爆发出比方才还要响亮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抱着玉印不撒手的小婉芷,对众人笑道:“你们瞧瞧!瞧瞧我这个小曾孙女!这是嫌她哥哥的权柄还不够大,要帮着她哥哥,再多抓一份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老祖宗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拍手大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老祖宗说得极是!兄妹同心,其利断金!这寓意,可比单抓印还要好上几分呢!” “正是!小小姐这是天生护着哥哥,妥妥的旺兄之兆啊!有这样的妹妹在侧,小公子将来定是如虎添翼!” “兄长掌权,妹妹掌印,这对龙凤胎,将来定是京中一段美谈!”宾客中有人高声笑道。 沈灵珂见婉芷把玉印护得紧,眉眼弯着笑叹:“你这小丫头,倒会抢你哥哥的好东西,偏生护得跟食儿似的。” 说着缓步上前蹲下,轻轻去取她怀里的玉印,软声道:“乖芷儿,把印还给哥哥,娘给你蜜枣吃,甜丝丝的。” 小婉芷眨着乌溜溜的眼,小手攥着玉印不肯松,只盯着她手里的蜜枣。沈灵珂把蜜枣递到她跟前,温声哄:“快些松手可,蜜枣给你,甜着呢。” 小婉芷眼珠转了转,松了手接过蜜枣,立马把玉印丢在一旁,捧着蜜枣凑到嘴边,小嘴巴啃得滋滋有味,半点不念方才的玉印了。 沈灵珂拾起玉印,无奈又笑,对身旁乳母道:“你瞧这孩子,竟是个嘴馋的,半点甜头就哄住了。” 老祖宗笑唤身旁丫鬟:“快把那对赤金镶玉的长命锁取来。”丫鬟应声捧来锦盒,老祖宗亲手取出锁儿,先替长意系在颈间,温声念:“我的乖重孙,岁岁平安,福寿绵长。”又给婉芷系上,指尖轻抚孩子软嫩的脖颈,“咱们芷儿也是,一辈子顺顺当当,娇贵无忧。” 满厅宾客纷纷起身,有管家捧着礼盘上前,躬身笑道:“老祖宗,谢大人,一点薄礼,给两位小主子添个吉兆。” 盘中金锁、玉坠、银项圈摆得齐整,各府礼单也一一呈上来。 沈灵珂忙含笑欠身,对众宾客道:“诸位太见外了,怎好劳烦大家破费。”又转头吩咐身后丫鬟,“春分,仔细收了,将礼单一一登记在册,莫要错漏了。” 春分应声“是”,领着丫鬟们上前接礼,手脚麻利地归置。 待礼品收妥,沈灵珂拉着谢怀瑾,对乳母道:“抱好孩子,随我们给长辈们行礼。”乳母抱着长意、婉芷跟上,二人先扶着乳母的手,让孩子向老祖宗行礼,沈灵珂柔声说:“谢曾祖母厚赐,长意、婉芷给曾祖母问安。” 老祖宗笑着摆手:“好孩子,快起来。” 二人又引着乳母到平安侯夫人面前,沈灵珂道:“母亲,孩子给您行礼了。”平安侯夫人忙扶着,笑叹:“我的乖孙孙,快免礼,往后只管好好长大。” 接着又往族中长辈跟前走,每到一位面前,沈灵珂便轻声教孩子行礼,谢怀瑾也适时颔首致意,满厅皆是温温的笑语,礼数周全,又透着融融的暖意。 至此,这场别开生面、出人意料的抓周仪式,才算圆满落了幕。 正待福管家唱喏开席,府门处忽传来小厮清亮的通传声,一路穿廊过院,落进正厅:“瑞王到——” 第309章 周岁宴(四) 话音方落,满厅笑语倏然收歇,方才融融的热闹,顷刻间凝了几分恭谨肃穆。 老祖宗反应最是捷敏,忙抬手示意众人整饬仪容,自己也由仆妇扶着,轻轻理了理领口锦缎,目光沉稳望向外厅,分毫不见慌乱。 谢怀瑾偕二叔谢文博、三叔谢文哲即刻起身,领着府中一众男丁和宾客,步履整齐地迎至厅口。 沈灵珂也速引着谢婉兮并府中女眷,轻敛裙摆,垂手立在一侧,身姿恭顺,举手投足间,半点忙乱也无。 廊下忽传一阵沉稳步履,由远及近,声声踏在青砖上,自有章法。 不多时,一个身着宝蓝织金团龙常服的少年,在亲卫、管事簇拥下大步入内——不是当今圣上最是疼宠的瑞王喻景明,又是哪个? 年方十五的少年郎,腰束镶玉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星目,即便是两年前才认回的,步履间自带着天家的威仪,养出了浑然贵气。 他身后亲卫管事,个个手捧锦盒,大小不一,神情皆恭肃端严,不敢有半分懈怠。 瑞王步入厅中,目光轻扫全场,便朗然开口,声线清越:“谢家今日大喜,父皇心中记挂,特命本王前来,为谢家小公子、二小姐道贺,兼送周岁贺礼。” 此言一出,满厅宾客,无论品阶高低、年岁长幼,皆躬身行礼,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祖宗面上漾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荣宠,含笑道:“陛下圣恩浩荡,竟还记挂着谢家这一对稚子,老身代谢家阖府,谢陛下隆恩!” 谢怀瑾领着府中男丁,更是躬身叩首,齐声道:“臣等,谢陛下天恩!” 瑞王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了几分:“大长公主不必多礼,各位大人请起。” 说罢侧身,对身后管事递了个眼色,“将陛下的贺礼呈上来。” 两名王府管事应声上前,手中各捧一方明黄锦缎裹就的精致锦盒——那明黄是皇家独用的颜色,在灯火下熠熠晃眼,端的是天家气派。 管事躬身垂首,将锦盒小心翼翼递至沈灵珂面前,沈灵珂忙命春分上前,双手郑重接过。 瑞王含笑道:“父皇亲选的一对赤金嵌东珠平安牌,赐给小公子、二小姐,愿他们岁岁平安,福泽绵长。” 谢怀瑾抱着沉甸甸的锦盒,与沈灵珂一同躬身,再次叩谢:“臣与夫人代孩儿,叩谢陛下厚赐!” 这一次,瑞王亲自上前虚扶二人,目光在厅中案上未及收去的抓周物件、乳母怀中咿呀的龙凤胎上淡淡一扫,末了,竟不着痕迹地凝在了沈灵珂身侧的谢婉兮身上。 只这一眼,喻景明心头竟莫名一跳。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苦笑,只觉自己着了魔…… 何况当初与谢首辅约定好了的。 忙迅速收回思绪,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向老祖宗行了个晚辈礼:“孙儿见过大长公主。” 老祖宗含笑颔首,抬手免了礼,温声道:“王爷有心了,快请上首坐。” 瑞王却谦辞了主位,只在老祖宗下首第一个席位落座,分寸拿捏得极是妥当。 他刚坐定,王府管事便又上前,手捧一方锦盒,躬身道:“这是我家王爷给两位小主子备的薄礼,一对和田玉平安佩,聊表贺意。” 沈灵珂心中微讶,万没想到瑞王除了代皇上传旨,竟还亲自备了贺礼,忙命春分接过,含笑道:“王爷太过破费了,小儿小女,怎当得起这般厚赐。” 瑞王摆了摆手,目光看似落在乳母怀中孩儿身上,实则余光却总不经意飘向不远处的谢婉兮,心底暗忖:远远瞧上一眼便满足了。 转瞬收回心神,瑞王抚掌笑道:“方才本王在府外,便听闻谢家小公子一把握住玉印,二小姐更是伶俐,竟还抢了哥哥的印信,这可是桩奇事。可见这对兄妹,天生便是福泽深厚的模样。” 老祖宗笑答:“不过是孩童天性,胡闹罢了,倒让王爷见笑了。” “哪里是见笑。” 瑞王敛了笑,正色道,“兄妹同心,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吉兆。依本王看,往后谢家定是更添荣光。” 一番话。 满厅宾客纷纷应声,七嘴八舌道贺:“王爷说得好!谢家福泽深厚,这对龙凤胎便是最好的吉兆!” “往后谢家定然蒸蒸日上,荣耀更甚!” 方才因瑞王驾临而生的些许拘谨,也渐渐融回了喜庆的暖意里。 福管家瞧准时机,即刻上前一步,朗声唱喏:“吉时已至,喜宴开席——” 第310章 周岁宴(五) 随着管家的一声唱喏。 廊下候着的丫鬟小厮齐声应和,各院仆妇即刻捧着食盘鱼贯而入。 霁蓝釉的碗碟配着鎏金筷架,莹润夺目;水晶盘中盛着糟鹅掌、水晶肘子,剔透玲珑;霁青瓷碗扣着蟹粉酿笋、佛手香酥,香气暗涌;银质暖碗里煨着银耳莲子羹,甜香袅袅。 一时甜香混着肉香,缠上梁间雕花,满府都漫着浓郁的喜庆烟火气。 老祖宗被扶至上首主位,瑞王坐左首上宾席,平安侯夫人陪右首。 谢怀瑾引着几位阁老、官员入了男宾席,沈灵珂则陪一众诰命夫人坐女眷席。 乳母抱着长意、婉芷立在老祖宗身侧,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惹得众人频频侧目,目光里皆是喜爱。 仆妇先给老祖宗布了一碟炖得软烂的水晶肘子,老祖宗夹了一口,慢慢品过,颔首笑道:“嗯,这肘子炖得酥烂,入味得很,倒是合我这老婆子的口。” 沈灵珂忙欠身笑答:“知晓老祖宗牙口不便,特意嘱咐厨子炖足了三个时辰,您爱吃,便多尝些。” 一旁瑞王执杯,向老祖宗敬道:“今日沾两位小主子的喜气,孙儿敬大长公主一杯,愿您福寿安康。” 老祖宗笑着端起蜜浆回敬:“王爷有心了,快请用菜,莫要拘礼。” 男宾席上,气氛早已热烈起来,觥筹交错,笑语朗朗。 赵御史夹了一口葱烧海参,入口即化,忍不住赞道:“谢大人府上这道海参,葱香尽入肌理,软糯弹牙,这火候当真绝妙!” 谢怀瑾举起酒壶为他添酒,含笑谦道:“不过是府中厨子的寻常手艺,赵大人抬爱了。今日只管尽兴便是。” 翰林学士捋着胡须,笑呵呵接话:“方才听闻小公子抓印、小小姐抢印,如此吉兆,谢大人今日可得多饮几杯才是!” 满席官员齐声附和,谢怀瑾举杯笑道:“借各位吉言,同饮!”一时杯盏相碰,清脆之声不绝于耳。 女眷席上则更显温软,皆是家常笑语。平安侯夫人望着乳母怀中的婉芷,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笑叹:“这丫头生得这般精致,方才抢印的模样,憨态可掬,越瞧越让人心里欢喜。” 定国公夫人凑过身来,目光凝在长意颈间那枚赤金嵌东珠的平安牌上,压低声音惊道:“这便是陛下御赐的贺礼吧?这东珠竟是颗颗饱满圆润,赤金成色也是顶好的,陛下这份恩宠,真是厚重!” 沈灵珂含笑点头,声音里满是谦卑:“皆是陛下隆恩,小儿小女福薄,竟能得陛下这般记挂。” 吴尚书夫人舀了一勺莲子羹,细细抿过,眼中闪过赞赏:“这羹汤煨得稠糯香甜,莲子去了芯,半点苦味也无。这寒冬腊月的,喝上一口,暖意从喉头直暖到心坎里,谢夫人当真心细如发。” 正说笑间,婉芷扭着小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老祖宗桌上的桂花糕,嘴里“糕、糕”直叫唤,小模样娇憨极了。 老祖宗被逗得大乐,忙命丫鬟取了块小巧的糕饼,亲手递到她手里,笑骂道:“你这小馋猫,刚啃了蜜枣,又惦记上糕饼了,跟你父亲小时候,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灵珂闻言,颊边微红,笑嗔道:“芷儿就是嘴馋,半点没随了规矩。” 瑞王瞧着这一幕,朗声笑道:“孩童天性本就如此,这般鲜活灵动,才是真福气。” 跨院姑娘们的席面,除了席面上的,更见精巧,荷花酥、菱角糕、小蛋糕,件件摆得玲珑可爱,透着闺阁里的雅致。 谢婉兮捏了一块粉白的荷花酥递给苏芸熹,脆生生道:“芸熹姐姐,你尝尝这个,莲蓉清甜,酥皮层层分明,是咱们府里厨娘的拿手绝活。” 苏芸熹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眉眼温柔笑道:“果然好吃,比上次流觞宴上的,还要精致几分。” 谢雨欣指着廊下穿梭不息的小厮,满眼艳羡笑道:“你瞧咱们府里今日多热闹,连御赐的贺礼都有,长意小侄子和婉芷侄女,可真是有天大的福气。” 卢以舒用力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表弟表妹方才那抓周的样子,怕是明日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了,将来定是人人都羡慕这对龙凤胎。” 这边正说着,乳母已抱着两个孩子挨席见礼,每至一席,宾客们便争相逗弄,有递小巧玉坠的,有塞精致银锁的,口中皆是“平安顺遂”“福寿绵长”的吉利话。 老祖宗瞧着满厅的喜庆热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轻轻拍着膝头,笑对瑞王道:“今日有王爷驾临,又有陛下隆恩,还有各位亲友捧场,这周岁宴,倒是比老身预想的,还要热闹百倍。” 满府宴席,一派欢腾。 正厅男宾,或论政事,或谈诗文,偶提抓周趣事,便引得满座大笑。 女眷席上,闲话家常,夸赞孩儿,笑语温软如绵。 跨院的姑娘们,吃着精致点心,说着闺中密话。 贴身丫鬟轻步凑到谢雨瑶身侧,屈膝低头,用帕子掩着唇在她耳边低低道:“小姐,镇南王世子喝多了,此刻在西厢房歇着,那边的小厮特意来唤您过去一趟。” 谢雨瑶闻言,指尖捏着的桂花糕顿了顿,面上未露半分异样,只微微颔首,示意丫鬟知晓了。 她稍坐片刻,便抬手理了理衣襟,笑着向席中诸位姑娘欠身告罪:“诸位姐姐妹妹,我暂且失陪,去后厢更衣片刻,还望见谅。” 众人皆是闺中姐妹,闻言便笑着摆手:“雨瑶妹妹自便便是,快去快回。” 谢雨瑶含笑应了,携着那丫鬟,轻步离了席,循着回廊,往宾客歇息的西厢房去了。 第311章 想早日娶你回来 谢雨瑶携了丫鬟,莲步轻移,迤逦穿过抄手游廊。 廊外宴饮喧阗,宾客欢声盈耳;廊内却静悄悄的,溶溶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一地碎银般的影迹,衬得周遭更显清幽。 不多时,已至西厢房外。 门前立着个挺拔身影,正是贺云策的心腹青锋。 他见了谢雨瑶,忙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个礼,面上含着几分无措,低声道:“雨瑶姑娘可算来了。” 青锋抬眼瞟了瞟紧闭的房门,又压着声音道,“世子今日因喜,被几位大人强敬了数杯,此刻正歇在里头。只是嘴里翻来覆去总念着姑娘,属下没法子,才敢遣人去请姑娘过来。” 谢雨瑶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青锋便上前,轻手轻脚推开那扇厚重木门,侧身垂手,恭声道:“姑娘请进。” 谢雨瑶的贴身丫鬟与青锋皆是有眼色的,二人相视一眼,便默契地立在门外,还将房门虚掩了,留得二人的清净去处。 厢房内焚着安神檀,淡淡幽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在屋中萦回。 谢雨瑶抬眼望去,果见贺云策伏在八仙桌上,他今日身着一身暗红织金锦袍,原是喜庆模样,此刻却衣衫微敞,墨发松松披散,浑身透着一股酒后慵懒的意态。 谢雨瑶放轻了脚步,行至他身侧站定,纤指轻抬,柔柔推了推他的肩,软声唤道:“世子,世子?可还舒坦?” 桌上人微微动了动,半晌才缓缓抬首。 那张俊朗面上染着一层薄胭,往日里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水雾,眸光迷离,定定凝着她,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唤道:“瑶瑶……你来了。” 话音方落,他便挣扎着要起身,身子却一晃,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朝她倒来。 谢雨瑶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忙抢上一步,伸双臂将他稳稳扶住。男子的身躯沉实,带着灼人的热气,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她费了些力,才将他扶至旁侧椅上坐定,轻喘着气,微嗔道:“世子,仔细坐稳了。” 贺云策却似未曾听见,一双迷蒙眼只凝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问道:“瑶瑶,你怎的还喊我世子?” “唤我名字,可好?” 谢雨瑶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心下暗忖:这人素日里瞧着沉稳端方,怎的沾了酒,竟这般孩子气,往后断断不能再让他多饮了。 她耐着性子,柔了声音哄道:“好,云策。你先饮口茶润润喉,我唤青锋扶你去里间歇着,可好?” 贺云策却像听不懂一般,可怜巴巴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玉臂,将脸埋在她臂弯里,似耍赖的孩童,闷闷道:“瑶瑶,陪陪我,可好?”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肌肤上,惹得她一阵轻颤。 未等谢雨瑶回过神,他又将头靠在她肩头,低低絮语:“瑶瑶,我巴不得早些将你娶过来,这般,便能日日见着你了。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心里惦得慌,夜里做梦,梦里也都是你……”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敲得雨瑶心头怦怦直跳。 “瑶瑶。” 贺云策忽的坐正了身子,一双醉眼凝着她,神情竟有几分认真,“我莫不是得了什么病罢?” 谢雨瑶一愣,尚未解其意,下一刻,便被他攥住柔荑,不由分说按在自己心口处。 “你摸摸看。”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是不是跳得极快?” 温软的掌心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隔着锦缎衣料,底下紧实的肌理与过分急促的心跳,皆清晰可感。 “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力道透过掌心,震得谢雨瑶整颗心都乱了章法。 谢雨瑶脸颊霎时飞红,艳若桃花,忙垂了眼,不敢迎他灼热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挣了挣,轻嗔道:“你……你喝糊涂了,快松开。” 贺云策却攥得更紧,不肯让她抽手,甚至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皓腕,追问道:“瑶瑶摸摸,是不是跳得极急?我一见到你,这里便总是这般。” 他这般执拗,竟非要讨个准话。 谢雨瑶被他磨得没了法子,耳根子也染透了绯红,长长的睫羽不住轻颤,终是不再推拒,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按在那处。她声音细若蚊蚋:“好好好……我摸便是了。” 掌心下的心跳依旧强劲,谢雨瑶指尖微微蜷起,鬼使神差般,竟悄悄往下按了按,似要将那心跳感,刻得更真切些。 她终是抬眼,迎上他迷离的眸光,一双水眸里漾着羞赧,软声道:“原是跳得快。偏你素日里嘴硬,半分也不肯露出来。” 贺云策听了这话,眸光骤然一亮,凝着她绯红的脸颊,忽然低低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清晰传至她掌心。 他将她的手按得更紧,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珍重,低声道:“只让瑶瑶看,只让瑶瑶摸。” 这般直白的话语,说得雨瑶脸颊更烫,却终究未再抽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滚烫结实的胸膛,低低嗔道:“醉鬼,尽说些胡话。” 贺云策凝着她,慢慢凑近,在她耳畔低声道:“瑶瑶娘家人敬的酒,喝着,竟比寻常佳酿更醇些。” 温热鼻息拂过耳畔,混着清冽酒香,谢雨瑶耳尖霎时染了胭脂色,那热意从耳际漫上双颊,按在他胸膛的柔荑,也被那擂鼓般的心跳烫得发麻。 这人……这醉糊涂的! 她又羞又窘,忙要将手抽回,怎奈贺云策攥得紧,半分不肯松。 谢雨瑶轻轻挣了挣,便要起身避远些,好压下心头那乱撞的小鹿,偏贺云策察觉她要走,揽着她玉臂的力道又添了几分。 他许是想撑着起身,身子一晃,竟连人带椅朝旁侧倒去。 谢雨瑶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拉,这一拉反倒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怀中。 她重心一失,向前跌去,口中刚唤出“仔细些”,余下话语便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唇瓣相触,软温温热,谢雨瑶万般思绪皆化作空白。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星眸睁得圆圆的,长睫不住颤如蝶翼,映着贺云策近在咫尺、亦带几分怔忪的俊颜。 贺云策亦是愣住,迷蒙醉眼里先闪过一丝茫然,转瞬便燃起点点星火,残存的酒意化作一腔炽烈冲动。 他本能地侧过头,将这意外的相触,揉得愈发缱绻。 初时尚有几分慌乱,待察觉她未有半分抗拒,动作便愈发大胆,带着酒香的气息,轻易撬开她的檀口,缠缠绵绵。 谢雨瑶只觉心神俱漾,本欲后退,后脑却被一只温热大手轻轻托住,退无可退。 她原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松了,软软垂下,末了竟不自觉环住了他的颈间。 从最初的惊惶,到后来的手足无措,那颗狂跳的心竟慢慢静了下来,她笨拙地回应着,任由他带着自己,沉溺在这醉意与情浓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雨瑶觉出气息微窒,贺云策才喘息着稍稍退开。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皆急且烫,拂在彼此颊边,惹得肌肤阵阵轻颤。 外头日光摇曳,映着满室朦胧,谢雨瑶的视线渐渐清晰,望进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脸颊烫得更甚,似要滴出血来。她动了动身子想退开,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整个人被他抱坐在了腿上。 这一惊,让她立即醒过神来。 “呀——” 谢雨瑶低低惊呼一声,宛若被惊着的猫儿,猛地从他怀中挣起跳开,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堪堪站稳。她慌忙转过身,以手覆面,那掌心下的脸颊烫得惊人,一颗心似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糟了,糟了…… 她方才,竟那般失了分寸! 身后的贺云策,似也被这阵仗惊得清醒了几分,望着她仓皇躲避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慌,踉跄着起身追上前,声音乱了章法,结结巴巴地赔罪:“瑶瑶……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断无半分唐突你的心思……我……” 他口中只反复念着“我”,半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急得额角见汗,恨不能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解释,谢雨瑶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埋在掌心的头半点不敢回,只从指缝间挤出一句,软声带着几分轻怨:“你别说……” 第312章 心意 那话声轻若絮语,微含娇嗔,却教贺云策喉间千言,尽数凝住。 他僵立当地,半步不敢稍移,手足无措望着她单薄背影,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糟了。 她必是动气了。 自己这般唐突孟浪,她往后,怕是再不愿见自己了? 贺云策那点酒意,被冲得干干净净,心头只剩翻涌的悔意与惶惧。 谢雨瑶背对着他,心口突突跳得厉害,以手覆面,掌心下的肌肤烫得灼人。 方才那柔软温热的触感,那混着酒气的清冽气息,似还凝在唇上,教她浑身酸软,连指尖都轻颤。 她恼的不是他的唐突,倒是恼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该一把推开,明明该沉脸动怒,可他俯身凑近时,自己竟鬼使神差,揽住了他的颈子。 这般模样,岂不太丢人现眼了。 听着身后半晌无声,连呼吸都似轻得几不可闻,谢雨瑶心头又软了几分。 她闭着眼也能想见,贺云策此刻定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罢了。 她轻轻喟叹一声,缓缓放下覆面的手,转过身来。 抬眼便撞进贺云策眸中,那里面满是惊惶与愧怍,像个闯了大祸的孩童。 谢雨瑶脸颊依旧酡红,宛若雨后初绽的桃花,她不敢迎他的目光,眼帘微垂,落在他因慌乱揉皱的衣襟上。 “你瞧瞧你,成个什么样子。” 声线依旧轻柔,微含颤意,却已无方才的慌乱,反倒似嗔怪不懂事的小娃。 说着,她主动上前两步,立在他面前。 贺云策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忘了吞吐。 谢雨瑶却只伸出素手,轻轻捏着他揉乱的衣襟,指尖细细的,一点点将那褶皱抚平。 她动作徐缓,神情认真,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影迹。 她一靠近,一股淡淡的清芷香便绕上贺云策鼻端,混着方才相吻时的软香,教他的心如那战鼓擂擂般狂跳起来。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微显红肿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心翼翼开口: “瑶瑶……你……不生我的气?” 谢雨瑶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他,水汪汪的眸底漾着一丝嗔意,却半分怒气也无,只剩羞怯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我若真生你的气。” 她轻哼一声,侧过脸去,不让他见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颊,“方才……方才便直接唤人了。” 贺云策闻得这话,巨大的欢喜自心底炸开,冲散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惧。 她未生气! 她竟未生气!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攥住她正理着衣襟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重得似怕她骤然挣开。 “瑶瑶!” 他往前一步,将她轻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一双眸子亮得灼人,里面盛着失而复得的珍惜,还有藏不住的、翻涌的情意。 “瑶瑶,我……” 他想道,我想娶你,此刻,即刻。 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竟觉在方才那番情动面前,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未等他说出口,一根纤细玉指已轻轻点在他唇上,堵住了他未尽的言语。 “别说了。” 谢雨瑶轻轻摇头,声线软了几分,“外面……宴席还未散呢。”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那颗心,便要彻底失了方寸,由着情意去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尚带温度的醒酒茶,递到他面前,语气渐复平日的温和:“喝了吧,看你,脸都红成这样了。” 贺云策乖顺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温热茶水顺着喉间滑下,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滚烫。 他望着她恢复镇定的侧脸,只觉百看不厌,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半分。 “我……我送你回去。”他哑着嗓子道。 “不必了。” 谢雨瑶摇摇头,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再歇片刻,莫教旁人看出端倪。” 说完,她再不看他,似怕多留一刻,便会动摇,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贺云策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在眼前轻合,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似那处还凝着她的温度与馨香。 他低头,望着自己被她细细抚平的衣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与满足,似蜜浆漫了心口。 …… 谢雨瑶重又出现在跨院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深吸几口吹来的寒风气息,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与心头的狂跳,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回姑娘们坐的席间。 她刚坐下,身侧便投来一道打趣的目光。 李明玥捏着一块荷花酥,一双灵动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促狭笑道:“哟,我们雨瑶妹妹回来了?这是往哪儿补的妆,我瞧着,倒比方才更娇艳了些。” 这位吏部尚书的嫡孙女李姑娘,是京中有名的“赶新潮”,向来不拘小节,说话也大胆。 她眼尖,早已瞧出谢雨瑶不仅脸颊红润,那唇瓣更是水润饱满,颜色比最好的胭脂还要动人,这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端倪。 谢雨瑶心头咯噔一跳,暗道不好,脸上却强作镇定,抬手抚了抚鬓角,故意岔开话头:“哪有什么,许是方才在廊下吹了风,明玥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真只是吹了风?” 李明玥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拖长了语调,“我瞧着,妹妹这唇上的胭脂,成色可是绝好。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改日也说与姐姐听听。”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姑娘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谢雨瑶心头一急,忽然想起早前堂嫂沈灵珂给她试用过的胭脂水粉,连忙顺着话头道:“这……这是堂嫂前些日子给我的。姐姐们也知道,堂嫂正筹备胭脂铺子,便拿了些样品让我试试。”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无甚破绽。 果然,李明玥一听“首辅夫人”与“胭脂铺子”,注意力立刻被勾了去,再也顾不上打趣她。 “哎呀,你倒提醒我了!” 她满眼放光,“雨瑶妹妹,你快说说,首辅夫人的胭脂铺到底何时开张?我们可都盼着呢!京里那些老铺子,来来去去就那几样,早腻味了!” 这话正说到众人心坎里,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我娘前儿在宫宴上,见首辅夫人用的口脂颜色极好,回来念叨了好些日子呢!” “我也听说了,都说首辅夫人的手艺,比宫里的尚宫局还要精妙几分呢!” 一时之间,席间话题尽绕着沈灵珂的胭脂铺展开,谢雨瑶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混了过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心头的虚怯,含糊道:“这……我也不甚清楚,想来该是快了。” 正说着,一旁的谢婉兮接过话头,替众人解了惑。 她声线温婉,语气稳重:“我听母亲说过,用在咱们女儿家脸上的东西,最是马虎不得,须得百般小心。母亲说,许多材料的处理工序极是繁复,稍不留意,便要影响成色,甚至伤了肌肤。因此,每一样都要反复调试,务必万无一失,这才迟迟未曾开张。”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透着对旁人的周全用心,姑娘们听了,非但未有失望,反倒更添期待,个个点头称是。 “首辅夫人真是心细如发。” “说的是,安全最是要紧。这般用心,铺子开张那日,我定要去捧场!” 众人又说笑了片刻,便有各家夫人陆续遣丫鬟来催,自家姑娘该回府了。 谢婉兮、谢雨瑶等谢家姑娘,便起身将朋友们一一送至垂花门外。 眼看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个急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婉兮,婉兮!” 谢婉兮回头一看,却是苏家的苏芸熹,立在一株桂树之下,神情似有踌躇。 “芸熹姐姐?” 她笑着迎上前去,“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苏芸熹望了望四周,见丫鬟仆妇们都在远处忙碌,便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婉兮见她神情郑重,便点了点头:“自然是好。芸熹姐姐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院中坐坐?我先让人引你过去,待我送完最后几位客人,即刻便来。” 苏芸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轻颔首。 谢婉兮便唤来一个小丫鬟,命她引着苏芸熹往芷兰院去。 小丫鬟将苏芸熹引至院门口,便行礼退下:“苏小姐,我家小姐的院子到了,请!” 苏芸熹在芷兰院的花厅里坐了不过片刻,便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谢婉兮笑着从外面进来,几步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芸熹姐姐,我来啦。到底是什么要紧事,竟这般神秘?” 她眨了眨灵动的眸子,又追问道:“姐姐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苏芸熹被她问得脸颊微红,未直接答言,只转头吩咐贴身丫鬟:“芍药,去马车上,将我教你预备的那个包袱取来。” 芍药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往外去了。 不多时,芍药便捧着一个靛蓝色的布包袱回来,恭敬递到苏芸熹手中。 苏芸熹接过包袱,入手颇有分量,脸上红晕更甚,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她垂着首,不敢看谢婉兮的眼睛,声细若蚊蚋:“婉兮妹妹……这个……这是我给你哥哥预备的。他……他在枳县,我……我给他做了两双护膝,还有几件贴身冬衣……希望……希望能请妹妹代为转交。” 谢婉兮看着她羞怯模样,又瞧了瞧那包袱,心头顿时明了,故意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促狭笑道:“原是给我哥哥预备的!” 她一把接过包袱,在手中掂了掂,笑得眉眼弯弯,“芸熹姐姐放心,这包袱,连带姐姐的一片心意,我定完完整整替你送到哥哥手上!我先代哥哥谢过姐姐了!只盼哥哥早日归来,好早些将你这手巧贴心的嫂嫂,娶进谢家来。” 苏芸熹本就羞得抬不起头,被谢婉兮这般直白打趣,一张脸瞬间红透,宛若染了胭脂的霞帔。 她轻呼一声“呀”。 猛地站起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丫头,竟胡说八道!我……我……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谢婉兮再开口,便领着丫鬟,快步跑出了芷兰院,连裙角都带起一阵轻扬,倒似怕被再打趣几句一般。 第313章 捐赠 谢家双胎的周岁宴,直闹到夜半方歇。 府中仆妇小厮们手脚俐落,收拾着满桌残肴杯盘,族中众人立在府门外,一一送别道贺的宾客。 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走在回梧桐院的游廊下,一路都未言语,只静静享这片刻清净。 进了梧桐院,侧房里传来孩儿们匀净的呼吸声,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小家伙玩乏了,早窝在乳母怀里睡熟。 夫妻俩相视一笑,白日里的劳碌竟散了大半,携手进了主屋,在窗边软榻上坐了。 丫鬟春分最是有眼色,端上两杯温热的雨前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这一室静谧留与主人。 沈灵珂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氤氲水汽里,一双眸子水润润的。啜了一口茶,搁下茶盏,轻声道:“夫君,今日收的贺礼,我方才让春分她们粗粗点过了。” 谢怀瑾侧头看她,烛火映着他眉眼,唇角噙着笑意:“哦?灵珂莫不是又有什么妥当的主意了?” 他素知自己的妻子,心里最是有分寸,从不是随口妄言的性子。 沈灵珂迎上他含笑的目光,也不绕弯子,神色认真道:“夫君,我想着,今日收的礼金贺品,除了陛下与王爷的赏赐,余下的……都折成现银。” 她顿了顿,凝望着谢怀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再将这些银子,尽数捐给紫荆关的戍边将士,夫君看……可行?” 怕他不依,她又急急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我……我只是想着,为长意、婉芷,也为咱们家四个孩儿积些福报。边关天寒地冻,那些将士们,实在太苦了……” 话未说完,谢怀瑾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他原以为是什么要紧大事,竟只是这个。 也不即刻答话,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锦袍,对着软榻上正惴惴望着他的沈灵珂,郑重其事地躬身作了一揖。 “夫人深明大义,心怀家国,我……便代紫荆关那几万将士,先谢过夫人的这份心意了!” 话音里满是笑意与赞许,半分不豫也无。 沈灵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回过神来知是他玩笑,脸颊顿时染了霞色,轻嗔道:“你……少贫嘴!” 又羞又气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同你说正经事呢!” 谢怀瑾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笑哄道:“好好好,说正经的。” “那你同我说说,这捐银的事,具体该如何做?我对衙门里的规矩,竟是半分不懂。”沈灵珂敛了羞意,认真问道。 “这事倒不难。” 谢怀瑾耐心细说,“去正阳门外的户部衙门,寻着捐纳房便是。将银两交与那里的官员登账,他们点清数目,自会开据凭证。往后户部会统一将银钱送至关隘,账目分毫不差,断不怕底下人弄鬼。” 他顿了顿,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又道:“只是这般跑腿的杂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明日一早,我让福管家去办就是。你只需在家将礼单上的数目核清楚,心里有数便好。” 听他这般安排,沈灵珂才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次日一早,沈灵珂醒来时,身侧的锦被早已凉透。她简单梳洗过,便径直去了暖阁。 两个刚满周岁的小家伙,已被乳母收拾得干干净净,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小几旁,眼巴巴望着食案,等着用早膳。 沈灵珂笑着朝一旁丫鬟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我来喂孩子们。” 丫鬟应声退去,她端过温热的米糕,捏着小银勺舀了半勺,细细吹了吹,柔声唤:“长意,婉芷,慢些吃。” 谢长意晃着肉乎乎的小手,不等勺子递到嘴边,一把攥住勺柄往嘴里塞,嘴里含糊嚷着:“饭!饭!” 没几下便糊了满脸,鼻尖还沾着糕屑。 沈灵珂忍笑取过锦帕,轻轻替他擦脸,指尖点了点他的腮帮:“慢些吃,仔细噎着,母亲这儿还有,没人跟你抢。” 小家伙吃得欢实,两条小胖腿在软垫上蹬得欢,手一抖,几点米糕溅到沈灵珂藕荷色袖口。 乳母忙道:“夫人,奴婢来擦吧,看把您的衣裳弄脏了。” 沈灵珂摆了摆手,伸手捏了捏长意的小脚丫,眼底满是柔意:“不妨事,孩子高兴便好。” 她转首舀了半勺米糕,递到婉芷嘴边,软声道:“婉芷乖,张嘴。” 谢婉芷安安静静窝在乳母怀里,乖乖张嘴吃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沈灵珂,乳母在旁笑叹:“姑娘性子竟和夫人这般像,温温顺顺的,半点不闹。” 沈灵珂看着女儿,唇角噙笑:“倒是个省心的。” 乳母抱着长意,丫鬟扶着婉芷,笑着道:“夫人瞧,两位小主子都吃好了,眉眼间尽是欢喜呢。” 沈灵珂颔首笑:“铺了厚毡毯,便抱下去让他们玩会儿吧,别拘着。” 乳母丫鬟应声,轻手轻脚将两个小家伙放在毡毯上。沈灵珂取了九连环和拨浪鼓坐在旁侧,摇着拨浪鼓轻唤:“长意,婉芷,看这儿。” 拨浪鼓叮铃作响,谢长意最先走过来,小手一把攥住鼓柄,咯咯直笑;谢婉芷也慢慢挪过来,眨着乌溜溜的眼瞅着九连环。 沈灵珂捏着九连环递到她面前,柔声道:“婉芷摸摸,瞧这环儿巧不巧?” 丫鬟在旁笑说:“夫人待小主子们可真上心,陪着玩闹,屋里这笑声,听着心里都暖。” 乳母也附和:“可不是嘛,两位小主子有夫人陪着,玩得这般尽兴,这满室的暖意,比暖炉还熨帖呢。” 沈灵珂瞧着两个小家伙揉眼睛的模样,抬手轻触长意的小额头,柔声对乳母道:“你瞧他们眉眼间都带了倦意,该是玩乏了。” 乳母和丫鬟忙上前应道:“夫人瞧得细,可不是嘛,小主子们玩了这半日,早该歇着了。” 沈灵珂点点头,缓缓起身:“既如此,便抱去里间安置吧,仔细别惊着他们睡着。” 丫鬟亦上前搭手:“奴婢们小心着呢,夫人放心。” 沈灵珂才起身吩咐身旁的夏枝:“夏枝,你去前院一趟,让福管家将昨日收的礼单,尽数送到花厅来。” “是,夫人。” 夏枝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一刻钟后,沈灵珂移步花厅,福管家早已恭恭敬敬候在那里。 福管家双手捧着礼单,轻放在八仙桌上,躬身道:“夫人,礼单已搁妥当了,一本京中各府,一本族中亲眷,半点不差。” 沈灵珂抬眸轻点首:“辛苦福叔了,你先下去吧。” 福管家又躬身一揖:“奴才告退,夫人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唤奴才。” 说罢便放轻脚步退出去,行至门口时,还轻轻替沈灵珂掩上了花厅的门。 沈灵珂在桌前落座,取过算盘,翻开第一本礼单。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将宾客名姓、所送贺礼、礼金数目记得明明白白,一丝不差。 皇上赏的那对赤金嵌东珠平安牌,还有瑞王送的和田玉平安佩,皆是皇家恩典,自然是不能折银的。 其余各家送来的物件,却是五花八门,有金锁、玉镯等金银首饰,有各色绫罗绸缎、锦缎匹料,还有不少古玩字画、现银礼金。 沈灵珂敛了心神,指尖在算盘上轻捷拨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 一个时辰后,算完最后一笔账目。 沈灵珂望着纸上记下的总数,纵使心里早有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慢慢放下狼毫,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灵珂捏着素笺,低声喃喃:“五万三千二百两……竟有这么多。” 她指尖抚过纸上的数字,轻蹙着眉自语:“不过一场周岁宴,竟收了这般厚礼,纵使谢家位居首辅,也实在惊心。” 稍顿,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哑:“这五万余两,若送去紫荆关,该能换多少粮草冬衣?多少将士能吃上热饭、穿上暖衣?” 念及此,她攥紧素笺,喃喃道:“夫君说边关苦寒,那些守着家国的兵士……这般冷的天,可怎么熬?” 指节攥得泛白,仍兀自低声念着:“该送过去,该让他们都能得些暖。” 第314章 数目巨大 那纸上的数字沉沉压在心头,反倒让沈灵珂的心意愈发坚定。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写着总数的宣纸细细叠好,收进锦盒。 移步至书案旁,重又展了张素笺,提了笔,对身侧磨墨的春分轻唤:“春分。” 语声轻缓,却透着笃定。 春分忙垂首应道:“奴婢在。” “去我妆台下取那只紫檀木匣来,数够五万三千二百两交与福管家。” 沈灵珂目光凝在素笺上,笔杆未放,又道,“让他即刻去正阳门的户部捐纳房,将匣中五万余两银票,尽数交与那里的官员。” 春分磨墨的手猛地一顿,墨汁险些溅出砚台,忙抬眸看向沈灵珂,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问道:“夫人,您说……五万两银票,尽数捐出去?” 见沈灵珂颔首,她仍难掩惊色,又道:“这五万两,在京里能置好几座深宅大院了,您就这般……轻描淡写便捐了?” 她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喃喃道:“奴婢晓得夫人是为公子小姐们积福行善,可这手笔,也实在太惊人了些。” 沈灵珂搁下笔,抬眼见她这副模样,浅浅一笑,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手上有钱,心里自然安稳,可若能让这些银钱花得更有去处,岂不是更好?” 春分望着夫人眉眼间的恬静笑意,心头的震惊渐渐平复,眼底漾开敬佩,忙垂首低眉,脸颊微烫:“夫人说的是,是奴婢浅见,格局小了,竟这般想岔了。” “去吧。” 沈灵珂重又执起笔,语气轻快了几分,“再耽搁些,衙门怕是要下值了,后头还有不少事要料理呢。” “是,夫人!”春分脆生生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福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昨日宴上用过的器具一一归库。 他正低头点着数目,忽见春分脚步匆匆从月亮门走来,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忙停了手里的活,迎上前去:“春分姑娘?可是夫人有何吩咐?” 春分站定,小心翼翼将木匣递到福管家面前,道:“福伯,夫人已将昨日的贺礼尽数折算清楚,银票都在这匣中了。” 她顿了顿,迎着福管家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转述夫人的话:“夫人说,将这些银钱,尽数捐给边关的将士们,权当为府里四位公子小姐积些福报。” 福管家怔怔望着春分手中的木匣,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万没想到,今早夫人让送礼单去,竟是为了这事!那两本厚厚的礼单,折成多少银钱,他比谁都清楚,可夫人,竟要将这些尽数捐出! “夫人还吩咐了,要尽快办妥。”春分见他愣着,又轻声补了一句。 福管家这才回过神来,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接过那木匣,只觉匣身似有千斤之重。 “春分,你回去回禀夫人,老奴这就去办!定让夫人放心!”福管家的声音,因着激动,竟带了几分沙哑。 “那就有劳福伯了。”春分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走后,福管家立刻转身,对着院里的小管事高声唤道:“平安!” 名唤平安的年轻小厮闻声,立刻快步跑来:“福伯,您吩咐!” “马上去挑几个手脚利落、身手好些的小子,嘴也要牢靠的。” 福管家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压低声音道,“随我出去一趟,有要紧事办!” 两刻钟后,首辅府一处平日不常走的小偏门,悄悄开了。 福管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头上戴顶旧毡帽,领着同样换了素色衣裳的平安,还有四个壮实的小厮,快步走了出来。 几人将那装着巨款的木匣护在中间,混进街上的人流里,径直往正阳门的方向去了。 …… 福管家带着平安几个小伙,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户部衙署前。 只见那衙署门口立着两尊高大石狮子,朱漆大门敞着,时有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进进出出,端的是官衙气象。 门口守卫见他们一行人衣着寻常,却个个神色端凝,步履沉稳,领头的老管家更是气度不凡,倒也不敢贸然盘问,只拿眼多打量了几番。 福管家却是熟门熟路,引着人绕开正堂,径往后院捐纳房走去。 这捐纳房原是户部专收四方捐款捐物的去处,平日里虽也有人往来,却多是些商贾富户为博个好名声,捐些散碎银两,算不得忙碌。 谁知今日福管家刚踏进捐纳房的院子,便觉气氛异样。 院里除了几个司登记的小吏,主位上竟端坐着一位老者,身着二品绯色官袍,须发皆白,正手捧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看着一派悠然。 福管家心头猛地一沉,脚下步子顿住,抬眼一瞧,竟认出这人原是当朝户部尚书刘源成。 这位刘尚书素以清廉正直闻名,执掌大胤财政,便是皇上对他也多有礼遇,怎的竟亲自到这小小的捐纳房来了? 福管家不敢怠慢,忙紧走几步,上前深深一揖,恭声禀道:“小的见过尚书大人。” 刘源成闻声抬眼,目光落在福管家身上,执茶盏的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你莫不是谢首辅府上的福管家?” 他记性极好,虽只见过数面,却一眼认了出来。 只是眼前这福管家的打扮,却让他纳罕——堂堂首辅府的大管家,不穿绫罗绸缎,反倒一身粗布短衣,还带着几个护卫,匆匆忙忙来这户部,却是为何? 刘源成放下茶盏,微微蹙眉,又问:“福管家不在府中伺候,来此有何贵干?” 福管家直起身,脸上依旧恭谨,却不卑不亢回道:“回尚书大人,我家夫人将昨日小公子、二小姐周岁宴上收的贺礼,尽数折成了银票,命小的送到户部,悉数捐给边关将士。” 说罢又微微躬身,语气恳恳,“夫人说,府里的公子小姐,有各位大人照拂便足矣。这些身外之物,送与更需用的人,方算得有去处,也算是尽绵薄之力。” 一席话条理分明,说得恳切。 刘源成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站起身来,对着福管家郑重一拱手,声音里满是感慨:“刘源成代边关数万将士,谢过首辅夫人!” 说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也亲厚了几分。 “福管家,里边请。” 二人一同走到登记的桌前,刘源成对着桌后坐得笔直的中年主事沉声道:“邓主事,快些为福管家登记。” 那邓主事见尚书大人亲自出面,哪敢有半分怠慢,忙起身对着福管家躬身陪笑:“福管家请坐,小的这就登记。” 福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邓主事便重新坐下,拿起狼毫,蘸足了墨,抬头恭声问:“福管家,敢问捐款人写府上哪位主子的名讳?数目又是多少?”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里暗忖,首辅府出手,定不会少,约莫千八百两,便已是近年最大的一笔捐款了。 福管家面色平静,缓缓道:“捐款人,写我家夫人的名字便可。” 稍顿,便报出一个数目,“数目,五万三千二百两。” 话音方落,只听“啪嗒”一声。 邓主事惊得手一抖,那支蘸满浓墨的狼毫直直掉在宣纸上,瞬间晕开一大团墨渍,将刚写就的“首辅府沈氏”五字染得一塌糊涂。 一旁饮了一口茶的刘源成,更是“噗”的一声,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来,湿了胸前绯红的官袍。 他也顾不得擦拭,猛地从椅上弹起,几步冲到桌前,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 “福管家,你再讲一遍!你家夫人,究竟捐了多少?” 捐纳房所有小吏都停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不敢置信地望过来,仿佛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福管家却依旧镇定,好似方才说的不是五万多两白银,只是五两碎银一般,又躬身重复道:“回尚书大人,数目是五万三千二百两。银票都在这儿,还请大人派人查验。” 说着,将怀中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到刘源成面前。 刘源成望着那小小的木匣子,只觉自己呼吸都滞了。 五万三千二百两!他身为户部尚书,最是清楚这笔钱的分量——这差不多抵得一个中等城池一整年的赋税!而首辅夫人,竟将这般大一笔银子,眼都不眨地捐了出来! 刘源成的眼眶,霎时间便红了。 他想起前线送来的加急文书,将士们缺冬衣、少粮草,他为筹军费,急得焦头烂额,好几夜不曾睡个安稳觉。 而今……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接过那木匣子,小小的匣子捧在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头阵阵发堵。 “谢夫人……真乃大义也!”刘源成哽咽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周全。 这边福管家见邓主事从震惊中回过神,哆哆嗦嗦换了张新纸,重新登记好了数目,便再次拱手道:“尚书大人,既已登记妥当,那小的便先告退了。” 刘源成回过神,将木匣子小心放在桌上,对着邓主事厉声吩咐:“邓主事,仔细看好!若是少了一文钱,本官定拿你是问!” “是!是!大人放心!下官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看护妥当!”邓主事吓得连连点头。 刘源成不再理会他,竟亲自送福管家到了户部衙署大门外,看着他带着人融进人流,走远了,这才转身回衙内。 一进捐纳房,便一把抓起桌上的木匣子和那本刚登记好的册子,对着邓主事大喝一声:“邓主事!随我进宫面圣!” 第315章 打趣 户部尚书刘源成,在朝中素有“黑脸阎君”的名号。 往日里入宫面圣,十回倒有九回是为国库空虚诉苦求拨,行在宫道上,总见他眉头蹙作一团,脸沉似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因府库支绌生出的烦躁气。 偏今日宫道上当值的小太监、巡逻的侍卫,都瞧着一桩新鲜事。 那素日愁云满面的刘尚书,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身上二品绯色锦袍都被带起的风拂得飘展,面上虽依旧端着朝官的正经模样,眉宇间却藏不住的喜意,连嘴角都隐隐向上挑着。 他怀中紧紧抱着个紫檀木匣,视若拱璧一般。 身后跟着户部邓主事,怀里揣着笔墨纸砚,跌跌撞撞地追着,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泛白,连呼哧带喘的劲儿都快接不上了。 “怪道得,刘尚书莫不是捡着金元宝了?” “瞧着竟像是的,你看他这脚步,哪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宫道两侧的侍卫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 刘源成却浑不理会周遭的议论,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即刻见到圣上。脚下不停,一路快步而行,竟顺顺当当地到了御书房外。 门口当差的小太监刚要上前请安,刘源成已稳稳站定,声音洪亮地朗声道:“劳烦公公通禀,臣户部尚书刘源成,有万分紧急的要事,求见陛下!” 那“万分紧急”四字,喊得掷地有声,震得那小太监心头一跳,哪里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刘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入内通禀。” 不过片刻,小太监便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刘大人,陛下宣您进去呢。” 刘源成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木匣抱得更紧,回头对身后喘着粗气的邓主事递了个眼色,便大步迈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一缕檀香袅袅浮荡,清润的香气漫在屋中。 大胤皇帝喻崇光,正伏在龙案上批阅奏折,狼毫朱笔在明黄奏折上点点划划。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何事这般急躁?” “微臣刘源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喻崇光放下朱笔,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刘源成面上,又扫过他怀中的木匣,眉头微挑,唇角带了点轻笑道:“起来吧。刘爱卿,你今日这神色,倒是罕见得很。说吧,莫不是国库里平白长出银子,还是你在外头捡着什么宝贝了?” 帝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刘源成站起身,脸上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洪亮:“启禀陛下!国库虽未凭空生银,可臣今日,竟真得了件宝贝!一件能解我大胤燃眉之急的宝贝!” “哦?” 喻崇光顿时来了兴致,抬眼对一旁侍立的司公公扬了扬下巴,“呈上来。” 司公公连忙迈步走下台阶,从刘源成手中小心接过木匣,四平八稳地捧到龙案之上。 喻崇光伸手拨开匣盖,只一眼,他素来平静的眸子里,便倏然闪过一道光。 只见那不大的紫檀木匣内,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竟都是千两一张的大额宝钞,崭新的票面透着精致的纹路,瞧着便知数目不菲。 “这是?” 喻崇光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源成,“刘爱卿,你莫不是抄了哪个贪墨官员的家?” 刘源成哪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将首辅府福管家去捐纳房的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从首辅府为小公子、二小姐办周岁宴,到谢夫人决意将众宾客贺礼尽数折现,再到福管家亲口说“愿为家国尽一份绵薄之力”,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满心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喻崇光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从初时的惊讶,渐渐转为沉吟,末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崭新的银票,指腹触着票面的纹路,沉声问道:“这里头,数目总计有多少?” 刘源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躬身回禀:“回陛下,分毫不差,共计五万三千二百两白银!” 五万三千二百两! 这数字一出,连一旁侍立的司公公,都敛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喻崇光沉默了。他缓缓靠在龙椅的锦缎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北境守军缺衣少食的告急文书,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头闪过。 朝中那些大臣遇事哭穷、推诿塞责的模样,也历历在目。 而今,一介妇人捐出的这数万两巨款,竟将这两样光景衬得那般鲜明。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一介妇人,尚且知晓心怀家国,为边关将士分忧。朕这朝堂之上,有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大臣,竟连一个妇人都不如!”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意,听得刘源成与邓主事心头一寒,齐齐打了个冷颤,腰杆弯得更低了。 刘源成躬身道:“陛下,此款数目巨大,微臣不敢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明示,这笔款项该如何支用?” 喻崇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满匣银票上,眸中的冰寒渐渐散去,添了几分柔和。 “既然谢夫人说,这是给守国门的将士们的,那便遂了她的愿。” 他沉声道,“你将这笔款项,即刻分作两份。一份火速拨往北境,交由王将军;另一部分,送去南疆,交给镇南王。务必让将士们在春节之前,都能换上新棉甲,吃上饱饭!” “臣,领旨!” 刘源成的声音依旧发颤,却满是激动,他心中清楚,这数万两白银,能救边关多少将士的性命!他小心翼翼合上木匣,重新抱在怀中,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刘源成走后,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喻崇光望着空荡荡的龙案,怔了半晌,忽然开口:“司礼。” “奴才在。”司公公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宣谢爱卿,即刻见朕。” ……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刚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的谢怀瑾,便匆匆赶到了御书房。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匆忙。 “微臣谢怀瑾,参见陛下。” “起来吧。” 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竟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谢怀瑾面前。 谢怀瑾心头微紧,一时猜不透帝王的用意,只得垂首立着,神色恭谨。 下一秒,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怀瑾啊,”喻崇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欣赏,“你我君臣相伴这些年,在这朝堂之上,什么样的人朕没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赞叹:“但像你夫人这样的女子,朕敢说,整个大胤都找不出第二个。她不仅通透聪慧,更有这份连许多男子都不及的大爱之心。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教导你家夫人的?竟能把她教导得这般与众不同。” 谢怀瑾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微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躬身道:“陛下谬赞。只是……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 喻崇光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你竟不知?你家夫人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她让管家去捐纳房,捐了足足五万余两白银,此事,你竟不知情?” 谢怀瑾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神色依旧平静,恭敬回禀:“回陛下。捐款一事,昨夜内子确实与臣提过。只是臣未曾想,她竟捐了如此巨款,具体的数目,臣也是此刻才知晓。” “哦?” 喻崇光的目光里,瞬间添了几分八卦与揶揄,笑意更浓,“这么说,这么大一笔钱,你这个做丈夫的,竟都不知晓数目?难道……如今你们首辅府,竟是你家夫人当家做主了?” 这话一出,全然没了君臣之间的拘谨,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间的调侃。 饶是谢怀瑾素来从容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被帝王当面这般打趣,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窘迫,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臣……” “哈哈哈哈!” 见素来沉稳的谢怀瑾露出这般为难模样,喻崇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谢怀瑾啊谢怀瑾,没想到你也有今日!”他笑着指着谢怀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来朕这首辅,是娶了个好夫人啊!”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你回去告诉你夫人,朕心甚慰。明日,宣她进宫,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奇女子。” 谢怀瑾心中一动,知晓这是帝王对沈灵珂的褒奖,连忙躬身领命,声音恭谨:“臣,遵旨!” 第316章 圣上口谕 皇宫里掀起的波澜,沈灵珂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梧桐院内,一派岁月静好。 沈灵珂歪在软榻上,手捧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听刚从女学回来的谢婉兮,絮絮说着今日里的新鲜趣事。 “母亲。” 谢婉兮凑到沈灵珂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昨日宴会散了,芸熹姐姐悄悄寻我,递了个青缎包袱来。” “哦?” 沈灵珂合了书卷,唇角漾开一抹笑,“倒是芸熹有心,这是给你送了什么稀罕物儿?” 谢婉兮摇着头,声音更轻,低眉道:“是给哥哥的。里头有双新做的棉护膝,几件贴身冬衣,底下……还压着一封笺纸。” 说到“笺纸”二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灵珂一听便懂了,少年少女的心意,暗里托笺传情,原是再寻常不过的。 她抬手,温柔替谢婉兮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温声软语道:“既是芸熹的心意,你便仔细替你哥哥收着就是。” 顿了顿又道,“你若也有东西要捎给你哥哥,便趁这两日收拾出来,过几日让你父亲寻个妥当人,一并送到枳县去,赶在年前送到你哥哥手里。” 谢婉兮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忙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欢喜:“晓得了,母亲!” 她正想再问母亲,两个弟妹在园子里闹了些什么,花厅的湘帘忽的被人从外头掀开,张妈妈一脸急色闯了进来,竟连礼都忘了行,喘着气急道:“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这话一出,沈灵珂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慢慢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妈妈,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张妈妈莫急,可知宫里来人,是为着什么缘故?” 她这般镇定模样,倒让张妈妈慌乱的心绪稍定了几分。 “回夫人的话,”张妈妈顺了顺气,道,“来传话的小公公没明说,人正在前厅候着。只是……老奴瞧他脸上带笑,想来不是什么坏事。” 沈灵珂微微颔首,心里约莫有了数,昨日的事,想来是传到宫里去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袂,对身侧的春分道:“春分,取两件披风来。” “是,夫人。” 春分应了一声,旋即从里间捧出两件新制的披风,一件是梅花绣银紫貂绒的,一件是素色锦缎夹棉的。 沈灵珂接过那件貂绒的,走到谢婉兮跟前,细细替她系好腰间的丝绦,柔声叮嘱:“外头天寒风大,仔细着凉。” 而后自己也披上那件云锦织霞绒披风,对还怔着的谢婉兮道:“走吧,婉兮,随我去前厅。” 一行人穿抄手游廊,过月洞门,不多时便到了前厅。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立在厅中,身着青色内侍服,眉目清秀,看着甚是恭敬,并无半分倨傲架子。 见沈灵珂与谢婉兮进来,那小太监忙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奴才见过谢夫人,见过安乡君。” 沈灵珂微微抬手虚扶,温声道:“公公免礼。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是奉了什么旨意?” 小太监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道:“回夫人的话,奴才奉圣上旨意,来传一道口谕,还请夫人接旨。” 沈灵珂心下明了,不再多问,整了整裙摆,便带着谢婉兮与一众下人屈膝跪下,前厅里立时鸦雀无声。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扬声宣道:“圣上有口谕:谢首辅夫人沈氏,为边关将士捐募有功,宅心仁厚,深明大义,特宣明日午时,入宫面圣!” 口谕宣毕,沈灵珂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带着众人恭恭敬敬磕了头,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那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浓,又躬身道:“谢夫人,奴才便先回宫复命了,还请夫人明日午时,务必准时入宫。” “有劳公公提醒。”沈灵珂颔首,转头对身后的春分递了个眼色。 春分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富贵纹样的荷包,快步走到小太监面前,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笑盈盈道:“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薄意,请公公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小太监捏了捏荷包,知是内里有分寸,脸上笑容更盛,嘴上却假意推辞:“哎哟,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推让了几番,终究还是收了,又躬身谢了,才辞了众人离去。 送走传旨的小太监,前厅的下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小声议论着,都觉是天大的荣耀。 沈灵珂瞧着他们欢喜模样,只是淡淡一笑,挥挥手道:“都散了吧,各干各的活去,天寒,仔细在外头冻着。” 众人闻言,方行礼散去。 …… 入夜,谢怀瑾处理完朝中公务,回了梧桐院。 一进主屋,便见一幕让他忍俊不禁的光景——他的妻子沈灵珂,正带着春分、夏枝两个大丫鬟,将那套繁复的一品诰命夫人朝服,从樟木箱中小心翼翼抬出,轻轻摊在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上。 翟冠上的珠翠明珰,霞帔上的织金绣纹,金册玉牌,件件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谢怀瑾一眼便懂了,笑着走上前,在静悄悄的屋里轻唤一声:“夫人。” 沈灵珂正拿着软缎布,细细擦拭翟冠上的珠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桃花:“夫君,你回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布,快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解下外袍的玉带,仰起脸,看着他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夫君,今日宫里来人传旨了,圣上宣我明日午时入宫面圣呢。我这才把这身朝服取出来整理整理。” 谢怀瑾由着她替自己脱下外袍,指尖抚上她微凉的脸颊,又握住她的手,将掌心的暖意渡过去,声音沉稳而温柔:“明日入宫面圣,莫怕。” 他凝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圣上是明君,他问什么,你便据实答什么就是,万事有我。” 沈灵珂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那颗稍许忐忑的心,瞬间便定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的笑开:“嗯,我晓得了。” 第317章 来日盛世可期 次日午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车帘轻挑,沈灵珂身着一品诰命朝服,在春分搀扶下敛裙移步下车。 抬眼望见宫门前立着的身影——正是昨日传旨的小太监。 今日再见,那小太监的恭敬更甚往日,望着沈灵珂身上霞帔翟纹的华服,眼底又添了几分敬畏,忙快步迎上,腰弯得更深:“谢夫人,奴才伺候您入宫。” “有劳公公。” 沈灵珂声音温雅,礼数周全。 宫中规制森严,春分只敢在宫门口驻足,望着夫人的背影,指尖不觉攥紧了帕子,满心担忧。 沈灵珂似是察觉,回身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回马车避寒去,莫要在外头等。” 方转身随小太监往宫城深处走去。 穿几道朱漆宫门,过数重雕梁殿宇,小太监终是引着她至勤政殿配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配殿内静悄悄的,唯有角落铜炉中燃着沉水香,淡淡清芬漫溢殿宇。 沈灵珂敛衽立在殿中偏侧,垂眸静候,日光从菱花窗棂斜透而入,落在她朝服的云霞绣纹上,珠翠与织金交映,流光轻漾。 不知静立多久,殿外忽传一声清亮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沈灵珂忙整肃衣袂,依命妇见中宫的仪制,深深躬身行礼,屏气凝神,静待。 须臾,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明黄缎面绣九凤朝阳的凤辇稳稳停在殿外,陈皇后身着朱红织金凤朝服,在宫人们簇拥下缓步入殿,鬓边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随步履轻颤,流苏明珠映着日光,熠熠生辉,气度雍容端凝,自有中宫威仪。 “免礼吧。” 皇后声音温润,却藏着让人不敢忽视的庄重,目光落向沈灵珂,见她礼数周正、神色淡然,眼底喜色可见,“谢夫人为边关捐款,宅心仁厚,解了边关将士的燃眉之急,替天下百姓分了忧。本宫今日随圣上来,便是想亲自见见夫人。” 沈灵珂缓缓起身,依旧垂眸敛衽,恭声回禀:“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妇不过略尽绵薄,边关将士戍守国门,抛头颅洒热血,方是真正的忠勇。臣妇所做,实在当不得娘娘这般嘉许。” “倒是个谦逊知礼的。” 皇后缓步走到殿中紫檀木雕花椅上落座,抬手对身侧宫人轻道,“赐座。” 这话一出,殿中伺候的宫人内侍皆面露微讶——皇后身份尊贵,寻常诰命夫人能得一句“平身”已是恩典,赐座乃是极大的体面。沈灵珂亦不推辞,在下首绣墩上略坐半边身子,分毫不敢逾矩。 “圣上常说,家国安定,既需朝堂臣子尽心辅政,亦需民间百姓同心协力。你一介妇人,能有这般胸襟,实属难得。” 皇后望着她,眼中欣赏更浓。 沈灵珂抬眸,眸光清澈赤诚:“皇后娘娘言重了。身为大胤子民,眼见边关将士苦寒,能出一份力,便无半分推诿之理。臣妇只求将士们暖衣饱食,守得住国门,护得住黎民,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闻言,颔首称许,对身旁掌事女官递了个眼色。 女官会意,转身从宫人手中捧过一方缠枝莲锦盒,躬身递至沈灵珂面前。“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皇后浅笑开口,“一盒东珠,几匹云锦,聊表嘉许。愿夫人此后依旧心怀家国,福泽绵长。” 沈灵珂忙起身行礼,双手恭谨接过锦盒,垂首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妇愧领。”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内侍高亢通传,圣驾将至。 皇后敛了笑意,神色复归庄重,温声对沈灵珂道:“圣上到了,你随本宫一同接驾吧。” “是。” 沈灵珂应声,将锦盒放到一侧的案上,垂首立在皇后身后半步处,静候圣驾。 俄顷,殿外传来銮仪卫整齐划一的唱喏:“皇上驾到——” 皇后率先屈膝行礼,沈灵珂紧随其后,殿中宫人内侍皆伏地跪拜,满殿鸦雀无声,唯闻明黄龙纹袍角扫过青砖的轻响,帝王沉稳的步履由远及近,落于殿中。 沉厚平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缓缓起身。 沈灵珂依旧垂眸静立,敛衽于皇后身侧。 喻崇光落座御座,目光先落向皇后,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皇后倒比朕先到一步,与谢夫人说上话了?” 皇后浅笑道:“臣妾听闻谢夫人深明大义,心下敬佩,便先与夫人叙了几句,也让夫人知晓,陛下与臣妾,皆记着她为边关的一片心意。” 帝王颔首,目光始转至沈灵珂身上,打量片刻,见她虽着华贵朝服,神色却淡然平和,无半分矜傲,开口道:“沈氏,你为边关将士捐募,朕听闻,你竟将府中私库尽数倾出,可有此事?” 沈灵珂躬身回禀,声音清朗恭谨,字字恳切:“回陛下,为国分忧,本是子民本分。私库些许财物,能换将士们暖衣饱食,为守护大胤疆土出一份力,便是物尽其用。臣妇心中只觉踏实,并无半分不舍。” “好一个物尽其用!好一个为国分忧!” 喻崇光称赞,声朗气阔,“谢怀瑾在朝为首辅,尽心辅政;你在府中,心怀家国,贤良淑惠。谢家上下,皆是我大胤忠良!” 他目光凝注沈灵珂,话锋一转,沉声道:“朕今日宣你入宫,不只为嘉勉你的仁厚,更是要让天下人知晓,凡为家国出力者,朕必厚待之!” 言罢,缓声道:“沈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面露惊色——帝王亲口许诺,乃是天大的恩典,富贵唾手可得。 沈灵珂却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屈膝跪地。 她抬眸,清澈眸光直视御座上的帝王,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启禀陛下、娘娘,臣妇是大胤子民,大胤便是臣妇的根。这参天之树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大胤,便是那根,那源。” 她稍顿,眼中眸光愈盛,声音亦高了几分,满含赤诚:“臣妇不求任何赏赐,只愿我大胤,昔日苦难不再,今日韶华长存……来日,盛世可期!” “来日盛世可期”六字落毕,喻崇光与陈皇后皆面露怔然。 转瞬,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起身,发出畅快大笑,声震殿宇:“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来日盛世可期!” 他指着跪地的沈灵珂,对身侧司公公高声吩咐:“传旨!” 司公公忙躬身应诺,定了定神,扬起尖细嗓音高声宣旨:“赏谢首辅夫人沈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御制福寿钗一对!特赐‘淑惠端良’匾额一方,入谢家宗祠,以彰其德!” 此旨一出,殿中哗然——金银锦缎尚在其次,御赐匾额入宗祠,乃是女子难得的无上荣耀。 沈灵珂忙叩首于地,恭声谢恩:“臣妇沈氏,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喻崇光笑意未减,温声道,“朕知你这份心思与能力,实属难得。往后京中若再有此类为国分忧之事,你便多费心协调,朕令户部捐纳房与你对接。” 此语便是授了实权,沈灵珂躬身应道:“臣妇遵旨!定当尽心尽力,不负陛下与娘娘所托!” 一旁皇后亦浅笑补充:“陛下这般安排,亦是要让天下命妇,皆以谢夫人为表率,同心协力,共护家国。” 喻崇光颔首称是,又道:“谢怀瑾今日在朝理事,待他退朝,朕亦有赏赐。谢家一门忠勤,朕皆记在心里。” 待圣驾离去,殿中凝重气氛方缓缓舒解。 陈皇后移步至沈灵珂身侧,亲切拉起她的手,笑盈盈道:“谢夫人,此刻时辰尚早,不如随本宫往凤仪宫小坐片刻,品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 沈灵珂柔声应道:“那臣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318章 回家 申时末刻,一辆青帷马车在宫门口静静地等着。 皇后的大宫女可芯扶着沈灵珂步下丹墀,见谢夫人虽面带微倦,神色却比平日更显沉静端凝,便含笑道福了福身,自引着宫人退去。 一众小太监将御赐的锦盒齐齐安放妥当,又把悬匾额的木架仔细支好,方躬身叩首,喏喏告退。 沈灵珂抬眸,目光越过车马,直直落在不远处静立的谢怀瑾身上。 四目相交的一瞬,她眉眼间漾开柔波,连唇角都松快了几分。 方才在勤政殿、凤仪宫,她步步循礼、分毫不敢逾矩,此刻见了他,便如倦鸟归林,露出几分娇柔依赖来,轻唤一声:“夫君。” 谢怀瑾心头一颤,忙几步迎上,不等她走近,温热的手掌已稳稳扣住她的柔荑。 指尖触到她腕间玉镯冰凉,连带着她的指尖也泛着薄寒,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低声温语:“走,回家。” 他扶着她上马车时,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她的腰侧,生怕她踩着霞帔裙摆绊脚,一举一动,皆是细致妥帖。 车帘轻垂,隔绝了宫外渐起的人声鼎沸。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暮秋的微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匀净的轻响,缓缓行去。 沈灵珂一靠上软垫,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松了松朝服紧束的领口,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襟上绣得精致的翟纹,嘴角难掩笑意。 谢怀瑾坐在对面,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她的面庞,见她稍缓,便取了早已温好的茶盏递去,语气温和:“在宫里站了这半日,想来渴了。皇后娘娘待你可好?” “娘娘慈和得很。” 沈灵珂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方缓缓道,“还留我在凤仪宫品茗闲谈,说了好些话。” 她放下茶盏,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又道,“陛下亦多有嘉许,赐了‘淑惠端良’的匾额,还嘱我往后对接户部捐纳房的事,往后怕是要多费心了。” 谢怀瑾闻言,笑意更浓,抬手替她扶正鬓边微松的珠翠,指尖轻触她的鬓角,温声道:“我素知你行事有分寸,定能料理周全。陛下宣你入宫,今日在朝,心下总记挂着,便提前下值匆匆赶来了。” 沈灵珂听了,心头一暖,放下茶盏,主动将手覆在他膝头的手背上,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赧然:“昨日……我将那些贺礼折成银票尽数捐了出去,夫君……莫要怪我自作主张。” “傻话。” 谢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温柔却坚定,“你这是为国分忧,本就是我谢家的风骨,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怪罪?况且府中用度无忧,能为边关出份力,乃是幸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缠枝莲锦盒,又道,“金银赏赐皆是身外之物,唯有那匾额,能入宗祠光宗耀祖,是你自己挣来的荣耀,整个谢家,都为你骄傲。” 沈灵珂眼眶微热,顺势靠在他身侧,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满心安稳,轻声道:“今日在殿中,我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护得大胤江山安稳,黎民安居乐业,便足矣。幸而陛下与娘娘,皆懂我的心意。” 谢怀瑾抬臂搂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芷香,声音低沉温柔:“有你在家中坐镇,我在外理事,便无半分后顾之忧。往后你管捐纳的事,若有半分难处,尽管与我说,我替你周全。” “嗯。” 沈灵珂在他怀中轻轻应着,闭了眼,静静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少顷,她忽然抬首,唇角漾开一丝娇俏,逗他道:“夫君今日在朝,陛下可曾提及你?” 谢怀瑾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倒也提了,说谢家一门忠勤,亦有赏赐。只是与我夫人挣来的这份荣耀比,我那点赏赐,便算不得什么了。” 沈灵珂被他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如新月,伸手调皮地捏了捏他的手掌:“那往后,我们便一同尽心,护着大胤,也护着彼此。” 谢怀瑾望着她明媚的笑靥,心头柔肠百转,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好,一同尽心,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这边厢,沈灵珂获御赐匾额、掌协理捐纳之权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宫墙内飘遍了京城九街十八巷。 上至王公勋贵、文臣武将,下至茶肆酒坊、引车卖浆者,一时之间,皆以此为谈资,各有各的光景。 那些平日里聚在一处闲话的命妇们,听闻此讯,皆不约而同敛了说笑。 先前尚有那嚼舌根的,暗议沈灵珂故作姿态、博取名声,此刻闻得帝王亲赐匾额入宗祠,又授了对接户部的实权,言语间便只剩艳羡,还夹着几分忌惮。 宁安侯府老夫人捻着佛珠,叹道:“谢怀瑾本就权倾朝野,如今他夫人又得帝后这般青眼,谢家这根基,怕是越发稳固了。” 旁侧一众命妇纷纷附和,再无人敢提半句闲话,反倒暗嘱家中女眷,往后与谢夫人相交,需加倍恭谨小心。 文官府邸里,却多是赞言。 翰林院一众学士在值房闲谈,皆称沈灵珂“巾帼不让须眉,怀家国大义”,连素来严苛的太傅,听闻此事也难得颔首,赞道:“谢家有此妇,实乃大胤之幸。” 各部官员亦心知肚明,帝王此举,既是嘉勉沈灵珂,亦是做给天下人看——凡为国家出力者,无论男女,皆有厚待。 是以往后户部与沈灵珂对接捐纳之事,无人敢有半分推诿敷衍,反倒个个盘算着好好表现,好在这位圣眷正浓的谢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茶肆酒坊里,更是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聚在一处,拍着桌子夸谢夫人心善有气魄。 有个曾戍守边关的老兵,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案几高声道:“谢夫人捐的哪里是银钱,是咱们边关兄弟们的性命!陛下赏得好,赏得太妙了!” 连街上的说书先生,都临时改了话本,添了一段“谢夫人倾家助边关,帝后嘉赐淑惠匾”的桥段,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听客连连叫好,沈灵珂的名字,一时在京城百姓间传得人尽皆知。 谢家宗族里,更是喜出望外。 几位族老齐聚宗祠,看着宫里送来的匾额木架,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族长捋着白须,笑得合不拢嘴:“怀瑾媳妇这孩子,挣下这泼天荣耀!御赐匾额入宗祠,这是我谢氏百年未有的盛事啊!” 当即吩咐族人备下上等香烛祭品,待匾额正式悬挂之日,率全族祭拜祖宗,又让人骑快马传信给各地支脉,共享这份荣光。 而靖远侯府书房内,靖远侯捏着茶盏,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阴翳。 他本想借着边关捐纳之事拿捏谢家,不料沈灵珂反倒借此得了帝后青眼,还掌了实权,谢家的名声与势力反倒更盛。 身旁幕僚见他面色难看,低声劝道:“侯爷,如今谢家风头正劲,帝后又这般看重,咱们不如暂避锋芒为上。”靖远侯狠狠将茶盏掼在案上,热茶溅了满桌,他却浑不在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眼底的不甘,却半点未藏。 这般羡慕、敬重、嫉妒、怨怼的心思,随着暮色渐浓,漫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唯有那首辅府中,依旧是往日的安宁静谧。 沈灵珂与谢怀瑾回府后,屏退左右,二人在正院暖阁闲坐。 福管家躬身回禀了京中各处的动静,谢怀瑾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浅笑道:“外头再是热闹,也皆是浮云,你我守着本心便好。” 沈灵珂颔首浅笑,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御赐的福寿钗,眸光澄澈:“我本就为家国计,旁人如何议论,何须放在心上。” 第319章 准备义卖 御赐“淑惠端良”的匾额迎入谢氏宗祠,不过一夜的光景,京中上下说起沈灵珂的言语,便换了模样。 只是那当事的沈灵珂,倒比旁人心头都平静几分。 这日一早,福管家脚步匆匆掀帘进了书房,躬身垂首道:“夫人,户部捐纳房的邓主事求见,此刻已在厅上候着了。” 沈灵珂放下手中狼毫,对着刚理好的物资清单轻轻吹了吹墨迹,语声淡淡:“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便见那穿七品锦袍的邓主事,跟着福管家快步进来。 一进书房,便深深弯腰作了个长揖,声音洪亮:“下官邓怀义,拜见谢夫人!” “邓大人不必多礼,且坐。”沈灵珂抬手指了指旁侧的客座。 邓主事哪里敢真的落座,只虚着身子挨了半个椅面,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墩墩的账册,双手捧着奉上,额角已沁出细汗:“夫人,自那日之后,各府的捐赠便不曾停过,下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这是两日来的账目,请夫人过目,也好指示下官们该如何处置。” 沈灵珂接过账册,却不急着翻看,只抬眸看他,温声问道:“昨日入库的捐赠里,可有忠勇伯府送来的江南丝绸?” 邓主事愣了一瞬,忙连连点头:“有,怎会没有!整整一百匹上好的湖丝,都一一登记在册了。” 沈灵珂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边关转眼便要入冬,天寒地冻的,将士们缺的是能御寒的棉布药材,哪里是这等好看的丝绸。”她语声轻柔,却教邓主事心头一紧,“送去了,穿不得用不上,反倒白白占了运力。邓大人,你可知,这便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邓主事后背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颤:“下官愚钝!下官愚钝!还请夫人示下!” “邓大人。” 沈灵珂并无半分怒意,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我并非怪你,只是往后,咱们得立个规矩,莫再教各府凭着心意胡乱来了。” 说罢,她将案上写满字迹的清单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份单子,边关现下最缺的物资,从棉衣、药材到铁锅、火石,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让人抄上一百份,一份贴在捐纳房外头,余下的送到京中各府去。告诉他们,照着单子捐,才是真的帮上了边关的忙。” 邓主事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眼睛便亮了,心底对这位谢夫人的佩服又添了几分——这单子写得这般细致,考虑得如此周全,便是户部的老吏,也未必能及! 沈灵珂的语声又起:“若是有捐金银的,便让户部统一去买单子上的东西。至于那些已然收进来,却用不上的捐赠……”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难色,“……也不好寒了人家的一片热心不是。” 邓主事脑子转得飞快,试探着问:“那夫人的意思是?” “你可在京中寻个人多的地方,把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办一场义卖。”沈灵珂语速不快,字字却清晰明了,“卖掉的银子,再换成边关需用的东西,数目明明白白记在原捐赠人的名下,再贴榜公布。这般一来,东西不糟践,大家的脸面也保住了,你看如何?” “妙啊!夫人这法子,实在是妙!” 邓主事激动得脸都红了,“下官这就去办!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宝贝似的捧着那清单,连声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沈灵珂要办义卖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京中大半的人,都夸她想得周到,心思剔透。 只是世间事,总难人人合意,偏有那么一两个不和谐的声音。 三日后的首辅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因着义卖的事,不少府上的夫人都亲自登门,一来想与沈灵珂商量些细节,二来也想借机探探口风。 梧桐院的花厅里,一时坐满了人,鬓边的珠翠晃眼,指尖的香篆袅袅,满室皆是脂粉香与茶香交织。 正当众人说说笑笑,言笑晏晏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着丫鬟仆妇的吆喝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远侯夫人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描金大箱子,步子沉实,一路进了花厅。 厅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 靖远侯夫人却仿若未见,径直走到花厅中央,脸上挂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着主位上的沈灵珂道:“听说谢夫人如今管着边关捐赠的事,我特地备了些侯府的薄礼,也算为边关的将士尽一份心。” 说罢,她一挥手,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将那几口大箱子的盖子尽数打开。 “嘶——” 满厅的夫人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箱中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翡翠玉佩、珊瑚摆件、名家字画、前朝古玩,件件皆是珍品,却无一件是边关用得上的棉衣药材! 众人心中皆是透亮——靖远侯夫人哪里是来捐东西的,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靖远侯夫人见众人这副震惊模样,心中甚是满意,嘴角的笑意更浓,慢悠悠开口:“这些都是我侯府压箱底的宝贝,每一样都值不少银子。我也不劳谢夫人费心估价,就总共算三万两银子,记在捐纳册上便是。” 三万两!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又尽数聚在沈灵珂身上,看她如何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答应了,这捐纳册便成了笑话,往后谁都能拿些东西来漫天要价;可不答应,便是当众打了靖远侯府的脸面,以靖远侯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却见沈灵珂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几口箱子前。 她竟未看靖远侯夫人一眼,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拿起一件羊脂白玉的如意,凑在眼前细细端详,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纯粹的赞叹。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语声里掺着淡淡的愁绪:“侯夫人府上的珍藏,果然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绝非凡品能比。”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如意放回箱中,眉头微蹙,仿似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抬眸望向靖远侯夫人,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不忍:“只是我一想到北境那能把人脸吹裂的风雪,将士们戍边辛苦,手脚都冻出了黑疮。” “而南境的将士则是被晒得黝黑,被水泡的手脚脱皮。” “这些个名画美玉,皆是传世的宝贝,若是送去那般苦寒炎热之地,沾了尘污,碰了磕损,岂不是我们这些后辈的罪过?” 她的声音柔柔的,还带着颤音,仿似真的在为这些宝物的命运心疼不已。 “与其让这些宝物在边关受那风雪和沙尘磋磨,不如让它们留在京中,寻个真正懂它、惜它的主人。侯夫人……您觉得呢?” 靖远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灵珂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她竟半句不提估价的事,反倒站在爱护宝物的角度说话。靖远侯夫人若是反驳,岂不是承认自己不爱惜自家宝贝,非要送去边关糟践?这等话,她如何说得出口! 沈灵珂仿若未见靖远侯夫人那阵青阵白的脸色,依旧用那柔得能滴出水的嗓音,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击:“正好,我正与邓主事商量那场义卖的事。侯夫人的这些珍藏,若是能拿出来拍卖,定然能引得全城的权贵们争着出价,也全了侯夫人这份爱国之心。到时候卖得的银子,一分一厘,都会以侯府的名义,买成边关急需的物资送过去,再贴榜昭告天下。这般一来,既护住了宝物,又成就了侯府的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靖远侯夫人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上来。 她死死瞪着沈灵珂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温婉柔和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夫人……说的是。” 待靖远侯夫人带着一众仆妇,气冲冲甩袖离去,沈灵珂的身子才微微晃了一晃,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忙伸出手扶住额角,对着身旁的春分,声音虚弱道:“跟侯夫人说了这半日话,竟觉得身子乏得很……” 满厅的夫人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哎哟,谢夫人快坐下歇歇!” “都是那靖远侯夫人不懂事,没事找事,累着您了!” “快上杯热茶来,给夫人压压惊!” 苏夫人攥着苏芸熹的手腕,目光定在沈灵珂身上,低声细语句句提点:“芸熹,睁大眼睛好好瞧着,这是你未来婆母,往后多学着些。” 苏芸熹眸光满是敬佩,忙颔首应着,苏夫人又轻拍她手背,语气温切却郑重:“你看她行事,面上温和似水,内里却锋利如刃,这般绵里藏针的分寸,偏教人防不胜防,这才是真的有大智慧。” 第320章 义卖 靖远侯夫人方一拂袖离去,梧桐院花厅里便顿时热闹起来。 方才静坐观戏的夫人们,齐齐围至沈灵珂身侧,面上皆是关切,更掺着掩不住的佩服。 “谢夫人快歇着,瞧你这脸白的,可别受了气!” “便是,那靖远侯夫人忒不识大体,何苦为她动气,伤了自己身子。” 兵部尚书吴夫人性子最是爽利,攥着沈灵珂的手,愤愤道:“这靖远侯府也太不成体统!明摆着来搅局,拿些古董字画充数,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三万两,竟是把边关的事当儿戏耍!” 沈灵珂顺势被众人扶着落座,却未接话斥责靖远侯夫人,只接过春分奉上的温茶,以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垂着睫羽,语声依旧轻柔,却添了几分倦意:“各位姐姐误会了,我并非动气,只是见了那些玉器字画,想起些旧事,心里堵得慌,才觉着身子乏。” 她抬眸时,眸中蒙着一层轻雾,瞧着便教人疼惜:“我自小就爱这些精致物件,总觉着它们都是有灵性的。一想到这般宝贝若送去边关沾了尘、受了损,我这心就揪着疼。方才侯夫人说要将它们送往前线,我实在是难忍。” 这番话情真意切,满厅夫人皆是一愣,再看她时,眼中的佩服里又添了几分怜惜与认同——平安侯府虽然落破,但是底蕴还是有点,谢夫人懂得爱物惜物,哪像靖远侯夫人,粗鄙俗陋,眼里只认得金银! 沈灵珂见火候已到,话锋轻轻一转,面露几分为难:“也正因如此,我才想着办这场义卖,让这些宝贝寻个好归宿。只是我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反倒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话音未落,便有心思活络的夫人应声:“夫人说的哪里话!您只管掌总调度,我们替您跑跑腿、打打下手,再合适不过!” “正是!我娘家是开绸缎庄的,迎来送往、场地布置这些门道最熟,这事我包了!” “我府里有几个管事最会算账,手脚麻利,我这就遣人叫他们来听夫人差遣!” 一时之间,花厅里人人踊跃。 方才还各怀心思的贵妇们,经沈灵珂不着痕迹的引导,竟拧成了一股绳,个个都想在这场义卖中出份力、露个脸。 沈灵珂要的,正是这般光景——她要让这场义卖,从她一人的事,变成整个京城勋贵圈的盛事。 三日后,京城赫赫有名的揽月楼被整座包下。 楼外车马骈阗,皆是达官显贵的座驾;楼内张灯结彩,锦幔高悬,一派热闹景象。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收到了请柬,能来的竟无一人缺席。 众人寒暄过后,目光皆聚在大堂中央——那几排铺着正红锦缎的长案上,靖远侯府拿来充数的珍玩,正分门别类摆放着,每件物件旁都立着木牌,以簪花小楷写着名讳与来历,件件精致,煞是惹眼。 沈灵珂并未如寻常掌柜一般立在台前叫卖,身着一件雪缎银丝绣梅襦裙,那衣裳洁白如雪,上面绣着几枝傲雪的梅花,外裹着绛紫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静坐在二楼雅间的素纱帘后,身前摆着一架桐木古琴。 偶有相熟的夫人上楼拜见,她也只是温声细语闲谈几句,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仿佛对楼下的热闹光景毫不在意。可满楼之人都心知,今日这场盛会,真正的主事人,便是这位谢夫人。 吉时一到,揽月楼管事缓步走上高台,清嗓朗声宣布:“诸位贵客,今日揽月楼设此义卖之席,所出珍玩皆为各方雅士所捐,所得银钱尽数送往边关。良辰吉时已至,今番义卖,正式开槌!愿诸位随心出价,既得好物,亦积善缘,共襄善举!” 楼内气氛霎时被点燃。 叫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前朝王大家《秋山行旅图》,某出八百两!” “这般佳作,八百两岂不可惜?某出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这块和田暖玉镇纸,成色上佳,五百两!” “六百两!” 角落处,几位御史言官抚着长须,颔首低语,满脸赞叹。 一位老御史捻须道:“谢夫人这一招,实在高明!既为国库筹了善款,全了各府脸面,还顺带敲打了那些心术不正之徒。” 说罢,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不远处——靖远侯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靖远侯今日本是硬着头皮来的:不来,是心虚怯场;来了,却是当众丢人。 此刻听着众人对自家“珍藏”的竞价声,只觉每一声叫价,都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待那件他夫人素来引以为傲的宋代官窑青瓷瓶被摆上台时,靖远侯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此瓶起价一千两!”管事的话音刚落,二楼另一间雅间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瓶子瞧着倒还顺眼,本世子出两千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国公府小公爷斜倚在栏杆上,手摇折扇,一脸玩世不恭。 靖远侯瞳孔骤缩——镇国公府素来与他不和,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来搅局的! 果不其然,小公爷话音刚落,一位与靖远侯素有过节的武将便高声喊价:“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价格一路飙升,竞价二人目光相撞,火药味十足。 这哪里是拍买瓷瓶,分明是借着珍玩斗气,顺带狠狠踩靖远侯的脸面!靖远侯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双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指节泛白。 最终,那只他夫人声称至少值五千两的官窑瓶,竟被拍出了一万两的天价!满楼轰然,一片哗然。 待所有珍玩拍卖完毕,揽月楼管事捧着账册,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对着全场高声唱报:“本次义卖,共筹得善款——十一万三千两白银!” 数字一出,楼内再次哗然,连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靖远侯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亏得身旁管家及时扶住。他夫人拿来充数、估价三万两的物件,竟拍出了近四倍的价钱!而这些银子,一分一毫都要记在靖远侯府名下,贴榜昭告天下——这于他而言,比当众扒去官服还要难堪百倍! 就在此时,二楼素纱帘后,悠悠飘出一阵琴音。 琴声清越婉转,如清泉漱石,瞬间压下了满楼的喧嚣。 众人齐齐抬首望去,只见沈灵珂端坐琴前,素手轻拨琴弦,神情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唯有一抹温润。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沈灵珂缓缓起身,走到纱帘前,对着楼下满堂宾客,敛衽深深一福,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妇人沈灵珂,在此代边关将士,谢过诸位今日的慷慨大义。” “今日所得每一分银钱,皆将换作将士们身上的棉衣、口中的热饭。诸位的善举,如冬日暖阳,必能照亮边关的漫漫长夜。” “小妇人不才,唯有一曲《阳关三叠》,为将士壮行,为诸君祈福。” 说罢,她重归琴前,素指再拨。这一次,琴音褪去了清雅,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慷慨激昂,似有千军万马踏过荒原,又有将士戍边的壮志豪情。 楼下众人,无论文臣武将,皆肃然而立,神情动容。 第321章 云州 揽月楼义卖一毕,靖远侯府成了京中笑谈,首辅夫人沈灵珂却是声名鹊起。 世人叹服的,已非她疏财济边的心意,更是那不动声色间,便教靖远侯府吃了暗亏的玲珑手段。 义卖散场的当夜,谢怀瑾并未回衙理事,竟亲自驾着马车,候在揽月楼后门。 不多时,沈灵珂在春分搀扶下缓步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抬眼望见车边立着的人,灯火映着他温朗的笑,连日来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夫君。”她轻唤一声,快步上前。 谢怀瑾迎上去,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一件厚实的云锦披风裹在她身上,声线低沉,掺着几分戏谑:“今日才知,我家夫人竟不独善吟风弄月,更能运筹帷幄,谈笑间便教对手折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灵珂被他逗得弯了眼,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长吁一声,语带娇慵的疲惫:“夫君又取笑我了。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满楼的喧闹吵得头疼,只想着早些归家寻个清净,好好歇一觉。哪有什么运筹帷幄,不过是被逼无奈,硬撑着罢了。” 这番软语,听在谢怀瑾耳中,却格外熨帖。 他失笑摇头,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随之入座,吩咐车夫慢些行。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替她按着太阳穴,温声道:“今日的事,你做得极好。只是那靖远侯素日睚眦必报,往后你需多留个心眼。” “我晓得的。” 沈灵珂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轻声道,“我若不惹他,他也未必会容谢家。既如此,我又何必处处退让。” 谢怀瑾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这小妻子,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 与梧桐院的温馨不同,靖远侯府此刻却是阴云密布,满室压抑。 书房内,靖远侯抓起一方白玉笔洗,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玉器碎裂,脆响刺耳。 “沈灵珂!谢怀瑾!” 他双目赤红,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欺人太甚!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十一万三千两!这数字如针,扎得他心口生疼,更让靖远侯府成了京中笑柄。 他仿佛能听见满城的嘲笑声,能看见同僚们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份耻辱,他定要加倍讨回来! 京城的暗流,并未扰了沈灵珂的筹边计划。 义卖筹得的银钱,再加上各府后续补的捐赠,很快便尽数用于采买北境军需。 先前在花厅里说要帮忙的夫人们,皆遣了府里能干的管事、账房前来,个个尽心。 沈灵珂将众人分作数队,或掌采买,或司核验,或管记账仓管,各有职司,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自己每日只看各组呈上来的报表,哪家棉布价高了些,哪户药材分量差了些,她只扫一眼,便能从繁杂的数字里寻出纰漏。 不过十日,十几万两银钱,便化作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物资。 上好的棉花、厚实的粗布、御寒的药材、风干的肉脯、成桶的烈酒,甚至还有熬汤的大铁锅,件件皆按她拟的清单采买、打包,只待发往北境。 这一番操持,效率高且账目透明,竟比户部亲办还要妥当几分。 那些前来帮忙的管事,起初还瞧不上这位年轻的首辅夫人,只当是陪着主母们玩闹,可几日下来,见她处事果决、账目清明,个个心服口服,再不敢有半点偷懒懈怠。 这日傍晚,谢怀瑾归府,入了梧桐院,便见灯下一幕:沈灵珂正坐于案前,手持朱笔,在厚墩墩的账册上细细标注,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长睫轻垂,神情专注。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去,账册上每一笔银钱的来去,每一批物资的去向,皆用朱笔标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一眼便知。 “还在忙?”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灵珂回过神,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仰起脸对他露出一抹带着倦意的笑:“夫君回来了。” 她指了指案头堆叠的账册,语带娇嗔的抱怨,“如今才知当家方知柴米贵,管账才知心力累。这些数字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早知道这般麻烦,倒不如在院里数落叶来得清闲。” 谢怀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低笑出声,绕到她身前,将她从椅上拉起来,按在旁边的软榻上,自己竟蹲下身,轻轻替她捶着小腿:“辛苦夫人了。我谢怀瑾,真是好福气。” 沈灵珂心头暖暖的,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嗔道:“油嘴滑舌。” 二人笑闹片刻,沈灵珂才敛了笑意,说起正事:“第一批物资已然备妥,明日一早便可出发。我让福管家亲自押送,定不会出差池。” “好。”谢怀瑾点头,神情也郑重起来,“你放心,路上我已安排羽林卫暗中护送,保准万无一失。” 次日,天还未亮,晓雾未散,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支百辆大车组成的车队已然整装待发。 每一辆车辕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大胤”字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沈灵珂披着厚厚的狐裘斗篷,立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长长的车队,心底漾起一阵别样的满足。 兵部和户部派去的人在高头大马上,对着城楼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开动,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载着满城勋贵的心意,也载着她十余日的辛劳,向着冰天雪地的北境而去。 就在车队的尾巴即将隐入晨雾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沈灵珂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从官道尽头狂奔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一根黑色令羽,那是十万火急的标识! “八百里加急——云州急报——” 骑士嘶哑的吼声,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开,字字揪心,听得周遭人心头一沉。 沈灵珂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匹越来越近的快马,搭在城墙垛口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第322章 发动全城妇人 一声凄厉的“八百里加急”,陡然划破了京城晓色的寂静,城楼上的沈灵珂心头猛地一震。 她凝眸望着那匹快马卷着烟尘直冲城门,骑士背上那根黑色令羽,在熹微晨光里刺目得很,宛若一抹不祥的谶兆。 城门守军察觉得异样,沉重的铁门在绞盘吱呀声中轰然合拢。方才还漾着晨安祥和的京城,顷刻间便被紧张凝肃的气氛裹住。 “夫人,咱们……回去吧?” 春分声音发颤,伸手欲扶沈灵珂,却见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着信使消失的方向——那座巍峨皇城。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阵锐痛袭来,她心头清明: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那支刚出城门、满载军需的车队,在这声北境急报面前,竟显得那般微薄。 一个时辰后,勤政殿内。 身着龙袍的喻崇光,将手中军报狠狠掼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怒火翻涌:“好!好一个鞑靼!好一个趁火打劫!趁我紫荆关战事吃紧,竟集结五万铁骑偷袭云州!他们算准了,朕的大军在这酷寒天气里,难以及时驰援!” 殿下文武百官皆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喘。兵部尚书跪伏在地,面无血色:“陛下……云州守将赵将军传信,鞑靼攻势迅猛,军械精良,云州城……恐怕撑不过月余!” “废物!” 喻崇光一脚踢翻身侧火盆,炭火滚落一地,烫得近旁小太监手忙脚乱,“月余?等朝廷援军赶到,云州早已城破人亡!朕养着你们兵部,每年拨数百万两军饷,临到关头,只会跟朕说‘撑不住’?!” 就在殿中气氛凝滞如冰时,一个不谐的声音陡然响起:“陛下息怒。” 靖远侯自朝列中走出,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嘴角却噙着一抹冷峭的笑:“臣以为,今日之祸,皆因朝中有人只顾在京中弄那夫人外交,办什么慈善义卖,将军国大事抛诸脑后,才教北境防务空虚,给了鞑靼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朝列最前的谢怀瑾,谁都听得出,这是明着指桑骂槐。靖远侯笑意更甚,又道:“下官请旨,即刻彻查兵部、户部,看是谁玩忽职守,又是谁将边防心力,耗在旁门左道之上!” 明晃晃的攻讦,让殿中气氛更显诡谲。 众人皆以为谢怀瑾必会动怒,他却缓步从列中走出,神色平静无波,竟未看靖远侯一眼,只对着御座上的喻崇光深深一揖:“陛下。” 二字沉稳,竟让暴怒的喻崇光稍稍敛了火气。 “发火怒骂,驱不散鞑靼铁骑。此刻,解云州之围,方为首要。” 谢怀瑾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量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臣有三策,可解云州之急。” “其一,即刻拜老将赵毅为平北大将军,整合京城三大营五万兵马,星夜驰援。赵将军戍守云州城十载,熟稔地形,由他领兵,可稳军心、振士气。” “其二,遣人快马传信雁门关守将李牧,令其分兵一万,从侧袭扰鞑靼后方,不求胜绩,但求牵制其兵力,为云州守军纾压。” “其三,”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殿外,“臣妻日前筹备的第一批军需,今日已出发途上。臣请陛下下旨,将其分一部分去云州,令沿途驿站不惜代价,保这批物资十日内送至云州城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批御寒衣物、粮草若能及时抵达,必能鼓舞云州守军,为援军争得宝贵时日!” 三策条条清晰,环环相扣,方才茫无头绪的百官,刹那间有了主心骨。 御座上的喻崇光,眼中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信赖,他猛地一拍御案扶手:“诸位爱卿可还有疑问?若无,就依首辅所言!传朕旨意,即刻施行!凡误战机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杀气腾腾,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靖远侯铁青的脸。 靖远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忙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一字。 这一日,整座京城都被凝重的气氛笼罩。 谢怀瑾在宫中与各部院商议调度,直至深夜,才拖着满身疲惫归府。 府中诸院皆已熄灯,唯有梧桐院方向,还亮着一盏暖灯,在寒夜里摇曳,似专为他而留。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望见坐在软榻的身影——沈灵珂竟未安歇,只披了件单薄披风,怀抱着暖手小炉,眉宇间满是忧色。 听闻脚步声,她猛地抬首,望见谢怀瑾的刹那,眼中满是惊惶与担忧。 她未问朝堂风波,未询北境战况,只起身快步迎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声音轻软,还带着几分沙哑:“你回来了……听闻今日城门戒严,我心里总不踏实,睡不着。你……用过晚膳了吗?”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馨香,闷声道:“我无事。朝堂上不过几只苍蝇聒噪,扰不到我。” 沈灵珂未发一语,只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他。 她能触到他身上的寒意与倦意,更能感知到,他平静外表下承载的千钧压力。 “我让厨房一直温着参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吧。”她在他怀中轻声道。 半个时辰后,梧桐院书房内。 谢怀瑾饮尽那碗暖透心底的参汤,脸色稍缓。 他望着对面眸含忧色的妻子,终究将今日朝堂之事,简言述了一遍:“……援军最快十日方能抵云州,城中唯有八千守军,这十日,于他们而言,便是生死关。” 沈灵珂静静听着,眉头愈蹙愈紧,低低重复:“十日……”声音里满是忧心,“云州城竟比紫荆关还要严峻?那般严寒,我只怕将士们衣单体薄,冻伤手脚,连兵刃都握不住,又如何守城?” 她说着,忽然抬首,眼中骤然亮起光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带着几分迟疑:“夫君,我……有个主意,不知……可行否?” “你说。”谢怀瑾望着她,目光里满是鼓励。 “我筹备的那些物资,虽有棉花布料,可送至军中,还需裁剪缝制,总要耗些时日。战场之上,时间便是性命……” 她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思路愈发清晰,“我在想,与其送原料过去,何不召回今日出发的原料……发动全城妇人?京中人家,无论贫富,谁家没有针线?若我出面,联合各府夫人,号召城中所有女子一同缝制冬衣——一人一件,十人十件,几万妇人动手,顶多两三天,便能做出几万件棉衣!到时候加急送往云州城和紫荆关,岂不比送棉花布料快上许多?” 谢怀瑾怔怔望着自己的小妻子。 她这法子,何止是可行,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不仅能解前线将士的燃眉之急,更能将整个京城的人心凝聚起来,其背后的深意,远胜那几万件棉衣!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连感叹与骄傲,低低道:“灵珂……” 第323章 缝制棉衣 翌日,寅时方过,晓色未开。 金銮殿内却已烛火煌煌,殿中气氛却寒凝如冰,比殿外的朔风更添几分凛冽。 云州城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文武百官皆垂首躬身,偌大的朝堂静得唯有烛花轻爆之声。 喻崇光端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似墨,一夜未眠的眼底布着血丝,目光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臣子,冷然开口,打破了满殿死寂:“都说说吧,怎生退敌,怎生守城,朕要听的是实策,不是虚言!” 殿中依旧一片缄默。 国难当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昨日谢怀瑾所提三策虽妥,可大军尚在集结,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里,谢怀瑾缓步出列,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地陷也难扰其心神,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满朝目光,霎时皆聚于他一身。 “讲。” 喻崇光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期盼。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不管云州城还是紫荆关亦是酷寒,守城将士最缺者,莫过于御寒冬衣。臣妻昨日建言,与其将棉花布料运往前线,教军中将士自行缝制,费时费力,不如将其召回,发动京中所有妇人,齐力动手,三日内赶制棉衣,再星夜送抵边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发动京中妇人? 缝制棉衣? 这金銮殿上议的是军国大事,岂是后宅家长里短?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脸上皆露荒唐之色。 靖远侯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狂喜,唯恐错失这扳倒谢怀瑾的良机,即刻从列中挺身而出,指着谢怀瑾厉声喝道:“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谢首辅,你可知此乃何地?金銮殿!乃商酌国家大事之所!你竟将后宅妇人的针线活搬至朝堂,成何体统!” 他旋即转向御座,义正词严拜倒:“陛下!军国重事,岂容当作儿戏?令一群妇人缝造军衣,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大胤岂不成了列国笑柄?牝鸡司晨,乃国之大忌啊!谢首辅身为百官之首,竟纵容家眷干预政事,臣恳请陛下降罪严惩!” 话音落,数名与他交好的言官即刻出列附和:“靖远侯所言极是!军需采办,自有定规,岂容一介妇人插手?” “谢夫人前番义卖,本就不合规矩,今又要插手军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顷刻间,朝堂之上一片纷乱,指责之声四起,所有矛头皆直指谢怀瑾。 而谢怀瑾自始至终眉峰未动,只是静静立着,冷眼瞧着这群上蹿下跳。 御座之上,喻崇光本就阴沉的脸色,一寸寸更冷了下去。 他看着殿中吵作一团的臣僚,看着唾沫横飞、满脸得意的靖远侯,心底积压的怒火,终究是再也按捺不住。 “够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所有臣子皆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盛怒慑住,纷纷缩颈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 喻崇光的目光冷如寒冰,死死钉在靖远侯身上,一字一顿道:“靖远侯。” 那声音里无半分温度,“朕问你,你有何法子,能即刻缝出数万件棉衣?说来,朕听着!” 靖远侯脸上的得意立马僵住,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清晰感受到帝王身上的杀意,心头咯噔一声,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法子? 他哪里有什么法子,不过是想借机扳倒谢怀瑾罢了! 见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喻崇光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哼。 靖远侯身子一颤,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额头已沁出冷汗,嗫嚅道:“臣……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妇人本就该谨守后院,相夫教子,这军国大事……” “够了!” 喻崇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打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震怒,“妇道人家?!” “今北境烽烟四起,西奚之患未平,鞑靼又趁虚来犯,国家已是危在旦夕!沈氏虽是妇道人家,却还知忧心社稷,还知尽己之力为边关分忧!她晓得大胤是她的根,盼的是家国安稳,天下太平!” 喻崇光霍然起身,手指着阶下跪倒一片的臣子,字字铿锵,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再看看你们!一个个食朝廷俸禄,受朕恩宠,不思寻策解难,谢首辅一提出法子,你们便只会反驳攻讦,拉帮结派,窝里争斗!仗还未打,先自乱阵脚!” 他气得浑身微颤,眼中满是寒心:“好,好得很!” 忽的,他收了怒声,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平静却让人心底发慌,“既如此,也不必再议了。咱们都收拾收拾行装,开了城门,迎鞑靼入关便是。” 这话声量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满殿臣子皆是一懵,旋即回过神来,个个面无血色。 “陛下息怒!” “臣等知错!” 满朝文武,无论先前是何立场,此刻皆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将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咚咚作响。 帝王发怒,尚可惧死求活;可帝王心死,这大胤的江山,便真要亡了! 靖远侯更是抖如筛糠,天寒地冻之际,浑身竟被冷汗浸透,牙齿上下打颤,只觉一股寒气直透天灵盖——他晓得,此番是真的触到了天子的逆鳞,闯下了滔天大祸。 喻崇光冷冷望着阶下跪伏的众人,并未传旨令其起身。 过了许久,他才将目光移向殿中唯一立着的谢怀瑾,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谢爱卿,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 “臣,遵旨。” 谢怀瑾躬身深深一拜,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在垂落眼帘的刹那,嘴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无人察觉。 第324章 众志成城 金銮殿上的争竞方歇,一道钤了玉玺的明黄圣旨,便由快马送进了首辅谢府。 传旨太监立在正厅中央,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罢,扬声道:“谢夫人,接旨吧。” 沈灵珂敛衽垂眸,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稳稳托在掌心,随即屈膝跪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垂首恭声:“臣妇沈氏,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的内监立在一旁,瞧着这位谢夫人容貌娴静,身形纤弱,心底却翻江倒海——方才在宫门外,他亲耳听得陛下龙颜大怒,满朝文武争执不休,谁曾想,引得朝堂这般动荡的,竟是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夫人,陛下尚有口谕。” 内监语声放得极轻,添了几分恭敬,“此事干系国运,还望夫人多费心。” “有劳公公传语,臣妇愧不敢当。”沈灵珂的声音清浅,听不出半分波澜。 送了内监出府,贴身丫鬟春分忙快步上前,搀起自家夫人,脸上终是绽出喜色:“夫人!您听见了?陛下准了!您想的法子成了!” 沈灵珂却无半分悦色,只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置于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轻轻喟叹一声。 “圣旨虽下,这不过是起头罢了。三日之内要赶制数万件棉衣,谈何容易。” 她语中含着愁绪,“我只怕一己之力微薄,若误了前线军机,便是死上一万次,也担不起这罪过。” 这话落进春分耳中,已是心头一紧,更遑论那些刚被请进花厅,尚未坐定的各位命妇了。 兵部尚书夫人性子最是急躁,闻言当即起身:“谢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只管吩咐,要我们做什么,万无推辞之理!” “正是呢夫人,您切莫独自扛着!我等虽是女流,也知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道理!” 看着众人神色激动,沈灵珂方缓缓转过身,对着诸人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有各位姐姐这句话,我这心,便安稳多了。” 她未说半句虚浮客套:“如今最缺的,是人手,是能即刻动手缝补的巧手。我不瞒各位姐姐,我素来无管人的经验,只想着,咱们能出几分力,便尽几分力罢了。” 她顿了顿,语声更柔,带了几分恳挚:“我想着,便在那玩偶铺子开个临时工坊,各位姐姐若不嫌弃,便将府中针线活精巧的丫鬟仆妇唤来,咱们一同,为前线的将士们缝几件暖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无半分命令的口气,全是商量与恳求,听在各位命妇耳中,却比任何严令都更让人心头震动。 首辅夫人蒙陛下亲口应允,竟还这般放低姿态,事事为旁人着想,谁还能有半分犹豫。 “我府中针线房的绣娘有二十个,我这便回去,让她们尽数过来!” “我家虽人少,十几名手巧的仆妇还是有的,夫人放心,我即刻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往日里静谧的玩偶铺子后院,竟热闹了起来。 一辆辆马车停在玩偶铺子外,各府的管事嬷嬷领着一群群挎着针线筐的丫鬟仆妇,接连不断地进了铺子后院,幸好当时把这都买了下来。 张妈妈指挥着下人搬完最后一匹棉布,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对着立在院中的沈灵珂躬身回话:“夫人,院里家具都清干净了,长桌也按您的吩咐摆齐,棉布、棉花也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了。” 沈灵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排布,对身侧几位管事道:“前几日劳烦各位算义卖账目,今日便要偏劳诸位做这工坊监工了。领料归王管事管,裁剪交李管事,分发、缝制各有专人盯梢,最后验收由张妈妈总揽,每一环都不可懈怠。” 几位管事齐齐应道:“夫人放心,我等定当尽心,绝不让场面乱了分寸!” 不多时各府人手陆续到了,院中虽已站满了人,却因各环节皆有专人指引,竟无半分嘈杂混乱,只听得管事们轻声安排的话语,井然有序。 沈灵珂自己,也换下了一身绫罗锦绣,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袄裙,挽起袖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未发一语,只拿起针线,垂首敛目,一针一线,细细地缝着刚才裁剪好的棉衣。 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生疏,可那副专注娴静的模样,竟让这几百人聚集的工坊,静了下来,满院之人,竟都被这位首辅夫人的举动镇住了——她本可坐在后堂品茗,只动动嘴指挥便可,却偏要与一众仆妇同坐,亲手缝补。 这般模样,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一时间,整个玩偶铺子,只听得剪刀剪布的“咔嚓”轻响,与针线穿过棉布的“沙沙”之声,声声清晰。 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起初只是各府下人间私下闲谈:“听说了吗?首辅夫人亲自带着各府夫人,在玩偶铺子后院里为前线的将士们做棉衣呢!” “那还有假!我二姨家的侄女在谢府当差,说谢夫人累得咳了好几回,竟还不肯歇着!” 渐渐的,这话便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城西一条巷子里,几个浣衣的妇人凑在一处,也聊起了这事。 “那些官老爷家的夫人们,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这回倒做了件正经事。” “可不是嘛!我听说首辅夫人都累病了,人家是什么身份?金尊玉贵的,为了边关的将士,尚且这般卖力,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一个年轻媳妇忽然站起身,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扬声说道:“我男人正在北边当兵,我也要给他们做棉衣!我这就回家取针线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这一点火苗,竟燃了起来。 从一条巷子,到整个京城,无数寻常百姓家,皆自发行动起来。她们进不得首辅府的工坊,便在自家院中、巷口,三五成群支起摊子,有布的出布,有棉花的出棉花,什么都没有的,便出人出针线,各尽所能。 一场本是官家命妇的差事,竟因沈灵珂的一举一动,成了全城百姓自发的心意。 靖远侯府内,靖远侯夫人听着管家回禀的消息,气得将手中的官窑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杯盏碎裂,茶水溅了一地:“贱人!这病秧子,倒会收买人心!” “夫人,那……咱们府里,还派人去吗?”管家垂首,小心翼翼地问。 “去!为何不去!” 靖远侯夫人冷笑一声,眼中含着阴翳,“不但要去,还要多派些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最好累死在那工坊里才好!” 只是,她这点心思,在满城百姓的热忱面前,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第325章 皇后亲临 次日晌午,一辆青幔马车缓缓停在玩偶铺子前,车帘轻挑,石青绣花的裙摆先落于青石板上。 陈皇后扶着侍女可芯的手移步下车,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颤,容姿端雅,气度雍容,却无半分皇家矜贵。 她抬眼瞥了瞥铺门檐下悬着的素色布幌,唇角微扬,对可芯道:“走,瞧瞧咱们京里的娘子们,都在做些什么功德事。” 后面几个人从几辆马车上把东西搬下车。 二人刚至后院门口,院中忽被一声低呼惊破。 众人抬眼望见那抹身影,忙不迭撂下针线起身,齐齐敛衽屈膝跪倒:“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陈皇后抬手虚扶,语声温和却自有威仪:“都平身吧。本宫今日并非以凤驾临,不过闲来走走,瞧瞧谢夫人打理的这暖衣工坊。诸位莫要拘礼,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话音方落,她的目光便穿过人群,落在院中央那抹素色身影上。沈灵珂正垂首缝衣,针脚细密匀整。她闻声抬眼,见是皇后,忙搁下针线起身,快步上前便要行大礼:“臣妇沈氏,参见皇后娘娘。” 陈皇后早一步搀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又见她眼下淡淡青黑,眸底漫上几分疼惜:“快免了这些虚礼,仔细累着。你本就身子怯弱,偏事事亲力亲为,若是让谢首辅瞧见,少不得要心疼的。” 沈灵珂垂眸浅浅一笑,语声轻细:“娘娘说笑了。为国尽绵薄,原无高低贵贱之分,臣妇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 陈皇后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到长桌旁,目光扫过院中码放得齐齐整整的棉布、棉花,又看了看众人手中翻飞的针线,颔首赞道:“昨日朝堂的事,本宫也听人回了。满朝文武争得面红耳赤,反倒是你一介女子,想出这周全法子,既解了前线棉衣的燃眉之急,又拢住了京中百姓的心。陛下昨日在宫中还夸你,说谢家好福气,娶了个有大智慧的媳妇。” 这番话坦荡直白,院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再看沈灵珂时,眼中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沈灵珂微赧,谦道:“娘娘过誉了。皆是各位姐姐与百姓们心向家国,臣妇不过是牵了个头罢了。” 陈皇后笑了笑,回头对身后随侍的嬷嬷道:“去把本宫带来的东西抬进来。” 不多时,宫人们抬着数口木箱进来,嬷嬷躬身回禀:“娘娘,这是尚衣局备下的棉布百匹、新棉五十担,还有宫制的针线若干,皆是娘娘特意吩咐送来的。” 院中众人皆面露诧异,皇后竟亲自携物前来,这份心意,让众人心里暖烘烘的。 陈皇后环视众人,朗声道:“前线将士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咱们身在京中,虽不能执剑杀敌,却能为他们缝一件暖衣,挡一挡边关的寒风。本宫今日来,一来送些物资,二来,也想亲手为将士们缝几针,略尽本宫的心意。” 说罢,便让可芯取来一身寻常素色袄裙换上,挽起袖口,在沈灵珂身侧的空位坐下,拿起裁剪好的棉布与针线,学着沈灵珂的模样,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皇后指尖纤细,初时动作稍显生疏,却神情专注,半分敷衍也无。 皇后尚且亲自动手,院中众人更是倍受鼓舞,手上动作愈发麻利。 沈灵珂侧头轻声道:“娘娘仔细累着,不如歇片刻再做。” 陈皇后接过锦帕拭了拭汗,笑看她道:“你能在此坐一日,本宫便也能。倒是你,莫要只顾着旁人,倒忘了自己的身子。”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自有一份心意相通。 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入宫中,喻崇光听着太监的回禀,望着窗外的云天,唇角漾开笑意:“皇后做得好,沈氏也做得好。这京中人心,竟被她们两个女子拢得这般齐整。” 身旁太监躬身道:“陛下圣明。谢夫人与皇后娘娘以身作则,京中百姓如今皆是自发前来相助,街头巷尾,处处都有缝补棉衣的身影,便是那些绣坊、布庄,也都主动捐了棉布棉花呢。” 皇帝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众志成城!传朕旨意,赏谢夫人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以彰其功;赏皇后娘娘珍宝一批,嘉其贤德:参与的各府夫人皆有赏赐。另令户部拨银万两,支援暖衣工坊,凡有百姓自发捐物出力者,皆登记在册,日后予以嘉奖!” 而那玩偶铺子的后院里,陈皇后与沈灵珂并肩而坐,指尖针线翻飞。 暖阳穿过院中的枝叶,洒下斑驳光斑,落在院中众人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些缝了一半的棉衣上,暖融融的,竟比这冬日晴光,更暖了人心。 三日后,夜幕降临,玩偶铺子后院内却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满院亮如白昼。 当最后一件棉衣验看合格,整整齐齐叠在院中时,满院之人,皆是累得腰脊酸软,直不起身,可瞧着那堆积如山、还带着众人体温的棉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却满心满足的笑。 沈灵珂立在那棉衣堆成的小山前,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映着满院烛火,盛着星光一般的光。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院中所有之人,深深深深一揖,几乎弯了腰:“辛苦……各位姐妹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满是真诚。“诸位回去歇息,这儿等户部的官爷装上车即可。” 院中几百人,无论命妇还是仆妇,齐声说道:“首辅夫人辛苦!” 那声音汇聚在一处,铿锵有力。 就在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谢怀瑾。 他立在那里,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心头翻涌,激荡难平。 他一言不发,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狐裘大氅,将她紧紧裹住,随即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夫……夫君……” 沈灵珂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觉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剩下的事,交给我。” 谢怀瑾语声低沉,但未再多言,只抱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出铺子,坐上马车回谢府! 这一夜,京城无一人安睡,家家户户的窗棂下,还留着针线的余温,街巷间,尽是百姓们的低语期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支比往日更为庞大的车队,满载着数万件棉衣,也满载着整座京城百姓的心意与期盼,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向着紫荆关和云州城而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声皆赴边关。 第326章 守得冬寒尽,方见春来归。 年关渐近,朔风愈烈,京中却已漫上几分年节气象。 世家府邸的檐下,皆悬起朱红纱灯与烫金福字,街头货郎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糖瓜、年画,稚子们攥着冰糖葫芦,在巷陌间追跑嬉闹,笑语琅琅。 只是那热闹光景底下,总漾着一丝清寂——北境战报日日驰入宫中,紫荆关、云州的风雪,竟牵着整座京城人的心绪。 谢府院中亦依旧例整治妥当,游廊下悬着两串大红灯笼,阶前供着腊梅、水仙,冷香细细,绕着雕栏玉砌。 沈灵珂歇养了数日,气色稍缓,正陪着谢怀瑾在书斋中贴春联,身旁还绕着三个孩子——谢婉兮凑在案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砚台,刚满一岁的龙凤胎谢长意、谢婉芷被乳母抱在小榻上,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瞧着热闹。 春分和难得休息的春燕两个丫鬟立在一侧,案上摆着红纸、剪刀,正巧手翻飞剪着窗花,红的福字、喜雀登梅,剪得玲珑精巧,散在一旁,添了几分年趣。 灵珂纤纤素手捏着大红笺纸,轻轻抻平边角,瞧着谢怀瑾挥毫写下“春归寒尽,福满庭芳”八字,墨色浓润凝实落于宣笺,只是他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凝,无半分年节的欢悦。谢婉兮见父亲搁笔,忙端过蜜水递上,软声问:“父亲,这字写得真好,贴在书房门楣上,是不是新年就会暖融融的?” 谢怀瑾接过蜜水,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应:“是啊,婉兮说得极是。” 小榻上的谢长意见案上红笺晃眼,咯咯笑着伸手去够,乳母忙轻扶着,谢婉芷也跟着咿呀附和,小身子扭来扭去,惹得灵珂回眸轻笑,指尖轻点了点长意的小额头:“慢些,莫要摔着。” 春分剪罢一朵腊梅,递到婉兮面前:“大小姐,你瞧这剪得可好?贴在窗上,配着大爷写的春联,正合景。” 谢婉兮接过,喜滋滋地凑到灵珂身边:“母亲你看,春分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 春燕也笑着道:“夫人、大爷,奴婢们剪了些福字,一会贴在廊下柱上,图个吉利。” 灵珂颔首浅笑:“难为你们有心,剪得这般精致。” 待谢怀瑾将春联晾在案边,灵珂伸手轻轻抚平笺角余下的褶皱,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街衢,远处隐约的锣鼓声飘来,反倒衬得府中书斋更显静谧。 她轻启朱唇,语声柔缓,望着身侧的谢怀瑾道:“往年此时,京中处处宴饮笙歌,车马喧阗,今年倒这般清淡了。” 谢婉兮闻言,歪着脑袋接话:“母亲,前儿我随张妈妈上街,见货郎虽也卖糖瓜年画,却少了些往日的热闹,旁人闲谈,也总说着北境的事呢。” 谢怀瑾闻言,眸光微沉,却依旧温声:“婉兮懂事,知晓记挂旁人。” 春燕端过暖炉递到灵珂手边,轻声道:“夫人仔细着凉。” “虽外头清淡,府中却暖融融的,大爷、夫人和小主子们都在,便是最好的年景。” “平日都外面忙碌,你下去多歇歇!” 灵珂接过暖炉,掌心漫上暖意,望着眼前阖家相伴、丫鬟们忙前忙后的光景,唇角漾开了浅淡的笑,只是眼底仍藏着几分对北境的惦念。 谢怀瑾搁下狼毫,取锦帕拭了指尖墨痕,回身见她鬓边碎发被风拂乱,便伸手替她拢至耳后,掌心的温意贴在她额角。温声道:“朝臣们虽也赴年宴,席上却只论北境的粮草、冬衣,谁也无心饮酒作乐。” 言罢,凝眸望着她眼底的忧思,又道,“昨日兵部递来急报,咱们送去的棉衣已尽数到了边关,将士们皆换了新棉,营中寒疾已去大半,这皆是你的功劳。” 灵珂轻轻摇首,低声道:“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算什么功劳。只盼他们在那冰天雪地处,也能沾几分年气,少受些苦楚。” 除夕之日,宫中设宴。 往日里除夕宴,紫宸宫总是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今年却只请了几位肱骨重臣与家眷,谢府自然在列。 殿内燃着地龙,暖香融融,驱尽了塞外吹来的寒气,殿外却飘起了碎雪,琼屑般落在琉璃瓦上,须臾便积了薄薄一层。 陈皇后早候在殿侧,见沈灵珂进来,忙含笑携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身侧,柔声问道:“这些日歇得可好?瞧着气色倒胜了从前,往后可莫要再那般劳心费神了。” 灵珂欠身敛衽,轻声回道:“劳娘娘挂心,臣妇歇得安稳,如今已无大碍了。” 案上摆着精致的年食,水晶脍、松穰鹅油卷、元宝饺子样样俱全,蜜饯、酥酪也摆了满满一碟,只是席上众人言谈,绕来绕去总离不了北境战事。 不多时,皇帝举杯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声沉缓却自有威仪:“今岁除夕,宫中未设笙箫歌舞,诸位想来也知缘由——北境将士尚在风雪中戍边守国,朕心难安。”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外漫天飞雪,又道:“然朕知,他们守国门,咱们在京中守团圆,这人间团圆,便是他们最大的盼头。” 言毕,手腕轻斜,将杯中酒缓缓洒向殿外,朗声道:“这一杯酒,敬北境将士!愿他们岁岁平安,来春归乡!”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先前户部有位官员还在心中暗忖,今年年宴太过清冷,失了皇家气象,此刻见陛下此举,只觉脸上发热,那点微词早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惭愧——原来陛下胸中,装的竟是天下万民。 满殿文臣武将,齐齐躬身起身,皆学着皇帝的模样,将杯中酒洒向殿外。 一时殿内静穆,唯有殿外的风雪声,与远处隐约的更鼓之声,相互和应。 沈灵珂望着殿外的茫茫大雪,忆起那些连夜缝制棉衣的日夜,又念起那支浩浩荡荡驶向边关的车队,鼻尖忽的一酸,眼底漫上湿意。 陈皇后瞧出她的心绪,轻轻拍着她的手,眸中亦是相同的戚然,低声道:“你瞧,这京中所有人的心,都系着北境呢。” 灵珂微微颔首,喉间微哽,只轻轻应了一句:“是啊,都系着。” 从宫中回府时,雪下得更密了,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谢怀瑾将沈灵珂护在怀中,以玄色狐裘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半点寒风也透不进来。他低头见她眼角微红,轻声问道:“殿里风大,可是吹着了?” 灵珂轻轻摇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轻声道:“只是想着那些将士,在边关戍守,怕是连口热乎的年夜饭,也吃不安稳。” 谢怀瑾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脊背,温声道:“他们守着家国,咱们惦记着他们,这般彼此挂怀,也是一种慰藉。” 车窗外的红灯笼,在雪雾中晕开朦胧的红光,照着街边紧闭的铺门,也照着偶尔踏雪而过的巡城兵卒。 他们裹着厚厚的棉甲,手持长戈,默默守着京城的寒夜,见谢府的马车驶过,带头的兵卒远远便驻足,躬身行礼。 及至谢府,院中已点起了守岁的灯笼,朱红光影摇曳,映着满地白雪。 福管家领着下人在廊下烧着松枝,松烟袅袅,混着腊梅的冷香,正是年节独有的味道。 沈灵珂与谢怀瑾入了暖阁,红烛高燃,光影跳动,丫鬟很快端来滚沸的莲子羹,甜香袅袅,溢满一室。 谢怀瑾舀了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吹凉,才送至灵珂唇边,轻声道:“尝尝,厨房新熬的,加了你爱吃的蜜枣。” 灵珂张口含了,甜意漫上舌尖,暖意也浸了心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须臾便落满了院中梅枝,将那点点嫣红压得微微低垂。谢怀瑾握着灵珂的手,她的指尖已不似往日那般微凉,被暖炉烘得温温热热。 他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等春来冰雪消融,北境定能安定。”那语气,似是许诺,又似是满心的期盼。 灵珂轻轻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缓缓点头,温声道:“我信你,也信那些戍边的将士们。” 守岁的钟声悠悠敲响,远处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细碎的声响穿过风雪,在京城的夜空中散开。 沈灵珂抬眼望向窗外,雪光映着灯笼的红光,竟瞧出了几分春日的暖意。 她轻轻握住谢怀瑾的手,轻声道:“你听,新年到了。” 谢怀瑾低头望着她,眼底盛着烛火的柔光,温声道:“嗯,新年到了,春天不远了。” 而千里之外的紫荆关,军营中也难得飘起了几分年味。 将士们穿着京中百姓亲手缝制的新棉衣,身上暖烘烘的,围坐在篝火旁。 伙夫端上了热乎乎的饺子,还有从京城快马送来的糖瓜,一个老兵从怀中摸出温热的酒囊,嘿嘿一笑,给身边的兄弟各倒了些许。 远处的烽火台在风雪中静静伫立,唯有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染着风霜的脸庞,也映着那面在风雪中猎猎飘扬的军旗。一个年轻士兵咬了一口饺子,眼眶忽的红了,含糊道:“这饺子……竟和我娘包的一个味道。” 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举起酒碗,声音洪亮:“哭什么!京中百姓记着咱们,陛下、娘娘记着咱们,这年,过得值!”众人听了,心中皆是热乎乎的,纷纷举起酒碗。 一口饮干碗中酒,心中念着家中的团圆,手上握着守国的长戈——守得冬寒尽,方见春来归。 第327章 夜袭 难得的一点年味儿,被一声凄厉呼喊,搅得烟消云散。 “敌寇夜袭!” 斥候的喊声穿破寒夜,尖厉刺耳,在风雪中荡开层层余响。 那篝火旁,前一刻还捧着木碗吃饺子的将士们,俱是霍然起身,热烫的木碗跌在雪地,滚出几枚圆滚滚的饺子,滚烫的汤水遇雪,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有人手中长戈不慎落地,复又一把攥紧,指节泛白,众人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水汽雪沫,齐齐整队列阵,甲叶相击的泠泠之声,竟盖过了塞外朔风的呼啸。 主帐之内,烛火被穿帐的寒风搅得摇摇曳曳,将舆图上的山川关隘,映得影影绰绰。 王云铮按剑立在舆图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如炬,凝在图上紫荆关一处。他扫过帐下诸将,语声冷冽,不带半分暖意:“西奚贼子,竟趁新正佳节来犯,料定我军稍懈,欲一举夺下此关!卫擎、辛晋,听我调遣!” 卫擎、辛晋二人大步出列,甲胄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声如洪钟应道:“末将在!” “卫擎,你领两万步兵,死守城门,滚木礌石尽数备齐,只管狠狠砸去!箭阵轮番发射,休教一个贼兵近前!” 王云铮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寨门的位置,复又转向辛晋,“你领八千轻骑,悄从西侧小径绕至西奚军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断其归路!待我引中军佯退,你便从侧后猛攻,将这群贼子,团团围了!” 言罢,他又唤来副将,语声压低,字字铿锵:“令弓弩手速登关墙,莫管小卒,专射对面将旗与传令兵!另派五百亲卫,死守粮草营,凡有硬闯者,立斩不赦!” “末将遵令!” 诸将齐齐躬身领命,无半句赘言,转身大步出帐,甲叶泠泠,脚步沉沉,在雪夜里渐去渐远。 关外,西奚大军借着漫天大雪,猛攻寨门,喊杀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 西奚首领阿会·延昭,亲自执弯刀冲在阵前,见城门坚不可摧,箭雨密如飞蝗,久攻不下,面色愈发狰狞,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厉声啐道:“一群缩头龟,只敢躲在墙后放箭!” 遂高声下令,“死士营上前!替本王爬墙夺关!” 他心中早有盘算,趁大胤新正佳节,守军必是松懈,只需一鼓作气,便能拿下这北境咽喉。 而眼前战况,竟也如他所想一般,城门的抵抗虽烈,却在西奚军死士的猛攻之下,大胤的中军竟隐隐有后退之势。 阿会·延昭见状,大喜过望,挥刀高呼:“大周兵卒已力竭!儿郎们,随我冲!先入关者,赏牛羊百头,美姬十名!” 重赏之下,西奚军愈发疯狂,主力尽数涌出,一窝蜂般涌入那道看似撕开的缺口,拼了命追着后退的大周中军而去。 恰在此时,一声炮响惊天动地,在寒夜上空轰然炸开。 阿会·延昭心头猛地一沉,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下一瞬,关墙之上,火把尽数点亮,煌煌火光之中,映出无数张开的强弓硬弩,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从天而降,专朝着西奚军的将领、旗手射去。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自后方滚滚而来,辛晋率领的八千轻骑,已悄无声息地抄了西奚大军的后路! 长刀映着漫天火光,劈向毫无防备的敌兵,惨叫声立时响彻雪地。 更让西奚军魂飞魄散的是,方才还在“后退”的大胤步兵,闻炮声竟齐齐回身,呐喊着反扑而来! 卫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劈砍之间,带起一片血光,身后无数滚木礌石,从寨墙上呼啸砸下。 西奚大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前有关隘阻拦,后有轻骑夹击,退路被彻底截断,竟成了瓮中之鳖。 “中奸计矣!” 阿会·延昭双目赤红,怒火中烧,此刻方知,所谓佳节松懈,所谓中军后退,皆是假象! 这王云铮,竟以整个中军为饵,引他入了这埋伏圈! “撤!快撤!” 阿会·延昭嘶声高呼,欲率亲卫突围,却见一杆长枪,带着破风之声,横亘在他面前。 王云铮立马横枪,枪尖在雪光火光交映之下,泛着森森寒光,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开口:“阿会首领,新正佳节,不在帐中守岁,反倒奔波至此,莫不是来我紫荆关,自寻死路?” “王云铮!” 阿会·延昭催马上前,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今日之事,非你死,便是我亡!” 二人立马交锋,刀枪相撞,铿然之声不绝于耳。 几十个回合下来,王云铮觑得一个破绽,长枪轻抖,枪杆竟以一个刁钻角度,砸在阿会·延昭的刀背之上。 阿会·延昭手腕一阵麻栗,弯刀脱手,飞落雪地。 未等他回过神来,王云铮反手一枪,枪杆重重抽在他背上,竟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扫落。 旁侧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将摔得晕头转向的阿会·延昭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王云铮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声冷冽,不带一丝波澜:“绑了!” 西奚兵卒见首领被擒,最后一丝战意也荡然无存,群龙无首之下,纷纷弃了兵刃,跪地乞降。 寒夜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伤兵的低吟浅叹,与风雪的呜咽之声,相互交织。 主帐之外,卫擎拄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大口喘着粗气,面上满是疲惫。 见王云铮押着被捆缚的阿会·延昭走来,那疲惫之色散尽,咧嘴大笑,声震四野:“王将军!胜了!我等大获全胜!” 王云铮抬手,随意拭去脸上的血污与雪水,唇角也忍不住漾开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望向雪地里重新整队的将士们,深吸一口气,运足气力高呼,语声穿破风雪,传遍了紫荆关的每一个角落:“将士们!我军大胜!西奚首领阿会·延昭,已被我等生擒!” 话音落定,军营之中先是一瞬的寂静,随即,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炸开,直冲云霄! “胜了!我胜了!” “擒了贼首!守住紫荆关!” 无数将士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竟震得紫荆关的城墙,隐隐紫荆关的城墙,隐隐颤动。“打了大胜仗!开春便能归乡,与家人团聚了!” 卫擎大步上前,一拳捶在王云铮的肩甲之上,高声道:“兄弟们,今夜虽误了守岁,却擒了阿会·延昭这贼首!西奚大军群龙无首,北境暂安!我等今日,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待来春雪融路通,便卸甲归乡,与家人团圆!” 将士们闻听此言,欢呼声更甚,不少年轻兵卒,激动得面红耳赤,眼眶泛红,胜利的喜悦,归乡的期盼,两股暖意交织,漫上心头,竟将身上的彻骨寒意,驱散了大半。 王云铮抬手,轻压了压,沸腾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他语声沉肃:“虽胜了这一仗,却万不可懈怠!卫擎,你即刻传令!” 卫擎敛了笑容,神色愈发肃穆,应声:“在!” “将阿会·延昭押入囚帐,派两百精壮亲卫,日夜看守,寸步不离!若有差池,军法处置!”王云铮字字清晰,复又道,“另,加派三倍兵力,巡逻关隘营寨,东西南北四门,各增五百戍卒,轮番值守,谨防西奚残部反扑!今夜全军戒备,休得有半分松懈!” “末将遵令!” 卫擎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营中便传来他洪亮的传令之声。将士们即刻行动,巡逻的兵卒手持火把,连成一线,绕着紫荆关蜿蜒而去,将寒夜照得一片雪亮。 王云铮立在关墙之上,望着被押走的阿会·延昭,又望向营中点点跳动的火光,以及远处风雪弥漫的沉沉夜色,唇角终是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的军旗,那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上面沾了些许血渍,在火光之下,愈发红艳。 伙夫们重新架起篝火,将方才散落的饺子收拾妥当,又端出几大锅温着的饺子热汤,一一送到将士们手中。 将士们围坐篝火旁,捧着热汤,大口吃着饺子,有人摸出藏着的烈酒,给身旁的兄弟各斟上些许。 烈酒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头漫至全身,暖了身子,更暖了心。 忽有一人举起酒碗,朝着京城的方向,高声道:“敬陛下!敬京中父老乡亲!我等守住北境了!” “敬陛下!” “敬京中父老!” 众人纷纷举杯,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饮而尽。 王云铮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熹微光亮,轻声叹道:“新岁已至,春日,亦不远。” 第328章 捷报 正月初十,年假方过,京中街巷尚带着几分慵懒意趣。 兵部衙门前,两个值守兵卒揣手立着,正絮絮叨叨说昨儿个在哪家酒肆吃了酒,其中一个还忍不住打了个老大的哈欠,眉眼间尽是惺忪。 忽的,一阵急促马蹄声从长街尽头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那声响又急又密,唬得二人脸色陡变。 刚要开口喝斥,那匹快马已直冲至面前,竟不顾阻拦,硬生生从二人中间闯过,直奔衙门阶前才猛地勒住。 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穿破晨空,四蹄重重踏在石阶下,鼻孔里喷吐着大团白气。 “捷报!紫荆关大捷!” 信使从马背上滚落,腿一软险些跪倒,身上玄色驿服早看不出原本颜色,满是泥浆与风霜凝的冰碴,一张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得渗了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手中死死攥着个用火漆封了口的竹筒,拼尽全身力气喊着。 衙内便炸了锅。 几个刚来当值的小吏探出头来,面面相觑,满是诧异。 捷报? 紫荆关的捷报? 前几日还听闻西奚贼子将那关隘围得水泄不通,年三十晚上京中还隐隐传着战事吃紧的消息,阖城人心惶惶,连年夜饭都吃得不安稳。 何来的捷报? 莫不是传错了,竟是急报不成? 主事官最先回过神,从大堂里快步冲出,见信使这副搏命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竟顾不上辨真假,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自北境战事吃紧,他最怕听见的便是“紫荆关”三字,那三字背后,不是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便是朝堂上那死气沉沉的光景。 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冲着身后衙役急喊:“快!” “速去请尚书大人!快!” 衙役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里面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吴迪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身着官袍,鬓角微乱,脚下官靴竟也踩得有些歪斜,一路快步而来,袍角带起一阵急风。 身为兵部尚书,这些日子他整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梦见紫荆关和云州城的刀光剑影。 方才听闻紫荆关捷报,头一遭也是不信的,可心底那点微末的希望,却推着他几乎是冲了出来。 信使见了吴迪,仿若寻着了主心骨,挣扎着单膝跪地,将那根带着体温与塞外寒气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因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字字有力:“末将见过吴尚书!此乃紫荆关王将军差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新正之夜,西奚贼子乘节来犯,我军大获全胜,生擒贼首阿会·延昭!” “什么?!” 吴迪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信使,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获全胜? 生擒贼首阿会·延昭? 周遭的小吏、衙役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仿若听了什么天方夜谭,有人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敢信这不是南柯一梦。 “好!好!好啊!” 吴迪猛的回过神,他几步上前,手指微微发颤地接过那份捷报,那桑皮纸的信笺,仿似有千斤之重,又仿似带着烙铁般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竟顾不上拆看,只将捷报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对左右厉声喝道:“备轿!即刻进宫!快!” 轿子早已在外备好,吴迪抬脚便上,轿帘都来不及放下,只听他一声急喝:“去进宫!能多快便多快!” 轿夫们哪敢怠慢,抬起官轿便一路狂奔,直奔宫门而去。 轿身颠簸得厉害,吴迪坐在轿中,一颗心却比这轿子颠得更甚。 他指尖抚过捷报上那道火漆封泥,上面“紫荆关大捷”五个字,仿似活了一般,在他眼前不住跳动。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气氛素来压抑。 为了紫荆关的战事,主战派与主和派日日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皇帝更是为此愁白了鬓发。 谁也未曾想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紫荆关岌岌可危,朝不保夕之时,王云铮和卫擎竟打出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仗! 宫门遥遥在望,守门侍卫见是兵部尚书的轿子,竟如此横冲直撞,正要上前阻拦,吴迪从轿子里出来,焦急地吼声:“紫荆关八百里加急捷报!速速放行!” “捷报”二字一出,侍卫们浑身一凛,哪敢有半分耽搁,立刻退后。 吴迪一路到勤政殿外,也顾不得整理被风吹乱的衣冠,攥着捷报便往殿内急走。 守在殿外的内侍见他神色激动,步履匆匆,不敢怠慢,一边小跑着引路,一边扯着嗓子高声通传:“兵部尚书吴迪,携紫荆关捷报,求见陛下!” 殿内,喻崇光正与谢怀瑾几位内阁大臣商议北境粮饷转运的事,气氛沉郁得似拧得出水来。 户部尚书刘源成哭丧着脸,絮絮诉说开春后的安排。话里话外尽是为难。 几位阁老也皆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满殿里只听得见皇帝指节敲在龙椅扶手上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内侍那尖利的通传声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捷报?” 喻崇光猛的抬首,周身那股沉郁之气,竟散了大半。 所有的争吵与压抑,刹那间烟消云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宣!”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吴迪几乎是跑着冲进大殿,在台阶下猛的站定,躬身行礼,双手将那份捷报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大喜!紫荆关捷报至!新正之夜,西奚贼子趁节来犯,守将王云铮和卫擎设伏迎敌,大获全胜!现已生擒西奚首领阿会·延昭,西奚大军溃散,北境暂安!” 一语落地,方才还在哭穷的户部尚书,张大了嘴,竟忘了把下巴合上,呆立在原地。 下一刻,喻崇光猛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身形微微一晃,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出青白。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从吴迪手中夺过那份捷报,亲手撕开火漆,指尖都带着颤。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越看,脸上的笑意便越浓,到最后,再也控制不住,仰天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雄浑激荡,胸中积压了多日的郁气,都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 “好!王云铮和卫擎!不愧是朕的北境顶梁柱!不愧是朕亲手提拔的帅才!”喻崇光抚掌而立,双目炯炯,竟仿若年轻了十岁,“新正破敌,生擒贼首!解我紫荆关之危,这般大的功劳,当赏!必须重赏!” 阁臣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上前躬身恭贺,声音此起彼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佑我大胤!王将军和卫将军当真是神勇无双!”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北境这下,可能安稳十年了!” 殿内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喻崇光意气风发,目光望向北方,朗声下令:“传朕旨意!令王云铮和卫擎好生镇守紫荆关,安抚降卒,严防西奚残部反扑!其麾下将士,皆论功行赏!户部!” “臣在!”方才还在哭穷的户部尚书刘源成连忙出列,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哪还有半分苦色,眼中尽是喜色。 “马上拨粮饷犒赏三军!钱不够,便从朕的内帑里出!” “臣遵旨!” 户部尚书刘源成激动地应下,只觉得这辈子,都未曾接过这般舒坦的旨意。 皇帝又道:“另,将生擒阿会·延昭之事,昭告天下百姓!要让朕的子民们知道,有我大胤将士在,这天,便塌不下来!”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和,那声音撞在殿壁上,久久不散。 吴迪立在一旁,望着御案上那份被摊开的捷报,心中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第329章 懂得 捷报自宫门传出,瞬息间遍传九街十八巷,偌大全城竟一时沸然。 “听闻了么?紫荆关大获全胜,西奚首领竟被活擒了!” “此话当真?前几日还传关隘被围,怎的这般快便胜了?” “宫里头递出的准信!兵部吴尚书的轿子,竟似脚不沾地般往府衙赶呢!” 茶肆之中,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丢开了往日才子佳人的话本,唾沫横飞讲起“王将军雪夜擒渠魁”的桥段,座中宾客听得酣畅,喝彩声此起彼伏,赏钱如碎玉般往台上掷去。 酒肆里,豪饮的汉子们拍着案几,高声唱着边关战歌,满座皆和,一腔豪气直冲云霄。 便是街边捏糖人的小贩,也手脚麻利捏出个披甲跃马的将士糖人,顷刻间便被孩童们哄抢一空。 家家户户皆自发悬起朱红纱灯,更有人家燃响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满街笑语,将数月来笼罩京城的沉郁一扫而空,眼底眉梢尽是欢悦。 这股喜气,自然也飘进了谢府。 沈灵珂正坐于暖阁中研究护肤品,嫣红的胭脂映着她莹白纤指。 忽闻院外人声喧嚷,夹着按捺不住的欢呼,她指尖微顿,险些放多了原料。 “外头怎的这般热闹?”她轻启朱唇,语声柔婉。 话音未落,春分已一阵风般掀帘而入,脸颊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连贯:“夫、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北边……北边打胜了!宫里传的信儿,王将军和卫将军活擒了西奚的首领,咱们大获全胜了!” 赢了? 那些日夜赶制的棉甲,那些辗转难眠的清夜,那些悬在心头的牵挂,在此刻竟尽数落定。 一股酸涩与欢悦交织着涌上心头,撞得她眼眶一热,水雾便凝在了睫尖。 她缓缓起身,移步至窗前,推开菱花窗扇。 街上震天的欢呼霎时涌了进来,拂在她颊边,那些素不相识却同怀欢喜的面庞,竟让她生出一丝错觉——这满城欢腾,似也为她而响。 她语声轻软,似自语,亦似对春分说:“真好……他们,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谢怀瑾归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方入府门,便觉府中与往日不同,处处透着融融喜气,连廊下悬着的羊角灯笼,似也比平日亮堂了几分。下人们见了他,皆躬身行礼,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他径往暖阁而来,未及进门,便见灵珂立在窗前,融融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平日里那点清冷温婉,竟淡了许多,眉眼间皆是柔和。 “在看什么?” 谢怀瑾自她身后走近,语声低沉温和,带着几分风尘,却又藏着暖意。 沈灵珂回过神,转头望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与水光,宛若雨后初霁的湖面,澄澈动人。 “在看这满城的欢喜。” 她轻声道,“我还是头一遭见,京城竟能热闹到这般光景。” 谢怀瑾的目光落于她微红的眼角,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那点湿痕。“都听说了?” “嗯。” 沈灵珂颔首,仰头望他,眼中满是真切的欢悦,“捷报传来,我……替边关将士们欢喜。” 谢怀瑾望着她澄澈如水的眼眸,忽道:“王云铮在军报里,特意提了一句。” 沈灵珂微怔,睫羽轻颤:“提了什么?” “他说,年三十那晚,紫荆关天寒地冻,若非京城送去的新棉甲,将士们怕是连兵刃都握不稳。” 谢怀瑾的目光深邃,语声却无比认真,“他还说,将士们皆言,这棉甲穿在身上,暖在心里,是众人给的底气,故而这一仗,他们断断不能输。” 沈灵珂她慌忙垂首,语声微颤:“王将军过誉了,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怎当得起这般夸赞……最主要的是众志成城。” 她这副娇憨慌乱的模样,撞得谢怀瑾心头一软,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他未再继续这个话头,只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握入掌心,掌心的暖意丝丝缕缕传了过去。 “今日朝上,陛下龙颜大悦,已下旨犒赏三军了。” “那可太好了。”灵珂由衷道,一颗心终是彻底落定。 可她抬眼时,却见谢怀瑾的眉头微蹙,并未因这场大胜而有半分松懈。 “夫君。” 她忍不住轻声问,“既打了胜仗,您……怎的不见欢喜?” 谢怀瑾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递至她手中,才缓缓开口,语声复归平日的沉静:“欢喜自是有的。只是这一仗,赢得太过容易了。” 灵珂捧着温热的茶盏,眼中满是不解,望定他:“怎的容易了?” “阿会·延昭在北地横行十数载,素来狡猾多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选在年三十夜偷袭,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却被王云铮和卫擎一战生擒,此事太过蹊跷。” 谢怀瑾的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目光幽深如寒潭,“为夫担心,这不过是西奚人抛出来的一个诱饵。” 灵珂心头一紧,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诱饵?” “正是。” 谢怀瑾的眼神渐次锐利,“擒了一个阿会·延昭,恐让西奚各部恨入骨髓,更生反扑之心。又或,他们是想让我等以为紫荆关已无战事,好暗中布下更大的局。” 他见灵珂面上霎时笼上忧色,又放缓了语气,抬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抚:“莫怕,这不过是为夫的揣测。只是身在其位,越是安稳之时,越要思虑危局。这场大胜,是喜事,却也可能藏着祸端。满朝文武皆在庆贺,陛下亦是龙心大悦,可越是这般光景,越不能有半分松懈。” 灵珂听着他的话,心头那点飘飘然的欢喜,渐渐沉了下来。 她忽然懂了——旁人只看见胜利的欢腾,而他,却已透过这满城喜气,看到了背后藏着的暗涌与危机。 这便是身居高位者,不得不有的清醒,亦或是无人能懂的孤独。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软语:“夫君思虑的是。只是满朝文武皆沉浸在欢喜之中,怕是唯有夫君一人,能在这般时候,想得这般深远。” 这话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懂得。 谢怀瑾微怔,抬眼望她。 灯火之下,她眉眼温婉,眸光却清亮如星,似真的懂他心中所思,亦懂他肩头所担。 第330章 鞑靼试探 元宵刚过,大胤朝堂便收了年节的闲散,各部衙门将旧日忙碌拾掇起来。 京城紫荆关大捷的喜气尚在街巷间萦绕,朝鼓已日日准时擂响,催着百官理事。 这日 谢怀瑾自殿中出来,步履沉稳。 方行数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急切呼唤:“谢大人,请留步!” 谢怀瑾驻足回身,见兵部尚书吴迪正快步赶来,袍角翻飞,面上满是焦灼。 他抬手虚扶,语声平和:“吴尚书,何事这般匆忙?” 吴迪喘着气,左右扫了扫,见只有低头赶路的小内侍,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谢大人,下官有一事,特来请教您。” 谢怀瑾眸光微垂,语气平和,“吴尚书但说无妨。” 吴迪面露苦色:“日前云州加急递了军报,鞑靼在边境作乱,掠村焚舍的,行径嚣张得很。陛下震怒,令兵部火速拟御敌之策。” “可兵部上下,从主事到侍郎,关起门来争了整整三日,个个吵得面红耳赤,却愣是没议出个众人信服的章程。” 谢怀瑾指尖轻抵玉佩,静静听着:“哦?” “诸人各有何见?” 吴迪叹息:“有的说要增兵驰援云州,有的主张坚壁清野死守,还有人提议从燕关调兵夹击,各执一词,吵得下官头胀脑昏,没了主意。” “眼瞅着陛下定的期限就到了,下官实在无措,只得来求大人点拨。满朝谁不知,谢大人目光长远、谋算精深,远胜我等专司兵事的僚属啊。” “谢大人,此事为云州军报而起。” 吴迪苦笑着摇头,“兵部上下吵了三日,竟无一个准主意,下官实在无措,还望大人点拨一二。” 谢怀瑾指尖轻触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未即刻答话,只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眸光沉凝。半晌,才收回目光,缓声道:“鞑靼此番并非真为劫掠,不过是试探我朝边防罢了。” “御策关键,不在守,而在引。此处非细谈之地。” 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惊得吴迪心头一跳。 重守更重引! 这五个字,点破了兵部三日争执的迷局——他们只在守与攻、分兵与固守间纠缠,却未触到此事核心。 吴迪心头豁然,只觉这趟来得极是。 谢怀瑾抬步朝午门方向行去,他侧首对吴迪道:“吴尚书若得空,便随我至西侧朝房,对着舆图细说端详。” 吴迪闻言大喜,眉间焦灼一扫而空,连忙拱手应道:“多谢谢大人,下官正有此意!”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西侧空着的朝房。 内侍见状,忙奉上两杯热茶,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带将房门轻合。 谢怀瑾未动那热茶,径直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北境舆图,在宽大的楠木案几上哗啦一声铺开。 他伸出修长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最终落于云州与燕关的连线上,语声沉肃:“鞑靼此番异动,主力藏于阴山隘口,只遣小股部众骚扰云州边境,其意不过是引我燕关守军东调,好趁虚袭取漠南草场。” 吴迪忙俯身凑上细看,只惊得愣在当场。 阴山隘口? 漠南草场? 兵部收到的军报里,竟半字未提这两处!可谢怀瑾所言,却如亲见一般,一语道破鞑靼主力所在与真实图谋。 这般毒辣的眼光,直让吴迪心底生出敬畏,一股凉气从脊背窜起,指尖摩挲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烽燧标记,顺着谢怀瑾的思路细想,冷汗一瞬濡湿了衣襟。 “大人所言极是!” 吴迪声音微颤,“下官麾下果然有人提议从燕关分兵驰援云州,若真依了此计,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非但不可分兵,”谢怀瑾的语声微冷,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还要往燕关增派轻骑,大张旗鼓地操练,动静越大越好!” 说罢,他的指尖猛地移向舆图另一处,点在阴山南侧的一片浅滩之上:“此处是鞑靼运送粮草补给的必经之路。令云州赵将军先示以弱态,装作兵力不足、不敢接战的模样,暗中却遣一支精兵,悄悄绕至此处,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断其后路!” “鞑靼本就是试探之举,粮草一失,军心必乱,到时候不消我朝出兵攻打,他们自会引兵退去。” 谢怀瑾抬眼看向吴迪,又补了一句,“再令漠南卫所摆开阵势,将所有旌旗尽数插起,做出死守草场的模样。如此,他们的探子便知我朝早有防备,彻底断了他们觊觎之心。” 这一番计策,环环相扣,虚实相间,竟无半分疏漏。 吴迪怔怔望着舆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豁然开朗。 增兵燕关是虚,为震慑主力;云州示弱是虚,为麻痹偏师;夜袭粮道是实,为釜底抽薪;漠南列阵更是攻心之策,断了鞑靼的妄想。 吴迪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谢怀瑾深深一揖,躬身道:“大人高见!此策守中有攻,环环相扣,非但能解云州之围,更能大挫鞑靼锐气!下官佩服之至!” 他直起身,神色郑重:“下官这就回兵部拟折,一字不改,全依大人的计策行事!” 谢怀瑾这才端起案上那杯已微凉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淡然,无半分矜傲:“云州城和紫荆关一般冬日苦寒,不要顾此失彼,打仗之余,粮草与御寒的物资也须备齐,莫要疏忽了边关军士的生计。” 闻言,吴迪心中又是一暖。 这位首辅大人,既有经天纬地的才略,又有体恤下情的仁心,难怪能稳坐首辅之位,深得朝野敬重。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他小心地将舆图收好,又道,“今日多亏大人点拨,否则兵部还不知要在歧路上绕多少远。改日,下官定登门道谢。” 谢怀瑾摆了摆手,亲自送他至朝房门口,语声平和:“都是为了北境安稳,吴尚书何须客气。快些回去拟折吧,陛下还在等着兵部的章程呢。” “是是!” 吴迪连声应着,转身快步离去。 谢怀瑾立在门口,望着吴迪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淡然渐渐散去,眸光变得愈发深沉。 紫荆关的危机,幸得王云铮与卫擎一场漂亮的反击,暂且化解。可鞑靼蛰伏日久,如今又开始试探边防,这些草原上的部族,如饿狼一般,素来是喂不熟的。 此番退去,日后必还会卷土重来。 看来,是时候为北境的边防,做一番长远的谋划了。 第331章 长风的信 朝房议事既毕,谢怀瑾归府时,已近酉时。 他足尖微转,竟不往正厅,径往后院暖屋而来。 方至廊下,一阵软糯童声便随风漾至耳畔。 “这个,这个是天!天上的天!” “不对不对!长意你瞧,这个才是天!姐姐教你的!” “呀!妹妹竟把字卡噙了去……” 谢怀瑾脚步不觉放轻,唇角已漾开几分柔纹。他静立在暖屋雕花梨木门外,从隙缝中往里觑看,只见铺地厚绒毯上,几个孩子团坐成圈,正玩着识字的顽意。 已经十一岁的谢婉兮坐得端端正正,手中捏着根细木杆,有模有样学着私塾先生的模样,点着面前字卡,小脸绷得紧紧的——这小夫子的差使,原是她求了沈灵珂好几日才得来的,正干得兴头。 偏她那两个小徒弟,谢长意与谢婉芷,却半点不肯安分。 谢长意才刚学稳了坐,正攥着张写着“地”字的卡子往嘴里塞,啃得满唇涎水;谢婉芷对那黑墨字儿毫无兴味,眼梢只黏着姐姐手里的木杆,小胖手跃跃欲试地去抓。 绒毯那侧,沈灵珂斜倚在软榻上,手中虽捧着卷书,目光却尽数绕着孩儿们转,眸底温软,噙着浅浅笑意。 瞧着他们胡闹,也不拦阻,只由着他们去。 谢怀瑾静静看着,朝堂上的烦扰,北境传来的军情急报,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这暖屋里的一方小天地,竟让他心下妥帖安宁,万般心绪皆化作柔澜。 正看得出神,那谢长意忽有新动作。小家伙啃累了字卡,随手一掷,便手脚并用地往沈灵珂跟前爬。爬得倒快,一头扎进沈灵珂怀里,又仰起挂着涎水的小脸,得意地冲着谢婉兮“啊”了一声,竟似在炫耀寻着了靠山一般。 这模样惹得谢怀瑾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静悄悄的暖屋里格外清晰。 屋中几人皆是一愣,沈灵珂先回过神,抱着怀里的粘人精,抬眼望向门口,笑意更浓:“夫君回来了。” 谢婉兮一见是父亲,方才那点小夫子的威严竟半点无存,丢下木杆起身,脆生生唤道:“父亲!” 那两个更小的,倒更直接。谢长意从沈灵珂怀里下来;谢婉芷约莫同时从绒毯上爬起,对视一眼,便迈着尚不稳的小短腿,摇摇晃晃朝着门口的谢怀瑾扑来。 谢长意冲在最前,张着小胳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抱……抱!” 跑得过急,脚下一个趔趄,眼看便要摔在地上。 谢怀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弯腰将他捞进怀里。小家伙一入怀,便立刻紧紧缠上来,小脑袋在他胸前衣襟上蹭来蹭去,嘴里还满足地哼哼着。 沈灵珂瞧着这光景,笑叹道:“你瞧瞧,这孩子,真是个粘人精。” 旁侧谢婉兮见了,故作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双手叉腰哼了一声:“谢长意方才还说最喜欢姐姐呢,转头便要爹爹抱了!真是个小叛徒!” 嘴上虽这般说,转身却抱起同样伸着手要抱的谢婉芷,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软声哄道:“来,妹妹,姐姐陪你玩!咱们不理那个臭小子!” 谢怀瑾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儿子,走到沈灵珂身侧坐下,满身疲惫竟一瞬消散。他捏了捏谢长意肉乎乎的小脸,低声问沈灵珂:“今日身子何如?可有哪里不适?” “好着呢。” 沈灵珂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温声道,“倒是夫君,今日下朝倒似早了些。” 谢怀瑾颔首,正欲开口,怀里的谢长意忽又不安分起来。小家伙瞥见谢婉兮与谢婉芷正玩着九连环,当即在他怀里挣动,嘴里“啊啊”叫唤,要下去同她们顽耍。 谢怀瑾只得将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放了下去。 谢长意一落地,竟把亲爹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姐姐妹妹爬了过去。 暖屋里,不消片刻,又漾起孩儿们清脆的笑闹声。 沈灵珂瞧着丈夫脸上一闪而过的些许失落,眼里笑意更浓,忽想起一事,柔声说:“对了夫君,今日福管家收到了长风寄回的信,我替你放在书案上了,你快去瞧瞧吧。” “哦?那臭小子还晓得寄信回来?” 谢怀瑾眉梢一挑,站起身走到屋角书案旁。果见一封叠得齐齐整整的信笺搁在案上,他拿起信笺展阅,面上神情渐渐变得哭笑不得。 他捏着信走回沈灵珂身侧,语气里满是佯作的委屈抱怨:“你来瞧瞧,你快来瞧瞧这臭小子写的都是些什么!” 他将信递与沈灵珂,指着上面的字,半是气半是笑:“从头到尾,不是说母亲的册子如何厉害,便是谢母亲指点,再不然,便是问弟弟妹妹好不好,长牙了没有?” 他顿了顿,一脸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哎,你瞧瞧,这满篇的字,提了你,提了那几个小的,竟是半句都不提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白养了!典型的有了娘,便忘了爹!” 他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果断的谢首辅影子。 沈灵珂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着瞥他一眼:“好啦,我倒要瞧瞧,长风都写了什么,把咱们首辅大人气成这般模样。” 她笑着接过信笺,细细看了起来。信中内容,果然与谢怀瑾说的一般无二。 谢长风的字迹,较离家时沉稳了许多。信中说,收到沈灵珂送去的册子后,便立刻召集人手,依着册子上的法子,重新规划荒地,修浚水利,还鼓励百姓植桑养蚕、栽种药材。才不过数月,原本贫苦的枳县,光景竟真的好了起来。百姓们有了安稳活计,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城中也安宁了许多,再不见流民乞丐的影子。 信的最后,谢长风说他已看好了县里几座山的土质,最是适合种茶,打算开春后,便按册子上的法子,带着百姓试种茶叶,若是成了,又能给枳县百姓多添一条赚钱的路子。 整封信看下来,果然句句都离不得沈灵珂的册子,满是对她的佩服。 沈灵珂看完,心下又惊又喜。 她当初写那本册子,不过是凭着旧日所知,提了些新想法,竟没想到谢长风真有这般魄力,能将纸上的字句化作现实,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抬眼,正撞进谢怀瑾含笑的目光里。那眸底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委屈,满是掩不住的欣赏与骄傲。 他哪里是真的吃醋,原是在为她欢喜。 沈灵珂心下一暖。 她将信纸细细叠好,递还与他,弯着嘴角轻声道:“长风能干,皆是夫君教得好。至于信里不提你……许是觉得夫君日日忙碌,不想拿这些小事来烦扰你吧。” 谢怀瑾接过信,顺势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掌心将她的柔荑紧紧裹住:“他哪里是怕烦我,”语气里竟带着炫耀,“他分明是觉得,他母亲的法子,比他父亲的管用多了。” 第332章 新茶 倏忽三载光阴过。 开春之际,北境捷报飞传京师,鞑靼远遁,京中连日来的沉郁之气,竟一扫而空,处处都透着松快。 这日午后,日暖风和,沈灵珂正歪在暖窗下的软榻上小憩,身上覆着一方素色轻绒毯,檐下燕语呢喃,院中风和日丽,倒衬得满室静逸。 忽闻院外传来福管家略显急促的声音,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喜:“夫人!夫人歇下了么?枳县……枳县又差人送东西来了!” 沈灵珂闻声睁开眼,略整了整鬓发,声线轻缓:“让他进来吧。” 话音方落,福管家便亲自引着两个仆役,抬着一口半人高的楠木大箱快步入内,脸上喜色难掩,指着箱子道:“夫人您瞧!这是大少爷差人快马送回的,说三年前种的茶树,今岁头一遭采了新茶,特意送回来请您和大人尝鲜呢!” 沈灵珂闻言,倦意顿消,忙起身走到箱前。 仆役将箱盖掀开,一股清冽茶香扑面而来,一时间漫了整座暖屋,那香不似寻常茶品的浓郁,倒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润,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箱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油纸封好的茶饼,一侧还压着一封厚厚的信笺。 沈灵珂先取了信,缓缓展开,果是谢长风亲笔。 父母亲大人膝下: 儿长风谨启。 今春枳县气和景明,暖律催春,山间草木皆苏。忆昔年依母亲手书之册,领县中百姓垦山植茶,倏忽三载,今岁茶树竟尽数抽芽展叶,长势繁茂,儿心下欣喜难掩,特修书以告双亲。 前几日恰逢清明前,晴和无风,正宜采茶,儿领百姓摘得头拨明前新蕊,循册中炒制之法精心焙制,成茶后试泡之,茶汤澄碧莹润,入口初微涩,转瞬回甘清冽,香韵悠长,远非坊间寻常茶叶可比。 此事传扬开后,枳县上下皆为之轰动。县中百姓素知本地山地贫瘠,从不敢想竟能生出这般金贵物事,今见茶叶成,个个欢天喜地。近来南来北往的茶商闻风纷至,争相出高价预订新茶,茶叶尚未上市,百姓已先得定钱,户户笑颜,皆念母亲大恩,言是京中贵人为枳县指了一条活计,解了多年贫苦。 儿感念父母亲教诲,亦幸母亲手书册籍详实精妙,方有今日光景。今特将头采明前茶,差人快马送回京师,供父母亲大人品鉴。这三年垦植之劳,终有微果,也算儿向父母亲交上的一份薄卷。 枳县诸事皆安,儿身康体健,父母亲不必挂怀。惟愿双亲大人起居安适,福寿绵长,家中弟妹顺遂康健。 儿长风顿首百拜。 春日吉日 沈灵珂看罢信,唇角不觉漾开柔纹,既为谢长风的能干欣慰,也为枳县百姓的境遇欢喜。 她俯身拿起一块茶饼,凑在鼻下轻嗅,浓郁茶香入鼻,眼前仿佛便见着枳县百姓晨雾中穿行山间、采摘新茶的光景。 “春分,”她轻唤一声,“取我的琉璃茶具来,再去后院小厨房,提一壶新收的雪水。” 春分应了声,不多时便将物事备齐。 沈灵珂净了手,亲自坐到茶案前,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拖沓。取茶、温杯、注水,一气呵成。 滚沸的雪水注入琉璃杯,蜷曲的茶叶缓缓舒展,根根翠绿,浮浮沉沉。更浓的茶香蒸腾而起,绕着茶案不散。茶汤清亮,是极好看的浅碧色,单是瞧着,便觉心下安宁。 她将第一泡茶水轻晃着倾了,复又注水,此番茶香更浓,清润中带着几分清甜。正自斟了一小杯,欲尝滋味,忽闻门口传来谢怀瑾带笑的声音:“什么物事这般香?我刚进院门,便闻着了。” 抬眼望去,谢怀瑾身着玄色朝服,步履沉稳入内,目光一眼便落在了茶案上。 “夫君回来得正巧。” 沈灵珂抬眸浅笑,眉眼温柔,“长风从枳县送了新茶来,我正想让人去前院请您过来尝尝。” 说罢起身,取了个干净的琉璃杯,为他斟了一杯,双手递上。 谢怀瑾接过,未急着饮,先凑在鼻下轻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好香,这味道……倒与寻常茶品不同,清润得很。” 他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微涩,转瞬便化作清冽甘甜,顺喉而下,满口余香,只觉连日来朝堂的疲惫都散了几分,精神一振。 “好茶!” 他忍不住赞叹,连饮数口,方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灵珂,“这便是长风依着你那本册子的法子种出来的?” 沈灵珂被他看得微觉羞涩,垂了眼帘,轻声道:“不过是我胡乱写的,竟没想到真能长出叶子。能得夫君一句好茶,也算不枉枳县百姓一番辛苦。” 谢怀瑾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灵珂,你看着我。” 沈灵珂微怔,缓缓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目光里。 “这岂是简单的茶叶,”谢怀瑾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这是枳县数万百姓的指望,是能让一个穷县翻身富裕的法子,更是你胸中才学的明证!” 他说着,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眼中光芒愈盛:“你藏于胸中的学识,原是治国安邦的智慧。这茶一出,枳县便有了稳当的财路,你这是真正的授人以渔,比朝廷拨万两白银赈灾,还要管用十倍!” 这番话听得沈灵珂脸颊泛红,心下又暖又酸,眼眶微热。 她从没想过,自己那些零碎的见识,在他眼中竟有这般分量。 “夫君谬赞了,我愧不敢当。”她低声道。 “你当得起!” 谢怀瑾走到她面前,俯身凝视着她,眼中满是信赖与骄傲,“灵珂,你本不该只困在这后宅方寸之地。”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箱新茶上,脑中忽生一念,声音沉凝果决:“明日早朝,我便将此茶,呈予陛下御览!” 沈灵珂心头一震,猛地抬眸:“夫君,这……恐不妥吧?不过是些茶叶,怎好惊动圣驾?” “这岂是寻常茶叶,”谢怀瑾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含着笃定,“这是个信号。我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瞧瞧,我谢怀瑾的夫人,是怎样的兰心蕙质,胸有丘壑!”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他的妻子,绝非寻常后宅妇人,她的才华,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尊重。 谢怀瑾走到箱前,亲自挑了一块品相最佳的茶饼,又寻来一个精致的缠枝莲锦盒,小心翼翼将茶饼装了,层层封好,动作间满是郑重。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对上沈灵珂眼中几分忐忑、几分复杂的目光,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在她耳边低喃:“灵珂,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 窗外春光正好,檐下花枝轻摇,满室茶香绕梁,伴着他沉稳的心跳,沈灵珂靠在他怀中,原本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她知晓,自明日起,一切都将不同。 但有他在身侧,纵是前路未知,她亦无所畏惧。 第333章 入朝为官 次日卯正,太和殿上已肃静无哗。 晨光穿雕棂高窗,斜铺在澄黄金砖地上,映出缕缕金纹,文武百官分班列侍,垂手屏息,连气息都不敢稍重。 龙椅上的喻崇光,听户部尚书刘源成奏报州府钱粮、官员迁除诸事,面上殊无表情,只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龙椅楠木扶手,眉宇间微露倦意。 自北境烽烟息后,朝会便多是这般琐细俗务,无味得很。 忽闻阶前一声轻响,百官之首的谢怀瑾,身姿挺拔如松,缓步出列。 那一个简单的躬身动作,竟教殿内数十道目光齐齐聚去,方才絮絮不休的刘源成,也愣了一瞬,忙敛衽退归班列。 满殿文武俱是心头一凛——谁不知这位谢首辅,素日寡言,非国朝大事,断不轻易开口。 “臣谢怀瑾,有本启奏。”其声不高,却清越朗润,遍彻殿宇。 喻崇光眉梢微挑,倦意稍散,唇角微扬:“谢爱卿但讲无妨。” “臣此来,非为奏事。” 谢怀瑾躬身颔首,自广袖中取出一锦盒,双手捧过头顶,“乃为陛下献一物。” 一语既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骚动,百官交头接耳,眼底尽是讶然。 朝会之上献宝,本就不合规制;况谢怀瑾身居首辅,位极人臣,何须行此逢迎之举? 一时惊疑、不解、揣测的目光,皆凝在那方素色锦盒上。 帝亦来了兴致,抬袖示意身旁的司公公:“呈上来。” 司公公忙趋步下阶,恭谨接过锦盒,转身上呈至御案前。 帝抬手掀开盒盖,见内中只以红色丝绸裹着一方茶饼,形制朴拙,并无甚珍奇。 “哦?竟是茶?” 喻崇光把玩着锦盒,语气带了几分玩味,“谢爱卿,满朝皆知朕御茶园中,皆是天下顶尖贡茶,你今日献此茶,莫非竟觉着,它胜得过朕的御茶不成?” 这话听似玩笑,实则含着几分敲打,答得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然谢怀瑾面色依旧平静,眸光澄明,毫无半分慌乱。 “回陛下,臣献此茶,非敢与御茶较优劣,实为枳县数万生民求告。” “枳县?” 二字入耳,百官又是一阵错愕。 那枳县乃是大胤有名的穷壤,十年九灾,非旱即涝,百姓啼饥号寒,朝廷数度赈灾,皆是杯水车薪,那般荒僻之地,能有何物值得登太和殿、入帝王耳目? 谢怀瑾不顾殿中私议,语速不疾不徐,缓缓道来:“枳县土瘠民贫,朝廷赈济数番,终是难见成效。三年前,犬子长风赴枳县任职,依内子所著农策,率百姓开山种茶。三载寒暑,幸不辱命,今枳县漫山皆茶,百姓衣食丰足,不复再靠朝廷救济。” 他稍作停顿,声线愈发清晰,字字落于众人耳中:“而那篇教民致富的农策,正是臣之妻,沈灵珂所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如投巨石于平湖,惊起千层浪。 一个女子? 一个居于后宅、足不出户的妇人,竟能写出教穷县翻身的农策? 这岂不是天方夜谭! 百官面上皆露不信之色,有性急者,已是冷笑出声。 左都御史周严率先出列,面色涨红,亢声奏道:“荒唐!治国安邦,乃庙堂大事,岂容妇人置喙?谢首辅此举,简直是将国朝重事作儿戏!” 话音未落,便有数位言官附和:“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女子干政,自古便是大忌!” “谢大人莫不是被枕边风迷了心智,竟在朝堂之上出此妄言?” 一时之间,质疑声、斥责声此起彼伏,殿内秩序几欲纷乱。 然龙椅上的喻崇光,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目光自茶饼移至谢怀瑾淡然的面庞,眸色渐沉,眼底翻涌着别样的光。 他素知谢怀瑾秉性,此人素来谋定而后动,断无无的放矢之理。 “都给朕住口!” 喻崇光沉声喝止,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看也未看那几个跪地请罪的言官,只对司公公吩咐:“取水煮茶,朕倒要亲口尝尝,这首辅夫人的富民之策,究竟是何滋味。” “奴才遵旨!” 总管不敢怠慢,忙传旨下去,不多时,整套青瓷茶具与鎏金小火炉便抬至殿中台阶下,司公公当着百官之面,躬身煮茶。 撬茶、温杯、洗茶、冲泡,一举一动,皆循茶道规制。 沸水入壶,一缕清醇茶香骤然散开,初时淡远,转瞬便馥郁芬芳,竟盖过了殿内焚着的龙涎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飘至殿中每一个角落。 方才还满脸鄙夷的官员,闻得这从未尝过的异香,面色皆是一滞,眼中的不屑,渐渐化作讶异。 须臾,一盏碧绿澄澈的茶汤,由内侍恭谨捧至御案前。帝喻崇光抬手端起茶杯,在百官各怀心思的注视下,轻啜一口。 那一瞬间,喻崇光的瞳孔微缩,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初入口时,微带清涩,转瞬便化作清甜回甘,山野间的清冽之气,顺着喉间漫遍全身,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一遍,神清气爽,倦意全消。 喻崇光闭目凝神,细细回味半晌,方缓缓睁眼,轻吐二字:“好茶。” 言罢,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畅快拊案,赞叹道:“好一个富民之策!好一个经世济民!” “过后将谢夫人的富民之策呈上来!” 然后他将茶杯重重置于御案,眸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一杯清茶,能教一县脱贫;一篇农策,能使万民富足!尔等方才,竟说这是儿戏?” 声线陡然转厉,那几个跪地的言官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等愚昧,罪该万死!” 帝冷哼一声,置之不理,目光落向谢怀瑾,眼底满是嘉许:“谢爱卿,你为我大胤,举荐了一位栋梁之才啊!” 百官一愣,皆以为帝所言是谢长风,却听帝话锋一转,继续道:“朕说的,是你的夫人沈氏!有这般经天纬地的头脑,这般体恤生民的见识,却只囿于后宅,实乃我大胤之憾!” 喻崇光略一沉吟,便朗声道:“传旨,枳县种茶富民,其茶清醇甘冽,有功于民生,特赐名‘甘霖’,列为御贡,岁供大内!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蕙质兰心,一直致力百姓生计、献农策济民,功不可没,特册封为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以彰其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旨意既下,满殿皆惊,百官瞠目结舌,竟无人敢发一言。 从七品劝农少卿? 以往的一品诰命夫人!已是朝廷赐给女子的极致尊荣,便是王公贵胄之妻,非有殊功,亦不能得,何况还让她为官,布告天下?这般荣耀,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那几个跪地的言官,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他们方才的质疑,竟是逆了帝王心意,驳了今上欲赏之人。 谢怀瑾躬身跪地,声音依旧沉稳,却难掩一丝微漾:“臣,替拙荆沈氏,谢陛下天恩。”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这泼天荣耀本就该得,然眼角眉梢那抹上扬,却泄了心底的欢喜与得意。 他终究是做到了,在这金銮殿上,在天下人面前,为他的夫人,挣来了一份独一份的尊荣,教此后再无人敢轻看于她。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步出太和殿,一路皆是议论,语声里满是惊叹与艳羡。 “竟想不到,谢首辅的夫人,竟是这般有大才的人物!” “何止是有大才,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本事,三载便教枳县从穷壤变富壤,这份能耐,我辈男儿亦不及啊!” “一品诰命,钦赐金匾,如今又入朝为官,谢夫人这一下,怕是要名动京城了!” 谢怀瑾走在最后,听着身后的议论,面色依旧平淡,只抬眼望向城东谢家府邸的方向。 灵珂,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人敢小看你了。 第334章 劝农少卿 圣旨传至谢府之时,沈灵珂正居小书房校勘古籍。 忽闻院外步履仓皇,跟着便见福管家声气失了常度,掀帘进来道:“夫人!夫人!宫里遣了人来,传旨的公公已至前厅了!” 沈灵珂搁下紫毫笔,黛眉微蹙。 传旨? 谢怀瑾在朝堂献茶之事,她是知晓的,便是有赏赐,也该颁与夫君,怎的竟直传后宅? 心下虽存诧异,却未露慌乱,起身唤道:“春分,咱们去换件衣裳。” 没一会儿,沈灵珂身着水蓝绫袄,缓步往前厅行去。 方入厅中,便觉满室凝肃。 那领头传旨的,原是皇帝身边心腹的司公公。 司公公见沈灵珂进来,素来端严的脸上竟漾出笑意,躬身行礼道:“咱家见过谢夫人。” 这一下,不独府中下人个个错愕,便是沈灵珂自己,也怔了一怔。 司礼监掌印,天子近侍,何时对臣子之妻这般谦和了? “公公客气。”她敛衽回礼,心头那丝预感,愈发清晰。 “谢夫人,请接旨。” 司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绫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蕙质兰心,献农策济民,功不可没……特册封为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钦此!” “劝农少卿”四字落音,整个谢府前厅一众下人皆圆睁了眼,张着口,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子为官? 夫人竟要做官了? 这岂是情理中事! 沈灵珂亦僵在当地,虽早有几分揣测,然亲耳听闻旨意,心内仍是翻江倒海。 她原想,皇帝无非赏些金银彩缎,或是御赐匾额,却未料到,喻崇光竟有这般魄力,竟直接授了她官职。 “谢夫人,领旨谢恩吧。”司公公笑着提醒,将圣旨递上。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荡,上前一步,屈膝跪地叩首,双手高擎过顶:“臣沈灵珂,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口中所言,已非“臣妇”,而是“臣”。一字之别,却是云泥之判。 送走司公公,沈灵珂手捧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兀自未回过神,这消息已如惊雷炸响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凡有人处,皆在议论这大胤开国百年来的头一桩奇事。 “听闻了么?谢首辅的夫人,被封了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 “我的天!女子也能入仕?莫不是说书先生杜撰的?” “千真万确!宫里的旨意刚下,如今满城皆知!闻说今日朝堂之上,谢夫人献的枳县茶叶,龙颜大悦,当场便降了旨!” “一介妇道人家,竟能入朝为官?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都要破了不成?” “破了又何妨?人家有真本事!一篇农策,教枳县那等穷壤三年翻身,这功劳,满朝文武能及者几何?皇上这是惜才啊!” 质疑、震惊、艳羡、妒恨,诸般心绪在京中缠结。 那些自恃饱读诗书的学子,个个捶胸顿足,只觉世道变了。 而京城的贵妇圈子,更是彻底乱了阵脚。 往日里谈及沈灵珂,觉得她做那些事是谢首辅在背后的缘故,终究难登大雅。可如今,人家竟摇身成了大胤有品阶的女官!这已非倚仗夫君,乃是自身挣来的功名!直教那些整日为夫君宠爱、后院琐事争竞的夫人们,无地自容。 这股风潮正席卷京城,一辆马车自谢家三房府邸驶出,径直进了首辅府。 车未停稳,福管家已连滚带爬冲入内院,脸色比接旨时更显慌张:“夫人!不好了!老祖宗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位身着暗褐寿字织金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太太,在一众丫鬟婆子簇拥下,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正是不轻易出门的谢家老祖宗。 沈灵珂心下一紧,连忙迎上,屈膝欲行礼:“灵珂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坐。” 谢家老祖宗的声音,带着威严,目光如炬,直直睇着沈灵珂,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瞧个透彻。 沈灵珂依言起身,在右侧椅上落座,只沾了半个椅边,姿态恭谨。“惊动祖母,是灵珂的不是。” 老祖宗凝睇她半晌,紧绷的面庞忽而一松,嘴角漾开笑纹,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大胤百年,你是头一个!我高兴!为你高兴,也替大胤的女子高兴!咱们女子,终究有了出头的日子!” 老祖宗一把攥住沈灵珂的手,那双手虽布满皱纹,却暖而有力。 沈灵珂心头一暖,竟未料到等来的不是苛责,却是夸赞。 老祖宗眼中满是慈爱,须臾,又添了几分忧色:“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你往后须得多留个心眼!那官场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水深难测,切莫被人算计了去。” 沈灵珂缓缓抬眼,眸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祖母……您不怪我?” “怪你作甚?” 老祖宗朗声笑了,“于国于民皆有益的好事,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当今圣上是明君,亦惜才,这点倒像先帝,不过,他比先帝更有魄力!当年先帝未做成的事,他竟做成了!” 老祖宗顿了顿,眸光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大胆去做,祖母与谢家,都给你撑腰!” 一句话,重若千钧。 竟是以整个谢家,作她的靠山。 沈灵珂只觉一股热流涌至眼眶,眼圈霎时便红了:“祖母……” “你这丫头。” 老祖宗见她这般,又笑了,带了几分打趣,“平素教导婉兮她们,莫不是只教了些表面功夫?瞧你这点出息。” 被老祖宗一语点破,沈灵珂顿时赧然,脸上飞红,含羞笑了:“祖母,您就别取笑我了。” 老祖宗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话锋一转,又归了严肃:“如今婉兮十三了,雨瑶六月便要出嫁,雨晴、雨欣也都定了亲。府里其他丫头,也渐渐大了,你只管严教,往狠里教!我不指望她们个个都似你一般有大本事,却至少要教她们遇事能自己扛住!” 老祖宗的目光望向窗外,带了几分不舍:“尤其是雨瑶那孩子,礼成后要跟着镇南王世子去南境,守着我大胤的南大门。那地方不比京城,人心复杂,险象环生,她性子坚韧但还是差几分从容,只怕要吃大亏!” 沈灵珂顷刻便懂了老祖宗的心意,这是要她将谢雨瑶教成能镇住场面的当家主母,便是在南境那等险地,也能独当一面,不辱谢家门楣。 她当即从椅上站起,走到厅中,对着老祖宗郑重行了一礼:“是,祖母。孙媳定当尽心尽力,教导好婉兮她们。” 老祖宗欣慰点头,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起身:“我乏了,先回去了。你这……怕是还有的忙。” 老太太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朝门外瞟了一眼,随后在众人簇拥下,缓步离去。 果不其然,谢家老祖宗前脚刚走,福管家后脚又急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平安侯夫人来了!” 沈灵珂眉梢微挑,原是她母亲来了。“快请母亲进来!” 福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不多时,一位身着织金牡丹锦袄,满脸焦灼的中年妇人快步入内,正是平安侯夫人。 她一进门,竟顾不上礼数,几步冲到沈灵珂面前,攥住她的胳膊,急切问道:“珂儿!外面传的是真的么?你……你竟真成了那什么劝农少卿了?” 那语气,竟似沈灵珂不是得了天大的恩宠,反是闯了弥天大祸一般。 沈灵珂无奈扶着她,轻声安抚:“母亲,您莫急,有话坐下慢慢说,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平安侯夫人被她按在椅上,屁股尚未坐热,福管家又出现在门口,面露难色:“夫人,苏掌院夫人与定国公夫人也来了,就在府门外……” 沈灵珂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的消息,竟是一个比一个灵通。 她轻叹一声,对福管家吩咐道:“门口的,都请进来吧。往后再来的,便说我身子不适,一概不见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与清醒:“再这般见下去,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新的是非来。” 第335章 一同学习 福管家领命去不多时,便引着苏掌院夫人与定国公夫人进来。 二人皆是一身华服,苏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不住打量沈灵珂;定国公夫人则眸光沉沉,颇有几分审视之意。 见了沈灵珂,二人忙敛衽见礼,口内连声道:“恭喜谢夫人,贺喜谢夫人!得圣上亲封,成了我大胤第一位女官,这可是千古佳话!” 沈灵珂忙起身回礼,邀二人落座,又命丫鬟奉了雨前龙井上来,含笑道:“二位姐姐太客气了。不过是蒙圣上垂怜,赏了个闲职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赞。” 平安侯夫人坐在一旁,指尖紧紧绞着锦帕,见二人这般热络,忍不住插话道:“什么闲职?那也是朝廷在册的有品命官!珂儿,你可知外头都传疯了?你还这般轻慢,就不怕那些言官御史参你一本,说你坏了祖宗规矩,乱了朝纲?” 话音刚落,定国公夫人便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声道:“侯夫人这话就偏颇了。圣上乃英明君主,若非谢夫人有真本事,献农策解了枳县之困,教那穷壤之地三年便得丰收,怎会破格封官?依我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何来乱纲一说。” 苏夫人亦附声道:“定国公夫人所言极是。谢夫人的农策,如今京城里谁人不知?昨日呈上去的那份,连户部刘尚书都赞不绝口,说能解我大胤的农桑大难。那些说闲话的,不过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无本事,反倒见不得旁人出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护着沈灵珂。 平安侯夫人听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蹙着眉连连叹气,终究是放心不下。 沈灵珂看在眼里,心中感念,温声道:“二位姐姐的体谅,灵珂记在心里。只是此事终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往后的非议定然不少。我只求尽心做事,不辜负圣上的托付,不辜负百姓的期盼。” 她话语平淡,字字却透着坚定,眼底的澄澈与果决,让苏夫人与定国公夫人皆是心头一动。 她们原以为沈灵珂不过是沾了谢首辅的光,如今看来,这位谢夫人能得圣上青眼,果然有过人之处,绝非寻常闺阁妇人可比。 正说着,外头丫鬟又来通禀:“夫人,大姑娘带着小公子、二姑娘两来了。” 沈灵珂抬眼望去,便见谢婉兮提着裙裾走在前头,十三岁的姑娘,眉眼肖似谢怀瑾,清秀雅致,只是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身后,三岁多的谢长意与谢婉芷亦步亦趋跟着,手里还攥着些小玩意儿;谢婉芷扎着双丫髻,小手扯着哥哥的衣袖,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满是好奇。 三人进了厅,齐齐福身行礼。 谢婉兮先开了口,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母亲!女儿听下人们说,您被封了户部的劝农少卿,可是真的?” 沈灵珂笑着点头,伸手拉过她的手,又轻轻摸了摸长意与婉芷的小脑袋:“是真的。” 谢婉兮攥着她的手,激动得指尖微颤:“母亲太厉害了!女儿以后也要像母亲一般,读书研农桑,知晓天下事,不做那只懂涂脂抹粉,一辈子囿于后院的女子!” 谢长意也仰起小脸,满眼崇拜:“儿子以后定好好读书,也学母亲的农策,将来与母亲一同做事。” 连婉芷也奶声奶气地跟着道:“妹妹也要学母亲,做厉害的人!” 这话一出,屋内霎时静了。 苏夫人与定国公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奇,连端着茶盏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谢家的孩子竟有这般见识胸襟,想来皆是谢夫人平日教导有方,与寻常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平安侯夫人却急了,忙拍着谢婉兮的手道:“哎哟!我的乖乖们,女孩子家读点书识些字便罢了,怎敢想做官做事的念头?小心被人笑话,说谢家姑娘不守本分!” “外祖母,怎的也这般说?” 谢婉兮皱起小眉头,一脸不解,“母亲能做官,便证明女子未必不如男子。女儿为何不能学?若人人都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那世上多少有本事的女子,不都被埋没了?” 她又接着道:“秦先生教我们‘天下有才者,皆可报效国家’,怎的到了女子身上,便不作数了?” 沈灵珂轻轻拍了拍婉兮的手背,止住她的话头,而后对着平安侯夫人温声道:“母亲,孩子们说得没错。女子未必只能围着后院灶台转,有本事,便该有施展的地方。我既开了这个头,也想让往后的孩子们知道,本事不分男女,有心便能成事。往后对婉兮、长意与婉芷,我也会因材施教。婉兮心思细,可学农桑理政;长意是男孩,性子稳,可学经义治世,再大一些就去学堂里学;婉芷活泼灵动,便随她喜好,读书学手艺皆可。我只求他们将来能做个有本事、有骨气的人,而非空顶着世家名头的草包。”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力量。 平安侯夫人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女儿,又看看身旁一脸执拗的外孙儿女,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化作一声轻叹,松开了绞得发皱的锦帕。 她明白,自己的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处处需要人护着的小姑娘,如今的她,自有自己的主意与底气。 苏夫人看着谢家这几个孩子,满眼喜爱,抚掌笑道:“谢夫人教孩子真有章法!婉兮有这等胸襟,长意公子有这等见识,将来定是谢家的顶梁柱,也是我大胤的福气。说起来,我家芸熹今年十七了,总嫌后院女红无趣,整日缠着我要读书。不如往后常来谢府,跟着婉兮姑娘一同研习,也沾沾谢夫人的光,学点真本事。” 言外之意便是让沈灵珂自己教自己那未来儿媳妇了! 定国公夫人亦笑道:“我家那几个孙女,也被府里的规矩拘得紧,眼界窄得很。不如便与苏府姑娘一道,常来叨扰谢夫人,跟着婉兮她们一同读书,也好开开眼界,学学谢夫人的见识。” 第336章 肺腑之言 沈灵珂含笑颔首:“二位姐姐既信得过我,那便依着你们的意思,让孩子们常来便是。我想着,每日午后让他们在府中书院一同研习,除却经史子集,也教些农桑、算术、地理的学问,总不能只拘着闺阁里的那点见识。” 苏夫人拍手称好:“谢夫人考虑得太周全了!只守着章句读死书最是无用,添上这些实用的学问,才是真的为孩子们着想。” 定国公夫人亦颔首附和:“可不是这个理!如今的世道,眼界开了才是正途,总比教姑娘们只懂描眉画绣、拘着规矩强。” 说笑几句,苏夫人话锋一转,又问及京中光景:“如今外头议论沸沸扬扬,虽有赞你的,却也不乏嚼舌根的,夫人往后出门,倒要多些留意。” 定国公夫人接过话头,句句切中要害:“不止坊间,朝堂上那些言官也未必歇手,你初入户部任官,往后行事需得三思,凡农桑上的举措,最好都留着凭证,免被人抓了错处。” 沈灵珂一一应下:“二位姐姐的提点,我都记在心里,往后少不得还要多叨扰二位。” 苏夫人的表哥正是户部尚书刘源成,深谙户部衙署规矩,细细叮嘱道:“户部虽掌农桑钱粮,内里派系却多。你初入衙署,又是女子,定然有人不服。遇事切莫硬碰硬,可先寻刘大人,他素来惜才,又与谢首辅交好,定然会照拂于你。” 定国公夫人则熟稔言官路数,道:“那些言官最爱拿祖宗规矩说事。你往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留好凭证,事事以百姓、农桑为先,让他们挑不出半分错处。若是真有人恶意弹劾,圣上既敢封你,便定然信你,你照实回奏便是。” 二人皆是宦家主母,浸淫朝堂家事数十年,所言皆是肺腑实在之言。沈灵珂一一记在心里,感念不已。 送走二人时,日头已偏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叮铃作响。 平安侯夫人攥着沈灵珂的手不肯松,眉头蹙着满是忧心:“珂儿,事成定局,母亲能做的只有一句劝了,往后入了衙署,衣着上切莫太过张扬,素净得体便好,免得旁人挑理。” 沈灵珂轻拍她手背安抚:“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 侯夫人又道:“与人相处也得留神,户部皆是男子,你说话行事都要稳当,不可失了礼数,也别任人拿捏,实在难办的,便寻你夫君或是刘尚书帮衬。” “女儿记着了,事事都会三思。” 侯夫人还不罢休,絮絮又叮嘱了数句,从衙中当差的时辰到饮食起居,无一不细,末了才叹着气松开手,行至府门,又几回回头看她,再三道:“若有难处,即刻差人回侯府,母亲总在的。” 沈灵珂立在阶前应声:“母亲路上慢些,女儿晓得的。” 侯夫人才恋恋地上了马车,车轱辘动了,还掀着车帘望过来。 府中总算清静下来,沈灵珂牵着长意,婉兮拉着婉芷,一同回了内院。 刚进垂花门,便见谢怀瑾立在廊下等她。他刚从朝堂回来,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下,眉眼间虽带几分倦色,眼底的温柔与骄傲却藏不住。 见她进来,忙上前迎上,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揉了揉长意与婉芷的小脑袋,温声道:“去院里玩吧,我与你们母亲说几句话。” 谢婉兮便带着弟弟妹妹,往院中的梧桐树下玩去了。 “累了吧?”谢怀瑾轻声问。 沈灵珂轻轻靠在他肩头,缓缓舒了口气,连日来的忙碌与心头的激荡,在此刻终于寻到了依靠。 谢怀瑾牵着她的手进了正厅,桌上正摆着那道明黄圣旨。 他拿起圣旨,指尖轻轻划过“劝农少卿”四字,沉声道:“朝堂上,那些言官果然吵翻了天。左都御史周严带头,二十余位御史联名上奏,说女子做官违背祖制,请圣上收回成命,还说我徇私舞弊,为妻求官。” 沈灵珂心头一紧,抬眸望他。 谢怀瑾却笑了笑,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坚定而有力:“你莫怕。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本农策掷在案上,斥道‘尔等只知祖宗规矩,却不知百姓挨饿受冻!沈氏一篇农策,救了枳县几万生民,尔等谁有此功?朕言,唯才是举,何分男女!往后谁再敢以男女论才,以祖制阻事,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一席话,将那些言官堵得哑口无言。周严更是被罚三月俸禄,在府里思过。” 沈灵珂听罢,心头一暖,鼻尖微酸。 她知,圣上的信任,是她最大的底气;而谢怀瑾的支持,是她最安稳的港湾。 她抬手抚上那道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绫缎,却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我原以为,最难的是让圣上封官,如今才知,往后的路,才是真的难。” 她轻声道,“户部的规矩,言官的弹劾,世人的眼光,皆是麻烦。” “那就一步步走,一件件解。” 谢怀瑾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我,有谢家,还有圣上的信任与百姓的期盼。你只管往前去,用心做你的农桑事,教你的孩子。身后的一切,有我替你扛着。言官弹劾,我来与他们辩驳;衙署有人刁难,我来周旋;世人非议,便让他们看,看我谢怀瑾的妻子,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劝农少卿,怎么让农桑兴旺,百姓安康。” 书房外,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也落在那道明黄圣旨上,温柔而坚定。 谢婉兮趴在院中的石桌上,望着书房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坚定。 此刻的皇宫御书房,灯火通明。 喻崇光坐在龙椅上,手中捧着沈灵珂的农策,户部尚书刘源成立在身侧,正细细奏报农策中粮种改良、开渠灌溉的细节。 喻崇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封沈灵珂为劝农少卿,不过是第一步。 他要借这缕清风,吹一吹大胤朝堂这潭死水,打破那些陈腐的规矩与偏见,让天下有才者,无论男女,皆能为朝效力,为百姓做事。 “传朕旨意,令户部即刻为沈灵珂置办官服、衙署,一应规制皆按从七品行事,不得有半分怠慢。”喻崇光放下农策,声音洪亮,“再令翰林院,将沈灵珂的农策抄录百份,发往各州县,令各地官员研习推行,务必要让天下百姓,皆沾其利。” 户部尚书刘源成躬身领旨,心中愈发明白,圣上这一步棋,走得远,看得更深。 窗外,星河璀璨。 这场因女子封官而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而沈灵珂靠在谢怀瑾的怀中,望着窗外的月色,眼中满是坚定。 第337章 职责 自那日后,沈灵珂便传下话,命福管家将府中大小管事尽数唤至花厅听令。 花厅之内,二十余位管事或立左厢,或侍右楹,俱是垂手敛声,连大气也不敢出。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如今夫人已是朝廷命官,这谢府的规矩,怕是要另立章程了。 不多时,只见沈灵珂和谢婉兮,款步走了进来。众人齐齐行礼,口称:“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 沈灵珂在主位上坐定,谢婉兮侍立身侧,小脸凝着,身姿端直。 “都起来吧。” 沈灵珂语声轻淡,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今日劳各位管事走这一趟,是有件事要与大家说。” 管事们起身侍立,心里都打着鼓,不知夫人要先从哪桩事上动辙。 “从今往后,府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大小姐主理。你们有什么事,先去请示大小姐。”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管事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疑之色——让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家掌家理事,岂不是胡闹? 倘或出了差池,这干系谁担待得起? 可抬眼望时,主位上的沈灵珂神色淡然,身侧的谢婉兮虽年纪尚稚,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稳端凝。 沈灵珂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略顿了顿,又道:“若是遇着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便让大小姐来与我说。都听明白了?” 管事们心中一凛,这才省悟,夫人并非全然放手,终究是府中拿总主意的人。 想来夫人新授官职,公务繁忙,自然无暇料理后宅琐事,让大小姐提前接手,既是为夫人分忧,也是替她历练本事。 想通此节,管事们再看谢婉兮,眼神便不同了。 “奴才们明白!”众人再无异议,齐声应诺,声气比先前响亮了数分。 “都下去吧,各司其职,用心办事。”沈灵珂微微颔首,管事们躬身告退,走出花厅时,仍有不少人低声议论。 “夫人真是有魄力,竟敢让大小姐这般年纪便掌家。” “你懂什么,这才是眼光长远!大小姐本就聪慧,早些历练,将来才能稳稳撑起谢家。” “说的是呢,夫人如今是劝农少卿,哪有功夫管咱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大小姐掌家,本就是名正言顺。” 花厅中只剩沈灵珂与谢婉兮二人。沈灵珂拉过她的手,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时光倏忽,当年那个初入谢府,怯生生躲在人后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渐渐抽长,眉眼间依稀见得谢怀瑾的清隽风骨和卢氏的温婉。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沈灵珂暗自忖度,也难怪瑞王眼巴巴等着,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一般。 “让你掌家,怕不怕?”她含笑问道。 谢婉兮用力摇了摇头,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光:“母亲在,婉兮不怕。” “好孩子。” 沈灵珂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婉兮长大了。初掌家事,难免会慌,却不必怕,有不懂的便多问多学,便是错了也无妨,改过来就是。可明白?” “女儿明白,母亲!”谢婉兮重重点头,心底暖意融融。 沈灵珂这番安排过了两日,户部便差人送来了官服。 来的是个干练小吏,见了沈灵珂,躬身到底:“见过沈少卿,此乃大人的官服。刘尚书命小的转告大人,明日辰时一刻,请至户部衙门报到。” 沈灵珂接过那套崭新的青色官服,布料细密挺括,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透着官阶的庄重。“辛苦你了。”她温声说道,“还请转告刘尚书,下官明日定准时到衙。”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灵珂便起身了。她未像往常一般挽起妇人发髻,反倒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鬓,镜中人眉目如画,却又添了几分英气,竟让她微微出神,想起了穿越前的自己。 辰时刚至,户部衙门前已是人来人往。沈灵珂身着一身青色官服现身衙门口,立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往官吏俱是驻足,窃窃私语声顿时四起。几位老派官员皱紧了眉头,满脸不屑:“成何体统!女子为官,简直是伤风败俗!” “不过是仗着首辅夫人的名分罢了,不知圣上怎的竟开了这等荒唐先例。” “看着吧,不出三日,定要哭着鼻子回府寻丈夫去。” 而另一些年轻些的官员,眼中却流露出惊艳与思索:“乖乖,原来女子着了官服,竟是这般威风模样。” “瞧着倒有几分气势,不似传闻中那般弱不禁风。” “回去定要让我家那丫头好好读书,不求做官,至少也不能输了见识。” 沈灵珂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走入户部衙门,将一众目光尽数甩在身后。 小吏引着她至户部尚书刘源成的公房前,房内,年过半百的刘源成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中,似是未曾察觉有人到来。 沈灵珂立在案前,朗声道:“下官沈灵珂,见过尚书大人!”她的声音清亮,房内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顿时停了。 刘源成这才搁下笔,缓缓抬眼,用带着审视的浑浊眼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淡淡道:“来了。” 他既未起身,也未请她落座,只随手抽出一份文书,“你的差事,我与你说上一说。” 沈灵珂神色未变,微微躬身:“还请大人明言。劝农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下官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误了百姓农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刘源成捏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一个靠着丈夫上位的妇道人家,要么唯唯诺诺,要么仗势欺人,却不想对方竟这般沉得住气,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这沈灵珂,倒不似个寻常的后宅妇人。刘源成心中重新掂量,态度也郑重了几分,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细细道来:“劝农少卿一职,品秩从七品,乃劝农司副长官,辅佐劝农卿杜厚理事。只是杜大人近日奉命巡查江南,暂不在京,故而司里的事务,眼下都由你暂代。此职核心,便是督促地方落实农务,保障农业生产。” 刘源成的语声渐次清晰严肃,再无半分敷衍:“具体说来,有三项主要职责。其一,劝课农桑。你需巡查各地农耕情形,督促百姓按时耕种、养蚕植桑,劝导游手好闲之辈归于农事,并以此考核地方官员的农务政绩。” “其二,农务管理。凡农桑相关政令,俱由你司掌管,推广先进农具与耕作之术,协调粮种、耕牛的调配,保障春耕秋收顺遂,皆是你的分内之事。” “其三,保障。农田水利、圩堤塘堰的修治,需由你司督办;若遇灾荒,你亦要参与筹划赈济、劝募义仓等事。此外,与农时相关的祭祀礼仪,也由你司兼顾。” 刘源成一口气说罢,目光锐利地望着沈灵珂,想从她脸上寻出几分畏难或惊慌。 然而沈灵珂自始至终静静聆听,神色平静,眼眸清亮。待他说完,她方郑重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多谢刘尚书为下官讲解详尽。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为我大胤尽一份绵薄之力。” 第338章 直言 沈灵珂敛衽微欠身:“大人若无别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去吧。”刘源成摆了摆手,眼皮未抬,依旧批阅着文书。 沈灵珂方欲转身,恰见户部几个小吏抱着厚沓册籍,步履匆匆入内。 她侧身让开通路,只见带头小吏将册籍置于案上,躬身禀道:“尚书大人,此些《农策》是翰林院方才遣人送来的,已誊写二十份,余下的还在加紧赶抄。” 刘源成漫应一声,随手翻检两页:“放着吧。” “是,大人。”小吏应声退下。 沈灵珂目光落于那叠崭新册籍上,封皮“枳县”二字格外醒目,心下一动,轻声问道:“大人,这《农策》何故要誊写这许多份?” 刘源成头也不抬:“圣上龙颜大悦,令翰林院抄录发往各地,着地方官研习,再督率百姓照做。” 闻言,沈灵珂脸色微变,暗道这岂不是误农害民。 她未及细想,上前一步沉声禀道:“大人,恕下官直言,这份农策专为枳县拟定,若令各地照搬,恐生大弊。” 刘源成批阅的手陡然停住,终于抬眼,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哦?那依沈少卿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还请大人速禀圣上,止了这农策誊写的差事。”沈灵珂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刘源成凝眸看她半晌,暗忖这女子胆子竟这般大,圣上旨意已定,她竟敢当面请停。心念电转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如此,沈少卿便随我一同入宫,亲自向圣上陈说吧。” 沈灵珂毫无退缩,平静躬身:“下官遵命。” 半个时辰后,勤政殿外。 守门小太监见二人前来,忙趋步行礼:“见过刘大人、沈少卿。” 刘源成微微颔首:“有劳公公通禀,户部刘源成有要事求见圣上。” “大人稍候。” 小太监不敢怠慢,转身疾步入殿。不多时,便见他小跑出来:“刘大人、沈少卿,皇上宣二位觐见。” 刘源成整了整官袍,引着沈灵珂跨入殿门。 殿内喻崇光端坐御案之后,谢怀瑾、吏部尚书李嵩、礼部尚书王德安分立两侧,似正商议着什么。 “臣刘源成(臣沈灵珂),参见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起来吧。”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二人起身侍立,沈灵珂眼角余光轻扫谢怀瑾,见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定,看这光景,想来是在商议秋闱之事。 刘源成上前一步,拱手禀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何事?直说便是。”喻崇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刘源成喉结微动,手心沁出薄汗,终究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关于誊写《农策》一事……恐有不妥。” 话音落,殿内气氛骤然凝住。 喻崇光挑眉:“哦?” 谢怀瑾、李嵩与王德安亦齐刷刷望来,满脸不解——这《农策》前几日还被圣上赞为富民强国的良策,怎的忽然就不妥了? 刘源成只觉压力倍增,忙解释道:“今日晨间,沈少卿见衙门内抄好的农策,听闻要发往各地,便直言此事不妥,故而……”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向身侧的沈灵珂,将满殿目光尽数引去。 一瞬之间,沈灵珂成了勤政殿的焦点。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迎上喻崇光的目光,拱手朗禀:“陛下,臣为谢知县拟定的这份农策,是依枳县本地的土壤、气候、水文,查阅相关书籍方才写成。大胤疆域辽阔,南北水土天差地别,此法断难通用于各地。” 她的声音清亮坚定,在静谧的大殿中回荡:“譬如茶树,种于不同之地,口感便迥然相异,究其根本,皆因地域、土壤、气候之不同。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农作物亦是此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若强令各地照搬枳县之法,非但不能增产,反倒要误了农时,适得其反。” “故臣恳请陛下,令翰林院停了这份《农策》的誊写。若陛下肯赐臣时日,臣定能为大胤江山,为天下百姓,拟出一套周全的农策方案。” 一番话毕,殿内静得骇人。 喻崇光久久未语,只以那双深邃的帝王眼眸审视着她。 刘源成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阵阵发凉,暗忖这沈少卿胆子也太大了,当着圣上的面驳了圣旨,竟还面不改色。暗自咂嘴,不愧是能驭谢首辅的女子,这份胆识,寻常男子也难及。 谢怀瑾藏在袖中的手,亦不自觉攥紧。他虽信妻子的判断,可今日这事,竟是公然挑战圣上威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喻崇光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缓缓开口打破沉寂:“诸位爱卿,以为沈少卿之议如何?” 吏部尚书李嵩率先出列,他本是务实老臣,躬身禀道:“回陛下,沈少卿所言极是。农桑乃国之根本,万不可轻忽。若各地盲学枳县之法,一旦出了差错,损失便大了。” 喻崇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谢怀瑾:“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怀瑾闻言,缓步出列,身姿如松似柏,笔直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却字字恳切:“陛下,沈少卿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枳县农策,她查阅许久的书籍,依当地水土气候、耕作习性拟定,字字皆合枳县实情,断难适配大胤四方。” 他抬眸,目光清明:“北地寒冽,宜植粟麦;江南水乡,宜种稻菱;西南多山,宜培茶果。各地情状相去甚远,若强推枳县之法,轻则颗粒无收,重则误了春耕,寒了天下百姓之心。臣以为,沈少卿愿为各地量身拟策,乃因地制宜的良策,亦见其赤诚,实为上上之选。” 言罢,他微侧首,眼角余光轻瞥沈灵珂,眸中满是信任,似在无声言说,他全然信她的才具。 礼部尚书王德安见状,亦忙出列附议:“陛下,谢首辅所言极是。农桑为邦本,半分马虎不得。沈少卿既有此心,又有此才,不如准其奏请,令其协同户部、翰林院,依各地实情分拟定策。虽多费些时日,却能保万全,方是真正为国家、为百姓计。” 喻崇光手指轻叩御案,沉吟片刻,目光复落于沈灵珂身上,眸中疑惑尽散,化作毫不掩饰的欣赏:“沈卿有胆有谋,敢吐直言,又愿躬身任事,甚好。朕,准奏!” 他声音一扬,帝王威旨朗然传出:“传朕旨意,翰林院即刻停止誊写枳县农策,所有抄就册籍,尽数封存。另,命劝农少卿沈灵珂,协同户部、翰林院,三月之内,为大胤各州府各拟适配农策,为明年的做准备。户部须全力配合,查阅各地卷宗,不得有半分懈怠。刘卿,此事便由你亲督。” 刘源成立刻躬身,声如洪钟:“臣,遵旨。” 沈灵珂亦再度上前叩首,声音清亮有力:“臣定不辱圣命,为陛下拟定合宜农策,不负百姓,不负圣恩。” 喻崇光看了看阶下二人,又瞥了瞥身侧神色平静的谢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谢家夫妇,一辅朝堂,一谋农桑,皆是朕之肱骨。今日之事便此了结,秋闱之事,诸位爱卿再与朕细议。” “臣等遵旨。” 第339章 劝农司 回到户部,刘源成目光打量着沈灵珂,那初时的讶然,转瞬便化作由衷的欣赏。 他混迹宦海半世,眼高手低的少年郎见了无数,似沈灵珂这般初入仕途,便不卑不亢,言谈行事条理分明,句句皆扣本职,倒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女子。 刘源成轻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既你心里通透,便随我来。” 竟要亲自引她前往,沈灵珂颔首应下,垂手跟在他身后。 户部衙门原是阔朗,穿廊过庑行了数程,方至一处偏僻院落。 院门口悬着一方牌匾,上题“劝农司”三字,笔力遒劲,只是边角漆皮早已卷落,院内更是冷冷清清,与别处人来人往的热闹光景,竟是判若两处。 二人刚入院门,屋里便稀稀拉拉走出数人。 为首者是位年近五旬的微胖官员,见了刘源成,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尚书大人。”他身后几个书吏,也都慌忙跟着见礼,目光却不住往沈灵珂身上瞟,满是好奇。 “这位是新到任的劝农少卿沈灵珂。”刘源成指着沈灵珂,声音不甚高,却自有分量,“杜农卿回来前,劝农司一应事务,皆由她主理。你们须尽心辅佐,万不可出半分差池。” 这微胖官员原是从八品主事张谦,闻言竟是一怔——他万没料到,空降的上司竟是这般年轻的一位女眷。 原想着待杜大人巡视,自己总能暂掌司中事务,孰料上头竟直接派了人来。 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应道:“是,下官遵命。” 刘源成又嘱了几句勤勉任事的话,便转身去了,竟将这副烂摊子,全然交与了沈灵珂。 尚书大人一走,劝农司里的人,那股子拘谨便散了大半。 张谦脸上的恭敬淡了几分,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拱手道:“原来是沈少卿,下官张谦,忝为劝农司主事。不知大人初来,可有什么吩咐?” 他身后那几个书吏,也都直起了腰,目光毫无顾忌地在沈灵珂身上打量——不过是靠着首辅夫人上位的女子,能懂什么农桑要务?想来不过是来司里混个资历,图个清闲罢了。 这劝农司,本就是户部里一个养老的冷署,既无油水,也无前程。 被分到此处的,若非无意间得罪了人,便是家世寻常、没甚背景的。 日子久了,众人便都学会了混天度日,半点朝气也无。 沈灵珂看在眼里,却未言语,只提步走入公房。屋内一股纸张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桌椅案几上,都落着一层薄灰。靠墙的架上堆满了卷宗,东倒西歪,乱作一团,竟无半分规整。 “这便是劝农司的光景?”沈灵珂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谦老脸微红,干咳一声,讪讪道:“衙门里人手素来紧缺,日常杂务又繁,难免……难免整理得疏忽了些。” “无妨。”沈灵珂走到一张空着的主桌后,从容坐下,目光扫过眼前众人,淡淡道,“去将司里所有人,都唤来此处。” 张谦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新官上任,头一件事竟是点卯查人?不敢耽搁,忙令一个小吏去各处传召。 不多时,劝农司里连杂役在内的十二个人,都挤在了这间不大的公房里,个个神色各异,或好奇,或散漫,或冷眼。 “从今日起,我便是劝农少卿,司中大小事务,暂由我定夺。”沈灵珂的开场白,简截了当,无一句虚言,“圣上亲谕,给我等三月时日,为大胤十三州府,各拟适配的《农策》。” 话音未落,底下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三个月?为十三州府拟策?”一个年轻书吏按捺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这……这如何能成!” 张谦的脸色也变了,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少卿,恕下官直言,此事断无可能!”说着便大倒苦水,“大人有所不知,我劝农司积弊甚多,人手更是紧缺至极。再说各地的农桑旧档、水文地理图志,不是残缺不全,便是早已过时。别说三个月,便是给三年,也未必能成啊!” 另一位员外郎孙博也忙附和:“张主事所言极是。大人,此事绝非小事,依下官之见,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向户部、吏部递了申文,求添人手、拨银钱,等诸事预备妥当,再慢慢商议拟策的事不迟。” 这话听着妥帖,实则不过是拖延的法子。他们料定,这位靠着首辅的夫人,面对这般局面,定然束手无策,也只能吃个这哑巴亏。 孰料沈灵珂的反应,竟全然出了众人的意料。她非但未动气,反倒浅浅一笑,颔首道:“张主事与孙员外郎所言,倒也颇有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这是服软了? “我心里,原也是这般想的。” 沈灵珂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一张蒙着厚灰的巨大地图前,抬手轻轻一拂,漫天浮尘散去,露出大胤王朝的疆域全图来。 “正因人手不足、时日紧迫,我等才更不能循那老规矩行事。” 她的语声陡然清亮起来,字字掷地,“从今日起,劝农司立十三小组,每组专司一个州府的农策拟定。” “大人!我等统共才十二个人啊!”有人忍不住高声道。 “谁说我等只有十二人?”沈灵珂回眸看来,眸中似有光色流转,“圣上有旨,户部、翰林院须全力配合我司行事。我已与刘尚书说妥,户部各司的资料库,我劝农司可随时查阅。翰林院那边,谢首辅也已打过招呼,会派一批精于考据的翰林学士,来帮我等整理各地方志。” 寥寥数语,竟将满室之人都震住了,个个呆立当场,懵然不语。 户部的资料库? 翰林院的学士? 那两处的人,素来眼高于顶,几时这般好说话了? 这位新来的沈少卿,竟是上任第一天,便已将前路尽数铺就了? 沈灵珂未理会众人的怔忪,接着分派事务,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无半分含糊。 “张主事。” “啊?下……下官在。”张谦下意识地躬身应道,竟带了几分慌乱。 “你年齿最长,宦途经验也最是丰富,便由你总管京畿、河北、山东三路,专司与户部资料房对接,将三路所有相关的田亩、税赋、人丁数据,于一周之内,尽数整理出来。” “孙员外郎。” “下官在!”孙博一个激灵,忙躬身应声,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笔头功夫佳,为人也活络,便由你主理江南、淮南、两浙三路。即刻拟写文书,向翰林院借调三路所有相关的图经、方志。文书拟好,直接交与我,我亲自去翰林院交涉。” “其余众人,二人一组,各掌剩下的七路。你们的差事只有一桩,将分内州府的所有旧卷宗,尽数翻检出来,按年份、按县域,重新分类登记,造册成册。” “此事,系圣上的信任,关天下的百姓,也牵连着我劝农司所有人的前程。”沈灵珂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无半分波澜,却自有威压,“做得好了,我必亲自为各位向刘尚书请功,为众人谋个好前程。若是有人敢偷懒耍滑、推诿塞责……” 话未说完,便打住了,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落在身上,竟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里发怵。 整间公房里,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出声。 方才还满肚子牢骚、等着看笑话的众人,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竟隐隐出了薄汗。 他们这才恍然,眼前这位沈少卿,竟半点不是那靠丈夫庇佑的柔弱女子。她心思剔透,条理清晰,手段更是干脆强硬,背后的门路,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这哪里是来混资历的,分明是位实打实的主政上官。 “都听明白了?”沈灵珂淡淡问道。 “明……明白了!”众人的回答,虽稀稀拉拉,却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敬畏。 “既如此,便各自去做事吧。”沈灵珂语声平淡,转身坐回主桌后,取过一张素纸,提笔便写,似是早已成竹在胸。 户部值房内,属官正将劝农司的动静回禀刘源成,话音刚落,便见张谦与孙博一前一后快步从廊下过,步履匆匆竟带些急慌,连旁的同僚招呼都顾不上应。 刘源成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书,目光掠过窗外,唇角微扬,对身旁属官笑道:“你瞧,那劝农司的张谦孙博,今儿个倒比御马监的小厮还脚快。” 属官忙附和:“可不是嘛,沈少卿到任,那冷清清的院子,见着人进人出,抄录的、翻卷的,连洒扫的杂役都比往日勤快几分。” 刘源成颔首,眼底满是赞许,轻叹一声:“这死气沉沉了好些年的劝农司,竟就因沈灵珂这一个人,活生生动起来了。终是有了几分当官做事的模样。” 第340章 干大事 劝农司此刻 小小的院落里便乱作一团,堪比鸡飞狗跳。 寻卷宗的小厮们翻箱倒柜,直搅得尘灰漫天,呛得人掩面。 磨墨的书吏慌手慌脚,半桌墨汁洒了满地,黑渍斑斑。 两个掌档的书吏在门口撞了个满怀,怀里旧档散了一地,二人竟顾不得争执,手脚并用地伏在地上捡拾,忙得连额上汗珠都顾不上拭。 “都愣着作什么!快些动起来!” 张谦扯着嗓子喊,自个儿亦跑进跑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子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淌进衣领。他只觉自己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养的那点膘,今日午后怕是要尽数耗在这里了。 整座劝农司乱成一锅粥,唯有主位上的沈灵珂,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安坐不动,眉目淡然,仿佛周遭的忙乱皆与她无干。待她将致翰林院的文书写就,吹晾了墨迹,细细叠好,这才抬眼,看向门口那副快哭出来模样的孙博。 “孙员外郎。” “下官在!” 孙博一个激灵,竟连滚带爬地凑至桌前,那恭敬的姿态,比之方才在刘源成面前更甚几分。 沈灵珂将文书递过,淡淡道:“拿去。” 孙博双手接过,低头一瞧,眼珠子险些瞪将出来。 这哪里是相商的口吻,这是道谕令吧?措辞严谨周正,半分拒绝的余地也无。文书上不仅列了要查的诸般典籍,还指名要翰林院派三位通地理的编修前来相助,末了竟直接搬出了圣上的口谕与户部尚书的钧令。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竟是拿着尚方宝剑上门要人了。 孙博捏着那张纸,手心沁出冷汗,心中暗忖:这位沈少卿,行事路子也忒野了些。 “翰林院那边,你径直去找掌院学士的门生李编修便是,我已着人知会过他。”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说的只是寻常琐事,“他会引你去见苏掌院,断无人敢为难你。” 孙博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连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门生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这人脉,竟深不见底至此!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将那公文如珍宝般揣进怀中,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定办妥此事!”说罢,转身便跑,竟似身后有猛虎追赶一般。 打发了孙博,沈灵珂的目光又移向另一边,正指挥着手下整理卷宗的张谦。 “张主事。” “大人有何吩咐!”张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恭谨至极。 “户部资料房那边,怕是不会那般好说话。”沈灵珂语声淡淡,“那里的人,素来看不上我们这劝农司。” 张谦心里一紧,这正是他最忧心的事。资料房那帮人,个个都是油盐不进的老油条,若无些好处打点,休想从他们手里取走一张纸。 “大人放心,下官……下官定想办法办妥!”张谦咬着牙道,心里已暗自盘算,要不要自掏腰包破费些银钱。 “不必。”沈灵珂轻轻摇头,“你只管带人去,依规矩办事便是。若有人故意刁难,不必与他们争执,回来告知我即可。” 张谦闻言愣住,不吵不闹,那如何能拿到卷宗?但他不敢多问,只得连连点头应下:“是,下官明白了。” 领了命令,张谦点了两个还算机灵的书吏,硬着头皮往户部主衙的资料房去了。 那资料房在户部衙门深处,守门的是个山羊胡老吏,正斜靠在椅上剔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见张谦等人过来,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干什么的?” 张谦连忙陪上笑脸,上前躬身道:“这位老哥,我等是劝农司的,奉沈少卿之命,前来查阅京畿、河北、山东三路的田亩税收卷宗。” “劝农司?” 那山羊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斜睨了张谦一眼,“不曾听过。卷宗重地,闲人免入。无尚书大人的手令,便是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张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 他刚想搬出沈少卿与谢首辅的名头,转念想起沈灵珂的嘱咐,只得按捺住火气,依旧赔笑:“老哥行个方便,我等确是奉命而来……”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山羊胡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不行便是不行,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张谦身后两个年轻书吏脸色骤变,刚想发作,被张谦一个眼神厉声制止。 就在张谦进退两难,打算先回去复命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好大的威风。户部的资料房,何时竟成了你家的私地了?” 众人回头看时,只见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面色冷峻,眉目间带着威严。 那山羊胡一见来人,吓得手里的牙签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声音都发颤:“原来是王侍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侍郎大人驾到,死罪死罪……” 王侍郎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到张谦面前,态度竟温和了许多:“你便是劝农司的张主事?” “下官正是。”张谦连忙躬身行礼。 “刘尚书有令,劝农司奉旨办事,户部上下须全力配合。”王侍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从今日起,你们所需任何卷宗,资料房必须无条件提供。若有延误、推诿者,一律严办!” 他旋即转头,目光如刀,刮在那山羊胡脸上:“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 山羊胡腿肚子直哆嗦,汗如雨下,“小人该死!小人这就给几位大人开门!要什么卷宗,小人亲自去寻!” 方才还紧闭的资料房大门,顷刻间便敞开了。那山羊胡亲自领路,恭谨的模样,竟似伺候亲爹一般。 张谦跟在后面,人还有些恍惚,未回过神来。 他此刻总算明白沈少卿那句“回来告诉我”的深意了——人家压根就没指望他们自己能搞定,后手早便安排妥当了。这位新上司,何止是手腕强硬,心思竟也算计得这般明明白白,直叫人心里暗暗发毛。 踏入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库,看着一排排直顶到屋顶的卷宗架,张谦与两个书吏只觉眼前一黑。这工程量,实在是大得惊人。 可不知怎的,张谦的心里,反倒热烘烘的,竟生起几分从未有过的劲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劝农司的方向,仿佛能瞧见那个安坐在桌后,眉眼平静的年轻女子。 跟着这样的上官,或许……这辈子,真能做成一件大事? 第341章 捡到宝 玉兰花坠入泥泞时,蝉鸣已悄悄爬上树梢。 劝农司众人在沈灵珂的带领下,整理了一部影响大胤生计的《农策》。 而外出巡视两个月回来的杜农卿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被院里的景象惊得顿住脚步,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迈了两步,目光扫过满院忙碌的人影、案上摊开的卷宗与笔墨,眉头拧成一团,竟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还是往日里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劝农司? 寻档的小厮虽忙乱却不慌乱,磨墨的书吏手脚麻利,掌档的二人正分着类理卷宗,连廊下的石凳上,都整整齐齐叠着归置好的旧档,唯有尘灰尚未散尽,还留着方才忙乱的痕迹。 “这……这是劝农司?”杜农卿拉住一个端着茶水匆匆走过的小吏,声音里满是错愕。 小吏忙躬身回话:“回大人,正是劝农司。” 杜农卿仍是不信,又绕着院落走了半圈,瞧着那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的模样,再看那正厅门口侍立的仆役,终于确认自己半分没走错,心头的震惊翻涌得厉害。 他在农卿任上数年,这劝农司便摆烂了数年,竟还有这般生机盎然的一日? 他定了定神,抬脚往正厅走去,刚掀开门帘,便见沈灵珂正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一卷田亩旧档,指尖轻点纸面,似在思索什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衬得那淡然眉目愈发沉静,案上笔墨齐整,旁侧叠着一摞刚理好的文书,竟无半分杂乱。 听见动静,沈灵珂抬眸看来,见是杜农卿,微微起身行礼:“杜大人,在下沈灵珂。” 杜农卿连忙抬手相扶,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又落回沈灵珂身上,语气里的惊叹藏都藏不住:“灵珂啊,你可真是……真是给了老夫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今日巡视回来,本是直接去户部尚书那的。 听说在他巡视期间皇上给劝农司一个劝农少卿,于是顺路过来瞧瞧这新到任的少卿是否适应,竟不料见着这般光景,往日里那群提不起劲的属官,今日个个卯足了劲办事,连那最拖沓的张谦,方才竟还领着人往户部去了,这皆是沈灵珂的功劳。 “不过是依着规矩理事,让诸位各司其职罢了。”沈灵珂淡淡回着,将手中卷宗放下,“只是眼下需查京畿三路田亩税收,户部资料房已肯配合,翰林院那边也遣了编修前来,只是卷宗繁多,还需些时日梳理。” 杜农卿连连点头,越看沈灵珂越觉满意,只觉自己竟是捡了个天大的宝贝。 这沈少卿看着年轻,行事却极有章法,手腕硬,心思细,连户部、翰林院这等难啃的骨头都能轻松拿下,还能将这一盘散沙的劝农司拧成一股绳,这般本事,放眼朝中年轻官员,也找不出几个。 “你只管放手去做!” 杜农卿拍着胸脯,语气满是笃定,“但凡需老夫出面的,或是衙门里缺什么用度,尽管开口,老夫一应给你办妥!户部那边若有人敢再刁难,老夫亲自去寻刘尚书理论!翰林院那边,也由老夫打个招呼,让他们好生配合,绝不让人拖了你后腿!” 他今日算是彻底看清了,这沈灵珂不可是那寻常的少卿, 她是能盘活整个劝农司的栋梁! 有她在,这劝农司未必不能做出些实绩,往后他也能跟着沾光,怎能不把她当成宝贝一般捧着护着? 沈灵珂闻言,微微颔首:“多谢杜大人体恤。” “同朝为官,说这些作甚!” 杜农卿摆了摆手,又忍不住在厅内看了看,越看越觉舒心,“你忙你的,老夫这就去吩咐下去,让衙门里备些茶水点心,给底下人补补力气,再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翰林院来的编修当值用,可不能慢待了。” 说罢,便兴冲冲地转身出去安排,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觉往后劝农司,终是有了盼头。 沈灵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微敛,复又低头翻起了卷宗,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眉目依旧淡然,只是那案上的笔墨,似已悄然勾勒出几分前路的轮廓。 倏忽一月,春韶暗换,劝农司内竟无一日熄过灯火。 户部与翰林院的卷宗一叠叠运至,如山堆积,又经胥吏分理,各送案头,阖衙上下俱是手脚不停,人人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灵珂身为劝农少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里总领诸事,批阅各州农策,入夜后仍对着白日勘出的疑难,翻检典籍,逐一核对。 纵是她素日精力尚可,经此连轴劳碌,眉宇间也凝了几分掩不住的倦色,粉颊稍褪嫣红,添了些许清减。 这日午后,院外忽起一阵喧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只听一个粗豪嗓门带着火气,由远及近喊来:“谁是沈灵珂?叫她出来见我!” 第342章 心悦诚服 劝农司众官俱是停了手中活计,面面相觑。 谁恁般大胆,竟在官衙之内直呼少卿名讳? 未等众人思忖,堂前帘栊已被人一把掀开,一位身着绛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被一众僚属簇拥着,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老者目光如炬,环扫一周,最终凝在主位上端坐的沈灵珂身上,神色凛然。 “你便是沈灵珂?” 沈灵珂缓缓搁下笔,起身敛衽,颔首道:“下官正是。不知大人台甫,何处供职?” “老夫云州知州王鼎!”老者声如洪钟,字字硬实,一股边疆官的刚猛之气扑面而来。 云州? 沈灵珂心中已然明了。 那处地处西南,山多田少,民风犷悍,素是难治之地。 前几日她刚批阅完云州农策草案,还改了数处关键,想来这位知州,是为农策而来寻隙的。 “原来是云州王大人,失敬。” 沈灵珂不卑不亢,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大人请移座奉茶。” “坐便不必了!” 王鼎一摆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微微漾开,“老夫今日登门,只问沈少卿一句,你这般改定的农策,是要教我云州百姓尽数饿死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官的目光齐齐聚在怒目圆睁的王鼎与身形看似单薄的沈灵珂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堂屋,竟静得能听见檐下铜铃的轻颤。 沈灵珂神色未变,只抬手拿起那卷文书,正是她批阅过的云州农策,淡淡道:“王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王鼎冷笑一声,指着文书上的朱批,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你竟教老夫在云州西山开梯田,改稻为桑!简直是纸上谈兵,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西山是何等地方?那是连飞鸟都不愿栖落的石秃山!你一个京中娇养的小姐贵妇,动动嘴皮子易如反掌,何曾晓得我云州百姓求活的艰难?” 他声浪震天,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劝农司众官无不为沈灵珂捏一把汗,这王鼎在云州素有“王阎王”之称,行事狠戾,无人敢惹,便是户部派去拨粮的官吏,他也敢当面动粗,如今这般当面发作,自家这位年轻的少卿,怕是难撑住场面。 谁知沈灵珂只是静立听着,待他骂完,方轻启朱唇:“王大人所言的西山,可是此处?” 说罢,她转身从身后书架上取过一张偌大的图纸,移步至旁侧空着的长案,缓缓展开。 众官纷纷凑上前去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一幅极详尽的云州舆图,山峦、河川、城郭、驿路,标注得一丝不差。更令人惊诧的是,图上以不同色的朱砂,密密麻麻标着各处的土质、水源,甚至连历年的降雨量,都一一记明。 王鼎也怔在当地,他本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守着那方水土二十余年,竟也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舆图。 沈灵珂玉指轻抬,落在图上一片偌大的赤红区域,道:“王大人请看,这片便是你口中的西山。此处确是石地,土层瘠薄,不宜垦种,故而下官从未建议在此处开田。” 她的指尖微移,点在赤红区域侧旁的三道蓝色标线之上,续道:“下官所荐开垦之地,乃是西山脚下这三条山谷。《云州水利志》中载,此三处山谷土层肥厚,水源自山顶三眼山泉引下,终年不竭。只是久被林木遮蔽,少有人知罢了。只需伐去杂树,稍作垦辟,便能多出上千顷良田,这于云州百姓,岂不是好事?” 王鼎张着嘴,目光死死锁在图上那三道蓝线,脑中一片空白。 《云州水利志》? 那本蒙尘已久的旧书,他自己都数十年未曾翻起,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会去细究? 沈灵珂话音未歇,依旧是那般平静温和,字字清晰:“至于改稻为桑,云州日照充足,却常遇山洪,种稻收成素来不稳。桑树根须深扎,可固土防涝,且桑蚕之利,远胜稻谷。下官查过大胤商路图,云州通蜀地的官道,上月刚修缮完毕。云州出桑,蜀地善锦,互通有无,岂不是教云州百姓致富的明路?” 她每说一句,王鼎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官,竟将他治理了二十年的云州,研究得比他自己还要透彻。哪是什么纸上谈兵,这是胸有丘壑,运筹帷幄! 沈灵珂说罢,轻轻卷起舆图,回身看向王鼎,眸光清澈,无半分愠怒:“王大人,如今还觉下官的农策,是要令云州百姓饿死吗?” “扑通”一声,一声重响惊得众人回神。年逾五旬的云州知州王鼎,竟对着沈灵珂直直跪倒在地,额头几欲触地。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少卿大人天威!”他声音发颤,羞赧与敬佩交织,“下官替云州二十万生民,谢大人为云州指了这条生路!” 劝农司内,众官望着沈灵珂,眼中满是惊愕与敬服,往日里这位说话温和、偶显清倦的上官,此刻在众人眼中,竟如深不可测的高山,令人心折。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辆素色马车悄然停在劝农司门口。 谢怀瑾掀开车帘,望见那提灯缓步走出的纤细身影,眉头微蹙,眼底却漾着几分疼惜。 “今日又这般晚归。” 沈灵珂提灯上了马车,将灯笼搁在一旁,只觉浑身酸软,懒懒靠在软垫上,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倦意:“也是没法子,诸事未了,总须做完才安心。” 谢怀瑾从身侧食盒中端出一碗温热的燕窝羹,递至她手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听闻你今日将那‘王阎王’说得心悦诚服,竟还当众跪谢了?” 沈灵珂接过汤碗,听了这话,忍俊不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温热的滋味漫开,驱散了几分周身的疲惫与寒意,轻声道:“夫君消息倒灵。他只是知错罢了。” “能教王鼎当众下跪认错,这满朝文武,你倒是头一个。” 谢怀瑾语带赞许,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鬓发拨至耳后,指腹轻触她微凉的脸颊,“我的夫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沈灵珂白了他一眼,却无半分力气,只轻轻将头靠在他肩头,阖上双眼,声音轻若呢喃:“夫君,我竟有些累了。” 谢怀瑾敛了笑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以宽大的锦袖将她娇小的身子尽数裹住,护在怀中,温声道:“睡吧,到家了,我唤你。” 第343章 《农策》 自王鼎在劝农司当众叩首谢罪后,这衙署内的风气竟是焕然一新。 能教“王阎王”那般刚硬人物俯首服帖,这位沈少卿看似身形单薄,手段才学,却深不可测。 转瞬之间,三月之期已至。 劝农司的灯火,竟连燃两月未曾熄灭,堂内案头的卷宗图纸,换了一叠又一叠。 及至最后一字誊写工整,最后一卷图纸归档入匣,那厚达半尺的《农策》稳稳置于沈灵珂案上时,偌大的衙署,反倒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两月余的喧嚣忙碌,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名书吏手中的狼毫“啪嗒”坠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眼中满是茫然的释然。 终于 做完了。 不知是谁率先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声轻叹,竟似一道信号,衙内众人顷刻间如卸千斤重担,纷纷瘫坐椅上,脸上挂着笑,笑意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极度疲惫。 沈灵珂缓缓起身,环望这被她一手整饬的衙署,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奋战两月的同僚,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她抬手取过那本凝聚了满衙人心血的《农策》,移步至杜厚面前,微微欠身道:“杜大人,幸不辱命。” 杜厚此刻正激动地搓着双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望着那厚册,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这辈子宦海沉浮,从未打过这般痛快的“仗”!连道三声“好!好!好啊!”,方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如捧绝世珍宝,“灵珂,此番你当居首功!走,我等这便去户部,教刘尚书开开眼界!”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府衙。 刘源成正为一笔烂账愁眉不展,听闻劝农司杜厚、沈灵珂求见,眉头拧得更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耐烦挥手:“让他们进来。” 这两月,劝农司如疯魔一般,接连从户部调阅卷宗,搅得府内上下怨声载道,若非有谢首辅与陛下的双重吩咐,他早便上本参劾二人胡闹了。 杜厚与沈灵珂一前一后走入公房,躬身行礼:“下官杜厚(沈灵珂),参见尚书大人。” “免了。” 刘源成眼皮都未抬,指了指旁侧座椅,“何事?讲。” 杜厚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将怀中《农策》恭恭敬敬置于刘源成桌案,那一声闷响,终是教刘源成舍得从账本中抬眼。 “尚书大人,”杜厚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劝农司幸不辱命,已将《农策》编撰完成,特来请大人过目。” 刘源成瞥了眼那厚如砖头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两月便编就了?本官倒要瞧瞧,是何等惊世之作。” 语气轻慢,随手将册子拖至面前,懒洋洋翻开第一页。 公房内一时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刘源成起初仍是漫不经心,可翻不过三五页,脸上的嘲讽便渐渐凝住,身子不自觉坐直。神色从轻蔑,到惊讶,终是化作一片凝重,呼吸也渐渐急促,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杜厚都暗自担心他会扯破纸页。 一旁侍茶小吏端着新沏的茶走近,刚要开口,便被刘源成一个急躁手势挥退,险些将茶水洒出。小吏吓了一跳,忙退至墙角,大气不敢出——他随侍尚书多年,从未见大人如此失态。 杜厚与沈灵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的笑意。 及至刘源成翻至最后一页,望见那张囊括大胤十三州的农税预估图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合上册子,复又“哗”地掀开,反复确认数遍,方如脱力一般重重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闭了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所见的内容:从因地制宜的种植之策,到与水利、商路、税法环环相扣的联动之法,再到对未来十载、二十载农业发展的精准预判…… 这不只是什么《农策》!是一部能教大胤王朝未来百年国库丰盈、百姓安居的治国宝典! 不知过了多久,刘源成才缓缓睁眼,看向沈灵珂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嘴唇翕动数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颤巍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二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二位……为大胤立了大功!老夫向二位致谢。” 杜厚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啊尚书大人!” 刘源成却执意行完礼,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农策》,脸上是再也压不住的激动:“此等利国利民之策,岂能由我等耽搁!” 说着将《农策》重塞回杜厚怀中,“二位,请随我进宫!” 刘源成竟来不及换下常服,大步流星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快!备三匹快马!即刻进宫!” 看着他火烧眉毛的模样,杜厚还有些发懵,沈灵珂却只是平静整了整衣袖,缓步跟了上去。 勤政殿内,龙涎香霭淡淡萦回,金砖墁地莹洁如镜,映得殿中诸影历历。 刘源成未及换朝服,步履却甚急切,引着杜厚、沈灵珂二人入殿,身后小内侍双手稳托那半尺厚的《农策》,腰脊微躬,不敢有半分晃动。 三人至丹陛之下齐齐躬身,声息一致:“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喻崇光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三人,终落于小内侍怀中那册厚重典籍之上,声线沉凝,自带帝王威仪,听不出半分情绪:“刘卿仓促入宫,莫非劝农司《农策》已成?” 刘源成躬身回禀,话音里藏着一丝难掩的震颤,字字铿锵:“回陛下,正是!此乃劝农司杜厚、沈灵珂,耗时两月编撰的《农策》总纲!臣观此策关乎我大胤农桑根本,国之命脉,不敢私藏片刻,特携二人献于陛下御览!” 此番言语,与两月前在陛下面前那副推诿不情愿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中知晓内情的老臣,皆眼底微漾,暗存看好戏之意——这素来铁算盘的刘尚书,竟也有这般按捺不住心绪的时候。 喻崇光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对身侧司公公道:“呈上来。” 司公公轻步上前,小心翼翼从内侍手中接过册籍,躬身转呈至龙案之上。 喻崇光抬手,修长指节抚过封皮上“农策”二字纹路,指尖触到纸页叠压的厚重,眸光微动,缓缓掀开本卷。 殿中诸臣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凝向龙案,方才偶有的几声低低议论,顷刻间销声匿迹。 杜厚手心沁汗,紧紧攥着袖角,目光灼灼望向龙椅方向,心似悬钟。 唯有沈灵珂,依旧垂首静立,身姿端方如松,神色淡然无波。 初时,喻崇光翻页尚徐缓,然不知不觉间,身躯已然坐直,眉间微蹙,显是已全然沉浸其中。 阅至半册,指节竟无意识轻叩龙案,笃笃声响,清越入耳。翻页之势亦愈发迅疾,殿内唯余纸页簌簌翻动之声,阶下诸臣心下皆随之一紧,屏息以待。 满朝文武俱敛声屏息,虽未得见册中内容,然观帝王这般神情,便知此策绝非寻常。 刘源成心中已然笃定,唇角不自觉微扬,眼前似已映出国库丰盈、仓廪实足的盛景。 忽的,喻崇光翻页的手骤然停住。 他目光凝定在一页之上,那是一幅手绘舆图,遍绘大胤十三州府,细标农税预估。图间以朱砂墨笔分注,新政推行后各州府税收增减之数一目了然,那簇簇代表增长的朱红线条,鲜明刺目,耀人眼目。 喻崇光抬手,指尖轻缓划过图面,从北地冰封之域,至江南鱼米之乡,再到西南群峰之间,久久未发一语。 良久,喻崇光方合上册籍,一声轻顿,搁于龙案之上。 声响虽微,却如重石落心,教殿中诸人皆心头一颤。 他抬眸,目光越过阶前众臣,径直落在那始终静立低头的女子身上,声线中满是难掩的嘉许,朗然道:“沈卿一介巾帼,竟有这般才华!此策一出,我大胤百年农桑无忧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年农桑无忧”此等赞誉,何其厚重!大胤开国以来,能得帝王这般盛赞的臣子,屈指可数,更何况是一位入仕不过数月的年轻女子! 诸臣目光齐齐聚于沈灵珂身上,有震愕,有羡妒,亦有满含探究的好奇。 喻崇光似觉波澜未够,目光复转向刘源成,扬声赞道:“谢爱卿、刘爱卿慧眼识珠,为国举才,有功!” 旋即又看向杜厚:“杜卿尽心竭力,协编良策,亦有功!” 阶下几人再度躬身,齐声回禀:“臣等不敢居功,唯愿大胤国泰民安。” 第344章 长大了 满殿哗然声起,喻崇光抬手虚按,殿内便复归静穆。 他目光落于沈灵珂身上,眸底含着几分笑意:“沈少卿,《农策》既成,你于国有大功,可有什么心愿要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俱是侧耳,这既是陛下施恩,亦是暗中试探。 或求官阶,或求金银,或求虚名? 无数道目光聚于她一身,只待她一语。 沈灵珂上前一步,敛衽躬身,声线虽轻,却字字清朗:“臣斗胆,请陛下赐臣数日光阴休沐,归府陪陪家中儿女。” 一语落,殿中再静,连龙椅上的喻崇光也微怔,显是未料她竟提此求。 不索封赏,不谋官爵,只求归府看顾孩儿? 短暂错愕后,喻崇光忽朗声大笑:“哈哈!好!好一个回家陪陪儿女!” 他望着阶下不卑不亢的女子,眼中满是赞许,满朝文武皆削尖了脑袋攀高,唯她立此大功,心念的却是家中稚子。 这份淡泊,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准了!” 喻崇光大手一挥,“朕赐你半月休沐,好生伴着家人!”顿了顿,又补道,“只是该有的赏赐,半分也少不得!来人!” 近侍太监忙趋步上前。 “传朕旨意,劝农少卿沈灵珂,才具经纬,智计卓然,擢为正七品劝农中卿,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玉如意一对!户部尚书刘源成,举才有方,赐金百两!劝农司农正杜厚,协同有功,赐金五十两!其余劝农司有功官吏,皆由户部核计,另行封赏!” 一道道旨意颁下,殿中人神色各异。 沈灵珂竟从从七品跃至正七品,这在大胤朝堂,可是极罕有的殊荣。 “臣等谢陛下隆恩!” 沈灵珂与刘源成、杜厚齐齐叩首谢恩。 退朝后,沈灵珂婉拒了一众道贺的同僚,只与杜厚、刘源成略作寒暄,便登了宫门外早已候着的马车。 车帘轻放,隔了外界纷纷目光,她倦然靠在软垫上,紧绷两月的神经,终是松缓下来。 归至梧桐院,洗去一身朝尘,换了件绵软的家常锦衫,沈灵珂方觉浑身舒坦,重归烟火气中。 她坐于临窗软榻上,手中捧一盏温热的茉莉茶,听着丫鬟春分絮絮叨叨回禀府中琐事。 “……大小姐如今越发能干了,前几日厨房管事媳妇仗着是府里老人,想在采买上做些手脚,偏被大小姐一眼瞧破,几句话说得那媳妇面红耳赤,再也不敢造次。还有账房那边,大小姐核账也是半点不含糊……” 春分说得眉飞色舞,沈灵珂只是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话未说完,院外便传来几声奶声奶气的唤声,软糯得紧。 “母亲!母亲!” 下一刻,两个小小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正是她那三岁的龙凤胎——谢长意与谢婉芷。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扑到她膝头,拽着她的衣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齐齐唤道:“母亲可算回来了,我们好想母亲!” 紧随其后缓步进来的是谢婉兮,一面无奈望着两个活泼的弟妹,一面柔声轻唤:“慢些跑,仔细撞着母亲。” 进得屋来,她先轻轻将两个小的从沈灵珂身上扶开,而后端端正正福身行礼:“婉兮给母亲请安。” 沈灵珂拉着她在身侧坐下,温声道:“好孩子,免礼吧。快坐着说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 谢婉兮轻轻摇头,眼中亮着光,“替母亲分忧,本就是女儿该做的。这些日子跟着管家妈妈们学了许多,倒不觉得辛苦,还要多谢母亲给女儿这个机会。” “能有进益,便是极好的。”沈灵珂颔首浅笑。 “母亲,母亲!”谢长意不甘被冷落,使劲挤到二人中间,仰着小脸邀功,“我和妹妹可乖了,在家事事都听姐姐的话!” 谢婉芷在一旁用力点着小脑袋,小模样十分认真,似在佐证哥哥的话。 谢婉兮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弟弟肉乎乎的小脸,笑道:“是,长意和婉芷都是乖宝宝。” 沈灵珂望着眼前三个孩儿,眉眼间满是温柔:“你们三个,都是贴心的好孩子。” 屋内顿时漾开欢声笑语,暖融融的。 两个小的闹了半晌,便没了耐性,手拉着手又跑到院中玩耍。 沈灵珂放心不下,忙吩咐丫鬟婆子们仔细跟着,莫要让他们摔着。 看着弟妹跑远,谢婉兮才重新坐正,对沈灵珂道:“母亲,前日定国公府送来了请帖,是以舒表姐的孩儿三日后行满月宴,只是这贺礼,女儿拿不定主意,想请母亲提点一二。” 两年前,谢婉兮的舅家表姐卢以舒,嫁与定国公府二公子秦朗,一月前,头胎孩儿落地,喜得麟儿。 沈灵珂温声问道:“如今府中上下都知是你学着管家,这事,你心里是怎么思量的?” 谢婉兮略一思忖,认真回道:“女儿想着,若是寻常交情,照着府里旧礼单备上便是。只是以舒表姐是舅家亲表姐,若同旁人一般,怕是失了礼数,也显得表姐妹之间生分了。” 沈灵珂点头,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想得倒周全,正是这个理。礼数是死的,人情却是活的,亲疏远近,原该有别。你便照着礼单份例,再添上三成,既不逾矩,也显出你们表姐妹的情分。” “多谢母亲提点,女儿明白了。”谢婉兮眼中一亮,豁然开朗。 沈灵珂望着她清丽的眉眼,又温声叮嘱:“古人云,不耻下问。你如今刚学着管家,不懂的地方还多,定要多问、多看、多想,切不可自作主张,莽撞行事。” “女儿晓得。” 谢婉兮恭敬应下,见沈灵珂眉宇间藏着倦色,便体贴起身,“母亲连日操劳,想来也乏了,女儿便不打扰母亲歇息,先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却被沈灵珂轻唤一声:“婉兮。” 谢婉兮回身,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母亲,还有何事?” 沈灵珂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含笑道:“我们的婉兮,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谢婉兮被她看得有些赧然,眨了眨眼,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的春分眼尖,瞧着了什么,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大小姐,您的裙子……沾了污痕。” 谢婉兮一愣,顺着春分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月白色的裙摆后侧,不知何时染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刺目得很。 她的脸“轰”的一下便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双手慌乱背到身后,想掩住那处污痕,指尖都微微发颤。 “母亲,我……” 她慌得眼眶都微红,语无伦次,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第345章 大姑娘 见谢婉兮满面涨红,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沈灵珂却神色平和,反倒伸手攥住她微微发颤的手,声线比方才更添几分温软。 “慌什么?不过是女儿家的寻常事。” 她语气轻缓,眼底漾着柔意,“这正说明,婉兮已是个大姑娘了。” 一句话落,谢婉兮心头的窘迫慌乱散了大半。 她抬眸望进沈灵珂含笑的眼眸,那里半分取笑嫌弃也无,唯有纯粹的疼惜温柔,熨帖了她羞赧的心。 沈灵珂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旋即转向身侧丫鬟:“夏荷,速去芷兰院取一套干净衣裳来给大小姐。” “春分,去库房取新的月事带,引大小姐去耳房收拾妥当。” 两个丫鬟见这光景,齐齐应了声“是”,便分头快步去了。 不多时春分取了东西回来,走到谢婉兮跟前,低声道:“大小姐,请随奴婢来。” 谢婉兮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懵,只下意识点了点头,红着脸,竟有些同手同脚的跟着春分进了旁侧耳房。 转瞬,夏荷也抱着一叠崭新衣裙匆匆赶回,躬身道:“夫人,大小姐的衣裳取来了。” “送去耳房吧。”沈灵珂目光依旧平和,又细细叮嘱,“好生伺候大小姐,动作轻些,温些净水备着。” “是,夫人。”夏荷恭敬应下,转身便进了耳房。 待谢婉兮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藕荷色软缎衣裙,鬓发也重新梳理得齐整,只是颊边红晕未褪,走到沈灵珂面前,声音细若蚊蚋:“母亲……” “过来坐。”沈灵珂朝她招了招手。 待谢婉兮拘谨的在身侧落座,便又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婉兮长大了,原是喜事。只是往后每月这几日,有几桩事要格外留心,你仔细听着。” 谢婉兮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温暖意,紧张之心渐平,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头一桩,切记忌生冷、避风寒,好生静养,万不可劳累。” 沈灵珂慢慢道来,声线清晰,“至于你用的月事带,我也已替你安排妥当。” 她稍顿了顿,便将细枝末节一一细说,那般坦然郑重,让谢婉兮从起初的羞赧,渐渐转为凝神倾听。 “日常用的月事带,须用细棉或素色软缎裁制,长约一尺有余,中宽两头窄,缝成暗袋的样子,好拆换里面的衬垫。” “衬垫的用料最是关键。用干透的艾草烧成灰,再在日头下暴晒杀菌,既好吸水,又能去味。” “咱们府里原不缺这些,衬垫里便再加一层薄棉软绒,能更舒坦些。我已让她们做了些薰衣草、兰草制的小香包,缝在里头,可去异味。” 沈灵珂说得极为细致,将这女儿家的私事,当作正经事一般来讲,半分避讳也无。 “这些物件,用后定要以皂角洗净,再用滚水煮沸消毒,最后放在通风向阳处,熏香晾晒妥当,万万不能懈怠。” “为防失仪,平日里裙下要多穿一层素白细棉衬裙。如今也有软麻纸、皮纸做的衬里,用后便弃,倒也干净方便。” “你体质偏寒,我等会让小厨房备下药棉包,用艾叶、薄荷、益母草煮汁泡过棉花,晒干制成的,垫在小腹处,能缓腹痛,也能祛味。” “所有这些东西,放到梨花木小箱,你收在妆台最里层。往后,只有你的贴身丫鬟能经手,旁人一概不许碰。” 一番话说完,谢婉兮只觉心头暖烘烘的。 这些闻所未闻的细致安排,处处都透着母亲的体贴疼惜。 她原以为这是件丢脸的丑事,却不想在母亲这里,竟是这般郑重妥帖。 “女儿……女儿晓得了。”她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一丝鼻音,“多谢母亲提点。” “傻孩子,跟母亲说什么谢。”沈灵珂笑了笑,转头嘱咐夏荷,“往后大小姐这几日,都按我今日说的规矩伺候,暖身的姜茶、温补的汤羹,一日也断不得。” 夏荷忙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灵珂又抬手抚了抚谢婉兮的额头,柔声道:“若是这期间腹痛得厉害,便立刻请大夫来瞧,千万不可硬撑,知道吗?” “女儿知晓了!”谢婉兮只觉眼眶一热,忙用力应声。 “这几日你便安心歇着,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沈灵珂最后细细叮嘱。 “是,母亲。” “夏荷,扶大小姐回房歇息吧,让小厨房速熬一碗红糖姜枣茶送去。” “是,夫人。” 夏荷应声上前,小心扶着谢婉兮起身。主仆二人朝着沈灵珂福身行了一礼,才慢慢退了出去。 第346章 大人 谢婉兮的身影转过月亮门去了,屋内方归了静。 沈灵珂抬手端起案上的花茶,茶已微寒,她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院中天色渐暝,心底却是一派宁和。 初来时尚有几分忐忑,而今才算真正安下了心,这谢家宅院,这几个孩儿,竟一点点成了她心头割舍不下的牵挂。 夜渐深沉,梧桐院里却是灯火通明。 沈灵珂未唤丫鬟近身伺候,独个儿坐在灯下翻看府中账本。 陛下特赐了半月的假,朝堂上的俗务尽可暂且搁下,可这谢府上上下下,人情往来的礼数,柴米油盐的用度,桩桩件件,皆要她费心料理。 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步履声,跟着房门轻启,谢怀瑾一身风尘走了进来。 他抬眼便望见灯下那抹专注的身影,她垂着眸,指尖轻轻划过账册上的字迹,烛火映在她身上,端的是静婉温软,如沐春风。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低低唤了声:“夫人。” 沈灵珂闻声回头,见是他,眼底倏地亮了,漾开一抹笑来:“夫君回来了?”说着便要起身。 谢怀瑾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账册,眉头微蹙:“怎的还在忙?陛下不是赏了你半月的假么?” “闲着也是闲着,便瞧瞧家里的账目,总不能真做个甩手掌柜的。”沈灵珂语带笑意,眉眼弯弯。 谢怀瑾未再多言,伸手取过她手中的账册,随手搁在一旁,又拉起她的手,引着她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了。 丫鬟春分是个有眼色的,忙端上新沏的茶来,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那房门一合,屋内的气氛,便忽的添了几分别样的意趣。 谢怀瑾只是不语,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凝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却又藏着些别的情愫,有骄傲,有欢喜,还有她辨不清的、沉沉的占有之意。 被他这般瞧着,沈灵珂心头一跳,竟有些不自在,轻唤了声:“夫君!” 谢怀瑾忽的站起身,在她微讶的目光里,一把将她从榻上拉起,自己却坐了她方才的位置,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教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教沈灵珂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挣了挣:“夫君!” “灵珂。”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边传来,竟带着几分委屈,“让我抱抱你。” 听他这不同寻常的语气,沈灵珂便不再挣扎,温顺地靠在他胸膛上。 “今日在勤政殿,听陛下与满朝文武夸你,我心里自是为你骄傲的。” 谢怀瑾收紧了手臂,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只是,一想到他们众人,都用那般惊艳的眼神瞧我的夫人,我这心里……便有些不舒坦。” 沈灵珂倒未料到,这位堂堂的首辅大人,竟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忍俊不禁,便故意逗他:“夫君这是吃味了?” 谢怀瑾本不欲承认,可心头那点酸涩,却真真儿是醋意,只得从喉咙里低哼了一声,权作默认,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夫妻俩便这般偎着,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一室静然,无人再语。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屋内暖融融的。 沈灵珂感受着他身上那股霸道里掺着几分孩子气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仰起头,凑上前去,唇瓣轻轻印在了男人的薄唇上。 谢怀瑾的身体,倏地一僵。 这一吻,似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情愫,他当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缱绻。 直至沈灵珂娇喘连连,几近窒息,他才猛地收了势,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拂在她的脸颊上。 “夫人。”他的声音已然沙哑,“该去洗漱歇息了。” 沈灵珂被他这般闹着,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如含秋水,轻轻“嗯”了一声。 待二人洗漱完毕,回了内室,沈灵珂却未像平日里一般径直上床,只坐在床边,褪了外衫,身上仅着一身轻薄的寝衣,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她抬眼看向不远处正系中衣的谢怀瑾,忽然抬了抬下巴,故意板着脸,扬声吩咐道: “近前来,伺候本大人!” 谢怀瑾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似僵住了一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床边正襟危坐,眼底却藏着笑意的“沈大人”,眸光瞬间变得幽深如潭。 “夫人?”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沈灵珂半点不退缩,迎上他的目光,又催了一句:“还不快点近前?” 谢怀瑾忽的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磁性醇厚,绕在耳畔。 他抬脚,一步步走向床边,脚步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步步逼近。 “是。” 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就近前,伺候沈大人。” 那“伺候”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撩人的缱绻。 床幔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烛光透过轻纱,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缠绵缱绻,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演至深夜。 第347章 商议长风的亲事 晓色初分,窗棂间透进几缕熹微晨光。 沈灵珂悠悠醒转,只觉周身酸软,稍一动弹,便察觉腰侧被一只臂膀紧紧环着。侧首时,正撞进谢怀瑾含笑的眸底,那目光温沉沉的,映着晨光,漾着几分缱绻。 “醒了?”他嗓音微哑,带着晨起的慵懒,落进耳中,竟惹得人耳尖微微发烫。 沈灵珂脸颊倏然绯红,昨夜的光景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尤其自己那句“过来,伺候本大人”,此刻想来,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去。 她强作镇定移开目光,细声问:“时辰不早了,夫君今日竟不上朝?” 谢怀瑾岂会放过这般光景,凑至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慢悠悠道:“沈大人昨夜劳乏,为夫特向朝中告了假,也好留着力气,好生伺…候…大…人。” “休要再提!”沈灵珂忙抬袖去捂他的嘴,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唇瓣,又如被火烫了般,慌忙缩手。 谢怀瑾低低笑起来,笑声震彻胸腔,惹得她身子也轻轻发颤。他捉住她轻颤的手,覆在唇边亲了亲,柔声道:“好,都听夫人的,不提便是。” 说罢,又将她往怀中紧揽了揽,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沈灵珂在他怀中寻了个安稳姿势靠着,昨夜的羞赧渐渐散了,心下只觉妥帖。 静了片刻,忽的想起一事,抬眸望他:“夫君,长风外放枳县,算来也快三载了吧?依规矩,年底该能请探亲假回京的。” 谢怀瑾闻言微怔,随即颔首:“确是如此,他若上折请命,年底回京便是合规的。夫人怎的突然想起这事?” “长风已十八,与苏家姑娘定亲也三载了,总该成婚了。” 沈灵珂语气恳切,“总不能让苏家姑娘遥遥等着,于她名声有碍。这三年,两个孩子全凭书信往来,也着实不易。夫君你看,不如趁他回京,便将婚事办了?” 谢怀瑾听着,眼底柔意更甚。 这些儿女亲事,他终日忙于朝政,竟真的疏忘了,幸得有她时时记挂。 “是为夫的疏忽。” 他坦然道,“夫人所言极是。我这便修书,让长风速递折子请假。苏家那边,便劳烦夫人亲自走一趟,商议婚事,趁他回京,了却这桩心愿。” 沈灵珂眉眼弯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娇憨如小猫:“夫君放心,苏家那边我亲自去。苏姑娘温温柔柔的,我看着也欢喜,定把这喜事办得妥妥当当。” …… 次日一早,沈灵珂便命丫鬟春分备了精致礼匣,写了大红拜帖,乘了马车往苏府去。 苏夫人早得了下人通传,亲自迎至垂花门,见了沈灵珂,满面春风地执手相迎:“妹妹今日怎得空过来?快,里屋坐,刚沏了新茶。” 二人入屋落座,丫鬟奉茶毕,略寒暄几句,沈灵珂便直言来意:“姐姐,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商议长风与芸熹的婚事。” 苏夫人一听,眼睛倏然亮了,端着茶盏的手竟微微一颤,急道:“妹妹且说,可是有了章程?” 沈灵珂将谢怀瑾的意思细细说来:“长风外放三载,近年底便要回京,他与芸熹定亲也三载了,年岁都到了。我与夫君商量着,趁他这次回京,便将婚事办了,也算了却两家一桩心愿。” “哎呀!我的好妹妹!” 苏夫人喜不自禁,声音都带了些激动,“你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正为这事犯愁呢!芸熹那孩子,嘴上半点不提,可我瞧着,夜里总对着长风寄来的书信发呆,我看着都心疼。” “芸熹是个好姑娘,温柔贤淑,长风能娶到她,是那小子的福气。” 沈灵珂浅啜一口茶,温声道,“长风性子虽沉稳,却也是个重情的,每月给芸熹的书信从未间断,这孩子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 “妹妹说笑了,长风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又得你们这般教导,才是芸熹的福气。” 苏夫人连连摆手,又急切追问,“那依妹妹的意思,婚期定在何时?长风大抵几时能回京?” “夫君已修书去了,让长风速递折子请假,顺顺当当的话,腊月初便能到京。”沈灵珂指尖轻叩桌面,思忖道,“我想着,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离年关也近,办喜事还能添些年味。不知姐姐觉得如何?若是觉着仓促,咱们再往后推推,一切都依苏家的意思。” 苏夫人略一思忖,便喜得连连点头:“不仓促,半点不仓促!腊月十八好,日子吉利得很!芸熹的嫁妆,我早备下大半了,余下的添些时新的绸缎首饰便是,定来得及,绝不让孩子受半分委屈。” “姐姐有心了。”沈灵珂放下茶盏,笑靥温婉,“我们这边的聘礼,腊月初一前必尽数送来,一应流程皆按京中最高的规矩办。花轿、喜娘、办宴席的庄子,都由谢家安排,定让芸熹风风光光嫁进谢家。往后有我在,便将她当作亲女儿一般看待,绝不让她受半点磋磨。” 这番话,说得周到又诚恳,尤其是最后一句,让苏夫人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眼眶竟微微泛红,攥着沈灵珂的手紧了紧:“有妹妹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芸熹能得妹妹这般婆婆照拂,是她的造化。那咱们今日便把这事定了,回头我与老爷说,选个好日子,请媒人过来,互换庚帖,合八字,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全了。” “好,一切都听姐姐安排。” 二人遂凑在一处,细细商议起来,从聘礼的品类、婚宴的席面,到喜服的纹样、陪嫁的丫鬟,桩桩件件都敲定得妥妥帖帖。屋中笑语盈盈,融融暖意,竟飘出窗棂,散在院中的清风里。 待日头西斜,沈灵珂才辞别了依依不舍的苏夫人,乘马车回府。 马车刚在谢家府门前停稳,车帘一掀,便见谢怀瑾身着常服,立在台阶下等候。见她下车,忙快步迎上,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温声问:“苏家那边,可算谈妥了?” 沈灵珂仰头望他,眉眼弯成了月牙,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软声道:“自然谈妥了,苏夫人比咱们还欢喜呢。婚期定在腊月十八,一应事宜都商议好了。” 谢怀瑾低头,鼻尖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低低笑出声来:“还是我的夫人能干,一出马便事事顺遂。既如此,咱们府中,也该忙着备聘礼、布置新房了。” 沈灵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唇角噙着笑:“那便劳烦夫君,与我一同张罗这桩大喜事了。” 第348章 准备 婚期既定,首辅府中便一派忙活景象,却无半分杂乱。 沈灵珂主理中馈,谢婉兮在旁协助,调度有方,府中上下皆是脚步匆匆,洒扫庭除、修葺花枝,个个喜气盈盈,井然有序。为几个月后大公子的亲事做准备。 花厅内,几位管事垂手立着,沈灵珂端坐在上,春分将拟好的单子铺在案上。 她指尖轻点纸面,声音清稳:“福管家,聘礼采买按这单子来,规制照京中士族上等份例,切莫逾矩也别省了体面,三日内核好明细报我。” 福管家躬身应:“是,夫人。” “李管事,长风新房的修缮收尾,明日前务必清场,门窗梁柱再细查一遍,不可有半点疏漏。” 李管事忙答:“奴才遵令,今日便亲自督工。” 她又看向周管事:“席面按百桌备,荤素搭配、酒水茶点都列好单子,宴客的座次排布,你拟个初稿来。” 周管事颔首:“奴才记下了。” 最后看向福管家和张妈妈:“婚嫁仪轨你们熟,纳征、请期的流程再捋一遍,喜帖用洒金云纹笺,字要请府里清客先生写,样式定了先拿给我看。” 两人应下:“是,夫人。” 沈灵珂抬眼,扫过众人:“各司其职,凡事遇疑别擅作主张,即刻来报。都清楚了?” 众人齐声:“清楚了,谢夫人吩咐!” 她指尖轻叩案沿,淡淡补了句:“都是府里老人,做事素来有数,这次长风婚事,只求妥帖,别出岔子。” 管事们皆躬身:“奴才等定尽心竭力!” 一番话无半句赘言,轻重分寸恰好,老管事们瞧着主母条理分明、事事通透,躬身告退时,脚步都比来时恭谨几分。 这日午后,沈灵珂携谢婉兮往库房盘点给苏家的聘礼。 春分展开长卷礼单,其上田庄地契、金玉珍玩罗列分明,细数下来竟有近百抬。 沈灵珂取过一对羊脂玉如意,迎光细看,递与谢婉兮道:“这对如意寓意吉祥,置在聘礼头一抬最是合宜,你瞧瞧这成色。” 谢婉兮小心翼翼接过,只觉入手温润莹泽,果是难得的珍品,不由赞叹:“母亲好眼光。” “聘礼是男方给女方的体面,亦是对亲家的敬重,半分马虎不得。”沈灵珂温声慢语,“只是聘礼重的是心意,非是一味求贵。你看后面这几样,是我特意为你嫂嫂备下的。” 谢婉兮顺她所指看去,见几只精致木匣中,盛着数卷诗书、一套上品文房四宝,还有几匹花色清雅的云锦。“你嫂嫂出身书香门第,素喜诗书,这些物什,比那金银珠玉更合她心意。” 聘礼盘点完毕已是三日后,二人又往后院谢长风的新房去。 院中屋舍已修葺妥当,只待内里布置。负责采买的李管事早候在院门口,见二人前来,忙躬身行礼:“夫人,大小姐。您此前吩咐寻的‘百子千孙’双面绣屏风,奴才已寻来,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说罢引着二人入了正房,只见堂屋正中立着一架紫檀木落地屏风,其上以金银丝线绣就百童嬉戏图,绣工虽繁,却也显得华贵。 “倒还不错,李管事费心了。” 沈灵珂微微颔首,目光落至旁侧的账本上,随手翻开,见“双面绣屏风”一栏后,记着八百两的价目。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未直言追问,只淡淡道:“这屏风瞧着尚可,只是我记得姑苏姚家绣坊的绣品,素来清雅脱俗,何时也做这般富丽的样式了?” 李管事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忙哈着腰辩解:“回夫人,这……这是奴才托人从别处寻的。姚家绣坊工期太紧,奴才怕赶不上大公子的婚期,便另寻了门路。” “哦?竟是如此。” 沈灵珂语气平淡,抬手抚过屏风上的绣纹,似自语般道,“前几日翻书,恰好见说这双面绣的市价,便是用贡品金银丝线的上品,也不过五百两。想来是京城物价昂贵,倒让你们采买时多花了些银钱。” 声音不高,李管事听在耳中,心头咯噔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腿也微微发颤。 他万没想到,夫人竟连这偏门的市价行情都了如指掌,这话明着是惋惜,实则是敲打着他呢! 谢婉兮瞧着李管事面色煞白,也恍然明白其中关节,垂首立在一旁,未发一语。 沈灵珂却似未见他的窘迫,合起账本,柔声对谢婉兮道:“婉兮,这院子里的摆设,你可有什么想法?终究是你大哥大嫂的新房,你的眼光,该是与他们更合些的。” 这话一出,竟是将李管事晾在一旁,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如芒在背,好不自在。 次日一早,李管事便急慌慌往花厅求见,一进厅中便双膝跪地,连连叩首:“夫人饶命!是奴才糊涂,是奴才该死!” 说着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高举过顶,“那屏风原是奴才一时不察,被奸商蒙骗,多花了银钱。这是奴才昨日连夜讨回的差价,恭请夫人过目!” 沈灵珂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叶,眼皮未抬,淡淡道:“既讨回来了,便交予账房入账吧。李管事在府中当差多年,素来稳重,想来也是一时疏忽。下不为例便是。” “谢夫人宽宥!谢夫人宽宥!”李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这才满头大汗地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春分才小声道:“夫人,就这般轻饶了他?这老东西分明是想趁着这次大公子大婚,中饱私囊呢!” 沈灵珂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的腊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她轻声道:“水太清则无鱼。他是府中老人,又是大爷一手提拔上来的,略施惩戒,教他记着分寸便罢。经此一事,府里其他人也该明白,我虽不爱动怒立威,却也不是那般好糊弄的。” 春分听得似懂非懂,只连连点头。 是夜,谢怀瑾从宫中归府,听闻了白日里的事,走入房中时,见沈灵珂正坐在灯下描着喜字,烛光映着她的眉眼,温婉柔和,他眼中漾开笑意,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我的夫人,真的管得了家也入得那朝堂,谢某悦哉。”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笔,侧头看他,嗔道:“又来取笑我。” “岂是取笑,实是真心夸你。” 谢怀瑾在她颊边轻啄一口,语带怜惜,“府中杂事繁多,为了长风的婚事,你辛苦了。” “能为夫君分忧,为长风操持婚事,我心里倒是欢喜的。”沈灵珂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闲。 正温情间,门外忽然传来福管家急切的声音,伴着轻叩门扉:“大爷,夫人!八百里加急,大公子的书信到了!” 第349章 占城稻 “八百里加急?” 谢怀瑾怀中的温软骤然一离,他猛地起身,久居台辅的威严煞气一瞬毕露。 八百里加急唯军国大事方可用,长风远在枳县,莫非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大步趋至门前,一把拉开屋门,门外管家正躬身屏息,双手捧着火漆封口的信筒,面上满是焦灼。“老爷……” 谢怀瑾劈手夺过信筒,指节一用力,蜡封便碎作齑粉,抽出信纸匆匆展阅。 屋内气氛霎时凝如寒潭,沈灵珂亦起身伫立,心悬嗓眼,望着他紧绷的侧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却见谢怀瑾眉头越蹙越紧,面上严霜渐化作万般古怪,又反复细阅数遍,似难信眼中所见,末了缓缓抬首,素来平静的面庞上,满是茫然诧异。 “夫人……” 他转过身,手持信纸递来,语气满是费解,“你且来看。” 沈灵珂心头一紧,忙接过信纸。 字迹笔力遒劲,却带着几分仓促,正是谢长风亲笔。信的开篇皆是欢悦之语,言接父家书,知年底归京完婚,喜不自胜,感念父母安排,誓不负苏家姑娘。 见此,沈灵珂稍松了口气。 可往下读去,字句陡然一转。“……然儿女私情事小,万民生计为大。儿斗胆动八百里加急,非为私事,实有万分火急之军情,恳请母亲大人解惑!” “军情”二字入目,沈灵珂心又高高提起,再往下看,神色也渐渐变得怪异。 信中言月前接母亲家书,提及江南多雨可试种占城稻,此稻速生耐旱,一年两熟,母亲还嘱“选良种,施薄肥,勤灌溉,除恶草,则亩产可倍增”,彼时只当闲话,未放在心。孰料近月巴郡枳县大旱,田苗枯槁,百姓无收,粮仓将空,情急之下忽念及母亲所言,若占城稻果真奇效,便是救全县百姓的法子,堪比军情,恳请母亲详述种植之法,育苗、插秧、浇水、收割诸般细节,越详越好,望母速复,以解枳县燃眉。 信纸薄薄一张,沈灵珂执在手中,一时竟无言。她抬眸,望向同样怔然的谢怀瑾,轻声道:“夫君,这……” 谢怀瑾嘴角抽动几下,望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荒谬,更藏着几分难掩的骄傲与审视。“所以……”他喉间发涩,半晌才找回声音,“我那好儿子,动用八百里加急……竟是为了问你如何种田?”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平生头一回觉出脑子混沌。 他修书是催子归京成婚,儿子回信,却是向他的夫人请教农桑之术,这桩事,竟荒唐得让人无从置喙。 末了,他还需进宫给皇上请罪! 沈灵珂瞧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屋内凝滞古怪的气氛霎时烟消云散。 “夫君莫气。” 她走上前,伸手替他抚平紧锁的眉峰,语带笑意,“长风心中装着百姓,原是好事。他将农事视作军情,正见其心。这占城稻,我确是在信中提过一句。” “你只提过一句……” 谢怀瑾喃喃重复,眸光幽幽望着她,“他便信了?还敢用八百里加急?” 忽又转念,不是儿子太易信,而是他的夫人,竟在不知不觉间,于长风心中有了这般分量! 殊不知她寥寥数语,便能牵动千里之外一县的决策,关乎上万生民的生计。 “夫君,”沈灵珂的声音将他从怔忡中拉回,“此事攸关百姓性命,我须即刻回信。劳烦夫君取纸笔来。” 她语色轻松,好似只是处理一桩寻常家事,可这话里的分量,却足以压得任何一方大员喘不过气——那是能救一县百姓的生民之策! 谢怀瑾一语未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至书案前,亲手展平宣纸,拿起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偌大的卧房内,唯有墨锭与砚台相磨的沙沙轻响,伴着两人浅淡的呼吸,静得出奇。 沈灵珂走到案前,取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落笔毫不停顿,清秀遒劲的字迹顷刻间落满宣纸。 谢怀瑾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着那支笔,原以为她不过是引经据典,略述一二,孰料所见所闻,竟让他心头巨震。 “占城稻又名旱稻,耐旱速生。首重选种,择颗粒饱满、色深黄者,以温水浸一日,拌草木灰,既可催芽,又能防虫。” “次为育秧,选背风向阳之地,深耕细作,起高垄,匀撒种子,覆一寸薄土,以竹架支棚,覆稻草旧布保温保湿。天干则早晚轻浇,水流徐缓,勿冲浮土——此为旱育秧之法,可省七成水。” 旱育秧! 谢怀瑾心头一缩,他居首辅之位,于天下农事亦有涉猎,却从未听过此法! 而沈灵珂的笔,依旧不停。 “秧苗长至三寸便可移栽,耕田不须满灌,唯深耕敲碎土块即可。以绳拉尺,行距半尺,株距三寸,插苗入土三寸——此为干插,根扎更深,更耐干旱。” “田间管理,以除草施肥为要。杂草尽拔,免争水肥。追肥两度,一在移栽七日後,浇稀释人畜粪水;二在抽穗前,以豆饼草木灰拌匀施之。” “灌溉为关键,此稻虽耐旱,亦不可缺水。枳县苦旱,非无水也,乃水不得其用。可令百姓深挖水井觅地下水,或于河下修坝蓄水,以人力水车提水至高田。十日一浇,至抽穗便可保收成。” 言罢,她又取一纸,寥寥数笔,便画出一架精巧器物,旁侧小字标注:“龙骨水车图。以木为之,状如龙骨,可连续提水,效率胜常翻车十倍,一人可操作,解高田缺水之困。” 谢怀瑾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目光死死凝在那水车图上,链条刮板错落有致,传动结构暗合力学,这般精巧设计,岂是深闺女子所能绘?便是工部能工巧匠见了,只怕也要自愧不如! 沈灵珂写完,又于信尾添数语:“长风,民生为本,汝有此心,母甚慰。然八百里加急,乃国之重器,非军国大事不可轻用,下不为例。占城稻若有成,非汝一人之功,乃天时地利人和相合,切记戒骄戒躁,与民同苦,方为为官正道。另,年底归京,苏家姑娘翘首以盼,莫负佳期。” 她搁下笔,轻吹墨迹,将两纸写满的信纸递与身旁早已怔立的谢怀瑾,浅笑问道:“夫君,劳烦一阅,可有不妥之处?” 谢怀瑾怔怔接过,纸张轻软,握在手中却如千斤之重。 他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那字字珠玑的农桑之策上移开,落回眼前女子含笑的面庞。 “夫君?”见他久久不语,沈灵珂又轻声唤道。 谢怀瑾猛地回过神,敛去心头震憾,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连水车图一同装入新的信封,以火漆仔细封缄。 “无半分不妥,”他声音沙哑,语气却无比郑重,“夫人所书,字字千金,天下农官,皆当奉为圭臬。” 他持信走到门外,对候立已久的管家沉声下令:“即刻快马送往枳县,片刻不得耽搁!” “奴才遵令!”管家接过信筒,疾步而去。 谢怀瑾回身掩门,未归书案,却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沈灵珂面前。 他一语不发,只以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一寸一寸,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目光中褪去了寻常夫妻的温情缱绻,只剩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敬畏。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着万般探究:“灵珂,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为夫所不知的?真是羡慕你们那的人能学得如此多的本事。” 第350章 甘薯试种 翌日 沈灵珂休沐方归,正坐定劝农司案前,杜厚便笑盈盈近前,道:“丫头,你可算回了。” 他眸光扫过四周,压着声气,神神秘秘凑至她身侧:“我那大舅子自南洋归乡,捎来两袋稀罕物,名唤甘薯。只是路途遥迢,递到我手里时,竟都冒了芽,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甘薯。 沈灵珂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正是那高产耐旱、能解百姓饥馑的红薯么?她按捺住心底波澜,面上故作好奇,轻问:“杜大人,冒昧一问,尊夫人娘家是何处?” “八闽之地。”杜厚随口答罢,倒未深究她此问之意。 八闽,即福建。 沈灵珂心头最后一丝疑云尽散——恰合了那红薯初入神州,首抵福建的由来。 “杜大人,”沈灵珂语气陡然郑重,“这冒了芽的甘薯含毒,断不可入口食用。” 杜厚闻言,脸上喜色瞬间褪尽,连声叹道:“哎,可惜了这远道而来的好物。” “只是,”沈灵珂话锋一转,眸中亮起点点光色,“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天时和暖,正可将这些发了芽的甘薯埋种田间。若试种得成,我大胤便多了一桩活命的粮食。他日推广天下,大人与尊夫人娘家,便是立了大功的。” 杜厚半生躬耕农桑,与田亩稼穑打了一辈子交道,听罢此言,整个人怔在当地,半晌才颤声问:“丫头,你说的……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灵珂重重点头,缓声释道,“昔日我曾览一《异域杂志》,其上曾提及此物,易活、高产,唯寻种不易。如今此物自送上门来,岂不是天缘?杜大人,您可是我大胤推广此薯的第一人呐。” 这话听得杜厚心头熨帖,然他更惦念的,是这物事于天下百姓的实益。他目光恳切,语声微颤:“丫头,你切莫哄我。若真如你所言,那天下的黎民百姓……便有饱饭可吃了。” 沈灵珂想起谢长风“八百里加急”的信,又望着眼前这位心系苍生温饱的老者,沈灵珂一时神思恍惚,忆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位毕生躬耕、为稻粱谋的先贤。 原来无论身处何时,总有这般人,为着最朴素的温饱理想,默默躬身前行。 惜乎自己昔日唯埋首书卷,于农事实学一窍不通,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他人之智,解此间之困。 “丫头?丫头。” 杜厚的呼唤将她思绪拉回,沈灵珂忙敛神致歉:“啊,杜大人恕罪,方才正回想《异域杂志》上所载的种法。” “那可太好了!” 杜厚一拍大腿,喜得面色泛红,“那就辛苦你了!我这便安排,咱劝农司的公田尚空着数亩,正好拿来试种。” “好。”沈灵珂爽利应下。 晌午过后,劝农司一众官吏,连同数位经验老道的农户,皆赶赴郊外公田。至地头,杜厚将众人唤至一处,指着那两袋冒芽的甘薯,神色肃然:“此乃海外传来的新种,今日便以这公田试种。诸位皆听沈中卿调遣,务必将种法学透记牢。”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皆聚于沈灵珂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满怀期待。 劝农司实验田的向阳暖畦前,沈灵珂换了布履,一身浅灰短褐,衬得身姿愈发干练。周遭农官、老农环立相围,个个伸颈凝神,屏气静观。 她自袋中取一枚饱满的甘薯,高举过顶,朗声道:“育苗首重选种,必挑这般完好无破损的,方能育出壮苗,这两袋甘薯虽出芽,亦可育苗。” 言罢,沈灵珂俯身,亲手将薯种埋入早已翻整妥帖的土中,覆上三寸薄土,又执瓢舀取温水,细细浇透,道:“如今已是五月,天时暄暖,覆土不必过厚,浇透水便可,它自会生根发芽。” “若于清明前后育苗,天时尚寒,覆土浇毕,还需铺一层稻草保暖。待春阳渐暖,便会抽芽长苗,苗长至半尺,便是移栽的最佳时候。” 她一面说,一面抬手指向旁侧搭好的竹架温棚,补道:“今岁咱们以暖棚育苗,较露地育苗,可早十日出苗。日后各府县试种,皆可依此法。诸位细看步骤,牢记于心——苗育得壮,方能结薯丰硕。” 围观众人皆被她这番娴熟的操作与细致的讲解镇住。 农官们持笔疾书,恨不得将她所言一字一句皆镌于纸上;那几位初时尚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老农,此刻神色亦愈发郑重,其中一位伸手抚过覆着薯种的泥土,试了试湿度,连连点头,口中喃喃:“是这个理,原是这个理……” 田埂边,除却沈灵珂清越的讲解声,便只剩纸笔摩挲的沙沙轻响,与众人屏息的浅淡呼吸。 人人心中皆明了,今日眼前所见的这一番试种,或许便是开启大胤新局的开端——一个让天下黎民皆能饱腹、仓廪皆实的未来,正从这一方暖畦,悄然萌芽。 第351章 丰收 倏忽间春去秋来,京郊公田之上,稻穗沉垂,遍地金浪翻涌。 偏那一角田畴,却依旧凝着绿意,只藤蔓叶片的边缘经秋霜轻染,晕开几缕浅褐。 沈灵珂与杜厚相偕行至地边,早有几位谙熟农务的老农候在田埂,见二人近前,为首的老农忙趋步迎上,满面堆着喜色,拱手笑道:“大人,沈中卿,您瞧,都长成了!” 杜厚一颗心早悬在嗓子眼,脚步也急了几分,三两步凑到地头,两手紧张地搓着,朝那老农连连摆手:“老丈,莫多言,快,快动手!” “好嘞!” 老农高声应着,抡起锄头,对准藤蔓间隙,深吸一口气,猛力刨将下去。铁锄入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随即手腕轻撬,“哐当”一声,一串圆滚滚的红皮物事便从泥土里翻将出来,个头甚硕,还沾着新润的泥土,最大的那枚,竟比寻常萝卜还粗上一圈。 “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老农嗓门陡然拔高,笑得合不拢嘴,忙放下锄头,蹲身下去,小心拂去薯上泥土。 那甘薯饱满敦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竟有碗口般粗细。 杜厚呼吸便是一滞,快步抢上前,也顾不得官袍下摆拖泥带水,径直蹲下,伸手便去捏那甘薯,指尖触着,只觉扎实厚重,颇有分量。 他再也按捺不住,抢过旁侧一把小锄头,亲自刨挖起来。每一锄落下去,心跳便跟着快上一分,周遭也不时传来阵阵惊呼。 刨出来的甘薯,或单枚圆硕,或数枚簇拥,红皮裹着嫩白的芯,一个个从湿润泥土里滚出,转眼功夫,田埂边便堆起了小小的一座山。 杜厚捧着那枚最大的甘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般大……竟能结这许多!”声音里竟带着颤意。 他半生与土地打交道,见过的粮食品种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生得迅疾、产量又这般丰饶的物事,这一株的收成,怕是抵得上一小片粟麦了。 周遭闻讯赶来的农官们也纷纷围上,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有一人从那堆里掂起一枚,入手的分量教他吃了一惊,高声问道:“沈中卿,这甘薯竟这般沉!敢问一亩之地,能收多少?”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皆聚在沈灵珂身上。 沈灵珂立在田埂,望着满地甘薯,嘴角噙着浅笑,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声音不甚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这甘薯生性泼实,不挑田土,若悉心照料,一亩能收数千斤;便是薄田,也能收千余斤,比之麦子,多了数倍。” 数千斤! 这话一出,现场先是一静,旋即便炸开了锅。 那几位老农更是连连咋舌,激动得两手无处安放,只不住摩挲着那些圆滚滚的甘薯,嘴里反复念叨:“数千斤……我的天爷!有了这物事,便是遇着灾年,百姓们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杜厚缓缓放下手中甘薯,慢慢转过身,望着沈灵珂,眼眶竟已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对着沈灵珂深深一揖:“丫头,老夫……替天下百姓,谢过你了!”这一拜,无半分官场上的客套,尽是一位老者发自肺腑的感激,若非她,这能救命的好物,怕是要当作野草弃了。 “杜大人言重了。”沈灵珂忙伸手将他扶起,一双眸子清澄如水,望着眼前田畴,轻声道,“这是众人的福气,也是劝农司上下同心协力的结果。今日不过是开端,往后要推及天下,还需大人与诸位同心共力。” …… 户部衙署,尚书刘源成的公房内。 “大人!刘大人!您瞧!快瞧瞧!” 房门被猛地推开,杜厚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抬着一只大箩筐。 正在批阅公文的刘源成被惊得一怔,抬眼望去,只见杜厚满面通红,气喘吁吁,箩筐里满满当当装着些红皮怪物,不由皱眉问道:“杜厚,你这是作何?这是些什么物事?” “大人!这是甘薯!能替稻米的新粮食啊!”杜厚几步冲到书案前,激动地指着箩筐,“先前未种成,不敢贸然上报,如今竟种出来了,收成极好,特来给大人报喜!” 说着,这老吏竟当着上司的面,红了眼眶落起泪来:“大人啊,这甘薯若能推及天下,我大胤的百姓……便再也不用挨饿了!” 刘源成心头一惊,目光扫向杜厚身后神色平静的沈灵珂。 沈灵珂上前一步,敛衽微微行礼:“刘大人,杜大人所言不假。此乃甘薯,口感软糯香甜,生啖、蒸食、烤炙皆可,老幼皆宜。” 说罢,她从拿的食盒里取出一个尚带着温热的甘薯,递上前去:“大人,这是提前蒸好的甘薯,请大人尝鲜。” 刘源成早被勾起好奇,见有现成的,哪还忍得住,当即摆手:“呈上来!” 沈灵珂上前,将甘薯置于书案打开,一股香甜热气便散了开来。“大人,剥了皮便可食用。” 刘源成迫不及待拿起一枚,入手温热,学着沈灵珂的样子撕开薄薄的红皮,露出内里金黄的果肉,张口咬下一大口。入口的瞬间,刘源成眼睛猛地睁大——果肉绵密粉糯,舌尖一抿便化,满口皆是浓郁薯香,甜味适中,毫不腻人,芯子处更似浸了蜜一般,温热软糯的滋味入腹,连五脏六腑都暖融融的。 三两口便吃完一枚,刘源成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再看沈灵珂的目光,已是全然不同,一拍书案赞道:“妙!妙极了!灵珂啊,你入户部以来,此间竟是一日一个模样,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定住,拿定主意道:“杜厚,灵珂!你二人随我带着这些甘薯,即刻进宫!” 第352章 甘薯受欢迎 勤政殿内,鹤颈铜炉焚着上品龙涎香,碧色青烟袅袅。 喻崇光安坐龙椅,指节轻叩御案楠木桌面,目光落向阶下,沉声道:“今岁秋闱章程,尔等议得如何了?” 御座下左侧,当朝首辅谢怀瑾身姿端凝如松,躬身回禀:“陛下,秋闱为国选才,臣与吏部、礼部二位尚书正细酌,不敢有半分轻慢。” 吏部尚书李嵩随即出列:“首辅所言极是,主考人选乃秋闱关键,需得德才兼备、朝野信服者当之,臣等正斟酌几位合适人选。” 礼部尚书亦颔首附和:“李大人所言不差,除却主考,考场规制、阅卷流程也需再行敲定,务必保秋闱公允。” “秋闱乃国之根本,为天下遴选贤才,半分疏忽不得。”喻崇光忽的沉声开口,目光扫过阶下诸人,龙目微凝,“诸卿以为,今岁主考之位,当委于何人?” 谢怀瑾正欲启口,殿外忽传细碎履声,一个年轻小太监躬身疾步而入,噗通一声跪倒丹墀,朗声道:“启禀皇上,户部刘尚书,携劝农司杜大人、沈中卿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户部刘源成? 劝农司? 喻崇光眉峰微挑,这三人同来,倒是稀罕。 那劝农司本是清水衙门,素日里从无甚动静,今番竟与户部同至,必有缘故。 他瞥了眼阶下神色各异的诸臣,心中已有几分揣度,淡淡道:“宣。” “遵旨。” 须臾,刘源成引着杜厚与沈灵珂快步入殿,三人齐齐跪倒,三呼万岁。 “平身。” 喻崇光抬手,目光落于刘源成面上,“刘爱卿,你与劝农司二位同来,莫非有紧要事?” 刘源成起身,一张老脸因激动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躬身道:“回陛下!臣……臣有天大的喜事,要禀奏陛下!” 天大的喜事? 阶下谢怀瑾诸人皆是一怔,连喻崇光也面露几分好奇。 这刘源成素日沉稳持重,今日竟如此失态,不知是何等要事。 刘源成深吸一口气,勉力定了心神,一字一句道:“陛下!劝农司机缘巧合,得了一份海外奇种,经杜农卿与沈中卿细心试种,如今……如今已试种成功!这物事产量极高,且易活易种,若能在天下推广,我大胤百姓的温饱,便多了一层保障!” 话音落。 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坐直,目光直盯着刘源成:“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吏部、礼部二尚书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只觉此事闻所未闻,竟如说书先生的闲话一般。 唯有谢怀瑾,目光轻落于阶下那身形清减、垂首静立的沈灵珂身上,眸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神色依旧平和。 “千真万确!” 刘源成拱手,语气愈发激动,“陛下,这物事名唤甘薯,是杜农卿的大舅子从南洋偶得的。今在京郊公田试种,一亩地的收成,竟能有好几千斤!其味香甜,生吃、蒸食、煮食、烤食皆可,老幼皆喜,实为济世好物!” “一亩……几千斤?” 喻崇光的声音陡然变调,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阶下诸臣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尽是惊骇。 几千斤!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胤的上等良田,种粟米一亩撑死不过三四百斤收成,这甘薯的产量,竟是粟米的十倍还多! “若当真如此……当真乃老天庇佑我大胤!” 喻崇光在御案前来回踱了几步,龙靴踏在金砖上,声声急切,“那甘薯此刻何在?快!快呈上来给朕看!” “回陛下,甘薯已带到殿外!”刘源成忙答。 “抬进来!” 喻崇光一声令下,两个小吏抬着一只满满当当的大竹筐,脚步沉重地入殿,筐沿还沾着新鲜泥土。 其后又跟着一个小太监,手捧一只精致的食盒,步履轻缓。 竹筐被置于大殿中央,里面堆着大小不一、形色各异的红皮果子,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甜香,漫开在殿中。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皆被这筐从未见过的物事吸引,挪不开眼。 喻崇光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下丹墀,绕着竹筐连转两圈,指尖轻抚过甘薯红皮,眼底喜色翻涌,口中连声赞道:“好!好个模样!瞧这皮肉紧实,果真是天生的好物事!” 刘源成指着竹筐,又禀:“陛下,这便是甘薯。那食盒之中,是沈中卿提前蒸好的,特请陛下品尝。” 说罢,他上前一步,亲手掀开食盒盖子。 一股温热的甜香顿时扑面而来,浓而不腻,绕着鼻尖,引得人腹中生津。 喻崇光转头,对身侧司礼监大太监递了个眼色。 那司公公心领神会,上前从食盒中取了一块尚带温热的甘薯,捧在掌心。 “今日诸卿皆在,便一同尝尝此物吧。”喻崇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令小太监将食盒分与谢怀瑾诸人。 刘源成立刻补充道:“沈中卿说,这甘薯剥去外皮,便可食用。” 司公公闻言,双手捧着甘薯,小心翼翼撕了一点焦软的红皮。那薄皮一撕便蜷了起来,一股更浓的甜香散开,殿中诸人鼻尖皆是一麻。只见那薯肉莹润如蜜,金红透亮,边角还凝着一层半透明的糖霜,瞧着便让人眼馋。 司公公不敢怠慢,先取了一点尝了,确认无碍,方才恭恭敬敬将剥好的甘薯呈至喻崇光面前:“陛下,请用。” 喻崇光接过,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绵密的薯肉几乎不用细嚼,只消舌尖轻抿,便化作一股甜暖的暖流,滑入喉咙,满口皆是清甜。 “好!好!好!”喻崇光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喜色藏都藏不住,“诸卿快尝,此等好物,当为天下百姓共享!” 谢怀瑾诸人依言,各自剥开薯皮,入口一尝,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漾开,便是见多识广的吏部、礼部二尚书,也惊得瞪大了眼,连连颔首。 “这甘薯若真能在天下推广,”喻崇光吃罢一块,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灵珂三人,龙声朗朗,“我大胤百万生民,便再无饥馑之虞了!”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宣布:“户部、劝农司试种甘薯成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当赏!重赏!” “谢陛下隆恩!”刘源成三人连忙跪倒,叩首谢恩。 喻崇光让三人起身,神色重归严肃,沉声道:“甘薯薯种,乃济世根本,劝农司须用心收存。待明年开春,将种子发给各州府,由官府统一育苗,分与各地百姓耕种。凡有敢在这事体上动手脚,借机谋私贪墨者,一律按贪渎国库处置,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森冷话语,裹着帝王威严,诸臣皆是心头一凛。 “陛下英明!”殿内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屋宇。 喻崇光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刘爱卿,京郊公田的甘薯,可都收完了?” 刘源成忙答:“回陛下,尚未收尽。沈中卿说,须待十月下旬采收,那甘薯的品相与口感,方能更胜一筹。” 喻崇光听罢,略一思忖,当即定了主意,朗声笑道:“既如此,便待采收之日,朕亲率文武百官,与劝农司诸位功臣,同往田间,共庆这丰收之喜!”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帝王亲至田间收庄稼,这可是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喻崇光目光落于谢怀瑾与刘源成身上,沉声道:“谢爱卿,刘爱卿,此事便由你二人妥为安排。” 谢怀瑾与刘源成对视一眼,齐齐出列,躬身拱手,朗声道:“臣,遵旨!” 第353章 提点 勤政殿内的喜气兀自萦绕,喻崇光目光扫过阶下诸臣。 末了 凝在沈灵珂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温煦:“沈卿,此番甘薯试种,你居首功。且说说,推广之际尚有何难处,朕皆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殿中数位大臣的目光,齐齐聚向那身形清癯的女子身上,有赞许,亦有几分打量。 沈灵珂抬眸起身,身姿依旧恭谨,声线清泠:“回陛下,甘薯性韧易活,唯忌涝不惧旱,沙壤之地最宜生长。臣已令劝农司将种植要则一一抄录,待育苗之时一并分发各地。今唯求陛下一道旨意,令各州府指派专人对接劝农司,专司薯种育苗、栽种指导之事,便无甚大碍了。” 她这番话,不矜功不怯场,将症结与解法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想得甚为周全!” 喻崇光抚掌嘉许,龙颜大悦,“朕即刻下旨,令各地官府全力配合劝农司,凡有推诿拖沓、贻误农时者,定当严处!” 帝王金口玉言,此事便算定了。 一旁户部尚书刘源成听得心下激荡,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杜厚亦趁势出列,老脸上堆着笑,躬身回禀:“陛下,京郊公田的甘薯,臣已妥为安排,一半留作种薯,一半分与京中百姓尝鲜。既让万民知此物之妙,亦可安民心,扬国威,岂不是两全。” 喻崇光颔首称是,又看向刘源成:“刘爱卿,户部需备足银钱,拨予劝农司作育苗、刊印农书之费,半分也不得克扣。” “臣遵旨!” 刘源成忙不迭应下,“臣今日便回户部拟折,三日内定将银钱拨至劝农司衙署。” 谢怀瑾自始至终静立殿中,偶有目光落向沈灵珂,见她应对从容,虑事缜密,眸底的欣赏之意又深了几分。 待皇帝与诸臣议得八九不离十,他才缓步出列,声线沉稳如古玉相击:“陛下,秋收将至,各州府粮秣清点正紧。臣请旨,令户部与劝农司互通文书,将甘薯试种的收成亦记入秋粮册籍,为来年推广留档查考,以规章法。” 此议既为诸事立了规矩,亦是正式彰了劝农司的功劳,思虑不可谓不远。 “谢爱卿虑事深远,准奏!” 喻崇光今日心绪甚佳,桩桩件件皆遂心意,只觉大胤中兴在望,满面喜色,“今日诸卿皆有微功,散朝后各往领赏。朕亦要亲拟圣旨,昭告天下甘薯试种成功的喜讯,让万民同喜同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众人齐齐跪倒高呼。 事既毕,大家陆陆续续退出勤政殿,个个面上带着兴奋,三三两两并肩而行,口中皆议论着那亩产千斤的甘薯,啧啧称奇。 谢怀瑾走在最后,方行至殿门,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 “首辅大人。” 谢怀瑾回身,见是沈灵珂快步赶来,手中捧着一卷素纸,静静立在他面前,敛衽行礼。 “大人,此乃劝农司拟的甘薯种植要则初稿,烦请大人过目,若有疏漏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他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卷纸册,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纸,目光扫过其上字迹——娟秀清丽,却笔力藏锋,正是她的手笔。 随意翻开一页,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农桑要点,只见册上写道:“北地天寒,育苗需覆干草,四月下旬方可移栽,地垄宜高,防夏日霖雨淹根;江南湿热,宜选沙地坡地,三月便可下种,秋薯至八月尚可再种一季……” 册中不仅详写了耕地、育苗、浇溉、防涝诸般事宜,竟连南北各地的气候、土质、栽种时节的差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入微。这哪里是什么初稿,分明是一本思虑周全、可直接刊印的农书! 谢怀瑾颔首道:“沈中卿虑事周详,此册已是完善,直交礼部刊印便可。” 他稍作停顿,抬眸望她,那双似能洞见人心的眸子凝着她,声线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提点之意,语气温沉却含暖意:“只是推广之事,牵扯天下各州府衙,但凡涉利之处,难免有贪念之徒想借薯种谋私。你身为劝农中卿,正站在风口之上,自身需拿捏好分寸,万事谨慎。” 顿了顿,又道:“若有解不了的难处,直说便是。” 沈灵珂闻言,心下暖意融融。 当即躬身一揖,语气真挚:“多谢首辅大人提点,下官记在心上了。” 谢怀瑾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将纸册还与她,转身迈步出了宫门,身影很快隐入宫墙的拐角,步履依旧沉稳。 沈灵珂捧着那卷尚带着他指尖余温的种植要则,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转身与等在一旁的杜厚一同离去。 另一边,御书房内,喻崇光正手持朱笔,亲拟昭告天下的圣旨。 他下笔遒劲,力透纸背,字里行间皆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许:“今劝农司得海外奇种甘薯,试种于京郊,亩产千斤,易活易种,实乃上天庇佑我大胤……令各地府衙全力推广,务使万民皆得饱暖……” 夜色渐浓,暮霭四合。 京郊的公田里,尚未采收的甘薯藤蔓郁郁葱葱,在秋夜的凉风中轻轻舒展,仿佛已预见来年遍野红皮硕果的丰收光景,预见了万民不再忍饥的太平岁月。 劝农司的衙署内,灯火连夜点亮,映得满室通明。 书吏们皆伏案疾书,将沈灵珂完善后的种植要则一遍遍誊抄,一举一动发出的声响,与窗外的虫鸣啾啾交织在一起。 第354章 藕粉桂花糕 而沈灵珂和谢怀瑾则在斜阳衔山时,由着那辆油壁马车载回府中。 首辅府的朱漆广门缓缓启了,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步下马车,衣袂轻扬,恰合着暮天的静景。 方进垂花门,早有两个小身影跌跌撞撞扑将过来。 正是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娃娃粉雕玉琢一般,迈着短腿跑得摇摇晃晃,嘴里含混着喊“母亲”“父亲” 后面跟着的正是大姑娘谢婉兮,一身鹅黄绫罗襦裙,鬓边簪着支小小的珍珠钗,眉眼灵动,身段已是初显窈窕。 谢怀瑾面上对旁人的那股清冷淡漠,此刻竟消弭得干干净净,眼底漾开温软的笑,忙弯下腰,长臂一展,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儿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半点不见朝堂上的威严。 谢长意搂着父亲的脖颈咯咯直笑,小身子扭来扭去;谢婉芷却把小脸埋进他肩窝,奶声奶气地蹭着撒娇,娇憨得紧。 沈灵珂立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忍不住噙了笑。 她上前牵了谢婉兮的手,语声柔婉:“在院里玩些什么,倒这般高兴?” 谢婉兮紧紧挨着母亲,一双杏眼亮闪闪的,凑到沈灵珂耳边,压低了声音细语:“母亲,今日瑞王哥哥遣人送了盒藕粉桂花糕来,说是新做的苏式点心。女儿尝了一块,又香又糯,滋味极好,特意让夏荷收在屋里,留着等您和父亲回来尝鲜呢。” 瑞王…… 沈灵珂脸上的笑意未改,心底却轻轻一动。 又是这位瑞王。 那瑞王生得眉目俊朗,对婉兮的心思,京中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上至宫里的帝后,下至首辅府的洒扫下人,俱是心知肚明。 偏婉兮这小丫头心思单纯,只当是兄长疼惜妹妹,半分没往别处想。 再过几日,便是十月二十,婉兮才满十四岁,这瑞王,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只是这份心急,倒也见得几分诚意。 自那时起,他便这般日日惦记,从未断过殷勤。 便是一向对皇子们严苛的皇上,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母亲?母亲您在想什么呢?” 谢婉兮见她半晌不语,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娇声道,“快走快走,咱们去尝糕,凉了就失了滋味了!” 沈灵珂回过神,笑着用指尖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语气满是宠溺:“好,便听婉兮的,一同去尝尝。” 一行人穿花拂柳,过了抄手游廊,进了正房。 谢怀瑾将两个小的放在软榻上,命丫鬟在旁伺候着玩,沈灵珂抬眼,便见八仙桌上的青瓷小碟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藕粉桂花糕,精致得紧。 那糕是半透明的藕色,中间夹着金黄的桂花蜜,面上撒着几颗饱满的松仁,未及入口,甜香便袅袅绕绕飘了过来。 “夫君,快过来。” 沈灵珂朝着谢怀瑾轻招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婉兮得了好点心,特意留着给我们尝鲜呢。” 谢怀瑾应声走过来,在桌旁另一侧落座。 谢婉兮早殷勤地取了茶盏,给二人各斟了杯热茶,满眼期待地望着:“父亲,母亲,快尝尝!” 沈灵珂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唇齿轻抿便化了,藕粉的滑嫩与桂花的清醇在口中散开,软糯不粘牙,甜度也恰到分寸,不由得点头赞道:“嗯,口感果然不俗。” 说罢看向对面的谢怀瑾,“夫君也尝尝。” 谢怀瑾依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素来冷淡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赞许,微微颔首。 见父母都喜欢,谢婉兮更欢喜了,像献宝一般道:“这是瑞王哥哥特意让人从宫外有名的苏式点心铺买来,送与女儿尝鲜的呢!” 话音刚落,谢怀瑾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口香甜的糕饼,一时间失了滋味,堵在喉间,咽之不下,吐之不得。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漾开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审视。 手中剩下的大半块糕,被他重重搁在桌上,青瓷碟轻震,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的气氛,霎时间便僵住了。 谢婉兮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变化唬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声音怯怯的:“父、父亲?” 谢怀瑾望着女儿天真烂漫的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语声虽稳,却透着几分疏远:“婉兮,为父忽然想起有要紧事,要与你母亲商议。你先带着长意、婉芷回你院里去吧。” “……是,父亲。” 谢婉兮虽满心疑惑,却素来敬畏父亲,不敢多问,忙应了一声,牵着还有些迷糊的弟弟妹妹,乖乖退了出去。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房门被丫鬟轻轻带上,屋里便只剩夫妻俩二人。 沈灵珂看着身侧男人紧绷的侧脸,强忍住嘴角的笑意,端起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才轻声唤道:“夫君。” 谢怀瑾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眉宇间满是郁色:“唉!这个瑞王……真是半分遮掩也无。” “这不正好么?” 沈灵珂放下茶杯,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至少见得,他对婉兮是存了真心的。这份心意从未变过,一心等着咱们女儿长大。这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能有这份耐心的,可没几个。” “真心?” 谢怀瑾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锋,“生在皇家,何来真心可言?今日对你百般好,明日便可能为了权势害你。你以为太子之位坐得安稳?如今皇上身体尚健,他是大皇子,太子是二皇子,下面几个皇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他如今这般讨好咱们,有几分是真心对婉兮,又有几分是看中我这个首辅的权势,想借谢家之力?” 他身为百官之首,朝堂的凶险,皇家的凉薄,比谁都看得透彻。 这女儿是他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怎舍得让她卷进那些皇子争储的漩涡里去。 “夫君的顾虑,我都明白。” 沈灵珂绕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动作轻柔舒缓,语声温软如棉:“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看他这几年在宫中与太子也是相处融洽的,没有半分僭越之心。若如此,他一心一意待婉兮不正好吗?” 指腹揉过他眉心蹙起的纹路。“他若真有争储的心思,岂会把心思全放在婉兮身上,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咱们府前献殷勤?倒不如说,是借着这份心意,明着向太子、向皇上表了安分——只想求一段安稳姻缘,从不想搅进那些纷争里。” 烛火映着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拂过谢怀瑾的肩头,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夫君总怕皇家凉薄,可这世上的情分,原也不是出身能定的。咱们看着他,守着婉兮,便是真有变数,有谢家在,有你我在,还能让咱们的姑娘受了委屈去?” “更何况,”沈灵珂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丝俏皮,“瑞王越是心急,咱们便越要沉得住气。皇上与皇后娘娘既已默许,想来也是在试探咱们的态度。咱们便装作不知,由着他献些殷勤。既让皇上安心,也能再多考验瑞王几年,看他是否真能待婉兮如初。” 她说着,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夫君放心,便是将来皇上真下旨赐婚,我也绝不会让婉兮这般早出嫁。咱们的女儿,该在身边多留几年,等她真正长大了,懂事了,我才舍得放手。让那瑞王等去吧!”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谢怀瑾的心坎里。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反手握住她正在按摩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揽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 “你啊……” 谢怀瑾将下巴抵在她肩上,鼻尖轻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语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依赖,“总是能把事情看得这般明白,倒让我白操心了。” 沈灵珂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腔有力的心跳,嘴角噙着温柔的笑,轻声道:“因咱们是夫妻,是一家人。婉兮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心疼她,不比你少一分。” 谢怀瑾再看桌上那碟藕粉桂花糕,在烛火下静静躺着,倒也不复方才那般扎眼了。 第355章 母女谈心(一) 软玉温香在怀,那因瑞王而起的烦躁,便渐渐消了。 他静静拥着她半晌,语声方复了平日的沉稳:“长风的奏章,圣上已然准了。若无甚差池,冬月中旬便能归府。” 沈灵珂闻言,从他怀中微挣了些,仰首望他,眸底漾着喜色:“当真?那可太好了,一家人总算能团团圆圆了。” 谢怀瑾颔首,目光落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伸手轻轻抚过,温声道:“瞧你近日在劝农司与府中两头奔波,未免太过辛苦。我想向圣上求个恩典,让你当差的时日自在些,你看如何?” 沈灵珂不料他突然提及此事,微怔片刻,便从他膝上起身,坐至旁侧锦凳上,敛了笑意,凝眸望着眼前人:“夫君,此事……我此刻尚不能即刻答复,容我仔细思量几日,可好?” 公职是她平生抱负,阖家安闲亦是难得,这般取舍,竟教她一时难定。 “我懂。” 谢怀瑾望着她,唇角噙着浅笑,“我也不过是个建议,并非要你立时做决断。只是忧你劳顿,如今甘薯的事千头万绪,年底长风又要办婚事,诸般杂事堆叠,怕你身子熬不住。” 沈灵珂心底一暖,却故意撇开他的柔情,话锋一转,又提了方才的事:“不说这个了。你方才那般模样,可把婉兮唬得不轻,我这便去瞧瞧她,莫教那孩子胡思乱想,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提起瑞王,谢怀瑾刚和缓的面色又沉了三分,冷哼一声:“一想到那瑞王,日日趁咱们不在府中,便来跟前献殷勤,我这心口就堵得慌!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将他拘在南山别院,不带他回京了!” 瞧着他这副护犊如护食的模样,沈灵珂忍俊不禁,起身走到他身侧,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柔声安抚:“好了,夫君的顾虑我怎会不懂。只是这京中素来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咱们婉兮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在旁人眼里,本就是块香饽饽,谁不想来求娶?” 她顿了顿,眸底漾起几分狡黠,促狭道:“不过话说回来,也亏得有瑞王这般明目张胆的相缠,替你挡了那些纷扰。不然凭谢首辅的名头,咱们府的门槛,怕是早被各路冰人踏破了。” 谢怀瑾望着眼前小妻子越说越起劲,清亮眸子里闪着慧黠的光,哪里还按捺得住。 长臂一伸,猛地将人拉回怀中,未等她惊呼,便俯首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嘶……” 沈灵珂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杏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 这男人,竟还如稚子一般,说不过便动嘴! 夜色渐浓,芷兰院里却仍点着琉璃灯,光影映着窗棂,淡淡漾开。 沈灵珂和春分提着一盏灯,缓步走入院中,廊下守着的小丫鬟见了她,忙要入内通报。 “夫人……” “嘘。” 沈灵珂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下去忙活吧,不必通传。” 小丫鬟会意,躬身退下。 沈灵珂行至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婉兮,睡下了么?” 屋内,谢婉兮正坐在榻上出神,闻得母亲的声音,猛地回神,忙从榻上起身,快步开了门,眸底漾着欣喜,却藏着一丝不安:“母亲!您怎的来了?” 她侧身将沈灵珂迎进屋,殷殷扶着她的手臂。 沈灵珂将灯递给身后随来的春分,温声道:“夜里天寒,过来瞧瞧你。”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目光扫过屋内摆设,最后落回女儿身上,朝她招了招手:“来,坐至母亲身侧,我有几句体己话,与你说说。” 谢婉兮乖巧上前,挨着她坐下。 旁侧夏荷机灵,斟了两杯温水奉上,便和春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掩。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烛火摇曳,气氛温馨静宁。 沈灵珂望着眼前愈发亭亭玉立的谢婉兮,烛光下,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一举一动皆带着世家贵女的温婉气度,心底暗暗叹道:这般模样,也难怪那瑞王日日往府前凑! “母亲?”谢婉兮见她只凝望着自己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沈灵珂回过神,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开门见山道,“方才……可是被你父亲唬着了?” 一提及此事,谢婉兮眼圈便微微泛红,望着母亲,语声里带着委屈与茫然:“母亲……父亲他,方才怎的那般……那般激动?可是女儿哪里做得不好,惹得父亲动怒了?” 瞧着女儿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沈灵珂心底一疼,面上却漾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你这孩子,平素里原是个聪明通透的,怎的在这事上,偏生转不过弯来?你父亲方才那般,正是因着太过疼惜你,忧心你罢了。” “忧心我?”谢婉兮愈发不解,眸底满是困惑。 沈灵珂轻叹一声,索性不再绕弯,直入正题:“婉兮,你觉得……那瑞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356章 母女谈心(二) 谢婉兮微怔,不解母亲为何突然问及他,思忖片刻,据实答道,“瑞王哥哥待人温和有礼,自然是个极好的。” “温和有礼?” 沈灵珂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温软,话却一针见血,“这京中温和有礼的公子哥儿,原也不少。可你再想想,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又有哪个,会如瑞王一般,日日绕着咱们谢家的院墙走?” “晴日里,他巴巴给你送新摘的荷露茶;遇着雨天,又亲自递来油纸伞。便是你平日画眉用的螺子黛,他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专挑你最喜欢的远山青送来。” 句句皆道着细枝末节,谢婉兮耳尖倏地泛红,指尖微微蜷起,下意识垂了眼,捻着衣料上的缠枝莲暗纹,语声细若蚊蚋:“我……我只当他念着当初的救命之情,待我……待我如亲妹妹一般……” “亲妹妹?” 沈灵珂忍俊不禁,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至极,“我的傻女儿,京中那些宗室子弟,你见过哪个对亲妹妹,能这般用心?他若真当你是妹妹,你随我去农署查看农田时,他会悄悄跟在身后护着,怕你被田埂上的石子绊着么?” “你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他会亲自守在府门外,将太医院拟的方子与上好的药材一并送来,还细细嘱咐丫鬟煎药的火候、禁忌么?” 沈灵珂的话,如石子投进平湖,搅乱了谢婉兮的心湖。 往日那些被她忽略、只当是寻常的点滴,此刻被母亲一一点破,串联起来,竟处处皆是端倪。 荷露茶的清甜,油纸伞的温凉,螺子黛的合宜,还有他每次看向自己时,那双总是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眸……原来,都并非寻常的兄妹之情。 谢婉兮脸颊愈发滚烫,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当他是心善……” “傻孩子。” 沈灵珂爱怜地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心善也得分人。他那般尊贵的身份,京中想攀附的世家千金,怕是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可他偏偏只对你这般上心,事事记挂,件件周全,若不是心里头装着你,又怎会枉费这许多心思?” “方才你父亲动怒,也正是瞧着他这份明目张胆的殷勤,怕你年纪尚轻,看不透人心,将来误了自己;更怕你被那虚情假意蒙了眼,错付了真心。” 听着母亲的话,谢婉兮缓缓抬眸,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夹杂着慌乱,嗫嚅道:“可……可他从来未曾说过……” “男子的心意,哪是那般轻易说出口的?” 沈灵珂望着她,字字真切,“他是瑞王,行事自有他的分寸。既对你有意,便要步步稳妥,怕唐突了你,更怕惹得咱们谢家不快。他日日来府前,不过是想多看你几眼,寻机会多与你亲近几分,好教你明白他的心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你再仔细想想,他待旁人,可曾有过半分待你的用心?” 最后一句话,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是啊,瑞王哥哥待旁人,素来是温和里带着疏离,客气里透着分寸,唯有对着自己时,那份温和才化作无微不至的呵护,那份客气才成了小心翼翼的迁就。 原来……原来是这样。 往日的一幕幕,此刻在脑海中翻涌不休,每一个细节,都染上了别样的温柔色彩。 谢婉兮只觉心口砰砰直跳,脸上烫得似要烧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素色锦帕,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半晌,才从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嗯……” 沈灵珂瞧着谢婉兮满脸绯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便不再追问,只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抚。 “如今,你可明白你父亲为何动怒了?”她的语声柔缓,如春日暖风。 谢婉兮偎在母亲怀里,那颗乱糟糟的心总算定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女儿明白了。爹爹是怕……怕瑞王哥哥并非真心,怕女儿被蒙骗了去。” “正是这个理。” 沈灵珂轻叹一声,柔声道,“你父亲身居高位,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见得多了,大家族为了利益互相算计的光景也瞧遍了。他怕你被瑞王的身份迷了眼,日后卷进皇家的是非里,受那无妄的委屈。” 谢婉兮默然片刻,从母亲怀中抬首,眸底满是迷茫,望着她问:“母亲……那女儿往后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离他远些,再不肯收他的东西了?” 瞧着谢婉兮这般六神无主的样子,沈灵珂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这傻孩子,怎的又绕回原地去了?” 第357章 母女谈心(三) 她敛了笑意,凝眸望着谢婉兮的眼睛,字字真切: “婉兮,你听母亲说。” “有人惦念你、欣赏你,皆是因你自身的好,旁人瞧得见你的优处。这并非坏事,你不必躲躲藏藏,更不必心生惶恐,只管大方受着便是。” 谢婉兮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听着。 沈灵珂的语声愈发柔和,“你如今才十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这年纪遇上的些许好感,多半只是一时的心动,当不得真。就说那瑞王,他此刻待你好,或许是真心,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故而,你可受他的欣赏,却万不可轻易动了心,更不能私相定情。你要记牢,男女有别,私相授受、逾矩相见,最是伤自己的名节,也会误了你们二人的前程。往后,无长辈在侧,断不可与他单独相见;不可再收那些逾矩的物什,譬如贴身的佩饰,或是写了些含糊字句的诗词。这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听了母亲这番话,谢婉兮心里的慌乱尽数散去,只觉无比踏实,重重一点头,眸底也亮堂起来:“母亲,女儿明白了。” “你年纪尚小,”沈灵珂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目光满是慈爱,“儿女情长的事,此刻说来尚早。起码要等你及笄之后,心性再成熟些,到了十七八岁,再论这些不迟。你只需记着,若他果真真心待你,这几年的光景,他自会等。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无,那这般心意,不要也罢。” 她稍顿,轻轻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总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莫要委屈了自己,更莫做那让日后后悔的事。懂了吗?” “女儿懂了!” 这一回,谢婉兮答得干脆响亮,半分犹豫也无。 她望着母亲,心里满是亲近与感激。 这才晓得,女儿家的心事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被人喜欢也并非自己的过错。 遇上这般事情,不必怕,不必躲,只管坦然应对,只要心里有分寸便好。 这些道理,府里的教养嬷嬷不曾教过,手帕交的姐妹们也只知红着脸不肯多谈,唯有母亲,将她心底的困惑一一解开,教她明了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母亲……”谢婉兮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紧紧抱住沈灵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鼻音浓重,“多谢母亲……多谢母亲肯与我说这些体己话,不把我当懵懂孩童,这般耐心教我、敬重我。” 沈灵珂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脸上漾开欣慰的笑。 这一夜,谢婉兮睡得格外安稳。 而沈灵珂回至自己院中时,谢怀瑾竟还未歇息,正坐在灯下翻书,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去。 见她归来,谢怀瑾立刻放下书卷迎上,给她递上一杯茶,眉宇间满是担忧,忙问:“如何了?与婉兮说开了?” “夫君放心。” 沈灵珂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柔声道,“都讲开了。婉兮素来聪慧,一点便透。” 说着,她将方才与女儿说的话,拣了重点与谢怀瑾细说。 谢怀瑾静静听着,待听到妻子教女儿要大方、守规矩、顺自己心意时,先前紧绷的神色渐渐和缓,眸中添了几分赞许。 等她说完,谢怀瑾长长舒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暗自思忖,若非有妻子在,凭自己的性子,今夜定要狠狠训婉兮一顿,那般一来,非但解不了事,父女俩反倒要生分了。 幸好,有她。 她伸手环住谢怀瑾的腰,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语声噙着笑意:“咱们本是一家人,自当同心同德。” 谢怀瑾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他知妻子素来通透,所言句句在理,为人父母,谁不是想护儿女一世安稳,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抬手揉了揉沈灵珂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都依你。只是府里的下人,须得仔细嘱咐,外头的闲言碎语,万不可传到婉兮耳朵里。” “这是自然。” 沈灵珂笑着应下,伸手取过他案上的书卷轻轻合上,“夜已深了,该安歇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谢怀瑾颔首,吹灭案上烛火,揽着她往内室缓步而去,衣袂轻扬,踏碎一地月光。 次日天刚蒙蒙亮,芷兰院里便漾开了笑语声。 谢婉兮梳洗已毕,正坐在镜前由丫鬟梳妆,脸上半点昨日的愁云也无,眸光清亮,宛若秋水。 夏荷替她插上一支缠花簪,抿唇笑道:“姑娘今日瞧着精神爽利多了,想来是昨夜睡得安稳。” 谢婉兮抬手抚了抚发簪,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母亲昨日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我心里通透了,睡得自然安稳。” 忆起母亲的叮嘱,她随手将妆台上那支瑞王所送的玉簪推至一旁,又吩咐道:“往后外头送来的物什,若未经母亲或父亲过目,便都先收去偏房,不必拿来给我。” 夏荷微愣,旋即会意,连忙应道:“奴婢晓得。”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匆匆进来回禀,道瑞王府的管事又来了,送了一匣子新摘的冬枣,说是今年头一茬鲜物,特意送来给姑娘尝鲜。 又是瑞王。 换作昨日,谢婉兮听闻这话,心头或许还会漾起那说不清的欢喜,可今日,只觉心境全然不同。 她的手微顿,随即神色平静地对丫鬟道:“多谢瑞王殿下的心意。只是府里素来有规矩,无功不受禄,不敢随意收旁人的东西。你替我好生谢过殿下,将这冬枣原封送回去吧。” 那小丫鬟面露迟疑,小声提醒:“姑娘,这般做……会不会驳了瑞王殿下面子?” “依规矩行事,便不会出错。” 谢婉兮抬眸,眼底无半分羞赧,只剩一片清明,“你只管照我的话去说,不必多言。”丫鬟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劝,捧着冬枣礼盒,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母亲昨日的话语犹在耳畔,她晓得,往后的路,唯有守着本心、依着规矩,方能行得安稳。 至于心底那点懵懂的悸动,以后再说。 瑞王府内,喻景明临窗翻着兵书,指尖划过书页,心思却早飘了去。 小厮轻步进来,垂首回禀:“殿下,谢家姑娘将您送的冬枣,原封不动遣人送回来了。” 喻景明闻言,抬眸搁下兵书,非但半分恼意无有,唇角反倒漾开一抹笑,指尖轻叩案几,对小厮道:“这丫头,今日转性了。” 旁侧小厮一脸不解,道:“殿下,这位谢姑娘也太不给您脸面了!您何必还对她这般上心?” 喻景明抬眸望向谢府的方向,眸光里带着旁人难懂的认真,轻笑一声:“你懂什么。正因她,不似京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女子,才更值得用心。些许冷落算得什么,若连这点耐心都无,又怎敢说心悦于她。” “你吩咐去查一查是否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注意小心些。” 昨日谢首辅在宫中的神色,他早已听闻,想来是谢首辅告诫了她,或是那位通透的谢夫人与她讲了什么。 无论哪种,于他而言,都非坏事。 这正说明谢家家教森严,视女儿如珍宝,并非那等拿女儿攀附权贵的人家,这般人家,才值得他拿出真心相交。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往后不必再送这些私物了,免得落了逾矩的话柄,惹谢首辅不快。”小厮愣了愣:“那……殿下的心意……” “心意要放在正途上。” 喻景明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等长风归府,我再登门拜访,堂堂正正与谢家相交,这才是正理。”小厮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道:“奴才晓得该怎么做了。” 谢家正院,沈灵珂正听着丫鬟回禀谢婉兮拒了瑞王冬枣的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露出满意的笑意。 旁侧谢怀瑾正翻看政务,闻言也抬眸,面上虽依旧淡然,眼底的那点郁结,却散了大半。 “你瞧,”沈灵珂放下茶杯,轻声道,“婉兮,果然是个有主意的。” 谢怀瑾放下奏折,望着窗外的天光,难得接话:“是啊,长大了,懂事了。” 第358章 生辰宴 十月二十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当朝首辅谢府的朱漆大门敞得笔直,檐下悬了两盏新糊的绛纱宫灯,丹墀之上铺着猩红毡毯,从大门一路延至内院花厅。 院中阶前遍植金英、丹桂,那清冽的桂香混着后厨蒸糕煮点的甜糯气,满府漫溢,皆是喜庆光景。 花厅里笑语盈然,二房三夫人拉着谢雨晴,指尖点着她鬓边珠花笑,“瞧瞧咱们雨晴这菊蕊珠花,衬得脸儿越发白净,倒比那院里的金菊还娇俏些!” 三房二夫人抿嘴笑:“可不是嘛,今儿个婉兮侄女生辰,咱们这些姑娘们倒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待会儿定要让婉兮瞧瞧,咱们谢家姑娘都来给她添彩!” 谢雨晴娇俏摆手:“三嫂尽打趣我,婉兮侄女今儿个才是主角,我这算什么。快看,苏姑娘和定国公府二少夫人来了!” 苏芸熹缓步走入,浅紫褙子衬得身姿温婉,卢以舒挽着她的手,眼波灵动,上前便拉住谢婉兮的手。 “婉兮妹妹,生辰大喜!可算赶上了,刚打江南来的新鲜话,还有那新生儿的趣事儿,我正慢慢说与你听呢!” 谢婉兮含笑回握表姐的手,“劳表姐记挂,还特地赶过来,快坐,刚沏的雨前龙井,正合口。” 苏芸熹温婉颔首,递过身边丫鬟捧着的锦盒:“婉兮生辰,也没备什么稀奇物,江南新出的缂丝丹桂屏风,针脚细些,摆在内室倒合宜,你瞧瞧可喜欢。” 谢婉兮敛衽含笑,对着花厅里满座亲眷世交福身行礼,声音清甜又温婉:“今日劳各位长辈、姊妹,亲朋好友拨冗前来,为婉兮贺生辰,婉兮心里实在欢喜。在此谢过各位的厚意与惦念,还请诸位今日尽兴才好。” …… 廊下收礼处,仆妇们捧着描金漆盘,往来登记,管事妈妈扬声报着礼单,声音清亮 “二房太太赠赤金嵌宝项圈一件,上品云锦两匹!” 又接过卢以舒丫鬟递来的礼盒,打开看了眼,笑眯了眼 管事妈妈:“表小姐赠的西洋水晶杯一套,莹润剔透,好物件!” 其中一个仆妇捧着漆盘,凑到张妈妈身边:“妈妈您瞧,这赤金镶东珠的海棠步摇,还有这羊脂玉平安佩,都是世家小姐们送的,件件精巧,瞧着便知是用心备的。” 另一个仆妇麻利登记着,指尖点着纸页:“还有苏姑娘送的那缂丝屏风,我刚瞧了一眼,那丹桂纹绣得跟真的似的,江南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张妈妈点头吩咐:“都仔细收着,一一登记清楚,别漏了哪一家的,待会儿好回给夫人看。这些贺礼堆了半架,今儿个咱们姑娘的脸面,可是挣足了! 旁侧仆妇应着,又捧着新的贺礼过来,廊下一时只闻礼单报声和盘盏轻响,混着花厅的笑语,热闹非凡。 谢婉兮今日穿一身烟霞色绣折枝菊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轻绡披帛,鬓边只别一支珍珠缠枝簪,略施粉黛,自楚楚。 她依着母亲的吩咐,立在花厅门口迎客,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女娇憨,然眉目清丽,温婉之态已显,已是个初具风姿的美人胚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婉兮不慎被丫鬟斟酒时溅了几滴酒渍在裙摆,碍着宾客在侧,便低声吩咐了贴身丫鬟夏荷、苏更,引着后院更衣。 这后院比前院清静许多,阶前秋菊疏朗,日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倒也雅致。 谢婉兮带着两个丫鬟刚行至抄手游廊的拐角,忽被一人拦了去路。 那人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穿一件宝蓝织金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轻佻,目光直勾勾黏在婉兮身上,嬉皮笑脸道:“谢姑娘这般容色,生辰之日竟无佳伴相陪?不如陪某饮上一杯,也不负这良辰美景。” 说罢,竟伸手去扯婉兮的披帛。 “放肆!” 夏荷、苏更急忙上前拦阻,却被那公子身边的小厮推搡在地。 谢婉兮又气又窘,连退数步,死死攥着衣袂,脸颊涨得绯红,想要发作,又想着今日宴会。 恰在此时,廊尽头传来一声清朗男声,声线沉朗,自带威严:“光天化日,竟在谢首辅府中对谢家姑娘无礼,你眼里还有王法,还有谢家的规矩么?” 众人抬眸看时,只见瑞王喻景明缓步走来。 他身着玄色织金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面含冷意,身后跟着数名带刀侍卫,步履沉稳,周身气场迫人。 那侍郎公子一见是瑞王,顿时吓得腿软,面无血色,哪里还敢放肆,忙躬身连连叩首:“王……王爷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喻景明看也未看他,只对身后侍卫冷冷道:“拖出去,再敢踏入谢府半步,便打断他的腿,另外到前厅告知谢首辅。” “是!”侍卫齐声应诺,上前架起抖如筛糠的侍郎公子,连带着那几个小厮,一并拖了出去。 不多时,廊外便传来几声惨叫,旋即又恢复了清静。 一场风波堪堪化解,谢婉兮心下稍松,却想起前几日母亲与她说的话。 这瑞王对她多有照拂,心意昭然,教她谨守男女大防,莫要与他走得太近。 谢婉兮心中本就对喻景明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母亲提点后,虽强自压下,可今日被他挺身相救,那点被压下的好感便如春水破冰,悄然翻涌,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定了定神,谢婉兮敛衽屈膝,对着喻景明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多谢瑞王殿下解围。” 喻景明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眼底含着笑意,心中却明镜似的。 那日让人打听了,知道谢夫人找过小姑娘,教她避嫌守礼的话。 未来岳母教女,他纵是王爷,也无从置喙,只得暗自无奈。 当下他唇角微勾,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失落之态,轻叹道:“婉兮如今怎的连‘哥哥’都不喊了?这是要与我生分了,心里难受得紧。” 这话一出,婉兮心头一慌,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忙摆手解释,语带急切:“瑞王……瑞王哥哥,并非如此!只是母亲叮嘱,男女有别,咱们还是……还是注意些分寸的好。” 喻景明闻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凝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裹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婉兮,我这一生,只对你一人好。莫要拒绝我,好不好?” 他稍放柔了语气,眉眼间皆是恳切:“你素日聪慧,应知我的心意。我会等你长大,眼下绝不逼迫于你,只求你……莫要刻意躲着我便罢。” 婉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教她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拒绝之语,竟只化作一声轻细的:“我……” 话未说完,便被喻景明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满是宠溺:“还有,往后我送你的东西,莫要再退回了。” 谢婉兮望着喻景明的眉眼,攥着衣袂的指尖微微泛白,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359章 生辰礼物 喻景明瞧着她这副娇怯模样,心底软成一滩春水,眸光里满是宠溺。 他抬手欲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半片桂英,指尖堪堪触到发梢,便见小姑娘微瑟了一下,那手便顿在半空,转而捻了那片花瓣,温声叹道:“罢了,不逼你。今日是你生辰,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喻景明后退半步,敛了那灼灼的目光,周身的凛冽气场也淡了几分,只凝着她道:“快回耳房更衣吧,前厅宾客还候着,莫教你母亲惦念。” 谢婉兮如蒙大赦,抬眸瞥了他一眼,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慌忙又垂了首,细若蚊蚋应了声“知道了!” 便拉着夏荷、苏更的手,匆匆往耳房去了,烟霞色裙角掠着青石板,竟似逃一般。 苏更扶着姑娘入了耳房,替她解下月白披帛,见她颊边嫣红未褪,鬓边珍珠缠枝簪也微斜了,便抿嘴笑道:“姑娘,瑞王殿下对您可是真真的上心。方才那刑部侍郎家的公子那般放肆,殿下赶来时的模样,竟比大爷护着您还急上几分呢。” 夏荷也凑过来理着襦裙,附声道:“可不是这个理!奴婢方才瞧着,殿下眼里竟只装着姑娘一人,旁的人半分也入不得眼。” 谢婉兮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双颊,抬手抚了抚鬓角,轻斥道:“休要胡说,男女有别,瑞王殿下不过念着与谢家的交情,出手相助罢了。” 话虽如此,心底却漾着百般滋味。 母亲的叮嘱犹在耳畔,可喻景明那句“我这一生,只对你一人好”,还有那温柔又笃定的眸光,却似刻在了心上,挥之不去。 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妆容,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又嘱咐二人:“今日之事,休要在外多嘴,免得惹来闲话。” 二人忙应了,替她换了件新的烟霞色绣菊襦裙,重又簪好珍珠簪。谢婉兮对着镜子瞧了瞧,见无甚不妥,才携着二人往前厅去。 前厅里,谢怀瑾与沈灵珂正陪着几位世交闲谈,方才侍卫已将侍郎公子滋事、瑞王解围之事禀明。 谢怀瑾眉头微蹙,沈灵珂却眸光微动,瞥了眼廊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早有知晓。 见谢婉兮回来,沈灵珂忙招手唤她近前,一面替她理了理披帛的边角,一面低声问道:“可是受了惊?瑞王既已处置妥当,便莫放在心上,今日是你生辰,只管开开心心的。” 谢婉兮抬眸望了母亲一眼,见她眼底含着了然,脸颊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无事,劳母亲惦念了。” 正说着,便见喻景明缓步走入前厅。他一身玄色织金云纹锦袍,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对着谢怀瑾与沈灵珂拱手行礼,语气谦和:“谢大人,谢夫人,今日本是谢姑娘生辰大喜,却出了这等糟心事,倒扫了雅兴。那刑部侍郎教子无方,晚辈已让人将其拿下,亦知会了刑部尚书,后续之事,便凭大人处置。” 谢怀瑾忙拱手回礼,含笑道:“多谢瑞王殿下出手相助,小女方能无恙。” 沈灵珂也含笑颔首:“瑞王殿下有心了,快请坐。今日备了薄酒,还请殿下同饮几杯。” 喻景明的目光轻扫过谢婉兮,见她正垂着首,唇角便微微上扬,应了声“好”。 便在一侧席位落座,目光却始终凝着婉兮,那般专注,旁的宾客瞧着,皆是心照不宣的浅笑。 谢婉兮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借着给长辈斟酒,堪堪避开那道目光,可那抹温柔的视线,却如影随形,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教她心头小鹿乱撞。 生辰宴依旧热闹,丝竹声起,宾客举杯同贺。 谢婉兮立在父母身侧,含笑受着众人的祝福,眸光却总不经意地掠过那抹玄色身影,而那人,也始终凝着她,眼底的温柔,似要将这满院桂香,都融了进去。 宴席过半,有丫鬟捧着一只缠枝莲纹锦盒,轻步走到谢婉兮面前,低声道:“姑娘,这是瑞王殿下让奴婢送来的生辰贺礼,特意嘱咐要姑娘亲自收着。” 婉兮望着那锦盒,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想推辞,却见母亲沈灵珂对着她轻轻颔首。 她咬了咬唇,终是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盒的微凉,似也触到了那人藏在其中的心意。 待丫鬟退下,她悄悄掀开锦盒一角,见里面是一支赤金镶东珠的海棠步摇,珠圆玉润,海棠纹雕得栩栩如生,正是她前几日在珍宝阁瞧中,却因贵重未敢开口的那一支。 她心头一震,抬眸望向喻景明的席位,恰好撞进他望来的目光里。 他对着她微微挑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似在说“莫要再退回来了”。 婉兮慌忙垂了眸,将锦盒紧紧攥在手里,那步摇的微凉透过锦盒传到指尖,再顺着指尖漾到心底,竟暖得一塌糊涂。 这一日的生辰,于谢婉兮而言,注定是刻在心底的。 有惊。 有喜。 还有那点被瑞王喻景明轻轻撩起,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少女心事。 那抹玄色的身影,还有他那句“我会等你长大”,钻进了她的心底。 第360章 生辰礼物(二) 生辰宴已近尾声,笙歌停歇,女眷们扶着丫鬟的手,三三两两辞行,满院的笑语声渐次散去。 沈灵珂携着谢婉兮立在垂花门送客,言谈间不卑不亢,与各家夫人款款话别。 那边厢,谢怀瑾在前院陪侍男宾,青缎箭袖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惯常带着几分沉稳。 宾客散尽时,瑞王喻景明才缓步走来。他走到沈灵珂面前,目光却越过她,温温柔柔落在谢婉兮身上。 “今日叨扰,婉兮妹妹生辰安康。”声音清朗,如月下流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婉兮双手攥着锦盒,指节微微泛白,福身行礼时:“谢瑞王殿下挂念。” 她垂着眸,不敢抬头,却觉那道目光如春日暖阳,轻轻覆在自己发顶,烫得人心里发慌。 谢怀瑾从前院过来,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经过婉兮身边时,目光在她紧抱的锦盒上稍作停留,随即淡声道:“夜深了,回芷兰院歇着吧。” “是,父亲。”谢婉兮应着,抱着锦盒,带着夏荷、苏更往院里去了。 一进芷兰院,丫头们便按捺不住,夏荷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快打开瞧瞧!方才远远瞅见,那步摇怕是宫里的御造呢!”苏更也帮腔:“瑞王殿下眼光真好,这鎏金蔓草鸳鸯步摇,口衔七串银叶,工艺繁复,中间嵌的红宝石最衬姑娘的气色!” 婉兮被说得脸颊绯红,心底的好奇如春草般冒了出来。她坐到妆台前,指尖轻颤着打开锦盒,一支鎏金蔓草鸳鸯步摇静静卧在红绸底衬上,烛光下,红宝石鲜艳醒目,金丝雕琢的鸳鸯脉络清晰,垂着的银叶流苏轻晃,华美中透着雅致,半点不显张扬。 夏荷小心翼翼地将步摇簪入婉兮的流云髻,铜镜里,少女乌发如瀑,衬得那步摇熠熠生辉,流苏微动,添了几分娇憨灵动。婉兮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也跟着流苏轻轻晃荡,竟有些出神。 忽听门口一声轻咳,她回头见沈灵珂含笑立在帘外,忙起身道:“母亲怎么来了?”说着便要拔下发簪。 “戴着吧,确实好看。”沈灵珂走进来,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打量沈灵珂,眼底满是温柔,“倒是个有心人。” 谢婉兮停了手,不敢直视母亲,只从镜中偷瞄她的神色:“母亲……今日您让女儿收下这礼,可前些日子,您还教我要与瑞王殿下避嫌守礼的。” 沈灵珂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轻轻抚了抚那支步摇,柔声道:“如今情形不同了。”她牵着婉兮在临窗软榻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解释,“往日让你避嫌,是因他私下赠礼,于你名声有碍。若轻易收下,倒显得轻浮了。” “可今日不同。”沈灵珂目光清亮,“他当着众人面为你解围,明晃晃护住了咱们谢家姑娘的脸面。这份恩情摆在台面上,再赠礼便不是私相授受。此时若执意推辞,反倒成了不识抬举,传出去,只说咱们谢家姑娘心高气傲、不懂感恩。” 这番话条理分明,谢婉兮霎时间豁然开朗,母亲并非心软,而是考量周全。她犹豫着开口,脸颊愈发滚烫:“所以母亲是觉得,女儿……可以收下?” “傻孩子。”沈灵珂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只说这礼该收。至于其他心思,母亲还是那句话,你年纪尚小,不必心急。他若真心,自会等得起。”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况且他今日这般举动,虽带了几分少年意气,却也将心思明明白白摆在了你父亲和谢家面前,算是正当追求。如此,我们便能正大光明地考察于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谢婉兮听罢,心中纷乱的念头尽数消散。原来守礼并非一味拒绝,而是要在不同境遇下,做出最能护己的选择。“女儿明白了,多谢母亲教导。”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信赖。 沈灵珂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歇着吧。这步摇既收了,便好好收着,待有合适的场合再戴不迟。” 送走母亲,谢婉兮回到妆台前,小心取下步摇,放回锦盒,锁进妆匣深处。她不再慌乱,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觉前路漫长,只需依着母亲的教导,稳步前行便好。 而此时的正房里,谢怀瑾正沉着脸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左传》,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沈灵珂推门而入,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失笑,亲手沏了一壶安神茶端过去:“还在为白日里的事恼着?” 谢怀瑾接过茶杯,闷声喝了一口,冷哼道:“那小子倒会挑时候!今日这么一闹,整个京城怕是都知道他瑞王对婉兮有意了!” “这倒未必是坏事。”沈灵珂在他对面坐下,神态自若,“瑞王少年英才,品貌端正,又得皇上皇后宠爱。他公开示好,反倒能抬高婉兮的身价,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家不敢妄动心思。今日刑部侍郎家的公子,不就是个例子?” 谢怀瑾眉间的褶皱松了些,嘴上却仍不饶人:“皇家子弟心思深沉,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慢慢瞧便是。”沈灵珂柔声劝道,“夫君,婉兮终究是长大了,这些事迟早要经历。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教她分辨人心,为她寻一个安稳依靠。” 她为他续上茶水,语气温和,“瑞王今日此举,已是将选择权交到了我们手上。他若真心,便为婉兮多留一条路;若虚情假意,咱们谢家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踏的。急什么?” 听着妻子的分析,谢怀瑾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 他长舒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手,眼神从严肃转为无奈的宠溺:“罢了,都听你的。只是那小子想娶我谢怀瑾的女儿,怕是没那么容易!” 第361章 院子 次日黎明,晓色方开。 一夜淅淅沥沥的秋雨,把满园的尘氛尽敛。 恰是休沐,谢怀瑾不用入朝。 夫妻二人用过早饭,便在梧桐院窗下坐了。 谢怀瑾手捧一杯雨前龙井,闲看庭中景色;沈灵珂则埋首于一堆账册之中,手里捏着支紫毫,细细核对。 半晌,沈灵珂将最后一笔账勾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丈夫,语气温柔:“夫君,长风那院子,现在正拾掇。我想着把隔壁那空置的小跨院并进去,一并修整出来,宽敞些,你看如何?” 谢怀瑾闻言,放下茶盏,略一思忖,道:“那小跨院原是给管事住的,如今并给长风也好,将来小两口住着不局促。这些家务上的事,你做主便是,我横竖是信得过你的。” 沈灵珂纤指轻点着账册,又道:“只是这院子毕竟是他们日后的安身立命之所,各人脾性喜好不同。长风是男生,想来不在意这些;可苏家姑娘是娇养长大的,心思细腻。我琢磨着,不如请苏夫人并芸熹姑娘过府一趟,当面问问她们的意思。尤其是芸熹姑娘的喜好,照着她的心意布置,将来住着才觉妥帖。” 一席话毕,谢怀瑾眼中满是赞许。 他微微颔首:“此言极是,就依你说的办。” 得了准信,沈灵珂当即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封缄后递与身旁的春分:“你亲自跑一趟苏府,务必把信交到苏夫人手上,言语间要恭敬些。” “是,夫人。”春分应着,接过信便匆匆去了。 这边苏府花厅内,苏夫人正对着几大箱簇新的锦缎首饰,听管事妈妈回禀嫁妆的置办情形。 “……南边新贡的几匹妆花缎都已入库,珍宝阁定的那套赤金镶红宝头面也取回来了,夫人要不要过目?” 苏夫人摆摆手,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罢了,你们用心看着便是,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屈膝道:“夫人,谢府的春分姑娘来了,在门外候着。” “谢府?”苏夫人略感意外,忙道,“快请进来。” 须臾,春分跟着丫鬟进来,对着苏夫人福了一福:“见过苏夫人,我们夫人命奴婢送来一封信,请夫人过目。” 苏夫人示意吴妈妈接过,展开细读,脸上渐渐漾开笑意。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问了安,便邀她母女申时过府,共商新房修整之事,且言明“一切以芸熹姑娘心意为主”。 “有劳春分姑娘跑这一趟。” 苏夫人合上信纸,温笑道,“回去替我谢过谢夫人,我们母女申时定去叨扰。” 春分又客套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待她走后,苏夫人对吴妈妈道:“去,请二姑娘来。” 此时的苏芸熹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一方大红锦缎,正绣着盖头上的并蒂莲。 那银针在她手中穿梭,绣出的花瓣鲜栩栩如生。 听闻母亲召唤,她放下针线,理了理藕荷色的绫裙,随吴妈妈来到花厅。 “给母亲请安。” 苏芸熹盈盈一拜,轻声问,“母亲唤女儿来,不知有何吩咐?” “你自己看。”苏夫人将沈灵珂的信递过去。 苏芸熹接过,垂眸细读。 当看到“一切以芸熹姑娘心意为主”那一句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一抹红霞悄无声息地漫上耳根。 她和三年未见面的未婚夫谢长风往时也会有书信来往,但心中总存着几分忐忑。 不曾想,这位未来的婆母竟如此和善体贴,连她的喜好都顾及到了。 “谢夫人既如此说,可见是真心疼惜你。”苏夫人见女儿娇羞模样,心中亦是欣慰,“你仔细想想,对将来的院子有什么念想。申时随我去谢府,莫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嗯。”苏芸熹捏着信纸,低声应道,“女儿晓得了。” 申时将至。 苏夫人携着苏芸熹准时抵达谢府。府里下人早已得了吩咐,并未引她们去正厅,而是径往梧桐院而来。 沈灵珂与谢婉兮早已在院中设下茶果等候。 见她们进来,沈灵珂忙起身相迎,满面春风:“可把二位贵客盼来了!快请坐。” 苏夫人亦是笑意盈盈:“贸然登门,倒搅扰了谢夫人。” 宾主落座,丫鬟们奉上雨前龙井并精致细点。 沈灵珂先与苏夫人闲话了几句天气、绸缎,待气氛热络了,才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苏夫人,”沈灵珂目光落在苏芸熹身上,温煦如春水,“今日请二位过来,实是有些唐突。只因孩子们婚期将近,那新房的修整也该动起来了。我想着,这屋子终究是长风和芸熹要住一辈子的,总得合她的心意才好。不知芸熹姑娘对布置有什么讲究?或是列个单子,或是此刻便随婉兮去瞧瞧,看哪里需要改动,咱们趁这几日赶紧弄好。” 这番话坦诚真挚,毫无半分主母的架子,竟是将晚辈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尊重。 苏夫人心中越发熨帖,忙看向女儿,鼓励道:“芸熹,既谢夫人这般说了,你便去看看。谢夫人是疼你,想让你住得舒心,不必拘束。” 苏芸熹看了看母亲,又望了望含笑的沈灵珂与谢婉兮,见她们眼中皆是鼓励,心头的那点紧张便烟消云散了。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那……芸熹便斗胆去看看。” “这才是。”沈灵珂笑对谢婉兮道,“婉兮,你领着芸熹姐姐去清风院走一遭。” “是,母亲。”谢婉兮脆生生应了,起身走到苏芸熹身侧,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芸熹姐姐,请随我来。”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手挽着手,穿过月亮门去了。 清风院原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如今又新扩了半亩地。 院内栽着几竿翠竹,凤尾森森;角落里搭着个葡萄架,虽无果实,那绿叶却也遮了半壁阴凉,景致清雅,又不失烟火气。 “芸熹姐姐,这便是大哥的院子,往后……也是你的院子了。”谢婉兮拉着她,一边走一边介绍,“母亲说了,这里的布置全听姐姐的。姐姐只管看,哪里不顺心,尽管说,千万莫要客气,自己住着舒坦才是正经。” 苏芸熹红着脸点头,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二人先在院中走了一遭,随后步入正房。 只见屋内宽敞明亮,一色的花梨木家具,皆是时下流行的样式。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玉器古玩,虽贵重,却略显肃穆。 “芸熹姐姐,你看这屋里的摆设,可有什么要添减的?”谢婉兮问道。 苏芸熹认真打量着这未来的居所,心中暗道:布置虽好,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与私密。她沉吟片刻,才赧然开口:“婉兮妹妹,我想着……可否在里间添一道湘妃竹的屏风,将内外隔开,也好添些私密。再者,那些玉器……可否减去几件,换上一两幅水墨兰竹,看着或许更清雅些。” “呀!”谢婉兮听罢,眼睛一亮,拍手赞道,“芸熹姐姐好眼光!经你这么一说,这屋子顿时就有了雅趣,比原先只摆些古玩要鲜活多了!还是姐姐心思细。” 得了小姑子的夸赞,苏芸熹也笑了起来,先前的拘谨荡然无存。 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梧桐院,神情已是十分亲昵。 沈灵珂看在眼里,笑问:“瞧完了?” “看完了,母亲。”谢婉兮上前一步,喜滋滋地回禀,“芸熹姐姐提了好些妙点子,添个屏风,换几幅字画,那院子便更雅致了。其余的,芸熹姐姐都很满意。” “那就好。”沈灵珂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苏芸熹道,“若还有别的心思,只管跟我说,咱们万事都以你们顺心为主。” 苏夫人连忙起身道谢:“谢夫人太客气了,真是费心了。” “咱们眼看就是一家人,说这些反倒见外了。”沈灵珂笑道,“孩子们过得舒心,咱们做长辈的,心里才能踏实。” 又闲话了片刻,眼看天色将暗,苏夫人才带着女儿起身告辞。 沈灵珂亲自送至垂花门前,又拉着苏芸熹的手,细细嘱咐了几句家常话。 苏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感激不尽,只觉得这门亲事,真是结对了。 第362章 亲自 送走苏家母女,沈灵珂立在垂花门前,见那车舆转过影壁,嘴角的笑意才真真漾开,连日来的凝滞竟散了大半。 她回身拂了拂衣袖,对身后的春分道:“去前院,请福管家来。” 不多时,福管家便快步来了,见了沈灵珂,忙在游廊下躬身请安:“夫人唤老奴,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引他至花厅上坐了,亲自递过一盏温好的杏仁茶,温声道:“福伯,有桩事要劳动你。你去知会修缮处的周管事,让他即刻带人,把大少爷清风院旁那处空着的小跨院并进去,仔细修葺一番,窗槅、地砖都要用心些。” 福管家忙应道:“老奴记下了,这就去催办。” “还有,”沈灵珂又细细叮嘱,“你亲自去库房挑几幅水墨山水,再寻一道屏风,送到清风院的新房里去。原先多宝格上那些官窑瓷器,先收起来一半,屋里要留些空处,才显得雅致。” 这原是苏芸熹方才闲谈时提的喜好,福管家虽不知内情,但见夫人如此上心,便知这位未来大少奶奶在夫人心中的分量,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拣那最通透的摆上。”说罢便退了下去。 光阴荏苒,倏忽便到了十月廿(nian读第四声)五。 秋意渐浓,梧桐叶落满阶除。 沈灵珂摒开府中琐事,乘着青绸围轿,往劝农司而来。 刚进衙署仪门,便见杜厚从值房里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步子也快了些:“丫头,你可来了!” 沈灵珂忙敛衽上前,拱手见礼:“见过杜大人。” 杜厚一把扶住她,摆手免了礼数,又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知道你如今府里事繁,便没敢去叨扰。只是有件要紧事,后天廿七,皇上要亲临京郊看甘薯收成,你是劝农司的主干,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多谢大人提醒。”沈灵珂神色郑重,复又拱手,“后天一早,下官定随诸位大人同往。” 转眼到了廿七这日,秋高气爽。 京郊皇庄的甘薯田外,禁军侍卫按着方阵列开,戈戟如林,把守得水泄不通。 辰时末,銮驾到了。 喻崇光身着明黄织锦常服,腰束玉带,陈皇后也是一身常服随行,身后跟着太子、太子妃、大皇子及诸皇子,一众二品以上文官武将簇拥左右,自车辇中缓步而出。 人群里,沈灵珂身着青色官服,格外醒目。 她今日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支碧玉簪绾起,身姿挺拔地立在户部与劝农司的官员队中,与一旁环佩叮当的诰命夫人们相比,更显干练清朗。 谢怀瑾今日亦身着首辅公服,作为此次仪典的总司礼,他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皇上,京郊皇庄甘薯田已预备妥当,请皇上移步观览。” 喻崇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田垄间郁郁葱葱的藤蔓,眸中闪过一丝期许。旁侧的刘源成见状,忙扬声唱喏:“请劝农司杜大人、沈大人进呈农具!” 杜厚与沈灵珂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杜厚双手捧着一柄新锻的熟铁锄头,红绸缠柄,恭恭敬敬递至御前。 喻崇光接过锄头,掂了掂分量,大步迈向田垄。 他挽起明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对准藤蔓最繁茂处,扬锄一挥! 只听“噗”的一声,锄头没入松软泥土。 喻崇光手腕巧劲一旋,用力一撬,泥土翻涌间,一串紫皮浑圆的甘薯便滚了出来,个个饱满结实。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周遭官员顿时一片惊叹。 喻崇光弃了锄头,弯腰拾起最大的一颗,那甘薯足有成人小臂粗细,沉甸甸坠在掌中。他用指尖拂去泥土,望着这丰硕果实,喜色溢于言表,朗声道:“天佑我大胤!” 此言一出,谢怀瑾率先跪倒,文武百官齐齐拜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彻四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喻崇光手持甘薯,转身面对群臣,目光深沉而恳切,声音透过秋风传得甚远:“古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甘薯虽不起眼,却是救荒的根本,能填百姓饥腹,解荒年之忧。让天下生民免于流离,这,才是真正的固本之策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今日君臣同乐,诸位爱卿都莫拘束,便作寻常老农,随朕一同将这垄甘薯尽数挖出!” 天子一声令下,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哪敢怠慢。 一个个挽袖束带,从老农手中接过锄头铁锹,有样学样地涌入田中。 初时难免手忙脚乱,或刨断藤蔓,或溅得满身泥点,引得田埂上指导的老农连连摇头。可当亲手刨出一窝窝饱满的甘薯时,那份实实在在的喜悦,远胜过奏折上的数字文章。 “哎呀!瞧我这一窝,足有十来斤!” “快来看,这甘薯竟长得这般周正!” 惊叹声与欢笑声交织,田垄间一派热火朝天。 沈灵珂则依礼退至女眷群中,立在陈皇后与太子妃身侧。 陈皇后望着田中挥汗如雨的百官,又瞥了瞥身旁身着官服、亭亭玉立的沈灵珂,不禁笑道:“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谢夫人!” 说罢又自失一笑,改口道:“瞧我糊涂,该称沈大人才是。” 沈灵珂微微欠身,含笑道:“娘娘怎么称呼,都是抬举臣妾。”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呼喊打断:“母后!母后快看!” 只见太子喻景宸捧着个沾满泥土的大甘薯,兴冲冲地跑来,蟒袍下摆溅了不少泥点,却毫不在意,将甘薯举到陈皇后面前:“母后,这是儿臣亲手挖的!” 陈皇后与太子妃见他这副模样,忙用手帕掩口而笑。 “都多大了,还这般毛手毛脚的。”陈皇后嗔怪着,眼中却满是疼爱。 “儿臣这是高兴嘛!”太子挠挠头,憨笑道,“方才是大皇兄教儿臣辨的藤蔓根,谢首辅曾说‘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今日亲手挖出这救命粮,儿臣才算真懂了。” 话未说完,便见谢怀瑾陪着瑞王喻景明缓步走来。谢怀瑾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太子手中的甘薯上,含笑道:“臣不过是拾人牙慧,太子殿下亲力亲为,才是真悟了‘体恤民生’的道理。” 喻景明亦上前,手中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甘薯,神色沉稳:“母后,儿臣与太子一同挖了些。往日只在户部册籍上见‘亩产数石’,今日亲手刨土,才知这数字背后,原是百姓的千辛万苦。” 陈皇后接过甘薯,用绣莲手帕轻轻擦拭泥土,眉眼间满是欣慰:“好,好!你们兄弟二人今日这番劳作,比在书房读百遍《农桑辑要》都强。” 太子妃亦温婉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沾了泥土,倒比平日里更显生动了。” 太子嘿嘿一笑:“儿臣今日才知,种地竟这般有趣!那老农说这甘薯耐旱耐涝,若天下都种上,百姓便不愁饥馑了。” 沈灵珂立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暗自点头。 恰在此时,喻崇光踏步而来,见皇后与皇子们其乐融融,又看田中群臣干劲十足,朗声笑道:“皇后也来瞧这丰收景致!” 陈皇后忙率众人见礼,笑道:“臣妾看着孩子们挖得欢喜,也跟着沾了些地气。皇上今日亲耕,怕是让满朝文武都记牢了‘民本’二字。” 喻崇光颔首,目光落至沈灵珂身上,见她官服在身,立于女眷之中,既守礼数又露干练,便笑道:“沈爱卿乃劝农司行家,来替朕瞧瞧,太子挖的这颗甘薯,可算得佳品?” 一瞬间,众人目光皆聚于沈灵珂身上。她心头一凛,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回皇上,太子殿下挖的这颗甘薯,根系完整,果实饱满,藤蔓未损,已是上佳收成,足见殿下聪慧,一点就透。” 她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这甘薯最是皮实,不拘挖法,只要种下便能生根发芽,为百姓留条活路。今日百官亲耕,便是将‘固本’二字种进了心里,这比挖出万石甘薯更为紧要。” “说得好!”喻崇光抚掌大笑,举起手中甘薯对众人高声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沈爱卿所言极是!今日君臣同耕,便是要让天下知晓,我大胤江山,是靠这一锄一镰、一粥一饭,实实在在撑起来的!” 话音落时,田垄间响起雷鸣般的附和。 秋日暖阳洒在众人身上,泥土的清香混着甘薯的甜气弥漫四野。 太子拉着瑞王,又跑去缠着老农学刨薯技巧。 陈皇后与太子妃携着诸位诰命夫人坐在凉棚下,望着这热闹景象,笑意温煦。 第363章 辞官 御驾回宫,田垄间的热闹一时散尽。 内阁值房之中,谢怀瑾换下沾了些泥痕的公服,独自立于窗前。 天色渐暝,廊下的灯次第挑起,暖光淡淡映在面上,神情竟有些看不真切。 谢怀瑾忽然想起前一晚书房光景,灯影摇摇,沈灵珂手捧一卷书,轻声吐出一句,叫他心头猛地一震。 “夫君,若可周全,我想辞了劝农司这官职。” 彼时他竟一怔。 为官作宰,原是天下读书人一生汲汲所求。 可从她口中说来,竟轻淡得如同换下一件旧衣。 他还道是自己听错,抬眼望去,只见她目中一片平静笃定,全无半分戏言。 此刻回想,谢怀瑾唇角不觉微微一扬。旁人争破头的功名爵位,于她而言,不过是为推广甘薯、安顿百姓的一段路途。 今大事已成,这官身自然该轻轻放下。这般通透洒脱,才是他所识的沈灵珂。 谢怀瑾敛了笑意,理一理刚换的常服,神色复归平日沉静,转身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司礼一见是他,忙堆起满面笑容,上前躬身行礼:“谢大人,您来了。” 谢怀瑾微微颔首:“有劳公公通报。” “大人太客气。”司公公赔着笑,转身入内,须臾便出来,垂手恭敬道:“谢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谢怀瑾步入御书房,见喻崇光正坐御案之后,面上犹带今日皇庄丰收的喜色,心情甚是舒畅。 “臣,参见陛下。”谢怀瑾行至殿中,撩袍跪倒行礼。 “起来吧,爱卿。”喻崇光抬手虚扶,“今日这般高兴,不必多礼。刚从皇庄回来便入宫,可是有要紧事?” 谁知谢怀瑾并不起身,依旧俯首跪在青砖之上。 御书房中原本轻松的气氛,一时凝滞。 喻崇光脸上笑意渐淡,望着伏地不动的首辅,眉峰微蹙,声音也沉了几分:“何事?” 能叫这位素来沉凝的首辅如此郑重,必非寻常小事。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启禀陛下,臣妻、劝农司中卿沈灵珂……有一请,愿辞去官职。” “什么?!” 喻崇光猛地在龙椅上坐正身子,满面欢容一时散尽,只剩不敢置信。他目光灼灼,直盯著地上的谢怀瑾,似要将人看透。 辞官? 甘薯大功初成,劝农司声名正盛之时? 那个在朝堂之上与群臣论理、在田亩之间亲督农事的女子,竟要辞官? 未免太过出人意料。 谢怀瑾伏身更低,语气恭谨,亦含几分体谅:“陛下,沈灵珂入劝农司以来,夙兴夜寐,未敢稍怠。今京畿农事渐稳,新法遍行,她心中一桩大事,已然了却。” 他稍顿,言辞愈见恳切: “再者,她身为女子,久立朝堂,虽不畏人言,亦恐有碍圣上用人清誉;又念家中子女渐长,需亲为看顾,内宅亦需主持。她性子素来执拗,既已决意,便是一心归府,不愿再涉官场风波。臣乞陛下,念其一片赤诚,准她辞官归家。” 御书房内一片寂然,只闻喻崇光因心头起伏而略重的呼吸。 他想起日间沈灵珂身着官服,立于百官之前,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这般有才有胆之人,怎甘心骤然抽身,退居内宅,做一个寻常妇人? 良久,喻崇光才从齿间缓缓吐出一句,声中压着几分惋惜,亦带审视: “她倒……比许多男子还要干脆。” 喻崇光眉头紧蹙,指尖轻叩御案,声声沉缓:“朕记得,当初她入劝农司,才干不输朝中男儿。如今诸事方有起色,正是用人之际,她倒好,说抽身便抽身,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人在背后非议于她?” 天子一动疑,气氛便骤然凝重。 谢怀瑾仍跪在地,语气恭谨有度: “回陛下,沈中卿并无委屈,亦无人刁难。她本无心于官位权柄,只一心将农事办妥,使百姓得安。今京畿田亩安定,新法已成,她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他顿了顿,续道:“且她身为女子,久在外间抛头露面,虽不畏流言,亦知大体。家中子女长成,需她亲教;门庭内务,亦需她主持。她不愿再为官身所缚,只求归府做一寻常妻母,安稳度日。此乃肺腑之言,并非一时意气。” 喻崇光默然不语。 谢怀瑾这番话,句句在理,竟无一字可驳。 为国,她功成可退;为家,她理当归府;为己,她只求心安。 这般理由,天衣无缝。 他望着眼前这位素来冷静的首辅,为成全妻子心愿,不惜长跪请旨,甘冒触怒天颜之险。这般护妻之心,便是身为九五之尊,也不由暗生叹惜。 沈灵珂的才干与风骨,他是真心爱惜。 只是谢怀瑾所言,句句合情合理,由不得他不允。 许久,御书房内才传出一声轻叹,满是惋惜与无奈。 “罢了。”喻崇光语气终是松了下来,“她既有此心,朕也不强人所难。” 他自龙椅起身,缓步至谢怀瑾身前,亲手将他扶起。 “司礼。” 司公公立即躬身入内,静候旨意。 “取笔墨来。” 喻崇光回到御案之前,执起朱笔,沉声道: “沈灵珂在劝农司恪尽职守,功绩卓著,朕俱铭记。准其辞官,荣身归府。日后朝廷若有需,再行宣召。” 这一道谕旨,不只是恩准,更是保全体面,既全了沈灵珂之志,又给足了谢家尊荣。 谢怀瑾心中一块大石终落地,挣脱皇上之手,复又重重叩首,额头触砖,声沉而稳: “臣,代沈灵珂,谢陛下隆恩!” 第364章 辞官归家 次日,劝农司中,气氛竟比往时沉郁几分。 往日里案牍劳形、脚不点地的一众官吏,今日俱是恹恹无绪,手中虽拿着文书,眼内却无半分神采,竟似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们那位行事爽利、雷厉风行的沈中卿,竟自请辞官了。 “都这般呆立着作甚!等着天上掉下甘薯来不成!” 主位上一声怒喝,劝农司丞杜厚一掌拍在案上,案间茶杯皆是一震。他抬眼瞪着阶下一群垂头丧气之人,心头火气直涌: “一个个哭丧着脸,是给谁看!沈中卿不过是辞官归府,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她从前领着你们,一手厘定新法、创制新农具、推广新作物,哪一桩不是铺好了前路?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将章程推行南北境,你们便这般没出息?” 杜厚一席话,骂得几个小吏越发把头垂得低了。 “圣上亦有口谕:‘准其辞官,荣身归府,日后朝廷若有需,再行宣召。’你们听听!这是何等恩典,何等体面!足见圣上心中,始终记着沈中卿的功劳!你们还有脸面在此长吁短叹?都与老夫滚去当差!” 骂声在公房之中久久回荡,众人不敢再耽搁,忙忙各归各位,衙门里方才有了些动静。 杜厚见人皆散去,一腔火气倒霎时散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长长叹了一声,口中虽是呵斥,心中却比谁都酸楚。 好容易盼得这般一个有才干、有担当的属下,原以为劝农司从此有了指望,谁知不过几时,人便去了。 他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门外探进个头来,乃是衙门里一个小吏:“杜大人,沈夫人那边遣人送了东西来,言道要亲手交与大人。” 杜厚一听,登时精神一振,颓然之态尽去,腰杆也直了:“快呈进来!” 那小吏不敢怠慢,忙抱着几函厚册快步进来,恭恭敬敬置于案头,旋即躬身退去。杜厚目光落在那几册上,封面素净,非是官样文牍,只题着几行清秀字迹:《农桑辑要补遗》《水利兴造策》《育种存粮法》。 他伸手轻揭一册,只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册中所书,并非空泛议论,竟是极细密的实操之法:自土质不同如何改良,至灌溉水渠如何省工省料,蝗、旱、水涝如何预备应对,乃至节气更迭、百姓家中应储何菜、如何腌藏过冬,一一写得明明白白,纤毫不漏。 字里行间,满满皆是为天下苍生温饱思虑。 杜厚一页页细看,手指竟微微发颤,恍惚间,似见那女子灯下凝神、一笔一画细书之态。她虽辞官而去,一腔心血,却尽数留在此间了。 杜厚缓缓合上册子,眼眶不觉一热。 另一边,府车驾已停在府门。 沈灵珂将官中诸事交割清楚,一身轻爽,款步走下马车。 “母亲!您回来了!” 一声清脆童音,谢婉兮正领着谢长意、谢婉芷在垂花门下等候。 一见母亲,两个小的早挣脱姐姐的手,欢天喜地奔了过来。 沈灵珂忙蹲下身,一手一个搂入怀中。瞧着孩儿们粉妆玉琢、面颊红润,连日劳乏,竟一时烟消云散。 “走,咱们回院里去。” 她一手牵着一个,与谢婉兮并肩而行。谢婉芷一路仰着小脑袋,只管好奇望着母亲,忽问道:“母亲,今日怎不见您穿那身青官服了?” 沈灵珂柔声笑道:“从今往后,便不穿了。母亲往后,只与你、与婉兮姐姐一同,穿那些好看的衣裳。” 说罢,抬眼正对上谢婉兮那双满含不解的眸子,清清明明之中,藏着几分惋惜,几分困惑。 沈灵珂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柔:“昨日从京郊回来,我已托你父亲替我向圣上辞官了。往后,便可日日在家陪着你们。” “母亲!”谢婉兮不觉低呼一声,语气中尽是不舍。在她心中,母亲这般才华,好不容易得一展抱负,如此轻弃,未免太可惜了。 “傻孩子。”沈灵珂早看穿她心事,温言开导,“世上之事,原难十全十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舍了一身官袍,换得日日伴你们长大,于我而言,比做官更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快几分:“不必替我惋惜。人这一辈子,但求心之所安,对得起自己的选择,便是好了。” 沈灵珂抬手,替谢婉兮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抿至耳后,笑道:“走吧,外头风大,回院里去,仔细着凉。” 一径回至梧桐院暖阁之中,暖意融融。 春分忙上前接过沈灵珂卸下的披风,夏枝也手脚伶俐地捧上热茶,随后便与春分一同,领着长意、婉芷往旁处软榻上顽九连环去了。 暖阁之内,只剩母女二人。 谢婉兮捧着茶杯,默然半晌,开口道:“母亲,等会儿我便将家中钥匙与账本,送过来给您。” 沈灵珂听了,不觉莞尔:“不急。你料理得极好,我素来放心。” 她吃了一口茶,话锋一转:“如今倒有一件要紧事。你父亲曾说,你哥哥长风,冬月初十前后便可到家,他那院子,须得早早收拾出来。” “哥哥要回来了?” 谢婉兮眼中登时一亮,适才那点低落一扫而空,语气也轻快起来:“母亲,这话可是真的?哥哥果真要回来了?” 沈灵珂含笑点头。 “那可要赶紧!”谢婉兮立刻坐直身子,急急道,“他那院子空了许久,必得细细打扫收拾一番,不然哥哥回来,岂不是没个妥当住处?” 沈灵珂瞧她这般急态,忍不住笑道:“看你这模样,竟成了个小小管家婆了。” 谢婉兮被她说得不好意思,颊上微烫:“母亲又取笑我。我不过是欢喜哥哥要回来,一时失了规矩。” “不妨事,自家屋里,怎么自在怎么来。”沈灵珂目光柔婉,“说起来,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把这么一大家子交在你手里,我这个做母亲的,倒成了甩手掌柜。” 说着,便向榻边唤道:“春分,往我妆台匣子里,取五百两银票过来。” 春分应声去了。 沈灵珂又看向谢婉兮,温声道:“你拿着,只管零用。我听张妈妈说,你自管起家事,与平日相好的姊妹们都疏远了。抽空约上她们,上街逛逛,吃杯茶,听听曲儿。女孩儿家青春几何,莫要都耗在账本上。” 谢婉兮平日月钱本就丰厚,原不缺这些,只是母亲这番话,句句说到心坎里。自从掌家,她确是推了好几回姊妹邀约,那几个同伴,早已抱怨过几回。 不多时,春分取了银票回来。 沈灵珂接过那五张银票,亲手递到谢婉兮面前:“拿着花,不必省俭。你将来的体己嫁妆,母亲自会替你备得妥妥当当,不必有负担。” 谢婉兮接过银票,指尖只觉一片温热,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进沈灵珂怀中,将脸埋在母亲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母亲……谢谢您。” 沈灵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如安抚稚子一般:“傻孩子,何需说一个谢字。只盼着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欢欢喜喜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 第365章 谢长风归来 冬月的京城,寒气砭骨,一入晚来,朔风卷地,冷意透帘穿户,侵肌入骨。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入首辅府后街,悄无声息。 车帘微启,先露出一少年面庞。 谢长风凝眸窗外街景,皆是旧日熟识,离家三载,巴郡山风烈日,尚在眉梢眼角,然一见京中灯火,心头登时暖烘烘地,万般滋味涌将上来。 “大少爷!” 早有等待的小厮,搓着手迎将上来,满面喜色,正是奉了福管家之命,在此久候的平安。 “可把大少爷盼回来了!天寒地冻,夫人与大姑娘,早就在梧桐院暖阁里备着热茶,专等大少爷呢。” 谢长风微微颔首,本是被寒风吹得微黑的面庞,漾出一抹温温和和的笑意。 遂轻身下车,身后跟着一风尘仆仆的墨心。 平安忙着引路,一路絮絮回道: “大少爷不晓得,这三年府中光景,也添了好些变化。大少爷出门时,婉兮姑娘才点点儿高,如今可是……” 谢长风只静静听着,步履沉稳,目光掠过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皆如旧相识。 不多时,已至梧桐院外。 尚未近前,便听张妈妈扬声回道: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一语未毕,暖阁帘栊猛地一掀,一道纤弱身影,携着一阵暖香,急急奔了出来。 “哥哥!” 谢婉兮一声唤,音中带着颤颤的哭腔,尽是三载分离的相思。 谢长风脚步一顿。 望着这奔至跟前的妹妹,心下猛地一软。 三载不见,这丫头竟已长成。 年方十四,身量已长,眉眼舒展,不复当年跟在身后索糖吃的小孩情态。 被母亲调养得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身着精致袄裙,已是亭亭一少女。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日日想着你呢。” 谢婉兮抑不住心头酸楚,仰着小脸,一双明眸之中,泪水晶莹,盈盈欲坠,睫羽轻颤,只是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只这一眼,谢长风在巴郡历练出的那几分刚硬气骨、官场棱角,霎时间烟消云散。 谢长风急步上前,抬起手,动作却轻柔之极,与他此刻挺拔硬朗之态迥然不同,轻轻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 “傻丫头,哭什么,哥哥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他声音较往日低沉许多,入耳便叫人心安。 “哥哥在外,亦时时惦记着你。”谢长风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微扬,“长大了,反不如幼时乖觉,倒爱掉眼泪,也不怕人笑话。” “我才不怕。”谢婉兮吸了吸鼻子,被他这一打趣,泪珠倒收了回去,只带着几分娇嗔。 “好了,莫哭,母亲还在里头等着呢。”谢长风抬手,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头顶。 谢婉兮方觉自己失态,忙理了理衣襟鬓发,牵着哥哥衣袖,便往暖阁里让。 谢长风掀帘而入,一阵花香夹杂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一身寒气。 沈灵珂在上首坐着,衣着素雅,眉目温婉,正含笑望着他二人。 谢长风不敢怠慢,急趋上前,松开妹妹之手,整一整衣襟,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母亲,儿子回来了。” 沈灵珂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微微颔首,面有赞许之色。 眼前这青年,较离家之时,又长高了一截,肩宽背挺,立在那里,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昔日在京中养得白皙的肌肤,被巴郡日色风吹得略黑了些,却更显刚健精神。 最不同者,乃是一双眼睛——往日清亮之中,带着少年意气,如今却深沉敛静,藏着阅历,隐着丘壑。 竟是个能独当一面、担得起事的男儿了。 “回来就好。”沈灵珂声音柔和,关切之意恰到好处,“一路风霜,可还安稳?” “劳母亲挂心,一路平顺。”谢长风躬身应答,不卑不亢。 “看你一身风尘,先回院中将息吧。”沈灵珂温声道,“稍缓,再往你老祖母那边请安去,也好叫老人家放心。” “是,母亲。儿子暂且告退。”谢长风再一躬身。 “母亲!”谢婉兮一见哥哥要退,忙上前一步,“我送哥哥回院子去。” 沈灵珂瞧着女儿一脸依恋亲近,柔声笑道: “去吧。你哥哥久未归府,你正好与他说说,他院子改动的地方。” “是,母亲。” 得了这话,谢婉兮喜上眉梢,一把扯住谢长风衣袖,便往外拉,口中连连催道: “哥哥,快走,快走——我同你说,你院里那棵桂花树,今秋花开得密极了!” 谢长风被她牵着,无奈回头望了沈灵珂一眼,见她只是含笑点头,便安心跟着妹妹出去。 兄妹二人款行廊下。 谢长风静听着妹妹跟他说府中的一草一木,尽是旧时模样,离家三载,心下百感交集。 不多时,便至他的清风院。 推门而入 庭中桂花树虽当冬令,枝干却苍劲挺拔,树叶郁郁葱葱。 谢婉兮一手携了哥哥,指着四周笑道: “哥哥可仔细看,这院子,早已不是你从前住的模样了。这是母亲特意为你成亲重新修葺过的,连旁边那一处小院子,也一并并入了进来,如今可比原先宽敞许多。哥哥,快进屋瞧瞧。” 谢长风听了,心中一动,便随她踏入屋中。 只见屋内物件置得格外妥帖顺眼,壁上悬着的两幅字画,位置更是恰到好处,一眼望去,心下便觉舒畅。 谢婉兮见他注目细看,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悄声道: “哥哥可看出来了?这屋里的布置,都是芸熹姐姐的主意呢。原本母亲早将一应物件摆设妥当,只说这院子日后是你二人同住,咱们的心意,倒不如你们二人的心意要紧。便叫我陪着芸熹姐姐过来,但凡有想挪动的,只管吩咐。后来便是芸熹姐姐,将这些摆件字画一一调过,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哥哥瞧瞧,可还合心意?” 一番话说完,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 谢长风看着妹妹这般灵动调皮,与三年前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判若两人,不觉又是好笑,又是心暖。 二人正叙话间,一个小厮掀帘进来,回禀道:“大少爷,大爷已回府,在正堂等候,请大少爷过去。” 谢长风闻说,忙整肃衣冠,随婉兮同往正堂。 谢怀瑾端坐正中,身着家常锦袍,神情虽端肃,眉目间却掩不住盼子归来之意。 谢长风急趋上前,恭恭敬敬跪下磕头:“儿子叩见父亲。儿子不孝,远别三载,今日方归。” 谢怀瑾垂目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见他身形较前愈发高大,肌肤亦被风霜染得略黑,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浮躁,多了一番沉凝气度,显是在外历练有成,心下自是欣慰。 他微微抬手,声气沉缓:“起来罢,一路风霜辛苦。” 谢长风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谢怀瑾徐徐问道:“外任为官,民间疾苦,官场情状,你可有心得?” 谢长风躬身答道:“儿子在任,不敢忘父亲母亲平日教诲,惟以勤慎自守,虽无赫赫之功,亦不敢稍有懈怠。” 谢怀瑾微微颔首,面色渐和:“你能存此心,便是长进。切记,为官先存仁心,才干次之,前路漫漫,须时时自省。” “儿子谨记在心。” 一旁谢婉兮见父亲语气庄重,恐哥哥劳累,忙上前轻牵谢怀瑾衣袖,笑劝道:“父亲,哥哥方才归家,一路劳顿,且先叫他歇息,再论正事不迟。” 谢怀瑾被女儿这般一缠,严颜顿消,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倒先护着你哥哥了。”遂对谢长风道,“也罢,你一路疲乏,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往你曾祖母房中请安。” “是,儿子遵命。” 谢长风这才躬身告退,与婉兮一同退出正堂。 第366章 婉兮出主意 次日天方微亮。 谢长风便起身梳洗,换一身洁净衣裳,往老祖宗院中请安。 老祖宗年高而精神康健,正坐暖炕之上,倚着引枕,由丫鬟轻轻捶腿。 一见谢长风进来,双目登时生辉,忙招手唤道:“长风啊,可算叫我见着了!快过来,好生让我瞧瞧。” 谢长风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曾祖母,曾孙儿长风给您老请安了。” 说罢,便恭恭敬敬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 老祖宗一把攥住他手,摩挲着他略黑而略显粗糙的手背,细细端详,眼眶不觉微红,心疼道:“黑了,高了,也瘦了……在外头,必是吃了不少苦。” 谢长风温声答道:“不曾吃苦,不过风吹日晒,筋骨倒更硬朗些。劳曾祖母日日挂心,是长风不孝。”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老祖宗连连点头,喜不自胜,“一家骨肉团圆,才是正经福气。你父亲母亲念你,我这老骨头,也日日盼你平安回京。” 曾祖母一面笑着,一面向丫鬟吩咐:“桃花,快把我早备好的那些点心果子都端上来!” 转头便往谢长风手里只管塞,拉着他不肯放,细细问道: “你这一路回京,路上可安稳?吃食可还对口?房里铺盖可暖和?莫要委屈了自己。” 谢长风一手捧着点心,一手轻轻扶着曾祖母,温声应道: “回曾祖母,一路都平顺,吃得也惯,被褥都是暖的,不曾受一点委屈。倒是叫您老人家日日记挂,曾孙儿心里不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曾祖母笑得眉眼都弯了,“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强。” …… 归家两日,府中渐归平静。 谢长风坐立不宁,心神恍惚。 在书房中一本书翻看半日,一字未曾入目,心下乱糟糟。 往演武场练剑,亦是神思不属,几回险将长剑脱手。 无奈,只在院子内踱来踱去。 冬阳淡淡,洒下满地疏影,他眉头紧锁,满腹心事,无从排解。 “哥哥,这是做什么?莫非学那驴儿拉磨不成?” 一声清脆笑语,自院门传来。 谢长风收步回头,只见谢婉兮手捧一碟芙蓉糕,笑倚门框,眉眼弯弯。 他忙定了定神,挺身正色道:“休得胡说,我……我是在思量公务。” “公务?”谢婉兮走近,将碟子搁在石桌之上,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笑道,“是枳县公务棘手,还是哥哥怕离了任上,属下人不肯听话?” 谢长风只是摇头,那些事宜,回京前早已安排妥当,何用此刻劳心。 谢婉兮见他这般,也不再追问,只拿起一块芙蓉糕,慢慢小口吃着。院中一时寂静,唯有细嚼之声。 她这般不紧不慢,倒叫谢长风心下愈乱,忍不住先开口:“你……” 话未说完,只见谢婉兮眼中忽然一亮,似是豁然醒悟,将手中半块糕放回碟中,轻轻一拍手。 “哦——” 她故意将这一字拖得悠长,尾音婉转,面上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明白了。” 谢长风心下猛地一跳,仍强自撑着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谢婉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晓得哥哥这两日为何长吁短叹、心神不宁了。” “我有何可烦?”谢长风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反问道。 “哥哥烦的是——要不要去约见芸熹姐姐,是也不是?” 这一句,正正戳中他心底隐情。 谢长风顿时僵在原地,耳根唰地通红,目光左右躲闪,竟无半分言语可答。 谢婉兮瞧得真切,笑意愈浓,缓缓道:“离家三载,今日方归,自然想见一面。何况,那可是你未来的……” 她略顿一顿,故意卖个关子:“只是……” “只是如何?”谢长风脱口而出,声音不觉高了几分。 “只是依我大胤礼制,你二人婚期将近,成婚之前,不宜私自相见。”谢婉兮背着手,微微扬首,一副万事了然的得意模样,“哥哥,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谢长风无言以对。 望着眼前这个精灵古怪的妹妹,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丫头!这般小聪明,怎不往正事上用……” 话语绵软,全无半分威严,倒像是已然认输。 谢婉兮哪里怕他,径直走到面前,仰着小脸,直截了当问道:“我用不用在正事上,且不管它。我只问哥哥,想还是不想见芸熹姐姐?” 这一问,直叩心腑。 想吗? 自然是想的。 三年来身在枳县,每每批阅公文至深夜,一抬头,眼前便浮现那张温婉恬静的容颜,挥之不去。 他长长叹了一声,在妹妹面前,兄长的威严再也端不住了。 “那是……自然想的……” 似是憋了许久,才敢吐露。 “好!” 谢婉兮等的便是这句话,登时拍手,精神抖擞,“哥哥只管在此安心等候,且看我的安排便是。” 一语罢,也不等谢长风应声,提着裙裾,一溜烟跑出院去。 谢长风伸出手,欲要唤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是轻叹一声,颓然坐回石凳之上。 …… 午时,苏府。 暖阁内熏香袅袅,苏夫人正与两个女儿说话。 大姑娘早已出嫁,今日回来,正说着夫家琐事,逗得苏夫人笑不止。 角落里,苏芸熹静静安坐,手中拿着一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指尖捻丝,心思却早已不在绣绷之上。 正此时,一个丫鬟快步进来,屈膝回禀: “夫人,谢家大姑娘身边的夏荷来了,说是要约咱们二姑娘,申时去沁芳斋吃茶。” 声音不大,却令阁内笑语顿歇。 苏大姑娘停了话头,眼中掠过一抹会意的笑,目光在母亲与妹妹身上来回一转。 苏夫人神色最是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拂去茶沫,缓缓摆手:“知道了,叫她稍候,我即刻让人回话。” 丫鬟躬身退去。 苏夫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一旁默然无语的二女儿身上。 只见苏芸熹不知何时已放下绣绷,垂首敛眉,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一抹红晕从颈间直漫上耳根。 “说是婉兮那丫头约你,想来,是替某个人作的伐吧?” 苏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芸熹头埋得更低,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夫人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按理说来,你二人婚期在即,此际原不该相见。传将出去,于你闺名,多有不便。” 听得此言,苏芸熹心下一沉,绞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 “只是……”苏夫人话锋一转,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们一别三载,他刚从外任回京,心中挂念,也是常情。我做母亲的,也不是那等古板不讲理之人,便不拦你了。” 苏芸熹猛地抬头,望着母亲,眼中又惊又喜。 “只是一桩,”苏夫人谆谆叮嘱,“沁芳斋人来人往,你们须寻一间雅间,快去快回,不可在外久留,凡事谨守分寸,可明白?” “母亲……”苏芸熹眼圈一红,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女儿晓得,都记下了。” “好了,休要这等欲泣之态。”苏夫人轻拍她手背,面上露出温蔼笑容,“快回房梳洗更衣,换一身洁净衣裳,莫叫人家久等了。” 第367章 见面(一) 夏荷脚步轻快地回到谢府,一进院子便直奔谢婉兮的闺房。掀帘入室,满面喜色回禀:“姑娘,苏二姑娘已应下了,申时便往沁芳斋吃茶呢。” 谢婉兮听了,颔首笑道:“累你跑这一趟,且下去歇息吧。” 夏荷一走,她便提起裙摆,一刻也不多待,转身朝着梧桐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彼时沈灵珂正在暖阁理看账目,见女儿笑吟吟进来,便放下笔,抬眸瞧着。 谢婉兮挨至身旁,挽住母亲胳膊,软声道:“母亲,女儿下午约了芸熹姐姐往沁芳斋吃茶。” 沈灵珂听毕,不禁伸指轻点其额,含笑道:“你这小妮子,胆量倒不小。” “母亲——”谢婉兮拖长声气,偎在沈灵珂身边撒娇。 沈灵珂无奈笑道:“罢了罢了,拗不过你。只管去罢,只嘱咐你哥哥,凡事稳重些,莫失了分寸。” 谢婉兮喜不自胜,正要转身,沈灵珂忽唤门外:“春分。” 春分应声而入,沈灵珂吩咐:“往账房支一百两银票来。” 少顷,春分取至。 谢婉兮接过银票,对母亲甜甜一笑,便一径往清风院谢长风住处来。 未至院门,先扬声唤道:“哥哥,快些更衣!” 谢长风原在书房看些文书,心不在焉,听得妹妹声气,便放下文书走出。见谢婉兮气喘吁吁跑来,便道:“慢些,何苦这般慌张。” 谢婉兮近前,踮脚附耳低言,急急道:“哥哥,芸熹姐姐已应了,申时在沁芳斋。你快些收拾,莫叫人久等。我可是担着母亲责罚,才为你促成此事。三刻钟后,我在西门等你,一同乘车去。” 说毕,便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塞入谢长风手中:“喏,这是母亲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谢长风一怔,忙要推回:“我何须用这个。” “只管拿着。” 谢婉兮按住他手,不容分说,“难道倒叫芸熹姐姐破费不成?” 谢长风见妹妹心急,也不多辩,只点头应了。谢婉兮又催他速去更衣,方一径去了。 谢长风低头看了看银票,又望妹妹去影,唇角不觉微扬,转身入内室更衣。 窗外正值深冬,檐角冰箸未消。此番出门,既要御寒,又要温雅得体,不可失了世家气度。 他打开衣箱,拣选多时:寻常素色棉袍,过于随意;玄色镶狐毛直裰,又显刚硬,似是公门理事模样,少了温和;藏青夹棉长袍,则嫌老气,不似少年风神。 思忖半晌,最终取一件新做的月白绫缎夹棉直裰,外罩浅灰撒花薄棉披风,领口袖口俱缀细柔白狐毛,清雅而不张扬,华贵自有分寸。腰间系一条素银嵌玉鸾带,更显身姿挺拔。 对镜理鬓束发,衣襟袖口一一抚平,一丝不苟。 镜中人少了几分严肃,添了少年郑重,耳尖微热,竟有几分腼腆之意。 打量再三,觉周身妥帖,方屏息定神,迈步而出,惟恐迟了,怠慢心上人。 及至申时,青顶马车停在沁芳斋后门。谢长风、谢婉兮兄妹下车,掌柜春燕早已等候,上前福身:“见过大少爷,大姑娘。” 谢婉兮含笑虚扶:“春燕姐姐不必多礼。少时送一壶上好龙井,再拣几样新制精巧点心,送到天字号厢房。” 春燕应了。 谢婉兮又凑近低语:“少时苏二姑娘从前门来,你悄悄引至天字号厢房,勿要声张,免人注目。” 春燕会意点头。 二人方上楼进了厢房。 室中暖炉火旺,一解满身寒气。 谢长风靠窗坐了,双手竟无安放之处,一会儿整一整披风领上狐绒,一会儿扶一扶腰间鸾带,明明出门时已十分齐整,此刻仍觉不安。目光频频望向房门,耳轮不觉泛红,呼吸都放轻了,竟是坐立难安。 谢婉兮看在眼里,忍笑斟茶,调侃道:“哥哥这般心神不定,魂灵儿早已飞到苏府门前了?不过与芸熹姐姐吃一杯茶,怎比你往衙中理事还要紧张。” 谢长风被说中心事,面上微热,假作镇定,轻咳一声:“休得胡言。” “我何曾胡言?”谢婉兮挑眉,指其手道,“你瞧你,手足都无安放之处。等芸熹姐姐来了,再这般局促,岂不叫人见笑。” 谢长风抿唇不语,端起茶杯就口,指尖却暗暗收紧,茶竟忘了饮。 谢婉兮见他这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罢了。起身整一整裙衫:“我不逗你了。你在此静候,我出去望一望,免得芸熹姐姐寻不到路径。” 说毕,不待谢长风答话,便轻步退出,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谢长风望着紧闭房门,心知妹妹是特意腾出空间,让他二人独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一按发热耳尖,目光投向窗外长街,心中只盼那道倩影,早些入目来。 第368章 见面(二) 谢婉兮出门去迎苏芸熹,未及半盏茶时,便听得厢房外一阵轻语,接着便是软底绣鞋踏在木梯上的细碎声响。 谢长风在座上,强自凝神端坐,手中茶盏微倾,竟浑然不觉,一颗心早提至喉头。 少顷,春燕轻挑门帘,先见一身藕荷色绫缎夹袍,外罩杏黄撒花棉披风,领口貂毛温润,映得人如暖阳初照。苏芸熹缓步而入,云鬓梳得齐整,只簪赤金点翠小簪一枝,耳坠金累丝嵌玉蝶赶梅,不艳不妖,眉目温婉,自有大家风范。 见了谢长风,便敛衽轻轻一福:“见过谢公子。” 谢长风忙起身还礼,此番单独相对,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只得强作从容,拱手道:“苏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一面说,一面伸手让坐,指尖不觉微颤,忙收回背于身后,暗自用劲攥紧,掩去慌张。 苏芸熹侧身落座,目光微抬,恰与谢长风一碰。 见他一身月白绫袍,清俊温文,减却几分严肃,添了几许少年清朗,她的少年郎和三年前比起,更是成稳了,心中亦是一动,忙垂眸敛睫,指尖轻捻披风绦子,微微局促。 一时屋内寂然,唯闻窗外风敲窗棂,暖炉炭火轻爆,火光融融,映得两人面上俱是浅红。 谢长风欲要开口,竟无一语可措,只得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水微凉,亦不知味。 苏芸熹在对面,亦低首默然。 三年阔别,从未这般独处一室,心中七上八下,羞喜交加,不知如何言语。 正尴尬间,楼梯脚步声响,谢婉兮掀帘而入,笑道:“可算到了,我在门前久候,只恐春燕引路不周。” 苏芸熹忙起身笑道:“劳妹妹挂心,是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谢婉兮摆手,走近桌边,亲为二人斟茶,“我已吩咐春燕,备下几样新制点心,皆是姐姐素日爱吃的,片刻便至。” 说罢,故意斜睨谢长风一眼,见他正襟危坐,耳尖通红,半晌吐不出一字,心中暗笑,只不点破。 不多时,春燕托漆盘进来,盘中玫瑰酥、小蛋糕、杏仁酪、蜜渍金橘,件件精巧,香溢满室。 谢婉兮笑道:“芸熹姐姐尝尝,这是沁芳斋新试方子,别处难寻。” 苏芸熹轻拈一块玫瑰酥,细品慢咽,点头道:“清甜不腻,果然精妙。” 谢长风见她动了点心,方憋出一语,声音略涩:“姑娘若爱吃,日后……常来便是。” 话一出口,自觉太过直白,面上一热,忙低首吃茶掩饰。 苏芸熹听了,颊畔绯红,轻轻应了一声“嗯”。 谢婉兮看在眼里,早已了然,故意打个哈欠,笑道:“我忽想起,前儿母亲给我的糖糕,还落在车里,我去取来与姐姐尝。” 一面说,一面起身:“你们且坐着说话,我去去就回。” 不待二人答话,已快步出房,顺手将门轻轻掩好。 春燕见了,忙上前低声问道:“大姑娘,这是……?” 谢婉兮走到她身边,悄悄指了指厢房房门,抿唇笑道:“春燕姐姐,你且在楼下守好了,但凡有要上楼的,只管想法子拦一拦,别叫人上来打扰。” 春燕会意,抿嘴一笑,福身道:“奴婢晓得,必不让人扰了大少爷和苏姑娘。” 谢婉兮点头,又叮嘱一句:“仔细些,回头我赏你新制的点心。” 说罢,便轻脚退至廊下僻静处,靠着柱子站定,一手支着腮,一手掩着口,偷偷侧耳细听房内动静,眼底满是促狭笑意。 厢房中,再度只剩他二人。 暖炉生春,馨香绕屋,与窗外寒风凛冽,竟是两重天地。 谢长风抬眼,恰与苏芸熹目光相逢,两人俱是一怔,随即双双移开。 一室静谧,暗流情思涌动。 终是谢长风定了心神,轻声打破沉寂: “苏姑娘,一别三载,今日得见,我心下……甚为不安。” 本欲道“欢喜”,又恐唐突,只得改作“不安”,藏尽牵挂与忐忑。 苏芸熹微微一怔,抬眸望他,柔声问道:“公子何出此言?闻公子在外为官勤勉,不负朝廷,不辱家声,我心甚为敬服。” 谢长风听她如此说,略放宽心,轻叹一声:“在外三载,虽日夕忙于公务,心中未尝一刻忘家中婚约。只奈身不由己,归期迟迟,有劳姑娘久候,是我对不住你。” 言时目光恳切,全无官场上的沉稳,尽是少年赤诚。 苏芸熹指尖轻按桌沿,面颊愈红,低声道:“公子不必自责,你我既有婚约在前,我等你,原是应当。” 稍顿,声愈柔细:“况……这三载,我亦日日盼公子早归。” 此语虽轻,却字字入耳。 谢长风望着眼前人,真心吐露:“再过一月,便是你我合卺之期。从前只当是婚约在身,今日一见姑娘,方知是我三生之幸。” 苏芸熹被他说得低首垂眸,望着杯中茶影,唇角却悄悄上扬,含羞道:“公子……莫说这般直露之语。” 谢长风见她娇羞之态,声线愈柔:“我只不忍再瞒。这三载,客途孤夜,常忆南山初见,姑娘立在花下,一晃多年,如今终得成礼,我……实是满心欢喜。” 苏芸熹缓缓抬眸,与他目光相对,这一回不再躲闪。 眸中柔光似水,轻轻颔首,柔声道:“我亦是如此。自知,将来当与公子结发。今日终盼到这一日,我……亦是满心欢喜。” 两人相视无言,先前那番生疏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只这片刻倾心,便似补尽了三载别离时光。 谢长风望着她眉眼温柔,颊边晕红,一颗心渐渐滚烫,喉间微微一动,终是轻声试探,“苏姑娘,我……能唤你的闺名吗?” 第369章 见面(三) 苏芸熹猛地一怔,抬眸便撞入谢长风目光之中。 那眼神温存恳切,竟令她心头一跳,耳尖登时热了。 她垂首敛睫,指尖无意识蜷起,轻捻衣襟绣线,低声应道:“……可以的。” 谢长风听得此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神色渐舒,唇角微漾笑意。 他凝望着苏芸熹,柔声轻唤:“芸熹。” 一声既出,苏芸熹越发低头,长睫簌簌颤动,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轻应了一声: “哎。” 谢长风见她娇羞不胜之态,心知千言万语,不及一物寄情。略一沉吟,便伸手入袖中暗袋,取出早已备下之物。 只见一朱红小锦盒,不大不小,盒面金线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是用心之物。 苏芸熹见他忽然取出锦盒,不觉抬眸,眼中带几分惊怯,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长风只觉手心微热,将锦盒轻轻推至她面前,压低声音道: “此番归来,未带甚奇珍。这小物件我已随身多日,今日……赠予你。” 苏芸熹指尖微颤,迟疑伸纤手,轻轻揭开锦盒。 盒内铺雪白软缎,当中安放一对羊脂玉双鱼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她一见玉佩,面颊绯红,低声道:“此物太过贵重,我……” “何贵之有。”谢长风即刻柔声打断,目光灼灼望着她,“世间珍宝,难及你一笑。这玉佩,我本欲……留至成亲之日再送你。” 言罢,他自家耳尖亦红,却仍定定望着苏芸熹,半分不移。 她轻轻颔首,细声道:“我……收下了。多谢你,长风。” 这一声“长风”,乃是初次直呼其名,入耳便入心。 谢长风身子微顿,目光再也移不开,只痴痴望着眼前人。 少顷,他复又开口,语气里带几分少年人软求: “芸熹,我这一枚……你可愿替我系上?” 苏芸熹一听,羞得头垂得更低,连脖颈都染了胭脂色,低声道:“长风……这、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谢长风望着她,语气温而坚定,“你我已有婚约,一月之后便是夫妻。今日让你替我系上信物,只当提前熟惯便是。” 他目光恳切,苏芸熹被他望得心软,哪里还推却得掉。 半晌,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谢长风心中一喜,微微侧身凑近,将自己那枚双鱼佩递与她。 苏芸熹颤巍巍接过玉佩,轻托他腰间绦带,垂首动作轻柔。鬓发垂落,遮了满面羞红,只露出一截莹白脖颈。 她先将旧佩轻轻取下,再将新双鱼佩穿入绦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衣料,两人俱是微微一僵。 苏芸熹垂首细细打结,谢长风只望着她鬓发青丝,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待结打好,又将绦带理平,低声道:“……系好了。” 一语才落,谢长风再也按捺不住,伸臂轻轻一揽,便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拥入怀中,低唤一声: “芸熹——” 苏芸熹浑身一僵,怔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忘了。只听得他心口跳得沉稳有力,自己一颗心亦如小鹿乱撞,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安放何处。 谢长风抱得极轻,唯恐惊着她。鼻尖萦绕她发间幽香,心神俱醉。 他微微俯首,目光先落她颤动长睫,再移至泛红耳尖,终停在那微抿的樱唇之上。 抬手轻拂她脸颊,随即俯首,轻轻吻了上去。 苏芸熹身子猛地一颤,双目紧闭,整个人都软在他怀中。 只是轻轻一触,两人皆是微颤。 谢长风觉她僵住,忙稍稍退开,却仍拥着她不放。苏芸熹闭着眼,长睫不住轻颤,面颊、脖颈红透,全身发软,只倚在他怀里,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腔。 谢长风俯首,鼻尖轻擦她发顶,声音低哑,贴在她耳畔轻唤: “芸熹……” 苏芸熹身子微颤,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细声道: “公子……” “莫叫我公子。”谢长风手臂微微收紧,唇瓣轻擦她额角,柔声哄道,“你方才既叫我长风,再叫一遍,好不好?” 苏芸熹羞得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 “……长风。” 话音未落,谢长风再度俯首,轻轻吻住她。 这一回不复浅触即分,温柔辗转。 苏芸熹身子渐软,不再僵硬,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胸前衣襟,将衣料揉得微皱。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风方稍稍松开,额头轻抵她额头,两人呼吸俱都微促。 苏芸熹仍闭着眼,唇瓣微泛红潮,气息不稳,整个人倚在他怀中,几乎站立不住。 谢长风抬手,用指背轻触她滚烫面颊,声音沙哑温柔:“别怕。往后一生,我都这般待你。” 她不语,只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廊下谢婉兮听屋内久无声息,只偶有低低细语,心下早已了然。 她掩口偷笑半日,正要转身下楼,看到瑞王缓缓走上楼来:“婉兮,好巧!” 第370章 瑞王送礼 谢婉兮唬了一跳,面上笑意登时敛去,忙转过身,敛衽轻轻福了一福。 只是那耳尖早已晕开一抹绯红,藏也藏不住,低声应道: “殿下。” 瑞王喻景明,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丰神如玉,气度清雅。他先抬眼望了望那紧闭的房门,眼底早含了一层意会的笑意,语声放得极低,带几分打趣: “里头……这般静悄悄的,想是话说得投机了?” 一语落得含蓄,却又分明。 谢婉兮不觉双颊滚烫,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强作镇定: “是兄长与苏姐姐在内叙话,我不便多听,正欲下楼。” 说罢便要侧身移步,只欲避开他那一双灼人目光。 喻景明看她这般局促模样,指尖微捻袖角,眼波流转,尽是女儿娇羞之态,心中愈发动容。遂温声缓语道:“既如此,立在廊下终非长久。隔壁厢房清静无人,婉兮可愿随我入内小坐片刻,略说几句话?” 他语气温和,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片至诚,叫人不忍拂逆。 谢婉兮心尖猛地一跳,抬眼时正撞进他双眸之中,眼底并无半分亲王威严,只一片澄澈温柔,含着浅浅期盼。 一时之间,回绝之语竟咽在喉间,说不出口。 半晌,方轻轻吐出一句,细若蚊蚋: “……全凭殿下安排。” 喻景明闻言,眼底瞬时漾开一片暖意,只微微颔首,侧身虚引,礼数周全: “婉兮,请。” 二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往隔壁厢房而来。 谢婉兮低首随行,只觉身后那道目光温温软软,落在背上,竟连后颈都微微发热,一颗心早已乱了节拍。 入得房内,瑞王轻轻回身阖上房门,一声轻响,便将外间喧嚣尽数隔去。 室中焚着一线素心檀香,烟轻气雅,满室皆是静谧温存。 他不先落座,反走近窗边坐榻,俯身轻轻拂了拂那锦垫。 “婉兮,坐。” 谢婉兮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腰背微挺,连气息都放得轻了。 喻景明在对面小凳上坐定,不饮茶,不寒暄,一双眼只管静静望着她,目光专注而坦荡,语声柔如月色:“其实,我并非恰巧路过。” 婉兮一怔,不觉抬眸望他。 “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他坦然迎上她目光,眼底情意再不遮掩,“知你今日约了苏二姑娘在此处,我只想着……能一见你的面,便好。” 这话说得直白,婉兮双颊立时绯红一片,忙又低下头,长睫簌簌轻颤,指尖微颤,只轻轻绞着腰间绦带,半晌方低低应了一声: “……嗯。” 喻景明见她这般羞怯,亦不逼迫,只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温温缓缓道:“近日朝中琐事缠身,我虽在府中理事,却时常无端想起你。忆得上回你生辰宴,你立在树下,风姿楚楚;又念你平日说话,温言软语,分寸合宜。便是夜中批阅文书,望着窗外明月,也常自出神。” 他一字一句,轻缓真切,如温水漫过心田。 婉兮长睫又是一颤,呼吸愈轻。 “我知你素来端庄稳重,不爱那些轻浮孟浪的言语,更不喜唐突之举。”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我今日来,不是要扰你,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许久,总想亲口告诉你。” 他顿了顿,他眼底含了一片艳羡与恳切。 “婉兮,你兄长与苏姑娘两情相悦,眼看便要成就一段好姻缘。我看着,心中既为他们欢喜,也……好生羡慕。” 谢婉兮闻言,方慢慢抬眼,再度撞入他深眸之中,那里面没有半分王爷的矜贵疏离,只有一片温软恳切。 “我羡慕你兄长,能守着心上之人,一步步近身,得遂心愿。”喻景明语声轻而笃定,“我亦盼有一日,不必将心事深藏,不必只远远相望,能堂堂正正立在你身侧,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一生欢悦。” 句句皆是肺腑,字字俱是深情。 谢婉兮只觉满面滚烫,心内又是惊惶,又是羞涩,更有一缕暖意暗暗滋生,竟一时无语凝噎,眼眶微润。 “殿下……这般厚意,臣女……” 她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时全无主张。 喻景明见她眼圈微红,似有泪光,心中一紧,忙轻轻摇头,语中带了安抚。 “我不急。” 他稍稍坐正,不再迫视,只将那一片炽热情意,敛在温和目光之中,给她留足余地:“我今日说与你知,不过是要你明白,这世上,有一人将你稳稳放在心上,珍重不已。你不必急着回应我什么,只……莫将我拒于千里之外,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并不逼近,只依旧守着分寸,语声却柔得能化水,像哄着受惊的小兽。 “我知你素来心细,又重规矩,生怕落人口实,惹一身闲言。可你且放心,我喻景明看中的人,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你因我落得半点不是。” 他稍顿,望着她微红的眼角,无奈地轻笑一声,想缓一缓这沉滞的气氛:“还记得你生辰那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谢婉兮一怔,抬眸时眼中神色茫然。 喻景明见她一脸懵懂,眼底宠溺再也藏不住,又问:“见了我,你喊我什么来着?” “我……”谢婉兮双颊登时又烧了起来,万没料到他竟提起这事。 那一声“瑞王哥哥”,原是情急之下的托词,她如何敢再轻易出口。 喻景明瞧她又羞又窘,心下越发软了,不忍再逗,温声道:“罢了,你想怎么喊便怎么喊,我不逼你。” 谢婉兮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略松了些,可心里又莫名空落落的。 她垂着眼,贝齿轻咬下唇,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唤。 “瑞王……哥哥。” 喻景明听得这声轻唤,心头攒了许久的不安与等待,竟都烟消云散,只剩一片熨帖的满足。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不知下次再这般相见,要等到何时。这个,便算我提前送你的年礼。” 他目光专注而温柔,凝着她,“婉兮,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谢婉兮望着那锦盒,下意识便要推辞:“瑞王……哥哥,这太过贵重,我不能……” “婉兮又要拒我了?” 喻景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先打开看看,若当真不喜,你再还我,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推却,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她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挑开盒扣。 盒盖一开,盒内铺着红色软缎,上面静静卧着一只三纹金镯。 那镯子以足金为胎,镯身大小适宜,金质是暗暗的暖泽,做了哑光处理,看着内敛沉静。镯身外侧,用深青与石绿的珐琅釉细细烧出一圈云纹,釉色浓淡相宜,竟似把江南烟雨都凝在了金上。开口处两朵如意云头相对,中间以一颗莹润的东珠为扣,珍珠光华温润,圆转可爱,与金的贵气、釉的清雅相映,愈显别致。 谢婉兮轻轻拿起镯子,指尖微颤,发现内壁还刻着一圈缠枝梅花,花纹藏在暗处,不细看竟难察觉,可见工匠心思之细,更显送礼人情意之深。 “婉兮,”喻景明的声音温柔如水,目光落在她腕间,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喜俗艳之物,这镯子是仿着旧制做的,只用了云纹。” 他顿了顿,语气愈软:“这镯子并非什么奇珍异宝,更不是什么定情重礼,不过是我偶然见着,觉得那云纹清雅,合你的气质,便收在了身边。于我而言,它只是件合宜的小玩意儿,于你而言,只当是寻常亲友相赠,戴在腕间,赏玩罢了。” 谢婉兮睫毛微颤,仍是迟疑。 喻景明看在眼里,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恳切,又含着几分哄劝: “你若执意不收,倒叫我心下不安,只当是我适才的话唐突了你,惹你厌了。你便当可怜我一片心意,姑且收下,也叫我回去之后,能睡得安稳些。” 他说罢,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温温软软,直入耳心:“婉兮,别拒我。就这一件小东西,你肯收下,我便已心足。” 第371章 得偿所愿 谢婉兮心下早软了,再硬不起那冷肠。抬眸看时,眼前这人乃是大胤最尊贵的王爷,素日里多少人仰望趋奉,此刻竟这般低首柔声,近乎祈求,只为她收下一件小小礼物。 那拒绝的话,若再多说一字,便觉太也残忍。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喻景明悬了半日的心,这方落地。眼底瞬时亮如星子,唇角笑意也深了几分。 他不多言语,只取过那金镯,温热指腹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腕。冰凉金镯一触肌肤,谢婉兮指尖微颤,下意识便要缩回。 喻景明却似早料到,指尖微加半分力,不容她退避。 另一只手轻熟柔和,将镯子顺着皓腕缓缓推上。 动作行云流水,分寸恰好。 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宜。 那圈温润赤金,稳稳套在她莹白手腕上,越衬得肌肤似玉。云纹配着谢婉兮今日的衣袖,平添一段清雅贵气。 “很配你。”他凝着她手腕,目光久久不舍移开。 指腹犹自若有若无停在她腕侧,那一点温热,如一簇微火,顺血脉直烧到心底。 谢婉兮只觉心口跳得又急又快,几乎要撞出喉间。不敢再看他,只垂着眼瞧腕上那物,脸颊烫得似能烙熟鸡蛋。 喻景明见她这般羞态,知今日不可再逼,便松了手,缓缓起身,声音复归平日温润,却多了一层亲昵。 “快回去吧,迟了,你兄长便要等急了。” 谢婉兮如蒙大赦,忙忙点头,提着裙裾,竟似逃一般出了厢房。 一口气奔至廊下,靠在冰凉廊柱上,方觉腿间微软。大口喘着冷气,欲将那颗跳荡不定的心平复下去。 抬手看时,腕间金镯在日影下温润生光,云纹雅致,东珠莹洁。这镯子带着他的体温与心意,沉甸甸的,既套在腕上,也牢牢拴在心上。 正怔忡间,身侧一向紧闭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婉兮不觉望去,只见苏芸熹自内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锦盒,脸颊红扑扑的,似染了上好胭脂,眼波流转间,掩不住满心欢喜。 谢婉兮忙上前,将腕上镯子悄悄笼入袖中。 “芸熹姐姐。” 苏芸熹被她惊了一跳,见是她,方松口气,面上红晕更浓。 “婉兮妹妹。”她匆匆福了一礼,声音尚带着几分不稳轻颤,“天色不早,我……我先回去了。” 说罢,似怕人多问一句,捧着锦盒,头也不回快步下楼,那背影,竟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婉兮瞧着她背影,再回想自己方才模样,不觉“扑哧”一声,笑将出来。 这时,谢长风也自房中缓步走出,神色依旧清淡,看不出什么端倪,只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异常。 谢婉兮走上前,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打趣:“哥哥,你可是欺负了芸熹姐姐?瞧把人吓得,跑得这般快。” 谢长风淡淡瞥她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伸出手,如幼时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回家去。” 待兄妹二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隔壁厢房门方缓缓推开。 喻景明倚在门边,望着空落落的楼梯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 “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谢婉兮与谢长风回至谢府,先一同往梧桐院来。 沈灵珂与谢怀瑾正在暖阁闲话,见一双儿女归来,沈灵珂笑着招手:“回来得正好,我正教人传菜,快些坐下用晚饭。” 一家人方落座,最小的谢长意便如一块小粘糕般,黏到谢长风身边,仰着小脸问道:“大哥,你下午同姐姐出去玩了?” 谢长风将他抱在膝上,语气温和了几分:“嗯,出去了一趟。你也想去?” 谢长意用力点头。 “改日带你出去。” “谢大哥!”谢长意立即欢呼。 谢怀瑾与沈灵珂看兄友弟恭,相视一笑。 沈灵珂忽想起一事,对谢长风道:“长风,听张妈妈说,你的喜服已做好了。明日绣娘送来,你试着合身不合身,也好及时改。” “有劳母亲费心。”谢长风颔首应下。 一顿晚饭,暖阁里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用毕晚膳,谢长风与谢婉兮各自回院,两个小的也被丫鬟抱下去安寝。暖阁中只剩沈灵珂与谢怀瑾夫妻二人。 谢怀瑾执起妻子之手,柔声道:“辛苦夫人,为长风婚事,里里外外操劳。” 沈灵珂嗔他一眼,拉着他起身,一同往书房去。 “光说有什么用,过来帮我做事。” 她将谢怀瑾按在书案前坐定,自己铺开一张大红洒金礼单,笑意盈盈望着他: “劳我们日理万机的谢首辅,亲自动笔,把这宾客邀请名单誊写一份出来,再写请帖。” 谢怀瑾失笑,拿起一旁紫毫笔,姿态做得恭敬:“是,谨遵夫人之命。”执笔却不蘸墨,反倒侧过头,眼含笑意看向妻子,“还请夫人……为我磨墨。” 沈灵珂听他这般说,便知是故意逗她,没好气横了一眼,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不愧是谢首辅,如今使唤人,倒越发顺口了。” 口里这般说,手上却不曾停。挽起衣袖,向砚中滴了几点清水,取过墨锭,不轻不重,细细磨将起来。 书房里一时静悄悄的。 只有墨锭磨砚“沙沙”细响,兼谢怀瑾笔尖落纸,轻悄无声。 谢怀瑾望着妻子低头磨墨,灯影之下,侧脸轮廓柔和温雅。见她这般专注安静,笔下故意慢了几分,只愿此际安闲,多留片刻。 “长风素日最是稳重,我只当他与你一般,是个不甚开窍的木讷人。” 沈灵珂一边磨墨,一边轻声开口,破了室中寂静,“谁知他对芸熹那丫头,倒也藏着少年人的一腔心事。” 谢怀瑾笔尖微顿,抬眸望她,目中含笑道:“这还不是你教得好?面上清冷,心下却热。瞧他今日归来光景,分明是心愿已了了。” 沈灵珂被他说得面上一热,嗔道:“好好说孩子,怎又扯到我身上?想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又何尝不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我若真是块木头,今日焉能有夫人相伴左右?”谢怀瑾搁下笔,伸手覆住她停在砚上的手,将她微凉指尖拢在掌心,“我只欢喜,孩子也能寻着自己心尖上的人。” 沈灵珂任他握着,心下一暖,转瞬又想起一事,眉尖不觉轻轻蹙起。 “说起这个——我今日瞧婉兮,也有些异样。”她低声道,“那丫头回来时,魂不守舍,脸儿红得反常,似是受了惊,也是藏着心事了。我问她,只支支吾吾混了过去。” 谢怀瑾听毕,松开手,重又提笔蘸墨,一面在新帖上写着字,一面随口问道: “她今日可遇着什么人了?” “除了芸熹,还能有谁?”沈灵珂轻轻叹了一声,依旧为他磨墨,语气里满是忧思,“我只愁这孩子心性太纯,不知外头人心深浅。夫君性情温和,一生平平安安,我便放心了。” 谢怀瑾笔下不停,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落在红笺之上。 待她话说完,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瑞王殿下,今日也在沁芳斋中。” 沈灵珂磨墨之手猛地一顿,抬眸看他,神色复杂,忧虑更重。 “你知道瑞王今日去沁芳斋?” “瑞王对婉兮的心意,满朝文武,略有些眼色的,哪个看不出来?”谢怀瑾搁下笔,拉她近身坐了,轻轻拍着她手背,“你道他今日为何去那茶楼?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沈灵珂靠在他肩头,仍是蹙眉:“咱们家如今已是树大招风,若再与皇家联姻,日后……” “夫人,”谢怀瑾轻声打断,侧过头,目光认真望着她,“你信不信我?” 沈灵珂一怔。 “我自然信你。”她想也不想便应道。 “那就也信我一双眼。”谢怀瑾目光坚定,“瑞王这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即便是皇后的嫡长子,这么多年了,他对太子之位没有分毫非分之想,这一点足以说明本性。他若对婉兮无心便罢,一旦动了真心,必不肯叫她受半分委屈。至于朝堂之事……” 他轻笑一声,将妻子揽得更紧,语气里自有一段从容底气。 “有我一日在,谢家便不会倒;我谢怀瑾的女儿,更不会做那任人摆布的牺牲品。” 沈灵珂听了这番话,紧绷肩头渐渐松缓。她素知丈夫,从不轻许诺言,既说了,便必定做到。 过了半晌,方轻声道:“墨要干了,首辅大人还写不写?” 谢怀瑾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低沉笑声,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漾开。 “写。有夫人陪着,便是写到天亮,也使得。” 第372章 大婚(一) 茶楼一别,光阴荏苒。 街头巷尾议论,首辅长子谢长风与翰林院掌院之女苏芸熹,不日便要成婚。 转瞬便是腊月十八,乃是嫁娶大吉之日。 天尚未明,谢府早已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府中遍挂红灯红绸,连阶前石板路上,都铺了崭新红毡。下人往来奔走,个个面上含喜,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清风院内,谢长风已换了一身大红喜服。 红锦之上,金线绣就麒麟献瑞、祥云缭绕,腰束玉带,头戴发冠,身姿挺拔,愈显得风神俊朗。 他立在镜前,望着镜中身影,目中光彩湛然。 房门轻启,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而入。 沈灵珂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去的谢长风,一时感慨了起来,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看着长大,声音不觉微带哽咽:“长风,今日一过,你便是有家室的人了。往后须得好生待芸熹,担起为夫之责,不可叫她受半分委屈。” “母亲放心,儿子省得。”谢长风低声应道,目光温软。 谢怀瑾上前,不多言语,只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沉声道:“去吧。” “大哥!” 谢婉兮提着裙裾,一径跑了进来,绕着谢长风转了一圈,促狭地眨着眼笑道:“好俊的新郎官!芸熹姐姐见了,只怕眼都舍不得移开呢。” 一句玩笑,满屋凝重之气顿消,反添了几分轻松热闹。 谢长风望着妹妹,只无奈摇了摇头。 不多时,外间福管家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 谢府大门轰然敞开,门外迎亲队伍早已等候,一时唢呐高奏,锣鼓齐鸣,乐声喧天,响彻长街。 谢长风翻身上了一匹白马,马披大红鞍鞯,鲜明耀眼。身后聘礼箱笼无数,俱贴朱红双喜,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往苏府而去。 街道两旁,早挤了满街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颈观望,都要瞧一瞧这京城盛事。 “快看,是谢公子!” “好气派的仪仗,人也生得这般俊秀!” “苏二姑娘能嫁得这般郎君,真是天大福气!” 一路赞羡声中,迎亲队伍吹吹打打,不多时便到了苏府门前。 苏府亦是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大门却紧紧关着。 苏芸熹的姐妹堂亲并一众闺中友伴,俱堵在门后,笑闹着设下难题,要为难这位新姑爷。 谢长风刚一下马,苏府的几位内亲并苏芸熹的兄长便一拥拦在门前,笑着挡了去路。 苏芸熹二哥苏哲拱手打趣,高声道:“谢公子今日来娶我家妹子,可没这么容易进门!” 谢长风望着这阵仗,面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浅笑意,温声道:“兄长有话直说,但凡能做到的,我无不应从。” “好!”苏哲朗声道,“先作一首催妆诗,叫我们听听,若做得好,便放你进去!” 谢长风略一沉吟,朗声吟就一首催妆诗: 绛烛高烧照画堂, 云鬟待整试新妆。 愿凭一纸温柔句, 唤取卿卿出绣房。 众人听了,齐声叫好。 苏哲又笑:“诗是好诗,可妹子的闺中姊妹还等着讨彩头呢!喜包可备好了?” “早已备好。” 谢长风含笑示意,随从立刻将一叠叠喜包递上。他亲自接过,一一从门缝里送进门内。 门内姑娘们捏着沉甸甸的喜包,一片欢笑声传出:“谢公子太周到了!” “快开门,别误了吉时!” 苏哲见状,也不再为难,扬声道:“开门!迎新郎入府!” 大门“吱呀”洞开,谢长风这才整衣抬步,稳步走入苏府,穿廊过院,直往苏芸熹所居院子而来。 推门而入,满室皆是喜庆红色。 苏芸熹端坐妆台之前,一身大红嫁衣,珠钗环绕,凤冠霞帔。听得脚步声响,她抬眼望去,隔着一层珠帘,正与门口谢长风四目相对。 一刹那,周遭喧嚷之声,似都远了、静了。 谢长风眼中,便只剩她一人。 他一步步走近,在她身前立定,缓缓伸出手,声音温软如水:“芸熹,我来接你了。” 一番繁琐礼节已毕,便是拜别高堂。 苏芸熹盈盈跪在苏掌院与苏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苏夫人早已泪落不止,忙一把搀起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放,哽咽道: “我的儿……往后到了谢家,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敬重夫君……凡事多忍一忍,莫要再像在家中这般任性了……母亲……母亲舍不得你啊……” 一句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苏掌院在一旁看着,眼圈也早已泛红,上前轻轻拉开妻子,沉声道:“今日是女儿大喜的日子,莫要叫女儿伤心。” 他转向谢长风,郑重执起苏芸熹的手,缓缓放入他掌心,一字一句道: “长风,熹儿自小娇养惯了,性子软,心又细。从今往后,她便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莫叫她受半分委屈。” 谢长风握紧苏芸熹微凉的手,躬身一礼,语气沉稳恳切:“岳父放心,孩儿必定一生一世,护她周全,绝不负她。” 苏掌院摆摆手,“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末了,苏芸熹兄长将她背出苏府,送上八抬大轿。 轿帘一落,便遮了她的目光。 “起轿——” 迎亲队伍复行,一路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往谢府而来。 长长仪仗,朱红喜轿,映在冬日京城之中,分外夺目。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轿子微微一震,稳稳停住。 外间鞭炮震天,人声鼎沸,喜娘高声唱喏:“新娘子到——” 第373章 大婚(二) 轿帘轻启,谢长风一身大红喜服立在轿前,逆着灯火天光,眉目间素来清冷之气尽散,多了几分温柔。 “芸熹,我们到了。” 喜娘忙上前搀扶,苏芸熹轻移莲步,缓缓下轿。足下红毡绵软,耳畔爆竹喧天、贺语声声,闹作一片喜气。她覆着红帕,不辨前路,只由喜娘引着,一步步往里行去。 行至院中,足下一阵暖意,只是跨过了火盆,周遭哄笑喝彩之声更盛。 她被扶至天井正中立定,身旁便是谢长风身影,气息相近,温温然令人心安。 “吉时已到——行拜堂礼!” 傧相高声唱喏,声压过满院嘈杂。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而立,闻命齐齐转身,轻撩衣裾,恭恭敬敬跪拜叩首,一拜天地为证。 “二拜高堂——” 喜娘扶起二人,转向暖阁檐下。 苏芸熹虽目不能视,心中却了然:谢怀瑾与沈灵珂正端坐其上,含笑受礼。她随着谢长风再拜,叩首沉稳恭谨。 “夫妻对拜——” 苏芸熹垂首而立,凤冠流苏随呼吸轻颤,盖下脸颊早已滚烫如火。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前那人目光安静而专注,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二人缓缓俯身,对拜成礼。 “礼成——!” 两旁观礼的宾客与亲友见礼成,登时轰然喝彩,笑语喧天。 定国公夫人抚掌笑道:“瞧瞧这一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端的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一旁官夫人也连连点头,笑着对身边人道:“谢公子少年英才,苏姑娘温婉知礼,这门亲事,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也有年轻子弟高声起哄:“好一对璧人!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院皆是喜气洋洋,赞不绝口。 “送入洞房——!” 一片欢笑声里,喜娘搀着苏芸熹,穿廊过院,往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而去。 谢长风送她至房门边,一言未及出口,便被一众同窗同僚、亲友晚辈笑着围上,拉拉扯扯,拥往前堂宴席之处。 “新郎官岂可先走!今日不醉不归!” “正是正是,我还等着痛饮三杯呢!” 谢长风推辞不得,只得回头叮嘱喜娘好生照拂,旋即被众人簇拥而去,卷入那一片杯盘交错、笑语喧哗之中。 前堂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谢怀瑾与沈灵珂满面春风,应酬往来宾客;谢婉兮带着谢长意、谢婉芷在人丛中穿来走去,一路笑个不住。 喻景明亦在席间,却不去凑那热闹,只静坐原位。 目光越过重重人影,遥遥望向深院新房方向,唇角微扬,噙一抹温和笑意。 他缓缓举杯,朝那方向轻轻一敬,随即一饮而尽。 谢长风微带酒意,被几个闹房的好友簇拥着,一路往新房而来。 房门轻推而入,满室红烛高烧,暖光融融。 一众亲友同窗挤在屋内,笑逐颜开,满口吉祥话儿。 一人先拱手笑道:“祝谢兄苏姑娘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另一人跟着起哄:“还要早生贵子,岁岁平安!” 又有几人笑着要闹些小戏,一人打趣道:“新郎官今日这般斯文,快给咱们新娘子敬杯酒,才算诚意!” 谢长风只得依言照做,神色间略带腼腆。 苏芸熹坐在一旁,垂着头,脸颊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众人见一对新人这般羞怯温顺,也不忍再为难,一人笑道:“罢了罢了,瞧他俩腼腆的,咱们别在这里扰了新人清静。”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咱们且散了,叫他们早些安歇。” 于是一屋子人嘻嘻哈哈,你推我搡,说说笑笑,陆续起身散去。 丫鬟们上前铺好床褥,放下龙凤帐幔,对着二人抿嘴一笑,也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一霎时,满室喧嚣尽散,静得只闻烛花偶尔“噼啪”轻爆,与两人一轻一重之呼吸声。 苏芸熹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凤冠未除。只觉心头跳荡不止,喉间发干,交握的指尖亦微微发颤。 她听得,那带着淡淡酒气的步履,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脚步声在身前停住,再不移动。 谢长风立在她面前,静静凝望。 烛影之下,她唇上一点胭脂,分外鲜明;素来清婉眉眼,此刻只垂首含羞,愈显动人。 他缓缓抬手,似欲轻触她面颊,手至半途,却又顿住。 轻咳一声,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柔,亦多了几分涩然郑重。 “芸熹。” 苏芸熹心头猛地一跳,终是鼓起勇气,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他眸中映着她含羞身影,亦藏着几分她读不尽的深意在其中。 谢长风喉结微滚,顿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第374章 尽在不言中 谢长风伸手,指尖轻触那顶沉重凤冠,举止间竟带了几分小心。 苏芸熹身子一僵,忙偏头躲闪,腮上早烘起一片红云,轻声道:“我自己来罢。” 语声娇软,藏着一缕颤儿。 谢长风手停在半空,目中柔情脉脉:“你只管坐着,我替你摘。” 他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酒意微醺,一句入耳,便叫苏芸熹心尖儿轻轻一颤。她哪里拗得过,只得敛声端坐,由着他生疏地一支支拔去珠钗,最后稳稳捧下那顶凤冠。 一时发髻松散,青丝垂落,如泼墨一般。 谢长风望着她耳尖通红,不觉低低一笑。 “你且叫丫鬟服侍洗漱,我往书房稍待,片刻便回。” 苏芸熹如蒙大赦,只连连点头,不敢再抬眼,忙唤:“明月!” 门“吱呀”一声轻响,明月垂首而入:“二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 主仆二人忙进了耳房,水汽氤氲,才稍稍退了她面上热意。 待换了轻便寝衣出来,一眼便见床边立着个人——竟是谢长风已回来了。 他卸了喜服,洗漱完毕,只着一身松松红绸中衣,墨发漫垂肩头。 烛影摇红之下,平日清冷面庞,竟添了几分妖冶之态。领口微敞,露一片肌理紧实,慵懒倚坐,哪还是那个端方状元郎,这是个勾魂摄魄的妖精。 苏芸熹脚步登时定住,一时看痴了。 身后明月更是把头垂得极低,心中暗忖:这……这还是那位清冷姑爷?怎生模样,比话本里的男妖还要勾人魂魄! 谢长风听得动静,抬眸看来,见他二人这般光景,唇角微扬:“怎么,不认得我了?” 苏芸熹猛地回神,腮边“轰”地又烧将起来,忙对明月道:“你且先下去歇息,这里不用伺候。” “是。”明月连忙应了,躬身退出,顺手轻轻带上门。 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谢长风起身走近,自然而然执起她手:“过来,我替你拭干头发。” 苏芸熹由他引至镜前坐下。 谢长风拿起干巾,笨拙轻柔地替她擦那湿发。 “芸熹,难为你费心,把这屋里布置得这般齐整温馨。” 语声自头顶落下,温软入耳。 苏芸熹隔镜望着身后身影,见他那般专注,含羞笑道:“皆是母亲与婉兮妹妹张罗,我不过随口吩咐罢了。” 谢长风手上一顿,将干巾搁在一旁,伸臂一揽,竟将她打横抱起。 苏芸熹低低惊呼一声,忙双手环住他颈项。 “什么随口吩咐。”谢长风低头,鼻尖几欲触到她额间,热气拂在她面上,“这屋里一柜一物,皆是你的心意。” 他声音压得更低,贴在她耳畔轻道: “夫人,夜已深,该安置了。” 苏芸熹哪里还敢睁眼,只紧紧搂着他脖子,将滚烫面颊深深埋入他颈窝,权作自己不存在一般。 谢长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颤,抱着怀中人儿,缓步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褥的红床。 轻轻将她放在锦被之上,随即俯身,缓缓放下那顶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纱床幔。 床幔里,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 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 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 香恣游蜂采,一个斜欹云鬓也不管堕折宝钗,一个掀翻锦被也不管冻却瘦骸。 龙凤花烛隔在帐外,投下一团朦胧光影,一室温存,尽在不言之中。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5章 晨起 天方微亮,窗纸上已透进一派淡白晓光。 苏芸熹是被身侧暖意烘醒的。 身侧的人体温很高,源源不断的灼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敢轻动,只静静侧身躺着,目光悄悄落在身旁人面上。 谢长风睡得正沉。 平日紧抿的唇线,此刻略松了些;眉峰亦不似日间那般,敛了一身冷峻威仪,反添出几分难得的温和平静。 墨发散落在锦枕之上,与大红枕衾相映,愈衬得肤色莹净。长睫垂落,投下淡淡一痕阴影,鼻梁端直,唇色浅淡,连呼吸都轻细了许多。 苏芸熹看得怔怔出神。 指尖在被内悄悄一动,几欲伸手去摸一摸那近在咫尺的容颜,终究还是怯怯缩了回去。 只在心底暗暗叹道:原来这般清冷端方之人,睡时模样,竟是如此干净温雅。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上涌,耳尖不觉又热了起来。 她忙轻轻别过脸去,心下突突乱跳,目光却偏不听话,又悄悄转了回去。 微熹晨光自床幔缝隙间漏入,恰好落在他下颌浅弧之上,连肌肤上细微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惊扰,只悄悄将锦被拢了拢,身子往谢长风身侧又挪近些许。 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从未有过的安稳,缓缓裹住了她。 窗外天光渐亮。 苏芸熹正看得发怔,身侧谢长风忽然微动。 她心头猛地一跳,忙闭上眼,装作熟睡模样,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只觉床榻微微一沉,谢长风缓缓睁目。许是宿醉未醒,眼底尚带着几分初醒迷蒙。他偏过头,一眼便见身旁闭目安卧之人。 苏芸熹静卧枕上,青丝铺散,呼吸匀细,模样温顺得很。 谢长风唇角,不自觉便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抬手,极轻极轻拂开她颊边一缕乱发,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凉面颊,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苏芸熹被他这般一碰,睫毛控制不住轻轻一颤,再也装睡不得。 她缓缓睁目,正与谢长风含笑目光相对。 四目一触,她先自慌了,脸颊登时涨红,忙要偏过脸去,手腕却已被他轻轻握住。 谢长风声音尚带着初醒的低哑,慵懒又温软:“醒了怎不唤我?” 苏芸熹双颊发热,垂眸低声,细若蚊蚋:“见你睡得沉,不敢惊动。” 他手掌干燥温厚,将她纤手整个拢在掌心,微微收紧:“便是惊动,也使得。” 谢长风凝望着自己心上人微红眼角,不住轻颤的睫毛,眼神渐深,语声愈轻:“方才,看了我许久?” 苏芸熹一怔,耳根“轰”地烧起,羞得恨不得将脸埋入锦被之中:“我……我没有。” 谢长风见她这般模样,不禁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顺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柔缓抵在她发顶之上:“没有便没有。只是往后,只管看,看多久都使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染着晨起独有的沙哑缱绻: “这辈子,只给你一个人看。” 苏芸熹整个人埋在他温暖怀里,听着他沉稳心跳,心下暖烘烘一片,半句辩驳也说不出,轻轻应了一声“嗯”,软语细细。 谢长风听得这声应答,心下愈发动人。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凝视着她。 晨光浅浅落在她鬓边,衬得肌肤胜雪,睫羽轻颤,眉眼间犹带未褪尽的娇羞,竟比初绽海棠更动人几分。 他喉间微滚,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指腹温软摩挲着她微凉脸颊。 随即缓缓俯身,温热唇瓣轻轻落在她光洁额角,一触即分,柔如落花。 苏芸熹身子微僵,呼吸霎时顿住,只觉那一处肌肤滚烫,一路热到心底。 他却未就此作罢。 那轻柔之吻,自额间缓缓下移,落至鼻尖,最终停在她唇上。 每一下都轻而郑重,带着清晨独有的慵懒缱绻。 “芸熹,我又想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贴在她耳畔低低呢喃。 苏芸熹浑身一软,仅存一丝清明,念及今日正事,忙伸手轻轻抵在他坚实胸膛,语声又软又急:“别……别闹,等会儿还要去给父亲母亲敬茶呢。” 他吻并未停,反添了几分缠绵,整个人温柔缠上来,语声里尽是深情。 “芸熹,我这个人,这颗心,这条命,早都是你的了。” 一句话入耳,苏芸熹所有抗拒,霎时烟消云散,只剩生疏又笨拙的轻轻回应。 谢长风只一手轻轻捧住自己妻子的面庞,气息微促,或轻或重,细细吻着。另一只空闲之手,便紧紧揽住她腰肢,不由自主往怀中按去,唯恐稍纵即逝。 苏芸熹眉尖微蹙,纤指缓缓探入谢长风发间,不疾不徐,轻轻梳理。倏尔指节微屈,贝齿轻咬下唇,昏灯微光之中,神志已是迷离。 他复又寻着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一并按在那红色枕上,再不容她半分躲闪。 幔帐之内,气息渐暖,春意沉沉。 事毕!! 苏芸熹才猛然惊觉,用力推了推身上人,语声里已带了几分急意,似要哭出来一般:“都怪你!敬茶便要迟了!” 谢长风这才恋恋不舍停住,望着她水汪汪一双眼、微肿唇瓣,连忙温声认错,态度恭谨:“夫人说得极是,都是为夫的不是。夫人要如何罚我,我都认。” 苏芸熹哪里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浅谑,又羞又恼,轻哼一声,索性别过脸不理他。 她扬脸朝帐外轻唤:“明月,明月,快进来替我梳妆。” 帐外立刻传来明月清脆应声。 苏芸熹又想起一事,忙补了一句:“将给父亲母亲并诸位长辈的见面礼,一并取来。” 谢长风望着她又娇又嗔的模样,心都化了,忍不住又凑过去,在她颊边轻轻一吻,温声安抚:“别急,父亲母亲最是通情达理,断不会怪你。” 说罢,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回身向她伸出手,眉眼间笑意温软如水: “我给你穿衣,我的夫人。” 苏芸熹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宽大温热的掌心。 一番收拾后。 二人携手并肩,缓缓往正厅而去。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6章 敬茶 正厅之上,檀香袅袅,氤氲满室。 老祖宗高踞上首太师椅,一身暗红缎暗纹锦袍,须发皓然,精神矍铄。 左侧一席,是谢怀瑾与夫人沈灵珂,右侧便是二房、三房的人,一个个敛声静气,厅中庄重之中,自含一派喜庆气象。 二房钱氏眼最尖,心最活,见新人未到,先自笑道:“哎哟,恭喜侄媳妇!竟得这般娇柔顺理的好儿媳,不消几时,便可抱孙儿、做祖母,享那无边福气了!” 话虽凑趣,语气中却带几分轻薄酸溜,满座人只作未闻,厅中登时一静。 沈灵珂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淡淡一颔首,语气平和:“多谢二婶美言。芸熹这孩子素来知礼,我便代她,谢过二婶夸赞。”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接了话,又将钱氏那点小心思堵了回去。 钱氏还想再言,旁侧二老爷谢文博早已冷眼斜睨,她便如被掐住喉间,只得讪讪端起茶来,垂首不语。 正此时,外间步履轻缓,一对新人步入厅来。 只见谢长风一身新制枣红暗花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旁侧苏芸熹一身大红妆花缎袄裙,裙裾微动,眉眼温婉,端的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二人一进正厅,满堂目光,尽皆聚于此二人身上。 上首老祖宗见了,眉眼弯弯,慈和满溢。 谢长风携着苏芸熹,稳步至厅中央,并肩立定,对着堂上诸人,齐齐敛衽深揖。 “孙儿长风,携新妇苏芸熹,叩见曾祖母,二祖父、二祖母,三祖父、三祖母,父亲,母亲。” 苏芸熹亦随声轻福,语柔声恭,举止端庄。 老祖宗见了,眉眼俱笑,连声道:“好,好。” 一旁丫鬟忙捧着茶盘上前。 谢长风亲自提壶,斟了一盏热茶,递到苏芸熹手中。 苏芸熹双手稳稳捧了茶盏,屈膝上前,轻轻跪在老祖宗面前,仰起脸,温声奉茶: “芸熹,给曾祖母敬茶。” 老祖宗伸出略显干枯的双手,稳稳接过茶盏,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细细打量着跪在面前的谢家新妇。 眉眼周正,面相平和,眼神清澈,虽有些紧张,但举止间没有丝毫小家子气。心中愈喜,笑道:“好孩子,此后入我谢家,有我在,无人敢轻慢于你。” 说罢,示意身边嬷嬷取过一支赤金点翠凤钗,亲手递与她:“此乃曾祖母一点心意,愿你一生平顺,平安喜乐。” 苏芸熹双手接过,再拜叩谢:“谢过曾祖母恩典。” 次至二祖父、二祖母。苏芸熹奉茶上前,轻声道:“芸熹给二祖父、二祖母敬茶。” 二老爷谢怀安颔首,接过茶轻呷一口,沉声道:“既入谢家,便是一家人。此后与长风同心持家,和睦亲族,勿忘本分。” 钱氏接过茶,满面堆笑,一双眼却不住在苏芸熹衣饰上打量,口中道:“果然是个标致人物!此后便是一家,常来常往才是。”说着褪下一对金镯递过,方要多言,又被二老爷一眼止住,只得噤声。 苏芸熹规规矩矩谢过:“谢二祖父教诲,谢二祖母厚爱。” 再至三祖父、三祖母。 三祖母周氏素来慈和,接过茶便执住苏芸熹之手,细细端详,满眼疼惜:“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寒凉。你与长风皆是稳重之人,只愿你二人互敬互爱,和美一生,我等长辈便心安矣。” 说罢,取下腕间蜜蜡佛珠,亲手套在她腕上:“此物不值什么,只图个平安吉利。” 三祖父亦抚须笑道:“知礼懂事,长风好福气。” 苏芸熹屈膝谢恩:“谢三祖父、三祖母疼惜。” 最后方至谢怀瑾、沈灵珂跟前。 谢长风亲注两杯热茶,与苏芸熹双双跪于蒲团之上。苏芸熹双手捧盏,高举过顶,垂首轻声:“儿媳苏芸熹,给父亲、母亲敬茶。” 谢怀瑾接过茶,目光温和中带着威严,徐徐道:“芸熹,自今日起,你便是谢家嫡长媳。此位是荣,亦是责。此后敬亲睦族,与长风同心相守,莫负家门期望。” “儿媳谨记父亲教诲。” 沈灵珂接过茶,眼中尽是温煦认可,轻拍她手背,柔声道:“好孩子,起来吧。我不求别的,只愿你与长风一生安稳,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言毕,从春分那取过一枚羊脂玉锁,温润光洁,亲手为苏芸熹戴好:“此乃我当年嫁妆,今日赠予你,愿你一世无忧,平安顺遂。” 苏芸熹鼻尖一酸,眼眶微热,垂首再拜,语声微哽:“谢母亲厚爱,儿媳定与夫君相守一生,孝敬双亲,不负期望。” 老祖宗居高望着,心下大悦。 敬茶礼毕,嬷嬷上前扶起二人。 随后便是苏芸熹将自己的礼物给晚辈们,认亲仪式算是完了。 老祖宗笑道:“都坐罢,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谢长风携苏芸熹在下首坐定。 三祖母叹道:“瞧这孩子,模样心性皆是上等,长风得此佳妇,真是谢家之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氏欲插话,见二老爷神色严肃,只端茶抿饮,讪讪附和两句,不敢多言。 老祖宗望向沈灵珂,欣慰道:“灵珂,还是你有眼光,为长风择此良媳,是咱们谢家的福气。” 沈灵珂微微一笑,欠身道:“皆是芸熹自身知礼懂事,亦是小辈缘分天定。” 谢怀瑾端坐一旁,此时方缓缓开口:“既已成亲,苏谢两家自此休戚与共,相互扶持。长风在外为官,家中安稳,他方能安心报国。” 谢长风起身躬身:“父亲放心,儿定不负家国,不负家门,亦不负芸熹。” 言罢,不自觉侧眸,望了一眼身旁苏芸熹,目光温柔似水。 苏芸熹脸颊微热,忙低眉垂目,执帕之手,指尖微蜷。 三祖父笑道:“今日大喜,不说这些正经话。快摆宴来,让孩子们也歇歇。” 一时下人穿梭,珍馐毕陈,香气满堂。 老祖宗慈爱叮嘱:“多吃些,瞧你这般清瘦,往后好生将养。” 席间笑语不绝,一派和乐景象。 沈灵珂不时与苏芸熹说些家常起居事宜,语气温和。 苏芸熹一一应下,心中暖意暗生——自今日起,她便是真正的谢家人了。 宴罢,谢长风携苏芸熹,同谢婉兮一道,跟着谢怀瑾、沈灵珂回了梧桐院。 刚进堂屋,沈灵珂便抬眸对一众丫鬟婆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下人闻言,一一躬身退了出去,顷刻间,屋里便只剩谢怀瑾、沈灵珂、谢长风、苏芸熹、谢婉兮五人。 沈灵珂看向众人,温声道:“都坐吧,别站着了。” 待几人纷纷落座,她又对谢怀瑾道:“你们且稍坐,我往内室去取样东西。” 不多时,只见她双手郑重捧着一具半旧紫檀木匣,缓步出来,轻轻置于桌上,一声轻响。 她归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夫君,如今长风已然成家,卢姐姐当年留下的那些嫁妆,我已尽数整理妥当。” 一言既出,满室寂然。 谢怀瑾眼中,先露几分意外。 他万不曾想,夫人今日带新妇归院,头一件事,竟是要将卢氏旧嫁妆取出。 看她神色,竟是早有定夺,分毫不含糊。 沈灵珂续道:“我已做主,将这些东西分作两份。长风一份,今日便交与芸熹执掌;婉兮一份,待她他日出阁之时,我再一并给她,作陪嫁之资。” 话音落时,屋内静得连呼吸之声,亦可清晰听闻。 谢怀瑾望着妻子,一时竟无言。 他原以为,那些旧人旧物,总要慢慢提及,缓缓安置。 却不料,他的夫人行事这般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竟在新妇敬茶第一日,便要将卢氏嫁妆,明明白白交予新妇手中。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7章 生母嫁妆 谢怀瑾还未开口,身旁谢长风早已立起身来。 “母亲!” 长风先深深一躬,“这些东西,原是母亲替我们兄妹看管的,我们素来信得及母亲。府中事务繁多,还求母亲依旧照管,我们绝无二话。” 一席话说得极是委婉,一面示了敬重,一面又将那嫁妆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一旁谢婉兮听了,忙也跟着点头:“正是呢,母亲,哥哥说得极是,我们都听母亲的。”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不肯接手生母旧产。 沈灵珂听了,面上虽漾出几分笑意,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你们这般信我,我心里感动。”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从兄妹二人面上缓缓掠过,终落在谢长风身上,“只是这些东西,终究是你们的。在我手里一日,我便一日心不安。如今你们都已长大,长风也成了亲,正是该自己学着料理的时候。你们心中有个数,我也才不负你父亲当日所托。” 一席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母亲……”谢长风还要再劝。 “长风。”沈灵珂轻轻截住他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决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原是你们的东西,只管收下便是。” 说罢,不再看他,反倒转脸望向一旁默坐的苏芸熹,眼神立时柔了下来。 “昨日才成亲,劳碌了一日,今儿又起得这般早,必是乏了。长风,你先带芸熹回房歇息去吧。” 顿了顿,又特意温声嘱咐儿媳妇:“芸熹啊,往后不必日日晨昏定省,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只初一十五过来,叫我瞧瞧便是。余下日子,你们小两口自便。” 这话一面是体恤,一面便把方才的话头轻轻截住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长风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 他与苏芸熹忙起身,一同躬身道:“多谢母亲体恤。”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怀瑾,此时方开口。 他沉沉看了沈灵珂一眼,便对儿女道:“罢了,你们母亲既叫你们收下,便收下。匣中之物,回去再看。” 一挥手,微有倦意:“近日大家都累了,各自回院歇息吧。” 当家主子既发了话,此事便算定了。 “是,儿子、女儿、儿媳告退。” 谢长风、苏芸熹、谢婉兮三人一同应了,行礼退出屋里。 谢长风默默走在前头,手捧那紫檀木匣,沉甸甸的,神色亦凝重几分。 苏芸熹只静静随在一旁。 刚出梧桐院门,谢婉兮便几步赶上,轻轻拉住苏芸熹的衣袖,带几分娇憨:“芸熹姐姐,到我院中坐一坐,说说话可好?我还有好些话要与姐姐说呢。” 苏芸熹被她拉住,驻足欲应,面上刚露出温婉笑意:“婉兮妹妹,我……” 一语未了,身旁谢长风已伸出手,握住苏芸熹另一只手,将她轻轻拉至自己身边,一面拦住妹妹的话。 “芸熹姐姐?”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望着谢婉兮,“该改口叫嫂嫂了。” 谢婉兮一怔,随即醒悟,对着哥哥俏皮吐了吐舌:“哎哟,一时顺口说错了,哥哥和嫂嫂莫怪。” 谢长风面色依旧,“婉兮,你嫂嫂身子乏了,今日先回房歇息。改日我叫她去寻你便是,可好?” 谢婉兮见哥哥这般护着嫂嫂,又看苏芸熹面上确有倦色,只得撅着嘴点了点头。 横竖都是一家人,也不在这一时。 兄妹二人就此分路,各自回院。 谢长风捧着那紫檀匣,一路默然,一言不发,苏芸熹只安静相随。 回到二人居所——清风院。 谢长风和苏芸熹一进内室,便径直走到里间,将紫檀木匣“笃”地放在桌上。 声音不重,在静室里却分外显得沉郁。 他立在桌边,垂眸望着那匣子,神色难辨,周身竟带着几分冷意。 苏芸熹命丫鬟们退下,亲自上前沏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夫君,且吃杯茶暖暖身子。” 谢长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并未去碰那茶,只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你……也觉着,我该收下这些东西?”声音略沉,带着几分烦乱。 苏芸熹在对面坐下,柔声反问:“夫君为何不愿收呢?” 谢长风指尖一顿。 抿了抿唇,半晌方缓缓道:“生母去世后,父亲续弦。我与婉兮一向敬重继母。这些产业交她看管,一为信任,二为求家中安宁。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今日忽然当着众人面交还,倒叫我们兄妹像急着争家产一般。” 说到末句,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苏芸熹只静静听着,目不转睛望着他。 待他说完,方轻轻摇头,声音温婉,却透着几分清明:“夫君多想了。依我看,母亲这般做,并非要叫夫君与婉兮妹妹难堪。” 谢长风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探寻。 苏芸熹迎着他目光,缓缓道:“母亲此举,正是为保全你们兄妹,亦保全她自己的名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略顿了顿,理顺思绪:“夫君试想,若母亲一直掌管这些产业,外人少不得要议论,说她贪图原配嫁妆。如今我们新婚,她便即刻交出,正是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她并无此意,乃是个知礼守分的当家主母。” “再者,”苏芸熹目光落在那紫檀匣上,“这也是做给我看的。” 谢长风一怔:“做给你看?” “正是。” 苏芸熹唇边泛起一丝无奈,“我是新妇初来,母亲将这般重的产业交与我,是抬举我、信重我。往后府中纵有下人不敬,也要先掂量几分。她这是替我立威,也是告诉我,她不会薄待我们,叫我安心与你过日子。” 一席话条理分明,入情入理。 他素来只当继母此举打乱了他多年维持的平静,却从未细想背后这一层深意。 “她……” 谢长风喉间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复杂轻叹,“是我……思虑不周了。” 苏芸熹见他神色缓和,便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夫君原是一片真心,只是旁人未必尽知。我们且打开瞧瞧,心里有个数,也不负母亲一番苦心。” 谢长风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好。” 松开手,启开紫檀匣上的铜扣。 匣盖一掀,满匣文书、地契、账簿尽在眼前。 最上面厚厚几叠房契田契,粗粗一看,京郊良田足有千亩,城中旺铺十数间。 下面又是几处庄田的账簿,与银庄票子。 谢长风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明明白白,显是常年用心打理。 越看,眉头越是蹙紧。 这哪里是财富,这是一副千斤重担。 料理这些产业,不知要耗多少心神。 苏芸熹也凑过来看,目光在账簿上略一停留,便轻声道:“母亲实在费心。夫君看,这几册用的是进、销、存三段记法,条理极清,比寻常流水账明白得多。” 谢长风微微讶异,看向她:“你也懂这个?” 苏芸熹面颊微泛红潮,腼腆垂眸:“在家时,曾帮母亲看过几本账,略知一二,叫夫君见笑了。” “哪里是略知一二。”谢长风定定望着她,眼中竟有几分光亮,“你很是能干。” 他合上账簿,放回匣中,抬眸认真望着苏芸熹。 “芸熹,母亲将这些交与我们,我外头公务缠身,怕是没多少精力料理。”他语气郑重,恳切相托,“日后家中这些事,便要辛苦你了。” 苏芸熹被他这般专注望着,心下微微一动,忙低下头,细声细气回道:“能为夫君分忧,是芸熹的福气,不敢说辛苦。只是……我初来乍到,又没什么本事,只怕辜负夫君与母亲的期望,若再惹出些闲话,便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听来是示弱,实则也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 谢长风听了,伸手轻轻扶住她双肩,叫她正视自己,一字一句,沉声道:“不妨事,有我呢。你只管放心去做,凡事有我给你做主撑腰,再不济还有母亲。” 喜欢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请大家收藏:()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