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小夫郎去逃荒[重生]》
1. 第 1 章
又是一个炎热的盛夏。
盼天盼地盼了月余,可算是在今天早上盼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如丝连绵成线,虽说雨势不大,却极有效地将天地间的闷热和燥气洗刷了一通,沉寂已久的陈家村也终于在雨后活了过来。
雨才刚停,村口的那棵老榕树下就零零散散地聚上了人,凉风裹挟着湿润又清新的泥土气息,吹得树下的几个夫郎婶子昏昏入睡。
“这雨可真好,前两天热的我连屋都不想出。”夫郎长长叹了声气,边说话边伸手接住了滴头顶叶片上的滴落的积水,掌心的凉意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手指一捻,水珠就被抹干净了。
“可不是吗,走两步路就一身的汗,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另一个妇人点头应道。
“哎呀蓉婶子你还说呢,我们都快羡慕死你了!要说这村里还是你命好,家里有井做什么都方便,不像我们日日都要出门打水,来回一趟恨不得连皮都晒掉一层。”
见她开口,旁边的人忙奉承起来。
蓉婶子得意地笑眯了眼:“那是,打小我娘就说我有福气呢。”
陈家村里总共只有三户人家家中有井,其分别是本村村长、陈二叔公和陈富山家,陈二叔公便是眼前这位蓉婶子的公爹,老头子在陈家村里说一不二极有地位。
因此蓉婶子和陈二叔公的其他几个儿媳平时在村里都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只有在面对村长一家时才能勉强收敛上几分。
蓉婶子向来心高气傲,同样有井的陈富山家根本不被她看在眼里。
天气燥热雨水稀少,地里有着专门的沟渠灌溉暂时不需要他们担心,家里的菜园却遭了殃,天天都得去到河边挑了水回来一垄垄浇灌着,偷懒一天第二日就能看见菜苗的叶子耷拉下来。
住的离河水近的人家还好,那些远的可就惨了,即便已经刻意挑着每日早晚的凉快时候出门打水了也没见得能舒服到哪去,这种时候家里有井的几户人家霎时便成了全村人的羡慕对象,隔三差五就要被陈家村人给念叨上一番。
他们不敢在外面说村长家和陈二叔公家,不过对于陈富山家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不大一会就将话题给转了过去——说陈富山的四子陈麦川等过了秋就要去考秀才,听说夫子对他赞誉有加,村子里的不少人都觉得他这次考中秀才的可能性极高。
近百年来陈家村总共只出了一位秀才,正是陈富山的父亲陈麦川的爷爷,这一家就是靠着这位秀才公才兴旺起来的,那几年因着这位秀才公的缘故陈家村在周边几个村落中的地位都提升了不少,甚至于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陈秀才在村中的名望竟要隐隐压过陈二叔公一头。
村里人见识到了读书的好,纷纷开始琢磨起了让自家孩子进学堂的事情,蓉婶子的小儿子和陈麦川同龄,眼见着陈麦川都要去参加秀才试了自家孩子却连个童生的身份都没有……心里面自然有些不是滋味。
蓉婶子的眼睛一转,状似无意道:“麦川那孩子可有些时日没见着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呢,呦,瞧那一身可气派了!真不愧是读书的人,和咱们这些乡下泥腿子一点都不一样!”
一说这个,旁边的人就笑了起来:“婶子,你家不也有个读书的小汉子吗?”
蓉婶子便笑:“嗐,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子,隔三差五就抽空回来帮我做些家里地里的活计,跟他说了多少遍他都不听。”
旁边的人又不是傻子,一个个开始夸赞起了孩子有孝心。
“说起来陈富山家的那个老大真挺不错,上次我家那臭小子上山崴脚就是他家老大从山上给背下来的,干活麻利做事勤快,麦川这几年读书能读得这么舒坦他大哥可没少出力。”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陈家老大体格高大性子又好,为人能干还热心肠,无论是谁家出了事情他都愿意去帮一把手,这几年在村中积攒下了相当好的名气,好的都不像是陈家村人。
——可惜偏偏生在了陈家。
一群人又开始唏嘘起来,只有一个新嫁过来不久的对村里人还不是特别熟悉的小媳妇一脸疑惑地看着众人:“各位叔叔婶婶,你们说的是哪个陈老大啊?”
他们这地方叫陈家村,一百个人里能有七十多个姓陈的,喊一声陈老大一群人抬头,一时半会搞不明白实在再正常不过。
刚刚接水滴的那个夫郎笑了起来:“说的是陈富山家的那个老大,叫陈稷川。”
夫郎话还没有说完,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疯了疯了!!!陈稷川疯了!!!”
……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惊得不轻,就见着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猛地窜出了个妇人正一脸惊慌地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蓉婶子眼尖,很快便认出了这是陈稷川的弟媳肖氏,急忙叫住了她的名字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氏吓得腿都软了,跑过来时连摔了好几跤,身上和脸都脏兮兮的,愣了片刻才颤着声答:“陈、陈稷川他疯了!他拿着柴刀在院里砍人!我家汉子的胳膊都差点被他给砍掉了!我出来时他正追着公公砍呢!”
老榕树下的人顿时全都傻了。
什么天气炎热啊什么一身的汗啊全都被人给抛到了脑后,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朝着陈富山家赶了过去,隔得远远就能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门口,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院里传来的嘈杂声音。
哭声喊声咒骂声夹杂着旁边邻居家的狗叫,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直吵得人耳膜生疼,蓉婶子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果然见到了手里提着一把染血的柴刀、站在院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陈稷川。
蓉婶子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能认出来他。
——目光阴鸷眼里血红一片,抓着柴刀的那只手臂上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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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太过用力崩起数根青筋,周身的恨意与怒气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像是什么索命的厉鬼正死死地盯着角落里藏着的陈富山和陈老二看。
往常陈稷川在村里人面前都是温温和和的,偶尔被她们占了便宜也不生气,如今一看蓉婶子竟然有些发怵。柴刀上甚至还有鲜血在蜿蜒滴下,轻轻砸入雨后仍旧湿润着的泥土里面,连杀猪都不敢看的蓉婶子见状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偷偷往后面挪了好几步。
陈老二的袖子已经被血给浸透大半了,不过他的伤势倒并没有肖氏说的那么严重,还要多亏陈稻川刚刚躲的及时,胳膊上被削去了一大块肉,倘若他再慢上一步恐怕现在掉在地上的就不是肉而是他的一整条胳膊了!
陈稻川疼得面目狰狞几度昏厥,但却不敢放松自己倒在地上,直觉告诉他一旦被陈稷川抓到下一刻那把柴刀就要将他的脑袋给活活削掉了!他的注意力都在陈稷川的身上,没注意到陈富山正哆嗦着抓住他完好着的另一条手臂,陈富山只觉得自己两腿发软生怕一松手就会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你、你个畜生!老子可是你爹!”
“你是要杀了你亲爹吗?”
他不说话还好,话一出口陈稷川就又瞪着眼睛拎着柴刀朝他砍了过来!
陈稷川的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甚至有人怀疑起了他是不是疯了,连旁观的蓉婶子她们都害怕呢更不用说是正对着他的陈家父子了,虽说陈家院子面积不小但仍不够他们躲的,逃窜间带翻了院里晒着的两个簸箕,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洒了一地。
父子两个躲得倒快,这一刀没有劈到身上,却是直接砍在了他们身后的牛棚上面,直接将成人手腕粗的一根柱子给砍成了两半。
鸡鸭乱飞东西遍地,陈家院子乱成一团,陈富山的媳妇躲在屋里死死挡着大门,生怕一不小心这个煞神就冲进了屋里。
外面站了一大群人,却没一个敢冲上去拦的,众人就这样眼睁睁地见着陈稷川追着父子两个满院乱砍,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起来:“杀人了!这是要杀人啊!!”
村人又开始慌乱起来。
村长与肖氏跑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起初村长并没有将肖氏的话放在心上,陈稷川可是他们这些人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格整个村子无人不知。这孩子打小就孝顺听话,勤快懂事任劳任怨,他爹说东他绝不往西,整个村里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孝顺的人了,这样的人会提刀冲向自己的爹?
可肖氏的反应也不似作伪,她这人平时就喜欢把话往大了说,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到她嘴里都能成了天要塌了,村长想着说不准又是陈富山一家苛待长子的那点破事,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走出了门。
他还顺便让人去通知了陈二叔公。
他是根本没有想到肖氏这次竟没有夸大——陈稷川居然真的疯了!!!
2. 第 2 章
活得越久就越怕死,这句话并非对所有的人都适用,但对陈家村的这个村长却绝对有效。老头被陈稷川赤红着眼睛挥着大刀的模样吓得心跳飞快,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一时半会儿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直到陈稷川又一刀劈了下去,肖氏发出了一声惊叫才终于让他回过了神来。
“稷川小子!你快住手!!”他壮着胆子叫了一声,只是声音却发着颤。
陈稷川的动作倏地停了。
他并没有放下那只持刀的手,一手维持着举刀的动作,豁了口的柴刀在阳光下折射出赫赫寒芒,村长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起了作用,没等高兴就见着陈稷川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子,他的目光与陈稷川对上,整个人呼吸猛地一窒,连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那已经不像是人的眼神了。
更像是某种嗜血的动物,满满当当地全是恨与杀意,这样的眼神村长曾在若干年前见过一次——在他仍旧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人家进山猎了头揣崽的母狼,下山复仇的那头公狼当时就这样直勾勾地看他,与现在的陈稷川如出一辙。
“稷、稷川……你冷静,有什么话和阿叔说,阿叔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陈稷川不语,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恍惚间村长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股腥锈味道。
陈富山共有五个孩子,分别按照五谷取名,稷即粟,被誉为五谷之长,同样有着社稷根基之意,陈秀才当年为了给孙子取名可没少翻阅书本耗费心思。
陈稷川是家中的长子,正如他们期待的那般年纪轻轻就担负起了供养整个家的重任,农时下地闲时就去外面找工做活,赚来的血汗钱全都如流水般送到了陈富山和陈家其他几个人的手里,简直比村里面的老黄牛还任劳任怨。
——不,他的待遇还不如老黄牛呢,毕竟牛可是相当相当珍贵的牲口。
陈富山一家不把人当人,将这个大儿子当畜生使唤,这些村里人全都知情,只不过根本懒得管罢了。
故而村长也本能地以为是因为这原因。
陈稷川盯着村长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刀似乎又举高了些,他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终于缓缓地动了一下。
他朝着村长走了过来。
村长不自禁地往后退了步。
陈稷川在盯着村长,陈老二却正在看他,见陈稷川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突然起身冲了过去猛地朝陈稷川持刀的手撞了过来!方才他趁众人不备偷偷捡了一根柴火,恶狠狠地直直砸向陈稷川的那条手臂,看样子竟是准备夺刀!
肖氏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陈稷川却连头都没回。
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又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个“好”弟弟会做出什么事情,重心一沉左腿为轴,闪电般地转了半圈右腿飞起就是一脚,这一脚直接踹在扑来的陈稻川胸口,直接将他踹飞了数米撞到一旁的井边上,连带着井口处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被顺带着撞飞了出去。
陈稻川“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
陈稷川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
陈二叔公等人赶过来时刚好撞见陈稻川飞出去的那幅画面。
……
老实人被压抑得疯了,发起狠来格外吓人,陈家的院子被一顿乱砸,先前还被村人羡慕的漂亮院子转眼就成了一片废墟。
陈稻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生死不知,陈富山则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他两条腿比面条还软,唯恐陈稷川转头照着他的胸口也来上这么一下。
陈稷川这人生来力气就要比旁人大上不少,他又从小给家里干活,陈家人可不会管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不能负担起这些重活,经年累月地干到现在他的力气就更加大了,其他人去镇里给人扛包,一次扛上两三个就顶了天了,陈稷川一趟却能扛五六个。
五六个还不是他的上限,再往上就摞不稳了,走两步就摇摇晃晃,万一不小心掉了下来那这一天全白干了,管事的正巴不得能有借口克扣工钱呢。
若非如此陈稷川哪养得起这一大家人?
柴刀冲着陈富山的脖子劈了下去,要是让这刀落到实处怕是陈富山整个人当场就能被砍成两截!凛冽刀风劈头盖脸扑面而来,陈富山只觉得头皮一冷裤.裆一热,霎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生死关头的一瞬间他才终于想到了什么,扯着嗓子对陈稷川大喊:“大、老大!你夫郎醒了!你夫郎在叫你!!!”
陈稷川的动作一窒,陈富山见这招有用忙努力扯出个丑陋的笑来,“阿川……阿川……你仔细听,你仔细听!他在叫你!”
陈稷川眨了一下眼睛,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他连气都不敢喘得太过用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恍惚间似乎真的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动作僵硬地转过了身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以柴刀撑着地面支撑身体站稳身形,一步一步趔趄着步子朝着屋里走了过去。
屋门早被陈富山的媳妇李氏给搬家具堵上了,方才这人就一直这样躲在屋里听外面的尖叫,对于院外陈富山和陈稻川的嘶喊无动于衷。陈稷川对此毫不意外,他早已知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德行,径自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挥刀猛地一砍,柴刀劈在破旧的木门上炸开一道刺耳裂响,这扇本就已经上了年头的木门瞬间被豁开了道巨大的口子。
屋内传来声短促的尖叫,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人给死死扼住,陈稷川的柴刀不小心卡在了木门里面。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踹向木门的同时另一只手则顺势拔刀……竟硬生生地靠着股蛮力将那把刀给拽了出来!
那一瞬间碎木飞溅木茬外翻,陈稷川又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别说是这一扇几十年都没有换过的大门了,连带着后面堵着的家具都被撞飞了段不远的距离!
屋内人顿时又开始如待宰的猪羊般惨叫起来,仿佛陈稷川已经将他们给怎么样了。
这些人都一窝蜂地躲在最左侧的房间,仿佛距离屋门越远他们的安全感就越高一般,陈稷川的视线自他们躲藏着的那扇门前扫过,眼神甚至都没在门前停留半刻,直接看向了屋右侧的另一扇门。
他伸出手悬在木门前方,接连几次指尖都要险险地触碰到这扇熟悉的木门,天光自他的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上门板,直到这时陈稷川才意识到门上的影子竟然在颤抖。
他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疼痛与血腥味同时蔓延开来,陈稷川没有再多犹豫,一把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将房中的一切都收入眼底,一张矮床一个小凳、角落里一个到他膝盖那么高的破旧衣箱,这就是房里的全部家具了。
可仅是这么大的屋子里面却已经有了三个人在,床上躺着个瘦削的哥儿,皮肤苍白面色灰败,面容枯槁瘦骨嶙峋,病恹恹地躺在矮床上面歪着脑袋无力地盯着大门的方向。看到陈稷川进屋以后那双木然的眸子里才重新有了一点光彩,他拼命地朝着陈稷川的方向伸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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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稷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里的柴刀砸在地上,快步上前攥住了夫郎的手。他夫郎整个人都瘦得可怕,像是一张薄薄的人皮裹着了副骨头架子,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下伸出,皮下的骨头节节分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般。
陈稷川完全不敢用力,几乎将他的手捧在手里。
屋里还有个须发皆白的上了年纪的老头,是陈家村里唯一一个郎中,见着陈稷川进来以后话都没说就直接跑了,显然是被陈稷川刚刚发疯的样子吓得不轻。
陈稷川现在哪有心情理他啊?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床边那个孩子身上,这是夫郎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年底才会过四岁的生辰,小哥儿的名字叫陈易安,陈稷川和夫郎取这个名字的本意正是希望他能一生平安。
安哥儿的小手死死抓着爹爹的衣摆,脸上几乎看不到肉,眼窝深陷头发枯黄,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生在这样一张枯瘦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渗人。
陈稷川心口更难受了,一把将他揽了过来,和夫郎一起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我……我找了你们好久。”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呜咽起来。
……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找了他们多长时间了,到了后面陈稷川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他只是麻木地一处处寻找一个个问,找到后面和具会行走的尸体也没什么区别。
——大齐三年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河道断流,为了活命,百姓们只能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陈家村人亦是如此。
天灾之下乱象横生,这一路上盗匪贼寇流民等等数不胜数,陈家村人不知遇到了多少危险,好在这个村子抱团,又有着陈稷川这个天生力气就是旁人数倍的汉子存在,这才能够屡屡化险为夷。
世道将人变成了鬼,为了口吃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陈稷川的力气再大也挡不住那么多发疯的人。更不用说他压根就吃不饱饭呢,每次打架全凭着一股要保护家里人的冲劲和狠劲,几个月下来全身上下一道道新伤叠着旧伤,原本洗得发白的衣服反复被血液浸透凝固,到了最后慢慢变成摸起来硬邦邦的黑红。
即便这样,陈稷川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微弱希望的。
直到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波流匪,眼见着对方就要摸到他们村人的躲藏地点,陈家村人便将陈稷川给推了出去让他去将这些人引开。陈稷川陷在那些人的包围圈里,竟还真的将这些流匪给引到了个错误的方向,只是他自己也被流匪砍了好几刀滚下山坡。
他在山坡下昏迷了数日,强撑着口气活了下来,好不容易拖着满身的伤回到村人躲藏的地点……那里却早已人去楼空。
陈稷川又在附近找了段时间才找到了陈家村的队伍,可这次他没能在队伍里面看到自己的夫郎和孩子。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陈家人以为他死在了外面,巴掌大的两袋糙米就将他们给卖掉了。
自那以后陈稷川一直在找他们。
他很清楚在这样的饥荒乱世里身子虚弱的夫郎和他未满四岁的孩子究竟会遭遇多么可怕的事情,毕竟一路走到这里他已经亲眼见过太多,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楚陈稷川才一直不敢承认,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他就坚信他们仍旧好好地活着,一遍一遍欺骗自己他们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找到他们。
陈稷川找了他们很久很久。
可陈稷川至死也没找到他们。
3. 第 3 章
陈稷川死死抱着他的夫郎和孩子。
每一天他都逼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们可能遇到的事情,可每一天他都忍不住想,尤其是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看到一些与他们情况相似的哥儿或孩子——正因为不知道他们到底会遭遇什么,所以他才会无法控制地将自己见到的人的遭遇投射到夫郎与孩子身上。
每看到一个受苦的人,他就会忍不住想自己的夫郎与孩子是否也曾经历过了这样的事情,逃荒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在绝望之中,每一个人的身上似乎都带着他的家人的影子。
众生百态众生皆苦,一个个念头如毒藤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夫郎被推搡挑选、“看到”夫郎为了保护孩子被殴打辱骂、“看到”幼小的安哥儿饿的往嘴里塞着泥土……陈稷川反复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东西,但这些画面总会突兀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甚至连这些都是好的,乱世里有太多地狱般的场景。
有的人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便将屠刀挥向了同族。
他们说小孩子的肉嫩。
没人能说清想象和现实哪个更可怕,陈稷川反复被自己的想象折磨,他开始对声音异常敏感,开始逐渐出现幻觉,开始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夫郎和孩子的名字,到了夜里也不敢睡觉,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以各种扭曲又诡异的颜色和姿态一点点渗入他的梦中。
明明以陈稷川的能力是完全可以活下去的,但他自己走不出来,他就这样疯疯癫癫地日复一日地四处寻找,他活在自己想象出的噩梦里面,直到最终迎来死亡。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就像他去引开那些流匪一个人躺在山坡之下时也没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陈稷川在山上躺了许久,睁眼看到满目葱翠的绿意时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他还在想这次出现的幻觉未免太真实了些,哪怕他下山回到了陈家村、哪怕他刚刚差点将陈富山和陈稻川砍死、哪怕他现在已经将夫郎和孩子都抱在了怀里,他也依旧以为自己仍旧处在幻觉之中。
可能是临死前的一场美梦,太美好了,他不想醒。
陈稷川一时间有些犹豫。
能再见到夫郎与孩子,陈稷川这辈子再没什么遗憾了,他想这样抱着他们直到梦境结束的最后一刻,但他又想先冲出门将外面的人都杀个精光,这两个想法哪一个他都不想放弃,虽然陈稷川无法理解他的美梦里为什么会有这些该死的人,但反正他已经杀过这些人一次了,陈稷川非常愿意再杀他们一次。
毕竟整个陈家村里没一个好东西。
陈稷川心里这样想着,周身的气势也越来越冷,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些力气,安哥儿终于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陈稷川霎时被声音惊醒,红肿着的眼睛看向怀中的两个人,夫郎的眉头同样蹙着,显然也被他勒得不轻。
直到这时,陈稷川才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他看到了夫郎身上盖着的被子上的斑点血迹。
安哥儿只觉得今天的阿父太可怕了,仿佛是要吃人一般!刚刚他在院子里打砸安哥儿全听得清清楚楚,素来看他们一家不顺眼的阿爷竟然被阿父拿刀追的满院子乱跑……小哥儿到底年纪太小,一时间对着满身血腥气和戾气的陈稷川难免会生出些许惧意。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乖乖地让陈稷川抱着,直到陈稷川的力气越来越大,安哥儿仿佛都听到了自己骨头要被勒断的声音。
被松开的一瞬间陈易安就看向了他的爹爹,随后忍住害怕鼓起勇气对陈稷川道:“阿、阿父!你太用力了,爹爹才刚刚小产,你不能这样用力抱他!”
陈稷川瞬间僵在了原地,愣愣地低头看向了他,脑子里似是有道闷雷狠狠炸开。
他夫郎……小产了???
……
他所在的这个陈家本是陈家村里毫不起眼的一户普通人家,直到陈富山他爹陈老爷子撞了大运考上了秀才,这一家子在村中的地位霎时拔高到了个相当可怕的程度,陈秀才家买了田地盖了新房,走在村里即便是眼高于顶的陈二叔公见着了都要主动露出张笑脸过来打招呼。
陈富山作为陈老秀才的儿子,走在村里更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
陈富山自觉有了身份就看不上村里的姑娘哥儿了,一天到晚总念叨着以他秀才儿子的身份便是连县里面的千金小姐都配得上,眼见着陈富山年纪越来越大,村里人都表面奉承私下里拿他当笑话讲。
没想到某日陈富山竟真的从县里面带了位小姐回来!
这正是陈富山的第一个媳妇,陈稷川的亲娘林慧娘。
陈富山与林慧娘只在刚成亲的那段时间有过一段幸福时日,后来几乎日日都要爆发争吵,陈老秀才还在世时尚能压得住这对夫妻,他才刚死陈富山就迫不及待地从外面领回来了个年轻女子,也就是陈富山现在的媳妇李氏,陈家其他几个孩子的亲娘。
他这举动无疑是在明晃晃地打林慧娘的脸,林慧娘虽不如村里人猜的那般腰缠万贯身负千金,但林家在县城里面也是有着几间铺子的,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昔日她会嫁到这里的原因之一便是林家想借着陈老秀才和官府那边攀上关系。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是陈富山年轻时的皮相当真不错,他这人又惯会花言巧语,放低了身段去哄人时别说是那些未出阁的少女了,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人都很难保证不会心动。
连林家长辈当年都被陈富山的外表给蒙骗过了。
现在陈老秀才死了,陈富山本人又一点没有想往科举方面走的意图,就连陈老秀才留下的那些书本都被他给拿去卖了不少,林慧娘干脆修书一封送去了林家,直接张罗起了和离的事情。
陈老秀才还在世时的确积攒下了些许人脉,但陈富山一点都没继承下来,俗话说人死灯灭人走茶凉,陈老秀才是死了,可林家在县里的铺子还在,花了一大笔银钱打点关系又找了人在旁施压,陈富山不得不按下了和离的手印。
陈富山这辈子顺风顺水,从没被人这样威胁过,也是因此彻底记恨上了林慧娘。
陈稷川是她的孩子,自此便成了陈富山的发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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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陈稷川越长眉眼越像林慧娘。
林慧娘当年是想带着孩子一起走的,她很清楚陈富山和陈家村人都是些什么德行,奈何陈家村人抱团极其严重,当时几乎整个村子的汉子都全部出动一齐堵在了出村的道路上,林慧娘若是不留下孩子别说是她了,连她带来的林家族人都别想离开这个村子。
陈家村是个极其注重宗族的村落,用陈稷川的一个朋友的话讲就是“封建传统陈腐守旧思想愚昧”,他们相当排斥外人,陌生面孔若是进到村子……刚走到村口就要被人给盯上了,见到个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哪家的”。
在这些村人眼里宗族甚至能大过天,族内甚至处死过人,衙役过来询问情况时所有村人都咬死了说与他们村子无关,在他们看来陈稷川是陈家的种,怎么可能让林慧娘一个嫁来的外人带到别的地方?
总之种种原因之下,陈稷川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陈富山恨林慧娘,也恨与林慧娘长得相似的陈稷川,加上后进门的李氏时不时地煽风点火,李氏又接连生下了陈稻川等五谷兄弟,陈富山自然更看不上陈稷川这个长子了。
林慧娘和离于陈家村而言是非常非常丢脸的事情,陈家村人都不约而同地不想让这两方有更多接触,林家人一到村子附近就会被陈家村人给暴力驱赶,陈稷川则被关在陈家村里,一直长到了十几岁才终于被允许出村。
……不排除是那时候陈富山把老秀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花光了,需要靠陈稷川这个儿子赚钱养自己全家了。
这些人在提起林慧娘时嘴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陈稷川从小听这些话长大,以至于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他娘存在着误解。
至于他的夫郎林槐夏……虽然和他娘是同样的姓氏,但和他娘所在的林家没有一点关系存在。
陈富山不喜欢这个儿子,自然不会给他操心成家的事,成亲就意味着要给聘银办酒席,有那银子还不如给他的麦川买块玉佩,以至于同龄人孩子都好几个了陈稷川却依旧孤身一人。
陈稷川自己也不在意,他对于成家没有一点想法,那时候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留在陈家了,留在这家里他迟早会被陈富山和他的弟弟们给敲骨吸髓。
但分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宗族孝道大过天的地方,这些年来陈稷川一直在偷偷攒钱寻找机会。
遇到林槐夏是个意外,陈稷川也不知是怎么了偏偏在那日做了回好人,他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恰好看到几个混混嬉笑着牵着个哥儿走过,凑近才知道几个混混游手好闲谁都娶不起夫郎,花楼又是去一次要花一次钱,干脆盘算着合伙凑笔银子买个哥儿回来大家一起玩。
陈稷川本没有发善心的想法,人世间的苦命人多了去了,哪是他想救就能救的?可那日瘦削的小哥儿在大街上被当众拴着绳子如牲畜般被驱赶过他的身侧时……陈稷川还是选择了遵从本心。
后来他便有了一个夫郎。
他和夫郎有了一个乖巧又可爱的小哥儿孩子。
现在他的孩子却告诉他,他夫郎刚刚小产了。
4. 第 4 章
陈稷川都快要忘记他还有过一个孩子了。
他没有回安哥儿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夫郎,看着看着险些鼻尖又要开始酸涩起来,不过这次那股涩意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察觉到了一直在心头隐隐约约弥漫着的那股违和感。
这不是梦。
陈稷川重新将夫郎给抱在了怀里,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夫郎身上的温热气息。
他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常常拉着他说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故事,什么重生什么穿越什么蓝星什么空间的,大部分内容陈稷川都听不明白。
不过陈稷川心里清楚,对方其实并不是要说给他听,那个人只是太寂寞了,陈稷川又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无论对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超出常理的事情陈稷川都会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那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槐夏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他是因为没了孩子的事情生气,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他们两个成亲这么久只有安安一个孩子,整个陈家村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私下里议论他们,陈富山夫妇更是时不时地拿这件事当作骂他们的借口。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的衣角,语气颤抖地努力和他说着对不起。
陈稷川反握住了他的手,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几乎用上了两辈子加起来最温柔的声线,“没有生气”。
——其实前世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可惜这孩子的命不好,出生的时间恰好就是村中最混乱的那段时日,村人赖以为生的河流水位降到了个可怕的程度,常年在河水里面泡着的石头都被太阳晒得滚烫。
陈家村的几个族老在祠堂里闷坐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举村搬离这座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了上百年的村子,陈稷川的二子刚好就是在那天晚上生下来的,也就是说陈稷川就这样带着刚出生不满一日的孩子和生产过的夫郎踏上了逃荒的路。
村人觉得林槐夏是个拖累,甚至有人特意过来劝陈稷川将他留在村里,陈稷川则将夫郎抱在了板车上面,让夫郎抱着他们的孩子,自己慢慢推着板车跟在队伍的最末端一步步走着。
孩子自然是没能够活下来的。
陈稷川抬起头,视线落在夫郎的脸上,“阿槐,我们分家好不好?”
林槐夏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
安安的眼睛肯定是随了他爹爹,父子两个的眼睛都又大又亮,只可惜他们都太瘦了,必须要给他们好好补补。
“等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害怕,记得我就在院子里面。”
陈稷川亲了亲他的发丝,将安哥儿叫了过来守在床旁,再三嘱咐他有事一定要大声地喊自己后就拎起柴刀出了屋子。林槐夏很想出声叫住他,奈何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儿疲惫涌了上来,只得拼命强撑着自己别睡过去。
陈稷川现在只在小夫郎和孩子的面前能勉强压得住暴虐的情绪,对于村里的其他人……他没有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就已经是相当给他们面子了,他径自走到屋中紧闭着的另一扇门前,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门给狠狠踹开,屋中躲藏着的那些人霎时开始惨叫起来。
再次见到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陈稷川的憎恨之情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他大步地迈进了屋子,像是农人进到鸡圈里抓鸡那般在一群人的惨叫声中一把扯住李氏的头发,硬生生地一步一步将她拖到了院子里面。
此刻村长和陈二叔公等人已经围在了陈富山的身边,刚刚那个跑出去的村医也被他们拦了下来让他去查看陈家父子的伤势,听到屋里发出的声音顿时纷纷抬头看去,就见着陈稷川一手拖着李氏一手拎着柴刀,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李氏如同发了疯般地尖叫撕打着,陈稷川的那只手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钳着她,村长深吸了一口气,“稷、稷川小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陈稷川的视线在院子里面扫视了一圈,阴鸷的目光看得不少人都心里发怵,他并不是多暴戾的性子,甚至还是村里人公认的好脾气,否则哪会当牛做马伺候陈家人这么多年?可即便是再温和纯良的圣人在经历了前世那么多事情后都会疯了,要不是怕自己出事夫郎与孩子活不下去,他现在应该已经拉着这群人一起下地狱了。
“我要分家。”
陈稷川的声音不高,甚至听起来有些嘶哑,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在场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猛地跳动了下。
连李氏都被这两个字惊得不叫唤了。
“混账东西!”陈二叔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头子气得声音发颤,拐杖用力地敲着地面,“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又把你爹娘置于何地?!父母在不分家,天底下哪有爹娘还在就拆灶分锅的道理!你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别村的人怎么看我们陈家的人!”
陈富山和李氏更是瞪着眼睛开始大骂。
老村长也在旁边附和,“是啊稷川小子,叔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些年来你爹确实在你的事情上存在着些倏忽,可你也要为你爹想想啊?一家人有着些磕碰矛盾再正常不过,但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把话说开事儿就过去了,你看看村里哪家不是一大家子拢在一起过日子的?”
“稷川啊,听叔的话把刀放下,有啥委屈和咱们说,大家都是一个族里的人,都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根,有什么事族里给你做主,至于分家这种浑话就莫再提了,咱们陈家族里几百年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听说过儿子主动让爹分家的啊?何况你还是家里的长子,日后陈富山有什么东西不都要传到你的手里吗?”
“你这不是打你爹的脸,是在打咱宗族的脸啊!分家以后你们几个咋过?村里人又怎么看你?村里后生都和你学,日后还成什么体统?”
“你今儿要是把这家分了,明天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到时候落下个不敬长辈忤逆爹娘的名声,往后谁还敢跟你走动?就算你自己不在意这些,你夫郎和孩子要怎么办?日后谁敢娶你家哥儿?稷川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陈稷川盯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明明都是在一个村子里生活着的长辈同族,平时见到他的时候都会露出副和蔼可亲的亲切模样,现在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义愤填膺地指责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罪过一样。
陈稷川知道分家没有那么容易,他其实早就已经有了想要分家的念头了,在他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在他还没遇到林槐夏的时候他就偷偷琢磨着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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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说陈稷川听话懂事吃苦能干,却没人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偷偷地给自己攒分家用的私房钱。
但他其实也攒不了多少,村里是很难赚到钱的,想要赚钱只能去到镇子或更远的县城里面。慧娘就是县城的人,陈富山不想让他们见面,早年陈稷川每次去到镇子里时陈富山都会让村里人盯着。
后来陈稷川长大了些,陈富山被李氏说服想让陈麦川去私塾读书,就让陈稷川去镇子里面做苦力赚钱,村里人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生活,每年都有不少人会进到镇子里面做活找工,什么样的工能赚到几个铜板大家基本都心知肚明,他只能同时找上好几份活做,或者一份活里出上比旁人多上几倍的力。
只有陈稷川自己知道这些钱赚得有多艰难,几乎都是他一个一个铜板硬攒出来的,从十二岁攒到二十二岁,陈稷川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勉强攒出了二两多的银子。
这地方非常注重所谓的“根”,“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很小的时候陈稷川就明白分家这事会非常非常困难。陈家村是由整个宗族把控的村子,所有村人都是族人,陈富山是绝不可能将他这个长子给分出去的,就算陈富山想把他赶出去族老们也不会同意。
陈稷川不是没想过闹,闹到陈富山和族里不得不把他分出去,但这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闹得小了不会分家,闹得大了把族里惹狠了说不定宗族会将他除名,他自己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情,什么祠堂啊族谱啊他全不在意,陈稷川所担心的是一旦族里将他的名字划掉他就不再是陈家村人,官府那里便也没了归属的地方,说不准便会被由此划分到流民氓民一列。
陈家村的这些族老不是做不出来这些事情。
或许事情并不会到最坏的程度,但他总是要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到的。
分家或许还能分到点东西,被族里赶出去能留下条命就算不错了,重新落户需要打点,办理户籍需要银钱,到了那时吃什么住哪里全都是问题,陈稷川攒的二两多银子就是留着分家用的。
可他那日在镇里面见到了林槐夏。
陈稷川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攒下的所有银子都花了个干干净净,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在夫郎和孩子被陈家人卖掉前,陈稷川都没有后悔过。
至于后来……陈稷川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应不应该救下他了。
毕竟小夫郎跟着他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陈稷川不想回忆这些,此刻陈家人正将他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各自狗叫,聒噪的声音吵得他头疼,他又开始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在幻听了。
他突然抬起抓着李氏的那只手,手臂上爆起根根青筋,居然抓着李氏的头发将她整个人都两脚离地抡了起来甩出去砸在叫得最大声的那个族人身上!!
随着“嘭”地一声巨响,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惨叫声响混作一团,院子里扬起一大片尘灰。
刚刚那些嗡嗡着的吵闹的嘈杂声响霎时间戛然停止。
陈稷川面无表情地甩掉那团被他扯下的头发,抬眼看向院中这些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人。
“我说分家,就今天,就现在。”
柴刀在空中划出了道优美的弧度,刀尖划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终指向了陈富山。
5. 第 5 章
别看陈富山这人平时在村里呼来喝去耀武扬威的,实则本质上就是个怂包,不过是命好投了个好胎,村里人顾忌着他的身份遇事懒得与他争辩罢了。
陈稷川的刀才刚指了过来,陈富山就又开始抖了,刚刚他就已经被陈稷川给吓尿了裤子,这会儿恰好有风吹过,站得近的村长和陈二叔公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鼻子。
陈富山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看着身边人后退的动作,恨不得当场两眼一翻原地厥过去。
日头似乎又升了起来,雨水带来的那点凉意重新被酷热蒸了个干净,燥热与沉闷沉甸甸地坠在众人胸口,李氏与陈家的那个族叔倒在地上哎呦呦地叫了半天,才终于被几个村人扶了起来。
陈二叔公的脸都白了,是被陈稷川气出来的,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让人拿刀对着,哆嗦着嘴唇颤着手指他:“你、你敢动刀试试!”
陈稷川定定看了他几眼。
被逐出村子成为流民是陈稷川前世最大的顾虑,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却不能让夫郎和孩子跟着他一起在外面流浪,周边可不止陈家村这一个以宗族为核心的抱团的村落,对于这些村落来说陈稷川一家也是外人。
毕竟他曾经亲眼见过村里人是怎么对待外人的。
不过这都是他前世的看法,陈稷川已经死了一次,换个视角再看这些又有了些新的想法——反正再过上几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要无家可归变成流民了,他不赶快趁着世道没乱起来的这段时间尽可能给自己家囤些逃荒会用到的物资,难道还要当牛做马低声下气回去伺候这一大家子吗??
他已经将场面给闹成了这样,就算继续留在家里想来将要面对的也是日复一日地争吵辱骂鸡飞狗跳,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拼上一把。
陈稷川对他露出了个没什么感情的笑,与此同时却往前方逼近了一步,“二叔公,村长,以及各位族中长辈,平时我在村中如何大家应当都清清楚楚,陈富山一家是怎样对待我夫郎和孩子的想必你们这些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在拿所谓的父子孝道压我之前最好先摸着良心想想,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陈富山此人可有尽过一日身为人父的责任?”
他就这样直呼自己的生父大名,若被有心人告到官府都能直接被抓进到大牢里去,不过他都敢拿刀对着他亲爹了,这么点事情仿佛压根都不算事了。
陈家村族老不想让他分家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怕这事传出去丢族里的脸,对他们来说宗族的面子大过于天,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反而也成了陈稷川有恃无恐的底气——有本事就去官府告他啊!告他陈稷川忤逆不孝以下犯上告他陈稷川要杀了自己的亲爹啊!怕是这边官府的大鼓刚被敲响那边陈富山的所作所为就已经传遍十里八乡了。
“试试就试试,”陈稷川直接走向了陈富山,“是陈富山先不给我们一家活路的,是陈富山想要逼死我的,今个谁不让我分这个家,谁就是想和陈富山一起逼死我们一家三口。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让我陈稷川活不下去……我死之前保准能把他先弄死。”
“当然,你们最好能一口气直接把我弄死,否则我定会日日夜夜守在你家旁边盯着你家的每一个人,我就不信这一家人一辈子没有出门的时候。”
别的不说,单是陈稷川的天生神力就已经让许多村人畏惧了,村里盖房要用的房梁,别人需要三四个人费力抬着,陈稷川自己一个人就能扛着在村里走上一个来回,以前村里可有不少人家冲着他的力气找他干活,一想到可能要和陈稷川打架……村里人就没有不打怵的。
“既然都说分家会对族里的名声造成影响,想来还是儿子弑父听起来更加吸引人注意,说不准百年以后的地方志上还会记着我的名字呢,怎么不算是让陈氏宗族‘千古流芳’呢?”
说话间陈稷川已经走到了陈富山身旁,毫无预料地突然出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手起刀落直接在陈富山腿上连皮带肉剁了一大块下来!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连被砍的陈富山本人都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直到看着自己的大腿突然喷涌出鲜红的血液,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完全不似人声的已经凄厉到听不出音调的惨嚎猛地从陈富山喉咙里炸裂开来!陈富山大脑一片空白,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淌着,他身子蜷缩成了煮熟的虾米,像是一条肥胖的蛆虫在自己的血液尿液和泪水等液体中姿态诡异地扭曲蠕动着,院里院外一片死寂,树上的鸟雀都没了声音。
在这之前,没人相信陈稷川会真的动手。
屋内的安哥儿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就要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这才发现窗子已经被林槐夏用自己的身体给挡住了。
还得庆幸这间屋子不是很大,仅是挪上这么两步林槐夏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陈易安担忧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他身边,只觉得他爹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还要惨白上几分。
林槐夏碰了碰陈易安的头,尽可能地安抚着他,“安安不、不怕,没有事……”。
他说一句要喘上三下,陈易安顿时更担心了,正要出声喊陈稷川,就听林槐夏继续说道:“别、别打扰他……”。
林槐夏捂着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将气给喘匀了些,“安安……爹爹真的、真的没力气了,你帮爹爹把东西收拾出来、把咱家的东西都找出来……”。
小哥儿虽然年纪还小但却已经开始懂事,又看了看他的爹爹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转身收拾起属于他们的那些东西。
陈稷川还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在打包东西了,他正在看手上的柴刀,这把柴刀其实本来挺锋利的,但他刚刚劈了柱子砍了木门,这么一圈折腾下来硬生生地在刀身上弄出了好几道崩口,刚刚那下完全是靠着力气硬剁下去的,不过陈稷川很有分寸,只削下去了一大块肉,还不至于到要了陈富山命的程度。
现在还不能弄出人命,起码在明面上不能,陈稷川心里有数。
“几位长辈怎么不说话了?”陈稷川甩掉刀上的血珠,笑吟吟地看向他们。
明明日头仍旧悬着,在场的人却觉得遍体生寒,连骨头缝里都带着股凉意,便是素来和陈富山家不对付的陈二叔公都发不出声音。
村长徒劳地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不明白,陈稷川此刻为什么会是笑着的?眉梢眼角都一并勾起,显然是发自内心地开心。
陈稷川身上压着太多事情,平时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有在遇见村子里的这些长辈时才能勉强勾出了个笑模样来,村长记得上次陈稷川这样发自肺腑地笑……好像还是几年前他和林哥儿成亲的那天。
说是成亲,其实就是夫夫两个在衣服上面别了朵红花给陈富山磕了几个响头,陈家甚至连酒都没摆,毕竟林哥儿是陈稷川自己在外买回来的,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呢更不用说嫁妆银子了,陈富山可舍不得出这个钱。
陈稷川认真地想了想,很是善解人意地道:“唉,我并不想让各位长辈为了我的事情为难,这家要是实在不好分……那我其实也是可以不分的。不过各位长辈都瞧见了,短时间内我爹应当是不想见我了,我总不好在他面前一直碍眼惹他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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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是哪位叔伯长辈说的来着?有事族里会给我做主?如今我家正好到了需要族里帮衬的时候,不知哪位族叔长辈愿意让出一间屋子,让我们临时住上些时日?”
此话一出,院里人纷纷移开了视线,一时间竟无人应答。
开玩笑呢!!这陈稷川连他的亲爹都能下死手,整个村子谁敢让他住进自己的家里面?!
陈稷川左右环视了一圈,冷笑一声,“都不说话?原来刚刚是骗我的啊。”
他走一步,院里的人便后退一步,将他视若洪水猛兽一般。陈稷川前世是杀过人的,从头到脚的血腥气息掩都掩不住,这些村人这辈子见过的最血腥的场景也就是过年时宰的几头年猪,没一个敢与他面对面直视的。
陈稷川最终在陈稻川身边停了下来。
他那一脚踹得太狠,以至于陈稻川现在都还没缓过来,陈稻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踢出内伤了,眼见着陈稷川朝他走了过来,慌乱之间手足并用地就要朝着人群中爬,随即整个人都被狠狠踩到了地上——是陈稷川的鞋子直接踩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说我对自己亲爹挥刀是大不孝吗?那我这个做兄长的教训一下自己的弟弟总没错了吧?”陈稷川用柴刀刀面拍了拍陈稻川的脸,冰凉的触感迫使陈稻川回过神来,随即下一刻陈稻川就见着了道凛冽寒光,他亲眼看着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上飞了出去。
好像是他的一根手指。
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到李氏面前。
李氏全身上下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仿佛像是刚从水里面被捞起那般。
陈稻川正要张嘴惨叫,陈稷川的脚尖便捻动了几下,直接将他的整张脸都踩进了土里,陈稻川霎时吃了一肚子的灰土进去。
“这几个弟弟平时都是怎么对待自己兄长的我心里都清清楚楚,对了,陈麦川是在镇子里读书吧?进镇往左的第二条巷子……”。
李氏的眼睛瞪得老大,看向他的眼神里面满满当当地全是恐惧,脚底下像是生出了根,僵在原地挪不动半分,只有身子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富山和陈稻川受伤时她还没有多大的反应,直到陈稷川提起这个她最喜欢的小儿子,李氏突然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别!别动我的麦川!我的麦川是要考秀才让我做秀才娘亲官太太的!你别去动我的麦川!!”
“分家!我同意分家!马上就分!全都听你的!”
陈稷川看看他,又看看脚下踩着的陈稻川,“看来你娘不仅仅是不喜欢我,她连你也不怎么在意。”
要不是前世他亲眼见到过李氏是怎么抛下生病的陈麦川的,陈稷川怕是还真的会以为李氏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有几分真心在。
陈稻川呆呆地看着他娘,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逐渐泛上愤恨和绝望,陈稷川懒得再搭理他,直接转头看向陈富山,“爹,你的意见呢?”
陈富山早就已经疼傻了,根本没心思回他的话,唯有看向他的眼神中依旧满是怨毒。
陈稷川也不恼,手腕一勾就将那块他削掉的大腿肉给挑了起来,刀尖一转一整块肉直接飞出去拍在陈富山的脸上。
陈富山狠狠颤抖了下,被吓得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个“分”字。
村长想让陈二叔公出面再劝上几句,可陈二叔公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神,老村长被他气得牙痒,再看周围的那些村人没一个敢出头说话的,就是他自己现在看陈稷川都心里发怵,他终是故作无奈地道:“算了算了,这到底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也不便掺和太多……既然你实在想分出去单过,但我便替你爹做了这个主。”
“分吧,”他重重地叹了一声。
6. 第 6 章
陈稷川这才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讽刺嘲弄,“早点同意不就好了?平白浪费我这么多时间,还是我以前将你们给捧得太高了?不见点血还真以为我在逗你们玩儿呢?”
他也没等这些人回答,继续道:“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就说说具体应该怎么分吧。”
陈老秀才还在世时他家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买了牛打了井起了新房置了田,富裕到老头死后陈富山全家只凭着吃他留下的那些老本都舒舒服服地过了十几年,等家里的银子都花完了,陈稷川刚好也长到了能出去做苦力的年纪。
不过那头牛在几年之前就已经被卖了,如今只剩下一架板车,陈稷川就是用这辆板车推着林槐夏走过数十个村落的,这车他肯定会一起带走。
李氏对此没什么反应,她和陈富山都不干活,这车买回来这么多年她总共就碰过几次。
他和林槐夏的那些东西肯定是要全部带走的,但他们总共也没什么东西,在这样的朝代里面子女赚的所有银子都要统一交给长辈,有些疼惜小辈的爹娘会给孩子留上一些让他们自己拿着花销,显然陈家这两个人不会这样对陈稷川。
甚至他们时不时地就要怀疑陈稷川有没有私藏银子,李氏经常趁着林槐夏在地里干活时偷偷来翻他们的房间,陈稻川同样没少使唤自己儿子进来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自打陈稷川在镇里花了二两多银买下林槐夏后陈富山就一直在怀疑他,当时陈稷川扯了个谎,说是慧娘那边给出的银子,陈富山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他居然和慧娘又有了联系上,压根没往陈稷川骗他的这方面想。
一是因为陈稷川在外的形象太乖太听话太任劳任怨了,陈富山没想到他会骗人。
另一方面也是二两银子数目太大,成年汉子在镇里面给人干上一天的工差不多能拿上三十多文,二两银子得扛几千个包,陈稷川每次上工回来都会交给他所得的工钱,陈富山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能攒下这么多银子,藏个几十文钱顶了天了,想来确实只有在县城里面开铺子的林家能拿得出来。
——他们注定是找不到的,因为陈稷川根本就没将那些工钱放在家里。
日常生活无非就是“衣食住行”这四个字,他们一家三口加在一起都凑不出来十套衣服,这还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全加在了一起的呢,陈稷川仔细回忆了下这段时间家里面发生过的事情,朝着李氏扬了下下巴,“我记得你好像去镇里扯了匹新布回来?”
那是她要给麦川和黍川做衣服的!!
李氏张嘴就要反驳,余光瞥见地上的手指又生生地咽了回去,硬是连一点声音都没能敢发出来。
陈稷川终于来了兴致。
他拎着柴刀进了屋里逐个房间扫荡过去,把逃荒路上那些流民打劫的模样给学了个彻彻底底,不仅是李氏新买的那一匹布,连陈富山的几身衣服都一并给装上了板车。
粮房和灶房平时都被用锁头锁着,李氏恨不得睡觉都要将钥匙放在枕头下面,每天到了做饭的时候她会亲自将门打开,自己则搬张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盯着林槐夏或者其他几个儿媳忙活,总之绝对不会给他们任何偷吃的机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陈家落魄大不如前但他家的生活条件其实还是要比村子里的不少人家都强上一大截的,可李氏却就是要扣扣索索处处算计,节省下来的那些银子全都送到了陈麦川手里。
陈稷川懒得去找李氏索要钥匙,这破门连他的一脚都顶不住,“哐哐”两下两扇大门就被踹得七扭八歪地挂在门框上。粮房角落整整齐齐地摞着二十几个麻袋,里面装的都是尚未脱壳的干燥稻谷,带壳的谷子防潮耐放容易保存,村里人都是提前磨出未来一段时间要吃的分量,就没有哪户会一口气将所有粮食全都脱壳再保存的。
屋中间有着几个坛子,杂七杂八地放着些杂粮,梁上挂着些已经风干好的腊鱼腊肉,陈稷川全顺手笑纳了。
李氏眼睁睁地看着陈稷川一趟趟地搬运东西,那可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啊!李氏的心脏都在往下滴血!!
至于陈富山……人早就已经疼昏过去了,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多亏他昏过去了,要是亲眼见着陈稷川往外搬东西的样子怕是还得再气晕过去一次。
陈稷川将东西都堆在了板车一侧,将上面堆得满满当当,另一侧的位置则专门被空置出来。他基本上什么都没落,连陈家的砍刀菜刀劈柴的斧子等都被顺便收了起来,逃荒的时候就靠着这些东西来威慑别人呢。
眼看着东西越来越多,陈稷川的脑袋一歪就将注意力落在了鸡圈里的母鸡身上,老母鸡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只只地窝在角落瑟瑟发抖,陈稷川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大手一抓一只老母鸡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老母鸡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惨叫,陈稷川拿了一根麻绳,绕了几下就将鸡给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村长几次想要开口拦他。
——这哪是分家啊!这分明就是明抢啊!!!
陈稷川连抓了四只才走出鸡圈。
李氏可算是松了口气,她还以为陈稷川要将她的鸡圈给抓空呢,可她才刚刚放松下来下一刻又险些被陈稷川给气得蹦出满口脏话。
“东西就先这样分吧,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别的。”
能拿的东西他都拿了,剩下的那些以后再说,陈稷川挑眉看向李氏,“银钱、田产、房屋,你该不会觉得我忘记了这些东西吧?”
李氏算是体会到了陈二叔公被气得浑身发抖的滋味了。
“咱、咱家哪还有银子了?家里的条件你都清楚,一年就那么一点收成,你们兄弟都是汉子一个比一个能吃……”,她话没说完一块石头就照着脑门飞了过来,李氏本能地闪躲了一步,石头便直接擦着她的发间划了过去,李氏甚至都能听到石头呼啸而过的风声。
“家里的银子基本上都是我去赚的,每年交给陈富山多少我心里面清清楚楚,更不用说那些田地里的产出,这些年来你和陈富山可有下过地里一次?”
“从我开始做活至今,哪年没给家里交上十两八两的?”
陈稷川舀了一瓢井水,兜头照着地上躺着的陈富山泼了下去,“醒醒,是你装死睡觉的时候吗?”
陈富山被冰得一个激灵,这下不得不睁开眼了。
陈二叔公有点心疼这些被浪费的水。
“多的我也懒得算了,姑且按照一百两来了,我爹共有五个儿子,每个儿子分二十两不过分吧?”
“家里共有二十七亩田地,上等田九亩,中等十一亩下等七亩,平均下来每人分上五亩田地,多出的两亩给爹养老,不过分吧?”
陈富山气得就要骂人,陈稷川又一瓢井水泼了下去。
“我可是你陈家的长子,日后理当要给你陈富山养老送终摔盆尽孝的,这祖屋自然有我的一份,不过分吧?”
陈富山的嘴才刚刚张开,第三瓢水就泼了下来,一大半都被陈富山给呛进了嘴里,这下他也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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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要继续骂人了,趴在地上就撕心裂肺地咳嗦起来。
“各位族老快看我爹,都高兴得说不出话了。”陈稷川笑道。
“稷川小子,你这真的有些过了。”陈二叔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皱眉出声。
陈稷川回看他,“哪里过了?陈家家底可远远不止这一百两,单是陈麦川的一支笔一本书就能值上两三两银呢,陈稻川和陈黍川他们娶媳妇又花了不少银钱,聘礼请媒摆酒开宴,这几个弟弟哪个花的少于十两了?真要一笔笔细算下来二三百两都有得说。”
“再说了,我们只是分家又不是断亲,我记得村里的不少人家都会多给长子东西,我却是和他们平分,自觉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陈二叔公脸上青白交错,村里情况倒是的确如陈稷川说的那般,就连他自己也是打算将老屋和手里的银子留给大儿子的。
但这和陈稷川的情况不一样啊!
他阴沉着脸,“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这样对你爹,他毕竟是你的亲爹!”
陈稷川点头,“二叔公您说得都对,那请您让人去官府告我不孝吧,或者我自己去官府投案?”
陈二叔公被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就要坐在地上和陈富山作伴了。
陈稷川最终看向了村长,“看来我爹和二叔公都没有意见,村长您呢?”
老村长看了看还在地上咳嗽着的陈富山,又看了看气得站不稳身子正被村医把脉的陈二叔公,他实在是不想管这家的事了,他只想能赶快了结回到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老村长点头,“行了,我这就写分家契书,你能让你爹按手印就行。”
陈稷川笑笑,“那就麻烦村长您了,我爹肯定是会按的,他要是不按,我就把他的手指砍下来拿着自己按。”
“您还别说,正好和稻川的手指凑成一对。”
这下陈富山连咳嗦都不敢了。
既已说定,村长便立刻开始研墨着笔,陈稷川示意李氏进到屋子里面拿钱和地契。李氏动作还有些犹豫,陈稷川便漫不经心地补充了句“听说麦川弟弟那儿有着些银两”,李氏立刻小跑着冲到了屋子里面,险些还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
陈家在山脚下有一座破房子,是陈老秀才考中秀才前住的地方,严格来说那地方才是他家的祖屋,现在也被一齐分给陈稷川了。待到村长将契书写完,李氏将银两和地契都拿了过来,陈稷川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
可能是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陈富山和李氏的手印都按得非常迅速,陈稷川甚至还思考了下要不要将陈稻川那根被砍掉的手指捡起来按一下,不过想想还是放弃了。
他再一次重新进屋,陈易安早将他们仅有的那点东西都收拾好了,林槐夏正紧张地盯着门口。
陈稷川放轻了步子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揽过他的颈后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毫不费力地将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林槐夏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陈稷川将他抱出了房间,安哥儿则带着小小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陈稷川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将夫郎仔细安置在板车上空余着的那片位置,安安坐在爹爹的身边,紧紧握着爹爹的手。
陈稷川没再搭理院里的人,两手抓住板车车把,一点一点将车推出陈家。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就像他前世推着夫郎离开时那般。
7. 第 7 章
陈稷川心中从来没有这样安定过。
偌大一个村子里面竟无一个人敢过来拦他,直到他们走出一段长长的距离,身后那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厮闹的院子才骤然开始吵闹起来,哭嚎争吵议论声音七嘴八舌地混在一起比着谁的嗓门更高,像是一锅煮沸后又没人管的杂粥,乱七八糟地惹得人心烦。
陈稷川一步都没有停,只推着他的夫郎孩子慢慢地走,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任由那些吵闹声响在他身后被风吹散悄无声息了。
脚下的道路越走越偏,原本还能勉强算得上是平整的村道彻底消失在车轮之下,凌乱生长着的杂草开始占据他们的视线,山脚背阴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破旧院子,正是陈家真正的老宅。
陈老秀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潜心苦读考出功名……从某种方面上讲也算是山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了。
车轮停在院子门前,林槐夏以为这就是他们将来要生活居住的地方,陈稷川却丝毫没有要抱他下车的意思。林槐夏疑惑地看向了他,却被一把抓住了手,陈稷川双手合十将夫郎那双冰凉的手握在手里,勉强捂出了点热乎气后才伸手将安哥儿拎了过来。
他将同样瘦小的小哥儿塞进夫郎的被子里面,林槐夏本能地抱住了他,孩子的小脑袋紧贴着他的身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胸前。
陈稷川看着这一大一小,“我进去拿些东西,很快就出来。”
自陈老秀才发家以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置在这里,距今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居住过了,墙边凌乱地生着杂草,黄黑的土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已经开始腐烂的木架和塞墙填充的草桔,尚还立着的那几面土墙也没好到哪去,摇摇晃晃里支在那里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陈稷川说很快就出来,当真没让林槐夏多等,林槐夏只觉得他刚进去就走了出来,手里面也多出了一个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的小破布包。
他随意地将布包丢在板车上面,里面的铜钱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林槐夏不解地看着他,“不……咳咳咳,不在这里住吗?”
“嗯。”
陈稷川点头,声音平静。
“房子太破,院墙太低,挡不住人”,陈稷川没让林槐夏再问,直接给他解释起来,“随便一个半大的汉子都能轻松翻进院里,踩着这墙几下就能爬上房顶。”
“村里人都知道我们住这儿,难保不会趁我不在家时对你们起什么不好的心思,陈家那些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这次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面都憋着气呢,说不准就会藏在心里等着找机会报复回来。”
陈稷川不敢将他们留在这种地方。
再有几个月世道就乱了,现在修房子更没必要。
“所以我们去山里面住。”陈稷川认真道。
听到上山,林槐夏和陈易安都惊讶极了。
陈家村的这座大山实际上是一座连绵起伏地横跨了数个州府县城的巍峨山脉的某条支脉,族里只拥有村后面的这几个山头的归属权,偏偏他们的运气不好,这几座山头山势陡峭危险重重,进山的道路险之又险,一不小心在上面摔了碰了见了点血都是常有的事。
就算真的进到山里了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白白忙活,折腾一趟费不少力气,却带着身伤痕空手而归。
以至于他们的村子里面甚至连个猎户都没有,连砍柴都要村长组织好一户一户地排着队来。
林槐夏和陈易安都没进过陈家村的山,但却没少从旁人口中听到这座山的危险,乍一听说他要进山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一大一小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出反对的话来。
陈稷川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比往常更低了几分,“就这么相信我啊?”
父子两个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依赖和信任,没人觉得他做出的决定有什么问题,陈稷川甚至觉得就算他现在说他们不分家了回去给陈富山道歉认错,这一大一小都只会继续乖乖点头。
陈稷川鼻尖又有些酸涩。
他夫郎前半生过得太苦了,硬生生地被磨出了现在这样的温顺性格,陈稷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能够吃饭睡觉的地方,不过是不会像以前那些主家那样随随便便责打骂他,林槐夏就觉得他是天大的好人将他视作生命的全部了。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他生命里需要珍视的存在便又多了一个。
明明在陈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好,他依旧是吃不饱饭,李氏和其他的几个妯娌时不时地就要过来找他麻烦,林槐夏却已经无比珍惜满足了。
陈稷川仰头看了看天,过了片刻才重新低头,“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这是他前世没能做到的承诺与誓言。
……
陈稷川不会将夫郎孩子的性命当作儿戏,他敢带着他们上山自然是有绝对的把握的,十几岁时陈稷川就已经开始往山里面跑,连深山都试探性地进过不止一次,前世世道最乱的时候村里人也曾在山里躲过一段时间,就连他们躲藏的地方都是陈稷川亲自找的。
要不是村里人不听他的告诫在山里乱走泄露行踪,那些流匪根本不会想到山头上面藏着了人。
外山多少还是有着些村人活动的痕迹在,毕竟总有人想上来看看能不能弄到些好东西,陈稷川没准备在外山多留,直接推着夫郎孩子朝着深山里面进发。
山里面是没有路的,到处都是不知名的灌木和杂草,别说是要推着板车了,想找一块平坦没有碎石的地方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越往前走山路便越发难行,陈稷川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柴刀砍断路边横生着的杂草和灌木,遇到实在难过的地方干脆直接两臂用力硬生生地将板车给抬了起来!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重量加上从陈家“抢”来的那些东西和板车的自重……这种事情恐怕也只有陈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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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天生神力能做到了。
不过他总共也没抬上几次,夫郎才刚刚经历过小产,经不起什么太大的颠簸,陈稷川一定要在天灾之前将夫郎的身子给调养回来,说什么都不同意林槐夏自己下地行走。
他没真准备将板车给推到山上,那样留下的痕迹太大了,旁人顺着砍倒的灌木就能找到他们藏身的地点,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便将板车和上面的东西一起留在了个隐蔽的地方。
陈稷川将安哥儿绑在自己的背上,重新将夫郎抱了起来,自己手里仅拿着那把开路的柴刀,又往怀里揣了几个从陈家的灶房里面搜出来的饼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木生得愈发高大,勉强能从叶缝里面漏下些许破碎的光斑,连环境都要比外界湿润上不少。
外山上有着些植物发黄枯死了,深山这边似乎并没受到太多燥热影响——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
林槐夏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们一直在走,起初他还能分出些精力努力去记来时的路线,走上一段时间以后就彻底开始迷糊起来,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陈稷川究竟是怎样分辨方向的。
他估摸着他们少说也得走了小半个时辰,纵使陈稷川体力再好额头上也开始沁出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家夫君身上一点点被汗水打透,不排除那并不是汗水,而是山间沉重的湿气雾气的可能性。
在林槐夏又一次伸出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汗时,陈稷川终于停了下来。
林槐夏顺着夫君的视线抬头看去。
这是处非常陡峭的山壁,简直像是被刀削过,立在那里像是堵高大厚重的石头墙。山壁下几乎没法站人,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最大的那块甚至比他们一家三口加在一起还大上一圈,看起来就像从山壁上滚下来的。
陈稷川在周围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危险,这才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将夫郎和孩子放了上去。他站在原地喘了会儿气,走到巨石前看了几眼,先是将巨石一侧的那些碎石清理干净,继而站到了另外一边。
陈稷川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声低沉的闷哼,两手抵着巨大的石头用力朝前推了起来。他平时常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褂子干活,看起来就是个比旁人要高上一头的长得结实又能干的庄稼汉子,一身肌肉全都藏在衣料下面,直到猛地发力的时候,那些精悍漂亮的线条才会在瞬间显现出来。
林槐夏眼睁睁地看着抱了他一路的手臂上隆起一块块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看着看着倏地就通红了耳朵将脑袋给垂了下去,安哥儿窝在他的怀里完全没注意到爹爹的反应,只是一脸羡慕地盯着陈稷川,“我要是有阿父的力气就好了!这样就能保护爹爹了!”
林槐夏心里一片柔软,将安哥儿抱得更紧了些。
巨石底部与地面摩擦发出阵阵沉闷声响,随着石头被一点点推开,后方掩藏着的洞口终是一点点展现出来。
8. 第 8 章
洞口面积并不算大,仅够一个人侧身通行,进去便是段弯曲的通道,走上一段距离以后才会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陈稷川先拿着火把进到洞里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猛兽蛇虫后才将他们接了进去,洞内竟然有着陈家院子那般大小,高度也要比林槐夏预想的高上许多许多。
山壁里不仅只有这一个山洞,林槐夏能看到角落还连通着几个洞口,这洞并不是完全封死的,他能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股吹过来的微弱的风。
这地方明显是曾经有人生活过的。
洞穴里面有着一张用木架子和干草搭建起来的简易木床,上面垫着一层厚厚的防潮垫子,不远处还有着一顶差不多能容纳两人进去的厚重帐篷,都是林槐夏从没见过的特殊材质,一点都不像是他们大齐的东西。
陈稷川看起来对这些东西相当熟悉,熟门熟路地从帐篷里取出了个巨大的登山包,打开拉链在包裹里面寻找起来,最终拿出了个漆黑的有他手腕那么粗的柱状物体。
约莫有安哥儿的小臂那么长,一头嵌着一片冰冰凉凉的透明薄片,林槐夏和安哥儿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陈稷川研究那东西。柱状物体的表面上有着一个可以旋动的旋钮,林槐夏只见着陈稷川轻轻在那上面扭动了下,那片透明的薄片里面竟骤然亮起了道耀白的光柱!
陈稷川又拧动了几下,光柱的亮度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调整。
“这个东西叫手电筒,放在太阳下面照着就能让它发出光来。”
见着手电筒还能使用陈稷川才松了口气,将其递到林槐夏手里,自己则起身将火把熄了。
父子两个的注意力都被手电筒吸引过去,陈稷川便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面收拾起了洞穴的东西,洞中地面早就被人仔细打扫过,一侧被用扁平的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膛,上面则通着条密封好的细细的烟道,平时可以用来生火做些烟尘较小的东西。
他们这山上倒并没有什么毒物存在,因为气候环境等原因不是毒蛇生存的地方,即便如此陈稷川却依旧还是用洞里仅剩的石灰粉在几个重点部位洒了一遍,做完这些才终于能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他将火把放到林槐夏手边,又将怀里捂着的几个饼子拿了出来,“阿槐,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
林槐夏点头。
他夫君这人外热内冷,面上似乎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实际上却没几个人能真真正正走到他心里面,这个人是唯一一个陈稷川在他的面前承认过是朋友的人,林槐夏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不过陈稷川很少提起对方,毕竟大多数时间他都要在外面干活,夫夫两个一天到晚就那么一会能聚在一起说上几句私密小话,哪舍得用宝贵的时间聊天聊地聊朋友啊?
林槐夏从未见过对方,听陈稷川话里的意思……似乎在他还小的时候对方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林槐夏有些替这人惋惜。
毕竟按他夫君的说法,那人走时也就只有二十出头。
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了。
林槐夏今年也才刚满二十。
“他好像给我留了些东西,但我一直没去看过,里边应当有兵器在。”
“你在这洞里安心等着,我去将东西取回来,到时候你拿着兵器防身我也能够安心不少,然后我再去将咱们的板车给带回来。”
林槐夏微微皱起了眉,刚要说话,陈稷川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一指抵在了他的唇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将身体养好,这种时候才最重要,稍有不慎是很容易落下病根的,等你好了我绝对不拘着你做事,事情总有轻重缓急,阿槐你……”。
陈稷川沉默了瞬,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阿槐,我也不想将你和孩子留在这里,我是最不敢和你们两个分开的人,你早点将身体养好,这样无论我们去哪一家人都能一直在一起。”
林槐夏不明白他夫君的神情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悲伤。
他本能地往前凑了凑,先前憋着的一肚子话全被他给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村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整个村子就没见着过谁家的媳妇夫郎能顺顺利利地将月子做完,生了孩子第二天就下床干活的大有人在,更何况他这还是小产……林槐夏知道私下里时常有人拿安安笑话陈稷川这辈子要绝后了,陈稻川更是仗着自己媳妇生了个小汉子天天压着他们一头。
像陈家村这样的村子,没了孩子他们只会怪罪夫郎或者媳妇无能,绝口不提婆家是怎么压榨这些可怜人的。
但凡当时陈家能有一个人在他喊肚子疼的时候出门去找郎中施针,他腹中的这个孩子就不会这样化为滩血水了。
他在屋里肚子疼时李氏在外面同别人聊天,等知道他的孩子没了李氏才慢悠悠地走进屋里扯着嗓子开始骂他是没用的废物,原本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当没看见的陈富山也突然开始旧账重提重新扯出了二两银子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起了陈稷川有多么不孝、老陈家有多么可怜、拿这么多银子买了一个生不出汉子的哥儿回来。
林槐夏当时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的辱骂声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偏执又倔强地逼着自己别在陈家人面前掉下眼泪,但那些话听得多了,有一瞬间竟真的开始恐惧起了陈稷川知道孩子没能保住时的表情。
他怕陈稷川也会变成陈家人的样子。
但陈稷川只是抱住了他。
于是林槐夏此刻也学着陈稷川抱着他的样子一点点抱住他的夫君,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乖乖听陈稷川的话不让他担心,“你放心,我一定和安安守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陈稷川抱着他的手臂反而突然收得更紧了。
陈稷川抱了好长一段时间,抱到安安都无法再故意装作没看到他们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可随即他又凑了上来轻轻亲了亲他的夫郎,“说好了的,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也一定会很快回来。”
林槐夏点头。
安安眨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突然抓住阿父的手“吧唧”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补充了句“安安和爹爹一起等阿父回来。”
陈稷川的动作一顿,非常快速地背过身子,过了好半晌才转回了头。
他想和林槐夏说些什么,想了又想才憋出了几个字来,“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不应该为这种事道歉,错的是陈家村的这些人。”
是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是他们根据姓氏性别和血缘亲疏将人分出了三六九等,不仅是陈家村这一个村子,周边这些抱团的村落全部如此。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一切都只能传到他们这里了。
毕竟再过几个月的时间整个世道都会混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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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没了陈稷川数次以命相护,也不知晓他们能在乱世之中活上多久。
陈稷川朝着他们摆了摆手,直接转身出了山洞。
林槐夏只听见巨石重新挪动挡住洞口的声音。
……
尽管清楚他们这地方偏僻隐蔽根本不会有人过来,陈稷川却仍旧是认认真真地绕着山壁下方走了一圈,确定不会有人发现山洞后才终于快步走下了山。
前世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前世陈稷川回来得及时,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将村医给带了过来,林槐夏远不至于到小产的程度,村医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些安胎的药,孩子自然保了下来。
可他今生……他上一刻刚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倒在了山林之中,还以为是死前的幻觉,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事。
全凭着那一股想在临死之前再看一眼夫郎和孩子的执念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陈家。
结果还没看到家人,先瞧见了从院子里走出来的陈富山,陈稷川脑子里的那根弦倏地断了,抄起一旁放着的柴刀就冲了过去。
如果……如果他能再理智一点,如果他能早些回来,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陈稷川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可他又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那股感受。
——前世程程死的时候,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程程出生的日子不好,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呢村里就传出了要逃荒的决定,陈稷川只得用板车推着夫郎孩子一路逃亡。这场灾难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粮食和水成了饥荒乱世中最珍贵的存在,陈稷川提前给孩子备下的那点吃食仅支撑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林槐夏自生下程程后就一直活在恐慌与担忧当中,他是最清楚程程的口粮有多少的,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孩子,逃荒路上本就艰苦,他心里面又压着事,仅是过了短短几日本就枯瘦的林槐夏就又瘦了一大圈下来。
陈稷川知道刚生产过的妇人夫郎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可在那样的环境里面……谁都无法改变什么。
林槐夏的行为很快开始出现异常。
他开始死死地抱着装着程程口粮的袋子,魔怔似地一遍遍清点里面所剩无几的食物,直到袋子彻底见底,直到程程再也没了东西能吃。
刚出生的程程被他照顾得健健康康,反倒是林槐夏自己在逃荒路上连着生了两场大病。
陈稷川知道这是心病。
大人们可以吃草根啃观音土,刚出生的孩子不能。
到了后面他们连水都没有了。
林槐夏的精神问题更严重了。
像他这样温顺的人就算被世道逼成了疯子也只会将性格里最尖锐的部分对准自己,他试图偷偷放血喂给程程和安安,他的手早就拿不稳刀了,一刀下去皮肉外翻,吓得安安大声尖叫着喊来了在巡逻的陈稷川。
后来天气更加热了,林槐夏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整日抱着程程不肯松手,直到某日程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陈稷川已经记不清他当时是怎么和林槐夏一起将这个孩子埋在路边的了。
他没想到,这个前世过早离开他们的孩子今生竟然压根没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陈稷川更无法接受的是……他身为这个孩子的阿父,在听到孩子没能保住的第一时间……心头泛上来的情绪竟然不是纯粹的悲伤。
9. 第 9 章
他是个不称职的夫君和父亲。
陈稷川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一遍遍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情绪就耽误了接下来要做的正事,一刻见不着夫郎孩子他心里面就慌得厉害,恨不得现在就将东西都拿过来飞速冲回到山洞里面。
陈稷川要去好几个地方,最重要的自然就是祝行给他留东西的那个位置。
祝行就是他口中的那个朋友。
……
起初李氏对陈稷川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虽然那份善意多是浮于表面在人前做戏,但起码那个时候的陈稷川每一日都能吃饱穿暖,只不过后来李氏有了自己的孩子,对陈稷川的态度自然就不再似从前那般了。
陈富山开始越来越偏心。
陈稷川那时候年纪还小,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总是喜欢意气用事,某日又与陈富山等人发生冲突后直接凭着一肚子怒气朝着山里跑了过去。
他那时候还是太天真了,以为陈家人会担心着急会心疼后悔,小孩子总是想通过一些危险行为来吸引自己的亲人关注,但他在山里冻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瑟瑟发抖地回到家时才终于接受他爹根本就不在意他死活的事实。
——陈富山甚至压根就不知道他跑到了深山里面。
他一晚上都没有回来,陈富山也懒得关心,根本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只要陈稷川不是离开村子去找林慧娘这个让他丢尽了颜面的人就行,陈富山懒得多看他一眼。
以前那点所谓的父爱还是因为陈稷川是他家唯一的香火,陈富山和林慧娘成亲五载才终于有了陈稷川这一个独苗,村里人私下里总在议论他们两个中肯定有一个人有那方面的问题,虽说大多数的难听话都落到了林慧娘的身上,但偶尔还是有人提上一句陈富山不行的。
随着李氏顺利生下了陈稻川,陈富山可算是能在村子里面扬眉吐气了,再看到这个长得越来越像林慧娘的儿子时更是心头火起看着就烦。
后来陈稷川就常常往着山里面跑了。
老宅里面藏着的银钱只是他积蓄的一小部分,大头都被陈稷川给埋在了山上,这还是祝行教给他的,说什么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哪天陈家人把他藏的银子给搜出来了他手里面也不至于一文不剩。
祝行正是陈稷川在山里认识的。
那时候陈稷川才十几岁,祝行则是刚满二十,某日山中突降暴雨,上一刻还万里无云下一刻就阴云密布,石子大的雨点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下得地上都冒起了白烟。
即便陈稷川的胆子再大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冒雨下山,这样急的暴雨通常都不会下上太久,陈稷川想找个地方暂避一会儿,结果却是眼睁睁地看着雷电将天地撕开劈了下来,直直打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棵千年老树上。
祝行是陈稷川亲眼见着和雷电一起落下来的。
一边大声喊着“卧槽”一边重重摔在地上,“扑通”一下水花飞溅,将地面砸出了个好大的坑。
他们两个正因此结识。
现在他家落脚的山洞就是祝行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明明祝行的年纪要比陈稷川大上不少,说话做事给他的感觉却像是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孩子,三言两语就被陈稷川给套出了来历,倘若陈稷川是个坏人,祝行早死八百次了。
山洞里那些神奇的东西就是祝行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
据他所言穿越前他还在上学,学的专业叫做什么植物保护,这次是要去到山里寻找一种濒临灭绝的珍贵药材,祝行说这种药材的名字叫做“我的毕业论文”。
具体的陈稷川听不太懂,那一长串里有太多他压根就无法理解的词汇了,总之最后祝行莫名其妙地就穿来了他们这里。
他并不是毫无准备就进入到森林里的,陈稷川知道他带了不少有光就能使用的东西,像是山洞里的那个手电筒,只要让太阳照上几个时辰就能亮上三五天的时间。
陈稷川在村里没有朋友,却是和祝行相处得不错,两人互相交换了不少彼此世界的信息,可陈稷川并不是能时时刻刻待在山里的,陈家还有那么多活等着他做,况且他怕自己上山太频繁引来村里其他人的注意,甚至在祝行穿过来后刻意减少了上山的时间。
每次上山也都是挑着村里人最忙的那几个时辰尽可能地避开他们的视线。
毕竟这山是陈家村的私山,连周边其他几个相熟村落的人未经允许进到山里被发现后都会被殴打驱逐呢,更不用说是祝行这个外人了。
祝行学的就是植物相关,能够辨认不少草药,他手上又有着一些远超出这时代的工具,完全足够他在这座山中自保了。
陈稷川只是想不明白,祝行那么瘦弱的体格究竟是怎么来回移动门口的那块巨石的?
甚至地面上都没有太多石头摩擦过的痕迹!
——这座山壁下的碎石根本就不是什么山体坍塌滑坡出来的,而是祝行为了伪装洞口故意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
祝行会将处理好的草药交给陈稷川,由他偷偷带下山去送到镇上换成银钱,赚来的银子陈稷川会留一部分,余下的那些则根据祝行的要求换成各种生活物资,陈稷川每次都做得格外小心,以至于村里人至今都没有发现。
陈稷川上山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祝行自己待在山上,一个人待着难免无聊,祝行的光脑又无法启动,时日久了多少就生出了想要下山看看的想法。
毕竟是个穿越的人,还穿越到了个架空朝代,有几个能真的接受在大山里面躲一辈子的啊?
他一下山就下出了事。
尽管清楚祝行并不了解这个朝代的物价水平,但陈稷川却一次都没有私拿过属于祝行的铜板,该给他多少就是多少,久而久之祝行手里便攒下了一些银子。
陈稷川曾和他说过村里人极度排外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路引和身份户籍在这样的朝代里寸步难行,恰好又是那段时间官府招徭役去给新来的官老爷修建避暑别院,陈富山可不想去风吹日晒被鞭打着干体力活,转身就把陈稷川的名字给报了上去。
秀才可以免除摇役,但那时候陈老秀才都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陈稷川这一去就去了小半年的时间,祝行不免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他那个朝代可没少听说徭役是多可怕的事,再加上时隔这么长的时间山上的粮食都吃光了……种种因素累计在一起,祝行还是走下了山。
他想着自己手里有银子,应当能在村子里面临时租上一间屋子,说不准还能让村长担保帮他在这边办个户籍。到底是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普通学生,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情也不过是被这个极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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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地方的人给赶出村子,压根没想到村长在得知他没有户籍手上还有银子后直接动了杀人的心思。
没有户籍,意味着就算尸体被官府发现也查不出来死者是谁。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能顺利融入那个时代的,祝行只差了一点点,险些就死在祠堂里了。
好在他还留了个心眼,怕把陈稷川透露出来自始至终一句都没提过山上,村里人都以为他是在农忙的时候偷偷进来的。
祝行一直没有放弃回到蓝星,几乎每天都在研究回去的方式,这次逃回山洞以后似是落下了心理阴影,除了一些必要情况外连山洞都不愿意出,直到半年后的某日……竟还真的被他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那时候陈稷川已经去到镇上做零工了,上山的频率越来越少,眼见着他计算出的那个日子逐渐临近陈稷川依旧没有回来。祝行没法白白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过了这一天后还能不能回蓝星了?他只得给陈稷川留了一封信件,简单写下了他的去向,说给陈稷川留了些东西。
就埋在了他们初见的古树下面。
不过陈稷川一直没有机会去取。
他没法将东西拿回家里,否则一定会被李氏发现,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先将它们藏在山上,陈稷川本想着等分家以后再将东西给取出来的,却没想到前世直到他们离开都没能将东西带走,那时候他一边要收拾离开的物资一边照顾着临产的林槐夏一边被村长安排着和村队巡逻,恨不得将自己给掰成七八瓣用,进一次山来回少说要两个时辰,陈稷川当时根本抽不出那么多时间。
他记得那里面是有兵器的,祝行有一把特别锋利的漂亮小刀,轻轻一划就能将肉切割开来,是这朝代绝对没有的锻造技术。
陈稷川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祝行能将这把刀留下来。
林槐夏要是能带着这刀安全性肯定会提高不少!!!
陈稷川越想速度越快,接连几次加快脚步遇到一些平坦的地方甚至直接开始小跑,亏得这山上没有毒蛇吧,一路上惊起了好几只飞鸟。成亲以后陈稷川就很久没有上过山了,但他却依旧能准确分辨出那棵古树所在的方位,直到那棵好几人都无法合抱的大树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陈稷川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俯身蹲在树根旁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过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陈稷川才终于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些端倪,陈稷川藏东西的技术有不少都是和祝行学的,要是换了其他人来找怕是半个时辰都找不出来。
柴刀被他留在林槐夏所在的山洞里了,陈稷川便捡了几块扁状的石头,铲了几下总觉得这东西用着不太趁手,干脆直接放下石头徒手开始挖了起来。
东西埋得不算很深,陈稷川很快就摸到了个防水的袋子,他将东西拽了出来,尚未打开心脏就先停跳了瞬,像猝不及防被当头泼了一瓢冰水,整个人都被冰得一个激灵。
袋子不大,只有他的巴掌般大小。
是绝对无法装得下去那把刀的。
陈稷川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譬如先去铁匠铺子里看看能不能给林槐夏弄把合适的武器,再想办法给他们父子两个多备一些防身的东西……
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最终还是打开了袋子。
10. 第 10 章
黑色绒质的布袋子里总共仅有一件物品,陈稷川将其倒在掌心,是一枚约有他的两个拇指般大小的平安扣。
正中间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可容一根细绳穿过,似玉非玉通体银白,浑然一体触手微凉,上面流转着层凛冽却不刺目的光。陈稷川莫名想到了以前的数个在漆黑的深夜里回家的晚上,地上的石头被月光照着,远远看去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但这东西可要比那些石头漂亮多了。
陈稷川拿着它看了一会儿,不太明白祝行将它留给自己的理由。
想不明白便以后再想,等他回了夫郎的身边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陈稷川可不想在这耽搁太久,重新检查了下挖出布袋的那个土坑,确定周边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后才将土坑给填了回去。
他想将平安扣装回袋子,免得过会儿不小心在拿板车的路上碰了丢了,重新打开袋子的时候才发现里面还有张纸,方才和着袋子的内衬紧贴在一起,故而陈稷川刚刚没有发现。
陈稷川将其取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祝行的字。
……
要说陈老秀才这辈子的最大遗憾莫过于家里没人能将他的衣钵给传承下来,老秀才心里非常清楚改头换面阶级跃迁远非他一个普通秀才就能做到的事情,倘若陈家这三代里再不能出一个秀才……用不了几年就会落魄回过去的样子。之所以同意陈富山娶林慧娘也是想着能不能用林家的银子给自己在官府里面谋个一官半职,正经的官当不上,但是谋个写字记事的文书职位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倘若这事真的能成,那他家便能顺理成章地搬到县城里去了,从此再不是这乡下的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活着。
可惜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老秀才最后也没办成,陈富山又是个不争气的,这么多年的书全都读进了狗肚子里,后来林慧娘好不容易怀上了陈稷川,老秀才便打起了家里这个孙子的主意。
陈稷川小时候可是正正经经跟着老秀才读过书识过字的,倘若老秀才能多活几年说不准陈稷川现在都要去参加秀才试了,后来祝行又教过他一些东西,陈稷川懂得可未必比读了十几年书的陈麦川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缺点的,祝行那个时代用的文字和他们这儿的相似却不完全相同,陈稷川展开那张边缘处都开始泛黄的纸,入眼尽是祝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简体文字。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得知这位朋友的消息了,看到那些熟悉的字陈稷川难免有些怀念,不清楚祝行有没有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不知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陈稷川只能默默祝愿对方一直顺利平安。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了。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面前这张薄薄的纸上。
祝行这人是个话痨,写成文字也没好到哪儿去,偌大张纸被他写得满满当当。先是表达了下没能在走前和他正式告别的惋惜遗憾,又写了段孤身一人流落异世得到陈稷川帮助的感谢感激,到了最后笔锋一转,直接给他介绍起了一些东西的使用方法。
第一件就是他手中的这枚平安扣。
祝行说这东西叫做“空间纽”,是在他们那个星系里的一种高等级空间压缩存储装置,但可能是受到了他穿越时的不稳定磁场影响,穿过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东西都无法启用,以至于祝行还以为是东西坏了,直到他临走前想收拾一下自己带过来的物品时才意外发现空间纽居然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自动修复了。
祝行将它留了下来,这东西要是再经历上一次空间穿越说不准就真的坏了,反正等他回去以后想买几个都不成问题。
陈稷川的手在微微颤抖。
祝行非常详细地介绍了空间钮的激活的方法,至于使用……激活后会自动弹出说明书,压根不用祝行操心。
陈稷川没在第一时间就激活了手里的东西,而是先将整张纸都阅读了一遍,除空间纽外还有行文字引起了陈稷川的注意力,那是一种特殊的武器,祝行将它叫做“真理”。
全名叫做“聚变光束xx粒子xx蓄能枪”。
好几个字陈稷川都不认识,就算是那些认识的字他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能从祝行的文字上看出这东西的杀伤性非常强,祝行重复了好几遍让他尽可能小心使用,免得误伤了无辜的人。
陈稷川仔仔细细地将这页文字看了好几遍,看完后才长出口气,一时间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又一次出现了幻觉——这真的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东西吗?
哦对,确实不是。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在痛感中冷静下来,毫不迟疑地依照祝行给出的使用方法激活手中的空间纽。这东西从外形上看就是件非常漂亮奇特的装饰品,要不是祝行详细写了使用方法,一般人就算是知道里边存在个空间都未必能研究明白究竟该怎样使用激活。
陈稷川在原地操作了半天,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耳边终于响起了道机械电子音,“……装置……激活……绑定……加载中……”。
祝行忘了写会有声音,倘若换个货真价实的古代人说不准就会被吓上一跳,但陈稷川是谁啊?前世早被各种幻听折磨习惯了,眼睛甚至都没眨上一下,仍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那枚空间纽。
“加载成功,请进行下一步操作。”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后世那些高科技产品远远超出人的想象,无论是什么电子设备基本都带着傻瓜式引导,更不用说是这种空间类装置了,即便陈稷川是个古人也顺利地激活成功。
空间纽会自动绑定激活者的意识和大脑精神波动,绑定成功后即便是其他人拿到空间纽本体依旧无法对其进行操作,不过这东西倒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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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现有的主人解锁换绑,否则就算是祝行想给陈稷川也无法使用。
陈稷川的第一反应是应当留给林槐夏绑定的,他试探性地查看了下换绑条件,却发现清除和录用新使用者的精神波动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这个朝代根本不存在充能的地方。
空间纽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储能,这个时代却只有最基本的风能水能太阳能——或许雷电也算是一种,只不过都不太现实,要是想靠着自然储能怕是得等上几十年的时间。
陈稷川只得无奈放弃这个想法。
他依照着声音引导,试探性地将意识投入到空间之内,刚一进去就“见”着了地上放着的两头大野猪,目测下来每头少说都得有个五百多斤。
两头猪像是刚死不久,头上还有着暗红的鲜血,全身上下都没有外伤,仅在头部的位置上各有着一道食指细的血口,直接将野猪的整个头部都贯穿了过去。
陈稷川猜测是祝行用那个叫真理的武器打出来的。
空间纽在树下埋了近十年,两头猪被杀的时间只会更长,看来空间的静止能力果然如介绍上说的神奇,物体放入里面以后时间就如被暂停了一般。
他没再看这两头猪,转而找起了其他东西。
空间范围并不算小,大概约有四亩地左右,地面墙面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白色空间。
祝行给他留下的东西就放在野猪身后不远的地方,满满当当塞了好几个大包裹,陈稷川操控着意识打开,绝大多数都是祝行自己在山上采制的草药——陈稷川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两颗粗大的人参!!!
他的呼吸微微一窒,在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村后头的这座山上长着人参!
不排除是村里的人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说实话,陈稷川只认识挖出来的人参,埋在土里只露出叶子他就完全分不出来了。
另两个包裹里则分别放着祝行的一些生活用品和这朝代的银钱,是陈稷川之前替他卖草药时攒下来的,本准备以后等时机到了给祝行也安排个身份,没想到压根就没等来这天。
祝行拿这些银钱没用,这地方是个架空朝代甚至都不能当作古董卖了,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个仿古工艺品,还是没什么设计感的那种。他的家境相当不错,想到陈稷川或许会更需要这些银子干脆只带了几个铜板回去做纪念,余下的那些全都留给陈稷川了。
毕竟陈稷川帮他卖草药买粮食担负了相当大的危险,要是不小心被村里人发现……祝行压根不敢想象,经过了差点被陈家村人打死的事后祝行恨不得日日都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些人。
陈稷川心心念念的那把刀和祝行的“真理”都在空间里放着。
除了那把短刀以外,还有着把与之配套的漂亮长刀。
陈稷川的意念一动,终于将枪拿了出来。
11. 第 11 章
这把枪和陈稷川的手掌差不多长,与空间纽一样呈银白色,握把和枪管连成了道干净利落的流畅弧线,通体泛着层冷冰冰的银光。
枪身嵌着块只有人的一节指节大小的屏幕,陈稷川轻轻按了一下,屏幕顿时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六条笔直的白色竖线,代表着这把枪接下来能发出的攻击次数。
考虑到要进入深林之中,可能极大概率缺少能源供给,祝行在选择装备的时候几乎全部都是挑着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进行能源填充的物品,管是什么油电气光热能核反应粒子高科技,反正全都来者不拒什么都能转换处理。
不过同空间纽的情况一样,太阳能充能的损耗大效率低,一枚光弹差不多要连着充上两三个月的时间,要是赶上雨季冬季所需时间还会更长。
倘若真能无限次攻击陈稷川都可以直接起兵造反当皇帝了。
陈稷川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自始至终他的目的都是给夫郎找件自保用的趁手兵器,能有六发可以随着时间缓慢填充的子弹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将枪支收了回去,等有时间还要好好和夫郎研究下这东西要怎么使用,免得到了危急关头反倒是因动作生疏耽误时间浪费子弹,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板车收进空间里面。
就算已经下过了雨,但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选择上山,估摸着此刻全村人都窝在家里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他这个不孝子呢,更不用说陈稷川藏车的位置相当隐蔽,上头还被他盖了几把草叶,几乎他们走时是什么样子板车现在就仍旧是什么样子,连片树叶都没有多。
陈稷川一点都没有耽搁,有些生疏地使用着刚刚得到的空间纽,将手按在板车粗糙的木把手上,下一刻眼前忽地一空。
整个板车全都被他一股脑地塞了进去,连带着上面的那些草叶都没往外挑。
——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都可以等回到夫郎的身边以后再慢慢做。
地上只留下了几只被绑住了腿和翅膀的老母鸡。
陈稷川俯身将它们几个抓了起来,急匆匆地回山洞里见夫郎去了。
……
他没用空间将巨石移开,而是仍旧慢慢地推着,石头碰撞的摩擦声响让洞里的林槐夏猛地抬起了头,陈稷川才刚探进洞里就对上了小夫郎的担忧目光。
见着夫郎仍旧好好地等待着他,陈稷川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能够落回到实处,随手将几只可怜的母鸡丢在一旁,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到了夫郎的身边。
“怎么没有好好休息?”陈稷川边问边给睡在夫郎身边的安哥儿掖了掖被角。
林槐夏在陈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精力不济了,一直强撑了这么长的时间,等陈稷川去取东西时更是担心得毫无睡意,不仅是陈稷川时时刻刻地惦念着他,他心里面同样也是一直紧张着陈稷川的,如今见着人完好无损地站在了自己身旁,林槐夏慢慢地长舒了口气。
陈稷川都懂,前世他每次外出的时候林槐夏都是用这样的表情等待着他回来的,哪怕后面程程出事他夫郎精神开始不正常时亦是如此,只要陈稷川要起身离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夫郎一定会抬头看他。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开始做起活了?”陈稷川将他手里的干草拿了过来,语气里虽有着不满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情绪。
林槐夏慢慢放松了身体让自己靠在夫君的身上,将头搭上他的肩膀望向他手里的那把干草,“只是一点手上的小活,我没有下床。”
陈稷川无奈,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都是从小到大做惯了活的苦命人,一时半刻的安逸时间都不敢拥有,何况今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随随便便拿一件出来都要消化上好长的时间,陈稷川刚刚又不在他身旁,林槐夏总要找点事情分散下注意力避免自己胡思乱想。
“安安很喜欢那个棚子,不过他说里面有些潮,我就想着给他编上几个草垫,到时候好把水擦了多垫几层。”林槐夏被陈稷川的一条手臂环住,下意识地再次往他身上贴近了些,陈稷川顺势将他抱住,就着这个姿势接着林槐夏编了一半的地方继续弄了起来。
“嗯,我心里面都想着呢,你先不要操心这些了,和安安一起睡上一会儿,过会儿到了吃饭的时间我再叫你们。”
林槐夏倦怠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努力强撑着精神,“稷川哥……你也累了一大天了,一起睡吧……”。
陈稷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以前总这样拍安安,“我还不困,我看着你们睡。”他见着林槐夏还要说些什么,连忙又跟着补充了句,“等我累了自然就睡了。”
林槐夏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身心的疲惫,被夫君抱在怀里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放松着身体软在他的身上,同他说话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小,总共没能说上几句就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过了许久,陈稷川才轻轻托着他的头,一脸小心地将他平放回了床上。
刚刚林槐夏没问板车的事,小夫郎还以为板车就在外面停着呢,他上午才刚刚小产,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至于空间和天灾的事情再急也不至于急到现在就说,起码得等到他夫郎稍稍恢复了些体力和精力。
陈稷川虽然面上不显,但他知道自己仍旧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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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之中,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他连自己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又静静地看了父子两个片刻,脑子里面迅速过了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站起了身子收拾起东西。
第一件事是将山洞里的这些东西全部拿到外面暴晒。
按理来说以他夫郎的身体状况这些日子压根就不能见风,但陈稷川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总不能把夫郎孩子留在陈家、他自己先进到山里收拾了遍后再将他们接过去吧?陈稷川怎么可能放心?
再怎么说山洞里都是要比外界阴凉潮湿的,祝行在这住了几年,为了改造这个山洞可花费了不少心思,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山洞都被陈稷川当作分家后的退路之一,没想到突然就派上了用场。
紧接着陈稷川又在空间和板车上翻找起来——他可是专门挑着那些轻便好拿又值钱的东西往板车上装的,不管自己能不能用上,用不上就拿出去卖了,陈家的那些铁质的农具,灶房里面的猪油和糖,甚至连灶台上的两大口铁锅都没有留下,这还没算那些米面布料腊肉山货呢,单单只是这些东西全加在一起怕是都得有上几十两了!
陈稷川将板车上的所有物件都卸了下来,拎着锤子想了半天,拆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仔仔细细地在板车上面临时搭建出了个挡风的车厢。
他信不过村里的村医,他们村的这个村医给人诊了几十年的病,翻来覆去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套说辞,比起吃药绝大多数人都是凭着身体硬挺过去的,陈稷川还是想带着夫郎和孩子去医馆看看,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落下什么病根。
提起医馆就势必绕不开一个“钱”字。
陈稷川削了几根木头简单圈出了一块地,将那几只鸡都扔了进去,只将一只最肥美的留在外面,宰杀放血干脆利落,老母鸡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头就已经蔫哒哒地垂了下去,只余颈间一道细细的血线。
陈稷川垂眸看了看自己那只拿刀的手。
他倏地将老母鸡扔在一旁,攥着仍旧带血的刀“豁——”地站起身走到洞口,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仍在睡着的一大一小,脸上的表情平静又冷漠。
小夫郎的手臂不知在何时环住了安安,几乎将他的半个身子都抱在了怀里,他睡得很沉,两个小哥儿睡着的姿势如出一辙,都是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挤在床边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陈稷川又看了许久才稍稍卸了些拿刀的力道,手臂上面崩起的肌肉一寸寸地放松下去,他想去摸摸夫郎的头发,又怕身上的血腥气息惊扰了他,沉默片刻转回了身,继续处理那只可怜的鸡了。
12.第 12 章
山洞里面留了些柴火,只是数量不是很多,陈稷川瞧着应当只够用上三四天的。
烧水烫鸡拔毛划刀,老母鸡转眼就下了锅,从陈家那里抢来的锅就是好用。陈稷川手边的调料不多,只拍了块老姜扔进去去腥,除此以外又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粗盐,他也不知道鸡汤里面应不应该加盐,他只知道李氏平时最是节省这些东西,在家里面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口带咸味的菜。
陈稷川常常在外面做活,很多时候是能在主人家那里吃到饭的,就是苦了夫郎和孩子,一年到头都离不了村里几次,想改善伙食只能靠着陈稷川每次从镇里回来时偷偷带给他们的那些吃的。
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他坐在灶前耐心地等着,待水滚开又仔细地撇去了浮上来的灰白色血沫,直到汤面重新变得清亮起来陈稷川才重新将锅盖盖好,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任由水汽一点点从中飘散出来。
陈稷川开始思考起未来要做的事情。
一连旱了大半个月,可算在今日迎来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虽说雨势并不算大,但怎么说都是给这些不安的农家人吃了颗定心丸,驱散了燥气热意的同时给他们注入了期望与生机。
仿佛一切都有了盼头。
起初村里人多少都是担忧害怕的,毕竟农家人靠天吃饭,倘若今年真是个旱年一家人的口粮都成了问题,但见着河里的水位没下去多少,灌溉的沟渠依旧正常,虽然心中稍有不安但也没造成太大的恐慌。
今日只是第一场雨,用不了多久还会下第二场第三场,一场场雨水接连不断田里的稻子抽穗灌浆,直到村里人将稻谷收割入仓缴了今年的赋税收成天气都不会再出问题。
仿佛这一个月的毒辣日头都只是一场燥热的梦,大多数村人都彻底将其抛在了脑后。
只有陈稷川心里清楚,真正的灾难还没到来。
——这个秋天并不会像往年一样逐渐转凉了。
梦境会在本应秋高气爽的时节惊醒,酷暑与燥热毫无预兆地反扑回来,这次的温度会远比之前的一个月还高上一大截。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低,河床底部被浸泡了上百年的石头重新暴露在日光之下,往常只需在河里面随手舀上一下就能打满的水桶届时却要一点点接上半个多时辰。有些体质弱的姑娘哥儿晒了几天皮肤就开始通红发烫,倘若没有好好护理……过段时间稍稍碰下就开始簌簌往下掉晒坏的皮。
到了这时村人着急也没用了。
当然了,这么多州府这么多百姓不可能没有一个人没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但那就不是他们这些毫无身份背景的普通百姓能知道的事了,但看他们这儿的官老爷能动用徭役给自己修庄子修别院就知晓本地的官员是什么德行了,陈稷川不清楚这场灾难到底波及了多少个城镇,反正他们靠着双腿足足走了五个月的时间,依旧没能看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陈稷川不是没有想过趁着天灾还没开始一家人直接搬去安全的地方的,但问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安全的!祝行说他们那里有着特殊的传达消息的方式,哪怕是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同时知晓,大齐朝想了解消息只能凭着口口相传,陈稷川甚至连大齐究竟有多少个州府都不清楚。
毕竟舆图这种东西仅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里。
他所能做的最大的事情也就是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将自己走过的地方都画出来做参考。
更不用说底层百姓只能在固定的范围内活动,哪怕想要出个远门都要有官府盖印的路引文书,一张文书上百两银,还没算上来回找关系办事的打点费用,层层送礼挨个打点……陈稷川甚至都不敢保证把他现在的全部家当全都卖了能不能办下来两张路引。
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时不时地用根长棍拨动一下灶里的木头,锅里开始隐隐发出极轻微的“咕嘟”声响。陈稷川起身掀开盖子,轻轻搅动了几下后重新将其盖了回去,拿了几个饼子在一旁热着,思索片刻后去清点起了身上的银钱。
祝行留给他四十多两,分家得了二十两银,这些年间陈稷川自己又藏下了二两多的银子,除此以外他身上还有一笔没来得及交给陈富山的工钱。
——这才几月就这么热了?到盛夏时又该如何?镇上的一位富家老爷生怕到了三伏天时更加难熬,迫切地想要在温度没到最高的时候将避暑庄子给建起来。
可在这样的天气里面人们连出门都不愿意,更不用说是顶着大太阳干重体力活了,也只有一些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的愿意过来,这位老爷招了许久都没能将工队招齐,最后不得不咬牙开出了比平时高上三倍的工价,陈稷川就是为了这笔不菲的工钱才在这时候离开夫郎的。
汉子在外做体力活工钱大概在二十五至三十文之间,他拿的就是三十文的工钱,一共干了二十一天,三倍便是一千八百九十个铜板。庄子那边供应饭食,不吃的话每人还能多拿五文,陈稷川一顿都没有吃过,由此又得了一百零五文。
那位老爷看他干活卖力,大发善心给他补了五文凑成二两,也就是说陈稷川只干了二十一天就赚出了其他村人大半年的花销!
整个村里谁不眼红陈富山生了个能干的儿子啊!
他们再眼红都没用,这钱几乎是拿命赚的,工队里的汉子们顶着大太阳挥汗如雨,即便个顶个的健壮依旧时不时地有人眼前发白眼冒金星突然厥过去,有个人的运气不好,倒下去时扛着的木头直接砸在了他的肩上,好险连骨头都被砸断。
陈稷川将所有银钱都放在了一起,竟然凑出了六十五两。
但他仍旧觉得不够,甚至后悔自己要少了。
空间里还有两大头野猪,看重量应当能卖上几十两银,除此以外还有老参和一大堆炮制好的药材。陈稷川只打算将野猪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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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和药材他不准备动,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万一在逃荒的路上生了什么病症……那可真是绝望到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还得去找趟村长,将手里的地契都换成银子。
陈稷川将银钱全装进了袋里,仔仔细细地洗过了手才去看灶上熬着的鸡汤,他不清楚那些乳白色的鸡汤是怎么熬的,但看锅里面的样子他做得应当也不是很差。汤面上覆着层金黄透亮的薄油,他只是轻轻用筷子碰了下,筷子便几乎没受到什么阻力地直接戳了进去,这只老母鸡早就已经炖熟炖烂了。
陈稷川没急着盛,而是先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以后才试了试鸡汤的咸淡,入口的汤滚烫鲜美,顺着喉咙一路向下,陈稷川仿佛连身上都暖和了许多。
他这才拿出了两个粗陶碗,避开浮油分别舀了小半碗汤,又各自撕了几大块鸡肉放进碗里,轻声去叫他的夫郎孩子起床。
没想到才刚刚转过了头,正好与安哥儿的大眼睛对视在一处。
小哥儿其实早就被香气给勾醒了,却被爹爹紧紧抱着不敢挣脱,他怕自己一动弹就吵醒了爹爹,只能眼巴巴地盯着陈稷川看。见着阿父看了过来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瞧见什么救星一般,可怜兮兮地朝着陈稷川伸出了手。
陈稷川眉宇间的凌厉都柔和了不少。
他将陶碗放在一旁,快步上前到了床边,俯下身子轻轻碰了碰夫郎的头发,又放轻了自己的力道用鼻尖蹭蹭夫郎的脸。
林槐夏的睡眠很轻,平时家里有一点动静都会被惊醒,这会儿却能睡成这样显然是真的疲惫极了。
于是陈稷川没再动了,小心翼翼地将安哥儿抱了出来和孩子一起吃了顿晚饭。
汤里放的调料不多,但是胜在鸡肉新鲜,小哥儿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喝到这样好喝的东西,圆圆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盯着碗里的几块鸡肉舍不得吃。
陈稷川拍拍他:“放心,给你爹爹留了。”
安安先是点了下头,随即又马上摇了摇头,踮着脚尖将手里的那根鸡腿高高举到陈稷川面前,声音虽小却很是郑重,“给父父吃!”
大多数日子陈稷川都要在外面做工干活,真正在家陪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以至于两辈子加在一起竟都凑不出来几段完整的回忆,前世回想起安安的时候只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怯懦身影。
陈稷川没有去拿小哥儿的鸡腿,而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做完这些才将安哥儿稳稳地抱了起来。
陈易安身子猝地离地,小家伙被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了声短促的惊呼,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强行憋了回去,父子两个同时回头看向了仍在睡着的林槐夏。
确定夫郎没被吵醒后一大一小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陈稷川悄悄对他“嘘”了一声,将小家伙放到自己身边,父子两个难得能够坐在一起共同吃了顿温馨的晚饭。
13.第 13 章
林槐夏难得睡了个无人打扰的踏实好觉,这一觉竟足足睡了六个时辰,要不是实在饿得厉害他甚至还能再睡下去,迷迷糊糊地朝着身侧安哥儿躺着的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入手却是一片冰凉,林槐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刚刚还驱散不开的那点困意霎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一动弹,旁边的陈稷川也跟着醒了,一手虚揽在他的腰上,“怎么了?”
小夫郎转头瞧见了他,眼里的惊慌才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毕竟是成亲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夫,这点默契自不用说,陈稷川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伸手指向角落里的那个帐篷,“拿出去晒了一个下午,又往里铺了几层干草,咱们两个的那几身旧衣也全部都铺在了下面,安安挺喜欢这帐篷的。”
小孩子好像都很喜欢这种东西,吃饱喝足后在帐篷和旁边的几个小山洞里来来回回钻来钻去,陈稷川早确定过了没有危险,见陈易安玩得开心干脆就随着小哥儿去了,他家安安难得能找到什么玩的东西。
陈稷川在他的身边,林槐夏就不担心了,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得厉害,没等说话就见着陈稷川拿来了一张打湿的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起了手,“咱们这儿的水剩得不多,先擦擦手再吃饭,等天亮了我去弄些柴和水回来。”
林槐夏本能地想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
不过却只看到了片光秃秃的石壁。
山洞里就是这点不好,没有窗子能看到外界,就算洞内通风不错依旧让人觉得封闭。洞穴里并不保温保暖,夏天住这儿没什么问题,冬天可就要遭罪了,更不用说山里的温度本来就低,昼夜温差同样更大。
天冷的时候祝行都是窝进帐篷钻进睡袋的,他还有些能用太阳能提供热量的东西,据说每件都是亲自在户外用品店里精挑细选的,多亏他来前准备细致,到了这儿后一直没在气温方面吃过苦头。
不过祝行看的都是失温的视频,对于极热和干旱方面没什么准备,只有几个小小的风扇,还有一些聊胜于无的零碎小物件。
陈稷川已经不在意冬天山洞里会不会冷了,毕竟他家根本就住不到那个时候。
“现在应当在寅时左右,过上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林槐夏“嗯”了声,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鸡汤。
他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这会儿更是半分困意都没有了,陈稷川看着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看上去竟然要比白日里好上许多。可能是离了陈家那个压抑的地方心里高兴,哪怕明知往后的日子要苦上不少,心里面却还是觉得轻松踏实,日后无论再苦再累生活总归是有了奔头。
林槐夏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他心里面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也大了些,一碗鸡汤一饮而尽,眉宇间的愁色都褪去了不少。
见他开心,陈稷川的眉眼便更柔和了。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笑意,转而换成了郑重和严肃,静静在床边坐了片刻,将夫郎手里空着的碗拿到一旁,思索了会儿后才缓声开口,“阿槐,我有话想和你说。”
林槐夏以为他是想说离开陈家后他们家要怎么生活一家人具体有什么安排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接下来陈稷川所说的话竟让他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陈稷川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面掂量过数遍,可能是他夫君的神情太沉重了,也可能是太过于了解枕边的人知道他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性格,林槐夏几乎没有任何怀疑,直接就相信了他说的天灾。
顺利到陈稷川自己都感到意外。
小夫郎反握住了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作为支撑,“其实、咳咳……其实下午我在山洞里等你取车时就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情……你做事一直都很有分寸,所有事情都要反反复复深思熟虑过无数遍后确定有了足够的把握才会出手,你从来都没瞒过我想要分家的心思。”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林槐夏朝他笑笑,“起码不是你预想中的最好的分家时间。”
否则陈稷川就算分家也绝对不会这样决然地带着他们来到山上的。
林槐夏靠在他的身上,他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逼迫陈稷川做出这样的决定,却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可怕的天灾。
需要人们背井离乡逃荒的天灾。
大齐朝自开国以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陈稷川只说了他们要逃荒的事,并没有说具体都发生了什么,连带着自己重生的事情也只字未提,但林槐夏已经能从他的表情和反应里猜出七七八八了。
“天灾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轻轻地问了一句。
“交完秋税的一个月后天气会重新热了起来,自那之后温度一日高过一日,不足一月咱们村子的这条河流会彻底干涸,只有村里的三口井还能强行打出些水。”
“月底族老们就在商量这事,真正传出搬村的消息是十月初。”陈稷川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
林槐夏的呼吸猛地一窒,过了半晌才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平坦下来的肚子。
他大抵是已经猜到未来将会发生的事了。
这家人里林槐夏其实才是心性最为坚定的那个,前世要不是偏偏卡在了他刚生完程程的那段虚弱时期、要不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一点点饿死、看着夫君身上的衣服一次次地被汗水浸透又一次次被太阳烤干,自己只能像个拖累一般躺在板车上平白给他添加负担……林槐夏是绝对不会崩溃到后期的那个程度的。
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林槐夏在床上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认真地对他承诺道:“我一定会好好养好身体的。”
他的思绪还有些混乱,但却已经知道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了,林槐夏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应当在天灾之前好好计划下要准备的东西。”
陈稷川这才想起要说祝行的物品。
他将空间纽和枪都拿了出来。
林槐夏早知他有这个朋友,却没想到他朋友的来历竟会如此不凡,空间纽带给他的冲击甚至要比天灾还大,毕竟这时候他们才刚刚经历过一个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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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晒,村人们的疑虑还没有被接连不断的雨水打消,空间纽正好冲散了一些他心中的对于那个失去的孩子的愁绪和难过。
对他这样的连马戏和杂耍都没看过的哥儿来说眨眼之间就能够将东西变没的本事和神技也没什么区别了。
人必须要有些东西分散精力,一直反复想一件事情,时日久了势必会被某种情绪囚禁在其中。
前世的林槐夏就是如此。
林槐夏睡了太长的时间,这会儿一点儿困意都没有,陈稷川更不喜欢睡觉,这是前世频繁做噩梦留下的后遗症,刚刚还是实在累了才躺在夫郎身边小憩了一会儿。夫夫两个都不想睡,干脆直接坐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了未来的事情,陈稷川估摸了下外面的时间,将门口的石头移开条缝隙,果然瞧见外面的天色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山洞里面没剩下什么能做的活了,毕竟陈稷川昨日忙了一大下午,瞧着这会儿天色亮了就和林槐夏打了声招呼,拾起他的那把柴刀移开石头出洞去了。
旱灾里面最缺的东西自然是水。
在这附近不远处的地方约摸一炷香的距离之外存在着个山泉泉眼,泉水凛冽透亮干净清澈,经年不歇地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泡泡,时日久了逐渐形成了个小小的水潭,时不时地会有一些山里的动物过来饮水。
陈稷川尚且还不清楚能不能直接将水收进空间里面,他不敢想如果必须要用桶装着……若是想收够足够的水怕是得用上成千上万个桶,那他也不用存粮囤物了,这点儿银子甚至不够找人做桶买桶的。
陈稷川只能寄希望于空间纽的设计者能提前考虑到这个功能。
他在泉眼旁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直接将手没入到了水潭之中,刺骨的凉意透过手腕传到心底,不得不说山中确实是个适合避暑的好地方。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开始收水,而是试探性地取了一个木桶出来先舀了小半桶,万一一口气全收进去大水直接将空间钮里的东西泡了就糟了!陈稷川分别做了几次实验,收进去的水的体积也一点点地由少到多,一连重复了数个回合后他才终于摸清楚了这个空间对于液体的存储方式。
——并不需要任何容器,可以直接收纳进去,清澈的泉水似是有了生命和灵性一般会主动避开空间里面存在的物品,绕过那些堆着的袋子和野猪板车,像是有着道无形的边界隔绝着水流向物体靠近。
更神奇的是这些水似乎是先持续性地在长方形的空间内部的一个角落开始堆叠的,像是一个小方块般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池子,随着收进去的水越来越多,水池会开始极缓慢地向着两边扩展延伸,空间有近四亩地的大小,陈稷川还没往上测具体的高度,但他猜测应当不会矮到哪里。
陈稷川长舒了口气,又将念头转向正中间的那些东西,脑子里刚有了想法就见着所有物体全部挪到了与水池对角的那个角落,稳稳落在他想象的那个位置。
水与物体泾渭分明,陈稷川终于能放下了心,将空间纽浸入水里,再不犹豫地收了起来。
14.第 14 章
陈稷川就这样蹲在水潭旁边,抓着那枚空间纽硬生生地收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面前的水潭逐渐见底,他才终于收回了手。
这会儿他的手早就已经大变样了,五指都泡得发白发胀,陈稷川慢慢地活动了几下,重新将空间纽带回颈间。
其实他大可以找个稳固点的东西将空间纽绑在上面,没必要自己亲手拿着泡这么久,但他总觉得那样太不踏实,万一不小心绳子断了或者绑着的东西掉到水潭里呢?像是这种关乎自己一家人生命的重要物件还是亲手拿着最好。
潭里的水位虽然降了,泉眼却依旧在往外冒,等过两日再下几场雨,用不了多久就涨回来了。
陈稷川虽收了不少但总觉得远远不够,前世因为缺水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他到现在都记忆深刻,到了今生收多少都不觉得多。
倘若条件允许,陈稷川甚至想在收集到了足够的生存物资后将空间里剩余的所有地方都装满水。
他蹲了太久腿有些麻,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朝前走,陈稷川没在第一时间急着回到山洞里面,抬头看了看现在的天色,长臂一伸捞起放在一旁石头上的柴刀,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走了过去。
托在深林里面的福,这边的木材倒是不少,外山的木头都快被村人给砍光了,陈稷川又一口气往空间里面囤了几大担柴火才停了手。
这些柴火还没晒过,一根根都带着潮气,他先尽可能地往空间里收着,等过些日子林槐夏的身体好一些了他们再一起处理这些。
空间里共有两头野猪,陈稷川选了处平整些的地方抬手放了一只出来,偌大一头黑棕色的野猪“噗通”一下砸在地上,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了瞬,猛地惊起了树上落着的一大片麻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村里谁家的房子塌了。
连陈稷川自己都被这声音给惊了一下。
这猪一看就是头公猪,尖锐的獠牙往外翻着,牙尖锃亮鬃毛坚硬,往人身上戳上一下就是一个冒血的窟窿,皮毛硬得都快赶上战场上面用的护甲了,即便是陈稷川这样的天生神力都要稍稍用上些力气才能在野猪身上留下点痕迹。
陈稷川抬起那颗猪头,野猪的身体甚至还温热着,想来祝行是刚杀完猪就在第一时间将其收进了空间里面,野猪脑门处的位置存在着个约有他的食指般粗细的洞,从前到后将它的整个脑袋都贯穿了过去,陈稷川在伤口附近摸了几下,再一次在心里感慨起祝行那把枪的厉害。
他见过其他村猎户手里的弓箭,怕是射在这头猪身上不痛不痒被挡在鬃毛外面连皮都碰不到,村里人要是想猎上这么头猪少说得叫上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壮年汉子拿上村里最好的武器,提前设下好几个陷阱一波波地消耗着猪的体力,就算这样说不准都会搭上几条人命,毕竟这猪的五六百斤重量不是假的,卯足了力气往人的身上撞上一下,五脏六腑都能给撞成烂泥。
陈稷川又看了野猪几眼,放下了手里的那把柴刀,转身在附近寻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是准备将猪卖掉的,在这之前必须要将枪支留下的痕迹毁掉。
完整的野猪价格肯定会更高一些,但银钱在安全面前不值一提,陈稷川背后有着夫郎孩子,他必须将所有可能引人怀疑的地方都全部抹去。
他将祝行留下的那把长刀拿了出来,卯足了力气在野猪身上一连砍出了好几道狰狞伤口,甚至还往猪的身上连着洒了好几把土,仔仔细细检查了遍后才将野猪再度收回空间。
这也是他没在山洞附近做这些的原因,他怕散出的血腥气息会引来山里的大型猛兽。
陈稷川回到泉眼附近仔细冲洗了下,见着泉水险些没忍住又收了一波,待他回到山洞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了,安哥儿早就已经醒了,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盯着幸存下来的几只母鸡看,“爹爹!爹爹!鸡下蛋了!!”
陈稷川正好走进山洞,看了那枚鸡蛋一眼,“放一边吧,等明天早上把它煮了吃了。”
他抓得都是家里面最常下蛋的鸡,不过今日只有这一只鸡顺利下出了蛋,剩下的鸡可能是昨日被吓到了,也可能是骤然换了一个地方不太习惯,总之安安今日找了一圈总共只找到了这一枚。
陈稷川看向他的夫郎,林槐夏朝他点了点头,陈稷川心里便有数了,只见安安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父、父父回来了!安安想看父父变戏法!”
一家人都住在一个山洞里面,这种事情肯定是瞒不住小哥儿的,陈稷川便将“把空间告知安安”这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夫郎,安安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格外早熟懂事,林槐夏只说了一句要是被其他人知晓父父的空间他们一家都会被坏人抓走,安哥儿就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发誓自己绝不乱说。
林槐夏只说了空间的事,倒是没告诉小哥儿天灾。
这些事情有他们这些大人操心就好,没必要让这么小的孩子担心这些。
陈稷川一把接住了他,拿过他手里的那枚鸡蛋,眨眼之间鸡蛋就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陈易安“哇”地惊呼了起来。
陈稷川又将鸡蛋放了出来。
安哥儿抓着他的手掌反复打量着,似是能从他的掌心中看出朵花儿来,可惜陈稷川的空间里面没有花朵,不然就真的变给他看了。陈稷川又给他变了几次,见着小哥儿没那么惊讶了才温声哄着他,“咱们要去镇子里了,想看的话等父父回来再给你变好不好?”
小哥儿马上就被镇子这两个字给吸引了注意力。
他这辈子还没去过镇子里呢!!!
陈稷川哄完了小的便转过了头去看另一个大的,就见着自家的小夫郎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和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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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林槐夏的出身不好,具体的陈稷川没多问过,陈老秀才还在世时陈稷川好歹还是有过几年的好日子的,林槐夏则从小到大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林槐夏的娘亲早逝,至于他爹……陈稷川一次都没听他提过,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陈稷川看向了他,“等回来了也给你变。”
林槐夏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耳根带脖子全都红了。
……
陈稷川又一次将他的小夫郎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大的背着小的一路走到了外山的范围,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将改装过的板车放了出来,第一时间就将这一大一小塞进了里面。
下山要比上山更险,陈稷川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在外山走上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村里人砍柴踩出的小路了,一家人可算是顺顺利利地下了山。
陈稷川特意选的这个时间下山,这时候大多数村里人都不会在外面活动,仅在村口的那棵老树下面坐着几个闲聊的人,见陈稷川推着板车远远走来霎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时间树下安静得渗人。
想也知道她们刚刚在聊什么事情。
树下闲话的主人公却似乎是没有猜到一般,甚至还好脾气地如往常那般极有礼貌地同她们几个打了声招呼,几个婶子夫郎都愣了瞬,纷纷笑着回了句话,见着陈稷川推着板车离开以后才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甚至还有人无意识地摸了下脖子——不知为何,刚刚居然感觉自己的脖颈上面有些凉。
那陈家老大瞧她们的时候她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陈稷川默默在心里劝自己还不是时候。
村里人都是赶早去卖菜的,天还不亮就将菜给摘了下来,一路不停地匆匆赶到镇子里面,就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抢到一个好些的位置,否则多耽误上几个时辰新摘下来的绿叶菜就该蔫了。
陈稷川下山的这段时间这些人都快卖完回来了。
从他们村到镇上差不多要走上一个时辰,这还是脚程快一些的,官道颠簸年久失修,陈稷川怕震着夫郎,硬生生地比平时多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了镇门。
这镇子倒是规模不小,几乎可以比得上一个小些的县城了,守门的差役懒洋洋地打着呵欠,他今日似乎状态不佳,也没去查陈稷川的板车里面都有着什么,收了他的入城铜板后就随意地摆了摆手将陈稷川给放了进去。
毕竟只是一个镇子,查起这些随心所欲的全凭着那天的差役心情,要是换了县城府城就要严格上许多了,甚至出了一定的范围还要随身携带户籍和路引,否则若是被盘问了轻则交上一大笔银钱,重则直接被抓入大牢。
陈稷川悄悄松了口气,他还想着万一差役要查他就得提前将野猪给过到明面上呢。
他没有在镇门口多留,推着板车直接朝着医馆的方向赶了过去。
15.第 15 章
陈稷川常年在镇里打散工,对这镇子的熟悉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他出生的村子,哪条巷子通往哪个地方哪家的铺子缺斤少两,很多镇子里的百姓知道的都未必能有他多。
镇上共有两家医馆,一家在东一家在西两相对立互看不顺眼,平时谁都不往对面那头去,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不过这两家医馆里的坐诊郎中在医术方面都差不太多,陈稷川记得东边医馆的郎中家大哥儿嫁给了镇里最大的酒楼掌柜,前几年酒楼翻修的时候陈稷川还接了活计去干了几天。
这样想着,他直接去了东边那家。
老郎中已过古稀之年,这朝代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可谓是相当相当难得的事了,听说他年轻时在县里头的一家医馆里面当打杂学徒,手上攒了一点银子后回到镇上开了这家医馆。虽说老人家年事已高,但眼睛里头还带着亮光,几根手指往人腕上这么一搭,眯着眼睛沉吟片刻就能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医馆里没什么人,陈稷川便将板车推进了院里,有个打杂的小童见状想要上前帮他的忙,被陈稷川几句话就劝了下来。小童只见着这高大的汉子直接将板车给推到了角落,随即往边上挪了一步挡在车厢门口的位置,这下他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知道汉子先是轻轻将车厢上面挂着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比小童还要小上几岁的哥儿倏地一下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安安乖巧地站在板车旁边,陈稷川则将小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车厢里面,过了片刻才将一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抱了出来。他想看看对方的长相,谁成想才刚出板车陈稷川便伸手按向怀中人的后脑让其将脸贴上自己的胸口处,转眼间的功夫就转过身子大步进屋了。
小童:“……”。
小童匆匆地跟着他们跑进了屋里。
没了孩子更要好好地坐好月子,这段时间的身体和心理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村里面没几户人家能做到这些,像陈家村这样的封建地方夫郎媳妇们能少被婆家刁难几句都已经是相当难得了,从这方面讲这些人也都是些苦命的人——倘若家里的条件能好上一些、家里人能体贴上一些,又有几个愿意拖着这样的身体担着落下病根的风险下地干活啊?
前世小夫郎生完孩子就开始逃荒,直到最后身子都没能调养回来,陈稷川想到就难受得厉害,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夫郎健健康康的。
老郎中将手搭在了脉上,甫一搭上眉头就跟着皱了起来,陈稷川瞧着他的表情心脏都跟着七上八下的,一手抱着他的夫郎,另一只手则拳头紧攥,连声音都吓得有些抖了。
“郎、郎中,我夫郎他……”。他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顿了好几下才连成了句子。
林槐夏担忧地看向他,将没被搭脉的那只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他想握住陈稷川的手让他放松一些,只是才刚刚搭上他的手背就被陈稷川一把反扣住了。
陈稷川下意识地将他的胳膊给塞回了被里。
老郎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轻轻地叹了声气。
“身子亏空太大了,血亏气虚,想来以前没少被磋磨,孩子没了未免是坏事,不然以他这副身体就算将孩子强行留住一大一小也是遭罪。”
“这得养上好一段时间呢。”
林槐夏低着头没有说话,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老郎中开了这么多年医馆,也见着过一些他们这样的恩爱夫夫,可感情再好也没有用,瞧着他们的衣着打扮就知晓这家人的条件如何。
身子不是想养就能随时养的,家里的活谁干?地里的田谁种?买药的银钱从哪儿出?很多人明明不是什么大病,却为了家人为了孩子硬生生地一日日拖着,又不是什么能随时放下手里的活计安心养病的富贵人家,这些年下来看得多了老郎中早就被迫养成了副铁石心肠了。
“该怎么养?”陈稷川问他。
老头倒是答得爽快,“近几个月绝不能再做些重活,不能久站、不能劳累、不能着急上火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吃食方面最好也要用心一些,他过去应当没吃到过什么好的东西,甚至连饭都没吃饱过几顿吧?”老郎中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补身子的东西,陈稷川小时候和陈老秀才学认字时都没听得这么认真。
“好在这孩子如今还年轻,虽说身子亏损得厉害但总归能养得过来,就是……”,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家能不能养了。
老郎中低头收起了脉枕,已经做好了面前的小夫夫麻木绝望地站起身子唉声叹气走出屋子的心理准备了。
没想到陈稷川的声音却格外坚定毫不犹疑,“有他能吃的药和方子吗?您先看着开一些吧,我夫郎是要陪着我一辈子的,我一定会把他照顾好的。”
老头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抬起头来与陈稷川的目光对在一处,过了半晌才终于将眼底的那点儿漫不经心给收了起来。
“真的要开?我这方子可不便宜。”老郎中开始铺纸研墨,提笔之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陈稷川仍旧是那个回答。
他又看了陈稷川一眼,认真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林槐夏的身子太虚弱了,很多药的药性都承受不住,故而老郎中只开了几张温和些的调养方子,等他的身体好一些了再根据情况进行调整。自陈稷川说出要给夫郎养身体后老头的态度都温和了不少,甚至还边写边同陈稷川说起了方子里的一些药材的功效。
陈稷川当然求之不得,甚至还不经意地提到了人参,说自己家就住在大山里面,要是人参对夫郎有用他就去大山里寻找看看。
他其实是想打听一下空间里的老参能不能该怎么用的,没想到反而被老郎中给教训了几句。
“那深山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多少人都有去无回!你是这附近村里的人应当比我更懂这些,参这东西是要靠机缘的,找到根老参固然能够发笔横财,但要是不小心运气不好碰到了什么豺狼猛兽呢?你让你的夫郎孩子以后怎么办?”
陈稷川:“……”。
陈稷川知道老头是在为自己好,他又不能说自己有参,只得装出副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方式,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补法,你夫郎现在连很多常见的药材都不能用呢,更不用说参这种东西了,要是往他的吃食里放人参和要他的命都没什么差别。”
陈稷川继续点头,怕这老头还要念叨自己,趁着老头写完方子叫小童去抓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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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隙一把将安哥儿抱了上来。
陈易安:“?”
“劳烦您再看看我家孩子。”陈稷川道。
安安的身体倒比他预想中的要好上很多,林槐夏向来是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饿着孩子的人,加上有时陈稷川从镇上回来会悄悄给他们带些吃食,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被林槐夏给孩子吃了,以至于小哥儿只要多吃些好的,用不了多久就能调养回来。
陈稷川刚松了口气,林槐夏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也将自己的手腕放上让老郎中看上一下。他心里觉得没这个必要,想收回手却正好对上小夫郎盯着自己的目光。
林槐夏并不说话劝他,只闷闷地盯着他看,有些委屈还有些担忧,看得陈稷川心里软成一片,反应过来时老郎中的手已经搭在寸口脉上了。
他正反思自己怎么这点定力都没有了,就见着老郎中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时间越久眉头拧得愈发厉害,到了最后甚至连眉毛都翘了起来。
“你这……瞧着是个身板硬朗的汉子,里头怎么这么……”。
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前没少受累吧?”
陈稷川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以前常在外头接些活做,扛大梁抬石料,修堤坝服徭役,给人盖房搬各种东西,这些活基本上全都干过。”
老郎中“嗯”了一声,在他的身上指了几处,又依次按了几个地方,“你这脉象啊,一身的旧伤,现在就是趁着年轻气血旺盛吧,等老了可有的是罪受。”
“你现在才二十来岁,做事全凭着一股子拼劲儿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再过几年就觉出来了,等到了我的这个年纪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舒服的。”
“还有啊,你这思虑有点太重了,总想着事情也亏气血耗心神,可以的话有什么事情还是尽可能地多同家里人说。”
老郎中想多劝他几句,但却还是那么句话,要是能舒坦地过日子谁会愿意这样活着呢?
他又叹了声极长的气,抽了一张新的纸出来往上写下了另一个调理方子,林槐夏的眼睛发红,反倒是陈稷川自己全然没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陈稷川的想法非常简单——先活过了这场天灾再说以后吧。
毕竟他前世压根就没活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谁能想到安安竟是一家三口里身子最好的,夫夫两个一人收获了一大包药材,从今往后山洞里怕是日日夜夜都要弥散着药味。陈稷川走到柜台前结账,要不怎么说村里人都舍不得往医馆来呢,光是这几包药材就要了他九百文钱,等到了后头要调换药方时价格只怕会更加高。
老郎中将药包递到他的手里,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我这老头终归是个外人,不应该对你多说什么……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了这话。”
“养身子这事情急不得也省不得,既然开始了就一鼓作气别在中间功亏一篑,我知晓你们应当有着难处,但所有的事情最好都要思量着来,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就跑到了深山里去找那些珍贵药材,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性命最为重要。”
“要是真的……要是真的有难的地方,你来我这打张欠条,老头我看你们一家顺眼,就当是我日行一善了,反正少做那些拼命的事。”
16.第 16 章
老郎中虽有些私心,但本意却还是好的,陈稷川认认真真地同他道过了谢,临出门时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转头看他,“我是附近村里的人,对这镇上不是很熟,这些日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山上逮到了一头野猪,您知道哪有收这东西的地方吗?”
老郎中正拿起了茶杯往嘴边送呢,闻言眼睛顿时亮了,那口茶水也顾不得喝,抬头直直看向陈稷川,“野猪?多大的?”
陈稷川想了想,“我没有称,不清楚它的具体重量,但五百斤肯定是有的,比起五百斤只多不少。”
老郎中将茶杯放在了桌上,“死了多久?现在在哪?”
陈稷川编起故事连草稿都不打,“这头猪我盯了好久了,可算是在昨个晚上将它赶进了陷阱里面,今天早上才刚杀的,想着和夫郎看完身子就把这头猪给卖了,如今就在我们来时的板车上面。”
老头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走,让我看看。”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
陈稷川在钉板车车厢时就提前考虑过容积的问题,这样日后有什么东西他也能借着车厢往空间里装,只见着他快走了几步到了车前,一把将车厢上的帘子掀开,老郎中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你你!你这后生竟然有着这样的本事!”
野猪的身上有不少地方都可以入药,猪肉补五脏,猪皮解毒疮,像是猪肚猪胆等地方更是分别有着不同的作用,价值自然不尽相同。
这头野猪的外形本就狰狞可怕,陈稷川又刻意在猪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看起来便更显得血肉模糊恐怖渗人了,偌大的獠牙又尖又亮,老郎中却视若无睹,甚至这老头还要趔趄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往板车上爬,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陈稷川伸手拦下了他,“我将这野猪搬下来吧。”
老郎中刚想叫个汉子过来搭一把手,却还没等到他出声就瞧见了陈稷川在旁挽起了袖子,只见他上前一步膝盖微弯,一手抓着野猪的猪腿几息之间就硬生生地将这猪从板车上面拖了下来!甚至由于他的力气太大,连带着板车都被他带得往前移动了好几下。
老头愣愣地张大了嘴,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些什么。
陈稷川将野猪放在院子中间,仅这一头猪就堆成了座小小的肉山,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老大夫都被这场面惊了一跳,更不用说是旁边的小童了,老郎中上前摸了几下,“后生,干脆将这头猪卖我如何?”
陈稷川想了想,“您打算给什么价格?”
老郎中站在野猪旁边,“野猪身上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入药,具体价格要按部位来算,过会儿我同你详细讲下我这边的收购价格,要是你觉得没有问题我们就将这野猪分了称重计量,放心,绝对比你将整只猪扛到肉市去卖合算上许多。”
陈稷川正是这样想的。
别看这野猪分量不轻,鬃毛骨头内脏等部位要占去一半,这么大的一头野猪细分下来净肉都未必能割出三百斤重,余下的地方对陈稷川这种外行人来说基本上也就是个扔,每在老郎中这卖上一处都算是他白得的银钱。
不过这猪确实是他白得来的。
陈稷川当然不会拒绝,老郎中转头看向了小童,“你现在就去酒楼一趟,问问哥婿那边要不要野猪肉,再让哥婿把他们酒楼常合作的那个屠户给叫过来,记得让屠户带全工具。”
就算他想亲手分猪也得有着趁手的工具啊,这猪皮甚至都比他的鞋底厚了!
他绕着圈儿地查看着猪身上的狰狞伤口,边看边禁不住啧啧称奇,有着这样坚硬外表的野猪竟然被伤成了这副样子,可想而知猎到这东西究竟耗了眼前这汉子的多少精力!
这汉子果真是不一般!
不能解释的陈稷川:“……”。
说来正巧,刚好屠户今日有事要同酒楼的掌柜商议,小童去时他们两个才刚刚聊完正准备出门,前些日子天气太热,酒楼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老郎中的哥婿整日待在酒楼里无所事事,听说有村人送来头野猪顿时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会儿直接跟着小童和屠户一起来了。
陈稷川其实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之一的东家掌柜,另一个则在镇上肉市的买卖生意中小有地位,肉市里几乎一半的摊子都和他家有着点儿关联,在他们这个镇子里面也算得上是个小小的名人。
几人礼节性地互相客套了两句,随即注意力就全都移到了野猪上面,屠户不是没解过野猪,但是个头这么大的这些年来却还是头一回见,他和老郎中的哥婿掌柜一齐瞠目结舌被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朱屠户将摊子支开,陈稷川便又出了些力气将野猪给搬了上去,这猪的外皮实在是太硬了,朱屠户在烈日下面忙了半天,刀子险些都要被磨钝了才终于堪堪将野猪解开。
野猪肉这东西其实就是吃个新鲜,真要说起来味道远远比不得家猪,没有劁过腥臊味重,猪肉更是又老又柴,肉的价格自然会比家猪便宜上一些。
猪身上的很多部位都是要经过炮制才能入药的,可惜陈稷川不懂这些,就算他懂也没这个时间去一点点处理,干脆将价格降了一点全都卖给了老郎中,至于差出的那点价格就当作是炮制处理的手工费了。
这两年世道平稳物价偏低,一斤猪肉在二十文左右,具体价格要随着猪肉的位置上下起伏,野猪肉要便宜一些,通常会在十五至二十文之间,虽说朱屠户是老郎中这边叫过来的,但陈稷川总不能白白看着人在边上忙活,当即挑了两大块肉不容拒绝地塞进朱屠户手里,又给老郎中和酒楼掌柜各送了一些。
在场几人都不是差这几斤猪肉的主,但陈稷川这举动做得让人心里舒坦,尤其是那姓朱的屠户,有时候他在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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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劁猪杀猪拿的都未必能有现在的多,有些人甚至仗着和他有亲戚关系一副猪下水就将他打发了,现在看这随便一个村里的汉子都要比那些人更懂得做人。
朱屠户心里本来是有些不大乐意的,毕竟这时候天气炎热,在外面放上一个晚上肉就该坏了,汉子肯定不能看着好好的肉烂在自己手里,最后定是要推着板车降低价格在镇子里便宜卖的。
三百斤肉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起码这两日的生意肯定会受到一点影响,但他拿了陈稷川的猪肉,转念一想村里人又不是日日都能猎到野猪。又不是长久抢他们生意,偶尔一次少卖上几斤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的事情,反正他手里的那些猪都是每天早上现宰现杀的,多养两天又不妨事。
看这汉子挺会做事的,朱屠户便朝他笑了起来,“那就多谢陈小兄弟了,你这猪肉我收下了,另外你要是想卖猪肉老哥我倒是知道几个位置。”
朱屠户是真的喜欢陈稷川那一把子力气,他自己一人就能顶上三四个壮年汉子,这几年屠户年纪渐长,好几次杀猪摁猪的时候都力不从心,甚至都想开口问问陈稷川愿不愿意来他这儿做工了。
像他们这些做屠户的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杀猪,再摸黑将猪全部搬到板车上面运到城里,正需要这种身上有劲的能干汉子,倘若陈稷川不清楚未来的事情说不准还真的能在朱屠户这里找个长期的活。
野猪身上的杂七杂八在医馆里共卖了二两八钱,除此以外还有着将近三百斤的猪肉,酒楼掌柜以十四文的价格买走了一百斤,陈稷川自己留了一部分,至于剩下的一百多斤……他没像众人想象中的那样趁着天色没黑下来在镇子里面支摊子卖了,而是带着这些肉到了一家腊肉铺子,付了掌柜一笔银钱作为工费,托铺里的人将这些肉全腌了熏了。
他还顺便在老郎中这儿抓了十几副消暑的药包,连带着褪热的驱汗的治风寒的药材都各自要了一小部分,甚至连管热痱子的药都包了一些,至于猎户最常用的金疮药和跌打损伤止血药更是不能忘记。
老郎中并没有多想,这段时间天气太热每日都有不少人顶着大太阳来买前几个药包,像是那些清凉解暑的饮品更是一会就能卖出一大桶去,这年头几乎就找不出几个分家的人,百姓们又讲究多子多福,一户里头有几十号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自然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陈稷川和那些人一样买的是全家人的用量。
他刚靠着卖野猪赚了一点银子,没等捂热就又花了一大半出去,空间里已经有一些了,陈稷川再趁着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囤上一部分,这样等到天灾之后就不用担心药的问题了,即便自己家用不上这些也可以拿出去和其他人交换东西。
水和粮食固然重要,但死在天灾带来的疾病之中的人也一点都不少。
陈稷川满意地看了看大大小小的装药的纸包,继而朝着镇子上的粮食铺子走了过去。
17.第 17 章
粮食自然是在村子里买最为便宜,但这就和药材一样存上多少都不嫌多,陈稷川准备等秋收以后直接去到村里收粮,可他既然已经经过了镇子上的粮食铺子……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
死而重生的陈稷川身上多了不少毛病,其中之一就是见着什么东西都想往空间里收,通常情况下寻常农户人家一年至多也就花上二两银子,吃的都是自己种得住的是代代传下来的祖屋,充其量再花些银钱买些油盐酱醋和调味品、遇到年节割两块肉给家里人添身新的衣裳。
碰到一些节省的人家二两银子都是多的,陈稷川身上还有六十多两,倘若没有天灾到来这些钱都够他重新起上几间屋子和夫郎一起将安安养成大哥儿了。
他在店里看了一圈儿,先取出了自己一家人的户帖将这两个月的盐糖份额全部买满,这些东西本朝官府一直都在严格把控,百姓购买须手持官府发下的户籍凭证,每人每月至多只能购买固定的数量。
想要多买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更改自己的户籍专门去官府申请审批,像陈稷川刚去的那家腌肉铺子和镇上的酒楼食肆,审批通过后便可以购买更多的数量,这也是有效防止这些商户偷税漏税的重要手段。
另一个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找关系”了,总有些人在私下里倒卖这些,官府虽然明令禁止但总归是抓不过来,甚至说不准还有官府里的人自己在监守自盗呢。
陈稷川在分家的时候特意将陈家所有的调味品都装上了板车,那一罐盐差不多够他家吃上两个月的,再加上这次买的这些撑到下半年不成问题,只可惜到他死的时候天灾仍丝毫没有要结束的趋势,没人清楚这场灾难究竟会持续多久,陈稷川和夫郎都想着最好还是要尽可能地多备上一些。
近些日子不少人都会买些绿豆回去熬清热解暑的绿豆汤,以至于现在的绿豆价格比之先前足足翻了四倍有余。这年头的绿豆都比猪肉还贵了,陈稷川不由得暗暗咋舌,在店里挑了几种粮食各自要了几十斤走,油盐酱醋分别打了满满一大壶,菜籽油和豆油各要了两个陶罐,全加一起差不多花了近一两银。
陈稷川又让他称了些米凑一两整,小伙计心里美滋滋的,看他买了不少调料干脆拿了几个竹筒过来多打了几筒送他做添头,这点事情伙计自己还是能做主的。
陈稷川依旧拒绝了伙计的好意帮忙,自己一人将东西全部搬进板车里面,在林槐夏的帮助之下收了部分放进空间,留了一些放在车里掩人耳目。
买完调料他们一家又去了布庄,这会儿布庄里没什么人,管事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呵欠。陈稷川没在布庄里面耽搁太久,看了一圈儿后直接要了一匹棉布两匹麻布,他没选那些颜色鲜亮花样好看的,拿的都是些耐磨耐脏结实耐穿的,逃荒路上穿得越简朴越好,最好是能混在人堆里面谁都注意不到。
那时候天气热,汉子们都恨不得能赤着上身赶路呢更不用说是姑娘哥儿了,届时整日打打杀杀的衣服磨损也会快上几倍,回去让夫郎将布料裁了全都做成轻便又凉快的短打,这么多布都能做出几十身衣服了。
想到要做衣服,陈稷川又顺带着买走了一大筐针线,还有专门用来纳鞋底的几种粗针,市面上虽然有卖鞋子的但是工费普遍偏高,两双成品鞋子的价格都够他们自己买材料做好几双了。
陈稷川还打算去村子里面弄些干草编些草鞋,他这方面的手艺不错,这样和布鞋来回换着穿破了坏了都不心疼。
这些东西总共花了二两七钱,陈稷川付银子时难免肉疼,但这都是必要的东西现在节省以后就遭罪,陈稷川只得和掌柜的讲了会价,讲下了七十文的价格不说还带走了店里面的几大包碎布头。
他才刚刚掀开帘子就对上了小夫郎的晶晶亮亮的目光,林槐夏伸手将那几包布头接了过来,真情实感地赞叹他道:“稷川哥,你真厉害。”
村里面的很多汉子都不会讲价,不是他们有钱不在乎,而是比起银钱他们更加注重自己的面子,总觉得自己不该为了几个铜板斤斤计较。成亲之后林槐夏来到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还是他第一次旁观陈稷川在一旁买卖东西。
陈稷川揉了把他的头发,“饿不饿?我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林槐夏想劝他节省些银子,转念一想安安早上也没吃什么,陈稷川直接将板车推到了不远处的巷子里面,这边巷口有着一户卖包子的人家,素包子两文钱一个,肉包子则是三文一个五文钱俩,是陈稷川以前在镇里做活时非常喜欢但又舍不得买的一家。
难得今日夫郎孩子都在身边,又想到以后彻底吃不到了,陈稷川干脆每种包子各买了十个。他过去时正赶上新一笼包子出锅揭盖,白汽忽地一下子涌了出来,一个个包子挤在笼屉里面,顶上的褶皱好看得像是一朵朵花。
这家包子价格虽高,分量却也确实对得上它的价格,都快赶上陈稷川的拳头大小了。皮薄馅大面皮暄软,有几个的表皮甚至都被汤汁洇透,紧贴着肉馅的那一层颜色最深,几乎呈现出了棕褐色,继而向外一点点变浅,同热腾腾的蒸汽一起熏得其他排队的人直咽口水。
小摊老板铺上几张油纸一个一个往里面拣,陈稷川先同他打了声招呼拿了几个回身送到车厢里面,板车是他专门改过的,车上的空间足够容纳他们一家三口,安安这孩子最沉不住气,拿到手里顾不得烫意迫不及待地就咬了一口。
他家招牌是酱肉包,里头的肉块几乎赶上了陈稷川的手指大小,松软的面皮包裹着酱肉和汤汁,一口下去酱汁外溢唇齿留香,与此同时又给他们带来说不出的大口吃肉的满足感,别说是他家小夫郎了,连安安这个一顿吃不了几口饭的瘦小的孩子都一口气吃了一整个下去。
陈稷川见他还想再吃忙伸手拦在了他的面前,同时林槐夏也看向了他,“你刚刚已经吃过一个了,再吃下去过会儿肯定会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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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阿父将包子都放起来,想吃的时候随时能吃。”
安安恋恋不舍地看了包子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随即乖巧地点了下头。
陈稷川看了看自家夫郎孩子,下车又要了两大屉包子。
之后他便没再买什么,本想着去着铁匠铺子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趁手武器的,柴刀被他砍得缺了好几块口子,祝行留下的那两把刀锋利归锋利,但外形太过独特漂亮,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们这儿的普通人能有的东西,贸然拿出来肯定会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力,所以陈稷川便想着能不能单独搞把明面上的兵器。
只可惜他刚去问了下价格就被那数目吓了回来,铁器同盐一样受官府管控,陈稷川想打把心仪的刀最少最少也要二两银子,碍于锻造技术的限制打出来的东西还未必能比这把柴刀好到哪儿去,陈稷川只得无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实在不行他就再去陈富山那里转上一圈吧?分家时他把所有带铁的东西都拿了个干净,连铁锅都没有留下,陈富山一家肯定是要重新置办的,哪天他可以过去看望一下自己的老父亲,到时候顺手拿走些什么想来他爹也是不敢责怪的。
想到这些陈稷川的心情不由得大好,瞧见了个卖糖葫芦的直接伸手将人家一草耙子都买了过来,留了一串放在外面余下的全收进了空间里,他就没见过自家哥儿脸上露出这么多笑来。
不是不愿意给小夫郎吃,等夫郎的身子好转了些想吃多少都由着他。
这会儿已经到下午了,出镇子前陈稷川转到了朱屠户的摊位上一趟,朱屠户没想着这才半天不到的功夫就又瞧见了他,陈稷川朝他露出个笑,“我家的油都吃光了,想来你这买些肥肉炼成猪油。”
朱屠户点头,伸手指向面前的摊位,“那你这可真是巧了,今儿个我这正好剩了一些,你看看你想要多少?”
陈稷川目测了下案板上的重量,大概能有个二十多斤,一斤肉差不多能出六七两油,也就是说预计下来可以熬出十五斤左右。
陈稷川隔空点了下案板:“我全要了。”
朱屠户微微惊讶了瞬,随即便直接往称上堆。
猪板油一斤二十三文,全称下来花了半两银子,陈稷川本想再买些骨头的,没想到朱屠户直接送给了他一大篮子,“这骨头太大了,不好剁又不好熬,煮锅骨汤恨不得得用上半担柴火,平时在我这里放着也没什么人买,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扔。你喜欢就尽管拿去,以后有想买肉的时候记得往咱的摊位上走就成!”
他的语气非常轻快,像是一句随意的调侃,这汉子为人爽朗又豪气,难怪能和镇里的不少人都称兄道弟。
陈稷川点头,“朱大哥放心,以后我保准专挑着你家!”
朱屠户朗声笑了起来。
见陈稷川没带什么能装骨头的东西,朱屠户还将整个篮子都借给了他,陈稷川将东西全部装好,推着板车就回村去了。
18.第 18 章
陈稷川推着板车走了一大天的时间,回程的时候安安见着他的爹爹状态不错,直接从板车上跳了下来跟在板车旁边走着,也能让父父轻松上一些。
小孩子的精力本就旺盛,小哥儿蹦蹦跳跳地在旁边跟着,哪怕走了这么久的路仍一点都不觉得疲累,抬头就能看到家人,对于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和父亲接触过几次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场面不知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多少次。
陈稷川就看着他在自己的视线里面撒欢,安安性子懂事乖巧,不会跑出他的视线范围,他再时不时地和安安说上句“累了就上车里歇着”,偶尔夫郎会隔着车帘同他们几个搭几句话,一路上都是说不出的温馨和幸福。
直至到了陈家村口,陈稷川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出村的时候运气不错,没能瞧见什么村人,回村却没有这般的好运气了,刚好就与村里面的几个汉子撞了个正着。
安安早就悄悄地走到了车子旁边,身体紧紧地贴着板车,磕磕巴巴地同那几个汉子问了声好。陈稷川将他抱了起来放到车上,示意他进去陪自己爹爹,自己则转头看向那几个人,“阿仁、敬哥、有家、有田,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这群汉子共五个人,陈稷川却只叫了四个,被忽视的陈菽川脸色自然极为难看,那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了眼,脸上表情都有些尴尬。
陈富山家这五谷兄弟各有各的性格。
老二陈稻川外强中干窝里横,一直看不惯李氏偏心年纪最小的陈黍川和陈麦川,瞧见李氏对那两人好时眼睛里头都在滴血,却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敢将气撒在其他人身上从别的地方找优越感。
尤其是在和陈稷川相比时他还是能勉强收获一点几个弟弟看不上的父爱母爱的,仿佛只要能够证明陈稷川过的日子比他还不如,他的日子就没那么差。
至于现在在陈稷川面前站着的老三陈菽川则完美遗传了陈富山和李氏两人骨子里的冷漠,在那个家里向来都是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只在涉及自己利益的时候才会跳出来做些什么。
老四陈黍川外表和善内心阴暗,私下里没少做些挑拨离间背后说嘴的不耻勾当,看外表只觉得这人柔柔弱弱斯斯文文的,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脑子里全是不可言说,陈稷川前世一直怀疑自家夫郎孩子被卖的事情背后应当有着不少陈黍川的手笔,要是没人私下里挑唆陈富山应是想不到这些的。
至于他家最小的那个陈麦川……其实陈稷川几乎没怎么同他接触过,他俩的关系总共就比陌生人再熟一点点。兄弟两个的年龄差太大了,陈麦川甚至还要比他家夫郎再小上几岁呢,陈稷川一直在干活做活,陈麦川则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头读书,他们虽然在名义上是兄弟实则一年都见不到三面,就别提能有什么感情了。
不过陈稷川觉得他这人挺蠢的,还被李氏给娇惯坏了,总觉得自己未来是要做官老爷的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这些农家的人,每次对上村里的人时脸上那股厌恶和不屑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总之陈富山家的几个谷子兄弟都一言难尽。
——陈稷川生起气来连自己都骂!常骂自己天真愚蠢,前世竟然还对陈家人留了那么一点点的微薄期望,竟会以为他们能帮自己照顾一下夫郎和孩子,倘若他前世能早点清醒不要想东想西有那么多顾虑……说不准他家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了。
他重生时家中男丁只有陈富山和陈稻川在,雨后憋闷了一个月的村人纷纷开始走动起来,陈菽川陪媳妇回娘家了,陈黍川则去了镇子里面找陈麦川,直到他们回家以后见着院里的一片狼藉才知晓自家被分家的事情,一时间这兄弟两个的脸色都格外难看,想的全是陈稷川怎么敢拿走那么多东西?
没人去管扯着嗓子大叫的陈富山和陈稻川,陈菽川想到那么多银子心里就难受,没想到刚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就被陈二叔公给呵斥了一顿。那几个族老在陈稷川这受了一肚子气,憋了半天越想越气,不好发泄在受了伤的父子两个身上,陈菽川就成了出气的口子。
至于同样震惊的陈黍川……这人早就聪明地躲在屋里找自己藏着的那点儿铜板去了。
说白了这俩人真是命好,尤其是陈黍川,倘若陈稷川对陈家人的仇恨有十成,陈黍川自己就能独占五成,当日他要是也在家里以陈稷川的精神状态说什么都得把他第一个砍了。
好在陈稷川现在冷静下来了。
陈稷川仿佛完全没看见陈菽川这个弟弟,面色自然地同那几个汉子寒暄了几句。他只是在村子里面没有真心接纳的交心朋友,并不代表他在村里的人缘不好,恰恰相反,陈家村里其实有不少人都和陈稷川的关系不错。
譬如面前的四个汉子,阿仁和有家有田两兄弟常跟着他一起去到外头做工,有时谁听说了什么活计招人也会互相带上一把,陈大敬偶尔会跟着一起。只是他娘身子不好,时常要人在家里照顾,村子周边的那些活计还能过去出些力气,镇里太远,尤其是那种需要长住的活,陈大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干。
这四人中陈稷川和阿仁的关系最好,他们两个同月出生,连日期都仅隔了几天,两人都是家中长子,十几岁时两个半大小子就开始结伴出去干活,陈稷川和陈阿仁的相处时间甚至都比和另外几个五谷兄弟多。
不过这次陈阿仁对他的态度却有些微妙。
陈稷川清楚他的想法,陈阿仁是觉得他不应当和家里人撕破脸皮甚至还对亲爹挥刀相向,绝大多数的村里人都是这样想的,毕竟这是祖祖辈辈传承下的陈旧观念。村子环境便是如此,所有人都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陈稷川虽理解却不能接受,只能说他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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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路的人。
“稷川?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昨日我们几个还想着过去给你送些东西……结果到了山脚才发现你们好像没住在那里。”
陈稷川倒没有隐瞒,“山底下的房子太破,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万一我不在家时出什么事呢?所以就搬到山上去了。”
陈大敬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一脸憨厚地笑了笑,“是这样啊。”
他没忍住看了陈菽川一眼,陈菽川气得面色发白,终是按捺不住地出声讽刺道:“大哥可真是长本事了,去镇上待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了。”
陈稷川可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我认不认爹是我和爹的事情,倒是你似乎并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今儿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见着我连句大哥都不叫,连兄友弟恭都不明白的人也配在这儿指点兄长?”
村里人不是喜欢拿大道理压他吗?陈稷川正好有样学样。
陈菽川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陈稷川就要开骂,陈稷川冷冷看了他一眼,“手不想要可以直说,你也想和陈稻川一样?”
陈菽川瞬间闭上了嘴,阴着张脸转身就走了。
陈有家和陈有田两兄弟被吓了一跳,生怕陈稷川又当场砍人,连忙上前劝了两句转移话题,“稷川哥,你们刚搬家肯定有不少不方便的地方,我们给你凑了些东西,你和我们过去拿吧。”
陈稷川笑了笑,“那就多谢你们几个了,刚好我这有点事情想问你们。”
几个汉子对视了一眼,陈稷川身子靠上板车,“我不是分了几亩地吗,这段时间要照顾夫郎没精力去打理它们,离秋收还有着一段日子,总不能瞧着粮食全荒废了,所以想在村里找人帮着照顾一段时间,就当是我雇人种地了,价格按着村里的来。”
这是他和小夫郎一起商量过的决定。
起初陈稷川是准备将地全部卖掉的,等到天灾开始以后房契地契都成了废纸,他们大概也不会有重返陈家村的那一天了,还不如趁早将这几亩田地都换成银钱采买东西。
林槐夏却觉得他们没必要这样着急——地里可还有着一茬粮食呢,反正都是要囤粮的,为什么不将这茬粮食全都收进空间里呢?
陈稷川很赞成他的想法,两人很快就有了主意。
陈稷川先在村里放出要卖地的消息,提前说好这茬粮食全都归他,反正直到秋收之前天气都不会再出现异状,至于秋收以后的事情就与他没一点关系了。
村里向来是卖地容易买地难,村周围适合耕种的田地就那么几块,这些年下来早被村民瓜分干净了,土地向来是农人的根本,若不是家里实在是遇到什么难熬的坎根本没人会往外卖,陈稷川只要放出消息当天就会被村人踏破门槛。
至于那个买地的倒霉蛋是谁……这还需要陈稷川想吗?
19.第 19 章
四亩田地一点都不多,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照顾这些轻轻松松,村里现在缺田不缺人,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汉子成天跑到外头找活了。
这几个人当然都是乐意做的,陈稷川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句“都是兄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们”,陈大敬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家有田这两兄弟则在感动之余担忧地替他叹了声气。
“哥,那你这样可咋办啊?一亩地里总共只能出那么一点粮食,扣了每年要交的税钱,再去掉雇人干活的工钱,剩下的那几斤粮食根本撑不到明年秋收。”
陈稷川作势叹了声气,“唉,我这也是没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家的情况你都清楚,要不是为了让夫郎孩子过上好日子,谁愿意在那大热天里出去扛石头啊?我还想着攒点银子给孩子买块好点的细布做个襁褓呢,谁能想到一回家就……”。
高大的汉子垂下了头颅,其他几人心里顿时都有些不是滋味,这几人家里一户比一户穷,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命,每次镇上有人招工都能在队伍里瞧见另外几个,若非如此陈稷川也不会一点点同他们熟络起来了。
拼成这样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家里边的那一份牵挂吗?陈稷川的夫郎他们都见过,一同住在一个村里多多少少都打过几次照面,初时村里人还有些排外,但在一个村里住得久了谁是什么样的性格大家心里都有了个大概。
小夫夫两个都是踏实过日子的勤快人,可惜摊上了这么一家。
往陈家人身上抹黑的事情陈稷川顺口就做了,委屈可怜手到擒来,活脱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纷纷叹气摇了摇头,心里都觉得是陈富山一家做得不地道。
虽然陈稷川和陈富山一家彻底决裂了,但起码在天灾到来前的这段时间还是要在村里生活的,陈稷川计划过离开的路线,倘若能够弄到路引自是最好,要是拿不到出门的凭证……那他们就只能留在村子里和陈家村人一起离开了。
天灾后世道一片混乱,有段路更是凶险万分,陈稷川认真思索了许久还是决定和村里人一起走这段路,待到过了这段区域他就可以带着家人离开队伍了。
陈稷川面上不动声色,随便与他们闲谈了几句。
三家人凑的东西不多,两袋子差不多够他们一家人吃到下月的米面粮食和零星几件生活用品。这些人过得都不容易,能够凑出这些粮食想来都是花了心思的,陈稷川倒是没怎么推拒将东西给收了下来,不过在经过这几人家时顺便买了一些东西。
菜园子里种的蔬菜、各家晒的山货腊货、囤积着的准备攒上一定数量就送到镇里卖出去的鸡蛋鸭蛋……陈稷川每样都收了一些,甚至都不需要去找理由。
山上没有吃的东西,他们只能在村里面买,这不是很合理吗?
村里家家都有菜地,想吃什么出门就能摘,就算自己家里没种也可以随便拿点东西去邻居那交换,关系好的人家之间甚至互相打个招呼就进去摘了,反正就没有人是出钱买的。
想要卖菜只能去到镇子里头,但卖菜又不是容易的事情,有的时候折腾了一大天总共只赚了几个铜板,更多时候压根就卖不出去,在镇里头扯着嗓子喊得喉咙都要哑了,还要在那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地眼睁睁看着菜叶一点点蔫掉。
大多数人家种的菜都是吃不完的,很多菜直接烂在地里当肥料了,起初陈大敬听他要买说什么都不收银子,几把青菜而已,谈银钱就太生分了,还是陈稷川说他买的数量多且日后要长久地买才松了口。
但他总觉得是自己占了陈稷川便宜。
于是陈大敬直接给他摘了好几大篮,园里种的所有已经能摘的菜每种都给他摘了一堆,连带着那几个装菜的竹筐都一并地送给了他,反正筐都是自己编的,顶多花费点削竹篾的时间。
村里收菜可比在镇上便宜太多太多了,放到镇里陈稷川少说得多花上五六倍的银钱,他买到了不少东西,几个汉子得到了钱,同时心里面还感激着陈稷川在这时还记挂着自己,每个人心里都高高兴兴的。
陈稷川又去了平时同他较熟悉的几户人家家里买了点粮食,这才载着满满一板车的东西回了山洞。
……
这次下山他足足买了几麻袋的石灰粉和驱虫驱兽药,没急着将夫郎从车上抱进山洞,而是直接拖着袋子将山洞里面彻彻底底收拾了一番。
除此之外他买的醋也另有效用,陈稷川将山洞里的灶台烧了起来取了壶醋倒进锅里慢慢地煮着,他们这儿将其称作熏醋。直到醋味一点点散开彻底弥散了整个山洞陈稷川才将火给熄了,他快步地走到山洞外面,搬过巨石将洞口封好,任由醋汽自己在山洞里闷着熏着。
熏醋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进到山洞里面,陈稷川正好检查了下出门之前放到外头晒太阳的祝行的装备,将已经充满电的几样物品收进了空间,余下的留在外面继续晒着。
他们这处有山壁挡着,几乎感受不到山里的冷风,外加这处光秃秃的都是石头没什么树木遮挡,阳光从高处照耀下来,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陈稷川在杂货铺里买了几块油布,现在正一层层地在车厢附近围着,这样未来无论是刮风下雨都能有个阻挡缓冲,林槐夏同样没有闲着,让安安将布庄掌柜送给他们的划粉片找了出来,取了块粗麻布琢磨起了怎样才能既省料子又多做衣服。
裁衣服的门道可多了去了,倘若给两个人拿同样大的布料做同样大的衣服,剩下的料子绝对大小不同,有的人将衣服做完还能剩下好几块料子做个香囊手帕,有的人则紧巴巴地只剩下一堆碎布条子缠个扫把把手都勉勉强强,在这方面林槐夏独有套自己的理解,怎么裁怎么做每一剪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出现一块浪费的地方。
他捏着划粉片想了半天,伸出手掌一寸寸地丈量过了布料的大小,相公和孩子的身形尺码全被他牢牢记在心里,林槐夏很快就在布料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实在是太认真了,连自家相公凑了过来都没有发现,直到准备将划粉片放下才看到了旁边的陈稷川,陈稷川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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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掌心揉了几下,“累的话就休息会儿,时间还长着,没必要急着全做出来。”
“嗯,稷川哥,我知道的。”林槐夏乖巧地仰头看着他,同安安也没什么区别,陈稷川盯着他瞧了片刻,往他的身边又凑近了些。
“知道就好,别让我担心,这块布是要裁开吗?”陈稷川问。
林槐夏点头,陈稷川这才松开了掌中握着的那一只手,将剪刀给取了出来。
布料有着专用的剪刀,要比最常见的普通剪刀更大更沉,握在手里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刀口也要比寻常剪刀更锋利上许多。陈稷川怕他手上没力气不小心把自己伤着,索性直接将麻布拿了过来沿着画线剪了,他这人做活手稳心细每一下都格外精准,“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一块布就裁了出来,夫夫齐心共同做事没一处是浪费掉的。
陈稷川又陪了夫郎片刻,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将洞口的石头挪开,虽说这会儿醋味已经不如刚才那般浓郁了但多少还是有着些味道,陈稷川并不着急进去,动作麻利地在山洞附近搭了一个灶台出来。
现在他手上全加起来光是米面这两种主粮差不多就能凑出六百来斤,就算这期间一口其他的粮食都不吃也够他家撑上大半年了,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杂粮在呢,陈稷川和林槐夏都觉得应当趁着现在还太平提前把食物都准备出来,否则到了逃荒路上难道还能随时随地生火做饭吗?
鼓鼓囊囊的大米袋子被随意地放在一旁,陈稷川一锅锅地焖起了饭,老陈家的这口铁锅有八印大小,一次差不多能焖十斤米,一袋米有一百二十斤重,正正好好焖十二锅。
“今天就先焖两锅吧,再多天就该黑下来了,家里还有不少米都没打稻壳,明天我去村里一趟都收拾出来,顺便再去买些菜和鸡蛋回来。”
林槐夏想了想,“明天那户卖豆腐的是不是会来咱们村上?你们父子都喜欢豆腐,咱们多买一些放着吧?”
陈稷川点头,“好。”
“还有鸭蛋也买一些,到时候咱们腌咸鸭蛋……”,林槐夏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算了,买腌好的吧,自己腌太费盐了,在村里买价格也差不了多少。”
陈稷川继续点头,“成,我都听你的。”
林槐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还能再买些什么,想着想着突然闻到一股扑鼻的米香——是陈稷川那边的米饭焖好了。
陈稷川刚揭开锅盖就被白汽扑了一脸,锅里的米饭饱满晶亮颗粒分明,甚至泛着层油润的光,浓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中午吃的酱肉包子霎时就被抛在脑后了。
他拿起铲子翻搅了几下,最终挑了块卖相特别漂亮的锅巴,刚拿起来就被烫了个激灵,连忙换了另一只手拿住递到林槐夏面前,“尝尝,小心烫。”
林槐夏愣了下,低头咬了一小口下去,刚出锅的锅巴焦香酥脆,一口下去“嘎嘣”一声,满嘴都是浓郁的米香。
林槐夏嚼了几口才咽了下去,烫得忍不住嘶嘶吸气,却朝着陈稷川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来。
20.第 20 章
短暂的干旱终于结束,当日夜里,天空中又下起了村民们翘首盼望了许久的雨。
雨势同先前那场差不多大,不是暴雨那种噼里啪啦地砸得人睡不安稳,而是细细密密地如丝线般一缕缕地往下面飘。
雨水落地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陈稷川还是被惊醒了,安安又窝进了他心爱的帐篷里面,小夫郎则乖巧地倚在他的身侧睡得正沉。
陈稷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山洞里被提前做过防湿防潮,之前一直铺在床上的那张破旧的草垫子被陈稷川拆了下来改成门帘挂在洞口挡风,洞内其实并不算冷,但他还是走到灶台旁边塞了几根柴火进去慢慢地烧着。
这场雨会一直下到明日早上,直到公鸡打鸣家家户户都燃起炊烟时才会停下,自此之后一切都仿佛又恢复了正常那般,雨水连绵不断地下着,燥热的气候也会开始逐渐降回到往年的温度。
村人们心中的最后那点疑虑自此彻底全部打消。
陈稷川检查了下被大石头挡住的洞口,确定没什么漏风的地方后才又重新躺回床上,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村里那些人的喜悦激动了,想来明天村子里又要热闹上好一阵子。
但这和他没关系了,陈稷川重新上床揽住夫郎——与其费心思操心这些还不如想想雨后哪片地能多冒点蘑菇出来呢。
……
次日一早,陈稷川早早就睁开了眼睛。
可能是下雨勾起了些前世的记忆,他这一晚上睡得都不太踏实,大半夜好几次被噩梦惊醒,伸手摸到夫郎温热的身体时才敢长长地舒出口气。
他在昨日从陈大敬家里买的蔬菜中挑了几大把,又把从陈富山家里拿的腊肉取了出来,李氏的为人不怎么样,熏腊肉的手艺却着实不错,肥肉透亮瘦肉深红,一股子勾人的咸香味道。
李氏可没少在这些肉上花费心思,她是想着拿这些肉讨好陈麦川的夫子的,读书哪有那么简单啊?交了束脩还远远不够,逢年过节地都得给夫子准备些礼物表达下心意。
结果这肉却被陈稷川扫荡一空,李氏在家怕是已经心疼死了。
陈稷川仔细清洗了下表面,将腊肉给切成薄片,肥肉柔软瘦肉紧实,一排排地码在案板上面堆成了座油汪汪的小山。
这条肉差不多得有个十来斤重,陈稷川一点没留全都切了,灶膛里的火星一点点燃起,待到铁锅烧烫以后直接用刀背托着腊肉将其全部倒进了锅里。
“刺啦——”的声响立即传入耳中,腊肉的香味瞬间冲了出来,陈稷川耐心地等着肉片在锅底被煎得焦黄打卷,铁锅里头蓄着的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都是从腊肉片里煎出来的油脂,这时候正好下那些青菜。
菜都是他看着陈大敬从园子里现摘的,刚摘下来没过多久就被他收进了空间里面,菜叶都被他用水洗过,倒进锅里的那个瞬间锅内便开始噼里啪啦地响动起来。
陈稷川拿铲子翻炒了几下,看着锅里的蔬菜开始逐渐变软,菜这东西看着挺多,放到锅里炒了涮了当场就能缩水不少。深绿色的菜叶裹着腊肉的油脂,大片腊肉散在菜叶里面,热气蒸腾着直往上涌,咸香味和热气一起扑面而来,便是陈家在过年的时候都没吃得这么好过。
陈稷川只留了一顿的分量,余下的全收进到了空间里面。
这会儿夫郎已经醒了,空间里还有昨日闷好的大锅米饭,一家人在床边支了张桌子吃了顿相当丰盛的早餐,陈稷川和夫郎商量了下今天的安排,嘱咐了安安要盯着阿爹喝药,确定没遗落下什么事后就拎着蔑刀出门去了。
今日他同样有着不少事情要忙。
先是去到泉眼旁边观察了一番,可能是昨日下雨的缘故,水位的恢复速度要比他想象中的快上许多,陈稷川将空间里的所有菜都清洗了一遍,这样以后做菜的时候就不用再费时间处理了,洗完菜又按捺不住想收水的冲动,看着咕嘟嘟地冒泡的泉眼当场决定遵从本心抓着空间纽进水里猛猛收了一盏茶的时间。
可惜这儿的水潭太小,里面没有鱼虾生活。
深山里有着一片竹林,不清楚存在多少年了,还是先前祝行没事在山里乱逛时意外发现的,生长期的竹子一会儿不看就能窜出好几寸长,祝行当时差一点就找不到路了,好不容易才靠着身上的定位设备走了出来。
陈稷川循着记忆中的祝行曾经指给他的方向找着,偶尔还能瞧见些新生出来的蘑菇野菜,他自然都毫不留情地全部塞进了空间里面。深山里就这一点好,因为鲜有人至的缘故很多东西都成片地长,陈稷川一路走走摘摘,足足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看到了成片的竹林。
他暂时不准备往里头进,万一他也出不来了呢?陈稷川掂了掂手上的蔑刀在来时的方向做了个记号,从最近的竹子开始一刀刀地砍了起来。
蔑刀这东西与柴刀不同,刀背厚重分量压手,脊弯刃薄自带弧度,是寻常人家最常用的劈竹子的工具,陈稷川的力气本来就大,一手扶着竹子固定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斜斜劈下,只听着“咔嚓”一声脆响比他手臂还粗上一圈的竹子便应声而断,没等竹子砸到地上陈稷川就已经将其收进空间里了。
这一根竹子看着不怎么样,却是得有个七八斤重,要是没有空间存在他想搬回去着实得费上好一通功夫,像是那些竹叶竹枝的陈稷川更是懒得收拾,他现在一门心思地往空间里收,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反正回到山洞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理。
眼下正是挖竹笋的季节,粗粗一扫就能看见不少冒了头的笋尖,陈稷川所过之处片草不留,管它是竹子还是竹笋呢只要被他给瞧见了全都只有进空间里这一个下场,挖出的竹笋白白胖胖的底端还沾着不少湿润的泥土,陈稷川轻轻动了动手指,竹笋就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一个竹笋都二斤重了,切成片后再加些肉炒,够他们全家吃一顿了。
竹子能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编筐搭架做竹席竹床,再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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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砍成竹筒当作天然的杯罐使用,村子里有着专门的篾匠甚至可以用竹子做家具,质量一点都不逊于木头做的。
陈稷川一直砍到了中午,偌大的竹林已经被他削了一大片空地出来,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粗粗一扫光是竹子差不多就得有个二百多根。
其余的竹笋和山货野菜等更不用说,可惜都没经过处理乱七八糟地堆在空间里面,陈稷川喜欢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乍一瞧见这样的场面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要是仔细清点出来这些山货每种差不多都能装上一大筐了,加在一起二三百斤肯定是有的,主要都是竹笋压秤,山蘑还没有脱水晾晒重量也会增加不少。
假设他家每天能吃四斤主粮,一年下来差不多就要一千五百斤了,这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陈稷川自己吃的,毕竟他力气本来就要比寻常的壮年汉子大上数倍,做重体力活消耗同样会多上许多。
四斤是往多了说的,安安太小吃不下多少,反正粮食这种东西肯定是囤得越多越好,这种能够四舍五入的陈稷川全部往大了算,宁愿囤多了在空间里放着也比等到逃荒以后发现东西不够吃要好。
陈家村的一亩田地大概能收两石粮食,四亩田地加在一起差不多能有一千多斤,一千斤是没脱过壳的,脱完之后便只剩下六七百斤了,他不清楚天灾究竟会持续多久,夫郎孩子失踪以后他甚至连半年都没撑过,现在只能尽可能地多准备一些。
陈稷川一路都在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外山的范围,整个村里怕是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熟悉这条路的人了,一眼便瞧出了附近应当有不少人来过。
有人进山摘野菜找蘑菇,有人则好奇他们住哪儿。
陈稷川不担心这些人会找到山洞,想要去到他们那处山壁需要翻过一座山头,除非当时恰好有人能够站在山的顶端朝这边看,否则就算他们在洞口烧东西放烟都很难被瞧见。
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实际距离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上许多许多,况且想在大山里面辨别方向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真依着看到的方向走不迷路就怪了。
当然了,这是以个人来找他们的前提,倘若整个族里全部出动再请了隔壁几个村子的猎户带着猎狗进山就不好说了。
他们这地方可是北地,到了冬天是会落雪的,村长和族老现在懒得理他,多半是想等天气凉了他们一家还得回到村里面住,到那时候就能用各种借口拿捏住他家了。
不过这老头还不知道他们今年是等不到天气转凉了。
陈稷川冷笑了声后继续朝前面走,不远处就是山脚陈家的那座旧宅,院墙似是要比前几日他们路过时更破烂了一些,墙边不远处站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朝着院子里面看去。
陈稷川只看这背影就瞧出来是谁了。
这不就是前世那个怂恿陈富山和李氏卖他夫郎孩子的罪魁祸首、他的好弟弟陈黍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