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夫子,被迫上岗》
1. 下马威
清晨,松山书院。
云雾还未散尽,一间间学舍中已然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其中声响最大的便是许兰乔面前这间丙字学舍。
【宿主,看来你运气不错,谁说丙字学舍里都是些顽劣的差班生?听听这读书声多卖力啊,不管成绩怎么样,起码有一颗好学的心!】
【这个李夫子说得那么严重,还叫你要小心,本系统看他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
一个咋咋呼呼的电子音响起,可奇怪的是,站在许兰乔旁边的李夫子恍若未觉。
李夫子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书生,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微微叹了口气。
“许夫子,这丙字学舍的学生们个个顽劣不堪,身为夫子,教导这些学子成材本是我辈职责,但若是……唉,我也不便多言,许夫子今后多多保重身子。”
浓密的睫毛颤动,许兰乔清澈透亮的一双眼似有不解,她彬彬有礼拱手作揖,“李先生,此话怎讲?可否稍稍提点些晚辈?”
李夫子微微摇头:“你进了学舍便知,切记,若是教导不了,便无需勉强,保重自个儿便好。”
他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许兰乔一人一统在原地四目相对。
【宿主别怕,本系统相信宿主一定能完成任务,早日重回现代!】
许兰乔听完系统的鼓励,心中无语又无奈。
她在十日之前还是现代一名普通的高中老师,期末考完,刚给班上的学生们开完家长会准备迎接快乐的暑假时,却在出校门口时为了救一个班上的学生,被一辆失控的汽车创出几米远,当场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睁眼,却震惊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穿的还是一个在历史上没出现过的架空朝代。
不仅如此,她还被一个自称是名师观察系统的东西绑定了。
系统说它需要观察许兰乔身为一个现代教师,用现代的教育经验是否也能将古代的学子们教养成材。
若是可行,以后各个不同时代位面的小世界里教育出了问题,就可以抽调其他世界的教师来支援。
许兰乔听完,觉得系统的愿景虽然伟大,但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她们这种突然穿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世界里的可怜教师有多无助。
她泪眼朦胧,试图求系统把她带回现代,她在现代也教书,随系统怎么观察。
可是系统却说她在现代已经车祸死了,估摸着这会已经从殡仪馆出来变成了骨灰,就算回去了也只能参加自己的葬礼。
眼见许兰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系统才又给她画了一个大饼,只要她老实完成系统的任务,将手底下的学子们培养成材,就能兑换一次重回现代的机会,可以重生在她出车祸之前。
许兰乔打又打不过系统,只能选择加入。
这时,她也正好融合了魂穿的这具身体的记忆。
原来原主名唤兰萱,是太傅兰禀严的爱女。兰小姐的母亲早逝,她自己也是一个药罐子。
兰太傅从普陀寺请来的高僧断言,兰小姐的命格与兰府相克,若是远离兰府,可长命百岁,若留下,则活不过二八年岁。
无法,兰太傅只能忍痛将兰小姐送往早已辞官归隐的一位老友府上教养。
三年前举朝震惊的科考舞弊案,被查出是兰太傅与其长子所为。陛下震怒,一道圣旨便将兰府满门抄斩。
远在江南的兰小姐听闻此噩耗,又悲又怒,她是万万不信父亲和兄长会徇私舞弊的。于是强撑病体,苦读诗书三年,为的就是女扮男装入京参加科考,以身入局查清真相,为父亲与兄长翻案,为整个兰府报仇。
十日前兰小姐终于到了京城,忽然听闻松山书院正在外聘夫子,她便动了心思。
这松山书院乃是陛下钦点的高等学府,当年兰小姐的兄长便是这松山书院里最杰出的一名学子,也是最有机会考上状元的人选之一,偏偏正在参加科考时却被查出与父亲兰太傅徇私舞弊。
那时除了兰公子,松山书院的好几名成绩处于上游的学子也被查出作弊,统统被震怒的陛下砍了头,而这起案件的卷宗也被放到了松山书院的藏书阁里,用以震慑往后的学子们万万不可舞弊。
兰小姐想查看卷宗寻找线索,果断女扮男装,打算第二日便去报名参与夫子的选拔。
可惜的是兰小姐还未等到第二日,就得了急病过世。
许兰乔便是在兰小姐断气之后穿到了这幅身体里,她既怜兰小姐的遭遇,也敬她为了给父兄翻案不远万里来到京城的举动,当即决定用自己的本名“许兰乔”替她参加了夫子的选拔。
进入松山书院,既能替兰小姐寻找证据为容府翻案,又能完成系统的任务,于是许兰乔埋头苦读十日,终于在选拔之日拔得头筹被聘为夫子。
而今日,便是许兰乔第一次授课的日子。
她已经换了一身男装,待李夫子离去之后,她理了理身上的月白长衫,整理好仪容仪表,正要抬手推开学舍的门时,却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抬头一看,便了然一笑,收回了手,抬步往学舍后面走去。
系统叽叽喳喳,生气地说:【原来是本系统错看这些学子了,还以为在里面努力读书,哪知道是在憋坏,宿主不如进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以后看他们还敢不敢捉弄宿主!】
许兰乔微微一笑,摇头道:“系统,按我多年的教学经验来看,有部分顽劣的学生可不是光靠大声责骂就能让他们认错的。”
“这丙字学舍的学子据说都是京城高官府里的少爷世子,且才十四五岁,正是自尊心高傲的年纪,若想让他们以后乖乖听话,就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对本夫子心服口服才是。”
系统似懂非懂,许兰乔便继续解释。
“方才我若是直接推门进去中了他们的陷阱,这帮学子便会以为我这个新来的夫子是个好欺负的,以后只会变本加厉试探我的底线,爬到我的头上来。”
“但我要是选择一脚踢开门,戳穿他们设下的陷阱责骂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承认是谁做的,我只能惩罚舍内所有的学子,但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加团结起来怨恨我,以后我还能教导得了他们吗?”
系统竖起大拇指,连忙将观察到的这一幕宝贵教学经验,唰唰记录到了相应的教学资料库里,连连称赞称赞,
【原来如此,看来本系统真是目光如炬绑定了宿主,这样一来我们强强结合,一定能很快完成任务!】
许兰乔:……这系统又在给我画饼!
屋里的学生们一边读书一边偷眼瞄向门外,见方才还在门外的那道身影居然不见了,顿时就把书扔了。
“那新来的夫子方才还在门外,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嗤!估计是个胆小的鼠辈!真是没劲!”
这话一落,学生们彻底放飞自我,学舍里吵闹不堪,笔墨纸砚齐飞。
“太好咯!那个凶巴巴的老头子走了,新来的夫子又是个胆小的,想来必然不敢管我们,我们今日不如去院里抓几只蛐蛐斗一斗!!”
裴宴辰也扔了书,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盒子打开,桀骜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讥笑。
“蛐蛐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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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好斗的,要是今日能把这些东西放到新夫子的杯子里才好玩呢!”
坐他旁边的侯府世子谢荣宝见状,眼睛顿时一亮,贼兮兮道:
“裴宴辰你小子从哪里抓来这么多恶心的虫子蚯蚓,那个老头子告了病假不能来授课,该不会就是被你这一盒虫子给吓病的吧!”
裴宴辰拍开谢荣宝欲拿他盒子的手,挑眉嗤笑:“我只在老头子的茶里放了几条虫而已,怎可能就被吓病了?我看老头子是被你那日写的淫诗给气病的吧!”
谢荣宝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明明藏得好好的不给他看,是他自己非要搜出来看,看了又要生气,哪能怪我啊!”
裴宴辰撇了撇嘴,心想那老头子都一把年纪了,趁着这次病了别再来给他们授课也好,免得自己忍不住又去捉弄他,要是真把那老夫子气出个好歹,兄长定然饶不了自己。
他趴在桌子上,无聊地逗弄着盒里的虫子。
“唉,老头子走了,我的乐趣也没有了,这新来的夫子怎么胆小成这样,难不成他打算一辈子都不进这个学舍了不成?”
“教不了就滚下山去,反正也没听说过这人的名号,想来也不配教导我们,谢荣宝,我说得对也不对?”
谢荣宝却没接话,只是呆呆地看向裴宴辰身后的窗户。
裴宴辰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皱眉道:“你被鬼上身了不成,我身后是有美人还是金银珠宝啊?”
“不是美人也不是金银珠宝,是你喜欢的蚯蚓。”
一道陌生的清亮嗓音在裴宴辰的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便被一条差点掉在他脸上的蚯蚓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盒子也下意识向上抛,顿时里面的虫子蚯蚓全都掉了身上。
“啊!”
他吓得面色微白,连忙起身抖掉怀里的虫子蚯蚓。
“这是为师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吗?”
裴宴辰这才抬头,只见窗外正站着一位面冠如玉的文弱书生,五官无处不精致,不似寻常男子阳刚,却也不同于女子的柔美,瞧着到有些雌雄莫辨。
那文文弱弱的书生手上拿着一方洁白的帕子,上面正躺着一条蠕动的蚯蚓,正似笑非笑地往他跟前递。
“你不是打算将那一盒子的蚯蚓送给为师吗,为师礼尚往来罢了。”
裴宴辰一愣,意识到眼前这位白面书生便是书院新来的夫子,他的面色迅速发红,一副又生气又窘迫的模样。
原来这个新来的夫子早已经站在窗外把他们方才的话都听了个便!
裴宴辰还从没遇见这么窘迫的时候,顿时觉得面子有些下不来,只能生气地将许兰乔手上那条蚯蚓捏起来扔远了,梗着脖子说:“本少爷才不喜欢这些臭虫子!”
许兰乔倒也不生气,只是又拿了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将自己的手又擦了擦,气定神闲道:“既然不喜欢,以后便不要再把这些虫子蚯蚓带到学舍里。”
其余同窗们难得见到裴宴辰这个小霸王吃瘪,都捂着嘴偷笑,裴宴辰自觉丢了面子,梗着脖子想为自己找回点面子时,却已被许兰乔轻飘飘打断了。
“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开始授课,谁先去帮我把门打开,今日便免了谁的课业。”
话音刚落,方才那些无法无天的学子们眼睛一亮,纷纷冲到学舍门口将门拉开,生怕落了半步,免除课业的好处被人抢了去。
只是他们却忘了自己在门框上放了什么。
只听哐当两声,地上落下了两只木盆,几个冲过来开门的学生都被他们自己事先放在门框上面粉和凉水浇了个透彻,好生狼狈。
2. 请兄长
许兰乔这才缓步走到门前,撩起袍角,施施然走进了学舍里,她摇头道:“哎呀,怎得一个个都成了白面团子了,速速回去宿舍里梳洗换身衣裳再来上课罢,免得你们受寒病了可不好。”
这些学子们都是些勋贵子弟,哪曾像今日这般狼狈过,正要发脾气时,又听许兰乔一脸怜惜地说,
“今日说到底你们也是为了为师才成了这幅模样,不管方才是谁先开了门,被这盆面粉和冷水溅到的都可免除今日的课业,快去罢。”
学生们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下去,甚至隐隐觉得有些愧疚,今日本就是他们先给夫子下了这个陷阱,如今这般也是他们自个儿自作自受。
夫子非但没有怪罪他们,反而还免除了课业,看来这个新来的夫子倒也还不错。
系统突然开心地转了一圈,滴滴播报:【恭喜宿主!初次获得学生们的好感,积分+20!任务完成进度2%!】
听到积分到账,许兰乔忍不住提起嘴角,可是听到目前的任务进度之后,嘴角又缓缓拉平了。
经历这场风波之后,换了衣裳回来的那些个学生们都在老老实实听她授课,还有几个没被免除课业的虽对她不满,但也没有故意扰乱课堂,只是趴在桌上睡觉罢了。
许兰乔看在眼里,并没有急着去管,打算循序渐进,日后再慢慢管教。
可裴宴辰却觉得自己丢了面,他趴在桌上越想越生气,于是便故意在课堂上捣乱,拿着纸团到处扔,影响别的学生听课。
下课后,许兰乔叫住了他。
裴宴辰似乎不知道尊师重道为何物,满面都是不耐烦。
“你拦着这少爷作甚!”
许兰乔淡淡道:“自然是因为今日的课业你半个字都没写,在这写完才能回府。”
裴宴辰顿时怒了:“本少爷凭什么听你的,兄长今日休沐,我要回去同我兄长用晚膳,你给本少爷让开!”
许兰乔寸步不让,笑着说:“无妨,我已派人去你府中向你兄长通报,你课业没写完,今日需得晚归一两个时辰,若是他有任何疑意,可亲自来书院接你。”
少年闻言,顿时整个人都傻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新来的夫子。
“你,你竟敢向我兄长告状!?”
眼见少年一副紧张的样子,系统便知道宿主这招是对的。
【宿主你真是太聪明了,这种屡教不改的学生,就得告家长!】
许兰乔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也不想叫家长来,可这裴宴辰是学舍里最大的刺头,若不教导他走向正途,难保那些个学生们继续一个个都有样学样,往后我还怎么管理整个学舍。”
裴宴辰又怒又怕,梗着脖子道:“我兄长来了你必定会后悔,他一向疼我,必要你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夫子好看。”
许兰乔笑着点头:“嗯嗯嗯,无妨,我也正想向你兄长好好讨教一番,他究竟是如何管教的你,竟管的你这般骄纵。”
“哦?在下也想知道,家弟一向乖巧听话,怎得到了先生的面前就变得如此骄纵?”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兄长!”
裴宴辰顿时一脸喜色,飞快窜了过去,八爪鱼似得攀在他兄长身上。
许兰乔抬眸望向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眼前的男人身量甚高,五官锐利,俊美的眉眼间却含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原来这就是裴宴辰的兄长,在京中素有“活阎王”之称的锦衣卫之首裴璟寒。
京中无人不知裴璟寒,他办案审讯犯人时的雷霆手段足以让小儿闻之夜啼。纵使清清白白的人,到了裴璟寒面前都忍不住心中发憷,见到他躲都来不及,也就是许兰乔胆子大,竟还敢派人寻他过来。
站在裴璟寒身边的裴宴辰面上十分得意,他倒要看看这个许夫子一会是如何被兄长吓得屁滚尿流。
许兰乔还想向兄长告自己的状?那也得他有胆子在兄长面前开口才是!
谁知许兰乔竟一点也不怕,折扇在手中轻点,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上流转,似笑非笑道:
“裴小公子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些也尚属正常,他平日里爱玩些虫子蚯蚓在下本也不会多加管束,可不该带到学舍里玩闹。”
裴璟寒闻言一顿,冰冷的视线从许兰乔脸上移开,转向自家弟弟。
“他说得可为真?”
裴宴辰对他兄长的脾性最是了解不过,若是今日认了,自己今日怕是不会好过。
他眨了眨眼,乖巧道:“兄长,宴辰怎会做那等事,宴辰日日在学堂苦读诗书,从没见过什么虫子。”
许兰乔也眨了眨眼,没想到这小孩竟还有两幅面孔,在学堂里跟个小魔童似得,在他兄长面前却如此纯良无辜。
怨不得裴璟寒方才进来就说他弟弟一向乖巧听话,还疑似阴阳怪气内涵是自己这个夫子故意针对他弟弟。
系统已经调出了裴家兄弟二人的资料。
【裴璟寒自小便随父亲一同驻守边关,十五岁时与蛮族交战,他父亲战死沙场。弟弟尚且只有五岁,母亲又因过度悲伤缠绵病榻,裴璟寒只得从边关赶回,在家中照顾母亲和幼弟,然他任锦衣卫统领一职后,公务过于繁忙,甚少亲自管教裴宴辰。】
【裴璟寒曾破获多起案件,引得太子十分看重,京中自然无人敢来触裴家的霉头,即便裴宴辰在学舍里如何胡闹顽劣,那些夫子也不敢去跟裴璟寒说,毕竟京中人人都知道兄弟二人关系是极好的。】
系统说:【宿主,看来这个活阎王是个护弟狂魔,你看裴宴辰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今日怕是拿他没办法,我们改日再想法子。】
许兰乔轻轻一笑:“不,若是真的有恃无恐,这小孩就不会在他哥面前撒谎了。”
裴璟寒显然对他弟弟极为信任,冰冷的眼神射向许兰乔,
“在下听说许先生是今日新来的夫子,想来是还未曾知晓家弟纯良的性子,误会了家弟,在下也不愿再追究,望许先生日后可莫要再空口污蔑家弟。”
裴宴辰站在他兄长旁边,悄悄对着许兰乔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能奈我何。
许兰乔笑眯眯看了他一眼,然后拿出了一个盒子,裴宴辰顿时脸色大变,脱口而出:“我不是已经扔了吗!”
许兰乔直接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裴宴辰今日在学舍里逗弄的那几条虫子蚯蚓,“在下看见裴小公子将这东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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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学堂里,拿来还给他罢了。”
裴璟寒瞧见盒子,觉得甚为眼熟,随即瞥了眼他:“这盒子前几日我似乎见你拿过,怎么在许先生手上。”
裴宴辰顿时慌了,手指紧张地捏着袍角,低着头支支吾吾说:“我,我不知道……”
自家弟弟只要一撒谎便是这幅模样,裴璟寒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语气也变得冷冰冰,像一把刀似得刮在裴宴辰身上。
“除了这盒子,你在学堂还做了什么?”
裴宴辰见兄长发怒,顿时腿都快软了,连忙哆哆嗦嗦地将自己干过的坏事全都交代了个干净。
“兄长,我只错了,以后万万不敢再做这些事……”
裴宴辰哭唧唧地揪着他兄长的袖子装可怜,谁知他兄长一甩袖,目光如冰地盯着他。
“跪下。”
裴宴辰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又怕又委屈,忍不住抬头看向许兰乔。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许夫子,自己怎么会被兄长责骂!
转眼间,裴璟寒已从腰间抽出来一根玄色的鞭子,“我竟不知你在学堂如此顽劣无状,今日若不教训于你,日后还不知你会闯出何种祸端!”
正看热闹的许兰乔见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她原本只想让裴璟寒看穿他弟弟顽劣的性子,不要再继续纵容弟弟,可没想让他拿鞭子抽人啊!
系统却兴奋起来:【打起来打起来!古代的教育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这个裴宴辰就该让他兄长好好治治他,以后他肯定会好好学习,不敢在学堂上捣乱了!】
裴璟寒满面寒霜,缓缓扬起鞭子。
跪在地上的裴宴辰已经红了眼,心中发誓以后定要许兰乔付出代价!
可就在兄长的鞭子将要落下时,却见眼前一花,他的身前已经多了一抹瘦弱的身影。
“住手啊,不能体罚孩子!”
系统瞬间炸了,警告声嘀嘀响起:【危险!宿主你疯了吗,你冲过去干嘛,快闪开,危险!】
许兰乔也吓得闭了眼,在心中疯狂尖叫:“系统救命啊啊啊啊!”
极度的惊惧之下,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只能呆呆杵在原地,闭眼等待鞭子落下。
可在裴宴辰的眼里,许夫子瘦弱的身躯此刻却像是山一般挡在自己面前,他没出息的哭了。
呜呜呜呜原来许夫子也没那么坏。
【叮!学生好感积分+30已到账!任务完成进度5%!】
系统:【太好了宿主,积分已够50,本系统这就兑换护盾道具救你!】
许兰乔急道:“快快快!我不想死!”
一道凌冽的破空声在许乔兰的耳边响起,砰的一声巨响,鞭子似乎抽到了什么东西。
许兰乔没感受到任何疼痛,知道自己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呜呜呜呜系统,谢谢你及时兑换道具救我一命,你是个好系统!”
系统瞅着分毫没减少的积分:【呃……其实本系统还没来得及兑换道具,那鞭子就偏了方向……】
什么?
许兰乔蓦地睁开了眼,见旁边的桌子已经碎成了一堆木屑,而裴璟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3. 凶杀案
“在下教训弟弟,许夫子这是做甚。”
原来是裴璟寒临时将鞭子转了方向,这才没让自己皮开肉绽。
许乔兰后退一步,捂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在心中欲哭无泪:“呜呜呜呜还真是个活阎王啊,刚才真要吓死我了!”
系统却有些兴奋:【宿主我们也不亏,任务进度已经5%了,而且我们还足足省下了50积分呢!】
许兰乔:……狗系统只知道任务!
不过许兰乔怕过之后,也不后悔刚才所为,在她眼里,裴宴辰跟她在现代教的那些调皮学生一样,身为老师,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学生在自己面前挨这么重一鞭子。
她缓了缓过快的心跳,又挺直了腰板,准备跟这位活阎王讲讲现代的教育理念:“裴大人,先不说这里乃是学堂,本就不可妄动武力。”
“再者,所谓知错能改,则善莫大焉,裴小公子虽顽劣,却也不是那等大奸大恶之徒,何不给他一次机会,若他能自行认错改正,于裴大人于裴小公子乃至整个裴府而言,皆为一桩大喜事,裴大人以为如何?”
跪在地上的裴宴辰眼泪汪汪,心想许夫子哪里是不坏,简直是个大大的好人呐!
裴璟寒眯了眯眼,心想这位小书生看着柔柔弱弱,却生了一副熊胆,一张好嘴。
他就这一个胞弟,不到非不得已,他确实也舍不得罚他。
“既然打不得,那先生以为,家弟这番该如何惩处才好?”
许兰乔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活阎王并非像古装剧里演得那种封建家长那么迂腐,她轻轻一笑:“让裴小公子将今日课业写完,回府后再写两份悔过书,一份明日程交与我,另一份便让裴大人过目。”
裴璟寒微微颔首:“便听先生的。”
裴宴辰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免了一顿鞭子后再也不敢耍什么花招,不用许兰乔催,便已经乖乖坐在椅子上,埋头写起了今日课业。
他跟着兄长回府时,还频频回过头看着许兰乔,“夫子!我明日一定写好悔过书给你看!”
系统连忙将今日许兰乔处理家长与学生关系的案例记录在系统中。
夜晚,许兰乔回了房间用完膳后,便在院中一边闲逛,一边跟系统讨论今日教学成果。
却恰巧看见李夫子和张夫子正在亭中小酌,许乔兰无意间听到了几句,心中一动,便提步上前,拱手行礼:“两位前辈真是好雅兴,不知晚辈可否有幸与两位前辈一同小酌几杯?”
直到夜色渐浓,亭中三人方才散去。
第二日,许兰乔早早起身梳洗便出了房门,可她却不是前往丙字学舍,而是松山书院的藏书阁。
只是刚行至藏书阁大门前,就被两位守门的拦住了去路。
松山书院有两处藏书之所,一处是众览阁,凡是书院学子和夫子都可自行出入。
另一处便是眼前这栋巍峨的藏书阁,里面多是珍贵的藏书,只有院长许可才可进去。
许兰乔缓缓从腰间取出一张令牌,彬彬有礼道:“在下得院长吩咐,今日特来藏书阁寻两本古籍。”
守门的接过令牌细细查看过一遍,确认了是真的令牌,挥手让她进去了。
许兰乔便光明正大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便寻到了那两本古籍,只是她并未出去,而是脚步一转,上了二楼。
先前原主想要进松山书院查看跟父兄之案有关的卷宗,就在藏书阁的二楼,这也是许兰乔今日进入藏书阁的真正目的。
二楼,许兰乔放轻了脚步,在浩如烟海的书架上细细寻找那份卷宗,她神情专注,一双杏眼快速扫过那些卷宗。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某一处,杏眼微眯,总算是找到了。
她抬手刚要取下卷宗,耳边却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许夫子在找什么?”
许兰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从容转身,一双杏眼微微瞪大了,“咦,裴大人怎么在这里?”
裴璟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下自然是来查阅卷宗的,许夫子却为何也在此处?”
许兰乔内心慌乱,但面上却一点也不显,一副又惊讶又赧然的样子。
“院长吩咐我来这里去几本古籍,但我是第一次来,竟不知二楼原是存放卷宗之所,才这般闹了笑话,望裴大人莫要在意。”
许夫子仍是一身月白长衫,体型比一般男子纤细,身量也不如一般男子,此刻怀中正抱着两本古籍,莹白的面上带着几分薄红,一双杏眼无辜地看着他,似乎真是因为不小心误闯了这里而感到羞赧。
裴璟寒一双锐利的视线直直盯着她的脸,也不说话。
许兰乔维持着表情不敢妄动,心中则在呼唤系统。
“裴璟寒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还在盯着我看,难不成他已经怀疑我了?还是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的了?”
系统安慰她:【他不会发现的,宿主身上的幻觉道具还在生效中,所有看到宿主的人都会以为宿主是男子,除非有人跟宿主紧密触碰,否则绝不会有人看出宿主是女子。】
说到底,这个幻觉道具只能迷惑人的视觉,但如果真有人碰着她的胸了,肯定会察觉到她的不同之处。
许兰乔原本还有些担忧,毕竟她在书院中每天接触这么多学子夫子,万一不小心与他人发生碰撞破了这个幻觉道具怎么办。
然而系统却叫她不用担心:【若真遇上那般紧急的时刻,宿主可以兑换道具消除对方短暂的记忆。】
然而这样一直被他盯着也不是个事,许兰乔心中不安,只得先行离开,改日再找机会进来。
“裴大人,在下给学生们授课的时间到了,先行一步,裴大人请自便。”
说完,许兰乔便转身离开,只是脚步太急,一不小心被书架绊了一脚。
“啊!”
许兰乔控制不住往前扑,下意识想抬手护住脸,她不想脸着地啊啊啊啊!
谁知这时她的腰间一紧,环在她腰间的那只大手用力将她捞回来,一晃眼她便已经靠进了裴璟寒怀中。
她仓惶抬眼,与裴璟寒四目相对,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藏着几分探究。
许兰乔暗道糟糕。
“系统快给我兑换道具,他怕是发现我的身份了!”
系统不敢耽搁,连忙兑换了用来消除短暂记忆的道具。
这个道具可以用来消除裴璟寒发现许兰乔身份时的那几秒记忆,道具功能激发的瞬间,需要许兰乔碰到裴璟寒才能生效。
许兰乔身形娇小,整个人都被他揽在怀中,两人近得呼吸可闻。
裴璟寒不经意间看到对方莹白的耳垂似乎有个小印子,他心中疑惑,视线不由得往下扫,从耳垂到脖颈再到……
“你——”
裴璟寒瞳孔一缩,放在她腰间的手像是被烫着一般猛然松开了。
他后退几步与许兰乔拉开距离,视线也撇向一旁,不再与她对视。裴璟寒心下稍乱,正措辞着如何开口时,忽然觉得脑子一痛,方才发生的事竟有片刻的恍惚。
可没等他深究,脑子里那股刺痛已经消失,方才的事在记忆中又重新变得清晰。
这位许夫子,她竟是……
方才系统正要激发道具的瞬间,许兰乔和裴璟寒刚好拉开距离,她不知道功能究竟有没有生效。
许兰乔心有戚戚,忙向系统确认裴璟寒是不是忘了刚才那一幕。
系统好一会没说话。
直到许兰乔又问了一遍,它才慢吞吞道:【嗯,道具已经使用了……】
应该……也生效了吧?
系统不确定,系统不敢说话。
许兰乔没留意到系统的异状,确认裴璟寒没有发现她的身份之后,她也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今天的遭遇实在太刺激了,她得回去压压惊。
许兰乔转身便走,谁知刚走没两步,外面突然进来几个锦衣卫将她围住了。
“大人!”
其中一名锦衣卫匆匆跑到裴璟寒身侧,低声与他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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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裴璟寒脸色一变,锐利的双眸直直射向许兰乔。
许兰乔心中一跳,直觉现在很不妙,她努力保持镇定,笑着说:“裴大人,我今日真的只是无心误闯,什么也没瞧见,也没有盗取什么东西,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要把我抓进大牢吧?”
裴璟寒却说:“不是因为此事。”
许兰乔一愣,脑子转了几圈都没想到除了藏书阁这件事意外,她还做了哪些惹人怀疑的事吗。
只见裴璟寒一步步靠近她,语气冰冷如刀。
“李夫子死了。”
“什么?”
许兰乔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没反应过来时,又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她耳边炸开。
“凶手是你,许兰乔。”
【完了完了,宿主你怎么被当成杀人犯了呀!】
系统急得团团转。
许兰乔看着前方那道肃杀的背影,心中一突,喃喃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方才裴璟寒说她是杀害李夫子的凶手,并从她腰间搜出了原本属于李夫子的那道藏书阁令牌。
这一点许兰乔无可辩驳,昨夜她故意在亭中与李夫子和张夫子攀谈,就是因为听到李夫子说今日他有要紧事需要离开书院,只是院长又交代了他今日去藏书阁取书。
于是许兰乔便说她今日可替李夫子去取书,这才拿了李夫子的令牌。
可李夫子今日却死了。
而许兰乔拿着李夫子的令牌拿了书却不走,还上了藏书阁二楼,遇见裴璟寒之后还撒谎说是院长派她来的,怨不得裴璟宴将她列为最大嫌疑人。
然而许兰乔却也不能就这么乖乖被他押入大牢审讯,自己又不是真的杀人凶手。
于是她便大胆请求让裴璟寒也带上她一起去案发现场,她必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裴璟寒深深看了她几眼,还是答应了。
转眼间一行人便到了案发现场,李夫子是在他自己的屋中被杀害。
他下半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半身则俯趴在凌乱的书桌上,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涂满了整张桌面,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大睁着,凄惨又恐怖。
裴璟寒锐利的双眸注视着许兰乔,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丝毫表情。
“许夫子似乎不怕?”
许兰乔道:“李夫子是在下同僚,如今他死得冤,在下只想尽快找凶手,既为李夫子报仇,也为还在下一个清白,在下有什么好怕的。”
裴璟寒微怔,视线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说得是真是假。
许兰乔说得本就是真话,她惋惜李夫子的死,也隐隐觉得此案颇有蹊跷。
若她是凶手,肯定会选择李夫子今日离开书院时在半路上截杀,尸体直接扔到树林里喂狼,怎会选择在书院中就把人给杀了,这不是更容易引人注目吗。
许兰乔与系统正商量,想看看系统有没有什么功能道具适合寻找线索破案。
这时,正在查看尸体的裴璟寒忽然道:“许夫子,这个你要作何解释?”
许兰乔过去一瞧,发现李夫子的胳膊正压着一本摊开的书,而其中一个字被血迹圈起来了。
那个字恰巧是“兰”字。
“许夫子,你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受害者故意留下的关于凶手的线索?”
裴璟寒一向多疑,这李夫子的死处处都与许兰乔有关,叫他如何不起疑心。
况且这许夫子,身上的秘密似乎也不少。
许兰乔也皱了皱眉:“系统你不是良师观察系统吗,肯定有课堂影像回放功能吧,能不能回放这间屋子昨夜的影像?”
在现代,几乎每一间教室都会安装摄像头,考试时用来监控是否有学生作弊,平时也可以用来回放学生上课时的状态。
系统道:【有的,本系统试试。】
系统捣鼓了一阵,还真把这间屋子昨夜发生命案时的影像放出来了。
【宿主快看,那就是凶手!】
4. 信纸
许兰乔呼吸一滞。
目光紧盯着系统放出的画面,身穿学子服的少年现身,一截布缕挡住面容,只漏双眸子。
李夫子端坐太师椅上,正奋笔疾书,墨笔沾染信纸,晕出青色,他丝毫没注意身后的人眼神恐怖,等他放下墨笔将信纸叠好,一双大掌悄悄攀上他的后背。
因为镜头特定,有局限性,李夫子身型又挡住一半,所以他将信纸放在何处许兰乔没看见。
少年双手落到李夫子肩上,眼神狰狞空洞,能看清太阳穴凸起青筋,布缕上下起落,许兰乔一眼断定这少年大口呼气,他在紧张。
李夫子陡然抬身,却被少年用尽蛮力生生压了下去,背脊微弓,琴弦就是在此时绕上了他的脖颈。
不过半晌功夫,李夫子便面色涨红,垂死挣扎,指尖将坚硬桌长桌划出深浅不一的痕状。
少年明显用力过猛,自己手掌也被琴弦划破,画面里的他前后脚相绊,跌倒数次才堪堪起身,手已然抖成筛子。
许兰乔:“统子,画面暂停。”
系统收到指令立马暂停画面,少年眼神惊恐的望向学舍门口,学子袍被血水浸湿,膝盖半跪在地上,双手悬空。
许兰乔看见他手中好像握着根极细的琵琶弦,但她不确定。
此刻根据这段录像唯一能确定的是,此人是书院学子。
弑师……许兰乔眉头挑动,被气的不轻,太荒谬了。
许兰乔又道:“统子,继续播放,我要看到最后他是从哪里出去的。”
【好的宿主。】
画面继续播放。
李夫子濒死之际确实在手边书上圈了个兰字。
随后那学子翻窗逃离。
许兰乔深知,李夫子圈的这个兰一定有其他意指,绝不可能是她许兰乔的兰。
她继续催促系统,“统子,后退一下,给我把他手部位放大。”
系统不解,但还是听许兰乔的话乖乖放大画面,疑惑开口:【宿主,你现在不应该放大他的脸看看他到底是谁吗?手有什么好看的,不都五根手指头吗?!】
许兰乔翻了个白眼:“他把脸遮住了,就算放大又能看到什么?我刚到这里,甲乙丙丁四个学舍,学子众多,先摒去甲乙丁不说,光是一个丙字学舍的学子我都认不全,你想让我仅靠一双眼睛就判定凶手,认出是谁?”
系统:【哦哦,还以为你们老师都过目不忘呢。】
“… …”都没过目,怎么不忘?
系统:【我可能明白了。】
就在许兰乔以为系统懂她的时候,系统又出声了。
【那你看他手也认不出啊。】
“… …”那你明白个屁啊。
许兰乔无奈解释:“他手里有东西。”
画面放大,少年那沾满血迹的手掌中果然有一根极细的琴弦,白色琴弦早已被血水浸满,几滴血顺着线尾滴落。
琴弦是凶器。
系统看了看李夫子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恍然大悟。
“许夫子看的这么认真,可是有线索了?”
许兰乔被冰冷的话语吓得一激灵,抬头就对上那黝黑犀利的眼眸。
裴璟寒正用他那极具压迫的眼神盯着她,特别诡谲。
许兰乔睫毛轻颤,强装镇定的扶住一旁桌角,脑海翻涌思考着该如何将有用线索通过合适的方法告诉裴璟寒。
她总不能说我有外挂,知道凶手是书院中的学生。
就怕这样说了以后她死得更快了。
不仅会被当成凶手,还得被当成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锦衣卫将案发现场紧紧围裹,密不透风。
屋内一股血腥味顺着风侵入许兰乔鼻尖,许兰乔眼神一转,趁机切入正题,“裴大人有没有想过,凶手不可能是我。许夫子明显刚刚被害不久,而我当时在藏书阁同裴大人在一起,显然不可能行凶。”
“我与李夫子为同僚,无新仇旧恨,裴大人仔细一想便知晓,我怎么可能刚来书院第一日就行凶杀人,又不是傻子,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裴璟寒显然没被许兰乔这套说辞打动,男人眉峰如刀,几无波澜地盯着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夫子。
他声音颇冷:“许夫子傻与不傻与裴某无关,裴某只知道锦衣卫执法,宁错不留。”
男人蜷起眼尾,神色转寒。
身型本就高大的男子此刻立在血泊旁,凝眉抬头,视线定住,无形中许兰乔觉得有把刀子悬在她头顶,似乎随时都能落下。
他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取人性命的阎王爷。
许兰乔内心:“怎么办啊统子,他不信我!”
系统也卡壳:【宿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动动脑筋想一想,你可是老师,老师不是最擅长解决问题的吗?!】
许兰乔深吸了口气,无奈呼喊:“老师是擅长解决学子!不是擅长推理凶杀案!”
许兰乔踌躇半晌,裴璟寒那点难得的耐心也被磨完了。大掌一挥,两名锦衣卫立马上前,绣春刀瞬时出鞘,架在许兰乔脖子上。
许兰乔深吸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瞳望向裴璟寒,脖颈往后退了退,可她退多少,那刀刃便又逼近多少。
许兰乔:“… …”
死脑子快找漏洞啊!
“许夫子既然不能为自己开脱,那便随裴某走一趟吧。”裴璟寒冷声道。
【宿主!千万不能去!】
【你受不住锦衣卫那酷刑大礼包的!】
系统在许兰乔脑海里大喊,歇斯底里,似乎若是她被带走,下一秒就会死一样。
许兰乔无奈,“我算看出来了,你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提供一些可有可无的情绪价值。”
系统:【宿主,统子我对不起你!但你一定要坚强,统子很少这么看好一个宿主,你加油,统子我在旁边给你打气!】
意识到自己只能靠自己的许兰乔挺直脊背,拿出了教导学生时的威严。
输什么都行,绝对不能输气势!
她光风霁月般扬起唇角,骨节分明的指头放至绣春刀炳,眼神直勾勾盯着裴璟寒,毫不惧怕的开口道:“裴大人要是想知道这人为什么死,死于谁手,便让这两个锦衣卫把我放开。”
裴璟寒神色微变,最终还是抬了抬手,两名锦衣卫收剑退去,许兰乔那梗洁脖子还是被抵出一道浅痕。
“李夫子脖子上的伤口绽开却不外翻,极有可能是细物紧勒所致,若用力过猛凶手手上肯定有伤,我不妨给裴大人看看我的手掌。”
许兰乔上前两步站到裴璟寒身旁,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指摊在男人面前,距离他胸口只有两寸,裴璟寒摩挲着腰间玄鞭。
“看清了吗,裴大人。”许兰乔又将手往上扬了扬,声音毫无惧意,“我这是双手是教导学子的手,可不是杀人凶手的手!裴大人要是看清了,那我可就收……”回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裴璟寒就抓住了那稍显纤细的手腕。
猛的一拽,许兰乔酿跄着朝前倒入,她惊慌之际抓住裴璟寒衣袍稳住身体,男人却像没看见她站不稳一样,从始至终未伸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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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站稳,裴璟寒才侧身低头,贴近她手掌,鼻尖几乎要落在许兰乔的指头上。
一股兰花香气顺着许兰乔指尖飘出,男人这才放开许兰乔,神色未有半分变化。
许兰乔自觉自己阅人无数,却也看不穿面前这位裴大人。
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信她与否,也给个准话啊。
无奈之下,许兰乔只能继续利用录像中的信息为自己争取机会,“裴大人往这边来。”
许兰乔指向李夫子身后,裴璟寒眼神从她身上掠过,算是默许。许兰乔率先走了过去,指尖在地上轻轻抹了下,血迹便沾了上来,她竖起手指给男人看。
紫檀木又经桐油浸泡,表面赤色,只几点血迹在上并不明显,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人会在意。
“还请裴大人仔细看,血迹从这延伸到窗边,说明行凶之人从窗边逃离。昨日刚落了雨水,土地潮湿,定会留下脚印,一比对不就知道在下是不是凶手了吗。”许兰乔一鼓作气将话说完。
当老师这么多年,落下了个病根,就是说话时一定要看着那人眼睛。
那双锐利的眸子正扫视着她,顺着自己的视线落下,抬眸,明明男人没有皱眉,许兰乔却感觉他眼里起了杀意。
她……没说错什么。
“许夫子言之凿凿,伶牙俐齿。可依裴某看来,原属于李夫子的令牌突然到了许夫子手中,李夫子临死之时还特意圈了个兰字,许夫子此时无论以何种行径解释,都显得有些仓惶。”
裴璟寒那阴冷的目光朝许兰乔直直射来。
许兰乔也不害怕,甚至有些想笑。
说了这么多,感情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有权利怀疑裴璟寒准备公报私仇。
“裴大人这意思,在下今日是非要下牢狱了?看来裴大人确实如外界传言一样,宠弟如命。在下不过是让他明白身为学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想到竟被裴大人这般针对,一桩大案不做仔细审查就想往在下头上扣,在下是死不足惜,可裴大人在乎的,还有一世英名怕是要葬送于此。”
系统诧异,还是没忍住道:【英名?他们锦衣卫哪有什么英名,不该是黑名吗?!】
许兰乔:“和你这个蠢系统说话就是费劲!!我那是威胁他,你看他从来到案发现场以后不请仵作,不探案,只让人紧紧围着。盯着我一人忙前忙后找线索,就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我十分确定他肯定看出凶手不是我,并且很有可能他已经猜出凶手是谁了,我这样说只是告诉他,他若是把我抓走,他弟弟就更没人愿意辛辛教导。”
许兰乔确定,这位裴大人很希望他弟弟可以成材。
“我说的话,主要听前半句,他在乎人便是他弟弟,书院里所有夫子都选择放弃他弟弟,目前只剩我愿意管他弟弟了。”
系统:【似懂非懂。】
许兰乔:“… …”
显然,系统没听懂的话,裴璟寒听懂了。
他低声在锦衣卫身边说了些什么,锦衣卫们立马收拾现场,将李夫子的尸体从许兰乔身边抬走,男人伸手取过那本圈着兰字的书,上面血迹已干。
“许夫子不妨先看看这本书,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许兰乔有些犹豫的从裴璟寒手中将书接过,上面兰字是在书页的第三行第四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许兰乔翻开书本的第三页,没想到书本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竟夹着一张信纸!
那信纸墨香外溢,明显就是刚写不久,这一定是李夫子被杀前写的那个!
5. 打鸡血
那是一张甲字学舍学子名单。
许兰乔乍然一惊,紧捏月白袖袍,看向裴璟寒,不禁胆寒。
屋内一片幽静,几案上摆着一副未完成的棋局,男人指尖捻棋,不做片刻思虑便将黑子放置棋盘。
【活了!这盘死棋活了!】系统在许兰乔脑子里尖叫,惹人烦躁。
【宿主!他真厉害,本系统刚刚看了这残局半天都没搜索到解法,他说着话,办着案,轻而易举就把棋局盘活了!】系统崇拜的声音越来越来重,如视珍似宝似盯着裴璟寒。
许兰乔不懂棋路,更不是棋痴,她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极其危险。
他在暗执棋局,戏看风云。
这人……早就知道凶手是甲字学舍学子!他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试探她。
可他,为什么要试探她。
许兰乔此刻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执棋人统筹全局,尽在掌握。而她此刻只能藏锋守拙,还的做出一副甘愿为子的模样。
“统子,你适可而止。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统领,他脑子越好使,你家宿舍的命就越危险!!你能不能分清战队!!”许兰乔低声斥责系统,试图唤醒它的理智。
【对哦,刚刚就是本系统卡bug了,他不厉害…一点都不厉害,不就是解了盘棋局吗,没什么好崇拜的。】系统说完,口水流下来了。
许兰乔:“… …”
锦衣卫走动间飞鱼服摩擦作响,出奇的是那些人竟没发出一点脚步声。尸体抬走以后锦衣卫打开窗柩,在许兰乔目光所及之处翻窗而出,动作流畅轻盈。
许兰不禁感叹锦衣卫的缜密,窗外脚印被他们用木板录了下来,李夫子的血液也被他们用铁刮装入瓷瓶。
“大人。”锦衣卫洛京身穿黑色飞鱼服,手持长柄绣春刀下弯腰身,将搜寻到的精致铃铛递到裴璟寒面前,再度开口:“这是从李夫子内屋枕头底下搜出来的,还请大人过目。”
裴璟寒从洛京手中接过铃铛,粗悋指尖摩挲上面纹路,眼神重重落下。
许兰乔若有似无将视线瞟去,看清那靛色铃铛底部似乎有字,她悄悄往裴璟寒身边挪了挪,眼神始终没从那铃铛上移开。
直觉告诉她,这铃铛一定不简单。
能呈到裴璟寒面前的,一定是和这期凶杀案有关,她虽然和李夫子相处不久,却也感谢他提点的善举,许兰乔想为李夫子找到凶手,让他死的瞑目。
舒悦楼?
许兰乔在心里默念,突然想到系统,于是呼唤道:“系统,你能调出来舒悦楼的资料吗?”
【没问题的宿主。系统加载中……】
系统还没加载好,裴璟寒就将铃铛还给锦衣卫,沉声交代道:“李夫子的事对外噤声,切勿打草惊蛇。”
“是,大人!”洛京接过铃铛连同沾着李大人血迹的书册一同收起。
裴璟寒从许兰乔手中抽出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折叠放置胸口。男人眸光微沉,从许兰乔身上滑过,“许夫子,倒是有个机会能让你将功折罪。”
许兰乔单纯问道:“在下可以拒绝吗?”
“自然可以。”嘴上这样说,男人却将手边玄鞭抽出,抵住她的下巴,带着审视和上位者的轻蔑,“不过,你此刻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服从。”
【完了完了!不答应他的话,他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宿主!小命要紧!赶紧答应他!】
“… …”许兰乔眉心轻皱,对系统的声音置之不理。
许兰乔敛目低垂看向抵着她下巴的玄鞭,转而抿唇抬眸,对裴璟寒笑脸相对,“能为裴大人效犬马之劳,在下乐意之至。”
话音一转,她自谦又疑惑的声音再次传出:“只是不知,在下一个小小书院夫子,能帮的上裴大人什么忙呢?总不会是想让在下先把罪名担下来,给裴大人足够的时间慢慢查案吧?”
既然这位裴大人曾破过多次悬案,那她就赌这人有几分傲气。
这份傲气足以让他不会随便拉人下水。
骨节分明的指尖突然握住玄鞭,裴璟寒紧盯许兰乔那只手,见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才将视线慢慢上移。
只见那张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上满含笑意,眼神坚韧无比,他从中竟窥探不到一点害怕神色。
她,似乎不怕自己。
直到男人抽回玄鞭,许兰乔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看裴璟寒这反应,应该不是想让她担罪名,只要不去牢狱,能保住小命,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照做。
“许夫子无需害怕,裴某只是想让你去把甲字学舍所有学子的入院详细案卷取出来给我。”
裴璟寒冷眸直直射向许兰乔,继续道:“许夫子最擅长的事,想必定能做好。”
“… …”
这后半句的冷嘲,是看出她去藏书阁的目的了?
许兰乔瞬间觉得寒意爬过脊背,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她弯腰作揖,装作没听懂裴璟寒后半句话,依旧清风朗月般扬起笑意,道:“既然裴大人这么看得起在下,那在下为裴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璟寒眸光下沉,“明日子时,我在院外竹园等你。”
男人转身欲离去。
这话显然让许兰乔吃惊,她恐裴璟寒真的走了,急忙上前叫住男子,“裴大人请留步。”
“明日子时?裴大人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在下刚来书院不久,同执掌书册案卷的书办还不熟悉,提出要借阅甲字学子的入院卷轴恐怕有难度。”
许兰乔看了一眼裴璟寒,不知道他这话掺着几分真。
锦衣卫办案,皇权特许,先斩后奏都是常事,学子卷轴她取,很麻烦。但若是裴璟寒要,哪怕是院长都会捧给他。
她真希望裴璟寒是和她说笑的。
可裴璟寒转身,和她四目相顾,神情凛冽,习惯使然,那只捻棋的手又放到了玄鞭上。
但他本意不带任何威胁。
许兰乔却大惊失色,连忙竖手摇头解释:“裴大人又不是在下兄长,何苦多次用这鞭子恐吓在下,在下只是说这事难办,又不是说不办!”
“快快把手收回去。”许兰乔迅捷上前伸手握住裴璟寒手指从玄鞭上移开,她才放心下来。
裴璟寒微怔,凝视许兰乔半晌,指腹温热感还未散去,那手指竟那般柔软。
一向冷漠的男人被自己心间想法震到,脸色晦暗,声音更是比以往冷漠了几分, “许夫子聪慧,应该能懂取不出便盗,盗不来便抢,抢不来的话。”
声音陡然停住,许兰乔紧张的后背冷汗直流,往后退了退。
裴璟寒忽而涌上戾气,手撑腰束,步子放的极缓,衣袍擦过台上青阶,靴底扣着地面,大喘气般接着上句继续:“也无妨,锦衣卫办案,可不公开审理。”
许兰乔那原本顺畅的呼吸又停住了。
这人言外之意,又要抓她?还不公开审理?!
许兰乔立马躬身赔笑,私底下牙都要咬碎了,还装作一副温和模样,道:“偷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在下给裴、大、人、偷、来!”
她在心里问候了裴璟寒祖宗十八代以后才不气愤。
得到许兰乔允诺,裴璟寒满意的带着剩下几名锦衣卫离开。
此时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开口:【宿主,刚刚你问的舒悦楼本系统查到了,那枚铃铛是舒悦楼进门凭证,不同颜色不同款式具有时效性。这舒悦楼可大有来头,是官宦常去的风月场,据说是有门槛的,没官职或无高官引进,是没资格进入舒悦楼的。】
许兰乔摸了摸下巴,转身飞出屋子,在廊中狂奔,一袭月色长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再慢,就要来不及了!
“统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啊,你就跑!后面有鬼追你啊!】
“李夫子去过舒悦楼!以他的身份是断然进不去的,那唯一途径就是有高官引荐。裴璟寒不愿出面去要卷轴,说明表面凶手行凶,背后一定另有其人!怪不得他在得知李夫子死讯之时就已经出现在松山书院了!”
许兰乔语速很快,将自己心中猜测一股脑倒给了系统:“除了找到杀害李夫子的凶手,他还在查其他事!而我就是他引蛇出洞的诱饵。”
“至于他在查什么,还没推测出来,不过我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我倒是想瞧瞧他要让我这颗棋子为他做什么。”
“就是不知我在他手中是活棋,还是死棋?”
系统砸吧了两下嘴也没能悟出许兰乔是怎么看出来的,只能弱弱询问:【宿主,你既然知道他利用你,让你当诱饵,那还给他偷卷轴吗?不过本系统还是要提醒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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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主线是完成任务,早日回去。】
许兰乔突然停下脚步,此时已到了丙字学舍前。
她整理了下衣襟,确保自己此时并不狼狈才傲然抬头,回系统道:“偷,裴大人交代的事当然要做。不过现下已经到了授课的时辰,我得先检查我的学子们课业情况,再细细思量怎么帮他偷卷轴。”
呼,还好掐着点赶到了,不然就要浪费孩子们上课的时间了。
系统一脸震惊:【宿主,你这也太敬业了吧!本系统真的欲哭无泪,刚刚看你跑那么快,还以为你被鬼追了呢,原来是怕授课迟到,宿主你真是本系统见过最好的老师了!】
【本系统刚刚还怀疑你不认真想着完成任务,本系统真该死啊!】
许兰乔沉声安慰系统:“为人师,要起表率的作用,再有天大的事都不能迟到。”
她刚在门口顿住脚步,里面就传来一众唏嘘,有几个学子甚至过分到站在长案上居高临下审视她。
许兰乔也不生气,大摇大摆走进学舍,将月色长袍一拢,沉着脸从袖口掏出书册,放至案几,抽出藤条指向那几名顽劣不堪的学子,“椅子上有钉子?扎屁股?”
为首那个高瘦少年刚想出声,就被裴宴辰有些别扭的打断,“都坐好,夫子要授课了。”
那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神色极为不自然。
这看起来格外文弱的夫子,昨日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向“大魔王”之称的裴宴辰替他说话。
顿时学舍里的学子噤声,看向许兰乔的眼神都变了。
许兰乔手撑桌案,发觉此刻正是提灯引路,言传身教的绝佳时机。
她轻咳两声,将藤条放下,手背至身后,毫不吝啬的夸奖裴宴辰道:“看看人家裴宴辰坐姿多端正,就冲着这个态度,你们都要和他学习!”
只见少年安静坐在座位上,双颊赤红,俨然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不怪裴宴辰这样,自入书院以来,他就从没被夫子夸过。
此刻的他又羞又喜,垂着头梗着脖子不看许兰乔。
谢荣宝见裴宴辰被夫子夸,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接着笑弯了腰,嘲讽道:“这还真是见鬼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从夫子嘴里听见夸奖裴宴辰的话,夫子是不是眼睛有毛病?”
一向桀骜的裴宴辰被谢荣宝嘲笑,立马红了耳尖,站起身来,刚想出言反驳就被许兰乔拍了拍肩膀。
许兰乔递给他个放心的眼神,便款款走向谢荣宝。
“不是夫子眼睛有毛病,是你太过没有分辨。自己分辨不出旁人的好,才会在听到为师夸奖裴宴辰之时这么激动,是不是在怪为师没有一视同仁连你一同夸奖?只要在课堂上好好表现,夫子一样会赞赏你。”
许兰乔将谢荣宝长案上放蛐蛐的盒子取至手中继续道:“这蛐蛐,为师暂替你保管,只要你按时完成课业,定完整归还于你。”
谢荣宝被气的跳起来大叫,“本世子才不要你的赞赏,快把蛐蛐还给我!那可是我的斗王,你给本世子养死了怎么办?!”
说罢,谢荣宝就要伸手去抢,许兰乔后退两步,笑着躲过,丝毫不让步:“为师幼时可是养蛐蛐的一把好手,这蛐蛐到为师手中只会越来越强壮,不会死的。”
说着这话,许兰乔将眼神定格到有些挣扎的裴宴辰身上。
裴宴辰此时面露难色,一边是昨日舍身护他的夫子,一边是幼时好友和日日陪伴他的蛐蛐。
他真不知道选谁。
许兰乔自然看出裴宴辰的为难,于是顺水推舟的加了把火:“都说我们丙字学舍是最差的,可为师却不这样觉得。先不往远了说,单说裴宴辰,昨日为师罚了他,他不仅今日维护为师,还写了悔过书。光是这份改过的心思就弥足珍贵。”
裴宴辰被许兰乔夸的浑身不舒服,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盯着许兰乔认真的面容,自己也越发认真起来。
许兰乔将裴宴辰面前的悔过书抽了出来,空中虚晃了下就当是读过了,既自圆其说,又护住了此时少年那薄弱的自尊,
她声音清亮,继续在课堂上给学生们打鸡血:“你们的家中或许不需要你们当顶梁柱,可你们难道甘愿屈居人下?”
“既不能做家中兄长的左膀右臂,也不能为家族兴望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
6. 骗小孩
裴宴辰听到这话愣住了。
他……也想成为兄长的左膀右臂。
他课业这么差,再好好学又能学成什么样呢?
又真的能像夫子所说那样,替兄长分担兴家重担吗。
裴宴辰担忧之余多了几分希冀,平日夫子见他们不爱学也慢慢不愿悉心教导,他们学与不学,夫子毫不在意。
如今换了这个许夫子,或许他可以破心中疑虑,好好学,哪怕学不好,也好过成日里浑浑噩噩,随谢荣宝胡闹被母亲训斥。
学舍落针可闻,学子们都埋头思虑,不说话。
他们都能看出裴宴辰站在许夫子那边,而谢荣宝又是得罪不起的,这群学子们虽有家族作为倚仗,可一个个也清楚的很,他们一旦做了拉踩家族利益的事。
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谢荣宝见状冷嗤一声,心里还气许兰乔收他蛐蛐的事,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专门拆台道:“许夫子此言差矣,隔壁的甲字学子成日里头悬梁锥刺股的学,难不成我们这群二世子们还能超过他们不成?”
底下学子们一听谢荣宝这样说,个个难堪极了。
他们就是觉得从自己人嘴里听到他们不如甲字那群人,心里不痛快。
却又不敢公然反驳谢荣宝,个个垂着头活像排排码摞整齐的鹌鹑。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藏不住事又好忽悠的时候。
许兰乔见谢荣宝都把铺垫做好了,便立刻唱起白脸,怒斥谢荣宝,“不要胡说,为师倒是觉得甲字学舍只知道死学,可没有你们聪慧。”
“能生在好的家族,是你们投胎的本事妙,可人要懂知足,要知道踩在原有的台阶上往上爬。你们手中握着的是比他们好的笔墨,住的是比他们舒心的府邸,起居都有人伺候,更能比他们定下心来认真读书,为什么会比他们差呢?”
众学子被说的面红耳赤。
是啊,他们为什么会比出身寒门,吃喝都成问题的甲字学子差呢。
紧接着,许兰乔看向一屋学子,再次语重心长,“惟其艰难,才更显勇毅!惟其笃行,才弥足珍贵!惟有迎难而上,才能彰显勇者担当,甲字学子个个都是勇者,为师敬佩他们。但为师觉得能打败勇者才最具挑战,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最终打败勇者的胜者!希望下一次红榜,我们丙字学舍能有人上榜。”
“为师相信,很快我们这里就有人能出现在红榜之上,这个人会是谁呢?”
丙字学舍迎来了难得静谧。
底下学子你看我我看你,见许兰乔神色认真,没有调侃的意思,都不自觉直起背脊,狂咽口水。
就连一直和许兰乔对着干的谢荣宝此刻也不说话了,只梗着脖子将脸偏去一边,冷哼了声。
若是能在学业上超越甲字学舍,想想就令人激动。
系统哔哔响了起来,在她脑海里狂吼:【恭喜宿主,获得学生们的好感,积分+20,任务完成7%!】
听到积分到账,许兰乔瞬时精神抖擞。
这番激烈的言论表达虽看起来没溅起什么浪花,可学子们个个若有所思,一堂课下来都没人捣乱,许兰乔不由得勾起唇角。
【宿主,你可真厉害啊!对这种自尊心至上的二世子们就得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他们一个个虽然嘴上不说,但上课明显认真了!】
“像这么大的孩子,不能老是骂他们,适当鼓励,让他们觉得你是和他们站在同一战队,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尊重。”
系统嗯嗯两声,沉默迅速的将这一幕记录到教学库中。
授课结束,许兰乔率先离开。
忽而想起刚刚收谢荣宝的蛐蛐没拿便转身回去,丙字学舍一如既往的热闹,纸砚纷飞,谢荣宝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蛐蛐欢喜道:“这许夫子忘性真大,不过好在他把本世子斗王忘了,不然本世子还的去他那偷。”
许兰乔在后门听到这等言论弯了弯唇角,正准备上前去的时候见一少年端坐在岸桌上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发呆,一动不动。
……他的手受伤了!
视线顺着那双手慢慢往上移去,少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型同那日在录像中看到的少年相似,瞳孔颜色也一致。
震惊之余,许兰乔侧身慢慢退出后门离开。
此时裴宴辰眸光一扫,正巧看到折返回来又转身离去的夫子背影,心中恍若打鼓,看到谢荣宝那稀罕蛐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甲字学舍学子一样争气呢?
他兄长活的那么辛苦,成日里腥风血雨,不就是为了撑起裴家门楣,不让他和娘亲被别人看不起吗,偏偏他还不争气,只会在兄长面前装乖。
他枉为人子,枉为人弟,也对不起夫子对他的信任!
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再看向那蛐蛐便越发生气,他伸手抢过盒子,那蛐蛐被裴宴辰在空中晃了好一阵,似乎把自己的怒气全都发泄到那只挡他前程的玩物上了。
谢荣宝只觉手中一空,目光聚到裴宴辰手中,满眼疼惜的盯着盒中蛐蛐,握住少年手腕,强行让他停下,怒道:“裴宴辰,你再晃下去我斗王就要眼冒金星了,它可是本世子的宝贝,若是被你晃出一点毛病来,本世子饶不了你!”
裴宴辰这才停下,将谢荣宝的手甩往一旁,不屑一顾,“它就是只蛐蛐,你护个什么劲,既然夫子都说了要替你养着,就要信守诺言,我这就把它给夫子送去!”
这只蛐蛐是谢荣宝和裴宴辰一起抓的,斗蛐蛐赢来的银子对半分,只是一直放在谢荣宝这养着,谢荣宝没事就爱和蛐蛐说说话,当养孩子一样。
裴宴辰此时说要把蛐蛐送走,谢荣宝哪里肯干,活像个怨妇一样幽幽盯着裴宴辰:“人言否?”
裴宴辰说的就不是人话!
“谢荣宝,本少爷就是要把这蛐蛐送给许夫子,以后我们就好好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给自家门楣添光上彩,不好吗?”
不止谢荣宝被裴宴辰这番言论惊到。
其他学子也正大眼睛瞪着裴宴辰,纷纷猜想昨日他们走后,许夫子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使得“小霸王”想好好读书!
谢荣宝挑眉嗤笑,“本世子还不知道你,成日里想的美,做的差。你哪次被你兄长和娘亲骂了以后,都会想着好好读书,可哪次你做到了?”
“要我看,你还不如像我一样实诚点,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去想了,乖乖同我一起斗蛐蛐捉蚯蚓,这日子岂不快哉?家中就交给你那个“活阎王”大哥算了,你凑什么热闹。”
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人,此刻正唇枪舌争,丝毫不顾及对方脸面。
裴宴辰听到谢荣宝说他大哥,立马翻了脸。
他拽住谢荣宝衣襟用力一拉,谢荣宝酿跄着朝桌子上倒去,裴宴辰将人堵住,怒瞪骂道:“你凭什么说我兄长是活阎王?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他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比你兄长那个成日里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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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荫的纨绔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谢荣宝虽私底下和裴宴辰骂过他兄长,却从没想过裴宴辰会赤裸裸的当众说出来。
此刻又羞又愤,气的直哆嗦。
在众学子沉默却又炙热八卦的目光中,谢荣宝怒气上涌,提起拳头朝着裴宴辰门面砸去。
裴宴辰被打的往后退了一步,他自知自己言论过激,有些理亏,便别扭的抱着蛐蛐转身离开。
谢荣宝虽气愤,可那一拳到底没舍得用力,裴宴辰脸上连块青紫都不见。
裴宴辰蹙眉,心中思虑,他哥确实是京城人人口中的“活阎王”,谢荣宝这样说,没错。
可他怎么能管不住嘴呢,裴宴辰又叹了口气朝着许兰乔消失的方向奔去,想着等谢荣宝消消气,他和谢荣宝道歉,一起好好听夫子授课才好。
…
李夫子临死前圈的那个兰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想让他发现那张甲字学子名单,还是意指她,许兰乔授课的这间丙字学舍?
许兰乔此刻心乱如麻,无奈呼唤系统,“系统,你再给我调出那天录像,我仔细看看凶手的眼睛。”
系统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说:【那天卡bug,资料获取太慢,不小心把录像删了。】
许兰乔:“什么?!”
系统争辩:【宿主,那天本系统就和你说了,让你仔细看看脸,你又不看。不过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甲字学舍学子了吗,还调录像干嘛。】
许兰乔停住脚步,此刻心底七上八下,被这么一打乱,推测的凶手又不确定了。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录下来的脚印仔细对比,然后再从中排除手没有受伤的,这样凶手不就很明显了吗。偏偏裴璟寒不愿意打草惊蛇又有自己的计划,也不知道他让我偷甲字卷轴是做什么用,跟这案件有没有关系。”许兰乔朝系统倒苦水。
系统却笑呵呵道:【宿主,你就是太认真了,查案又不是你应该做的事,你这么用心干嘛?】
“许夫子!”
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打断了一人一统对话,许兰乔悠然转身,就看到抱着蛐蛐立在自己身后的裴宴辰,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将蛐蛐恭敬递上,唇角泛起笑意:“授课时夫子收谢荣宝的蛐蛐忘记拿了,我给你送过来。”
许兰乔哦了一声,立马接过话夸赞道:“真是有心了。昨日回去你兄长没为难你吧,为师也没想到你兄长会动用武力,苦了你了。”
裴宴辰面颊微红,却还是下意识替兄长开脱,“兄长也是为我好,他不经常动手打我。这次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宴辰也谢夫子可以不计前嫌替我挡下那一鞭。”
兄长那一鞭子常人都挡不住,何况是如此文弱的夫子,他着实没想到夫子替他挨了兄长一鞭还能继续给他们授课,不计前嫌夸赞他。
这位许夫子心中实在宽阔!
话已至此,许兰乔算是知道裴宴辰为何转变如此大了,这孩子以为他兄长那一鞭结实打到他身上了。
不过许兰乔并不打算拆穿,反而上前一步拍了拍裴宴辰肩膀,若有所思笑道:“你来的正好,夫子正巧有事情想问问你,为师刚来书院不久,对学子们都不甚了解,你能否给为师详细讲一讲我们丙字学子?”
裴宴辰唇角一扬,“自然。”
许兰乔不由腹诽,这小家伙比他兄长可爱多了。
果然,男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不讨喜了。
7. 舞弊案
午膳是裴宴辰同许兰乔一同用的。
遂之,许兰乔一刻不敢耽误,起身取来笔墨纸砚,让裴宴辰和她说学子情况,她记录在册。
裴宴辰盯着许夫子看了好一会。
文弱温润的男子端坐在案几旁,眼神坚毅。一手拢着长袖,一手奋笔疾书,字体秀逸清晰,仿佛真的把他们这群娇纵又爱惹事的学子放在了心尖上。
感动的少年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水,更加卖力的和许兰乔说明学子们的身份,就连有些不能说的秘闻他也讲的津津有味。
直到许兰乔若无其事的打探手掌受伤的少年之时,裴宴辰难得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回道:“沈寻之,他爹是户部侍郎。但沈寻之同我们不一样,是庶子。”
裴宴辰一改刚才侃侃而谈,一字不愿多说,缩着脖子拽紧衣袖,眨眼速度也比平常快了许多。
许兰乔放下笔墨,将少年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个遍。
【宿主,依本系统看来,这裴宴辰和沈寻之一定有故事!还是见不得人的故事,宿主不妨深挖一下,本系统最爱听八卦了。】
许兰乔哼一声,系统说的话她也有些疑惑。
不过她不是想听八卦,她是想知道这少年会不会有作案动机。
“统子,你说这沈寻之会不会就是凶手?”
【统子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给你查询一下沈寻之的背景资料。】
系统话音一落,立马搜索,不过一瞬资料便弹了出来:【沈寻之,户部侍郎庶子。十岁前在青楼长大,娘亲是京城全月楼首等花魁,后因长得越来越像户部侍郎,又有信物相持,花魁以死明志京城一时间舆论飞驰,户部侍郎怕捅到宫中,就将沈寻之接了回来。】
【但此子在回沈府后颇受争议,爹不亲,后娘不善待,嫡兄更是百般羞辱虐待。不过他这进松山书院的名额却是他嫡兄给他争来的。】
许兰乔一惊,“怪不得授课时都没见他抬过头。”
庶子没什么,沈寻之身份可悲之处在于,户部侍郎不想认他,且娘亲还是花魁,身份当真是连外室都不如。
许兰乔眉眼微抬,心中隐隐难受。
身体发肤受之爹娘。可言语斐斐也皆来自爹娘。
系统有些奇怪的嘟囔道:【说来也怪,他嫡兄对他视作肉中刺,为何要将他送来松山书院读书?想不通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兰乔摇了摇头。
她也不甚明白。
叹了口气,许兰乔才盯着裴宴辰换了个方式开口问道:“瞧他坐在谢荣宝后面,想必和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吧。”
如今好不好不好说,但看裴宴辰的反应,曾经肯定好过。
裴宴辰一想起沈寻之便气的咬牙切齿,那个向来不吭一声,三脚踢不出个闷屁的人,只有相处过后才知道,他表面像个粉面玉郎,实则狼心狗肺坏到根里了。
一想到他和谢荣宝帮他不在沈家受欺负,结果被人反咬二人一口去讨好他那个的嫡兄,他就来气。
裴宴辰哼了一声,倦着腿移至一旁软垫上,面上堆着冷意:“我和那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关系才不好呢,他是庶子,谈何与我为伍?”
许兰乔眸子一紧。
裴宴辰不是会用嫡庶区分站队的人,这其中定有隐情。
她从桌案前起身,作疑惑状开口:“虽为庶子,可好歹也是侍郎亲子,定有人照料。手怎的会伤呢?”
裴宴辰先是摇头。
而后自作推测,话就这么被许兰乔顺了出来:“恐又被他那更不是人的嫡兄打了吧,他嫡兄爱欺负他,平日里让他端个极烫的茶盏,放他点血,都是常事,他哪日不带伤来书院才奇怪。”
嫡兄殴打?
许兰乔抵住下颚,略微迟疑,垂眸不语。
半晌才在心底呼唤:“系统,帮我查一下沈寻之嫡兄。”
【收到,宿主。】
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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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乔随手从书案取过册子,指尖抵唇,若有所思。
“夫子?”
许兰乔思虑过甚,冷不丁听到裴宴辰唤她,脱口而出,“在呢。”
随后弯腰捡起书册,笑眯眯冲着裴宴辰又道:“今日辛苦你了,快快回去歇会,午时一过,还有课。”
逐客令一下,裴宴辰虽不想挪步,却也不得不离开许夫子,只浅浅说了句,“拜别夫子。”便离开了。
走了两步,少年又折了回来,冲许兰乔道:“夫子,蛐蛐要吃活蚯蚓,平日里还要给晒晒。”
许兰乔笑道:“为师确实是养蛐蛐的一把好手,没骗你。不会让你最后没法和谢荣宝交代的。”
少年心思极其好猜,许兰乔根本不用多想,便已窥探。
裴宴辰耳尖一红,连忙逃走。
他刚刚还觉得许夫子用完他就随手抛了,连杯热茶都不给他喝,害得他刚刚□□饭噎的都没压下去。
这会怎么又觉得夫子那样善解人意。
送走少年,许兰乔神色微凝,指尖颤了颤。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啜了口。
裴璟寒是太子党羽,而原主的爹是教导太子的太傅,按理来说兰太傅极有可能也是太子一党,可为什么兰太傅科考舞弊案被冤枉的时候太子屈居幕后,不伸出援手呢?
滴滴两声以后,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宿主,你刚刚让我查的查到了,沈寻之的哥哥沈玉,任职刑部。当年的科考舞弊案,他也是其中考生之一,舞弊学子排除以后,他位居榜首。】
许兰乔心跳忽而加快,怔忡间,茶盏倾洒衣袍,她恍若未知。
【宿主!宿主!你听到了吗?你怎么了?】系统见许兰乔呆在原地,不动声色,连茶盏翻了都没察觉,有些害怕的呼唤。
它家宿主不会死了吧!
突然想到什么的许兰乔突然拍了下桌子,声音坚定又执着:“裴璟寒也在查当年的科考舞弊案!”
8. 野内宅
【宿主,你是疯了吗?系统主线任务不想,你想探案!】
系统无奈皱眉,刚想痛斥许兰乔不务正业,就被打断。
【叮!学生好感积分+30已到账!任务完成进度10%!】
系统立马开心的转圈圈,忘本道:【太好了宿主,本系统果然目光如炬,宿主是本系统见过最称职的宿主了你一点都没耽误我们主线任务。滴滴滴 — — 我们现在有100积分了,以后你有危险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救你了!】
许兰乔:“… …”
随即阴冷开口,“积分少,让你救我。你还犹豫?”
系统被吓得捂住嘴巴,支支吾吾转移话题:【本系统还是第一次见系统积分到账带延迟的呢,真是活久见,不过也可能是那小魔王走了以后越想宿主,越觉得宿主是个好夫子,才出现积分系统延迟到账情况。】
【宿主真是个有魅力的人。】
许兰乔撇了撇嘴,对系统这马屁置之不理,她有自己对系统的一套结论。
机器不是人,许兰乔越来越发觉得这系统好像总把主线任务放在第一位,不过确实如此,机器人想让他生出悲悯众生的情感,似乎有点难。
她们做老师的只怕遇到一种孩子,就是没有人类正常情感逻辑的孩子。
她不怕孩子顽劣,不怕孩子不学,只怕孩子本性非善类,镶嵌到骨子里的执念是最不容易动摇的,哪怕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动摇,还要时刻督促,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坏事引领,都将走上不归路。
整理好丙字学子资料,也到了下午授课的时辰。
许兰乔这次授课时,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沈寻之的身上。
少年面如白玉,瘦的颧骨突出。可五官却极为端正,身型细瘦高挑,一直低着头扣着手中砚台,一堂课下来许兰乔只见他抬了三次头,且这三次抬头也只是盯着课堂上胡闹的谢荣宝背影。
许兰乔唇角一抬,随手抓了颗圆石朝谢荣宝身上丢去。
粉笔头丢习惯的许兰乔准头自然不错,谢荣宝猛然起身,气呼呼的盯着许兰乔,“你丢本世子干嘛!”
“丢你干嘛,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路过的蚂蚁你都要搭句话,路过的风你都要薅一把。”许兰乔把谢荣宝的作业单独抽出来,阔步走到他面前丢过去,“你这课业全然可以拿回府去贴大门上镇宅,画得挺像符的。”
底下顿时哄堂大笑。
“以后在为师的课堂上,严禁本世子、本少爷这类词、都给为师自称学子。”许兰乔又道。
这次她给这群傲慢的公子哥们定下了规矩。
没别的意思,她只想在自己的课堂上,人人平等。
谢荣宝一点没有被嘲讽的难堪,反而扯出笑容,捧起自己的课业惜惜端详,半晌才道:“我这字竟有这般厉害的用途?”
众学子:“… …”
他盯着那个看起来文弱,说起话来却总是气力十足的夫子,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小声嘟囔道:“要是不自称学子呢。”
许兰乔冷哼一声,鱼白戒尺就那样抵住了谢荣宝胸口,“那就戒尺伺候,必要时还会扒了你们裤子,露出那白花花的屁股打!”
谢荣宝下意识的护住屁股。
这许夫子还挺可怕的。
少年都是要薄面的,哪里容得自己被扒了裤子在大庭广众下挨罚,纷纷噤声,告诫自己说话时注意。
“哼——”谢荣宝虽气愤,却也不敢反驳,只背过身去,暗自咬舌。
许兰乔趁此机会打量了下沈寻之,大眼薄唇,身形单薄的好似一阵风能吹跑,手掌被白纱包裹,只露出指头,那扣着砚台的指头像枯竹枝,好似一碰就会断掉。
他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听许兰乔说话,一直在状况外。
他不是那晚行凶的少年。
断定以后,许兰乔略显松快,人都会怜悯身世悲惨的人,她也不例外,更何况沈寻之是她的学生,她不希望任何人在她的学舍中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许兰乔突然越过谢荣宝,戒尺敲到沈寻之头顶,虽没用力却也发出“咚”一声,此时学子的眼神直勾勾落到了沈寻之身上。
少年睁大眼睛,惊惶的看向许兰乔,随后立马低下头,手从桌案上滑下,紧紧握住衣袍一角。
学子们不敢嘲笑谢荣宝,却看不起沈寻之。
一学子率先出声嘲讽:“瞧瞧他那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娘子,真是白瞎长了三条腿!”
“就是就是。”
“沈寻之,要不你让你爹和兄长给你寻个五大三粗的娘子,赘去算了。何苦和我们在一起脏了学舍,也脏了我们的眼珠子。”
“你别说,孟少这话说的极对。不过有一点本……学子要给你指正,他这样的,哪家娘子能看到上,倒不如去侍候男子,不然不白瞎他这一副娘们做派?”
沈寻之面如土色,头越垂越低,不想听,却又不敢捂住耳朵,窘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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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冲出学堂,可出了学堂他又能去哪呢。
去哪,能得一片净地?
“咚—”
刚刚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学子突然噤声,一个个捂住额头,如惊弓之鸟一样盯着许兰乔:“夫子为何打我们,我们说的哪里不对?”
“句句混账!”许兰乔那黑白分明的眼瞳紧紧盯着几名出言不逊的学子,“都把手给为师伸出来!”
见许兰乔说的认真,他们个个面露难色。
不想挨打,却也害怕许兰乔请他们爹娘兄长。
更怕许兰乔扒他们裤子。
“为师打孟寻之,是因为他不认真听为师授课,不为其他。那你们嘲讽他又是为何?”许兰乔眉睫颤晃,气不打一处来,鱼白戒尺敲得桌案哐哐作响:“出身,性格,样貌,姿态,都不是你们能肆意嘲笑别人的理由,你们如今的身份同一,是书院学子。而不是哪家的公子,哪家的世子,哪家的心肝肉蛋子!”
“在这间丙字学舍,能被嘲笑的只有不够用功读书的人。”许兰乔眯起眼睛,威胁的话脱口而出,“若是让为师知道你们为难谁,嘲讽谁,定会请你们家人一叙。”
众学子哗然,有人带头伸出手掌。
许兰乔一人打了三下,这事才算作罢。
沈寻之从案几上抬起头,盯着为他说话的许兰乔出了神。
授课结束,许兰乔阔步离开,提着袍角拾阶而下,小跑了起来,一改刚才授课时的散淡悠闲,烦乱又焦急。
【宿主,课都上完了,你跑什么啊。】系统被许兰乔晃得难受,出声问道。
许兰乔言之凿凿:“我先去书办那看看布局,最好能提前知道卷轴放在什么地方,这样夜间也好动手。”
书院人员管理向来松懈,这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大多选自高官之家,那些无作为且不能吃苦的公子哥。
书办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一保管名册书籍的看管员。
此时正当晚膳,大多情况下都是家中丫鬟小厮送餐过来,所以趁着这个契机,他能多看两眼确定卷轴的存放位置。
卷阁通常不会有人来,屋门大敞,许兰乔并不意外。
她悄悄走了进去,没被发现就转一转,被发现了就说自己刚来书院不久迷了路,这林书办也不好怪罪她。
刚进屋内,倏然传来一道灵动的女音,
“二郎,是婆母让我给你送些你喜爱的餐食,你万不要多想。我只当你是亲弟弟看待。”
9. 野内宅
系统:【???】
许兰乔:“???”
系统:【宿主,有八卦。快听!】
许兰乔:“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吗?”
系统:【本系统没忘,一边找一边听好不好。】
“正有此意。”许兰乔趴在窗柩旁,心脏突突直跳。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吃瓜。
林书办声音带喜:“窈娘,我就知道你心里定是有我的,家中奴仆众多,怎劳得窈娘亲自送来,还不是因为窈娘想我了?”
许兰乔被酸的牙齿发颤。
不禁心中腹诽:这林书办真不要脸。
她也失了想继续听下去的兴头,冲着系统道:“我不听了,你自己听去吧。我要去找卷轴了。”
系统听到许兰乔这话,立马急了,求着许兰乔:【宿主,好宿主,你再陪我听一会嘛,顺便把窗纸戳破看看他们在干嘛。】
许兰乔无奈,却经不住系统闹腾,只能回到原处戳破了点窗户纸朝里面望去。
女子作势要走,林书办突然发了疯般拽住女子衣裙,抱住女子大腿,泪眼婆娑,“窈娘,大哥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再怎么给他守节,他也活不过来了!”
【守寡大嫂和觊觎她身子的小叔。】系统明显激动。
许兰乔翻了个白眼继续看。
“小叔,叔嫂有别,你应尊称我一句嫂子。我生是你兄长的人,死也是你兄长的妻,今日之事实属巧合。要不是婆母催促,我断不可能给你送吃食!小叔便死了这条心吧。”女子掩面哭泣,声音却坚毅恳切。
林书办依旧胡搅蛮缠,头紧紧靠在女子衣裙之上,缱绻卑微:“大嫂难道看不出母亲有意撮合吗?宅邸内院,只要管好门户,无人会知晓我们的关系,他日我同大嫂诞下一儿半女,记在大哥名下,也算了了大哥临终前无儿无女的悲戚。”
系统:【没想到这林书办一家都挺开明。】
许兰乔:“这古人比现代人野多了好吗。”
“这林书办面皮长得不差,非得纠缠自家寡嫂,关键人家还不愿意。真是有违伦理纲常!”
【宿主你不觉得身份越禁,爽感越强吗!?】
一人一统正认真畅聊,完全没发觉身后一道身影朝她移动,停在许兰乔身后站了许久,都没被发现。
被忽视的男子用卷轴敲了敲面前人的头,许兰乔正准备问系统为什么打她时意识到系统只存在她的脑海。
后背一僵,猛的转身,跌进一双寒目当中。
男人身量极高,端肃如山。他骨相清俊,眉目疏淡,哪怕没什么神情站在那都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偏又生的一张艳红的唇,勾着人想多看几眼。
是裴璟寒!
男人正居高临下的盯着她,锐利的双眸从许兰乔身上刮过,仿佛要盯进她的皮肉中。
“裴大人怎么会在这?不是让我偷卷轴的吗?”许兰乔压低声音,有些惊讶在这里见到裴璟寒。
锦衣卫这么闲吗?可以到处溜达。
裴璟寒没说话,直接捉住许兰乔后衣襟将人连拖硬拽拉了出去,躲在墙角才施施然开口:“思来想去,裴某还是决定自己来取卷轴,就不劳烦许夫子动手了。”
许兰乔被说的一愣,极快反应了过来。
这人觉得她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你是不信任我,还是觉得我没办法完成你交代的事?”许兰乔怒瞪裴璟寒。
亏她还把偷卷轴当个事办!
结果人家从始至终都没把她当个能办事的人,一直处于掌握绝对权的许兰乔乍然被人看不起,觉得有些难堪。
裴璟寒冷哼,想起刚刚这位许夫子窥探别人隐私时津津有味的模样不由得冷气直窜,就她这样,还妄想得到他的信任?
可笑。
男人这般表情彻底激怒了晚膳没用,就跑过来打探情况准备偷卷轴的许兰乔。
锦衣卫了不起啊。
她提起袖袍,眉头一皱,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裴大人是觉得逗弄别人很有意思是吗?既然当时决定要自己偷卷轴,何必多此一举威胁我?扰得人心不得安宁。”
“许夫子。”
裴璟寒那漠然的神情顷刻间压了下来:“从你刚刚踏进卷阁的那一刻,裴某就在,可此刻卷轴在谁手中?”
许兰乔被裴璟寒这话噎得一顿,满腔怅然憋在胸中积郁。
她听明白裴璟寒是在说她办事效率差,更加牙痒痒:“你若是不来,这卷轴就是在我手中,我在这方面确实不如裴大人万一。可在下有一点比裴大人强,那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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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乔并不知道,林书办的大嫂会过来,是裴璟寒谋划的,偶遇合适时机,自然不能放过。信许兰乔,或许会失败,可借助天赐神机,毫无差错。
有更好的选择,裴璟寒自然就会丢掉无用的棋子。
可许兰乔不知道,只觉得裴璟寒从一开始就在耍她玩。
男人也不觉得要和许兰乔解释,毕竟他才是执棋者。
裴璟寒只是冷声道:“许夫子,裴某已经相信你不是凶手了。”
他语气极为轻蔑,姿态高高在上。
许兰乔被气笑了。
这话说的好似被他相信是多大的恩赐一样。
“裴大人信与不信,在下都不会是杀害李夫子的凶手。难不成裴大人还能抓了在下屈打成招?”
裴璟寒微愣,随即破天荒的笑了,那笑容带着刺骨般寒意,让许兰乔颤了颤。
他道:“未尝不可。”
男子周身裹着肃杀之气,冷冷的眸子落下之时,仿佛能将人冻得紧实。
许兰乔:“… …”
系统:【宿主,你说你没事惹这个活阎王干嘛,就顺着他的话说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认怂!】
许兰乔讨厌这种咬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吞的感觉。
锦衣卫恶名远扬,向来不顾生死,毫无悲悯之心。裴璟寒更是老谋深算,为太子最锋利的爪牙,她拿什么和裴璟寒争上个对错之分?
怕是到最后死无全尸。
许兰乔抵住下颚,很快将自己哄好。
半晌过后,许兰乔笑意盈盈的看向裴璟寒,慢慢开口:“那裴大人,凶手查出来了吗?”
裴璟寒被许兰乔突如其来的笑颜晃了眼,怔住片刻,随即眸光幽沉:“锦衣卫的事,许夫子似乎僭越了。”
这许夫子变脸还真是快。
许兰乔呵呵一笑,抬眸婉颜。
“还是……”她说,“裴大人根本不在意杀害李夫子的凶手是谁,你想查的也并非是这一件事。”
许兰乔用笃定的眼神盯着裴璟寒,留下这句话转身要走。
裴璟寒冷着脸把人拉回来。
“许夫子此话何意?”
他要做什么,要做何事,哪轮得到别人窥探。
这位许夫子还真是心思深沉。
她……到底知晓了什么?
10. 绣春刀
许兰乔本意只想刺激一下裴璟寒,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手腕被裴璟寒一把攥住,男人轻轻一拽,许兰乔便身子不稳,贴着地面的脚步晃动,差点倒去男人胸膛。急瞬间,许兰乔脚尖顶地,硬生生站定,堪堪和男人保持距离。
她还未开口解释,裴璟寒便又反握住她两只手,抵着她退至墙角。
她害怕的蜷缩着脖子,后脑勺贴在冰冷的璧廊之上退无可退,许兰乔才抬眸看向男人,眼神中盛满了愠怒。
他要做什么!
光天化日,还有无王法!
裴璟寒低头,瞧见许兰乔那杏眸因惊吓满含水波,像是漾起的纹路一样又缓又慢的从他心底划过。
男人胸膛一紧,黑眸垂下从许兰乔身上错开,手掌微微用力,把女人朝前拽了拽,自己手掌又放至她刚刚贴过的墙壁之上,感受剩下的余温,似乎要将他指尖烫穿。
“你到底知道什么?”
裴璟寒咬牙切齿,高高在的凝睇着许兰乔,又道:“从来没人敢揣测我的心思,许夫子是第一个。”
许兰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官瘾真重,动不动就拿权势压人,她就揣测怎么了?
不知道还以为是哪来的土皇帝呢,区区锦衣卫,话柄却是怎么压人怎么说。
许兰乔牟足力气涌往手臂,使劲一拽,想趁此抽回。
她也没想到裴璟寒比她快一步松开手,又收不回力道,转瞬间便直直往下倒去,许兰乔慌乱的伸手想抓住面前的男人,可速度太慢,只能看着男人离她的视线一点点远去。
她怆然闭上眼睛,想着待会躺地上一定要摆个英俊点的姿势,万不能丑陋。
裴璟寒黑眸骤然缩紧,矜傲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茫然。
他想伸手接住许兰乔又觉不妥,毕竟许夫子并非……那双黑眸既慌张又无措,还拢着丝丝寒意。情急下裴璟寒长靴上扬,靴底贴着许兰乔后背,用力一蹬,女人瞬间从后倒的姿势变成直立。
许兰乔背上一痛,意识到是裴璟寒踢她,准确的说是踹了她一脚。
感情她是皮球?
明明有很多种方式,拉、拽、抱、当个肉垫子,可他居然选择把她踢起来。
为什么不让她倒下去!那样还体面一点。
她是夫子,而面前这个男人是学子的兄长,怎么着也得懂得尊师重道。
为何要这样对她!
“…”
裴璟寒本想解释一下,可看见许兰乔月白长袍上硕大脚印赫然跃到他眼底,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又是一阵漫长沉默:“…”
许兰乔捏紧拳头,陡然转身,愤懑至极的盯着裴璟寒,那表情恨不得将人吞之入腹:“裴、大、人!就算你讨厌在下,也不至于用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吧!裴大人一戒武夫,下手不知轻重,若是这一脚送在下去了黄泉路,那这杀人的罪名可不就污了裴大人的大好仕途!”
她的背,此刻锥骨般酥麻。
系统突然弱弱插嘴:【宿主,本系统有必要给你纠正一下,裴统领虽然干的是武官的活。文采却也裴然,若不是太子看中委以重任,走科举的话还不知道状元郎花落谁家呢。】
许兰乔:“你给我闭嘴!”
【好的宿主。滴滴——已闭嘴。】
谁骂人的时候还得查实过后再开口?
他就算是状元郎,也不能随便踢人!向来都是她对学生小惩大诫,就没人敢对她不敬动手,被学生家长踹了一脚这事还是第一次!
裴璟寒依旧一副肃然的表情,半晌才朝许兰乔走来,宽厚的手掌拍在女人后背,试图拍掉那显目的脚印,可以减少点罪孽。
可他不了解自己的手劲。
“咳——”许兰乔却被他拍的咳嗽了起来,声声不断。
原本就疼痛的后背,此刻更是锥心刺骨。许兰乔连忙躲了过去,一手撑着璧廊,一手指着裴璟寒,指尖颤抖,脸色被憋的通红,困惑道:“在下今日必须得死吗?”
裴璟寒怔住一瞬,唇角微抿,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却难得不再清冷,带着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我只是想给你拍拍背。”
“大可不必!”许兰乔蹙眉裹紧衣袍,警惕的盯着裴璟寒,脱口而出:“裴大人哪里是想给我拍背。分明是见我看到假的“活阎王”还不够,非要送我去见“真阎王”呢!”
“簌簌”的衣袍摩擦声在二人头顶响起来。
裴璟寒突然沉默,将躲避他的许兰乔拽至身后,手掌放至绣春刀处,眼神示意许兰乔噤声。
许兰乔被男人那森冷的眼神吓一跳,不自觉伸手拽紧他的衣袍,这才发觉裴璟寒今日换了腰间配器,没戴那老是用来威胁人的玄鞭,换成了锦衣卫专属的绣春刀。
刀鞘上鞘裙排穗,好似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墙檐上传来稀匆的脚步声,好半晌才落下,裴璟寒看清来人,才收起牢牢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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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乔的那只手。
“大人!”锦衣卫翻墙而至,跪在裴璟寒面前,没看清他身后有人,便急促禀报:“杀害李夫子的凶手突然昏迷,孰昀先生看过,说是服了慢毒,并无解药。”
“凶手要死了?你们已经找到凶手了?”
许兰乔突然从裴璟寒身后出现,吓得跪在地上的锦衣卫飞跃而起,绣春刀出鞘,直逼许兰乔而来。
她杏眸一顿,仓惶间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了,干脆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痛快点,千万别一剑抹不死她,还要再来第二次。
风声在许兰乔耳边呼啸而过,只有几缕青丝落地,等她再抬眸,就看到那绣春刀浸着阳光倒插在地。
是裴璟寒,护住了她。
锦衣卫有一臂上的银色环臂甲被踢落在地,那名玄衣卫抱着胳膊跪在地上。
裴璟寒正手握刀柄挡在她面前,身影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许兰乔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杀戮之气,她这才发现男人玄色衣袍上绣的是蟒。
他竟是御赐的正二品官衔。
男人把绣春刀递给许兰乔,她只愣了一瞬便接了过来,手中一沉,差点被坠弯了腰。
裴璟寒蹲下身去,将那名满脸冷汗的锦衣卫臂上剩余配饰摘落,随手扔在地上,面无表情提起他的小臂,按住肩膀,只听“咔嚓”一声,男子撕心裂肺的哀嚎溢出,脱臼的胳膊被接上。
“下次,看清楚再出刀。”裴璟寒起身从摇摇晃晃马上被累掉了眼泪的许兰乔手中取回绣春刀,利刃进鞘。
许兰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突然发觉锦衣卫也不好做,绣春刀可不比戒尺好拿。
她决定原谅裴璟寒踹她那一脚的事了,毕竟他也不容易。
锦衣卫点头称是。
裴璟寒吹响低哨,外面的锦衣卫立马出现,躬身跪作一排。
洛京为首,垂头恭敬询问:“大人,可是有紧急任务?”
“带几个人,去把李福家人请来,若是救不活,就从他家人口中撬出话来。”裴璟寒摸着绣春刀,往外撤步,又指向脱臼锦衣卫道:“把他抬回去养伤。”
许兰乔看着裴璟寒背影,突然出声:“裴大人,带我一起去吧。”
裴璟寒顿住脚步,蓦然转身。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毫不在意:“许夫子还是别去添乱了。”
许兰乔权当没听懂男人语气中的漫不经心,执着的继续道:“也许我能救下他。”
11.连环计
“我说……” 许兰乔话音一顿,眼神定在男人身上,依旧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语气却格外笃定:“我能救他。”
“裴大人没听清吗?”她说话的声音隐隐带着得意。
可算有一个能拿得出手,可以让那男人求她的事了。
也是为自己挣回了点失去的“脸面”
一个还没审出必要讯息的凶手死亡会导致重要线索中断,是裴璟寒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许兰乔就是抓住了这点,才敢与之博弈。
反正系统能兑换出救人的道具,她说这话丝毫不违心。
【宿主,你确定要用积分救一个杀人凶手?】
许兰乔思虑过后道:“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你想想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来的勇气去杀害为自己授课的夫子?还能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不被察觉。”
李福杀害李夫子的背后一定有人指点操控,无形中他们好像被一只大掌套牢,不止是她被蒙在里面难以窥见天光,锦衣卫恐怕也是。
裴璟寒并没挑剔许兰乔话中的挑衅傲慢,沉声落实,“许夫子所言,为不为真?”
裴璟寒虽对许兰乔说的话心存疑惑,但在他看来,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不重要。
就算相信许兰乔一次,他也并无损失。
许兰乔下巴微抬,不再理会裴璟寒,此时正是她装的好时候,被这男人势力碾压了这么多次,今日也让他尝尝有求于人的滋味。
裴璟寒见许兰乔不说话,也不再询问。反正人他必须带着,问与不问又有何意义。
洛京牵出两匹骏马,灰色马鬃的那个送到了许兰乔面前,放好脚踏便转身离开。
许兰乔摸了摸马鬃,勾唇感慨,还好原来的兰姑娘会纵马,她也算跟在身后捡了个漏。
她翻身上马时,瞥见裴璟寒在她身侧轻拍马背,神情依旧冷落寒冰,可眸中那抹平和却骗不了人。
许兰乔觉得,这人应该没有传闻中那么心狠手辣。
锦衣卫当时是在外郊对凶手李福进行抓捕,抓捕之时少年正欲投河,锦衣卫将其绑至岸边,他依旧不消停,最后还是洛京一刀柄将他砸晕,这才带回。
替他称病向松山书院告假,为的就是怕打草惊蛇。
锦衣卫替太子办事,侦破案件颇多,刑部虎视眈眈,昭狱前安排了众多眼线。
裴璟寒不得已把人安排到外郊的深院当中,让神医先生医治,躲避刑部,不让他们窃听。
“吁——”马落前蹄,裴璟寒纵身跃下,帮许兰乔牵紧缰绳,横手当了回架子,许兰乔也没客气,伸手握住那宽阔紧绷着的臂膀。
反正她如今是男儿郎的装扮,也没人说她揩油,想至此,许兰乔还用力捏了捏,心情大好。
倒是裴璟寒久久没能缓过神来,臂膀僵硬。
这许夫子,还真是胆大。
推开那有些破旧的木门,许兰乔脚步微顿,甚至还往后退了退。
荒烟蔓草,颓垣断堑。
……锦衣卫审人,果然与众不同,就这地方养几头猪估计猪都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嘎。
一股子烟尘草药味冲进许兰乔鼻腔,她扬起袖口遮住半面,咬着牙根往前走了两步。腥臭难闻的气息又扑了上来,许兰乔差点用袖袍把自己捂死,都没能遮挡住。
她本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可这也太过分了吧。
只是往臭味处抬眸看去,许兰乔连同眼睛都不想要了,那一摊摊污秽之物这一坨那一坨。
泔水粪便就这么随意浇在墙角,日头又大,发酵起来那滋味真不是常人能闻的。
曰……
洛京躬身垂在裴璟寒身旁,递过一张信纸。
男人似乎早已习惯这个味道,连鼻头都没皱一下,接过信纸展开,洛京扶着刀柄侧身靠近,贴在裴璟寒耳边,声音细弱交谈,确保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
而作为“第二人”的许兰乔根本没在意后面的小动作,只顾着偷偷换气,生怕自己一使劲吸到点什么到嘴里。
和系统吐槽:“这锦衣卫也太不注重犯人卫生了吧,萧条简陋的居住环境能让犯人提前撑不住伏诛认罪,可随地大小便又是什么审讯手法?”
半晌,系统犹犹豫豫回道:【吃屎逼迫?】
许兰乔:“… …” 那这样的话,她现在就可以向裴璟寒道歉。
不该持药而娇。
一白胡子老头突然推开里面残破快要散落的木门,冲了出来,嘴里喊着:“憋死了、憋死了。”
看到院中来人也不惊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口冲着裴璟寒道:“大人来了啊,等会这人死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这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连喝口热茶是奢求,要不是老朽这尿太稠了,真想自给自足。”
白胡子老头一边说话一边往墙根跑,恍若无人般解开腰带,许兰乔呼吸一滞,这人不会……随地大小便吧!!
“哗啦啦——”
听到声音的前一秒,一只炙热宽厚的大掌突然盖住了她的眼睛,带着股股清香,总算让她鼻尖那股子粪臭味消散了些。
许兰乔此刻心脏狂跳,心里不禁骂道:这都什么人!
“呼……舒服。”
那白胡子老者系好腰带朝他们走来,看见伸手挡住许兰乔眼睛的裴璟寒笑道:“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可遮羞的。想来你们锦衣卫,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竟然怕我一糟老头子撒尿,说出去还不够丢脸的。”
裴璟寒这才把手拿开。
男人眼尾上扬,望向白胡子老人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告诫,老者瞬间闭嘴。
若无其人般整理衣袍,洛京伸手把老人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先生不能解的毒,他说可以解。”
老者一听这话,一改往常肆意姿态,那布满皱纹的眼角轻夹,冷嗤一声扫向许兰乔,也顾不得思考刚刚裴璟寒看他那眼神的意思,脱口而出:“老朽虽不才,却也被世人称作名医几十年,这双手解过多少毒,老朽不记得了。唯独这名唤椿蚁的慢毒老朽刻画在脑中,十几年间老朽接连试了无数种方法,都不曾有解药,你一弱冠小儿,随口一说便能解开?简直妄想。”
许兰乔被这老头一刺激,瞬间来了火。
往前两步,环胸而立,顿时闻不到周围臭气熏天,只忙着替自己辩驳:“你这尖酸老头,说话怎得句句带刺?难道没听说过前人种树非为荫,自有新枝刺苍穹吗!”
“在下就是那可以推翻前人的新枝,前辈该有容人之心,莫要太过心胸狭隘!”
那老头被气得白胡子乱颤,连说了三句好好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璟寒一个眼神止住了。
心想都欺负他这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头子。
【宿主!】系统突然出声:【往年来,因中椿蚁之毒而亡的全都是考场舞弊案发生前,见过你爹和兄长的人!后来还有几个中椿蚁离奇死亡,也都是和舞弊案有所牵连!】
系统:【宿主,你确定要查科考舞弊案吗?】
系统:【哪怕你找到凶手也不一定能报仇,其中牵扯太过繁杂,又累及那么多人,稍有不慎就会被利益既得者针对,哪怕是这样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系统不由得提醒许兰乔。
可许兰乔却不以为意。
她的声音响彻脑海,给了不带高级情感设定的系统重重一击:“我既然用兰小姐的身体承载我的灵魂,那就要接受她的渴望,我能感受到她强烈想要为家人洗清冤屈的愿望。”
系统一惊。
“我既然替她活,那就帮她到底。”
许兰乔没得到过亲人的爱护,可兰小姐的记忆中却承载了兰太傅和兄长给予的太多美好回忆。
她被养在外面,可即便如此,兰太傅也不曾对她半点松心,几乎是一有时间就大包小裹的去看她,兄长更是无论什么好东西都要让她尝个新鲜。
这份足以延绵的牵挂到了许兰乔这也还是让人心暖,就好像她真实感受过一样。
系统良久沉默后忽然出声:【宿主,本系统不懂你的想法,但是既然本系统绑定了你,那你想做的事,本系统会无条件帮助你。】
许兰乔笑了。
这系统虽然傻了点,可很可爱,于是指挥系统道:“那就用系统积分兑换椿蚁的解毒药丸和药方。”
【宿主,我们积分兑换的是万能解毒丸,没有药方。不过应该能查询到椿蚁的药方,不过配比还需要调试,毕竟纸上谈兵和实际不同。】系统短暂思考查询后才和许兰乔解释。
那老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许兰乔这才抽回魂。
“不用理他。”裴璟寒扯着许兰乔越过老者朝屋内走去,跨步大的许兰乔小跑才足以跟上。
男人进屋之前眼神扫过洛京和老者,洛京顿时寒意四起,老者却习以为然,朝着裴璟寒去了飞眼。
屋内四处漏风,狭小逼仄。
到处都是散落的酒壶,酒气裹着浓重刺鼻的骚臭味袭来,许兰乔轻掀眼角,捂住鼻子,冲裴璟寒道:“你没闻到什么味吗?”
她看了男人一眼,发现他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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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变化,呼吸缓慢正常,难道鼻子坏了?
裴璟寒将地上酒壶踢到一旁,怕会绊倒文弱娇气的许夫子,淡漠回道:“中了椿蚁就如同活死人,控制不住排泄。许夫子见谅。”
紧接着,男人又说,“不过裴某倒是觉得这些比血腥味好闻的多。”
许兰乔瞬间无言,狠狠地剜了裴璟寒一眼,将系统给她兑换的万能药丸从袖口掏出,想把药丸给少年喂进去,手却扬在半空中停住。
床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嘴角全是米粥污渍,她真的觉得无从下手。
许兰乔觉得自己可能有洁癖。
裴璟寒一直盯着她,把她小动作收进眼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
少年五官柔和,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是安然,跟死了没多大区别,连呼吸都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
他眉心有道重重的褶子,许兰乔眼神落到少年的手掌,和她记忆当中的并无差别。
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需要引导的时候,就像是一把未开封的刃。被有心之人开刃,将会比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许兰乔好奇,在没大动干戈彻查的情况下,裴璟寒是怎么找到凶手的,她看向男人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这人手腕,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高明。
擅弈者,心思缜密,总能不动声色将棋盘走向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
裴璟寒盯着许兰乔手中瓷瓶,两步上前用手接过,拔掉红塞,倒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这就是许夫子口中可以救人的药?”
男人眉头轻皱,有些不可置信。
就这一粒,能救人?
许兰乔看出裴璟寒有顾虑,冷哼一声嘲讽道:“没想到裴大人堂堂锦衣卫统领,竟然也是个没见过世面之人,裴大人别看这药丸小,可解世上百毒。若是大人不信,就将这药丸还给在下,在下不治了。”
裴璟寒侧身躲过许兰乔伸出的手,把少年头提起来,大掌捏住少年下巴,将药丸丢进李福口中,又用力一按少年喉结上方,药就被吞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丝耽误。
许兰乔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她似乎从这一套操作中看到了锦衣卫的粗暴残酷。
“许夫子,有这种可解百毒的药丸为什么不给自己留着?”裴璟寒眼神逼了过来,话音一字一句加重:“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许兰乔后撤一步,心想这人疑心真重。
不过她确实想从裴璟寒手中得到点什么。她想拿到点舞弊案的线索,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交代出去,她嘴角含笑,装糊涂的道:“裴大人想多了,李夫子同在下有提点之恩,在下所做一切只是为了查出杀害李夫子的凶手。”
“可你,救了杀害李夫子的凶手。”裴璟寒步步紧逼,拿了解药,还从许兰乔口中窥出漏洞,他眸底黝黑,裹着寒光朝她射去,“这又能做何解释?”
许兰乔眉眼轻抬,直直对上裴璟寒的眸子,毫无惧怕之意,甚至为了戏演的更真,她还抵步向前,主动拉进两人之间距离,道:“难道裴大人没发现,李夫子的死另有隐情?不管是杀人动机,还是从李夫子屋中搜出的证物,都在说,凶手不一定只有一个。”
“凶手的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随时有可能再把学子当做提线木偶一样用来行凶的恶毒之人。作为学院夫子,在下想找到幕后黑手,不再让正需要辛辛教导的学子受到迫害,有错吗?”
许兰乔袖袍一甩,直勾勾的盯着裴璟寒。
她呼出的热气撒在男人脸上,带着缕缕香气,裴璟寒侧身移开视线。
许兰乔却依旧步步紧逼,声音锐利:“裴大人,在下有错吗?”
裴璟寒沉默,许兰乔就又开口:“裴大人,你倒是说句话。”
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巅峰审视,许兰乔确保,只要还有良知的人听到她的话,绝对不会发出任何疑议。
她眉目间略见得意,面膛被薄薄粉光沁着,不似女子般娇柔,却也没有男人该有的英气,竟多出几分星映秋水般昳丽。
短暂沉默后,裴璟寒选择让步,不揭穿这位许夫子背后所隐匿着的真实想法。
许兰乔,女扮男装。
不管是在藏书阁想找科考舞弊案的卷宗,还是那像极了兰太傅大公无私的做派,都把矛头指向一方。
一切都逐渐明了。
裴璟寒眸中带着的探究也一扫而空。
叩门声突然响起,洛京的声音从外传入:“大人,卑职将人领来了。”
12.连环计
抖岌的木门被推开,许兰乔和裴璟寒移至门边,齐齐望向门外。
洛京眉心褶皱颇重,那总面无神色的脸上今日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纠结,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视线飘过来时还带着无奈。
这气氛有点不对劲。
视线下移,许兰乔才知晓洛京方才为什么要用“领”这个字。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站在洛京身旁,正无措的盯着他们。
这可不就是领来的,说不准还要抱着呢。
小肉团子一身洗至浆白的青色短衫,脸上青紫,衣裳裹着泥浆,发丝却出了奇的黝黑油亮。
这么穷苦的日子竟能养出奶膘,许兰乔上下打量着小肉团子。
只见他那肥大袖口上密密麻麻的补丁,无处不凄惨。
澄澈大眼聚焦到许兰乔脸上,一眨不眨,透着不同于同龄人的诡诈,只不过转瞬即逝,许兰乔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不过幼童,怎会露出那种眼神。
他手中的风车颤巍晃动,在处处都透着幽暗恶臭的院落中显得摇摇欲坠,好似不知道哪一刻就能断裂。
许兰乔看他的眼神,怜惜中带着思虑。
那幼童声音细弱蚊蝇,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却还是咬住下唇,怯生生的开口:“哥哥呢?”
许兰乔有过数种猜想,也准备好了接受李福爹娘是对不会管教孩子的老夫妇,亦或者是只有一个爹,一个娘。
辛苦劳作才能把他送进松山书院这等学府,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裴璟寒严刑逼供,去探虚实。
她就连李福爹娘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成为凶手时忽然晕倒该怎么急救的手段都想好了。
可打开门外却是一个拿着风车等待哥哥的幼童。
不该是这个样子……麻绳专挑细处断,却也不该断的如此彻底,叫人一点活着的希望都看不见。
许兰乔怔怔的望向洛京。
一时间心态崩,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立场不同,无对错之分。对也是错,错也是对,选择却无法因为对错无分而改变。
黑色飞鱼服被洛京揉搓的仄仄响起,在沉寂中显得有些刺耳。
他眉头轻皱,眼神掠过幼童,出声解释道:“李福爹娘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幼弟。卑职去抓人的时候,这孩子正被别人伙着打,邻居说他好几天没吃饭,只能出去偷,还竟偷些好的吃,才被人打成这样。”
短短几句话,许兰乔好像看到了这幼童往后的一生。
幼童眼神真挚,慌慌地看向带着他来的洛京,伸手拽住他一侧衣角,问道:“你不是说跟着你,就能见到哥哥吗?”
“我怎么没看见他?”
声音软糯,包裹着哭腔。
许兰乔心脏猛的一抽,这孩子那么小,今后该怎么生活,唯一的亲人是杀人凶手,哪怕不处以极刑,终生也会在牢狱度过。
这无移是雪上加霜。
她想要上前摸一摸小家伙的头,给予他一丝安慰。
可还没跨出半步,就被裴璟寒捉住手腕,那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压住她脉络,隐约间带着点痛意。
她疑惑抬头,便看到男人眼神示意,那双黑眸向下敛着,谨慎中带着强势的压迫,似乎在和她说有危险,加之男人细微地摇头动作在她眸中无限放大,许兰乔摒气后退移至男人身边。
原本想要伸手的动作陡然停住。
虽有不解,却还是下意识选择相信裴璟寒。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许兰乔被那紧握住手腕的大掌擒的生疼,倒吸了口凉气,却又不敢贸然乱动。
实在受不了就偷偷转动手腕,幅度很小,却也能舒缓半分。
裴璟寒察觉到许兰乔细微的动作,却不知她意图,只是一味加重力度,就好像怕她跑了一样。
许兰乔差点眼一翻昏过去,早知道就不动了!
那小团子一见许兰乔被拦住,立马坐在地上扔了手中风车,哭嚎着喊:“我要找兄长,要找兄长!是不是你们把我兄长抓起来了?你们还我兄长!”
那小团子歇斯底里,还妄想起身撞向许兰乔。
这三个人中,明显只有这个人最好拿捏。
既蠢,又会同情弱者。
这种人最好攻克,他只要稍微用点手段,就能拿捏。继而拿她胁迫,一定能得他想要的东西,毕竟,那高个子护他同眼珠子一样,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许兰乔被小团子哭的心力憔悴,想去哄哄,却怎么都挣脱不了裴璟寒禁锢,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却发觉人家从始至终都不在意她的想法,只能讪讪收回眼神作罢。
裴璟寒另一只手慢慢移至腰间绣春刀炳,盯着在地上哭嚎着的小孩。
那把绣春刀似乎随时都会出鞘对面前这个幼童下手。
许兰乔不可置信的瞥了裴璟寒一眼,踮起脚尖靠近男人,低声道:“你疯了?他还是个孩子,哭一哭不是很正常。你表情温和一点,别这么吓人他就不哭了!”
幼童声音硕大,却无一滴眼泪。
裴璟寒神色颇寒,表情始终没有松懈,冷冷开口,“他有问题。”
许兰乔瞬间头皮发麻,忽略了手腕上的疼痛,进一步追问道:“他一个幼童,能有什么问题?难不成他不是李福的弟弟?”
不过这几岁孩童,怎么可能撒谎。
方才洛京不是也说了,问过邻居确认了是李福弟弟。
幼童撑在地上的手指粗短,蜷缩一团,一直在慢慢找机会贴近许兰乔。
他一边哭一边移动身体,弓着身子抓着地,指尖陷入泥里黑了一片。
可这隐蔽的一幕还是落入裴璟寒眼中,男人偏过身子将手臂护甲移动至小腕。
许兰乔握着腰间玉佩,总觉得身后好像有双眼睛盯着她。
她脖颈一凉,转身探查之时突然对上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身上血液瞬时凝固,心脏漏了半拍,额上冒出丝丝麻寒。
原本躺在床榻上的少年此刻手持银簪在她身后,脑子反应过来,身体却沉重僵硬,丝毫没做出闪躲动作。
瞳孔骤然紧缩,簪子要落下的那一刻,她被裴璟寒长臂一揽,少年刺了空。
许兰乔只觉双腿腾空,下一瞬就到了裴璟寒一侧,背靠坚硬的墙壁,脚底碾着污泥青苔,腿像灌了铅一样不能动弹。
虽被男人裹在身后,可恐惧还是席卷全身每一处肌肤,寒意似乎要从她的毛孔蒸腾着爬出来。
她救下的人,又要杀人了。
许兰乔顿时有些迷惘,她不知道自己选择救人的举动到底对与不对。
常自省,穷途明。
做过的事既然无法改变,那就自己承担后果。
李福真的要杀人,那就杀她,反正她都死过一次了,许兰乔在心中想着。
这么伟大的念头都出来了,却没有给予她一丝胆量,手还是忍不住抖起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
不管是前世巨大惊恐袭击救下的学生,还是这次有“目的性”延长杀人凶手的性命,在危机时刻她的良知永远快于脑子。
裴璟寒绣春刀陡然出鞘,架在李福脖颈之上,周身肃杀之气腾起。
那少年酿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扬起手臂恶狠狠盯着裴璟寒,似乎那把刀悬在别人脖子上一样。
他冷笑一声,发丝凌乱,声音几近癫狂:“你们这群江山社稷的毒牙,无恶不作的烂人,为什么要将我从河里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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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是我杀了李夫子,是我!他赔我一命,我也赔他一命,为什么不让我死!”
他赔我一命,我赔他一命?
这句话被许兰乔敏锐的捕捉到了,此刻困惑打败了恐惧,她看向李福的眼中饱含探究。
李夫子也杀了人?
这个念头一旦崛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李夫子那张温和又无奈的面容反复在许兰乔脑海里徘徊,那样一个老实恳切的人,怎么会杀人?
她在男人身后,看到少年视线落至幼童脸上之时,圆目怒瞪,满是不可置信。
他疯狂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束缚,绣春刀在他脖颈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口,他却恍若不知。
裴璟寒顺着他膝盖重重一脚,李福这才跪在地上动不了身,正用一双眼睛紧盯着那幼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眼神由亮到暗,本就凸出的颧骨此刻上扬,那干裂布满残渣的嘴唇撕裂开来,露出一个极其酸涩的笑意。
看得许兰乔头皮发麻。
李福那原本拿着银簪的手突然颤抖,如筛糠般晃着。
和那日杀害李夫子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眸中不再是狠毒狰狞,而是满含绝望,像是被人抽空了最后一丝信念希望。
他喃喃自语:“不是的……他不是的……”
许兰乔躲在裴璟寒身后出声试探:“你家中还有幼弟需照料,为何要杀李夫子,又为何要投河自尽,你可知你若是死了,你这幼弟随时会被别人欺凌!”
裴璟寒眼神也落在少年身上,似乎要在他身上灼出个洞。
洛京从幼童身边离开,利落的将李福羁押,一掌打落他手中银簪。
那银簪滚落到幼童脚边,他趁无人看见,迅速丢了手中风车,用脚边袍子盖住。
幼童并未抬头,他眸子幽沉,小臂轻轻蜷缩着,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看来,李福是要说实话。
那他的任务岂不是落空,既然如此,总要带个人陪他一起死,这样黄泉路上才不寂寞,大人也会夸奖他呢。
“幼弟?”李福面露异色,随即笑了起来,少年神情凄惘,陡然收了笑声,用眼尾冷瞥许兰乔,一字一顿:“我、弟、弟、早就……”
“死、了!”
许兰乔一懵,脑子还没反应就发觉大事不妙。
和这两个字一同到来的是那幼童冲跳的身体,他高高扬起从地上捡的银簪,朝许兰乔脖颈刺去,动作快到她都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让出半个身体,将裴璟寒往一侧拽了拽,那力气大到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裴璟寒扫过许兰乔一瞬,黑眸中困惑很重。
她这是,想保护他?
这种事的前提,不是该了解一下自身实力吗?
“哐啷——”
簪子折断落地的声音在许兰乔耳边划过,想象中的痛感并未到来,有一只胳膊替她挡下了那突如起来的攻击。
半只银簪留在裴璟寒小臂上,被护甲挡住,男人按住那幼童的肩膀,从他耳后用力一撕,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落地,那幼童真实面容吓得许兰乔一激灵。
他右半张脸几乎融进了五官当中,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张脸最真实的样子。
侏儒人…
对比许兰乔的震惊,裴璟寒显得格外平静,他挥了挥手,几名锦衣卫从院外出现,将人迅速捆绑,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下昭狱,严审。”
院门突然被人冲开,一名锦衣卫从外横飞进来。
锐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犹如金玉相击,好听的紧:“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听到这声音,裴璟寒的神色变了,显得整个人疲累至极,许兰乔甚至还从那总是清冷无情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烦躁和无奈。
13.连环计
洛京此时防备心到达顶峰,霍然起身把李福和那侏儒人用绳子捆绑。
“嘶啦——”
他手起刀落将飞鱼服袍尾最脏的地方开了口,扯下来,分别塞到两人口中,最脏的给了那个侏儒。
侏儒挣扎着不张嘴,洛京给他两掌,他便认命了,布条直达喉咙深处,吐咽不能。
“大人,卑职先带几个人从后门走,省的那疯子又生事端,我们想查的东西,半个字都露不出来。”洛京气的咬牙切齿。
刑部和他们锦衣卫素来不和,不过为了里子面子总归没闹得太僵。可自从那沈狗官上任,对他们锦衣卫那叫一个穷追不舍,活像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狗。
功劳被他们半路截胡不说,恶名还要他们锦衣卫背着。
传到最后刑部个个都是正人君子,就他们锦衣卫是“活阎王”带着一群索命鬼。
再这样下去,他们锦衣卫个个别想讨娘子,都像跟棍子一样杵在锦衣卫当门神算了。
媒人牵线如今就差把“锦衣卫与鳏夫勿寻”几个大字贴在门廊上了。
一想到这,洛京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裴璟寒抬手掀起床榻,里面竟是空的,是黝黑狭小的地道。他示意洛京赶紧带人离开。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都用上了?
看来裴璟寒对此人很是惧怕。
许兰乔先是震惊,随即困惑之色更深了些,还未等她将心中疑虑问出,院外之人等不及般再度开口,那声音张扬肆意,还带着几分嫌弃:“裴大人,你能看中私藏嫌犯的地方定是荒草丛生,我这般尊贵的身子可容不下半点污秽之物。是你出来,还是我让人踏平这院子重新建一个能入眼的,好迎我进门?”
此话一出,许兰乔脑袋轰一下炸了。
哪家的,说话这么横?
被踹飞的锦衣卫终于在此刻爬了起来,浑身泥泞裹着恶臭匍匐至裴璟寒身边,咬着后槽牙道:“这狗官带了随从小厮十数人,还有近约二十人的差役。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的娘娘出来游玩。”
“无妨。”裴璟寒嘴唇翕动,不慌不忙得擦拭着绣春刀上丝丝血迹,毫不在意般继续开口,“他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花架子,如今只有他这只狐狸在,我们怕他做什么?”
许兰乔有些诧异,望向裴璟寒,问道:“他是谁?”
听这人话,官肯定不小。
至少能和裴璟寒平起平坐,不然绝不会这样和裴璟寒说话。
裴璟寒没抬头,继续擦着,指尖力道重的很,似乎想把刀刃捏碎般,“刑部侍郎,沈玉。”
沈玉……!
院中青树迎风屡动,臭味裹着涩气进许兰乔鼻翼,可她此刻却像是失去嗅觉一样,放空立在原地,呆呆盯着裴璟寒那炳绣春刀。
沈寻之的哥哥,科举舞弊案彻查后留下的榜首?
这些残缺碎片印在许兰乔脑海中,当真的想要组合起来,却又无从下手,就像散落到各个角落,一块块捡起来还不行,要眼花缭乱的拼凑完整,才能有一个可用的线索。
一旁锦衣卫没由来泄了气,又不敢和裴璟寒抱怨,只能靠在许兰乔身边吐槽道:“这位刑部侍郎不知道脑子哪根弦搭错了,总是和我们大人过不去。我们大人侦破的案件有一半都被他抢了功劳,也不知道哪来的脸还处处针对我们大人,也就我们大人脾气好,忍着让着。呸!那狗官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说着说着那锦衣卫还红了脸。
许兰乔这才反应过来,她盯得那个地方空了,裴璟寒早就刀刃入鞘,移步一旁。
裴大人脾气好?
她怎么没看出来?
不过如今更让许兰乔疑惑的是院门外的沈玉,到底有多坏。
“那狗官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都那么生气?”
许兰乔以为他是气的脸红,实则不然,只要见过沈玉的人,再想起他时,都会红了双颊。
“话太长了,没法细说。要是细说,骂他个一天一夜都不嫌多。”那锦衣卫原地跺脚,眼神在裴璟寒身上掠过,见自己大人毫无反应,绣春刀一会出鞘一会进鞘,气的难受,干脆甩过头去。
当今陛下正直壮年,膝下却只有两子。
他崇圣天道,想得永生,政务却难得梳理,大多堆砌给为人正派耿直,且众多大臣拥护的太子殿下,既如此,却又不愿放权。
不想受累,又想独揽大权,谈何容易。
东宫重用锦衣卫。
陛下就给刑部特权,以用制约。
裴璟寒处理案件之余,还要应付沈玉,早就筋疲力尽,一句废话也不想说。
他跨步上前,许兰乔偷偷跟到院门外,她倒是挺想看看这等张狂之人到底是何样貌。
一辆规格略宽的马车将小道衬得极为拥挤,金丝银线钩织穿透蓝色车顶,从上垂下的流苏上银制饰品赫然勾勒出一个“沈”字。
这男子坐马车的,还挺少见。
窄狭小道,马车再大点就进不来了。
许兰乔挺好奇,要是马车进不来,这位沈大人该如何摆谱呢?
见裴璟寒从院中现身,端站在马车旁的小厮立马躬身去挑车帘,另一名侍从恭敬的从马尾绕过,双膝跪地,手呈半折状,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平整的青石台阶。
裴璟寒克忍怒火,将脸转向一旁,不去看沈玉,看他那做派多一眼也嫌烦。
许兰乔亲眼看到那男子捏着一方帕子,踩在侍从背上悠然下车,随后便有人趴在地上,蜀锦丝帕铺上,将人影遮挡,此刻再看根本想不到这个“凳子”是人做的。
好一副夸张做派。
人形坐垫四个字涌上许兰乔的脑子,她真是……从来没有那一刻这么词穷过。
沈玉身着赤红官袍,衬得他那张脸如同雕琢的美玉,金玉相扣的腰带上还挂着一秉成色极好的环扣,那张脸神姿堆砌,无丝毫缺点。
裴璟寒无心与其废话,只当没看见那瑞凤眼的笑意,冷声道:“沈玉,与其成日里跟我后头讨功名,倒不如多用心办自己的案子。”
沈玉唇角勾着,俨然一副慵懒闲散的做派,“讨功名?裴大人这话可真是笑人,我凭本事得到的,怎么就能叫讨呢?反正裴大人又不喜欢利用别人,既然你不利用别人,别人就会利用你,那你还不如让我利用利用。”
裴璟寒沉默了。
他就不该开这个口,明知道这人已经在无脸的境界上登峰造极,就不该再多费口舌。
他直言道:“沈玉,是你自己滚,还是我动手?”
裴璟寒深知沈玉一张嘴能把活的说成死的,黑的给的颠倒成白的,也失了耐心,不若直接动手,省去中间步骤,反正最后都得被参一本。
绣春刀一亮,沈玉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透明亮,刺人耳眸,竟隐隐有种平静的疯感。
系统:【宿主,你看到那人身上的环佩了吗?竟然跟你的玉佩一样成色欸!】
许兰乔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挂在腰间的玉佩,从容取了下来。
她这玉佩明显就是玉芯打磨出来,而这玉佩成色竟然和沈玉身上的环佩如出一辙。
这玉佩是兄长送给她的,那沈玉的玉佩是从哪来的?
她将玉佩取下来放置胸前藏好,这沈玉和他兄长在同一书院,会不会是同窗,或者朋友,她兄长的事沈玉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许兰乔:“系统,你能查到沈玉和我哥哥有没有交集吗?”
系统:【宿主,本系统只能查询这个世界人物资料,背景,查不到生平细致事宜。一切还需宿主自己努力哦!】
许兰乔:“……”
沈玉起身,拖着步子朝裴璟寒走近,纤细骨感的指尖落在绣春刀上,用力一捏,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沈某就在这,任裴大人要杀要剐,绝不挪位。”
他断定裴璟寒不敢真的杀了他。
男人眼神落向后方,顺着落在他身上炙热的眼神追了过去,四目相望。
许兰乔被吓得一激灵,沈玉却突然怔住了。
冷白脖颈越发靠近刀刃都没察觉。
他笑容僵在脸上,也管不得裴璟寒此时表情有多阴鸷,慌慌推开绣春刀。
沈玉宽大官袍遮挡住有些抖动的手指,他三步一顿,半晌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急促跑到许兰乔身旁。
男人抬起手臂悬在半空中,指尖微点,眼看就要落在许兰乔的脸上,又被人一把推开。
是裴璟寒动的手。
他那愤恨的目光立马锁紧,从裴璟寒身上一寸寸刮过。
裴璟寒皱着眉头挡在许兰乔身旁,将锦衣卫刚刚传来的纸条甩在沈玉脸上,声音又冷又怒:“沈玉,那侏儒是你派来的?”
沈玉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般,那双邪魅的眸子转了转,最后落到了裴璟寒的脸上。
他声音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韧劲,“是我派来的又如何?这案件你查到最后不也没从那小孩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吗?”
“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因为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当然什么都查不到。呵呵……他只知道李夫子害死了他的弟弟,他要替他弟弟报仇。他只知道你们锦衣卫不愿意管那么一个小小幼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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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死亡,无奈就只能亲自动手。”
他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弄:“这孩子真可怜,小小年纪抱着弟弟的尸体,哭到昭狱门口,却被你们的人丢了出去,啧啧啧……”
裴璟寒冷眸一扫,寒气袭来,一旁跟着的锦衣卫立马跪在地上,无措道:“大人,这几日并未有这种情况出现,卑职可以确定。”
沈玉在一旁笑着,平静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又缓又慢,尾音上扬:“对了,可能是我的人干的,不过……打着你们的名号。”
这一番极昼停顿的话下来,许兰乔三观都要被五官刷爆了。
就这,裴璟寒似乎都不生气!
孰可忍士不可忍,她反正是忍不了了。
把人心耍着玩,别人的痛苦当做快乐的源头,这种人根本不配有任何官职。
裴璟寒不管,她做不到坐视不理,至少不能让他觉得可以为所欲为,无对错之分。
天色渐暗,许兰乔那月白衣袍上花纹已经不甚明显,只剩下银线钩织的松柏熠熠生辉。
“啪——”
许兰乔跨步上前,二话没说甩了沈玉一巴掌。
沈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冷白面皮微微侧着,唇角笑意渐渐退却。
眼神慢慢地扫了过来,定格在许兰乔脸上,眸光惺忪带着些不可置信,竟让人觉得他很委屈。
他细长手指捂着半张脸,目光如炬盯着满脸少年温润气的许兰乔,眼神中缱绻思念都要冲破瞳孔。
许兰乔手掌泛红,又酥又麻,这巴掌她用了十成的力气,生怕打不醒沈玉。
她此刻秉承着哪怕是死,也要替万千子民教训一下不作为且瞎作为的官员!
侍卫差役瞧见自己家大人被打,眼睛瞪得溜圆。
沈玉平日里没少虐待他们,却因给的银子太多,所以哪怕泯灭人性却还是很多人扑着讨好他。
如今见他被打,一个个心中那是爽的要命,阴沉着屏住呼吸和笑意,面面相觑,随即反过来齐齐作出要动手的姿势,只等沈玉一声令下。
谁知一向以折磨人为乐趣的沈玉不仅没发怒,反而神情越发喜悦起来,看的一众差役头皮发麻,生怕自家大人当场多杀几个人泄愤。
裴璟寒眼底惊讶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立马侧身靠近许兰乔,确保可以全方位保护“手无缚鸡之力”却“胆比人高”的许夫子。
奈何许兰乔根本没感觉到自己此刻正被危险包围,揉了揉发痛的手掌,端出了教导学生时的威严,一字一句毫不避讳的教育沈玉。
“沈大人,民乃立官之本,立国之根基。凡事都要以民为天,解决民计民生,如此大事,沈大人都能拿来当做儿戏,可知你的心思有多恶毒!”
许兰乔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她的话让沈玉那张原本绚烂夺目的脸堂瞬间愣住,过了好半晌才缓过心神,像是看至宝一样盯着许兰乔。
他那冷白面皮上五指痕印极为醒目,看着就痛。
可当事人却像感受不到一丝疼痛般,将脸上的笑意挤得格外温和,“你的名讳?可以告知沈某吗?”
许兰乔此刻心脏正隐隐作痛,根本不想理会沈玉这番询问,只顾着把自己心中想法一吐为快。
“把别人的绝望当乐趣,那这个人就是败絮其中,徒有金玉外表又有何用?污泥虽黑,尚且能种出花絮草药,而你是不是只会把守规矩的人当猴耍?”
李福守规矩,弟弟死了,他去了衙门无人问津。
转身去找了人人惧怕的锦衣卫,可依旧无人管辖。
便只能抛弃规矩,自己替弟弟报仇。
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当笑话一样讲出来。
沈玉却不以为然,大掌一挥摒退手下,眉眼上挑着,眸色无辜极了:“守规矩的人,注定要低人一等。你这是在替李福夺屈报冤?可他弟弟的死与我无关呢,手刃仇人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为何要怪罪于我?”他那红艳潋波的唇微翘,看向许兰乔,字字血契,“不是我的错,我可不认。我能认得就只一个……就是我喜欢你,不想你怪罪我,心会很痛的。”
沈玉刻意咬重喜欢二字,眸子紧盯许兰乔,看到她神情从原先坚韧到无措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打他一巴掌的事就暂且不记。
毕竟,他以后绝对会从这小郎君身上用另一种方式讨回来,让他难过千万倍才好。
他的喜欢,可极为珍贵,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许兰乔:“?”
裴璟寒:“…”
系统:【……!】
14.连环计
一向视沈玉为无物,从不会有过多情绪的裴璟寒,在听到他脱口而出“喜欢”二字的时候表情明显绷紧了。
那张脸上唯一有人情味的双唇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平静,心底飘摇,却未展现半分。
许兰乔轻扣腰侧银线,凸起的纹络磨得她指腹有些刺痛,这才回了点神,下意识看向裴璟寒。
树荫将他定在阴影交叠处,幽暗的光从男人脸上一晃而过,一向城府极深的人此刻也露了半分坦诚,一眼就能看出他面上的烦恶。
裴璟寒只是站在那,玄色衣袍并未有任何突出的特点,甚至连点缀勾勒都是用的暗线,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清毫,即便如此,周身却依旧威风凛凛,顶天立地。
日角珠庭,霞姿月韵之态。
他眯着眼倪向沈玉,鄙夷神色在黑眸中愈发明显,声音硬的不容人置喙半分,“旁人或许说得此话,当得此句。唯独你沈玉说出的连一字都不值得托付,“喜欢”二字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说,尤其是你,连配也不配。”
裴璟寒神色认真,似乎并非单纯讥讽沈玉,句句慷锵,就好像在说心里话一样。
许兰乔听着却很别扭,她如今是男儿郎之身,沈玉说这话就不一定是“男女之情”,怎么到了裴璟寒口中,倒成了板上钉钉。
竟扯到能不能托付之上。
这人想的也太远了吧。
平时也有学生说喜欢她,纯粹是不经过大脑思考,词汇匮乏所致,难不成哪个都得想到托付这一层面?那她成日里岂不要累死。
许兰乔觉得裴璟寒有点较真了。
她还等着沈玉接下来解释的话。
那男人劣根太重,所说一句都不能信,约有九成,是想刺激一下对比他而言,还算正常的裴璟寒,也顺便恶心一下自己。
要真的信了,那才着了他的道,这招声东击西,以“过度示好”为前提,一举击垮敌人心理防线的事,许兰乔常常换个抽芯隔代用到学生身上。
反正换汤不换药,所以她根本没把这事当真。
周围众人惊愕,特别是沈玉带过来的侍从和差役,眼珠子都要落到了地上,他们知晓沈大人平日荤素不忌,实在妄为。
但属实是没想到已经嚣张到如此地步了。
这和当众撒尿有什么区别?
沈玉却毫不在意众人神色,只轻笑着。
赤红官袍被风吹散,露出半截小臂,眉尾挑着,扬起半分讥讽:“裴大人莫不是想多了,郎君与我同为男子,谈何托付不托付?沈某此喜欢非裴大人所想喜欢,沈某是喜这小郎君直言不讳的性子,爱他出口至理的才气。这有什么?沈某只是惜才如命而已。”
“倒是裴大人,在想什么呢?”沈玉指尖捂住眼角,唇角依旧勾着笑意,漫不经心却直戳人心底最薄弱的地方。
裴璟寒顿了下,这才发觉已经入了沈玉的套,他怎么会在听到有人心悦许夫子时乱了心神。
纷繁杂乱,理不顺、却又不知缘由的怒意让裴璟寒烦躁,他掩住黑眸情绪,强装镇定冷声道:“烦请沈大人下次说话之前想清楚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免得词不达意让人误会。”
“误会?”沈玉不吃裴璟寒那套,总有自己新的见解,非要逼得他说不上话才愿罢休,“裴大人是怕自己误会还是怕小郎君误会?沈某不知,裴大人有何资格误会?”
字字相逼,句句带刺。
沈玉才不会闷闷吃个亏,既裴璟寒说他没资格谈“喜欢”二字,那他必然要回击回去。
何人能与他相较?他绝不允许!
许兰乔听了火冒三丈,实在是嫌弃裴璟寒不会吵架。
好好一张嘴,怎么就是个摆饰?受了气不会狠狠的骂回去?
没用的东西。
她心想这人果真是武官,往那一站,身高体长,吃饭估摸着也得多吃几口,怎么就这么没用呢?看这样子是根本不用指望他吵过三寸之舌之称的文官。
也不知道上朝的时候,这裴大人是否就在一旁听别的大臣激烈辩驳,自己抱着笏板?等谁说错了,就上去打谁一下。
想想许兰乔无奈叹气,只能自己补位替他吵。
她伸手拉住男人衣袍,用力拽了下,裴璟寒低垂眉目,眼眸中怒气正盛,却在和许兰乔四目相望之时,一扫而空,只剩下缕缕倦意。
那清朗水瞳就像是甘泉浇至久旱土地,泉泉不断,裴璟寒觉得自己好像被注上了主心骨。
以往只能靠武力取胜,今日说不定要翻一翻。
好像也有人愿意挡在他前面了,那颗枯涸许久的心似乎被埋了什么东西,涌动翻覆着,裴璟寒用了好大力气才强压住颤动。
许兰乔伸手拉了拉衣袍上的褶皱,下巴微抬,直视沈玉的眸中毫无怯意,“沈大人取之榜首,想必才华横溢,怎么裹挟别人这么理所当然?这么多年的书读到哪了?狗肚子里了?”
她说话时慢慢悠悠,停顿半刻又若有所思的接上去,声调上扬着嘲讽道:“不过读到狗肚子里也无妨,没文采可以再学,长的丑可以用脂粉,可是……心眼坏却没法治,总不能一个个剜出来洗干净再塞回去吧?”
锦衣卫们此刻恨不得上去给许兰乔磕一个。
这么长时间!受了刑部多少气!从来没人给他们撑腰啊!
他们裴大人也是吃了舌头不会拐歪的亏,骂也骂不过,杀也杀不得,哪回没忍住动了手,将沈玉踹一顿,最后上朝还的被陛下提溜出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沈玉也是将不要脸贯彻到底,不仅毫不生气,还笑着反击,“沈某腹有诗书,文采裴然,相貌更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若是身上找不到一点缺点,那还让不让人活?”
许兰乔:“……”
刚刚那一巴掌还是打轻了。
锦衣卫:“呸!”
系统:【宿主,他可是刑部侍郎沈玉,陛下身边的红人。爹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财进出,一家子就没一个好惹的。】
系统:【你打他一巴掌,他不该提刀砍你吗?怎么还喜欢上你了?他这喜欢到底什么意思?两人叽里咕噜半天,本系统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宿主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系统:【你说他是不是是想**你吧。】
许兰乔仅用一瞬就确定了沈玉是个实打实的变态。
系统也可能是个小变态。
一机器人,还给自己整出**了,可见言语有多露、骨。
系统想说的是玩、弄。
宿主现在表面身份是男子,它还挺害怕这人心思不纯,怕宿主吃亏啊,男人玩起男人来,最花了。
许兰乔不知道系统偷偷想些废料,只回它上半句话,多了也不想说。
“他是活该被打,这种毫无分寸,烂到骨子里的人,让我趋炎附势迎上去,我做不到。”许兰乔声音很冷。
冗密的叶子从高处落下,挂在她衣襟处,荡起丝丝涩味。
有些人就是喜欢挨骂,因为被捧惯了。
突然被骂,就会激动,甚至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那个懂他的,敢于挑战权威,这种人统称:受虐狂。
受虐了就说喜欢。
你要是真喜欢上他了,他就反过来虐你。
况且,沈玉只是想用“喜欢”这两个字刺激她罢了,她可不指望这变态真喜欢她。
谁能被这样的人喜欢上,真是算她倒霉。
与其谨小慎微的在这个世界活着,不如大大方方,体体面面,见招拆招,省的任务还没完成,自己先被气死。
骨气这东西,一直镶嵌在许兰乔身上,从未变过,她不惧怕死亡,只是因为经历过一次,了解那钻心般疼痛的感受,才有些害怕。
裴璟寒这种面上凶,看不出他真正想法,可至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极高的分寸感。这种人,许兰乔愿意忍。
可话语上把别人的痛楚当做笑话说出来,许兰乔却忍不了。
对比恶人张狂肆意触探人性底线,她觉得,死亡所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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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痛感真的不足以为惧。
沈玉身旁的侍从抽出佩剑,作势就要出击,和他的主人一样像只疯狗脱了缰绳时刻准备咬人一口。
男人却伸手挡住,拦了下来。
欲起的风声掠过他脸颊,偏爱一样稍作停留,帮他卷起墨发,侍从微怔,还是听话的收剑,远远观望。
沈玉将手帕附在那半张红肿的脸上,口齿依旧清晰明朗:“裴大人金银不如我,样貌不如我,人更是无趣至极。你不如将名讳告知与我,我定能给你一个锦绣前程。”
他招一招手,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着他,就不信,这小东西能不心动。
“跟着我,比跟着裴大人有前途多了。”沈玉若无旁人般挖着墙角。
他那段难以启齿的感情,稍纵即逝。
并未停留过多,也怪他当时未能参透,如今再遇一个极为相似之人,说什么沈玉都不想放过。
他说的喜欢是真,回想又觉得自己真是荒谬,一上来就将人吓跑他还怎么得手?
沈玉从小便叛逆,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是要做,且都能做的很好,旁人对他总是恭谨谄媚,极少会有人说教他,以前遇到过,如今又遇到了。
裴璟寒神色微愠,看向沈玉的面容多是嫌恶,“他没进锦衣卫。”
虽不屑解释,可他不想将许兰乔牵扯其中。
沈玉这人,你与其相处,窥探不出这人做事本意,他的底线可以一退再退,直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把他当对手,会觉得恶心。
不把他当对手,他又不是轻而易举能打发的人。
就像蚯蚓,看着恶心,把他躯体砍断,他还能扭动,你就更恶心了。
沈玉听到到这话,兴奋之色爬上面容,那双凤眸紧紧勾着许兰乔,唇角一扬:“我看上的人,眼光自然独到,怎么会进你们锦衣卫这种污秽血腥之地?怎么瞧,也都是我这等高贵之人呆的地方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许兰乔将衣襟上的落叶捏碎,她最是听不得阴阳怪气,直言道:“不管是刑部,还是锦衣卫,在下都觉得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裴统领虽性子冷了些,话少了些,却也比你这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强的多。”
“若以后,在下混不下去了,真要选个地方,也只会选清正高洁之地!”
她这一张嘴,两边都得罪了。
沈玉眸色变了变,还没能开口替自己辩解,就被裴璟寒一个眼神压了下去,男人侧身上前两步,宽肩窄腰立在二人中间,无形间把许兰乔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裴璟寒身上有股淡淡的竹香,闻着让人安心不少。
“沈玉,你想要的人我不会给你,松山书院的案子是殿下钦点,锦衣卫执行,无论何人往上秉呈,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裴璟寒指腹摩擦着刀柄,看着沈玉从原来戏谑的表情逐渐回神。
那冷白的面容正经了几分,捂着面庞的玉指加重,直到脸上痛感袭来,沈玉才发觉自己此刻不是梦魇。
他清了清嗓,“裴大人,当朝坐镇乃天子。殿下不过储君,只不过批了几日奏折,那又如何?又不能越过陛下私自决策,我劝大人明珠慧眼,可别误把沙砾当玉璞。”
“那侏儒小儿,我还大有用处,今日就不卖裴大人薄面了,人,我就带走了!”沈玉冷下眉眼,挥手道:“给我搜!”
一直在他身后的差役听命,立马闯入院中,东寻西觅,将原本就杯盘狼藉的院内搜得更是一塌糊涂。
其搜捕手法,不如锦衣卫万一。
许兰乔觉得,不知道肯定以为这些人是专业砸场子的。
那么一个空旷荒芜的院落,都能被他们整的乒乓作响。
“沈大人,里面没人。”
为首的差役跪在沈玉面前,头垂极低,身子骨都在抖。
果不其然,沈玉听到这话以后立马怒了,他轻笑扫过众差役,提脚就踹,那人在地上滚了圈后就又卑躬屈膝的回来,等着男人再赏第二脚。
15.连环计
“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沈玉怒火中烧无处泄,一脚踹在那差役的脸上。
差役黝黑面膛瞬间肿了起来,青起一半,他浑身抖得厉害,却还是佝偻着背爬到沈玉脚边,低垂着脑袋,颤声道:“是卑职没用,随大人要打要罚,只求大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见人如此卑微,沈玉才去了一半邪气,又踹人一脚,“滚回去领罚。”
他转身盯向裴璟寒,失声逼问,“那小侏儒,被你给弄哪去了?我的人你也要抢,是没人可用了吗?裴大人如今本事见长,竟能让几个大活人不翼而飞!”
张圣颜仙姿的脸上此刻被愠怒沾染,睐着眼,凝眉咬牙,怒气急骤翻涌。
那侏儒,知道他太多秘密。
秘闻被人知道倒也无妨,无人敢说他半句。
可人皮术只有那侏儒小儿一人精通,藏着掖着又不愿教与他人,他不见了再想扮人,恐有难度。
让他伪成李福弟弟这件事,本是让侏儒长点教训,没成想能马失前蹄,被裴璟寒看穿。
沈玉越想越气,转而又怒不可遏拔高音量:“难不成你以为从我手中夺了个人,便能高枕无忧独坐钓鱼台?我沈玉就不可能认输,更不可能败在你裴璟寒的手下!”
对比沈玉的着急暴怒,裴璟寒显得冷静多了。
他提步上前,眼皮耷着对沈玉的逼问无丝毫情绪反驳,只淡然回道:“可你也从未赢过我。”
只那么缓缓一句,就直接击溃了沈玉的心理防线。
原本耀目的赤色官袍,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些黑,沈玉伸出拇指和食指轻揉眉心,又闭上眼睛憋气,喉结滑动两次却出不了声。
半晌过后才恢复神智。
他一改方才嚣张气焰,嘴角扯出一道笑意,却铁青着脸,使得那笑容显得格外僵硬。
沈玉逼上前去,在裴璟寒身侧两寸处停住,他脚步虚浮,腰侧环佩随着踱步发出叮咚响声,清脆又刺耳。
环佩被他那双纤细指尖按住,重重摩挲着,眼神掠过裴璟寒阴恻恻盯着一众跪在地上的差役,看谁都想上去踹上两脚。
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显少会在别人身上吃瘪。
太子近日来独政,大臣倒戈太快,陛下愁眉不展,让沈玉为他排忧解难。
恰巧天赐良机,松山书院命案就是可以让裴璟寒跌个跟头的大好时机,也是给陛下理由,断了太子手中这把利刃的绝佳借口。
沈玉自然不会错过,他将李福杀人时留下的线索全部隐匿,以为万无一失,没成想还是被裴璟寒查至舒悦楼,又顺藤摸瓜找到李福。
不过好在他做了万全之策,李福行凶之前就已经被人下了慢毒,撑不过几日。
这案子事关书院,隶属重案,若是迟迟未出结果,裴璟寒必要受罚,到时名正言顺。
沈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局,却被一招请君入瓮给破了!
他气的牙痒痒,可打不过裴璟寒,除了嘴上能占点便宜,却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一瞧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沈玉就恨。
都没什么心情去仔细打量那个小郎君了。
许兰乔在一旁看着二人箭弩拔张,也不出声,那张脸细润如脂,眉目如画,杏眼明仁,唇角紧绷着眼波流转于二人之间。
沈玉性情古怪,喜怒无常。
裴璟寒冷漠寡言,生性多疑。
真想给他们俩好好上一课,教教他们做人之道。
裴璟寒眼皮微掀,依旧一脸冷相,眸中寒芒闪动,含沙射影般落井下石,“沈大人,错一棋,满盘皆输。”
他说这话时泰然自若,全然不顾气愤的沈玉。
裴璟寒从开始就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有人在背上顺水推舟,干脆放出风声说他请的神医可解椿蚁之毒,沈玉真就上钩了。
为了打探虚实,需要时动手杀了李福,竟派了个侏儒伪装李福弟弟,他不过将计就计。
沈玉同裴璟寒交手多次,自然知道这人城府颇深,如今是别想从这人身上讨到一分便宜,便收了再想要回那侏儒的想法。
他早该想到,他能查到李福弟弟死在了李夫子手上,裴璟寒又怎么会查不出呢?不过陪他演了出大戏罢了。
沈玉冷哼一声。
左不过一个擅作面皮之人,丢了就丢了吧,就当赏给裴璟寒那个莲藕了。
心眼多、还个个通气。
但他心情不甚愉快,谁都别想开心。
随后却又想,哪怕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他也不想漏至裴璟寒手中,日后定要将人抢来,杀了。
他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沈玉伸出舌尖轻舔上唇,眉尾轻颤,话锋猛的一转却又一脸无辜模样,“不妨和裴大人透个底,这事是有我推波助澜不假。可那李夫子是为何醉酒碾死孩童,又是怎么全身而退可与沈某无半分关系。”
“至于这事同谁有关系,裴大人就查去吧,反正我们刑部是不如锦衣卫心思缜密,就不陪你们玩了。大人的心眼比那莲藕上的窟窿还多,不知道锦衣卫那群弱智的家伙,能数清裴大人身上有几个孔吗?”
话罢,他摇着身子双手扶腰,回眸盯着许兰乔朝着马车走去,甩着媚眼道:“小郎君,沈某暂且给你几日想想,想通了,记得来沈某府上寻我,沈家宅门好敲的很。”
许兰乔脸色一黑又一黑。
沈玉踩上人形青石阶跨步上轿,靛色垂帘落下,那银牌沈字在黑暗中熠熠耀眼。
一众差役侍从跟在马车后面浩浩荡荡的离开,车轱辘卷起泥尘,化作黄烟在空中慢慢消散。
裴璟寒平心静气,就当没听见沈玉的讥讽,挑衅。
他面色倦怠,提步挡在许兰乔面前,有他宽大的身躯遮挡,那缕缕黄烟便越不到许兰乔身上。
她轻珉红唇,以为裴璟寒要走,下意识拽住他,眉心紧皱轻声问:“裴大人,李夫子真的杀了李福弟弟?”
她虽不想相信,可事实摆在这儿。
刚刚发生的事,足以告诫她,看人绝对不能只接触表面。
一张人皮下,竟会再藏着一张人皮。
裴璟寒转过身,和许兰乔拉开距离。
他侧头皱眉,粗悋大掌从胸膛拍到腰腹,股股尘土呛的他都睁不开来眼了,却是很认真的回答许兰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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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虽恶,却轻易不会撒谎。他既然能开口,这件事多半是真的,但未经查证,恕裴某不能给许夫子一个确切的答案。”
许兰乔盯着裴璟寒,眼神凝固了几秒,“那什么时候能给在下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呼吸一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双眼睛清透真挚,却像是裹着蜜糖一样直戳他胸膛,甜意从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窜过。
这种感觉让他上瘾之余又带着惧慰,能掌控他自己身体的只有他自己。
见裴璟寒欲言又止,站在原地半天没挪动一步,许兰乔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确实有点逾距了。
慌乱中捏住衣袍一角,眼眸灵动着盯向裴璟寒,替自己解释:“李夫子是在下同僚,若是被别人空口白舌的污蔑,至死还要落得个屠杀幼童的名声,在下也确实替他不甘。可若此事真的是李夫子做的,那他哪怕是死了,也得担起这作孽的责任。”
裴璟寒倒是对许兰乔这说法来了兴趣,声音嘶哑粗粝,在漆黑狭小的小道中荡起,“他都死了,怎么担?”
“死了就不必担责了吗?”
许兰乔并未回答裴璟寒的话,反而出声质疑。
那明媚眸中全是对触犯律法之人绝不姑息的决心,那神色让自诩公正的裴璟寒一怔。
“难不成许夫子还要将人尸体从墓中扒出来鞭尸不成?”
裴璟寒难得露出几分笑颜,竟有些许亮眼。
一向温和的许兰乔此刻说出的话却显得格外刻薄:“为什么不呢?哪怕是意外,理应先去衙门承认自己的罪责,若不去。那便是他已将律法抛之脑外,有什么可让人值得怜惜的呢?”
“人可以犯错,但大奸大恶之事杜绝容忍,人命关天,这四个字不是胡乱来的。这世上根本不该出现一命抵一命的言论,因为死者不是真的想死,被处死者也不是真的想去死。”许兰乔眉头皱着,神情空洞。
裴璟寒从许兰乔眼中读出了几分嗤鄙。
她似乎……对这件事有些执念。
“那依许夫子而言,该如何了结?”裴璟寒指腹微缩,那双冰冷的黑眸紧紧盯着许兰乔。
许兰乔晃神了一瞬,随即便发觉自己刚刚胡言乱语了些,立马扬起温和的笑意。
打着马虎眼道:“人死不能复生,哪里有什么好的了结办法。”
裴璟寒点头,神色一凛,突然想到兰太傅的死,顿时知晓许兰乔为何会在这件事情上失态了。
他眸中溢出丝丝心疼,知晓她在查兰太傅舞弊案,便不动声色的劝道:“人已死,便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何不带着那一份亲人的思念活下去呢?为何非要替自己死去已然安乐的亲人寻仇,最后极有可能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许兰乔抬眸望向裴璟寒。
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说谁。
他……定然是在说李福。
许兰乔有自己的坚持,喉中一紧,原本不想说的话,还是脱口而出,“若是裴大人遇到此事呢?会带着亲人的思念活下去。”
裴璟寒:“……”
他沉默了。
因为他不会,他会血债血偿,图那人满门。
16.学子风波
许兰乔回去之时天色已暗,摸索着进屋内点燃烛火,昏黄光晕在她脸上揉散开来,只见那双清透的眸子此刻有些混沌。
裴璟寒略带正经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散。
临走前他说:“别去找沈玉。”
说话时的声音有些僵硬,她刚想开口询问为何,裴璟寒便好似落荒而逃一样。
取水洗漱好,许兰乔也没能悟出裴璟寒这话的意思。
反而是激起了她心中几分好奇,沈玉身上会不会有她想查的线索?
改日还是要去藏书阁偷卷宗才好。
这样也不至于脑袋空空。
系统清脆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骤然响起:【宿主,宿主!刚才任务系统触发了额外奖励公告,另外附赠宿主500积分!因为宿主救了嵩山书院的一个学生?!!】
许兰乔:“?”
不会是李福吧?
系统激动的原地转圈:【统子我成日里绞尽脑汁,却不如亲爱的宿主灵机一动,直接免费嫖到了500积分呢!】
许兰乔皱着眉头思虑,“我们绑定的不是丙字学舍的学子吗?”
系统摇了摇手指:【不不不!宿主,你绑定的是松山书院的学生,只是任务达成百分比绑定的是丙字学舍的学生,你想回到现代,目前来看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将丙学子带进甲学舍,二就是丙字学子对你的好感度达到100%】
那不还是丙学子起关键作用吗?
许兰乔挥了挥手,躺到床榻之上,筋疲力尽。
她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如今只想好好睡觉,明天还要起来和那群臭小子斗智斗勇。
无论系统怎么呼唤,许兰乔都听不见,已沉沉进入梦乡。
.
翌日,许兰乔早早去了丙字学舍等着,各位学子依旧掐着点进入学舍,不仅如此,还个个哈欠连天,见到她只微微点头。
不过许兰乔并不打算管这么宽,她也温和含笑,端坐在椅子上。
裴宴辰揉了揉松懈睡眼,一进门就看到了许夫子,他张了张嘴有些羞怯的叫了声:“许夫子早。”
这是第一个和她打招呼的学子,许兰乔自然热切回应,“早,快些到座位上做好。”
随即进入的学子见裴宴辰都打了招呼,纷纷效仿,许兰乔也不嫌烦,挨个笑着说了声早。
唯一没到的就是谢荣宝。
许兰乔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学子没到,就停下来等着。
她依旧如往常一般授课,谢荣宝到的时候这堂课已经上了大半,少年吊儿郎当立在门口,一身学子服被他穿的歪七扭八,脸上还挂着片片淤青。
好像同人打过架一般。
许兰乔抬了抬眸子,也不训斥,也不询问迟到原因,只伸出戒尺指了指身后位置,道:“别墨迹了,快些坐到座位上,认真听夫子授课。”
趁带学子朗读的空隙,系统不解开口询问:【宿主,谢荣宝整整晚了半堂课,为什么不打他!为什么不狠狠罚他!】
【狠狠打他一顿,狠狠罚他一顿,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迟到!像他这一样懒散的学子,就该给他点厉害尝尝。】
【也让他知道知道我们小戒尺的厉害呀!】系统气的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许兰乔轻笑,和系统解释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之前就说过,不犯原则性错误是不可以体罚学子,除非他们出现不尊重他人,做事逾距,我才会进行体罚。”
“像这种迟到,是和他们本身脑海中的自制力和定力有关系。你越体罚,他越管不住自己,甚至极有可能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到时候等他们通通辍学,有你哭的。”
系统一听辍学这两个字,立马慌了,但还是不情愿的嘟囔:【那这打不得,骂不得,该怎么管理?】
许兰乔继续道:“谢荣宝,这是在我堂上第一次迟到,我得给他个机会。况且你看他脸上有伤,衣衫不整,指定是刚跟人打过一架,此时正是怒气翻涌,耍小脾气的时候,我再去管他不是得其反吗?”
系统灵光一现,立马附和:【宿主真厉害,不过他这身份,有谁能和他打架?】
别说系统了,许兰乔也疑惑。
堂堂小世子,在书院中作威作福,除了裴宴辰外,她还真的想不到有谁敢跟他作对。
授课结束小铃铛一摇,许兰乔便离开学舍。
带着系统出去打探一下谢荣宝和谁打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还没找到是谁打了谢荣宝就被甲字学舍的陆夫子拦了下来,那老头横眉竖目,盯着许兰乔就是一顿批判。
“你就是新来的许夫子?头上连一根白发都没有,怪不得管不好学子,也不知院长哪里寻来的,连毛都没长齐的也敢收到我们学院!”
许兰乔被说的一愣,瞬时反应过来反驳道:“夫子这是哪里的话,莫要以貌取人!在下虽年轻却不气盛,哪像夫子一点长者该有的姿态都没有,却想端着长者的架子,随意训斥小辈。”
许兰乔一向嘴比脑子快,根本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她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她的师德!师能!师龄!
陆夫子在松山书院是出了名的难搞,有时就连院长的面子他也不卖,平日里被他训斥的小夫子多着了,没一个敢出声。
这还是头一次陆夫子被人指着鼻子谩骂。
人顿时就恼了。
他胡须吹的老高,厚紫双唇抖动颤巍,那枯得只剩皮脂的双手举起戒尺就要朝许兰乔身上招呼。
“你这小崽子看着不大,脾气还不小,就这样的还敢入松山书院!见到老朽不恭恭敬敬的打声招呼,竟敢反驳?”
许兰乔年轻腿脚轻便,轻轻就躲过了,倒是想打人的陆夫子气喘吁吁。
她不服气反驳,“陆夫子难不成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学子?武力只能逞一时威风,不能让人心悦诚服!若是陆夫子用这种方式驭学,在下可要直言了!”许兰乔跳到柱子旁,探头看向陆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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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老迈,说话也委婉了点。
可那陆夫子全然不知许兰乔在让着他,气的吹胡子瞪眼,那戒尺在柱上敲的框框作响。
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吼道:“直言!你倒是直言给老朽听听,看看你还有什么歪门邪理。”
许兰乔探头,虽不知这老头发的什么疯,却也害怕他这么大年龄被自己给气晕了,说话尽量婉约起来。
她道:“陆夫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在下一顿训斥,又举起戒尺,想让在下受些皮肉之苦。此乃精神压迫,肉、体压迫!”
陆夫子也算缓和了些,扶着自己双膝,慢慢将腰直起,手里戒尺放至腰袍处别着,“你们丙字学舍那个叫……叫什么谢荣宝的,老朽不管他是什么宝,将我甲字学舍的学子打成这般模样,个个肿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怎么读书?!”
“果然什么夫子教什么样的学子,老朽定要上报院长,好生治一治你这不长眼的混球!”陆夫子那沧桑的脸上扬着怒气,眸子混沌却犀利,盯向许兰乔的时候,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给剜下来。
许兰乔一听事关谢荣宝,立马从柱子旁边走了出来,也不管这老头是否还要打他,认真开口询问:“刚刚是晚辈不懂礼仪,还望陆夫子莫要同晚辈计较。”
那老头轻哼一声,三角眼皮搭耸着,“一听说要被惩治,便立马改了口径,你这小子还真是实诚。”
“晚辈并不是害怕被院长惩治。”许兰乔皱眉解释。
奈何此刻许兰乔在陆夫子眼中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毫无改变。
“晚辈刚刚听夫子说谢荣宝打了甲字学舍的学子,不知有盘问过是谁先动的手,因何事而动手吗?”许兰乔眉头皱着,神色极为认真。
仿佛一提到自己的学子,她就毅然决然为自己升了一个辈分。
此刻的她看起来竟比方才多了几分稳重之色。
看到许兰乔这样,陆夫子也不好咄咄逼人,便将自己知晓的和推断的直言说出,“丙字学子和甲字学子打架,根本不用盘问,就知是谁对错,肯定是你们学舍那小儿先来惹事,一群人被他一个人打的遍体鳞伤,错在谁不是很明显吗?”
许兰乔脸色一沉,对陆夫子这话疑义很大,不是她偏袒自己学生,而是人不能凭借片面之词就乱下结论。
“陆夫子,此言差矣!我丙字学舍学子虽读书不精,却也不是品德不堪之辈,无故打人的事他们定然做不来。”许兰乔蹙眉,哑声强调:“不若晚辈将谢荣宝带来和陆夫子的学子们当面对峙,看看到底是谁对错?”
“若此事真是谢荣宝挑起,那我这个为师长者一定好好罚他,不仅如此,晚辈也会自罚。”许兰乔姿态谦恭,可神色之中却掩着浓浓坚定。
她虽然才和谢荣宝相处不过几天,却也能看穿少年身上骄纵之气下裹着的是一颗良善之心。
“好!”陆夫子单手扶腰直起身子,对许兰乔这话冷嗤一声,“那老朽就等着待会,许夫子与你那学子一同受罚!”
17.小野猫
午后授课许兰乔并未提及要带谢荣宝去陆夫子处对峙之事。
谢荣宝顶着张青青紫紫的脸一会发呆,一会神游,午后更是猖狂的在许兰乔堂上打起了瞌睡。
许兰乔一边授课,一边捏起白坛中的石子,朝谢荣宝身上砸去,可少年纹丝不动,趴在桌子上将头裹得死死的。
她蹙起眉头,只能暂停授课。
扫了一圈后,许兰乔眼神盯到离谢荣宝很近的裴宴辰身上,又用戒尺指了指谢荣宝,言简意赅道:“你看看谢荣宝。为师授课声音这么大,他都能睡着。”
裴宴辰看向许兰乔的眼神中浸满了无辜,似乎在说…夫子,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许兰乔话音中透着无奈,又扫了一眼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裴宴辰,多加了句,“你去。”
叫醒他,这三个字许兰乔没说,她觉得就算她不说,裴宴辰肯定也知道这其中的意思。
少年忽而笑得格外明媚,一脸势在必得,许兰乔也被这笑容感染,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他快步走向谢荣宝身旁,在众人聚视的目光下——
捂住了谢荣宝的耳朵。
许兰乔:“……”
她直接被裴宴辰这动作气笑了。
不是,她是这个意思吗?
裴宴辰不仅没发觉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甚至唇角一勾,颇为自豪道:“夫子,你只管大声授课,绝不会吵到谢荣宝的!”
众学子跟着帮腔:“是啊,夫子。你只管大声授课,不会吵到我们睡觉的,你的声音越大,我们睡得越香!”
“砰砰砰——”
许兰乔将戒尺敲至桌面,发出厚重响声。
她神情归于严肃,狠狠地剜了众学子一眼。
这群蠢家伙啊!
气的许兰乔又朝着谢荣宝的方向扔了两颗石子,裴宴辰手脚伶俐的躲开了,倒是睡梦中的谢荣宝结结实实挨了两下。
他的头左右转了下,过了半晌才慢慢抬头,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倏然猛的睁开。
谢荣宝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从睡梦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就发觉自己耳朵被什么东西捂住,他抬头对上裴宴辰的那一瞬立马推开了少年。
又将眼神看向许兰乔,这才发觉夫子、学子们都在看他。
他局促的低着头,原本已经消失的痛感袭来,只觉得唇边那片青紫透着他的皮肤钻进心里似的痒。
憋了半天,谢荣宝黑瞳晶亮,梗着脖子冲旁边的人低吼:“裴宴辰,你不好好上课,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他蹙眉,擦了擦嘴角口水。
裴宴辰无奈摊了摊手:“还不是夫子怕他上课吵到你睡觉,让我过来帮你捂一下耳朵,你看夫子多疼你,你也好意思在夫子堂上睡觉。”
许兰乔实在是被这两人小学生般的对话气到了,久久不能平复自己心情。
刚想起身教训一下二人就被一道老迈且犀利的声音打断,耳熟的很。
“许夫子,你不带着学子来找老夫,那老夫便只能带着学子来找你了!”
许兰乔转头便看见陆夫子带着四五个学子堵在他们学舍门前,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她唇角笑意弯起,朝着那老头鞠了个躬,一板一眼道:“还有一炷香时间才下课,晚辈不能耽误学子们堂上时辰,烦请陆夫子等等。”
说完这话,许兰乔自顾自开始授课,全当没看见门口堵着的那群人,陆夫子被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你、”了好几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谢荣宝一见那几个脸肿的像猪头的学子,瞬间慌了起来。
手上砚台翻了,毛笔落了地,许兰乔自然察觉到谢荣宝的异样,她就当没看见似的,继续授课。
陆夫子甩了甩袖袍,干脆带着学子进了许兰乔的堂上,许兰乔也不生气,只是轻笑一声。
盯着陆夫子那沧桑的眸子,停了授课,缓缓道:“既然陆夫子这么等不及,那晚辈也就破例一次。晚辈不像陆夫子,可以随意耽搁学子们授课时辰,晚辈呀!只要浪费学子们一点点的时间,这心中就痛惜不已。”
许兰乔说话时挤眉弄眼,气的陆夫子脸都青了。
众学子哗然。
似乎是没想到许夫子竟敢这般和那爱好搓磨人的老怪说话,都聚精会神的盯向许兰乔,眉目之中全是敬佩。
他们夫子可真是厉害,简直让人刮目再刮目!
这陆夫子可是院长都不敢得罪的人,他教出的学子里科举上榜有名的为多数,就连如今正得陛下亲眼的刑部侍郎、户部尚书,曾经也都是他的学生,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夫子。
他们许夫子……怎么会这么大胆?
许兰乔漠视学子们惊讶的神色,依旧端着一副老定姿态。
“你这小子别在这和老夫混淆视听,声东击西的!老夫带着他们来找你,是什么事你也清楚,今儿个当着你们丙字学舍所有学子的面,老夫把话撂在这儿。”
陆夫子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微眯,凌厉的扫过学舍里所有学子,乌青唇角蠕动,又道:“我们甲子学舍学子,个个都是科举上榜的好苗子,哪里容许你们这群纨绔招惹?”
“纨绔?”丙子学子被说的脸红,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纨绔?”
他们可算不得纨绔,哪家纨绔被困在这书院里,成日里不想读书还要硬着头皮来。
真正的纨绔都是不用来这受人蹉跎的好吗?!
恶战一触即发。
丙字学子们已经聚集一起,虽不敢骂人,却也怒怒的瞪着陆夫子,似乎要把陆夫子吞了似的。
谢荣宝皱着眉头看向陆夫子身后的那几个学子,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
裴宴辰眼角撇到那几个脸肿的像猪头甲字学子,看他们个个梗长了脖子,被陆夫子护在身后,自得又骄傲的模样,不由得皱起来了眉头。
事情已经这样,许兰乔只能选择笑笑,礼致周到把椅子放到陆夫子身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夫子冷哼一声坐定,浑浊的眸子望向许兰乔,中气十足道:“将谢荣宝喊过来,让老夫看看是哪个?”
他那双眼扫过丙学舍所有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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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落在唯一一个脸上带伤的谢荣宝身上。
谢荣宝觉得男儿应当无所畏惧,却在迈出步子准备承认的时候想到父亲成日里的训斥,拿他和庶出的做比较,又想到母亲因为他被父亲羞辱时难堪的神色,夜夜无人之时,掩面哭泣。
他垂下了头,还是决定站出来,哪怕他会让母亲蒙羞。
只犹豫一瞬,就有道声音先他一步出了头。
少年铿锵有力,坚韧不拔的响彻学舍,“是我。”
裴宴辰站了出来。
谢荣宝一愣,有些木讷的看向起身立在书案旁的裴宴辰,少年神色自若,被陆夫子紧紧盯着也不慌张。
许兰乔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她没去看替人顶罪的裴宴辰,而是瞥向谢荣宝。
少年的眸中多了份惊慌,有些急促的冲向裴宴辰,将他狠狠按在椅子上,忽视自身的抖瑟,朝向陆夫子,“是我打的他们,小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谢荣宝!”
谢荣宝眉头一挑,一脸矜傲,全然没有认错的模样。
许兰乔知道这是小孩要面子,并没压着他认错,或者着急责怪他,反而声音轻柔冲他询问:“你是因为什么和他们打起来的?”
“他们五个人打一个,疼不疼?”许兰乔眼神从那5个甲字学子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了谢荣宝身上,又道:“若是他们欺负你,你只管和夫子说,夫子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这四个字仿佛往谢荣宝的血肉里面砸。
自从到了这松山书院,他不管做什么,只要和甲字学舍有任何冲突,那必然是他的错。
他仗着出身名门,欺凌弱小。
他学业差,课业不好,那便是品行不端,无论是因为什么事和甲学子起了争执,那一定是他嫉妒,一定是他主动找事。
许夫子竟然要给他主持公道?
谢荣宝久久没能缓过神来,直到裴宴辰站到他的身边,那宽厚有力的手掌架在他肩头,低声让他快点说时,谢荣宝才反应过来。
“夫子……”谢荣宝刚想开口,又反应过来自己是因为芝麻粒点大小的事和那个人打起来的,就有些难以说出口了。
他支支吾吾半晌,叹了口气,决定闭嘴。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是那几个人逗弄一只野猫,被他看见,被他看见出手阻止不成,才动的手。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仅多管闲事,还幼稚。
那五个学子原本还挺心虚,可看见谢荣宝这样,个个又来了信心,挺起腰板逼向许兰乔,咄咄逼人:“他先打的人,吃亏的是我们。当然说不出话了!”
陆夫子紧随其后,袖袍一甩,手中戒尺立马砸向谢荣宝,怒斥道:“你可知他们被你打这一顿,少做了多少课业?若是真在脸上留了痕,科考殿试入不了陛下的眼,你卸了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谢荣宝?谢家?”陆夫子冷哼一声,从丙学舍,立马想到了封荫的侯府,眸中讽刺强烈,“谢小世子既然无心读书,何不在家中让侯爷请个先生独着教你,非得来松山书院,搅得一整个书院不安宁?”
18.朱院长
“陆夫子!”
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学舍。
阴冷的天气在此刻出现了缕缕阳光,昏黄光线细细打在许兰乔身上,映的她半张脸像镶金的佛像一般,熠熠生辉。
至少,在谢荣宝眼里是这样。
许夫子那单薄瘦弱的身躯挡在他面前,那双永远温润的眸中此刻却出现了几分戾气,对陆夫子的话涌现出强烈不满。
看着竟生出几分不同以往的韧气。
许兰乔毫不客气反驳道:“陆夫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谢荣宝搅得整个松山书院不安。那就要拿出证据,他是如何搅的?所因何事?为什么会让陆夫子对一个半大孩子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烦请陆夫子言需细,说需真!”
她用一己之力挡在前面,细细的将谢荣宝和裴宴辰遮住。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瞬,神情从不解到认真,认真的盯着陆夫子,垂在衣衫旁的双手紧握成拳。
秉着若有不对,立马动手的气魄,势必要做自家夫子身后最坚强的后盾。
陆夫子似乎是没被人这样针对过,一向顺风顺水,此刻乍然听到这话,竟有些怔愣。
不过瞬时便反应过来,撑着那双如枯枝般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身旁的几个学子想扶他,被他一挥手掌打开了。
他用那双略带混沌的眸子盯向许兰乔,狠狠地在她身上刮着,“老夫教书几十载,从来只言实不言虚!我说他是扰乱书院的搅子,他便是!还轮不到你一个刚入门,毛还没长齐的小子饽论老夫!”
陆夫子被气的脸上垂下的皮肉微微松晃,许兰乔眼中无丝毫惧怕,只有对真理辩驳的胜负欲,一时气血上涌,乃至裴宴辰从后面轻轻拽她衣袖,她都没发现。
许兰乔杏眸一瞪,朝前进了两步,裴宴辰伸手拉了个空。
眼神有些怪异的看向门外,一道身影停住。
“晚辈不是争,晚辈只是在礼貌反驳前辈的不正当言论。晚辈以为,话不应该说在前面,理应查实以后再开口。”
许兰乔黑瞳紧盯陆夫子,见他脸黑的很,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眉头才缓缓皱起。
她觉得,这陆夫子不讲理。
更确信了,谢荣宝被人群殴,一部分是因为这老头不会教孩子。
做人在读书之上。
可这老头,显然把读书放在了做人之上。
陆夫子怒不可遏,花白胡子被风吹起又缓慢落在月白衣襟上,他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查实?老夫这群孩子心思缜密,读书认真,日出而起,日落不息。夜夜秉烛长读,头悬梁,锥刺骨,有什么需要查实的?他们书读的好,书读的认真,这就是响当当的证据!”
陆夫子那老脸一横,眼神像利刃一般扫过丙字学舍所有学子的脸,看到他们一个个都垂下了头,才将视线定格在谢荣宝的身上。
谢荣宝从小就在父亲的极度偏心训斥,母亲的极度懦弱碎念,嫡兄的极度放纵潇洒的灌溉下长大,面皮较厚,所以根本没被陆夫子这段话刺激到。
反而梗长了脖子用那双眯着的眸子对上了陆夫子。
俨然一副鱼死网破他也不怕的模样。
许兰乔小声在心底和系统嘟囔道:“这松山书院教学水平一般,最厉害的夫子竟然只会从表面看人,只用学习论是非。”
系统:【宿主,你可能不知道,这松山书院甲字学子是从周边各地收录的寒门贵子,全部都是小镇中的佼佼者,且他们都已经通过了院试。】
许兰乔:“……”她在和系统聊情感,系统和她聊实际。
她想要的是系统的共鸣。
可惜系统根本没发现,反而越讲越烈。
系统:【像这一类人入朝为官,好拿捏的很。身后没有家族倚仗,又非品性秉洁之辈,便会要想着法子攀高枝,若是得皇上青睐还好,若是没得皇上青睐,那自然为高官所用。】
许兰乔:“看来这书院的院长,也不是什么好人。”
把学子当维权的工具,会是好人吗?
显然系统和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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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乔思考问题的方式方法不同。
不太能搞懂为什么它和宿主说了这么多,宿主却只得到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结论。
它是在说甲字学子对松山书院有用,啊喂!
它的潜台词是说这几个甲学子身后站着的不仅仅是这个陆夫子,而是整个松山书院,啊喂!
觉得宿主可能没理解自己意思的系统决定换个方式再提醒一下宿主:【他们背后有人,宿主你,尽量不要得罪他们——】
和系统话音一同落下的是许兰乔掷地有声的逼问,“晚辈敢问前辈,是做人更重要,还是读书更重要?”
陆夫子只觉这刚入书院的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直接掀案而起,长袖一甩,手指头磕在许兰乔的脑门上,咬牙切齿道:“老夫……”
陆夫子眉头微皱,还未回答完,许兰乔便接着继续道:“晚辈斗胆说在前辈前面,晚辈以为,做人比读书更重要。书读不好,还有千万重道路可走,还有千万种事可做,倘若人做不好,那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将会受万人唾骂。”
“因为他的心是黑的,做的事自然也是黑的,夫子举全身之力将一个心黑、却读书很好的人推至高位,那祸害的是天下百姓。”
那清朗的声音极度虔诚,淬了血色般的黑瞳紧紧盯着陆夫子,神情坦荡,声音坚定。
“那陆夫子便是祸害天下百姓的罪魁祸首。”
陆诊眸子一颤,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好一个罪魁祸首!”
比脚步声先到的是中气十足的嗓音,约莫四十的男子从舍门后入,一身青色流金衣袍,笑声有些震耳。
许兰乔循声望去,眼中似有迷茫。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提醒着,【这就是刚刚宿主吐槽的院长。】
“朱院长。”众学子垂头问好。
男子却不做声,只伸出手指动了动,那几个甲学子便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朱裕安款步走至许兰乔面前,眼底的钦佩和欣赏,忍不住往外溢。
19.罪责共担
学舍内忽明忽暗,檀色书案隐隐有些发暗。
许兰乔拇指轻挲桌角,眼神缓慢朝那出声男子看去。
男子面相颇为硬朗,脸上藏着诸多细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有些看不懂。
似温和,又似犀利。
陆诊连忙起身,恭敬朝男子作揖,沧桑着将嗓音提高,道:“院长怎么来了,这么点小事,老夫一人即可,怎敢劳烦院长出面。”
许兰乔眉眼一翻,越发看不起这个陆夫子了。
表面端着个前辈的架子,左一口告诉院长,又一口让院长处置她。
说的言之凿凿,拿权势压人。
结果一到真正的权势面前竟显得如此卑微,说话谄媚,和那以老为尊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朱裕安手掌一抬,制止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陆诊,静默的扫了站在堂上的那几个学子一眼,看到几人鼻青脸肿,眼观鼻,鼻关心,就那样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不仅没生气还笑着道:“年少心性大,打打闹闹,多么平常的一件事。你们二位作为松山书院的夫子,居然也陪着孩子们闹,成何体统?”
说完这话以后,朱裕安慢慢将眼神落到许兰乔身上,一字一顿:“是吧,许夫子。”
许兰乔眉头一蹙。
她曾为师数载,见过太多学生家长以及形形色色的难缠户,向来游刃有余。
就连传闻冷酷嗜血的裴璟寒,她见到也无太大感想。
可面前这个男子,仅仅说了5个字,就让她感到头皮发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人是她的顶头上司,才会让她这般胆颤。
许兰乔摒弃掉内心的想法,重新挂上抹温和笑意,“朱院长所言极是,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舌头和牙齿在一起也难免有咬到的时候,本不是什么大事。”
说到这儿,她立马收起了笑意,连带着眉头都染上浓浓倦怠,频频叹息,继而似若无事般告状:“可朱院长你有所不知,陆夫子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定我这学子的罪,明明是他们一群人打我们一个,还要让我们这个认错,说句难听的话,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朱裕安听到后面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这位小夫子将这话同这事联系起来,是想逼他从重处理。
毕竟“逼”“良”这两个字用的可太妙了。
听到比喻的谢荣宝:“……”他他他!!!不是良家女,不对啊,他也不是娼妓,不对!这话怎么都不对啊!
陆诊被气的呼吸微颤,指尖抖着指向许兰乔,有些乌青的双唇上下翻覆,过了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兰乔略显厌烦般将眉眼抬着,陆诊被这挑衅般的眼神惊到了,他连连后退,被几个学子拥住才止住脚步,此刻他的身体都在颤动。
朱裕安实在想象不到,一向能言善语的陆夫子到底是被这小夫子气到了什么地步才能有如今这副样子。
看来陆夫子年纪确实有些大了。
他手下,需的留下更年轻的掌事者。
朱裕安拍了拍陆诊的肩膀,以示安慰。
“方才在外头,已将话听了个全,大体也知道你们在争论些什么,不如今日就由本院坐镇,替你们''甲''丙''断一断案,如何?”说完此话,朱裕安安然坐至太师椅上。
眼神从他们一个个身上掠过,目光中掺杂着几分审寻。
在许兰乔还没反应过来时,朱裕安就指了指谢荣宝、裴宴辰,让他们二人站到西面,甲字学子五个人站到东面。
许兰乔正好就在自己学子旁边,陆夫子也被他轻轻一指,自觉的移到自家学子旁边,以他为中心,排成个一字。
他则轻轻推动椅子,往后撤了撤。
许兰乔见他神情自若,刚想上前替他解释一下事情缘由起因,准备稍微添油加醋描述一下陆夫子的“蛮横”,这样有利于丙字学舍,却不成想朱裕安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手指放置唇中,做了个噤声的姿态,嘴角明明泛着笑意,却让人觉得浑身发抖,寒意裹着暖光似要从她衣衫灌进去。
许兰乔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朱院长。
觉得他,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她想从这位朱院长身上得到一些特权,不会很容易。
可若是能得院长青睐,她想进藏书阁应该就会容易许多。
查兰太傅荷兰兄长舞弊案,也会多上几分线索。
朱裕安请咳两声,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们7个人,为什么打架?”
许兰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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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蹙眉头,将月白袖袍一拢,认真打断道:“院长,是6个人。我们这边混进来个替罪羊,就那个最黑的,他没参与。”
除了堂上听课,从来都陪谢荣宝外出抓蛐蛐,蹴鞠,钓鱼的裴宴辰确实不白,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铜色脸颊,瞬时尴尬极了,面上红了几分。
谁知道一直去连体婴般,他黑,谢荣宝就白。
两人站在一起,他黑的就更明显了。
可惜因为肤色的原因,许兰乔没能发现,以为他一个小少年不会在意这些虚节,说话更放开了几分:“院长你别看他长得黑,心思最是良善,平日里雨后的蚯蚓他都得喂一喂,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打架呢。”
裴宴辰咽了咽口水:“……”这许夫子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他捉蚯蚓明明是用来喂蛐蛐的。
黑的面皮薄,脸红看不出,白的那个说起谎话来面上丝毫不变,瞬时跟上许兰乔话音,“夫子说的对,裴兄最是良善,见我被陆夫子刁难,看不下去便想替我顶替罪责,荣宝心中甚是不忍,凡事都是荣宝的错,还请裴兄回去吧。”
谢荣宝伸出手,做了个请回的姿势。
他自认为学习兄长认错方式,绝对万无一失,却不知在许兰乔看来这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罪责,她气的闭上了眼睛,连连呼出几口浊气才缓住心神。
“凡事都是荣宝的错”,这不是认错是什么?
可话已说出,难以收回。
许兰乔只能在心里不断想着该怎么替谢荣宝圆上这话中漏洞。
“裴兄”二字在裴宴辰脑子里炸开,把他击懵了。
他略大谢荣宝月余,却从未听过他叫过自己裴兄,今日真是见鬼了。
要是早知道替他顶罪一回,就能换一句兄长之称,那天在谢荣宝被家里藤条抽打之时,就该趴在他身上狠狠护着。
说不定还能得到更高的尊称。
朱裕安却不吃这一套,在裴璟寒准备转身回味的时候,指了指他,出言:“既然他想顶罪,那就成全。罪责共担,你们二人且看如何?”
裴宴辰讪讪收回脚步,又在谢荣宝身边站定,有些无措的看向许兰乔。
心想,不是问因为何事打架吗?怎么一下跳到罪责共担之上了?
20.狸奴
许兰乔心想这位朱院长心思可真狠,一下就把他两个学生按在粘板上当待宰的鱼肉。
明晃晃的偏心。
裴宴辰性子本就直,不爱拐弯抹角,自然听不懂朱裕安言外之意。
少年眉头轻皱,一脸莫名其妙的站至朱院长身旁,质问道:“若是罚,就罚我一人即可,为何要罪责共担?那我站出来还有何意义?”
他站出来的目的就是让谢荣宝免受责罚,自然不愿谢荣宝也受。
朱裕安一笑,眼尾细褶明晃晃的,“人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既然站出来了,那就要接受自己选择的结果。”
他这句话让陆夫子阴沉的面部迎上几分松快,甲字学子也挺起胸膛。
许兰乔皱着眉头瞪了谢荣宝和裴宴辰一眼,伸手将少年拉至身后,脸上立马转成温和笑意,躬身冲着朱裕安作辑。
声音明朗有力,带着几分恭维,却不谄媚:“朱院长您大人有大量,这小孩子有时脑袋不清楚,说了错话,我们做长辈的要提点、提醒,不能容许他们继续将没由头的话端上来讲,您说对吧?”
朱裕安还未开口,许兰乔便又抢先一步打断,赶在前面朝着谢荣宝就是一顿怒斥:“谢荣宝,你到底是因何事与甲字学子争执,如今朱院长坐镇,替你们解决这芝麻大小般的事情,定要讲的清清楚楚,一丝细节都不要错说了!仔细说说他们五个是怎么殴、打、你一个人的。”许兰乔将殴打二字咬的极重。
笑话,怎么可能让朱院长在前头判罪。
许兰乔一把将躲在裴宴辰身后的谢荣宝提溜到面前,见人还有些呆愣,恨铁不成钢得狠狠敲他额头,这才将人心神唤回来。
“啊?”
谢荣宝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眼神从许兰乔脸上划过,又看了看端坐在太师椅上意味深长的朱裕安,心情越发焦躁起来。
许兰乔实在是看不下去,偷偷在谢荣宝胳膊上拧了一把,少年深吸口气,咬着牙齿终是开了口。
“我本想趁着雨后去书院园林多捉些蚯蚓,却看见他们几个对着只狸奴做……做……”谢荣宝咬着舌头,被羞红了脸,也没能把后面几个字说出口。
都是半大的少年,刚刚开窍,他们在对那狸奴做什么彼此心知肚明,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荣宝那点微薄的脸面还是不允,他将话说的如此直白。
许兰乔却一愣,继续问道:“做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那几个学子生怕谢荣宝一个秃噜嘴将此事抖落出来,先不说别人信不信,这话只要一出口,那臆想连连便会扣在他们头上,连忙上前捂住谢荣宝的嘴。
许兰乔单手指着那上前的甲字学子,眯着眼睛:“院长面前也敢造次?怎么,害怕谢荣宝将事实说出,院长会责罚你们?”
“早干嘛去了?”许兰乔一把拉过那学子的手,给谢荣宝一个你放心说的眼神鼓励道:“你大胆说,有为师在,没人敢欺负你。”
肯定是那几个学子虐猫,生命不分贵贱,她觉得谢荣宝是对的,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这次,她绝对力挺谢荣宝。
谢荣宝见许兰乔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原先对这位许夫子的怨怼、厌恶、气愤的情绪全然消失殆尽,只剩下感激。
为了不让许兰乔失望,他眼一闭,心一横,道:“他们将鱼羹抹在自己那上让狸奴去舔,被我撞见后恼羞成怒要将狸奴掐死,我不忍便和他们抢夺,他们让我别把此事说出,吵了几句嘴,就打起来了。”
谢荣宝将红透了脸转向一旁,不自觉瞥远处。
那上面…让狸奴去舔?
许兰乔嘶了一声,瞬间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眸子扫过几个学子,不由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还真是没想过,几个人会是因为这种事打起来。
裴宴辰也愣住了,那颇黑的面庞竟染了点红。
顿时、学舍鸦雀无声,开窍较早,家中已给安排通房试荤的学子大都懂了,看向那几个学子眼神一脸鄙夷,自然也有不懂的,一脸茫然,甚至都想开口问一问听懂的那些人了。
不过眼瞅着气氛不对,也没胡乱说话。
陆诊老脸羞的欲垂,却还是替自己身后的好学子争辩:“你这浪荡子随口一邹,难不成就要安在他们身上,他们一个个勤奋好学,哪里来的闲空去做你说的肮脏事!”
陆夫子羞是因为听懂了谢荣宝说的话,但他一个字都不会信,只觉谢荣宝是害怕被罚,随口编出个理由框他们。
他的学子,他最清楚。
品行敦正,正经的紧,怎么会做那种下三滥的事?
许兰乔清咳两声,那双眸子掠过面上不显任何情绪的朱裕安,又看了一眼恼怒至极的陆夫子,最后停留到眼神闪躲,不停吞咽口水,互相不敢看对方的那几名甲字学子脸上。
凭借这么多年给学生调解矛盾的经验,她无比确定,谢荣宝没有撒谎。
她冷嗤一声:“陆夫子只顾护着自己学子,自然看不得别人说的可是事实,总不能让提出事实的人,因为你的不相信,就顺着你的意思说假话吧?”
朱裕安轻拍太师椅,从容站起身来,无一丝尴尬。
他手轻飘飘的将手掌压在许兰乔肩膀,嘴角扯着最是温和的笑容,可眸中却无一丝笑意,缓缓而道:“许夫子,有些事可不是光凭一张嘴,就能占据先机。”
男人声音极慢,说话时离许兰乔很近,确保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听见,才又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话要看谁说,事要看谁做。许夫子在这,要懂变通,知规则,不过我很看好你,不想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伤了和许夫子接下来会有的情谊。”
谁说、谁做。
看好、无关紧要、接下来。
朱裕安这一句话里多个重点,许兰乔反复琢磨。
她从中听到了威胁之意,也听清他有意无意咬中了接下来三个字。
已然知晓朱裕安对这件事所秉承出的态度,是想让她退一步,全了大家的面子。
因为这件事可大可小。
朱裕安接下来这三个字,就有些难理解了,透出的意思难不成想让她接替甲字学舍的意愿吗?许兰乔不敢确定。
朱裕安确实看好许兰乔,但目前被他抓在手上的是陆诊,在想要的御狩猎物没能在他身边之时,他是不可能放弃手中已然得到的小物。
陆诊再错,他还有用。
许兰乔再对,他此刻不在自己的阵营当中。
许兰乔聪慧,不管是朱裕安话中若有似无的提点,还是轻拿轻放落在她肩膀上的手掌,她都能从中窥探一二意思。
朱裕安是在告诉她,哪怕这件事情真的是甲字学子的事,他也会看在陆夫子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希望他不要将事情搅的太过难看。
朱裕安起身,不想再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头脑,便冲着许兰乔和陆诊道:“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只能算伤了雅致,又不是大事,人都有爱好,我这个做院长的也不能将手伸的太长,你们二人自去收场吧。”
说完此话,朱裕安踏着步子离开。
只剩下陆夫子和许兰乔大眼对老眼。
陆夫子叹了口气,顺着朱院长的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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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院长都说此事不大,那我们也不必在此深究,只当个玩笑,笑过便算了。”
许兰乔沉默,她有自己的思量。
谢荣宝身子发抖,眼眶泛红,红血丝布满整个瞳孔,扯着乌青地唇角冲陆夫子吼着:“他们今日能将狸奴当做玩物,他日身份遵贵起来就能将人作为玩物,为何都说此事不大?那狸奴何其无辜,为何一句玩笑就能将此事揭过?”
裴宴辰见谢荣宝这样,连忙将人揽至怀中,手掌轻拍他抖动的肩背,低声细语安慰着怀中的人。
他怒瞪陆夫子,字字慷锵有力:“你们自然觉得一个狸奴可有可无,不甚重要?可对荣宝而言,他每次去后院都会给那狸奴带些吃食,早已熟悉,这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许兰乔从谢荣宝对待蛐蛐时就能看出他藏在傲娇外表下的本性是纯善,知道此事对他们而言不大,可对谢荣宝而言却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便叹了口气,冒着得罪朱院长的风险,朝陆夫子拱手作揖,态度谦卑,声音却极为强势:“若陆夫子还当自己是位夫子,便听晚辈一句劝。”
“为师者,应提灯引路。可引得不能光是学子通往官袍加身的那条路,更重要的是要将他们引到为人、为仁之上。”
陆夫子眉眼微抬,似乎在为这个小夫子的道德论所震惊。
许兰乔没管这么多,继续缓缓道来:
“第一个人是做人的人,而第二个人是仁善的人。不求他们能博施于民而能济重,但求他们可以做到居处恭、执事敬,克己复礼。可以约束私.欲,所言所行需符合礼制。”
“晚辈以为,做人,为仁,要先放在读书前面,还望陆夫子可以将晚辈的话听进去一二,若是听不进去也无妨,晚辈会以身作则一直将晚辈的教学延续下去。”
陆诊这下彻底对这位许兰乔改观了。
他本以为这位许夫子年纪不大,定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如此一看,倒是他肤浅了。
“好!”陆诊松垂着的眼皮骤然紧缩,盯着许兰乔,面上倒带有几分钦佩,“既然许夫子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夫再驳论下去,倒成了倚老卖老!”
“但老夫依旧相信老夫教出来的学子不会像许夫子说的那样不堪,只要许夫子能拿出他们对狸奴不敬的证据,老夫定然对他们从重处罚!”陆诊小臂有些抖动,可这并不妨碍他挥开身后学子的搀扶。
慢慢走到许兰乔身前。
许兰乔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看向陆诊:“陆夫子此话当真?”
陆诊冷哼一声,伸出苍老的手掌,目光如炬,“可…击掌为誓。”
许兰乔还没反应过来呢,谢荣宝就嗖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揉了揉眼睛,那修长干净的手指便击了上去。
少年梗着脖子冲陆夫子道:“我就是证据!那狸奴被我藏起来了,它,也是证据!”
许兰乔叹了口气。
陆夫子哼一声,摆了摆手道:“你为当事人,算不得证人。那狸奴又不会讲话,怎能算证人?”
说罢,陆夫子也不想和谢荣宝多说,转身就要带几个学子走。
可还没踏出一步,便被许兰乔开口定住了。
他的声音诚挚中带着几分清朗,似炎夏里湖面上的一股清风一样,沁人心脾,可说出的话却又狂放不羁:“陆夫子不妨扒下他们的裤子,闻一闻不就知道有没有鱼羹味了吗?”
陆夫子:“……”
谢荣宝、裴宴辰和整个丙字学子都惊住了。
甲字学子们顿时慌了,手不自觉放在前面挡住,愣愣盯着许兰乔,一脸不可置信。
21.许夫子说亲咯
陆夫子不太相信的又重复了一遍:“扒他们裤子?”
许兰乔:“是的。”
甲字学子:“……”
倏然,谢荣宝来了精神,悄悄将手举起,忽地抬头,直视陆夫子道:“陆夫子下不了手,可以将此事交给我!”
他虽觉得那些人做的事,恶心的很,可只要一想到能将他们的裤子扒了下来,为那狸奴报仇。又能证明自己清白,让许夫子不那么难堪。
顿时便精神抖擞,什么都阻挡不了他。
谢荣宝伸出手指,一把攥住前头那人的衣衫,另一只手朝着人家腰腹探去,做势就要将人腰带解开褪下裤子。
众人都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吓到了。
只有许兰乔惊讶之余,忙用鱼白戒尺敲了谢荣宝手背下,瞅了他一眼。
谢荣宝痛的跳起来,罢了动作。
他将手放在嘴边吹了好几口,才散了疼,委屈巴巴的看着许兰乔,“夫子,为何不给我扒他们裤子?只要将他们裤子扒下来,就能证明我没说谎,也能证明李夫子不如你!教出来的学子,品行不洁!”
许兰乔怒瞪他,不许他再胡说八道,谢荣宝只哼了声,难过的将头转到一旁。
他又没说错,许夫子好端端的发什么火。
甲字学子脸上写满难堪,两颊苍白,双唇有些颤动,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似乎是怕谢荣宝再凑过来,俨然做贼心虚的模样。
他们的动作正好落到了陆夫子眸中,到底做没做过那件事,此刻陆诊已心知肚明。
许兰乔笑道:“晚辈话已至此,该怎么处置,全凭陆夫子,检查也好,询问也罢。还请陆夫子将人带回你们学舍。”
话音刚落,放课的铃铛声便摇了起来,许兰乔有些懊恼,自己竟因为这些事耽搁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时间宝贵,特别是授课,许兰乔不愿让任何人打扰。
这次已是破例,她得想办法把这一炷香的时间给补回来。
陆夫子气不打一处来,眼神从甲学子身上挨个剜了过去,又看向许兰乔,姿态谦卑:“耽误许夫子授课,老夫深感惭愧!”
其实只是客套客套,毕竟他在这书院有头有脸,这件事虽错在甲字,让陆夫子再说话便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但在他心里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带回去小惩大诫,往后能让他长脸的机会多着了,不急这一时。
许兰乔声音微憾:“是啊,耽搁了一炷香的时间,待许夫子离开后,晚辈会拖个堂,替他们补回来的。”
陆夫子不禁感慨许夫子好为人师,年纪不大,授课的瘾却不小。
他转身带着甲字学子离开,许兰乔也真的将耽误的课补了回来。
丙字学子心中不愿到极点,个个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却无可奈何,也不敢大声喧哗或者趴下睡觉。
因为裴宴辰、谢荣宝、这两个大魔头都乖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认真听着许兰乔授课。
谢荣宝脑海里不断浮现刚刚许兰乔将他护在身后的情景,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长辈护过呢。
家中近亲都对他出言讥讽,远亲则对他谄媚恭维。
那种被人无条件信任、保护的感觉真的很奇妙,特别是这人还是严厉,博学的夫子。
许兰乔盯着认真上课的裴宴辰和谢荣宝看了一圈,顿时欣慰极了,正想趁着空隙和系统畅想未来,就听到系统轻快的机械音响起。
系统:【恭喜宿主。获得学生们的好感,积分+50!任务完成度15%!】
听到积分和任务完成进度条增加,许兰乔高兴的想笑出声来,拼命忍住,最后无奈抵住下颚,才没让唇角飞起来。
许兰乔:“系统,这积分增加和任务完成度报告,以后能不能趁没有人的时候再说?不然每次都莫名其妙的高兴,会让人觉得我像个傻子一样。”
系统:【不可以哦,宿主。我的播报语音系统是设置好的,不可以随便改。】
许兰乔算是知晓了,就再也没和系统对话。
直到被耽搁的授课全都补了回来,许兰乔才满意的准备离开,脚步刚到门口,就听见甲字学舍传来一阵阵哀嚎,以及陆夫子那苍老有力的训斥声。
许兰乔没那么多功夫去管闲事,她一走,丙字学舍学子一蜂窝围到了甲字学舍门口。
不过多时,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恭喜宿主,获得学生们的好感。积分+10,+10,+10,+10,任务完成进度为19%!】
这群爱八卦的学子一定是看到那几个被陆夫子教训,所以悄悄增加了对自己的好感度。
许兰乔觉得有些好笑,到底还是群孩子。
此时她已到自己屋中,连忙将今日授课心得录了下来,又给自己接下来几日做了完整计划才放下笔砚。
系统在她脑海中啧啧称奇:【宿主,本系统觉得本系统真是慧眼如炬,绑定了你!就你这实力,这毅力,在哪都会发光发热。】
许兰乔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系统的溜须拍马。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规范的小楷,不由得也赞叹起自己起来。
果然,人就不能让自己闲下来,瞅瞅,以往的辛苦在此刻来看全都是荣耀啊。
系统也歪着头去看许兰乔写的计划,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溜须拍马计划表:
1.晨起给朱院长送早膳
2.打探朱院长喜好并投其所爱
3.拉进与朱院长所有有用的关系。
4.得到进入藏书阁的特权
系统:【搞半天那么认真,是又想去藏书阁了?难不成忘了上一次去藏书阁,书院就出现了命案,宿主还被当做杀人凶手差点喜提锦衣卫大礼包!】
许兰乔不以为意:“那只是个意外,藏书阁又不是什么杀人机关,只要我一进去就会发生点不好的事情。再说了,我如今和裴大人也算得上是莫逆之交,他再有命案应该不会将我牵扯到里面去了……”
她说这话时有点心虚,毕竟裴璟寒那个人,心思太过缜密,又敏感多疑,并不是个好拿捏的。
如今,能和科考舞弊扯上关系的就只有两个人她可以利用。
沈玉和朱院长。
很明显,她更倾向于去攻略后者,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和朱院长同在书院当中,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抱着必胜的信心,许兰乔又将明日要授课的内容仔仔细细阅读,写教案,取晚膳,到水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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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水沐浴洗漱、睡觉。
愉悦又充实的一天。
翌日大早,她赶在院长身边侍候的小厮前面领了早膳,悠然给朱裕安送去,小厮正给在院子里打拳的朱院长擦汗。
等结束,朱院长换上一身干净的灰竹锦袍,守在外头等待的许兰乔才阔步上前,将食盒放到大理石桌上,躬身作揖。
不动声色的夸奖道:“朱院长看着气色可真好,长身立玉,往这院中一站,这等雅致的姿色都被衬得普通了些。”
朱裕安抬头看许兰乔,又看了一眼桌上食盒,心下了然。
他抬手做无奈状空中点了下,笑道:“看来我看的不错,你这小子,虽年纪不大,做人做事却颇为老成,以后定能成大事。”
许兰乔也跟着陪笑,“院长哪里的话,没有院长,我哪里有进入书院机会,我能不能成大事,那还不是靠院长提携,千里马也因有伯乐而叫千里马,若无伯乐,恐连个名字都没有。”
朱裕安哈哈大笑起来,对许兰乔的恭敬颇为满意,他给了旁边人一个眼神。
小厮将食盒打开,有条不紊摆开早膳,取来了两双碗筷,朱裕安示意许兰乔坐下。
许兰乔也不拿乔,施然做到朱裕安对面。
早膳只是他接近朱院长的一个借口,而敲门砖朱院长早在昨日就给过他了,取与不取全看他。
朱裕安给许兰乔夹了块汤团,旁敲侧击问道:“许夫子可有婚配?”
许兰乔摇头回道:“不瞒院长,我一心只攻圣贤书,老家没什么人在,无人说亲,所以才秉着心来京城。”
朱裕安点头思虑,放下筷子后仔细的将许兰乔端详一遍,又打量了她的身型,似不满意,又似踌躇,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膝下有一女,外室所生,但深得我心,不若过几日你们见见,看看我那女儿能不能看中你。”朱裕安绷着脸,话很硬,又摸了摸有些飘逸的胡须。
许兰乔闻言,口中汤团正好滑至嗓处,剧烈咳嗽起来,她从袖中寻出手帕捂在嘴上,起身弯腰,旁边小厮要扶她,被她抬手制止。
好半晌才缓过来,那脸红的活像猴屁股。
要早知道亲近朱院长的代价就是要娶媳妇,那她倒不如直接夜闯藏书阁,将卷宗偷来得了。
朱裕安却以为许兰乔是太过高兴,才激动成这样,放下筷子,对面前人越发满意起来。
虽说出生寒门,无财无势,确实与他爱女有些不配。
可他那外室是顶顶有名的舒悦楼花妓,生下个女儿,如花似玉,随他样貌,却离不开她娘,幼时一抱走就哭,久了就让她亲娘养了。
谁知养出感情来了,人人都知晓她那漂亮女儿有个花妓娘,使得芳华却不好寻婆家。
他那女儿又素来跋扈,眼高于顶,但凡丑上一点,没点真才实学的也看不上。
朱裕安觉,许夫子文文弱弱,那张小脸长得就合他女儿的意,俊秀非常,他多给点嫁妆贴补,再给置间宅院,往后多提携提携,亲上加亲,用起来便更放心了。
朱裕安摸了摸胡子,越看这个未来女婿,越发满意起来,又给夹了个汤团:“刚刚没尝到味吧,再吃个,也别等几日了,就明日,我让小女做点餐食送来,你们也好相看,顺便尝尝小女手艺!”
22.喜提昭狱
许兰乔连忙推了碗筷,接过那个汤团之余,脑海不断翻涌想应对之策。
系统此时却跳出来捣乱:【宿主要是在这个世界拥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娘子,还回不回现代呀?】
许兰乔当然听出系统的嘲讽之意,只翻了个白眼,没回它。
系统:【宿主女扮男装,还要娶个妻子,这也太带感了吧!】
许兰乔:“……”这狗系统怎么成天就知道带感?
也不替她想想办法,只会瞎掺和。
不过这种事情她根本就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系统身上,许兰乔心知肚明。
朝阳初升,橘红晕染满空,也将她月白锦袍上钩织的暗色银线衬得放光。
许兰乔将手中筷子放下,笑着看向朱裕安,叹了口气道:“朱院长有所不知,我家中并无长辈帮衬,事事全靠自己亲力亲为,那点微薄月银只够养活自己,可不敢让院长千金跟着我受苦。”
许兰乔刻意将自己说的贫困潦倒,既然朱裕安说那是他爱女,肯定不舍得自己女儿跟着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吃苦。
不过话说回来,她确实贫困。
兰太傅给兰小姐留下的,都给她当做入京的盘缠,该卖的卖,留下的都是遗物,兰小姐舍不得动,许兰乔自然也不会去动。
只要她把自己说的足够惨,这门婚事就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说话之余许兰乔的脸上还扯上几分苦涩,连连摆手,似乎真的在为不能让院长女儿跟着她受苦而叹息。
朱裕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向许兰乔目光之中带有钦佩。
如今能摒弃脸面说实话的人,不多了!
看来这位许夫子确实是能托付终身之人。
他的女儿,天真烂漫,需配一个容貌才情品性皆为上乘之人。
绝不能似他一般。
朱裕安又夹了个包子递到许兰乔碗中,大有替他们规划之意:“你参与夫子选拔无非就是没银子,没倚仗,如若同我女儿成婚,所有开支银两都从我这出,你就安心读书科考,如何?”
朱裕安说这话时笑眯眯的,信心十足。
他就不相信自己将条件开的如此诱人,许夫子还能抵挡得住?
许兰乔既不敢太过激烈的反驳,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拒绝。
她不拒绝,难不成真要同那朱小姐相看,人家要是看上她了呢,叫她八抬大轿娶人?
洞房花烛夜,望着妻子空流泪?
想至此,许兰乔打了个冷颤、她绝不可耽搁女子芳华。
便只能脸一红一咬牙,道:“多谢院长厚爱,实在是我有心无力,不敢搓坨小姐年华…”
听到这话,朱裕安黑着个脸将碗筷摔下,他眉头紧皱,面上明显不悦。
却依旧有些不死心道:“我那小女可不是样貌丑陋,硬要塞给你的!她那长相,虽算不上国色天香,却小家碧玉。我是见你才华斐然,甚感怜惜,才要将女儿与你相看,许夫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兰乔可不想自己忙活一早上来恭维朱院长,既得了辛苦,又不得好处。
连忙笑着解释道:“院长对兰乔的好意,兰乔自然知晓。但有一事确实不敢隐瞒院长,我身子有些隐疾,确实不能娶小姐,所以这才连相看都不愿意。”
朱裕安听到许兰乔这话被惊的一愣。
但瞧他脸上无一丝尴尬,难堪。
顿感疑惑,半晌又觉得许兰乔胸襟开阔,这样的人留在他身边,也不知他是该喜,还是该忧。
许兰乔面上极为坦然,温和,实则大理石桌底下都要将袖口上的纹理扣断了。
她都已经明示暗示自己不举,婚后绝不可能给朱小姐性.福生活,院长应该不会再难为她了吧?
朱裕安轻捋衣袍,悠然起身,那双眸子紧紧盯着许兰乔,看了好一会才打算开口。
未能出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由疏到密。
一名侍从惊呼,似有大事传报,许兰乔也随着朱裕安起身而立,只见那侍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寒意还未散尽的天气,那人额前沁着汗珠,滴落在地,声音胆颤:“院长……锦衣卫、锦衣卫把我们书院围起来了!”
朱裕安脸色大变,目光倏然收紧,像看见豺狼虎豹般被惊惧占满,好半晌才在院中移出一步,然后望向她处。
那眼神带着毫不隐藏的杀意,不过只是一瞬,他又在眸中隐上了层笑意,恢复了往常敦厚和蔼的模样:“既许夫子不愿,那我也不能强求,此刻便先回吧!”
朱裕安的声音稍显急促,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许兰乔虽不解,但还是俯身作揖,恭恭敬敬的准备转身离开,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忽然围了上来,将许兰乔要走的路给堵住了,
整个院落被锦衣卫抵的水泄不通,一道高挑身影从远处缓缓而至,拔动人群,塌冷风而来,他神情冰冷,话音极为果断专横:“我看谁敢走?”
那声音熟悉到,许兰乔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此言一出,原本跪在朱裕安身旁的侍从直接软了膝盖,瘫坐在地,眼神似有若无的瞥向朱裕安,害怕慌张浸满整张脸。
倒是跟在朱裕安身旁的小厮恭恭敬敬跪下给人行礼个大礼。
裴璟寒静静审视着卑躬屈膝的小厮。
良久,眼神从许兰乔身上掠过,停在朱裕安处。
朱裕安迈着步子走向裴璟寒,他目中无人,面上却宛若惊弓之鸟般,低声询问:“不知裴大人莅临我们松山书院所谓何事?还带这么多人,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胆寒,隐隐不安呐。”
许兰乔见情况不对,立马呼唤系统。
因为锦衣卫不可能无缘无故包围书院,朱院长官衔不低,若是犯了什么错,确实该锦衣卫直属办理。
许兰乔有些麻木,特别是脑子。
直到系统给他解释前因后果,她才恍然大悟。
系统:【太子殿下被陛下罚去佛寺的路上,刺客当街动手,死了两个贴身宫女。太子殿下手臂中了一箭,锦衣卫追踪,人进了朱府。】
玄殃帝只有两子,因太子母族势力过大,威胁到玄殃帝手中所掌握的实权,所以他一直不喜太子殿下,但太子又是个有真本事的,提出的治国良策确实对百姓有益无弊,大臣们越是夸赞太子,就越显得他这个在位的皇帝毫无功绩可言。
便寻了个由头让太子去礼佛静心,他并没想到有人竟敢对皇家子嗣动手,顿时勃然大怒,将太子遣回,太子让锦衣卫联查此事。
裴璟寒只给了洛京一个眼神,洛京立马将从朱府搜出的两具尸体扔到了朱裕安面前。
那尸体的腿正好落到许兰乔身旁,她那原本还在凝望的眸子骤然紧缩,从上面跳了过去,原本站在朱院长旁边的她打了个冷颤,悄悄移到裴璟寒的身侧。
要怪就怪裴大人长得太有安全感了,他那高大的身躯往那一杵,目若寒冰,似乎所有人都近不得身,无论何事皆在他掌控之中。
裴璟寒见许兰乔靠近他,怕身上沾染的血腥之气熏到她,便远了许兰乔点。
许兰乔偷偷瞥嘴,裴大人还嫌弃她?
裴璟寒唇角微动,盯向朱裕安:“这二人是从朱府搜出来的,朱大人可还眼熟?”
朱裕安装模作样将人翻了个面,眼神停留在那死人脸上,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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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惧怕。
半晌才抬头开口:“我在府中,从未见过这二人。”
松山书院向来崇尚守时,学子们已陆续从舍中爬起,准备洗漱吃早膳,外头如往常般哄闹起来。
洛京闻声,带着几个锦衣卫将众学子堵回舍内,只用绣春刀柄对着他们,就将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吓得不轻,不敢再动。
朱裕安深知,锦衣卫办案手握特权,他逃脱不得。
裴璟寒心思缜密,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是不会轻易打草惊蛇。
他身后靠山虽大,却还是要知分寸,懂礼让,不能将事情闹得太过难堪,不然便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裴大人,松山书院可是陛下钦点、培养国之栋梁的高等书院,怎么能因锦衣卫办案就停课?”朱裕安取出袖中手帕,一根根擦拭刚才翻动尸体的指尖。
他随手一扔,那帕子竟迎风飘了起来,裴璟寒抬眸挥刀将帕子一斩为二,悠然落地。
裴璟寒收起绣春刀,道:“殿下口谕,捉拿幕后主使。朱院长要是不想像帕子一样,便随裴某走一趟。”
一直守着后方的锦衣卫王扬上前将朱裕安羁押,男人依旧稳若泰山,唇角勾着笑意。
最后一刻,他眼神似有若无瞥向许兰乔,似乎故意而为。
冲许兰乔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许夫子,那我们的事,改日再谈。”
许兰乔懵了,她没想到朱裕安会拉她下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节骨眼上,朱院长说这样的话,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方才还要将自己的小女儿与他相看,怎么变脸变得这样快?
许兰乔对上裴璟寒的眸子,只觉他眼中寒冰四溢,略带几分不耐的朝她招了招手。
许兰乔却不敢动,就好像裴璟寒身后跟着一只猛虎,那炽热瞳孔盯着她,只要她一不注意,就能将她吞之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裴大人,在下只是来给朱院长送早膳,并没和他谈论别的事,换句话来说,在下与朱院长并不相熟!”许兰乔为洗刷自己的清白之躯,不得已硬着头皮解释。
但裴璟寒似乎并未听进去,倒是处理好学子赶回来的洛京一脸同情的看着她。
然后,将她双手绑了起来——
“绑我干吗?我这才和朱院长见第二面,要说谈论之事,就是我给他送早膳时,朱院长要同我给他家外室生的女子相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许兰乔有些急切的将早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她是真的不想喜提锦衣卫昭狱一日游!
麻绳将她两个手腕捆绑至胸前,许兰乔无奈朝裴璟寒看去。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目光若冰霜扫了她一眼,寒冷彻骨。那种凌厉肃杀之气,让许兰乔浑身轻颤起来。
她在心中默念,系统!系统!
系统也瑟瑟发抖:【宿主,昭狱很恐怖的,听说进去的人再出来肯定要脱层皮的,像宿主这种白身,无官职,无家事,无人打点…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然本系统用积分给你兑一瓶迷药,你进去以后就将看守之人或者审讯之人迷晕,这样也好逃跑!】
系统这话倒是让许兰乔冷静起来。
她又什么都没干,怕什么?
和裴璟寒几次相处,许兰乔觉得他绝不会滥杀无辜。
抓她,只不过是因为朱院长给她扣了一顶帽子,不经审查,她空口白舌摘不下来。
系统给她出的什么馊主意?
要是真听系统的,给审讯的锦衣卫下药,那不就坐实了,他和朱院长有私。
逃离昭狱简单,可再要回松山书院完成任务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23.第 23 章
裴璟寒敏锐地从许兰乔口中捕捉到“相看”二字,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番。
确实,看起来温文有礼,玉树临风,哪怕是此时被绑住双手,唇角也勾着柔和的笑意,看起来是那么的阳光和煦。
不言男女,她这相貌确是相看不二人选。
但这并不影响裴璟寒觉得许兰乔气人。
“许夫子可真是炙手可热,无论处何时处何地,都能让人倾心于你。”如此脱口而出的讥讽让裴璟寒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男人眉头轻皱,指尖紧紧握住腰间绣春刀,只觉刀柄有些冷硬,他随即掩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神色从容。
许兰乔根本不知道裴璟寒为何会对她冷嘲热讽,斜睨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会,却在对上他带着揣测的目光时怒气翻涌。
沈玉和朱院长都向她示好,所以她炙手可热。
可这只能说明她有魅力,并不是她可以被嘲讽的理由,许兰乔用力瞪裴璟寒一眼,顶着他话道:“炙手可热好啊,至少比裴大人无人问津来的好。”
“裴大人想让人给你相看,恐怕都没人愿意理你,毕竟锦衣卫恶名在外,大人年纪不小了吧……家中是不是已有妻室?”许兰乔勾着唇角笑意盈盈,那模样看着倒不像是在讥讽裴璟寒。
实际她就是在阴阳怪气。
裴璟寒皱着眉头不说话,洛京还以为自家大人是羞涩不好意思,连忙替他回答:“许夫子,我们大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只是一直忙于公务,无暇娶亲,许夫子要是有认识不错的小娘子,一定要给我们大人撮合撮合。”
“许夫子是不知道,大人母亲着急……早就想……”
“洛京!”裴璟寒冷喝一声,洛京倏地转头,对上了那副极为难看的黑眸。
抱孙子三个字被裴璟寒吓得堵在嗓子眼,洛京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低着头,刻意往后退退,离许兰乔远一点。
洛京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裴大人似乎不想让他在许夫子面上提说亲之事。
檐顶喜鹊叽喳,朱裕安的院子不大,一条游廊通往房中,池中锦鲤荡着水波朝人看着,倒是雅致。
裴璟寒被许兰乔话堵住,又经洛京这么一闹,心底泛起浓浓躁意。
静静侧眸看着那个无一丝惧怕,坦然跟着锦衣卫往前走的许夫子,不知为何,只要有许夫子在的地方,他就莫名情绪失控。
见她往洛京身旁凑了凑,一副跟洛京很熟络的模样,男人不禁又有些气恼。
觉得她也不避嫌。
许兰乔把被捆住的手往一旁放了放,好奇道:“朱院长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派人刺杀太子殿下?”
“刺杀储君,这可是死罪,很有可能将家族株连,一个都逃不掉。”
许兰乔眼睛直直落在洛京身上,将他所有表情尽收眼底,一丝变化都不愿错过。
洛京赶忙垂头左右看顾,见无人听到他们说话,才压低声音告诫道:“许夫子,这事非同小可,可不能随便议论,你啊,成也这张嘴,败也这张嘴!”
许兰乔连忙抬起双手捂住嘴巴,“这不是觉得洛大人是自己人,才多问了一嘴。”她警惕的往周围一扫,正巧对上了裴璟寒那冷冰冰的眸子。
不过一瞬,裴璟寒便转了头不再看她。
朱院长到底是清白,还是罪魁祸首,估计锦衣卫早有决断,许兰乔只是觉得闹这一出,恐怕不单是要查刺杀太子的幕后凶手。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希望这次的事,不要再和松山书院牵扯上,毕竟她回现代的契机还在这。
洛京听闻许兰乔怒怼沈玉之事,对其心中升起几分敬畏,压她时刻意放轻了力道。
许兰乔想通以后也不挣扎,就这么静静随着洛京往前走。
身处乱势,拥有冷静思维是破局关键。
“洛大人,是要将在下压到昭狱吗?”许兰乔边走边问,想为自己多获取点有用消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洛京自然知道许兰乔此刻心中忐忑,便出声解释道:“许夫子言重了,昭狱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许夫子这顶多算识人不清,回去随大人做个策录,将一切说清楚就能回来了。”
听到洛京这么说,许兰乔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就说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将她牵扯进去,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干呢。
像是想到什么,洛京再次开口:“你我也算熟悉,我略长许夫子几岁,不妨你我二人就以兄弟相称,这样也不拗口,许弟你看如何?”
他这一声许弟喊的许兰乔一惊,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这三天两头和锦衣卫案子扯上关系,能有个熟人照应肯定是好事,和洛京称兄道弟,她求之不得。
便一口应下:“自然可以,洛兄!”
许兰乔喊的亲热,洛京那不时常露出笑颜的脸上也端上了几分温和,觉得这位许夫子真乃神人,对自家大人说话时不卑不亢,对刑部侍郎沈玉也能唇舌珠玑,人还好相处。
要不是他瞧着就一副文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洛京都想将人连拉硬拽招进锦衣卫了。
可惜了,这个子身形样样达不到锦衣卫收录门槛。
许兰乔和洛京正聊的起劲,裴璟寒一个眼神扫过来,洛京立马闭嘴,阔步走到许兰乔前面,摒神静气。
男人哼了一声,语气不善:“许夫子倒是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去。”
许兰乔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捻酸,只以为是他瞧自己不顺眼,也没给他好气:“就是和裴大人聊不到一起,像裴大人这种动不动就要将好人抓起来审讯一番的,在下是最讨厌的,所以……就算裴大人想同在下聊,在下都不屑!”
出了松山书院,沈虎等人压着朱裕安进了辆马车,洛京则给裴璟寒牵来了马,谁知他大掌一挥竟拽着许兰乔去了后面马车。
洛京微怔,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又将马牵回。
许兰乔双手被捆,上马车时有些跌撞,手臂磕在璧上咬着牙也不愿开口让裴璟寒帮忙,忽而腰上一热,一双粗悋大掌扶住她的腰肢用力一推,她便安然上了马车。
余温烫的许兰乔脸颊沁上粉光,耳尖微红。
随即,男人也跟了上来。
许兰乔秀眉微皱,眼神迸裂出强烈的敌意:“你不骑马,为何要和我坐同一辆马车?”
“怕你逃。”裴璟寒言简意赅。
许兰乔气的不轻,瞅了男人眼,自顾自做到马车一侧,半个身子靠在厢璧,杏眸微瞌。
马车晃动,时颠时静,似乎前方被堵住了。
裴璟寒挑开一侧帘子,目光刚落到外面,洛京便抱着绣春刀上了马车,小声道:“沈虎带朱院长先从小道走了,因太子殿下遇刺,百姓们自发请愿,三跪一叩,想让陛下不要再怪罪太子殿下让他去礼佛,竟一同写了请愿书要往上递。”
洛京声音虽小,可马车封闭,许兰乔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睫毛微颤,能感觉到裴璟寒好似转头看了她一眼,许兰乔拿出平生最拙劣的演技,发出了轻微鼾声。
似乎听到声轻笑,许兰乔也不敢睁开眼睛,两侧脸颊酡红。
半晌,裴璟寒才开口:“这恐怕不是单纯的百姓请愿,你带着几个人将人群疏散,不要伤到他们,如果有人执意不从,将领头的带回去审。”冷然地丢下话,裴璟寒转身将许兰乔手上麻绳解开。
许兰乔倏然睁眼,不解看向男人。
裴璟寒捂住她刚想出声的双唇,将人拉着下了马车,用最快速度闪身入了一间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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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柜的先是看他眼,随即便挡在想迎上前的跑堂面前,几句话一说,跑堂再转头,他们已不见了踪迹。
掌柜的若无其事般回去理账,只剩下跑堂有些不解的摸了摸头,人怎么就不见了?
不知哪一瞬开始,裴璟寒从紧握她手腕慢慢向下,牵住了她的手,男人肌肤炙热,许兰乔都能感觉到掌心中湿濡的汗。
裴璟寒跨步太大,许兰乔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想怎么将手松开,她一手提着衣袍,费力挎着台阶,眼神定在那宽厚的背脊之上出了神。
脚步未收,男人却停住身型,许兰乔“砰—”一下撞了上去,鼻尖酸涩,眼泪瞬时落下,她甩开裴璟寒那宽大手掌,捂住鼻子,杏眸愠怒的瞪着裴璟寒。
既生气又难受的抱怨道:“怎么每每和裴大人在一起,非要让在下尝点身体上痛楚才罢休!”
“到了。”裴璟寒指了指自己身前。
指腹却不自觉的落到了许兰乔脸上,替她轻轻擦拭掉泪珠,缓道:“我,下次会在你后面,这样你就不会再撞到了。”
许兰乔杵在原地傻了。
裴璟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身将放在墙上的那幅画取了下来,指尖微抖。
那个能握住几十斤重兵器从不颤动的男人,如今在取画时抖了手,只因他那指尖残留的湿濡,浸透至他的心脏。
一个鸢铁机关露了出来,他左推三下,身后的门打开了。
那扇门打开之前,许兰乔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想到阴暗的角落里竟然会隐藏一个完整的厢房。
她不得不感叹,人类的智慧真的太强大了,啧啧感叹至极,许兰乔不由得打量起这狭小逼仄的厢顶,看着黑暗不起眼,实则暗藏玄机。
裴璟寒将双眸乱转的许兰乔带了进去,轻咳声唤回了女子心神。
里面不大,甚至比外面还要阴暗,几乎都是些书册卷集,上头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交叠,霉味裹挟着闷气直逼鼻尖,裴璟寒将她护在身前,慢慢领着她一同往前走。
过了个游廊后,豁然开朗。
许兰乔转身一看,他们好像又到了另一个酒楼厢房当中…
“你不会是要把我带到哪个特殊的审讯地点吧……?”许兰乔说这话时小心翼翼。
从马车上下来以后,裴璟寒表情明显认真起来,似乎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许兰乔想不通,做重要的事,为什么要带她这个“犯人”,唯一能想出的答案就是,她和这个重要的事有关系。
裴璟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如今知道怕了?”
许兰乔一被讽刺,立马来了精神,幽怨看着他道:“我一个书院夫子,教导学子尽心尽力,生平就没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要怕你?”
推开酒楼侧门,一眼便能看见下面人头攒动,跪在地上缓慢朝前蠕动,宛如条慢动的长龙,洛京无奈将绣春刀出鞘恐吓,却好似对那群百姓毫无作用。
许兰乔蹙眉,锦衣卫臭名昭著,怎么可能有百姓不怕他们?
仔细盯着人群,不难发现,周围围观的百姓都离锦衣卫很远,只夹着眼睛远远端看,只有这些三跪一扣的百姓,似乎对锦衣卫一点不惧。
为首脸上刀疤蜿蜒至脖颈,他朝前两步抵住洛京,一把将洛京还未出窍的绣春刀合上,声音粗狂:“锦衣卫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当街杀人?我等都是太子殿下信徒,替天下百姓请命,你们识相点,就不要拦着尔等!”
那人似乎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他这番话,扯着嗓子呼喊,脖上青筋暴起,那狰狞可怖的脸红了一半。
大冉无人不知,锦衣卫是太子殿下爪牙。
若是这人真是太子殿下信徒,又怎么会对锦衣卫出言不敬,而且“信徒”这两个字明明是说给向来崇尚天道的陛下听的。
24.被识破身份
“洛兄好像遣不退他们啊。”许兰乔盯着栏杆下的那群人,有些担心。
她修长纤细的指尖不断摩挲雕着牡丹的纹路,聚精会神的看向洛京。
如果她在此刻转个头,就能看见身后男人黑眸怒意肆虐喧腾,喃喃自语:“洛兄…”
“呵——叫的可真亲热。”裴璟寒冷哼。
许兰乔没听清裴璟寒说些什么,她转头,那双杏眸既无措又无辜,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裴璟寒:“他是百户,自然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许兰乔撇了撇嘴,继续看着那略微紧张的局面,不过移了一瞬目光,就好像错了场大戏般,等她回神,锦衣卫已经利落将人群围住,那脸上带狰狞刀疤的男子被羁押,人群缓缓散开。
轰然巨响,有人从楼上掉落,一道箭炽不知从何处穿过,直冲洛京旁边男子而去。
摊贩木锥,被刺穿分落两半,那箭被裴璟寒扔出去的护甲砸歪了方向,不然那男子定会血溅当场,一箭封喉,许兰乔看清了对面似乎有人握着弓箭,急瞬间变了方向,弓头朝他们而来。
“小心!”许兰乔惊讶之余一把抓住裴璟寒胳膊,指尖沿向对面:“刚刚放箭的那个人好像盯上我们了。”
裴璟寒按住许兰乔的肩膀,将人藏到自己身下,自己则泰然自若的扶着栏杆,朝对面那人看去,箭在弦上,似乎随时都会动手。
许兰乔拉了拉裴璟寒的衣袍,蹙眉抬头,神色满是慌张:“裴大人,此刻可不是你装腔作势的好时候。那人手中弓箭明显冲着我们这边,你抓紧蹲下随我一起躲着!”
“面子和命自然是命更重要。”
裴璟寒倏地蹲下身子和许兰乔对视,见她用力吞咽唾沫,两只大眼紧紧盯着自己,他竟生出种逗弄她的心思。
被自己心头想法吓了一跳,裴璟寒立马压落摒弃。镂空处能看见对面那人动作,裴璟寒随手一指道:“他是锦衣卫。”
许兰乔被这话惊得一下站起身来,一改刚刚害怕神色,全是被人戏耍的不悦。
她墨色乌发高高竖起,按照书院惯例,一根木簪挽起,加之只有松柏穿线的月白夫子服,整个人都极为朴素。可其面膛明朗精致,眉梢更是为她添了几分英气,显得整个人卓越不凡。
“你又逗我?”许兰乔圆目怒瞪,刚想发火,就觉得事情不对,疑惑道:“他既然是你们锦衣卫的人,为什么他射杀那男的,你要出手救人?”
方才那男人的眼神似猎人觊觎猎物般,势在必得,被裴璟寒打断后又发出暴怒信号,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伙的。
裴璟寒不以为意,起身回到厢房给许兰乔沏了杯茶,香气四溢,裹着袅袅热气扑在男人脸上,玉翠茶具在他大掌中显得格外小巧,人随意捏着就递到了她手中。
先冷后暖的触感在她指尖缓慢上移,许兰乔忽的反应过来,蹙眉看向裴璟寒:“难道他是太子用来监管你们锦衣卫的人?这场百姓请命的大戏,有人牵头,目的是要让陛下对太子心生忌惮,所以他才想将那人除掉?”
裴璟寒端起茶盏,吹了口,热气斜着飘向许兰乔,他道:“目的对了一半,人猜错了。”
这下许兰乔更疑惑了,将手中茶盏放下,眼神紧紧盯向男人,思考之时不自觉抿起双唇,苦思冥想好半晌也没能想通。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们锦衣卫的事让我猜干嘛?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为何要将我带到此处。还让我观此景,察此事…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等…太子殿下遭遇暗杀,锦衣卫内讧,百姓集中请命使得陛下猜疑,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怎么有点像苦肉计。
这该不会是他们一同设的局吧?
如果这是太子设下的局,那其目的是什么?
许兰乔抬头,有些谨慎的看向裴璟寒,目光带着探寻,男人在他百般试探无奈,又想开口的下一瞬压下话音,低沉缓慢:“你不是许兰乔。”
他的话带着笃定,那双黑眸冷中带稳,直勾勾地,让许兰乔心脏颤了一下。
这句话使许兰乔瞬时耳鸣,愣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无力的扶住桌侧,脑袋发麻,红唇翁张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他怎么发现的?
裴璟寒也不急,骨节修长的手指转动茶杯,旋即杯起茶落,一滴未洒。他从胸前掏出一张明显拆卸过后的卷纸,摊开放在许兰乔面前。
人是懵的,可眼神是活的,还能转动停留到面前那行行字迹当中。
顺着许兰乔眼神落下的是裴璟寒清冷镇定的话语,他眼神从始至终没离开过许兰乔,一字一顿:“你是兰太傅之女兰萱,出现在藏书阁的那日,是想要兰太傅舞弊案的卷宗,出现在朱院长处是也是为了往后入藏书阁更加方便,你想替兰太傅和你兄长翻案。”
许兰乔倏然站起身来,神色晦暗,眸中除了惊讶还连带着惊恐。
这人太恐怖了。
她觉得自己从始至终没露出过一丝马脚,可他居然能从短短几次相处之中就推测出她是兰太傅之女,还把她进入藏书阁和靠近朱院长的目的剖析的如此清楚。
许兰乔不擅长撒谎,可她不能完全信任裴璟寒。
她艰难将眼神从卷轴上移开,双腿沉重,只移动两步就有些让她难以招架,那微颤的指尖划过檀木桌一侧,最后停留在桌面之上,才足以撑起她身。
许兰乔努力让自己嘴角勾起的笑容温和,装作若无其事道:“裴大人在说什么,在下不明白。”
看来以后她一定要离这人远一点,说他八百个心眼子也不过分。
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会让面前这个男人这么轻易就将她的身份识破。
兰太傅被搅进科举舞弊案斩首之时,太子算得上与其日昼相处,兰太傅为人正直,从来国大于家,不肯与贪官苟且,兰太傅所寄书信,多为夸奖太子,说他仁德、素以百姓之事为重。
小小年纪便能识清朝中谄媚,他对其严厉,太子也从无半分怨怒,那敬重之意像是能从纸上跃然而下一般。
他极其夸奖,喜爱太子。为了能监督太子多有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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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让远在他乡的女儿等着,数着指头才能见到爹爹的行为,在他死后显得尤为可笑。
裴璟寒隶属太子门下,同一孔出气。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如果公之于众,第一个向她动手的会不会就是太子。
所以,她不能赌。
“兰萱这个名字确实没有许夫子叫的顺口。”裴璟寒意有所指,“不过你也不必嘴硬,我并不是推测,而是已经确定。”
男人依旧一身玄色衣袍,双腿扶膝端正,坐在檀木桌前,他只用半张脸对着许兰乔,手指轻敲,发出的节奏轻缓却让许兰乔顿感烦躁,她盯着男人那锋利的脸膛线条,咬着下唇,胸腔无意识,上下起伏。
最终还是唇角微扬,装作一脸无辜模样,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裴大人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她如今,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什么兰太傅之女,她不认识,更不是。
许兰乔躬身作揖,口齿流畅的替自己辩解:“在下姓许,名兰乔。实在是不知道裴大人所说,兰萱是谁,更不知道裴大人口中的蓝太傅之女又是谁,在下男儿郎,又如何能是个女子。”
“还请裴大人不要为难在下。”许兰乔面上并未露出半点破绽,只是指尖轻搅衣袖,耳后染上红晕,睫毛不自觉颤动起来。
男人将指尖缓慢移到卷轴之上,滑动发出“吱吱”响声,好半晌才将一直盯着许兰乔脸的目光移开,带着些许憾意道:“这,是舞弊案的卷宗,刑部调案可比松山书院卷宗详细多了。既然许夫子不愿看,那我就收起来了。”
裴璟寒作势就要收起卷宗,许兰乔动作比脑子动的更快,立马将身体贴到卷宗之上,将其紧紧护住,离裴璟寒只有寸步。
懊恼之余,许兰乔不后悔自己这样做。
她转头对上男人那双犀利探究的眸子,瞬间发觉自己上当了,刚想起身就被人狠狠攥住肩膀,她雪色脖颈裸在外面,月白锦袍襟口开了半分却不自知。
许兰乔水眸掩住颤栗,强压住脑中混沌,深吸一口气道:“裴大人也知道,为人师者,兰太傅是夫子们极其艳羡之人,在下幼时就听说兰太傅博学多识,为人正直清高,从未想过有一天兰太傅会舞弊。”许兰乔顿了顿,真话掺着假话一同说出,“在下不信兰太傅会做那样的事,所以想看一看卷宗。”
“裴大人,可否圆我一梦?”说着说着,许兰乔就去扣卷宗。
她为了想看卷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卷宗就在面前,距离她不过咫尺,若是失了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反正裴璟寒谨慎多疑,既然能说出她是兰萱,她再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如今这番说辞只不过是自己嘴硬,绝对不能承认的借口罢了。
裴璟寒不信那是他的事,她没亲口承认,那她就还是许兰乔,谁也不能逼她叫兰萱。
“许夫子可知,为何我会在今日和你提起兰太傅?又为何随身带卷宗?”
裴璟寒推开许兰乔,把卷宗合上,大掌将其压的严严实实,对许兰乔那渴望的眼神置若无睹。
25.第 25 章
许兰乔自然不知。因为她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才能得到完整的卷宗,连男人眼底闪过的愁绪都没注意到。
手指轻蹭卷宗边缘,杏眸浸满水波,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突然抬了起来,静静盯着人,不说话不恳求。
却好像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裴璟寒轻叹口气,将手掌拿开,许兰乔如愿以偿得到了卷宗。
她几乎是在下一瞬,就捧起那很轻却又格外厚重的纸张,心脏疯狂跳动着,不知是她的,还是兰萱的。
从头看起,像是汲取新知识一样,既认真又郑重,裴璟寒看她这样心头一紧,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不太舒服。
他放下手中茶盏,不得已屈起中指敲了两下檀木桌面。
许兰乔疑惑抬头,男人认真道:“看到后面,如果接受不了就扔掉。”
这卷宗,太重了。
裴璟寒觉得她……捧不住。
许兰乔却不以为然,认为就一卷宗,她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不过就是裴璟寒恶劣讽刺她的手段罢了。
原本许兰乔是这样想的,可越看到后面她的心情就越沉重,特别到了刑部用刑时,审讯官和兰太傅的一问一答记录。
许兰乔那张明媚的脸越发苍白,指尖需得指着字才能看清。
清晰可观,就连刑罚也记录在册。许兰乔眼神却模糊起来,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看。
铁针五鞭,审讯官问:“其子是否知情?”
兰太傅回:“无此事!”
烙铁三处,审讯官问:“若兰太傅执意不认,其子便要处置鞭刑,兰太傅可认罪名?”
兰太傅一怔,随即笑了,笑声怆然,似悲切。
随后道:“宁为兰摧玉折,不做萧敷艾荣。”
审讯官用已经在盐水里浸泡1天1夜的鞭子抽打其身体——
看到这,许兰乔再也不敢继续了。
明知道这本书的结局写的是什么,却还要去观其痛苦内容,许兰乔做不到,她知道裴璟寒给她看这么详细审讯卷宗,无非是想从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逼她承认自己的身份。
可裴璟寒的目的是什么?她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要将她的身份戳破?
许兰乔眼尾泛红,血丝布满她的瞳孔,身子瘫软的像一汪湖水一般,又冷又涌。
她控制不住自己那发颤的身躯,不想让人窥探到她心底脆弱的痛苦,许兰乔硬是将背脊挺直,又僵又硬,似乎连头顶的重量都支撑不了。
她捧着卷宗的手颤着,看向男人的眼神愤恨夹杂着怒气,就连许兰乔都开始分不清此刻的她倒是许兰乔还是兰萱。
她只知道此刻自己和那个只身一人来到京城,想为兄长、父亲寻一个清白的少女融为一体。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将能让她为之痛苦、疯狂的一面未加遮掩且清晰的放到了她的面前。
其心可诛!
她的唇珠抖着,哑声道:“裴大人,你给我看这个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却只从中看到了兰太傅的坚不可摧,看到了他文人风骨当中的气节坚守,看到了他那宁折不弯的傲气。”
许兰乔扶着桌子艰难行走,将身子远远的离开那记录着兰太傅生前悲惨折磨痛苦的册子,仿佛那样,她就能不再想起。
“许夫子以为,我是在羞辱你?”裴璟寒瞳目冷寒,轻嗤了声。
许兰乔喝道:“难道不是吗?刑部的卷宗记录的都是兰太傅生前所受的折磨,挣扎!审讯官就差将屈打成招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你拿出来给我看?拿出来给我……看……”
她的眼睛越来越红,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胸膛翻涌的呼吸逐渐开始紊乱,那红彤彤的眼眶抵住男人冷目,寸步不让。
“不做无补之功,不为无益之事。你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换不回想要的东西,这样没有益处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继续呢?”男人神色自然,字字句句直戳许兰乔的内心。
她目光呆滞,宛如干枯的枯井般毫无生气。
无论于公于私,对许兰乔来说,兰太傅之死是她心中的一块腐肉。如若不剜掉,便会跟在她身上一辈子。
无论是对待学子,还是对待自己身边的人,从始至终她都是眼不见为净。若是见到了,她绝对不会视若无睹。
男人的意思无非就是让他不要再插手兰太傅之死。
在知晓她是兰萱时,依旧在劝她,放弃家族深仇大恨,不要再将此事继续查下去了,许兰乔忽地想起,上一次他好像也是在劝她不要为死人费心,活着的人更重要。
除了疑惑他为什么执着于劝自己不要再查兰太傅之案,许兰乔更多的是警惕,难道他知道污蔑做局是何人?
裴璟寒把掉在地上的卷轴捡起,将上面散落的灰尘抚掉,声音冷到极致:“我不仅要让你看,还要让你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许兰乔被这冷声呵斥吼的一懵。
男人只停了一瞬,便又继续开口:
“你只敢将这卷宗看到一半,还要说自己不是兰太傅之女?我会信吗?”
“有一事,倒是听说了几分,想必你也知晓,只不过蒙了自己的心罢了。你的兄长没有激起他半分伏法认珠的心思,他将清白看的比儿子的命和他的命更重要。可最后,却没能守住清白。你知道兰太傅为什么甘愿认罪吗?”
裴璟寒的话一字一句将许兰乔压的喘不过气来。
眸光散落,那原本整齐的发丝此刻也有些松动,她动了动嘴唇,似乎在恨男人将话说的如此直白。
“他是为了你可以活!”
男人的声响响彻屋内,明明声音不大,可却透过她的身体落到了她心尖之上,一点点吞噬她的血肉。
许兰乔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在下一介书生,本就看不得这血腥味浓重的案卷。并不是因为兰太傅是我的亲人—”
她的话音坚定,似乎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绝不认账。
许兰乔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兰太傅如何认罪,为什么认罪,兰萱不愿意去想,可许兰乔从她的记忆中,早已得到了答案。
兰太傅最疼兰萱,为了保她一命,将生平最重的清白扔了。
兰萱虽一直养在外乡,可兰太傅也有不少同僚知道兰太傅还有一女。
可她名,却从抄家名单中列除。
兰太傅宁愿舍弃自己一生清白,背负污名,也要让她活着。
所以,她不能死。
哪怕如蝼蚁般缩在角落,也要活下去。
兰小姐为她父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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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兰小姐为他们活着。
男人那清冷的声音再次从她耳边响起:“李夫子案发现场,你可从始至终没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恐。如今只是看宗案卷,便身乏无力,眼神空洞。”
裴璟寒随手端起一杯茶递到许兰乔面前。
她本能的将杯盏接过,却手掌一歪,眼见着从她手心滑落,碎片溅了一地。
裴璟寒笃定道:“你,就是兰萱。”
许兰乔盯着地上茶渍,忽地想起兰小姐记忆当中,兰太傅似乎最爱品茶,总是将学生给他的茶叶当做宝贝一样,带回给她品尝。
兰小姐不喜欢茶,觉得苦涩,难有回甘,所以时常在茶艺上糊弄。
她无论犯了多大的错误,兰太傅总是对她宽柔。
她带着父亲兄长的爱活下去,为什么要怕?
就在许兰乔要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身份的前一刻,系统跳了出来:【宿主,你可千万不要犯傻。这个世界兰太傅犯得是抄家罪责,你若是在锦衣卫面前承认身份,那兰太傅和兰兄长就会再加欺君之罪!】
系统的话让许兰乔瞬间清醒起来,一想到刚才差点犯傻。
她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
差点就上了裴璟寒的当,他一定是想让她主动承认自己身份,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她抓起来。
说不定,兰太傅和兰兄的案子和太子也有关系。
这些人,没一个是清白的。
许兰乔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抬眼就看见裴璟寒在用极其诡异的眼神盯着她看,似乎不明白她到底想到了什么,情绪起伏的波动这样大。
她将脊背挺直,淡淡的扫了裴璟寒一眼,目光不屑,还隐隐含着嫌弃:“我不是大人口中那个兰小姐。难不成裴大人也想像审讯官逼迫兰太傅那般,对在下屈打成招?”
“许夫子可真是嘴硬。”
裴璟寒神情略显憔悴,他刻意抚摸杯盏,给她留有一丝反悔的契机,可奈何她的嘴巴实在太紧,撬不开。
金丝楠木上镶嵌着大儒的笔墨,后面忽地响起“吱—”,那是木凳明显移位的声音。
许兰乔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眼神朝身侧那处寻去,裴璟寒慢慢朝她靠近,步伐沉而缓。
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从屏风处跃出,朝着门外奔去,许兰乔这才放下心来。
她…差点就以为裴璟寒是在审讯她,而那屏风后坐着的就是可以判她罪的人!
“今日当真是想和你交心,结果你从始至终不愿意向我吐露一次真言。”裴璟寒眼神冷冰冰的,嘴角却挂着一丝嘲讽:“你的性子与兰家出入太大,只一点极为相似,犟。”
这种勾心斗角话语上的你来我往让许兰乔极其疲惫,她张了张口,喉中却像是被堵住一般。
她觉得裴大人为了试探出身份的真实,今日也算做出了犹大贡献,平时的话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日却能妙语连珠,成串的出。
到换成她这个爱说话的人哽咽穷辞了。
“没想到裴大人还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我还以为和沈大人吵架已经用尽大人毕生所学,没想到是在下见识浅薄。”许兰乔自嘲一笑,讥讽道:“原来大人那是舍不得对沈大人言重啊。”
“倒是对我,一点情面都不留呢。”
26.第 26 章
“许夫子!”
裴璟寒明显被许兰乔激怒,他拂袖而起,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绣春刀柄,在为刚刚许兰乔说的话生气。
“如何?”许兰乔冷嗤一声,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只允许你在别人心上捅刀子,不允许别人往你心上捅一把?”
“沈玉也配做捅我的刀子?”
裴璟寒根本不知自己何时朝她心上捅过刀子。
只知道若是不退一步,许兰乔绝不会给予自己半分信任。
“呵呵——”许兰乔冷笑:“裴大人就不要自欺欺人了,越是在乎,就表现的越是厌恶,恨的尽头可不就是极致的爱吗?”
“……”那张素来冷冰冰的脸上浮起难耐疑虑。
许夫子是对他有什么误解吗?
“许夫子不要试图转移裴某的注意,有些事你承不承认,都是事实。不会因为许夫子嘴硬而改变半分。”
明明有上百种方法可以逼着面前人承认自己是女子,可他就是一种方法都不想用。
他不想再从她脸上看到惊恐慌张的模样。
裴璟寒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逐渐不耐烦起来。
声音也哑了几分:“松山书院就是我们要替兰太傅翻案的第一步。”
许兰乔恍若雷击,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指尖提了提耳朵,最后才将眼神停在一脸认真的裴璟寒身上。
他说,要替兰太傅翻案?
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和谁?
许兰乔不知裴璟寒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心中疑惑之余,便想开口再探寻真假。
红唇翻复,还未能将声音从喉中提出,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有些尖细的声音传入:“大人,快快开门。”
许兰乔一愣,目光朝着裴璟寒追寻,才发觉人已经到了门口,外面两名男子踏风而来。
先进来的那个男子背脊弯着,好似站不直。脸膛稍显女气,如他声音如出一辙,晃着身子小心翼翼护着身后人进来。
许兰乔眸色一沉,认出那是宫里的公公,身后跟着的是他的主子,至于是谁,许兰乔不敢妄下推断。
向来眼高于顶的裴大人见到那人竟躬身行礼,许兰乔确定了。
是天资聪颖的太子殿下。
李承延一身青色蜀锦,外面阳光倾泻之下使其中金线熠熠生辉,皮肤白皙几近透明,似是夜间皎洁的上弦月般。
眉梢矜贵非常,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男人虚扶裴璟寒一把,目光却很快落到了许兰乔身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许兰乔总觉得这人看向他的眼神太过赤裸,就好像在欣赏一副名贵的字画般,简直没把她当个人。
许兰乔被看的有些烦躁,朝裴璟寒投去眼神。
又不动声色的在脑海中呼唤系统问道:“统子,不是说太子殿下手臂受伤了吗?”
谁知平日里话多的系统无论许兰乔怎么呼唤都不出声,无奈她只能一人抗下所有。
该死的统子,等找到他罚他背一百遍鉴论。
太子殿下伫立此处,双手交叠并未有一丝受伤的姿态,眼神灼灼的盯着她,许兰乔只觉后背起汗,再次将眼神投向裴璟寒。
恶狠狠的剜他一眼。
裴璟寒只顿一瞬,便躬身冲男人道:“太子殿下,她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原本没被吓到的许兰乔一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立马扬起一脸无措,大为惊恐,迅速屈膝跪地:“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方才不知殿下身份,失了态,还望殿下宽宥!”
裴璟寒:“……”许夫子真是装什么,像什么。
苏公公见许兰乔跪下,慌张小跑过去,将人扶了起来,那张略显老态的脸看起来难受极了。
“老奴瞧着这眉眼,这样貌,当真是和太傅年轻时如出一辙!错不了,错不了!”苏公公激动的拉起许兰乔的手,将摸不着头脑的她拉到太子李承延身前。
“璟寒办事一向妥帖,他说的笃定,怎会有错?”李承延目不转睛的看着许兰乔。
像是在观摩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既珍视又小心翼翼。
许兰乔内心慌张,可面上依旧不显,脊背有些僵硬,她缓缓动了动。
裴璟寒不仅知晓她是兰太傅之女,还将此事秉承告知了太子殿下,若是刚刚,许兰乔还能从其窥探男人的意思。
那么现下,她就是将脑袋想破也想不出裴璟寒到底是何意思!
“太子殿下所说,草民不懂。”许兰乔蹙眉,装傻。
想起兰太傅给兰小姐所寄书信当中多是对太子殿下夸赞,许兰乔对他也升起了几分好奇,可碍于身份悬殊,她不敢明目张胆打量。
堪堪扫了几眼就垂下了头。
在能完全信任二人之前,她打死也不会将自己真实身份和盘托出。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怜惜兰太傅,想和裴璟寒替兰太傅翻案,那一定会对她这个故人遗留之子多上几分宽容。
她哪怕不及时承认身份,也无妨。
李承延出了宫门,便风尘仆仆一路策马而行,此刻觉得自己有些狼狈,本想伸手摸摸许兰乔的头,提起脚步却将伸出的手缩回来。
苏德越擦擦眼角沁出的泪,越看许兰乔这谨慎小心的模样,心里面越发难受,他叹了口气,挥洒泪滴:“瞧瞧,这都被搓磨成什么样了?兰老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女儿活的如此卑敛,恐怕难受的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苏公公!”裴璟寒冷喝。
苏德越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透着手指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说罢,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以往只要在太子殿下面前提上兰太傅半句,太子殿下都会伤心,用膳味同嚼蜡,将自己关在东宫,非得写上几页经书悼念兰太傅亡灵才算。
“无妨,如今知晓太傅还有亲人遗留在世,便没那么伤心了。”太子声音轻缓。
许兰乔见三人表情凝重,似乎没有半点同她开玩笑的意思,也慢慢从警惕变成不解,那双带着水波的黑瞳紧紧盯着李承延。
李承延不像裴璟寒那般冷硬,他细长的眉眼弯弯,看向许兰乔的神情格外温柔。
似乎怕惊吓到面前的人,他还刻意放缓了声线,解释道:“璟寒说你还在时,孤是又惊又喜。当初孤害怕你遭人迫害,派了一支队伍快马加鞭去荆州保护你,可他们到了以后,发现宅子被烧毁,人去楼空,查不到半点线索。”
“孤……还以为你……”话说到一半,李承延神情有些恍惚,叹了口才继续:“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只要你还在。孤也算没食言。”
“食言?”许兰乔只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强压住心头颤动继续追问:“可是兰太傅和殿下交代过什么?”
苏德越趴在许兰乔脚边叹息:“兰老要是在天之灵听到女儿也称他为兰太傅,心里不知该多难过……”
李承延一个眼神扫过来,苏德越立马吓得磕头赔罪,移到一旁不说话,再次紧紧捂住嘴巴。
裴璟寒将桌上茶盏摆好,想给他们二人沏茶,被李承延打断,男人道:“太傅闲聊之时曾说过,兰小姐不爱饮茶,便给她倒杯水吧。”
许兰乔微怔,有些不可置信。兰太傅居然和太子殿下亲近到如此地步,自己女儿的喜好也会同他闲聊。
太子殿下…是真的想给兰太傅翻案吗?
她知晓太子殿下温柔诉说往事,是想引着她亲口说出真相。
哪怕人人心中已经了然,却还是在她身上不断浪费口舌,若是真想对她不利,何必大费周折,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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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杀了不是更省力吗?
可他们似乎没有想对她动手的意思。
许兰乔强撑片刻,才道:“是,我素来不爱饮茶。”
裴璟寒倒茶的手微顿,抬眸朝李承延望去,只一瞬,两人便移开目光。
她这模棱两可的话,算是应下自己的身份。
裴璟寒眼神在许兰乔身上扫过,眸中掩着几分忧虑。
太子眉眼遮掩了几分愁绪,再开口时声音微抖:
“太傅是孤恩师,教导之时从不藏私,旁人都谄媚恭敬,只有太傅教孤辩是非,明对错。小到仪态,大到治国良策,太傅所授所讲,次次让孤受益匪浅。”
李承延眼中含泪,颤颤摇头:“孤那一手被人艳羡的好字是太傅所教……孤的骑射……”说着人已经哽咽难言。
裴璟寒在战场之上见惯了生死,加上对兰太傅知之甚少,所以只静静听着,并未插嘴。
倒是苏公公见太子伤心欲绝,也顾不得没人让他起来,连忙将李承延扶到一旁坐下,眼角泪滴顺着褶子滑下,劝道:“殿下,莫要思及往事便难过。您不是曾和奴才说,人要往前看才是路。”
李承延听到这话果然笑了,却有些凄惨:“这宫外宫内哪一个不想看孤笑话?只有太傅对孤倾囊相授,即便如此,孤还是没能护住他,没能护住……”
太子转头看了眼许兰乔,神色一沉:“……你兄长。”
这是第一次,许兰乔从科考舞弊案中听到她兄长。
太子所说,字字句句饱含思念,她惶惑的将眼神朝他递去,似是想在迷茫当中找到一丝慰藉。
却发觉太子殿下双手扶膝,头低低垂着,眼角似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泪滴。
她又看向裴璟寒,男子那宽大的身躯将光线遮挡的极为严实,阴影当中只能看清他脸上的疲乏。
许兰乔心有惊雷,可面上依旧不显分毫,太子殿下所说字句极度赤诚。他既不像裴璟寒满腹城府,又不像沈玉那般张牙舞爪。
他温润破碎,高位者的心中竟隐藏着如此多细小尘埃之事。
很难不让人为之动容。
倏地,裴璟寒盯向她,道:“许夫子还是不信?”
沉寂许久,她提步上前当着太子殿下和苏公公的面拔出裴璟寒腰间的绣春刀,指尖覆住刀柄,其刃抵住他脖颈。
声音冷道: “你早就知道了?”
苏德越被许兰乔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
他连忙跪在地上抱住许兰乔的腿,哭天喊地:“哎呦喂!这算怎么个事儿,小姐可万万不能犯傻,这刀怎么能朝向自己人呢?”
李承延不解起身,望向裴璟寒眸中多是探寻。
只有男人立在原地,神情悠然自得,甚至还用肩膀替许兰乔分担绣春刀的重量。
他知道,许夫子这是在怨他。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裴璟寒声音极低,似乎是在压着她的耳膜打转,“无关紧要,我可以当做不知。可许夫子所为,扰了全局,自然要小心谨慎对待。
许兰乔明白裴璟寒是在说她缺乏对长远谋略的考虑,更无法妥善处理面前的问题。
可他的做法就妥善吗?
擅自决定将她的身份告诉太子,然后又顺势把她引到此处见太子殿下,听太子殿下向她吐露心声,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信。
就已经被推到了棋局当中,进退两难。
“裴大人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是吗?”
许兰乔冷嗤一声,冲他怒道:“从始至终你将我蒙在鼓里,看我就像是看一只会表演的鹦鹉一般。你从我身上得到乐趣,不拆穿我又将此事公之于众,你觉得你是为了大局观,难道只要有理由就可以牺牲别人的意愿吗?”
27.第 27 章
裴璟寒手臂扬起,往后退了退,许兰乔却抵住刀柄更进一步。
苏德越被吓得双腿发抖,忙想上前劝劝看起来已经被怒气冲昏头脑的兰小姐,却被太子殿下一个眼神制止。
兰小姐若能将绣春刀从裴璟寒腰中拔出,就等同于得到了他的允准。
这世上,能从他身上夺走武器的人恐怕没出生,就是因为太过了解裴璟寒,李承延才深知,人家这是愿意如此。
苏德越不知道啊,他急得原地打转,那眼神从太子殿下身上到许兰乔身上,一直不停得揉搓双手,苦声叹气。
只差给许兰乔跪下了。
裴大人可不能死!殿下身边没几个用心待他之人,全死光了,皇位就要被抢走了!
苏德越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奈何没一个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苏德越揉了揉自己干枯的眼睛,觉得应该是看错了,怎么会从被刀抵着脖子的裴大人眼底看到了丝丝笑意呢?
“我错了。”裴璟寒往外推了推刀,眼神落到许兰乔身上:“只不过,想问许夫子一句,裴某应该罪不至死吧。”
他这话一出,苏德越和太子殿下二人皆是一愣。
冷硬如块顽石般的裴统领何时认过错?
裴璟寒姿态肆意地依靠在柱子上,眼神扫过许兰乔,她脸上先是明显的惊叹与疑惑,却又在一瞬之后,化作不解的柔软表情。
他就知道,许夫子吃软不吃硬。
“你……知错就改还是好孩……还是好君子。”许兰乔紧急收回差点说错的话,又道:“往后绝不能因为你觉得什么是对的,就要强加在别人身上,无论做什么事,只要和别人挂上钩都应该问问那个人的意见。”
许兰乔面色认真。
裴璟寒格外平静,颔首道:“许夫子教训的是。”
这人,怎么突然跟变了性子一样?是真觉得她说的对,还是太子面前不敢放肆,只能将姿态放低。
可如果他在意太子殿下的想法,那方才就不应该反驳她。
许兰乔有些艰难地将架在裴璟寒脖子上的刀收回,此时才发觉手腕已然僵硬,男人迅速从她手中握回刀柄,指尖不经意略过她手背,缓慢滑到她的指头,又轻轻掠过。
这刀真重!
只是举了一会,手就已经没了知觉。
苏德越见两人终于和好,开心地看茶移坐,去将手腕一直在抖的许兰乔拉到李承延身旁。
许兰乔被吓得连忙摆手:“草民怎配与殿下同坐?不可不可!”
苏德越却一把将许兰乔压下,道:“我们太子殿下向来仁善,从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兰小姐是殿下恩师之女,得些荣光也是应该的。不信您看,太子殿下多高兴啊!”
许兰乔和苏德越齐齐看向李承延,原本温和淡颜的太子殿下无奈只能扯出笑容,“苏公公说的不错,孤也想坐得离你近些,好好替太傅看看你。”
因手抖得太过厉害,许兰乔连想喝口水的想法都不敢有,她默默在心中骂了裴璟寒一顿,方才歇斯底里说了那么多话,此刻早已喉咙冒烟。
正气着,旁边多了个人。
裴璟寒跨坐在她身旁,半分没有在太子身旁的拘谨,他单手抄起翠绿茶杯,在许兰乔视线之下缓缓端起,然后放到了她的唇边。
她唇边——
茶杯抵住下巴时,股股清凉泛起,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她却不敢去抿一口。
她刚刚不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为何裴璟寒还把她当男子一样对待,难道不觉得喂茶这事有些暧昧了吗?许兰乔用余光瞥向苏德越和太子殿下,发现一人望天一人望地,似乎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可不想太过特立独行。
或许古代的风气比较开放,也未可知。
她再将视线转向裴璟寒,发现男人那阴冷的眸子正静静盯着她,手也没移动半分,俨然一副她不喝,他就不动的模样。
许兰乔在疑惑当中浅浅啜了口,那冒烟似的喉咙终于缓解半分,她半闭着眼睛显得心满意足。
苏德越同李承延相视一笑。
李承延的眼神中夹杂着几分了然,看来有些人的心思,不正。
裴璟寒将手中杯子放下,又移到一旁,朝厢外看去,似乎在给她和太子殿下独处的时间。
“萱妹妹,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兰乔一怔,这才想起太子殿下,“萱妹妹”是在叫她,耳垂红了一片,太子殿下说的应该是朱院长被抓,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锦衣卫”刺客。
想到这,许兰乔脸上立马露出不解:“太子殿下,草民如今是松山书院的夫子,名许兰乔,太子殿下可直呼其名。”
说完这些,她才回李承延的话:“方才,是被吓到了。可更多的是疑惑,疑惑锦衣卫的人为何要对太子殿下的子民动手,疑惑那些人嘴上说着拥护太子殿下,却又不愿听从太子殿下手下的指令。”
“更疑惑,太子殿下为何要在朱院长被抓之时找到我。”
朱院长被抓,那么松山书院将群龙无首,太子殿下在此时找到她,并且同她诉说往事,让她不得不往坏的方向想。
太子殿下是否想让她成为棋盘上的一颗活子。像她父亲一样为他所用?
李承延眸中一沉,褐色瞳孔在阳光折射下竟有光芒显现,他唇角依旧勾着柔和的笑意。
李承延耐心地向许兰乔解释:“兰乔妹妹不必忧心,孤此时找你,只是因为往后会有好长一段日子出不了宫,所以才将此事赶到今日。”
“为何?”许兰乔眉心紧皱。
眼见外头马上正午,李承延怕父皇下了早朝就要来寻他,便长话短说:“太傅是孤恩师,你便是妹妹。恩师死时,孤被母后软禁,羽翼尚不丰满,没办法护住恩师,每每想起之时便愧疚难受,如今只要能替恩师翻案,孤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李承延将手臂放置桌上,撩起袖口,被血水浸染的纱布露了出来,许兰乔眉心一震,牙齿轻颤。
苏德越接着李承延的话继续道:“殿下为了可以快点见到小姐,不顾手上有伤,非要骑马!老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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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辙了,劝也劝不住……唉!”
苏公公唉声叹气,语气多是疼惜。
裴璟寒道: “与兰太傅案子有牵扯的大多都是朝中重臣,我们一直在查。当时参与过学子全都被处置了,就连其家人也莫名消失,无一残活。”
“只有朱院长,哪怕他没参与兰太傅之案,也一定知晓内情。所以殿下才以身入局……”裴璟寒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殿下一个手势打断。
他不在乎这些,只希望妹妹可以不怪罪他。
太子起身,整理好袖中伤口,脸色稍显惨白,望向许兰乔时却强撑着笑:“太傅临终前,没能见他一面。所以他的女儿,孤要第一时间见。”
那时,舒皇后将他软禁。
说的好听是软禁,实际上在他的饭菜中下了药,让他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等再醒来之时,他最敬爱的老师,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就连他在牢中为他写下的半句书信,也被父皇母后看过以后,当成赏赐一般送给了他。
从此,他吃饭只为活命,一旦贪食,便会想起因多吃了两口喜爱的菜,所以才多昏睡了半日,若是他能早点醒来,或许还有转机。
“兰乔妹妹。”李承延鼻尖酸涩,红了眼眶,却还是坚持哽咽着将话说完:“无论你信不信孤,孤都会还太傅一个清白之身。只是你,是太傅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应当好好活着。”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想着为太傅翻案,一切有孤在。”
那双从刚来时就想放到许兰乔头顶的手,最终缓慢地落了上去,轻轻揉了下。
像兄长一般。
“好了!”李承延带着苏德越走至门口,又转身冲裴璟寒道:“璟寒,保护好兰乔妹妹,孤走了。”
“恭送殿下!”
“草民恭送太子殿下!”
许兰乔和裴璟寒躬身行礼,李承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次回宫,再重见天日也不知道是何时,不过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许兰乔跟着将人送到了门口,直到厚重的关门声将她隔绝,恍惚的犹如了场梦。
转头就对上了裴璟寒的那双眼睛。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刚从袖口掏出的匕首,眼神却落在门口,黑色瞳目在自然光线下透出几分冷漠。
身上那股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兰乔被他这样审讯凌厉的目光看得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那双好看的杏眸瞪着:“裴大人不必如此看我,让人觉得瘆得慌。”
“方才殿下在,我也不好将话说的太多。”裴璟寒将手中匕首拍在桌上,“我和你认错,你欺骗了我。那是不是也要同我认错?”
许兰乔咽口水,唇角扯了扯:“我何时骗过裴大人?从始至终,裴大人都未曾询问过我的身份,何来欺骗一说?”
她一身夫子装扮,模样古灵精怪,挑着眉头。声音不似一般女子轻柔软腻,反而带着点执拗的英气,颠倒黑白的话说起来理所当然。
裴璟寒那毫无波澜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无奈。
28.第 28 章
“许夫子,哪怕你是女子,也理应知晓欺骗锦衣卫的代价。”裴璟寒静静看着许兰乔:“这件事在我这里,不会轻易过去。”
许兰乔听到这话,心脏一跳。
她差点忘了面前站着的是素有活阎王称号的锦衣卫统领。
太子殿下因为她是故人之女,好友妹妹,所以并不在意是不是欺骗了他。
可裴璟寒不一样。
太子殿下一走,他立马露出自己那副要吃人的嘴脸,方才太子殿下还刻意托他保护自己。
看来这人不仅城府极深、谨慎敏感、生性多疑,还得给他加一条不尊主上、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罪名。
许兰乔心中忐忑,她睫尾轻颤,声音不自觉放柔了点,有些僵硬:“裴大人所说代价,指的是什么?总不能将我关到昭狱去吧。先不说旁的,方才太子殿下临走之际,可是让裴大人保护我呢,裴大人总不至于殿下前脚踏出,你后脚就翻脸不认人吧。”
许兰乔抬眸,发现裴璟寒也在看她。用他那冷冽的俊脸,摆出一个特别认真的表情,他双臂环胸,那把精致的匕首不知何时又落到了他手中。
男人指腹往上慢顶,银白光刃便亮了出来,又往下滑动,发出清脆声响,刀鞘又合上去。反复如此,看得许兰乔头皮发麻。
屋内气息凝固,二人那细弱的呼吸声此刻在她感官中无限放大。
裴璟寒不会真的将她关进昭狱吧!她哪怕有错,也只是丁点小错,怎么至于背负这么大的刑罚?
太子殿下走的太早了!为什么不将她一同带走?
她……不想和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活阎王”在一起!
许兰乔甚至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屋内空旷旷的,除了那个挂着大儒书墨的屏风,就是雕刻着鸳鸯的拔步床,淡粉的帐帘被两根丝绸裹着,她总不能躲床上吧?
屋内茶气已散,正午阳光有些晒,透过窗户洒进来时,竟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裴璟寒并没有因为许兰乔的话有所收敛,反而将黑沉的眸子落在她的脸颊上,唇角扯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许夫子,我不是在和你商量。锦衣卫昭狱,你非去不可。”
昭狱二字在许兰乔脑中炸开,她手腕已经恢复,行动自如,摸过刚刚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后才恢复理智。
“裴大人!公报私仇可不是君子所为,你刚刚还答应我以后只要和别人挂上钩的事,都应该问问那个人的意见。如今竟变得那么快,难不成裴大人只是演给殿下看的?”
“从没想过践行?!”
许兰乔慌了,如今唯一能给她撑腰的太子殿下走了,她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全凭手中持刀人的良心来决定她的生死。
“和别人挂上钩,都要问意见?”裴璟寒那冰冷的面孔上突然浮现一抹笑意:“那我岂不是每抓一个人,都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许夫子,法废则国乱。你难道连这都不明白?”
“我的手段,若不强硬,那如何执法?岂不是人人都能骑在我的脖子上。”
“……”许兰乔脸色一黑。
有些事,应该视情况而定。
她承认,这次说的确实有些片面,但有些事情应根据情况制定法则,手段可以强硬,却不能一成不变,否则也会伤了一众百姓的心。
她就是被伤了心的百姓其中之一!
“许夫子,既然太子殿下让我护着你,那我就不会违背君言。”裴璟寒见外面时辰差不多,便同许兰乔说了实话:“把你关进昭狱,是引贼出动的手段。”
许兰乔瞳孔一沉:“哪个贼?”
“心虚的贼。”
裴璟寒眼眯着,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你对你父亲和兄长的死知道多少?”
“我……”许兰乔咬住右腮,不自觉地蜷起肩膀,两眼放空后又凝聚目光,道:“就是因为什么不知道,才会想着去藏书阁找关于那时候的卷宗来看。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了,哪里还会去用那么笨的办法。”
许兰乔唇角下垂,刻意躲避裴璟寒扫过来的视线。
从刚开始信心满满,想要还兰太傅一个清白,到现在连藏书阁的卷宗摸都没摸到,这对许兰乔来说无疑是个折磨性的打击。
她教导学子,自认为知识储备完善。却在真正遇到问题时,背靠系统也解决不了,不管是环环相扣的凶杀案,伪装成幼童的侏儒,她都差点被带着走。
在自身实力不够强之时,要学会合理利用身边人。她想靠李夫子的令牌进入藏书阁,李夫子死了。她想靠朱院长的身份得到特权,结果朱院长被抓了。
若是她想靠一靠裴璟寒……他会不会?
许兰乔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讲给你听。”裴璟寒表情格外认真,面色严峻:“你兄长和几名交好的学子交出了满分答卷,是朱院长提出的疑议,那几名学子统一口径说是你兄长和他们泄题。同时,你父亲与大臣交好的书信被查,里面内容涉及贿赂考官,泄露考题、捐纳弊卖、盐引私占、漕粮折色等重罪,经刑部大理寺联合审理,殿前结案。”
许兰乔只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一样,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肩膀僵硬到无法抬起,她脸憋得通红,喊道:“这怎么可能!”
兰萱对兰太傅的记忆不断向她涌来,她即是许兰乔也是兰萱。
无论是谁,她都不相信兰太傅会做损害百姓利益的事。
“父亲入朝为官这么多年,若是真的背了这么多罪名,怎么可能两袖清风,父亲给我最多的便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茶叶。喝着满嘴都是渣!他和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绝不能贪图享乐,金银玉器一向不允我带!我唯一被他应允的还是不知谁送兄长的一只小小玉扣打成的小玉佩!”
兰小姐除了那个玉佩,身上是真的一点金银玉器都没有,她就算想带都没有。
别的先不说,就凭一个漕粮折色,他们兰家就不可能过得荷包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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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小姐记忆当中,实在太多因为银钱窘迫的时候,兰太傅若真的贪污受贿,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爱女在他乡受苦。
“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怎么能安在他身上?……他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为官不仁,裴大人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我心中的兰太傅,我心中的父亲,他大公无私,他正直坚韧,他绝不会当百姓口中的蛀虫!”许兰乔睫毛微颤,眼角带泪,如同清晨花苞的晨露,剔透莹润。
这话,她是替自己记忆当中的兰太傅说的。
男人沉默一瞬走到许兰乔面前,握住她那莹白手腕,将手上那柄雕刻着牡丹凤纹的匕首递到她的手中。
他的声音又沉又重:“找到那些污蔑你父亲的人,用这把匕首,刺穿他们的心脏。”
“只有你亲手替他们报仇,往后才会好好生活。所以许夫子,我会帮你的,就站在你身后,在你手软之时,替你握住刀柄推你一把。”
许兰乔看他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正午阳光炽烈清暖的气息,和他身上冷冽却又心安的淡淡竹香。
“我是真的要下昭狱?”许兰乔那双黑色瞳孔紧紧盯着裴璟寒,像是要把他身上灼出个洞一样:“所以,太子殿下被人暗杀从始至终都和朱院长无关,朱院长和我一样,都是你们想要引出凶手的诱饵?”
裴璟寒那原本阴沉的眸子隐隐浮现了几分兴致,他静静的,将视线放在许兰乔身上,示意她把话说下去。
许兰乔顿了下,继续:“要我猜,你们费尽心思部署这个局,恐怕不光是想替我父亲翻案吧,裴大人。”
太子殿下野心勃勃,受群臣敬仰。
若是想替他父亲翻案,早在之前就可以做,陛下同他为亲父子,只要能拿出一两样证据,便可推翻重新审查,世人都知道,翻案嘛,时间越久,成功的几率越小。
而太子殿下却等了这么多年,他不是在等证据,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等到自己羽翼丰满之时,替她父亲翻案,利用此事,将不利于他的党羽全部铲除。
“这并不冲突。”裴璟寒那冷清的脸上此时浮现了丝丝欣慰,他拉长尾音,刻意喊道:“许夫子——”
“是。”许兰乔蹙眉,直言:“可要我当你棋盘上的棋子,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必须知道你们想对付的是谁,他是不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
许兰乔手中紧紧握着裴璟寒给她的那把匕首,指尖摩挲着上面复杂的纹路,神情专注。
裴璟寒扯了扯唇角,妥协道:“这些我可以告诉你,但此事牵扯太多,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随我回锦衣卫,人和事我们可以捋得一清二楚。”
他和殿下的最终目的自然是不能告诉许兰乔的,她知道与否也不重要。
反正许夫子关心的是自己父亲的死,他把搜寻到的所有线索都告诉许夫子,他们的目标便会出奇的一致。
只要敌人相同,那么道路不同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
29.第 29 章
两人从酒楼离开之时,楼下正忙得如火如荼,掌柜的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朝裴璟寒微微颔首。
门口停了辆稍显破旧的马车,意气风发的锦衣卫沈虎此刻却弓腰驼背,充当着马夫,见到裴璟寒后立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大人,一切都已布置妥当。”沈虎眼神兴奋,低声道。
许兰乔随着裴璟寒上了马车,眉头没能松快下来。
“裴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兰乔不安的情绪浮现在脸上,裴璟寒倒是淡然,双手环胸依靠在车背上,双眸瞌着,似乎在养精蓄锐。
过了好半晌,才出声答话:“带你去锦衣卫之前,先邀你去看场戏。”
“看戏?”许兰乔先是惊讶,随即立马出声反驳:“我不想去看戏,我如今只想快点弄清楚父亲的案子。裴大人,时间紧迫,你就不能有事直说吗?”
她自然知道裴璟寒口中的看戏,绝不可能是戏曲那么简单。
一定又是什么争执或杀人的场面,她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裴璟寒倏地睁开眼睛,吓了许兰乔一跳。
见许兰乔秀眉微蹙,脸颊被气得有些微微发红,他便知道面前的人此刻情绪非常不好。
为了让她能安心看完这场戏不闹出幺蛾子,他便出声解释道:“上次从沈玉手中得的那个侏儒,我让他做了一副朱院长的人皮面具,让我们的人趁着方才乱子换掉了真正的朱院长。若有人通风报信,害怕朱院长泄露秘密的人,定会将人截走。”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许兰乔不解地蹙起眉头。
裴璟寒倒是耐心,缓缓道:“从我收集到的证据来看,沈即明,也就是沈玉的父亲,便是朱院长身后的人。所以,朱院长被他的人劫走后,他一定会想办法来见朱院长。”
锦衣卫将人引到沈玉私自在外郊建造的宅子附近。只要沈即明来见朱院长,定会经过那骄奢淫逸的宅子,而守在朱红大门外的是沈玉的心腹,沈即明不可能不认识他们。
“所以……”许兰乔目光流连在裴璟寒身上,眼神带着几分试探:
“你要带上我?难道想让我拦下沈即明,并在他面前状告沈玉调戏男人,让他们父子离心?”
不过这些,都是她胡说的。
这种戏剧性的闹剧,怎么可能出现在裴璟寒的脑子里。
“是。”裴璟寒神色冷冽,盯着许兰乔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她的心里砸去:“你的推断和我的行动计划意思差不多,只不过沈即明那个老狐狸断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倘若不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儿子的荒唐行为,他是绝不会相信的。”
许兰乔嘴巴微张,眸中全是惊讶。
裴璟寒缓了缓,算是给面前人消化的时间,转而又道:“沈玉在郊外有个宅子,里面专门豢养男宠。而你,就是我可以进入那宅子的敲门砖,我进去会找个机会寻需要的证据。而你,只要引着沈玉荒唐,让即将到来的沈即明看见就行。”
许兰乔咽了口口水。
裴璟寒这个计划简直让她叹为观止,可他是不是忘了,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只是一个怯弱夫子,怎么能只身一人去闯虎狼窝呢?
似乎感受到了许兰乔那极度质疑的目光,裴璟寒眉头微蹙,声音格外认真:“有我护着你,不可能有意外出现。”
许兰乔清了清嗓子,脑海里所有线索串联到一起,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指尖紧紧攥着袖袍,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所以,从带着一众锦衣卫去包围书院,将动静做的如此大,就已经是在引沈即明了?”
太子遇刺,将凶手引到朱院长身上,捉拿犯人之时还顺带拐了她。
用百姓弓箭手作为遮掩将朱院长掉包,把人证有可能遇害的风险降到零。
又将时间掐准让她在空余之时见了太子殿下,了却太子殿下一桩心事。
随后又让她入棋局做诱饵,裴璟寒甚至连时间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恐怖了。
许兰乔觉得胸口有被勒紧的感觉,以往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重映。
她将双手紧紧相扣,猛地抬头,突然想到裴璟寒去偷甲字卷轴之时,已经将作为凶手的李福捉拿归案。
既然都已经捉到凶手,那为什么还要去偷卷轴?
这一细节在此刻看来,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细思极恐下许兰乔还是开口问了出来:“甲字学舍的卷轴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想……”
利用学子来完成自己的计划——这句话许兰乔没说出口,可裴璟寒已经从她担忧且烦躁的表情中知晓了。
男人将手掌撑在她旁边,黑眸倏地一沉:“我还没许夫子想的那么冷血,并不会对他们动心思。松山书院所在,就是为了巩固高官霸权,我取卷轴,只是为了先下手为强,防止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被掣肘。”
如今陛下的心思只在长生之道,又不愿将手中权力全部放给太子殿下,导致臣下势力臃肿,户部尚书沈即明一人独大。其子沈玉又掌控刑部,独得陛下喜爱,成了御前红人,近两年来越发猖狂。
礼部官职被换,用的是太子殿下心腹,侍郎之位却被沈即明安插的眼线替代。这一安排的出处正是松山书院,让裴璟寒和李承延的怀疑落到了实处。
松山书院便是沈家,借皇上之手,豢养猛虎之地。
许兰乔眉尾轻颤,原来从她见裴璟寒的第一面起,此人就已经开始部署这件事了,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地将一张大网撒下,堆砌诸多细节,如今看来真是让人细思极恐。
“裴大人心思如此细腻,应当早就猜到是谁做局诬陷我兄长和父亲了吧。”许兰乔看向男人的眼神笃定。
知道其中走向的许兰乔再观棋局,便不难发现,裴璟寒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证实,而非推测。他早就知道那人是谁,所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证据。
“许夫子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慧。”裴璟寒那狭长的眼眸眯着,眼神伶俐如刀锋:“不过是谁,我想,我还不能告诉许夫子。有些事,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答案才更为准确。”
裴璟寒、李承延、许兰乔三人的目的截然不同,一个想为战死沙场的父亲手刃仇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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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为天下百姓换一个仁善的君主,一个想为父兄洗刷冤屈,重拾清白之身。
他们三人目的截然不同,所行之路却一致。
裴璟寒想借太子之手,让许兰乔以身为局充当诱饵,让沈家父子反目成仇。
太子不知,他也不能让太子知道。
所以他必须吊着许兰乔,每次给他的讯息不能太多,不然一次用完了,下次她就不听话了。
这下换做许兰乔低头垂眉,裴璟寒说这些,不过是打发她的托词而已,不过她既然已经断定裴璟寒和太子殿下确实在替父兄翻案,
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不管裴璟寒和太子殿下最终有什么目的,只要她的目的达到就行了。
人各为己,殊途同归。
许兰乔微阖眼眸,她感觉自己的脸被一道炙热的视线盯着,却无一丝波澜,只淡淡道:“服从你,是我现下唯一的选择。裴大人,我认栽了,只希望你不要骗我。”
“不然……”许兰乔的声音缓慢,带着些许冷意:“你是怎么以我为子,执手落棋,我便怎么以你为刀,破你棋盘。”
裴璟寒的双瞳漆黑如夜,像幽深古井般透着薄凉寒意,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用那双眸子在许兰乔脸上流连着,直到将人盯得眉头紧蹙,才舍得移开目光,声音却比以往温和了几分,“我不会骗你,也不屑于骗你。”
“如此最好。”许兰乔冷哼了声。
马车约莫行驶了一个时辰,颠得许兰乔屁股痛,尤其是同坐马车之人利用这点碎片时间睡着了,她心里就更加不平静了。
见他睡着时,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向来清冷的五官在没有锐利黑眸点缀时,竟显出几分温润之色。
许兰乔细细地看着,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入迷,男人那双薄唇极为红艳,像是抿了蔻丹一般,如此漂亮的唇形,开口时却总让人欲哭无泪。
许兰乔正想的出神,那紧抿着的唇竟动了下,声音虽冷,却带着明晃晃的调侃:“许夫子为何一直盯着我瞧?若是想见男子睡觉,大可搬面镜子靠在榻前,照着自己便可。”
许兰乔脸颊爆红,又羞又怒:“你不是睡着了吗?怎知我在看你?少自作多情,就裴大人这睡着了也可止小儿夜啼的相貌,有何值得我看的?”
裴璟寒也在此时睁开眼睛,带着几分笑意,淡淡道:“许夫子不看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睡着的样子可止小儿夜啼?”
素来都是她调侃别人,从未被别人调侃过的许兰乔耳尖红得都能滴血,谁能想到,竟有人睡觉时还开着“第三只眼睛”?
外面突然传来沈虎的低声呼唤,打断了二人。
“大人,到地方了。”
许兰乔见裴璟寒立马像换了一个人的样子,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宅院整洁,里面似乎有嬉闹之声。锦衣卫以树木山丘为遮挡隐藏在各处,朱红大门紧闭,里面的人似乎浑然不觉。
而他,在马车上当着许兰乔的面,将身上衣袍快速褪去,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青衣粗布,其动作自然到没有任何遮挡。
30.第 30 章
许兰乔先是震惊,反应过来之后立马用手指捂住眼睛,倒不是因为看男人脱衣服而羞愤。裴璟寒身上穿着中衣,只是脱下外袍,她什么都没看见,只能从露出的指缝瞥到男人那健硕高大的身躯,肌肉纹理发达。
换好衣服的裴璟寒根本没注意到许兰乔眼神在他身上,直接将人手腕往前一拽,将麻绳捆到了白皙劲瘦的腕间。
还不忘谨慎地交代:“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胡乱说话,躲在我身后。不管沈玉说什么,乃至提到你兄长,你也不要为之动容,听懂了吗?”
裴璟寒眼神极为认真,盯得许兰乔都有些发颤了,他为什么会觉得沈玉会提到兄长?裴璟寒做这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兰乔不太明白,那双充满疑惑的眸子看向裴璟寒,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换了张脸,那是一张极为陌生且普通的面容。
配上他这高大的身躯,竟显得有些别扭。
许兰乔实在有些费解,杏眸当中全是疑惑,声音也不由得上扬了几分:“我兄长的死是不是和沈玉有关?”
“据殿下所言,你兄长和沈玉关系极差,可他们二人却经常一同入宫,所以我怀疑沈玉是帮凶。”裴璟寒只浅浅解释一番,又认真道:“看我眼色行事,能做到吗?许夫子。”
“能。”
得到许兰乔的肯定,裴璟寒才放下心来,继续:“你在被锦衣卫押解的路上,被我劫持,其余的你就装作一概不知。”
“不反抗不说话,只当自己此刻在睡梦当中。”裴璟寒说完这句话以后从怀中取出一块青布,将许兰乔的眼睛死死蒙住。
突然失去视觉又被捆绑住双手的许兰乔挣扎了几下,她想开口询问更详细的情况,还没说出口就被一方沾染香气的帕子堵住了嘴。
紧接着她被人拉下马车,在一片黑暗中被推着往前走。
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许兰乔却觉得异常久远,耳边的叩门声响起。过了好半晌,门才被打开。
“小牙爷又来了?快让奴家瞧瞧,今儿个又带了什么好的货色呀?”娇柔的少年音色在许兰乔耳边响起,嗲的她浑身颤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这句娇滴滴的话许兰乔还没消化呢,脸颊就被一双柔软滑腻的手掌攀上,仔仔细细地从她额间掠过,又缓缓落到鼻尖,许兰乔被摸的脸颊似火,手忍不住想抬起来将那只胡作非为的手推开,却想起裴璟寒刚刚认真交代过她的话。
他让她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只当自己是在睡梦当中。
许兰乔暗地紧咬牙关,就在那双手将要落在她唇间的时候,她明显听到一阵风声掠过,那手瞬时从她脸上划过。
“别动手动脚。”依旧冰冷,却有不同于以往的声音在许兰乔身旁响起。
裴璟寒伪装得极好,声线低得有些醇厚,将自己本来的声音摒弃得完全,若不是许兰乔知晓他现在扮演的是另一个人,此刻恐怕也被他骗到了。
“哎呀,大人在里屋呢,我又不对他做什么。你对我这么凶干嘛?”说着说着,那少年竟大胆地将手伸到裴璟寒的胸前,男人眉心瞬时皱起,压下心中怒火,把少年的手拂开。
少年也不生气。招呼着他俩往里面走,从外头看,这宅子平平无奇,只能算得上雅致。可到了里头,这宅子无疑就是一座私自建造的宫殿,无处不散发着奢靡气息,随处可见玉器雕刻的饰品。
走到院中,那少年招手唤来了个丫鬟,冲那低垂着头的丫鬟道:“带他去领赏钱,领完以后记得按我们的规矩办。”
这话明显是冲裴璟寒说的。
许兰乔一听到自己要和裴璟寒分开,顿时有些紧张,被轻纱蒙起的眼睛轻颤,那少年扶着她一侧胳膊,慢慢引着她往前走。
走着还不忘在他耳边碎念:“瞧你这长相,定能讨得我们大人欢心。我劝你,可不要像那些不长眼的,嘴硬的,觉得自己身子骨不能弯的,挨了几顿板子,才愿意服侍大人。”
小软算是这宅子中的旧人,两年前刚被人牙子送到这宅中时,还想着逃跑,被人压着狠狠打了一顿才放弃了这想法。
本以为要伺候的是老掉牙的糟老头子,结果竟是面如冠玉的小郎君,只要顺着他的意思来,便能免受皮肉之苦,还能有人伺候着。小软慢慢就适应了这样的日子,大人不常来之时,小软还会思念。
他曾偷偷瞧过大人挂在书房的画像,自己是与那画像之人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不只是他,这院中养着的,都和那画像之人或多或少有几处相似。
所以,一看许兰乔,便知……她一定能得大人恩宠。
这人,比他们可像多了。
许兰乔竖着耳朵听,装作身子软趴趴的,意志还不清醒的样子,并不做回应。
她在脑海里不断呼唤着已经死机好久的系统。
哔哔哔的机械因持续响了好久,系统那有些虚弱的声音才慢慢传出:【宿主——本系统刚刚被一股强烈的信号屏蔽掉了,刚刚才苏醒过来,你是不是进宫了?】
【能把我屏蔽掉的,只有龙气啊!宿主你不是被锦衣卫抓走准备处置的的吗?怎么又突然进宫了?】系统的声音疑惑至极。
许兰乔在脑海中咬牙切齿:“系统!你有这bug怎么不早说?我没进宫,只不过刚刚见了太子殿下,你说的龙气应该就是他身上携带的。”
“嘎吱——”
门被推开后,少年那发嗲的声音在许兰乔的耳边蓦然响起:“小心台阶……”
眼前一片黑暗,胳膊被人轻轻的扶着,许兰乔试探性的往前伸脚,直到完全踩实,才敢将身体全部力量集中到那只脚上。
“呼——”许兰乔松了口气。
那少年领着她胳膊的手在进门之后便立马松开,许兰乔感觉身边之人突然矮了半截,意识到他可能跪下了。
“大人,奴把人带来了,还请您仔细过目,看看是否要将人留下。”
少年音落下以后,许兰乔明显听到簌簌的翻书声,厅内陷入了有些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许兰乔又听见了沉重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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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
一股檀木香气顺着风窜入许兰乔鼻尖,在她胸膛流连,心脏突突狂跳,抑制不住的紧张情绪,充斥着她浑身每一个毛孔。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那一瞬间,绑在她眼上的布条被人大力扯断,刺目的光线将她照的睁不开眼,想伸手去挡住,却发觉自己双手被绑。
许兰乔睫毛轻颤,眯着眼睛,直到一双大掌替她挡住阳光照来的源头,她才堪堪睁开眼睛。
沈玉一身正红锦袍,正侧着头盯向她。春晖透过琉璃窗柩折射出斑斓色光洒在他身上,那模样完美的像一副精雕细琢的丹墨画,眼尾稍红,挑起时,似妖冶祸水。
“许夫子,这还真是缘分所至,我还没来得及去寻你,你便马不停蹄地朝我奔来了。”沈玉面带笑意,那双邪魅的眸子紧盯着她,似乎在试着往人心尖里探。
若不是许兰乔有定力,此时恐怕早就被夺走三魂七魄了。
小软没从地上起身,而是跪着爬了出去,顺手将门关紧,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
偌大的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白玉地板上的影子绰绰约约,沈玉正朝她逼近,身后是泛着金色纹理的玄木凳,许兰乔只往后退了两步,腿腹便被抵住,无法动弹。
尽管内心慌张,可她脸上还是一副倔强模样,冷嗤一声:“沈大人真是能装会算,明明是你派人将我掳到此地,竟还舔着脸说缘分?”
“你这可冤枉我了。”沈玉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将手中书册捏得紧紧,低垂着头靠在许兰乔颈边,呼出一口热气,道:“是这人牙子知晓我的喜好,才叫你送来的,我可没指使他。你说这怎么不算缘分呢?”
沈玉的身子离她越来越近,许兰乔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抵住颈边的呼吸,不由得浑身颤栗起来,将头偏往一旁。
“呵——真是没想到沈大人竟有这等怪癖,在下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要被人当做献宝一样献给沈大人,沈大人难道不觉得自己很脏吗?”
沈玉听到这话时,眸色骤然一变,他将许兰乔手上绑着的麻绳解开,紧紧攥在手中,掐上许兰乔下巴,强迫她转过来。
“我脏……?”沈玉冷笑,“这世上就没有干净之人,只不过是他们太懦弱了,不敢把自己的喜好摆上台面。我这样多好,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不都能出现在我面前吗?”
沈玉将眸子移到许兰乔那微微发红的下巴上,“啧—”了一声,似是感叹。
这么像的一张,可不能让他给毁了。
沈玉将放在许兰乔下巴上的手缓缓下移,一把攥住那修长洁白的脖颈。
许兰乔被掐的咳嗽连连,双手自然拽住沈玉手腕,用力下拉,可男人纹丝不动,那双大掌像是虎钳一样,又冷又硬,充斥着蛮力。
好不容易将沈玉的手拽的松动了几分,许兰乔抓住时机,将自己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沈玉!你的喜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有没有问过别人愿不愿意?私自将人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只为了自己内心的私.欲!你说你脏不脏?”
31.第 31 章
“我就是觉得你脏,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你更脏的人了,沈大人!”许兰乔怒吼。
她无疑是在沈玉的雷点上蹦跳。
沈玉的脸色一变再变,她好似捏到了沈玉的软肋,羞辱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人脏了洗个澡就干净了,身体脏了,可洗不干净,人心脏了,更是没法弄干净!你从外脏到里面,还好意思舔着脸不承认?”
此刻许兰乔全然忘记裴璟寒的交代,心中只剩下争辩是非这四个字。
沈玉黑眸中怒气腾升,刚才那点嬉笑早已消失殆尽。
他越生气,许兰乔越开心。
最好能戳到他心底最痛的地方,能让他痛,她就爽!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你是干净的就行,你若是想管我,那先要成为我的人!”男人像是想起什么,话音陡然一变:“阿兰……我这人不忌男女,只要和我心意相通,我都可以。与我在一起,你便什么都有了,我可让你官袍加身,亦可让你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沈玉松手,细细欣赏着那莹白脖颈上泛红的指印。
真好看啊……
沈玉低头伸出舌尖想去舔一口,却被许兰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
许兰乔听到这话脑子都乱了。
不是吧,她都那么羞辱他了,他还想着情情爱爱?
许兰乔看着沈玉那变态的眼神,头皮发麻,已经顾不得身上疼痛,眼睛死死盯着男人:“沈大人!我们是两个男人,你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行。”被逼无奈,她只能睁着眼说瞎话。
实在是沈玉那句阿兰叫的她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总感觉,他好像透着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许兰乔呼出口浊气,努力压制胸口的抖颤,尽量保持冷静。
男女不忌,这不就是不管你愿不愿意,强取豪夺。
简直是不管瓜熟没熟、甜不甜,只要自己喜欢,就非要摘下来尝尝。
沈玉却不以为然:“这世间所有规矩都不足以成为捆绑我们的理由,你若是接受不了,我可以扮成女子,陪在你身边。好吗?”
男人眼中满是期待,那眼神就好像再说,无论她提出什么无理要求,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他都会同意。
“……”她沉默半晌。
为了打消沈玉这种念头,许兰乔绞尽脑汁去想可以侮辱沈玉的词,可最终发现,这男人的脸皮堪比城墙,一般刀枪剑戟刚碰到他那脸皮就被弹飞了。
她哪里还有什么话能刺激到他?
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这般滥情,往后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倘若知道你这番作为,都会以你为耻!只有正人君子,做事问心无愧,才能在往后面对亲近之人时……”
“够了!”沈玉突然发怒,“我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妻子,只要你同意,我可以把院中的都送走,一生一世,只陪着你一个人!”
他抬起手掌,落到许兰乔肩上,细细揉搓着。继而又屈起食指,轻轻在许兰乔的脸颊上蹭着,那眼神带着几分痴迷。
这人,纯变态啊!
早知道,她死都不会答应裴璟寒演这出戏的。
系统依旧被许兰乔身上残留的龙气熏得找不到北,见人此时遇到了困难,强撑着道:【宿主,我现在真是自身难保。唯一能帮你的就是替你兑换一瓶迷药,你只要一撒,人就会倒下……你……要不要……】
系统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许兰乔几乎是在系统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就在脑海里大声喊:“要!快快快!给我多兑换几瓶!”
对,等一下她就迷死这个变态。
谁知系统说完这句话,就像是昏死过去一样,许兰乔手中什么都没有,在脑海里不断呼唤着系统,系统也不做应答。
许兰乔的心底,此时只剩下了绝望。
没了系统的帮助,难不成还能指望那个将她送给沈玉的裴璟寒不成!
如今好像只能指望他了!
想至此,她摇了摇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硬着头皮将背脊挺直,重整了自己的气势。
若是让她和沈玉这样的人低头,那不如直接将她杀了来得痛快。
不能指望,那她就谁也不指望,靠自己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再不济,她就自杀,也不能让沈玉这个死变态得逞。
沈玉上前两步,逼得她进退不能。
许兰乔没想到看似纤细瘦弱的沈玉竟有这么大劲,她杏眸圆瞪,腿被逼得只能紧紧抵住身后凳子。
“砰——”一声后,凳子翻倒。
趁此时机,许兰乔将袖中藏着的那把匕首拿了出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拔出刀刃,抵在沈玉脖子上。
她强装镇定,可指尖还是忍不住抖着。
“沈玉,你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不然,我就杀了你!”许兰乔刻意瞪大眼睛,将话说得冷硬。
实则脚尖垫起,手臂高扬得发酸。
当初答应裴璟寒时就该问清楚一点,她真的没办法和沈玉单独相处,只要一见到这个人,那种莫名其妙的怒气便油然上涌,半句好听的话都说不上来。
哄孩子她无疑是最擅长的,可像沈玉这种,光是看着她脑子就要炸了,听他说话恨不得上去就是一巴掌?
根本没法像裴璟寒说的,还引着他荒唐?
许兰乔哪里是沈玉的对手,男人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便手掌一翻,匕首落了地。
沈玉那双多情的眸子看着她,眼底全是疯魔:“阿兰,你不给我碰你,那你来碰碰我……”
“摸摸我脸,摸摸我的下巴,摸摸我的眼睛,摸摸我的鼻子……”沈玉每说一个地方,就牵住她的手移到那,许兰乔觉得恶心,想把手缩回去,却被男人硬生生按在了他的脸上。
他那双眼睛慢慢闭上,感受着这一刻的温存。
沈玉满面笑意,许兰乔看得头皮发麻,她指尖微微用力,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红痕,男人痛得睁开眼睛,眼神带着几分希冀。
用几乎祈求的声音开口:“阿兰,你恨我对吗?只要不再怨我,不要不见我,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许兰乔趁着沈玉迷离示爱之际,屈腿朝他小腿用力一踢,男人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愣在原地,半晌僵着一张脸。
许兰乔退了两步,重响声从他身后袭了过来,刺得她耳朵痛。
“砰!”关紧的门被人大力踹开,人还未到,先响起了一道浑厚愤怒的声音:“逆子!!!”
身着灰金长袍的中年男子阔步进屋,他眉心紧皱,嘴巴上长长的胡须被气得上下飘拂,一掌甩在沈玉脸上。
沈玉的心腹容焉见自家大人被打,急忙上去拦着,飞扑到沈玉面前:“大人,小的实在是拦不住老爷,刚刚那个送人来的牙子给老爷带路,他们动作实在太快了,我根本没时间和大人您通风报信。”
许兰乔抬眸,这才发觉裴璟寒不知何时已经移步殿内,他手掌在底下轻轻招了招,她便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唉!还是跟在裴大人身边有安全感。许兰乔不禁在心里腹诽。
若真的有选择,她一定选锦衣卫,不选刑部。
冷脸和变态,她还是能抉择出来的。
小腹和脸颊剧痛袭击,使得沈玉此刻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有些狰狞,当许兰乔毫不犹豫站到人牙子旁边的时候,他突然癫狂的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裴璟寒倒是把他小侏儒用处摸了个一清二楚!
沈即明指向容焉,怒道:“快些滚开!不然我就将你家大人的腿打断,让他这辈子都出不了沈家大门!”
容焉果然被吓到了,皱着眉头离开沈玉身边。
他收起笑容,在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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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双愤怒的眸子时,冷静了下来,道:“父亲这么忙,怎么有空来看我?不过就是养几个心爱的玩意罢了,父亲这么生气做什么?”
“许你在外头养妓子,生儿子。到我这儿便如此苛责,父亲这不就是只允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沈即明气得嘴唇发抖:“你要是也能像我一样,生出个儿子!我这个做老子的随你要养些什么人!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养的那一个个的,别说儿子,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吧!”
沈玉捂脸笑着:“呵……下不下蛋的我不在乎,他们干净,没被别人碰过。”
许兰乔眼见着沈父气得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椅子全部踹翻,才恢复情绪般朝自己儿子继续开口。
“我当你改了性子,终于肯规规矩矩的,没想到竟在郊外弄了这样的宅子!你对得起我们沈家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你娘日日跪在佛祖面前,替你祈祷吗?”
“你对得起谁?沈玉!”
沈家人向来多情不假,却从未出过一个豢养男宠之人。
沈即明更是将此事当做耻辱,他一辈子老谋深算,为的就是这个儿子,陛下手中的江山他也算掌了大半。他儿子什么样的大家闺秀都配得上。却偏偏脑子里只剩下男人!
沈玉幼时讨喜,年少聪慧,一首文章跃然纸上,哪个大臣看了都得夸赞两句。
他一直都是沈即明的骄傲,沈即明觉得,他儿的才华,他的能力,就算扶他上位当皇帝,都当的!可这棵向来笔直的树,越长大,枝梢就越来越弯曲起来。
沈即明气得胸膛发抖,又朝着沈玉踹了一脚。
许兰乔被吓一跳。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一家子都是暴力的。
许兰乔觉得自己脖子凉嗖嗖的,光顾着看戏了,裴璟寒什么时候给她脖子上的红痕抹药膏她都没注意。
男人低着头,人皮面具遮挡住他最真实的样子,只能从那双黑眸中看出,他很认真。
许兰乔心中一暖,随即又想起自己这个样子全是因为替他演戏,便将那点感动扔了。
这是他应该做的。
随即又朝沈父子看去。
沈玉捂着胸口,顶着刺痛的脸颊,嗤笑一声道:“我这一辈子谁都对得起!只有一个人,他死了,我对不起他!他死了!父亲,他死了!”男人眼眸猩红,在地上匍匐着爬到沈即明身旁,他双手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死了”这句话。
沈即明眉头皱着,看向这个被自己千娇百宠长大的儿子,又抬眸从许兰乔和裴璟寒身上扫过,叹了口气妥协道:“带一个最喜欢的回家。”
裴璟寒和许兰乔双双愣住了。
许兰乔脑子简直要炸了,沈玉他爹,竟然同意让他带男人回家?!
那她演这出戏为的是什么?!
沈即明向来迂腐,门第之见也颇深。他年轻时曾犯过错事,在酒醉之下和一个青楼女子缠绵,在醒来之时忏悔不已,给人一大笔银钱赎身让她离开,从始至终没动过要将人纳进府中的念头。
哪怕后来这个青楼女子生下了一个极其像他的男婴。他也打定了主意不认!若不是怕将此事闹到殿前,他早就将人杀了去。
在他心中,儿子只有沈玉一个。
嫡妻嫡子才是正道。
能让沈玉带男人回家,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裴璟寒认为沈玉一定会选择带许兰乔回去,他退至门外,吹了声低哨。
比锦衣卫先来的是沈玉那满带绝望的话:“不必了,我一个也不带。”
他想带的人,早就不在了。
沈玉从地上艰难爬起身来,走到许兰乔和裴璟寒面前,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没想到向来看不起我小人做派的裴大人,也会用这般肮脏下作的手段。”
32.第 32 章
“不过,裴大人这主意恐怕是打错了,我们父子之间早已用不着你来挑拨。”
话音落下时,沈玉装作不经意瞥了眼许兰乔:“还劳烦阿兰陪你演了这么出戏,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裴大人。”
实在是没想到一向光明正大的裴璟寒,竟也会卑劣地在他背后捅他一刀,还将他爹引来。沈玉神色颇冷,也算对裴璟寒有了新的了解。
不止心眼多,还会东施效颦。
引来又如何?无非教训他一顿,又不能将他打死。
裴璟寒想当做听不见沈玉的讥讽。
可那声阿兰把他心中底线撕了个粉碎,男人蹙眉上前,拽住沈玉衣襟,咬牙切齿。
“那么爱割别人的舌头,不如先将自己的摘下来看看!若是下不去手,我倒是可以派两个人帮帮你。”
沈玉扬眉:“怎么不自己动手呢?”
“我嫌你脏!”裴璟寒冷道。
沈玉蹙眉,这已经是今日他无数次听到别人说他脏了。
他一日两次沐浴,到底脏在哪了?
很少看到裴璟寒这副模样的沈玉立马发觉了不对,试探着将声音提高至所有人都能听见,又缓又慢地道:“阿兰喜欢我这么叫她,方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可比彼此都更了解……”
“啪——”沈玉被这一巴掌打偏了脸。
裴璟寒还没反应过来,许兰乔便跨步上前扇了沈玉一巴掌,那声音清脆悦耳,和以往一样携带香气,他抿了抿唇,指尖掠过红肿的指印。
他的阿兰,还是舍不得他,用的力气不及他家老头一半。
许兰乔甩了甩有些麻的手掌。
“在自己亲爹面前,也管不住自己那张爱乱说的嘴,是吗?”她黑瞳紧紧盯着沈玉,难掩怒气。
倒不是觉得自己名声被污。
原本还想着沈玉父亲在,也要给他留点脸面,毕竟他爹打他也是不留余力,可如今看,还是下手太轻!!
这人侮辱人的话根本不管在谁面前,脱口而出。
她实在是忍不住,扇他一掌也算给他脸了!如今她是男郎装扮,被折辱尚且有些羞愤。
若换成女子,被这样造谣。
往后余生便顶着被沈玉玩.弄过,恐怕会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所以这一巴掌,许兰乔觉得沈玉挨的不亏。
沈即明见儿子被打,立马提起衣袖准备动手。
“你这小郎君可知你面前站着的是谁?这一巴掌打的是朝廷命官!是我沈家的儿子,他能瞧得上你,便是你天大的福分,你这般不知恩赐是想作何?!”他的儿子,只能他来动手。
就算再错,也轮不到一个男宠侮辱!
“沈大人!”
他那高高扬起的手还未能落下,就被裴璟寒钳住手腕,男人阴冷的眸子望向沈即明时,带着几分傲慢:“沈大人,用官职欺压百姓,可不是明智者所为!此事,若是传到朝堂,大人苦心营造的形象将被全然颠覆,那原本站在大人身边的清流之辈,恐怕会转移阵营啊!”
裴璟寒自然知道沈即明在意什么,也知道他此刻需要什么。
太子殿下仁善,忠臣竭力捧之,沈即明表面装作一副贤臣,一边用为天下百姓谋利,获取忠臣之心。
一边又用利益笼络那些有牟利之心的大臣,等到握住他们的把柄,就以此逼迫。
“你又是谁?既然知道我是沈大人,那就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沈即明眯了眯眼,只轻轻扫了身旁几个护卫一眼。
四个人将裴璟寒和许兰乔紧紧围住,那眼神凶神恶煞。
许兰乔只觉脊背一寒,轻轻拽了拽裴璟寒衣袖,男人转身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许夫子放心,有我在。他们顶多能摸到你一根发丝。”
“……”许兰乔咽了咽口水,有些想翻白眼。
可一想到,自己此刻只能靠裴璟寒,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头发丝就头发丝呗,她头发多着呢。
男人将许兰乔护在身后,面对四人手中武器无半分慌张,赤手空拳也不落下风,他速度如风,每出一拳都带起许兰乔发丝,移步之时从来不会忘记拉住她的手。
后墙之外,脚步声突然临近,沈即明蹙眉喊停,护卫惊愣停手间被裴璟寒一脚踹飞。
锦衣卫几乎是在听到裴璟寒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就从四面八方围来,可为了不被发现,他们躲在山丘之外,即便用了极快的速度,也还是晚了几分。
他们的身穿便衣,虎背蜂腰,从两丈高的围墙外跃进。
沈即明眸色微顿,眼神气愤地从沈玉身上一寸寸刮过,锦衣卫出动,他这儿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带走了!
那这男子是……沈即明眉尾忍不住跳动起来,心下隐隐不安。
沈虎靠在裴璟寒身侧,弯腰下跪:“请大人吩咐。”
男人没说话,只轻轻扬手,沈虎就退了下去。
一直贴身保护沈即明的四个高手瞬间将沈即明围在中间,护着他往后退。锐利的双眸扫过锦衣卫,将手中武器高高举起。
自裴璟寒入太子门下,沈即明便寻遍高手,留在自己身边,贴身保护。幼虎不足为惧,可失去父虎支撑,能成长为这般模样,沈即明还是忌惮他的。
裴璟寒将许兰乔紧紧护在身旁,对上了沈即明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大家都心知肚明,便也无需再装。男人一把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将那张清冷俊朗的脸露了出来。
沈即明有些凹陷的眼眶微微抖动,他猜的没错。
锦衣卫在,那锦衣卫统领不可能不在。
他透过裴璟寒犹如深潭的黑眸,似乎看到了裴将军,那个为天下百姓战死沙场,临终之时尸骨无存,被天下人敬仰的大将军。
龙生龙凤生凤,猛虎生下的怎能是犬子?
恐怕,此次就是裴璟寒将他引到此处,当着他的面抓他的儿子,好报当年的仇。
如此也好,用他儿子几天屈辱,换一个朱院长。也算是值了!
全天下,就只有他沈即明,生了个……混账玩意。
裴璟寒手握成拳,指甲镶嵌进肉里。
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五官显得非常僵硬,他眼眸微压,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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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乔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异样情绪,秀眉微蹙,将自己的身子靠得离男人近了些,似乎这样就能给他点力气。
沈即明掀了掀眼皮,目光没什么分量的扫了过来:“原来是裴统领,你们锦衣卫是太闲了吗?我沈某教训自己的儿子,如何需要锦衣卫来相助?裴统领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裴璟寒压着怒气道:“沈大人,你教训儿子,我是管不着!可刑部侍郎私匿官宅,豢养男宠,官职与其奢靡之风不符,我将其看押呈禀太子殿下,等候处置!”
“管的可不是你沈家家事!”裴璟寒黑眸一沉,冷声又道:“太子殿下授之特权,锦衣卫办案,可先抓后禀!沈大人要违背皇命不成?”
男人一个眼神,锦衣卫便要上前将人捉拿。
沈玉邪魅一笑,眼神从许兰乔身上扫过,又落到了裴璟寒脸上,语调微扬:“裴大人,你可曾听过一句话?人不要把自己的后路堵得太死了,往后再想退的时候,发现路被堵死了!”
沈玉冷哼一声,丝毫不惧。
锦衣卫步步紧逼,直到沈玉身前,沈即明在四名护卫的保护之下站了出来,怒道:“裴统领!”
他声音醇厚,威胁之意极为明显,“不要仗着身后那点薄权,便胡作非为!见你是小辈,按理来说见我也该叫一声沈叔,今日我便不吝赐教,教教你。你父亲不曾教你之事!”
裴璟寒在听到沈即明口中父亲二字之时,脸色瞬时苍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颤:“沈大人?你也配我叫你一声沈叔?你可以忘记你做过的那些事,可我这辈子忘不了!”
十五岁时他扶棺回京,母亲病体缠身,幼弟不过五岁,全靠他一人撑起偌大家业,沈即明却在御前连告三状,说他父亲轻敌冒进,还说他为父报仇是假,私闯敌营实则通敌叛国是真。
那时候的裴璟寒,刚失了父亲庇护,独闯敌人军营,取敌军首级,已然将勇气和胆量都用完了,原以为回了京城,便能松口气。
想不到,面对的却是一句接一句的污蔑。
沈即明那双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眼睛,裴璟寒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殿之上,十五岁的少年起身用尽浑身之力想要掐死那个胡说八道的人。
他已经记不得是哪位大臣鼓动群臣替他辩驳,可他殿前失仪,又谋害重臣,即便被人保着,还是挨了二十大板,在府中休养了两个月才痊愈。
而后,他才明白,沈即明为什么会对他,对他已经逝世的父亲下如此狠手。
他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满腔仇恨,全在敌军,反应过来才发觉,真正害死父亲的,是那被半路拦截的粮草!是那供应不周的棉服!是那总是迟来一步的援军!是京城一手遮天的权力操控者!
“我只是为了百姓说出疑虑,倘若你父亲真的轻敌冒进,那死去的将士多无辜?倘若你父亲真的通敌叛国!那你作为他的儿子,就理应替他背负这债孽!”沈即明脸上无一丝悔过:“你那时还小,不懂我的忧虑恨我,我这个做长辈的不同你计较。如今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还要再拿出来说,就是裴统领的不对了!”他语气猛地一顿,话中带着讥讽。
33.第 33 章
许兰乔呼吸骤停,背脊瞬间泛起一股寒意,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转头看向男人,发觉他额角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裴大人,许兰乔竟有些心疼。
她牵住裴璟寒的衣袖拽了拽,男人低头看向那只纤细洁白的手,微微一愣。
许兰乔站了出来,看向沈即明,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着道:“只要事情没被妥善解决,那就可以拿出来说!倚老卖老是人之常情,可若以老裹挟其幼,那便是人性最为卑劣之处,老无德,幼则不尊!”
她的眼神坚定,声音也随之提高了几分:“你哪怕有万般理由,可错了就是错了。自古以来,污蔑他人都是上得了刑罚的罪责,不因年长、官职而择以优待,沈大人一句为百姓忧虑,就想将自己的罪责完完全全地择出去?”
“你,才是有错的那个!”
裴璟寒心头猛地一缩,看向许兰乔,那有些瘦弱斯文的身子直挺挺挡在他的面前,好似能为他抵挡千军万马般。
沈即明略显苍老的眼睛扫过许兰乔,神色明显怔愣片刻,随即又看了眼沈玉。
发觉儿子看向许兰乔的眼底,带着几分迷恋,心下便了然知晓。
看来,他这不争气的儿子,还是没能把人忘掉。
他摸着半长的胡须,冷笑一声道:“我同裴统领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不懂规矩的,也配出现在我面前?”
沈即明此话一出,身旁护卫立马朝许兰乔走去。
可惜他的手还没碰到许兰乔分毫,就被裴璟寒踹翻在地,男人那双冷目紧紧盯着沈即明。
沈即明笑了,道:“难不成裴统领也想像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一样,为护着个不知打哪来的郎君,宁愿将自己的名声,官途,都扔了不成?”
他眼眸猩红,黑瞳中透出隐忍,声音愈发坚定:“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五岁。尚且可以一人去取敌军将领首级,挂在我大冉城墙之上!更何况如今,我早已不是那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少年了!”
“沈大人,你再也伤不到我分毫,自然也伤不到我身边的人分毫!”
京城的棋局比穿战袍难,他卸的是甲,破的是局。
为的是完成父亲的临终遗愿,保障边关几十万大军的温饱。
“裴统领!你我本可以不用如此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我们各退一步!朝堂上再见,也好将利益捆绑到实处来,你若是依旧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就不必再对你手下留情了!”沈即明怒视。
裴璟寒依旧不让半步,抬手指天,声音浑厚:“为天地,为百姓,为军士而执迷不悟!我从来都不会因此而惧怕。倒是沈大人,你做了这么多,为的不就是这个儿子吗?”
“可惜,你为了他筹谋再多有何用?”
裴璟寒身上那股冷冽气息尽显,浑身都裹着肃杀之气,眼神看向沈家父子时带着几分高位者的威压:“锦衣卫听令!捉拿沈玉!”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锦衣卫就将沈玉迅速拿下。
沈玉被羁押,在沈虎手下挣扎,他那双眸子野性十足:“裴大人,你真以为把我抓起来就显得自己棋高一招了吗?!我告诉你,你今日是怎么把我压走的,来日就会怎么把我从你们锦衣卫的大门送出来!”
裴璟寒自然知道。
沈玉作为沈家唯一嫡子,丞相许安又是他舅舅,陛下最是喜欢沈玉。
他今日将沈玉羁押,定会得罪朝中飘向陛下的大臣。
可朱院长和沈玉、沈家和李家,乃至群臣与陛下之间,他只能保一个。
沈家定然不遗余力将沈玉保出来,那届时他再策反朱院长,便轻松许多。
“逆子,还不闭嘴!”
沈即明一个眼神朝沈玉杀去,看出裴璟寒这是铁了心要和他作对,他不得不放缓语气:“裴统领,此事,你不说我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不过一间宅子,几个会唱曲调的乐师,裴统领若是喜欢,我改日登门给裴统领精挑细选着送去!”
他有的是办法将这逆子从锦衣卫提出来,可那总归需要时间。
以他逆子这张嘴。保不齐在里面会受什么样的折磨,说不定出来,就只剩下半条命,那他岂不得不偿失?
不过,幸好朱院长没落到锦衣卫手中。不然,要从两人之中选一个为保,那可难办了!
他这逆子,留在身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朱院长手里的东西,可是极为重要的,若是到了太子殿下手中。他便要折翼自保,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
想到这些,沈即明就心烦。
裴璟寒笑了笑:“沈大人这是想贿赂我?看来今日我来的有些匆忙,早知道沈大人会这样,我就该将御史台那些人抓过来听着。”
沈即明脸色青红,眸子狠狠剜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怒道:“裴大人尽管叫人带走!可你别忘了,他姓沈,也别忘了,这天下还是陛下做主!”
静默良久,裴璟寒将许兰乔拉到一旁,仔细替他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整理妥帖:“沈大人尽管让陛下罚我,沈玉,绝不可能毫发无损的走出锦衣卫。”
单凭许夫子脖子上的伤痕,沈玉就该死一万回。
许兰乔有些考究的眼神落到裴璟寒脸上,不过只是一瞬,见人脸色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也就收回目光。
沈即明被气的横眉竖目,又不能对裴璟寒动手,但让他将怒气生生忍下,绝不可能。
于是临走之即,又踹了沈玉一脚,“你就在狱中好好反省,这次就当是个教训,等出来的时候也好收心娶亲!”
他这儿子,是指望不了了。
只能强逼着他去取妻,尽快生个孩子。再培养,绝不能像他这般没分寸!
“要娶你娶。”沈玉垂眸,被踹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依旧咬牙嘴硬,绝不让不半分。
要么把他打死,要么别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求饶的话。
到最后还是锦衣卫看不下去出手阻止了再次想揍沈玉的沈即明,中年男子拂袖离去,带着四个护卫,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这个逆子。
沈玉冷哼着从地上爬起,瞥了眼裴璟寒道:“你让他们把我放开,我自己会走。”
锦衣卫将眼神投向裴璟寒,他们也不想触沈玉这个霉头,见男人微微颔首,也算在心里松了口气,压着人上了马车。
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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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沈玉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牢中不出来。
他在牢里,有可能是三天,也有可能是五天,但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他们若是做的太过,得罪沈玉,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会报复。
锦衣卫将这间宅子封锁,裴璟寒派人看守,不管是里面的人还是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沈玉在众多锦衣卫的看押下依旧不老实,他指了指那破旧的马车,有些嫌弃道:“你们锦衣卫是穷到连两匹马的马车都买不起了?用不用我们刑部替你上奏,或者我求求父亲,让他也对你们锦衣卫大方些。”
户部掌管财政,而作为户部尚书的沈即明自然握着锦衣卫上下俸禄与公款,虽然有太子殿下压着,户部不敢做的太过明显。
可也耐不过,零碎克扣。
裴璟寒本就对此事不满,如今经沈玉这样说出来,他眉头皱的更深了。
男人一把掐住沈玉脖颈,将其拖到马车上,声音冷硬:“你还是想想怎么走出我们锦衣卫的大门吧。”
沈玉捂住鼻子,冷哼声:“这辈子恐怕也就委屈这么一次,我呢,不和裴大人这种委屈了一辈子的人,计较了。”
说罢,他唇角带笑肿着一张脸上了马车,里面实在简陋,刚进去人就感觉到不适,想将帘子撩起。
这种劣质的木头味,让沈玉恶心不已,想从里爬出来却发觉马车外被两个锦衣卫那宽大的身躯紧紧堵住。
裴璟寒冷着脸看他一眼,转头带着许兰乔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许兰乔杏眸微瞪,帘子一放,人就不自觉蹙起眉头,对着裴璟寒就是埋怨:“要是早知道沈玉这般变态,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你去做这事,裴大人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难堪?是不是觉得这样羞辱我一顿,我就能乖乖听你的话,凡事再也不和你作对?”
难得有种委屈涌上心头,她明明是在诉说自己的事,脑海中却不自觉攀上裴璟寒和沈即明方才的对话。
他……十五岁就只身一人,独闯敌营?
那种酸涩的痛感密密麻麻嵌在许兰乔心脏之上,十五六岁、她的学子们十五六岁还在为了一点小事争执,她可以将其护在身后。
可裴璟寒,十五岁便失去父亲护佑。还带着年龄尚小的弟弟,竟有勇气独闯军营,斩杀将领,许兰乔内心是又惊又疼。
惊奇竟会有少年英勇至此。
疼惜那个本该任性活泼的年纪竟让手上沾满了鲜血。
可她又觉得自己和裴璟寒相识不久,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人满含热泪有损颜面,只能借着自己的委屈将心中悲愤宣泄出来。
她眼角通红,泪珠顺着下睫缓慢落下。
许兰乔低垂着头,肩膀颤微抖动。
男人似乎是没想到许兰乔会哭,他在马车中手足无措,那冷硬的眸子也染上几分愁绪,裴璟寒试探的往许兰乔身边坐了坐。
想找块帕子给人擦泪,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个习惯。
便越发懊恼起来。
他不断揉搓自己衣袖,直到那麻布稍稍柔软了些,才轻轻放到许兰乔眼角,细心的替她擦拭眼泪。
如若仔细去听,便能发现他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34.第 34 章
裴璟寒手足无措。
尽量将自己声音放低些,说着却不自觉又带了几分冷硬:“许夫子,你别哭,此事确实是我不对,不该明知沈玉对你有意,还让你羊入虎口,以后这种事情我断然不会再做。”
他以为许兰乔对沈玉绝对没有心思是其一。
觉得沈玉最多只会说两句讥讽人的话是其二。
早就做好的计划若是改变,就会功亏一篑是其三。
谁承想,沈玉是真的有怪癖。
那一屋子……没出现一个女子,全是男宠。
若是沈玉知道许夫子是女子,恐怕就不会对她再动心思。
他要尽快让许夫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这般的女子,要活在璀璨的光芒下,而不是因为身份的捆绑,以男子之身示人。
许兰乔被裴璟寒那粗糙的麻布擦得眼尾有些痛,便推开了他,声音还有些哽哑:“裴大人,你说话就等同于那三岁幼童,根本就不可信。嘴上说着答应过太子殿下要保护我,随随便便就将我扔了出去,也不知要是殿下问起你来,你该如何交代?”
裴璟寒见人气还没消,也有些踌躇。
他最见不得人哭,往日审讯之时,若是遇到犯人哭,两玄鞭下去,也就昏了,便听不到哭声。
可许夫子,他没法这样对待。
正在男人手臂僵硬,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许兰乔主动眨了眨眼睛,给他递出了个台阶。
她那墨发上的木簪有些倾斜,挑着眉尾用那洁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抹掉下巴上的莹润泪滴,轻声询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别哭?”
裴璟寒面色冷峻,耳尖却微微泛红。
这一幕被许兰乔灵敏地捕捉到,原来大名鼎鼎的活阎王裴统领怕别人哭呀,那她可算是抓到裴大人的小辫子。
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掉两滴眼泪,就可以笑着摆平。
裴璟寒僵硬地点点头,眼神不自觉移向别处,他感觉此刻手掌冒着火一般烫人。
“裴大人,我不是有意想打探你的私事,只是方才听到你与沈玉父亲对话,大为震惊,没想到你幼时丧父,同我的经历这么相似……”许兰乔将话说得极其委婉,过好半晌,才紧接着问出最重要的那一句。
她道:“你父亲,裴将军的死和沈玉父亲有关吗?”
他讨厌沈玉、对付沈即明,到底是因为想替自己父亲报仇,还是真的要替兰太傅翻案。
她不想做了人家手底的棋子,还不自知。
许兰乔那双眼睛饱含坚定,又轻又韧的扫在裴璟寒脸上,她眉目清秀,既紧张又正经,直到男人那双黑眸撞进她水波之中,她才颤着移开视线。
她好像,问的太多了。
裴璟寒生性多疑。不会怀疑她不相信他吧。
“我……没有其他意思,如若裴大人不想说的话……”
许兰乔的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便一字一句撞进她的耳膜。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涩:“我自幼便和母亲随父亲在边关镇守,那里的土地,那里的将士,我熟悉到只闻着风,就能辨认出方向和具体时辰,要不是因为父亲出事,我恐怕会一辈子留在那里。”
许兰乔又将眼神落到裴璟寒身上,发觉他身上的戾气似乎淡了些。
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就像是干涸许久的花蕊,突然迎来了几滴露水。
缓了缓,他又道:“父亲和蛮夷交战,那时大雪封了我们的路,将士们穿着已经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薄袄去给我们送兵粮棉服的队伍开路,可他们却迟迟不到。”
许兰乔鼻尖酸涩,忍不住问:“是不是因为大雪的原因?”
她的音色清冷,像是湖面上飘荡的冷风,能让人那燥热的心缓缓静下来。
“许夫子还真是天真。”裴璟寒嗤笑一声,:“大雪封路,不过是他们的理由罢了。”
“不过,我父亲确实是死在蛮夷将领手中,仇人,我已斩杀。”裴璟寒黯然而轻嘲的勾了勾唇,像是故意吓唬人贴着许兰乔继续道:“杀我父亲的人,死在我的刀下,他的头颅挂在了城墙上,他的身体被狼群一点点啃食,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的声音抛去了所有苦悲,满含笑意,将自己极其恶劣的一面毫不掩藏的露了出来。
许兰乔抬眸望向裴璟寒,眼神流露出的不是害怕,是浓浓地心疼,让男人不自觉愣住了。
女人眼神柔和,擦掉眼角残留的点点泪痕,声音柔软,似是安慰:“你父亲一定为你骄傲,十五岁的你,为他手刃仇敌!你一定是他是最勇敢,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裴璟寒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着,闷的他都喘不过来气了,男人移开眼神,不敢再看许兰乔。
负责运送粮食冬衣的官员,在还未到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往上报,说大雪封路,无法送至,将本就克扣无几的粮食东西全部吞噬。
若是他们真的送了,就能发现,将士们已经为他们清空所有障碍。
杀他父亲人死了,可想让他父亲和边关将士死的人,还活着。
他脸色一沉,将手中药膏放到许兰乔身旁,“许夫子,别忘了再给脖子上点药,这样好得更快些。”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许兰乔蹙眉询问:“你下去干嘛?”
“骑马。”
“咦……”许兰乔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头,来的时候他还怕自己逃跑,非要同坐一辆马车。
这回去又突然下去骑马。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怎么摸都摸不清。
许兰乔撇了撇嘴,把旁边药膏拿起来细细打量,精致的瓷瓶被她指尖烫得有些微微发热,裴璟寒认真给她涂抹伤痕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脖子上的伤可是因为他造成的,不能因为他那悲惨的身世,就对他心生怜悯啊。
许兰乔用力将自己脑袋里关于裴璟寒的画面撇去,发觉越这样想,心情就越是糟糕。
直到机械的电子音在她脑海响起,许兰乔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将背脊挺直。
系统:【我最最亲爱的宿主,本系统真的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在这段时间陷入昏迷,实在是刚刚你身上的龙气太重,把我熏得……我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许兰乔皱眉,在脑海中怒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疏忽,我!差点命丧今日,受不了龙气你倒是早点说,我也好提前用积分兑点好东西收着,关键时刻你两腿一蹬翘辫子去了。”
“就留我一个人独自面对危机,我不完成任务,你有回去的机会吗?”
系统被许兰乔说的羞愧难当。
系统低垂着头像颗鹌鹑一样,道:【宿主若是完不成任务,那我也别想回去了。】
许兰乔冷哼道:“就是,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所以,我们俩更应该荣辱与共!你还有什么缺点,全部告诉我,免得以后,我再遇到困难,你又找借口溜了。”
系统卑微解释:【宿主,本系统真不是因为害怕溜的,我是真的害怕龙气!我以为你一直在宫外,绝对不会接触到龙气,所以才没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们系统会受这个世界的主宰所制约,原本这个世界应该只有皇帝才能制约我,可太子殿下在这个世界里民心过重,实际上已经超越这个世界上的皇帝了,所以他才会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
许兰乔蹙眉,有些犹豫:“那你的意思,如果我不想你陷入死机状态,那就不能去见太子殿下。”
“如果去见太子殿下,你就一定会陷入死机状态?这种bug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系统摇头:【准确来讲,这并不是bug,而是对我们系统的制衡。所以,无解。】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路面有些颠簸,短短一日,许兰乔觉得像过了一年似的,脑子里该捋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她半阖眼眸,那精致的脸上带着几分疲乏。
裴璟寒对户部尚书有宿仇。
他对刑部侍郎沈玉不对付,这便意味着太子殿下与他们也是对立的。
经过这次的试探,很明显,朱院长确实是沈即明的走狗,他父亲和兄长的科考舞弊,归根结底是松山书院搞的鬼,她不相信朱院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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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参与。
一想到她还谄媚地给朱院长送早膳,她就气得睡不着。
许兰乔干脆坐直身体,对系统发号施令:“给我查一下朱院长。”
系统换了一下刚清醒没多久的脑子,才慢慢跟上自家宿主的节奏:【滴滴——查询成功。松山书院院长朱裕安,母亲许荣虞是沈玉舅舅许安出了三服的旁支妹妹,育有二子一女,二子是正室所出,一女为外室所出。外室曾是舒悦楼魁首,朱裕安格外喜爱那外室所出之女。】
许兰乔再欲开口,系统抢先打断:【宿主,再详细的就没有了哦。】
许兰乔眯着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李夫子的面容。
李夫子被杀,李福弟弟的死,会不会和朱院长有关?
舒悦楼,铃铛。朱院长的外室曾经是舒悦楼的魁首,那么朱院长一定对舒悦楼非常了解,带人进去应该轻而易举。
许兰乔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挑起马车帘子往外探去,发觉原先的那么多的锦衣卫竟所剩寥寥无几,替她驾马的竟然是裴璟寒?!
他不是说他下去骑马的?
裴璟寒听到身后有动静,转头就撞进一双满带水波的眸子,他咳嗽了声,声音比方才沉稳许多:“许夫子可是有什么要交代?”
许兰乔撇撇嘴,调侃道:“还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让锦衣卫统领做我的马夫,我这辈子可没白活,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对我过分的事。”
裴璟寒攥紧手中缰绳,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抖动:“许夫子,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得到裴璟寒肯定的话,许兰乔才想起自己方才想问什么,也不再跟裴璟寒兜圈子,直言:“裴大人,我随你回去可以,但时间不能太久。松山书院的学子们都还需要我,授课是头等大事,一个好的夫子,绝不能耽误学子们的时间,哪怕是一炷香。”
许兰乔说这话时眉眼处透着认真,裴璟寒明显不认同的皱了皱眉,他脸色似有犹豫,看了眼身边围着的锦衣卫,发觉此时要是跟许夫子说了实话……
以许夫子的性子,在他面前又哭又闹,他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干脆装作没听见。
许兰乔见人一直不回她,以为是风声太大,将声音都吹散了,便侧着身子往前挪了点,试图靠在裴璟寒耳边再重复一遍。
股股热气顺着裴璟寒的脖颈钻入胸膛,他浑身发烫,眼神虽目视前方,心思却不在上面,那么大一块石头都没看见。
马儿也像是瞎了眼,裴璟寒不勒止马头转换方向,它也不知道避着点。
蹄子偏要往石头踩,踏空失了方向,马车也跟着滑动起来,许兰乔没成想会突然颤动,身子侧歪朝裴璟寒倒去。
男人立刻松开手中缰绳,将人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许兰乔明显能感觉到裴璟寒那炙热的皮肤。
隔着衣服都烫。
她不常和男子如此紧密,身子有些僵硬,不敢随便动。
许兰乔的脸还埋在男人颈窝,能闻到他身上发出的淡淡竹香,还裹着肌肤散出的热气。
她半跪在马车榻上,男人一只手捡起刚刚扔掉的缰绳,重新掌控方向,另一只手紧紧禁锢住许兰乔的腰腹,脖颈片片血红。
男人能清晰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着他的胸膛,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
蹭的他心神不宁。
许兰乔咬着牙道:“给我松手!裴大人!”
裴璟寒单手将人旋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许兰乔放到他的身边,才将脸转到一侧,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无奈:“下次不要将头伸出来,坐马车就好好待在里面,有什么话到了地方再说。”
“若是无关紧要的话,那便不用开口。”
男人的话音有些冷硬,许兰乔那好看的眉头皱起,转身回了马车,将帘子唰一下放了下来,她都不知道裴璟寒为何如此多变。
明明方才还对她好似态度转变一样,温声细语。
这不过多同他讲了两句话,竟开始烦躁起来,看来男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35.第 35 章
原本还在默默生气的许兰乔看到锦衣卫卫狱,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再瞧裴璟寒,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好像突然到了别人的领地,陌生的东西会让人恐惧,害怕,没有安全感。
不自觉就想靠近唯一熟悉的人。
她唯一熟悉的就是裴璟寒,可锦衣卫统领的身份也让她有些犯怵。
光从外面看那厚重岩墙透出的阴冷之气,她便浑身冰冷。
更别提里面还不知道死过多少人,许兰乔也不是怕,就是觉得瘆得慌。
裴璟寒叫她好几声,她才缓过神来。
男人似乎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低声在她耳边道:“我还以为这天下就没有许夫子会怕的事,没想到区区锦衣卫卫狱,就把你吓住了?”
“若是许夫子真的问心无愧,就应该收起眼神中的担忧。我们锦衣卫没有外界传的那么恐怖,能下昭狱的都是朝廷重臣,他们受的那些非人刑罚,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你要是想进昭狱,可能有点难。”男人冷漠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宽慰。
她甚至能听出裴璟寒这是为了让她安心,在劝她。
不过让一个人在完全陌生且恐怖的地方安心,那简直就是明知故犯的耍流氓。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过好奇心使然,许兰乔问道:“那我要犯什么样的错才能被下昭狱。”
裴璟寒突然笑了,随即对上那双认真的眸子,按了按眉心,回:“谋反。”
许兰乔连忙捂嘴。
莫名其妙的话让人心底颤动更深了。
她还想问,那些非人刑罚……到底有多非人?
但又觉得不能再问了,盯着朝她伸出手的裴璟寒,最终还是将好奇心压了下去。
许兰乔果断推开男人想扶她的手,眉眼抬着冷哼:“裴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人应当对万事皆有敬畏之心,你们锦衣卫在外的名声你应该比我要清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你随便说两句,我就相信?”
“你和太子殿下许下的承诺,不还是说变就变。”许兰乔小声嘟囔着。
裴璟寒不知道一个人为何会记仇到这般地步,他眉头皱着。
见许兰乔下了车,裴璟寒手便往旁边一指,指挥使衙门便出现在她眼底——她方才只顾着盯着卫狱,没看到。
指挥使衙门和南镇抚司衙门仅一墙之隔。
裴璟寒站在许兰乔身后不动,她疑惑的看向男人,不解道:“你在我后面干嘛?”
裴璟寒微怔,蹙眉。
半晌才幽怨开口:“我答应了许夫子,往后绝不走你前面,就会说到做到。免得错了一件事,许夫子能念叨一辈子。”
“……”这是在讽刺她?
本来把她独自一人扔到沈玉身边这件事就是不对的,这人怎么有脸拿出来讥讽她?
许兰乔忽然想起,今日她撞到裴璟寒脊背,痛得同他争执,然后他说以后一定不走在自己前面。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没想到这芝麻大点小事,裴大人却记在心中,看来心眼确实挺小,许兰乔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裴璟寒随手招来一个锦衣卫带路,许兰乔明显能瞧见那少年眼底蒙上层慌张。
他们大人只是出去执行一天任务,怎么回来竟然连指挥使衙门都找不到了?
虽然心中惊恐万分,可那锦衣卫也不敢耽误分毫。
他带着许兰乔和裴璟寒进去了。
许兰乔有些无奈,伸手将一直跟在自己后面走着的男人拽到身前,哭笑不得道:“裴大人,这件事算我错了,行吗?”
“往后,我走路一定目视前方,绝不会再无缘无故撞上你的背,你也不必如此整我,我们各自都正常点。”许兰乔实在想象不出,如果接下来裴璟寒都要跟在她后面,会发生什么。
难不成,无论去什么地方,他都要找人带路?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估计所有人都把他们俩当疯子。
裴璟寒勾了勾唇角,脚跟抵住墙面,环着臂膀看向心情似乎好点的许兰乔:“许夫子,不生气了?”
大理石岩壁厚重,指挥使衙门不同于其他地方,逼仄昏暗,点着几根烛台摇曳,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高悬的窗棂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裴璟寒那略带寒意的眸子。
他似乎总是这样,明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哄许兰乔开心,却老是面无表情,眸中带着淡淡疏离,好像所有事情都不能激起他的半分情绪。
“大人,南司找你!”
沈虎慌慌张张从外跑进,气喘吁吁停在裴璟寒面前,眼神飘过许兰乔,似乎在说这怎么还有个外人?
许兰乔见状想转身离开,却被男人一把拉住,他眼神落在沈虎身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许夫子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无妨。”
许兰乔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心底立马涌上暖意。
裴璟寒多疑。
能在她面前大大方方,说明确实信任她了。
那她也就不该再疑心他和太子殿下。
既然选择和他们站在同一阵营,那就要付出自己的尊重和全部信任。
“南司知道大人您抓了沈侍郎后,大发雷霆,张同知和顾佥事两个人都没拦住他,这会儿正朝这来呢,估摸着马上就能到……”沈虎挠了挠头,撑在一旁的墙面上,脱下靴子把里面的浮土磕了出来。
既然大人都说面前这个小郎君是自己人,那他也就没必要硬撑着形象。
一股子臭鸡蛋的味顺着男子脱下的靴子飘到许兰乔鼻尖,她立马屏住呼吸,看向裴璟寒,他却好似没闻到一样。
沈虎单脚站立,将手伸进靴子里查找半天,也没发现一粒沙砾,有些疑惑地看了两眼才又冲着裴璟寒道:“我瞧南司那架势,能把我们指挥使衙门掀了一样!不过大人您身肩两职,他就算打着八竿子也绕不到大人您身上啊,要我说,差两个人把他赶出去算了!”
“你个死小子,要把谁赶出去?”中气十足的男声挟着脚步一同到来,男子拽起沈虎手中靴子砸向别处,狠道:“你以为我想管你们啊?瞧瞧你们一个个干的都是人事吗?”
张同知和顾佥事原本还抱着南司方勇义的胳膊不让他进去,最后发现拦不住,两人面面相觑停在了暗岩门口。
他们可不想进去挨骂。
指挥使、掌管昭狱的北镇抚司,无论是哪个职位,都不是南司能管得着的,偏偏有人不知好歹,非要冲上去。
指挥使衙门和南镇抚司一墙相隔,他们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不想将局面弄得太过难堪。
所以,两个男子均叹了口气,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也没敢掺和进去。
“你!”方勇义手指戳在沈虎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作为锦衣卫的老人了,连律法都背不明白?我们锦衣卫的内部法纪,你记着几条?”
方勇义这话明着说给沈虎听,实际就是在暗戳戳地告诉裴璟寒,他今日所做之事,有违锦衣卫律令,就连内部法纪也说不过去。
沈虎跳着去捡被方勇义扔至墙角的靴子,被这样批评也不生气,笑呵呵装傻。
“南司说的对,我……这就去将我们锦衣卫的内部法纪全部背一遍,什么时候背会我什么时候再出现在南司面前!”说罢飞也似的跑了,还顺带拉着张同知和顾佥事。
裴璟寒揉了揉眉心,没什么语气的说:“我知道你什么想法,无非是觉得应该把事缓着,等殿下下旨再拿人?但你也别忘了,要是事事都如此,那锦衣卫和刑部有什么区别?”
方勇义看见旁边有人,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能被裴大人带在身边的,肯定是自己人。
他上前两步,脸上褶皱颇深,似乎非常生气,“话虽如此,可沈侍郎正得陛下喜爱,如今刑部所有的案件都经他手,郝营就是个摆设!你把他抓了?那不是往陛下心里捅刀子吗?”
郝营是刑部尚书,但自沈玉任职刑部侍郎以后,几乎是架空了他明面暗里的所有权力。
沈玉虽没什么大本事,却能把陛下哄得团团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保的手段,朝中忠臣也不少,想拉下沈玉的太多了,可却从来没有成功的。
沈玉仗着殿前恩宠,没少作威作福,要是地位能撼动,早就被人拉下马了。
可他不仅自己得有恩宠,父亲和舅舅的身份,更是一份保障,方勇义在听到裴璟寒将人抓来的时候,头都要炸了。
“我已经派人去告诉殿下了,抓他是因为手中有确凿的证据,连同折子也一起递了上去,要怎么处置?那是殿下和陛下的事,与我就无关了。”裴璟寒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方勇义被气得下巴都在颤,“不管你的事?怎么可能不管你的事!人是你抓的,折子是你递的,一家子都给你得罪完了。你转头过来说句,此事与你无关?”
“裴大人,你到底在想什么?”方勇义觉得自己被气得都有些虚了,声音粗哑几分:“极有可能,你的折子还没递给陛下,许丞相那边就已经进宫说你藐视皇权,对陛下不尊,引着殿下私下铲除陛下身边重臣,有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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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准还会造谣裴大人你,意图谋反!”
裴璟寒听到这话后眉眼明显一沉,转瞬即逝。
他抬脚提步走至方勇义面前,宽厚大掌落到男子肩头,用只有他们俩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南司,有些话可以说,我不会同你计较。可有些话,不该你来说。”
方勇义被这话惊得颤了下,确实没想到自己怎么就不给自己留有任何余地就将话说了出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大人,我说的确实有些过了,但理就是这么个理,那群老贼,向来都是倒打一耙的高手,我们不是对手。”
许兰乔见二人交头接耳,话音越来越小,她也不想留在这当个不长眼的,便善解人意的朝着裴璟寒道:“头回来这,我出去转转,行吗?裴大人。”
裴璟寒抬眸看她,微微颔首。
许兰乔侧身出了岩门,正巧遇到了守在外面的顾佥事,男人国字脸,长得正气凛然,随意扫过来的目光坚定的可怕。
她摸了摸脸,被看的有些恍惚。
还没继续往前走,顾佥事就朝她迎了过来,脸上笑容真挚,问道:“郎君哪的人?和我们大人什么关系?为何会想起来和我们大人一起来锦衣卫?”
“锦衣卫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郎君还真是胆大!”男人话音半为赞赏,半带感慨。
那眼神不轻不重的落到许兰乔身上,似乎是在打量她。
虽然这人看着没什么恶意,可一连串问题砸得许兰乔竟不知道从哪回答。
这人明显不知道自己是被抓来的。
她哪来的?被你家大人抓来的!
心里这样想,可许兰乔却不打算说出来,她眉目含笑,规规矩矩道:“我是松山书院的夫子,至于我和你家大人是什么关系,你理应去问你家大人,我怕我说错了会惹得他无缘无故生气。”
顾佥事一听,立马摆出副了解的表情。
他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本打量的眼神也变得恭敬起来。
这小郎君话里话外,都透着和他们大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也不怪顾佥事这样想,实在是裴璟寒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情绪起伏波动几乎没有。
如果不是太过亲近的关系,裴璟寒绝对不会将自己的怒气显现出来的。
“裴大人就是面上冷了些,实际也就是太较真了,人……确实……”顾佥事本来是想在小郎君面前夸一下他们大人,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们家大人有什么优点。
铁面无私、冷血无情、杀伐果断这些应该都是不能说的吧?
许兰乔睁大眼睛,看着突然沉默的男子,见他憋了半晌,最后挠挠头道:“我家大人是我见过少有情绪非常稳定的人!”
许兰乔:“……”确实稳定,稳定到脸上基本不会出现其他表情。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比较尴尬,许兰乔又扯出了个哭笑不得的笑容,显得脸上表情格外用力。
“你们家大人确实是我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稳定个屁!
她默默将后槽牙得咯咯作响,情绪稳定这四个字只能出现在裴璟寒的脸上。
总是面无表情的说出些极为炸裂的话,并且经常会让人无言以对。
“既然你是松山书院的夫子,又和我们大人关系这么好,那一定知道林书办吧?”顾佥事笑着靠了过来。
许兰乔看出面前的人似乎想从她嘴里套话,也就顺着道:“自然是知道一点,但不多。”
林书办和他的寡嫂?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顾佥事指着前面,贼兮兮道:“既然我和郎君这么投缘,那找个地方喝口茶聊聊家常,如何?”
许兰乔沉默,她在思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想从她口中套出什么?
林书办和锦衣卫又有什么关系?
顾佥事以为他不想去,继续劝道:“我还可以多和郎君讲一些大人的事,不管是喜好,还是平日里会去什么地方,这些我都会尽可能详细的告诉郎君。”
顾佥事的眼神明显带着引诱。
许兰乔装作被吸引到的样子,点了点头,随男人去了,可结果却与他心中所想大相径庭。
顾佥事将他带进一个隐蔽的屋中,许兰乔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在心中呼喊:“系统,快点用积分给我兑换一瓶迷药!”
系统收到信号以后,立马动手操作。
温润的小瓷瓶瞬间滑进许兰乔手掌。
她的指尖摩擦着瓶塞,眼神警惕地扫向顾佥事,只见男人用最快速度虔诚至极的朝她弯腰行礼,声音诚恳得不像话。
36.第 36 章
“夫子既在松山书院教书,能不能劳烦帮我送封书信给林书办?”
许兰乔一时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耐着性子将人拉了起来,询问地开口:“若是真的有什么事要找林书办,直接去书院找他,将他寻出来当面说不是更好吗?哪里用得着费这事。”
都为男子,兜这么大个圈子,还找中间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许兰乔暗自在心中下了结论,这事可不能帮。
听到这话的顾佥事脸色一红,声音都有些抖了,忙着解释,“我是想让你将书信递给林书办,然后叫他转交给他家中大嫂。”
“这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递书信,要不然断然不会麻烦夫子的。”顾佥事挠了挠头。
许兰乔脑子突然清醒了几分。
这人方才一连串的问她,不会就是为了确认她是夫子,然后再让她帮忙递书信的吧。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可置信地试探,“你和她什么关系?”
本来想问她丈夫刚死不久,你知道吗?但又觉得这话有点过激了,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询问的呢?
顾佥事那国字脸被羞得红了,慢吞吞小声道:“这话说来有些长,我与她曾相看过,只不过晚了一步下聘,结果她为旁人妻……这不是听说她丈夫死了,所以想找个办法递封书信问问她,愿不愿意再嫁于我!”
许兰乔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般,整个人头脑都是懵的。
这人说话也是引人发笑。
人家夫君虽死了,可还在夫家。
这就足以说明人家并无再嫁之心。
许兰乔见他神色有些痴,委婉地提醒道:“若是和离,或有一纸休书,林书办那嫂嫂定早就被接回娘家了。”
许兰乔话还没说完呢,就被顾佥事激动的声音打断了,“肯定是他们家中不愿收留寡妇,若是陈娘子知道我愿意娶她,不嫌弃她是个寡妇!她肯定会归家等我!”
许兰乔竟有些同情陈娘子。
家中有个小叔子对她虎视眈眈,恨不得强取豪夺。
外面竟还有如此自以为是的追求者。
若是她真的应下此事,将顾佥事想要求娶的书信递给林书办,估计信刚到林书办手中的时候,就得被打开检查一遍。
到时候,那陈娘子的名声也保不住了。
说不定还会被冠上私通外男的罪名。
想通以后许兰乔连连摆手:“恕在下无能为力,这种事事关女子名声,万不能假借他人之手。若是你真的有心,大可去陈娘子娘家和她父母提出求娶之心,经陈娘子父母之口询问陈娘子,这样也算规矩,既不会误了陈娘子的名声,也能全了你的痴心。”
许兰乔当他是脑袋不好,给出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顾佥事却似乎对此事极为不赞同,连连摇头,声音中尽是担忧:“若是这样,那我爹娘必定知晓,倘若陈娘子不愿,那我爹娘的颜面何存?”
许兰乔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顾佥事也并不是非陈娘子不可,说到底还是只考虑自己,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做法会不会给别人带来烦忧。
顾佥事还想说些什么打动许兰乔,就听外面有人在寻他,他有些匆忙地拉住许兰乔的胳膊。
他焦急交代道:“郎君,此事我只同你说过,你可千万要替我守住秘密,待我写好书信就拿来给你,你只需帮我递到就行!”
许兰乔瞧着男人出去的身影失了神。
这都什么事。
她还没答应呢,这人就擅自替她做了主。
反正事情的执行权在她手中,到时候再说清楚也不晚。
估摸着裴璟寒和南司应该聊完了,她顺着刚才的方向往回走,正巧遇到抱着被褥的沈虎。
男人是个大嗓门儿,离着老远就和许兰乔打起了招呼:“许夫子!”
许兰乔有些尴尬地对上男人那双兴奋的眼睛,呵呵笑了两声,疑惑地盯着他,等着他主动介绍自己。
虽有数面之缘,可终归不知如何称呼。
只知道这人是个不讲究的,当众脱下鞋袜,还能将手伸到靴子里,也不知道事后洗没洗手。
男人不以为意,自来熟的靠近许兰乔,傻乎乎道:“许夫子不认识我也正常,我叫沈虎。是我家大人的左膀右臂,大人亲近的人,自然是我亲近的人!许夫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许兰乔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同你家大人连相熟都算不上,谈何亲近?”
她可不想同一个不爱干净的人亲近。
许兰乔下意识往旁边移了移,沈虎丝毫没发觉,反而更加主动地朝她身边凑来。
他嗓门大得似乎能传遍整个锦衣卫。
“哎!”沈虎拉下眉眼,俨然一副不信的模样,“还说不熟?我可是头一次见抓回来的犯人能被我家大人允许在指挥使衙门里随便走动,虽说许夫子算是被人拉踩的,没什么错,但你也不能说我家大人同你不亲近吧?”
“还要怎么样才算亲近,难不成真让我们家大人把你别在裤腰带上,和我们锦衣卫的绣春刀一样,走哪带哪?”
许兰乔被这一套说辞镇住了。
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男人甩了甩手中被褥,又道:“我家大人还专门交代我将他平日住的地方打扫干净,给许夫子睡呢。”
“你瞧,这就是给他打地铺用的铺盖卷。”沈虎说着眉眼处还带着得意。
他似乎特别骄傲。
这事,裴大人没交给旁人去做,单单交给了他!那是对他的信任。
许兰乔却从沈虎这一连串的话中提取到了重要信息。
原来裴璟寒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关押审讯她,可得知这个消息,她并没有一丝触动或像沈虎说的那样,觉得自己和裴璟寒亲近。
她如今脑子里更多的是疑惑。
疑惑裴璟寒说的抓她是为了演戏,演的到底是什么戏,既然不需要在牢狱当中演,那一定不是演给犯人看的。
既不是演给沈玉、朱院长看,那就是演给锦衣卫里的某个人看。
……他到底想做什么?
突然想起方才的顾佥事,许兰乔的疑心更重了。
有没有可能,顾佥事也是局中人。
不是她胡思乱想,实在是裴璟寒这人太擅长布局规划,小到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有可能就是他棋盘上发挥用处的棋子。
秉着今日晚间一定要将此事弄清的许兰乔随着沈虎同走,男子似乎有使不完的牛劲,左手抱着两床被褥,还想用右手舞刀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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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乔看。
许兰乔提出要替男人抱被褥,被男人直白又犀利的嫌弃道:“就许夫子这小身板儿,就别和我见外逞能了!你能安安稳稳走到屋里,我都觉得不错了。”
许兰乔:“……”
被沈虎带到裴璟寒住的地方,许兰乔左瞧右顾,就算沈虎再粗心,也发现面前这个小夫子似乎在找人。
于是挂上笑容,拍了拍许兰乔的肩膀,“大人去卫狱审人了,估摸着太阳不下山是不会回来了,许夫子要是累了,洗洗睡吧,别等他了。”
许兰乔被戳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硬是咬牙强撑:“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有在找裴大人。”
她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人似乎对她的话不以为意,继续交代着裴璟寒临走前的吩咐:“大人让我把换洗的衣服和沐浴的水都准备好了,不过大人就是穷讲究,我们的大男人哪里用得着天天沐浴?你要是不想洗,就不洗!也不用事事遵从大人,大人也就表面上凶,实际上还是很好的。”
把一直在她耳边说话的沈虎送走,许兰乔算是松了口气,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空气都透着松弛。
她打量着眼下有些空旷的两间屋子,长桌上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案卷整齐地摆着,裴璟寒似乎没因为她而刻意将东西收起来。
当然,她也不会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被沈虎随意丢到一旁角落里的被子。
叹了口气,在屋中寻找一番,最后眼神定到一张干净的帕子上。
她将帕子用水打湿,把屋中圆桌擦拭干净,将那两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桌上。
又搬了两个板凳堵住房门,许兰乔才安心去了摆着浴桶的隔挡处,指尖往里一伸,那冰凉的触感顿时袭来。
果然,是冷水。
许兰乔又叹了口气,奈何条件有限,能有的洗就不错了,一群男人窝里,难不成还有人惦记着给烧热水?
顶着浑身颤栗的鸡皮疙瘩,许兰乔硬着头皮洗了个冷水澡,出来以后在有些发硬的被褥中捂了好久才找回身体的温度。
许兰乔不是那种娇贵的人,哪怕只有两块木板搭成的床榻,她睡得也很香。
好似回到了以前在偏远乡村支教的时候,睡在那单薄摇晃的铁床上也是这种感觉。
原本还以为在这种血腥味浓的地方,她会胡思乱想,可翻身看到裴璟寒那张脸,安全感瞬间就来了,朦胧中她好似还感觉到有人给她掖了掖被子。
睡眼惺忪,还没反应过来身旁有人。
似乎回到了被养父母疼爱的时候。
不过那段美好的时光并没有维系多久,很快就因为他们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她就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许兰乔嗖一下从榻上起身,转头看向睡在她旁边的裴璟寒。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虽然他只是睡在她榻旁,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妥。
随后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男郎装扮,裴璟寒又不会对她做什么,名声这事也不用害怕,那她矫情什么?
醒了几分心神的许兰乔干脆转向裴璟寒,趁着月光轻柔的看着男人沉睡的样子,这时的他模样去了白日里的冷冽,眉目柔和的不像话。
37.第 37 章
“许夫子,怎么老是偷看我。”
冷冽的声音穿透许兰乔的耳膜直达心脏,被人抓包的羞怯往上涌,她猛地平躺,不再去看裴璟寒。
又怕男人多想,心虚地开口倒打一耙:“我睡得好好的,身旁突然多了个人,我还没怪大人让我无缘无故受了惊吓,大人反倒抢先嘲讽,真是徒惹人笑话。”
“睡在旁人屋中,一点警觉心都没有,我真是不知该说许夫子心胸开阔,还是该说你心大。”裴璟寒依旧半瞌眼眸,一副似睡不睡的模样。
“裴大人此言差矣,指挥使衙门到处都是身躯强健的锦衣卫,我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要怕犯人从昭狱跑出来?要是犯人真有这能耐,那裴大人恐怕早就被革职了吧,我如此信任大人,大人却总是对我疑神疑鬼,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许兰乔侧身看向裴璟寒,睫尾轻眨,只见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落在她那白净光滑的脸颊上,衬得透光漂亮,显得尤为可爱。
她黑瞳中带着笑意,似乎在为能堵住裴璟寒的嘴而感到开心。
裴璟寒的心也跟着一颤。
“怎么了?裴大人是没话说了吗?”她得意极了。
男人干脆侧过身对上许兰乔的眸子,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勾着,声音嘶哑:“许夫子要是不想睡的话,我可以陪着你一起睡。”
许兰乔被这话震得愣了下。
再抬眸,发现男人眼神认真到找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图,许兰乔慌了,她拉过身下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脸颊倏然爆红,声音也带着几分颤动:“裴大人开什么玩笑?既知道我是女子,就应该懂得说话时的分寸,不该如此无礼。”
裴璟寒叹了口气,喉咙上下滚动,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嗯,睡吧。”
“不行,你不能睡!”许兰乔嗖的起身,脑海里想到今日让递书信的顾佥事。
不免心生疑惑,想问问裴璟寒知不知道这事。
“如何不能?”裴璟寒也来了精神,抬手抵住额角,那双黑眸微眯着看向许兰乔:“我又没和许夫子在一个榻上,把地方让给你睡,自己忍痛割爱只能在地上,许夫子还不让我这个可怜人睡觉。难不成你想去卫狱里面呆着?”
前十五年在军营的日子,早已深深刻画入男人骨髓,总觉得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加上看许兰乔扮男子习惯了,丝毫没觉察任何不对。
许兰乔也不在乎,脑子里想的都是顾佥事和陈娘子,还有什么时候能回松山书院。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不让你睡。”许兰乔翻了个白眼:“今日,你们锦衣卫的顾佥事将我叫了去,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她抓紧手中被子,想着从裴璟寒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丝不安的情绪。
结果那人只是换了个姿势,单手压在额前,脸上平静的表情几乎没换半分。
“当然知道。”男人声音低沉,理所当然的开口。
“什么?!”许兰乔被惊的掀开被子下床,一脸震惊的盯着裴璟寒:“你知道还让他那么做?他想让我帮忙递书信给林书办,可你有没有想过书信递到以后,若是被林书办发现,迎接他大嫂的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在这个女子以名节为首的古代,她觉得男子这种做法当真是接受不了。
亏她还一直觉得裴璟寒是个正人君子。
他居然也觉得林书办没错?既知道就应该阻止啊!
“你能把这事告诉我,说明你已经选择了信任我。”裴璟寒声音有些沉,“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信我一点?”
可转念一想,他又释怀了。
许夫子从小被养在外面,兰太傅又不是个颇为正直的人,做父亲时估计也不会溺爱孩子。
从小无人兜底,自然不会全身心的信任一个人,他需要给她时间,充足,足够的时间信任他。
“……”许兰乔被裴璟寒这话说的摸不着头脑,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他这是什么意思?
“顾佥事找你递信,我不知道。但他跟你说的,有人一字不差的告诉我了。”裴璟寒眼眸轻抬,静静的盯着她。
许兰乔明显一怔。
立马听出了裴璟寒话中漏洞,眉头瞬间蹙起,“你让人监视我?”
男人那张毫无情绪的脸,直勾勾的盯着她一瞬不挪,看的许兰乔觉得有些恍惚,他才缓慢移开视线,开口:“锦衣卫的人有异动,自然需要向上禀报,许夫子真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掌事者?”
许兰乔干脆蹲在地上,“行,那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怎么阻止他做这么蠢的事?”
裴璟寒虽然看着冷,却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
他不会容许自己手下出现一个去毁女子名节的人。
裴璟寒垂眼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她眼神中似乎透着对自己偏执的信任,呼吸扑过来时带着缓慢延长的热气。
他喉咙翻滚,意识到自己情绪后的男人立马转身,背过身去。
许兰乔只觉得面前男人有些奇怪,却还是忍不住催促他回答:“你作为锦衣卫统领,肯定要管好自己手下的所有人,难不成你要放任他做这种胡闹的事?”
“他的私事,我要怎么管?”裴璟寒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他如今连自己都管不了,胸膛里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紧紧捏住,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许兰乔听到这话明显生气,不过她也没法强求,躺回床上气鼓鼓道:“裴大人能袖手旁观,但我可不能坐视不理,同为女子,自当为其多思量半分。到时候他将书信给我,我就撕了扔他脸上!然后痛斥他一番。”
裴璟寒不说话,只静静听着,低垂着眉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被衾。
许兰乔虽然还是睡不着,但人家不理她,她也不能一直喋喋不休。
只能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催促自己赶快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人才慢慢进入梦乡。
见床榻上的人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裴璟寒才侧身睁开眼,那平日里裹着冰刀的眸子此刻柔和了许多,落在许兰乔那张脸上时,带着没由来的忧思。
“我该怎么办?”裴璟寒眼眸低垂,声音放的很低,似乎是在喉咙中呢喃:“我没有停下来的理由,我不能停下来……不能为了任何人,不能。”
他拉过被子将头缓缓盖住眼睛。
晨起醒,身侧空无一人,许兰乔转了满屋也没找到裴璟寒的被褥。
奇怪了,这人难不成起床还把被褥带着?
许兰乔刚出去,就遇到了洛京,洛京看她从裴璟寒的屋里出来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许弟是想找我们大人吗?”
此时沈虎也揣着两包油纸走了过来,挠了挠头将手中包子递给许兰乔,憨厚老实道:“大人专门交代我去东街买的大肉包,可好吃了,你尝尝。”
男人说着,口水好像能随时滴下来一样。
许兰乔突然想起昨日男人随意将手伸到长靴里的场景,顿时有些上头,可又不能将人家的好意置之不理。
便笑着说:“真是辛苦你了,还大老远跑去东街给我买包子,下次要是有空,我请你们二位吃饭。”
许兰乔眯着眼睛,把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下次,也就是不知道哪次。
沈虎眼睛瞬时亮了,追问:“下次,哪次啊?要不就明日晚间?我们俩下了职就跟你一起去!?”
“……嗯……”许兰乔一时没反应过来,思考似的将眉头皱起。
洛京抬起胳膊肘给了沈虎一下,可男人只是揉了揉胸口,继续睁大眼睛朝许兰乔问道:“郎君是不是在想要去哪里吃?不如你今日好好想想,明日直接和我们说就好!”
说罢,沈虎也不给许兰乔拒绝的机会,直接拉着洛京就跑,还顺便朝她喊着:“既然洛京叫你许弟,那我就托个小,叫你许兄!许兄,可别忘了明日之约!”
洛京皱着眉头将人一脚踹开,从半丈外的地方又走了回来,说:“许弟你别见怪,沈虎那人没什么脑子,但也没坏心眼。一听到有吃的就馋得走不动道,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不用想着带他吃饭。”
话已至此,许兰乔就只能假戏真做。
她笑着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的事情怎么能说变就变?一顿饭而已,明日不见不散!”
“许弟真是豪气!”洛京表情极为满意,“大人早上去院东练剑了,我给你指个路,你顺着方向往前一直走,不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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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就能看到大人。”
那里被锦衣卫誉为最不能去的地方之一。
因为狗去了,都得陪他们大人耍两剑,要是能打过他们大人,他们倒也不至于那么排斥。
问题是每次他们都被打得像狗一样。
不过大人应该不会对许夫子动手的,人这么文文弱弱的。
许兰乔此时满脑子都在想“豪气”二字,都没怎么听洛京说话,只顾着跟人往前走,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洛京已经没了身影。
她是被锦衣卫抓来的,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就敢大言不惭地应下请人吃饭?
许兰乔突然停住脚步,闭着眼睛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好半晌才屏气凝神接受现实:人来就好!为什么还要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特征带到这里!!
原本顺着一个方向走还能看到一两个锦衣卫光着膀子练刀,许兰乔大大方方的多看了两眼,再继续走下去便明显寂静起来。
院落稍大,有些空旷,周围树木葱郁还有些杂草围绕,许兰乔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身姿笔直挺拔的男子。
他侧身站着,缓慢地擦拭着手中的玄鞭,许兰乔突然停下脚步,她看见裴璟寒身前有人。
蓝色的斗笠上悬挂着白纱,女子身姿曼妙,腰肢处好似盈盈一握就能掐断,移步间侧身垂挂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
许兰乔脸色煞白。
裴璟寒和舒悦楼的人有关系?
那女子腰间的铃铛……和舒悦楼的铃铛好像!
许兰乔焦急呼唤系统:“统子,快帮我查查裴璟寒对面那个女子是谁。”
系统很快跳了出来:【滴滴——系统人物搜索识别中。】
【舒媚,舒悦楼的花魁,原名张大丫,还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妹妹。自幼跟在赌徒父亲身边,12岁被卖进舒悦楼,改名舒媚,丞相许安是她最近的入幕之宾,她的妹妹前段时间被许安的儿子强抢了去。】
许兰乔叹了口气,又是个可怜人。
她侧身躲在墙沿,耳朵贴至一旁,悄悄听着里面人的对话。
女人的声音婉转悠扬,却满带焦虑:“大人,真的不能再等了,许安已经开始怀疑我了,若是再不动手,他对我有所忌惮,就不好再下手了!”
动手?
许兰乔刚想问一下系统,它就嗖一下窜了出来。
系统:【宿主!他们居然要谋杀丞相?我的天呐,裴大人的胆子可真是大,他在一天之内抓了刑部侍郎沈玉和松山书院院长朱裕安,已经将陛下得罪完了,他居然还想派人去杀丞相许安?】
许兰乔:“许安是丞相。”
系统还想再说,被许兰乔一个停止的手势打断。
这时候,系统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裴璟寒要说什么。
裴璟寒往前侧了侧身子,那低沉冷静的声音忽然钻入耳膜:“你不能动手,我留着他还有其他用处。”
女子明显急了,她撩起斗笠上的纱帘,声音都大了些:“他坏事做尽,大人留着他就等于留了一个祸害!若是不能趁此时机取他狗命,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知大人有自己的筹谋规划,可我一个女子,没大人心思那么缜密,我想的、我想要做的,就是要他死!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他能死在我的手里,我也算不枉在这世上活一遭。”
裴璟寒蹙眉呵斥女子:“舒媚!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他死何其容易,可下个上位的人难道就一定会是心系天下万民之人?他手中的权力,只会因为他的死而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我管不了那么多!”那女子脸色涨红,声音凄惨:“无论是谁在上位,和我有仇的,就只有许安一个,只要他死,无论要我承受什么我都愿意!”
“你疯了,舒媚!”裴璟寒见女子疯魔似的眼神,也知她此刻神志不清,若是将她放回去,恐怕会坏了自己的计划。
女人转身准备离开之际,他在她脖颈重重一击,女人毫无预兆地晕在了地上。
见裴璟寒好似要走,许兰乔焦急转身,手扶着墙面尽量将呼吸放低,碾着脚下杂草离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冷低沉的声音。
38.第 38 章
“许夫子,你听到了多少?”
许兰乔脚步瞬时顿住,寒气顺着四肢百骸慢慢往上爬。
她有些僵硬的转身,对上那双黑眸,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道:“裴大人说什么呢,我刚刚在这转了半天想找你,却从始至终没看到你的影子!”
“没想到大人您居然躲在这儿呢,害得我一通好找!”许兰乔自认为演得天衣无缝,她尽量屏住呼吸,控制自己说谎容易红透的双颊。
“裴大人,既然没有什么事需要我留在这,那我就回书院了。反正留在这也是耽误你的事,还把你的床榻占着,让你晚上睡不好觉,倒不如就放我回去,我们各自安好!”
“我就先谢过裴大人了!”
许兰乔转身就走,根本不打算听裴璟寒的回答,可以说毫无留恋。
再留下来说不准眼珠都保不住了。
虽然说自己和裴璟寒有同个目标,但很明显,裴璟寒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个,而她总是撞见他想隐瞒的。
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
她懂,这种情况下知道越多的人,往往是死的最快的。
如今根本没必要再去纠结裴璟寒到底是想让她演什么戏了。
丞相这人都敢动手!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可手臂却被裴璟寒拽住,她无奈回头,蹙眉佯装生气,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道:“我虽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夫子,但人各有志,我的志气就是教导好每一个学子!裴大人无理由的将我拘着,到底意义何在?”
为了转移男人注意,许兰乔毅然决然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率先提出问题,质疑裴璟寒,然后让他相信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若是看到,此刻一定是心虚不安,踌躇难堪。
只有伶牙俐齿,表现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才能让裴璟寒相信她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裴璟寒低眉,仿佛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的话,顺着道:“既然许夫子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夫子,又为何执着于非要回去,松山书院少了许夫子一个人,不算少!那么多夫子,随便拉一个出来就能代替许夫子授课。”
“你又有什么好担忧的?”裴璟寒逼问。
许兰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担心什么!自然是担心回不去松山书院,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就没办法回到她该回的地方。
可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还有……在这,她的心总归是不安的。
她对裴璟寒有种很复杂的情感,又想信任他,又不敢全部信任他。
既觉得呆在他身边安心,又认为一直呆在他身边会发生些她难以掌握的事。
她摇了摇头,坚定自己的想法。
回松山书院完成任务才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事。
她必须得想办法让裴璟寒放她回去,态度要强势,语气要恶毒,最好气的男人立马就想把她扔出去才好!
许兰乔伸出手指磕在裴璟寒胸口,也管不得话伤不伤人,脱口而出:“像你这种成天和刑具死人打交道的,自然不能理解我!我担忧的从来都不是有没有人教导那群学子,我担忧的是我!教导他们的人只能是我!”
“这世上难不成只有你许夫子才能教导好他们?”裴璟寒根本听不进去许兰乔的话,男人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激进逼迫,“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你并非真正的男子。”
“你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拆穿,到时候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裴璟寒的话虽凶狠,却也不无道理。
许兰乔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弊端,可她只能放手一搏,回家的路只此一条,哪怕这条路上到处充斥着豺狼虎豹,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正因为她身在局中,所以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替她做主。
许兰乔将裴璟寒的手臂甩开,眼神满是坚定:“裴大人,我要做什么是我的选择,你无权干预,也无权插足!”
“女子又如何?既然我有能力考进松山书院,他们聘我,就足以说明了我是一位合格的夫子!”许兰乔眼眸一挑,声音铿锵有力:“这世上多是男子强过女子的理论,在统一苛刻的条件下,那些真正的男子都被我比了下去,这就足以说明世上的规矩不足为惧!女子只是被世俗所捆,若是大家都不把女子当女子,那我们也将会同男儿郎一样!挥洒热血,不比他们差上半分。”
裴璟寒眸色沉了沉,他的手悬在半空当中,到底还是没有落在许兰乔身上。
他往后退了退,声音明显沉下来:“许夫子,我母亲随父出征,她上能上阵御敌,下能替我父亲献策。我从未有一刻觉得女子不如男,和你说这些,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要想清楚,后果你是否能够承担?”
他母亲是战场上人人敬重的女将军,却因生下弟弟以后,气血双亏,没来得及好好补养,就又随父亲上了战场,受了重伤,才带着弟弟千里奔途回到京城,成日缠绵病榻,以汤药相辅。
他比谁都知道女子不易。
父亲只管战场上厮杀,母亲却要承受生儿育女的痛楚,那从根本上耗损的元气,是无论男子再怎么珍惜呵护都补不回来的。
裴璟寒从许兰乔身上看到了昔日母亲的意气风发,却也不自觉感到有些难受。
他能认同,是因为他心疼母亲,才慢慢看到女子不易,可其他人未必如他这般。
许夫子,还是太天真了。
她在用一己之力对抗世道。
许兰乔愣了一瞬,似乎是没想到裴璟寒会和她说这些。
这男人是在和她掏心置腹的说话?是在温柔的劝慰劝导她?
她那双黑瞳紧紧盯着裴璟寒,过了半晌才舔了舔那嫣红的唇,有些呆道:“既然裴大人从来没看不起女子,那就放我回书院。”
说完她低垂眼眸,双睫颤动。
这算是成功把话题引开了吗?
男人大步上前走至许兰乔身旁,那一向冷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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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散了几分笑意,让人不禁胆寒。
许兰乔随着裴璟寒的贴近往后退了退,眼神不自觉躲闪,侧头偷偷咽了口口水。
他不会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吧?不会还在想她到底看没看吧!
许兰乔胆战心惊,可面上还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她的心虚。
早知道就吃包子了,为什么没事在不熟悉的地方乱跑?还撞见了不能看见的一幕。
裴璟寒对她,一直都处于她看不懂的状态。
对她,算不上完全没有敌意。
她也绝不可能信任对方,坦然地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付过去,顶多只能算并肩作战的伙伴,甚至这段关系还是刚建立的。
裴璟寒贴近许兰乔,那声音裹着寒气在她耳边响起:“所以,许夫子到底看没看到,我想从你嘴里说出的答案不够准确。”
许兰乔蹙眉,很想对面前这个谨慎多疑的男人冷嘲热讽一番。
做了多重心理建设,最终许兰乔还是选择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极其端正的笑容。
声音也放缓了些,“我当然看到了,看到了裴大人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裴大人一直逼着我,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答案?”
“难道……”许兰乔将嘴角的笑意扯得更大,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裴大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让我猜一猜,裴大人不会是在指挥使衙门金屋藏娇了吧?”许兰乔眉眼微抬,紧盯着裴璟寒那双寒目。
笑话,她怎么可能被逼迫就露出把柄,想想她身后站着的是众多学子,那一个个古灵精怪,和他们斗不知道要废掉多少脑子。
偶尔说上两句不伤大雅的谎话,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许兰乔并不觉得善意的谎言叫撒谎。
裴璟寒冷笑了声,“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嘴巴管得严一点,不然……你父亲,你兄长的案子都会受到影响。”
男人神色沉了沉,看向许兰乔时似乎刻意抬了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足够侵入骨髓,直达人心。
“裴大人,你既说过会替我父兄翻案,我自然对你放心,我和你是站在统一战线的,你不必对我有这么大敌意。”她确实是看到了,也确实是听到了。
但那又怎样?
她又不会对裴璟寒造成实质意义上的伤害,也不会到处去讲,更不会投靠丞相。
裴璟寒似乎不信,脸上难得带上几分戏谑,“哦,那我倒是想问问许夫子,你打算怎么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裴璟寒生性多疑,并不相信她。
为了让男人收收自己那敏感多疑的性子,许兰乔干脆直接表忠心:“裴大人都知晓我的身份,等同于我这条小命紧紧的攥在大人手中,大人还有什么不相信的?攥着人家致命的把柄,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裴璟寒抵住许兰乔所有的退路,声音低沉嘶哑着道:“你若是不回书院,留在我身边,我就相信你。”
39.第 39 章
男人话音刚落,系统焦急地呐喊声就传了出来:[宿主!你可千万不要答应他!]
方才情景许兰乔历历在目,她暗暗思忖分析着。
裴璟寒不愿意让她回松山书院,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没有将她看押,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那说明抓她仅仅是裴璟寒个人的意思,与锦衣卫条令律例没有任何关系。
那她自己逃走,裴璟寒估计也不会找她。
系统见她沉默,又开始催促:【宿主!你说话呀】
许兰乔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对策,她先按住聒噪的系统:“我不傻知道如何选择,我有办法了,你别吵。”
她很想为兰太傅翻案,太想了,日日夜夜都在想,可如果要用那些学子做交换,她实在是做不到。
耳边似乎又响起太傅的淳淳教导:“人立于天地间,遇到难决策的问题时,可以先抬头问问天是否有愧,再低头问问脚下这片地,决策做完还是否能站直,才能做出对的选择。”
忽然冒出的记忆拉回她的思绪,也重新把她拉到正轨上。
她深呼一口气,眼中的坚决如同火光,迸发着希望的星苗。
“裴大人,我是一定要走的。”
这反应在裴璟意料之外,他满脸不甘疑惑问:“就非要回去吗?即便是有可以为父亲翻案的线索?”
“我承认我很想为父亲翻案,甚至在你提出的那一刻我确实动心,但我如果选择留下,往后的日子我无论抬头、低头都会有愧,我不为难大人,若有一天大人愿意助我我随时欢迎,今日大人也莫要为难我了,让我走吧。”
许兰乔不再想再去探裴景寒今日话中的的真假,她去意已决,这番话说的坦荡又利落。
反观裴景寒倒有些哑口无言,因为确实是他做的局,只是为留下许兰乔而已,可真的听到许兰乔的这番话和反应,他却不知如何张口留人了。
他叹了口气,低哑一句:“跟着我。”
裴璟寒迈开步子朝一条小道走去,许兰乔虽然疑惑,却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提起袍尾,顺着青石阶步步紧跟,越过一道悬挂鹦鹉的巨型岩石拱门。
那鹦鹉在他们二人进入之时,大叫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许兰乔觉得有趣,便转头多看了鹦鹉两眼,一瞬之间她似乎看到岩墙外面闪动了个身影,好像往裴璟寒和那女子说话处移动。
不过很快便消失,以至于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庭院荒芜,杂草丛生。
除了巡查的锦衣卫,哪里还会有其他人?
踏入,眼前出现的便是一堵厚重的墙。
左瞧右顾也没找到类似于门的入口,她不禁疑惑,“门呢?”
裴璟寒将她领到一侧,摸索着按下一块比其他都小的青岩石,一个四方四正的入口便出现在了许兰乔面前。
“……这入口好像个狗洞。”许兰乔咬牙,有些不可置信。
“进去吧,许夫子。”
男人从怀中取出火折,啪的吹亮,尽量替她护着头部,许兰乔爬得勉勉强强,待她回头,裴璟寒已经格外熟练的缩了进来。
好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裴大人,你哪来这么多隐蔽的暗道?还……”个个都不体面这几个字硬生生被许兰乔咽了下去。
男人微微抬手举着火折,往里面走,“防着沈玉。”
许兰乔瞬时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如此。
像这种地方,哪怕是沈玉知道有锦衣卫的秘密,或者藏了什么密谋的东西,他也绝不会屈尊降贵进来。
可沈玉又不是不能指使别人。
“他不来,可以派他的手下过来啊?你怎么可能防住。”许兰乔依旧疑惑。
裴璟寒却坦然一笑:“他手下那群蠢货就算找到地方摸进来,也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玉有脑子不假,但他毛病太多。
能在他手下讨生活的人,大多胜在能忍,并没有什么真本事,所以哪怕寻到这些地方,偷偷进来也只是无功而归。
有本事的,受不住沈玉的性子。
有脑子的带着一群没脑子的根本不用惧怕。
他只怕哪天,沈玉突然没这么多毛病,事事亲力亲为。
两人进到内阁,裴璟寒举着火折子将挂在墙上的画燃了,许兰乔刚想出手阻止,身后的墙便慢慢打开了。
“……”
不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真的叹为观止。
里面四面墙上摆着满满的卷轴,让她眼神骤然一变;走近后,她甚至还能看到卷轴是按年间、冤案程度以及涉及朝中哪位大臣来分类的。
这是明晃晃的罪名录!
她……这下真的是知道的太多了。
许兰乔一眼就看见了挂着“沈即明”牌子的那整整半面墙的卷轴,心中不禁诧异。
更多的是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会做这么多值得记录下来的错事。
这些不会都是沈家的罪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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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看向裴璟寒时,许兰乔倒吸了口冷气,问:“这些不会都是沈家做的孽吧?”
裴璟寒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许兰乔脑袋瞬间炸了。
“既然你想回书院,我也不能拦你,但如今沈即明已经盯上你了,我答应过太子殿下保护好你,就绝不会食言。”
他走到单独架子上,将四五个卷轴取来,放到许兰乔面前,继续说:“接下来我会让人贴身保护你。”
许兰乔刚想回绝,话还没说出来呢,就被裴璟寒一个眼神制止。
裴璟寒眼尾狭长,将桌上烛火全部点燃,声音冷冽:“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许兰乔一时无言,半晌才想起理由反驳:“男子同我总归不太方便,裴大人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虽然知道裴璟寒将话说的这么死,她应该是拒绝不了,但还是忍不住垂死挣扎一番。
裴璟寒:“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许夫子既然选择要知道本不该你知道的事,那就该付出些什么,比如…无拘无束的日子。”
“许兰乔,我如今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裴璟寒那宽大的手掌将卷轴紧紧抵住,黑眸扫向许兰乔时明显暗了些。
一直听惯了裴璟寒叫她许夫子,冷不丁被叫自己全名,许兰乔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毫不犹豫地挥开裴璟寒的手:“明知故问。”
她看着面前的卷轴,竟生出了几分害怕的心思,兰太傅死得实在是太苦了。
刑部案卷只是看了一半,她就已难受到双眼模糊,指着字迹去看都能感到字在她面前晃动。
许兰乔自认为不是容易情绪起伏的人,可她这心脏来自兰小姐,她所疼,也有可能是兰小姐的痛楚。
不敢想象若是兰小姐看到,会不会直接晕倒。
指尖从檀木桌上划过,她眼神落到裴璟寒身上,不愿放过男人脸上的任何表情,“既然裴大人掌握了沈家父子这么多罪证,为什么不直接禀呈给陛下,治他们的罪呢?
“呈给陛下?呵....”
裴環寒讲完嘴角抽动,那笑容如同刀刃,刮过耳朵都会让人头皮发麻。
许兰乔此刻只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柳眉微蹙目光一寸寸掠过墙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单。
直到目光飘到被红圈勾住的“玄殃帝”三个字上,她内心咯噔一下,有个让她不寒而栗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你要....”
40.第 40 章
他!不会是想造反吧!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知不知道株连九族是什么罪责?
她都有点怀疑,到底是自己背靠系统,还是这位地地道道的古人背靠系统。
一个人怎么能有种到这种地步。
要不然把他拆开看看是不是浑身是胆?
不仅造反,还敢把这事告诉她!
对她的信任有点过了吧,换句话说,她并不喜欢被人这样相信。
别到时候杀头的罪还要把她算上!
“许夫子想说什么?”裴璟寒摩挲着手指,抬头逼近,“还是说,你害怕了?”
“我……”许兰乔杏眸微瞪,咽了咽喉咙。
他真的想造反!
此刻裴璟寒所做的所有事,在许兰乔心里反复翻涌,他想铲除的不止是丞相和沈家一党。
他想做的是造反!
扶太子殿下上位!
他一个二品武官,锦衣卫统领,在谋划做掉皇帝,扶太子上位,他做的事如果失败,那将会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不知道吗?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许兰乔强装镇定,侧过身子,眼神落到那一排排标注着皇帝罪证的卷轴上,明明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大臣的名字。
可她就是透过这些人的名字,看到了陛下。
昏庸帝王,奸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
科举也成了达官显贵安插亲信的手段,若不是高位者漠视不作为,这些人怎会如此猖狂。
害怕吗?她不害怕,震惊似乎多过了害怕。
皇帝到底是昏聩到什么地步,才会让裴璟寒在明知道太子殿下为正统、等老皇帝死后一定会继位的情况下,筹谋让太子提前上位。
想至此,许兰乔抬起那精亮的眸子看向裴璟寒,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始终觉得,上位者该以百姓需求为主,如若只为自己一己私利,那么霸权可被推翻,不过……”
裴璟寒似乎是没想到许兰乔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神情明显怔住,大掌紧紧攥住一侧桌角,手面上青筋凸起,他似乎都能听到里面流淌血液的声音。
男人拉过一旁板凳,放到许兰乔身旁,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不过什么?”
“不过……”许兰乔顿了下,勉强找回心神,继续道:“就是你不这样做,太子殿下也早晚会继位,说不定陛下过两年就驾鹤西去了呢?”
许兰乔嘴唇发抖的将话说完,又觉用词不当,改了句:“薨了?”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裴璟寒能听懂就行。
男人就那样静静站在她的身后,并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音一转,用沉着轻缓的语气开口:“你兄长曾在松山书院读书,以他的聪慧很快就得知松山书院的秘密,兰太傅以为陛下不知情,所以递上奏折,想要推翻松山书院。”
许兰乔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掌狠狠捏住,她缓了好久才堪堪开口:“陛下特设的松山书院,父亲这是在打皇家的脸…他,上奏之前难道都没仔细思虑此事可不可行吗?”
“兰太傅刚正不阿,极为正直,是朝中少有的忠臣一派,自然不惧犯颜直谏。”裴璟寒从檀木桌底掏出手掌大小般的盒子,放到许兰乔面前。
他几乎是咬着舌尖才将话说得完整:“我也是无意中拦截替陛下送密信的公公,才知晓,原来一切都在天子掌控之中。”
“不管是兰太傅的舞弊案,还是我父亲的死,都是陛下一手操控。”
他紧抿双唇,阴鸷目色中掺着寒意,许兰乔甚至能清晰看到面前烛火在他漆黑瞳孔中跳动,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晃动。
“这……太荒谬了吧!”许兰乔指尖颤抖着拽过盒子,一点点打开那卷成团的纸条,上面鲜红的帝王印章醒目非常,字字都在刺痛许兰乔的心。
“不管是你父亲的清白,还是我父亲的死。不过是陛下忌惮民心过重的臣子罢了,许夫子,难道只因仇敌太过强大,你就弃了想要报仇的心思?”
裴璟寒那深不见底的眸光,似张挣不开的网,将许兰乔困在其中。
她咽咽口水,平复了自己惊魂未定的情绪,问:“你想做的事,太子殿下知道吗?”
许兰乔大胆猜测,太子殿下应不知此事,裴璟寒此时孤立无援。
若不是如此,以他那谨慎多疑的性情绝不会铤而走险让自己知道这事,裴璟寒是想借着她的身份,借着太子殿下对她父亲弥留的情谊,说服太子殿下。
可……朱院长刺杀,明明是太子做的局啊。
许兰乔觉得自己脑袋要炸开了。
理不清,越理越乱。
裴璟寒不紧不慢地玩弄着手中卷轴,神色浅淡:“殿下性情温良,虽以天下百姓为主,可太过顾及亲情,总想着他已是太子,早晚这天下会是他的,到时候再做整治也不晚。”
“那也就是说,你想做的事,太子殿下知道,但是他不同意?”
许兰乔一语中的。
裴璟寒眼底闪过惊讶,丝毫没隐藏眸中的赞叹:“果然,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想让我做什么,裴大人不妨直言,话都到这个地步了,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许兰乔蹙眉。
裴璟寒有些入神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许兰乔自然感受到他那灼热的视线,下意识往旁边移了移。男人却突然按住她的肩膀,猛地向下一按,许兰乔反应过来立马转头,手肘抵住男人胸膛,将人推了出去。
许兰乔有些恼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还是说裴大人只是在做些无用之功!若是不需要我,那就放我回去?别耽搁了彼此的时间。”
这人真是善变,一会儿一个样。
裴璟寒拍了拍许兰乔放在他胸膛的胳膊,声音上扬:“许夫子聪慧,可惜身上没有半点功夫,看来派去保护你的人,定要是高手才行。”
“……”原来这人方才是在试探她的武力值。
半晌后,裴璟寒才回归正题。
“与太子而言,陛下是他父亲,虎父不食子,子不孝乃对天道之大不敬!可对你我而言,陛下是凶手,对天下百姓而言,陛下是识人不清的昏君,是太子殿下无法实现仁政的绊脚石,是奸臣当道背后的巨大隐患,我不想等陛下把江山挥霍到无法收回时,太子殿下再接手,那样,我父亲拼死换来的江山社稷将再无意义!”
男人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他的眸光漆黑如墨,目光拢着层层寒意。
许兰乔试探性地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若是失败,你的母亲、弟弟裴宴辰都会因你的所作所为,承受本不该他们承受的痛苦。”
宠臣、贤臣、忠臣、奸臣,极好分辨,可在她面前的裴璟寒,亦不属于他们其中哪个,许兰乔看不懂他,却能看穿他眼中的坚持。
那是种近乎执拗的偏执。
裴璟寒缓步走到许兰乔面前,他紧抿双唇,眼目开始渐渐赤红,声音低沉抖动起来:“只要能为天下百姓择一个明君,能为边疆军士找一个仁君,我们裴家可以全部都死。”
“裴大人,你凭什么随便替别人做决定?你只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只能决定你自己愿不愿意做这件事!”许兰乔声音很冷,激烈反驳。
裴璟寒:“为边关将士,为天下百姓而死,我母亲和弟弟都会为此感到骄傲,无需去问!”
“你……”不讲道理几个字许兰乔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外面响起鹦鹉的叫声。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锦衣卫巡查的脚步声渐近渐远,还夹杂几声低低的笑。
裴璟寒迅速将桌上点燃的烛火吹灭,伸手拉着许兰乔的胳膊往后侧走去,不过多久便出现一个角门,那扇门直通杏林园。
枯枝上冒出的粉红花蕊因遭遇寒流裹着层层霜冻,却依然香气扑鼻。
裴璟寒取下一朵,在手中慢慢碾碎,声音如同冰渣般阴冷,“杏花花期短,十日便谢。而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许兰乔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扫向裴璟寒,“我若是不帮你呢?”
裴璟寒笑了下,肯定道:“你会帮我的。”
“为何?”许兰乔又补了句,“我不怕死。”
“许夫子是不怕死,可你似乎不能死。”裴璟寒眯着眼睛,直言:“我知道你的弱点,许夫子。若是你不答应帮我,那你的那些学子们,我一个都不会留,包括我弟弟。”
“能为江山社稷献祭,是他们的福气。”
许兰乔确实是被裴璟寒的狠毒惊到了。
他居然连自己亲弟弟都能下手。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看起来很疼爱裴宴辰,难不成都是装的?
而这个人似乎看出丙字学舍里的学子对她尤为重要,不惜以此作为要挟。
果然心机重,心思沉。
“裴大人不妨说说,要我为你做些什么?”许兰乔冷哼,算是妥协。
裴璟寒眼底冷色较重,一字一顿道:“我要你让太子殿下对陛下彻底死心。”
许兰乔不解,“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你是没这本事,可是你死去的父亲有,殿下对他的尊敬,对他的愧疚,只要有三分落到你身上,那你就可以。”
许兰乔有些烦躁,挠了挠头,过了杏花园,穿过一条小道,居然又回到了指挥使衙门的侧门,刚进来时,经过这条鹅卵石道,她有印象。
还没走两步呢,许兰乔就看到个人影。
方勇义匆匆忙忙撞了上来,逮住裴璟寒就不撒手。
他的眼神尽是责怪,一点也不隐藏,“昨日不是说好要将沈侍郎放了吗?你怎的说话不算数?”
“我何时说过要放他?”裴璟寒突然抬眸,眼神盯向方勇义,继而转到许兰乔那白皙的脖颈。
沈玉下手不重,昨日红痕,抹了药膏,只过去一夜,就淡得看不见踪迹。
方勇义一时反应迟钝,缓了会才试探性开口:“我还当昨日大人是想通了,没想到只是说些谎话来框我,经历了这一通,沈侍郎肯定会在心中狠狠记上大人您一笔,丞相在御前状告过,我们锦衣卫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方勇义自然不可能知道裴璟寒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裴大人将这事做得太绝,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也没给锦衣卫留。
裴璟寒淡淡道:“你先回吧,上面的旨意下来,我会亲自放他回去,这事由我担着,不会殃及你们的。”
得了保证,方勇义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想到这里,方勇义拉了拉胸前衣襟,眉目跳动:“既如此,也没别的好办法。我今日找你,是想同你说,朝中都在传殿下已经松口,让陛下把松山书院的案子转给刑部处理了。”
“就是不知这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方勇义叹了口气,“那朱院长,我们也抓错了。”
人走后,裴璟寒拉起许兰乔就往另一个方向去,许兰乔提起脚步跟上,有些奇怪:“裴大人先是将人抓了来,随后陛下下旨,你又得主动把人放了,陛下这是想打锦衣卫的脸?”
她皱眉,显然有些不解:“松山书院的案子是在说朱院长吗?大人要将朱院长交给刑部审讯?”
裴璟寒只是颔首,并未说话。
逼他主动交人,说明沈即明急了。
这是好事。
许兰乔不知道裴璟寒心中谋划,只觉裴璟寒得罪了陛下,定没好日子过。
“啧……”摸了摸腰间玉佩,许兰乔突然开口问:“你这次是不是做的太绝了。”
她侧身靠近裴璟寒,黑瞳左右环顾,发现没人朝他们这边看,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明知道松山书院的背后是陛下,为什么还要将沈玉和朱院长一起抓起来?这不是存心和陛下作对吗?”
“若没有矛盾,殿下永远不会认清自己如今的处境。”裴璟寒转头对上许兰乔那充满疑惑的眸子,声音低沉:“仅凭你一人,不足以触动殿下的心,若是加上我,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裴璟寒这话也让许兰乔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可陛下打击你们锦衣卫,必定要将你们势力削弱,到时候你们再想……”谋反两个字在许兰乔喉中堵了堵,最终又将身体靠近裴璟寒,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后才敢继续:“不就很困难了吗?毕竟这事不是兵马越多胜算越大嘛?”
裴璟寒听到这话,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以为要靠锦衣卫?”裴璟寒唇角弯了弯。
哪怕父亲战亡,陛下将兵符收回。
裴家的兵依旧是裴家的兵,根本无需兵符调遣,他这一身血脉就是最好的号令。
舒媚得到消息,许丞相不久前私自铸造了一批兵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的锦衣卫若不被削弱权力,又怎能让他们放心引兵入城。
许兰乔一脸无辜:“不然呢?”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会帮他?
她的表情实在太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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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寒不想说出来吓唬她。
领着她朝卫狱去,边道:“沈玉出去前,要不要我替你报个仇?”
听到这话许兰乔眼神立马清澈了,连忙摇头,手指不自觉放到脖颈处,那股窒息感再次袭来。
她可不想再得罪沈玉。
像那种人,眼不见为净,还是少招惹为好,省得再像狗皮膏药一样赖上她。
许兰乔这套动作在裴璟寒眼里,就是对沈玉还有情分,不愿他动沈玉。
男人将眉头压得极深,硬生生掩盖住不悦情绪。
“为何?”裴璟寒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坦然道:“我的意思是亲自去帮你教训他,不用你动手。”
男人眼神直勾勾落在许兰乔的脖颈处,眸中多是疼惜,试图在她眼底找到一丝对沈玉的嫌恶。
可他不仅没看到丝毫,反而从许兰乔的嘴中听到了让人绝望的话。
她说:“裴大人大可不必如此,他又没真的对我做什么。”
朝堂斗争,向来残酷。
豺狼虎豹相争,恨不得逮着一个小小的机会,就将人置之死地。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让裴璟寒陷入两难境地。
男人脸色阴沉,斜靠在墙沿上,眼皮微抬,盯着许兰乔时,眼神变得更为沉重。
许兰乔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她也对上裴璟寒的眼睛,更为凶狠的瞪回去。
片刻,见裴璟寒手伸进自己袖子,好像在取什么东西,注意力被转移,聚精会神地看着,没注意到裴璟寒的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醋意。
那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男人手中。
许兰乔一惊,喜道:“你什么时候把它捡起来了?我还以为要等事情都结束才能去寻它呢,没想到你替我捡来了,不得不说,裴大人想的可真周到啊!”
她发自内心地赞叹,裴璟寒虽然看着冷,但挺会送东西。
这把匕首自从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喜欢上了。
用来抵在沈玉脖子上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可惜呢,刻意没用太多力气,怕他的血流出来会把刀给染了。
他的血太脏了。
男人有些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许兰乔耳边响起:“用它,杀了沈玉。”
“吧嗒——”匕首落地。
鸡皮疙瘩从许兰乔的脊背慢慢往上爬,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盯向裴璟寒,见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许兰乔硬着头皮蹲下,将匕首捡起。
她强装镇定,声音微抖:“裴大人开什么玩笑呢?刺杀朝廷命官,那可是罪不容诛!人在你的手里被杀了,裴大人又能躲得了罪责?我看你真是疯了!”
许兰乔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她要收回以前说沈玉是疯子的话。
她此时觉得,这个裴璟寒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甚至比沈玉还疯,一会是人,一会是鬼,一会是变态!
那大理石壁隔着薄薄的衣料让她的身体感到冰凉,她这才缓了几分心神。
男人那有些阴沉的声音在许兰乔耳边再次响起,夹杂着几分玩味:“既然许夫子知道我是开玩笑的,那你抖什么?”
一个连尸体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怕杀人?
他贴近许兰乔的身体,居高临下看着强撑着不害怕的她,一步步逼近,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许兰乔下巴微紧,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似乎想在这逼仄幽暗的环境下为自己找到几份勇气。
“裴大人突然让一个事事规矩的人杀人!谁能不发抖?谁能不害怕!”
“你是害怕杀人,还是害怕杀的人是沈玉?”裴璟寒冷眸扫视。
许兰乔眉心微颤,她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很强的怒气,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只能试探性地开口:“裴大人想让我怎么回答你,那我就可以怎么回答你,答案亦随你选!”
“许夫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从不会让自己在嘴上吃一点亏。”裴璟寒用手背抚摸墙面,指尖按压在凸起之处,原本光滑的岩石墙面突然慢慢裂开。
里面的锦衣卫迅速起身跪在地上,许兰乔惊讶之余,眸中多了几分惊叹。
“大人,您终于来了!”
许兰乔那双黑眸朝里面探去,和裴璟寒说话的锦衣卫脸色苍白,声音好似带着几分解脱。
不过瞬时,他又开口,语气有些愤恨:“沈侍郎的嘴实在是太毒了,刚到这儿,就无差别讥讽了我们锦衣卫所有人一顿……还说我们的晚饭给狗狗都不吃!说大人您就是屎壳郎推粪球,找吃的,找他身上了……”
“我知道了。”裴璟寒神色格外平静地说:“你去把我平日住的地方打扫一下,褥子单子都换上新的,再多拿两床被子。”
“这天儿又不算冷,大人你要多拿两床被子干嘛?”锦衣卫刚把心中疑惑问出来,就发现自家大人神色不善的盯着他,便又连道两声知道就跑了。
裴璟寒将人推进去,关上了玄门,随手取来案边火折,多点了几根蜡烛。
岩石墙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泛着红印,四周没留一扇窗户。许兰乔光是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感觉到了压抑,沉闷。
她根本不敢想,要是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会有多令人绝望。
“你干嘛让人去打扫你住的地方?”许兰乔有些不解。
裴璟寒眉眼轻抬,想起自己晨起时被褥留下的痕迹,有些羞恼,声音沉了些:“你不是爱干净吗?换个新的你住的也舒坦些。”
裴璟寒话音刚落,有些阴森的声音倏然在空旷的密室中响了起来,吓得许兰乔一激灵,手中匕首差点丢出去。
她连忙塞到袖中,收好。
“阿兰……许夫子。”男子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发现是沈玉,许兰乔下意识往里面看去,眼神落在被钢链锁住的男人身上时,眼底闪过惊讶。
原本衣冠楚楚的男子此刻发丝散落,四肢被高高扣起,脖颈上红痕格外明显,许兰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男人冷嗤一声,冲裴璟寒吐了口水,声音带着明晃晃的讥讽:“裴大人你最好……最好祈求上苍,不会给我可以扳倒你的机会!不然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昨日夜间怎么对我……我自当加倍奉还……你躲不了的!”沈玉气息羸弱,可依旧遮不住满腔恨意。
他眼眶猩红,瞳目凸起,白净脸庞上巴掌印尤为明显,下巴处青色胡茬显得人沧桑虚弱,透着股阴湿劲。
41.第 41 章
系统突然:【哇】一声。
许兰乔往后退了退,嘀咕道:“统子,关键时候能别发疯吗?”
系统:【宿主,你难道都不好奇昨天夜里裴璟寒对沈玉做了什么吗?】
许兰乔:“我好奇这个干什么?”
这个破系统,天天无所事事,就想着八卦。
她们两个如今完全属于自身难保,她哪有这么多心思想别的?
裴璟寒想谋反,那么很长一段时间京城将不得安宁,她当务之急是在好好教导学子,赚足他们好感的同时,想办法多赚些银子。
这样若是突发战乱,也能有自保的手段。
她不像系统,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一点正事不想!
系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这边检测到沈玉昨日夜间被狠狠揍了一顿,他脖子上的红痕,不出意外就是被裴璟寒勒的,啧啧啧——真是可怜。】
“他可怜?”许兰乔呵呵了两声,“你是不知道你被熏晕那天,他是怎么对我的!他掐住我脖子不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真可怜?”
系统不仅没体会到许兰乔的意思,反而感慨起来了:【看来裴大人是为了给宿主报仇才对沈玉痛下杀手。】
许兰乔:“……”她不想再听系统说话了,于是在脑海里强制要求系统关机。
裴璟寒单手掐住沈玉那布满红痕的脖颈,黑眸中怒气翻涌,声音低沉中带着浓浓警示:“沈玉,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该动许夫子。”
男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许兰乔没听见。
她只能看到裴璟寒宽阔的背影。
沈玉突然癫狂起来,笑声震耳欲聋,许兰乔蹙眉揉了揉自己被吵到的耳朵,翻了个白眼。
血迹顺着唇角慢慢流下,沈玉伸出舌尖舔舐干净,裴璟寒加重手上力道,沈玉被他掐得脸都有些泛紫,他也没打算停手。
许兰乔见状有些手足无措,这人要是死在裴璟寒手里,她就在现场,肯定也会被搅进去。
她可不想被陛下赐死。
许兰乔慌忙上前想将男人拽开,可他那手臂像是铁钳般一动不动,许兰乔低声吼道:“裴大人!南司说的话你忘了吗?”
若是裴璟寒将人弄死了,陛下要人,他拿不出来,那后果可想而知,这人怎么就下手没个轻重!
裴璟寒松开了手,不紧不慢掏出帕子擦拭着指尖。
沈玉低垂着头,猛烈咳嗽,过了好半晌才抬头,看向裴璟寒时眸色狰狞可怖:“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把我关着算什么本事?到头来还不是要将我放出去,逞这一时能耐又能如何?”
话罢,男人又深情的盯向许兰乔,“阿兰,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别怕……他马上就会乖乖放了我,你同我真是对苦命鸳鸯,刚互许终身,就被这不长眼的拆散。”
许兰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她什么时候同沈玉互许终身了?
眼见裴璟寒被激怒,许兰乔也顾不得自己生气,连忙将人拉到一旁,耐心劝着:“裴大人,为了他一两句话生气,不值当的。”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沈大人,我是男子,男子同女子共结连理,恩爱白头,这叫正常,你我之间片面之缘,就别再出言诋毁我了,我希望出了锦衣卫的大门,你就当不认识我,我也不同你计较。”
倏然,沿墙外壁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趴在地上,朝着底下缝隙喊道。
“大人!大人!宫里来人了!!”
锦衣卫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破门声,尖细的太监音传了进来:“陛下口谕到——”
此话出,外面哗啦啦跪了一地。
裴璟寒从胸口掏出串钥匙,把锁住沈玉的铁链解开,男人立马瘫软在地,暴躁地将脸上血迹擦干,强撑着站起身。
沈玉在许兰乔的注视下,将身上脏兮兮的外袍脱下,只剩干净的中衣后才轻蔑看向裴璟寒:“裴大人,我们的账,算不清了。”
旋即,将视线落在许兰乔脸上。
“阿兰,我们本可做对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可你偏偏要和他这种人搅在一起,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能给你的会比他多上数倍!不过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沈玉眼底尽是痴迷。
“沈大人!你怎么就如此执迷不悟,我和裴大人之间绝无任何私情,同你也更是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盛怒之下,许兰乔发觉自己身体突然转动,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被裴璟寒紧紧护在身后,男人朝沈玉膝盖踹去,哼了声:“就你也配?跪着接旨吧。”
沈玉抬头斜视裴璟寒,眼睛像是会喷火一样。
昭狱大门打开,洛京带着冯公公急匆匆赶来,那公公见沈玉跪在地上先是一惊,随后立马咳嗽了两声。
洛京带着两个锦衣卫将沈玉扶起,沈玉起身那刻,立马甩开袖子,眼神满是嫌恶。
什么脏东西都能近他的身?
洛京被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在一直贴身伺候陛下的冯公公面前表现得太过,只能冷脸不看沈玉。
“老奴传陛下口谕,特来接沈侍郎出狱!”冯公公多的也没说,只往那一站,他的脸就代表了说的话。
洛京抬头看裴璟寒一眼,见自家大人微微颔首才冲着沈玉做了个请的姿势。
冯公公用他那狭长的眼角看了裴璟寒一眼,声音尖细着道:“大人,陛下有话要对您说,收拾收拾,随老奴进宫吧!”
说完,他袍子一甩,带几个小太监齐刷刷地走了。
裴璟寒进宫之前特意交代洛京照顾好许兰乔。
当着她的面和别人交代。
许兰乔翻了个大大白眼,冷嗤道:“裴大人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你这趟入宫是生是死犹未可知,还担心我呢?”
裴璟寒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
他反倒笃定般开口:“许夫子莫要担心,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许兰乔闹了个红脸,“谁担心你呀?自作多情!”
裴璟寒抬眸看了洛京一眼,他立马识趣地守到一旁,将位置给二人让出来。
男人走近许兰乔,认真交代道:“松山书院停课,明日新院长便会上任,洛京会把青竹送给你,她是女子,只是长相颇为男子模样,你不必怀疑她的身份,我不会骗你。”
“还有……”裴璟寒指了指许兰乔袖中那柄轻巧精致的匕首,神色颇为郑重地说:“我送你的东西,拿住了,千万别再弄丢。”
“许夫子,别再惹事,乖乖呆着。”
说完此话,男人转身便走。
许兰乔盯着裴璟寒的背影出了神,洛京什么时候闪到她面前也不清楚,只听到男人在她耳边问:“大人和许弟说了什么?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啊?”许兰乔反应过来后,挠了挠头,笑着敷衍道:“他和我说找了个人监视我,让你把人带给我,难道他没和你讲?”
洛京那炯炯有神的眸子突然暗了下去,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便只能顺着许兰乔的话道:“是啊,大人交代过让我把青竹送给许弟!”
不过…用青竹做监视的暗哨,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他还以为他们家大人是派青竹去保护许夫子的。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裴璟寒住处后,许兰乔坐立不安,脑子里想着的全是那个被一掌打晕的俏丽女子。
见到活生生的人被打晕,她真的做不到不管不顾,至少也得看看要不要帮忙,万一死在那儿了呢?
许兰乔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趁着洛京没把监视的人带来之前,先去看一看那个女子到底怎么样了。
她可不是想放人,就是去看看。
看看人有没有受伤,若是受伤了,就将裴璟寒给她的药送给那女子,顺便将沈虎给她买的包子带着,防止她饿着了。
因为这两天一直在锦衣卫里转,大多数人都通过沈虎吹牛,得知许兰乔是裴璟寒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们都当没看到许兰乔。
她很快就顺着路摸到了东院。
许兰乔猫着腰慢慢闪进院落,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努力寻找那个娇俏身影,却发现空无一人。
她蹙眉将手中包子和药膏放到石桌上,想起裴璟寒这人藏东西似乎都有机关,于是她试着在每一面看起来绝不可能出现裂缝的墙上摸了摸,结果可想而知……
她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她决定无功而返之时,一只狸猫从外窜了进来,浑身裹满了脏兮兮的泥浆,恍入无人之境般冲着院落西北角墙面不停撞着,还发出呜呜哭泣声。
许兰乔走到那面墙旁,原本想将小猫抱起来,发觉它实在是太脏了就伸出一只手戳了它一下,可那猫没理会她,只不停地撞击着墙壁。
她竟从一只小猫的眼底读到了无措,它那双蓝色眼眸透亮,尾巴处黑色印记像个桃心,许兰乔脑海翻涌,忽然想起和裴璟寒挑明身份那日,从屏风后跳出的狸猫。
就是这只!
她那时去的酒楼,是舒悦楼?!
舒媚,舒悦楼,小猫。
这只猫是那女子的宠物,那她此刻一定是闻到来自主人的气息,才会不停地在这面墙旁打转。
许兰乔顺着这个线索,在墙面不断地查看,直到走至边缘被一颗细小的石子绊了下,她低头将杂草拨开,地上赫然出现一个井盖。
她瞧四下无人,用尽浑身之力将井盖移开,台阶从上往下直通,她若是进去肯定毫不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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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她犹豫之时,小猫忽然冲了进去,速度快到许兰乔差点没看清。
做了一系列心理斗争,许兰乔还是决定回去拿起包子和药膏,顺着地道下去。
阶梯通至两米处,里面漆黑潮湿,岩洞却很大,约莫三四百步后,许兰乔才看见阳光倾泻而下,那只脏兮兮的猫正在底下喵喵叫,出口处却没了台阶。
一人一猫就那样静静注视着。
许兰乔冲系统问道:“统子,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顺利从这里出去?”
系统哼了一声:【宿主,我不是万能的!积分兑换的东西只能是实物,像这种飞檐走壁,片刻提高武力值的事情,还请宿主不要找我!我做不到啊。】
许兰乔:“你还有什么用?”
系统气得不行:【宿主,咱凭良心讲,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没经过我的同意!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干嘛老是想去关心别人呢?】
许兰乔:“……”她跟这种没血没肉的人讲不清楚。
既然没办法,那就闭嘴吧。
许兰乔听旁边小猫声音越叫越大,心情不由得烦躁起来,想了下她转身冲小猫道:“要不然我把你举起来,你自己冲开盖子跳过去?”
说过以后,许兰乔对着小猫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笑了。
她现在真是越来越傻了。
小猫依旧不理会她,继续叫着,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锁链拖动的声音,异常灵动的声音在许兰乔耳边响起:“是你吗?咪咪!”
许兰乔扶住墙壁,长睫微动,眸光乍亮。
她本想开口替这小猫回应,没想到这小家伙比她还心急,立马用力叫了几声,并且用指甲不断抓着墙壁。
地道上头声音急切,带着几分安慰:“咪咪别怕,我这就救你出来!”
上头又是一阵锁链在地面上拉动的声音,女人将暗道上压着的木板掀开,一瞬间便将头伸了进来,对上许兰乔那双微震的眸子。
女人眼神从暗到明,眉头紧锁,声音激愤怒斥:“告诉你们大人,不必拿狸猫威胁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还请他不要牵扯到其他人,我敬他是个正人君子,也心甘情愿跟了他那么久,他也该放手了。”
心甘情愿跟了他这么久,这几个字在许兰乔脑海中慢慢炸开。
过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随即道:“我们大人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和药膏!这小猫是方才我在院子里看见的,见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就一同带来了,姑娘别多想。”
许兰乔解释完就将手中的包子和药膏高高举起,舒媚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转身找了个木桶往下放,她的眼神始终落在许兰乔身上。
少年身着简洁便服,头上仅以木簪装饰,嘴角勾着的是最为温和的笑意,让人只是见他一面,就想与其敞开心扉。
舒媚不记得裴璟寒身边有这号人。
她的身份见不得人,除了洛京应该没人知道她的存在,方才见到咪咪一时失了心神,此刻回想起来,只觉漏洞百出。
裴璟寒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完全陌生的脸来给她送东西?
舒媚借着接东西的空隙,眼角漾起丝丝缕缕蛊惑,嘴巴微张,舌尖吐出热气,勾魂似的道:“郎君看着倒是眼生,可耐不住生的这样俊俏,倒让奴家一见就倾心不已。”
许兰乔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迅速将小猫也放进桶里,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姑娘,你这猫心系主人,可莫要再将它丢了,我东西送到,也该走了。”
就在许兰乔转身之际,舒媚哎哟一声跌倒在地,许兰乔见女子柔弱,此刻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隐隐担心起来。
她鼓足勇气冲着外面的舒媚喊道:“姑娘,你怎么了?”
舒媚声音娇艳欲滴,裹着糖衣似的要往人骨头里钻:“郎君……刚才一不小心被你吓到了,脚踝崴了,郎君,可否上来帮我瞧一瞧?疼得奴家走不动路……”
许兰乔在洞里急得团团转,可奈何自己不会飞檐走壁,只能隔空指点:“我曾学过点子医术,你按照我说的做……”
可她话音未落,那边女子就又道:“奴家天生愚昧,郎君就算教也教不会……郎君为何不愿上来帮帮奴家,奴家这心伤得好难受呀!”
许兰乔咬牙:“我……我上不去,这周围连一个踩脚的地都没有!”
上方突然静住了,好半晌都没出声。
舒媚多看了许兰乔两眼,发现她不像是在说假话,心中疑惑更深了些。
如今锦衣卫门槛这么低?
这么低的洞,都能将他们拦住?
这人,不是锦衣卫?
可不是锦衣卫又怎么可能随意进入指挥使衙门。
42.青竹
心中疑惑深得不见底,舒媚更是不愿将人放走。
她拖着细弱的音色,摆着最撩人的姿态,将裙摆高高拉起,冲着许兰乔道:“奴家倒是有个好办法,奴家将木桶丢下,郎君踩着木桶上来帮奴家揉揉脚踝。”
说罢,舒媚将身旁木桶扔下。
许兰乔就像是看不出她刻意勾引一样,边踩着木桶往上爬,边对她道:“你的腿都露出来了,这天冷,别再冻着了!”
她说的真诚,以至于让舒媚愣了愣,瞧许兰乔的眼神像看个怪物。
居然还有人对她的美色无动于衷?那他上来干嘛?不会真的只是想给她揉一揉腿吧。
她才不信,男子哪有不好色的,裴大人除外。
在舒媚的注视下,许兰乔一把拉过女人玉腿,将那双秀着鸳鸯图案的鞋子褪去,指尖在她脚踝慢慢转动,眼神从始至终都没落到女人脸上。
舒媚这下更郁闷了,她悄无声息将裙摆拉得更高,露出又白又嫩的长腿,声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把人心融化。
“郎君,奴家怎么觉得上面也有些痛?你能不能帮奴家看一看,揉一揉……郎君的手好软,好舒服,奴家真的好喜欢。”舒媚说的时候还媚眼如丝的盯着许兰乔看。
许兰乔没察觉任何不对,她眼神略微扫了那长腿一眼,道:“没事,你起来走走看看还痛吗?要是不痛,我就回去了。”
见人好好待在这,许兰乔也算放心了,包子药膏全部送到,甚至还将她的爱宠带了过来。
许兰乔此时觉得这件事做完,晚间回去一定能睡一个香香的觉,不会再因为思虑此事而彻夜难眠。
舒媚向来是不达目不罢休,此刻见面前的小郎君似乎真的对她提不起一点兴趣,顿时有些恼怒。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微抬,纤细白嫩的手指搭到许兰乔肩上,“哎吆”一声趴在他颈窝,郎君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让舒媚眼梢闪过疑惑。
许兰乔因害怕被识破身份,将人推了出去,心里还是担心自己手重,伤到面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女子,又伸手将舒媚额头护着。
“姑娘若是真的不舒服,我这就回去替你寻个医士过来。”舒媚眼见诱惑不成,凝目注视自己面前的这个小郎君。
许兰乔发觉面前人似乎有些不对劲之时,已经被舒媚压在身下,女子将头上金簪抵住许兰乔脖领,早已没了方才的俏丽。
神情狠辣,许兰乔眉心微震,额前浅色青筋跳起,她用手抵住女子肩膀,睫尾轻颤。
“你不是裴大人派来的!你到底是谁?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女子每说一个字,手中的簪子就抵近许兰乔一分。
她慢慢将手举起,无畏地盯着舒媚,眼底并无惊讶,轻缓道:“我确实不是裴大人派来的,但目的……我的目的应该是怕你被饿死。”
许兰乔说得真诚,那黑色瞳眸转动间没有流露出丝毫飘忽。
舒媚压着身下人时,突然感到胸前不对。
她沉寂许久,突然开口:“你是女子?”
怪不得方才无论她怎么引诱,都不能成功。
“姑娘,我是好意,你若非要恩将仇报,我也无可奈何。只不过我知你同裴大人关系匪浅,我能出现在这并非偶然。”许兰乔笑得温和,继续道:“我也知你不会真的对我动手,你脚上锁链也并非我能解开,与其想尽办法把我困在这儿……”
“倒不如,说些我感兴趣的,说不定我会帮姑娘搬个救兵什么的。”许兰乔手掌放到舒媚的簪子上,并未使劲就将东西握到自己手中。
舒媚显然是将她这话听进去了。
虽带疑惑,却在看到脚边链子之时眸光突变,眼神染上几分猩红,道:“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只要你能将我放出去!”
许兰乔点头,问:“你既是舒悦楼的头牌,应该知道朱院长吧。”
舒媚似乎是没想到面前人会提到朱裕安,明显愣了神。
许兰乔一边从袖中掏出干净帕子给舒媚擦手,一边继续笃定道:“看来是知道了。”
她给女人擦好手以后,将牛皮纸袋中的包子拿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柔和:“我猜,裴璟寒和洛京都很忙,应该无暇顾着给你送饭,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和我讲。”
舒媚盯着那冷掉的包子出了神,过好半晌才缓过来。
她低垂眉眼,噎着包子,眼泪顺脸颊落到包子上,带着丝丝咸苦。
许兰乔也不急,静静的等着她,用手帕给她抹掉眼泪。
她哪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骗骗面前这个可怜的女子罢了。
棋盘中人,生死不在自己意念当中,就连自由也并非自己可以左右。
“和他睡过几觉,活不好。”舒媚突然抬头看向许兰乔,认真道。
许兰乔脸颊倏然红了:“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想知道这些。”
舒媚急了,从地上爬了起来。
脚上锁链“咚咚”响个不停,她用袖子抹掉满嘴油污:“那你想知道什么?我同他们只有床上功夫,只是同他们睡觉时,从他口中听到过几次书院秘闻,说什么暗道,什么兵符……隔着屏风,他们的话我听的不太清,那日又服了些许迷药,醒来时便只记得这些。”
舒媚此时是真的没办法,面前这个男郎装扮的女子便是她唯一救命稻草。
哪怕,只有分毫希望,她都不想错过。
妹妹……她的妹妹还在等着她呢。
“兵符……暗道?”松山书院中也会有暗道吗?
难道……朱院长,丞相也想谋反?
裴璟寒是看出他们的狼子野心,才会计划着……说服太子殿下,借着他们的手,堂堂正正辅太子殿下上位。
怪不得,那日说起他做这事株连九族时,他毫无波动,还说什么他弟弟,母亲一定会选择为百姓献身,无需问他们。
不过这些只是许兰乔的猜测。
根据面前女子,说的这四个字的猜测。
“这事……你告诉过裴大人吗?”许兰乔眉头紧蹙,认真询问。
女子抿唇摇了摇头,又突然拉住她的袍尾,“砰”的跪在许兰乔身前,声音抖颤:“奴家可怜的妹妹被许安那老贼糟蹋了!奴家要是出不去,不杀了他……奴家心有不甘,她才13岁啊,那老贼一日不死,奴家终身不得安!”
许兰乔听到这话,心脏骤然紧缩。
女人依旧死死拽住她的袍尾,将那张脸的埋在她脚边,哭泣声震耳欲聋,“我那时就不该来找裴大人,都怪我……都怪我长了一张狐媚子脸,若不是许安那狗贼看上我,又怎会将和我相似的妹妹掳去……”
许兰乔稍作思索,开口询问:“你知道你妹妹在哪吗?”
裴璟寒不让这女子出去就是怕她坏了大计,而且这锁链都有她胳膊粗了,她再有能耐也解不开。
那她想办法帮人把妹妹救出来不就行了吗?
反正系统给她的迷药还没用呢。
女子似乎是没想到许兰乔会这样问,突然抬眸,声音哽咽中带几分绝望:“知道她在哪又如何,她被掳了去,清白尽失,找到左不过白绫高悬,躲不过一死……直到她在哪,又如何?”
“你说这么多,难道不是想让我帮你吗?”许兰乔长睫微垂,蹲下身子与女子平视:“你若是装可怜,想让我将你放了,那我实话告诉你,我真的没钥匙。”
“但你13岁的妹妹被掳,我可以出去帮你将人救回,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妹妹现在身处何处。”许兰乔眼神凝聚落在舒媚脸上,神情认真到坚定无比。
才13岁,在她心底那是一个纯真的年纪,不应被任何人玷污。
哪怕被玷污了,只要还有命在,清白算什么。
“我没骗您……”舒媚似乎是被许兰乔这眼神吓到了,声音都不再软腻,她捂着自己胸口,认真道:“水横街最北头有个巷子,许安那老贼叫我妹妹丢在那!但派了五六个人看管……”
舒媚蹙眉在许兰乔身上游移,咬唇道:“姑娘你当真能将我妹妹救出来?就算救出来了,她……肯定也不会活着的,姑娘……算了吧,你既不能放我出去,就走吧,总有一日我会让那老贼给我妹妹赔命!”
女子垂眸,眼底满是绝望。
她想,就这姑娘小身板,一阵风挡不住,就将人吹跑了,为她救出妹妹简直妄想,不过多给阎王爷添了条命而已。
能打败那五六个彪形大汉,顺利将她妹妹救出来?
救出来又能如何。
女子清白被毁,她妹妹良家女,平日里最是看不起她这个妓子姐姐,定然活不下去。
早晚都是一死,何必多条人命。
她只想亲手杀了许安,让他给妹妹陪葬,不想其他。
许兰乔摆了摆手,安慰道:“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有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的办法,你就别管了,再说了,你妹妹还活着呢,总要把她救出来,是死是活由她自己选择,而不是你自己在这把决定给她做了。”
说完这话以后,许兰乔转身离开,就在她下到地道之时,忽然听到上面传来女子铿锵有力的声音。
她哭着道:“姑娘,你的恩情我会记一辈子的!不管你能不能把我妹妹救出来,我都欠你一条命,往后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我不要你的命。”许兰乔快步朝前走,声音回荡在宽阔幽暗的地道当中,响彻心扉:“我要你们都好好的活着。”
系统突然从许兰乔的脑海当中冒了出来,声音极为酸涩:【宿主,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许兰乔:“哈哈……你也被我的魅力所折服了?”
系统突然怒骂:【你是我见过最最最爱多管闲事的宿主!好好待着,完成自己的任务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管别人的事?你的命难道不是命吗?我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许兰乔自知有点心虚,却还是安慰系统道:“人活着哪能事事为自己谋利,那样多无趣,力所能及的乐于助人,是检验灵魂的必经之路。”
系统冷笑:【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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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天你把你这小命交代出去,就老实了,还力所能及呢?哪一件事是力所能及的!哪一件都是硬着头皮上的毫无把握之事!】
【宿主,你这叫莽夫!】
虽然这样说,可系统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道:【要不要我给你多兑换点迷药?或者说,我积分系统里有狼牙棍,这种东西不贵,我给你兑换一个吧。】
其实,系统心知肚明。
它无论再怎么去说宿主,宿主永远不会改变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性情。
她前世能为了救一个陌生学生而献身,已经说明了在她心中,命是最不值钱的。
她将生命的排序放到了最后。
可这样一个人,却永远让别人把命放在第一位。
许兰乔知道自己有错,不敢和系统过多争执,爬出去以后她将地道恢复原样,出了东院直奔锦衣卫大门。
原本打算低着头闯出去,没想到居然遇到带着个壮汉的洛京。
远远洛京就朝许兰乔招手,大声道:“许弟,你这是要出去啊?巧了,我正好将人给你领来了!”
洛京指了指身旁那个“健壮男子”道:“青竹,叫人。”
“许夫子好。”青竹面无表情的发出娇俏声音。
“……?”许兰乔突然怔住。
等等等……那个声音刚刚是谁发出来的?
不会是面前这个比男子还像男子的……不对,裴璟寒好像说过,青竹是女子。
许兰乔又将面前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身形高大建硕,站在洛京身旁甚至还比他高上几分,唇边淡淡一圈青色胡须,整个人真的没女性特征。
【!!!宿主,她她她真的是,女的!】系统不停在许兰乔脑袋里的晃着,似乎比她还要震惊。
“别说了!我们现在还有任务要去完成,怎么可能把一个用来监视我的人带在身边呢?”许兰乔气的咬牙切齿。
这个洛京来的可真是时候。
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她选择出去的前一步跑出来。
洛京似乎是没感受到许兰乔的不悦,勾着人的肩膀就靠过来,小声道:“许弟,我总觉得你对我家大人有误会。大人将青竹给你,一定不会是想监视你,倒是保护的意思比较重。”
“你呀,没事多和我们大人谈谈心,这样你们俩之间的误会就能解开了。”洛京说的语重心长。
青竹可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们家大人能调遣出来,放在许夫子身边,可见许夫子在大人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重。
他可不能让两人兄弟情分生疏。
许兰乔笑呵呵道:“我就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哪里需要别人保护?等什么时候回书院,我再来把青竹带着。”
“你看行吗,洛兄?”许兰乔唇边笑容依旧柔和。
洛京挠了挠头,道:“这可真不行,我们家大人说了,青竹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许兰乔皱眉,还想据理力争,就见那个比汉子还像汉子的青竹抬眸瞅了洛京一眼。
洛京肉眼可见的慌了。
“她……就是我新的主人?”青竹声音娇软,许兰乔再看她这庞大的身躯,真的适应不起来。
她连连摆手,“你叫我许夫子就行,不必主人,不必叫主人!”
“你出去,带着我。我可以帮你拿你想买的任何东西。”青竹继续道。
她伸手将洛京扔出锦衣卫门外,就在洛京疑惑之际,她又冲洛京道:“大人进宫,你难道不该去接他吗?”
洛京瞬时反应过来,眼神怪异的在许兰乔脸上扫过,转身走了。
许兰乔也没办法,只能把这大个子一起带着了。
系统此时还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宿主!你真的一点不惊讶这人居然是个女子吗?啧啧啧……怎么会有人的长相和声音如此不符?】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许兰乔根本不想回系统,但又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锦衣卫便服,似乎有些引人注目,她想了想,还是朝系统开口问道:“系统,你能不能变出什么东西让我去卖?”
【……?】系统突然宕机,灵活的大脑没思考出它们家宿主说这话的含义。
许兰乔翻了个白眼,看了眼真的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青竹问道:“嗯……我想问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青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微沉,就在她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青竹突然拽下自己跨间荷包:“给你。”
许兰乔咽了咽口水,道:“我只是忘带荷包了,等回书院,我会还你……尽量多还你一点。”
青竹依旧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还我,我自会问裴大人索要。”
许兰乔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你们家裴大人,我这人说话算话,不会欠你银子。”
青竹上下打量许兰乔,过了好半晌才道:“你看着就穷。我问他要,他会给的更多,不是怕你不还。”
“……”许兰乔静默片刻,她看起来真的很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