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1. 第01章
走马灯事务所
野次鬼
31/01/2026
威北市九月,天闷。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软塌塌挂着,知了声嘶力竭,一声赶一声,叫得人耳根发麻。
蒋炎武立在刑侦支队会议室门口,正了正肩章。四角星花在廊灯下光泽冷峻,与他此刻眼神如出一辙。白衬衫一丝不苟,藏蓝警服熨得板正,裤缝直得割手。他抬手看了眼表:九点二十七分。还有三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副支队长老刘叼着半截烟晃过来,一巴掌拍他肩胛骨,“今儿个一过,该叫你蒋队了。”
蒋炎武扯扯嘴角,笑得不远不近,“刘副,还早。”
“早个球!”老刘凑近了,“罗局昨儿找我透风了,板上钉钉的事。你前阵子破的那桩跨境走私案,省厅都挂了号,这次转正,没跑。”
蒋炎武没搭腔,眼皮垂下来,又瞥了眼表盘。九点二十八。
他确是需要这个正职。三十五,从警十二年,副队衔挂了四年。省厅刑侦局有个缺,来年三月空出来,硬杠杠写着:正科实职,手上得有过硬案子。这是他等了多少年的跳板,从威北这个地级市蹦出去,进更大的平台。父亲退休前是省高院的中层,临走时攥着他手腕子,“炎武,蒋家这一辈的门脸,就看你了。”
上月母亲来电,拐弯抹角提了张副厅长的闺女,“留洋回来的,在检察院,岁数正相当……”
他懂那意思,门要当,户要对,锦上添花。前提是,他得先配得上。
九点二十九分。
会议室里早已满座。刑侦支队一大队、二大队、技术中队、法医室,乌泱泱一片深蓝制服。蒋炎武走进去时,几十道眼睛钩子一样,齐刷刷挂在他身上。羡慕的,眼红的,服气的,观望的。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第一排预留的位置坐下,背脊绷得笔直。
九点三十分整。
门开了,罗局走了进来。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见白霜,脸上持着在公安系统打磨几十年肃穆,“同志们,”罗局声音洪亮,“今天开个短会,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蒋炎武只觉得心脏在胸腔内磅礴地撞着,他调整坐姿,等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起身,敬礼、上台,说几句感谢组|织信任、不负重托的标准发言。这套流程,他早在脑子里滚过无数遍。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并报请省厅政治部备案,”罗局话音一卡。目光在台下一扫,有那么一刹那,像和蒋炎武对上了,却又烫着似的一移,“任命严菁菁同志为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正科级。”
死寂中不少惊骇。
蒋炎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眨眼看着罗局的嘴皮上下翻动,但耳里嗡嗡,后面的话像隔着水,“……严菁菁同志在西北基层工作多年,有丰富的群众工作经验……希望同志们支持她的工作……”
严菁菁?谁?
他脖颈有点发僵,一格一格转向门口。
然后,他瞧见了。
一个女人被罗局半推半搡地弄进了会议室。身上警服是簇新的,可穿在她身上,哪哪都不对,衬衫领子一半窝里头,一半翘外头;外套肩线垮垮到了上臂,袖口长得吞了半只手;裤腿在脚脖子上堆着,褶皱叠褶皱,脚上蹬着双旧胶鞋,鞋帮子糊着干泥巴,黄一块黑一块。
头发胡乱挽了个马尾巴,碎发却支棱着,像遭了电打,油津津地贴在太阳穴和腮帮子上。脸是焦黄的,瘦得颧骨突出。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大,眼白多,看人时不躲不闪,直戳戳,像两个黑潭,能吸人。
蒋炎武认出来了。三天前,在西北那个黄土夯的村委会院里,他从一辆快散架的吉普车后座拖出来的,就是这人。当时裹着件军大衣,脏得辨不出本色,蜷在后座,手里攥着把生瓜子,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
罗局此时让她站到会议室正中央。她站得松松垮垮,重心歪在右腿上,左腿曲着,像随时要蹲下晒日头。她就那么低着头,瞅自己胶鞋鞋尖上的泥皮子,仿佛能瞅出朵花来。
台下起了窸窣。蒋炎武听见身后二大队李磊的嘟囔,“这哪儿冒出来的山货?走错场子了吧?”不少人从鼻腔挤出半声笑。老刘重重一咳嗓,止了笑声,但那无声且浓稠的质疑,霉菌一样,迅速扩张。
罗局脸色越来越难看,腮帮子上的肉棱都显出来,他提声,“严菁菁同志,你,讲两句。”
那女人终于抬起头。目光一扫,面无表情,不严肃不紧张。蒋炎武在她身上瞧见了一种隔着宽沟观火的冷淡。然后,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有了一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把右手伸进裤兜,掏出把瓜子。
一把原味、没剥壳的葵花子。
“咔。”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像颗子弹炸开。她用门牙嗑开壳,舌尖灵巧一卷,把仁儿卷进嘴里,腮帮动了动,把壳吐手心上,攒着。
“咔。”
第二颗。
罗局的脸从红到紫,再到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什么,但喉咙里只咕噜着嗬嗬的气音。
“咔。”
第三颗。
蒋炎武闭了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见自己精心铺就的青云路被这把瓜子咔吧一声,嗑出了一道缝,何止,是鸿沟,是他|妈深渊。
椅腿蹭地,几声刺耳的刮擦。有人站起来了,是副支老刘,脸青如生铁,“严菁菁同志!”他声都劈了,“你这算哪门子态度?!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不是你家的土炕!”
严菁菁撩起眼皮瞥了眼老刘,没吱声,低下头“咔”又嗑开了第四颗瓜子。
“罗局!”老刘脖颈叠起粗筋,转向主席台,“这成何体——”
“散会!”罗局咬牙切齿。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椅子乱响,脚步杂沓。没人说话,一张张脸上写着相似的荒诞,见了鬼了。他们从严菁菁身边经过,不约而同地绕开一道弧,像那块地砖刚被泼了粪水。
蒋炎武最后一个起身,走到严菁菁面前。
她还在嗑瓜子,左手心已攒了一堆壳。
“严队。”蒋炎武开口,声音绷得死紧。
她没抬头。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罗局点了这个头。”蒋炎武盯着她发顶那撮炸开的碎发,“刑侦支队不是走阴过阳的跳大神庙会,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戏码,在我这行不通。”
严菁菁停了动作,缓缓抬头,那大眼对上了蒋炎武,从上到下把他面皮刮了一遍,像在打量屠宰场里挂着的半扇猪。半晌她开口了,声音荒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蒋副队。”
蒋炎武等着她的下文。
“你左肩疼了三天。”她语气平平,“别老拧着身子朝右边睡。”
蒋炎武一愕。
她绕开他,步子拖沓地朝门口挪,摸出最后一颗瓜子,回头补一句,“一身铁锈味。昨晚蹚水了?”
蒋炎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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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后颈十冬腊月。
左肩。他左肩确有旧伤,七年前追一个亡命徒,从四楼顶纵身扑下,锁骨骨裂,打了三根钢钉。每逢阴雨,钢钉便成了发条,拧着周遭骨肉。这几日威北憋着雨,疼得尤其厉害,一拱一拱地乱窜。他没告诉任何人,连他母亲都不知道。
还有铁锈味,昨晚他去了城北的废弃船厂,那是上周一起抛尸案的现场。船厂荒废多年,他不死心,打着手电在巨人肋骨的钢架间逡巡,鞋底踩碎了一层又一层锈痂。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像在跟自己较劲。这件事,他没跟队里任何人提过。
“小蒋。”罗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蒋炎武转过身。罗局在主席台边收拾文件,动作又慢又倦怠。
“罗局,”蒋炎武深吸一气,“这事,得有个说法。”
“严菁菁同志,是省厅特批调入的。她的档案,你只看到了面上那层皮。”
“我看到了。西北县局,放电影,坐户籍窗口。”蒋炎武控制着情绪,“罗局,这和带队伍、破大案,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一大队三件积案压得人喘不过气,走私案的网还没收口,年底的账怎么算——”
“——这是命令。蒋炎武,服从命令。”
蒋炎武沉默了,看着罗局,再雷厉风行的师父,再硬的骨头,也会老态毕现,头发和身子机能从一缕白到一片霜。他们这群执力往上爬且稳扎稳打的人总是衰老得过于凶狠。罗局明年到龄,可能会提前退二线,挪到冷板凳上去。省厅偏偏这个时候,空降下这么一块来历不明的石头。什么意思?
“我保留意见。”蒋炎武敬了个礼。
一大队副队正队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第二间。蒋炎武合上门,走到窗前点烟,他不常抽,除非那股憋闷顶到嗓头,不靠这口辛辣捅个窟窿,人就真要闷死在这四方屋里。
窗外是市局大院,国旗在旗杆顶端垂着,纹丝不动。几个年轻民警有说有笑,声音朦朦胧胧入了他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蒋炎武知道,有些东西无声无息地断了茬。
他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到三天前在西北拍的那张照片。那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典型的贫困村,村委会是几间趴在地上的土坯房,墙上刷着褪色标语。照片边角上,那辆破吉普后座,一个灰扑扑的侧影蜷着,看不清面目。
当时他去接人,一肚子都是顶着的火。省厅一纸调令,让他这个即将转正的副队长,开八百多公里颠簸路,去接一个“有特殊专长”的同志。他路上猜了百八十遍,不是痕迹专家,就是老预审,总得是个人物。结果到了地儿,村委会主任两只手搓得快要起火,“严放映员去邻村放电影了,得晚些回。”
他在村委会等了一下午,喝了三缸子苦砖茶。天擦黑时,那辆吉普车才突突地吼进院子,卷起半天高的黄尘。开车的是个红脸老汉,后车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女人慢腾腾地挪下来。
那就是严菁菁。她当时撩起眼皮看了眼蒋炎武,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村委会主任只能尴尬地又搓手再搓手,“蒋队长,您甭往心里去啊,这女子……嘴笨,闷,不说话。”
“她行李呢?”蒋炎武问。
“没啥行李,就一个包。”主任指着墙角的破帆布包,瘪瘪的。
蒋炎武当时心里还动了点恻隐,以为这是哪个犄角旮旯被遗忘被发配的角色。现在,只剩满腔堵着的愤懑。
他把一头拦路的饿虎,一个半道杀出的程咬金接回来了。还他|妈是他亲自接回来的!
2. 第02章
02
蒋炎武掐灭烟,打开电脑,进入公安内网。调出严菁菁的完整档案。
姓名:严菁菁。性别:女。出生年月:1985年3月。籍贯:甘肃临夏。学历:本科(西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专业)。工作经历那几栏,字挨着字,读起来却磕磕绊绊:2008-2011,威北市局户籍科科员;2011-2014,西北黄羊县公安局户籍科科员;2014年至今,黄羊县电影放映员。
刑事侦查专业?蒋炎武蹙眉,科班出身,西北政法是系统里的硬牌子。怎么就窝在户籍窗口的碎纸里盖戳?干了三年,又像颗被打飞的石子,崩到西北,最后落进放电影的差事?这路子歪得没边。
他往下扒拉鼠标滚轮。奖惩记录一片白。培训记录也空荡荡。年度考核:2010年/称职,2011年/称职,再往后就断了。好像这人一脚踩进西北的黄土地后,就给埋了,再没冒过头,从系统里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蒋炎武眼尖,瞄到档案最底下那行小字:最后更新时间,昨天。也就是说,有人刚刚维护过这份档案。而维护权限,至少是市局政治部一级。
他关掉页面,又点开另一个系统。全国公安信息查询。输入“严菁菁”及身份证号,搜索。
弹出来的结果让他一愣。
关联案件:17条。时间从2012年一路拉到今年。地点遍布甘肃、宁夏、青海、陕西。案件类型:失踪人口、非正常死亡、疑似自杀。每一桩案件的备注栏里,都有一行小字:“协助调查人员:严菁菁(非在编)”。
非在编?
一个电影放映员,凭什么能掺和进十七桩跨省的案子里,还他妈是“协助调查”?
蒋炎武点开最近的一条。今年五月,陕西苦水县,丢了一留守儿童。备注栏写着:严菁菁同志提供关键线索,于废弃砖窑找到失踪儿童(已死亡),死因系意外窒息。
再往前,去年三月,青海某牧区,一个老牧民倒在自家毡房外,初看像是心梗。备注:严菁菁同志提出异议,经复检,发现死者颈部隐蔽勒痕,系他杀。案件已破。”
蒋炎武一条条往下捋,脊椎骨沟里慢慢起了一层凉汗。
十七桩案子,八年跨度,散在四个省。严菁菁这名字像根又细又韧的马尾,把七零八落的死疙瘩串在了一起。可她那些所谓的“关键线索”堪比是神来之笔。
“依其指认,于水井下三米淤泥中起获作案铁锤。”
“称听见遗言,指引至嫌疑人藏身地窖。”
“观察死者儿媳‘面色’,断定系投毒,后查实。”
蒋炎武喉咙干竭,想起会议室里那女人直勾勾的眼睛,她说“你左肩疼了三天”,她说“你一身铁锈味。昨晚蹚水了?”
蒋炎武甩头,干刑侦这行最忌先入为主,更忌封建迷信。这些故弄玄虚的线索肯定埋着能见光的道理。许是利用乡下人的愚信套出了话,许是她有别人摸不到的门路,又或者……根本就是档案本身,被人动了手脚。
但有一桩事明明白白,这女人不寻常。而罗局把她塞进刑侦支队,塞在自己头上,绝不只是为了给他添堵那么简单。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严菁菁站在门口。不合体的警服已换下,穿着件发白的灰T恤,一条松垮的黑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胶鞋,拎着个干瘪的帆布包。
“我坐哪?”她问,声音无波无澜。
蒋炎武指着对面的一张空桌。
严菁菁把帆布包搁桌上,轻飘飘的,她拉开拉链,从里往外掏东西: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一个铁锈盒子,不用猜,里面准是瓜子,一本烂糊糊的笔记本,一支秃头铅笔,还有……一个老式电影放映机镜头,铜的,蒙着灰。
她拿起那镜头,用了擦,金属表面泛起一圈幽暗的光。做完这些,她才落座,目光平直地看向蒋炎武,“你查我档案了。”她语气笃定,不是疑问句。
蒋炎武不否认,“我得知道,顶在我头上的是个什么人。”
“我不是队长。”严菁菁说,“我是被扔过来的。你也甭拿我当队长看,该干嘛干嘛。”
“那你来图什么?”
严菁菁默了片刻,“混口饭吃。”她声音漏出了极淡的倦意,“西北那片地,容不下我了。
“为什么?”
她不答,掀开铁皮盒,抓出几粒瓜子,送嘴里咔,咔,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扎着耳朵。
蒋炎武看着她。那双手嗑瓜子的动作倒是利索,可指关节又粗又凸,皮糙得像老树根,手背上横着几道细长疤痕。这绝不是一双只会敲键盘、翻文件的手。
“那些案子,”蒋炎武开口,“你在西北协助调查的那些,是怎么回事?”
严菁菁抬眼,“你想问什么?”
“锤子,你怎么知道在那儿?死人的话,你怎么‘听’见的?”
严菁菁盯他几秒,嘴角一扯。蒋炎武头回见她笑,这笑太浅了,只到嘴角就断了,“我要说我能看见鬼,你信不?”
蒋炎武脸一沉:“严菁菁同志,这里是公安局。”
“知道。”她又低下头,瓜子壳在齿间一劈二,二劈四,“所以说了你也不信。那就别问了。”
办公室里只剩咔、咔、咔、咔。蒋炎武觉着一股憋闷,跟这人交流像拳打棉花,全然使不上劲,也落不到实处。她把自己裹得太厚,油盐不进。
蒋炎武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声音沉下去,“既然穿上这身警服,坐进了这间屋,你就是警察。警察有警察的纪律,有警察的职责。一大队现在有三个积案,你需要把卷宗吃透。下周,你带队。
严菁菁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蒋炎武抽出一叠沉厚的文件,撂在她桌上。“这是三个案子的简要情况。另外你那身衣服不合身,下午去后勤处换。私人物品该登记登记,该报备的报备。”
严菁菁扫了眼那叠文件,没动。
蒋炎武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最后一句。”
她抬眼。
“在会议室嗑瓜子,这种事,别再发生第二次。”蒋炎武一字一顿,“这不是你家炕头。尊重这身衣服,也尊重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说完他离开了,门合上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句咕哝,轻得像错觉,“这衣服,太重了。”
蒋炎武定了半晌,大步走向罗局办公室,他得问个明白。
窗外天光白刺刺。严菁菁拿起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举到眼前,透着镜片看。世界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梧桐的叶子筋脉毕现,像一张张摊开的血管图。良久,她翻开笔记本,蚊蝇小字太潦草,处处都是鬼画符,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秃头铅笔写:
威北市局,蒋炎武,左肩有旧伤,昨晚去水边,心里有鬼——但不是坏鬼。
罗局办公室的门紧闭。
蒋炎武站在门外,手举到一半,悬住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敞着,热风卷着知了声扑进来,越吹越黏糊,像盖了层糨子。
不能直接问,罗局那态度已说明一切。现在撞进去,是给领导摆脸,是不识大体。在系统里十二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退,不等于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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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支。烟抽得很快,火星子烧到过滤嘴才掐灭,按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上,捻了又捻。没回办公室,一拐弯,进了隔壁技术中队的门。
中队长老陈正佝偻在显微镜前,瞳仁快贴上目镜了。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哟,蒋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忙啥呢?”蒋炎武拖了张凳子坐下。
“城南那摊碎肉,比对布料纤维。”老陈直起腰,两个眼珠熬得通红,像抹了辣椒油。他揉了揉鼻梁,“你小子今儿不是该走马上任,坐主席台喝庆功茶么?怎么猫我这闻福尔马林来了?”
蒋炎武没接茬。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劳驾,帮我看看这个。”
“黄土坡?你跑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干啥去了?”
“接个人。”蒋炎武指了指屏幕角落那辆破吉普,“就这个,车里的人。”
老陈两指把照片放大,凑近了看,“……女的?裹得忒严实,脸都瞅不全乎。”
“严菁菁。新来的,顶了一大队队长的缺。”
老陈的手一顿,抬起头,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身子向后一靠,铁椅子吱呀一声怪响。“哦,那位啊。”他掐了烟,“听说了,会议室里嗑瓜子那位。是吧?全大楼都传遍了。”
“之前听过这人没?”
老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又磕出两根烟,自己叼一根,跟蒋炎武一根。火柴一划,火苗在眼窝直跳,“听过几耳朵,不多。”
“说说。”
“约莫八九个年头前的事了。”老陈眯眼,“那会她还在咱们局里,户籍科。闷不吭声的一丫头片子,办事挺仔细。后来没声没响就调走了,说是自己打报告要去西北支边。那会儿还开了个欢送会,她人没露面,让同屋的替她领了个暖水壶。”
“为什么走?”
“说不清。”老陈摇头,“那会儿我刚顶了中队长的缺,跟户籍科那帮坐办公室的没啥往来。不过风言风语听过几句,说家里头出了事,好像是个妹子……没了。具体咋没的,没人说得清。”
蒋炎武心里一动,“她还有个妹妹?”
“嗯,听说年岁挺小,出了意外。反正她走得急,档案调出手续办得飞快,政治部那边绿灯大开,像是有人打了招呼。”
“她档案里,有不少在西北协助办案的记录。”蒋炎武试探,“你听说过吗?用一些……非正常手段。”
老陈声音沉了,“有些话出了这门,我可不认。”
蒋炎武点了点头。
“是听甘肃那边一个老痕迹念叨过,酒灌多了才秃噜出来。”老陈凑近蒋炎武,“说他们那儿有个严仙姑。不是穿警服的,可比穿警服的还邪乎。人丢了,人死了,没头绪了,就把她请到地头上看看。她往那一站,闭眼闷一会儿,就能指个方位。早先都当乐子听,后来,真让她指对过好几回。”
“怎么指的?”
“说是能‘瞧见’。”老陈的笑不明不白,“瞧见死人闭眼前的光景,瞧见凶手往哪道沟里窜。扯他|娘闲|蛋不是?可人家就是有准头。后来他们领导嫌传出去不好听,明面上不让她沾了,可背地里头……你懂的。”
蒋炎武没说话。夹在指间的烟自己燃着,灰白积了一截,颤巍巍挂着。
“小蒋,我晓得你心里憋着气。”老陈拍他肩膀,力道沉甸甸,“换我,我也憋屈。可罗局这么摆棋子,有他的路数。这人,你甭把她真当仙姑供着,但也千万别小看她。能在西北那苦地方,一蹲八年,身上还不带伤不带残的,绝不是省油的灯。”
“我没小看她。”蒋炎武掐烟,把烟蒂捻得粉碎,“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3. 第03章
03
“那你得撬开她的嘴。”老陈回到显微镜后面,“不过我看,够呛。”
蒋炎武离开技术中队时,日头已爬到头顶。走廊飘着食堂大锅菜的咸油味,回到办公室门口,停了片刻,才拧开门把。
里头空了。
严菁菁不在。
她的桌子拾掇过,早上撂下的那叠案件卷宗,还堆在桌角原处,连纸页的倾斜角度都没变。
蒋炎武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几封新邮件,都是些例会通知、文件传达。他目光扫过去,没往心里去,眼珠子总忍不住往对面那张空桌上瞟。
人去哪儿了?
正想着,严菁菁端着个不锈钢饭缸进来,缸子口冒着白汽,是食堂那千年不变的烩菜。她没看蒋炎武,径直落座,埋头吃。
她吃得极慢,每一口进嘴,都要嚼上许久,腮帮子绷紧又松开,动作里有种奇异的专注,好像吃饭是件全神贯注的大事。
蒋炎武扫过她的手腕。那里拴着根红绳,很旧了,灰败里透着一点残红。绳结处缀着颗极小的珠子,黑得扎实,能吸光,像个小石头。
“食堂的饭还吃得惯吗?”蒋炎武语气尽量平和。
严菁菁抬脸,看他一眼,点点头,又埋头去对付烩菜。
“下午带你认认门,见见队里人。一大队眼下连你带我,拢共九个。三件陈年案子的卷宗,你翻过没有?”
严菁菁撂下勺子,想了想,“瞅了个开头。”
“哪个案子?”
“剁碎的那个。”
蒋炎武有些意外。碎尸案是三件里最缠手的。现场在城东垃圾处理场,被害人被卸成了十七块,分塞在三个黑塑料袋里,发现时都烂透了。下手的人是个老手,半点皮屑毛发都没留下,抛尸的地界专挑摄像头照不见的旮旯。案子晾了两个月,线头都摸不着。
“有什么想法?”蒋炎武问。
严菁菁放下勺子,抓起水壶喝一口,“城南那个丢老婆的案子,男人报媳妇儿不见的那个……你们查过那女人的相好没有?”
蒋炎武一愣。失踪案是三件里最不打眼的,一个四十岁的家庭主妇,三个月前离家出走,男人报的案。屋里没撕打痕迹,家财没动,手机也没带。初步排查是夫妻感情不和,拌了嘴出去躲清静。可两个月杳无音信,银行卡也一分没动,这才立了案。
“查过。”蒋炎武道,“确实有个相好的,开出租。但案发那日接了趟邻市的远途单子,不在场成立。”
“不是那个。”严菁菁说,“是另一个。”
“另一个?”
严菁菁抽出那摞卷宗,从里头捻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是失踪妇女家的客厅照片。茶几上摆着果盘、遥控器、几本杂志,还有个巴掌大的金色招财猫,猫爪子一上一下地晃。
“这猫,”严菁菁指头点在那摆件上,“底座底下,粘了张名片。”
蒋炎武捏起照片细看。招财猫底座下确实露出一线白边,可糊得厉害,不凑到眼皮底下根本辨不清。
“你怎么知道是名片?”
“相片右下角有块反光。那光斑的棱角是塑料卡套的硬边。卡套装名片,多是卖房的、跑保险的、搞装修的散人。可这张名片的反光边沿,带着烫金。跑街串巷的用不起这路数。”
“就凭这个反光?”
“不止。”严菁菁又推来一张照片,是卧室梳妆台的角落,“这瓶香水,香奈儿五号,50毫升的瓶子,专柜里得掏空小半个月的嚼谷。失踪的李秀娟没营生,男人是跑大车的,一个月满打满算五千来块,要喂两张小的嘴,还得伺候个瘫在床上的婆婆。这香水,她垫着脚尖也够不着。”
蒋炎武把两张照片并排放。香水瓶缩在梳妆台旮旯,不显山不露水。他当时勘查现场时瞥见过,家里人说是什么远房亲戚送的,他便没再往深里抠。
“你的意思是,她有个钱袋子鼓的情人?”
“不是相好。”严菁菁纠正道,“是主顾。”
“主顾?”
严菁菁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用秃头铅笔写了几个字,对折两次,推过桌面。蒋炎武展开纸片。上面是个地址:锦绣家园17栋302。还有一个名字:王美玲。
“这是什么?”
“失踪的李秀娟,每逢周三后晌,会摸到这个门牌号里去,待够两个钟头。王美玲,锦绣家园社区居委会的副主任。她男人,是市建设局规划科扛事的。”
蒋炎武匪夷所思,“你从哪儿刨出来的?”
严菁菁又抽出张照片,是李秀娟家垃圾桶,现场勘查时拍的,里头堆着烂菜叶子、塑料袋和空罐头盒。“瞅仔细,”她点着垃圾桶边沿,“那个蓝塑料袋,露出个册子角。”
照片像素粗糙,但勉强能辨出册子上印着“锦绣家园业主委员会”几个宋体字。
“李秀娟家住城北老棉纺厂宿舍,跟锦绣家园隔着小半个城,六公里不止。没事她蹚不到那儿去,更犯不着揣着那儿的业主册子。”严菁菁说,“除非,她在那地方有营生,有脚窝。”
蒋炎武撂下照片,盯住严菁菁。她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睛锐利,像磨薄了的刃片。
“李秀娟在给王美玲干活?”
严菁菁抓过铁皮盒,捏出几颗瓜子往嘴里送。咔,咔,咔三声响过才开口,“王美玲她娘,半年前中风瘫炕上了,得有人全天候伺候。王美玲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她男人又要脸面,嫌请保姆寒碜,怕人背后戳脊梁骨。李秀娟呢,家里也有个瘫婆婆,伺候人有经验,手头又紧。两人一个缺人,一个缺钱,两好合一好。”
蒋炎武的脸肃穆起来,这条线要是真的,那李秀娟失踪这事就浑了。不再是两口子拌嘴赌气那么简单,里头缠着雇主和帮工间的纠葛,甚至……
“你认为王美玲和李秀娟的失踪有关?”
“说不准。”严菁菁道,“可你们没往这头摸过。”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王美玲的男人,市建设局规划科的刘科长,上个月刚签了城南一块地的规划变更。那块地皮,就在碎尸案抛尸的垃圾场旁边。”
蒋炎武只觉得脑仁像被灌进半桶浆糊,木木地转不动。从这顿饭开始,不,从这女人踏进这扇门开始,他就被牵着鼻子走。严菁菁坐在那儿不声不响,却像块磁石,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办案章法、审讯节奏,全吸过去,揉碎了,再撒成一地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问一句,她答半句,更多时候连半句都没有,只靠几张照片、几点反光,就把案子里他从未留意的犄角旮旯掀了个底朝天。
自己像极了新兵蛋子,张口闭口十万个为什么。自打进了警校,一路摸爬滚打到副队,他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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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时候这么被动过?那掌控一切的笃定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被彻底看穿,无声碾压的憋屈,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耻。那些引以为傲的经验和逻辑,在这女人面前,笨拙得像孩童积木。
碎尸案。失踪案。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案子,要是通过王美玲这个扣儿连上了……“这些,”他讪讪地掏烟,“都是看照片看出来的?”
严菁菁没说话,又嗑了一颗瓜子进嘴。
“还是说,”蒋炎武拖着音,“你另有……别的信息来源?”
严菁菁抬头。窗外白花花的光灌进她那双过大的眼仁里,亮得瘆人,“蒋副队,墙角那块印子,是啥?”
蒋炎武一愣,跟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墙角。那儿确实有块暗沉的污渍,拳头大小,像是以前洒了茶水或咖啡,潦草抹过留下的。
“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就有了。怎么了?”
严菁菁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她伸出手指,在污渍边缘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严菁菁走到墙角,食指在污渍边缘极轻地抹了一道,凑到鼻下嗅,“不是咖啡。”
“那是什么?”
严菁菁直起身,走回桌前抿口水,“是血。”瓜子壳又在齿间裂开,“不是一个人的血。至少掺了两份。年头……有些久。”
办公室静如真空,只有那咔、咔、咔的瓜子声。
蒋炎武突然想笑,他在这屋里坐了五年,从没正眼瞧过它。就算是血,五年了,早该干透、发黑、败了气味,怎么还能闻出个所以然?他像是突然知晓了严箐箐故作高深的套路,跳大绳惯用的伎俩,云雾缭绕中让人心生畏忌。
“你闻得出是血?还闻得出是两个人的?”蒋炎武静静看她。
“这屋子,从前谁坐?”
蒋炎武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我来之前,是老赵,赵建民。退了。”
“赵建民之前呢?”
“那就不清楚了。”蒋炎武说,“这楼九八年盖的,人来人往,早换了几茬皮。”
严菁菁点点头,不再言语,低头继续对付凉透的烩菜。她吃得极仔细,连黏在缸壁上的饭粒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
蒋炎武坐着,看她,又看墙角。日头斜进来,正好泼在那块污渍上,颜色显得愈发深浓。老陈的话又蹦出来,“能在西北那苦地方,一蹲八年,身上还不带伤不带残的,绝不是省油的灯。”
“下午跟我去一趟锦绣家园。”
严菁菁吃完最后一口饭,慢吞吞一点头,扣上饭缸,起身去水房洗刷。
蒋炎武忙起身蹲到墙边,脸几乎贴上污渍。就是块寻常的脏印子。凑近了嗅,只有灰尘和旧涂料的味。他伸出指头摩挲了一下。墙面粗糙,污渍那块微微下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磨薄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蒋炎武忙跨回桌前,若无其事地拿笔拿纸,“走。”蒋炎武转身,“先去会议室,开个短会。”
严菁菁把饭缸归位,没挪窝,“非得开?”
“非得开。”蒋炎武道,“你是队长,底下人总得认认你的脸。”
严菁菁默了数秒,伸手从铁皮盒里抓了把瓜子,悉数塞进裤兜。
蒋炎武眼前一黑,话冲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下,他的要求在她眼里,就是个屁。
4. 第04章
04
两人前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了大半,都奔食堂去了。
会议室门虚掩着,里头已坐了七八个人。副支老刘,二大队队长,还有几个一大队的骨干。烟味混着汗味,雾腾腾的。见着蒋炎武进来,全都抬了眼,目光滑过他,钉着他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女人。打量,不屑,还有没藏住的敌意,钩子似的挂过来。
蒋炎武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严菁菁同志,新任一大队队长。从今儿起,队里的案子,归严队牵头。”
没人吱声。
严菁菁立在门边,手插在裤兜里,眼胶着地。过了几秒才抬头,目光平平扫了一圈。
而后手从兜里掏出来,抓着一把瓜子,就那么哗啦一声,全撒在会议桌。原味的,没剥壳的葵花子,积聚了一小片。
她拉过把椅子,坐下,“讲吧。”
蒋炎武腮帮子紧了紧,压住那口气,开始说案子。碎尸,失踪,入室抢劫,一桩桩,现场在哪,查到哪步,卡在哪步。他讲得细,耳朵也竖着,听底下的动静。
严菁菁一直没吭声,背挺得直,一手拿瓜子,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桌。眼神大多时聚焦瓜子,偶尔抬起来,看看说话的人,眼神空空。
蒋炎武汇报完抿口茶,“严队,你说两句?”
严菁菁想了想,“碎尸那案子,尸块,少了一截。”
屋里默了一瞬。
“啥?”老刘先出声,蹙眉,“十七块,法医室拼全了的,数过三遍。”
“不是十七。是十八。缺一截左手无名指头尖儿。”她转向蒋炎武,“尸检报告我看过影印的。死者左手无名指,指甲是齐的,可指甲根那块皮,有扯裂的伤。不是刀切的,是撕拽。像叫啥东西咬下来的。”
蒋炎武的脑仁里飞快过报告。确实,法医提过一句无名指有损伤,结论写着“高度腐败所致局部表皮剥脱”。咬痕?他当时觉着不可能。
“凭啥说是咬的?”二大队李磊歪在椅上,撇嘴,“严队,您这眼睛比显微镜还毒?瞅瞅照片就能断出牙印?”
严菁菁没看他,手伸进裤兜,摸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蒋炎武。
蒋炎武展开。是张铅笔草图,画了只左手,无名指那截用红笔圈了,边上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齿距约3.8毫米,犬齿磨损重,右上颌第一磨牙缺损。
“这是……”
“照着可能的咬痕画的,”严菁菁说,“让法医拿尺子量量,对一对。”
李磊嗤地笑起来,摇头晃脑,“梦里画出来的吧?严队,咱这是破案,不是你大西北编故事忽悠牧民呢。”
严菁菁转脸,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李磊的笑僵住了。
那眼神里没恼,也没凶,就是一种,能把人看透底的凉。像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那点脏,被她一把晾在了日头底下。
“李磊,”严菁菁声音还是平的,“去年10·23金店抢劫案,你负责摸排查监控。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东南角那个摄像头,案发前后三天的原始录像带,你交上去的是拷贝带,母带你扣下了。为啥?”
李磊脸兀的一白,像被人迎面击拳,喉咙嗬地一声怪响,没说出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皆一震,齐齐拢在李磊脸上。
“我……我……”李磊梗着脖子,筋络纷纷乍现,“那个摄像头……那个,它当时坏了,录的画面断断续续,我觉得没用……”
“不是坏了。”严菁菁打断他,“是你小舅子的面包车,案发前四十分钟在那个路口违停卸货,挡住了大半个镜头。你怕追责影响到他,更怕有人深究下去,查出他车上那批来路不明的香烟。”
屋里死寂寂。空调风凉飕飕。
有人不自觉地缩落脖子。李磊张着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冷汗出来了,顺着太阳穴滑。
蒋炎武盯着李磊,他知道10·23案,录像缺失一直是疑点。
严菁菁不再看李磊,目光回到瓜子堆,“碎尸的凶手,是个讲究人。下刀又准又匀,十七块,块头差不离,他好这个。可咬手指头这出,是临时起性,是搂不住火了。可能是气得,也可能是……美得。”
她咔,又一嗑,“这人面儿上应该挺体面,说不定还是个有头脸的。可骨子里烂了,手黑。早些年,左腕子上给自己来过一下,留了疤。”
众人越听越玄乎,全都看着蒋炎武,会议室成神坛,他们接受不了。
顾炎武面色难尽,歪头向着严箐箐,“又是你看出来的?”
严菁菁点头,又摇头:“一半是,一半不是。”
“那另一半是什么?”
严菁菁沉默了,久到窗外的知了都歇了一轮。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沉,“是尸块上的怨气告诉我的。剁那么碎的人,魂儿散不了,都沾在骨头渣子上。”
屋里气氛更滞静。
蒋炎武忽然觉着,这女人也许真能摸着点别人摸不着的东西。不是鬼,是更实在更瘆人的东西,是藏在人心的灯下黑。
“散会。”他说。
众人像得了赦,稀里哗啦地起身,脖子都撑不起脑袋,重重垂着,脚步慌慌张张地消失在走廊里。
最后只剩下他俩。
“你非得当众揭李磊的短?”
严菁菁把桌上的瓜子一把一把掬回兜里:“他骨头轻,不服我。今儿不压住,往后尽是绊子。这下,他不敢了。”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去锦绣家园不?”严菁菁问。
蒋炎武料定她不会说,轻轻一颔首,“走。”
两人走到楼梯口,严菁菁忽然立住,回头朝会议室门看了一眼。
“怎么了?”蒋炎武顺着她视线望过去,门口玻璃反着光,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可影子旁边,好像……还有团更浅淡,更说不清形状的灰影。
极快地一闪,没了。
蒋炎武眨了眨眼,许是阳光太烈,看花了。
严菁菁跟在蒋炎武后头,手插在裤兜里,慢慢攥紧了瓜子。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闷在兜里。
像咬碎了谁的小骨头。
锦绣家园是威北市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小区,九十年代末建的,当初算是高档社区。二十年过去,外墙的瓷砖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绿化倒是很好,香樟树遮天蔽日,草坪虽然不齐整,但郁郁葱葱。
17栋在小区最里面,紧挨着一堵围墙。墙那边是个废品回收站,隐约能听见金属哐当声。
蒋炎武把车停在三单元门口。下午两点,太阳正毒,小区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瞧见警车,都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
严菁菁从副驾下来,依旧是灰T恤和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胶鞋,她抬头看楼,眯眼数楼层。
“302。”蒋炎武锁好车,“走吧。”
楼道黝黑,声控灯不太灵,得使劲跺脚才亮。墙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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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层层叠叠,疏通下水道盖着开锁换锁,一块块像皮肤病结的痂。到了三楼,302门上贴着个倒福,红纸已褪得粉粉嫩嫩。
蒋炎武敲了敲门。
里面的脚步声很轻,而后猫眼一暗,“谁啊?”
“威北市局,开门。”蒋炎武亮出证件。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四十多岁女人的脸,烫着卷,穿着碎花居家服。见证件一愣,忙堆起笑,“警察同志,有事情啊?”
“王美玲?”
“是我是我。”女人拉开门,“请进呀。”
屋里窗明几净,甚至有些过于齐整,地板亮得灼人,沙发罩一丝不苟,茶几上一套玻璃茶具,花纹都朝着同一方向,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混着一种东南亚的香薰,很甜。
王美玲请他们坐下,忙着要去倒茶。蒋炎武摆手,“不用麻烦了,问几个问题就走。”
“哎,好,好,你们坐。”王美玲在对面沙发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这女人脸上带着居委会干部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但眼里有遮不住的疲惫和紧张。
“认识李秀娟吗?”
王美玲神色一僵,又极力地恢复自然,“李秀娟?好像……有点耳熟。”
“城北棉纺厂宿舍的,四十岁,三个月前失踪了。”蒋炎武盯着她,“你每周三下午请她来你家,照顾你母亲,只是耳熟?”
王美玲的笑容没了。手指乱绞,寡了片刻才低声,“是……是有这么回事。但我没跟警察说,是因为……不太光彩。我妈瘫痪,我和老刘工作都忙,请个住家保姆吧,有点贵的呀,传出去也不好听。正好李秀娟她婆婆也瘫痪,她有经验的,收费低嘛,就……”
“她失踪那天,来过你这。”蒋炎武气势开始夺人
王美玲想了想,“我,我也不晓得她哪天失踪的,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她给我妈擦了身,喂了饭,还做了晚饭。大概下午五点多走的。”
“有什么异常?”
王美玲摇头,“就跟平时一样,说‘王姐,我走了’,就走了。”
蒋炎武看严菁菁。从进门到现在,严菁菁缄口不言,正襟危坐在沙发边缘,眼睛却不看王美玲,她扫电视柜上的全家福,扫墙上的“万事兴”十字绣,扫阳台的晾衣,扫角落的储物柜。
那是个老式的木质玻璃柜,里面玲琅着一堆摆件:陶瓷娃娃、水晶球,还有几张镶在框里的照片。
严菁菁猛地起身,追着照片过去。
王美玲愣了一下,“这位同志……”
严菁菁没理她,弯腰看着一张婚纱照,年代有些久远了,照片里的王美玲很青春,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蓬蓬袖婚纱,笑得洋溢。新郎穿着黑西装,打红领带,梳三七分。
“这相,在哪儿拍的?”
王美玲有些茫然,“这张吗?哦,那个婚纱照相馆,在良缘拍的,就建设路那家,老字号了,拍挺好。”
蒋炎武记得那家店,小时候还在那拍过全家福,后来改成婚纱摄影了。
“那会刚开业,我和老刘是第一对拍婚纱照的客人,还给打了七八折呢呀。”
严菁菁盯着照片良久,“相里头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王美玲糊涂了,“什么呀?我不就在这里吗?”
“不。”严菁菁摇头,“我是说,相里头的那个你。二十郎当岁,穿着嫁衣,觉得好日子开了头的那个你,她,现在在哪?”
5. 第05章
05
王美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颗枣,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与不安。
蒋炎武眉头拧起。又开始这些云遮雾罩的腔调,“严队,”他压声提醒,“问正事。”
严菁菁像没听见,“你拍完这相,后头出啥事了?”
王美玲神色变了变,下意识抠着沙发扶手,“没……没啥事体呀。就结了婚,过日子呗。”
“不。”严菁菁往前挪了小半步,脸完全贴着玻璃,“拍完相,你等了很久时间才拿到相。照相馆的人说底片有毛病,得重洗。对不?”
王美玲的眼睛慢慢瞠圆,嘴一哆嗦:“你……你咋晓得的呀?”
蒋炎武心头的违和感藤蔓一样往上爬。严菁菁的问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刑警盘问的章法。可怪就怪在,每一棒子下去,王美玲的脸色就白一层。他忽然品出点味来,这毫无逻辑的跳跃,本身就是种审讯,专打人心理上没防备的软肋,来不及圆谎,只能跟着她的节奏把真东西抖出来。
“不止你一个。‘良缘’头一批拍婚纱照的客人,好些都碰着过差不多的事。底片糊了、相纸霉了、要么……相里头的人脸,慢慢走样了。”
王美玲的手开始抖,“你到底……在说什么?”
蒋炎武也站了起来,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严菁菁侧过脸看他,有种蒋炎武从未见过的锋锐,“蒋副队,李秀娟丢那天,穿的啥衣裳?”
蒋炎武一怔,脑子飞快倒带回卷宗记录,“蓝底碎花衬衫,黑色裤子,一双旧皮鞋。”
“不对。”严菁菁摇头,“她那天穿的是红毛衣。”她指头戳向阳台,“那件,晾顶最右边那件红毛衣,是李秀娟的。”
蒋炎武顺着她手指看去。不锈钢晾衣架上,的确挂着件暗红毛衣,式样老旧,像块晒干的血痂。
王美玲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了,“那是我妈妈的毛衣!你勿要瞎讲!”
“你妈瘫在床上,屎尿都靠人接,穿不了这种套头货。”严菁菁语气依旧平坦,“而且毛衣袖口磨薄了,是长年干活磨出来的。李秀娟左手手腕有风湿,常年贴膏药,胶会黏在毛线上。你闻闻,那件毛衣袖口,有没有膏药味?”
王美玲脸上青红相接。
蒋炎武大步跨到阳台,取下那件毛衣。入手沉,羊毛粗砺。袖口果然磨得起球,边缘发亮。他凑近鼻子,一股膏药混着樟脑丸的味冲上来。
他眼神秤砣一样压着王美玲,“解释解释。”
王美玲腿一软跌回沙发,捂住脸,肩膀簌簌抖,“我……我不晓得呀……我真真不晓得……她走得时候穿的是自己衣裳……这毛衣哪能会在这里……”
“你刚才说,她走的时候好好的,”蒋炎武颇为严肃,“现在又说不知道毛衣为什么在你家,你自己听着你这话左右对得上吗。”
王美玲哭了,“我讲的是实话呀……那天她走了以后,我就去给我妈喂药,然后烧夜饭,等老刘转来……我真真不晓得这毛衣什么时候……”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肿:“警察同志,你们不会怀疑我……我没有!我哪能会害她?她就是个保姆,我对她蛮好,次次都给现钞的……”
“你给她多少?”严菁菁忽然插嘴,问题再次跳开。
“一次……一百五十块。”王美玲说,“一个下午,四个钟头。”
“她给你看过她婆婆的病历本没?”严菁菁继续问。
问题之跳跃让旁观的蒋炎武都觉得脑仁发紧。他看着她,像看一个技艺生疏却偏偏总能钓上大鱼的钓客,用的饵料乱七八糟,鱼却一条接一条咬钩。
王美玲愣了愣:“病历本?看过一次……好像是高血压,糖尿病并发症,瘫了三年了。”
“病历本啥颜色?”
“蓝的……不对,是绿的,那种老式的。”
“里头夹了啥东西?”
王美玲蹙眉,咬着嘴皮,闷头想,“夹了……一些缴费单子,还有一张照片,她女儿的照片。”
“啥样子?”严菁菁像在哄睡。
“就……普通生活照,小姑娘嘛,扎两根辫子,哪个公园拍的。”王美玲忽然顿住了,“等等……照片背面有东西的,好像写了一行字……”
“写啥?”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平安长大,类似的……”王美玲揉着太阳穴,“时间太长了,我就瞄了一眼。”
严菁菁点点头,不再问。她转身,又重新垂头看婚纱照。她伸手,用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咚,咚。
声音又脆又空。
王美玲双目塞满恐惧:“你……你到底想问什么呀?”
“你拍婚纱照那天,天好着没?”
“还……还好,晴天。”
“影楼里头冷不?”
“有点冷,那时候空调开得大。”
“给你化妆的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可对?”严菁菁声音越来越低,“她左手手腕有块胎记,红颜色的,像片枫叶。她给你梳头的时候,你看见那块胎记了。”
王美玲的呼吸开始发急,胸口起伏,“你……你怎么……”
“她梳得很慢,仔细得很。”严菁菁眼睛不眨,“一边梳,一边唱歌。歌的调子怪得很,你从来没听过。你问她哼的啥,她笑了笑没说话。”
王美玲的脸白得像刷了石灰。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气音,她甚至求救地看着蒋炎武。
“后来你挑照片的时候,有一张照片,你的脸有点糊。但你没在意,以为是拍照时候动了。照相馆老板说,可以修,你就让他修了。”
“是……是的……”王美玲抖得不成调。
“那张修好的照片,你拿回来以后,搁在啥地方了?”
王美玲的瞳孔一缩,指甲盖已经抠得没了血色。“我……我忘记了……”她避开视线,“可能……可能收在哪个箱子里了……”
“不。”严菁菁斩钉截铁,“你没忘。你把它烧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连蒋炎武都屏住了呼吸。他看着严菁菁,又看看魂飞魄散的王美玲,脑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些细节严菁菁绝无可能事先调查到。可眼前王美玲那如同见了鬼的反应,却又真实得掺不进半点假。
王美玲彻底瘫在沙发上,像被抽了脊骨。她不再掩饰,也不再辩驳。
“为什么烧?”蒋炎武沉声问。
王美玲哭了很久,抽抽噎噎,才断断续续讲:“因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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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照片……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拿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表妹来做客,”王美玲抹了把眼泪,“我把照片给她看,想一起欣赏欣赏的……然后……然后发现,照片里我的脸……变了。”
“变了?”
“不是完全变成别人……”王美玲闭上眼,仿佛那画面烫人,“就是……感觉不像我了。眼睛好像大了点,嘴角的弧度也不对……而且……而且照片的背景里,多了一个人。”
蒋炎武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个女人的影子。”王美玲死死抓着裤缝,“就在我身后头,窗帘那里,很淡,但看得出是个女人,穿着老式的衣裳,还不是扎着头发,是,是梳着髻……我当时吓死了,以为是眼花,拿给我表妹看,我表妹也说看见了……”
她睁开眼,塞满了经年的恐惧:“我去照相馆问,老板说可能是底片曝光有问题,答应给我重新洗。但我心里膈应,就把那张照片烧了。后来重洗的拿回来,就正常了,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张。”
蒋炎武看向玻璃柜里的婚纱照。照片里的王美玲笑靥如花,背景是影楼千篇一律的布景,罗马柱、假花、柔光。
没任何异常。
“这事儿,”蒋炎武问,“跟你丈夫说过吗?”
“没。”王美玲摇头,“他那时候刚提副科长,天天忙死,我跟他提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他肯定骂我迷信。而且后来照片正常了,我也就没再想。”她泪眼婆娑地抬头,“警察同志,这事儿跟李秀娟失踪有啥关系?我真没害她……那件毛衣,我不知道咋会在这儿……”
蒋炎武没回答,脑里像有台高速搅拌机,把婚纱照异常、李秀娟失踪、红毛衣出现、王美玲丈夫批的地皮靠近碎尸现场……这些碎片纷纷搅合着。
太多个“巧合”。
他看向严菁菁。严菁菁已退回到沙发边,手插回裤兜,又变回泥塑木雕似的淡漠。
“今天先到这儿。”蒋炎武不容置疑,“关于李秀娟的事儿,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有需要,还会再来找你。”
王美玲连连点头,“好,好,我一定配合。”
严菁菁走到门口兀的回头,“你妈现在咋样?”
王美玲一愣,“还……还好,就是一直睡觉。”
“最近睡觉时间是不是变长了?”
王美玲眼神闪了闪,“是……医生说病情稳定,嗜睡是正常的……”
“她睡着的时候,会说梦话不?”
王美玲的脸色又白了,“有……有时候会……”
“说啥?”
“听不清……就嘟嘟囔囔一些听不懂的话……”
严菁菁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下楼时,楼道黑黢。蒋炎武摁亮手机电筒,光柱在壁上晃动,小广告成了密密麻麻窥伺的大眼。
走到楼下,日光罩树荫,树荫罩两人,蒋炎武终于忍不住,“婚纱照的事怎么回事?”
光斑打着严菁菁的脸明暗不定。她从裤兜掏出颗瓜子,没嗑,就在手指间慢慢捻着。
“说了你也不信。”
“你先说,我再信。”
“相片告诉我的。”她声音混在热风里,听不出真假。
6. 第06章
06
从锦绣家园出来,蒋炎武没急着发动车。他把着方向盘,指节敲着塑料圈。车窗摇下半截,热风裹着废品站的铁锈涌进来,混着打牌的吆喝。
“照片那事,”蒋炎武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17栋,“怎么看出来的?”
严菁菁坐在副驾,身子歪着,右肩抵着车门,手里又摸出那把瓜子,但没嗑,只是慢慢捻,像在数念珠。“照片玻璃反光,能瞅见拍摄日期。1999年6月18号。”
“然后?”
“我1999年在威北户籍科。”严菁菁转过脸,窗外树影在她焦黄的脸上滑过,“那年六月,建设路改造,良缘照相馆那一片停了三天电。影楼没自备发电机,拍不了室内照。”
蒋炎武敲方向盘的手停了,“所以王美玲说那天晴天在影楼拍照,是撒谎?”
“半真半假。”严菁菁眼皮都没抬,“天许是晴的,可没在影楼照。后头那些柱子假花,边上有虚影,是后头补的,不是良缘的棚。她说脸糊了,不是照相时晃了,是洗片子时两张底片没对齐,叠坏了。影楼说能修,其实是重照了一回,把后景换了。”蒋炎武颔首,“所以那张有问题的照片,根本不是拍照当天出的事,是后来洗印时底片混了?”
“嗯。”严菁菁终于嗑开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王美玲没全撒谎,她真吓着,不过吓着她的不是鬼影子,是那张混进去的底片上,真有个人。”
“谁?”
严菁菁不说话了。她把手心里的瓜子壳倒进车载烟灰缸,又从兜里抓出几颗新的,一颗颗排在膝盖上,排成一个圈。
蒋炎武等了几秒,知道等不到答案,便换了问题,“李秀娟女儿拍照那事,笔录里确实提过一嘴,但你怎么确定就是良缘?”
“建设路就三家照相馆。一家专拍证件相,一家连锁的儿童相,能拍母女相的只有良缘,”她顿了顿,“李秀娟通话记录,查了吗?”
蒋炎武一愣。他还真没来得及查。调李秀娟的通讯记录需要手续,他原本打算下午回队里就办。
“甭查咧。号我记着。前头七位是建设路那片的号段,后头四位1420,良缘注册工商执照时留的电话尾号。”
蒋炎武侧目看她,这女人脑子像台精密扫描仪,一眼保存,且随时能调取比对,“所以你现在认定,良缘有问题?”
“不是认定。”严菁菁看着窗外,“是它就在那儿,问题自己往外冒。”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下午三点多,挡风玻璃上晃着一片白花花的光。蒋炎武开了空调,冷风嘶嘶吹,但吹不散心里的躁郁。
“回队里?”他问。
“先送我趟。我租了个房,得去拾掇。”
蒋炎武有些意外,“局里不是安排了宿舍?”
“住不惯。太干净。”
蒋炎武没再问,按照她说的地址开。路越走越窄,楼越走越密,最后拐进片城中村。电线蛛网一样在头顶层叠,晾衣竿横七竖八,裤衩背心滴滴答答。巷子窄得仅够一辆车通过,两旁是密麻的自建房,没什么墙皮,处处红砖,用油漆涂着“出租”“修理”“批发”。
严菁菁新家在六层。没电梯,楼梯间堆着衣柜、灶台、煤球、旧家具、腌菜坛子,空气里浮着霉和尿骚。
蒋炎武跟着她爬上六楼。严菁菁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咣当一声响,门轴缺油,涩得很。
屋里空荡荡,水泥地,白墙泛黄,墙角的漏水发黑。总共二十来平米,一室一厨一卫,家具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方桌、两把塑料凳。窗户朝西,这会儿正灌进滚烫的夕阳。
蒋炎武注意到屋内虽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齐。床铺平整,被子叠成豆块。桌上摆着她的水壶、铁皮盒、笔记本和铅笔,还有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擦得锃亮。墙角立着那个瘪瘪的帆布包。
窗台放着三个破搪瓷盆,盆里栽小葱、蒜苗和辣椒,绿油油,红艳艳,长势喜人。窗玻璃一尘不染,能瞧见对面楼阳台,以及更远处城中村千头万绪的屋顶。
“这儿能住人?”
“能。”严菁菁把钥匙扔桌上,俯身看那几盆菜,“这儿好。”
“好在哪?”
“消息灵通。”严菁菁摘下一片枯黄的葱叶,在手里捻碎,“收废品、送煤气、开摩的、卖早点,都住这片。谁家媳妇跑,谁家儿子进去了,谁家半夜来生人,第二天整个村都知道。”
的确,城中村是城市的毛细血管,也是信息暗网的交汇点。住在这里,确实比警局宿舍更能摸到地气。
“治安可不好。”蒋炎武说,“夜里锁好门。”
严菁菁嗯一声,算是回应。墙边有个老式电表箱,箱门掩着。里面除了电表还塞了沓小广告。严菁菁抽出最上面一张,是疏通下水道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串数字。
“这什么?”
“房东电话。”严菁菁把广告纸翻过来,“这片包打听的头。”
蒋炎武接过一看,电话号码下面还有行小字:钟姨,啥事都管。“你倒是快,才来几天,连地头蛇都搭上了。”
“我晚上回队里。”
蒋炎武听出来了,这是在赶人,他转身往外走,“需要帮忙说一声。”
严菁菁弯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一床白床单,两只掉漆的搪瓷碗,还有个小型手电筒,“不用。”她说。
光从西窗扑进来,把水泥地泼成一片橘红。严菁菁刚把搪瓷碗摆上桌,敲门声就响了。三轻一重,像某种暗号。
门外一三十七八的女人,没穿警服,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短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额角上。左手抱着个空气炸锅,右肩挎着布包,两人一对视,女人吃了个响亮的口哨,严箐箐扑哧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咧嘴大笑,整张脸柔和又突兀,身子一侧,忙让女人进屋。
来人是淮江市局刑侦支队的煞神,殷天。
殷天扫过被褥、绿菜、电影镜头,最后停在严菁菁脸上,像在检查一件久别重逢的老物件,看磨损,看裂痕,看时光啃噬后留下的质地。
“瘦了。”
严菁菁没接话,从壶里倒出两碗水。水是凉的,碗边有磕碰的缺口。殷天接过,仰脖灌下大半,研究起空气炸锅。“团子买的,”她掐着小细嗓模仿米团子,“快给箐箐阿姨带一锅吧,不然她得饿死自己,垃圾食品最好吃,空气炸锅YYDS。”
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指示灯亮起红光。
严箐箐颇为内疚地抠手,“我没有给她带东西。”
“她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她把郭锡坪家的小崽子哄得跟胚胎一样,定点定时给她上供。”殷天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腌制好的鸡翅,酱色浓重,粘着蒜末和孜然。她一只只码进炸篮。
机器开始嗡鸣,发热管逐渐泛红。油脂的香气一丝丝渗出,先是若有若无,然后浓郁霸道地挤满二十平米的空间。这香气与简陋格格不入,像一场施舍。
殷天拉过塑料凳坐下,两人间隔着方桌。很长时间,只有空气炸锅的嗡嗡和楼下夜市渐起的喧闹。卖炒粉的锅铲撞击,烤串摊的炭火噼啪,孩童追逐的尖叫,摩托车的突突,这些声从窗口涌进来,在屋里打个转,又流出去。
她们能喧哗能沉默,有些交情淬过火,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便有了最自然的相处分量。殷天掏出一包烟,磕出一支,递给严菁菁。严菁菁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蒋炎武。”殷天忽然开口。
严菁菁抬眼。
“不坏。”殷天弹烟灰,“学习班那会儿,二十几个人,就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靶场。稳,扎实,像棵往下长的树。”她顿了顿,“可惜长在一片想往上攀的藤蔓里。爹妈,亲戚,整个家族的眼睛都挂在他肩上。每破一个案子,家里就催他更进一步。这次省厅的缺,他家惦记半年了。”
严菁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痕。木刺刮着指腹,有些痛感。
“你一来,堵了他的路。他心里有疙瘩,正常。但本质上,他不是钻营的人。只是……”殷天寻找着合适的词,“只是习惯了按别人画的格子走路。”
空气炸锅叮一声,殷天拉开炸篮。鸡翅已变成金黄色,表皮焦脆,油脂滋滋。她用手直接捏出两只,放在搪瓷碗里,推给严菁菁。
“西北待不住了?”
楼下的喧闹忽然高了一瞬,有人在吵架,咒骂混着哭声攀着墙壁爬上来,在窗口探头探脑。
“我掺和得太深。”严菁菁开口,拿起鸡翅,“有些人不舒服了。有些人……怕了。”
“怕你翻出旧账?”
严菁菁没回答。她咬了一口鸡翅,肉很嫩,酱汁咸中带甜。她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一鼓一瘪,像在消化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殷天看着她吃,自己那支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她按灭在搪瓷碗沿,“你妹妹的档案,我调出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没立刻递过去,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袋很薄,轻飘飘的,却又有千钧重。
严菁菁停了咀嚼,整个人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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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眼睛在动,像深潭下的暗流。屋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空气炸锅的余热都停了扩散。窗外的喧嚣退避三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严菁菁伸出手。手指在触及纸袋前停了一瞬,这才拿起来。没拆,只是握着,死死握着。
“菁菁,”殷天说,“八年了。”
严箐箐看她,“你追了多少年,庄郁死刑后,你走出来了吗?我妹的眼睛,”严菁菁声音又低又哑,“闭不上。我合了三次,睁开三次。她有事要告诉我。”
殷天不再劝。有些伤口结了痂,底下却在化脓,不能碰,一碰就血肉模糊。她们都见过太多闭不上的眼睛,这行当干久了,人会变成一口深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在水下,面上无波无澜。
严菁菁把纸袋塞到床垫底下,动作极快,像藏一截烧红的炭。然后她回到桌边,继续吃那个鸡翅。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
“良缘照相馆,”殷天换了话题,“你查了?”
“王美玲的婚纱照,1999年6月拍的。”严菁菁说,“但那年六月,建设路停电三天,影楼拍不了室内照。她那张照片,背景是合成的。”
殷天蹙眉。
“还有,”严菁菁拿起水碗抿一口,“2008年,良缘洗过一批涉密胶卷。送洗人叫严柏青。”
空气骤然一紧,殷天坐直了身子,“你父亲?”
“我父亲1999年就死了。遗物清点过,没胶卷。就算有,也不会拿到街边小店去洗。他在档案馆工作,接触的东西,见不得光。”
“照相馆老板,什么来路?”
“面上干净。”严菁菁说,“但太干净了。1998年开店,2008年出事,之后就老老实实。可李秀娟失踪前去过那里,王美玲的照片有问题,太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严菁菁摇头,“你位置敏感,别沾手。”
殷天笑了,“咱俩之间还说这个。箐箐,我可以是你的底牌,也可以是你手上的兵器,这是我愿意的,也是老和愿意的。他至今都很感谢你,把我活着送回他和孩子身边。”
殷天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漫上来,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威北市中心的霓虹开始闪耀,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河。“蒋炎武在查你父亲的档案。”殷天背对着她说,“我来的路上接了柳子的电话,说他在内网调了严柏青的资料。”
严菁菁不觉意外。她早知道蒋炎武会查,这是种无声较量,摸黑试探。
“让他查。”严菁菁说。
殷天转过身,暮色在她脸上投下长影。“威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妹妹的案子,你父亲的死,良缘照相馆,还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你调回来……这些线头,可能都连着同一张网。”
严菁菁没说话。她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咔。
一声脆响,尤为清晰。
殷天看着她嗑瓜子,看着那颗小果实在她齿间分裂,壳归壳,仁归仁。这动作里有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像在完成某种隐秘的咒语。
“走了。”殷天拎起布包,“有事电话。蒋炎武那人,如果时机对,能成为助力。但信任这东西,得一点点磨。你刚来,别急。”
严菁菁点头。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楼梯间趿趿,最终淹在市井里。
严菁菁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牛皮纸袋。月光勉勉强强照出纸袋轮廓。她没拆,只是握着,感受分量。夜风涌入,炒菜油腥、垃圾酸腐、香水甜腻、汗水咸馊。各种气味搅拌在一起,生机勃勃,又藏污纳垢。
楼下,钟姨打骂孩子,隔壁麻将哗啦,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咆哮。更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城市永不止息的脉搏。
市中心的方向是另一个威北,光鲜的、秩序的、冰冷的。
而她站在这片混乱的、温热的、肮脏的土壤上,举起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世界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灯火成了坠落的星,人群成了倒流的河。一切都在失真,变形,露出另一种真相。
良久,她放下镜头,从裤兜里抓出一把瓜子,一颗颗,慢慢地嗑。
咔。咔。咔。
声音清脆固执,像在叩问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同一时刻,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蒋炎武盯着屏幕上的“严柏青”三个字,香烟在指间燃尽,烫到皮肤才猛然回神。他甩掉烟蒂,目光扫过死亡日期:199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