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令》 1、无由之笛(一) 竹栖砚死了。 一杯鸩酒了断半生功过,向来成王败寇,他自认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毒酒入喉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直教人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恨不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嗯……活…过来? 竹栖砚猛地睁开了眼。 鼻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旖旎香气,指尖传来丝滑的触感,竹栖砚的神思尚飘在半空,一阵恍惚。 眼前好似有个模糊的人影,竹栖砚费力的眨了眨眼,让视线逐渐清晰。 他对上了一双满含诧异的眼。 什么情况?! 竹栖砚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入目是摇曳烛光,红罗暖帐,有一人正跨坐在他身上。 但见那青年身披一件聊胜于无的红纱,此刻正衣衫半解,香肩微露,薄唇轻启,泄出几口喘|息。 再往上看时,便是一双狭长凤目,眼角微微上挑,显得有些凌厉,偏偏眼尾正飞起一抹薄红,无端压下去了几分攻击性,反而给人一种冷而艳丽的感觉。 这副长相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竹栖砚这样想着,视线微微左移,看到了那人高举起的右手中握着的一支玉簪。 尖端正淌着鲜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从脖颈上传来的疼痛。 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下一刻,只见对方眼中狠色一闪,挥起玉簪朝自己刺来!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竹栖砚本能地抬手一挡,正好握住了那人手腕,他动了动干涩生疼的喉咙,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等……” 那人见一击不成,眼中惊疑一闪即逝,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接过簪子又刺了下来。 竹栖砚忙用右手再次格挡,同时挺腰伸腿,两手扭住对方手腕,一把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两人位置瞬间对调,竹栖砚终于找到一丝喘|息之机,他一边缓着手上的麻劲,一边接上了刚才的话: “等等,孤有话要说。” 可惜对方并不想听他废话,抬起腿来朝他身下蹬去,竹栖砚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退后躲开这一击,那人趁势挣脱他的压制坐起身来,手中利器眨眼间递到了竹栖砚面前。 竹栖砚偏头躲开,同时抬手向那人手腕击去,对方也看出他的意图伸手阻拦,两人就如此在床上拆起招来。 来往间簪尖划破床帐,红纱慢慢坠地,烛光里人影交叠,别有靡靡之感。 数十个回合之后,竹栖砚体内热意不降反升,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往对面看去,只见青年出招逐渐绵软无力,分明是情动的模样。 他抓住时机,一掌拍掉了对方手里的玉簪,同时一不做二不休,扯过床上不知是谁掉落的腰带,将人两手抬高压过头顶,利落地绑在了床头。 那青年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口骂道:“狗贼!放开我!”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伸手抚过对方烧红的脸颊,轻笑道:“好一只伶牙俐齿的猫儿。” 那人动作一顿,偏头就要咬他的手指,被竹栖砚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也只穿了一件绸衣,下面更是大敞着,俨然是一副要办事的模样。 再结合身后之人咬牙切齿的一声声“狗贼”,似乎并不难推测此间发生了何事。 不过眼下有更需要确认的事。 颈间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感,提醒着竹栖砚死而复生的事实,但此情此景分明不是自己生前所熟悉的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仍在厉声叫骂:“狗贼笛泠音!我必取你性命!你这唔唔唔……” 竹栖砚被他骂得有些头晕,忙拿床头绢帕堵住了对方的嘴。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他信步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细细打量起镜中人来。 这位对方口中的“笛泠音”与他生前模样倒是相仿,玉面狐眼,顾盼风流,不过眉宇间的脂粉气太重,少了几分属于“竹栖砚”的锐利。 竹栖砚伸手摸了摸脖子上被捅出的伤口,这一番折腾下来,血竟没有流出多少,反而有渐渐止住的势头。 倒是稀奇。 竹栖砚看向铜镜旁的桌案,案上靠近镜子的一边放着些头冠发簪,皆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式。 他又踱了几步,走到桌案另一边,这里放着的似乎是主人平日里把玩的物什,他粗略扫了一眼,能叫上名字的没几个。 看到最后,竹栖砚眼前突然一亮,他伸手拿起一把崭新的折扇缓缓展开,见上面绘着一幅山水画,甚至还有题诗——文字他竟然看得懂。 竹栖砚信手扇了几下,却觉得扑面而来的扇风里似乎夹带着一股奇特的力量。 这力量是他从未见过的。 竹栖砚再定睛看去,只见扇面上的字好像活了过来,正浮起蓝色的光。 “啪”的一声,扇子被重新合住,竹栖砚将之抓在手中,用扇骨轻轻敲击着另一手的掌心,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心念急转。 他现在已然确定,自己所在的绝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有些难办啊,竹栖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种情况,似乎该称为——穿越? *** “唔唔唔……”床上之人还在费力挣扎着,冷不防被抽走了嘴里的绢帕,忙抓紧时间缓了缓酸痛的嘴。 他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直直看向身上一脸戏谑的人,开口问道:“你不是笛泠音,你是谁?” “呵呵,你果然不是寻常之辈。”竹栖砚看着对方冷静的双眼,心知方才此人展现出的一切不过是对自己的试探。 他展扇轻摇,眼里带了几分赞许之色:“那便开诚布公罢。 孤王名叫——竹栖砚。” “竹栖砚……”青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忽略此人奇怪的自称,又连声质问道,“你为何会作为笛泠音活过来?莫不是‘夺舍’之法?” “哈,”竹栖砚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自己杀害‘笛泠音’的事实了。” 青年咬唇冷眼相对,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短短一句话也会被对方掰开了寻出破绽之处。 “孤不知你口中‘夺舍’之法为何,”竹栖砚一脸真诚,“孤王并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这下轮到青年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孤在以前的那个世界死亡,而后魂魄——不知你们是否是这么叫的——总之就是穿越到了此处,恰巧附在了这位倒楣的笛泠音身上。” 青年半信半疑地看着竹栖砚,就见对方将扇子一合,冰凉的扇骨抵在他脸上。 “孤王知晓此事有些匪夷所思,与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希望你能与孤合作。” “合作?”青年冷笑道,“你好大的脸,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要和你合作?” “嗯……”竹栖砚眼中赞许更甚,他抬起身子环顾四周,悠悠道,“一个承欢的男宠,在侍寝当晚杀掉了他的主子,目的有二。” “一者是泄愤,他被逼至此,一身傲骨不堪折辱,怎肯委身他人,于是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杀了强迫之人。 一者是下策,他或为蓄意专门杀人,或为搏命委屈求生,早已多有筹谋,不料均未成功,万不得已铤而走险出此下策,预备趁今夜对方毫无防备之时,杀人逃命。” “若是前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怎会在此反复试探,与孤王讨价还价呢?” “你——”青年眼里已满是震惊。 “既是为逃出生天,那孤王便是与你同样身陷囹圄,又兼占了你主子的身体,若孤是你,便要好好利用这意外得来的机会,一举逃脱才是上策。” “……”青年徒劳地张了张嘴,愤愤道,“若我不肯呢?” “呵呵,如今孤王为主你为奴仆,杀你不过一句话的工夫。”竹栖砚暗示地摸上自己包扎过的脖颈,嘴边仍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也可玉石俱焚,告发你修炼‘夺舍’禁术,反正你百口莫辩。在此处,修炼此等禁术的下场可是比死还要痛苦。”青年冷声道,“万望阁下铭记在心。” “这算是要挟么?”竹栖砚道,“孤王记下了,不过……” 他低下头,在对方通红的耳边轻轻吐息:“…你还要继续忍着么……孤见你…十分痛苦啊。” 他抚上对方滚烫的身体,继续轻声道:“笛泠音的药好似发作了呢……” 青年咬牙切齿:“笛——泠音!!!”枉他多加防备,未想到此贼的手段竟如此下作! 他压制了多时,原以为计划成功可以脱身,谁知…谁知…… “呵,”竹栖砚游刃有余地引着他,看对方渐渐眼神迷离,他以扇子挑起对方下颌,“作为回报,告诉孤王你的名字。” “苍…峦……” “嗯——”竹栖砚似信非信地应了声,如施舍般抱住了已经混乱的青年。 “既是合作伙伴,孤王怎仍心看你受苦。” 他低下头,朝那张泛红的唇吻了上去。 “阿峦,就让孤…就让我来帮你解脱罢。” ………… 苍峦倒在锦被间沉沉睡去了。 竹栖砚却毫无睡意——任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还摊上这等糟心事,都不可能睡得着。 他从这倒霉少爷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里翻出一件颜色较深的锦衣穿上,下床开始细细打量起这房间里的布置来。 笛泠音的屋子分作三间,正门进入是会客之处,向西越过屏风与重帘是卧房,也是他与娈宠们欢好嬉闹之处。 竹栖砚正是从床边一路走出,入目皆是些五花八门的玩物,他着实被这少爷的纨绔之极惊了一惊。 在一层纱帘落地处,他发现了一个掉落在地的锦囊。 竹栖砚小心翼翼地捡起锦囊拿在手中,他伸手在开口处摸了摸,却不见系起的绳结。 “?”这东西要怎么打开? 竹栖砚正在纳闷间,却见那锦囊上亮起一个绿色的图案,而后竹栖砚眼前一闪,锦囊里的物品已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又是什么。 竹栖砚带着疑问,挨个将那些物品拿起来看了一遍。 东西并不多——一把很符合笛泠音品味的短剑,几张画着与方才锦囊上出现的一样繁复图案的黄纸,一枚小巧别致的玉佩,握在手中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沛然的力量。 比他刚才在折扇上见到的力量还要强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瓶,上面写着“梦生丹”、“合欢散”、“焚情蛊”、“回灵丹”等等字眼,应该就是丹药了。 至于用途则写在瓶身背后,“合欢散”顾名思义,可内服也可做香料使用,只需微量便可催动情|欲。 ……小少爷真是人如虎狼啊。 竹栖砚又拿起旁边的“焚情蛊”——这一瓶还没被打开过——上面写着蛊分两种,若将“子蛊”种入人体内,则可通过“母蛊”控制对方。若种有“子蛊”的人离开“母蛊”百步,“子蛊”就会死亡,其内剧毒会瞬间侵入宿主五脏六腑。 “哈,‘焚情蛊’,当真是个好名字。”竹栖砚指尖缓缓转动瓶身,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熟睡的人身上。 思虑了片刻,竹栖砚重新将瓶子放下。 还有“梦生丹”:食用少量可让人如坠梦中,有助于情事欢愉,过量则会使人神志混乱,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严重者将猝死。 ……比这份说明更吓人的是,这一瓶丹药居然被打开过。 竹栖砚感到疲惫,伸手捏了捏眉心,看向最后一瓶“回灵丹”:一颗可瞬间补充灵力,让服用者短暂提升一个小境界,经常食用会产生抗药性。 灵力…竹栖砚将手边扇子打开又合住…便是这股力量么? 至于“境界”是什么,还需再了解。 *** 从卧房走出穿过正厅,便来到东面的书房——书房竟有不少藏书。 笛少爷总能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竹栖砚先是到书架前浏览一番,随后拿出几本类似百科风俗志的书册,读过之后终于对此方世界有了大致了解。 这是一个崇尚修真的世界,讲究“逆天而行,争夺机缘”,追求“渡劫成仙”。 不过虽然人人都想成仙,但修真也是有门槛的,凡人若有幸生出灵根,才有跨入修真之途的资格。 修真者纳万物灵气为己用,外强体格,内筑根基,上修神识,下延寿命,随着实力与对大道感悟的提高,不断提升自己的境界,从炼气、筑基一路攀至大乘、渡劫,而后方可成仙。 修真界世家林立,其上设有“太微府”,总管修真秩序,使修真界不至于大乱。 在诸多修真世家中,又以衣、朝、算、雪、阳、千、御七大家为尊,数万年间飞升者许多,家中资源丰厚幕僚无数强者众多,是人人向往的高山。 修真界中最广为流传的一首描写修真路漫漫的诗,正写的是这七大世家: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朝闻道何往,初阳东隅升。 迢迢行千里,风雪伴前程。 算尽人间事,御风九重天。 修真界的世家大多依附于这七大世家寻求庇护,许多没有背景的散修也更愿意进入世家做家臣或幕僚,以此来获得足够的修真资源。 除此之外,也有许多不愿俯首称臣的小家族或散修,对于他们而言,资源更加来之不易,因此经常有杀人夺宝之事发生。 竹栖砚若有所思,又来到书案边,这里放着一沓书信,他粗略扫过一遍后,对这位少爷的脾性及人际关系有了些认识。 笛泠音乃隽阑笛家二公子,是个空有皮囊的废灵根,因为修仙无望,故而平日里好吃懒做,醉生梦死,挥霍无度,就喜欢结交些志趣相投的纨绔子弟,平生最大的愿望是做那美人裙下死的风流鬼——最后果然以死明志了。 笛家发家不过数代,靠着所持有的几处灵矿暴富,笛泠音的姑母更是攀上了千家的高枝,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他上面有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名叫笛冷弦,与笛泠音是截然相反的性格。笛冷弦做事沉稳,颇有经商头脑,接手笛家以来将产业越做越大,让笛家地位提升了不少。 笛冷弦似乎颇为宠爱自家小弟,笛泠音四处胡闹捅了不少篓子,都是笛冷弦给他解决的。 笛泠音有个交好的狐朋狗友,名叫花胄梓,两人臭味相投,常聚在一起做些巧取豪夺之事,这位“苍峦”就是笛泠音向对方讨来的。 此人得罪花家被抓了起来,原本是要处死的,结果笛少爷正好在场,就这么看对眼了,便保下了苍峦。 虽说如此,苍峦还是被废了修为,竹栖砚从信中看花胄梓描述那时的场景,苍峦变成了个血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几乎去了半条命。 不过花少爷仍是将之形容为“凄绝艳丽的荼蘼”。 果真是蛇鼠一窝。 竹栖砚冷笑着放下了书信。 不过……明日他便要面对满屋子的笛家人了,现下他身无依靠,处在群狼环伺的修真界里,身旁还有个定时炸弹,如此还是先以笛泠音的身份对付着为好。 但他这一晚如何能从屋子里的些许痕迹中还原出个笛泠音来?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竹栖砚这样思考着,忽然心生一计。 *** 看了一晚上的书,总算将身边物什认出个七七八八来,竹栖砚揉了揉眉心,走回卧房准备为明日做些准备。 床上苍峦睡得正沉,看来是累极了,一缕头发垂在额前,正随着他轻浅的呼吸而翕动。 竹栖砚挑眉轻笑,伸手欲替对方将额发撩起。 便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门前有细微的动静。 竹栖砚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与大厅相隔的屏风后,屏息朝门口看去。 只见外面晨光熹微,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前,不知是要干什么。 竹栖砚压低眉峰,身上锐气尽出。 下一刻,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屋门。 “啊!”门外之人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难掩慌乱地叫了出来。 竹栖砚单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面前这位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的侍女。 对方和他对视了一瞬,而后连忙垂下头去,紧张地绞着双手。 竹栖砚嘴角挑起一丝轻佻的笑:“什么事?” 侍女把头深深低下去,结巴着道:“公、公子……可要奴婢们为您洗漱?” “嗯,”竹栖砚偏头看了眼里屋,抬高了声音道,“你去叫人来罢。” 不一会儿,侍女们鱼贯而入,皆低着头默默替竹栖砚和床上的苍峦洗漱更衣。 竹栖砚展开双臂让侍女替他整理衣袍,眼角却瞥向一旁那个与他照面的小侍女。 他不会看错。 对视的一瞬间,对方眼里出现的无法掩饰的最真实的情绪。 不是被主子发现的慌乱,不是匆忙伪装出的胆怯。 而是——意料之外的事发生、笃定原本不会出现的人突然出现时的惊惧。 “呵。”竹栖砚心中冷笑。 看来这宅子里,想要笛泠音命的人不止一个人呐。《 》 2、无由之笛(二) 两个小侍女为竹栖砚整好了衣衫,退至主人背后,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子今日怎么怪怪的? 竹栖砚从镜中看着屋内众人的动作与反应,嘴角微微翘起。 又有人端来了小食,放到了桌上——笛二公子凡人之身,仍需这些果腹之物。 见那人捧着碗朝自己走来,竹栖砚忽然转身,快步跑到床边,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 “啪”地一声,盛着粥的碗摔了个粉碎。 竹栖砚却视而不见,他一把扑到苍峦的身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阿峦,阿峦,你可醒了,真真教我好担心!” 屋内的人皆被他吓了一跳,竟也忘了收拾一地狼藉,全都愣愣地望着发疯的笛二公子。 竹栖砚感受着身下之人骤然绷紧的身体,知晓对方是装睡,他勾起唇角,继续将头埋在苍峦胸前哭道:“是我不好,我昨晚弄疼你了吧,你不要生我的气。”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叫我做什么都行,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你放心,今后为了你,我一定会改的!” “阿峦……”竹栖砚侧过脸痴迷地又哭又笑,“你这么好…我不能没有你,我离不开你了……” 众人见他眼神恍惚,一脸痴相,都惊呆了。 可身下人还在装木头,竹栖砚恨得暗暗咬牙,悄悄把手伸进被褥里朝苍峦腰侧捏了一把。 下一刻,苍峦浑身一震,黑着脸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竹栖砚得寸进尺地趴在他身上,拿头轻轻蹭着苍峦侧颈,痴痴道:“阿峦,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我要和你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这厮一大早发什么疯! 苍峦“蹭”地坐起身,就要朝还挂在自己身上的赖皮之人脸上来一拳,冷不防看到了竹栖砚头上插着的玉簪。 ——正是自己昨晚用来刺杀笛泠音的那一支。 竹栖砚甚至没有擦掉上面的血迹,那红色的尖端正对着他。 苍峦将出未出的一口气哽在了嗓子里。 被褥之下,竹栖砚慢慢地伸手掰开了他紧握的拳头。 众人面前,笛泠音埋在昨晚刚宠幸的男宠怀里,一脸幸福陶醉的模样。 “阿峦,你愿意一直呆在我身边吗?” 过了半晌,苍峦靠在床头,伸出僵硬的双臂,慢吞吞地回抱住他。 “好、啊。”他咬牙切齿道。 竹栖砚露出了真心的微笑,他睁开半闭的眼,此刻才“不经意”地看到自己弄出的一地残渣。 “呀!”他震惊道,“你们还不快快把这些收拾了!吓到我的阿峦怎么办?这些碎片扎到他怎么办?” “疼在他身,痛在我心呐,呜呜呜……” 苍峦偏过头去,又开始暗暗磨牙。 侍女们如梦方醒,忙开始清扫起来。 “对!”竹栖砚不忘提醒道,“把屋子都好好打扫一遍,不能让阿峦沾上一点灰尘。” 苍峦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偏偏笛二公子对他“如痴如狂”,在接下来打扫的过程中,一直抱着他卿卿我我。 待到侍女们捧着碎碗饭渣之类退出房间后,竹栖砚立马放开了苍峦,退到床脚处坐直了身体。 苍峦挥出的一拳扑了个空。 “呵呵。”竹栖砚看着他的黑脸,笑道,“苍公子精神很足嘛,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苍峦盯着他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么?”竹栖砚起身踱步至铜镜前,“自然是蒙混过关喽。” “这么拙劣的演技,恕我不敢恭维。”苍峦嘲他。 “呵呵。”竹栖砚笑而不语,反唇相讥道,“苍公子也不遑多让。” 苍峦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装睡的事,他本来想等着这鸠占鹊巢的“笛二公子”自己露出破绽,不想竹栖砚不按常理出牌。 竹栖砚转身走回床前,低下头对他道:“我说过了,你我合作,一起逃出这里,如此双赢的事,你有什么好犹豫呢?” 苍峦回视他,悠悠道:“竹公子尚且不相信我,却想让我对你交付信任么?” “是我疏忽了,”竹栖砚暗骂此人真不好骗,嘴上笑道,“也是,合作双方都要拿出些诚意来,这样吧,我知晓苍公子失了修为,不如就从此事着手——由我替你找回修为怎样?” 苍峦脸上狠意一闪而过,他半扬起头嗤笑道:“就凭你一个来到这里不足半日的假公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竹栖砚作委屈状,“这都要怪苍公子不肯将信息告诉我啊。” “害我无处献殷勤呢,阿峦。”其实他昨晚看书时有留意,不过竹栖砚仍是想试探对方。 “哼。”苍峦冷哼道,“确实有寻回我修为的方法,只需一种可以修复经脉的丹药。” 竹栖砚眉头皱起:“你被断了经脉?” “是啊。”苍峦答,随即看见竹栖砚严肃的模样,又忍不住冷嘲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会变成这样,还要多谢笛泠音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呢!” 竹栖砚收敛了表情,又问道:“从何处可以得到这种药?” “不好说,这种丹药须筑基期以上才能炼制,笛家不太可能有,还需去专门卖丹药的地方。” “嗯。”竹栖砚若有所思,又道,“苍公子好似对笛家的情况十分了解啊,不如来给我讲讲?” 苍峦怀疑地盯着他。 “别这样看我嘛,”竹栖砚笑,“知己知彼才好做准备么。” “说得好听,”苍峦识破他,“你是怕没法在这些人眼底下糊弄过去吧。” “哈哈,知我者阿峦也。”竹栖砚调侃道,见对方又要黑脸,忙转回话头,“总归对你没有坏处,讲讲又何妨呢。” “呵。”苍峦又摆出了嘲讽的表情,不过仍是接着道,“笛家自己那些腌臜事我没兴趣了解,我只知道笛冷弦是炼气九层的修为,他身边有位幕僚,名唤柏灵野,乃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这是笛家实力最强的人了,剩下还有几位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跟着柏灵野,在笛冷弦身边做事。” “原来如此,不过看苍峦表情,似乎也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啊。” 竹栖砚嘴上如此应和,心里却暗暗震惊——莫非此人修为被废前比筑基中期还要高? 苍峦这回识了趣,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转而道:“除去上面说的这些人,笛家其他都是凡人——包括你自己。” “唔,多谢提醒。”竹栖砚回道,“听说筑基期修士神识可外放,苍公子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作出昨晚之事?” “哼。”苍峦闭上眼道,“昨日他们不在笛家宅子里。” 他就是因此才决定行刺杀之事的,原想逃脱之后借机寻找恢复经脉的丹药……可恨! 想到这儿,他又掀开眼帘狠狠瞪了竹栖砚一眼。 “哦——”应当是巡查笛家的几处灵矿去了,竹栖砚曾在信中看到笛冷弦提起过。 “还有一事。” “什么事?” “他们在时,我等一举一动岂不时刻在其监视之下?”竹栖砚忽然靠近苍峦,与他耳鬓厮磨,“这样我如何与阿峦亲热啊……” 苍峦手背上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推倒对方,喝道:“怎么可能?!” 竹栖砚被推到床上也不恼,仍是笑着看向他。 苍峦斟酌片刻,终是将关键之事说了出来:“……你房内有隔绝的阵法。” 竹栖砚挑眉:“凡人也能用的,随主人意志而设的阵法?” 苍峦点头。 竹栖砚步步紧逼:“能将外人的打探隔绝,能将屋内之人困住的阵法?” 回答他的是诡异的沉默。 半晌,苍峦咬牙:“……是。” 而笛泠音对他没有防备,只要杀掉对方,阵法就会消失,他就能逃脱。 ……原本应该是这样。 竹栖砚则想:原来早上的侍女是在打探阵法。 又想:若我轻易让苍峦恢复修为,他必定会立马杀了我。 *** 与此同时,笛家某处,一个粉色的娇小身影正匆匆而行。 片刻后,一扇门被轻轻打开,那身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屋内有人开了口:“如何?” 阳光下,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正是先前在笛泠音房门前打探的侍女。 她道:“大人,他还活着。” “哦?”那人冷哼道,“那个人没有成功么?” “不知,不过他虽没死成,但是……好像疯了。” “哦?”屏风之后,另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有这等事?” 侍女朝屏风一拜,接着道:“奴婢亲眼所见,原本早晨按计划去打探情况,不想二公子突然打开房门与奴婢打了个照面。” “奴婢以为二公子识破了计划,进屋却发现那个人也好好地活着,且二公子对他迷恋至极,已到了癫狂的地步。” “一个男宠有这等本事?”先前开口那人疑惑道,“莫不是笛泠音那小子装疯卖傻。” “奴婢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奴婢在打扫房间时发现了这个。”侍女说着将一个手帕呈给了面前之人。 那人接过手帕打开看了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又将手帕递给了屏风后坐着的人。 “呵呵,原来如此,看来是真疯了,这也是活该啊哈哈哈哈。” “公子,或许会有诈……”站着的那人出声道。 “诶,柏先生,你还不了解我那二弟么?”屏风后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笛冷弦轻嗤道:“这么多年,他早就烂到骨子里了,如今的笛泠音,不过是个庸俗懦弱之辈,难登大雅之堂矣。” 柏灵野仍坚持道:“话虽如此,公子也需谨慎,毕竟他还活着。” “也是,”笛冷弦沉下声,“待我去试他一试,若他敢骗我——”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毒,射向握在手中被帕巾包裹之物。 ——那正是一瓶已经空了的“梦生丹”。《 》 3、无由之笛(三) 竹栖砚问苍峦:“笛家宅院的结构你知道吧?” 苍峦抱臂冷笑:“怎么?打算逃跑了?” “是啊,”竹栖砚顺着他的话接道,“离开此地之后还请苍公子多多照应。” “!”苍峦闭了闭眼,缓缓道,“不如你亲自到院子里看看。” “也是。”竹栖砚摇扇笑道,随即起身朝屋外走去。 苍峦舒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清静了。 不想竹栖砚去而复返。 苍峦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后,倏地站起身喝道:“你敢!” “我怎么不敢?”竹栖砚笑吟吟地接下他挥过来的一拳,一手将他胳膊扭至身后,又顺势给他脖颈套上了锁链。 “咔嗒”一声锁链严丝合缝地扣紧,苍峦咬牙:“你!” “哼,”竹栖砚贴着他后背,伸手拽紧手中锁链,苍峦被勒得后仰,面色涨得通红,竹栖砚眼中露出危险的光,“我竹栖砚可不是吃素的,休想背着我搞小动作。” 苍峦张开嘴大口喘气,竹栖砚这才松了手,牵着锁链的另一端往出走去。 “阿峦,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答应了我要一直在一起,可不能反悔哦。” *** 竹栖砚借口陪他的“好阿峦”散心,在笛府中转悠了一圈,大致了解了府中结构及人员分布。 不知这修真界别人家中如何,笛家的品味倒是很符合“暴发户”这三字,恨不得把“有钱”刻在墙上。 府中凡人居多,大多是做杂役的下人,见到笛二公子招摇而过,纷纷躲得远远的。 不过竹栖砚分明感受到了许多探究的视线在自己和苍峦身上打转。 午时他听下人来报,说是笛大公子请他可爱的弟弟过去一起吃饭,理由是庆祝他喜得爱宠。 彼时竹栖砚正坐在亭中抱着苍峦喂鱼,打发了来人后问道:“你知道笛泠音平素喜欢吃什么菜么?” 苍峦给了他一个你问我我问谁的白眼。 “好罢,”竹栖砚无所谓地起身,伸手撩了一把苍峦下颌,笑道,“看来一会儿还得靠阿峦替我解围了。” 苍峦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竹栖砚走出小亭,抬手摘掉了贴在隐蔽处的符箓——这是他在笛泠音锦囊中找到的,对比书册记录后,发现上面画的是屏蔽筑基期修士神识的符文。 看来笛二公子也不是傻子。 虽然他很快发现这玩意儿只是对方为了在自家府中更好办事而买的。 ……还是抬举笛泠音了。 竹栖砚一路和苍峦“嬉笑打闹”,耽搁了不少时间,等终于来到笛冷弦屋中,对方已在饭桌前沉着脸等了多时。 竹栖砚见了笛冷弦,立马端正了神色,嘴中喏喏道:“兄长。” 笛冷弦挑了挑眉,眼睛紧盯着垂下头的二弟:“往日却不见你如此有礼。” 竹栖砚听罢抬起头来,摆出个讨好的笑容搂过一旁杵着的苍峦,回道:“这都是为了阿峦,我跟阿峦说了要改过自新的!” 苍峦闭着眼不理他,笛冷弦神色一僵,接道:“……那敢情好啊。” 又道:“倒是大哥疏忽了,未知你带着他来,只准备了一副碗筷。” “不打紧的。”竹栖砚抱着苍峦痴痴地笑,“我和阿峦用一副就好。” 笛冷弦又是一僵:“额……那就叫人多拿一个凳子来罢。” “不用不用,”竹栖砚一屁股坐在眼前的凳子上,又把苍峦圈在怀里,在对方肩颈埋头道,“我…抱着阿峦……嘶……” 苍峦用手隔着袍袖狠狠掐了一把竹栖砚的大腿。 笛冷弦拿起的筷子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好。”他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几两灵石。 接下来这顿饭笛冷弦吃得味同嚼蜡。 竹栖砚坐在他对面,也不见怎么吃,却拿筷子细细地将桌上的饭菜都挑了一遍放在苍峦嘴边,一边憨笑着问:“阿峦,你尝尝这个…” “再尝尝这个…” “怎么样,喜欢吃么?” “……” 苍峦不想配合他,一直偏头紧抿着唇,竹栖砚就不停亲他。 他终于被搅得不耐烦了,张嘴勉强吃了两口,立刻被竹栖砚“欢喜”地抓住机会献殷情:“啊!原来阿峦喜欢这个!”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下人:“以后就多准备这几个菜,知道了么?” 又朝另一边一脸菜色的笛冷弦笑道:“兄长,阿峦他有些害羞,你千万不要见怪啊。” 笛冷弦放下筷子道:“没事……既如此,不如让下人将饭菜送到你屋子里,我便不打扰你二人欢好了。” “嘿嘿,多谢兄长。”竹栖砚回道,见笛冷弦仍皱着眉,立马蹭了蹭苍峦,小声道,“阿峦,我表现得可还好?” 苍峦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便应和得拍了拍他。 竹栖砚像个受了表扬的孩子一般笑开了花。 待送走了糟心的二弟,笛冷弦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掀翻了饭桌。 “这小兔崽子!疯了也让我闹心!” 柏灵野从暗处走出,回道:“’梦生丹‘效果因人而异,我看八成是二公子与那人欢好时服用过量,出现幻觉,被对方迷住得了失心疯。” 笛冷弦抿唇不语。 柏灵野又道:“他这症状倒是让人失笑,句句说得好像要为那男宠掏心掏肺似的,就像变了个人一般。” 笛冷弦突然抬头:“变了个人?” 柏灵野也察觉到了古怪之处:“…莫非是——‘夺舍’之法?!” “若真如此,那笛泠音便确实是死了。” 柏灵野问:“公子待如何?” “先莫要轻举妄动,待确认之后再做打算。”笛冷弦双眼微眯,“若真是‘夺舍’之法,恐怕我等惹不起背后之人,只能好言相劝,让对方离开笛家。” “为何不将之告发?” “先生别是忘记了自己曾做过的事了罢?” 柏灵野一顿。 笛冷弦接着道:“若他是真疯了——那我得他一句‘兄长’,便成全了他与他的男宠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 一连好多天,竹栖砚带着苍峦往外跑,把隽阑转了个遍,笛二公子也算当地的名人,于是人们很快就都知道了笛家二公子被个男宠迷得七荤八素,甚至要为其从良的消息。 苍峦不堪其扰,这天晚上终于忍不住抽走了竹栖砚手里的书,质问道:“你到底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啊呀,”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拿起另一本,“苍公子这就着急了么。” “你要是不演得那么疯,”苍峦握紧拳头,“我不介意陪你耗着。” “呵呵,”竹栖砚放下书,把手伸向书案上一封刚拆开的信,“莫急莫急,你看,有人已沉不住气了。” 苍峦接过他递来的书信展开一看,冷了脸:“花二请你去花府一趟?” “是啊,我也头疼得很,这节骨眼上,花胄梓还叫我去寻欢作乐。”竹栖砚语气淡淡,看不出哪里头疼。 苍峦突然反应过来:“你要带我去?” “嗯哼。”竹栖砚又开始把玩折扇,“怎么,你害怕?” 苍峦冷着脸不回答。 “我很好奇,”竹栖砚站起来与他对视,“你怎么得罪花家了?” 什么仇让花家在笛泠音求情之后还下狠手废了苍峦的修为? “花家家主有三个儿子,”苍峦微扬起头,拿眼角瞥竹栖砚,凉凉道,“我杀了花三花胄幸。” “哇。”竹栖砚展扇掩唇,作惊讶状,“苍公子好胆量。” “所以,你可要看好自己的小命。”苍峦凑近了他低声道,“千万别让我找到机会。” “我绝不会手软。” 竹栖砚微笑:“多谢赐教。” *** 第二日,竹栖砚带着苍峦去花家赴宴。 花家虽是依附于御家的家臣,但其本家却在广原,离隽阑有一段距离,故而二人乘马车前往。 这马车也与竹栖砚在原来世界所见的不同,不是由人驭马而行,而是由一阶灵兽白驹拉车前往。 此种灵兽虽然品阶低微,无甚战斗力,但胜在极通人性,容易驯服,故而被修真界广泛用作代步工具。 竹栖砚与苍峦同乘一辆,其余下人侍女则另乘一辆。 等到了花府,下人去通报不久,就见一个穿着打扮品味与笛泠音不相上下的青年迎了出来。 “哈哈哈,笛二你可算来了,听说那贱奴将你迷得神魂颠倒,我今日倒要好好瞧瞧!” 这厮的大嗓门震得竹栖砚脑仁生疼,他搂紧苍峦亲了亲,骂道:“你叫我来做甚!我在家里和阿峦可快乐了,阿峦,你说是不是?” 苍峦没理他,他站在这块熟悉的牌匾下便忍不住地反胃,那一日断经绝脉的痛苦仿佛又在身上重现。 花胄梓将两人迎进了门,竹栖砚没来过这里,只能任由花二带着他左拐右拐,顺便做做与苍峦你侬我侬的样子。 不过对方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身体止不住地抽搐,竹栖砚伸手一摸,苍峦的额头上竟全是冷汗。 这么害怕么?竹栖砚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苍峦这副模样,仔细瞧了瞧他表情,却发现对方看着花胄梓的眼神像是要在那人身上烧出个洞来。 “你好恨他。”竹栖砚借着与他亲热,在对方耳边悄声道。 “花家都该死。”苍峦回道。 “但今日你杀不了他们。”竹栖砚啄着他耳垂,“将你的眼神收敛一点,别坏了我的事。” 苍峦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终是泄了气道:“我尽量。” “乖猫儿。”竹栖砚奖励般地赏了他一个吻。 竹栖砚陪着花胄梓看他府上新招的舞姬献技。 显然两人之前都爱看这个,花胄梓看得津津有味,竹栖砚从前便欣赏不来,只好变本加厉地欺负苍峦。 “这贱奴有些本事啊,”花胄梓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你今日都没怎么理我。” 竹栖砚继续扮痴迷状。 下一瞬,“啪嗒”一声,花胄梓将手中酒杯掷在了地上。 苍峦回应竹栖砚的动作一顿,开始后悔没先提醒对方一声,这位花二的性格可是暴戾得很。 竹栖砚却恍若未闻,拉着他接吻。 花胄梓大喝道:“你们都下去!” 舞姬们战战兢兢地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竹栖砚放开苍峦,眨眼间心思百转。 花胄梓带着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到二人跟前。 竹栖砚这才“惊觉”,转过头看向对方:“你做什么?” “我说,”花胄梓伸出肥厚的手掌朝苍峦抓去,邪笑道,“这东西将你迷成这样,叫我实在心痒得很。” “笛二,何不让出来教我也尝尝?” 苍峦看着越来越近的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脑中的弦终于崩断,预备站起来和此人搏命。 下一刻,一只白净的手却握住了递到他眼前的魔爪。 花胄梓再也不前进分毫。 趁对方晃神的片刻,竹栖砚抱着苍峦跳起来连退数步,惊恐道:“你要对我的阿峦做什么?!” 花胄梓似是被方才竹栖砚的反应惊到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 竹栖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声控诉道:“阿峦是我的!我答应了他要一直在一起!枉我将你视作至交,你这样叫阿峦怎样看我!!!” 又回过头安抚苍峦:“阿峦你别怕!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不会瞎搞了,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将头埋在苍峦颈窝里,眼里射出狠厉的光。 ——敢动我的人,你死定了。 这时,原本关闭的房门又被重新打开,一个人轻轻走了进来。 苍峦顺着泄进屋里的光看清了对方的脸,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他,竟是他,那个亲手废掉自己全身经脉的人…… 花胄梓回头惊喜道:“舅舅!”《 》 4、无由之笛(四) 竹栖砚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瘦高男子缓步走至花胄梓身边,慢声慢气地开口:“刚回来就听见你闹这么大的动静,这是怎么了?” 花胄梓委屈道:“舅舅,笛泠音欺负我。” 苍峦:您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电光火石间,竹栖砚已想起花二信中曾提到此人,正是将苍峦修为废去之人,花胄梓的舅舅蔺炽添。 不过信中并未提到对方实力如何,竹栖砚微微挪步,挡在苍峦身前,装作愤怒地打断了花胄梓的哭诉:“分明是你想要抢走我的阿峦,我跟你说,我死也不会放手的!” 说话间,他悄悄把手伸到背后,这一刻,苍峦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会意地贴上前去与他握手,趁机在他掌心里写下了“元婴期”几个字。 竹栖砚的心沉了下去。 却见蔺炽添听罢扯了下嘴角,抬手摸了摸自家外甥的头,安慰道:“没事阿梓,不过是一个贱奴罢了,你也知道笛二公子爱他爱的死去活来,大不了舅舅再给你找一个就是了。” 花胄梓撇了撇嘴,讷讷称是。 竹栖砚震惊:听说了蔺炽添特别宠溺自己的外甥,倒是没想到花二这么听他舅舅的话。 蔺炽添给花二顺好了毛,又朝竹栖砚二人走来。 竹栖砚紧紧将苍峦护在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人,一副我虽然害怕但还是要保护阿峦的模样。 不过蔺炽添在他面前停住了。 竹栖砚眼中惊恐更甚,嗫嚅道:“你、你休想分开我和阿峦。” “让贤侄受惊了,”蔺炽添笑道,“蔺某在此代阿梓向你赔个不是。” 竹栖砚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缩了缩肩膀,像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蔺炽添继续道:“方才贤侄可有受伤?可否让蔺某察看一二?” 竹栖砚刚想拒绝,不料蔺炽添突然出手如闪电,一把抓起了他挡在苍峦身前的右手! 眨眼间,一股热流顺着他体内经脉涌入天灵,竹栖砚呼吸一滞,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手狠狠翻搅着,他脑中一片空白,疼得几乎要炸开。 偏偏蔺炽添用力钳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抽回的动作。 竹栖砚头上冒出冷汗,眼耳口鼻中皆流出血来,他轻呼道:“好疼……” 过了半晌,蔺炽添一脸诧异地睁开眼,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竹栖砚咳出几口血来,脱力地朝后倒去,被苍峦用冰凉的手扶住了。 竹栖砚就势靠在他身上,虚弱道:“阿峦,我好疼啊……” 蔺炽添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自进屋后第一次拿正眼看苍峦。 “今日饶你一命,笛二公子身体不适,你快些带着你家主子回去养病罢。” 苍峦浑身一震,竹栖砚却用手拉着他,催促道:“阿峦,我们走。” 他似是虚弱至极,也没向花家人道别,便由苍峦搀扶着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下人们都在屋外守着,见状要来扶他,被竹栖砚拒绝了。 跨出花府的那一刻,竹栖砚眼底忽然翻起汹涌的浪潮。 广原花家,他记住了。 蔺炽添好心地将笛泠音送出门外,亲眼看着对方上了马车。 笛家下人走在后面,蔺炽添转身时恰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 “回去告诉笛冷弦,他弟弟没有被夺舍。” *** 苍峦坐在马车里,冷眼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竹栖砚。 今日见到蔺炽添是他意料之外,但当蔺炽添对竹栖砚使用“搜神之术”时,他并未提醒对方。 此术专门用来搜查夺舍身体的元神,不会出差错,照蔺炽添反应来看,应当是没有什么结果。 本想借机给此人找些麻烦,看来没成功。 不过……苍峦盯着竹栖砚苍白的脸上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心道:凡人之躯如何承受得了“搜神术”,他现在必定十分虚弱。 若我趁此机会制服他,就能从他手中逃脱。 毕竟自己手中还有底牌。 苍峦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此时竹栖砚却突然开了口。 “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苍峦一愣,就见竹栖砚缓缓睁开眼来,其中哪有半分不适之色! “你……没事?”这下连苍峦也有些诧异。 “哼。”竹栖砚不置可否,是他大意了——在这强者为尊的修真界,说到底还是要凭实力说话,否则,就只能像刚才那样任人摆布。 他眼中光芒一闪而过,看向苍峦,开口问道:“你可知……是否有办法改变废灵根的体质?” 苍峦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本想像往常一样否认,脑海里却无端浮现出筵席之上竹栖砚为他挡下花胄梓的那一幕。 他眨眨眼道:“有啊,你可听过‘伐经洗髓’之说——以‘伐经’之法开拓经脉,同时辅以洗髓丹引灵入体,便可强行借用外界灵气重塑灵根。” 竹栖砚认真记下,不忘调侃他:“你懂得挺多啊。” “不过此过程非常痛苦,九死一生,常人难以忍受。”苍峦好心提醒。 “这你便不必操心了。”竹栖砚朝他笑,“作为报答,我会为你寻找修复经脉的丹药。” 苍峦脸色一黑:“所以你前几日果然只是在玩。” “非也非也,”竹栖砚揽过他来靠住,“我只是在打探城中商铺位置。” “哦?” “笛二公子大摇大摆地去商铺买修复经脉的丹药,此事肯定很快就会传到笛冷弦耳朵里,他不起疑才怪。” “那你要如何?” “阿峦忘了前几日我都有去哪里了?” 苍峦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忽然面有菜色:“该不会是……” “要去买必定会费一番功夫,来回要不少时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竹栖砚笑得狡猾。 “过几日柏灵野他们会离开隽阑,到矿上巡查,那时我们便行动。” *** 笛二公子去花府一趟无端受了些气,回来后很是郁郁了几日,笛冷弦却心情很好,便由着他在家里折腾。 不过几日之后,笛泠音又恢复原状,一大早便带着苍峦去城里到处浪,傍晚时更是毫不避讳地带人去了花楼,两人挑了间屋子把门一闭,下人便心领神会地守在了外面。 屋内,竹栖砚与苍峦换了黑衣黑袍遮住脸面,照例给身上贴了张屏蔽符——修真界不想让别人知道身份的人都这么打扮。 苍峦晃动着手上镣铐,冷笑道:“你还真是小心。” “小心使得万年船。”竹栖砚权当夸奖了,他揽过苍峦细窄腰身,嘱咐道,“抓紧我。” 随即打开窗子翻身跳了下去。 两人混入人群中,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不一会儿来到一家卖丹药的店铺前。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了,”竹栖砚没急着进去,在门口与苍峦扯皮,“这店铺的标志怎的这么丑。” 苍峦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嗤道:“这是千家的标志。” “噢——”竹栖砚恍然大悟,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修复经脉的“易经丹”虽然炼制有门槛,却不是什么稀罕药物,即便不常用到,在丹药铺子里却都买得到。 竹栖砚用笛泠音的私房钱买了几瓶,在苍峦眼睁睁地注视下塞进了自己的锦囊。 出了店门,苍峦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想反悔么?” “别急呀,苍公子,先陪我把东西买完,”竹栖砚瞥他一眼,笑道,“再者说,这丹药好歹值一百多灵石呢。” 交易用的灵石是从灵矿中提炼而成的,此外还须加印太微府的纹章,方能在市面上流通。 据说许久之前灵石铸造尚且由各大世家掌管,一灵石的品质成色大有不同,灵石上所印也是七大世家的标志,互通多有不便。 直至上一任太微府首席殷独觉统一了铸造标准,这才有了今日便利的灵石交易。 竹栖砚又进了几家店铺,买了些常用丹药及凡人也可使用的符箓,却始终没寻到苍峦所说的“伐经法”和“洗髓丹”。 “枉我一番信任,苍公子原是在戏弄我。”竹栖砚伤心道。 “……”苍峦无奈扶额,“……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或许会有。” 苍峦在前面带路,竹栖砚在后面拉着镣铐的另一端,由对方牵着走。 两人转过坊间街市,在西市的一条小街前停了下来。 “哦,妙哉。”竹栖砚自苍峦身后探出头来,奇道,“白天还以为这里只是隽阑普通的流民街,不想到了晚上却别有玄机。” 苍峦难得好心解释一句:“这里是散修之间交易的地点”。 普通散修没有太微府的许可印章,不能随意开设店铺,而市面上店铺里的商品价格由世家议定,非是寻常人担负得起的。 也就笛二公子财大气粗,以致竹栖砚对此没什么体会。 所谓办法总比问题多,散修们买不起世家的东西,只好私下里聚集在一起自行交易,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番景象——各地都有这样的地方。 苍峦带着竹栖砚走了进去。 竹栖砚两辈子没见过这种地摊,很是好奇,又不敢过于张扬,只好跟紧苍峦步伐暗地里四下打探。 在往里些的一处地摊上,两人寻到了记载“伐经法”的竹简和“洗髓丹”。 也难怪世家商铺里不会有这种东西——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外人有机会修真,还不如留给自家子弟。 而那些渴望登仙途的凡人寻仙无门,只能一辈子任劳任怨地给世家开垦灵田,挖采灵矿,以求修真者庇护,衣食无忧。 苍峦挑好东西,抬眼去看摊主,对方从遮脸的黑兜帽下传出一声懒洋洋的“换吧”。 竹栖砚心下微疑,苍峦在他悄声耳边道:“三十灵石。” “你怎么知道?”竹栖砚惊讶。 “我以前经常来。”苍峦答。 那摊主却坐不住了,微微抬高声音道:“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 竹栖砚忙掏出灵石放到摊位上,那泛着荧光的圆形石币在暗夜里尤为显眼。 他瞬间察觉出了不对劲。 下一刻,那摊主“蹭”地站起身来,扯住竹栖砚衣领喝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玩儿你大爷我呢?!” 周围买卖的散修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那摊主喊道:“诸位快过来看呀,大爷逮着个混进来的世家子!”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苍峦抬手抓起摊位上的一把匕首,反手挑断手上镣铐,趁人们都围过来时从人群间隙中撒腿跑了出去! “!”竹栖砚被围在中间,眼中翻起狠毒之色,他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高声喊道,“公子,你不能丢下小的不管啊!!!” “?什么情况?”众人被这接二连三的反转惊呆了。 竹栖砚忙朝面前摊主恳求道:“这位大哥,我家公子性格懦怯,被大哥呵斥一声便逃了,还请大哥原谅则个,只是小的身上没有值当之物,还大哥请去找我家公子啊!” 摊主盯着苍峦临逃走时丢下的“伐经法”与“洗髓丹”,心里信了几分。 竹栖砚声音恳切,哭得撕心裂肺,看起来确实像个被主人无情抛弃的替罪羊。 人群中有人喝道:“这些世家子行径真叫人恶心!待我去将他捉回,好好教训一顿!” 说着便抬脚去追。 竹栖砚心中愤恨不已,面上却哭得更加让人动容,叫那摊主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揪着他了。 他见有人真去追了,才继续道:“大哥你别怪我家少爷,他性格虽不好,但不是故意的,我们真是第一次来,不知这里的规矩……”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这位大哥别为难他了,我用这柄‘削金刃’代他与你交换如何?” 竹栖砚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袍人从旁边走出,手中拿着一柄小巧的匕首递到摊主面前。 竹栖砚不识货,那摊主见了却立马笑逐颜开,连声道:“好极好极!”说着立刻接过了匕首,并将伐经洗髓之物交给了竹栖砚。 这下是真的出乎竹栖砚的意料了,他将信将疑地看向那解围之人,心中惊疑不定。 那人似是笑了一下,开口道:“小友不必如此挂怀,举手之劳罢了。” 竹栖砚不信无缘无故的示好,为避免留下麻烦,他回道:“敢问先生姓名?修炼之处可方便告知?我回去后定会恳请我家公子登门答谢。” “哈哈,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竹栖砚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高声道:“请先生留下姓名!” “哈哈哈哈哈,”那人豪爽的笑声从远处传来,“鄙人岳鸣渊!”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去的人将毫无修为的苍峦五花大绑地捉了回来,扔在地上抬脚便踢。 谁料竹栖砚一把扑在苍峦身上挡住了那人的动作,接着哭道:“大哥别打我家少爷!小的相信少爷不是故意的!少爷你肯定想说这个,你放心,小的已经替你解释过了。” 竹栖砚抬手死命捂住苍峦想要申辩的嘴。 那人气极,却知已有人替竹栖砚解了围,摊主都不计较了,他再强逼倒显得无理取闹,只好作罢。 竹栖砚向众人赔了不是,带着一瘸一拐的苍峦离开了小街。 方出了街坊,苍峦便挣脱开竹栖砚放松了的手,斥道:“竹栖砚!你狡猾至极!” 竹栖砚拽着被绑着的他径直往前走,冷着脸不发一言。 苍峦忽然后背发凉——这一个月来,对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脸色他第一次见,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竹栖砚拎着苍峦一路回了花楼的房间,转身关上窗子,把人掼在了床上。 苍峦双手被缚,挣扎着起身,下一刻却被人按下,随即感受到冰凉的剑刃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俯下身看着他,终于张口道:“是我小瞧你了。” 苍峦喝道:“你放开我!竹栖砚,你这么有能耐,没有我不也有的是办法!为何非要把我捉回来?!” “说的也是,”竹栖砚声音愈冷,锋利的刃尖刺进身下人脆弱的脖颈,“那你也没什么用了。” 苍峦睁大了眼,奋力挣扎道:“住手!” 他猛地抬脚,竹栖砚顺势起身后退,苍峦从床上跳起,长腿一伸向竹栖砚狠狠扫过去。 竹栖砚侧身躲过,掠至苍峦背后,苍峦终是行动不便慢了数拍,回神时已被竹栖砚从后掐住了脖颈抵在墙边。 “你果然还有后手,”竹栖砚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苍峦背后汗毛倒竖,“真是一次又一次让我意外呢。” 他说着手中使力,逼迫苍峦张开嘴来,竹栖砚趁机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逼他咽下。 苍峦脸色涨红,喝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焚情蛊’,”身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子蛊若离母蛊百步则会死亡,剧毒侵入宿主五脏六腑,你如今没有修为,是万万抵挡不了的。” 苍峦瞳孔骤缩,颤声道:“你!” “我早就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竹栖砚的声音带着遗憾,手上力道却不减,“可惜你不听。” 苍峦感受到子蛊融入血肉,带起莫名的热意,而他额头尚抵着冰凉的墙壁,使他愈发难耐。 他大口喘着气,恨声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竹栖砚将嘴唇凑近他耳畔,轻声道。 “是谁都无所谓,我只是讨厌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罢了。”《 》 5、无由之笛(终) 花楼的房间最终还是发挥了它本来的作用。 苍峦第二日悠悠转醒之时外面已日上三竿,他动了动快要散架的身子,愤愤地一拳砸在了床上。 “苍公子好大的火气。” 令人牙痒痒的声音从床帘外传来,苍峦哑着嗓子骂道:“卑鄙之徒!” “多谢夸奖,看来我伺候得不错。”竹栖砚接得不慌不忙,他好心地揭开纱帘为苍峦递了杯水,又坐回镜前给自己上药。 他嘴唇昨日被苍峦咬破了,对方咬得狠极,竹栖砚又没办法自己愈合伤口,只好向楼里要了些药涂上。 苍峦一边喝水,一边盯着竹栖砚露在衣领外的一段脖颈,那上面还有自己咬的牙印,被白色皮肤衬得格外显眼。 他动作一顿,眼神暗了暗。 竹栖砚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那牙印,又伸指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上面。 而后转头朝苍峦扬了扬下巴道:“你呢?是你自己来还是要我代劳?” 苍峦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伸手接过竹栖砚递来的药膏,冷冷道:“不劳你费心。” “猫儿还挺有脾气。”竹栖砚拿起手边一把团扇,边摇边轻笑。 苍峦重新放下床帘,一边上药一边问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可恶!都怪那可恨的“焚情蛊”,他现在得被迫待在竹栖砚身边,又没办法杀了对方——此人抛开修为,本身实力颇强,自己恐怕只能与对方打个平手,更不必说他修为被废后身子一直没好过。 若竹栖砚所言不假,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对方死之前是做什么的。 “嗯,”隔着纱帘,苍峦看到竹栖砚似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虽然昨日险些被人坑骗……”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提起昨晚之事了!苍峦暗骂道。 “……但总归拿到了‘伐经洗髓’之法,我自然是要先试一试了。” “在此处?” “正是。” “理由呢?” “笛二公子和他的男宠夜夜笙歌,流连难返——谁会怀疑呢?” “……”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放心,”竹栖砚以为他是担心别的事,走过来隔着纱帘抚了抚苍峦的脸,“你乖一点,我就把‘易经丹’给你。” *** 竹栖砚出去吩咐了守在外面的下人,让他们只将一日三餐送至门口,其余时间不必打扰,而后才回来从内部锁上了门。 谨慎起见,竹栖砚仍是拿出昨日刚买的一个小型隔绝阵法布在了房门口。 这样一来既能防止外面之人神识的窥探,又不会让此处的灵气流动被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竹栖砚才开始盘腿端坐在床上,在苍峦的提示下按照“伐经之法”尝试引气入体。 竹栖砚口中默念法诀,闭眼感受充盈在他周围的这个世界独有的灵气。 他仿佛“看”到了四周流动的各种颜色的灵气,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五感之外多了一个体会这个世界的途径。 竹栖砚遵循“伐经法”上所述,屏息将一簇灵流聚集在指尖,又并指按顺序点上周身大穴,试着将灵气引入自己体内经脉。 如此一点一点引气入体,让灵气不断冲刷自己全身经脉,从而在体内形成完整周天的灵流。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一个下午,待到月上枝头,竹栖砚已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朝着一个地方汇聚而去。 此处应是灵根所在了,竹栖砚抓住时机,取来“洗髓丹”吞入口中。 随着丹药在腹中化开,体内的灵力越发汹涌地流动起来,如江河入海一般涌进灵根,尝试着移去此处已经废掉的灵根,重新塑造新的根基。 功法行至关键之处,竹栖砚咬牙忍住全身碎骨断经般的疼痛,凝神内视,密切关注着体内灵根重塑的进展。 苍峦坐在远处,注视着他面色愈发苍白,光洁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忽然,竹栖砚气息一顿,周身灵气流动蓦地停滞。 苍峦“哗”地站起身来,惊讶地看着竹栖砚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而后身子歪斜地向一旁倒去。 “竹栖砚!”苍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对方身边,一把捞起软倒的竹栖砚,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你怎么了?!” 竹栖砚缓缓掀开眼帘看他,张嘴欲语却先吐出血来,他索性颤抖着抬起手来,狠狠地抓住苍峦的衣领。 这下连没有修为的苍峦都察觉到了他体内暴乱的灵流。 “怎么回事?!” “咳、咳……”竹栖砚断断续续道,“去找…昨日那摊主……” 苍峦动作一顿,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竹栖砚死命地抓着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来凑到他耳边威胁道:“你休想……” “母蛊在我手上…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苍峦看他话说了一半就靠在自己肩上喘气的模样,沉默片刻回道,“知道了。” 他将竹栖砚抱在怀里,回身扯下屋门上的阵法放在了对方身上,避免竹栖砚身上的灵力乱流引来不怀好意之人,而后给两人披上黑袍,带着对方从窗边跃了出去。 苍峦一路狂奔,来到西街时竟与昨晚的时间相仿,但昨日的摊主已没有了踪影。 “怎么…回事……”竹栖砚被他裹在袍子里,此刻出声问道。 “那人今日不在此处。”苍峦顿了顿道,“这些散修居无定所,四处游历,若对方不主动出现,怕是很难找到踪迹……你做什么?!” 只见竹栖砚挣脱他的怀抱跳到地上,因为一阵踉跄又被苍峦拉了回去。 “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他嘴角又溢出血迹,可见体内早已翻江倒海。 “你知道该怎么办就瞎跑?”苍峦低声呵斥。 “……”两人正在这厢僵持,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又是你!” 竹栖砚转过头去,虚弱道:“岳先生。” 岳鸣渊走近几步,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他觑着竹栖砚苍白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你身上的灵流怎么这么乱?” 两人皆是一惊,竹栖砚忙道:“请先生再帮个忙……” 他话刚说完便朝前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岳鸣渊赶忙走上前去,探指向竹栖砚垂下的手腕而去,少顷脸色严肃道:“快跟我来。” *** 隽阑城外的一处山洞中,岳鸣渊盘腿而坐,飞速伸指点向面前与他相对而坐的竹栖砚周身几处脉穴。 竹栖砚体内淤积的灵力顿时顺着打通的经脉流动,将污浊之气冲出了体外。 青色的灵力霎时涌向山洞四周,站在山洞角落处默默等待的苍峦也未能幸免。 只是当灵力飞到他面前时,却被一层看不到的屏障挡住了,苍峦身上毫发无损。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竹栖砚身周逸散的灵力才慢慢平息,他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恭喜小友步入修真之途,”岳鸣渊收回自己的灵力,惊喜道,“你资质不错啊,竟是个少见的风灵根!” 苍峦一挑眉。 竹栖砚笑道:“多谢先生相助,在下来日必当偿还此恩。” “哎——”岳鸣渊摇手道,“这都是小事,比起这个,你方才的情况才是真的不妙啊。” “哦?”竹栖砚眼睛微眯,悠悠道,“在下正想求教。” “我知你是想通过”伐经洗髓‘之法重塑灵根,但你体内灵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废灵根,而是被人使用某种禁术弄坏的,故而不可直接重塑,而需借助灵力冲刷修复灵根。” “你一昧用蛮力企图硬塑灵根只会适得其反,让汇聚的灵力暴乱——便是刚才那种情况——若控制不好,可是会灵力爆体而亡的。” “原来如此。”竹栖砚笑答,眼角却瞥向一旁的苍峦,对方接收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了头。 他收回目光接着道,“那我真是万幸,遇上了先生。” “哎呀,”岳鸣渊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们三人算是都见到了各自的真面目,岳鸣渊索性脱了遮蔽的黑袍——他生得浓眉大眼,自带一股豪爽之气,“你不必一口一个先生,我朋友都叫我‘老岳’的。” “哦——”竹栖砚轻笑,朝他伸出手去,“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也能做你的朋友呢?” “这样再好不过啦!”岳鸣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同他握了握手,“敢问小友名姓?” “我名竹栖砚。”竹栖砚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就见苍峦朝这边点头致意,也开口道:“苍峦。” 竹栖砚微微抿唇。 “好、好、好!”岳鸣渊很是激动,默契地对他们两人昨晚的事避而不谈,他站起身来,仗着高大结实的身体,一手勾住竹栖砚的肩,一手搭上苍峦的背,将两人搂在一处,笑道,“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他笑得胸膛震响,竹栖砚与苍峦被迫面对着面,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看到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岳鸣渊看起来很想与二人促膝长谈,但没说几句突然接到消息说有人找他有事,便匆匆离去了。 剩下竹栖砚与苍峦在山洞中相对无言。 沉默许久,苍峦先开口道:“恭喜了。” “现下贺喜为时尚早,况且苍公子未必是真心的罢。”竹栖砚弯起眼,眼底却无笑意。 苍峦转头冷漠道:“爱信不信。” “不管怎样,”竹栖砚又笑起来,“我该感谢你救了我,而且多亏了你,此次还收获了重要的讯息——” 苍峦又转回头与他对视——他们总是在一些事上有奇怪的默契。 “——我体内的灵根,是被谁废去的呢?”《 》 6、风起之末(一) 反正已经出来了,竹栖砚也不急着回去,将那屏蔽阵法往山洞口一放,开始就地打坐,巩固自己的境界。 苍峦冷眼旁观,判断此人已经到达炼气二层了。 竹栖砚内视自身,体内经脉空前畅通,淡青色的灵力正从灵根处流出,经由周天循环流至身体各处,并与周围环境中的灵气联通。 许是因为风灵根的缘故,他对灵气流动格外敏感,虽闭着眼,但耳边却能听到方圆几里细微的气流声。 真真神奇。 大约两日之后,竹栖砚睁眼之时,已能明显感觉自己大有提升,他推断自己此时大约是炼气四层的境界。 转头一看,苍峦正在自己不远处打坐静养,察觉到他起身的动作后也睁开眼来。 竹栖砚朝他勾唇一笑:“走了。” 苍峦便跟在他身后走出洞穴,一边道:“耽搁了这么久,柏灵野定然回来了,笛冷弦再心大也该反应过来,说不定已经察觉了你不在花楼的事实。” “嗯……”竹栖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来展开,“你说怎么办呢?不是你撤走了房门口的屏蔽阵法么?” “……当时情况紧急,”苍峦垂下眼回道,“我身上没有可用的符箓,你的锦囊我也打不开,只好先拿它用一用。” “那真是多谢你了。”竹栖砚用扇子遮住下半边脸,似笑非笑,“没关系,总会有人比我更心急的。” *** 两人大剌剌地在回城的路上晃悠,不多时远处走来几个急匆匆的人影,见到毫发无伤的笛泠音后忙跪下俯身拜道:“二公子,小的们可算找着您了。”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一停,回问道:“我带着阿峦去快活,你们来做甚?” 为首的下人低着头,连声道:“小的们见您房门口食物没动,便斗胆开门看了看,谁知您与苍公子皆不见了踪影,大公子很是着急,故而叫了府中下人四处寻找。” 竹栖砚拉着苍峦,听罢惊道:“你们怎敢惊动兄长,还让他操心,这…我…我本来都在阿峦面前打好包票了说再不会麻烦别人,你们这…你们是要害我啊……唉!” 跪着的几人被他一顿胡搅蛮缠,皆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苍峦怕他再继续下去要做出更夸张的戏来,忙暗地里扯了一把竹栖砚,低声道:“走罢。” 竹栖砚便马上顺着台阶下来了:“你们都起来吧。” 下人们口称是,看着便要起身。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只见最前面低着头的那人袖中寒光一闪,挥手直直向竹栖砚两人刺来。 “呵。”竹栖砚冷笑一声,反手推开苍峦,侧身躲避的同时将扇子一收,趁转身之际自锦囊里抽出一柄短剑来。 余下几人中一半围住了苍峦,一半拥上来堵住了竹栖砚的退路。 “果真按捺不住了么。”竹栖砚嘴角噙着冷笑,提剑与包围之人过了几招,“是笛冷弦让你们这么做的么?” 对方并不回答,先前为首的那人喝道:“纳命来!” “既是如此,”竹栖砚看着刺来的匕首,忽然不慌不忙地扔掉了手中剑,“那留你们也无用了。” “正好用你们试一试,我之境界究竟如何!” 话音方落,但见竹栖砚轻轻抬手,身边乍然形成数道灵力凝成的风刃,他振袖一挥,风刃便以迅疾之势向四周射去。 只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刺客们手中的利刃纷纷断成两半,跌在了地上。 几人的动作忽地滞住,下一刻,他们脖颈上全都现出红色的血痕,相继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竹栖砚与苍峦的衣袍之上。 “哎呀,这可真是难办了。”竹栖砚看向地上的尸体,重新抽出折扇来展开挡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嫌弃得很。 苍峦原本被包围着,刺客们倒下去时他被溅了一身的血,他紧皱着眉头走到竹栖砚身边,冷声道:“你现在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回笛府了。”竹栖砚不以为然地抬腿要往回走去。 苍峦三两步追上他:“笛冷弦要杀你,你还上赶着回去送死?” “是啊,笛冷弦要杀我,”竹栖砚停下脚步,转眼看向身旁之人,“你一点都不惊讶呢。” 苍峦默然不语。 “你早就察觉了罢,”竹栖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在你侍寝那晚时你就知道了——笛泠音屋外竟没有下人把守,分明是有人在给你制造机会。” “……是。”沉默片刻,苍峦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带着冷静而疯狂的笑意,“笛冷弦好算计,想借刀杀人,再杀了我好叫死无对证——好处都叫他占尽了。” “我本想将计就计,杀了笛泠音之后借机逃脱,不想出了你这个变数。” 竹栖砚也笑:“我本来还疑惑,笛泠音这个草包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他性命的,现下却有些明白了。” “笛泠音灵根被毁多半与笛冷弦有关。” “所以,你是想……”苍峦似有所觉。 “我这个人不是甚么君子,”竹栖砚以扇掩唇,眼中狠绝毕露,“谁要是害我,我必然要报复回去。” 这一刻,他们站在满地尸体中,衣裳染着尚温的血,苍峦在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竹栖砚看着他笑起来,“怎么样,苍公子,要不要继续合作?” 苍峦眼里泛着寒光,勾起了嘴角。 “笛府中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 此事到底还须从长计议,毕竟笛府之中尚有筑基期修士坐镇,况且灵根之事也待确认。 竹栖砚打算主动出击,试探一下笛冷弦。 他在身上贴好遮蔽灵力的符箓,好暂且作为凡人出现在人前。苍峦临时教了他净衣咒,两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回了笛府。 笛冷弦探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去哪儿了?” 竹栖砚搂着苍峦暧昧地笑:“阿峦说要来点刺激的,于是我便带他去了城外,我们……” 笛冷弦黑着脸挥手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回你房间去吧。” “哎等等兄长!”竹栖砚放开苍峦拉住笛冷弦,谄媚地笑道,“那个…我们在城外遇到了危险…多亏了阿峦才能脱身,所以兄长…我想、我想……” 笛冷弦试图抽回胳膊,无奈竹栖砚拽得死紧,他只好哄道:“你想怎样?” “我想修仙!” 笛冷弦浑身一震。 竹栖砚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大哥,你能不能给我弄到那种吃了就能有修为的丹药?这样我就可以保护阿峦了。” 笛冷弦僵硬着笑道:“你怎的突然想起这事了,咱们府上有的是高手,我与你派一个贴身保护便好。” “那不一样!”竹栖砚大声道,“我要自己变强,用我的力量保护阿峦,我都向他保证过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出尔反尔?!” 苍峦:…… 笛冷弦黑着脸掰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指,半晌道:“……好,大哥给你找去,行了吧?” “诶嘿,谢谢大哥!”竹栖砚闻言喜上眉梢,立马放开了笛冷弦,拉着苍峦欢欢喜喜地走了。 笛冷弦见两人走远了,才缓缓坐到座位上,开口问道:“派去的人还没找到?” “回公子,在城外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笛冷弦“唰”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什么?” 这时柏灵野走了进来:“我已去看过了,是炼气期修士所为。” “是什么人……”笛冷弦回想着方才二弟与他说的话,惊道,“莫非是笛泠音口中的‘危险’?” “有可能。”柏灵野也思索着。 笛冷弦揉了揉眉,又道:“柏先生,笛泠音说他想修仙。” 柏灵野想也不想:“他疯了。” “哼,他想得太美了,原本父亲死后,若他安安分分地过他的逍遥日子,我或许还能容他一段日子,可他却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笛冷弦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那我也……留不得他了。” *** 房间内,竹栖砚悠然道:“若笛冷弦当真是废掉笛泠音灵根之人,便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因为他深知,若笛泠音踏入修真一途,他将再没有机会除掉对方。” “所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挠笛泠音重塑灵根——而你亲手把机会递到了他手中。”苍峦回道,“好一个欲擒故纵之计。” “过奖过奖。”竹栖砚抚扇轻笑,“接下来只需看他送来的是救命丹,还是送命药了。” 两人照样在人前作戏,整日待在房间中,假装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只有苍峦知道竹栖砚这厮天天在布下屏蔽阵法的房内疯狂修炼,根本没空理他。 这一日笛冷弦终于派人拿来了笛泠音要的丹药。 房门被打开,竹栖砚抬起头,看到送药的正是先前与自己撞个正着的那个侍女,不由地在心中嗤笑。 他抬眼朝苍峦看去,苍峦会意地走过去关上了房门,回来时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侍女的去路。 那侍女朝竹栖砚下拜,伸手将托盘举过头顶:“二公子,您吩咐的药,奴婢给您送来了。” “哦。”竹栖砚放下把玩的扇子,作势拿起了托盘上的小瓶。 侍女的身体骤然绷紧,悄悄抬眼留意竹栖砚的动作。 竹栖砚缓缓转动着瓶身,似在思考着什么,侍女心里无端起了些奇怪的感觉。 “啪”地一声,小瓶被打开,侍女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悠哉悠哉的声音:“笛冷弦有没有嘱咐过你什么话?” 这一刻,侍女脑海中闪过一道晴天霹雳,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笛泠音根本没疯! 同一时间,只见竹栖砚挥袖打掉侍女手上的托盘,蹲下|身掐住她的脸逼迫对方张开口,而后一股脑将瓶中丹药都灌进了对方嗓子里。 侍女的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她拼命挣扎着,要伸手去把喉咙里的丹药抠出来,却被竹栖砚一把抓住。 他揪住侍女衣领将之提起,一把按在墙上,看着对方涨红的脸色和流出的眼泪,轻飘飘问道:“你害怕什么?” 侍女惊慌地摇头,死命地咳着,无奈丹药早已在动作间下了肚。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徒劳的挣扎,继续道:“这可是能让你修仙的好东西啊,你为什么害怕呢?” 侍女“呜呜”地哭起来,语气里都是恐惧:“药里…有毒……” “你下毒?” 侍女摇摇头,又点点头。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竹栖砚声音冷了下来,“若是你自己下的毒,怎会如此惊慌,别告诉我没有解药。” 侍女浑身剧烈颤抖着。 竹栖砚继续逼问:“说,是谁下的毒?” 他伸手掐住对方脖颈,侍女连喘了几口气,终于出了声:“大…大公子……” “还敢污蔑!”竹栖砚收紧了手,那侍女像个在狼爪里濒死挣扎的白兔,他高声道,“兄长与我骨肉相连,为何要害我?” “到底是谁?!” “真的…奴婢说的是真的……” 竹栖砚装作难以置信地慢慢放开手:“怎么会?” 那侍女失了禁锢,倒在地上咳嗽了起来。 她红着眼抬起头,眼里显出死亡前的疯狂来:“当然是他了,你真以为你大哥对你好么?那只不过是他觉得愧对自己的良心罢了!” 她见竹栖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更加邪邪笑了起来:“你还想着让他给你找修仙的药,殊不知正是他亲手断送了你的仙途!” “老爷在时,他不敢做得太过分,只使计废了你的灵根,老爷走了后,他便找机会要杀了你。偏偏他还要给自己立牌坊,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只会玩些下作的手段——你们兄弟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趁竹栖砚晃神之际,侍女忽然跳起来越过他朝屋外跑去——她不陪这兄弟俩玩了,她想活命,她要去偷笛冷弦的解药,然后离开这里! 可去路却被苍峦挡住了。 侍女眼中闪过决绝,从袖里抽出一把匕首来要朝身前之人刺去。 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苍峦动也未动,冷漠地看着侍女不甘心地瞪大了双眼,颓然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竹栖砚带笑的眼睛。 “多谢你告知我。” 竹栖砚收回染血的右手,嘴角泛起愉悦的笑。《 》 7、风起之末(二) 苍峦看着那侍女的尸体迅速泛起青黑,微微皱了皱眉:“她死了,你怎么向笛冷弦交代。” 竹栖砚不以为意:“我干嘛要向他交代。” 他垂下右手,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慢慢滴落:“你也听到了,笛冷弦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久都没解决掉笛泠音——他是决计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想要残害手足的心思的。” 竹栖砚悠悠踱步至苍峦面前,继续道:“阿峦,你知道怎么摧毁一个人么?” 苍峦冷冷回视他,没有回答。 “要想毁掉一个人,直接杀死对方简直是一种恩赐。”竹栖砚转头朝窗边走去,“何为至毒之计?取命为下,攻心为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一切崩塌,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折磨。” 竹栖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苍峦,抬起右手在半空虚虚一握,眼底漾起危险的光:“我要的,是杀人诛心。” “说得好听,”苍峦微扬起头,不屑道,“先解决了眼下的麻烦再说这些吧。” “若是让笛冷弦发现送药的人死在你的房间,你我皆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下人,笛冷弦真的会在意么?”竹栖砚道,“此事本就是他理亏,他不敢怎么样的。” “此事过后,他必会对你提高警惕,”苍峦走向他,“你装疯卖傻的那一套要行不通了。” “这样才有趣啊,”竹栖砚伸手捧住苍峦的脸,不可避免地将血迹蹭到了对方面颊上,“游戏就是要有来有回才能让人尽兴呢。” 他笑起来:“你说是吧,苍、公、子。” *** 笛冷弦拍案而起:“什么!送药的人死了?!” 跪在他面前的小厮战战兢兢道:“是……小的经过二公子房间门前时,看到二公子将那人发青的尸体丢了出来,一边疯魔似地念叨着‘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一边害怕地关上了房门。小的们前去敲门也不开,只说他怕有人要害他……” 笛冷弦缓过神来:“……当时有多少人看到了?” 小厮答:“那时正是府内大扫除之时,周围的人…皆看到了。” 笛冷弦一惊,连忙道:“去叫他们把嘴巴都闭紧点!谁敢将此事说出去了,我定不会轻饶!” 小厮一步一抖地出去传话了,留笛冷弦撑着身子站在书桌前,隐在阴影里的脸上晦暗不明。 “柏先生,”过了半晌,他又开口道,“你说这次笛泠音是故意的么?” *** 尽管笛冷弦极力按下此事,隽阑城里还是传开了笛泠音在府中险些被人毒害的流言。 笛二公子本就是个怂蛋,经这一遭,更是整日躲在自己房内不肯出门,也不让下人随便进入了,笛冷弦亲自去安抚也没能把人请出来。 他每日只叫自己的男宠进出取放日常用品,但苍峦对谁都冷着一张脸,没人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什么来。 笛府内的人经过二公子房间时,总能听到屋内有人在神神叨叨地念着“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人言可畏,不过几日,流言已经变成了“笛家兄弟手足相残”、“笛冷弦毒害亲二弟”之类。 笛冷弦被此事烦得焦头烂额,竹栖砚却整日潜心修炼,兴致来时还拉上苍峦切磋一番。 竹栖砚挥手使风刃打落苍峦手中短剑,翻手摸出一把团扇,翩翩走近对方,笑道:“苍公子总是能让我意外呢。” 他在对方身边站定:“我很好奇,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嗤,你莫不是修炼得傻了,”苍峦忍住再次拔剑出鞘的冲动,将头偏转轻声回道,“说出来还算底牌么?” “也是。”竹栖砚朝他一挑眼,提步走了。 苍峦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耍了,黑着脸转过身问对方:“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嗯?”竹栖砚戏谑的声音响起,“你这么着急?” “你大费心思地制造流言,让笛冷弦转移了注意力,现下正是走下一步的最好时机。”苍峦冷静道。 “哈哈,果然还是阿峦最懂我。”竹栖砚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苍峦暗自磨了磨牙,听见竹栖砚继续道:“这些日子你随我暗中打听笛家往事,应该发现了吧,笛大公子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 “笛冷弦最出色的是他的经商头脑,他父亲笛商羽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在笛泠音灵根被废后,立了五灵根的笛冷弦做下一任家主——修真界颇为看中资质,笛家却不像那些传承了几十代的大世家,本质上还是个靠灵矿挣钱的暴发户。” “故而笛冷弦乃至笛家的命门便是所持有的几处矿产了——这正是我要下手的地方。” *** 又过了几日,笛二公子像是恢复了那记吃不记打的本性,兴冲冲地拉着苍峦出了门,说是要出去游玩散散心。 流言尚在,笛冷弦也没回绝他,只是嘱咐他出门在外要照看好自己。 竹栖砚知道他巴不得笛泠音不小心死在外面。 二人依旧同乘一辆马车,没多久将跟着的下人们甩在身后,径直往笛家几处灵矿去了。 笛家府邸虽在隽阑,所有的矿产却与之相隔甚远,便是灵兽白驹也要跑上半日的路程。 竹栖砚将马车停在一处不太显眼的山腰,与苍峦下了车远远观望矿上的景象。 灵矿上处处是忙碌的身影,矿工们拿着用于挖矿的法器夜以继日地开采矿石,间或有工头穿梭在各个开采点监督挖采进展,称好的堆成小山的原石又被负责运输的法器一车车地运走,陆陆续续送往各大世家。 笛家祖上乃是一名散修,游历时偶然发现了这些矿藏,由此走上了发家致富的道路。 灵矿是炼器和炼丹重要的原材料,但凡大一些的世家要发展,少不了养些炼丹师与炼器师,故而灵矿到哪里都很吃香。 除此之外,由于交易用的灵石也是从灵矿中提取加工而成的,拥有一处灵矿更意味着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当然这仅仅是对那些拥有太微府授予的铸币纹章的世家来说。 笛家做的便是将开采的灵矿卖给这些世家的生意,尤其到了笛冷弦这里,他在各世家之间周旋,努力将利益最大化。 竹栖砚看得“啧啧”称奇,开口问道:“你可算过若是从这灵矿传消息到隽阑,最快要多久?” “这须得看情况,”苍峦答,“元婴期以上修士可千里传音,这点路途根本不在话下,而如若架设了专门的传信阵法,虽比前者稍慢些,但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很显然笛家这两样都没有。”竹栖砚慢悠悠地道,“据我测算,每次柏灵野他们来回都要七日左右。” “笛家传承不过数代,虽然有钱,却缺少最重要的修真底蕴,放眼整个修真界也不过是三流之家——所以传信尚需人力完成。” “哦?你了解得很清楚啊。”竹栖砚摇扇轻笑,“苍公子之前当真只是一介散修么?” 苍峦抱臂:“与你无关。” “呵呵。”竹栖砚碰了壁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山谷中忙碌的众人。 “既然知晓了有这样的时间差,便好办多了。” *** 笛二公子在外疯玩了几日,带着一脸餍足回到笛府继续当起了鹌鹑。 这天晚上,笛冷弦刚要准备躺下休息,就听到屋外下人们喊叫起来:“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笛府收入的灵石皆存在库房中! 柏灵野他们都去了矿上,笛冷弦立马翻身下床,几下披上外袍,匆匆跑向后院。下人们还在奔走着提水灭火,乱糟糟地跑来跑去,笛冷弦一路和好几个人撞了身子。 他满头大汗地来到库房前,喝道:“不要慌!都退开!” 众人都退得远远的,笛冷弦忙使出一个驭水诀,化出数道水龙浇灭了蔓延的火势。 “库房管事呢?叫他过来!”笛冷弦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 不一会儿,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被架了过来,笛冷弦再也按捺不住火气,抬脚便踹:“让你看管库房!你便是这么做事的?!” 见对方还在迷糊,他怒从心底起,手中凝起火球直向对方射去。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闹哄哄的后院一下安静了下来。 笛冷弦阴沉着脸,看向离得近的几人:“你们几个,去清点库存。” 被点到的几人应声离开,笛冷弦环顾四周,见一众下人都跪下|身低着头发抖,高声道:“以后若再有人玩忽职守,下场有如此人。” 众人皆称是。 “今日之火来得蹊跷,须得好好调查一番,”笛冷弦心思一转,忽然转头看向某处:“笛泠音在哪儿?” 有人应道:“回大公子,二公子在房内早就睡下了。” “是么?”笛冷弦眉峰紧锁,一转身大跨步朝笛泠音的房间走去。 笛二公子的房间还燃着灯,笛冷弦拍门道:“二弟,二弟!” 无人应答。 笛冷弦周身气势冷了几分,他伸手运使灵力一推—— “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笛冷弦抬脚迈进房内,听到从卧房中传出暧昧的水声:“好阿峦…乖一点……” 他动作一顿,又收敛了气息,转身越过屏风,顶着一张黑脸朝卧房走去。 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床帘上映出两道毫无所觉的交叠的身影。 笛冷弦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地接近轻轻摇晃的卧床。 下一刻,他伸手猛地掀开了垂下的床帘! 烛光忽然增强,在上方动作的人本能地扯过遮挡之物护住身下人,转头眯眼朝床外看去:“嗯……兄长?” 笛冷弦瞳孔骤缩,看到躺在床上的苍峦朝内扭过头去,露出了泛红的耳朵和脖颈。 而笛泠音正伏在对方身上,脸色也透着薄红,用一条锦被盖住了两人的身体。 笛冷弦犹如遭了当头棒喝,愣在了当场。 “你……” 笛泠音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兄长…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阿峦他很害羞的…要是知道你来,我就不做了。” 笛冷弦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没事……” 他定了定神:“方才库房走水了,我来提醒你小心一点。” 笛冷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苍峦一脚踢开被子,转回头冷漠地道:“起开。” “吃完就走,阿峦当真狠心呐。”竹栖砚还保持着衣领大开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将身子轻轻支在对方光洁的胸膛上。 “……”苍峦白了他一眼,接道,“下次别出这种馊主意了。” “原来你还想要下次。”竹栖砚勾起嘴角,伸手抚上他。 苍峦呼吸一滞,岔开话题道:“你…东西拿到手了?” “当然。” “那就…该干嘛…干嘛。”苍峦闭上眼。 “真是口是心非呢,”竹栖砚咬上他耳垂,“你明明就很喜欢。”《 》 8、风起之末(三) 第二日晚,竹栖砚与苍峦趁着夜色翻出府外,乘飞行法器一路出了隽阑。 这飞行法器名叫“不系舟”,最多可同时搭载两人。由于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无法御剑飞行,飞行系灵兽或者飞行法器便成了低阶修士的选择。 法器乃是修真界最低等也是最普遍的器物了,没有品阶,有些甚至不需要灵力和神识操控,连凡人也可使用——效果自然有限,大多是日常使用的物品。 再往上便是需要灵力操控的灵器、由神识控制且须有持有者印记才能使用的宝器以及由仙人所炼制的极为少见的仙器。 前些日子竹栖砚拿着笛家的钱买了不少趁手的法器——它们价格适中,适合他这种炼气期使用。 当然灵器他也拿了一两件,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真的烧钱,竹栖砚在笛家这么久,第一次深刻认同了苍峦口中“三流之家”的说法。 怪不得修真界炼器师与炼丹师这么吃香。 不系舟行进速度比白驹要快,但需消耗灵石驱使,比较适合短程。 两刻钟后,二人在秣周一座三层阁楼前停了下来。 竹栖砚下了地,开口道:“此处便是离得最近的一座‘听澜阁’了。” 却说修真界除了主流的大小世家之外,也有一些别的组织,“听澜阁”便是其一。 阁里主要做炼器、炼丹等生意,他们在各地开设分部,来人只须给出需求和预估的报酬,阁中负责之人便会将写有信息的木牌挂在公示板上,供在阁内挂名的炼丹炼器师们选择。 一旦有人接下了单子,则流程便转到了买方与制作者单独协商的阶段,双方可选择在阁中准备的房间会面,也可选择继续使用木牌交流,达成协议后便在听澜阁准备的灵契上签字画押,三方见证,保证公开透明。 听澜阁最吸引炼丹炼器师的地方,便是若成功在阁内挂名,听澜阁就会派出阁中高手保护他们的安危,因此有不少散修甚至世家之人都选择加入听澜阁。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保护之人相当于得了专属的炼器炼丹师,被保护之人则是多了安全保障,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竹栖砚也曾好奇过:“这听澜阁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跟世家们抢人么,按照世家的脾性,如何容得下它做大做强的?” “因为世家不敢动它,连太微府都不敢,”苍峦答道,“听澜阁阁主霓临沨与太微府有牵扯,其夫人阳如镜更是原本阳家的下任家主,只不过后来因故叛出了阳家——此事当时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看来定是一出好戏啊,”竹栖砚十分遗憾,“可惜没能亲眼目睹一下。” 苍峦不想听他废话,径直迈步走进了眼前楼阁。 竹栖砚忙跟上他脚步,甫一进门便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威压传来,他对苍峦低声道:“这小小一座分部竟也藏龙卧虎。” “听澜阁内高手如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劝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 “啊哈,”竹栖砚勾唇,“多谢提醒了。” 竹栖砚来到一面墙前,见上面不断浮现出大大小小的木牌,其上正流转着听澜阁所有分部提供的各种各样的信息。 阁中负责人看到两人,忙起身前来迎接。 竹栖砚微微侧身,苍峦低头在他耳边悄声道:“筑基中期。” 那人显然听到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苍峦,眼里多了几分钦佩,心道:此人好生厉害,明明没有丝毫修者的气息,经脉也是断掉的状态,却能一眼看出我的修为,莫不是个刻意隐藏的高手? 竹栖砚看出他想法,心中好笑,而苍峦则就势压低了几分兜帽帽檐,故作神秘。 负责人脸上挂起笑容:“请问二位道友前来是为何事?可是要炼丹炼器?” 竹栖砚却摇摇头。 负责人声音低了几分:“……那二位是要…打听消息?” 竹栖砚揣着袖子没回答。 负责人脸上神色严肃了几分:“二位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对方左转右转,来到一间小室内,一路上苍峦感受到了许多来自暗处的打量视线,修为大多是金丹期。 负责人请二人落了座,又吩咐上了茶水,待到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后,他才谨慎地坐在两人对面,重新开口道:“不知两位今日来,是想和听澜阁做什么生意呢?” 这便是听澜阁的暗处生意了——能在世家林立的修真界立足,少不得要有筹码互换、利害相联。 那些见不得光的杀人放火之事也在生意的范畴之内。 不过竹栖砚今日并非是要买凶杀人——在他看来这也算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正经事,实是少了许多乐趣。 他唇角微扬,开口道:“我来卖矿产。” 苍峦一惊:此人之前一直神神秘秘的,原来竟是打着这种主意! 负责人却神色未变——显然经常遇见这样的事。 他悠悠道:“这可是桩大买卖啊…可否将地契拿来一观?” 竹栖砚抬手自袖中取出几张纸来,苍峦见状眼角抽了抽:原来昨晚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是去复制这些东西去了…… 负责人仔细看过,又摇响房间里的铃铛,不久有人推门而入,在他身边耳语一番。 负责人听罢脸上露出了笑容:“是正经生意便好,只是……听说笛家一直在给各世家供货,怎的想起找听澜阁来了?” 显然短短时间内已将这些矿产的情况摸了个透。 竹栖砚也笑:“阁下岂非明知故问?这些年那些世家仗势欺人,故意压低收购价格,我家公子毕竟是商人,怎能由着他们一直欺压?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将矿产卖了了事,总归每年还有些分红可拿。” 这话前半部分说的也没错,不然笛冷弦也不必想方设法地在不同上家之间周旋,争取高价卖出灵矿,再以较低价格购进采矿法器,保证收入。 不过分红云云便是竹栖砚胡扯的了。 “嗯……”负责人斟酌片刻,“这是家主笛冷弦的意思?” “是,公子特意吩咐小的把家主印章带来了。”竹栖砚说着掏出一块四方的红色印章,其上还流转着淡淡的灵力。 这又是怎么搞来的?苍峦眼观鼻鼻观心,扮着他的高深莫测,心里却忍不住疑惑,这玩意儿不都是家主贴身携带的吗?不会真把笛冷弦的印信偷来了吧…… 印章确是家主象征,做不了假,负责人脸上笑容更大了:“好极,只是我等须先验过灵矿质量,再做打算。” 竹栖砚挥手自锦囊里翻出一箱矿石——这是他老人家亲自下矿挖出来的,绝对纯天然。 验过样货,负责人才放下心来,着人拿来笔墨纸砚等一应器具,挥手写下一份契约。 竹栖砚拿过契约,阅过上面内容,笑道:“我家公子吩咐过要好好商议契约,依我看,这上面还须再添几条。” 对方有些不高兴:“这样的分红已比世家给出的好多了,你们还不满意么?” 竹栖砚但笑不语,只提笔又在白纸黑字上加了几条。 负责人接过补充的契约,看过之后立马笑逐颜开,连声道:“甚好、甚好,笛家真是出手大方啊!” 说罢不再犹豫,在纸上盖下了两方印章,又递给竹栖砚。 苍峦趁机瞥了一眼纸上内容,心道竹栖砚此人狠毒至极,连他也不由咂舌,笛冷弦怎会是对手。 竹栖砚展开契约重新确认了一遍,见最后的两个印章都是听澜阁的标志,但其中一个图案左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沨”字,另一个却没有。 他暗自挑了挑眉,用笛家印章在空白处方方正正地盖下了章,只见纸上霎时银光流转,印章加持,灵契即刻生效。 负责人道:“按照契约上写,我等明日便派人前去考察接管。” 又唤人拿来几箱灵石请竹栖砚看过:“这是定金,待交接完毕,笛家可凭此灵契取得剩余灵石。” “甚好,迟则生变,恐世家报复抢夺,那时便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竹栖砚收了灵石,好心提醒道,“还请贵阁及时接管,我家公子也好早些安心。” “放心,”负责人站起身与竹栖砚握了握手,“祝你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竹栖砚也笑了起来。 *** 回到笛府已接近天明,竹栖砚伸手递给苍峦一瓶药:“你要的‘易经丹’。” 苍峦接过药,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又道:“我尚需一些时间修复经脉——动手便在今晚?” “正是,”竹栖砚挥扇笑道,“希望柏灵野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 笛家灵矿上,柏灵野领着手下正在巡查,忽然听到有人来报:“‘听澜阁’的人来了。” “?”柏灵野看着御剑前来的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忙拱手问道,“前辈来此何事?” “我们按约前来接管灵矿,你等还没准备好么?” 柏灵野懵了:“什么?什么接管?” 他以为是之前那种来无理寻衅的人,怒道:“这是笛家的灵矿,几时成了听澜阁的了?前辈不要欺人太甚!” “甚么欺人太甚!”来人中有个脾气暴躁的,呵斥道,“笛家家主连灵契都写好了,你还在此装傻充愣?莫不是你们出尔反尔吧!” 柏灵野脑子空白了一瞬:“笛冷弦那小子发什么疯?” 那人推开他要往里走,柏灵野不死心地拦住对方,开口道:“在下并不知道家主卖了灵矿,还请前辈将灵契拿出,让在下确认一二。” 有人拿出一张纸递到柏灵野手里。 柏灵野看罢怒火攻心,喝道:“好你个笛冷弦!我柏灵野忠心耿耿地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坏事恶事都替你掩着,你倒好,反手就把老子卖了!” 他伸手要去扯那灵契,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你便是柏灵野?” “笛家家主说你是他家家奴,这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将你作为附带与灵矿一同卖给我听澜阁了。” “如今你已是听澜阁的下人,休要胡搅蛮缠,还不赶紧带着我们去看灵矿!” 柏灵野一口气哽在半中间,既不敢当面反抗这些金丹期修士,又不肯伏低做小——好歹在笛家他也算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今被一纸契约卖了,这可与自愿加入听澜阁不同,不仅没法享受福利,还得任人差遣当牛做马,他如何甘心! 柏灵野越想越气,拔腿就走,恨不得立刻冲到笛冷弦面前问个究竟。 但听澜阁的人却不甘休,粗暴地扯住他:“你去哪儿!我们花钱买了你,你还想逃走不成?” 柏灵野脑中的弦瞬间绷断了,他咬牙切齿道:“我…要去找笛冷弦讨个说法!”《 》 9、风起之末(四) 笛府上下一天都人心惶惶的,原因无他,笛冷弦的家主印章失窃了。 偏偏笛大公子本人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丢的,明明他记得昨天自己还用来着。 笛冷弦亲自将笛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那不务正业的二弟也被搜了身——却仍没有找到印章踪影。 直到月上中天,下人们都被折腾地够呛,纷纷苦不堪言,恨不得倒头就睡。 笛冷弦愁容满面地推开房门,走到烛台前去燃灯。 今天是个雷雨天,此时外面仍在狂风大作,不时有几道闪电划破天际。 笛冷弦的手莫名地发抖,竟然连着几下都没有把灯点着。 忽然窗外划过一道白光,将屋内的一切一瞬间照得透亮。 笛冷弦倏地回身——一个人正端坐在书案后他平时坐的位置上。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那人便在这时开了口:“你在找什么呢,兄长?” “啪”地一声,对方不紧不慢地打了一个响指,烛灯终于燃起,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笛冷弦目眦欲裂:“笛泠音!” 竹栖砚晃着扇子,泰然应道:“哎,兄长。” 他在说话间自袖中拿出一物,手中扇子慢慢移下,露出了那物事的样子——正是失踪的笛家印章。 竹栖砚继续道:“你是在找这个么?” 笛冷弦立刻扑了上来要抢夺,不想竹栖砚逗狗似的将印章重新收了回去,转而拿出一张纸来,冲他笑道:“你猜,我拿着这个印章做了什么?” 笛冷弦满心都是被戏耍的气恼,劈手将那纸夺了过来,细细一看,差点撅过去:“荒唐!” 他想也不想一把将灵契撕得粉碎,扑到桌子上恶狠狠地盯着竹栖砚吼道:“笛泠音!你竟敢装疯骗我!!!” “哎呀,”竹栖砚如同被吓到一般往后微微仰身,以扇掩唇,“兄长,我都已经拿到一半的灵石了,你将灵契毁了,不仅收不回灵石,连之后的分红也没有了呀。” “你!”笛冷弦气得双眼通红,“你这败家子,笛家的基业都被你毁了!” “与我何干,”竹栖砚无辜道,“签了灵契的是笛家家主,关我什么事啊。” “啊——”笛冷弦大吼一声,彻底撕破了兄友弟恭的脸皮,一掌挥向竹栖砚,“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嗒”地一声,他的掌被竹栖砚轻巧地挡住了:“果然,兄长早就想杀我。” 他面色转冷,笑容消失:“真遗憾呐。” *** 柏灵野带着一身狼狈赶回了隽阑。 可恶!他今日妄图逃脱未遂,被那几个听澜阁的修士捉住好一顿痛打,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才寻了机会离开——都他娘的要怪笛冷弦这个狗东西! 柏灵野驱使法器避过天上的雷电交加,咬牙往笛府飞去,眼中怒火中烧。 很快他就发现笛府是真的烧了起来。 本能地感受到危险,柏灵野渐渐放慢了速度,停在了半空中。 便在这时,天边落下一道蓝色的闪电,直直向他所在之处劈来! 柏灵野撤身躲开,回头一看,只见原先自己停留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人。 黑衣银冠,乌发拢在脑后高束成马尾,电光之间但见长眉入鬓,凤眼凌厉——正是与那笛二公子如胶似漆的男宠。 “你!”柏灵野不可置信地望向苍峦,“你竟恢复了修为!” 更让他感到胆寒的是,自己竟然看不出对方境界如何,说明其修为在自己之上,至少是筑基后期。 苍峦指尖的一簇雷电“噼里啪啦”地作响,他一撩眼帘,俯视对面之人,冷冷开口道:“来的有些晚了,看来竹栖砚也没想到你这么菜。” 柏灵野听出他话中十足的羞辱意味,脸色涨得通红,积累了一天的怒气终于攀至顶峰:“住口!你这以色侍人的贱奴,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苍峦动作一顿,眼中忽然射|出冷厉的光,挥手间又落下几道闪电:“找死。” 柏灵野侧身躲过,手中掐起“驭木诀”抵挡——这是筑基期修士都会修炼的基本功法,正如方才苍峦攻击他时所用的“驭雷诀”。 柏灵野身周凝起无数树叶支撑的屏障,左右闪避间挡住从天上落下的一道又一道闪电。 撤去屏障的瞬间,苍峦已身携青蓝色电光握拳冲到了他身边。 “铛”地一声,柏灵野转手甩出一道灵器盾牌接下了苍峦蓄力一击。 苍峦撤身后退至空中,翻身之间手中电光凝为实质,化作一把长剑“噼啪”作响。 他眼神一凛,再次提剑冲向柏灵野。 柏灵野不待喘息,一手使盾,一手使出驭木之术驱使树叶如利箭般寻隙射向冲来的对手。 黑色天幕下,苍峦如同身化蓝色闪电,身法迅疾流畅,一路使剑躲过袭向自己的叶箭,眨眼之间便再次出现在柏灵野面前! 柏灵野心中大惊,盾牌由小化大,迎上苍峦自上而下裹挟着雷电之势的挥剑一斩。 “轰——”闪光的剑刃披在灵器上,霎时又化作数道闪电炸向四方,趁机向柏灵野空门大开的后背攻去。 “咳、咳……”柏灵野再次阻挡已是来不及,生生以肉|体受了雷电之击,手上的力道顿时减了不少,他匆忙收手,避开苍峦带着电光的又一剑,朝后倒退了数丈之远。 “休走!”苍峦乘胜追击,手中剑再次化为闪电,从空中劈向前方之人。 柏灵野旧伤未愈,又遭重创,眼中愤然之色更甚,伸手自随身锦囊中掏出了一物。 “原本是我保命之物……”他喃喃着,回身迅速将手中之物甩出,喝道“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苍峦前进之势稍滞,眼中映出向自己飞来的物什。 *** 竹栖砚手中扇子一挥,将飞向自己的桌案一把劈成了两半。 碎成数块的桌案后,笛冷弦狰狞的脸倏然出现:“你的灵根修复了?!” 竹栖砚转身甩出数道风刃,不紧不慢道:“兄长合该去看看眼睛了。” 笛冷弦阴沉着脸掐起一招“水盾术”,挡住了竹栖砚的攻击。 竹栖砚飞身上前,以扇作刃袭向笛冷弦面门。 笛冷弦仓忙后退,额头上却多了一道血痕。 他伸手一摸,看见了满手的鲜血,浑身开始不停地颤抖,沉积多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啊——笛泠音!我恨死你了!” 竹栖砚飘然落在不远处,挥扇看着笛冷弦如一头野兽般咆哮着向自己冲来。 笛冷弦边跑边掐诀,身边化出数条水龙先于自己朝竹栖砚攻去。 “从小你就比我聪明,又惯会撒娇,爹和娘都对你关爱有加,却对我这个早出生几年的长子视而不见!”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毁掉你最骄傲的东西!” 竹栖砚挥扇划出风刃,割掉水龙头颅,又转身接下笛冷弦饱含怒气的一拳。 笛冷弦一击不成,挥拳再向竹栖砚狠狠砸去,可他终究修为不济,体术又只是个半吊子,加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出招毫无章法。 他恶狠狠道:“我努力学习经商之道,终于让爹开始对我另眼相看,也因此招募到了一些肯帮助我的修士……” 竹栖砚并不想听他讲述自己的奋斗史,他一边喂招逗弄着毫无所觉的笛冷弦,一边开口打断道:“你就让他们废了笛泠音的灵根?” 笛冷弦并未察觉对手话里的引诱与疏离之意,他眼中闪着诡异的光,那是埋藏在心底的黑暗终于得见天日时的兴奋:“是,我吩咐柏灵野使用禁术早早废掉了你的灵根——爹娘请人来看时还以为你天生如此,顿时失望透顶——而我则是五灵根,我终于超过你了!” *** 苍峦手裹闪电隔空捏碎了柏灵野甩来的符箓,轻嗤道:“封有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符箓?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柏灵野终于慌了:“你究竟……”他慌忙抽身后退——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保命要紧,先逃离此地! 冷冰冰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如同死亡的宣判:“你还真是迟钝啊。” 柏灵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滴落在脸上的凉意。 ……对啊,如此雷电交加的夜晚,怎么没有下雨呢? 在他身后,苍峦不慌不忙地收起了灵力屏障。 冷冷的雨随狂乱的风拍在柏灵野脸上。 他背后突然泛起蚀骨的冷意,如同被一条蓄谋已久的毒蛇盯上一般。 原来自他进入隽阑的那一刻便踏入了眼前之人的圈套! 比起那个……对方竟是雷水双灵根么? 雨声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不对,这股彻骨的寒意,这股窒息的冰冷,分明是—— 下一瞬,苍峦抬起没有裹挟闪电的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霎时,天上下落的无数雨滴纷纷停滞,随升起的寒意化作了一道道冰棱,向包围在其中的猎物密密麻麻地射去! “啊——” 一道闪电划开天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 竹栖砚提扇抵住笛冷弦挥来的拳头,了然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笛冷弦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你……” “忘了跟你说,”竹栖砚嘴边笑容愈发愉悦,“我不是笛泠音哦。” 笛冷弦踉跄着后退几步:“什么?” “瞧我这记性,”竹栖砚装作懊恼地用扇子一拍额头,“竟然一直忘了告诉你,笛泠音在苍峦侍寝的那一晚就死了。” 笛冷弦又开始颤抖:“你…你说什么……” “你处心积虑要杀掉的弟弟,早就被别人杀死了呢——说起来,这段日子在笛家,还要多谢款待了。” 眼前突然浮现出这些天的一幕幕,笛泠音的发疯举动,一次次被躲过的试探…… 笛冷弦像是被人突然敲了脑门,如梦初醒。 “那、那……”笛冷弦茫然地低头看向发抖的双手,“这些时日我筹谋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笛冷弦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又哭又笑,“笛泠音,原来你早就死了…死了!” 他忽然放下手,盯着竹栖砚:“那你为什么要扮作他,为什么要留在笛家,今日又为什么要打听我废掉他灵根的事,你有什么图谋?” “嗯……”竹栖砚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起初是因为我初来乍到,身无所凭,只好作为你弟弟留在笛家,不过今日我是来杀你的,至于为什么要听你废话么——” 他眼神忽转,看向面前人,带着笑的嘴里吐出了下半句话:“因为我高兴。” 语罢,竹栖砚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中掐诀,扇风凌厉,无数风刃向茫然无措的笛冷弦袭去! 笛冷弦后退几步,身上被刮出数道血痕,却好似丢了魂一般不还手。 他现在只觉得可怕。 太可怕了,他此时才明白对方的用意——从他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不、从很久以前,对方就在为他下套。 向他抛出笛泠音想要修仙的诱饵让他上钩,杀掉侍女后故意让下人们看到,再经由众人之口传出兄弟相残的风声,笛冷弦心中有鬼,自然慌了阵脚。 然后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明摆着的调虎离山之计,已然心慌的他却仍中计了,在自己救火时偷取灵矿信息,后来他反应过来时必定会怀疑不在现场的笛泠音,又一定会想到那几个“不小心”撞到自己身上的下人,从而逼自己亲眼确认二弟的不在场证明与印章的存在。 殊不知真正拿到笛家印章的时机却是在第二日他亲手用过印章之后。 之后便是瞒天过海,断去笛家重要支撑——他该佩服此人动作之迅速么? 然后、然后便是故意不归还印章让他惊慌,在这样的状态下来到了今晚,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 从那一刻起,对方先是抛出笛家印章刺激他,又甩出灵契让他瞬间失去了笛家家业。 他主心骨已断,自然暴怒,对方再亮出自己修为,更让他怒火中烧,从而引导他说出当年真相。 这样、这样还没完,在他已经疯狂的边缘给出他最后一击——告诉他笛泠音早死了,你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竹栖砚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慢慢引诱着猎物走入自己的陷阱,愉悦地看着对方奋力挣扎,在封锁猎物所有退路后给予对方最致命一击。 如今,他终于如对方所愿了——他失去了家产,失去了柏灵野,失去了二弟。 笛冷弦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笛冷弦疯了似的冲向竹栖砚,“我杀了你——” 竹栖砚收起扇子,当胸一脚将笛冷弦踹飞。 笛冷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砸开屋门,落在外面的地上。 他慢慢撑起身来,却一双充血的双眼对上了。 “啊——”笛冷弦叫出声来。 柏灵野全身插满了冰棱,红色的血液还在从伤口中流出,他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狠狠地瞪着笛冷弦的房间。 笛冷弦爬起身来,看到了冲天的大火将整个笛府点燃。 他头发披散,愣愣地环顾四周,笛府之人的尸体四散地倒在地上,被无情的火焰吞噬。 “啊——啊——”他如遭雷击,失去了语言能力,只知道徒劳的嚎叫。 笛冷弦转过身去,看到竹栖砚站在台阶之上,摇扇轻笑,冷眼俯视着自己。 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竹栖砚开了口,火光中,笛冷弦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二弟在说话:“兄长,你知道灵根被废的滋味如何么?” 笛冷弦徒劳地摇着头,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 那恶鬼笑着道:“可我却体会过重塑灵根的痛苦呢,险些要了我的命,那真的是——好、痛、啊。” 话语方落,竹栖砚的手瞬间洞穿了笛冷弦的小腹,生生将对方的灵根挖了出来! 笛冷弦倒在地上,疼得失了声,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却又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慢了动作。 鲜红的血溅上了竹栖砚的面庞,他沾满血的左手握着自己便宜哥哥的灵根,放到眼前看了看,而后快活地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逐渐停止了挣扎,苍峦提着滴血的剑自远处走了过来,抬脚迈过满地尸体,朝竹栖砚开口道:“竹栖砚。” 竹栖砚将手中灵根随地一扔,展开带血的扇子,冲他笑了笑。 两人在冲天的火光中对视。 半晌,苍峦抬起染血的右手,开口道:“走吧。” 竹栖砚将同样沾满鲜血的左手搭在他手心:“好呀。” 笛家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连大雨都浇不灭。 *** 竹苍二人早已到了千里之外。 树林里,竹栖砚心情愉悦地摇着扇子走在前面,颈侧却忽然一凉。 “哦?”竹栖砚停下脚步,顺着锋利的剑刃看向自己侧后方举着剑的人,笑道,“苍公子这是何意?” “哼,”苍峦眼神冰冷,“休要装傻,你看不出来么?” “哎呀呀,这真是,”竹栖砚挑眉,“不知在下做了什么事让苍公子选择杀人灭口呢?” “你太危险了,”苍峦皱紧眉头,眼底寒光毕现,“留着你我不放心。” 竹栖砚摇扇轻笑:“苍公子是怕在下将笛府之事都推到你身上捅出去么?” 苍峦冷眼以对:“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嗨呀,那真是太遗憾了。” 话音方落,只见竹栖砚弯腰躲过苍峦横扫过来的一剑,转身后退之际趁机朝对方掷出数道符箓。 “在下也是相同的打算呢。”《 》 10、风起之末(终) “嗒、嗒嗒嗒”竹栖砚撤身连退数步,躲开苍峦射来的几道冰箭。 苍峦一手握雷电,一手凝冰棱,化作双剑自半空中俯冲下来。 竹栖砚一个后翻跃起,同时手中掐诀,聚风成刃,迎向苍峦这一击。 “轰——”三种力量碰撞在一起,激起的巨大余波瞬间荡平四周,山石被震得粉碎,树木被连根拔起。 竹栖砚从扬起的尘土间后退,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笑道:“这就是筑基后期的实力么。” 苍峦停在离他不远处的半空中,冷漠地俯视对手:“我早说过,隔一个境界便如隔一道天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皆是空谈。” “呵呵,是么,看来我还是太过老实了,竟真的将‘易经丹’交给了你。”竹栖砚冷笑。 “哼,”苍峦冷哼,“你应该感谢我恢复修为后没有立刻杀了你。” “真是狂妄呢,”竹栖砚眼神转冷,“不过你别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举到眼前,苍峦见状,漠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竹栖砚翘起嘴角:“……你体内还有我下的‘焚情蛊’呢。” 苍峦咬牙切齿:“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迈开腿朝苍峦走去:“焚情蛊,焚情蛊,相离则毒发,催之则情动,一蛊两效,当真精妙。” 苍峦全身一颤,虚虚落到地上,无力地半跪下来,低吼道:“别…别过来……” 竹栖砚恍若未闻:“那晚的滋味,你还想再体会一遍么?” 苍峦以手支着剑,垂下头浑身颤抖,露出白皙的后颈:“住…手……” 竹栖砚眼睛眯起,笑容不变,慢慢靠近,眼看就要走到苍峦面前。 就在此时! 苍峦脸上的表情瞬变,面颊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冷色一闪,伸手一掌狠狠拍在地上! 顿时,他身周方圆几丈之地都结起了寒冰,将进入此处领域内的一切生灵冻成冰块。 而苍峦本人已提着剑逼至竹栖砚近前。 “铛!” 却见竹栖砚仿佛丝毫未受到寒气影响,抬手轻轻一弹,拨开了递到自己颈边的剑刃,而后起身翻至半空,身边显现出青色的保护屏障。 “演得不错,你果真不会让我失望。”他笑得愉悦,打开手中小瓶,仰头将其中丹药倒入口中。 苍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你知道我解了蛊?” “我不知道,”竹栖砚说着把小瓶往前一扔,“可谁说我拿出的是‘焚情蛊’了?” 苍峦掠至近前,接住那瓶子,见上面赫然写着“回灵丹”三个字。 他心里一惊,挥手结印挡住迎面而来的一击。 “……”苍峦沉默着将手中小瓶捏成齑粉,复又开口道,“就算如此,你也只能将自己从炼气十层短暂提升至筑基初期,一样没有胜算。” “谁知道呢,”竹栖砚展开折扇将之旋起向苍峦掷来,“——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苍峦转身躲过飞来的扇子与夹带的几道风刃,抬手抹去眼角一道血痕。 他看向手指上一点刺眼的红,冰湖般的眼底突然多了些诡异的兴奋。 “好、好极。”苍峦手掌反转,一条闪着电光的长鞭出现在手中,他伸手拽了拽鞭身,抬眼向对面察觉到危险的竹栖砚看去,“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鞭向前一甩:“那我就好好陪你玩一玩!” 竹栖砚这么久第一次感到背后发凉,像是一直蛰伏的毒蛇终于对着自己吐出了舌信。 他连忙使起“驭风诀”抵挡,在身前竖起护盾,却见那裹挟着雷电的长鞭一路破开盾气狠狠抽在了自己胸前。 “嘶——”竹栖砚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擦去咳出的血,忙侧身躲过紧咬着不放的长鞭。 苍峦鞭法了得,一手长鞭挥得如闪电一般,紧紧锁住对手的退路,同时凝冰为箭,觑准对方空门射去。 竹栖砚不得已拿出之前准备的灵器抵挡,却仍是落了下风,躲避间头冠被打散,脸上与一身青衣上多了不少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天边乌云翻滚,其下电光交织,风卷尘埃,寒冰化雨,飞沙走石,相撞的灵力一阵阵迸发,激荡四野。 苍峦甩出一鞭卷上竹栖砚脖颈,竹栖砚气息一滞,忍不住咳出几口血来,苍峦使劲一拽,将对手拉得倒退向自己。 不想身后灵器“破空刀”瞬息而至,欲趁机刺入他后心。 苍峦冷哼一声,挥袖反手将灵刀击飞,那刀失了控制,回旋着插|入了一边的山壁上。 竹栖砚心中一紧,就见苍峦手中发力,用鞭子将他从半空中一把摔到了地上。 “轰——”地面上荡起无数烟尘,与冰渣混杂在一起,浮沉在半空中。 待尘埃散尽,便见苍峦半跪下来,将满身血痕的竹栖砚按在地上,手中长鞭收紧,将对方脖颈勒出一道淤痕。 竹栖砚奄奄一息地侧着头,披散的黑发遮住脸面,有气无力地咳出几口血来。 苍峦眼中寒光闪烁,抬手不紧不慢地撩开身下之人掩面的发丝,露出竹栖砚苍白的脸庞。 他勾起嘴角:“你怎么不说话了,竹栖砚,你不是巧舌如簧么?你不是多谋善变么?” 他忽又冷下声来:“你这狡猾的狐狸,终于落到我手上了。” 苍峦伸手抚过竹栖砚脸上的鞭痕——这是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便在这时,他看到竹栖砚短暂地笑了一下,掀开眼帘朝自己看来。 一瞬间,苍峦心中警铃大作,松开手极速后退。 却仍是慢了半拍。 电光火石间,但见竹栖砚抬手往两人身上各贴了一张符咒,又露出一直藏在袖下的另一只手,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符玉! 巨大的光球在两人之间炸开。 “一道替我承受伤害的‘替身符咒’,和一块蕴含元婴期全力一击之能的符玉,还请苍公子笑纳。” 飞溅的灵力光芒中,匆忙抵挡的苍峦看见竹栖砚飞身后退,他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对方那张永远挂着一抹从容微笑的脸。 那人启唇对他道:“永、别、了。” *** 中洲大陆,平都。 太微府巍然屹立在山巅,宫阙重叠,肃穆端庄。 一间大殿内,一个身着暗红色袍服的青年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台上。 在他面前的长廊两旁,放置着七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之上绣着的正是衣、朝、算、雪、阳、千、御七大世家各自的标志。 殿内寂静无声,台上那人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但见一扇屏风后的传送阵法一闪,一道妩媚的女声在殿中响起:“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将我等叫来啊?” 又一道传送阵法闪现,一个底气不太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随之应和道:“此番是千家发的召集帖罢。” 第三道声音接着响起,是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哦?那此次我们的主人公却是姗姗来迟啊。” “那也比不上别赋你,仗着朝家势大,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我们这些前辈呢。”最开始那道妩媚女声的主人又开了口。 “离夫人还是一样的言辞犀利呀,”那名为朝别赋的青年声音里带了笑意,却丝毫不减话中锐利,“我朝家家大业大,我作为家主自然要多加上心,不像你们雪家,多少代积累的基业全交由一个外姓女子打理,真是全无体统。” “唉呀…两位……”这是那道底气不足的中年人的声音。 “朝别赋,你说话最好小心一点!”离夫人语气中已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还请离夫人指教。”朝别赋的语气不慌不忙。 “你……” “够了!”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渐起的争执,“离相月!你少说一点,何必与一个小辈过不去!” “呵,”雪家家主离相月收住了怒气,冷笑道,“算未予,你又算老几?贵为算家家主,还不是得看着朝别赋这个小辈的脸色过活。” 算未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始闭目养神。 离相月目光一转,看向离着上首最近的那扇屏风后空荡荡的位置:“衣家这次也没来么?” “他们不是一直遵守避世的祖训么?”朝别赋正好坐在衣家对面,他不以为意道,“会来才是稀奇吧。” 这时底气不足的中年人终于插上了话:“千家家主来了——这次来的是谁?” 在他对面那扇刚刚亮起的屏风后,一道虚虚的吊儿郎当的男子声音响起:“千家轮值家主…嗝儿…千佑昇…给诸位问好。” 千佑昇说完又打了个酒嗝。 在座的几位家主都在屏风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只有坐在台上的那青年表情一直未变。 算未予开口问道:“说罢,这次为何要发召集帖?听说被灭门的隽阑笛家只是个卖灵矿的暴发户——这还值得我等动用太微令?”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突然插|进话来:“算家主有所不知,千佑昇有个宠妾叫做笛曼笙,正是隽阑笛家之人。” 几人又皱起眉头,那千佑昇接道:“曼笙一夜之间痛失家人,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自此一病不起,我一去看她就哭,哭得我脑仁子疼……故而请诸位发出太微令追剿凶手。” 众人默然,片刻后,朝别赋开口道:“发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权当成全千家家主一片情深了。” 离夫人撑着头悠悠道:“我倒是听说了些别的——笛家家主在被灭门前将家里矿产卖了出去,好巧不巧正好卖给了听澜阁。” 她眼波流转,看向斜对面的屏风:“你不知此事么,阳如意?” 阳如意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但在场的几个老狐狸都听出了她的愤怒:“如意也是才知道呢,多谢离夫人提醒。” 小妮子敢学朝别赋和我杠,离夫人心中唾弃,话锋一转:“听说那些灵矿原本有不少都是供给御家的,这样一来想必御家家主也十分心疼吧?” 她笑道:“怪不得今日这么着急地等着千家来呢。” 御家家主低声下气道:“这…在下并无此意……” “御钦霄!”算未予忽然出声,将御家家主吓了一跳,“别支支吾吾的,你的意见是什么?” “啊…这……”御钦霄抬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含糊道,“在下…在下随诸位的意思……” “呵,真是一把软骨头,难怪被自己的家臣拿捏地死死的,”离相月将在场几人嘲了个够,才道,“发不发无所谓——本来就是小事一桩。” 算未予道:“我和别赋一样,支持发太微令。” 阳如意:“我也附议。” 御钦霄扭扭捏捏:“在下也……” “那便就这么商定了,”朝别赋打断了他的话,视线瞥向台上之人,“既是千家家主宠妾的家人,我等自然不能怠慢,必将凶手揪出抓获,给千家一个交代。” “你亲自去现场一趟,雁孤宁。” 台上青年终于动了动嘴唇,依旧面无表情地答道:“是。” *** 笛家的大火终于被扑灭,太微府来了人,用阵法将现场罩了起来,一行人穿着制服浩浩荡荡地进入宅邸开始勘查。 太微右垣右执法雪明禅听罢手下的汇报,转头对一旁的雁孤宁道:“你听到了吧,这火不寻常,乃是用了封印有‘三昧火’的灵符——笛府早就烧得渣都不剩了,我们走访了周围,得知这家中一共一百一十五个人,应是无一幸免。” 又有一人来到雁孤宁身边,朝他一拜:“首席,我等调查了笛府之人那几日的行踪,有几位筑基期修士前去灵矿上巡查,并未归来。但等我们去矿上询问时,听澜阁之人说他们几个也失踪了。” “听澜阁消息向来灵通,”雪明禅分析道,“他们也找不到,只能是被灭口了——这么狠毒的毁尸灭迹之做法,是仇杀罢。” 他问道:“要不要我吩咐他们去调查笛家关系网?” “不必,”雁孤宁打断他,自锦囊中拿出一物,“我来看一看。” 雪明禅瞪大眼睛看向他手中之物:“仙器’溯洄镜‘?你要用这个察看案发现场发生的事?!” 雁孤宁没回答他,直接伸手覆上了仙器,霎时间镜面上光芒大盛,在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仙器也是认主的,“溯洄镜”是很久之前就被太微府得到的仙器,轻易不会使用,只有遇上很棘手的事情时,才会由太微府首席调用。 不过“溯洄镜”回溯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好巧不巧,雁孤宁正好回溯到了案发那一晚的时间。 于是他便清楚地看到了竹栖砚杀笛冷弦、苍峦杀柏灵野、二人点火杀尽府中人的情境。 ……自然也看到了苍峦朝竹栖砚伸手,喊他“竹栖砚”的那幕。 雁孤宁将两幅画像拿给雪明禅:“查清这两人是谁。” 雪明禅去查了一会儿,回来指给他看:“我叫他们调查过了,这个是笛二公子笛泠音,这个是他的男宠,苍峦。” 雁孤宁盯着画上两人沉思片刻,转身面无波澜道:“发出太微令——竹栖砚与苍峦二人无故残害笛府上下一百一十四人,经本府研判,定为‘天’级罪犯。现向全修真界颁布最高悬赏通告,令所有发现此二人行踪者一律上报各地太微府分部。” “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 11、苍山之玉(一) 瀛州近来热闹得很。 常年驻守此地的江家家主正在为他的儿子招募幕僚,人数不限,能者居之。 这样宽松的条件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故而许多散修皆前来尝试。 江家府邸里,家主江驰冥端坐台上,凝神望着擂台之上正在相斗的两人。 那二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斗得难舍难分,而台下还聚集着数十号人,正顶着炎炎烈日焦急等待着。 耳边闹哄哄的不得清净,江驰冥皱了皱眉,侧头询问手下人:“燃儿呢?” 身边人弯腰朝他道:“回大人,公子跟着凌先生出去了。” 江驰冥眉头皱得更紧了:“凌音?那个新招进来的散修?” “正是,”手下人继续道,“凌先生谈吐气质皆不凡,公子很是喜欢他。” “嗯……”江驰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城郊一处茶馆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坐在桌前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开口向面前之人问上两句。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人身披鹤氅,手执羽扇,对少年过度的好奇一点也不恼,反而为其耐心解答疑惑。 不一会儿茶水被端了上来,那少年拿起一盏放在手中,奇道:“这茶杯也太粗制滥造了些,这茶能喝么?” “诶——公子此言差矣,所谓茶香与否在于茶叶质地、清水来由、煮茶火候等,却独独不在于盛茶之器也。”那人摇扇娓娓道来,“正如公子今日虽身着寻常布衣,仍难掩内中华贵之气矣。” 那公子顿时笑逐颜开,眼含崇拜地看向对方:“凌先生说的极是。” 凌音轻抿一口清茶,笑而不语,只是垂眸之时将一丝轻慢不屑之意迅速敛去。 这位凌先生正是竹栖砚假扮的,他会出现在这里只为了一件事。 ——百年难得一见的阆阙秘境于一年前在修真界现世了。 要知道修真界能称得上秘境的,皆是几千几万年前得道登仙的大能所开辟的不属于现世的空间,内中藏有无数前人留下的法术秘宝、古籍灵药,能遇到一两个都算天大的机遇了,于修真一途有极大助益。 再者,这样的秘境因为不能被寻常术法探测到存在,又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极少出现,故而成了所有修真者趋之若鹜的存在。 这阆阙秘境算是修真界已知的秘境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了,因被发现其百年一次极有规律的出现方式,所以是寻宝探秘的首选之处。 不过或许正因如此,阆阙秘境也有诸多的限制,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境界的压制——仅允许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入,这样一来,这秘境便成了许多低阶修士的练手之处。 尤其是近几千年来,随着世家的兴盛,阆阙秘境逐渐变成了世家们用来锻炼自家子弟的场所,曾经甚至一度出现了某个大世家垄断秘境之匙的局面。 后来由于抗议之声越来越高涨,太微府出面协调,重新颁布了进入秘境的规则——由于秘境出现时其秘境之匙是随机出现在修真界各处的,一人一份,所以全体修真者皆有取得的机会,而世家弟子所持有的钥匙不应超过总数的八成之数,剩下的钥匙应归散修所得。 这样算是解决了问题,不过也导致秘境出现期间小世家之间互相倾轧,散修之间杀人夺宝之事大量增加。 但是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这样的现象倒无人非议了。 竹栖砚原本也打算直接杀人夺宝的。 自他撇下苍峦之后,便寻了一处山头闭关修炼,直至正式突破了筑基期。 谁知他刚出关不久,正准备入世转悠一圈时,却意外发现自己上了最高等级的太微令——原因正是与苍峦灭了笛家。 若只是普通的追捕令,竹栖砚是不在意的,真正让他正色以待的是,太微令上写的通缉对象是“竹栖砚”,而不是“笛泠音”。 这可是有趣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名,一个是与他朝夕相处了数月的苍峦,一个是仅有数面之缘的岳鸣渊。 太微府又是从何得知“竹栖砚”这个名字的呢。 竹栖砚处事向来谨慎,即使面对必死无疑的笛冷弦,也未曾泄露自己真名,那么,令自己暴露的,究竟是被迫与他合作的男宠,还是对他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呢? 不论是哪种,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让他——难掩兴奋啊。 竹栖砚决定与对方好好玩一玩。 他为自己简单易了容,又准备了一番,才悠悠下了山,借夺取秘境之匙之际进入江家——据他调查,江家家主已经为他儿子取得了钥匙,如今招募幕僚不过是利用手上掌握的多余钥匙,想给自家儿子招几个进入秘境之后的替死鬼罢了。 至于如何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替儿子卖命,竹栖砚猜测他应该是用了甚么禁术控制他们这些幕僚。 不过虽然江驰冥机关算尽,他儿子江欲燃却是个十足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些年来被江驰冥宠得娇气得很,事事要他人代劳。偏偏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早就堪当大任,不需要他老子操心了。 这样的蠢材竹栖砚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还不如笛冷弦好玩呢。 “啪!”竹栖砚的思绪忽然被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拉回。 他抬眼往前看去,只见站着的江欲燃红着眼,伸手给了旁边束手无措的店小二一个响亮的耳光。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往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竹栖砚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小二慌慌张张地朝江欲燃不停地道歉道:“客官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小的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您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你确实是该死。”江欲燃抬起手来对他道:“你的茶水洒到我手上,都把我的手背烫红了。” 小二更惊惶了,连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好了公子,”竹栖砚站起来捧过江欲燃的手,指尖调动术法在他手背上按摩,一边柔声道,“在下给你揉一揉就好了,何必对着一个下人生气呢?” 江欲燃红着眼看向他,声音里满是委屈:“可是他该死,他把我的手烫到了。” 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竹栖砚,嘴里吐出无情的话语:“凌先生,你帮我杀了他好不好?” “啊?”那小二吓破了胆,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顾满地的碎瓷片,“砰砰”地往地上磕头求饶道,“请公子饶了小的吧,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围人见状,也都开口为他求情。 啧,竹栖砚在心里斥道,这小少爷真会给我来事儿。 他仍是笑道:“公子,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依在下看,此事就这么算了罢。” 竹栖砚俯身低头在江欲燃耳边轻声道:“此事若是闹大了传到家主大人耳朵里,怕是不太好。” 他本意是提醒江欲燃,他们这次是悄悄出来,不应惹出太大的麻烦,没想到小少爷一听他提及自家老爹,反而更加执拗了。 “我不要,”他抬高了声音,故意让在场的诸位都听了个清楚,“我是江家下任的家主,这瀛州谁敢不看我江家的脸色,而你是我的幕僚,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么?” 围观之人听他搬出江家的名号,渐渐闭了嘴扭回头去,江欲燃见状愈发骄恣,他仰头直视竹栖砚:“凌音,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杀了他。” 竹栖砚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垂头拱手道:“遵命。” 下一刻,众人只见堂中人影一闪,竹栖砚已掐着吓破胆的小二抵在了墙上。 “本来今日心情不错,偏有人要来败我的兴致,”竹栖砚倾身靠近不断挣扎的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只能委屈你了。” 他声音渐趋冷漠:“希望你做鬼千万不要放过江家哦。” 只听一道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小二的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弯折,扑腾的动作停止下来。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将人往地上一扔,回身走到江欲燃身边,笑着安抚道:“没事了,公子,他已经死了。” 江欲燃看向他的眼中夹杂着震惊、兴奋与崇拜:“凌先生好厉害!” 他一头扑进竹栖砚怀里:“凌先生,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们走吧。” “好。”竹栖砚伸手摸摸他的头,忽然抬起头来谨慎地扫视了一遍四周。 ——奇怪,方才他似乎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们这边。 是在看谁呢? 江欲燃? 还是……他自己? 竹栖砚拉着江公子转身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 江欲燃被竹栖砚拉着走了半晌,忽然疑惑地开口道:“凌先生,这好像不是回江府的路吧?” “是的,公子,”竹栖砚压低声音,“有人跟踪我们。” 江欲燃顿时害怕起来:“是谁……他想干什么?” “不确定呢,”竹栖砚道,“公子,你今日可贴身带着秘境之匙?” 江家的秘境之匙原本由江驰冥保管,可江欲燃早就跃跃欲试要去秘境闯荡,时不时就溜进他爹的房间偷出来贴身带着遛一遛。 江驰冥再细心谨慎,恐怕也没想到家贼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偏偏江欲燃颇为骄傲,将此事告知了他最为信任的凌音。 真是傻得可以。 不过竹栖砚也没傻到自己直接去抢江欲燃身上的钥匙。 他假装在两人身边罩了个屏蔽阵法,而后对江欲燃道:“你拿出来让我瞧瞧。” 江欲燃将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钥匙从衣领里掏了出来——这傻孩子是真的心大。 竹栖砚接过来左右端详了一阵,又还给了江欲燃,嘱咐对方道:“跟踪之人极有可能是来抢钥匙的,一会儿你藏好钥匙,拿着我之前给你的保命符,迅速往回跑,家主大人的手下定会来接你。” 江欲燃含泪点了点头,看起来已忍不住要逃跑了,片刻又开口道:“那……凌先生你怎么办?” “我来拖住对方,”竹栖砚道,怕这小公子要回来干扰他,又特地提醒了一句,“不必担心我,我有保命的法宝,你只管尽快回府便好。” 竹栖砚挥袖撤去“屏蔽”阵法,江欲燃立马撒丫子跑了,跑时还不忘回身对他大喊:“凌先生加油!” 求求您快走吧,竹栖砚笑着冲对方挥了挥手。 待到确认江公子跑远了,他脸上表情瞬间转冷,手中羽扇一挥,朝身后扫出一道风刃。 “阁下何不现身一见。”竹栖砚转身道。 “唰唰!”回答他的是劈开风刃的两道强劲剑气。 竹栖砚抽身躲避,抬扇撑起风力护盾,挡住了紧接着而来的当头一剑。 他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之人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浑身气息内敛。 最重要的是,他竟看不出对方修为。 糟糕,碰上硬茬了! 竹栖砚心道不好,眼珠一转,开口道:“不知阁下为何而来?” 对方一顿,忽然举剑更加猛烈地攻来,竹栖砚左右抵挡,继续探查道:“阁下若是为秘境之匙,那可是找错了人——您方才看到了吧,钥匙在先前那位小公子身上。” 来人攻势稍缓,竹栖砚见状便继续劝说道:“若阁下不弃,在下也可帮助阁下夺取钥匙。” 眼见对方动作慢下来,竹栖砚眼中狠光一闪,扬手甩出一道符箓,趁对手晃神瞬间极速后退! 竹栖砚丝毫不敢恋战,头也不回地往前掠去,身后却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再回身已是来不及,竹栖砚动作一滞,脖子上传来的久违的勒痛感终于让他彻底睁大了眼睛。 周围不知何时泛起了刺骨的寒气,竹栖砚伸手欲挣脱脖子上的鞭子,却被上面覆盖的雷电猛地一击。 便在这时,他后颈处被人一把抓紧,下一瞬,来人狠狠按着他从半空中掼到了地上。 “咳、咳咳……”竹栖砚低头咳出几口鲜血,拼命挣扎着去扯脖子上的束缚,身上之人却好像早有预料,抓住他的右胳膊一掰! “呃——”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竹栖砚疼得冷汗直流,咬牙闷哼出声。 对方不敢怠慢,迅速将竹栖砚两手往身后一捆,才抓着他翻过身来。 竹栖砚抬起脚要蹬人,被对方抢先抓到,按住他的同时伸腿插|进了他两腿之间。 竹栖砚全身动作被制住,他看向浮在自己身边密密麻麻的冰针,咬牙切齿道:“放开我!” 对方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手揭开自己的面具,满意地看到了竹栖砚震惊的表情。 “好久不见啊,”苍峦悠悠道,“竹栖砚,你怎么这么狼狈?” 竹栖砚冷冷道:“我不是什么竹栖砚。” “你还是这么狡猾呢,”苍峦的表情冷了下去,“我险些又被你骗到了。” 他扔掉自己的面具,将手伸向竹栖砚的脸侧:“让我来撕开你的伪装……嗯?” 苍峦略感意外:“竟然不是人皮面具么?” 竹栖砚冷笑:“阁下找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谁知苍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眼底泛起危险的光,“哼,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我总能认出你来。” 下一刻,他将竹栖砚扛在肩上向不远处的小河走去。 竹栖砚终于慌了,抬腿踢腾:“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哗”地一声,他被苍峦一把扔进了河水里。 “咕嘟咕嘟”竹栖砚拼命在水里挣扎着,偏偏苍峦似乎因此更加兴奋了,按着他不让他浮起来,直到他快要窒息了,才如同施舍一般拽着他头发把人上半身提出了水面。 “哈…哈……”竹栖砚张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的头发完全散开了,又被水浸湿,面前几缕紧紧贴在脸上,更不必说一身衣服也早已湿透,看起来可怜极了。 苍峦却毫无怜惜地扯着他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来,撩开他沾在脸上的头发,瞧见了他面上化开的脂粉颜料。 “原来如此。”他勾起嘴角,眼里欣喜更甚,“真是叫人惊喜啊。” 苍峦抬袖细细擦去竹栖砚脸上脂粉,将其原本的脸露了出来。 “这样才顺眼。”他笑起来。 竹栖砚全程垂着眼,任由他动作,可苍峦却没错过他眼底流露出的狠毒。 “竹栖砚,落在我手上,你可服气?”苍峦掐住他的脸,逼着他抬眼看向自己。 “呵呵呵……”竹栖砚低低地笑起来,别有一种颓靡之感,“在下甘拜下风。” “不,”苍峦的手缩紧,“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哦?”竹栖砚闻言狐眼轻挑,叫苍峦眼神一暗,“我为何要对你说实话?” “哼,”苍峦将他从水中提起来往回走去,“我有的是办法叫你说出来。” *** 客栈里来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人一身黑袍带着面具,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看不清面容,正在不停打哆嗦的男子。 小二疑惑道:“两位……” “给我一间上房。”那面具男子语气中带着愉悦。 “好,”小二忙将房间钥匙递了过去,顺便问了一嘴,“这位看起来很不舒服……是否需要热水? “不必了。”面具男子抱着人往楼上走去。 ………… 苍峦低头吻去竹栖砚眼角的泪,在他耳边哑声道:“竹栖砚,你还是哭起来更好看。” 竹栖砚眼神涣散,说不出话来。 ……………《 》 12、苍山之玉(二) 苍峦神清气爽,坐在窗边兴致盎然地给飞来的鸟儿喂食。 他料到笛府被灭门之事会惊动修真界,只是没想到是太微府首席亲自督办。 苍峦知晓这修真界明面上是由太微府统管,实则是掌握在七大世家的手中,所谓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太微令也不过是世家控制修真界的手段罢了。 此次事件居然出动了最高级别的太微令,看来是戳到了七大世家的痛处。 苍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们在乎的并不是那一百多条性命,只是跟自己利益相关的事罢了。 不过他也算达到了拉竹栖砚下水的目的——哪有他一人吃亏对方却高枕无忧的好事? 竹栖砚会反杀他确实是没有料到,那包含元婴期全力一击的符玉可不是开玩笑的,苍峦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导致他现在修为仍停滞在筑基巅峰,无法突破,所以才想着去秘境中寻找机缘。 只是没想到寻找秘境之匙还有意外收获。 不得不说竹栖砚纯天然的易容术还是很强的,他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对方来——要怪就怪竹栖砚乖张的行事风格、缜密的说话方式还有那份永远淡定的态度,叫他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就在茶馆里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哼,也算竹栖砚自食其果。 苍峦正这样想着,便察觉到不远处的床上有了些许动静。 他悠悠开口道:“醒了就起来罢。” 没有人回应。 苍峦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怎么?你还会害羞么?” “呵呵,”床帐里传来一声讥笑,“我也想起啊,可惜某些人似乎想把我一直留在床上呢。” 苍峦眼神一暗,停下了手里喂食的动作。 竹栖砚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要喝水。” 苍峦:“自己起来拿。” “呵,”竹栖砚的笑声中多了几分气急败坏,“是谁昨晚那么兴奋,今天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哼,”苍峦也回以冷笑,“毕竟竹公子狡猾得很,我三番两次在你手上吃了亏,自然要小心一点。” “苍公子多虑了,”竹栖砚回道,“我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对你做出什么来呢?” 苍峦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竹栖砚,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服气?” “不得不服啊,”竹栖砚的声音里带着自嘲,“毕竟在下已亲身体会过了。” 他把某两个字咬得格外的重,仿佛恨不得将对方撕烂嚼碎。 便在这时,紧闭的床帘被人一把撩开,苍峦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大好风光。 竹栖砚四肢皆被锁链拴着,链条另一边连着床,能可活动的区域只有床上这一点方寸之地。他的右手昨天被卸掉了,现在只软塌塌地放在身边。 见到苍峦眼里的嘲弄之意,竹栖砚无力地提了一下嘴角:“将压制灵力的法器用在这种地方,你还真是暴殄天物。” “无妨,”苍峦眯眼看向对方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我乐意。” 竹栖砚彻底撕下了惯常那张带着微笑的假面具,狠狠回呛道:“你真是品味独特啊?” “过奖过奖,”苍峦冷笑,他伸手挑起竹栖砚下颌,低头和对方对视,“你看起来很生气啊…竹栖砚,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 “呵呵,你说呢?”竹栖砚挑了挑眉。 “到嘴的肥羊被你吓跑了,你说,你打算怎么赔我?”竹栖砚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苍峦侧脸,嗤笑道,“啊?苍公子?把你自己赔给我么?” 苍峦抓住他左手,也笑:“未尝不可啊。” “我可懒得要你。”竹栖砚又变了脸,“我要的是秘境之匙——江家有,你有么?” “江家……”苍峦眼色忽然转冷,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竹栖砚抱着江欲燃的画面,他咬了咬牙,一把掐住竹栖砚的脖颈,“怎么?那江公子是你的菜?” “是又如何?”竹栖砚仰头回视他,挑衅道,“起码江公子听话的很,对我百依百顺,不像有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一口。” “咣当!”话音刚落,竹栖砚便被苍峦猛地掼到了墙上,动作间扯得四肢锁链哗哗作响。 “好,好极了。”苍峦恨得牙痒痒,“果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眼底暗潮汹涌,竹栖砚看得背后发凉,不明显地朝后缩了缩。 然而下一刻,苍峦忽又变得温柔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竹栖砚那只被废的右手,轻声道:“昨日,你便是用这只手摸的江公子罢……” 竹栖砚睁大眼睛:“不!” “不,不……”他浑身颤抖起来,“不要!” 苍峦对他的挣扎与求饶视而不见,伸指捏住他右手手指,作势要掰断:“你现在没有灵力,断了就修复不了了呢。” 竹栖砚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我错了……” “哦?”苍峦冷漠道,“竹栖砚怎么会错呢?” “我真的错了……”竹栖砚咬牙,“求你住手。” “哼。”苍峦放下他右手,直起身来站在床边,“既然知错了,总要有点表现吧,不然怎么让人相信呢?” 他眼神冰冷地俯视对方,唇角带笑:“你说是吧,竹栖砚。” 竹栖砚左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最后垂下头敛去眼底一抹凶光:“……我知道了。” 他爬到床边,仰头叼住了苍峦的腰带。 *** 苍峦重新系好腰带,披上衣服准备出门。 竹栖砚试了试他给自己接好的右手,靠在床上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拿秘境之匙。”苍峦回身看他。 “嘁,”竹栖砚已懒得在他面前维持那份人模狗样了——反正他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道,“别告诉我你打算直接抢。” “放心,我还没那么蠢,”苍峦回以冷笑,“凌音先生想必早有布置罢,我有现成的把柄在眼前,为何不用?” 竹栖砚警惕:“你要做什么?” 苍峦走到他跟前,拿走了竹栖砚用来装模作样的那把羽扇:“借你身份一用。” 竹栖砚气笑了:“你拿个扇子就想假扮我?” “这你便不必操心了。”苍峦拿着扇子学着他摇了摇,“还有,锁链上和房间里都有我布下的禁制,别想着逃跑。” “知道了,”竹栖砚闭上眼开始养神,“快滚吧。” *** 苍峦出了客栈,转身绕进一个小巷子里,等再出来时,已是凌音的样貌与打扮。 ——要躲避太微令的追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他特地学的“换脸术”,不似竹栖砚那般直接在脸上改动的手法,而是短暂改变样貌的法术。 苍峦唇角微勾,羽扇轻摇,将凌音的气度学了个十成十,而后大大方方地走向了江府。 江府之人果然没瞧出异常来,苍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府中,开始四处打探起来。 ——其实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借招募幕僚混入江府,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秘境之匙。 非是他不愿筹谋,只是觉得区区小事实在不值得如竹栖砚一般弯弯绕绕这么多。 竹栖砚太谨慎了。 一番探寻下来,苍峦意外地没见着江欲燃,倒是碰到了江驰冥。 “你昨天去哪儿了?”江驰冥问道,“听燃儿说你一晚上没回来。” 苍峦拱手道:“家主恕罪,在下昨日碰到个故人,便与之促膝长谈,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实是惭愧。” “哼,看在燃儿的面子上,下不为例,”江驰冥警告他,说着又缓了脸色,“燃儿与我皆对你信任有加,你须尽心尽力保护他,如此我江家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听到了吗?” 这么拙劣的说辞,难为竹栖砚一直待在他府上伺候这对父子了,苍峦在心底冷笑,面上却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多谢家主厚爱,在下定铭记在心。” *** 竹栖砚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听外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苍峦走后,他便尝试着挣脱锁链,可惜都以失败告终,更不必说使出被压制的灵力了。 呵呵,此人倒是长进了不少,竟然有本事让他栽了一跤。 竹栖砚眼中晦暗不明。 真是……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呢。 他脑中正飞速思索着对策,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是从楼下传来的。 响动过后是人群的吵嚷声,桌椅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不宁。 竹栖砚心生一计。 他动了动被缚的四肢,伸长胳膊努力去够一旁桌上的花瓶。 竹栖砚咬紧牙关,锁链被他绷得死紧,在手腕上勒出醒目的红痕。 可惜还是够不着。 竹栖砚颓然倒下去,轻轻喘气。 忽然他眼神一凝,看向眼前的床帘。 过了一会儿,只见竹栖砚将扯下的床帘系成一股绳,而后使力朝花瓶甩去。 “啪”地一声,花瓶被勾得摔在地上,发出声响。 楼下的吵闹声也静了一瞬。 片刻后,只听“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响起,一人停在房间门外,小心开口问道:“客人可是有什么事?” 竹栖砚慢慢收起“作案工具”,一边出声装作不耐烦道:“楼下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小二忙告罪道:“请客人恕罪,是江家公子在下面闹事,咱们这小店也不敢得罪,还望您原谅则个,实在不行,您看您要不退了房………” 竹栖砚动作一顿:“下面的是江公子江欲燃?” “正是。” 呵呵,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不去找肥羊,肥羊竟自己送上门来。 “小二,”竹栖砚道,“帮我叫一下江公子,就说凌音先生请他上来一趟。”《 》 13、苍山之玉(三) 那小二不一会儿便将江欲燃叫了上来。 “凌先生!”江欲燃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你昨晚去哪里了?跟踪的人走了吗?你还好吗?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说着就要推门而入,冷不防从屋内传来一声厉喝:“不要开门!” 江欲燃被吓得一愣,手停在门前不敢再进一步动作:“凌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竹栖砚知道自己刚才定是将对方吓到了,连忙缓下声音安抚道,“公子莫怕,在下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只是这门上有禁制,贸然触碰会伤到你,在下担心你的安危,方才出言不逊,万望公子恕罪。” 江欲燃脸色果然好转了许多,忙朝后退开几步,保证自己不会被伤到后才停了下来,朝里面开口问道:“先生怎会在此处?门上禁制又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竹栖砚缓缓道,“昨日跟踪我们的人十分厉害,且性情残暴,在下不幸被他困在这里,故而昨晚未能回去。” “那人看起来对江府有所企图,现下估计已经扮作在下的模样进入江府了。” “什么?!”江欲燃大惊失色,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那…怎…怎么办……?” “公子莫慌,在下已经有了对策,才会想方设法将你叫到这里来。”竹栖砚沉下声去,这样的嗓音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可靠之感——他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 果然江欲燃竖起了耳朵,顺着他的话问道:“先生有何对策?” “这个对策有些难度,”竹栖砚却并不回答,反而退后一步,“我需要有人能够配合我。” 江欲燃的心跳开始加快:“我可以!” “公子,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关乎整个江府安危的大事。”竹栖砚听起来很是严肃,他要江欲燃再次确认,“你确定你可以做到么?” “我…我可以!”江欲燃只稍稍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下来。 竹栖砚勾起嘴角:“不愧是江公子——那么,你想在不惊动家主大人的情况下独自解决此事么?” “没问题的。” “甚好,那便请公子按照在下说的去做。” *** 江家公子从楼上下来,一脸神神秘秘地走了,客栈里的闹剧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小二很是稀奇地走到那扇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的房门前,好奇地问道:“客人好生厉害,小的们好话说了半天也没劝走江公子,您怎么做到的?” “也没什么,几句肺腑之言罢了。”竹栖砚此刻心情不错,他将扯下来的床帘团成一团拿在手中把玩,“对了,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客人您请讲。” “明日这个时辰,你上来找我一趟。” *** 苍峦摸清了江府的结构,向江驰冥辞了别,说是故友同他有约,今晚也不回来了。 “你明日早些来,”江驰冥嘱咐道,“幕僚我已选好,明日你们便跟着燃儿进入秘境罢。” 苍峦拱手称是,心中却盘算着夺取秘境之匙便在今晚了。 离开时苍峦恰巧碰到了回府的江欲燃,忙俯身对其行礼,学着竹栖砚的语气起了个话头。 “本想着今晚回来陪公子的,可是故友有约在先,推脱不得,还望公子恕罪,在下明日会早些来的。” 谁料这小公子看见他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两腿不住地打颤,嘴唇也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本人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强自镇定地接道:“嗯…嗯…早、早去早回。” 呵呵,这样的孬种有什么好的,苍峦朝对方拜别,心中不屑道,竹栖砚真看得上这样的花瓶么? 他出了江府,又走入巷中换回自己本来的容貌打扮,这才堂而皇之地走回了客栈。 进屋前,苍峦特地留意了房中禁制,确认没有被触动过,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他伸手推开了屋门,迎接他的是兜头而来的一个不明物体。 “?!”苍峦将砸向自己的东西接在手里,定睛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还在生气?” “你说呢?”回答他的是竹栖砚的阴阳怪气,“你不让我下床,我还不能找些乐子了?” “那也不必扯床帘来撒气吧。”苍峦将那团成一团的床帘放在桌上,转身朝竹栖砚走去。 “我倒是想找些别的东西呢。”竹栖砚左手微微攥紧。 “啪嗒”一声。 苍峦停住了脚步。 在他脚边的正是摔成碎片的花瓶。 竹栖砚的眼睛轻轻眨了一眨。 房间内一时安静得过分。 片刻后,苍峦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这也是你找的乐子?” “怎么?不行么?”竹栖砚张嘴反驳。 “唰”苍峦翻身上床,全身充满压迫性地罩在竹栖砚身上。 “你说谎。”他掐着竹栖砚的脸,低头逼视对方,冷冷道,“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什么了?” “呵呵呵……”竹栖砚回视他,低笑道,“你猜啊。” 苍峦不说话。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半天,谁也不肯服软。 片刻后,苍峦起身下床,站在床边背对着竹栖砚开了口:“竹栖砚,我们合作罢。” “哦?”竹栖砚扭头看向他背影,眼里现出微微的诧异。 “如今你我都上了太微令,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与其各自奔命逃脱追捕,不如彼此合作互利共赢——你觉得如何?” “听起来是个很诱人的建议呢,”竹栖砚哼笑起来,“不过苍公子,你会和一个三番两次想要你性命的人合作么?” “不会。”苍峦答得毫不犹豫,他转过身来,“所以我们之间只谈利益,不论信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说得不错,”竹栖砚道,“看来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算你识相。”苍峦冲他笑,“毕竟我也不是在寻求你的意见,而是在告知我的决定。” “如今主动权在我手上,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哦?”竹栖砚作恍然大悟状,“原来苍公子还不打算放过我啊。” “合作需要双方的付出,我可不想被人背刺,”苍峦冷漠道,“就从取得进入阆阙秘境的钥匙开始罢。” “洗耳恭听。” “告诉我你的计划,而后由我帮你去完成——今日你必定有所动作了。”苍峦说着俯身捡起一块碎片在床边坐下,“就从这花瓶讲起吧。” “好罢,”竹栖砚老实道,“今日江欲燃来过了。” 苍峦握着碎瓷片的手猛地缩紧,碎片割破手指,鲜红的血流了下来。 竹栖砚视而不见,继续道:“我跟他说你假扮我回了江府,有所图谋,他吓得不轻。” “怪不得他见了我直哆嗦,“苍峦也装作若无其事地接道,“原来是你吓唬他的。” “诶——我不过是将苍公子的英姿描述了万分之一而已。” 苍峦直接无视他的反讽:“然后呢?你又耍他了——你给他出了什么馊主意?” “我让他不要告诉自己老爹,明日故意说少了几个钥匙,挑起幕僚相争,一方面可以缠住你,一方面可以挑选出实力较强的手下,一方面嘛……” 苍峦黑着脸接上:“……让他有时间来救你。” “就是这么回事。”竹栖砚抬起手奖励似的拍了拍苍峦。 “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苍峦眼角抽了抽,“你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来救你?” “我不确定啊,”竹栖砚嘻嘻笑道,“所以这不是还得靠我们阿峦么?” “哼,可惜你的计划泡汤了。”苍峦不为所动,“我自会在众人相争时抢走江欲燃身上的钥匙——说不定那时有不少人和我的想法一样呢。” “那你可要小心,不要被别人捷足先登。” “多谢提醒。”苍峦道,“还要委屈你在此等我的消息了。”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江小公子是不会来了。”他唇边泛起冷笑。 竹栖砚懵懂地看向他,疑惑道:“不来就不来,我为何要在乎他?” 又装作惊讶道:“你要杀了他?!” “……”苍峦冷冷吐出几个字,“收起你浮夸的演技。”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苍峦道,“杀他是多此一举,我只要秘境之匙,没必要去招惹作为雪家家臣的江家。” 钥匙的争夺是修真界默认的竞争,但杀人可不同了,世家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但取命取到世家头上,只会为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咦?这话竟是从杀了花三公子和笛府上下的苍公子口中说出来的?”竹栖砚道,“真叫人难以置信呢。” “是他们先惹我的,”苍峦神色冷了下来,“鄙人不才,无甚所长,最会记仇。” 竹栖砚看着他说这话时冷厉的神色,眼底现出一丝兴奋的光芒。 “有趣。” “你也不遑多让,”苍峦勾唇看向他,“那么请问同样杀了笛府上下的竹公子,你可知道自己为何会上了太微令?” “嗯……当然首先排除是因为杀了人喽。” 修真界弱肉强食,这些年来竹栖砚见过不少报仇雪恨,杀人夺宝的事,也没见那劳什子太微令满天飞。 “让我猜猜,这件事是触动了谁的利益?”竹栖砚挑眉。 “不错。”苍峦应道,“太微府不过是七大世家控制修真界规则的工具,首席更是妥妥的工具人,太微府中设有左垣、右垣和禁廷三个部门,其中的负责人与部下也大多来自七大家——若笛家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暴发户,你猜他们会不会对此事多看一眼?” “原来如此,这下当真有趣了。”竹栖砚笑起来,“说到笛家与七大世家的牵扯,我只能想到两个。” “一者是转手给听澜阁的灵矿买卖,一者便是早就嫁出去再也没回来过的笛曼笙,阿峦,你觉得是哪一个把咱们拖下水的?”《 》 14、苍山之玉(四) 天刚蒙蒙亮,苍峦便起了床。 “呦,公子这么早就走啊,”竹栖砚在他身后斜靠床撑着头,瞧着他披衣戴冠,“不多留一会儿么?” “怎么,还没走就想着我了?”苍峦走过来低下头,伸手暧昧地摸了摸他的唇,轻声道,“这么喜欢我?” 这厮倒是愈来愈油嘴滑舌了,竹栖砚皱眉拍开他的手,无情斥道:“滚。” 苍峦偏不遂他的意,靠过去按住他讨了个深吻,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留竹栖砚臭着脸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懊恼道:“这小子长进了不少啊。” 他忽又收起了狼狈的样子,眼底现出一丝冷笑:“可惜,这次的钥匙我势在必得。” “苍峦,你能否识破我的计谋呢——想和我合作,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苍峦出了客栈,却不急着去江府。 以他对竹栖砚的了解,今日之事必定不会如对方说出来的那般简单。 笛府覆灭之事已足够说明——竹栖砚此人,一言一行都含着某种目的,若是不注意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他的陷阱里,甚至让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与他交手,不仅要判断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的含义,还要揣测藏在这些背后的用意。 这是竹栖砚的可怕之处,也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苍峦看向手中那把羽扇,嘴角轻轻勾起。 ——话虽如此,说不定他踏出客栈的那一步就已经在对方的局中了。 不过既然选择了和竹栖砚合作,就应该料到这一点。 但他享受这种深渊在侧的快感,苍峦疯狂地想,所以他欣然踏进了这个局。 我很好奇,竹栖砚,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呢。 苍峦噙着笑以扇掩面,再次掀开时已是凌音的模样。 *** 江府之中,众位幕僚整装待发,江驰冥却在院中焦急地踱着步。 江欲燃坐在座位上,看似一派端正,实则已经紧张地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日头渐高,江驰冥突然一拂袖,低喝道:“该死!” 江欲燃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抖着声音叫道:“怎!怎么了?!” 众人都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江欲燃脸一红,尴尬地捂着嘴干咳了一声。 江驰冥问道:“燃儿?你没事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江欲燃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决定自己搏一把,“爹,要不,我们直接走吧?” “也行,”江驰冥沉声道,“那凌音不等也罢——我儿身边这么多人,少他一个也不少。” 他嘱咐了众人一定要保护好江欲燃,又在江欲燃身边耳语了一番。 江欲燃原本紧握的手一抖,点点头涩声道:“孩儿知晓了。” 江欲燃带着一帮人转身欲走,谁知门口一人正姗姗来迟。 他眼里闪过一丝激动的光,随即想到了什么,头上沁出冷汗来,强装镇定道:“凌、凌先生!你终于来啦!” 苍峦迎着江驰冥愤怒的视线,不慌不忙地对着这父子俩各行了一礼,随即语含歉意道:“路上有事耽搁了,望公子恕罪,在下即刻护送公子出发。” 江驰冥并不关心替死鬼有什么事,连忙挥袖道:“走罢。” 江驰冥召出数道传送阵——这阵法布置要耗费大量灵石及器材,对布阵者要求也极高,只有大户人家才有,且数量也有限。 传送阵可以将他们直接送至秘境入口处,然后各人再持钥匙进入秘境。 当然江家为了控制幕僚,钥匙现下都由江公子保管。 众人纷纷踏入传送阵,眨眼间身影便消失在江府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众幕僚突然感到四周一阵摇晃,随即脚下落到了实处,他们以为到了目的地,便都睁开了眼。 “?”立即有人察觉到了不对之处——这荒山野岭的,绝不是秘境入口,“这是哪儿?” “传送阵出错了?” “怎么回事?” “……” 正当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时,江欲燃自不远处的树后走出,仰起头大声宣布道:“是我干的。” “!”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皆不知江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诸位,真是不好意思了,”他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我方才发现,爹准备的钥匙不够,所以——还请你们自己决定谁有能力跟着我进入秘境罢!” “什么?” “这不是耍人么?”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喝道:“江公子莫把我们当猴戏耍,如今江家主不在跟前,我等可不会惯着你!” 说着就要伸手向江欲燃抓去,想要直接抢夺对方身上的钥匙。 谁知他的手指刚要碰到江欲燃的衣领,自己身上却突然烧起了灼灼的烈火。 “啊——”一声惨叫过后,那人已彻底消失了踪影。 剩下蠢蠢欲动的人见状都是一惊。 江欲燃却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兴奋地笑了起来:“看到了吧,我衣袍上有爹布下的阵法,上面可是包含着我爹修为相当的全力一击——你们还有谁要一试么?” *** 客栈里,店小二依言在约定的时辰找上了竹栖砚。 “客官,小的按时来了,不知您有什么吩咐?”他站在门外,小心开口道。 “去告诉江驰冥,”竹栖砚懒懒的声音从屋里响起,“他儿子被人绑架了。” “若他不信,就拿着昨日江欲燃留在店里的东西给他看。” *** 幕僚们很快做出了选择。 受比自己高出许多境界的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还是从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手手中取得进入秘境的资格,这是很容易就能分清利害的事。 在场之人都加入了乱斗之中,法术、法器、丹药在空中乱飞,树木摧折,尘土遮眼,血肉飞溅。 江欲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站在安全区域里,如同斗兽场外兴致勃勃的观众,丝毫不惧眼前的血腥,反而不时高声叫好,企图给混乱的斗争注入沸腾的药剂,将气氛推向高|潮。 这时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公子似乎很有兴致呢。” 江欲燃全身一颤,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僵着脸慢慢转回头去,就见凌音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身后。 “先、先生……” 江欲燃背后发凉,却依然硬着头皮问道:“先生怎么不去争夺资格呢?” “以在下与公子的关系,还需要和这些鼠辈拼个头破血流么?” 凌音笑得狡猾:“在下相信,少爷一定留着在下的那一份钥匙罢。” “我、我……” 江欲燃看着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不曾……” “真是叫人伤心呢。”凌音口上这样说着,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却越收越紧,叫江小公子疼得脸色都开始变白了。 他用另一只手拿着羽扇在自己面前拂过,现出属于苍峦的脸,连带着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冷色:“看来江公子对凌音也不过尔尔。” “啊!”江欲燃惊呼出声,原来是苍峦趁他不注意,手中羽扇翻转,拿出一条闪着雷电的长鞭来,飞快地卷上了他的脖颈! “怎么回事?”江欲燃彻底慌了,“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爹的阵法没有被触发?” “小少爷,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苍峦嘲道,“快把钥匙拿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 “顺便教你一个道理——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鬼话,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人。” 江欲燃原本想要挣扎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对,我说的就是被你称为‘凌音’的人,”苍峦收紧长鞭制住江欲燃,眼底嘲弄之色更甚,“啊,你还不知道吧,‘凌音’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什么?”江欲燃眼里挤出些泪花,不知是被勒的还是真的伤了心,他喃喃道,“先生…一直在骗我……么?” “对啊,他只是为了你的钥匙……不然他决不会多看你一眼——真是可怜的孩子。”苍峦伏在他耳边,轻声引诱着,“他是个薄幸之徒,不如把钥匙给我吧……” 江欲燃两眼渐渐翻白,从衣袖中缓慢地掏出了数块木牌来。 便在这时,平地里炸起数道火柱,随即一声怒喝自不远处响起:“狗贼!放开吾儿!” 苍峦被这一击逼退了几步,抓紧手里抢到的钥匙,抽身欲走。 不料气急败坏的江驰冥再次向他丢去数个火球:“纳命来!!!” 可恶!这才是你的计谋么——竹栖砚?! 苍峦撑起冰盾边挡边退,眼底愈发晦暗不明。 他无意与江家纠缠,躲闪间寻找着逃跑机会,江驰冥见状,眼神一闪,朝不远处还在喘气的江欲燃喝道:“燃儿!快用钥匙控制住他!” 江欲燃闻言不假思索地催动了钥匙中他爹留的阵法,顿时,远处原本正在急退的苍峦身形忽的一滞! 江驰冥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来,手中火球“唰唰”朝苍峦所在的方向甩去。 “轰——”火焰在山林间燃起,亮光照见了在场每个人脸上惊诧的神色。 ——只见火焰燃烧之处,苍峦毫发无伤,而在他身前被点燃身体的人,赫然是原本该身在远处的江家公子江欲燃! 这才是竹栖砚的计谋。 电光火石间,苍峦迅速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时间不断回溯,来到他跟踪竹栖砚与江欲燃的那一段,那时竹栖砚当着他的面,让江欲燃拿出了身上的秘境之匙。 当初他以为对方是故意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带着钥匙的江欲燃身上,现在他才恍然大悟——那时,那一刻,竹栖砚短暂地拿到了钥匙。 他为什么不选择直接将钥匙抢走? 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他独善其身,能让江家自食其果。 ——他将钥匙上布下的,能让江欲燃控制其他人的阵法稍加改动,从而使得主从颠倒,因果反置。 江驰冥让别人给江欲燃卖命,为此不惜以秘境之匙为诱饵,让每一个拿到他给的钥匙的人被迫在逼命之刻替他儿子挡灾。 竹栖砚就偏要让他尝一尝自家儿子给别人挡刀的滋味。 更何况,这一刀还是他亲自捅的。 果真是杀人诛心,果真是狠毒之计,果真是一石三鸟。 他躲在暗处坐收渔利,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被耍的猴。 包括苍峦。 “啊——”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山林,江驰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在眼前化为灰烬,目眦欲裂。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元婴期修者威压挟着暴怒的火焰朝苍峦攻来。 *** 客栈里,竹栖砚嘴边提起微笑,伸指指向腕上的锁链。 “啪。”他轻声道。 锁链应声断开。 *** 山谷里,苍峦抬手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地躲避着失去理智的江驰冥的猛烈攻击。 树林早已化作一片火海,而斗成一团的一群修士无一幸免,都葬身在了火焰中。 江驰冥蓬头垢面,眼里布满血丝,火球不要命地乱丢,嘴里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你们都给吾儿陪葬!” “去死去死去死!” 苍峦凝冰在身周形成真气护罩,不一会儿便被烈火击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心里沉了下去,不由闭上眼。 ——竹栖砚,你当真想要我死。 身后火球再次袭来。 苍峦却忽然重新睁眼,眼底泛起疯狂之色。 ——可惜我偏不遂你的愿。 他额间骤然现出一点耀眼的光芒,苍峦缓缓启唇,默念道: “玉字十六诀——琼!” 霎时苍峦周身结起层层冰凌,抵住外面的烈焰,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他彻彻底底包裹在其中。 远处忽然飘来一阵清风,来人步履不停,挟着冰茧快速离开了火场。 *** 一处隐蔽的山洞内,忽然传来几道破空之声。 竹栖砚双臂分开,被吊在墙壁上,身上衣袍破败不堪,现出遍体的鞭痕,头无力地垂下,乌发遮住了面容,一时四周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一人面色冰冷地站在了他面前,手执鞭身挑起了他的下颌。 竹栖砚被迫仰起头,掀起眼帘瞧了一眼面前之人,有气无力地开口:“我说,你也该消气了吧。” 苍峦一挑眉,笑了出来,额间的纹印衬得他冷艳却邪气:“你觉得呢?” “这次是我不好,”竹栖砚态度很诚恳,“可我最后不是去救你了么?” “哼,”苍峦手上使力,竹栖砚的下颌上顿时被印上了红痕,“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让我火毒入体,修养数日才恢复了?” 竹栖砚偏开眼去,没有回答。 “我很失望,”苍峦危险地眯起眼,“这就是你口中答应过我的合作么?” 他扔掉长鞭,用手捏起对方的下巴,逼近对方恶狠狠道:“竹栖砚,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竹栖砚低低笑起来,他毫不畏惧地回视苍峦,开口道,“合作也不是不行,但我要掌握一切——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的视线移向苍峦额印,语带惋惜:“一开始在笛家,我便向你展示了我的底牌,可是你呢?” 竹栖砚一字一顿道:“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不是么?” 他长眉轻挑,挣脱开苍峦放松的手,将头凑近对方耳畔,轻声却挑衅地道:“‘玉字十六诀’?嗯?苍峦……不是你的真名吧。” 他忽的又远离对方,笑道:“若我没猜错——你该是姓‘玉’罢。” “呵呵呵……”苍峦站直了身子,忽然抬手扶额,仰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他重新看向面前人,眼底却闪着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原来你费了这么大劲,只是为了查清我的身份。” 他伸手捧起竹栖砚的脸,轻轻抚摸着:“我很高兴,便告诉你吧。” “我名为——玉苍鸾。” “不过,”他话锋一转,再次贴近眼前之人,“要探究我的秘密,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竹栖砚的双眼猛地睁大。 玉苍鸾喃喃道:“你有这个觉悟么?” 他与竹栖砚额头相抵:“不过无所谓了。” “因为我不会放过你。” 下一瞬,竹栖砚脑中一阵刺痛,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15、苍山之玉(终) 火光照亮长夜。 雕梁画栋崩然倒塌,亭台楼阁付之一炬,繁花水榭黯然失色,灵山碧树化作焦土。 一切宛如人间炼狱。 惨白的月光下,一群身着黑红官袍的修士从天而降,带来死亡的宣判。 为首之人面容冷酷,无情地开口道:“太微令已出,琼林玉家私练禁术,引起修真界上下公愤,今本府特领太微府众人前来肃清乱党——将玉家之人歼灭,不得有误。” 一声令下,他身后诸人皆道:“谨遵首席之命。”随即如同乌鸦一般黑压压地自屋顶散开,飞向偌大的玉家道场各处。 兵器相接与惨叫求饶声紧接着响起。 太微府首席殷独觉放眼看向玉家破损的护山大阵,以及早已变成一片火海的琼林群山,眼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琼林玉家是修真界世家之中极少数的清流,不依附于七大世家,有着自己的功法体系,靠着历代家主的经营在当地站稳了脚跟,且逐渐名声大振。 稍大一些的、有底蕴的修真世家大多选择靠近灵山宝地等资源较多的地方定居,玉家也不例外,琼林多灵山,玉家数百族人皆在山中开辟洞府,建立道场,修筑房屋,打下基业,走向繁盛。 只是如今这一切皆要化为乌有了。 *** 护山大阵被破时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玉家众人顿时就慌了神,各支各脉的主事人只来得及迅速赶至家主屋中商议对策。 “来人乃是太微府精锐,”前去探消息的人回报道,“禁廷廷尉落萧河及首席殷独觉皆来了。” “我玉家素来不屑参与世家斗争,缘何会有太微令!这是莫须有的罪名!”玉家之人大多傲气,此时皆是愤愤。 “眼下是先对敌为要紧,太微府来势汹汹,分明是要灭我玉家。”有人眉头紧皱。 众人皆看向上首坐着的家主玉念斫。 长子玉苍鸾站在父亲身后,此时也是焦灼万分。 半晌,玉念斫一拍案,下令道:“所有金丹期及以上,都跟我去御敌。其余之人跟着玉苍鸾撤离此地!” 玉苍鸾心里一紧,扯住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的父亲,急道:“父亲!” 玉念斫回头看他,眼神沉沉:“吾儿,你如今不过筑基初期,出去也没有胜算。但你是大哥,你要保护好弟妹,你亦是长子,我玉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爹却希望你带着小辈们活下去。” 玉苍鸾红了眼眶,跪下冲父亲磕了个响头,哽咽着道:“孩儿明白,还请父亲……万万保重!” 玉念斫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转身朝外走去:“去吧。” *** 大火不休,杀伐不止,琼林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 玉苍鸾领着逃出来的小辈和一些没有修为的下人们避过一次次的伏击,踏着长辈们杀出的血路出逃。 他两手各托着一个小娃,后背上还背着自家小妹,身上的法器灵器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去,抵过一波又一波的偷袭。 “唰”一道流矢飞来,玉苍鸾勉强躲过,身旁却有人应声倒地。 他扭头去看,只见平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管家老伯睁着眼倒在血泊里:“少爷…快走……” 他就这样断了气。 玉苍鸾连悲伤的时间都顾不上,嘴里叼紧护身的符咒,脚步不减地向前奔逃。 怀里的弟妹在小声啜泣,玉苍鸾没有时间去安慰他们,只能用手臂托了托对方权当安抚。 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身边人却在不断地减少,恍然间,玉苍鸾觉得自己失去了感知,明明置身火海之中,身体却愈发冰冷。 儿时懵懂玩耍时,他总向父亲抱怨玉家太小了,不管自己躲到哪里,父亲总能笑眯眯地把自己从藏身之处抱出来。 今日他才发现玉家是这么大,他好像走了很久,却仍逃不脱身后的天罗地网。 “轰隆隆——”身旁的楼台不断坍塌,天上好像下起了火雨,远处不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玉苍鸾不知自己跑了多远,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脚落地了,而耳边的哭喊声与利刃入体的声音却越来越少。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还有多少人活着呢? “哗——”流火袭来,玉苍鸾躲闪不及,只能尽力护好自己怀里的孩子,空门大开的后背却被火焰点燃,瞬间烧了起来。 他仿佛无知无觉,步履不敢有丝毫停顿,面上有液体流下,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小妹是不是还活着。 偌大的天地间,他是最渺小的尘埃,只要一场意外的大火,就可以摧毁他的一切。 玉苍鸾两眼无神,机械地迈着步子。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的路上扔下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玉苍鸾刹住了前进的脚步。 一瞬间,他的脑中清晰地传来了崩塌的声音,然后就是空白。 死寂的空白。 他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直到有滚烫的东西从他眼中滑落。 玉苍鸾放下怀中的弟妹,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捧起了那东西。 那是他父亲的头颅。 “啊啊啊啊——”他双眼充血,仰头在火光中绝望地嘶吼出来。 身后传来弟妹挣扎的哭声,玉苍鸾踉跄地起身,一手拿着父亲的头颅,一手提起手边拾起的长剑,怒吼着朝面前之人冲去:“我杀了你们——”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威压都向他压来。 玉苍鸾被压得直接四肢着地,陷进地里足足三尺有余。 众人落在他原本面对着的人周围,冲那人道:“回禀首席,玉家之人除此人之外已全部伏诛。” 殷独觉眼珠一动,下一瞬,那被压进地里的人竟重新爬了起来。 众人皆是大惊:“此子精神可嘉,竟能冲破我等元婴出窍期修士神识威压!” 玉苍鸾脑中一片混乱,全身如散架一般,体内灵气翻涌,他耳边只剩一句“全部伏诛”,眼前只余大片刺眼的红。 他抓着剑,向殷独觉刺去:“为我父偿命来!” 下一瞬,只见殷独觉抬手朝他一指,玉苍鸾的身体顿时倒飞出去。 他如一个断线的风筝飘落半空,身上鲜血飞溅,下起了一场血雨。 一人架起灵器“飞天矢”朝他射去穿心一箭。 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咚”的一声,玉家最后一位幸存者坠入湖水中,失去了生息。 *** 琼林的火烧不尽。 玉家逆党已尽数被除,太微府收回了太微令,七大世家功绩上又多添了一笔,修真界很快就将此事淡忘。 至于那一个不眠之夜有多少苦苦挣扎,多少视死如归,多少生离死别,从没人问起过。 直到有一天,琼林群山上空突然积起密布的乌云,随即紫色长蛇划破天际,落下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声响雷。 废墟之中的湖水里结起了层层的寒冰。 一个冤魂自湖底爬出,重返人世。 玉苍鸾披头散发,面色苍白,上面点缀着凄丽的血痕。他身上只余几块遮蔽的布条,胸口被射穿的大洞已结出了如寒玉般的冰晶。 他双眼空洞地行走在焦土上,从天而降的冻雨砸在他身侧。 “扑通”一声,他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上,粗糙的双手触到了滑腻的泥土。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灰烬,都埋葬着我的家人、我的亲友、我的血缘。 他垂下头,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 他又仰头向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而惨痛。 孤鸾失羽,哀哀其鸣。 冰冷的雨滴在玉苍鸾的脸上,他突然收住了笑声,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瞪向暗淡的苍天。 “苍天无道,太微无理,”他扯开嘶哑的嗓音,冷静地一字一顿道,“我玉苍鸾在此起誓,定要查清此事,亲手了结仇敌,为我玉家讨回公道。”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他脸上疯狂而孤绝的神情,“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 *** 玉苍鸾一瘸一拐地捂着胸口在废墟上走着,脚边被什么一绊,他顿时失了平衡,向前倒去。 茫茫大雨中,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雨水自他脸侧一滴滴落下。 “真像一条丧家之犬呀。”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一角青色衣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竹栖砚撑伞站在玉苍鸾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模样。 玉苍鸾仍是低着头,恍若未闻。 只是头顶不再有雨落下。 竹栖砚蹲下身,扳起玉苍鸾的脸,笑道:“把我引入你的神识之境,又让我看了半天你的悲惨身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呢,玉苍鸾?” 忽然间,他感觉自己胸口一凉,竹栖砚低头一看,见玉苍鸾伸手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哦?”竹栖砚嘴角溢出血丝,抬头看向面前人,“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早就收起了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冷漠,他注视着竹栖砚,朝他露出一个略带疯狂的微笑。 下一瞬,竹栖砚被他伸手轻轻一推。 顿时周遭景象骤变,废墟不见,天地俱灭,唯余虚无。 虚无的黑暗。 竹栖砚站定身形——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脚下留着唯一的一抹白。 面前有一人迈步走来,脚下泛起点点涟漪,玉苍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欢迎来到名为我的深渊。” “嗤,”竹栖砚短促地笑了一下,伸手把隐在黑暗中的人拽到自己身边的亮光中,开口问道,“这就是你的神识之境真正的模样?” “如你所见。”玉苍鸾回答。 “还真是寡淡至极呢。”竹栖砚嘲道,说着习惯性地想掏出扇子摇两下,手伸进袖子里却发现空无一物。 “彼此彼此,”玉苍鸾马上回击,“我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的神识之境是一片空白。” 他说着瞥了眼竹栖砚脚下的白光:“怪不得上次蔺炽添没有发现你体内夺舍的痕迹。” “本来就不是夺舍好吧?”竹栖砚白了他一眼道。 “那么,”竹栖砚收起了寻找扇子的动作,直视对面之人的双眼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他斥道:“别告诉我探究你秘密的代价就是看你一场表演——要杀要剐都给我利索点。” 玉苍鸾闻言低头轻笑了两声,随即猛地伸手,将尚在茫然的竹栖砚一把推倒。 这感觉真是奇妙,明明四周都是一样的黑暗,竹栖砚却能感觉到自己正浮在水面上,他身侧随着被按倒的动作荡起了层层波纹。 “这是……”他仰头看向身上的人。 玉苍鸾低头靠近他,眼里也漾起波纹般的光——那是捕猎者锁定猎物的光。 他开了口,声音里充满危险的蛊惑:“竹栖砚,坠入我的深渊吧。” 玉苍鸾伸手将竹栖砚按进了身下的水中。 谁料下一刻,竹栖砚从水里伸出手,将他一起拉了下去。 “这样怎么够呢?”水下,竹栖砚搂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当然是你陪我一起坠落才会有趣啊。” 玉苍鸾扭过头去,吻上了他的唇。《 》 16、阆阙之争(一) 山洞之中,竹栖砚猛地睁开双眼,从地上坐起了身。 下一刻,他挥袖掀起一道罡风朝不远处的另一人攻去。 “铛!”玉苍鸾抬手挡下,疑惑道:“你发什么疯?” 竹栖砚阴沉着脸问他:“你对我的识海做了什么?!” “没什么,”玉苍鸾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将胳膊搭在屈起的一条腿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只是在你的识海里为我开了一道门而已,便于我以后随时进出——你这表情不错。” 竹栖砚一顿:“什么意思?” 玉苍鸾悠悠道:“神识乃是修者重要之物,一个人的识海是不能轻易接纳别人进入的,除非有特殊的方法……” 竹栖砚作惊恐状:“你真的练了禁术?” “……”玉苍鸾无语地看着他,把方才的话接了下去,“或者入侵之人的神识足够强大。” “禁术之说实属无稽之谈!”玉苍鸾又咬牙道,“那等折损命数之举我玉家可不屑去做。这不过是太微府为灭玉家所找的借口罢了,为的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太微府何故去找一个小世家的麻烦?”竹栖砚也不管自己识海里的异样了,他朝后伸手撑着身子,一歪头看着对方道,“正如你所说,无利不起早,太微令所出皆是七大世家利弊所向——定是你玉家挡了他们的路。” 他说着又想到了什么,提起嘴角笑起来:“所以你为了查清此事化名‘苍峦’四处奔走,太微府竟没有继续追杀你?” “这正是奇怪的一点。”玉苍鸾凝眉道,“那场屠杀之后,关于玉家的太微令便被收回,太微府昭告修真界后,此事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人提起——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参与灭门的太微府之人我一个也没碰到过。” “那你也是托大,”竹栖砚凑到他面前,伸指在他脸上划过,“顶着这张脸就敢四处游走啊。” 玉苍鸾抬手抓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冷笑道:“呵,这还要多谢花家三公子。” “哦?”竹栖砚显得兴致勃勃,弯腰将头靠在玉苍鸾抬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面朝着他道,“愿闻其详。” “我为提升境界去过一次试炼之境——不同于天然的秘境,试炼之境是世家开发出的专门给修士的练手之地,里面有各种驯养的灵兽及设下的擂台,供进入其中的修者选择试炼,从而提升实力。” “世家子弟当然可以凭借引荐信进入,寻常散修要进入则须上交大量灵石或稀有灵植,毕竟这是世家向散修搜刮资源的手段之一。” 竹栖砚点了点头,散开的头发随之轻扫在胸前:“嗯。” 玉苍鸾心里又痒起来,他撩起对方一缕鬓发在手中把玩,接着道:“我便是在试炼之境中打擂台赛时遇到了花胄幸。” “花二那副德行你看到了吧,花三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试炼之境中惯爱占别人的便宜,且不管对方身世如何,遇上看对眼的便要想方设法调戏一番。” “有一次他惹到了我头上。” 竹栖砚眼睛危险地眯起:“他对你做了什么。” “哼,我怎会让他得逞。”玉苍鸾看着他现下这副模样,总觉得竹栖砚此时像一只警觉的狐狸。 于是他伸手过去在这狐狸头顶摸了摸,权当安抚。 随即便被竹栖砚“啪”地狠狠拍开了。 “所以你便杀了他,”竹栖砚眯眼威胁地看着他,玉苍鸾很是可惜地收回了手,竹栖砚这才继续道,“做得不错——算是便宜他了。” “我早说过是他们先招惹我的。”玉苍鸾心情莫名好起来。 “后来呢?”竹栖砚问,“让我猜猜,这事儿传到了他舅舅蔺炽添那儿,于是这位元婴期修士亲自出手给他外甥报仇——我们亲爱的玉大少爷就这样翻车了?” “……”玉苍鸾顿时黑了脸。 “被我说对了吧。”竹栖砚哼笑一声,算是报了刚才的摸头之仇,他从地上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子。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冷意,但见玉苍鸾自身后一把搂住他,咬着他耳朵恶狠狠道:“是啊,不过我还得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我也不会遇到你。” 他说着伸手按上竹栖砚胸前的鞭痕,威胁道:“说,还敢算计我么?” 玉苍鸾手上使力,满意地听到耳边传来竹栖砚倒吸冷气的声音:“嗯?竹栖砚?” “这可不好说啊,玉公子,”竹栖砚气极反笑,他朝玉苍鸾抬起手,“钥匙拿到了么?” 玉苍鸾拿出一块木牌,将之放到竹栖砚手里,却在对方将要握住的那一刻抽离。 “我要听你亲口说,”他附在竹栖砚耳畔沉声道,“你还敢不敢?嗯?” 竹栖砚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反手拍了拍玉苍鸾的侧脸:“我的识海都被你盖了戳了,我还能怎样呢,玉公子。” 他趁玉苍鸾晃神之际,劈手将钥匙夺了过来,随即挣脱玉苍鸾的禁锢朝前走去。 “你明知道答案,又何必向我确认呢?难道这一次次还没叫你长记性么,”他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一边将那木牌自手中抛起又接住,头也不回地笑着答道,“玉苍鸾,与我合作,你可要时刻留心着自己的小命啊。” 玉苍鸾站在原地,冷漠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直至片刻后,竹栖砚在洞口停下脚步,玉苍鸾才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得逞般的微笑,迈步朝他走去。 “乐意奉陪。” *** 两人经过这些事,算是明白自己在对方手里都讨不到好处——这不是,一番折腾下来,周围人都遭了殃,他俩也没能了结对方的纠缠。 于是二人默契地决定揭过前篇,暂时联手合作,进入阆阙秘境。 毕竟秘境之中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天灾人祸皆不可避,说不定对方一不留神就嘎嘣一下死了。 ——那样可真是皆大欢喜啊。 并肩落在秘境入口前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玉苍鸾抬步欲走,却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他与竹栖砚立马隐入一旁树林中,自树后细细留意着入口处的动静。 林中一阵“簌簌”之声,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这林子里,似乎藏着不少守株待兔之人呢。 竹栖砚维持着看向入口的动作,神识却向内沉入识海之中。 空白的识海里,有一人已盘腿坐在中央等着他。 竹栖砚皱了皱眉,走了过去:“这就是你所说的‘随意出入’?玉大少爷,你进自己家也没这么随便吧?” “咳咳,不是这样,”玉苍鸾站起身道,“忘记跟你解释了,进入是需要你同意的——你可以给这扇门上个锁。” 他拉着竹栖砚一起走到那扇突兀的黑色的门前,竹栖砚挑了挑眉:“你是故意忘记告诉我的吧,若我不说,你是不是真打算随便进了?” 玉苍鸾难得心虚:“这方法我第一次试,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这一点真是我才发现的。” 竹栖砚几乎要气笑了:“大哥,没试过的东西你就敢随便用?” 玉苍鸾坚持道:“对付你这种人,须得兵行险招。” “我可谢谢您了。”竹栖砚伸手一推门,朝他比了个“走好不送”的手势,“请吧。” 谁知玉苍鸾又拉起他的手,一起跨过了眼前的门。 从全白的世界一下进入纯黑的深渊,竹栖砚着实愣了一下:“这是……” “感谢您老人家那时候将我拉下水,”玉苍鸾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这扇门现在变成双向的了。” “哦,”竹栖砚神色自若,一点都没有羞愧的感觉,“那我们算扯平了。” 他正色道:“说正事——你可能察觉出我们周围有多少人在埋伏?” “光我所能察觉出气息的有二十之数,都是守在秘境入口抢夺钥匙的。”玉苍鸾也严肃道。 “嗯,”竹栖砚沉思片刻,忽而笑道,“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玉苍鸾眼角一抽:“别光顾着看戏,早些进入秘境为上。” “怕什么,”竹栖砚无所谓道,“就让那些先进入的人去争着吧,我们好在最后坐收渔利。” *** 二人商议之际已有人接近了秘境入口。 身边的杀意顿时暴涨,竹玉二人小心将自己的气息融入周围的杀意中。 来人却是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数十号修士皆身披白色金边法衣,簇拥着中间浮在半空的巨大撵轿停在了入口前。 埋伏着的修士在见到撵轿上图案的那一刻皆不约而同地收起了自己的气息。 识海中,竹栖砚奇道:“朝家?” “正是,”玉苍鸾道,“这些修士皆是筑基期和金丹期修为,能出动这么多人,看来来者是朝家嫡脉。” 他说着语气一变,惊讶道:“轿中竟有出窍期修士?!” “?”竹栖砚更好奇了,“把看家的武器都拿出来了——来人到底是谁?” 要知道各世家的家主也不过是元婴期上下的修为,再往上的境界放在小世家里已足够作为镇家之宝了。 就算是在七大世家里,出窍期修士也是用来在各领地坐镇的,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树林里,两人凝神向慢慢掀起的帘子看去——林子里数十个“守门员”都眼巴巴地望着。 万众瞩目下,只见轿上跳下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低调的玄衣法袍,头上戴着一个不起眼的头冠。 “是那个出窍期修士。”识海里,玉苍鸾出声道。 但见那修士下了轿后,便立在了一边,朝轿子里低声说了句话,然后众人便看见一个金色的靴子尖尖从掀开的门帘里露了出来。 围观之人中有不少见多识广的,已瞧出了此乃是上品的灵器。 尚在发懵的竹栖砚经玉苍鸾科普,发出了和对方一样的感叹。 此时此刻,在场的人都在心里不约而同道:“好有钱!” 感慨间,那靴子的主人已扶着先前男子的手跳下了撵轿。 紫冠簪缨,白袍绣金,玉带悬剑,轻靴踏云——竟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少年看起来意气风发,一下车就忍不住四处打量,又朝身后男子问道:“昔叔叔,这里便是阆阙秘境的入口么?” 被称为“昔叔叔”的那位出窍期修士伸手拉住少年,淡淡道:“风颂,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他说着转头朝周围人道:“诸位,吃下压制境界的丹药,和我护着小公子进入秘境。”《 》 17、阆阙之争(二) 高阶修士坐镇,林子里的一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那人察觉出他们不怀好意,随意出手把自己小命了结了。 朝家修士护着小公子朝风颂率先走进了秘境的入口,留那位姓昔的出窍期修士断后。 识海中,玉苍鸾对竹栖砚道:“现在跟着他们走,就没人敢动我们。” 竹栖砚身子一歪,侧卧着悠闲道:“直接走了多没意思,我还想跟这些树林里的老鼠们好好玩玩呢……诶你!” 他话没能说完,就被玉苍鸾一把拉起紧紧跟在朝家人马后面掠进了秘境入口。 “你肚子里的黑水还是留在秘境里祸害别人罢。”踏进入口的那一刻,玉苍鸾在竹栖砚耳边低声道。 随即两人面前白光大盛,身形渐渐浮起,进入了一段奇妙的时空通道中。 身侧星辰变幻,竹栖砚奇道:“果真是仙家秘境,竟能控制玄妙的时空。” “正是如此,”玉苍鸾道,“不过想来秘境中或许也会有时空变幻的情况,此非我等所能预料控制,还需小心为上。” “嗯。”竹栖砚边走边四处打量道,“不过我们要走到何时?这里似乎没有出口啊?” “不知道,”玉苍鸾抬头朝空无一人的前方看去,“朝家的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说着话头一转,忽然笑道:“竹栖砚,你也有大意的时候。” 竹栖砚转头看着他,等他卖完关子说下去。 “你没有发现么,有个小贼跟着我们一起进入秘境了。” “呵呵,”竹栖砚无所谓道,“算他有些胆量,敢搭我的顺风车。” 暗处的“小贼”闻言背后一冷。 竹栖砚与玉苍鸾相视一笑,假意威胁道:“希望他藏得好一点,不要被找到,否则……” “小贼”暗暗咽了咽口水。 玉苍鸾顺着他的话接道:“不过秘境中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多的是让他受苦的地方。” “小贼”冷汗直流。 两人还待再逗一逗这个冒冒失失的“小贼”,不料四周的通道突然一阵扭曲。 “!什么情况?”竹栖砚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玉苍鸾。 “也许是要到出口了。”玉苍鸾伸手捞住他腰身,不想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于是两人一起被甩在半空中,而后朝某个方向颠簸着落去。 *** 雪家家主府内。 离相月正倚在贵妇榻上闭目养神,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手指点上新调的蔻丹。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离相月眉头不悦地轻皱了皱。 侍女见状,正打算出去制止外面的喧闹,冷不防见屋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碰!”来人一把轰开了屋门上的禁制,吼道,“我要见离夫人!” “休得无礼!”侍女上前轻声喝道,“夫人尚在歇息呢!” 来人怒目圆睁,一把抓起侍女就要扔开,这时一道隐含威压的女声响起,制止了那人的动作。 “无妨。”离夫人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只斜斜支着头,她朱唇轻启,吐息如兰,端的是体态婀娜,丰姿绰约,“请江驰冥进来吧。” 只可惜来人无暇欣赏这幅美人图,江驰冥来到离夫人座前,却谨慎了几分,收敛起了自己的怒气,只跪下拜道:“请夫人替我儿做主!” “哦?”离相月却并不拿正眼看他,只是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懒懒问道,“什么事啊?” 江驰冥咬牙道:“一个叫‘凌音’的散修为了抢夺秘境之匙,伙同他人残害我儿性命,求夫人上禀太微府,发出太微令追捕这二人,好替我儿讨回公道!” “这样啊,”离相月无聊道,“这种小事何须请动太微令,你当太微府的人每天吃饱了撑的?” 江驰冥急道:“可……” “嗨呀,江驰冥,你急什么呀,”离相月重新靠回榻上,“这秘境之匙本就是强者得之,你的钥匙不也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么?” “那散修能从你手里夺了去,也是他的本事——此事太微府是允许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我儿性命又当找谁讨回?!”江驰冥低吼。 “这我怎么知道,”离相月妩媚一笑,下了逐客令,“这是你的家事,我管不了,太微府也管不了,请回吧。” 江驰冥灰头土脸地从雪家出来,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这些大世家,牵扯到自己的利益时,屁大点儿事也能掰扯上太微令,事不关己时就都高高挂起,杀人放火也不会多看一眼! 亏他还想着利用太微令抓捕那两个凶手,真是白来一趟。 可怜他儿欲燃就这么被歹人害了,他如何能甘心?! 我江驰冥定要为我儿报仇! *** “竹栖砚?竹栖砚!”竹栖砚头痛欲裂,朦胧间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醒醒!” 竹栖砚缓缓睁开眼来,被看到的情景惊了一惊。 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之内,四周皆是清晰剔透的水晶墙壁,向上延伸收拢至雕砌精美的穹顶,屋顶最中心处似乎悬着一颗宝珠,正散发着淡淡的充满灵力的光芒。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的处境。 竹栖砚稍稍转头,就能从旁边能做镜子的墙壁上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他双手被缚,反绑在宫殿内的一根直立的支柱一侧,另一侧还有一人以同样的方式和他绑在一起。 竹栖砚和那人从倒影中对视,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识海中,竹栖砚面无表情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可算醒了,我喊了你半天,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受罪呢。”玉苍鸾道。 竹栖砚幽幽地看着他。 “咳咳,”玉苍鸾正色道,“你我应是遭受到了通道里的时空乱流——以我们现在的修为还没办法抵抗乱流的影响,所以晕了过去。” “其实我也刚醒不久——如你所见,我醒来时咱俩就被绑在这里了。” 竹栖砚作势挣了挣束缚,在识海里狠狠瞪了玉苍鸾一眼:“‘困仙索’可真是个好东西啊——你给我用的时候,可有算过有一天自己也被这东西绑起来了?嗯?” 玉苍鸾神色复杂了一瞬,转了话头:“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话说,这次你的易容是防水的吧?” 为了防止在秘境中被人认出,两人这次都采用了竹栖砚的易容方法——寻常的改换容貌的术法会被破解,最天然的微调容貌的手段反而不会被察觉。 竹栖砚道:“放心吧,我做了改进。” 但玉苍鸾问这个做什么?他心中忽然升起不详的预感:“该不会是……” 下一刻,两人均被兜头浇下了凉水。 “……”竹栖砚被人拽着头发扳起脸来左右看了看。 那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到玉苍鸾那边做了相同的动作,这才走到不远处一人身边低声道:“大人,属下检查过了,这两人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后期,皆未掩饰身份,看起来就是两个初到秘境的愣头青。” “嗯,”另一人道,“他两人的随身物事都收走了吧?” “是。” 竹栖砚稍微一探,果然发现自己的锦囊不见了。 识海中,玉苍鸾对他道:“不可轻举妄动,这二人皆是金丹期。” “无妨,”竹栖砚冷静道,“反正在我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进宫殿来,先前那人张口朝回来的人问道:“可找到御庚辰的踪迹了?” “未曾,”一人愤愤开口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他老子让他跟着我们历练,他倒好,想方设法地到处跑!” “人家是堂堂御家大少爷,看不起我等呗。”一人朝天翻了个白眼,轻嗤道。 “哼,他傲什么傲,他老子御钦霄还得看我们脸色,”一人啐了一口,哼笑道,“他御家离了我们这些世家什么都不是!” 这几个人看起来年岁不大,语气神态倒是不可一世,言谈间完全不把那什么御家大少爷放在眼里。 这倒是有趣——堂堂七大世家之一的御家活得这么憋屈的么? 竹栖砚正垂着头,暗暗自这几人的对话中分析着当前的形势,这时有一人朝他二人这边看来。 “阵法布了几日,就捉到这两个歪瓜裂枣?”那人质问道。 被质问的人马上反驳道:“你怎好意思说我?让你们几个找出口不也没找到么?若不是被困在这宫殿里没法子,我等还需要找几个替死鬼来探路?” 另一人听罢马上拉他袖子,轻声道:“你小声点,别让他们听了去。” 竹栖砚、玉苍鸾:…… 不想那人反倒甩开劝阻之人,朝竹玉两人走来,并示意守在一边的下人将玉苍鸾给自己带过来。 玉苍鸾被绑着带到了那人面前,随即被一把扯住。 只见那人手持一把匕首抵在玉苍鸾脖颈上,面色凶狠地朝仍被缚在柱子上的竹栖砚威胁道:“你们都听到了吧?我警告你,好好替我们做事,否则小心你道侣性命不保!” 说着用刀刃在玉苍鸾脖间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竹栖砚漠然:……还有这种好事? 玉苍鸾简直替这些人的脑子着急,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俩是一对的?这个人恨不得立刻丢下我跑路呢。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主要是威胁的那人不知道手里这把匕首到底该不该捅下去。 好在竹栖砚没让他尴尬太久。 竹栖砚浑身一震,好像是被惊吓过度,现在才反应过来,他顿时红了眼,努力挣动着大声吼道:“你们不要伤害我家阿峦!” 在场众人皆被他的反应惊得愣在了当场。 玉苍鸾:…… 若不是他发现两人隔开距离后不能神识相通,他实在是很想看看竹栖砚在识海里到底是什么表情。 竹栖砚这一吼似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他出奇地愤怒,不停喘着粗气道:“你们这些狗贼!休想伤害他!有什么冲我来!” “呵呵呵,竟是个痴情种。”有人拍起手来,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让玉苍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子,你可看好了,”抓着玉苍鸾的那人把匕首又往他喉间递了递,“我们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小情人会发生什么事。” “是,我答应你们,但你们得放开他!”竹栖砚仰着头,显得视死如归。 “哈哈哈,瞧你那样。”一众人却笑了开来,显然这些世家公子哥都很乐意看蝼蚁垂死挣扎的模样,于是佯作施舍地放开了玉苍鸾。 玉苍鸾被掼在地上,竹栖砚顿时着了急,在原地扑腾着,红着眼看向玉苍鸾:“阿峦,阿峦,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真是一出好戏呢,”有人愉悦道,“我看不如给这个人也解开束缚,让他们团聚片刻——反正他们也活不久了。” “好主意,正好这个人要给我们探路,总不能一直绑着。” “给他戴上手铐。” “好!” 一群人起着哄解开了竹栖砚,竹栖砚一把扑到玉苍鸾身上,将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焦急地给他治疗脖子上的伤口。 “阿峦,阿峦你还好吗?你看看我,我是阿音啊。”他带着哭腔道。 玉苍鸾装作没有灵力又失血虚弱的模样,缓缓睁开眼朝竹栖砚浅笑安抚道:“我…没事……” 旁边的人看热闹似的围观着这场表演。 殊不知竹玉两人身体相触时识海里早已是另一番模样。 玉苍鸾一掌挥向竹栖砚,无语道:“你又想干嘛?!” 竹栖砚转身躲开,摸出一把羽扇来——他最近摸索出识海中可以凭自己思想造物——他悠闲地摇起扇子来:“这几人显然是守株待兔多时了。自你我来此地落入圈套中,已然落后对方好几手,如今我们不知对手深浅,亦不知周围环境如何,自然要先行试探一番再做打算。” 玉苍鸾召出几道闪电劈向他,黑着脸道:“那你大可不必用这种方法。” 竹栖砚挥扇成风挡住他的攻击,无辜道:“我也不想的啊,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忽而靠近气急败坏的玉苍鸾,调笑道:“没想到玉公子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作戏高手啊。” 回答他的是玉苍鸾饱含怒气的一拳。 玉苍鸾斥道:“你这狡猾的老狐狸也不差!” 竹栖砚被他按倒在地,以扇掩唇,眯起眼道:“哎呀,你生气啦。” “竹栖砚,”玉苍鸾撑在他身上,却收了怒气勾起嘴角笑起来,“他们看起来很满意你我的表演呢——你可别让我失望。” “放心,”竹栖砚抬起扇子,用羽毛轻扫玉苍鸾侧脸,像是亲密恋人之间的抚摸,“我何时让你失望过。” 他复又用扇子遮住自己半张脸,笑得愉快:“还请玉公子多多配合在下了。” *** 秘境的某处。 一片绿叶随风飞旋,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嘭”的一声变成了一个俊秀的青年。 这青年天生笑唇,眉间一点朱砂格外显眼,一头褐色长发随意拢在身前,发尾处编了个麻花辫,现出一丝俏皮来。 “呼,好险,”青年拍拍胸脯舒了口气,叹道,“差点就被那两个人发现了。” 他嘟囔道:“不就是搭了个顺风车嘛,居然威胁我!” 又挠挠头自言自语道:“不过后来通道好像遭受了什么攻击,我就跟他们失散了——真是太好了!希望不会再碰到他俩!”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眼虔诚道:“老祖宗保佑,希望我不要再碰到他们,或者碰到了也希望他们不要认出我来……” 祈祷完毕,他才心满意足地迈步朝前走去。 “哎呀!”不想直接一脚踏空,“骨碌碌”地顺着坡滚了下去。 青年滚了半天才停了下来,顶着一头杂草爬起身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此时正身在一处静谧山谷内,脚下草地在黑夜中显出点点荧光来,像是无数的萤火虫停留在此,又像是满天的辰星倒坠于地。 “哇!是上品稀有灵植‘浮灯草’!”青年惊喜道,“正好炼丹需要——刚进来就让我碰到,我衣榴夏真是太幸运了!” 他一把掏出携带的锦囊,一头扑进了草地的怀抱。《 》 18、阆阙之争(三) 竹栖砚将玉苍鸾护在怀中,睁着惊恐的双眼看向周围的一众世家公子,活像误入狼群的肥羊: “我…我答应你们……只是你们不能伤害阿峦。” 众人看得正起劲,纷纷道:“你乖乖听我们的话,他便不会有事。” 竹栖砚吸了吸鼻子,试探着问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小子,听好了,”一人越众而出对他道,“如今你俩和我们一起被传送到了这破宫殿里,须得想方设法找到出口离开这里。殿内处处有陷阱,惊险万分,你便按照我们的指示去探路——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别想搞小动作,你这小情人就放在我们这里当人质吧。” 竹栖砚害怕地点点头,作势搂紧了怀中之人。 几人兴致一会儿便下去了,他们先前刚出去转了一圈,现下都累得够呛,将竹玉二人锁好“困仙索”之后便撂在一旁,自个儿围着吃喝玩乐去了。 竹栖砚和玉苍鸾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这几人都是依附于御家的世家公子,此番是奉家中长辈之命陪同御家大公子御庚辰前来秘境之中历练,没想到刚进来不久就和御庚辰走散了。 偏偏这几人祸不单行,在寻找御公子的过程中被秘境中的传送阵法传送到了这处奇怪的宫殿中。 据说这宫殿十分古怪,他们刚来时也高兴的很——偌大的宫殿里有着众多的房间,其中珍宝秘术更是数不胜数,几人收获颇丰。 只是转悠得久了就渐渐发现了不对之处——这座宫殿没有出口。 他们打开的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房间,有时房间内是宝藏,有时却是机关毒物甚至是凶兽。 开始众人并没有在意,直到他们在一间关着凶兽的房间里折损了两人。 剩下的人终于谨慎起来,不敢再大意地打开房门。 经过一番探查,他们决定将现在身处的这座中央大殿作为基地和起点,然后每次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探,并将打探过的房间做上标记,以防混淆。 只是有一点——未知的房间内藏着未知的凶险,同伴惨死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叫他们每次行动都畏手畏脚的,生怕开出什么奇怪的房间来。 原地踏步了几天,诸位金贵的世家子终于等不下去了,他们中尚存的唯一一位金丹初期的司道节和自己的手下联手,在传送他们进来的入口处布下了一个攻击传送通道的阵法,用来对传送阵进行扰动,好期待抓几个倒霉的修士进来当给他们探路的替死鬼。 但是区区金丹期怎么会有这种手段的? “别忘了,御家可是修真界最大的炼器世家,他们这些世家虽然嘴上说着看不起御家云云,手里用的身上装的都是御家的东西——这阵法多半也是出自御家炼器大师之手。” 识海中,玉苍鸾分析道。 “这位御庚辰也是有能耐啊,自己玩儿失踪,叫这群公子好找,他御家的东西还要被拿来霍霍别人。” 竹栖砚支颐道。 “不过听起来这之前像你一样的替死鬼已经有好几个了。”玉苍鸾瞟他一眼。 “嗯?”竹栖砚挑眉一笑,“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希望我出事啊。” “怎么会呢?”玉苍鸾垂眸哼笑,“我们如今可是一对苦命的鸳鸯,我当然希望竹公子能好好保护我了。” 两人说话间,有人走过来将竹栖砚从玉苍鸾身边扯了起来。 此人名叫关合渡,便是方才用刀划伤玉苍鸾之人。 关公子恶狠狠地对竹栖砚道:“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给我们探路。” 说着将竹栖砚推搡到最前面,他跟在一众世家子后面挟着玉苍鸾。 竹栖砚由司道节的手下抓着,一路出了大殿,便看到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廊,长廊两侧皆是紧闭屋门的房间。 有些门上已经被做了标记,是探查过的房间,竹栖砚在经过某间房前时脚步微顿。 ——有淡淡的血腥味自门内飘出。 一行人径直走到了一扇没做标记的门前。 竹栖砚被解了禁制推到门前。 推他那人长着一脸狗腿样,好像是姓重,至于名字竹栖砚就不记得了。 重公子朝他喝道:“赶紧开门!” 竹栖砚于是伸手按在了门上。 后面的人迅速退至远处,皆一脸戒备地盯着门口。 竹栖砚使了使力,大门却纹丝不动。 他微微皱眉,在掌心凝聚灵力,随即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门。 “轰——”屋内的黑暗随缓缓打开的门显露在竹栖砚面前,他身后的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得都屏住了呼吸。 众人只见竹栖砚停顿了片刻,然后迈步朝里走去。 关合渡仍挟着玉苍鸾,紧张道:“人呢?” 大家都在屏息以待,一时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门口还是没有动静,众人渐渐躁动了起来。 “不会是死了吧?”有人出声道。 “也太没意思了,之前那个还坚持了三个门呢。”一人撇嘴。 司道节微微皱眉,让自己手下靠近门口去瞧瞧。 手下轻飘飘掠至门口,又回来朝他摇了摇头。 司道节双眼微眯,朝关合渡一扬头:“把这人也扔进去。” 关合渡会意,将玉苍鸾掼到屋内,又缩在门口朝里面喊道:“小子!你再不回来你的小情人可就要替你受苦了!” 司道节暗暗皱了眉。 关合渡说罢连忙跳至远处,生怕屋里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玉苍鸾双手还被缚着,只能迈开脚步往里走。 只是没走了几步,他便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玉苍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矮身就地一滚。 下一刻,屋内呼啸之声骤起,一只庞然大物携着冰冷气息从黑暗中冲出,擦着玉苍鸾向屋外掠去! 擦身一瞬,玉苍鸾正好与那物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惊讶,却见一个人影从对方背上滚下,落到了自己怀中。 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充斥口鼻,玉苍鸾惊道:“你——” 他的嘴却被一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 竹栖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玉苍鸾借着从屋外照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对方脸上的笑意。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玉苍鸾听出这声音正来自关合渡。 “你开出了什么东西?”外面一阵兵荒马乱,众人忙着与凶兽搏斗,玉苍鸾反而就地和竹栖砚聊了起来。 “一只三品巨蟒。”竹栖砚气定神闲道。 实力相当于金丹期修士了,玉苍鸾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要想引蛇出洞,自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竹栖砚无所谓道,“这东西够他们麻烦一会儿了。” “别告诉我你费了这么大劲只为了引出一只凶兽,”玉苍鸾眉头仍皱着,“做这种赔本买卖可不像你的风格。” “哎呀,真是一点都瞒不到你呢。”竹栖砚轻笑出声,扶着玉苍鸾起身,而后翻手拿出一把闪着紫色电光的长剑来。 这下轮到玉苍鸾挑眉了:“上品灵器‘紫电剑’?” 竹栖砚以长剑劈开玉苍鸾手上束缚,又抬手将剑横在对方侧颈前。 “送给你,喜欢么?”电光照亮这一方天地,玉苍鸾借此看清了竹栖砚面上的笑容。 他眸色沉了几分,低声回道:“喜欢。” 玉苍鸾身形微动,作势要拿灵剑,不料竹栖砚却威胁似的把剑刃朝他脖子上逼近了几分。 “玉公子不表示一下谢意?”他语气轻佻,“我竹栖砚可不做赔本买卖。” 剑锋割开颈上皮肉,鲜红的血染上玉苍鸾衣襟,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紧紧盯着竹栖砚,眼神晦暗。 竹栖砚冲他勾唇一笑,作为回应。 两人僵持片刻,玉苍鸾擦着剑锋靠近竹栖砚,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并趁势从对方手中夺下了长剑。 一吻完毕,玉苍鸾退开半步,收剑在身后,微微扬首朝竹栖砚笑道:“多谢了。” 竹栖砚展扇掩唇,淡定地看着玉苍鸾与自己擦身而过,而后持剑在手,朝屋外混战的众人挥出惊雷一剑! 外面的战斗本已接近尾声,司道节将一支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做的箭簇扎进了巨蟒的眼睛里,其余几人则驱使法器灵器定住了蛇身。巨蟒全身是法术留下的伤,已是奄奄一息。 这平地一声惊雷将力竭的众人都震得东倒西歪,纷纷落在地上,等再抬头看时,只见玉苍鸾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刚刚斩下的巨蟒头颅,正立在高耸的蛇身之上,一派肃杀之气。 司道节大惊:“你居然还没死!” 其余人则瑟瑟发抖:“你、你要干什么?” 玉苍鸾环顾四周,不见关合渡的身影,而地上只有些残肢断臂,他心下了然,嘴边提起个愉悦的笑来。 这笑容更使众人胆寒,而就在此刻,一人自玉苍鸾身后慢慢转了出来,摇着扇子悠悠道:“不做什么,在下只是想与诸位谈个合作罢了。” “荒唐!”重公子想也不想便喝道,“你们有什么资格与我等谈合作?!” 玉苍鸾闻言凤眼微眯,手中长剑溢出些紫色的雷电来,叫那人立即闭了嘴,悻悻缩了缩脑袋。 这时司道节抬了抬手,示意周围几人稍安勿躁,随后提高声音对竹玉二人道:“哦?不知先生想与我等谈什么样的合作呢?” *** 秘境的另一头。 御庚辰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想害自己的散修断了气,缓缓倒在自己面前。 一个身着道袍,梳着双环髻,长相清丽淡雅的女子落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笑道:“没事了,小弟弟,快起来吧!” 御庚辰胆战心惊地看向女子,又把目光移向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同样穿着道袍,手持一把拂尘,眉眼淡漠,正望向远方的青年。 “多…多谢。”御庚辰哆哆嗦嗦地要将手放在女子手上,冷不防见那青年转过头来瞪了自己一眼。 他吓得立马收回了手去,颤颤巍巍地自个儿站起身来,又擦着冷汗道:“请…请问你们是……?” “我叫君在水,”那女子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又朝身后指了指,依旧笑着答道,“他是我夫人阿酉,我们皆是散修。” “原、原来是这样……”御庚辰笑得勉强,又忽然惊道,“等等……你说谁是谁夫人?!”《 》 19、阆阙之争(四) “你和同伴走散了?” 生起的火堆旁,君在水关切地问:“要我们帮忙吗?阿酉他找人很准的。” “不、不必了。”御庚辰低下头,浅酌了一口对方递给他的水,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小声道,“我不想见到他们。” 君在水将他的神色看得分明,识趣地换了话题:“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我们在这附近寻找灵药,说不定你也能寻到一些想要的东西呢?” 御庚辰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和父亲学了个十成十,立马便察觉到坐在君在水身边的青年轻轻皱了皱眉。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婉拒道:“不、不用了,多谢姑娘美意,我一个人就好。” 说着就要起身告辞:“此番姑娘二人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来日必将报答,今日便就此告辞了。” “举手之劳何必在意。”君在水也站起来笑着朝他拱手,“倒是你要小心,这终南仙林海岛是阆阙秘境中相对安全的区域了,来此夺宝修炼的修士众多,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她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灵符来:“相逢即是有缘,这灵符能可帮你抵挡三次致命伤害,你便拿着吧,记得小心使用。” 御庚辰哪里见过这么大方的人,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嗨呀,不必担心,”君在水爽朗一笑,将灵符一把拍在他手心,“我们若是不怀好意,方才便有无数次害你的机会了,何必等到现在,拿着吧。” 她说着朝御庚辰挥挥手,转身拉着那位叫做“阿酉”的青年离开了。 “再会了,小弟弟!贴身之物须得收好啊!” 御庚辰愣在原地,片刻后嗫嚅着朝走远的两人轻声道了句“多谢”。 *** 君在水两人走远了,阿酉才开口对她淡淡道:“御家人。” “嗯。”君在水笑道,“都怪阿酉你太凶了,小弟弟被你吓到,才没发现自己怀里的玉佩早掉出来了。” 阿酉抿了抿嘴,小声反驳道:“我没有凶他。” “唔…好吧,阿酉说什么就是什么,”君在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哄道,“我家阿酉最可爱了。” 阿酉耳朵攀上薄红,偏过头去不敢看她,只是嘴里无奈道:“阿申,别闹了。” *** “我的目的很简单,”竹栖砚道,“既然大家都被困在这里,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战力,不如彼此合作,一起寻找出口如何?” 司道节沉吟不语,其余人神色各异,这时重公子出声道:“你们这些贱命之人怎好与我等相提并论?你们合该给我们当替死鬼!” 竹栖砚笑而未答,身边之人却出手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而过,再看向身边时已没了重公子的身影。 蟒背上,玉苍鸾一手持剑,一手掐着重公子那脆弱的脖颈将之举到半空,眼中寒意更甚。 重公子一边挣扎一边害怕地喊道:“放…放开我!” “哎呀,”竹栖砚将扇子“唰”地一合,不紧不慢地走到像个小鸡似的扑腾个不停的重公子旁边,轻轻拨弄着对方衣服上的金穗子,“公子的命金贵得很,如今却还不是掌握在我等手中。” 他凑近对方耳畔,轻笑道:“你这蛆虫又能高贵到哪儿去呢?” 重公子似被戳到痛处一般,动作一顿,随即气急败坏地大声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个小小的筑基期,我们之中可是有金丹期高手在…咳咳……” 他说到最后,玉苍鸾忽然手上收紧,叫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多谢提醒了,”竹栖砚撇下他,朝站在下方的人道,“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呢?” 有人对尚在思索的司道节建议道:“司大哥,快快杀了他们救下重小弟吧。” 司道节正要开口,就听竹栖砚在上方继续道:“不过希望诸位明白,合作才能双赢,否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被玉苍鸾丢下的蟒头,悠悠道:“……我等便是死,也定是要拉上诸位垫背的。” 这时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故作惊讶道:“说起来,你们是不是少了个人啊。” 众人背后皆是一凉,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属于关合渡的残肢,明白竹栖砚所说的鱼死网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再者,竹栖砚看向他们中唯二的两位金丹期修士,心道,这些人除却司道节与其手下,其余人修为皆平平,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那些公子哥们也晓得此时该依靠谁,纷纷向司道节投去求救的目光。 司道节却道:“好,我们愿意和你二人合作,还请二位放过重小弟。” 竹栖砚展扇点头,玉苍鸾见状手一松,那倒楣的重公子便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亏他及时想起自己是有修为的人,在空中翻起身来,好险摔了个稀巴烂。 人群中有跟他交好的,忙跑过去扶住他,询问是否受伤。 司道节却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关心一脸怨毒的重公子,而是仰头看向竹玉二人,问道:“二位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自然是一起寻找出口了,”竹栖砚笑,“还请诸位打起精神来,我们兵分多路,效率更高。” “好,”司道节爽快答应了,“那我们两两结伴而行如何?” 这里他修为最高,众人自然以他为首,竹栖砚目的已达到,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司道节拍了板,叫竹栖砚与玉苍鸾一队,他与自家手下一队,剩下人分作四队,而后按照他划分的区域探索未知房屋。 *** 玉苍鸾与竹栖砚走进一个空旷房间——他们这次运气尚可,开出了藏宝之所。 竹栖砚取了宝物要走,玉苍鸾拉住他:“稍等。” “嗯?”竹栖砚回头,被玉苍鸾一把搂住,伸手朝他腰侧摸去。 那里横亘着一道伤口,是竹栖砚为引出先前的巨蟒与之搏斗时受的伤。 灵力携着丝丝凉意流入体内,竹栖砚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 “先前还说无妨。”这小动作却被玉苍鸾察觉,他附在竹栖砚耳边笑道,“现在就受不了了?” “是在下福薄,无力消受玉公子一番好心。”竹栖砚斜他一眼。 玉苍鸾贴在他背后低低地笑,胸腔的震荡一直传到竹栖砚心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点动静,竹栖砚唇角微勾,转头凑到玉苍鸾耳畔,用气音道:“真正的‘蛇’被引来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这时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二位伉俪情深,当真叫我羡慕至极啊。” 竹栖砚装作意外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司公子怎会来此?” 司道节与其手下走出,笑道:“二位不必警惕,我是来与你们谈先前的合作的。” “不是已经谈好了么?”玉苍鸾心下明白了几分,当即接道,语气中含着些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 司道节脸上现出几分傲慢:“先生此言差矣,我要谈的,是另外一份合作。” “哦?”竹栖砚提起些兴致来,好奇道,“被困在此处,公子除了一起寻找出口,还能有什么事与我等谈呢?” “二位有勇有谋,我十分钦佩。”司道节笑道,“重宁远那小子那般折辱二位,我很是替二位不平呐。” 果然那时司道节是放任重宁远刺激他二人了,玉苍鸾暗暗皱起眉,身边寒气加重。 司道节却以为他被自己戳中痛处,更加倨傲道:“实不相瞒,我的这些同伴们一个个都是眼高手低的孬种,我也看不惯他们很久了。” “在下也以为,”竹栖砚顺着他的话道,“以公子的实力,大可在秘境中大展身手,何必被这些人拖累。” “是啊,他们凭什么事事都靠着我,还想要和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司道节冷笑。 他说了“我们”,这是将他二人划为自己阵营的意思了。 “所以,”竹栖砚了然道,“公子是想借我们之手,在这里除掉这些碍事之人了?” “正是,我们大可先与他们一起找到出口,再消灭他们出去,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司道节道。 “听起来很不错,”竹栖砚作苦恼状,“可万一出去之后这些人背后的世家找上门来怎么办?” “公子大可撇清关系,我们就要遭殃了。” “先生不必担心。”司道节自是拿捏有法,“我可代表司家将二位收为幕僚,二位受司家庇护,自然没人敢来寻仇,且司家资源无数,可助二位精进修为,比在外面独自闯荡的散修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样的条件确实足够让散修心动。 “公子这么说,我等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了。”竹栖砚思索了一阵,笑起来,“我二人漂泊多时,如今终于得遇明主,自然会尽力替公子办事,还望公子莫要食言。” “自然。”司道节一扬头,身边手下捧上数件灵器放到二人面前,“这是我一点心意,还望二位笑纳。” 竹栖砚却笑着推回那手下,道:“公子多虑了,我等自然是和公子一条心的,何须这些东西。” 倒是谨慎,司道节眼底一暗,面上笑容不变,示意手下收回灵器,继续道:“那这些东西我就先收着了,待到事成之后,还请二位一定要收下。” “哈哈,那是当然。”竹栖砚像是放下了戒心,笑得谄媚。 司道节嘴角一勾,接着道:“如此便算合作达成了,为表诚意,请二位跟我来。”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迈步跟着司公子走进一道暗门。 门内是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看着像是刚被挖出不久,几人排成一排由司道节的手下引着朝前走去。 “说起来,”玉苍鸾出声试探道,“你如何看出我二人是道侣的?” 竹栖砚也竖起耳朵——这件事困扰了两人许久。 却听司道节一声轻笑:“两人从通道里出来时,虽昏迷不醒,却紧紧搂着彼此,足见情深意重。” 玉苍鸾与竹栖砚一时都沉默了。 难得两人在心里达成了一个共识:此人必不能留。 司道节毫无所觉,但见最前方之人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一扇门,众人依次出门,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阁楼似的地方。 视野骤然开阔,宫殿外的景象终于展现在二人面前。 “二位一定很好奇宫殿外的世界吧。”司道节满意地看着两人眼中的惊诧,娓娓道,“那些呆子只顾着开房间,却不知我早就独自找到这处阁楼了。”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倒置的海中世界。 大片五颜六色的珊瑚礁自他们头顶的“天空”蔓延,无数罕见的水栖凡兽和低阶灵兽正头朝下在海中畅游,而更远处的深邃黑暗里,有蛰伏着的未知危险在窥伺着他们。 “这也太过诡异了罢,”识海中,玉苍鸾疑惑道,“为何海会是倒置的,或者说……” 他与竹栖砚对视,说出了另一个猜测:“……这个宫殿是倒置的?” ——他们正身处在海里一座没有出口的宫殿之中,而这两者还有一个是反常的倒置状态。 “很神奇吧。”司道节撑着阑干,看向他们,“我刚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这也是我急于寻找出口的一个原因。” “反常之现象总是伴随着未知与恐惧。正所谓‘身在其中而不知全貌’,想解开倒置之谜,只有尽快出去探个究竟了。” “带二位来此也是给你们一点提示,别像那群傻子一样无头乱窜。” “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识海中,竹栖砚摇扇轻笑,“没想到这位司公子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你引出巨蟒,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展现实力,引出心怀不轨之人?”玉苍鸾灵光一闪。 “正是如此,”竹栖砚赞赏地看向他,“从他们说到有人在房间中折损时,我便察觉出了不寻常之处。” “司道节想借机除掉其他人。”玉苍鸾沉声道,“原本他想把此事伪装成宫殿中的意外,可是在看到你我的实力时,他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是啊,与我们合作,一来可以成为他寻找出口的强大助力,二来可以借你我之手杀人,事后再灭口消毁证据——如此一举三得之事,司公子若是脑瓜灵光,便自会权衡利弊,作出最有利的选择。” 竹栖砚“啪”地一合扇:“先拿出司家幕僚为条件,一方面以世家背景实力向你我施压,一方面以前途资源对散修诱惑;再甩出数件灵器作为实质利益,一方面证实自己并非口说无凭,一方面让我们拿人手短,只得乖乖合作,且焉知那上面是否有控制人的东西。” “最后向我们展示他的发现,一方面利用我们急于找到出口的心理,给予我们一丝希望,一方面以此秘密作威胁,让我们被迫和他站在一方,断了我们的后路——步步紧逼,恩威并施,收买人心。” 他赞许地笑起来:“真不愧是世家接班人的手段啊——比之笛冷弦不知强了多少倍。” 玉苍鸾对他的假笑无动于衷,并且冷漠地替他补上了后半句:“可惜他遇到的是你竹栖砚。”《 》 20、阆阙之争(五) 不同于其他房间,阁楼的墙壁是透明的水晶质地,故而才能让人看到外面的景色。 竹栖砚伸手感受了一番,啧啧称奇道;“不愧是秘境内的建筑,材料工艺皆非比寻常,这宫殿虽说诡异得很,放在外面也算是无价之宝了罢。” 司道节听罢冷笑了几声,显然对他这土包子的见识嗤之以鼻。 竹栖砚并未在意,只是询问道:“公子没有试过直接破开墙壁么?” “自然是试过了,”司道节皱眉,“结果可想而知是失败了。” “那出去之后又要如何呢?”竹栖砚伸手指了指外面,“这么大的海域凶险难料,我等可没有避水的法器啊。”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司道节哼笑,“我自有办法。” “那就好,我等要多仰仗公子了。” 司道节逗留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他才是最希望早些离开这里的人。 “如何?”玉苍鸾向后将双臂靠在阑干上,看向竹栖砚道,“你看他有多少真话?” “谁知道呢。”竹栖砚也把手臂搭上去,面朝外面思考道,“说来也奇怪,阆阙秘境百年开一次,他们这些世家不是早就应该掌握秘境内的地图了么?还能遇到这种意外” “难说,”玉苍鸾道,“秘境之中有变化也是可能的,或者此处是没有被探究过的区域也说不定。” 竹栖砚若有所思。 玉苍鸾抬手屈指敲了敲墙壁,听着回荡在房间内的“嗒嗒”几声:“当真不能用蛮力打开么?” “司道节都这么说了啊。”竹栖砚撑着脸看向他。 “你信?”玉苍鸾挑眉。 “你觉得呢?”竹栖砚把问题抛回给他。 玉苍鸾思索着,指尖窜起雷电,看起来确实想试一试。 旁边之人却举起折扇压住了他的动作。 “何须浪费你的灵力。”竹栖砚笑道,“正所谓能者多劳——这种事交给司公子就好了。” “哦?”玉苍鸾收手抱臂,玩味地回道,“我们不是和他一伙的么——你的上家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把他卖了?” “司公子做事还是太过正直了些。”竹栖砚直起身来,展开扇子悠悠道,“这‘离间计’他使得,难道我就使不得?” *** 众人又在宫殿中找了许久,房间几乎全都开了个遍,危险倒是没再出现多少,但出口也一直没找到。 这秘境中的时间流动似乎与外界不同,是以他们甚至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对时间的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渐渐的大家都开始急躁起来。 司道节规定众人每次探查一定房间数后便返回中央大殿休整,由他汇总统计后再出发,如此周而复始,以稳定人心。 这次竹栖砚和玉苍鸾特意早回来了些,趁着其余人都不在,在这大殿里认真转了转。 玉苍鸾道:“今日大殿中似乎格外亮。” 他说着仰头,看向大殿顶端的那颗宝珠:“虽然只是微弱的变化,但我可以肯定,这颗宝珠的灵力在变动。” 竹栖砚随他抬头望去,眯起了眼:“说起来,这个大殿的屋顶真是高得不像话。” “怎么样,”玉苍鸾朝他扬了扬头,“要不要上去看一看。” “好啊。”竹栖砚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把羽扇,将之往上方一抛,就见那羽扇瞬间变得巨大无比,上面看着能放下四五个人——正是二人在这宫殿中收集的宝物之一,灵器“乘风扇”。 竹玉二人站在扇面上,催动扇子缓缓上升。 羽扇在半空中盘旋一阵,随后朝着屋顶飞去。 这高度实是有些离谱,随着扇子不断上升,两人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正在这时,空旷的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道惊叫声:“啊!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竹栖砚低头一看,只见重宁远满身是血,一脸惊恐地仰头看着他俩。 与竹栖砚对视一瞬,重宁远仿佛刚刚从梦魇中惊醒般浑身一震,然后迅速转回身朝外跑去。 “呵呵,看我发现了什么。”竹栖砚却勾起嘴角,从扇子上一跳,翩翩然落到重宁远面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一只落单的小白兔?” 重宁远被他一吓,哆嗦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配着身上的血迹显得有些滑稽,他白着脸,无力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 “唉呀,”竹栖砚惊讶道,“还是一只急了眼的小白兔——让我猜猜,你身上的血迹,不会是来自你的同伴吧。” “不是!”重宁远瞳孔骤缩,颤抖着蹭在地上往后退,嘴里喃喃道,“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小看你了,原来你还会杀人呀。”竹栖砚不慌不忙地逼近他,眼里皆是戏谑之意,“这可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是你自己将把柄送到我手里来的。” 重宁远还在嚷嚷着后退,胡乱摇着头道:“不…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着急着找出口!是他疯了要杀我!我不过是正常的防卫——” 他的后背忽然碰到了一双修长的腿,重宁远浑身又是一震,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一双冷漠的凤眼。 *** “这小子也太吵了。”玉苍鸾朝重宁远的尸体掷去一张灵火符,撇了撇嘴道,“他杀了同伴居然只知道往回跑,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火舌霎时间卷上重宁远全身,销去了所有的痕迹——一回生两回熟,二人在这方面倒是愈发熟练了。 “看来一直找不到出口,这些公子哥们都濒临崩溃啊。”竹栖砚装模作样地“啧”了几声,“这样下去不用我们动手,他们也能把自己玩儿死。” 他收起羽扇,笑道:”真是一场好戏——好想看啊。” “别光顾着愉悦了,”玉苍鸾嗤道,“除非你想跟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你真是无趣呢。”竹栖砚看向他。 “呵。”玉苍鸾闻言冷笑一声,带着一身血腥气走近对方,抬起沾血的手掐住竹栖砚脖子,轻声道,“你要是无聊的话,我不介意陪你慢慢玩儿。” 竹栖砚回视他,面上笑容不变:“我发现一件事——鲜血似乎能让你格外兴奋呢。” 玉苍鸾看向他眼底流露的疯狂,回敬道:“你也一样。” “好了。”他神色忽然转冷,收回手朝外走去,“他们该回来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说的是,”竹栖砚转身跟上他的脚步,“让我们给诸位公子准备一份惊喜罢。” *** “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叫声响起后,宫殿里的人都聚集在了一扇打开的门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弟怎么会……?” 原来是那跟重宁远一组的姓云的少爷被人发现了尸体,上面有多处法术和锐器造成的伤痕。 众人眼看着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焦虑、恐惧、怀疑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怎么会这样……” 司道节看出了些许端倪,抬头与竹栖砚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肯定地一点头,顿时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人:“云弟一个人……是谁和他一组?” “是重宁远。” “对啊,重宁远去哪儿了?” “怎么留云弟一个人?!” 这时有人惊叫道:“该不会是……重宁远下的杀手吧?” “怎么会?他二人不是感情很好吗?”有人立刻出声反驳道。 然而这话一出口他就闭了嘴——公子哥们自然知道,在彼此心里他们那份情谊值个几斤几两。 于是反应过来的人们朝司道节道:“司大哥,你实力最强,能否看出云弟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司道节装作苦恼地沉思了片刻。 众人催促道:“大哥不必顾及情分,只消告诉我们是不是重宁远干的!” “就是,若真是那小子,我绝对饶不了他!” “……” 一时大家都义愤填膺,于是司道节在此时开了口,严肃地道:“各位,实不相瞒,我一开始便看出来了,只是难以相信……” 他痛心地闭了闭眼,吐出了下半句话:“……云弟身上的剑伤正是重小弟的佩剑造成的。” “果然是他!” 众人情绪很是激动——连续漫无目的的寻找已快将他们逼至绝境:“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一定是躲起来不敢见我们了,我们去把他揪出来!” “一定不能轻饶他!” 他们这时倒讲起杀人偿命的理来了——不过是焦急的情绪无处宣泄,将那倒楣的重公子做了出气筒。 气愤的众人重新打起了精神,散向四处开始寻找重宁远的下落。 竹玉二人和司道节主仆走在最后。 司道节经过两人身边,称赞道:“还知道嫁祸给重宁远——做得不错。” 他话头一转:“所以重宁远人在何处?死了么?” 竹栖砚却疑惑道:“公子不知道他的下落么?” 司道节皱眉:“你说什么?!” “我等以为是司公子挑拨了重宁远与他的同伴,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二人不过做了些善后处理——我们到时云公子已死,重宁远却不见踪影,还以为是司公子的安排,故而先让众人发现了云公子的尸体。” 司道节越听越皱紧了眉头,心道真是重宁远下的手? 那他人呢? 又转念一想,若是这两人杀了重宁远,没道理不告诉他,否则以重宁远对他二人的敌视,必定会被列为首要的怀疑目标,他们难道不怕我为了安抚众公子而杀了他们么? 此举百害而无一利。 可以他对重宁远的了解,这孬种居然也会亲手杀人?还能逃得无影无踪? ……莫非他以前的样子都是装的? 司道节沉声道:“你们当真没有骗我?” “公子说笑了,”竹栖砚道,“我们是明白人,知道和公子合作才有可能出的去,为何还要跟您作对呢?” 司道节冷冷看着他,向两人施加无形的威压。 便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叫:“这是什么?!” 司道节迅速转头,将竹玉二人撇在身后,御剑朝声音来处飞去,谁知到达之后的所见却叫他大惊失色。 房间内,几个公子正聚在一道打开的暗门前,试探着要进入,又踌躇不前。 糟糕!司道节暗骂一声,回头却见刚刚赶来的两人脸上同样现出了惊慌之色。 “这是什么地方?” “这通道……好像通向某处?” 一众人回过头来眼巴巴地看向司道节。 司道节疑惑:“这暗道不寻常,你们……怎么找到的? 一人举起手中之物:“我在此处发现了沾着血迹的金穗子!” 司道节看过去,那穗子正是重宁远身上的,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重宁远一定是逃进了这里!”第一个发现的人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还是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 司道节:“……许是对方故布疑阵呢?”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竹栖砚和玉苍鸾。 举着穗子的人顿时哑了火。 不过事到如今,遮遮掩掩反而引人起疑,于是司道节决定将计就计,率先走进了暗道:“走,我们去看看。” 其余人不疑有他,纷纷跟在司道节身后,就这样一路来到了阁楼。 众人一时被眼前所见惊呆了,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有人反应过来,问道:“重宁远呢?他不在这里?” “什么?”有人怒道,“那把我们引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会不会是……他从这里出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都把目光移向了那面透明的墙壁外的海洋。 遭受背叛的妒火和重燃希望的激动在每个人眼中闪烁。 “这里能出去?” 众人纷纷涌到墙壁前,或使法器灵器试图轰开墙壁,或努力寻找机关。 司道节黑着脸,握紧拳头看向混在其中的竹玉二人,眼里波涛汹涌,却又有几分犹豫。 但有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司大哥?你怎么啦?” 司道节回过神来:“没事……只是在想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有出口。” “可是重宁远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离开了!” 众人将目光移向司道节,纷纷渴求道:“司大哥,你能不能帮帮我们,试试能不能轰开这堵墙。” 有人红了眼:“我都已经快疯了……” “他娘的明明就在眼前却出不去,急死我了!”有人骂道。 司道节咬了咬牙,笑道:“大家别慌,我来试一试。” 这群公子也精得很,见好就收,纷纷为司道节让出位置。 只见司公子走上前去,伸手自袖中抽出一把金色长剑,而后眼神一凝,举剑朝墙壁狠狠一劈。 “本命宝器。”玉苍鸾同竹栖砚咬耳朵,“这东西是认主的。” 竹栖砚挥袖挡住波及到两人身边的灵力,挑了挑眉。 不过这灌注司道节全部灵力的一击并未起效,那墙壁上甚至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众人顿时垮了脸,垂头丧气地道:“这样也没办法么?” “重宁远那家伙是怎么出去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司道节收了剑,安抚众人道:“许是重宁远故意引我们来此的,虽然没找到他,但我们好歹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不是么?” 他道:“大家再四处找找,也许很快就能找到出口了。” 此处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线索,大家纷纷转头离开,眨眼间原地就剩下了上次来这里的几人。 司道节反手在暗门入口处加了一道禁制,转向竹栖砚与玉苍鸾,咬牙切齿道:“你们有什么解释?” 竹栖砚道:“我等也很意外啊……公子的暗道怎么会被别人发现?” 司道节瞬间睁大了眼,就听竹栖砚继续缓缓道:“公子的筹谋……当真没有别人发觉么?” “况且,”他突然话头一转,“这对公子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总归现在重宁远不见踪影,而大家又发现了这座宫殿外面的世界——如此一来必将气势汹汹地对付重宁远这个共同的敌人,并且更加迫切地想找到出去的方法,公子也是这样想的,不是么?” 不止如此,玉苍鸾在心里暗道,还有一个效果…… 远处,那个拾到重宁远穗子的人转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方才走出的暗门。 他不是傻子。 这暗道分明是最近才开凿出的,显然是有人率先找到了阁楼却隐瞒了此事。 重宁远有没有这个本事先放在一边,他却知道这水晶宫殿建筑材质特殊,非特殊法器不能挖掘。 持有这种法器的人,在他们之中只有一个。 ——就是司道节。 *** 衣榴夏在林子里撒开丫子狂奔着,他身后不远处正有几人气急败坏地追着他骂道:“小兔崽子!我们辛辛苦苦和灵兽斗了半天,却被你着这小子捡了漏,快把东西还给我们!” 衣榴夏速度不减,回过头喊道:“宝物皆是能者得之,我拿到就是我的了!” “小崽子!”一人挥手打出一道灵力,被衣榴夏巧妙躲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他暗道,得想个法子躲过他们的追击。 与此同时,前方突然现出一个人影,看起来是刚被传送阵法送到这里。 衣榴夏眼珠一转,径直朝那人跑去,眼见要和对方打上照面时,忽然身形一晃,消失了踪影。 后面的人此时追了上来,举剑朝前砍去,冷不防被人用两指轻轻捏住了。 “你这小崽子!”那人骂骂咧咧地喊道,抬眼却对上一双赤色眼瞳。 面前的黑衣青年长发披散,面容冷峻,左脸上绘着诡异的纹路,怀中抱着一把长刀,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追来的人顿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你是夜烬寒?!” 青年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冷声道:“滚。” “诶是是是。”那人从善如流地收了剑,后面赶来的几人见了青年,也如鹌鹑一般站得笔直不敢妄动。 他们拱手道:“我等不知是夜先生,先前多有得罪,还、还望先生莫怪,那宝物就赠与先生,请先生开恩,放我等一马……” 夜烬寒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回道:“你们走吧。”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最后屁滚尿流地走了。 夜烬寒见他们走远了,这才又出声,冷冷道:“出来。” 没有动静。 夜烬寒慢慢抬起手,手心里燃起火焰:“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这时他衣袖上的一片叶子动了动,随即飘到他面前,“嘭”的一声变出个青年来。 夜烬寒:…… 衣榴夏双掌合十,朝他一脸诚恳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在下无以为报来日必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身相许倾囊相助……” 夜烬寒无情打断他:“你是何人?” “……”衣榴夏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回先生的话,我叫衣榴夏!” 夜烬寒一顿:“你是衣家的人?” “唉呀,嘘——”谁知衣榴夏却反应奇大,一把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小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你小声一点啦。” 夜烬寒:……明明是你告诉我的。 他拍开衣榴夏的手,想了想,出声提醒道:“衣家向来与世无争,你在外须得小心为上,不要轻易向别人说出自己的真名。” 衣榴夏使劲点点头:“我明白了!” 夜烬寒说完了,转身便走,不想又被人拉住:“等下——你是叫夜烬寒对吗?” “嗯。”夜烬寒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衣榴夏,一蹙眉,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再次转身迈步。 “嘿嘿,阿寒,再会呀!”衣榴夏在身后朝他挥手。 夜烬寒脚步一顿,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21、阆阙之争(六) 众人各怀心思,司道节为防意外再次发生,重新将剩下的几人都聚在了一起,美其名曰保护安全,实则是起了疑心。 竹栖砚与玉苍鸾并排走在前面,随其余之人四处打探。 识海里,玉苍鸾道:“这可不是上策——你挑起他们互相猜忌,不也同样将我们置于险境之中。” “危险一直存在,”竹栖砚摇扇,“一来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赶紧出去,二来就算怀疑到我们头上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手了。” “司道节如今重点关注你我二人了。”玉苍鸾不动声色地向后瞥了一眼。 “也是,”竹栖砚不以为然,“毕竟他们世家弟子才是天然的同类,何况他本来心里有鬼,又多疑善忌。” “其实若他那时动手,世家子同仇敌忾,你我二人早就没命了。”他接道,“可见他贼心不死,想将两边都利用个彻底,最后坐收渔利。”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竹栖砚叹道。 “我看并非如此。”玉苍鸾冷笑。 “哦?”竹栖砚瞟他,“有何高见?” 玉苍鸾附耳在他身边,咬牙道:“他只是和你一样,狡猾多变,心黑得很。” “哎呀,”竹栖砚掩唇轻笑,“你竟将我与他相提并论。” 他缓缓抬起眼:“看来我被人小瞧了呢。” “事到如今,”玉苍鸾又直起身,“看来是没机会再探一探屋顶宝珠的异常了。” “何须我们亲自动手。”竹栖砚眨眼,“我都说了能者多劳嘛。” “你待怎的?将此事直接告知司道节?”玉苍鸾问,要是他就会这么干。 “诶——”果然竹栖砚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不定司公子聪明,自己发现了呢。若否,我自然是会告诉他了,但不是现在。” “且让我们熬一熬他。” *** 众人又将宫殿内的所有房间翻了一遍,不见重宁远的身影,亦不见出口的踪迹。 大家精疲力尽地回到大殿,一些人已经开始崩溃地咒骂重宁远及这倒霉宫殿了。 司道节也有心无力,出声安抚了几句,却见竹栖砚在殿内四处晃悠,神情严肃。 有人见他这副悠闲模样,忍不住骂出了心声:“你这小子是何居心?大家都累得半死,你却在这里悠闲?我早看出你二人心怀不轨了,说吧,是不是重宁远早被你们杀了!” 又有人应和道:“有理!说不定云弟也是他们杀的——表面上说要与我们合作,背地里却睚眦必报!” 玉苍鸾冷道:“便是我们杀的,你们又待如何?难道你们会在意么?” 众人被他问住,一时哑了声,又将目光转向司道节:“司大哥,你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司道节却并未搭理他们,只是开口询问竹栖砚:“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竹栖砚抬眼看向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公子,这宫殿身处海域之中,还有倒置的诡异现象,或许我们不能按常理去揣测出口所在。”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出口并非我们平时所见的‘门’或‘窗’呢?”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有理!”他们一时也顾不上什么杀人不杀人的事了,重新振作起精神,“既然如此,那这里的一切皆有可能是出口。” 他们不再拘泥于寻常的出口,开始转头在大殿里探查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仰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了他们一直并未在意过的高顶。 “兴许这屋顶有玄机?这宝珠看起来是有灵力的样子。”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这珠子只是作照明用,如今却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有人马上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司道节:“司大哥,这里只有你们会御剑,你帮我们上去看看吧!” 司道节点头应下,就要和手下上去,却听得有人出声道:“我也有些好奇,正好我有飞行法器,不如带大家一起上去看看?” 竹栖砚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世家公子,虽然有些畏畏缩缩,但却努力回视司道节探询的眼神。 他心里暗笑一声,抛出“乘风扇”率先搂过一旁的玉苍鸾跳了上去,理所当然道:“那就一起上去罢。” 剩下的人不疑有他,紧跟着竹玉二人乘着法器飞了上去,司道节脸色变了又变,御剑升空时反而落在了最后面。 一群人逐渐接近了屋顶上的宝珠,感受到其散发的灵力与光芒,不觉加快了速度。 只是当众人来到视野中宝珠所在的位置时,却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屋顶上的硕大宝珠居然仅是一个虚影! 他们一时手足无措,围在虚像周围面面相觑,玉苍鸾伸出手去触碰宝珠,果真径直从那虚影中穿了过去。 但这股灵力与光芒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玉苍鸾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向掌心,随即对竹栖砚道:“我们再往上看一看。” 竹栖砚驱使羽扇又上升了一点,越过巨大的宝珠虚影,看到了上方镶嵌在屋顶的一面镜子。 镜子上正在不断涌出淡淡的灵力光芒,而后汇聚成了他们所见的宝珠的影子。 竹玉二人对视一眼,小心地接近那面镜子。 这镜子是嵌在墙壁里的——也就是说,偌大的水晶宫殿里,只有这一处没有那种坚固的水晶材质。 玉苍鸾凑近镜子看了看,居然在其中看到了宫殿外面的海域。 他心里一动,便在这时,竹栖砚忽然扯住他往旁边一躲,玉苍鸾瞬间感觉到背后将至的巨大危险,连忙顺势转了个身,险险避开了擦过的锋利剑刃。 两人在半空中堪堪稳住了扇子,抬头便见司道节带着手下赶到了镜子旁。 “司公子可看出什么来了?”竹栖砚重新升起扇子,作势要赶到对方身边。 就见司道节回过头来将身子挡在镜子前,笑道:“我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这镜子和阁楼上的墙壁一样,虽是透明却坚固无比,依旧没办法打开。” “是么?”竹栖砚怀疑地看向他。 “司大哥,我也想看看。”这时一道声音在竹玉二人背后响起,原是其他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向纷纷赶来了。 司道节顿了顿,展颜对那公子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来罢。” 最后众人都去镜子旁尝试了一番,发现当真没有办法打开,除了能观赏到外面的景色,便是徒增焦虑。 探查完大殿,又去外面找了找,眼看着没有线索,众人便又和以前一样回到大殿里歇息。 许是因为连续的寻找和长时间的压力,大家不一会儿便纷纷睡了过去。 假寐的人便在这时睁开了眼。 *** 司道节与其手下悄悄飞到屋顶上的镜子旁,轻声道:“将‘开山兽’拿来。” 手下闻言,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看着像某种小巧灵兽的物事来——这是御家为他司家特地制作的开凿法器,能够炸开许多坚硬无比的材料。 司道节将一张灵符贴在“开山兽”脑袋的位置上,便见法器全身亮起光芒,开始运作起来。 手下拿着运转的法器就要往镜子上放去,冷不防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司公子就这样撇下我们独自离开,未免太薄情了罢。” 司道节迅速转身,便见竹栖砚与玉苍鸾二人正乘着羽扇停在自己后方不远处。 他瞬间掩下惊诧之色,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先过来试一试,并非是要撇下你们。” “哦?”竹栖砚挑眉,“这么说公子和我二人的合作还是作数的了?” “当然。” “现下出口已经找到,公子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做?” 司道节急着打开镜子,想也不想便回道:“当然是先解决掉其他人,我再带着你二人出去。” 竹栖砚抬扇掩去嘴角笑意,此时便听又一道声音从暗处响起:“司大哥果然想要我们的命。” 看着缓缓现出的人影,司道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来人正是先前捡到重宁远穗子,又向司道节提出一同上来的那位公子。 他拿出那个沾血的金穗子,颤声道:“云弟……也是大哥杀的吧?你还故意让我们以为是重小弟干的……你是不是早就把他杀了!” 他举起手中之物,朝司道节大声质问道:“你说话啊?!” 司道节咬了咬牙,脸上阴晴不定,忽然抽出本命宝剑朝竹玉二人及那位公子一劈,转身抢过属下的手里的“开山兽”朝镜子扔去。 玉苍鸾避开司道节这一击,抬手甩出一道符箓截住“开山兽”的去路将之击向远处,竹栖砚从他身后跃起挥扇横扫,欲接住将要掉落的法器。 司道节见状,抬掌打出几道强劲灵力,逼退前进的竹栖砚,自己上前抢夺,不料此时侧面飞来一支流矢,迫使他动作一滞。 司道节转头,见稍远处那公子手持长弓,正架起利箭瞄准了自己。 “你竟敢拿灵器‘飞天矢’对付我!”司道节气急败坏道,“反了你了!” 那人反而冷静道:“我境界不及司大哥,自然要用些别的手段了。” 这空档间,竹栖砚已趁着玉苍鸾挡住司道节手下,重新飞向下坠的“开山兽”。 司道节面上一狠,一掠身朝竹栖砚而去,听得身后破空之声,忙伸手拽住将要捞得法器的竹栖砚往身后一挡。 “!”猝不及防的竹栖砚拿起符箓欲抵挡,却听得上面一道携着怒气的吼声,“躲开!” 他浑身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向后仰去,险险让那箭矢擦着自己胸前飞了过去。 趁这功夫,司道节迅速拿起“开山兽”,转身冲向上方分心的玉苍鸾又是一击。 玉苍鸾抬手举起护盾接住这一击,与此同时,“开山兽”已被扔到了镜子上。 “嘭!”的一声,镜子被炸得四分五裂,水晶宫殿顶端的宝珠虚影瞬间消失,殿内顿时暗了许多。 司道节与其手下率先冲了出去。 玉苍鸾与另一位公子紧随其后,冷不防被兜头罩下来一个阵法,重新堵住了破开的出口! “哈哈哈哈哈!”宫殿外,司道节朝他们露出了一个因倒置而略显诡异的笑容,“这可是我找算家定制的高阶阵法,算是便宜了你们了——你们就在这殿中好好享受到死罢!” 殿中几人皆睁大了双眼,但见此时司道节渐渐收了笑容,僵硬地把头朝后转去。 下一刻,他的身躯被一张血盆大口瞬间吞噬。 竹栖砚这时才重新赶到玉苍鸾身边,问道:“司道节人呢?” 玉苍鸾沉默片刻,答道:“他死了。” 旁边的人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窃喜,此时看到二人,又警惕地举起“飞天矢”,朝他俩道:“别过来!你们和他是一伙的吧?你们还想使什么诡计?!” “呵呵,”竹栖砚瞥向他,却挑着眼笑了起来,“小公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他拿扇掩住下半张脸,缓缓道:“有句话我是很认同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皆是徒劳无功’,你说对吧——玉苍鸾?” “啪”的一声,竹栖砚合起手中折扇,与此同时,身边之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 一众公子哥们不知自己中了司道节的术法,睡得和死猪一样沉,待到悠悠转醒时起身,却见一人衣领大敞,胸膛半露,正坐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呦,你们醒啦。” ……如果忽略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和上面沾着的血迹的话,倒确是一副好风情。 可惜此时此刻的公子哥们无暇欣赏品评,因为那人站起身来,对他们道:“走,带你们去看我找到的出口。”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迈步——一觉醒来身边莫名其妙的少了好几个人,眼前这个还像是疯了,任谁也会害怕的。 竹栖砚回过身来一歪头,疑惑道:“怎么,几位走不动路么?” 他笑得危险:“要我帮忙么?” 几人暗暗咽了咽口水,跟上了他的脚步。 竹栖砚一路领着几人来到了上次的阁楼,公子们失了主心骨,一个个的畏畏缩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阁楼里的景象彻底出现在眼前,他们终于崩溃般地跌坐在地,变了调地嚎叫起来:“啊啊啊啊——” 只见阁楼透明的墙壁外,一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手臂正在海水里漂着,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完整的金剑——正是司道节的本命宝器。 而阁楼中央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具被一剑穿胸的尸体,凄惨的死相正对着进门的人。 “你…你……”有人伸手指着竹栖砚说不出话来,还有人已经忍不住呕吐起来。 “看我做什么,”竹栖砚无辜道,“司公子是自己跑到外面遭遇不测的,与在下可无关呐。” 那人又指向地上的人:“他…他……” “哦,”竹栖砚认真解释道,“这也是司公子的要求——让我二人将你们杀了以绝后患。” 他话音还未落,那人已惊叫着慌里慌张的爬起身来,就要往门口逃去,却忽然听得“啪嗒”一道关门声,而后一道黑影落在自己面前。 *** “真没意思,”竹栖砚抬脚踢了踢一旁倒下的尸体,对溅在脸上的鲜血视而不见,兴趣缺缺道,“连反抗都不知道,这就是世家公子的觉悟么?” “不过是外厉内荏的草包罢了。”玉苍鸾跨过地上横陈的尸体,走到竹栖砚面前,不悦地扯起他敞开的衣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竹栖砚低头一看,反应过来,“啊,是那时‘飞天矢’划破的。” 玉苍鸾眼神暗了暗,攥紧了手心,上面的血迹全蹭在了竹栖砚衣服上。 “你做什么?”竹栖砚皱了眉,“放开我。” 玉苍鸾却答非所问:“这衣服不能再穿了。” 下一刻,只听“呲啦”一声,竹栖砚的上衣被彻底扯成了两半。 “……”竹栖砚脸色一黑,伸手便朝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偏头躲过,举手挡住竹栖砚再次袭来的一掌。 竹栖砚抬腿朝玉苍鸾踹去,借对方躲避之时后退腾空,而后转身挥出数道旋风。 玉苍鸾毫不示弱,抬手间四周凝起寒冰,攻向竹栖砚。 两人一路从阁楼打到中央大殿,许是镜子被击碎的缘故,斗法间四周的水晶墙壁上都被留下了各种划痕。 竹栖砚跪压在仰躺着的玉苍鸾身上,伸手扒掉了对方的上衣。 玉苍鸾喘着粗气,看向上方同样衣衫不整的竹栖砚,笑起来:“你满意了?” 竹栖砚也喘着气,恶狠狠地回道:“还不够。”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眼里闪着同样兴奋的、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凶光。 片刻后,他们撕咬着吻在了一起。《 》 22、阆阙之争(七) 竹栖砚用已经碎成布条的衣服遮住身上的痕迹,躺在地上低低咒骂了一句。 玉苍鸾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他现下心情不错,撑着头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竹栖砚的头发,轻笑道:“一人一回,不是很公平么——总归谁也没吃亏。” 竹栖砚白他一眼,支起身子问道:“东西呢?” 玉苍鸾跟着坐起来,取出一张符箓放到他面前,只见符箓上的纹路一亮,随即在两人眼前投射出一张巨大的影像。 原来那时玉苍鸾眼见追击司道节无望,趁着对方冲出宫殿的时候往外面甩出了一道符箓。 原本是为了里应外合炸开宫殿,谁知司道节转头便被海域中未知的庞然大物所吞噬,于是玉竹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将这道符箓作为打探用,借机观察宫殿外的情形。 此符箓是成对使用的,玉苍鸾手里这张可以控制外面那张的移动,还可以投影对方探测到的影像。 这么一段时间过去了,外面那道符箓已经探测了不少地方,此时展现在二人面前的,便是完整的殿外世界。 原来他们所在的这座水晶宫殿不过是一座海上岛屿的背面。 这岛屿漂浮在一片汪洋的大海中,从外面看去,露出海面的部分与普通小岛无异,但沉入海中便能发现,它在海里的部分却是一座头朝海底的倒置宫殿。 这已经够让人啧啧称奇了,但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片海域里除却他们之前看到的低阶灵兽之外,还隐藏着十分强大的存在。 一颗巨大的竖瞳突然出现在镜头前,随即又慢慢远离,让玉竹两人透过符箓看到了这颗眼瞳的主人——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甲玄蛟。 两人沉默半晌,竹栖砚开口问道:“便是这东西把司道节这样金丹初期的修士一口吞了?” 玉苍鸾点点头。 竹栖砚:“那他死得不算太冤。” “我们得感谢这对主仆以身试险,”玉苍鸾沉声,“否则葬身于它口中的就是你我了。” “那真是可惜了,”竹栖砚遗憾道,“我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表达谢意呢。” “怎么来不及,”玉苍鸾撑着膝盖侧首看向他笑道,“你大可将自己作为口粮送入蛟腹,再向他们道谢。” “呵呵,你如今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了。”竹栖砚朝他挑眉。 “都是某人教的好。”玉苍鸾回呛道。 “不过我向来恩怨分明,谢要道,债也要讨,”竹栖砚说着向玉苍鸾伸出手,“拿来。” 玉苍鸾故作不解:“什么?” “怎么,某人扯坏了别人的衣服还有理了?”竹栖砚咬牙,“把你衣服拿来。” 玉苍鸾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有多余的衣服了。” 竹栖砚气笑:“那你刚刚发什么疯?!” 他伸手朝玉苍鸾身上的外袍抓去。 玉苍鸾本能地抬手阻拦:“你干嘛?” 两人闹了一阵,最后竹栖砚披着玉苍鸾外袍站起了身。 玉苍鸾仅穿着里衣跟上他:“如今直接出海已无可能,还需另找办法。” “既然知晓了这宫殿连着海岛,我们大可换一种思路。”竹栖砚边系袍带边答。 “你是说从地底直接到岛上面去?”玉苍鸾思索着道。 “正是如此。”竹栖砚来到不远处,捡起掉在地上的“开山兽”,举在眼前左右看了看,“司公子的这东西还能用罢?” 玉苍鸾接过来研究:“可以,只需再贴一张符箓便可。” “那事不宜迟,”竹栖砚道,“且从外面符箓的投影里找一处岛上土质疏松之地,我们从殿内对应的位置挖地道过去。” 玉苍鸾即刻寻找起来,竹栖砚趁这功夫到宫殿里四处放了火。 失去了宝珠灵力的庇护,水晶宫殿不多时便化为了一片火海。 “开山兽”入地,当真如同一只真正的猛兽一般一路破开宫殿地底,挖出一条通向海岛地面的路来。 ——到了最后,离开这座固若金汤的宫殿的方法,不是走寻常的“门”,不是破开连接海域的墙壁或镜子,而是选择最不可能离开此处的地底。 反其道而行,却反而是生门所在。 *** 终南仙林海岛上,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一处空旷地。 昔妄语闭眼感受了一番方圆几十里的情形,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转头吩咐众人:“在此休整。” 说着自袖中拿出一枚纳戒,往空中一抛,那不起眼的戒指瞬间化作一道圆形的门立在众人面前。 昔妄语朝身后人温声道:“风颂,进去歇歇吧。” 这戒指是空间宝器,化作的门背后乃是一处独立的空间,内中自有无数亭台楼阁,供朝家小公子及众修士休息用。 朝风颂却犹豫着不想迈步:“昔叔叔,我能在这附近自己转一转么?” 昔妄语低头看向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朝风颂往日里被他上面的几位哥哥姐姐保护得太好了,平时并不怎么离开朝家的领地,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新鲜的事物。 虽然这孩子表现得不太明显,但昔妄语可以感受到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应道:“去罢——护身符可带着?” 朝风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嗯!我一直贴身带着呢。” 他转身朝林子里跑去:“昔叔叔我走啦!” 昔妄语看着他激动的背影,又嘱咐道:“小心一些。” 朝风颂兴奋地在长满奇珍异植的密林里东看西看。 这里许多东西他往常只在书册上见过,如今却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对于他来说别提多新鲜了。 朝风颂正在兴头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他好奇地向声音来处寻去,便看见几个比自己稍大些的青年男女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他想过去凑热闹,冷不防耳边响起昔妄语的声音:“风颂,别过去,那是雪家和千家的人。” 朝风颂脚步顿了顿,转而躲到一棵树后,暗暗关注着那群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一个身着紫衣的青年高声道:“这处传送阵法是本公子先找到的,你们千家人怎么好意思抢!” “我呸!”另一个人同样嚣张跋扈的青年立刻反驳道,“谁不知道你雪召祢平日里就会偷鸡摸狗?这阵法分明是我千侯熙先发现的!” 两人气势剑拔弩张,看起来马上就要动手了,而旁边围着的一群雪家与千家人却只是干干看着,不时还说几句话添油加醋。 雪召祢与千侯熙各自拿着一把花里胡哨的剑,朝对方互放狠话,似乎是想靠喷出的唾沫星子把对方淹死。 “我去你娘的!你这千家的野种,本公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呵呵,姓雪的你乱吠什么呢,谁不知道你雪家早就改姓离了!” “别和我提那女的,本公子早晚杀了她,这家主之位终究是雪家的。倒是你千家——老子跟个畜牲似的生了一大窝,现在可好,搞什么轮值家主,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雪召祢!你他娘的说话注意一点,小心跟你那个短命爹一样早死!” “千侯熙!你这渣滓给我等着,本公子迟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围观众人听着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大有把战火烧到两家所有人头上的架势,不少人这才想起来劝架,谁知反被激动的两人拉下了水。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朝风颂在远处看,只觉这些人比姐姐养的一群灵猴儿还要滑稽。 直到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生生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诸位都别吵啦,雪家与千家世代都有结亲,本就是一家人,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朝风颂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迈着莲步娉娉袅袅地走来,在她身后还不声不响地跟着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 这女子的美极具侵略性,在场众人不管是不是第一次见,都为之呼吸一顿。 她走到千侯熙面前,用手里拿着的长烟杆敲了敲对方胸口,笑道:“熙弟的英姿,姐姐自是知道的。” 千侯熙被她的笑容晃得一阵恍惚,反应过来后红着脸恼怒道:“千姒雨!你来做什么?!” 千姒雨却没再看他,反而转过身搂住尚在发愣的雪召祢,再次开口道:“雪公子想必也不是气量狭小之人,听姐姐的话,这次便算了吧?” 雪召祢眼神发直,木木地点了点头,千姒雨见他这副色迷心窍的模样,心中轻嗤,面上仍是继续笑道:“更何况,咱们千雪两家不是很快要再添一件喜事了么?” 她媚眼轻转,看向人群中一人:“你说对吧……千婉暮?” 众人随她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家碧玉般的女子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答道:“是,雨姐姐。” 两家之人这才想起这桩婚事来——雪家家主离相月做主,让三公子雪尹礼娶了千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婚期就在不久之后。 雪召祢转头看去,眼睛又是一亮:“你就是那个要嫁给我那傻三哥的千家女?” 雪尹礼自幼痴傻,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千婉暮闻言袖中的手悄悄绞紧,面上仍是怯怯的模样:“……回公子的话,是我。” “倒是便宜了那傻子,”雪召祢眼底晦暗不明,哼笑道,“好歹也算个美人儿,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一众人哄笑起来,这场闹剧就这样荒诞地结束了。 千婉暮红着脸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抹狠色。 雪召祢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欲抱住身旁美人一亲芳泽,谁知千姒雨却放开他一转身,巧妙躲过他的擒拿,晃着烟杆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她身后一直未发一言的男子也跟了上去。 雪召祢气得半死,用手一指那劲装男子,朝千侯熙问道:“那男的是谁?” “……”千侯熙同情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那是个女人。” 远处,千姒雨朝身边人吐出一口轻烟,笑得颠倒众生:“娥眉,你吃酸了?” “属下不敢,”千娥眉开口,嗓音是中性的低沉,顿了顿又接道,“下次别这样了,小姐。” 这全程都叫朝风颂听得分明,他在原地伫立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群人各自散了,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走回了自家营地。 怪不得大哥常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震惊地想道。 *** 时隔许久,竹栖砚与玉苍鸾终于走出了宫殿。 他们站在静谧的小岛上,抬头看向天空,一颗散发着清辉般灵力的宝珠悬在正中。 “所以说,殿内的那面镜子便是反射的这宝珠的虚影?” “看来是这样,”玉苍鸾若有所思,“这宝珠应该是在秘境之中模仿现世的月亮。” “那你所说的宝珠的灵力变化又作何解释?”竹栖砚问他。 玉苍鸾刚要开口,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却忽然掀起狂风,随即一道震耳欲聋的长啸声响起,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蛟翻滚着飞出海面,迎着狂风腾向了高空! 天空中的那颗宝珠微微震动,蓝黑色的天幕仿佛脆弱的水晶一般下一刻就要被黑蛟撞碎。 玉苍鸾若有所觉,拉着竹栖砚往离海远些的地方躲去,顺手撑开了一个结界。 “这是……”竹栖砚看向空中那条狂躁的黑蛟,疑惑道。 下一刻,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一道金色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劈在了黑蛟的鳞片上。 “是雷劫。”玉苍鸾沉声道,“这条黑甲玄蛟想要渡劫化龙。” “偏偏在这时?”竹栖砚道,“现下天上海里都被他搅得一团乱,我们怎么离开?” “这玄蛟原本就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化龙了只怕更难对付,”玉苍鸾皱眉,“只有渡劫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现在就走。”玉苍鸾道,“穿过这片劫雷,离开这里。” “你有把握?”竹栖砚挥手召起“不系舟”,拉着他跳上去,“劫雷这东西不是看心情哪儿都劈么?”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玉苍鸾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伏在他耳边道,“我是雷灵根。” 于是竹栖砚不再犹豫,控制“不系舟”冲进了漫天劫雷之雨中。 玉苍鸾一边指挥竹栖砚在密密麻麻的雷电中穿梭,一边回头望向那条掀起滔天巨浪搅弄风云的玄蛟。 无数的金色闪电如雪亮刀锋一般自高天落下,劈在他黑色鳞甲之上,又“噼里啪啦”地向四周炸开,在翻腾的海面上溅起火花与飞沫。 呼啸风声与贯耳龙吟夹杂着卷入汹涌的黑色浪潮中,被一次又一次拍向屹立在电闪雷鸣中的孤岛。 他们如一叶扁舟穿梭在这毁天灭地的景色一隅。 一道闪电照亮玉苍鸾的眼底,他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开了口:“这玄蛟的鳞甲不错——将来或许能用来抵抗雷劫。” 竹栖砚驱使小舟避开又一道闪电,回头对上他明亮得瘆人的双眼。 “怎么?”铺天盖地的闪电之中,吞山噬月的海浪之上,黑云翻滚的天幕之下,玉苍鸾看见他脸上露出疯狂却镇定的笑容,“你想要么?”《 》 23、阆阙之争(终) “如何?”玉苍鸾问,“要不要试试?” “有何不可。”竹栖砚说着便调转了方向。 玉苍鸾唇角轻勾,转头与竹栖砚一同看向远处正在乌云里翻滚的黑蛟,眼里暗芒闪烁:“平常灵蛟化龙须经过三十六道雷劫,越到后面劫雷越强,直至其在雷劫之中脱胎换骨,褪去玄甲,重结一身鳞片,化出双角,从而成功化龙。” “如此说来,尽管他现在的鳞甲足够坚硬,但若想真正化龙,后面也须得褪去外甲以肉身承受劫雷才可成功?” “正是,那时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不过有一点,”玉苍鸾抬头望向漫天闪电与劫雷中那颗仍旧高悬的宝珠,“此秘境之中毕竟与现世不同,不知是否会有变数。” “你怕了么?”竹栖砚侧过脸来贴着他耳朵笑问道。 玉苍鸾搂紧他的腰,沉沉笑道:“我无法掉以轻心啊,比起那些——你才是最让人难以预料的变数。” 他再明白不过——宫殿之中,竹栖砚之所以能一直与他站在一处,无非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利益罢了。 “哦?”竹栖砚驾着“不系舟”冲入海中,一边道,“原来在玉公子心里,在下便是这样的人么?” “你不是么?”玉苍鸾却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边反驳他的话一边顺势捞起了海里掉落的那把司道节的宝器金剑,“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要么成功,要么拉你一起死——这样才最划算。” “呵呵,”竹栖砚瞥了一眼他拿在手中的东西,眼底泛起笑意,“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对付这只玄蛟呢?” “静待时机,”玉苍鸾道,“待对方最虚弱时一举拿下。” “尚需一些准备。”水下较之海面上反而稍微平静些,竹栖砚驱使小舟来到那座倒置的宫殿顶部——那里还纹丝不动地罩着司道节留下的阵法。 “司公子真是大好人呐,”他叹道,“为我们留下了这么多宝物,我们却只能对着一根手臂缅怀其人了。” 竹栖砚看向身后之人,问道:“有办法把这阵法弄下来么?” 但见玉苍鸾阖眸,额间纹印显现,随即他将金色宝剑横在身前,并指先往额印上一指,取出一点红色血珠,再向剑身上亮起光芒的位置抹去。 血珠融于剑身,玉苍鸾眉头轻蹙,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金色长剑全身渐渐附上一层紫色与蓝色交融的光芒,随后汇聚至剑镡处形成了一个新的印记。 竹栖砚眉头轻挑:“巧取豪夺?” “错了,”玉苍鸾睁开双眼,“是能者得之。” 他说着脚尖轻点跃出结界,在水中旋身挥起长剑朝宫殿屋顶斩去。金色剑光携雷霆之势划开平静的海水,掀起巨大的波纹如刀锋般将屋顶连着阵法的那一角一齐削下。 竹栖砚抬手接住失去凭依而缩小的阵法,轻嗤道:“算家的高阶阵法?” 玉苍鸾落回船上:“要多亏了司道节的宝器——不要小瞧算家。” 竹栖砚没再说什么,驱船再次上浮冲出了水面。 霎时轰鸣雷声与嘶吼龙吟再次涌入两人耳中,玉苍鸾凝神看去,黑蛟已有蜕甲的趋势,雷电穿透鳞甲缝隙劈进巨兽皮肉中,带起鲜红血丝落入黑水中。 “雷劫已入后半程了。”玉苍鸾自袖中取出护身灵符贴满全身,又在腰带上挂了数把灵器“破空刃”。 竹栖砚紧盯着玄蛟动作,慢慢驾着“不系舟”躲过闪电靠近对方。 “还有十一道劫雷。”竹栖砚避过一道打向二人的闪电,沉声道。 “喀拉拉——”劫雷已隐隐含着撕破天地的威势,乌云翻滚似海浪,黑浪汹涌如墨云。 两人一同屏息,冷静观察着黑蛟的状态,在心里默默倒数。 “十。” 黑蛟的玄甲开始自爪部褪去,海面上回响着巨兽痛苦的吼叫声。 “九。” 一个巨浪拍来,竹栖砚驱使小舟险险避过,玉苍鸾站在后面,嘴里同样叼着一张护体灵符,已然蓄势待发。 “八。” 小舟再度靠近正在雷电包围中痛苦挣扎的黑蛟,对方似是察觉到危险逼近,狠狠晃动着尾巴四处拍打。 “七。” 竹栖砚自锦囊中取出从公子哥那里缴来的“飞天矢”,缓缓架起长弓。 “六。” 竹栖砚给灵箭尾部贴上了灵符,收在背后。 “咔咔咔——”又是一连串的巨响,黑天之上同时落下了数道雷电,狠狠劈中了玄蛟背部! 原本正在翻腾的黑蛟动作一滞,仰头朝天发出一声痛吼,背上最坚硬的鳞甲开始剥落,无数血水从中涌出,浸透玄甲。 就是现在! 玉苍鸾抓准时机自船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冲向了雷雨中的玄蛟! 空中划过一道亮光,玉苍鸾于飞行过程中左手抽出“紫电”灵剑,右手握紧金色宝剑,翻身避过数道闪电,急速旋转着一举削去了玄蛟露出皮肉的两只前爪。 “嗷——”黑蛟吃痛,嘶吼着甩动身体,掀起疾风与惊涛卷向玉苍鸾。 远处,竹栖砚伸手弯弓搭箭,趁着玉苍鸾旋身躲避浪潮的间隙“唰唰唰”向黑蛟四周射出数道末尾贴着灵符的“飞天矢”。 箭矢携着破空之势穿过波涛与黑云射向黑蛟,在即将接触到对方时,几只箭矢末尾的灵符同时引爆,悍然引动天雷齐齐劈向挣动的玄蛟封锁了它的动作! “五!” 玉苍鸾在半空调整好姿势,重新穿过雷电提剑斩向黑蛟利爪。 “唰——”鲜血喷溅出来,被玉苍鸾巧妙避开,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自疼痛挣扎的黑蛟身体间穿梭而过,退至天雷封锁区的外围。 黑蛟一边承受着越来越强大的劫雷,一边还要忍受玉苍鸾不断的偷袭,全身痛苦又暴怒地抽搐着,更加猛烈地抖动身体卷起滔天巨浪拍向玉竹两人。 “四!” “噼里啪啦——”又是数道天雷齐下,玄蛟被困在引雷符封锁的空间内不得挣脱,只能嘶吼着抵挡生生加在背上的雷电。 然而它怎会善罢甘休——多少年修炼只为这一刻渡劫化龙! 黑蛟艰难扑腾身体,溅起的浪花与闪电使得重新靠近的玉苍鸾疲于躲避,不能再对他下手。同时巨兽摇晃着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玉苍鸾背后空门。 玉苍鸾感到背后袭来的危险,在半空中的动作一滞,生生扭转身体,举起手中双剑挑起一块玄蛟身上脱落的鳞甲,同时迅速凝起周身空气结为寒冰,挡住了劈下来的一道闪电。 与此同时,一道飞矢破空而来,直直射进了玄蛟的巨大眼瞳,逼得它吞食玉苍鸾的动作瞬间顿住。 紧接着,箭尾的引雷符瞬间引爆,将一人一蛟周围的雷电尽数引至玄蛟头颅之上! “嗷嗷嗷——”黑蛟痛得大叫,身体不可抑制地后仰,整个身子就这样坠入了水中,顿时将海水染红了一大片。 玉苍鸾趁势抽身,重新退至远处。 天空中乌云已堆成了山峦,看起来正在酝酿着最后三道最强的劫雷。不时有小闪电自乌云中倾下,落入翻涌的血海。 黑蛟掉进海里就没了动静,玉苍鸾敛下气息,小心翼翼地在红色海面上空盘旋。 稍远处的地方,竹栖砚驾着小舟慢慢升高了一些,同样拿着长弓密切关注着海面的动静。 四下里一时静了不少,天上堆积的黑云遮住了宝珠,只有细小的闪电如同水蛇一般在其中蜿蜒而过,带来几阵闷响。 海浪亦温驯了许多,像猛兽收敛了凶狠的爪牙,轻轻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小岛。 忽然! 蛰伏着的危险遁出安静的遮蔽物,黑蛟大张着布满獠牙的巨口自玉苍鸾身下的海面迅速冲出,携着冰冷的怒气欲将锁定的目标一口吞噬! 玉苍鸾眼神一凛,在半空中迅速翻身,同时甩出数道凝了冰棱的“破空刃”,“乒乒乓乓”地击向黑蛟口中的尖牙。 黑蛟见一击不成,再次翻起藏在海面下的硕大身躯,要将玉苍鸾绞住。 玉苍鸾连着在半空中多次转身回旋,灵活地穿梭在黑蛟的巨大长身之间,激得对方怒火中烧,一边嘶吼着一边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 玉苍鸾躲闪间难免挨了几下,身上也添了多道血痕。他丝毫不敢怠慢,见黑蛟冲着自己又是一尾巴抽来,忙翻身腾空而起。 便在此时,他身后传来利箭飞空之声,玉苍鸾于翻身间顺势朝射来的“飞天矢”尖端凝聚寒冰与雷电之刃,叫那飞驰的羽箭一路朝黑蛟已然破开的皮肉而去! 利箭入体,黑蛟尚来不及吼叫反应,憋闷了半天的压低的黑云中终于落下了惊天一击! ——倒数第三道劫雷! 这雷霆之势空前罕见,仿佛凝聚了半个秘境之力,让人觉得仿佛整个阆阙秘境都在震动。 玉苍鸾再顾不得其他,连忙自伴随着落下的无数闪电中抽身后退。 与此同时,竹栖砚凝神静气,再射出蓄力一箭,却不是朝着被雷电锁住的玄蛟,而是擦着玉苍鸾退后的身形飞至劫雷落处的正上空。 下一刻,箭上之物被尚在释放威力的劫雷引爆,直直落下去罩住了遍体麟伤的黑蛟——正是司道节困住他们的那道阵法! 黑蛟行动被制,只得将全部劫雷之力堪堪受下,顿时全身上下被打得皮开肉绽,鳞甲裹着残余的雷电纷纷开始脱落。 玉苍鸾抓准时机,再次掠入阵中,跳到玄蛟染血的后背上,抬手毫不犹豫地将双剑插|入对方背上皮肉中! 玄蛟一边嘶叫着蜷缩身体,一边甩动后背欲将玉苍鸾晃下去,谁知玉苍鸾死死将剑扣入蛟背,任凭身体被甩得到处晃荡,两手也紧握不放。 玄蛟再次尝试着回头或甩尾,却被竹栖砚射|出的灵箭定在原处,鲜血从它全身各处流出,溅得到处都是,远远望去似乎这片天与海皆被染成了血色。 正在这时,天边又开始翻滚起电光,倒数第二道劫雷就要来临了! 海面上僵持的一人一蛟皆是一怔,从四周的气氛中感受到了这一道劫雷中蕴含的千钧之势。 玉苍鸾眼中狠色一闪而过,朝天一声长啸,而后双手使力,握着双剑自长蛟背后顺着骨架一路划开了对方的皮肉! 如此剔骨断筋之痛便是灵兽也受不得,玄蛟当即剧烈挣扎起来,却只是加重了酷刑的折磨。 这时“噼啪——”一阵响声,蓄势已久的劫雷再次劈下,直把失了鳞甲庇护又破开皮肉的玄蛟劈得外焦里嫩,已然失去了力气奄奄一息。 玉苍鸾方划到了玄蛟尾椎处,虽然对方硕大的块头替他挡了大半雷劫的威力,但他仍是受了比自己之境界高出许多的劫雷,险些脱手被甩了出去。 他不顾被电得冒烟的双手与劈成破烂的衣服,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而后一把拔|出深深扎进玄蛟血肉里的双剑,蹬脚从对方身上退至半空。 忽然间,天上又落下来数道闪电,玉苍鸾尚没有缓过气来,眼看电光就要劈至眼前。 “唰唰唰——”却见竹栖砚抬手甩出数把飞旋着的折扇及时挡住了闪电,玉苍鸾眼神一亮,翻身落在一把恰巧停在自己脚下的扇子上,轻轻喘了口气。 竹栖砚驱船停在他后方不远处,重新拿起长弓。 面前玄蛟早已变得血肉模糊,身上堪堪挂着剥落的鳞甲,只有几处尚且附着,它低低嘶吼着,眼看化龙无望,却还有最后一道劫雷未至。 海浪卷着血水与碎肉拍向天际,蜿蜒的闪电在乌云之间汇聚分离,发出“呲啦啦”的响声。 玉苍鸾缓缓抬手,将紫电与金剑的剑尾相抵,以寒冰凝成了一把完整的双锋长剑。 下一刻,伴随着划破黑天与红海的巨大劫雷,玉苍鸾脚尖一点扇面,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最后的劫雷通天彻地,将玄蛟从头到尾劈了个透,他重新睁开剩下的一只浑浊竖瞳,挣扎着迎向这道宣告死亡或者新生的天雷! 然而,在他尚且与命劫斗争时,暗处等待的猎手已携着殒命的宣判悄然而至。 玉苍鸾身如闪电,一路避开凶险的劫雷,手持双锋长剑极速旋身,沿着玄蛟身体从头至尾如庖丁解牛一般将其黑甲一丝不剩地剔了下来! “嗷——”玄蛟发出一声濒死的悲鸣,浑身裹挟着血红色的闪电再次自半空中坠落。 玉苍鸾化身旋风,在空中短暂停留后再次转身,持剑重新朝下落的玄蛟而去。 “玉字十六诀——琏!” 犹如一道白色闪电横贯天际,灼眼的亮光过后,一颗硕大的头颅轰然落下坠入了海中。 天边乌云聚散,露出其后岿然不动的宝珠,淡淡的光辉照在周围的积云上,像是高高在上的清冷仙人,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海面归于平静,只有鲜红的血如最浓重的色彩泼入深黑的画布,将这里的生灵染上死亡的悲壮。 竹栖砚乘船徐徐落在小岛之上,见面前之人浑身染血,一手拎着巨大的蛟兽身体朝自己走来。 “如何?”玉苍鸾邪气地笑起来,将手中尸体“咣当”扔在地上。 “真是战栗又迷人的危险啊,”竹栖砚注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心情空前的愉悦,“真不愧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玉苍鸾一把将他拽到身前,按着竹栖砚渡上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 24、金丹之劫(一) 玉苍鸾飞到海面上空,挥手将散落的玄蛟鳞甲收进锦囊。 虽说筑基期开始便能够自主炼丹炼器,但这些技术活儿需要系统的学习,最好是有教学的书册或是前辈指引——显然在秘境之中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这些条件。 于是他决定等出去之后再试着炼制玄甲,为渡金丹劫准备。 从筑基期进阶到金丹期乃是修真途中一道重要的分水岭,这一过程中修者体内的灵气汇至下丹田,凝为实质的金丹,成为能量内核。 自此修士容颜永驻,神识进一步向外扩展,心境大大提升,完成了由内而外的蜕变。 故而进入金丹期是需要度过雷劫的。 此事若是放到一些大世家,根本不值一提——自有无数天材地宝、法器丹药、高阶修士为渡劫者护法,成功的几率是很高的。 但放到寻常散修的身上可就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了,若没有做足准备,或是心态欠佳,皆有可能在雷劫下灰飞烟灭。 这也是许多寻求进益的散修进入世家做幕僚的原因之一,再不济也是互相抱团取暖,成立一些徒有虚名的组织。 如今修真界真正独行的金丹期及以上的散修可谓是很稀有了。 竹栖砚则将视线投向被玉苍鸾扔在岸边的巨大蛟身。 “玄蛟全身是宝,”他慢悠悠抽出一把“破空刃”来,“仅取走鳞甲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罢。” 玉苍鸾从海里捞出蛟头来,走到岸上接道:“据我所知,其血肉、眼瞳皆可入药。” “不止如此,”竹栖砚拿着刀仔细地将肉块自玄蛟骨架上剥离下来,“它的筋骨虽不及真龙,但还是能作炼器材料的。” 玉苍鸾走到另一边,也拿着刀和他一起剔肉。 两人忙活了许久,终于将这巨大的玄蛟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拆了个干净,然后才收获满满地重新驾起“不系舟”穿过风平浪静的海面。 玉苍鸾搂着竹栖砚的腰回头,只见海浪轻轻拥着孤寂的小岛,水下宫殿无声伫立,天上宝珠依旧高悬。 他心底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之感,开口道:“竹栖砚……” 话音未落,只见两人前方的虚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蕴含巨大灵力的漩涡,将竹玉二人连人带船一股脑儿吸了进去! *** 却说玉竹二人在雷劫下与黑甲玄蛟奋力搏斗时,秘境各处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震动。 朝家之人尚在终南仙林海岛上逗留,昔妄语扶住朝风颂,凝神间神识已远行了几十里。 忽然他又睁开眼,挥袖自众人面前展开一个巨大的浮着光芒的地图,指着一处尚且黑暗的区域喃喃道:“东边暗礁……” 御庚辰可谓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隐藏了御家人的身份了,怎么还总是有散修要谋他的财害他的命。 不知是否是老天跟他开的玩笑,虽然他次次都能遇险,但每次又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 总之希望这次也是如此。 被绑在树上的御庚辰一边在心里绝望地想道,一边惊恐地挣扎着,朝那个逐渐靠近自己的男子道:“你不要过来啊!我已经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你了!” “小弟弟还是太嫩了,”那人奸笑道,“真正值钱的东西你肯定还没拿出来吧——且教我亲自搜一搜……” “真的没有了啊!”御庚辰疯狂摇着头,眼看那双大手朝自己面前伸来,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啧,你以为人人都有好心肠啊?”那人不耐道,“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在修真界向来都是实力说话,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法则。” “来,让我好好给你上一课吧……”他说着就要探向御庚辰衣领。 不要啊…那里面藏着他的玉佩!要是被发现身份的话…… 御庚辰急得睁大了眼,面前之人却忽然动作一顿,然后眼睛一闭歪倒了下去。 “……”这该死的运气。 御庚辰在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一番,就见一群人落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个人上前解开了绑着他的绳子,又朝身后喊道:“大公子!我们将人救下了!” 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自远处响起:“那真是太好了——悯心,你快去看看人有没有伤着。” “好的大哥!”又一道充满朝气的少年音响起,御庚辰抬头望去,就见人群让出位置,两个长得有七八分像的人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生得一张俊脸,只是轮廓有些稚嫩,还带着婴儿肥,走在后面的青年面容比他成熟了些,且气质更加儒雅沉着,举手投足间都显示着非同一般的稳重。 这二人皆戴鹤冠,身着绘有太极八卦图的黑纹白袍——是算家本家的人。 御庚辰一时呆住了,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向这二人坦白自己的身份,却见那少年已走到他面前道了声“失礼”,然后捏起他手腕闭眼皱眉感受了一番,末了回头对身后的青年道:“大哥,他没事!” “甚好,”青年抬手摸了摸自家弟弟的脑袋,然后朝御庚辰行了个平辈礼,“这位小友请放心,我等绝无恶意,只是舍弟方才在附近听到你的求救声心生担忧,故而派人过来一观,这才将歹人打晕把你救起。” 他说话时莫名给人一股安心的感觉,御庚辰忙抬手回了礼,试探着开口道:“多谢相救…请问公子是?” “啊,是在下疏忽了,”青年笑得温和,“我叫算忧生。” 他又指向旁边冲着御庚辰招手的少年:“这是舍弟算悯心。” 御庚辰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是算家下一任家主,大公子算忧生! 他一把扑到算忧生怀里,几乎落下泪来:“算大哥,算大哥!我是御庚辰啊!小弟仰慕大哥很久了!” 早听闻算家大公子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修真界诸多好评,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再反观他自己……御庚辰悲哀地想,同样是世家大公子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 火光,冲天的火光。 宫阙在火光中坍塌,人们在火光中奔逃,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震天的马蹄随着杀伐的号角踏破流血的城门。 所有人都疯了——进攻的士兵在疯狂屠杀,肆意抢掠,离乱的百姓在哭喊求救,曝尸长街,慌张的臣子在收拾家当,举家窜逃。 弱小无依的国家,乌烟瘴气的朝堂,愚昧无知的百姓——这是早已注定的败局。 只有年轻的君主高坐大殿之上,冷静地注视着这混乱的一切。 “咣当”一声,殿门被粗鲁地撞开,胜券在握的敌国之主仰首踏进了已成为囊中之物的大殿里。 披着盔甲的将士们随即蜂拥而入,将殿中唯一的人围在当中。 “凤王!你已败,还不快束手就擒!” 凤王眼睛轻轻地眨了眨,随即缓缓站了起来。 四周之人纷纷屏息戒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谁都明白眼前这个人曾经为他们带去了怎样的灾难,这个破败的国家缘何久攻不下,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全赖此人从中周旋,纵横捭阖。 只可惜一人之力终难撼天,更何况人心向背,颠倒黑白,终于拖垮了这个生不逢时的君王。 敌国之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开口道:“你输了,竹栖砚。” 凤王恍若未闻,一路下了台阶,慢慢走到了对手面前。 四周的兵刃虎视眈眈,他却走得从容不迫。 殿内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走动时衣袍轻轻摩擦的声音。 凤王的脚步逼近,对手直视着他眼中的威严,竟感到了一丝胆寒。 这不应该,明明他才是胜利者。 于是他抬了抬头,高声道:“你听到了么,竹栖砚?本王说你输了!” 凤王闻言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对手微微仰头才能与凤王对视——这个发现让他恼怒,于是他喝道:“亡国之君安敢在本王面前造次!还不速速跪下投降?!” 说着挥手示意身旁之人上前压住这个失败者,要迫使对方下跪。 便在这时,他看见对方眼中露出嘲讽的笑意。 “呵呵呵…”殿内紧张的气氛被一阵低低的笑声打破了,凤王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仰头笑得仿佛不能自已,“哈哈哈哈哈哈……” 旁人受到惊吓,竟无一人敢上前去压他。 凤王笑了一阵,直把一众将士笑得胆寒了三分,方才停了下来。 他低头俯视面前的胜利者,一双狐眼中露出慑人的光芒来:“燕王,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燕王气息一滞:“你!” “是,孤王是败了,”凤王一展袖,衣上暗纹在火光中一晃而过,他勾起嘴角笑道,“但孤王不是败给了你。” “大胆狂徒!”有将士喝道,“休得对吾王无礼!” 凤王置若罔闻,只用那双雪亮的眼逼视面前人:“孤王是败给了自己。” 燕王深吸几口气,缓了缓激动的心境,恢复了王者的从容:“任你如何狡辩,也改不了亡国的事实。” “是啊,”凤王似是语带叹息,说话间却伸手挑起了面前人的下颌,“所以,你给孤王准备了怎样的结局呢,燕王?” “住手!”“放开吾王!”四周响起“乒乒乓乓”的刀剑出鞘声,气氛一下子变得紧迫。 燕王定了定神,张嘴冷冷道:“枭首示众。” 谁知凤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亲昵地拍了拍对方侧脸,轻叹道:“你还是这么没有新意呢……” “可是孤王怕疼。”他笑了起来,眼底闪着癫狂,让人不由想到那些在各国流传的凤王发疯之举兴许并非凭空捏造。 凤王说着忽然伸手掐住燕王脖颈,挟着对方向王座上走去。 众人慑于他的威势与燕王作质,缓缓为他让出道路来。 凤王将挣扎不得的燕王一把按在王座里,俯身在对方耳边轻道:“王座冰冷,还请燕王一定要坐稳了啊。” 话音方落,王座上和台阶下的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那凤王挥手端起面前桌案上一杯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 一丝带着凉意的雨滴在额间,竹栖砚皱了皱眉,倏地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是梦。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已经许久不曾做梦了。 竹栖砚放下手,环顾四周,他正身处一片苍茫的雨幕之中,由于没施避水诀,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淋湿的额发贴在他脸上,让他少见地显得有些狼狈。 竹栖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感到有些冷。 他坐在这漫天的凉雨中慢吞吞地开了口: “……玉苍鸾?” 没有回应。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