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未来宰相做同窗》 1、曲云阔 金殿上,文武百官立于两侧。 议论声自他们之中响起,而在他们的视线所向之处,则站着被喊去御前答话的,才被皇帝从任上喊回盛京城的年轻文官。 那人正是曲云阔,上一届的科举所选出的进士中最能惹恼皇帝,却也最得圣上偏爱的一个。 即便他只是谦恭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也依旧掩饰不去那份傲气。 两年前,曲云阔在多次谏言后终于惹恼了皇帝,被派去偏远之地主持已推行了多年却总是成效不佳的政令。 就连皇帝都只想以此来挫挫这个他很喜欢的少年人的锐气。 他想要让其明白,很多事情真正到做起来的时候,不会有曲云阔想的那么简单,更没有曲云阔想的那么容易。 可偏偏,曲云阔说到做到了。 这让皇帝直接命人把他从任上抓回盛京城来。 “好你个曲云阔!那么多人都跟朕说办不成的事,偏偏让你给办成了。” 在群臣们的眼中,他们的圣上向来是文弱儒雅的。 但在这一刻,圣上却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并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群臣大声说道:“所以并非是朕所定下的新法不行,也不是朕想要的国富兵强难以实现,而是行使政令之人——不行!”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着的官员们便都禁声了。 他们纷纷弯下腰来,说出“圣上息怒”。 于是人群中的那个身形挺拔,背影清俊的郎君就愈发得显眼起来。 过去,在被圣上训斥时,他也能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而在此时,他则既不得意,也不惶恐。 曲云阔只是待众人的声音渐止时,掷地有声地再次说出了两年前他惹恼圣上时曾说过的话语。 他想要让当今圣上继续坚持自己年轻时所推行过,却也遭遇了无数阻力的富国强兵之策。 . “了不得,了不得。这曲云阔……当真是不得了啊。” “是啊,谁能想到呢?连谢相都心灰意懒,辞官不干一走了之了,新法一派里还能出这样的猛将。这才真叫是后生可畏啊。” “哈哈,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么。之前,新法一派的老臣嫌他年轻气盛,太高傲,还屡次触怒圣上,不知好歹。他们还想着要磨磨曲云阔的性子,不愿意接纳他。” “要他们摆什么谱?圣上喜欢谁,不喜欢谁,那可都是圣上的事。要他们去妄自揣测,自作主张?” “乐哉,快哉!要我看啊,圣上虽然恼这曲云阔,可兴许啊,还就喜欢他这个样子。” 朝中的大官们忙着站队选边,忙着抱团,与有着不同政见的人斗来斗去。而那些官位不大,也没什么人有兴趣去拉拢的小官员反倒是能搓起手来看热闹了。 但是这几人中的孟员外郎却是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口气。 看他这神情,像是根本就没有在听同僚们刚刚所说的话。 “唉……” 随着孟员外郎的这一叹,很快就有人问他:“哟,孟员外郎,叹什么气啊?什么事让你这么烦心啊。” 孟员外郎不说话,只摇头。 再问他,他还是不说话,反而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相熟的同僚想了一想,而后说道:“再过个几天就要考进士了,孟兄,可是在为你那在国子监里上学的闺女担心?” “孟兄原来是在为这事发愁呢?哈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家孟瑶年纪轻轻的,这回要是考不上,大不了就再学三年呗。” “是啊,家里的孩子考进士落榜这种事,本来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啊。像我那蠢儿子,这都二十八了,不也还没考上吗?有道是‘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考科举这种事,不就是得慢慢来吗?” 孟员外郎原本还能憋得住,但是“五十少进士”这句话就彻底让他承受不住了啊。 孟员外郎:“考考考,怎么考?我家孟瑶可是个姑娘。她脾气这么倔,心气儿又高。这么考下去,不得把嫁人都给耽误了吗?每回媒人给她说亲,门不当户不对的我们家瞧不上,可真遇上门当户对的吧,别人家里都有顾虑。说不怕她考不上,就怕她考上了,得去地方上任。你们说这怎么办?怎、么、办!” 说着,孟员外郎又愁了起来。 他问左边的赵大人:“你家可有好儿郎?” 赵大人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孟员外郎又问右边的钱大人:“老钱,你呢?你家有合适的吗?” 钱大人:“这、我……我有一个孙子,今年九岁……” 孟员外郎再看向中间的孙大人:“你家呢,你这儿可有合适的?” “老孟,我自己都还没娶妻呢。家里就只有三房小妾。”说着,孙大人的脸上出现了娇羞之意,说:“要不你帮我看看,你这儿可有好的?” 孟员外郎一脸的嫌弃,挥了挥袖,转头再看向李大人。却见李大人根本就没敢和他对上视线。 替女恨嫁的孟员外郎愁啊,他愁得连朝中的事都顾不上去发愁了。在往宫外走的这一路上,他一路说着自己家的这些愁人事。说到情伤处,甚至都眼泪汪汪了起来。 “诶,我这闺女,明明长得比她庶姐还要美一些,却老不爱打扮。让她每天早上少读几页书,学学她那庶姐,好好梳妆吧,她还要给我摆脸色。 “再说她这脾气吧,比男人还硬。想好了的事,谁也劝不动,那可是半寸都不肯让的。也不知道是像谁。她要有她庶姐三分懂进退,何至于搞成今天这样子?这不得一早就能嫁人了?等她生了个大胖儿子,心也就不会那么野了。” 赵钱孙李四位大人只是听着,他们就听听,不说话。 四人心想,你这嫡女为何不好找婆家,你自己心里当真就没半点数吗? 你这个当爹的,成天和我们说你那宝贝嫡女不温柔、不贤淑、脾气臭、性子倔,还爱和你这个当爹的摆脸色。你还能指望你那嫡女能在别家儿郎那里有个天仙似的好印象? 大家都是做京官的,又是在盛京城待了那么多年,哪怕是没见过面,但谁还能对同僚家里的儿孙辈不知根知底的? 孟员外郎说完伤心事,回家了。 家里离皇城更远的赵钱孙李四位大人便在摇了摇头后又继续说起了朝中的风向。 突然间,孙大人想起了一件事。 “老孟家的这个女儿,进国子监念书,好像也得有四五年了吧?” “像是。老孟这闺女一开始就只是在私塾念书。后来啊,就瞒着老孟,自己偷偷考上国子监了。她一个小姑娘,倒是不容易。” “这么说起来,我们这孟侄女进国子监的时间,应该和曲云阔差不多?孔克在国子监的时候,她也在?” 要说起曲云阔,那自是近来朝中谁人都知的存在。可孔克却也是和曲云阔同一年的进士,并且还是那年的状元。 和在朝中毫无助力的曲云阔相比,孔克的父亲还是枢密使。 曲云阔虽然一入仕途便锋芒毕现,孔克却是天下读书人更为艳羡的,走的是一条更为中正也更为容易的坦顺之途。 这两人在国子监的时候,就私交甚密,关系相当好。 那孟瑶和他们也是一块儿在国子监念书的,是不是……和近来风头很盛的这两位,也有些交情? “不能吧?老孟这么爱炫耀的人,他闺女要是和曲云阔还有孔克都有交情,他还能什么都不说?这曲、孔二人虽然官位不大,但谁都知道他们现在可是盛宠正旺,未来更是风光无限呐。” 几位大人说着,便又谈起了“后生可畏”。 曲、孔二人哪里只是让那些还没考上的读书人艳羡呢?他们分明是让这些已经在朝中为官多年的“老家伙”们都羡慕了。 在孟员外郎归家后,孟府便又热闹了起来。 府中的婢女和家仆们纷纷喊起了“老爷回来了!” 如此一来,府中的夫人便也去到后院,喊女儿吃饭了。 今年的科举考试还有几日就要开始国子监里放起了假,让考生们能够在家自行温习。孟夫人于是终于又能和女儿一道吃个几次午饭了。对于孟夫人来说,这竟已是许久都没能有过的事了。 她走进女儿待的院子,只见女儿此刻正坐在打开的窗前,握笔写着文章。 “瑶瑶。” 孟夫人一路走进孟瑶的屋子,连唤了女儿三声,这才让孟瑶回过神来。 她抬头望向母亲,露出笑意。 孟夫人道:“你爹回来了。” “好。”孟瑶起身走向母亲,说:“我写完这段策论就过去。等食过午饭,兴许就会把这会儿想写的给忘了。” 孟瑶说完就要回到案前,却发现母亲只是站在她的房门口,并不离开。孟瑶于是又笑了笑,说:“我很快就能写完。” “你写你的,娘就看你一会儿。” “那阿娘就进来坐会儿吧。” 说着,孟瑶便给母亲倒了杯茶,而后才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提笔继续写了下去。 孟夫人在饮茶的小桌前坐下。她端起女儿给她倒的茶,却也不喝,只是看着孟瑶的背影。见她又写了几行,孟夫人才仿若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娘记得你以前在国子监里,有个很要好的朋友。” “嗯?”孟瑶疑了一声,边写边问道:“阿娘说的是我的哪个朋友?” 孟夫人道:“他父亲是个挺小的官,好像……还是个武职?那孩子又还有几分恃才傲物,所以一进国子监就被人排挤得厉害。但他和你倒是颇为有缘,第一天认识就彻夜长谈。” 孟瑶不自觉地停下动作。 她握着的笔几乎要从手中落下去。但孟瑶很快就又将笔握紧。只是她才稳了稳心神要再次下笔,母亲的话就又在身后响起。 “娘其实挺喜欢那孩子的,也总觉得……他和一般人不一样。” 孟瑶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声音轻快地响起。 她眉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阿娘,你这话说的,又有谁能和别人是完全一样的呢。娘,我就快写好……” 孟瑶是想要把这个话题给绕过去的,可她的母亲却是很快说道:“但娘确实觉得你那个同窗身上有很难得的东西。瑶瑶,娘记得你们才认识的时候,你和那孩子说好了要一道去吃饭,可他却是在过去钱庄换银票的路上遭了贼。” 孟夫人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寻常人可能会立刻就和你说了遭遇,但那孩子不一样。他不愿失约,就瞒着你,典当了他的马车,之后又请你去城里一家很好的酒楼吃了饭……” 孟瑶在国子监里有不少同窗。 但孟夫人的这番话才开了头,她就已经知道母亲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与之相关的画面也不受控制地在孟瑶的眼前浮现。 孟瑶已经有很久都不曾想起这些了。 以至于……她都有些记不起她与那人之间,竟还有过这般往事。 但当这些从母亲的口中所说出,孟瑶却发觉那些记忆竟是如此的清晰。连那人当时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是说话时的语气都仿若就在耳边。 孟夫人的话还在继续:“但我女儿也不是个一般人,你后来撞见他在书店边上摆摊替人抄书挣钱,问清了原委,就陪他去丢了钱两的地方又走了一趟,把那小贼给钓了出来。你还把那小贼给擒住了,抓人去……” “阿娘,我写好了。” 孟瑶打断了母亲的回忆。她放下笔,拿镇纸压在了面前还未写完的那篇策论上,并起身对母亲说道:“我们快去找父亲吧。不然他得等急了。” 这实在是能称得上是突兀了。可孟瑶面色如常,孟夫人则还在惦记着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因而没能察觉到女儿的这份反常。 “不着急,让他等着。你先来听娘把话说完。”孟夫人说着,便也给孟瑶倒了一杯茶,招手示意女儿过来。 孟瑶没得法子,只得过去,在母亲身侧坐下。 孟夫人看向女儿,问道:“娘问你,你的那个关系要好的同窗,他叫什么名字?” 孟夫人又想了好一会儿,可还是没能想起来,于是只得说道:“娘就记得……他名字里应该有个‘云’字。”《 》 2、梦中人 从母亲口中说出的那个“云”字轻易就破开了孟瑶的心防,并碰触到了她内心深处十分柔软的部分。 以至于,孟瑶拿着杯盏的手,都不住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孟瑶在母亲的注视下,眉峰轻抬了一下,问:“阿娘怎突然问我这个……?他已经回家好几年了。我们也好久都没有往来了。” 孟夫人道:“娘就是想问你他叫什么名字,又是住在哪儿。我好和你爹商量一下,找媒人去说亲。” 这下子,孟瑶的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就彻底维系不住了。 母亲的话显然是她从未想过的。 “说亲”这个字一旦和已然有了远大前程的那个人联上,便会生出巨大的荒诞感,让孟瑶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孟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曾经的好友竟能在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考中进士。孟夫人以为那人依旧还是一介寻常书生,甚至从女儿的只言片语中猜测这个小郎君的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就已走了一段下坡路了。 孟夫人继续道:“娘知道,好多人都会那样,以为自己有治世之才,性子孤高,得罪了不少人。最后啊,什么官都没做成,就回归乡野了。 “但是娘觉得,你和那孩子成亲也不错。将来你若是考上了,要去地方上任,他不正可以和你妇唱夫随吗?到时候,你去哪儿做官,他就去哪儿做教书先生。” 这可真是好长一段时间来,最让孟瑶感到羞愧难当的时候了。 她几乎从没和父亲说起过那些。但在她和曲云阔关系最好的时候,她和母亲说出十件事来,有八件都会是和曲云阔有关的。 待到两人的关系疏远后,母亲偶尔想起来了问孟瑶,你的那位朋友呢? 那时的孟瑶实在是说不出自己被抛下了,她也不想要再和曲云阔做朋友了。于是孟瑶就干脆告诉母亲,那位名字里有“云”的朋友,他回临安了,不在国子监了。 母亲果然不再问了,却是在数年后的今天,如此突然地和她提起了一语惊人的打算。 原来,孟夫人以为曲云阔一定是因为觉得自己科举无望了,这才回了家。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 可孟瑶却也只能把这个谎继续圆下去。 孟瑶硬着头皮说:“娘,我都已经有很久都没见过他了,这太唐突了,也不合适。更何况……他兴许已经娶妻了呢?” 孟夫人却笑了起来:“怎会呢?他不还比你小一岁么?天底下有几个读书郎会在这年纪就已经成亲了呢?” 孟夫人见女儿低着头,还以为女儿这是在害羞,便又说道:“娘觉得你和那孩子很合适。他虽然和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但好歹和你知心,还懂你的好。只这一条,就能强过旁人不知多少了。” 孟夫人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可母亲话里的“和你知心”和“懂你的好”,却是在许多心事都已然平息了之后,又刺痛了孟瑶,也让孟瑶又想起了那份无法同外人说起的不甘心。 孟瑶不记得自己后来究竟是怎么让母亲打消了念头的。 待她回过神来时,她已在饭桌上,父亲则又对她说起了老生常谈的话。 “这一个不留神,你都二十多了。你看看别的叔伯家的闺女,有哪个是长得不丑也没什么大病,却是到这个年纪都还没嫁人的?孟瑶,你把自己都给耽误了你知道吗?” “上回科举的时候就去考个明经科不好吗?那年你也还没现在这样老。要是考上明经科,你就能去嫁人了。反正你舅舅十四岁考中明经科,等到而立也没等到个官做。要是明经科也考不上啊,那你也就能死心了。” “结果你非得放着明经科不考,要再等三年,拿到资格去考进士。你当进士是这么好考的吗?你爹我从小就奔着科举去读书的,三岁就开蒙,五岁能作诗,不也考到了三十七岁才中了进士吗?你呢?你可是到了十岁才去念私塾的,你拿什么和人比?” 此般话语已不是孟员外郎第一回和女儿说起了。 在他第一第二第三次和女儿说起这些的时候,孟瑶都会出言反击。只是孟瑶的话回回都不同,孟员外郎则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那架势,足足像是要把他在五岁那年写下的诗背到五十五。 几次下来,孟瑶也就不愿再和父亲争辩些什么了。 就好比这回,孟瑶便在情绪渐起后,只说了一句:“既然父亲不愿我在家里好好温习,那我便明日就回国子监去吧。清静一些。” 可这么一来,孟父当然会不高兴,他看向孟母,说:“你看看你看看,她这都是什么脾气?一句都说不得?稍稍让她不顺意了,她就板着脸说要走?这女儿都被我们给宠坏了!” 这顿午饭,是孟夫人特意让人准备的,桌上摆着不少孟瑶爱吃的菜。 可孟瑶却是食之无味,连碗里的都没吃完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屋外,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孟瑶只是站在窗前,就感受了到扑面而来的潮气。 远处,母亲和父亲的争吵声混上了雨声。 于是那些她所熟悉的声音也变得不真切了。 她听到母亲说: “女儿好容易才回家小住几天,你非要逼得她明天就走吗?” “再过几日就要考进士了,你这会儿数落她,还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不怕她考不上,就怕她考上了吗?” “你还非得在这种时候和女儿提起她舅舅?马上就要到我小弟的忌日了,你也不怕他今夜就去你梦里找你!” 面对着自家夫人的这几番质问,孟员外郎也替自己辩解起来。孟员外郎一激动,声音就会变得很大。可平日里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孟夫人此刻却也是毫不退让。 孟瑶听了会儿那些声音,而后叹息一声,把窗给关上了。 这夜,孟瑶屋子里的烛火很晚才熄灭。 待到她躺到床榻上,把头枕在竹枕上时,盛京城里的很多人都已进入梦中。 甚至,还有人在梦中见到了她。 那似乎是曾在盛京城里发生过的一幕情形。那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接连下了几夜,路上的行人俱是一副匆匆神色。 那雨实在是太轻了。 被风随意一吹,就落到了一个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小娘子的脸上。 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雨,还是泪…… 曲云阔很少会做梦。 但他却在这日的天还未亮时,带着梦中的那幕画面醒了过来。 他应当在这个梦中看到了许多,只是梦中的一切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如潮水退去般,消失了大半。 他只是隐约记得梦中的他问了什么人:“你可还好?” 而那人则回了他一句:“我……还好。” 那话语是如此的寻常,却让曲云阔有些在意。他觉得,梦中的那人并不好。 就连这句“我还好”都像是带上了哽咽。 曲云阔在醒来后思索了片刻这个让他确定不了发生在哪里,面前之人又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模糊片段。 却也仅此而已。 一个梦而已,和他现在正面对的情形相比,根本无足轻重。 只是没曾想,他竟然就在这天的下朝后,在马车上鬼使神差般地路过了梦中的那一幕所发生的街道。 他的好友孔克已有许久都未见他了。 在曲云阔离开盛京城的时候,孔克刚好也去到地方上任。只是和曲云阔相比,孔克所接到的,却是一个清闲的美差。 现在孔克正好回到盛京城述职,便自然会邀曲云阔同自己一道在下朝后乘坐马车回去。 马车内,孔克那总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慵懒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和曲云阔说起了这一两年来自己所见到,所遇到的事。 而在马车外,盛京城大街上的嘈杂人声则也透过了马车的车壁以及车窗,传了进来。 这些声音都让一路被圣上催促着赶回盛京城的曲云阔更为真切地感受到,他真的已经回到了这里。 而当曲云阔透过那并未完全拉上的车窗帘布向外看去,两旁街道上的景象却是让莫名的熟悉感猝然跃上。 梦中的那几幕画面毫无预兆地出现眼前。 曲云阔也突然就看清了在他的梦中带着哽咽同他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那是一个曾经他十分熟悉,可现在再回忆起来,却发现对方已与他毫无关系了的,“过路人”。 原来这些突然之间又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并非是凭空出现在梦中的虚妄,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一天。 那时,他便是在这条街上,遇到了已经让他感觉到生疏了的友人。 ——孟瑶。 一旦曲云阔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就会有许多旧时的回忆浮现心头。 而孔克那惊讶的声音也几乎就是在同时响了起来。 孔克望着窗外的一处,迟疑道:“孟瑶?”《 》 3、隔街相望 这声“孟瑶”让曲云阔不禁挺直了背脊,一个醒神,看向孔克。 只见已然向着那处定定地望了好一会儿的孔克便是在此刻转回头来,问:“云阔,你看那人……是不是孟瑶?” 说话间,孔克已让车夫把车驾得慢一些。 曲云阔顺着孔克所示意的方向看去,并看到了比记忆中的那人更为沉静秀丽了的年轻女子。 那是个乍一眼看过去并不会让人感觉到特别惊艳的人。 她也并不拥有着明艳的绝色脸庞,可身上却是有着一种内敛的美,举手投足间俱是说不出的特别。远远看去,就仿若画中人一般。 孟瑶就站在街边的布庄内,怀中抱着一婴孩,身旁还站着一个笑得有些傻气的,正在逗着那婴孩的男子。 这实在是让孔克感觉到过于意外了。 那份不可思议也是明晃晃地出现在了脸上。 饶是孔克在国子监时同孟瑶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接触,他在一时之间也很难接受这样的反差。 “她……嫁人了?” 孔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看向曲云阔,却见曲云阔也是一脸的怔怔。 孔克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孩子都这般大了,她莫不是……上回科举连明经都没考中之后……就嫁人了吧?” 恰是在此时,布店中的客人向孟瑶身边的男子唤了几声,那个笑得有些傻气的男子就立刻走了过去。看那架势,他竟像是这家店里的老板。 孟瑶则目光转向那个傻气男子,待见到怀中婴孩又哭闹了起来,便拍了拍婴孩的背,哄起了孩子。 看到这一幕,孔克不禁摇了摇头。 似是在感慨曾经与之同在国子监念书的女同窗竟已有了此般现状。 “也罢,也罢。”孔克连叹两声,而后道:“孟瑶原本就没什么远大志向。何况,当初国子监里强过她不少的女同窗,不也都成亲嫁人,而后就无心功名了吗。只是谁能想到,她好歹也是进过国子监,也正经参加过科举的人,竟就嫁给了这般庸人。” 孔克向来就不是什么谨言少语的人。在发出了那连番感慨后,他又问起曲云阔,孟瑶的父亲是什么官,怎会给女儿安排了这般不靠谱的婚事。 见曲云阔并不回答,孔克便既是叹息,又是摇头的。他在失望之下,令自家的车夫继续驾车。 但孟瑶却正是在他们的马车又跑起来的时候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了视线投来的方向。 她便刚好就望到了正在看着她的曲云阔。 他们上一回见的时候,曲云阔还未考取功名,而现在他已是朝中人人都知晓的圣上新宠。 可身为曲云阔的故人,孟瑶看向他的目光却比两人上一次见面时还要淡了许多。 孟瑶当然认出了坐在马车里的人正是曲云阔,却只是同这位昔日同窗隔街相望。 她既没有眼前一亮地从布店中走出,她也没有呼喊对方的名字。 孟瑶甚至……都未有和曲云阔点头致意。她先于曲云阔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并抱着怀中的婴孩,波澜不惊地转回头去。 孟瑶的这番模样,就仿佛她只是意外看到了自己在几年前曾见到过的一个人。 仅此而已。 随着那辆马车的快速驶过,两人便就此……“路过”了。 布庄里,稍稍离开了片刻的布庄的主人取来了她的女儿喜欢的小物件,以及她给贵客准备着的菊花酒。 见到自家相公的这位私塾同窗竟还替他们抱着女儿,布庄的女老板不禁嗔道:“诶?你这人,怎么还让人孟娘子抱着果果呢?” “不是你说要让我们果果多沾沾阿瑶的才气,好让她以后也能进国子监吗?” “那也不能让人这么抱啊,累着了该怎么办呢?” 说着,布庄的女老板便示意自家夫君把女儿接过来,她自己则把那壶菊花酒递给了孟瑶。 “孟娘子,你家小舅当年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神童,十四岁就考上了明经科。孟娘子马上就要考科举了,合该带上点好酒去祭扫一下。” 孟瑶向布庄的女老板点头致谢。 她接过布庄女老板递来的菊花酒,将其装进放有黄白菊花的篮子里,而后就出门骑上了她的小毛驴。 只是在要向着城外去时,孟瑶又转头望向方才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 过了这么一会儿,曲云阔和孔克乘坐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迹。 孟瑶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回头来,也骑着小毛驴,向着这条路的另一端而去…… . 这天的孟瑶出城祭扫了一趟。 骑着毛驴这么一来又一回,本就耗时间,再加之孟瑶去看小舅时在那儿待了好一阵子,待到她回到国子监时,天色已晚。 今日本就是国子监的沐休日,再加之科举将至,许多人都已在得了允许后回家温书去了,故而今天的国子监比起往日来,要冷清不少。 但孟瑶却在走近她住的那间院子时,听到了一阵陌生的琴音。 这可真是新奇的感觉,分明周遭的一切都是她日复一日地见到、并且已然熟悉了的样子,但就因为多了这阵琴音,连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显得与往日里的不同了。 尤其……这还是一首能展露弹琴者心绪的琴曲。 那并非是少年得志的畅快肆意,也不是她早已听腻了的优柔婉转,而是清澈的茫然与无措。在几次转音间,还透出了藏得并不怎么好的不甘心。 一首不知是由何人弹出的琴曲,竟是帮孟瑶在这特殊的一天回忆起了她在某个时刻的心境。 孟瑶在和琴声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站着听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加快脚步,顺着琴音走去。 但是她越走,越觉得琴声传出的地方,就是她住的院子。 终于,孟瑶跟着琴声走进她所住的那间院子。但当她在走路时踩到小石子的声音响起,从紧闭的房门内传来的琴音也戛然而止。 琴声虽停了,孟瑶却觉得自己还未有回神。 她知道自己定然是惊扰到了对方,便停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只是那间屋子里却没有再传来声音。 孟瑶干脆向着那间紧闭的房门行了一礼,出声道:“这位同窗?” 屋内的人并不回答,孟瑶便接着说道:“我是住在你对面那间屋子的孟瑶。你刚到国子监,如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同我说。” 说罢,孟瑶便走向了她住的那间屋子。 她踩上木制的廊台,推开房门。但就是在她又要关上房门的时候,她听到对面的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而后,那扇房门便终于被打开了。 在那一刻,孟瑶其实是期待的。为此她还特意就站在房门口等了片刻。 或许是因为琴音带来的先入为主,她还以为新来的这位同窗,会是个和她一样的女郎。 怎料推开了房门的,竟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人。看起来,像是和孟瑶才认识曲云阔的那年一般大。 他应当是刚刚来到国子监的。 可他的眼睛里既没有雀跃,也没有兴奋,甚至连少年人所该有的朝气也瞧不见几分。 少年的身量并不矮,只是很瘦很瘦,连嘴唇的颜色也是淡淡的。 明明是个穿着锦衣的小郎君,却让孟瑶一见之下,觉得他弱不禁风的。 孟瑶原已经收起了原先的那份期待。但这样一个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郎君,却是在和她对上视线后,试探着同她点了点头。 和新认识的朋友点头致意似乎不是这个小郎君擅长的事。 因而这么简单的事,他做起来都有些拘谨。 那倒是让没能有个防备的孟瑶笑出声来。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态度端正地向对方行了个礼,而后关上房门。 这下,就换做这位小郎君站在门口,待了好一阵子了。 他的仆从们恰巧在此时搬着他的其余物品,从院外进来了。 仆从中有人催促起来,说道“快点快点”,以及“小心小心!”。 锦衣小郎君看了一眼仆从中身形最为挺拔的那个人,于是他的这名贴身侍从便很快会过意来,示意那几个人不得喧哗。 见到外面又安静了下来,锦衣小郎君这才又回到了他那放置着古琴的桌案前,却是未有再拨动起琴弦。 少顷之后,他的物品在屋内被摆放整齐,茶也烧了起来。 而他的贴身侍从则来到他的身旁,道:“郎君。” 在说出“郎君”这个词之前,贴身侍从先是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似乎是还不怎么习惯这个称呼。 但很快,贴身侍从便顺畅地回禀道:“奴打听到了。住在对面那间屋子里的人,名唤孟瑶,是一位女郎。过些天她就要去考进士科了。昨天应当是回家了,不知为何,今日又回国子监了。” “她要去考进士科?” “是。” 这显然是个让锦衣小郎君感到意外的回答。他轻声道:“原来除了谢相之女谢羽修,还有上上届科举的探花娘子王灵韵,还真有其她女郎会去考进士科。而且,我刚到国子监,就遇见了一个。” 此时孟瑶的那间屋子里已然点起了灯。她撑起了窗。从这边望去,可以看到她似乎已在桌案前看起了书。 锦衣小郎君看了一会儿那个侧影,向他的贴身侍从吩咐道:“这几日我们安静些,别打搅了她温书。” 对于锦衣小郎君来说,这自然是一种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还从未和什么人住在这么近的地方。更不用说,那还是个就比他大了几岁的,过几日就要去考进士的女郎。 于是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偶尔看一眼和他不太近,却也不那么远的那扇窗户。 当他陷入思虑,不知未来该如何时,他看到孟瑶坐在书案前挑灯夜读的侧影。 他于是也站起身,从自己的书箱内拿起一本《毂梁传》,坐到书案前,像过去他做晚课那般看起书来。 待到读书读得入迷之时,才恍然发觉他已有半个时辰都未去思量未来他将何去何从了。 如此一来,他便能试着在他平日里入睡的时辰去到榻上了。 只是身体虽已很是疲惫,但当他躺在榻上,便又是难以入睡的一夜了。 小郎君辗转反侧。等到他心绪繁杂地坐起时,他会发现对面孟娘子的灯似乎还亮着。 从小就被教导着要克己守礼的小郎君想了许久。 而后,他抿了抿嘴唇,做了一件对于他来说……有些孟浪的事。 他仅穿着中衣,起身将他这间屋子里的窗户也撑了起来。 当烛光透过黑夜,从院子里的另外一间屋子里照到这里,小郎君便感觉到心下的紧张……松了许多。 在走过那扇挂着衣物的屏风时,他取下了总是被他挂在身上的,在他第一次离家时由母亲赠予他的玉佩。 小郎君将那块刻有“玠”字的玉佩握在手中摩挲了片刻,而后便又躺回到榻上。 烛光相伴,一夜无梦。《 》 4、叹往昔 要去考科举的人大多回家温书去了,新入国子监的人又大多还没有到。 平日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课堂在这会儿便只有一半的座位是有人在的。 老师的讲课也随之潦草了起来,且更为“形随意走”。见到底下的好些学生根本已经心绪乱飞,他也不点出,反而越说越沉浸其中。 畅快起来,还要大笑几声。 孟瑶倒是被老师所说的这些点出了新想法,提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待到老师都已走了,她都还在看着自己先前写下的那页内容,看着看着,就在某几句句子上做起了修改以及增减。 坐在她邻桌的同窗收拾好书箱,和她道了一声明日见,随即便离开了。 可很快,就又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孟瑶又对着那页内容想了一会儿,而后划去了其中的三行字,这才抬起头来,转向身旁。 见那人正是昨天她在院子里见到的新同窗,孟瑶便抬起眉来向人笑了笑,想要再次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昨日和对方隔着好一段距离报出的名字不会被对方记住。 怎料“孟”字才说出口,对方就已经说出了她的名字。 这虽是很小的一件事,却依旧让孟瑶的脸上出现了十分真切的意外与高兴。 她和人点了点头。 而后这名小郎君便又道:“陈玠。” 原来,这便是他的名字了。 陈玠说完自己的名字,还要向孟瑶借来她手中笔,并于纸上写下那两个字。但“玠”字写完,陈玠却未有收笔,在纸上又写下了“孟姚”二字。待到写完后,他便看向孟瑶。 孟瑶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问:“你以为我和赵惠后同名?” 陈玠怔了怔。 赵惠后孟姚自是战国时赵国的一任王后。她是大名鼎鼎的赵武灵王的王后不说,还拥有着在史书上都留有记载的美貌。 陈玠原没有想到这么多的,只是在听到孟瑶报出名字时,便想到了那两个字。 现在被孟瑶一下点出来,他那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竟泛出了些许血色。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些什么。 孟瑶却刚好从陈玠那里拿过笔,笑着说:“非也非也,我和那位孟姚的名字,虽同音,却不同字。” 说着,她便在纸上写下了她名字里的那个“瑶”。 孟瑶的字写得很快,当她抬起头来时,面前的小郎君还是有些怔怔的,看起来倒是有些呆呆的了。 如此,便更让孟瑶感觉到她的新同窗是该比她小了好几岁的。 倒是让她心生照顾之意。 孟瑶自是还记得她昨日和这位新同窗所说的话——她让对方如若有什么需要,就来找她。 眼下这位小郎君既已主动来找她说话,孟瑶便很快收拾了书箱,向对方发出邀请。 “走吧,陈玠。”孟瑶说:“我带你看看国子监。” 孟瑶带着陈玠,往学生们住的那片院子而去。她一路走,一路给她的新同窗说一说周围都是些什么地方。 当国子监内的其他学生路过他们时,孟瑶也会给他们和陈玠互相介绍个几句。话并不多,却已足够让这几人知道国子监里有对方这么个存在了。 陈小郎君似乎不是那么喜欢说话的人。 但当孟瑶和他说起国子监内的一些趣闻时,她却能感觉到这个小郎君总是会很认真地听自己说的话。 因而她就又给陈玠说起了国子监内的那些老师,还有他们各自的讲课偏好。 待到两人又回到那个其实有着四间屋子的院子,孟瑶也就要同这位新同窗说出“回见”时,陈玠这才问出了方才他已经想了一路的话。 ——“孟娘子,明日你还去上课吗?” “自然。” “但我听闻你过几日就要去考进士了。” 孟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与她脸上的笑意去问对方:所以呢? 陈玠又接着道:“许多要去考科举的人都回家温书去了,可你却不打算这么做。” 孟瑶则说:“这件事与我而言,要是我能考上,自然能考上。若是那之后就被圣上亲封去做官,那这几日岂不是能留在国子监内的最后几日光阴了?如此,我自当珍惜。” 陈玠看着孟瑶,点了点头。 孟瑶已然看出来了,他的这位新同窗是个纯善之人,定不会来问她若是考不上又如何。 因而她便自己说道:“若是考不上……那就是考不上。学了几年都不行,难道还能因为回家多看了几天书,就行了吗?” “倒是你。”孟瑶又看向陈玠,说:“你刚来国子监,很多课还一回都没听过,这几日的课兴许会让你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若你需要的话,我回去找找我前些年听课时写的注解与笔记,等晚些时候拿给你?” 此番提议让陈玠愣了愣。 待到他点头之后,孟瑶便又向他行了个礼,回去了。 陈玠的贴身侍从已在廊台上守了片刻了。孟瑶在和他的主人行完礼后,还也和他点了点头。 侍从不敢打搅主人与同窗说话,在孟瑶离去后才连忙上前替主人背起了那书箱,两人一道回了屋。 当陈玠在自己的书案前复又打开那个书箱,会发现摆在最上面的,赫然是写着他和孟瑶名字的那页纸。 陈玠拿出那页纸,看了一会儿上面的那个“瑶”字,若有所思道:“她……待人很好。” 贴身侍从等了一会儿,待到要开口时,却还是脱口而出般地说道:“那是因为殿下很好。” 陈玠未有着急纠正侍从对自己的称呼,而是回忆起了孟瑶与其他人的相处,以及孟瑶和旁人说话时的样子。 很快,陈玠便肯定地说道:“不,她待别人也很好。” 那之后,他才又对贴身侍从说道:“只是,你又忘了,你不该再这样叫我了。” 贴身侍从很快应道:“是,奴以后会注意,在国子监内……” 侍从的话还未说完,陈玠便纠正道:“不,不是这个意思。” 在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人的陈玠到底还是难掩失意与困顿。 他说:“圣上有了自己的亲骨肉,我这个过继过去的,就不再是殿下了。只是……从宗法上论,我也不是我父亲和母亲的儿子了。我父亲不认我了。他觉得此事于理不合。” 贴身侍从不知应当如何宽慰自己的主人,便只能沉默着,立刻跪到其身侧。 “无事。这些我都已明白。” . 在对面的那间屋子里,孟瑶自是不知这主仆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的。 老师今天上课讲得颇为潦草。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学生们他讲的那些都是哪几本书里的内容,但认出这些对于孟瑶来说自然非是难事。 她在听课时就已凭记忆将那几本书的书名,以及涉及到的文章大约都在书哪一段给记了下来。 这会儿她便把那几本书都翻了出来,找到了对应的原文,又细细读了起来。 读到趣处,便也笑出声来。 这么看来,她在国子监的这几日,倒是比先前的日子还要过得更放松且快活了。 就好像她先前对陈玠说的那般,如若她这回能考上,那么这几天就是她能在国子监里待的最后几天了。她更应当珍惜待之。 而如果她这回考不上,那这几天便是会是她在未来的好几年里,过得最不差的几天了。 可一旦想起这次她要考的是三年前她所未能有资格去考的进士科,想起这正是她一心期盼的,孟瑶就会觉得既是紧张,又是兴奋。 她不得不坐在桌案前,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的心能够慢慢安静下来。 ‘沉住气,孟瑶。’ 孟瑶对自己说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现在看起来可能很难,却会比以后我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容易得多的开始。’ 在这样和自己说了两次之后,孟瑶的心跳就渐渐平缓了下来。 然后她便会想起今日在街上偶遇曲云阔与孔克二人时的那一幕。 明明物也是,人也是,可一切却仿佛都不同了。 三年前,她都还和那两人一同在国子监念书。可现在,曲云阔和孔克都已得到了圣上授予的官职,并在自己任职的地方上做了很多事了。 可她……依旧还在国子监内念书。 而曲云阔甚至还比她要小了一岁。 孟瑶是和曲云阔是一道入学的。在那时候,孔克就已被国子监的同窗们称作是他们这里的“累为国学第一人”了。 孔克经常在国子监内的考试中拿第一,前途也是可想而知的一片光明。 即便是朝中的官员们,也对他有所耳闻。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的。 可偏偏,孔克还没有入朝为官,就已经“为名声所累”。 上上回科举考试的主考官很看不惯以他为首的一群学生的晦涩险奇之文风。决心要整治他们一番,于是在阅卷的时候,光凭文风就把孔克给认出来了,且狠狠地把他刷了下来。 据说当时主考官的批卷朱砂,直接把孔克的考卷给划了几大片,堪称史无前例。 与之一同被刷下来的许多国子监学生都对此表示义愤填膺,认为主考官假公济私。 然孔克本人却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丝毫不像是受到了影响的样子。 直至现在,孟瑶都还记得孔克在他们提起此事时所说的话。 他说:下回一定,一定考上。 然后,孔克就真的在三年前的那次科举中,进士及第,并还被在上一回科举中将他狠狠地刷下来的主考官亲自点为了第一。 那时候的孟瑶与曲云阔已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只是听人说,孔克在主考官的人选定了之后,就在平日里写文章时愈发地怪腔怪调起来,并在科举答卷时才突然改了文风。 他让主考官把别人认成了他,又把他认成了别人。 何怪天下的许多读书人都艳羡孔克呢? 在这件事上,孟瑶也很羡慕孔克。 她羡慕孔克身为国子监内的“累为国学第一人”,被主考官以这样的方式刷下来却依旧不骄不躁,直至三年后与同一位主考官“狭路相逢”,又以此般方式戏耍了对方。 最后,先是被讨厌他的主考官点为卷试第一。 又被圣上点为了状元。 往事一桩一桩地浮现于孟瑶的眼前。 可她虽也有好胜心,却从不敢于人前表现出来。孟瑶也天生就不是孔克那般的人,全然没有能在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在此地和自己说出“这回一定,一定考上”的傲气。 她只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追赶上两人。 为了她心中的山川河海,也为了那份自三四年前就在她心底种下的不甘心。 一声轻叹后,孟瑶摇了摇头。 她从书案前起身,打算去给新同窗找找她答应了对方的笔记。 孟瑶觉得,适合给刚来到这里的新同窗看的,都已经该是她在好几年前写过的笔记了。那时候她的注解比现在工整,前文和后文全要写上,一字一句的,都写的像是要让外人也能看懂的。 孟瑶在她放书的架子上一路寻着,而后找到了一个摆在最底下的,她已经许久都没打开过了的书箱。 孟瑶把书箱拖了出来,并坐到了地上,将书箱打开。 她只是翻了两本册子,就确信这里放的就是她能拿给新同窗看的笔记了。 但当孟瑶试着将里头放着的书册一并取出翻看的时候,却是看到了一沓被曾经的她特意压在了最下面的书信。 那是……她写的信。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写着“曲云阔亲启”。 那时她的字还不像现在这般苍劲,反而是圆且端正。如今看来,她那时的字倒是可爱质朴。 只是……她在国子监安排给他们的游学中写了好多封信给那人,那人却未有如约去她存信的地方收那些信。 以至于,直到四年后的今时今日,这些信都还未有被任何人拆看过。 孟瑶早就知道曲云阔不通人情。 今朝喜,明日厌。 曲云阔能在两人刚结识时真情以待令孟瑶感到动容,也能在发觉孟瑶的才学和志向都不及他之后,当着众人的面驳斥孟瑶所持之观点,令孟瑶感到无所适从。 但孟瑶也还记得,有一年的中秋,自己又被父亲唠叨,说家中既无兄弟要帮衬,她去国子监读了书也无甚用处,不如好好学学她庶姐。让她多花些时间梳妆打扮,做做女红,学琴习舞。 她一气之下便在中秋之夜跑回了国子监。 也是曲云阔在同她一道分享月饼时对她说: ‘孟瑶,你愿梳妆便梳妆,不愿打扮就不打扮。何必要在意你父亲说的话?待到有朝一日你成了朝中重臣,还有谁会在意你有无描眉,梳的又是什么样式的发髻?’ 他总是这般,在不经意间做出让孟瑶感动的事,也说出令孟瑶为之动容的话却不自知。 可当孟瑶回之以一片真情时,又总是说不清会在何时招致他的冷待。 想到这里,孟瑶不禁一声叹息。 也罢,既然曲云阔不愿收,更不愿拆看这些她在游学时带着真心与真意写下的信。 那么,便由她孟瑶来拆吧。《 》 5、有一好友 四年前 …… 国子监为学子们安排的游学假就要结束了,许多人都已在往回赶的路上了,孟员外郎家的小女儿孟瑶也是如此。 离家时,她是千不肯万不愿的。 被母亲一盒糕点一盒烧肉地送上了车。 好不容易出了城吧,她又在马车快要走出十里地的时候,听到了她最最要好的朋友曲云阔为她弹起的琴音。 见到对待旁人时总是冷冷清清的曲云阔竟然会不声不响地跑来城外送她,孟瑶就更不愿意走了。 可等到游学快要结束时,孟瑶又也不愿意回家了。 那些她此前并未见过的好山好水以及风土人情全都让她流连忘返。险些让她误了返回盛京城的日子。 幸而她的侍女绕梁出言提醒: “娘子,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曲郎君是不是给你寄了信,又是不是已经看了你给他写的信,给你写回信了?” 孟瑶听到这番话,这才突然记起她已给曲云阔去了好几封信了。 出门时,他们都说不清自己到了地方后究竟会宿在哪里,于是她便和曲云阔约好了:若是要给彼此寄信,便寄去他俩都常去的那间书店,让书店老板替他们代存些时日。 等到他们一回去,便能即刻就看到那些了。 如此算来,孟瑶倒是已经在这三个月里给曲云阔写过五封信了。 开头的时候,孟瑶写信写的勤快。等到之后忙碌起来了,便不那么时常想起对方了。 但是绕梁这么一提醒,孟瑶倒是突然就很想回去看看了。 她想去看看曲云阔是不是也给她写了几封信,又是不是……已经给她写起了回信。 终于,孟瑶和侍女一道,收拾好了行囊,又在第二天的一大早就一盒烧肉一盒糕点地上了马车。 只是孟瑶一旦又每天都看起书,也写起文章来,就会想到她的好朋友曲云阔。 她一想到曲云阔,就会想要给曲云阔写信。 有时孟瑶会在信里提及她刚读的文章,抒发一些感悟。 [云阔,这几日我着急回京,总觉得那点路,数日就该走完了。然车马甚慢,我虽整日都未做什么,却也感疲累。待到夜里该看书时,已只想呼呼大睡。 [可自古被贬官者,要一路驰行千里,还能沿途写诗诉愁苦。足见其心虽苦,身体却健朗,堪为吾辈之楷模。] 有时,孟瑶也会在信中告知曲云阔,自己很想他。 [甚念之] 如此简单的三个字,却是会让孟瑶划去又写出来,写出来又划去。 待到她回过神来时,会发现整张纸已经被她写满了“甚念之”以及“不念不念”。 于是孟瑶便直愣愣地盯着纸,掉了笔。 待到她又把笔捡起来,就大笔一挥,将整张纸都给划了去。 只是苦了她那侍女绕梁了,因为好几次她都得在一大清早的时候,就拿着自家娘子写的信,先跑去驿馆寄信,再回来一道上路。 就说说今天吧。前一晚绕梁睡时,她见自家娘子还在案前奋笔疾书。 可这一大早的,绕梁才醒来,就发现自家娘子又是已坐在那儿了。 这身体健朗的,何止那些被贬官贬到东西南北的大人们? 绕梁觉得,她家娘子的身子,就也很康健啊! 但她不能把这句话喊出来,因为一旦她家娘子发现她醒了…… 坐在案前的孟瑶仿佛是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转过头去,正巧对上了绕梁瞪大的眼睛。 孟瑶于是缓缓抽出了被她压在书下的那封写着“曲云阔亲启”的信。 “绕梁,醒了?” 孟瑶原是拖长了音调问了那么一句,然待她把手中的那封信拿起,便将信挥了挥,语调欢快地说道:“醒了就送信去吧。” 绕梁简直要哭了,说:“娘子,我们还有两日就能回盛京了。娘子当真还要绕梁接着去寄信?怕不是信都还没寄到,我们就已经到了吧!” 也……对? 孟瑶想了想,而后又看向她做早课时正在看的那卷书,顿时觉得桌案上的书也没那么香了。 “你说的对。” 孟瑶想到便做。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书案来,并在起身时顺手把绕梁的衣裳给抛了过去,道:“绕梁,快些洗漱,我们速速回盛京。” 孟员外家的长女乃是庶女,颇得父亲的喜爱。 家中来客人时,总会“恰好”遇到此女正在后院练琵琶,让客人们对其赞叹不已。 待到冬日到来时,孟家的这位庶女又会亲自去到飞华寺给人施粥了。其容貌与品性,俱是令盛京城中不少与孟家门当户对的郎君们对其念念不忘。 然孟员外声称自己最喜欢的嫡女,却老是让他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满意的。 孟瑶当然是知道这些的。 但她已不在意了。 因为,她在国子监里已经交到了觉得她就是很好的朋友,曲云阔。 但是知道这些的人,其实并不多。 孟瑶总是想把自己的朋友们都介绍给曲云阔认识,可她最最要好的朋友,却似乎并不是一个和她同样喜爱交朋友的人。对于认识她在私塾里就结识的朋友们没有多大的兴趣。 只是……曲云阔又似乎也不喜欢把他的朋友们介绍给孟瑶认识。 他说:“你不赞同新法。那我同孔克他们聚在一起讲新法,你应当也不喜欢。” 可孟瑶并非是不赞同新法,她只是认为事情不该做得那么不近人情,也应当有更好的落实顺序。 她没有曲云阔那样好的辩才。 与之相关的想法才说了没几句,便被曲云阔当着许多人的面,丝毫情面都不留就驳了回来。等说到后来,竟连孟瑶自己都觉得……她想的是不是错了。 否则,她怎么连一点道理都说不出了呢。 她也总觉得两人间的关系已和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 随着曲云阔的声名鹊起,她发现自己已不能和曲云阔随意说话了。 因为曲云阔其人,相信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他的眼睛里,世界非黑即白。 他可以对你很好。 但如果你就某件他在意的事发表了令他不认同的看法,他便能即刻就对你冷眼相待。 然而孟瑶总认为,只要他们还是很好的朋友,那么许多事她都可以不去在意。 朋友么,应当包容彼此。 曲云阔喜欢事事都较个对错,但她孟瑶可以不去计较。 况且…… 就是在上回曲云阔特意背着琴在城外相送之前,她最最要好的朋友,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一个连孔克都不知道的,对曲云阔来说很重要的秘密。 孟瑶以为,她最最要好的朋友既能如此信任她,那她也定得向曲云阔付之信任,才不能因为曲云阔太过于年少轻狂,和人说话不知委婉为何物就轻易生他的气。 她比曲云阔还大一岁呢。 她既然可以让大她两岁的庶姐,就也能让一让她的朋友。 . 两日后,孟瑶总算是赶回了盛京,却是没有一进城就立刻往家里去,而是让直奔她和曲云阔常去的那家书店。 “老板,可有寄给孟瑶的信?” 书店的老板听到孟瑶的话,想了一想,而后面色和善地说:“啊……没有。” 孟瑶原本是兴冲冲地来的,听到这回答,第一反应竟是疑惑。 “没有?” 孟瑶觉得这可是在是太奇怪了,但她还是又问了一句:“那……孟瑶寄给曲云阔的信,可有被取走?” 这下,边上正在干活的伙计便面色古怪地看了孟瑶一眼。 孟瑶正和书店的老板说话呢,也就根本没有去看边上的伙计。她只听到老板又对她说:“嗯……也没有。” “多谢老板了。” 在得到了两个否定的回答后,孟瑶虽是疑惑,却还是和书店的老板道了声谢,这便离开了。 马车上,绕梁问:“娘子,怎么样?” 孟瑶说:“他没给我寄信。但他也没过来取走我写给他的信。难不成……他还没回盛京?” 倒是有可能。眼下还未到国子监的归学日,平日里给他们住的院子现在也还未开。兴许她的好朋友是不想来得早了,还得再去客栈折腾一番。 这么一想,也说得通。 孟瑶这便回家了。 母亲和父亲看到她回来,都很高兴。 只是热络话没说几句,父亲就告诉她,她庶姐已经开始议亲了。姨娘给庶姐相看夫郎,父亲也没闲着,顺带给自家宝贝女儿瑶瑶也看了几个。 “女儿,你看,你且看!这孙家大郎好啊,李家三郎也不错。那武家七郎虽然家中排行老七,可胜在容貌俊朗啊。女儿你不是说,你就爱长得俊俏的吗?” 孟员外郎可不是光说说的。 他给女儿这么介绍着,手上的画像还一卷一卷地打开。 他一个人两只手拿不下那么多,便让边上的仆从也帮着一起拿。 孟瑶不看还没什么,一看可真是一口气郁结于心,怎么也呼不出来。 可就别说那孙家大郎和离家三郎了,就连她父亲夸赞长得俊朗的,也……像孔克他们那群人爱用的太学体一般。 晦涩险奇! 对,就是晦涩险奇。 连孔克这只花孔雀和这几个人一比,都显得丰神俊朗,不似凡人了起来。 孟瑶虽还未开口品评一二,但她此刻的表情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孟父也知晓女儿这肯定是不满意了,又为难地看了看那三卷画像,说:“父亲知道,这画像看起来……是不怎么俊。但画像哪有和本人一样好看的?要不,为父把他们叫到府上来,让你看看?” 孟瑶没好气地把那三卷画像全都又卷了起来,一道拍在她父亲的胸口,说:“父亲要是喜欢,父亲自己看罢。等回头看上了,你自己嫁。” 见状,孟母也摇摇头,叹了口气,对孟父说道:“你总说我们的瑶瑶长得好看,人也聪慧,可你看看你找来的这几幅画像,这都是什么……凡夫俗子啊。” 孟母也是个大家闺秀了,想了一圈措辞,也就只是想到了“凡夫俗子”这四个字。 孟员外郎也给推脱了一把责任,说:“不是你说的吗?这些已经中了进士的,年纪都太大了——‘不惑之人,不堪为我儿之良配’。” “不惑?!”听到这词,孟瑶的声音可就控制不住了啊。 但很快,她的父亲与母亲便一道说: “三十九,三十九岁。” “是三十九岁。” 孟员外郎自知这事是有几分离谱了,转而也和孟瑶诉起了苦: “瑶瑶啊,这几个是看起来不太行。但你不是说了吗?学问不如你的,你不想要。那考不进国子监的,你定然是不会要的了。 “还有几个,他们倒的确是进了国子监了,相貌也是不错的,但一听说我们家的小女儿是你,就都说他们……他们配不上你。” 孟瑶一听父亲说的几个名字,直感觉到眼前一黑。 “那几个人三人成虎,在背后说我朋友的坏话,我出门前才骂过他们呢,父亲帮我张罗亲事,竟还看了他们?你让我下回见到他们,在他们面前都矮了半分了!” 孟瑶那个气啊。 但这兴许,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怎奈何她父亲还是不死心,接着说了一句:“女儿啊,你不就是在国子监里读书吗?你能看得上的,不也都就在那里头了吗?要不你自己看?看上了谁,让你母亲帮你再一道看看?” 此话一出,孟瑶直接就走了。 但孟父还要追在后头说:“只一点啊,不许私定终身,知道吗?婚姻大事,行不行最终还是得听你父亲母亲的,明白?” 说完,孟父又还接了一句:“对了,你记得把他们写的文章拿个几篇回家给我看看,爹帮你把把关,看看他们像不像是将来能考上进士的。爹看的一定准!” 孟瑶被烦得厉害了,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我整日里都忙着读书呢,哪能有时间去做这些!” 然两个时辰后,孟瑶就差她的侍女绕梁又去了一趟书店,去问可否有寄给孟瑶的信,孟瑶给到曲云阔的信,又可否已被取走。《 》 6、数度寻他 绕梁遵从自家娘子的指令,在这日下午便去书店跑了一趟。 回来时,绕梁说:“娘子,没有。” 孟瑶此时刚好午睡过一会儿,起来收拾自己的书房了。 听到此话,她应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孟瑶收拾完那些书卷,也能坐下来稍稍喝口家中的茶了,这会儿她就自然而然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咦? 天还那么亮呢。 也即是说,之前还没回到盛京的曲云阔,也有可能这会儿就到了啊。 “绕梁。” “绕梁在。” “替我再跑一趟书店,看看曲郎君是否有去过那里了。” 孟瑶一声令下,绕梁的眉毛挤了挤眼睛,便再次出门。 “娘子,还是没有。” “好,明日巳时,再探再报。” “报!没有!” “辛苦了,午时再探。” 报!报!报! 没有。真没有!还是没有…… 一开始的时候,孟瑶其实并未有多担心的。但在她归家的第三日,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距离国子监的归学日已经只剩五天了。曲云阔还是毫无音信。这不像是她的这位好友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于是孟瑶担心起来,便每隔一个时辰,甚至只是隔半个时辰就让自家侍女出去书店打探一回。 一开始的时候,孟瑶还能坐在书案前看着书,等绕梁的回话。 但到了后来,等到绕梁回来时,孟瑶已或是正在整理书架、或是拿着书在房里踱着步背诵、亦或是干脆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看看花草看看天色了。 “娘子……” 绕梁已在这个白天跑了好几回书店了,待到她这次回来时,她喊着“娘子”的声音已像是破锣在敲打了。 “娘子……绕梁是真跑不动了。娘子就绕过我吧,我以后一定吃得再少些,也再勤快些,不偷懒了,不让娘子每回都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 当绕梁哭丧着脸喊出那句“起得比我早”的时候,由于她那全府都知道的大嗓门,孟瑶的院子外,已来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仆从和侍女了。 “行了行了,下一回,不让你跑了。” 孟瑶把放在她屋里的那碗红豆粥塞到了绕梁的手里,示意绕梁吃她的东西去,而后说:“下回,我去!” 是也是也。 她孟瑶,健朗。 而且还需更健朗。 如此,以后她才能只要接到圣上令下,便可一路舟车劳顿,驰行千里。 半个时辰后,孟瑶便换上了她平日里去国子监上课时会穿的简约装束,前往她经常会去到的那间书店。 她先是向书店的老板先行了一礼,而后又把三天前曾问过对方的话又问了一遍。只是绕梁前几回来的时候得到的是什么答案,孟瑶这回便也只是得到了什么答案。 孟瑶垂下眼帘,一副既是忧心,又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书店里的伙计在她来时,便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瞄了她好几眼了。 这会儿见孟瑶如此,就险些没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了。 可正对着他的书店老板却是示意伙计别乱说话。 随后书店老板便对孟瑶开口道:“孟娘子,我看你那女使,这两天也来跑了好多回了。但我这儿实在是没有消息。要不你且先回家,待到曲郎君来我这儿取信了,我再让我那伙计去告诉你一声?” 孟瑶原本是想对书店老板说“如此就太麻烦老板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如此,便劳烦老板了。” 说着,她便要拿出一些银钱来,先行谢过老板。可书店的老板毕竟也是做了她好几年的生意了,心中还是会不忍,便推拒了孟瑶的银钱。 孟瑶便先和老板道了谢,而后又说:“平日里,我也不会这般的。实在是国子监的归学日就要到了,曲郎君又是到了现在都没有音信。我……确是有些担心他了。” 说着,孟瑶便又是和书店的老板说了声谢谢,离开了。 伙计见状,这才走到老板的身边,小声道:“什么没有消息啊,人分明是早几天前就过来过了。把原先寄过来给她的两封信都给取回去了,还让我们别和孟娘子说。” 书店的老板拿着算盘对着账,摇了摇头,一脸的爱莫能助。 伙计又问老板:“东家,你说这是为什么?” 老板哼哼了一声,说:“这曲云阔刚来我们盛京的时候,还在我这儿边上摆摊替人抄书挣钱哩。你看他现在还需要这么做吗?” 伙计摸了摸脑袋,说:“不需要了,自然是不需要了。连我们这儿都卖他的文章呢。” 老板:“是啊,现在外头都知道他和孔枢密使家的嫡子孔克交好,也是让孔枢密使赞誉有加的人。仕途远大着呢。可你看这儿有多少人知道他还有个朋友叫孟瑶?他啊,现在就连买书,都不爱自己来了。早和过去不一样了。” 伙计觉得自己似乎听明白了老板的话,又好像没全听明白。 老板见自家伙计如此蠢笨,便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男人发迹之后,连老婆都能换,何况区区几个当年过的比他好的同窗呢?你需得知道,所谓同窗,只有都考中了的才是好同窗。要不然就是相见不知曾相识。这啊,就是世道。” 书店老板刚和自家的伙计说起曲云阔现在连买书都不自己来了,替他买书的人就到了,让老板把新到的书与文章都交予他。 两人于是闭了嘴,互看一眼。 这下,伙计总算不蠢笨了,跟着叹了声:“世道啊。” 另一头的孟瑶出了书店,往前走了一阵子,而后就停下了脚步。她想,她来都来了,是不是也干脆去书店里看看最近有无来了什么新书或者文章呢? 可孟瑶心里头装着事,还在担心曲云阔呢。 站在街上思来想去的,到底还是没有又往回走了。 只是孟瑶并不知道,让她在这两天里时时念着想着,让她根本沉不下心来做其它事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茶馆的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将她的此番模样全都看在了眼里。却是根本连唤她一声的意愿都无。 待孟瑶一路走远时,孔克的声音也便再度传来。 “如此甚好。” 曲云阔并没很快转回头来,而是继续看着已进到了人群中,却依旧很容易就能让他认出的那道身影。 孔克则接着说道:“这李县令一家在临安的时候对你家多有照拂,现在李家大郎来了我们盛京,你自当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身为曲云阔的好友,其家中的情况,孔克还是知道一些的。 本朝向来就重文轻武,曲云阔的父亲却是个在武职的官员中品级都很低的县尉。在曲云阔刚来国子监的时候,他就因为出身的问题,遭到过不少的轻视与怠慢。 而这么一个低级武职官员的家中想要供出曲云阔这般博闻强识的儿子,也自是可想而知的不容易。 幸而那个李县令和曲云阔的父亲,两人同是一个县里的一文一武,关系很是不错,平日里李县令也会帮衬一下曲云阔的家里。 就连曲云阔的老师,都是由李县令引荐的。 如今李家大郎来了盛京城省亲,曲云阔自然得花些时间陪伴一二。 孔克又道:“不过你家也真是有意思,你父亲又不是赘婿,你却是和你母亲姓。让那几个平日里就妒忌你的蠢货平白得了空子,在外头造谣,说你连想要个当县尉的父亲,都得靠编的。” 在孔克得知曲云阔其实是跟母亲姓的时候,他就已经琢磨出来了。 自己这朋友,怕是母亲生了他之后又改嫁了。而他那母亲又是个有脾气的,所以曲云阔所以才会跟母亲姓,不跟继父姓的。 但如此猜测他若是直接说出来,那便“非礼”了。 于是孔克故意说出这番话来,想看看曲云阔的反应。 怎料,曲云阔只是喝茶,不说话。 也行吧,曲云阔向来就是个能按得住性子的。 但孔克还有办法。曲云阔这边问不到,他可以问别人啊。 孔克将手中的麈尾放下,说:“对了,这李家大郎秉性如何?不如过几日我们去登山时,把他也叫上?” 曲云阔不上他的当,只是说:“李瞻性子质朴,但不爱学文,从小喜欢习武。这两天我自己带着他在城里逛逛就好。” 说完,曲云阔放下茶盏,又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方才孟瑶离开的方向。 只是这回人群中终于还是找不见孟瑶的身影了。 孔克见曲云阔这边是套不出什么话了,也不自讨没趣。他直接换了个话题,说起了他近日里听到的趣闻。 “云阔,我听说旧法那一派里的中流砥柱,翰林院学士尹安卿,原来他除了家里的那个傻儿子之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大儿子。那是他在求娶崔氏女之前和别人生的。他那大儿子,近来好像不光找他找到盛京来了,而且还有那么点能耐,进了国子监。” 说着,孔克便轻摇麈尾,笑着说:“此事纯属我道听途说来的,但若当真确有此事,那可就有意思了。” 孔克想想这事便觉得有趣,说:“也不知道我们的国子监里,谁会是那个古板又无趣的老玉面的儿子。” 却不曾想,曲云阔在听到“尹安卿”的这个名字时,眼神便暗了暗。 见替他去买书的人已经回来,他便将茶钱放到了桌上,并对孔克说道:“我看天色已然不早,不如我们先行回府?”《 》 7、少年意气 夜晚,孟瑶躺在榻上。 家中的床榻自是比外头的要舒服得多的。 但这几日她睡在自己的寝房中,却是越来越睡不着。 过了今天,距离国子监的归学日就只剩下四天了。 她越发担心曲云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但孟瑶也问过父亲了,从曲云阔抽中的游学地到盛京城的这一路上,并没有山贼出没,也向来是太平的。 想来,他应当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又或者他在游学的路上实在是遇到了太多值得他多待一阵子的人和事了。 孟瑶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她趴在被子里,两条胳膊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一些。 她又开始回忆上一回见曲云阔时的情形。 她上一回见曲云阔时,曲云阔特意来到城外的风波亭里,弹琴等她,送别她。 那可真是让孟瑶感到既高兴,又伤感的。只是她的好朋友似乎根本就不明白伤感是何物。只是让她快些走吧,别误了时辰。 但在她一步三回头时,却见曲云阔笑着对她说:开春见。 是,她的好朋友平日里也是会笑的。 但孟瑶从没见过曲云阔这样笑。 明明这会儿还是冬天,但当她回头看到曲云阔时,却觉得春风忽已致。 而再上一回他们见面时,则是在曲云阔碰巧撞见她教训那几个在背后说其坏话的同窗。 等到那几人都跑光了之后,曲云阔便对她说: “临安确是没有姓曲的县尉。但我也未曾说谎,因为我是随母亲姓的。我和你们提到过的我父亲,其实是我的继父。至于我受之发肤的父亲,他在我五岁时就背弃了我和母亲。” 那是在国子监里的淬心湖边。 也是孟瑶第一回在曲云阔的眼睛里看到了近似于伤感的情绪。 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自己根本就还没有做好准备听这些,也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去安慰对方。 然后曲云阔便对她笑了起来,解下披风铺在地上,邀孟瑶和他一起在湖边坐一会儿。 “母亲以为我根本记不得那些。但很多事我一直都记得。” 曲云阔说:“青阳曲氏是个大姓,而母亲也确是姓曲,我生父便让人以为母亲乃是青阳曲氏人。此事一直让母亲心中郁郁。” 孟瑶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第一回见到曲云阔时的情形。 她说:“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好些人就以为你是青阳曲氏,对你很是客气。但他们一问你,你就直说你并非青阳曲氏,父亲只是一名县尉。” “是即是是,不是便不是。此事本就不该模棱两可,也无甚值得欺瞒的。” 曲云阔此言像是在说他自己认为不该让人误以为他来自青阳曲氏,也像是在说他的生父不该在自己妻子的出身一事上如此误导他人。 “后来,母亲鼓起勇气和人说起自己并非青阳曲氏,而是出自寻常的小门小户。我生父感到颜面尽失,便同她大吵一架。再后来,母亲便带着我离开盛京了。待到我十岁那年,才知我生父在休弃母亲后,终于如愿以偿,求娶到了比青阳曲氏门第更高的五姓女。” 如此故事,自是会让孟瑶很是不快。 如此为人,更是让孟瑶感到不齿。 她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湖里,愤愤道:“如此不肯脚踏实地的虚伪之人,哪怕娶了五姓女,得到妻子母族的助力又如何?他既没有担当,又不知忠贞二字当如何写,圣上定然不会重用如此之人!” 但……曲云阔却是笑了。 他说,那人已经坐上翰林学士之位了。 他还说:“孟瑶,我厌恶旧法一派。他们个个都像尹安卿一般虚伪可恶。明明自己便是当之无愧的小人,却还要说新法一派中俱是亲小人远贤臣之辈。当真是无耻至极。” 想到当日的那一幕幕,孟瑶便又转过身来,在榻上侧躺起来。 她在这天的夜里,辗转反侧,想了又想。 等到第二天天刚一亮的时候,孟瑶便起身梳妆。 她很难得地让绕梁给她好好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又自己用心描了个眉,把她那长得有些不那么对称的眉尾给描齐了。 而后,她便在食过早点后,在包袱里装上些糕点、茶叶与茶具,还有两卷她今日想看的书,命人驾着马车,出城去了。 她想要去当日曲云阔送别她的风波亭。 煮茶、看书,等她的好友归来。 而她这一等,便是等了三天。 这三日,她每天都是一大清早便起来,命人驾车带她去到风波亭,又在那儿守到太阳快下山了才回来。 待到三日一过,便只剩一天就要到国子监的归学日了。 孟瑶思来想去,便给孔府写起了拜帖,想要去见一见孔克,问问他那里有没有曲云阔的消息。 可给到孔枢密使府上的拜帖才写了个开头,父亲和母亲便都来到她的院子了。 不知为何,孟瑶此刻看到她家老父脸上的笑容,便感觉不妥。 好似她已被她父亲给弄怕了。 当孟瑶手上写着给孔府的拜帖,又看到她老父亲的笑脸,她就会…… 就会想到老父亲要给她议亲。 想到老父亲会让她找孔克谈婚。 想到老父亲带着她亲手写的拜帖去孔府给他论嫁。 想到孔克穿着靛蓝色的华贵锦衣,摇着镶嵌有玳瑁壳的檀木柄麈尾,在一群有着芙蓉面的娘子们的簇拥下哈哈笑她:就凭你,孟瑶? 孟瑶心尖一颤,立马把她正在写的拜帖塞到了边上的一本书里。 “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啊。” 孟员外郎高高兴兴地同夫人一道走近女儿的书房。来自孟瑶那庶姐的琵琶琴音也就在此时响起,随着孟员外郎发出爽朗的笑声而弹出了活泼雀跃的曲子。 “我儿连着三天都梳妆打扮了。这是终于变成大姑娘了啊。今日想必也……” 孟员外郎走入孟瑶的书房,见到了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随意盘成了男子式样的女儿。 “哦哟。”孟员外郎又往前走了几步,关心道:“宝贝女儿,昨夜可是读书读累了,今日起晚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梳妆啊。” 孟瑶深吸一口气,让那口气堵了自己一会儿后又缓缓呼出,露出笑脸:“父亲,我没起晚,今日也像平日里那样,是做了早课的。” “这不是还没要回国子监嘛,早起做什么早课啊。女孩子家家的,早起了就该好好打扮打扮,然后出门玩啊。” 当孟员外郎说出这话,孟母便拍了拍手。府里的仆从几个便端着东西,穿过院子,进到孟瑶的书房。 走在最前头的婢女端着的,是一碗加了桂花糖浆的红豆羹。 孟员外郎为表现纯正的慈父做派,甚至还打算亲手把那碗可甜可甜的红豆羹端给女儿喝。 奈何红豆羹实在是有些烫,孟员外郎又不是做惯了这些的人,当他乐呵呵地说着“来来来,吃红豆羹”时,便被碗给烫到了。一碗红豆汤,让他给洒了两成。 孟员外郎猛甩被烫到的手,火气一上来便骂了一句。 随后,他就看到原打算抢在他之前接过托盘的女儿将将停住了动作,并将抬起的手又缓缓地放下。 同时他也看到了站在身旁的夫人向他表露出的质疑,仿佛是在问他:怎么如此简单的事竟也做不好? 正在外头弹琴的庶姐不知里头是什么情形,只是让自己弹奏的琵琶乐声喜之又喜。 在那愉快的乐声中,孟员外郎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来来来,女儿来看看父亲和母亲给你准备的首饰,还有那胭脂水粉,漂亮衣裳。” 说着,孟员外郎就接过夫人递给他的手帕,擦了擦手,而后拉着孟瑶一同去看后头的仆人们给端过来的东西。 孟瑶有些不明所以。她看了看那有着漂亮流苏的步摇,又看了看父亲,看了看摆在一个托盘上的四盒胭脂,再是看了看母亲。 她迟疑着说道:“谢谢父亲,谢谢母亲?” 孟员外郎又满是期待地问道:“乖女儿,父亲母亲送你的这些,你喜不喜欢啊?” 孟瑶走过去看了看那些东西,随即转身对父亲母亲点了点头,说:“嗯……喜欢。” 她当然会说喜欢了。 毕竟,父母送给孩子的东西,为人子女,焉有说不喜欢那些的道理。 此非君子所为。 只是这衣服的颜色实在是有些粉嫩,头饰看着也是过于累赘。 孟瑶素来是不喜欢步摇的。看着是好看,然而戴着这些,只要迈开步子走个几步,便会流苏打架。晃得她心烦。 怎料孟员外郎竟是气沉丹田似地发出了一声“好!” 院外的琵琶声则也在此时奏出了金戈裂帛般的气势,与孟父的那声“好!”撞在了一起。 孟瑶看到这般的阵仗,心道不妙。 她的眼皮也随之跳动起来。 只见父亲在那极有气势的“好”字之后,酝酿了片刻的感情,而后转头对她说道:“你姐姐受人邀请,今日要去参加有很多名门闺秀出席的百花宴。你啊,就好好打扮一下,让你姐姐帮你看看,指点一下。等打扮好了,就和她一道去吧。” 这番安排实在是太过突然了。 且不说孟瑶从来便不喜欢参加这般活动,即便她喜欢,不也得先问问她今日是否有别的安排吗? 孟瑶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那本被她藏了拜帖的书卷,说:“可是父亲,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忙。” “你能有什么事?你说说,你能有什么事?”孟员外郎很是怀疑地看着女儿。 他指了指孟瑶,一副关心的模样,说:“我看你啊,这些天分明就是闲来无事。要不然怎么会看个书而已,都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城外看呢。你想出去玩,爹娘给你找个好玩的地方去,不好吗?” 孟瑶只得解释道:“父亲,我这是去等人。” 孟员外郎:“什么人啊?能让你等三天都不来。这分明就是你的借口。” 父亲的此种断言让孟瑶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属于他另一个女儿的那声“父亲”也就在此时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那是与孟瑶全然不同的,柔软的声音。 说这声音柔软,不仅是因为说话之人拥有的声音如此,还因为其语调也很是温柔。 这便是孟瑶的庶姐,孟璃了。 她与孟瑶不同,从小就很会打扮,总是知道时下盛京城里最让女郎们喜欢的胭脂是什么颜色的,哪家的千金又在宴会上凭借怎样的发髻引得人争相模仿。 她说话总是十分轻柔,深得孟员外郎的喜爱。孟璃也精通女子的礼仪,是那种戴着步摇一整天,都不会让流苏互相缠绕在一起的女郎。 每天早上她走出自己的院子时,必然都是妆容精致的模样。 她的这般习惯,自是让孟员外郎对其大加赞赏的,更说这才是令公子好逑的“淑女之风”。 孟璃在父亲赞赏地和她点了点头后,又转向孟瑶,轻轻唤了一声:“妹妹”。 孟瑶见着她那庶姐在父亲面前对自己如此装模作样便觉得心里不畅快,只是和庶姐点了头。 孟瑶又唤了父亲一声,说:“父亲和母亲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衣服和首饰我也收下了。只是我今天真的还有事。不如,庶姐那边的宴会,我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去。” “什么庶姐?孟璃是你姐姐,就是你姐姐。” 仅是一个称呼而已,便惹得孟员外郎很是不快,他说:“孟瑶,我就是不喜欢你这副高傲的做派。不光我不喜欢,外头的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都是一个爹生的,用得着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庶姐的喊她吗?” 母亲还在身旁,自己便被父亲当着庶姐的面这般训斥,这不禁让孟瑶抿起嘴唇,脸上也不再带着那努力维系的笑意了。 而反观孟璃,她则低着头,虽未说委屈,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孟瑶深吸一口气,说:“行,外头的哪个男人都会喜欢孟璃。只是请问父亲可否还我一个清静?这里毕竟是我的书房。是安静看书,学习之地。” 孟瑶的这句话可真是把她的父亲堵得不轻。眼见孟员外又要发起火来,孟璃便说道:“父亲,这里便交由我来吧,我定把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原本书房里的此番僵局便能就这般过去了的。 可偏偏,孟员外郎还要气不过,并且也就像是往常一样地说自己的宝贝嫡女:“你看看你姐姐,你再看看你自己!要是你有你姐姐的三分乖巧懂事,善解人意……” 怎料,此次孟瑶竟是在父亲把那些他已经老生常谈了的话说完之前便打断了对方。 孟瑶:“父亲,我今日没空,明日没空。这个月没空,下个月也没空去参加孟璃那边的宴会。她有她擅长的事,我也有我爱做的事。我们姐妹俩,没必要如此这般劲往一处使。” 孟员外郎:“你糊涂啊。读书可以是一辈子的事啊,但是你不在该准备嫁人的时候学好这些,你还打算在什么时候学这些?哦,等你老了,你夫君也娶了好几房的妾以后再学?” 原本,这几日的孟瑶已不像过往那般排斥梳妆与打扮了。 因为她记得曲云阔对她说过的那句:孟瑶,你愿梳妆便梳妆,不愿打扮就不打扮。 她自然可以有不愿意的时候,也当然可以有愿意的时候。 可现在,父亲的话却又让她厌恶起那些来。 而后她便在母亲也是面色不佳地要出言之时,语调平淡道:“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孟员外郎可真是被气到了,想也不想就说:“若是开头就无示人之色,几时都得不了好!” 孟瑶又道:“难道这世间儿郎全都是见色起意的肤浅与无耻之徒?就无一人能辨是非,且全是眼盲心瞎,让我不齿之辈?寻个这种人去嫁,哪怕我貌若昭君玉环,他也会因为我并非五姓女而将我休弃。” 当孟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当然会想起她的朋友曲云阔。 也想起曲云阔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抱负。 而后她便说道:“那还不如,我自己做官,等有朝一日成为朝中重臣,将这般人等……全都踩在脚下。”《 》 8、两对母女 “不得了,不得了。我这女儿,可真真是太不得了了。” 孟员外郎今日可是做了不少准备的。 并且,在他和夫人一道去寻他那宝贝嫡女的时候,他还是信心满满的。以为孟瑶总算是随着年岁渐长,转了性子了。 可谁能想到呢,居然春风得意地去,铩羽而归地回了。 这孟员外郎被气得不行,才从嫡女那儿出来,转头就往给他生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儿的辛姨娘那里去了。 “你可真是不知道,她先前看我那样。那气势,把我都给镇得说不出话来了。我这是生了个丫头,还是生了个过来和我讨债的小子?我看她啊,不像是我们文人家的女儿,反倒像是武人家里的儿子。” 孟员外郎和打扮得颇为艳丽的辛姨娘好一通诉苦。 “喜欢长得好,打扮得漂亮,性子柔顺的女人——这不是男人的天性吗?这要不是自己的亲爹,谁还会和她说这种能让她受用一辈子的大实话?结果她说什么来着?” [难道这世间儿郎全都是见色起意的肤浅与无耻之徒?就无一人能辨是非,且全是眼盲心瞎,让我不齿之辈?] 孟员外郎一想起那几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就心痛得要哀叫起来。 他既是生气,又是有种说不出的心虚。 孟员外郎又道:“她她她,她还说,哪怕她貌若昭君玉环,将来嫁的人也会因为她不是五姓女而将她休弃。她这说的是什么话?是嫌我们孟家门第太低,难以助她寻到如意郎君吗?” 孟员外郎说起这些,便感觉他可真是太委屈了:“可我们孟家祖上也是出过能人的。我曾曾曾曾祖父……的兄弟,那在前朝也是当过御史大夫的!” 辛姨娘低眉顺目地听了孟员外郎的这番话语,说:“是啊,我们孟家可是大有来头的。” 气不过的孟员外郎和辛姨娘说了好一番自家的来头,而后又是杀了一波回马枪。 孟员外郎说:“况且,孟瑶那丫头先前这么说话,说男人追求窈窕淑女如何如何令她不齿,那不是连我也一起骂进去了吗?我作为她的父亲,难道就有这么不堪吗!” 说罢,孟员外郎又连叹了几声:“真是太气人了。气人!” 辛姨娘看了孟员外郎一眼,而后悄然得意的神情便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再开口时,已经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二娘子从小就去外头的私塾念书了,不爱待在我们后宅修身养性。她所结识的,大多是能谦让着她的小子们。她在国子监学到的,也多是将来应当如何指点江山的大道理。倒是……确不太有人教导她为人妻女之道。” “可不是!” 孟员外郎觉得他的这个辛姨娘可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 问题的关键,可不就是因为他那宝贝女儿从小就和小子们一起混,却没有像儿子那样被爹训,被娘骂,在跟那些小子们一起念书的时候还都被让着吗? 毕竟了,古语早就有言:好男不和女斗。 这不就让他那闺女回家跟爹斗了吗? 不行不行,他还是得让他女儿多去见见那些礼数周全的大家闺秀,也见识一番别的娘子们都是怎么做人女儿,又是打算怎么给未来的夫君做妻子的。 辛姨娘:“依妾看啊,还是得让我们的璃儿带着妹妹一起,多去盛京城内的诸位娘子那边走动走动的。” 孟员外郎:“可我那女儿,她的脾气可是真倔啊。但凡是她想好了的事,谁还能逆了她的意?她就是不愿,我还能拿她怎么办?要不然,我罚她禁足!” 辛姨娘连忙摇摇头,说:“那她可真是求之不得了。老爷要是罚她禁足,她刚好可以不梳妆不打扮,就在家里看书了。” 辛姨娘又道:“为人子女,在家时,父就是天。他们要是想不明白这件事,做父亲的自然能让他们明白。何苦,我家老爷要是真的想,难道还能拿不住她?想想二娘子平日里在意什么,最想要什么,就行了。” 孟员外郎还当真跟着一起想了。 而后他便皱着眉头道:“不行不行。我那宝贝女儿就喜欢去国子监上学。那也是她自己好不容易才考进去的。我难道还能不让她在归学日的时候去国子监?” 辛姨娘笑了,说:“可二娘子难道还真的能愿意不去?” 孟员外郎想也不想就道:“不能啊。” 辛姨娘:“这不就对了?她既想要去国子监,就肯定会听老爷的,跟我们璃儿一道,去诸位娘子那边走动的。这么一来,谁都不会损失些什么,不是吗?” 见孟员外郎还有犹豫,觉得此事这么办似是不妥。辛姨娘这就给又加了一把力。 辛姨娘说:“这女子去国子监上学的,我们二娘子也不是头一个。但妾听说,去国子监上学的娘子们,大多是帮衬了兄弟,也为自己觅了个好郎君的。 “只是我们二娘子进国子监也有两年了,却不见她在这件事上开窍。兴许啊,等她有了几个要好的手帕交,心里就会明白身为女子,她该要的是什么,该寻的,又是什么了。” 这下,辛姨娘可不就把孟员外郎给说动了吗? 他这个当爹的这可是为了女儿好啊。等以后,他女儿定会明白他的苦心。 这么一想,孟员外郎就想通了。 只是孟员外郎这么神清气爽地走了,却未曾发现他的大女儿已在屋外听了许久。这会儿也就在边上躲着呢。 孟璃向来就是十分敬着父亲的。 但这一回,性子柔顺的孟璃却是躲着父亲,待到父亲离开了她们的这间院子,便立刻走进母亲的房中,将房门也一并关上。 “母亲,您为何要这般?” 显然,孟璃是完全不认同她母亲辛姨娘方才对于孟员外郎的那番引导的。 孟璃的心中既是焦急,又是难过。 她说:“您这样折妹妹的傲气,哪怕妹妹不知此事是您在挑拨,她也必然是要怪罪于我,讨厌我的。到时候我带着她去出席百花宴,她又怎会心里不带着怨气?” 此时辛姨娘已然收了先前那番解语花的模样,去到梳妆台前又照起了镜子。 辛姨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你管她高不高兴?怎地,她自己要生气,难道还能怪在我们母女头上?” 孟璃:“母亲,您糊涂!我和妹妹同为孟府中的女儿,一荣未必俱荣,可是一损必是一起损的。到时候外人看出来我们姐妹不睦,难道我就能得了好吗?” 孟璃见辛姨娘还是不明白,难掩心中哀怒,说:“无论如何,妹妹都是嫡女,又还有才学傍身,有国子监的同窗为她说话。可我呢?我能有什么?谁会喜欢一个总能惹得嫡女不快的庶女?” 辛姨娘:“那也是她性子傲慢,妒忌你虽是个庶女,却比她惹人怜爱!” 孟璃摇了摇头,说:“如若妹妹是个男子,母亲还会这么说她吗?您定是让我去巴结她还来不及。 “母亲有没有想过,妹妹现下在国子监读书,家中是没有兄弟让她帮衬,可我也是会嫁人的。妹妹现在好好读书,将来难道就不能帮衬我的夫君吗?” 孟瑶先前的那番话,让孟员外郎气得不轻。 可孟璃从中听到的,却是全然不同的意思。 孟璃说:“妹妹说得没错。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但若母族强悍,夫君便定会一直敬我,看重我。您使这些小伎俩,算计来算计去的,不过是能多得十几两银钱,三五件首饰。可您自作聪明,让妹妹厌我弃我,坏的却是我将来几十年的倚仗。” 孟璃从未想过要和自己那身为家中嫡女的妹妹交恶。 可总有人把她推到和妹妹对立的位置上,让妹妹每每见到她都是高兴的时候少,不高兴的时候多。 孟璃又道:“父亲平日里那般在妹妹的面前夸我,又总让妹妹学我,他本就让妹妹不喜欢我了。可您偏生还要把我继续架到火上烤。母亲,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蠢笨呢?” 孟璃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说完这些,便直接转头离开,想要赶在父亲之前,去找孟瑶说些什么,以得到些许转圜的余地。 . 而在孟瑶的那间院子里,孟瑶则正倚在自己母亲的怀里。 她听着孟夫人对她的劝,虽是满心满脸的不情愿,不想去那百花宴的态度却是没有方才的那般坚定了。 “阿娘,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本就讲究一个缘分,讲究一个志同道合。如若在我一路向前的时候,我遇到了我想要结交的人,我自会去结交。 “但如果娘说我需要几个手帕交,就要我刻意去认识人,也刻意去维系,那我是不喜欢的。人一旦刻意了,便会不坦荡,也不真挚了。那便也不是我了。” 孟夫人并未急着去反驳女儿什么。 她只是手里拿着梳子,替女儿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孟夫人等女儿说了好多的不甘心不情愿与不高兴,给女儿顺着毛梳了又梳,而后才又开口说道: “可你毕竟是女子,而你的那些同窗则大多是男子。日后等他们都成了家,你和他们交往起来,难道还能丝毫都不避讳吗?” 这倒是说得孟瑶没法直接就反驳了。 她心里头不高兴,就转了个身,背对孟夫人了。 她原本已准备好了对母亲接下去要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可母亲却偏偏什么也没说,就等着她自己想。 孟瑶思来想去的,实在憋不住,便开口说道:“可是娘,你说结交这般手帕交,乐趣何在?将来不过是她们说她们的夫婿,我说我的夫婿。谁嫁的高,谁的面子就大。如果我以后嫁的是打铁铺里的铁匠,她们就谁也不会乐意跟我玩了。你说这般朋友,花费时间同她们相交又有何意义?” 孟夫人闻言,乐了,调侃道:“哦?是哪个铁铺里的铁匠生得如此俊俏,教我女儿给看上了?” 孟瑶听到这话,连头发都不让孟夫人梳了,连忙起身道:“娘!我就是打个比方!” 孟夫人则只是说:“好好好,只是个比方。可你又没见过那些娘子们,怎么能断定她们就是这般的呢?” 这下,孟瑶倒是没有立刻反驳了,而是好好想了一想,说:“娘说的是,是我……肤浅了。” 可这么一说,孟瑶又还是心里有她的不乐意了。 孟瑶说:“可父亲让我跟我那姐姐学好了打扮再去。这件事,我就是不乐意。在父亲眼里,孟璃是千好万好的。但我就是不喜欢她。娘,我为何要打扮成我讨厌的样子,去让那些我先前从来没见过的人认识我呢?” 孟夫人则说:“那我的乖女儿喜欢什么样,便打扮成什么样。在这件事上啊,你听娘的,别听你父亲的。兴许啊,你像平日那般利落有朝气的样子,才更会让你想要结交的人喜欢你呢?” 这下子,孟瑶终于是高兴了,也总算是和母亲点了头。《 》 9、轻易责怪 当孟璃赶来孟瑶的这间院子时,她刚好听到孟夫人对嫡妹的劝说。 孟夫人的那句‘可你又没见过那些娘子们,怎么能断定她们就是这般的呢?’让孟璃停住了打算敲门的动作,并且不自觉地眉头舒展起来。 而后,孟瑶所说的‘是我肤浅了’则更是让孟璃在松了一口气后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孟璃放下手,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站了一会儿。 她打算等到妹妹不知道她也听到了那句“是我肤浅了”,再行敲门。 没曾想,她很快就听到了妹妹说,不喜欢她。 此事孟璃虽然早就知道,但当她真的听到妹妹亲口说出这般话语,孟璃才发现,这虽只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她曾听到过的许多尖酸讥讽之言还要更让她觉得难受。 而后,便是孟瑶的那句“我讨厌的样子”。 孟璃怎会不知? 孟瑶所说的那讨厌的样子,并不是自己将要梳妆打扮成的样子,而就是孟璃现在的模样。 孟璃感觉自己狼狈极了。 尽管此时无一人知晓她就站在这里,但她就是觉得难堪。 而她的眼泪也就此涌了出来。 她每日都要花几个时辰来精心打扮成令母亲满意,也令父亲喜欢的样子。 孟璃应当是满意自己的这般模样的。她甚至已不习惯,更不喜欢在拆了头发也卸去胭脂粉霜后坐在镜前看自己了。 可…… 孟璃自己也不知她为何会情绪不受控制地哭得这么厉害,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妹妹若是看到了她现在的模样,定然会觉得她是惺惺作态,另有所图。 孟璃于是着急转身要走。 她在发髻上插着的步摇就要发出声响之时用手捂住了那些精美的流苏,并快步往外走去。 待到孟璃终于走出院子了,便松开手,一路小跑起来。 而那往日里让她戴着一整天都不会打结的步摇便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响声。 “孟璃?” 许是孟璃这会儿还在想着方才自己听到的话,想今早自己在镜中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模样,竟没注意到父亲竟已到了离她那么近的地方。 “哎哟,我的好女儿,你怎么哭成了这般模样?” 孟员外郎方才回去换了一身衣服,这会儿看起来也威严了许多。当他看到性子柔顺的大女儿方才还好好的,片刻功夫不见,竟哭成这般模样,他自然会说出关心的话。 但当孟璃怔愣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时,孟员外郎的下一句话却是:“这都不漂亮了。” 如此话语却是让孟璃的眼泪落得更多了。 孟璃明明是因为父亲说她如此便不漂亮了而哭得更为伤心。可在孟员外郎的眼中,却是大女儿受了委屈,这会儿见到父亲了,便向他哭诉了。 那他当然要为这个柔弱惹人怜的女儿做主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孟瑶她欺负你了?” “没有……不、不是这样……” “怎么可能没有?我看你分明就是从她的院子里跑出来的。”说着,孟员外郎便一把抓住了他这个庶女的手腕,向着嫡女的院子大步走去。 孟璃想要解释,却是一时之间哽咽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而她一着急,便哭得更厉害了。 孟璃想要挣脱开父亲,却是由于身子骨过于柔弱,用尽全力的挣扎连让父亲正眼看一下都不能。 身为这两个女儿的父亲,孟员外郎只当孟璃是怕自己的妹妹,不敢跟自己一道前往。心中更是不快。 孟员外郎说:“孟璃,你别怕,爹这就给你讨个公道。肯定不偏袒你那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妹妹。” 孟员外郎三两步就进了小女儿的院子,并且气势汹汹地喊出了小女儿的名字。 “孟瑶!孟瑶你给我出来!” 屋内的孟瑶全然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母亲。 孟夫人想要同女儿一道出去瞧瞧,却是被孟瑶按了一下。 孟瑶和母亲摇了摇头,并说:“还是我去看看吧,看看他这唱的又是哪出。” 说着,她便从书房的小榻上起身,并还在穿上鞋之后和母亲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母亲先别出声,也别出来。 孟瑶拿起簪子,几步之间就将她那头被母亲梳顺了的乌黑长发盘了起来。 当她推开房门时,阳光便洒落在了她的脸上。当看起来坦然无惧的孟瑶把探究的目光落到了怒气冲冲的父亲,以及泪眼婆娑的庶姐身上时,倒让对过的人感到不自在了起来。 孟员外郎也不知为何,明明总是和官场上的那些老兄弟们待在一起,当他看到这般的女儿时,竟感觉到自己尚未说话呢,气势就已经矮了半截。 这倒是让孟瑶有了先开口的机会。 她说:“父亲,孟璃到底犯了何罪,让你这样打她?” “我!你!” 孟员外郎被小女儿的这句话堵得气都不顺了。他气得先是松开了大女儿,而后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她了?我是想来问你,你为何要如此欺辱你姐姐。” 孟瑶是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有些情形她见得次数多了,经验也就有了,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个一二来的。 孟瑶先是对父亲行了一礼,而后道:“回父亲,我哪只眼睛都没看到你打她。但父亲又是如何看到我欺辱孟璃的呢?不如父亲和我好好说道一番,也好让我知道,这没发生过的事情,到底被编成了什么样了呢?” 孟瑶的此番话语令孟员外郎本就矮了半截的气势又矮了那么些许。 孟员外郎这才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毕竟,他这小女儿虽然脾气不好,也老爱和他对着干。可骗人的话,孟瑶还是不说的。 只是如此情形之下,要让孟员外郎一下就承认他可能是武断了也不那么容易。他只是稍稍反应了片刻,便做出了调整。 “孟瑶,你在那里阴阳怪气个什么呢?有做女儿的这么和父亲说话的吗?你的孔孟之道和儒家经义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怎料,他夫人的声音便也就是在此刻响起。 “不知我女儿的哪句话说的不对了?”孟夫人说着这句话,并从女儿的书房里走了出来,就在孟瑶的身前站定。 孟夫人说:“方才夫君离开之后,我便一直同瑶瑶待在这书房中,根本就未见璃儿过来。也不知夫君同璃儿一道编了些什么来怪罪我儿。不如,说来让我也听听?” 孟员外郎先前还说要替孟璃讨回公道,可夫人此话一出,他竟也十分怀疑地看向孟璃,说:“孟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如此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孟璃只得跪到了地上。 “方才……方才我来找妹妹。见妹妹躺在夫人的怀中,夫人则给妹妹梳着头发。孟璃……孟璃一时羡慕。” 孟员外郎听到这里,便意识到他错怪了小女儿。他头都大了,对着这个平日里在他口中总是千好万好的大女儿没好气道: “你羡慕就羡慕,哭什么哭?难道你母亲就待你不好吗?还有,我先前分明已经问过你,孟瑶是不是欺负你了,你不能当时就把话说清楚吗?” 孟瑶站在母亲的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可她的心中却也没有半分高兴。 她看了一会儿孟璃那无助又卑微的模样,竟是感到有些不忍,便脱口而出道:“我看这事也未必和孟璃有多大的关系。” 这下,她就成了院中被所有人都看向的那个了。 当她的庶姐用那双泪眼看向她时,孟瑶便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说:“兴许就是父亲……又误会了吧。” 说着,孟瑶便又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常有的事,常有的事。” 孟瑶觉得这事情到了这儿也就差不多了。没必要再接着把时辰浪费下去了。 她对母亲小声说了句“我先回房了”,而后就兴趣缺缺地转身要回自己的书房。 怎料,感觉面子挂不住了的父亲却是又叫住了她。 孟瑶顿住了脚步。 只听孟员外对她说:“今日,你要是不想打扮,就不打扮了。” 这应当就已经是孟员外郎向小女儿承认错误的表现了。可他偏偏又还是老习惯了,在感觉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的时候,定要再接着说女儿几句不好。 只见孟员外郎话锋一转,又道:“但那百花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不然,过两天你也别想回国子监了。在家里给我禁足。” 孟瑶并未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背对着父亲,停在那儿听对方把话给说完了,而后就进了书房,也把房门给关上了。 孟瑶这个被兴师问罪的退场了,于是摆在她院子里的戏台子也就给拆了。 被父亲如此威胁了一番,孟瑶本该感到生气的。而且应当是怒火中烧的那般气。 可不知为何,她却并不生气。 只是不开心。 当她回想起孟璃跪在地上,仿佛在河里抓住浮木那般看着她的模样时,孟瑶的心里闷闷的。 孟瑶感觉到了。 并不是孟璃有意要无端生事,给她委屈受。 她也在她的庶姐开口解释时,意识到孟璃怕是听到方才她同母亲说的话了。 只是孟璃并未把那些全都说出来,也没有再给父亲递出些可以给到她的欲加之罪。 但孟瑶还是不喜欢孟璃。 毕竟她已经不喜欢孟璃……很久了。 只是她突然意识到,父亲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的庶姐。 而意识到这件事,竟也没能让她感觉到高兴。《 》 10、问心 先前孟瑶和母亲撒了娇,也被母亲顺着毛梳了好久的头发,心情已是不错。 她甚至还想着要向她在国子监里的男同窗那般打扮一番。哪怕花些时间学学那孔克也是不错。 反正啊,就是要顶着和她庶姐全然不同的样子去那百花宴,气气她的父亲。 可现在,孟瑶又觉得即便那样打扮,也不会让她高兴了。 好似只要她顺着父亲的意了,她便会不高兴了。 可……为何呢? 母亲总说父亲心里是疼她的。孟瑶也能感觉到父亲待她与待庶姐的不同。 可孟瑶就是会独独在面对父亲时这般叛逆。也仿佛,只要她逆了父亲,就是赢了些什么。 孟瑶叹着气。她又坐到书案前,也下意识地翻开手边的那本书。 而后,那个她才写了个开头的拜帖,便出现在了眼前。 此情此景,让她不自觉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 那时候…… 她瞒着家里偷偷去考了国子监,在家中等着国子监的消息。父亲则刚好邀了数位一道在朝中为官的友人来家中做客。 父亲让庶姐在后院弹琵琶,借此在厅堂中同人说着庶姐的好。而当那些叔伯们夸她志向高远时,父亲则照例给她泼冷水,还称自己考中进士的那年都三十七了,他女儿怎能也和他受同样的苦呢? 她觉得心中烦闷,便想去到书店看看。 她想起来了…… 这便是她第一回见到曲云阔了。 那日当她从书店里出来的时候,刚好就遇到了一个被临安的书院推荐来国子监的小郎君从马车上下来向她问路。 这便是曲云阔了。 就算是现在想起那一幕,孟瑶也依旧会觉得惊艳。 明明那里就是她熟悉的街道,而她常去的书店也在她的身后。 可当那个气质清冷,却是年纪尚轻就已颇有气势的小郎君出现在眼前,她会恍然觉得此处可能是一个她还不曾到过的地方。 那地方应有雪中美景,也应有随风柳絮,令她愿意坐在此间。 煮茶、听溪、赏景。 她和曲云阔未有互通姓名,只是在向彼此行了一礼后就各自转身离去。 而后,她便看到了向她奔来的绕梁一路跑一路喊道: “娘子!国子监的信真的来了!娘子考进了!” 那可真是……春风得意。 孟瑶直到十岁那年才去到私塾上学。几年下来,她便已是那间私塾里最好的学生。然待孟瑶去到国子监,才发觉和她的那些同窗相比,她的底子究竟有多薄。 她的那些同窗们各个都有高远志向,也打小就想好了理想与抱负。 他们志在庙堂之上,愿为千秋之功。 可她却连自己想要登上多高的山都想不清楚。仿佛是飞至王谢堂前的那只燕。 更别提……何日才能真正再得意一回。 . 冬日去了,曲云阔和孟瑶约好再见面时的春日来了。 那些带着些许暖意与花香的风吹过在这个月份里还让人感到些许凉寒的屋宅,从此处吹拂到它处。 孔府的客房中,暂住在此地的曲云阔正看着书。 那是他在此次的游学中得到的——由宰相谢巍的女儿,陈州知州谢羽修替其父整理和编修的新学经义。 里头所记述的,俱是谢相所提出的新法及释义,还有他在朝堂上与其反对者辩论时所说之言。如此书卷对于他这般支持新法之人来说,堪称珍宝。 此次曲云阔求得了一套这样的新学经义,并在游学时便亲手又抄写起了另一份。 他原本想要将他抄写下来的那份送给他的一个朋友。 他也在写给那位朋友的信中提到了这件事。 只是……现在他却犹豫了。他也不知以孟瑶的心性,是否真的需要这样的书卷。 曲云阔自知不是至诚至真之人。他做的很多事也自有他的目的。 国子监中的许多人都说他无甚出身,却为人很是傲慢。然他只是觉得那些人都不值得他耗费时间去结交。 那些人于他无利,也于他无益。 原本,孟瑶也应当是不值得他耗费时间的很多人里的一个。 但他们就是成为了朋友。而后他就有了一个无论发生何事,都会站在他这边的朋友。 有时曲云阔也会感到困扰。 因为他并不知道应当如何同这样的人交往,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给到孟瑶什么,又应当与之交换些什么。 终于,他试着把藏在自己心底里的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告诉对方。 但仅仅是在四个多月后,盛京城里便已传出了很多与此相关的风言风语。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着他。 ——他似乎……看错人了。 这也应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将来他改正,并保证自己不再这样轻信于人便好。 只是,他当真看错了吗? 又或者,那只是孟瑶的一次无心之失? 一旦曲云阔想不明白自己应当怎么做,便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去问孟瑶。 . “云阔!云阔!” 孔克今日丢下一心只想留在府中看那新学经义的曲云阔,同他的几个表姐表妹堂姐堂妹出府游玩。 才一回家,他就跑来找曲云阔分享让他笑得很是开心的“趣事”。 “曲云阔!” 孔克快步走到曲云阔所住的客房,正口渴着,便走去茶台。 曲云阔见状便也即刻起身,先是给孔克倒了一杯已然放凉了些许的开水。而后他就将宽大的衣袖稍稍拉起,将他先前磨好的茶粉过筛,替孔克点起茶来。 曲云阔等待了片刻,待到孔克连喝了几杯水,看起来也不那么渴了,才开口问道:“何事如此慌忙?” 孔克则是难掩兴奋地说道:“我这哪是慌忙?我这是着急和你分享我刚听来的趣事。” 曲云阔刚好将布巾放到了开水壶的壶柄上,便问:“趣事?” “对,就是趣事。前些天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尹安卿家里的事,你还有印象吧?今天我便听说尹安卿的傻儿子在家里闹起来了!” 其实,尹安卿那儿子也不是真傻。就是轴得厉害,又有母亲给他撑腰。 在堂堂翰林院学士尹安卿那里,可没少闹出有意思的事。 而一说起这事,孔克可就太精神了。 他素来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听笑话,看热闹。尤其喜欢看这些平日里总是一副道貌岸然模样的老家伙们的笑话。 当然,朝中的这些老臣们若是吵着架便打起来了,那场面他也很是喜欢的,最好他那当枢密使的父亲能给他把这些事说出细节还原的八百个回合来。 而最近这阵子,最有意思的便莫过于尹安卿的家事了。 “尹家的大郎,哦……不对,现在该叫他尹家小郎了。” 光是这称呼上的变化,便已是让孔克感到有趣。 “他这小小年纪的,也不知是从那里听说了这事,先是去找他娘告状,发现他娘早就知道这事,更是接受不了,定要尹安卿和他说个明白。 “据说现在啊,这尹家小郎已经要拖着他爹去国子监,定要他爹把人给指出来了呢。” 当孔克说到这里时,曲云阔已经面不改色地用开水冲泡了那些已被过筛了的茶粉。 曲云阔应当是在出言讥讽,道:“这尹家父子,怕不是要被拦在国子监门外。” 孔克便是一下子笑出声来,说:“可不是么!” 国子监乃是闲杂人等进不去的地方。 进入其中,需查验能证明身份的腰牌。 若非是里头的人,哪怕尹安卿贵为翰林院学士,也得寻个由头才能进去。可真要如此,他们这些人恐怕也就不上课了,都要出来看尹大学士的乐子了。 孔克原以为他的好友听到这个消息,会说那尹安卿往日里所说的道德仁义与克己复礼果真都只是停留在嘴上,真遇事时,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到。 怎料曲云阔却是说:“尹安卿既已抛妻弃子那么多年,想来尹家郎君想要他去指认那人,他也是做不到的。” 这样的话语让孔克在安静下来之后,用仿佛才注意到了什么重要之事的神情看向曲云阔。 “曲云阔……” 孔克唤出这么一声,而曲云阔那搅着茶汤的动作便也慢了下来。 他在猜测孔克是否已经看出了端倪。若情况真是如此,他又应当如何作答。 只是情况越是如此,他看起来便越是镇定。当曲云阔又抬起眼来看向自己的这位好友时,孔克则突然笑起来,用调笑的语调说道:“好啊你个曲云阔,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原来你也爱去外头打听这种事呢?” 孔克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现在外头好多人都猜测尹安卿流落在外的儿子,是他早年养的外室所出呢。” 曲云阔又看向那茶盏中已渐渐被搅出的茶沫,面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这会儿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再开口时,他便已像是全然置身事外之人。 “此事并不难猜。尹安卿并非出身名门,也没有什么渊源家学,早些年的时候他不必养外室。等到了他得到崔氏女的垂帘,便也……” “不敢养外室了。” 孔克将曲云阔的话顺着说了下去,觉得这确实是说得通。 随即,孔克将这件事品了又品,说:“原来是抛妻弃子啊,妙哉。这旧法一派里,怎么就有了这般的妙人呢?” 被孔克用在此处的“妙”字自然是在嘲讽尹安卿。 也在笑他这一介寒门弟子为了成为朝中要员所做之事。 与此同时,他又对尹安卿流落在外的那个大儿子感到十分好奇。 “不行不行,我可得早点回国子监去,看看今年新到的同窗中,到底有谁像是过来寻亲的尹家小子。” 但是一提到国子监,孔克就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 孔克思索了片刻,并不禁收起了那副看好戏的样子,说道:“对了,和你关系不错的那个孟瑶。她好像……在和家里的姐姐出去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 11、小舅舅 “过去那里的,都是一群家中门第不怎么高的小姑娘,也不懂吟诗作赋,就要她弹琴助兴,歌舞助乐。但孟瑶就是不会那些。” “然后她便被人欺负了?” “倒不是,她教人诗赋里夸女人漂亮的句子。倒是把这些个小姑娘哄高兴了。但有人提起她如今正在国子监里念书。就被一些人说她……说她聪明。” “孟瑶开蒙很晚,家中也并未想要助她谋划远大前程。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不易。她自是比那些庸人要聪慧了许多。” “诶,不是,她们说的聪明不是这个意思。” 男子之间,有男子嘲讽人的方式。 像是曲云阔,他在国子监的时候,就没少被人在背后说。 孔克老说这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边自己当着那“累为国学第一人”,一边让他的这位朋友少秀秀。 可小姑娘之间,也有小姑娘之间挤兑人的话术。 孔克有那么多的堂姐堂妹,以及表姐表妹,对这些事自是明白一二的。但他觉得他这朋友曲云阔,怕就是不明白的。 孔克说:“她们是说,孟瑶虽然不通这些琴技歌舞,对女红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但她……她换了个找好夫婿的方式。她考入了我们国子监,将来自是不愁嫁不到好人家的。” 这些话,孔克哪怕是稍稍转述一二,都觉得话里话外都酸得厉害。 孔克又说:“你说说,你给说说。她们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轻巧了?我们国子监是那么好进的吗?那尹小郎君想进来,还进不来呢。” 孔克在此处说了个笑话,想要对上先前他们说的,没有身份腰牌进不来。 但曲云阔就是没有笑。孔克在失望之下,只得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孟瑶在国子监里,根本就没有同那么多人都有往来。我看她啊,也就是喜欢成天和你在一道,而且是只喜欢和你一道。有时候她来找你说话,见到我在,还要回避呢。这像话吗?像是来我们国子监找未来夫婿的样子吗?” 这句话一出,曲云阔就一下子抬起头来,看向孔克了。 那眼神算不得凌厉,并也只是这么看了孔克一眼,便令孔克感到很是不对劲了。 他再仔细那么一想。 是哪儿哪儿都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呢? 就像是……他挤兑了他这好朋友一样。 . 孟府, 孟瑶的书院。 “啊?在百花宴上说我知道自己不通那些有的没的就另辟蹊径,考进国子监里觅夫婿的那人来我家了?” 一路跑来报信的绕梁向自家娘子点了点头。 孟瑶实在是疑惑:“她来干什么?” 绕梁:“那姑娘说,百花宴上惹得娘子不快了,特来登门致歉。” 孟瑶想了一想,便说不见。 “我和她根本不认识。她连拜帖也不递,直接上门就说要来见我,还说要致歉?当日怎么不见她那么有礼貌呢?此事定有蹊跷。” 绕梁却说:“可今天夫人不在,这会儿辛姨娘在厅堂和她说话呢。绕梁见她们两个……相谈甚欢。好像就准备要遣人来喊娘子去见她了。” 这可真是让人太烦心了,孟瑶不禁叹了一句:“妖精成双。” 说罢,孟瑶便拿起笔来,并问绕梁:“方才她自报姓名说她叫什么?” 绕梁答:“李妙音。” 孟瑶这便在纸上写下: [出门会友去了,今日晚归。若有李姓闲杂人等来家中寻我,便让她明日来国子监找我罢] 孟瑶将这张纸交给绕梁,说:“你就说我着急出门会友。走得匆忙,只留下了这张纸,明白?” 孟瑶交待完绕梁,便立马走出书房,向着后门的方向去了。 她先是快走,没几步之后就跑了起来,竟是连回头看一眼未曾。仿佛,她只要多看了一眼,就能被惹事的一双妖精给拦下来。 这可真的是…… 逃也似的离了家。 但说好的会友却是没有的,孟瑶只是被逼无奈,破天荒地在出门时戴上了帷帽遮掩容貌,骑上小驴去到小舅舅家里避一避了。 孟瑶的母家姓乐,小舅舅则是这一大家子里排行第五的,也是乐家这一辈的郎君中年岁最小的一个。大家也就都称他为乐五郎。 乐五郎十四岁就中了明经科,是乡里人都知道的神童。 如今则是赋闲在家,等着朝廷给到的任命。 他不喜欢吵闹,便自己寻了个院子,搬出来住着。过着粗茶淡饭的简单日子。 孟瑶很喜欢她的小舅舅。 两人虽差着辈分,却也只差了十多岁。 并且,小舅舅也不似她父亲那般膀大腰圆,身形就仿佛青松一般。 孟瑶没有兄长。但乐家有五郎,孟瑶便觉得她也就有了长兄。 平日里孟瑶若在学问上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便会找她的小舅舅来授业解惑。 如今这会儿,孟瑶则不光要找小舅舅来授业解惑了,还要找舅舅来诉那一堆的牢骚了。 “那日的百花宴,她们中的几个那般说我,我原也没生气,还鼓励她们呢,让她们人人都去考国子监。我说书中自有潘安颜,书中自有霓裳衣。然后又在她们面前,把国子监里头的最不顶用的几个草包好好地夸了一番。” 说着,孟瑶便哼哼了一声,道:“让她们笑话我不会弹琴跳舞,让她们笑话我不会唱曲。我啊,就要让她们全都心里想着那些无用之辈,去挑灯夜读,最后再发现国子监连预试都很难考过!” 乐五郎听到自家外甥女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他就知道,寻常人想要欺负到他这外甥女,那可真是不容易。 想来,过些天,就该轮到这些小娘子们向家中长辈哭说四书难读,五经难懂了。 “只是有个叫李妙音的,那是真的讨人厌。我一见到她就不喜欢。” 乐五郎听着外甥女的话,也不接口,只是翻着手上备着的几个策问题目,而后提笔写了起来。 “她呀,想要装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但是努力睁圆了眼睛,又故意反应慢半拍的样子实在是做得有些过了,就像是小时候撞坏过脑袋一样。而且,她随便一瞥,就能看清哪家娘子穿戴得最精,带来的乐器又是最贵,然后她便挤到那人边上去了。” 乐五郎早就过了这般年纪了,但当他听到孟瑶绘神绘色地说出那日百花宴上的情形,他还是没能忍住地笑了出来。 孟瑶见小舅舅笑了,便说得更起劲了。 “我啊,原本和她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她在那么说了我以后,我也没记住她叫什么。可她刚才居然就直接跑到我家来,说要给我赔罪。” 当孟瑶说到此处时,小舅舅便刚好给她递来了刚才自己写了一段话的卷轴。孟瑶便将其接了过去,一边打开,一边接着说道:“我哪怕是个傻的,都知道她此举,定是没安好……心……?” 孟瑶还在和小舅舅说她讨厌之人究竟惹人厌在何处。 正说在兴头上呢,将那卷轴一摊开,怎么就看到了一道策问呢! “小舅舅……?” 孟瑶不敢置信地看向乐家五郎,却见小舅舅端起已经稍许放凉了些许,也已可入口的药,喝了两口,并让孟瑶好好看看他出的这道策问。 孟瑶:“这道题,是在说……隋朝两代便亡了,过去我们说起隋朝时,总说其有种种不堪。可其人口增长之速,及粮食之多,却令我们这承平百年之盛世都望尘莫及。问这是为何?而我们人多粮少的困境,又当如何改变?小舅舅,你这是要我写篇策论来回答?” 乐五郎:“正是。” 孟瑶:“可……写策论非我之所长。” 乐五郎:“那你所擅长的又是什么?儒家经义?还是写诗作赋?” 孟瑶被这么一问,竟有些……心虚。 其实她能考进国子监,凭的便是儒家经义、写诗作赋。 然等她进了国子监,便很快感觉到,她所懂的那些,其实很不够看。 过去孟瑶总觉得她的记性好。 凡是看过一遍的文章,哪怕再隔个半年一年,她也能说得出文章的内容。 可她的那些同窗中,却有不少人能将晦涩难懂的经义背得一字不差。 乐五郎将今日的药喝完,也用手帕擦了擦嘴唇。而后他便起身,看了好一会儿屋外那树枝上长出的新芽。 待乐五郎再度转回身来时,他便对孟瑶说道:“如今朝中新法一派与旧法一派之争与日加剧。两边对政事的观点虽各有不同,却都主张在未来的科举考试中,逐渐废去诗赋。认为如此便可避免过度崇尚华而不实之物的风气。” 那可不得完蛋么。 就只剩下考经义了。 孟瑶心下悲戚。这下,她就根本想不起百花宴上的那些事了。 孟瑶:“小舅舅,我错了。我这就回去……好好背书。往后,我也不再去这些既没意义,也没意思的宴请了。” 乐五郎:“不,阿瑶。你不必着急回去,你现在就待在我这里,试着就我给你出的策问,想一想如何才能写出可以回答它的策论。” “可……写策论是去考进士科的时候才用得上的啊。”孟瑶犹豫地看了看乐五郎,说:“小舅舅,我是打算去考明经科的。” 孟瑶本能地感觉到她的小舅舅不高兴了。 但她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也觉得自己不应在这种事上都有所隐瞒。 “进士科太难了,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要知晓前朝国策与今之国事。我……我在私塾的时候,是还不错。但等我到了国子监以后,我才知道那些想要去考进士科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我自知比不上他们,也没想过要去考进士。况且,我读书读得晚,明年也确是拿不到考进士的资格。” 孟瑶又是想了一想,而后鼓起勇气,对小舅舅说道:“我已经和云阔说好了的,明年……要和他一道去考科举的。” 说着,孟瑶便笑了起来:“我想要明年就和他一同考上。”《 》 12、进士与明经 眼前的这个才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脸上未施粉黛。 可她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却让她看起来很美。 那让乐五郎也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少时所怀抱的梦。 他也曾是很多人口中的神童,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相信自己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只是…… 如今他已近而立,却只是在这间小院子里,空耗年华。 “一同考上?”乐五郎不禁这般笑问孟瑶。 孟瑶则是朝气满满地答道:“嗯,一同考上。” 可乐五郎却说:“若你考上的是明经科,你的同窗考上的则是进士科,你们二人又如何能算是一同考上?” 乐五郎又道:“阿瑶,你何不去问问你父亲,如今他每日上朝能见到的官员,无论大小,有谁是明经科出身的?你又可知道,为何你认为我之才华必在你父亲之上,可你父亲却从来都未曾真正瞧得起我?” 这可真是为人君子者所不会问出的问题。 可偏偏,点出了这件事的人,正是如今处境尴尬的乐五郎。 乐五郎看向他的外甥女,毫无避讳地坦言道: “因为我虽年少成名,却耐不住寂寞。我想要早些做个有用之人,便在十四岁那年就去考了明经科。 “到头来,却只是自毁前程,蹉跎了那么多年都没能等来一官半职,只是得了一个毫无用处的虚名。 “但你父亲,他却是真正的进士出身。可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小舅舅所说的这些或许曾在某个时刻,在孟瑶的脑袋里闪现过那么一回两回。只是她从来都未有仔细想过这些事。 “可我……可我……” “可你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与抱负?” 当乐五郎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便笑了。 他看向被孟瑶摊开在书案上的那卷卷轴,也又看了一眼他所写出的那道策问,问:“阿瑶,当你看到这一题时,你当真什么都没有想到?” 孟瑶先是连忙向小舅舅行了一礼,而后便在思量了片刻后说道: “我看到这题策问时,似是想到了……韩非子之《五蠹》。其中有言‘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牢而供养寡’人多了,粮食自然就不够吃了。” 孟瑶低着头说出了这句话。 待到说完之后,她试着把头抬起来,看向她的小舅舅。 只见乐五郎身上的气势这便不如方才那般盛了,也对她说道:“你且继续说。” 孟瑶便又思索了片刻,试着说道:“隋文隋炀二帝时,虽有苛政,但隋朝开国之时,天下满目疮痍,人丁经过百年战事,已然凋零。自是可用来耕种的田地多,吃粮的人少。可人口之增长,几代便能翻番,用来种粮食的土地却不能。故……只要再给隋朝一百年,待到人丁滋生,他们必也……” 乐五郎到底还是被外甥女的这一应题给逗笑了。 “我要是考官,见你这么答题,必然是会让你落榜的。考官出此策问,是想要问考生有无办法解决当下的难题。可你倒好,另辟蹊径,告诉考官隋朝确是没有那么好。” 乐五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说:“但也着实有趣。乍一听到,觉得你是未说无用之言。再一想,又觉得你这回答,有溜须拍马,盛赞当今圣上之嫌。可真要细细品一品,还会觉得这倒也有几分真知灼见。也亏得你一下就想到了韩非子之《五蠹》,里头早已算出了人口之增长与粮食之增产,其速完全不同。” 见小舅舅竟然说自己想的应题还“有几分真知灼见”,孟瑶高兴了起来。她试着对小舅舅露出笑容,而她的笑也将乐五郎逗得又笑了起来。 发自内心的笑总是能够感染到他人的,这对甥舅也便在陈设简单的屋中因如此简单的夸赞而笑了好一会儿。 不,其实这不能算是简单的夸赞。 因为即便被乐五郎说她这回答“有溜须拍马,盛赞当今圣上之嫌”,孟瑶都觉得开心,也觉着这和平时老师夸她经义背得好,诗赋作得佳,还夸她会用典,能在文章中旁征博引都要有所不同。 乐五郎也便是在此时继续说道:“阿瑶,这是事关国之政事的策问。现在你已答上一二了,也觉出这其中的有趣来了。那你便不如再来想一想。 “如若你读了很多的书,也考中了明经科,得了个才女的好名声,但往后却依旧要像一个寻常女子那般待在后宅,与江山无关,更与这策问中所问到的社稷无益。你会甘心吗?” 这下,孟瑶便真的没法立刻点头了。 她觉得自己矛盾极了。 考进士并非她所愿,考明经才是她已然想好了要做的事。 可是,满腹经纶如她小舅舅,都在考中了明经科后等了十六年都等不到一纸调令。 那……她呢? 待到她考中明经,她难道就会有何不同了吗? 如此,在曲云阔考上进士科时考上明经科——这又真的是她所愿了吗? 更甚至,就好像小舅舅问她的那般。 若曲云阔考上的是进士,她考上的则是明经,那他们二人又如何才能算是一同考上了呢? 见孟瑶陷入了沉思,乐五郎便又劝道: “你年岁尚轻,根本不必那么着急。如若你只是觉得明经科比较简单,你就去考了明经科,那便只能让你往后的每一步都难上加难。” 乐五郎说完了这些,便将那卷已经打开了的卷轴替孟瑶又卷了回去。 他让孟瑶回家慢慢想,并也把这道策问带回去,看看她到底还能如何答这道题。 孟瑶来时是两手空空着来的。 离开时,则带上了一份功课,以及一肚子的问题。 方才在小舅舅那边的时候,她还壮志满怀呢。可现在一出来,被凉风一吹,她便又清醒了几分。 孟瑶想说……我真的有这么好吗? 我又……何德何能,让学富五车的小舅舅都如此看重? 孟瑶想来想去,还是骑着小驴又掉头回去,想再找小舅舅说说去。 但是孟瑶才一进那间院子,就听到了小舅舅的咳嗽声。 他咳得并不厉害,可听着那声音,却反而让孟瑶感到更担心。 因为,那实在是很虚弱。仿佛连咳嗽都不怎么咳得动了。 院内负责照顾乐五郎的家仆似乎是在劝慰郎君,让他要多仔细些自己的身体。可乐五郎却似是对此无甚兴趣。当他说起话来,听着像是整个人都仄仄的,也死气沉沉的。与先前孟瑶在时的样子已完全不同。 当屋里头再次传出那咳嗽声,家仆便从里头走了出来,也仔细将房门关上。 而后,他便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孟瑶。 孟瑶示意他别出声,也别吵到屋里的乐五郎,并让这名家仆过来些同她说话。 “我小舅舅他……到底怎回事?不是一直都在吃着药吗?怎么我见着……他这病比冬天的时候,还要严重些了呢?” 家仆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郎君这病,本就一直都没好。拖得日子久了,就这样了。” 孟瑶又问:“郎中是怎么说的?” “郎中说我家郎君思虑过重,郁结在心。” 先前乐五郎同孟瑶说话时,这家仆在院里干活,也是听到了些的。这会儿见孟家娘子去而复返,便没能忍住,多说了几句。 “孟娘子,你也别怪我家郎君不让娘子去考明经科。他实在是……心里难受。想来也是不愿将来您像他一样。” “我明白,小舅舅是为了我好。然……我真的也是没有他当年的那般学识。” 可没曾想,家仆却是说了一件她完全不知道的事。 “先前,我家郎君的一位同窗结束外放的任期,回京做官了。当年他们一起念书的时候,也是交情不错的朋友。郎君听说他回京了,便让我去给他递了一封拜帖,想要和当年的同窗叙个旧。没想到……没想到啊。” “那人不愿见我小舅舅?” “何止啊,孟娘子!那人不愿见我家郎君也就算了,居然还说——明经及第,何事来见我?那之后,我家郎君便一直郁结在心。也经常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 家仆边说边摇头,而后他看了看天色,说:“孟娘子,您在这儿待着,我得先出门一趟替郎君抓药了。” “不,你不必去。你且在这里照顾你家郎君。药,我去抓就好。” 家仆原不想麻烦主人去做他这个仆人的活计,可孟瑶却说乐五郎身边不能离了人照顾,而她骑着小驴来,带着药回来也方便,问家仆拿了药方就离开了。 只不过孟瑶拿了药方却并未直接去抓药,而是去了城中的好几个医馆问郎中。 “劳驾郎中了,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药方?吃这个药方的人,病得重不重?” “您能帮我看一眼这个药方吗?我家中的一位长辈生了病,可家人却不愿告诉我他病得怎么样了,我很担心他。” “劳烦您了……” 孟瑶一连问了三五个郎中,可那些人全都在看了一会儿这个药方后和她摇了摇头。而得到的答案则也大多如这般: “此人思虑甚重,郁结在心,身子的底子怕是也不好。若是治不好心病,怕是吃药也无用哩。” 这样的话会让孟瑶感到十分突然,也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她也只能先谢过她最后问到的那位郎中,让其按照这个药方替自己抓药来。 店里的伙计给她搬来了一个小凳子,让她好坐着等。 孟瑶便这么坐在医馆里头,她的心下思绪乱飞,眼睛则是漫无目的地望着外头的行人。 而后,她便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曲云阔了。 她应当是在望着外头出神之际看到了曲云阔的侧影,待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友人便已不见了。 孟瑶连忙和医馆里的伙计说了声,随即便追了出去。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向着方才那个身影离开的方向追出去了好些路都没见着人。但就在孟瑶快要放弃时,她却是一转身就真的看到了教她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让她久等数日却等不来,也音讯全无的曲云阔当真就站在那里。并且,曲云阔竟和今日上午才来她家找了她的李妙音站在一处,还买了一个糖人递给了那李娘子。《 》 13、偶遇 孟瑶就站在那处,同曲云阔和那李家娘子之间隔着十几步距离,七八个过路人。 李妙音看起来明明比孟瑶的年纪还要大上一些,却是在曲云阔这么个比她要小了几岁的小郎君的面前,依旧故意做出那副天真懵懂不聪明的样子。 李妙音从曲云阔的手中接过那糖人。她看着那糖人,满眼的欢喜。再看看曲云阔,也是满眼的欢喜。 她同曲云阔说了些什么,而后指向不远处的卖花女。 “呀,那里还有人卖花呢。” “你想要那些花?” 李妙音也不说她想要,而是盯着曲云阔,嘟着嘴故作娇憨地眨了眨眼睛。 “那你且在此地等我片刻。” 曲云阔面上依旧是冷淡的样子,却也点头了说好,转身走向那卖花女。 只是他那么一个在国子监里头总是难掩少年轻狂的人,在面对路边的卖花女时,态度倒是极为温和有礼。 他甚至还在和卖花女说话之前,先行和对方行了个礼,而后才问对方篮子里的花怎么卖。 曲云阔从卖花女的手上接过那几支用麻绳扎起来的花,也将银钱交给对方。卖花女数了数,似是发现眼前的小郎君给多了,想要把多了的还他。但曲云阔却只是摇了摇头,并说了声“不必了。” 正当曲云阔买了花,打算交给那李妙音时,他终于是发现了已在街上看了他不知多久的孟瑶。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先开口,并只是站在那距离彼此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对方。 倒是李妙音在看到了孟瑶之后,跑跑跳跳地过来,并唤道:“孟娘子?” 说着,李妙音便和曲云阔介绍起孟瑶来,她说:“云阔,这是我在百花宴上见到过的孟娘子。她可厉害了,考进了国子监,也结识了不少国子监里的青年才俊。那天在百花宴上,她就和我们介绍了好几位国子监里的才俊呢。” 孟瑶并未去看李妙音,她的视线只是落在了曲云阔的身上。 孟瑶说:“我去我们约好的书店看了很多次,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过去。我还以为,你在路上耽搁了。现在看到你已经回盛京城了,我便放心了。” 曲云阔只是点头。 孟瑶等了片刻,见他并没有什么要和自己说的话,这才接着问道:“你……是今天刚回来吗?” 李妙音先前就跃跃欲试地想说话了,这会儿见孟瑶问出这个,她可就想回答了。但是她的那句“曲家弟弟”才说出口,孟瑶就打断她道:“李娘子,我在问他,没有问你。” 李妙音便讪讪道:“哦……” 曲云阔则在不冷不淡地看了李妙音一眼后,对孟瑶说:“已经回来几天了。但是这几日事务繁多,便还没来得及去书店。” 怎料,他这句才一说完,李妙音就赶紧接上一句道:“是啊是啊,曲家弟弟要陪我堂兄。我堂兄呢……要陪我。我们这几天,都可忙了。” 孟瑶的视线依旧是落在了曲云阔的身上。 可她却是在听到了李妙音的话之后,动作有些僵地点了点头。 孟瑶似是想了很多,但话到了嘴边,却只是说:“我还有事,得先走了。那你……好好陪她。” 怎料李妙音仿佛是根本感受不到这古怪的气氛变化,反而是热络又高兴地说:“孟瑶,你说的有事,可是要去会友?今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玩,你还留书说要去会友呢。可是要去找你先前和我们夸过的那个……那个英俊潇洒的张凢,还有那个那个……学富五车的唐惪?” 这下,孟瑶总算是回了李妙音一句话了。 她说:“我留书说要去会友,只是托词。想来,李娘子也有不太想要见到什么人,又无法直说的时候吧?” 说罢,孟瑶便看向李妙音,并在片刻之后,转向曲云阔说道:“回见。” 但当孟瑶真的离开时,曲云阔却是把那几支花放到了李妙音的手上,并跟上孟瑶的脚步,也唤了她的名字一声。 “明日就是国子监的归学日了,我们国子监见。” 孟瑶有些不明白曲云阔为何要单独追上来和她说这句话,但也还是同曲云阔点了点下巴。 曲云阔于是又说道:“等回了国子监,我有话要同你说。” 孟瑶这才终于又笑了起来。她看向身后不太远的地方。只见李妙音手里拿着花,分明是在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们,却是在发现孟瑶落到她身上的视线后又假装是在看别处了。 孟瑶想了又想,终于还是问出了一句:“你和她……和李娘子,交情很好?” “并不。”当曲云阔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态度很是坦然。 他对孟瑶说:“我同她的堂兄认识多年,也都是在临安长大。和她虽是小时候就已认识,但并未见过许多次。” 孟瑶道了一声“明白了”。 她分明已在先前和自己的好友说过了“回见”,可此时她还是又笑着和曲云阔说了一句:“明日国子监见。” 这下,孟瑶便真的走了。 而刚才被堂妹派去去买叉烧肉了的李家大郎则也恰在此时拎着好几袋吃食回来了。 李瞻是个真正的直性子。他一回来,便同和自己一道长大的曲云阔以及几乎一直待在盛京城的堂妹说起了话。 李妙音原本还想对孟瑶再来个几句明褒暗贬的。 可不知为何,方才孟瑶和曲云阔之间的气氛,以及曲云阔对她的态度却是让她不太敢开口了。 李妙音总觉得刚才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可那两人却好像都没有在意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很快,李妙音便能明白,孟瑶虽视她为无物,曲云阔也根本没有接口她的那些话,但他们应当还是知道他说了什么的。 因为,就在曲云阔带着李家兄妹又接着继续今天的行程时,他状似不经意地对李妙音开口说道: “方才你提起的那两人,在国子监的课业都不如孟瑶。孟瑶与他们,也毫无往来。以后你还是别说这些话了,免得让知情之人笑你。”《 》 14、等一个解释 曲云阔花费了半日时间来陪伴李瞻。 李瞻的堂妹李妙音随着在朝中为官的父亲,已然在盛京待了好些年了。照理说,应当不需要同他们一道,将盛京城再游上一遍。 毕竟,她和自家堂兄可不一样,同曲云阔可没有那么多小时候的交情。 但她居然也从头到尾跟了下来。 待到入夜时,曲云阔说他得回暂住的友人家中准备明日回到国子监的东西了。而李瞻则是跟着堂妹一道回了伯伯家。 等这对堂兄妹终于能两人坐在一道说话,李瞻就不禁发出了感叹。 “堂妹,过去你和武叔叔家的云阔也没什么交情啊。怎么这回,居然这么热络了?” 是也,小时候的李妙音经常会来临安过夏天。 她第一次见曲云阔时,还被这个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的弟弟给惊艳了一番的。但在她听说这居然是那没品阶的武叔叔的夫人从前夫君那里带来的孩子后,她就对这个弟弟不感兴趣了。 那时,曲云阔的继父还连县尉都不是,李妙音便对堂兄李瞻说:“你千好万好的武叔叔已经是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军官了。他还连武叔叔的亲儿子都不是,那得有多差啊。” 李妙音还对堂兄说,有妇人被夫君休妻这不稀奇,但是带着儿子一道来改嫁,吃新夫君的用新夫君的,还不随新夫君姓,那就太奇怪了。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时李妙音年岁尚小,李瞻便当他这堂妹只是童言无忌,只让她别把这话再与旁人说了。 只是等到几年后,李妙音又在李瞻这边见到曲云阔时,依旧是对曲云阔态度淡淡的,无甚兴趣。 两年前,李瞻写信给身在盛京城的堂妹,告诉她曲云阔已经进到国子监了,言语间都为曲云阔感到高兴。 可李妙音却只是回了极为冷淡的一句:若是没有他,临安的书院是否就会推荐堂兄来国子监了? 怎料等到李瞻这回来盛京城的时候,李妙音的态度竟是变了这么多。 面对堂兄的打趣,李妙音自是说小时候自己不懂事,现在想来,曲云阔一个人在盛京城读书,也多有不易。更何况,他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但是说了好多这般的话之后,李妙音到底还是说出了关键之事。 “堂兄,你知不知道,翰林院学士尹安卿还有一个流落在外头的大儿子?” “竟有这等事?” 李瞻虽然人不在盛京,可他的父亲到底也是个小小的文官。于是他便也知道尹安卿其人是谁了。 “尹学士在迎娶崔氏夫人之前,还有过一位夫人。只是那位夫人的出身不高,等到尹学士中了进士,也做了官以后,她自己也知道配不上尹学士,就带着同尹学士生的儿子,离开了。” “堂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妙音没有立刻就回答堂兄的疑问,而是坐在那里笑了一会儿,而后才说:“尹学士在考中进士之前,就爱好交友。堂妹这些年在盛京城里,还是听说了一些事的。” 李瞻这才说了声“好”。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说:“可这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说起这个,李妙音实在是难掩心里的高兴。 她说:“堂兄觉得……云阔弟弟有没有可能就是尹学士的那个大儿子呢?” . 是夜,李府。 李妙音的闺房。 李妙音的心腹侍女替她把发饰拆了下来,并小心仔细地替自家娘子梳起了头发。 心腹侍女满肚子的疑惑,便不禁借着这个机会问道:“娘子,大郎君似乎并不相信您说的话,娘子为何不与大郎君把话说明白呢?” 是也,有关曲云阔便是尹安卿学士那流落在外的大儿子这件事,李妙音已经有九成的把握了。 在盛京城里,尹安卿学士先前还有过一位夫人这件事其实并不是一个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并不少。 有人羡慕他,有人不齿他之所作所为的,当然也有人为此事说了他不少的酸话。 只不过尹安卿后来娶的崔氏女是个有着厉害脾气的女人,而尹安卿现在又已成为了翰林院学士,这件事大家便不方便提起罢了。 可只要还有人看不惯他,有人对他心存妒忌却又无法真的效仿他当年的举措,这件事就永远都会被人在私底下悄悄提起。 这不是,李妙音不光那里听说了尹安卿从前还有个夫人这件事,还打听到那位夫人姓曲,却不是青阳曲氏,所以才会被考中进士后的尹安卿所厌弃。 可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李妙音肯定曲云阔便是尹安卿与前夫人的儿子。 上回她去堂兄家过夏天的时候,曾在婶婶那里看到过半块色泽通透的,上头的花纹与图案都十分特别的玉佩。 “音儿,你可小心着点这半块玉佩。” “婶婶,音儿小心着呢。” 当日,婶婶见她好奇,便告诉她:“这可不是婶婶自己的玉佩,而是婶婶替云阔还有他的母亲保管的。” 婶婶又说:“这是云阔的生父留给他的。但先前你曲姨为了给云阔的夫子交束脩,竟把这半块玉佩给当了。我瞧着实在是于心不忍,就替他们母子把这半块玉佩悄悄赎了回来。等以后啊,云阔就还能凭着这半块玉佩,和他生父相认。” 李妙音也是惊讶,曲云阔的亲爹居然还能留给他这等模样的玉佩,便多看了两眼。但那时候她还以为曲云阔的母亲是被哪家的有钱人所抛弃了的外室。 谁能想到呢,前阵子,她硬是蹭进了一次规格很高的宴请,并在那次的宴请上看到了尹家郎君。 那尹家郎君腰间系挂着的,也是一块形制相似的玉佩。 并且,那块玉佩看着就像是能和她在婶婶那儿看到的,合在一起似的。 想到这里,坐在自己闺房中的铜镜前的李妙音便又是笑了起来。 她总是脸上一副不聪明的样子,反应也似乎经常慢了了半拍,可她的心里却能盘算出很多事。 心腹侍女依旧还是不解。她不明白这等重要之事,自家娘子为何要连堂兄也瞒着。 李妙音却说:“我堂兄从来就不是个能瞒住事的人。我要是和他说明白了,他不得明日就得去找云阔弟弟问个清楚了?这样,云阔弟弟便什么都知晓了。 “待到以后尹学士找他时,他便看起来不被动了。更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那样就显得刻意了,也不够惹人怜爱了。” 心腹侍女这才恍然大悟,说:“娘子如此煞费苦心,还私底下悄悄帮曲郎君认回生父造势。想来,曲郎君以后要是知道了,必会十分感激娘子的。” 怎料,李妙音却是摇了摇头,说:“错了错了。” 她心里得意得厉害,面上却只是笑弯了眼睛,纠正道:“是尹郎君。” . 近来孟瑶的心里装着的事情有很多。 在回国子监之前的这个晚上,她人躺在床榻上,脑袋则不自觉地想到了很多,眼前也闪现了许多画面。 她时而想到今日她所看到的,曲云阔同李妙音站在一道时的情形。 时而想到小舅舅在屋中仄仄的神情。 刚想要努力去睡,她舅舅乐五郎给她出的那道策问就又不自觉地在她的脑袋里转来转去了。仿佛,她今天不把这道题想个清楚想个明白,她就没法睡觉了。 等到月上中天之时,孟瑶只得让自己不断去想曲云阔今日下午同她说的话。 ——‘等回了国子监,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了,等到明日回国子监的时候,她兴许就能听到曲云阔给到她的解释了。 既然这般着急知道曲云阔想要和她说的是什么,那就快睡着吧。 孟瑶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快睡着吧。醒来便能是明日了。 她便是这般哄了自己好多回,这才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孟瑶则更是比平日里醒得还要早一些。可即便如此,她也是连今日的早课都没心思好好做,一早便回了国子监了。 但是孟瑶在自己那间已是三个多月没回去住的屋子里收拾的时候,整整一个早上她都没等来曲云阔。待到心不在焉地吃过午食,她便急忙又去了学堂。 只是曲云阔也没有已经到了他们上课的地方。 已经期待了一个晚上外加一个早上的孟瑶在学堂里左顾右盼了好几圈都没见到人。顿时便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孟瑶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却又不知道自己这般失望,是不是不对。 毕竟,昨日曲云阔只是跟她说,等回了国子监有话要同她说,却未曾说过会在何时对她说那番话。 也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以为曲云阔今日一早便会来找她的。 此刻的孟瑶原就已经很是难受了,但当她又想到了“一厢情愿”这四个字,她的心里便更是五味十杂的了。 仿佛,她现在就是见不得、想不得,更听不得这四个字。 但孟瑶现在人都已经到了学堂了,便只有去到她过去常坐的那个位置,打开书箱,取出几本书来坐下翻看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她的一位同窗走到了她身旁的位置,也和她打了个招呼。 孟瑶有些愣神,并在那人放下书箱打算坐下时脱口而出道:“抱歉,这里有人。” 怎料,那位同窗却是问她:“孟瑶,你说的那人可是曲云阔?” 孟瑶点点头,而后那位同窗便落落大方地示意她往后看。 只见孟瑶等了一个上午的人,这会儿就站在她斜后方的不远处。而和他们不在一处上课的孔克则站在曲云阔的身旁,心情很是不错地和他说着话。 或许是因为孟瑶坐在案前转过身来的动作实在是有些大,孔克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并且还和孟瑶笑了笑,以此来告诉她:我看到你了。 可即便是孔克都和孟瑶隔了那么一段距离,向其打了个招呼,曲云阔却只是将视线落在了孟瑶身上一会儿便又继续起了刚才和孔克说的话。 站在孟瑶身旁那个座位前的同窗便是在此刻适时地开口说道: “方才我在过来的路上听说了,夫子们要把曲云阔调去孔克他们的那个班上,一起准备明年的进士科考试。” 这位同窗跪坐到这个离老师更近些的新座位上,感慨道:“想来,他今年应当是用不到这张书案了。” “孟瑶。我说,孟瑶。”和孟瑶临桌而坐的新同席见孟瑶还在转头看曲云阔那边,便又多唤了她两声。 待到孟瑶转回头来时候,他便同孟瑶行了个礼,说:“今年就得我俩互相照应了。” 而另一头,陪着曲云阔过来这里的孔克见到他们这个班上的老师来了,两人便都恭恭敬敬地和老师行了礼,也说明了来意。 而后,他们便离开了。 在这间学堂开始上课之前,离开了。 至于他们的老师,这位已教了他们一年四书的夫子则是满面笑容地走向最前方面对着学生们的那张书案。 夫子在正襟危坐后说道:“诸位,今日我要给你们重讲《中庸》。有谁能将《中庸》的最后一句说与我听的?” . 孟瑶感到心中困惑。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在她出去游学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可为何?为何待她此次回来,明明只是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曲云阔仿佛变了个人,待她甚至还不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毕竟那会儿的他待自己,便像是昨日下午对待那位素不相识的卖花女一般,温文有礼。 小舅舅变了,他的身体不康健了。 就连她……她也变了。 她变得不再确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而如此一来,人就会变得彷徨。 孟瑶心事重重地走到了国子监内的淬心湖湖边。这会儿的她,就连无意间踢到了一块小石子都会感到心中烦躁。 于是她便追着那块被她踢起的小石子,气呼呼地将其捡起,而后重重地扔向湖中。 当原本平静的湖面被这块小石子激起涟漪,孟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三个多月前,她同曲云阔在此地交心的那一幕。 而后她便既是生气,又觉委屈了。 孟瑶的心里头很是难受,她带着气一下子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也就是在这一刻,孟瑶发现今日她等了一整个上午的人,这会儿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看着她。 孟瑶心里的头的气没有就此渐渐平息下来,反而是一下找到了出口一般,在看到曲云阔后烧得更旺了。 虽说孟员外郎总跟人抱怨孟瑶脾气差,可实际上孟瑶并不是一个轻易就会生别人气的人。 可这回,她却是真的很气很气。 她气曲云阔分明在他们各自去游学之前已待她很好,可现在却又如此反复。 她气曲云阔明明已回来盛京城数日却一点消息都不给自己,害得她还去到城外等了他三日。 她甚至还气曲云阔平日里明明嫉恶如仇,凡事一定要论个对错,更不愿和庸俗之人在一道,可现在居然也会和李妙音之流走在一起了。 太多了。 让孟瑶感到生气的事,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孟瑶反而不说话了。 她也不叫出曲云阔的名字,只是沉默地等着,等着对方和自己说出那些她所以为的,也正是她已等了一天一夜的解释。 可怎料,待到曲云阔开口时,他只是对孟瑶说:“孟瑶,我有话想要问你。”《 》 15、待人以诚 不一样。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孟瑶在前一天所想的不一样。 直到方才见到对方之前,孟瑶都没想过今日曲云阔竟会来此处找她。 而现在,当曲云阔开口时,他所说出的第一句话便已经是孟瑶所未曾想到的了。 孟瑶于是不禁迟疑着,带着几分试探问他道:“你……有话……要问我?” “是。” 说罢,曲云阔也不等孟瑶再说些什么,便问道:“三个月前,我曾在此处告诉过你,我是随母亲姓的。并且我同你们说起过的那位在临安当县尉的父亲,其实是我的继父。” 孟瑶眼中的迟疑未消,她盯着曲云阔,说:“是。” 曲云阔又道:“我和你说了我的生父是谁,也告诉了你他当年是怎么休弃我的母亲的。” “是。” 孟瑶和曲云阔都在观察着彼此。可孟瑶的观察是正大光明的,曲云阔却是默不作声的。 在说完了那些后,曲云阔才看向孟瑶,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地问道:“我想,你应当没有把这件事和其他人说过吧。” 这样的话直接把孟瑶给问诧异了,她说:“当然。我自是没和别人说起过这个。” 曲云阔面色如常,可他的视线却是半分都没有从孟瑶的身上挪开。 他观察着孟瑶的眼神与表情,也未有放过孟瑶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本以为唯一可能泄露了他身世秘密的人会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感到紧张与羞愧,甚至是即刻向他坦白。 可没曾想,孟瑶的每一个反应都堪称完美。 若他曾将这件事告诉过第二个人,他便会在此刻掉头去怀疑另外一人。 但是,他没有。 他没有将此事告诉过除孟瑶以外的任何人。 如此,便让曲云阔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孟瑶,更陌生了。 仿佛他根本就不曾认识过对方一样。 “也对。” 曲云阔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我对尹安卿毫无好感,也根本不想让他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甚至我和他所支持的国策都是全然不同,将来必属于两方阵营,势同水火。 “所以你自然不会出于好意就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让我将来在支持csdxz新法一派时被人所讥笑。” 孟瑶越听越不明白曲云阔的意思,只能是反问他:“曲云阔,你昨日说等回了国子监有话要对我说,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对,就是这些。” “你简直莫名其妙。” 曲云阔将孟瑶那勉强压着脾气说出这句话的样子也看在眼中,记在了心里。他心中尚存的一丝期待便也随之慢慢落下了。 只是他最后还是又试着说了一句:“我想,你若是出于一些原因,不小心将此事说了出去,此刻也必会向我坦白的。因为,你当我是你很好的朋友。” “什么坦白不坦白的?我本来就没说!”孟瑶的火气终于还是冒上来了。但她还是深吸气了几次,让自己可以更冷静些地问对方:“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我哪儿得罪你了?” 曲云阔只是摇了摇头,也不再去看孟瑶了。 他说了一句“无事”,而后就要转身离去了。 “曲云阔!” 孟瑶见曲云阔居然这就要走,便出声叫出了他,语带质疑地问他:“你就没别的要对我说的了?” “没有了。” “当真是没有了?”孟瑶看了他片刻,而后又极为笃定地说道:“我不信。” 见孟瑶如此不依不饶,曲云阔便在思索了片刻后说道:“还有一言。” 他向孟瑶行了个礼,波澜不惊地说道:“多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说完,曲云阔便不再给孟瑶再向他说出任何话的机会,拂袖离去了。 . 在孟瑶进入国子监之前,她有好几个关系差不多的朋友。 虽没有关系特别特别近的,让她事事都想要与之分享的那种友人,却也是不缺朋友的。 可自她入了国子监,认识了让她感觉和自己颇有缘分的曲云阔,她就近乎把原本分散在很多个朋友身上的时间都放在了曲云阔一人身上。 虽说曲云阔待她并不如她待曲云阔那般,但孟瑶每每见到曲云阔时,都是很高兴的。 在最初的时候,许多人都排挤曲云阔。 但孟瑶似乎从小就有些侠义之气在心里。 她见不得人欺负弱小,也见不得人以多欺少,认为此非君子所为。 她还认为,如若她不挺身阻止,那便是以恶小而为之,会成为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之辈。 因而孟瑶虽然是个娘子,也是国子监中年纪偏小、且家中并无长辈在朝中有根基的人,当她却在那时候站了出来,走到曲云阔身旁的桌案前坐下,并于每日下学后都与曲云阔一道离开。 而后她便慢慢了解到这个长得很是俊秀的小郎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发现似乎就没有曲云阔没读过的书与不知道的道理。 这实在是让孟瑶感觉到太稀罕了。 孟瑶原以为,这是她与之相处了两年时间的,最最要好的朋友。 是的,她一早就知道,像曲云阔这样的人,未来必定翱翔于天际,而她孟瑶……即便志不在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却也着实是个没有那么远大的追求与理想的人。 孟瑶甚至可以说,当初她想要考进国子监来,只是为了给她父亲找不痛快的。 她想要向父亲证明,她每日都刻苦读书并不只是为了一个将来能让她找好郎君所谓的才女之名。 她更想要让父亲知道,父亲想要给她找的那些未来夫君,甚至都没有她厉害。 她希望父亲终究能看到她的才学。 可即便如此,孟瑶也依旧觉得,这无损于她和曲云阔之间的情谊。 她也相信只要自己待人以诚,人也必会回她以真情。 但是…… 她最最要好的朋友,好像就这么没了。 自那日他们在淬心湖边不欢而散,孟瑶依旧还生着曲云阔的气,而曲云阔却是去到了孔克他们的班上。 如此一来,曲云阔就连面都让她见不到了。 偶有几次,他们擦肩而过,孟瑶还在想着生气的事呢,曲云阔就已经走了。 这样的时间一长,便让孟瑶觉得……他们两个可能以后也就是这样子了。 可这是否也太容易了一些? 两年多的点点滴滴所结下的情谊,就这么没了? 可她又有哪里是做错的吗? 经历了这番变化,感觉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孟瑶都有些浑浑噩噩的了。 夜里,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左思右想的,睡不好觉。 到了她该要做早课的时辰吧,整个人就都是懵懵的。 上课的时候,则更是集中不了精神。 如若一直这么下去,可别说是那高不可攀的进士科了,明年她必得连明经科都考不上。 想到这些,孟瑶便更难受了。愁得连觉都睡不着。 然后她就把前一天都已经发生过了的经历又来了一遍。 气得孟瑶恨不得往那淬心湖里,扔下一块有她那么大的石头。 直到沐休日时,孟瑶终于从这让她感觉到透不过气的国子监出去了。 她去到城西,并随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来到了高家打铁铺。 这里有着她的一位朋友——曾被母亲送至孟瑶念书的私塾,好赖学了几个月,但之后却是又回家随父打铁去了的高丹朱。 “怎么?光是看我,不说话啊。” 此时的天气是乍暖还寒的,可在丹朱娘子这里,她打铁的屋棚却是热得能把人捂出汗来。 孟瑶便是坐在高家的打铁棚里,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也看着高丹朱一下一下地挥着锤子,敲打那被烧红了的铁。 高丹朱在这样的地方干活,也穿着厚重的衣服,可她的脸却给人以清冷的感觉,并没有被热得发红,也甚至都没怎么流汗。 高丹朱压根儿不用回头看孟瑶,便接着说道:“每回不高兴了,有人惹你了,就来我这儿看我打铁。哦,以为我打的不是铁,是小人啊?” 往日里,要是高丹朱说出这般话来,那必然是能把孟瑶给逗笑了的。 可这一回,高丹朱特意停了一会儿动作,却还是没有听到孟瑶的笑声。 高丹朱于是把自己打的那块铁丢进冷水里,转过身走向孟瑶,也脱去那身厚重的罩衣。 她在孟瑶的身边坐下,而后道:“说吧。” 孟瑶也没立刻就开口诉苦,而是顺势就靠到了丹朱娘子的肩膀上,什么话都还没说呢,就已经让高丹朱感觉到了她满满的委屈和懊恼。 高丹朱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了一旁的那盘馒头,先是示意孟瑶拿一个,而后自己又拿了一个。 高丹朱便这么吃着馒头,听着孟瑶说了那些让她感觉想不明白的事。 当孟瑶说起小舅舅的病时,高丹朱还好好安慰了一番。但当孟瑶说起突然就和她无甚关系了,也仿佛两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交情的曲云阔事,高丹朱却说: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的那个……这辈子也不打算让我们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的阿云,他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么?” 看起来高高瘦瘦的高丹朱馒头已经吃了两个了,孟瑶却是才把手里的那个馒头咬了几口。 待孟瑶听到高丹朱说出的这句话时,她则是连那个就咬了几口的馒头都不吃了,就看着高丹朱了。 高丹朱则说:“就我听你说过的那些,我觉得他这人就是有古怪,待你好的时候特别好,那是但凡他有的东西都能分你。但他不高兴待你好了吧,又会突然之间就把你给冷落了。 “所以你看这回,不也是一样的事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不明白。反正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的。他就是这样子的人。” 孟瑶想了又想,说:“不对,我总觉得……这回不太一样。” 高丹朱:“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说他心思都在念书和写策论上,你还说他年少轻狂,是会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可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狂吗? “我俩一起在私塾念书的时候,还有谁比我狂的?但你看我现在,我会在你过来找我诉苦的时候,嫌你耽误我打铁,直接把门一关吗?” 这下子,孟瑶总算是被丹朱娘子给逗笑了。 高丹朱又道:“我虽然书是没读几天,可我也记得,孔子都说,我们对待别人时,是要分亲疏远近的。越是你亲近的人,你越是得待他好。 “但你瞧瞧你这阿云吧。才认识你的时候待你最好,等你和他关系好了吧,他反而不拿你当回事了,也人往高处走了。这小子啊,他有违圣人之言。”《 》 16、道与礼 孟瑶先前听着高丹朱的话,还是在笑着的。 但当她听到高丹朱说的后几句话时,却是笑意很快便淡去了,也陷入了沉思。 “丹朱。” 孟瑶唤了丹朱娘子一声,道:“你方才说的最后几句话,能再同我说一遍吗?” “我说,这小子他有违圣人之言。” “不,不是这句,再往前些。” “我刚才说啊,他在才认识你的时候待你最好,等你和他关系好了以后,他反而不拿你当回事了,也人往高处走了。” 在高家打铁娘子看来,这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啊。 她这朋友和她说起过的,那个叫阿云的小子待她好的事,不都是他俩才认识没多久时的事情吗?等到之后那小子之后越混越好了,这样的事哪里还有再发生过呢? 就那么一点当年的事,就让她这哪傻朋友死心塌地了那么久,高丹朱可实在是看不懂。 如若不是她这朋友向来都是这么一根筋,提起那阿云时又总是一脸正气,她早就怀疑孟瑶喜欢那阿云了。怀疑了八百回都不止。 这不是,这回她说那李娘子的时候,还都只说人品德不正,爱好挑拨,但连人长得是什么样,到底是美是丑都压根儿没想到和她提起呢。 哪像是把人当成情敌的样子啊? 高丹朱摇摇头,心想,兴许国子监里的那个小子啊,就是又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吧。 但有着这般过人之能的小子,她还是这辈子都别认识的好。 “瑶瑶,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啊,我去拿样东西给你。” 高丹朱拍拍孟瑶的肩膀,起身往屋里去了。留下突然被她点到了关键之处的孟瑶,在那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曲云阔他……在才认识我的时候,待我最好……?” 孟瑶轻声念出这句话,而后越想便越不敢再往下想了。 高丹朱也恰是在此时捧着一锦盒,回来了。 “这个,你拿去给乐五郎。” 孟瑶的思绪被打断,并在丹朱娘子的示意下,把锦盒打开了。只见里头躺着的,正是一株有着许多根须,看起来也应当是价格不菲的人参。 “我最近啊,照着你过去给我说的那些兵器的模样,打了点漂亮玩意儿。我让出手阔绰的客人满意了,高兴了,客人就送了我一根有些年份的人参。” 说起这个,高丹朱还有些得意呢。 但她话锋一转,便又道:“但是我们高家呢,都是打铁的,身子骨可健朗了,也用不上这个。那就把它给你,你拿去给你小舅舅炖了喝。补身体。” “可这……很贵吧。” “让你拿去就拿去。我正好有,你又刚好用得上,说那么多干什么?” 见孟瑶还想推辞,高丹朱便说:“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往后啊,就帮我多翻翻书呗。看看那些个没用的书里,是不是又有那么几小段写了哪个出名的武将用的兵器长得什么样,又是不是用到过什么特别的材质。” 说完这些,高丹朱就不让孟瑶再有和自己推来推去的机会了。 “行了行了,回吧,去看看你舅舅。别在这儿待着,耽误我打铁了。我这儿的活儿还多着呢。” 孟瑶被丹朱娘子从打铁棚里撵了出来,捧着锦盒踌躇了片刻。 她将那锦盒又打开了一回,看了看里头的人参,思量再三后隔着门朝打铁棚喊了一声:“丹朱!那我就……带着你送我的人参,先走了。” “知道了!” 高丹朱的喊声也从里头传来。 接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 “所以,你是知道高娘子新得了一株人参,寻思着她反正也用不上,就趁着今日沐休,特意跑去她那儿问她要了?” 自从孟瑶上回来过乐五郎这边之后,孟瑶的母亲便也过来看了弟弟。孟夫人并给弟弟带来了几只鸡鸭,还有一只小羊,说是想给他这里添点生气。 可是这几只鸡鸭羊却是扰得乐五郎连觉都睡不好,几日下来简直闹得他连脾气都没了。 今日中午乐五郎好容易才睡着了片刻,便被凄惨的鸡叫声给吵醒了。 起身一看,才发现是外甥女给他送人参来了,并还想要去鸡圈里捉只鸡来给他一道炖了。 只是,孟瑶虽一见他就笑了。 但孟瑶那副有着心事的样子,可真是亲近她之人随意看个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会儿鸡杀好了,人参鸡汤也炖上了。 乐五郎便让外甥女随他到书房来,把孟瑶说的那番经过给串成了拧巴的模样。故意逗逗孟瑶。 孟瑶摇摇头。 她想要向小舅舅笑一笑,却是心中酸涩。 孟瑶想了又想,当她对上乐五郎那总是对他抱以期许的目光时,她终于是心下一横,向乐五郎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舅舅,孟瑶有一事,想求舅舅为我解惑。” 乐五郎闻言,向孟瑶点了头。 孟瑶于是便从曲云阔自游学之后就不理睬自己了开始说起。 她说到曲云阔不守约,宁愿与李妙音这种人待在一道逛街游玩,也不愿找人来她府中递个信,好让自己知道他已经回盛京城了。 她也说到分明就是曲云阔如此不公平地对待了她,却还一脸的云淡风轻,非但一句解释都没有,还要来反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尽管孟瑶在说出这些的时候,已是相当克制。 可当她说到她感觉自己与曲云阔便会就此淡了,也散了的时候,她还是红了眼睛,落了泪。 直至此刻,她落泪,已不仅仅是因为她心中难受。 她落泪,还因为她替自己感到不值得,也替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与她有过相同遭遇的人感到不值得。 乐五郎把手帕递给了孟瑶,他既没有安慰孟瑶,更没有笑话孟瑶。 他只是等待着孟瑶,等到孟瑶将自己眼睛里的那份软弱驱散,也抬起头来时,乐五郎才问她:“所以,让你感到困惑的,是什么?” “丹朱其实记错了。并非是孔子说我们对待别人时,要分亲疏远近。那是孔子所推崇的周公说的。其所谓亲疏远近,也只是针对自己的亲人,却未说要将朋友也分一分亲疏远近。但孔子却曾对自己的弟子说过……” 当孟瑶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好一会儿。 乐五郎到底也曾有过这般的境遇,此刻他听到孟瑶说了那么多,已然猜到了孟瑶想要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乐五郎才沉默着垂下眼帘。 而后他便听到孟瑶在深呼吸了几次后,带着哽咽说道:“别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 孟瑶终于又笑了起来,但这笑却是酸涩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而后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孔子令他的学生们要同能与自己匹配之人交往。所以阿云未曾违背圣人之言,只是过去的我,值得他结交。而现在的我,却已不配做他的朋友了。” 这显然也触及到了乐五郎那无法为外人道出的心病。 但他此刻只是问孟瑶:“你当真这么想?” “并未。” 孟瑶想了又想,而后接着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阿云的所作所为虽让我感到羞愤与难堪,但这便是圣人之言要求我们做的。 “我也只是经丹朱提醒才意识到……自阿云在国子监里声名鹊起,他便再没有像过去那般待我了。” 孟瑶望向她的小舅舅,在乐五郎的注视下,孟瑶尝试了数次才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和他之间,已经这般不公平很久了。” 孟瑶此刻所说的,分明是否定自己的话,可她的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 其所思所想也渐渐变得清晰。 “而后我便想到,若是街边的一个乞丐真心向善,也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甚至是向人付出所有,但世上能负他的,依旧会有千万人。 “可若是朝中受圣上信任的重臣,哪怕他对所有人都薄情寡义,世上能负他者,依旧只能有寥寥数人。” 听到这里,乐五郎便问孟瑶:“阿瑶是想成为世间只有寥寥数人能负你的人上人?” “不。”孟瑶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是在来舅舅这里求解惑,而不是来明志的。” 孟瑶说: “我想知道,若遵循圣人之言,付出真心者只要身处下位,那便必然会被遵循圣人之言者践踏真心,辜负真情——如此一来,人的真心与真情便成为了虽无价,却也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了。 “那这样的圣人之言、这样的道、这样的礼,当真便是对的吗?还请舅舅……为孟瑶解惑。”《 》 17、解惑 其实,孟瑶还有未尽之言。 她想说,圣人令弟子要与有才德的贤良之辈结交,也告诉弟子应当如何如何。 可无才之人,若是有德又当如何? 圣人也当真没有想过,那个看起来理应被人弃下的人,或也可能看过记述了生平言行的圣贤书,并是他的“学生”呢? 世人总是轻易就将自己想成那些出类拔萃者。 但倘若“我”就是那个乞丐呢? 他人辜负我,背弃我,便都成了理所当然的顺应天道之举了吗? 那公平与道义,在何处? 为人师长者,又如何才能教导人心向善,教导弟子对他人付出信任? 如若世间人人都只知追名逐才,这天下是否也太过冷漠,让人看不到一丝暖意? 怎料,乐五郎听完这番话,竟是畅快地笑了起来。 他看起来很高兴。他也仿佛已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 他说:“我们的阿瑶,长大了。” 乐五郎又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曾经感受到过。只是我竟还没有小小年纪的你想的这般深。阿瑶,我觉得……让你感到受伤的,并不是那区区一人,而是圣人的教化之言。” “是。” “那阿瑶可曾想过,全天下的读书人,现在都是非礼者?” 说着,乐五郎站起身来。 冬去春来了,外头的树上长出了新枝,可他的身体却依旧在衰败着。 乐五郎说:“我做了非礼之事,你则想要做那非礼之事。只要我们想要通过科举来得到朝廷的任用,我们便都是有违圣人之言者。” 这番话,乐五郎早就想说了,可他却怕世人斥他轻狂,更不想让全天下的有才能者都对他恼羞成怒。 而现在,他却是当着自己外甥女的面,大声说道: “圣人让我们不要向君王自荐自媒,说有才德者应当待在家里,待在隐居之地,却又要还要使这些人让自己的声名远播,而后等着欣赏自己的圣明君主过来请自己。” 乐五郎每每想到这些,都会觉得好笑。 而现在,他则也大声笑了出来。 他问:“可现在还有谁这样做了?还有谁!” 乐五郎又道:“普天之下已莫非王土,还有哪位君王会花费时间去做这等事?又还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能得圣上亲自去请? “全天下的有识之士都会去做那圣人口中的自轻自贱之事,并且还要争先恐后地去考科举。哪怕要跨越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他们也要来盛京考科举,让朝廷能看到自己。” 这是天下的读书人心中都存有的矛盾,却没有几人敢将其说出口。 他们学着儒家经义,在考试的答卷上写下圣人之言。 可他们去参加科举,以此等方式来让朝廷看到自己,选拔自己——这本身就和他们所学习的道理……背道而驰,并且是南辕北辙。 当身如青松一般的乐五郎大声质问出这般话语,孟瑶便被震住了。 而后她便听到乐五郎轻声问她道:“想要出人头地,实现理想抱负时,便人人都要违逆圣人之言。然而当自己声名鹊起时,便又听从圣人之言,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鄙弃不如自己的朋友们。或者,起码也是疏远了昔日的朋友。阿瑶觉得,这般的道与礼,是对的吗?” “我……” 此时乐五郎已又回到了自己方才的座位上,正襟危坐,并也不见了方才的轻狂模样。 他说:“这便是天下的许多人都不愿承认,却身体力行的道与礼。” 乐五郎似乎对此感到很抱歉。 他对向自己真诚求问的孟瑶行了一礼,并说道:“五郎不才,未能为你解惑,反而向你说出了更多我的未解之惑。” 可孟瑶却是摇头,说:“不,舅舅已经为我解惑了。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孟瑶边想边说道:“圣人之言距我们已有千余年了。如今的四海,也与圣人所看到的,不同了。所以我们不可尽信尽听,也不能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信。” 孟瑶向乐五郎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的笑容终于明媚了起来。仿佛雨过天晴。 孟瑶说:“舅舅,我想好了。我想去考进士。我想要去做官,去很多地方,看到很多的人,做很多的事。然后找到能让我信服的道与礼。也做个和我那旧友阿云不同的,天下人。” 加入了人参根须的鸡汤还未炖好,可孟瑶却已经离开了。 她来时,是心事重重的。 可孟瑶走时,她却是脚步轻快起来。 当孟瑶骑着从城西的马市借来的小马往回赶时,她会不自觉地想起如今已选择了和她分道扬镳的曲云阔在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待到有朝一日你成了朝中重臣,还有谁会在意你有无描眉,梳的又是什么样式的发髻?’ 孟瑶不知她是不是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 如若那天真的会有,那她不要别人在不在意她有无描眉,梳的又是什么样式的发髻。 她希望……在那天到来时,她所付出的满腔情意再不会被人如此轻易就辜负。 而她,也依旧能做到像现在这样,不负他人真心。 . 七日后,孟瑶向国子监告了假,去到她曾经待了数年的那间私塾。 孟瑶虽从未与她的女夫子约定过,但她的确会把自己在国子监里的每一季的课业都整理好,交予夫子。 如此,便能让她曾经的夫子也知道国子监里教的和学的,都是些什么。 此次她已然有了三个月的游学假,却直到现在都未把上个秋季的课业整理好了给夫子送去。 实在是怠慢了。 然,让已然进到了国子监的学生特意请了假过来给自己送这些课业,这也着实是让孟瑶过去的老师感到了不同寻常。 面对恩师的询问,孟瑶只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女夫子看了孟瑶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孟瑶,你好像……变了。” 孟瑶知道女夫子说的是什么,但那反而让她感觉到有些惭愧了。 她说:“夫子,我只是从前便是这般,后来变了。现在……又回到先前的样子了。” 女夫子觉得孟瑶这话,着实有趣。 她说:“我过会儿还有课,你若是想听,我就让学生们给你这位助他们良多的师姐再加一张书案。你若是着急回去,我们便以后得空了再见。” “回夫子,孟瑶想回来再听听您的课。” 孟瑶会在此时从国子监告了假过来她这里,已是让这间私塾里的女夫子感到很是意外了。 而现在,孟瑶竟愿放着国子监的课不上,再回来她这里听那些更为浅显的道理,这就更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女夫子在起身后拉起了孟瑶的手,并带着她一路去到她上课的那间厅堂。 在过去上课的这一路上,孟瑶问道:“夫子,孟瑶想向您问一件事。” “你讲。” “已经考中了明经科的人,真的就再也不能去考进士科了吗?” 女夫子到底还是知道些孟瑶家里的事的。听到这句话,便立刻明白过来,问:“你是替你舅舅来问的吧。” “孟瑶惭愧,我想……这件事我小舅舅也一定知道。只是我……不忍去问他。” “明白,我都明白的。” 女夫子稍稍叹了口气,又道:“凡是考中明经科的人,便进到等待予官的列队里了。他们得等到有那么多的官位空出来了,再一个一个排着队上任。所以,已考中明经科的人便不能去考进士了,以免这个列队发生混乱。” 见孟瑶还真的对这些并不知晓,女夫子便接着说道: “再者,过去考上明经科的人,其实只用等上一年两年的,便能去做官了。实在不行,三年也就等到了。奈何……现在的朝廷,冗官严重。所以才会有你舅舅那般的遭遇。” “那……便真的再无办法了吗?” “办法也有。考中明经科的人,虽不能去考进士,但还可以去考制科。” “制科?” “对,就是圣上临时加增的考试,由天子亲自出题,考中者,便是天子的门生,贵不可言。试问天子治下,有谁还能同天子抢门生?” 说到这里,女夫子便又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是当今天子并不似先皇,也还从没有开过制科。可惜,可惜了。” . 自那日回私塾,也从女夫子那里得知了这些科举的规制后,孟瑶便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件事。 想来,她的小舅舅应当不是在十四岁那年就想好了他此生所求,就只是一个明经科了。 只是当时年岁尚小的乐五郎应当以为,大不了他还能再考一次制科,成为天子门生。反正,他现在就能考上明经科,那他便做个十四岁的明经吧。 如此,便更是让孟瑶更是造化弄人。 这一天,孟瑶回家整理东西。 想要再带些书,以及她用得上的东西回国子监去。但辛姨娘那堪称荡气回肠的哭声便也从她们的那间院子里传来了。 孟瑶疑惑之下,叫来绕梁问了问。 她这才知道,原来那日辛姨娘挑拨离间她和父亲的事、还有先前辛姨娘不来问过她,便把她不喜欢的人请进府来的事都被她母亲知晓了。 母亲平日里虽然不去同辛姨娘计较,可这回却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教训了辛姨娘一番。 ——“你不是要借老爷之口,让璃儿来教我的瑶瑶打扮吗?那我这个主母便也来教教你这个妾应当如何打扮。” 孟瑶疑道:“母亲是这么说的?” 绕梁则回答说:“是啊。” “可教辛姨娘打扮,这又算是什么教训?辛姨娘平日里最恨不得一天打扮四个时辰呢。” “哪能真教她打扮呀。夫人这是将辛姨娘这个月的月钱,全都换成了胭脂膏。让她在屋里好好打扮。” “胭脂膏……” 这不就是告诉辛姨娘,让她这个月喝西北风吗? 高,真是高。 并且,她母亲也是真的绝。 这些后宅女子们的智慧,真是时常都让孟瑶感到大开眼界。 正说着呢,庶姐的琵琶声便也从那个院子里传了出来。仿佛是要和辛姨娘的哭声较个高低呢。 孟瑶又问:“那……孟璃呢?” “大娘子倒是没什么,稳着呢。辛姨娘怎么闹腾着让她去找老爷哭,她都不听呢。见辛姨娘哭得厉害了,大娘子就弹个琵琶,压……压一压。反正,辛姨娘这会儿是只敢哭,不敢骂的。” 这番说法倒是把孟瑶给说得都笑了。 她说:“走,随我去看看庶姐。”《 》 18、荼秋山 当孟瑶走到辛姨娘和她的庶姐所住的那间院子的时候,辛姨娘正把控诉女儿的话唱成了小曲儿。 先前她是埋怨自己的夫君,更怨恨孟夫人的。 但当她发现离她最近的,并且也理应和她站在一条线上的女儿居然不肯帮她时,她最怨的人就成了她的女儿。 辛姨娘唱着说:璃儿啊璃儿,你是我的儿啊。可你,可你居然如此铁石心肠,见娘那么可怜那么惨,却连帮都不愿帮一把。 辛姨娘能有这番表演,一点也不让孟瑶感到意外。 毕竟,她向来是个能闹腾的。 可让孟瑶没想到的,是孟璃。 她是第一回知道,原来她的庶姐还能弹奏如此乱,也如此随心而至的琴音。 离得远时,听起来就像是情绪不佳之人胡乱弹出的曲调。可走得近了,却能听出其章法。 并且,她庶姐还愣是以自己的琵琶声盖住了辛姨娘的哭诉,使人必定得走到她们的这个院子来,才能够勉强听清辛姨娘在唱的是什么。 当孟璃一拍琵琶将那乐声戛然而止时,辛姨娘竟是也不哭了。整个人都回不过神来了。 孟璃便是在此时,用她那永远都显得她十分柔弱的声音说道: “母亲,你闹够了没有?你先前险些搅得孟府家宅不宁。此时夫人对你略施惩戒,你就应当受着。只有记住这次的教训,下回母亲才不会轻易就犯下更大的错来。” 惊呆了啊。 绕梁听着孟璃的这番话,不禁以眼神告诉自家娘子,她对大娘子的钦佩之情。 这倒是让刚好撞见了这一幕的孟瑶感到局促了,一身正气的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站在这儿才更好些了。 见自家侍女还在挺起胸膛,一脸的“对对对,你说的对”,孟瑶便赶紧拍了拍绕梁,示意对方:走走走,赶紧走。 就在孟瑶打算掉头回去的时候,围着斗篷,坐在院子里弹琵琶的孟璃就发现了孟瑶,并且下意识地抱着琵琶站起身来。 随即,辛姨娘也是气势一下便弱了。 也不知她怕的是孟瑶的母亲孟夫人,还是孟瑶这个向来就让她感觉不好商量,更是不好欺负的嫡女。 辛姨娘随即就躲回了自己的屋子。 至于孟璃,她则是在和孟瑶四目相对之后,把琵琶抱得更紧了些,也是低着头,不知应当如何面对孟瑶。 孟瑶这才想起了她们两个上回见面的时候。 那可真是有着满满的不愉快的一天。 上午的时候,父亲拉着庶姐的手,怒气冲冲地来质问自己。 等一切真相大白后,似乎也没犯什么错的庶姐便跪在她的院子里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们姐妹俩原本就不该在那一天里再见到彼此了,以免徒增尴尬。 可偏偏,孟璃还必须得带着她一起,去到那百花宴。 至于孟瑶,孟瑶则也不得不跟着她那上午才哭红了眼睛的庶姐,去赴那场她并不喜欢的宴请。 而后,便被李妙音笑语盈盈地出言笑她是为了寻一个好夫婿才考去国子监。 她自然是受辱了。 可身为她的庶姐,孟璃的面上显然也不会太好过。 如今时隔多日再一见,不仅方才的孟瑶感到局促,此刻的孟璃更是表现得拘谨且不安。连那抱着琵琶的样子,都比平日里还要再矮上了几分。 孟瑶本可以直接一走了之的。 如此,她便能止住她们两个人的局促。 可是下回再见呢? 下下回再见时呢? 还是说,她就该等那些不愉快和尴尬都淡了,然后再来见这个和她同在一座宅子里出生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吗? 想到这里,孟瑶便不走了。 她反而是走进孟璃住着的小院。辛姨娘原本还把屋子的门打开着的,可随着孟瑶走进她们的这间小院,辛姨娘就干脆把房门都给慢慢地关上了。 怎料,孟瑶竟只是在看了自家庶姐片刻后,向她点了点头。 只这一个动作,便让依旧还抱着琵琶的孟璃站直了些许。 “孟璃,你现在……可有空?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孟瑶问出了这一句话。 见自家庶姐带着些许的紧张和她点了点头,孟瑶便示意孟璃放下琵琶,虽自己一道出来。 屋里头的辛姨娘把门又打开了一道缝。 见孟瑶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便赶紧把房门又给关上了。 至于孟瑶,她则在带着孟璃走出了那间院子,也确信辛姨娘绝对听不见了之后,接着问道: “你知不知道哪座寺庙更灵验一些?我想为我的一位长辈……去祈个愿。” 这样的事,孟璃应当是知道的。 毕竟,就在去年的立冬,孟璃还去城中的飞华寺施过粥。 这也让孟员外郎很是得意,在家里在外头都拿这个事说了又说。 孟璃被问及这个,倒是有了几分诧异。 但很快,她便在问清楚孟瑶想要许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后,给了她一个答案。 ——荼秋山,玉禅寺。 得到了答案后的孟瑶说了声“多谢”,而后便离开了。 原本这只是孟瑶在看到琵琶紧抱的孟璃时所想到的一个借口。 为的,则是让她能够在那个时候,同平日里并没有太多往来的庶姐说上那么几句话。 如此,她就像是确是有事来找对方的。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春花谢了,夏季的酷暑也即将到来,乐家五郎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变得更差了。 那天孟瑶在沐休日又去看乐五郎时,发现她的小舅舅在那么暖和的天气都还穿得不少,看起来似有畏寒之状。 如此,孟瑶便突然又想起了庶姐在两个多月之前同她提起过的荼秋山与玉禅寺。 过去的孟瑶还未曾独自去寺庙求神拜佛过。 她只是会在新年伊始时,随着家中长辈一道过去,祈求来年的平安。 可这一回的孟瑶却觉得,自己兴许的确可以找个沐休日,过去这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跑一趟。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盛京城外有这么一座山,也听说过那里的景色十分优美。有着隐溪谷与丛云瀑布。 只是孟瑶好像也总是以为那里离盛京城很远,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 可现在,她和同窗们一打听,才知道那里其实离盛京城只有区区三十里路。 现在天开始慢慢变热了,白天也变得越来越长。 如果她能够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出发,其实应该也能在入夜之前就回来。 这么一想,孟瑶便在国子监里头思索起了她应当如何安排这趟的行程。 在过去,孟瑶和曲云阔关系还很好时,她能借着曲云阔与孔克的关系,知道些许国子监天班的那些人与事,也听说那些人喜欢去的都是哪些地方。 而现在,她则是刻意让自己不再去关注那些。 因为,只是偶尔读上一篇曲云阔所写的策论,都有可能会让孟瑶的心绪久久都不能平复。 孟瑶也觉得,她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接受也去习惯这样的一个事实。 ——她最最要好的朋友,虽还同她在一座书院内读着书,却已是她的一位和她仿佛相隔千里的“旧友”了。 如此一来,孟瑶便当然不会知道——国子监天班里的好些个人,譬如孔克、徐戎、郑祺、孙嘉,以及曲云阔——他们都打算在下个沐休日的时候,去到荼秋山,一探隐溪谷,还有那丛云瀑布。《 》 19、隐溪谷小聚 沐休日的这天早上,天还未亮,孟瑶便背着干粮,也牵着小马出了孟府的大门。 不放心女儿的孟夫人特意出来送她。 “要不,还是坐马车去?” 孟瑶连忙摇摇头,说:“娘,我都问过了,去荼秋山的那条路,开始的时候马车还好走,可再一路往上,就是骑马比较方便了。” “可是骑马你行吗?你向来就是骑小驴出门的。” “这是丹朱特意为我选的小马驹,可温顺了。前两天我也已经骑过它了,没问题的。” 绕梁站在一旁,也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见夫人和娘子都已经说到这儿了,她也不禁开口说道:“娘子,要不……就还是让绕梁随你一道去吧。” 孟瑶只说:“不了不了。” 她把母亲又递给她的点心给装进她的小包袱里头,并和母亲说道:“今天从盛京出发去荼秋山的人肯定很多,不会有什么事的。而且,我总觉得……这样显得心更诚一些。” 听到这里,孟夫人心中感触更甚,竟一个不小心,红了眼睛。 孟瑶原本已打算要上马了,见母亲这般神情,也不禁伤感了起来。但她很快便深呼吸了一次,也笑了起来。 “娘,你放心吧。大夫说了,小舅舅的病,乃是心病,只要能求得开制科,他的心病一定就能好了的。” 说着,孟瑶握起母亲的手,和母亲撒了会儿娇便骑上这匹矮矮的小马驹,在母亲的目送下离了家。 孟瑶很小心地骑着这匹性情温顺的小马驹,让自己的两只脚的都不要随意碰到小马儿的肚子。 一旦发觉小马要快跑起来,孟瑶便连忙拉一拉缰绳,并将其安抚一番。 如此一来,待孟瑶出城时,竟也发觉骑马比往日里她骑驴走这段路程要快了一倍。 只是还不等孟瑶好好感受一番第一回独自出远门的快乐,她便看到了当日曲云阔前来送她时所待过的那座风波亭。 脸上才扬起的笑容便慢慢淡了下来。 世间的好多事都是如此的奇妙。 就好比……她在看到这座亭子的时候,明明还觉得那天离自己还很近很近,可一切的一切,都已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 那个时候,她还未坐车来到风波亭,就已听到曲云阔所弹出的琴声遥遥传来。 而现在,她明明都已经能看见那座亭子了,却依旧只能听到小马儿的马蹄声。 “得得得”, “得得得”。 上回曲云阔特意守在此处弹琴送她时,还是冬日即将来临时。 那个时候,周围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 可现在,却是初夏将至,沿途的树林也都已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天色是那么的好,景致也是如此的漂亮。 可为何……为何上回她来此处时,心底里只有高兴、雀跃、以及对于好友的浓浓的不舍。而现在,却是脸上依旧带着笑,心里则有了许多的伤感? 孟瑶叹气一声,让小马停下来,将其牵到一处周围有着不少青草的地方,让小马能休息片刻。 她自己则走进风波亭,来到曲云阔当日坐着的那个地方,慢慢坐了下来,也感受了片刻清晨的微微凉风。 正要继续伤感呢,乐五郎白日卧床时的情形便又出现眼前。那让孟瑶慌得连忙站起身来,喝了两口水便连忙去把小马儿牵回来,继续往荼秋山去。 她一路骑着小马赶路。遇到小河,便牵着马去喝水。 要是碰见了人,就再问问她走的这条路是不是对的。 就这样,她居然也一个人在晌午未至时,便顺顺利利地到了荼秋山。 当孟瑶能远远地看着那座很是出名的玉禅寺时,她便感觉到心中的郁气被一扫而空,整个人也都精神了。 不仅如此,孟瑶还觉得今日她便算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见到了不同的人,还看到了不同的风景。那会让她感到一种令她连心胸开阔起来的,成就感。 而后孟瑶便踏上那一百节阶梯,并且每往上走一节,便在心中默念一句: [愿佛祖保佑,让圣上明年开春便再开制科吧。] . 七里之外, 隐溪谷。 “国子监内诗赋第一的女同窗,皇甫家的三娘子,见连着三次科举都没考上,说了句‘事不过三’,就在前年的科举落榜后,嫁人去了。 “仇妩仇师姐,去年嫁人了。怎么?如今就连我们天班最后一个拿得出手的戚霜天都要去嫁人了?” 在荼秋山的隐溪谷内,有一间小茶棚。虽地方不大,位置却是选得很好。 此处在酷暑到来时也并不炎热,边上的小溪又还能泡西瓜。 这溪水很凉,只需把西瓜放进去半个时辰,便能让人吃到冰镇的西瓜。 而今天,这间小茶棚便是被国子监天班的几名学生一道,包了下来。 一同来的几人里最擅长写诗赋,脾气却也是最火爆的徐戎见过美景,被溪水洗涤了一番心灵,却还是没说几句话便提起了这些让他愤愤不平的事。 同伴之中有人“咳咳”两声,示意徐戎收着点。 毕竟……这会儿的小茶棚里还有外人呢。 可徐戎一旦说起这些,他就是忍不住啊。 “诸位!诸位啊!”徐戎在这小茶棚里踱着步,说道:“明年就能考科举了!她戚霜天就不能等一等,等考完了再嫁人吗?凭她的能耐,兴许她也是能考上的啊!” “恰好”和兄长一道,在此处“偶遇”了国子监天班数人的李妙音听到这里,一脸的疑惑。 她小声问自己的堂兄李瞻:“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李瞻把这个问题过了过脑子,而后义正言辞道:“他爱这么生气,就这么生气。云阔的这些同窗们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少管。” 李妙音“嗯”了一声。 可片刻过后,她又仿佛才想到似地提起道:“可他现在在说的,不就是小姑娘家家的事么?” 这下,坐在他们旁边,身穿青色衣袍的郑祺便面上挂不住了。他便也只好和与曲云阔有着些许交情的李家兄妹解释道: “我们国子监已许久未有出进士娘子了。但上回科举的时候,来自蜀州的王灵韵王娘子不但考中了进士,还被点为探花,可谓是大出风头。 “于是我们现在都盼着国子监能在明年的科举上再出一个进士娘子。如此方可扳回一局。” 怎料,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又点燃了徐戎这根炮仗。 “王灵韵可止是大出风头?我就没见过这般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小娘子。她哥哥王灵轩就已经够油嘴滑舌了。没想到,走了王家哥哥,又来了王家妹妹。” 徐戎这一提到王灵轩,孔克可就不赞那山好景好溪也好了啊。 他那可真叫是牙都痒了。 在孔克初出茅庐时,他便和年长了自己几岁的王灵轩杠上了。两人不知怎的回事,在盛京城里先是斗诗,而后斗赋,之后又比策论。 可孔克原本也就不善诗赋啊。自是被比了下去。 待到比策论的时候,那王灵轩又嘲笑他的太学体。说他写的对了是对了,写的错了,倒也像是对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可偏偏,那年的王灵修考上了进士,孔克没有。 原本想着上届科举总不能失手了吧,怎料到他竟遇上了决心要整治他们这群擅用太学体来学文章的主考官。 他原本都已经能忘了王灵修的了,但就因为上届科举他是这么落了榜的,他便又想起那王灵修了。 那可真真是被王灵修在三年前说的话又给气得不轻。 而那头的徐戎还在讲呢。 “当日面圣时,王灵韵便每说出三句话就必有一句话是在为圣上歌功。现在去到任上了,总该没机会了吧? “谁料想她成天就在那儿写诗给圣上颂德。那可是一路的写,一路的颂啊。自掏腰包把她那些诗印成了册,都要让人知道她是怎么翻着花样说圣上好的。” 说完,徐戎还要大叹一声:“不知羞耻啊,这女人,她简直不知羞耻!” 如此一说,便是连郑祺都要叹了:“我们国子监,当真就无人了?” 见无人回答自己,郑祺便把那句话给连叹了三遍。 他问众人:“我们国子监,当真就无人了?我们国子监,当真就无人了??我们那么大一个国子监,当真,真就是无人了???” 众人俱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片刻过后,有人提到:“徐戎,要不……你去跟戚霜天说,别嫁那人了,和你订个婚约,等明年考完了,嫁你呗。人家不等她,你等。” 这句话一出来,孔克可就不气了啊。 他一下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孔克说:“人家戚娘子要嫁的,那可是三司使的幼弟。有这般的好姻缘,她戚霜天但凡有一只眼睛是不瞎的,便不可能还会看得上我们徐戎啊。” 徐戎欲怒斥孔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同伴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时候,还是曲云阔说道:“与其想别人考不考的上,不如想想我们自己还有哪些文体可用。” 曲云阔又道:“还有大半年便要考科举了。现在主考官的人选还悬而未决。但如若圣上仍要用上官大人来做主考官,那继续使用太学体,便是一定考不上的了。” 此般话题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以至于……大家一听到,面上的表情便痛苦起来。 然也正是在此时,李妙音的声音响起。 她一脸天真单纯地问道:“那……孟瑶如何?” 突如其来的人名,让徐戎脱口而出了一句:“什么?” 李妙音虽然是这些人里唯一的一个女子,但从方才坐到现在,她却好像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在座的众人,也没有谁多看了她几眼。 就连曲云阔,都只是和她的兄长多说了几句话,并没有要与她闲聊三两句的意思。 现在,她则终于能找到机会插上几句话,也让这些国子监内最被看好的学生们注意到自己。李妙音自是颇为珍惜这个机会的。 她说:“方才郑郎君不是在问,国子监是不是当真无人了吗?我就在想这个呢。现在我想到孟家二娘子孟瑶就也是国子监的学生吧?” 李妙音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笨,很是认真地说道:“我听说,她的成绩很是不错。先前她和我们夸张凢英俊潇洒,又说唐惪学富五车。” 说着,李妙音自己都被这话给逗笑了,又道:“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两个人啊,全都不及她好。”《 》 20、孟瑶其人 此话一出,在座的几人都不免有些茫然。 孟瑶是谁? 张凢是谁?刘惪又是谁?? 并且,这位娘子不是曲云阔童年友人的堂妹吗? 怎么也知道他们国子监里的事? 孔克是知道孟瑶的,但另外那两人他是真不知道,于是便问起了大家。 但众人全都说不知道。 如此情况是李妙音先前所没能想到的。她连忙又看向了曲云阔,却见曲云阔丝毫不看她,并神情淡漠地也说了一句:“不知道。” 当李妙音感受到这几人向她投以的,或疑惑、或怀疑的目光时,她便感觉到面上发热了。 李妙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看向曲云阔,唤道:“云阔弟弟……” 曲云阔不等她接着把话说下去,便开口说道:“你说的英俊潇洒和学富五车的那两人,我确实是不知。” 曲云阔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一步,显然便是不想、更不乐意帮她这个忙了。 李妙音也自是不能再接上一句:可你明明就知道那两个人,并且也是你对我说他们的课业不如孟瑶的。 李妙音的心里十分清楚。 对于她来说,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她能够结交到,自是最好的。 可如若不能,那她起码不能把曲云阔给得罪了。 想清楚了这些,李妙音便说道:“那……许是我先前听错了。” 说罢,她还要不带任何委屈地,再笑一笑。 让旁人以为这真的只是个误会。 孔克见状,便出口解围道:“李娘子,你说的那另外两人,我们确实是不知。不过,孟瑶我还是知道的。” 说着,孔克就和他的同窗们介绍道:“孟瑶的年纪还挺小。如果我没记错,今年应该就只有十七岁,却是在两年前就已经考入了国子监了……” . 孟瑶在玉禅寺里写下了自己向佛祖许的愿。 一旁的小沙弥夸她的字漂亮,并邀孟瑶与自己一道,替那些前来许愿的施主们把心愿写在红色的布条上。 孟瑶自是乐意帮忙的。 她帮着那些不会写字的男女老少们写了几十上百个愿望,直到中午时才将自己许的那个愿望也挂到了树上。 小沙弥感谢孟瑶的帮忙,在孟瑶要走时,给了她几块寺里的素饼,还给孟瑶指了一条下山的捷径。 小沙弥告诉孟瑶,从寺里的这条路下山,不但能更快些,还能经过荼秋山上很是出名的隐溪谷。 如果时间充裕,便能再沿途采些蘑菇。 孟瑶谢过了小沙弥,而后牵着自己的小马,随着小沙弥去往那条下山的路。 她见这一路上的景色都十分漂亮,便干脆从骑着马儿下山改为牵着马下山。待她见到那标着前方即是隐溪谷的路牌,就往隐溪谷那里去了。 这一路走来,孟瑶已是渴了。 她便一路去寻那个小沙弥告诉她的,开在隐溪谷里的小茶棚。 当孟瑶远远地看到那个瞧着虽简陋,然出现在这里便已是能让人心生欢喜的茶棚时,她就牵着马儿,加快了脚步。 怎料,她却是在走得近了些许后,看清了此时正在茶棚里的人。 那是……曲云阔。 孟瑶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人里的曲云阔。 即便是在国子监里,她都已经有好一阵子都没有见到离她这么近的,她那“旧友阿云”了。 而当孟瑶在距离盛京城有那么远的地方突然偶遇了对方,她更是会觉得……这太过突然了。 只是这般的不期而遇对于如今的孟瑶来说,已不能算是惊喜了。 她先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而后便拉紧了小马的缰绳。 这样,她便也就能看清坐在那间茶棚里的,还有谁了。 那是孔克,李妙音,还有一些她似乎曾在国子监里见到过的人。 啊……她认出来了。 这之中,应当有曲云阔先前就已认识,也和她提起过数次,却从未想要介绍给她的,新朋友们。 这样的小聚,是孟瑶此前都未曾参与过的。 可是让她所不喜的李妙音却是在此刻同他们坐在了一道。 当孟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在她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她不能让那些人发现她也在这里。 孟瑶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准备,或者说是防备。 她不想在此时,更不想在此处和曲云阔打一个照面。 但孟瑶刚打算往回走,就听到孔克提到了她的名字。 “孟瑶的诗赋不及皇甫莹,学识不及仇妩。但她倒是有点灵气,只是这点灵气么……也肯定是远远不及王灵韵的。再说她的志向……” 孟瑶顿住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又转回身来。 只听孔克又说她:“她好像是没什么志向的。” 身着一身白衣,看起来很是温文,也是生得一副好脾气的孙嘉在此刻说道:“孔克,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看人,不能看短处。” 孙嘉又道:“求学问者,只有在刚入门时,才应该关注自己在哪里有所欠缺。你们说的孟瑶既已入了我们国子监,还在国子监里学了两年了,我们便更该看看她的长处是什么。” “有道理。”孔克显然是对孙嘉的说法十分赞同的。 孔克说:“孙嘉,你这话说的在理。但我和孟瑶的确不那么熟悉。要不,云阔你来说吧。你和她是一道入国子监的,又一起学了很久。孟瑶擅长什么,你应该会比较了解吧。” 这下,大家就都感到很是意外了。 先前他们说起孟瑶,还以为那只是一名所有人都不熟悉的女同窗。 然而这都说了好一阵子,却不曾想,这位孟娘子还和曲云阔有这般的关系和交情。 是个和他们的关系也没有这么远的同窗了。 这下,便不光是李妙音的视线落在曲云阔身上了。 孔克、孙嘉、徐戎,还有郑祺,他们都看向了曲云阔,等待他的回答。 而不远处被树枝和树叶所遮掩了身形的孟瑶亦是如此。 她的双眼只是看向了人群中的那个身姿最为出众者。 她的耳朵也紧张起来,卯足了劲想要听听这个她已经不那么熟悉了的人会在如此场合上,怎样说她。 只听曲云阔说:“孟瑶已想好了明年要去考明经科。” 孟瑶望向那边的目光不服气了起来。 她想说,那已经不是现在的她所想的了。 但很快,曲云阔的后两句话便跟了上来。 “她的天赋一般,用典不记出处,儒家经义也无法记到一字不差。对于国策与朝中局势,她从不关心。更无凭借策论考上进士科的可能。再者……” “再者如何?”茶棚之中有人在曲云阔停顿时如此问道。 接着,考虑了好一会儿的曲云阔便说道:“再者,她和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若说曲云阔的前几句话还只是在客观地评价孟瑶的才学,那么这一句话便是蕴含了更多意义的,对于孟瑶这个人的评价了。 并且曲云阔这样说一个和他有不少故交,还年龄相仿的女同窗,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去想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 毕竟……当这样的话语被曲云阔如此说出。 它便不再是一句既不褒,也不贬的话了。 先前对孟瑶可谓是一无所知的几人都就此和同伴们议论起来。 至于孔克,他则是看起来有几分意外的。 但随后,他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似的,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情形让孟瑶看在眼里,便无异于对于她的羞辱了。 或许那几个仿佛翩翩君子一般的,未来都前程似锦的人并不会这么觉得。 但这便是孟瑶此时的感受。 隐溪谷的风,原本就是带着丝丝凉意的。 可孟瑶的心,此刻却更觉得冷。 她握着缰绳的手不住地用力,并将马儿的缰绳在手中越攥越紧。 在这个时刻,觉得孟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的,又何止是曲云阔呢? 就连孟瑶都觉得,她和眼前那个茶棚里的所有人,都不是一路人了。 是,他们都是国子监里的佼佼者。拥有着毫无疑问的锦绣前程。 可那又怎样呢? 说出这番话的曲云阔、听他说完了那句话后脸上露出了了然的几人、自以为想到了很多事的孔克,还有那让她鄙夷的李妙音。 他们全都让孟瑶感到讨厌。 而曲云阔,则尤其是他们之中的面目可憎者。 是,孟瑶知道。 她已不再是值得曲云阔费心结交之人了。 她也不再是会让曲云阔感到在意的朋友了。 她是一个……已然被对方所丢弃、所疏远的,于曲云阔而言无足轻重的人了。 可即便如此…… 你又为何要同那么一个微不足道,也令我鄙夷之人一道,让我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而我……我又是犯了怎样的罪过,好让你在我的背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奚落?嘲讽? 如若可以,孟瑶真恨不得放下自己此前读过的圣贤书,就像是个最普通的莽夫一般,冲进那间茶棚,拎起曲云阔的衣领,把他推到茶桌上,质问他。 [你说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所以你们便全都和李妙音这种人,是一路人了吗?] 但她……竟是不敢。 孟瑶甚至都没有勇气这便骑上马儿,从那间茶棚的门口经过,好让那些自诩君子之人也像她此刻一样感到难堪。 想到这里,她便更难过,也更生自己的气了。 但孟瑶的小马却是在此时帮了她一个忙。 它被孟瑶的情绪所感染,焦躁起来。 这匹性情温顺的小马先是两只前蹄在地上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当孟瑶拽住缰绳,想要让它停下来时,这匹小马他仰起头来,发出了嘶叫声。 底下的那间小茶棚里的人,便是在此刻终于发现……在更往上的山坡处,有一个被树影遮蔽了的人。 但即便是在这个时候,孟瑶也还有机会,在被他们认出自己之前,逃也似地离开。 ——只要她戴上先前用来遮蔽阳光的帷帽,只要她骑上小马,向着玉禅寺冲过去。 只要她这样做了,她就能假装自己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但孟瑶却是在猛地一个转身后,停住了动作。 哪怕她已闭上了眼睛,她也能感受到了那些落在了自己身上的视线。 许许多多的念头都在她的脑中闪现。 但当孟瑶深呼吸了几次,并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却是将已然被她拿在了手上的帷帽挂到了背上,并深吸一口气,骑上她的小马。 孟瑶拽着缰绳,让小马往下山的路,而非上山的路小跑起来。 于是小茶棚里的人便看清了孟瑶的样子。 至于孟瑶,她则也和曲云阔对上了视线,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头一回在那么近的距离,和曲云阔如此正大光明地正面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