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焦点凝视》
1. 第 1 章
“灿灿,所以你到底去哪了?”
那边传来焦急而又担忧的声音,却又渐渐掩盖在这嘈杂喧嚣的雨声中。
听见季埕的这句话,苏清瓷抬高了一点伞檐,注视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站牌。蓝色的站牌上,“栖月坞”三个字虽被雨幕朦胧了几分,却依旧格外清晰。
他琥珀色的眼瞳轻轻动了动,瓷白的皮肤笼罩上一层迷蒙清美的水雾。雨水击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耳边季埕忧虑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我知道你为了作品,这段时间彻夜难眠,但你也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走了,连去了什么地方都不说。我真的很担心你,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我现在就来找你。作品做不出来就不做了,没人逼着你一定要完成,大不了多赔点钱就是了。”
指腹摩挲着还带着冰凉水汽的啤酒罐,苏清瓷缓缓转移视线,望向空荡寂静的街道。雨水落在地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柔软的唇瓣轻轻咬着啤酒罐口,将刚才险些说出口的地址,又咽回了咽喉深处。
电话那头的季埕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你不想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明白,但我也只是担心你啊。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突然跑这么远,我怎么能不担心。反正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都能帮你解决。叔叔阿姨那边我去说,就说你出门旅游散心了。他们要是问我怎么没陪你去,我就说给你派了个导游小姐姐,怎么样?还有,你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药,别硬扛着。实在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会头疼的。我听你那边是不是在下雨?什么地方这时候还在下雨?你肯定又在外面吧?是不是又出去买酒了?哎,你点个外卖就好了,别下着雨还往外跑,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你回去之后一定要洗个热水澡……”
苏清瓷把手机暂时放到一旁,任由电话里的人继续喋喋不休,任由雨声将那声音彻底吞没。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路口,盼着公交车快点驶来。
冰凉的酒液灌入咽喉,畅快与舒适的感觉在这微凉的天气里蔓延开来。他被这股凉意激得轻轻哆嗦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弯起眼睛,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时,公交车没等来,却看见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大概是草丛里已经没法躲雨了,它只能跑出来,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继续藏身。
把它带过来就好了……苏清瓷心想。
他正要迈步朝马路对面的小猫走去,路口忽然冲出一辆黑色的汽车。苏清瓷瞳孔骤缩,紧接着便听见一声凄厉的猫叫。那辆车丝毫没有减速,径直朝着他冲了过来。
他慌忙后退,踉跄着退到人行道上,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还好及时扶住了公交站牌,才堪堪躲过一劫。
手里的啤酒罐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掉落在地,酒液顺着小小的开口汩汩流出,慢慢淌进路边的积水洼里。
等苏清瓷再次抬起头,那辆黑色的汽车早已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灿灿,你怎么了?我刚才好像听见你那边有声音。”
手机里又传来季埕担忧的声音。
苏清瓷的目光落在马路中央,那只黑猫已经被鲜血浸透。
鲜红的血液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色,混着雨水,正一点点朝着他站立的方向蔓延。阴沉的天穹堆满厚重的乌云,仿佛随时都会从高空坠落。雨水敲打着黑猫冰冷的身体,它再也没有了一丝呼吸的起伏。
“死了……”苏清瓷无意识地喃喃道。
季埕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焦急:“什么死了?灿灿,你快说话!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季埕的声音惊醒,苏清瓷才回过神,低声答道:“一只猫被车撞死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出事了。”季埕松了口气,连忙叮嘱道,“下雨天路滑,能见度又低,你千万别再在外面待着了。要不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帮你叫车?”
苏清瓷没有接话,也没有理会季埕的提议——他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那只黑猫的尸体前。
仅仅是远远一瞥,苏清瓷便愣住了。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伞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样貌。可就是这一眼,苏清瓷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带着潮湿霉斑般的阴冷,悄然飘散过来。
是这个……
苏清瓷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怔怔地看着那人伸手提起黑猫的后颈,将尸体捡了起来。血液顺着对方宽大的手掌滴落,最终汇入地上的水流里。
然后,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苏清瓷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藏到了路边巨大的广告牌后面,同时手忙脚乱地挂断了季埕的电话。生怕季埕再打过来,他干脆直接关了机。
他紧紧攥着手机,听见那人踏着雨水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那脚步声,即便在嘈杂的雨声里,也依旧越来越清晰。
苏清瓷微微侧过头,看见一双运动鞋停在了广告牌外。那只死去的黑猫被暂时放在地上,鲜血混着刚才洒掉的啤酒,顺着水流,缓缓淌进了漆黑阴冷的下水道。
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啤酒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提起黑猫的尸体,转身离开。
苏清瓷转头望向另一边,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这是什么?
苏清瓷凝望着那个方向,心里满是疑惑。
他无法准确形容自己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就像是站在被雨水浸透的森林里,四周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烂的树叶一半泡在水里,一半埋在湿土中。
他忽然想起自己作品的主题——“自然肌理与异化诡谲的共生”。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苏清瓷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他才刚到栖月坞,就找到了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让他兴奋不已。眼见那人的身影快要彻底消失,他鬼使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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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跟了上去。
他实在好奇,这个人要带着一只死去的猫,去哪里,做什么。
那人的动作算不上轻柔,提着猫的样子,就像是提着一件毫无生气的猎物,带着几分粗鲁。
苏清瓷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好奇心。
是好奇他会如何处理这只猫的尸体吗?
或许吧。他现在只想跟上去,再多看一眼。
这是苏清瓷第一次做跟踪这种事,只能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人身后。
嘈杂的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前面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提着猫的尸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苏清瓷渐渐有些累了,呼吸变得微微急促,喉咙也泛起干涩,指尖被冰凉的风刮得发疼。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里有些郁闷:好想喝口酒。
他心想,就偷偷喝一口,应该不会怎么样,也不会跟丢的。于是收回目光,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好,低下头去翻找挂在臂弯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还装着几罐啤酒。
单手开易拉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清瓷只好将伞柄夹在臂弯里,费力地去掰易拉罐的拉环。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上,全然忘了夹紧臂弯里的伞。那把伞忽然向后一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冰凉的雨水瞬间浇落在苏清瓷柔软的栗色发丝上,白皙的肌肤被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纤长的眼睫也湿漉漉地黏在了一起。
他心里一慌,只想赶紧打开啤酒,再去捡伞。可就在这时,一把伞突然出现在他的头顶,替他挡住了倾盆而下的雨水。
苏清瓷的身体猛地僵住,低垂的目光里,映入了一双熟悉的运动鞋。他僵硬地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乌沉漆黑的眼睛——那个本该走在前面的人,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心瞬间乱作一团。自己跟踪他的事情,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他望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应该道歉吗?
苏清瓷呆呆地想着。
可对方并没有半句诘问的话,只是淡淡地开口:“你的伞。”
苏清瓷这才回过神,慌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接自己的伞,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他垂下眼睫,上面沾着的水珠晶莹剔透,正随着眼睫不安的颤抖,一颗颗滚落下来。
然后,苏清瓷便看着那个人转身,重新提起地上的猫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发现我在跟踪他吗?
苏清瓷再次抬起头,望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这一次,苏清瓷没有再跟上去。他很清楚,以自己拙劣的跟踪技术,就算现在没被发现,迟早也会暴露。那样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可他真的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是想靠近,想观察,想为自己的创作寻找一丝灵感。
这个人身上所独有的气息,正是主办方想要的,也是他一直寻找的……
2. 第 2 章
栖月坞其实是藏在西南群山间的绝美小镇,原先这里是无人惊扰的隐世秘境,今年凭借独一无二的自然风貌被外界发掘,生态小众旅游便悄然兴起。
苏清瓷就是通过一条旅游视频了解到这个小镇的。
它最迷人的特质,是将极致的物种多样性、怪异绚丽的视觉冲击与梦幻空灵的梦核风格完美融合。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非常想要来到这里。
不过这段时间他被看得很严,便一声不吭地偷偷来到了这个静谧而又绚丽的小镇。
初来这个地方,苏清瓷就很喜欢。
此时正值雨季,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在雨季出游,栖月坞便清冷下来。
绵长的雨幕与山间雾霭交织,将整个小镇笼罩在朦胧的滤镜当中。
苏清瓷来这里后,探索过很多地方,青瓦竹楼、蜿蜒溪涧、曲折步道他都走过一遍。
他还看见过泛着紫蓝渐变光泽的寄生藤,艳红花穗垂满枝头的火把花,石头缝隙间的星状小花、扇状蕨类,它们身上都还点缀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
这里还有更多奇妙的动植物,透明翅蝶、彩羽雀鸟、荧光菌类、毒虫蛇蚁等等,全都如此漂亮绚丽,却都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灵感。
就是传说中的栖月蝶他还没看见,他便认为,自己没有任何感触或许是因为没看见栖月蝶,便一直在这里停留。可是时间要到了,他好像也没那么多时间留在这里。
其他东西,除了极具视觉冲击的梦幻美感之外,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任何触动。
就在他以为这一趟旅行一无所获的时候,他没想到竟然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了那种他想要的感觉……
一个人?
回到民宿的当天晚上,苏清瓷一边喝着酒,一边坐在廊庑之下,望着朦胧的雨幕沉思。
难道要把这个人做成标本放进作品里吗?
这想想也太荒谬了。
又喝了会儿酒,脸颊通红的苏清瓷在廊庑之下抱着膝盖,静静地听了一阵雨声,最终因疲倦和醉意,慢慢上床睡去。
阴冷的雨天本就适宜入眠,再加上喝了酒,苏清瓷一觉睡到了下午。
他模模糊糊醒来,呆呆地坐在床上,发现手机被自己关机,无法查看时间。
打开手机后,一大串消息通知弹了出来。
他想起昨天的举动,先给还没反应过来的季埕发去消息:【我很好,我只是想要静静。暂时别找我,有事会联系你。】
随后,他把季埕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回想了下之前记下的季埕的备用号码,也一并拉黑。
这时,他才勉强得到片刻的清净。
按揉了一下乱糟糟的脑袋,他有些头疼。并不是宿醉引发的不适,他一向清楚自己的酒量,也知道喝到什么程度会头疼。
他只是在为季埕这么快就发现他失踪而头疼,为至今仍未想好作品的创作方向而头疼,也为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奇怪的人而头疼。
反正,今天他绝不能再待在屋里,要不然除了发呆、睡觉就是喝酒。
挣扎了半天,他才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想起自己打算跟踪对方,要先观察一段时间寻找灵感,苏清瓷换下原本的夹克,套上一件十分低调的黑色连帽卫衣。
出门时,他把帽子和口罩都戴上,暂时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他想起昨天自己的脸已经被对方看见了,降低存在感,少在对方面前出现,是比较明智的做法。
可他没有对方的其他线索,只能再次回到公交车站牌处。
今日雨势稍停,地面却依旧湿漉漉的。远处的山麓掩映在迷蒙的雾霭中,让人看不真切。
苏清瓷踏着水渍走到公交车站牌,这里站着不少等车的人,却始终没有他要找的身影。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开始思索:那个人提着那只猫,除了掩埋,还会去做什么呢?
如果只是掩埋,只需要在附近找个地方挖坑就地处理就行,何必走那么远?
这说明他带着小猫的尸体,是要去做其他事情。
无论要做什么,对方总归有住处,而且住处应该就在这附近。
想到这里,苏清瓷站起身,沿着道路向前走去。
他不确定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却还是打算尝试一下。
昨日恰逢周末,又逢大雨,街上基本没什么行人。
今日雨停,又是周一,越往前走,人烟渐渐多了起来。
苏清瓷昨日太过专注跟踪,目光一直紧紧锁定在那个人身上,完全没留意到这边竟有一所学校。
学校门前的店铺全都开了,烤肠与面食的香气在阴冷的空气中蔓延,糖果与汽水的甜香也迎面而来。
这让醒来后一心只想着找人的苏清瓷食欲大动,走了这阵子,也确实饥肠辘辘。
此时还没到学生放学的时间,店铺门前显得有些空旷。
但苏清瓷知道,一旦学生放学,想要买到吃食就会变得十分困难。便不再委屈自己,上前点了一碗杂酱面,又去隔壁买了烤肠,顺带拿了一罐冰啤酒,姿态闲适地在此处享用起来。
他穿的卫衣有些单薄,刚才坐着就觉得发冷,此刻更是将手缩在袖子里,帽子完全遮住脑袋,埋头先吃热汤面驱寒。
他刚准备在氤氲的热气中吃下第一口,就听见身后的学校响起放学铃,紧接着,喧闹的人声奔涌而来。
“第一根烤肠是我的!”
“我快饿死了!我能吃下一头牛!”
“辣条辣条辣条!”
一群年轻的学生三两步跨过马路冲了过来。
苏清瓷听着这热闹的动静,默默地护住了自己的碗。
学生们蜂拥而至,这家面馆的学生顾客尤其多,排队的队伍几乎排到了店外。
他们叽叽喳喳地交谈着,苏清瓷低头继续吃面,等他吃完,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
吃饱喝足,他本想继续寻找那个人,刚抬起头,就瞥见一张格外熟悉的脸,瞬间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用筷子捞着汤底。
他正要再抬眼查看,对方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
他全身僵硬,但为了不被发现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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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对方穿着蓝白校服,胸口似乎印着名字,可这个角度看不清。
怪不得昨天初见,便觉得他格外年轻,原来还只是一名高中生。
不过对方的身高倒是很高。
苏清瓷静静回忆着昨日的碰面,想起自己需要仰视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最后他思索片刻,拿着那罐啤酒站起身,借着转身的动作快速扫了一眼,彻底看清了对方胸口的名字——温叙。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他急于离开对方的视线,避免被认出异样,却没有留意到,一道目光早已悄然落在了他手中的那罐啤酒上。
苏清瓷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一边将那罐冰啤酒喝完,一边等待着温叙出来。
本来他就有些冷,喝完冰啤手就愈发冷了。把啤酒罐扔掉之后,他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拢起双手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刚做完这个动作,就看见温叙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赶紧将口罩戴上,又跟了上去。
他有些后悔昨日晚上只顾着喝酒,没有打开手机看看所谓的跟踪技巧,此时也只能像昨天那样,不远不近地坠在温叙身后。
但对方好像一直都没有发现他,只是自顾自地走着路。
苏清瓷知道,想要观察、跟踪他,找到他的住处是最重要的。
这样就可以从周围探听到一些消息,亦或者直接在他家门前蹲守。
昨天看他,只觉得长得年轻,今天看着他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这种年轻感直线上升。也愈发让苏清瓷觉得,一个未成年或是刚刚成年的高中生,应该不至于那么聪明敏锐,能发现他的跟踪,心里也更加自信了一点。
他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我只是需要一点灵感而已,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看见温叙走进了一家位置稍显偏僻的自建房。
虽然是自建房,却也很有讲究,风格偏向小洋楼,外面还修了院子,只是还没安装围栏,让苏清瓷这个临时跟踪狂能够轻易走进去。
院子里的草坪积满了水,只能走中间的石子路。
他看见房子里亮起了灯光,看了看脚下的草坪,选了积水没那么多的地方,缓缓走过去,来到了窗户旁边,从略微掀开的窗帘缝隙里观察里面的情况。
屋内极为空旷冷清,完全看不出人类生活的痕迹。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温叙走了进去,苏清瓷简直怀疑这里根本没人居住。
他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便没有再停留,开始琢磨着如何提升自己的跟踪技巧,慢慢地往回走去。
这个初次上阵的跟踪狂确实太过粗心,更何况此时正专心想着别的事情,就更加疏忽了。
当他彻底离开院子后,那原本合拢的窗帘被人拉开。
从屋子里投射出来的灯光铺在院子里,照亮了被踩倒的草坪和石子路上的脚印。
那光亮长久地停留,苏清瓷的背影也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那窗帘才又重新拉了起来。
3. 第 3 章
苏清瓷从小就有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爱好。
他在念书的时候,美术课经常不画常规静物,而是画腐烂的水果、扭曲的枯枝、带纹路的昆虫尸体。
午休时不跟同学打闹,而是独自坐在操场角落,观察爬行的蛞蝓、蜷曲的蚯蚓。
他还会蹲在花坛边收集虫蜕、干茧以及各种枯萎的异形花瓣,随后把这些东西夹在课本里当书签。
有同学偶然翻开他的书,被这些东西吓了一跳,当即骂道:“你是变态吗?”
当时苏清瓷睁着那双宛如糖果般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对方,神情格外浅淡。
面对同学们的排斥,他一言不发,仿佛对这种评价毫不在意,用或者是对这种恶意非常的迟钝,他只是蹲下身,将那些被打落在地的东西重新捡起来,又一一地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入课本中。
同学们看见他能徒手捡起这些怪异的物件,愈发觉得他可怕,更加认定他是个变态。
时至今日,苏清瓷依旧保留着这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古怪小众爱好。
只是他面对的,不再是三观尚未健全的少年,而是对他抱有极大包容的圈子。
高中时,他创作过一部恐怖诡异的漫画,发布在免费平台上,后来被一位小众诡异爱好博主推广后爆红,有人甚至断言他会成为下一个伊藤润二。
只是后来苏清瓷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仅无法继续完成漫画内容,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这才转行做设计。
他向来是有想法、有灵感才会创作,可这一次,主办方正是当年初次推广他漫画的那位博主。
苏清瓷感念对方在自己起步时的相助,想要报答这份恩情,便接下了这次委托,并且保证会在期限内完成作品。
可他许久都没有灵感,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个或许会给他灵感偏远的小镇。
这一次,即便从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找灵感的想法十分荒谬,他也不愿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当天跟踪到温叙家晚上回去后,苏清瓷没有再喝酒睡觉,而是打开手机,在匿名论坛发帖询问:要怎么跟踪一个人,才能显得专业且隐蔽性极强?
他得到的第一条回复是:【楼主是变态无疑了。】
年幼时的苏清瓷不懂“变态”的含义,可从同学们的神情中,隐约也能察觉这不是夸赞的词汇。
如今早已明白这个词意思的苏清瓷,盯着论坛里的字眼认真思索,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像别人口中的变态。
然而他并不否认。
并且毫不在意。
于是他又追问:【所以到底要怎么跟踪才能成功?】
楼下渐渐有人回应:
【楼主,我真的要报警了。】
【该不会是盯上哪位小姐姐的猥琐变态男吧,这种人就该严惩。】
【希望你只是开玩笑哈。】
【我们社区还是很有道德规范的,你应该去暗网问。】
看到这条评论,苏清瓷回复:【那暗网怎么去?】
【我去,楼主你来真的啊?】
【不行了,我真的要报警了,把你的住址报上来。】
【有没有人能解码一下,我真的想告诉那个被跟踪的人,太可怕了。】
【给的信息太少了,解码不出来。】
【被变态盯上也太可怕了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清瓷又回复了一下:【我真的没有恶意。】
【所有变态都这么说。】
【说是没有恶意,你应该不会下一步,要私闯民宅吧。】
眼看这些人给不出有用的建议,也对他格外警惕,苏清瓷便不再留在这个论坛。
他又去网上搜索跟踪技巧,或是观看相关影视作品,发现作品里的跟踪狂下场都十分凄惨。
这让苏清瓷焦虑地在屋内来回踱步,脑袋又开始发疼,痛感如同针芒,从太阳穴往颅内钻。
他揉了揉额头,从抽屉里找出药,不用水就直接吞服下去。
不适感缓解后,他也想通了。
影视作品里的跟踪狂都是坏人,会对目标施暴,而他只是想观察对方,甚至未必会主动接近。
如果真的被抓,他会如实说明一切。
他担心现在就向对方坦白,对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会被刻意隐藏,那他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为了这件事,苏清瓷几乎研究了一整晚,也几乎彻夜未眠。
想到这个时间高中生该起床上学,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戴上口罩便出了门。
此时时间尚早,第一班公交车还没发车,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霭中。
想起坐公交可以直达学校门口,苏清瓷便在站台等候。
他将双手完全缩在衣袖里,半张脸藏在帽子下,通宵带来的困倦席卷而来。
等待的过程中,他昏昏欲睡,眼皮愈发沉重,只想小憩片刻,长长的睫毛便彻底垂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阵凉风钻入衣领,苏清瓷醒了过来。
他听见不远处的声响,揉了揉眼睛,终于看见公交车远远驶来。他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站起身,迷迷糊糊准备上车,身边已有一道身影率先踏上车门。
起初,这并未引起苏清瓷的注意。
上车投币后,他转头就看见穿着校服的温叙坐在车门旁的位置,瞬间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往里走,随即快速检查自己的装束,确认口罩和帽子都佩戴妥当,才放下心来,慢慢找位置坐下,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观察着前方的温叙。
他困惑地想:温叙怎么会在这里上车?他家不是还要再往前一段吗?
这些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
他盯着温叙的后脑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骷髅头的模样,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见对方的头骨。
不得不说,温叙的头骨生得很好,极具收藏价值……
苏清瓷就这样趴在椅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温叙。
公交车内温暖密闭,没有一丝寒风灌入。零星的雨滴敲打着车窗,形成静谧悦耳的白噪音。
大脑得到短暂放空的苏清瓷再次陷入困倦,听着雨声,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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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有人陆续上车,大多是住在这条路线上的学生。
车厢内吵吵嚷嚷,弥漫着包子、油条的香气,可这些动静没能彻底吵醒他,他睡得十分安稳。
直到那群喧闹的学生如同潮水般下车,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到学校了。”
苏清瓷才迷迷糊糊从臂弯里抬起头,又揉了揉眼睛,让视线变得清晰,开口问道:“到学校了吗?”
刚睡醒的他嗓音沙哑,一听便是男性的声音。
对面的女孩愣了一下,脸颊泛红,结结巴巴地改口:“哥、哥哥?”
苏清瓷容貌极为出众,美感近乎超越性别。平日里犯懒,他常常懒得修剪头发,栗色的头发留长后,很难分辨出他的性别。
来到栖月坞后,他许久没有理发,稍长的发丝从兜帽中漏出,也难怪这个小女孩会认错他的性别。
他彻底清醒了几分,看向温叙之前的座位,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身边的女孩红着脸说:“哥哥,我要迟到了,我先走了。”说完,她大概是觉得刚才叫错性别格外窘迫,又或是真的赶时间,没等苏清瓷回应,便撑开伞快步下了车。
看到女孩的举动,苏清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下雨了吗?
天确实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从阴沉的天空落下,带着丝丝凉意。
他出门时太过匆忙,忘记带伞。
好在雨势不大,他便起身准备直接下车。这时,公交车司机笑着说道:“小伙子,外面下雨咯。”
苏清瓷刚想说没事,就看见司机大叔从手边递过来一把黑色的伞:“你先拿去用吧,这种天气淋感冒了,可不好受。”
苏清瓷微微一怔。
司机大叔继续说:“你别不好意思,下次坐车的时候还给我就行。我和学生们的关系都不错,他们经常忘带伞,我这儿备了好几把,刚才都被他们借走了。”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把伞递给苏清瓷。
苏清瓷的脸上露出柔和漂亮的笑容,轻声道:“谢谢。”随后撑开伞,走下了公交车。
他撑着伞站在路边,看见朦胧雨幕下,学生们正陆续走进校园。可他始终没有找到温叙的身影,想来对方早已进入学校。
小憩片刻后,通宵的疲倦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向周边店铺的老板询问了学生放学的时间,记好时间并定好闹钟,便在路边打车,打算先回去补觉。
他又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晕。
等待的过程十分无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伞柄。
这时,他察觉到触感有些异样,低下头仔细查看,才发现伞柄上似乎刻着字。凑近细看,只能辨认出三个点,其余的痕迹早已模糊不清。
这痕迹看起来像是三点水的偏旁。
苏清瓷下意识联想到“温叙”的“温”字,可转念一想,温叙根本不认识他,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困倦的大脑让思考变得迟缓,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睡意时,出租车终于停在他面前。
他不再多想,径直上车,准备先回去睡觉。
4. 第 4 章
苏清瓷醒来之后,还没到学生放学的时间,他便坐在廊庑之下看着雨景,听着雨声。
因为等待实在无聊,他也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再喝酒,要不然会耽误正事,随意转眸一看,看见了之前放在门口的那把雨伞,便把那把雨伞拿了过来。
这把伞乍看和街边常见的黑柄折叠伞没什么两样。
黑布伞面,银灰色金属伞骨,收拢后长度刚好能攥在手心,低调得不会引人注意。
可他凑近仔细端详,才发现这把伞竟隐约透着手工制作的痕迹。
他本身是做设计的,自然对用料比较敏感。
比如这把伞的伞柄,不是量产的光滑塑料,而是打磨得温润的深色木料,握在手里不凉手,表面有极浅的木纹。
之前摸到的刻痕,应当就是刻在这木料伞柄上的。
他心里有些困惑,却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注意到时间快到了,必须尽快赶过去,要不然就跟踪不到温叙。
没想到只是醒来后发了一会儿呆,竟然就到了这个时候。
他急匆匆地出门,又想起这把雨伞要还给公交车司机,说不定能遇上对方,便折返回来,自己再拿了一把伞出了门。
这时的雨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原本只是淅淅沥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此刻雨滴浇淋在伞面之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雨幕比刚才更加朦胧,他远远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人群刚好能遮挡他的身影,他藏匿在拥挤的人潮中,看着学生源源不断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年轻学生的身上。
即便雨水蒙蒙,稍微有些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苏清瓷依旧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到慢慢走出来的温叙的身影。
那种独特的感觉,确实只有温叙能够带给他。
只是不知今天温叙出门是不是太过匆忙,他手中竟然没有撑伞,就这样淋着雨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校服已经湿了一大块。
奇怪的是,即便身边的同学看见他淋着雨,也没有上前帮忙。
他看起来极为孤僻,仿佛没有任何一个朋友。
苏清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远远注视着,只看见始终没看到有同学帮他撑伞,他漆黑的头发已经湿淋淋的,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冰冷的雨水。
走出一段距离后,学校周边渐渐僻静下来。
苏清瓷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他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染成了深色。
苏清瓷握着手中的黑色雨伞思索着,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自然没办法借他人之手把伞交给温叙。
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确认绝对不会露出一点肌肤和面容,便压低帽檐,快步往前走去。
他的姿态和速度,像是一个着急回家的人,步履匆匆,踏得路边的水洼哗啦作响。
温叙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苏清瓷刚好走到他身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轻轻撞到了他的胳膊。
手中的雨伞顺势掉落下来,他根本没等身后有什么声音或者呼唤,便朝旁边的拐弯处钻了进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他担心温叙追过来,就藏在巷道后面,偷偷看着外面。
只见温叙果然蹲下身,把那把雨伞捡了起来,却没有追赶上来。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或者确实缺一把雨伞,直接将伞撑开,遮挡在头顶,目视前方,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看见温叙总算不用再被雨淋得湿淋淋的,苏清瓷心里也轻松了一些,他半张脸都被遮挡,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弯起来,似乎是笑了。
他刚才跑得太急,雨水还是淋落在了眼睛上,眼睫变得湿漉漉的,眼尾还缀着晶莹的水珠,在天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亮。
温叙果然不太敏锐。
继续跟在温叙身后的苏清瓷默默想到。
这样一来,自己就能肆无忌惮地继续跟踪他了。
注视着温叙背影的此刻,他的脑海里竟然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作品的雏形,似乎就要在这样的注视中油然而生。
他越发高兴起来。
第二天,他又坐上那班公交车,只是这次好像没遇到温叙,他没在意,只是先把新买的雨伞还给了司机大叔。
想起那把有手工痕迹的雨伞,他猜测这伞对司机大叔或许有特殊的意义,便对大叔说道:“非常抱歉,那把雨伞我暂时还不了,我新买了一把还给你。如果那把雨伞对你很重要的话,我会把它拿回来的。”
“很重要?”
司机大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即笑起来说道:“没事没事,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放这儿就好了。”他指了指一旁的伞筐。
苏清瓷把雨伞放进去,想起伞柄上的刻字和那块并不普通的木料,又说道:“我看那把伞像是手工制作的,手工做的东西,应该是比较重要的吧?”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道:“这些雨伞都是乘客落在车上的,我一般都放在这里等失主来拿。但这些伞一直没人认领,我就放在这儿借给学生们用了。那把应该也是谁遗落的,这么久不来拿,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得知自己并没有把别人的重要物品弄丢,苏清瓷心里更加轻松了一下。要不然,他还得想办法从温叙那里把伞拿回来。
他展露出一抹漂亮的笑容,对司机说道:“谢谢你。”
这件小事也并没有引起苏清瓷太多的注,因为现在他每天的任务,除了跟踪温叙,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情。
摆脱了长时间的静默与发呆,他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愿意做、也感兴趣的事,而不是整天待在屋子里喝酒,整个人也变得格外有精神。
他每天要做的,就是准时去学校门口等候温叙的身影,等到放学时,再目送他回家。
因为还是担心被对方发现,他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从不敢过分接近。
这段时间的观察让他确定,温叙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让他渐渐大起胆子,再一次打算靠近温叙的屋子。
苏清瓷心里其实格外疑惑,这栋房子里,好像除了温叙本人,再也没有其他住户。
他性格本就内敛,这段时间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温叙的消息,只想通过观察来了解对方更多,不想给温叙造成不必要的打扰。
所以他打算走近一些,想要更了解他。
…
今天温叙上了晚自习才回家。
漆黑的夜幕之下,雨声依旧萧萧,寒凉之意扑面而来。
为了方便跟踪,苏清瓷穿了一身黑色的雨衣,让自己能更好地隐匿在夜色中。
他看见温叙依旧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往家走,身上穿得很单薄。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太多次,跟踪的动作也越发熟练,走着走着,他忍不住发起呆来,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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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温叙会不会觉得冷。
又或许,高中生就是不怕冷,身体里像是揣着一团火焰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发呆,让他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温叙停住了脚步。
等他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了不少时,苏清瓷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左右张望,没发现任何能遮挡身影的东西,心下顿时有些慌乱。
眼见温叙好像要转头过来,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想着要不干脆蹲下,在阴影里假装成一块石头算了。
可那边的温叙却并没有真的转头,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又抬脚继续往前走了。
苏清瓷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次绝对不能再发呆。继续小心翼翼地跟在温叙身后,看着他再次走进那间空荡的屋子。
这一次,他尝试着再靠近一些,像上次那样,站在那扇窗户前向内窥视。
窗帘依旧留着一条小缝,让他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温叙进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能看见的只有一片漆黑。
今夜的雨有些大,打在雨衣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的山脚下传来沉闷的雷声。
苏清瓷知道,等会儿雨势恐怕会更大,自己也该回去了,便打算随便看一眼就离开。
他屏住呼吸,借着窗帘缝隙往屋里瞧,可夜色太浓,窗内只有一片沉沉的黑,什么都看不清。
随后他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贴到冰凉的窗玻璃上,正凝神分辨着屋内的轮廓,天边忽然劈开一道惨白的闪电。
雪亮的光瞬间划破雨幕,直直照进窗内,也晃得苏清瓷眯了眯眼。
就在这短暂的光亮里,他看见窗后靠墙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双圆睁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目光在闪电下泛着冷幽幽的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苏清瓷浑身一僵,吓得心脏猛地缩紧。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滚滚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苏清瓷惊愣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他继续定了定神,却又往前凑了凑,盯着那片刚才闪过光亮的地方,想看清那双眼睛的主人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夜空,这一次,苏清瓷看得清清楚楚——那哪里是什么怪东西,分明是一只小猫的脸。
小巧的头颅微微昂着,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正是前几天他看见温叙提着的那只死去的小猫。
苏清瓷惊讶得屏住呼吸。
怎么会?那只猫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睁着眼睛?
念头刚闪过,闪电便倏然消失,窗内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苏清瓷好奇地盯着那片黑暗,连雷声再次响起都没太在意,只在心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耐着性子等了许久,雨势丝毫未减,天边却迟迟没有再亮起闪电。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更亮的电光猛地炸开,苏清瓷立刻睁大眼睛看去。
窗后空荡荡的,刚才那只小猫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清瓷怔怔地站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的睫毛。
他皱着眉,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说……温叙把那只死去的小猫救活了?
5. 第 5 章
苏清瓷在下暴雨之前赶回了民宿。
这时候雨声渐渐变大,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厚重的雨雾之中,漆黑的夜空下,从山谷里传来的寂寥声响四下回荡。
苏清瓷先将身上的雨衣脱掉。
即便他早一步赶回来,里面的衣服还是有些沾湿,头发也湿漉漉的。
担心自己生病,他赶紧走进浴室,调好热水后脱下衣服。身上的寒意,瞬间被温热的水流冲刷殆尽,本来有些僵硬的筋骨,在热水的浸泡中也渐渐舒展柔软。
他仰着头,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划过眉心,思绪也渐渐飘回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他确认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当时分明看见那只黑猫被车撞得没了声息,可不久之前,他却在温叙的家里,再次看见那只小猫睁着眼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在心里迷茫地思索着。
洗完澡后,他随意吹干头发,头上顶着民宿提供的粉红色毛巾,坐在床上继续琢磨这件事。
他搜遍了网络上的所有资料,都没找到所谓起死回生的法术,也明白这类术法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
于是他又想起之前那个论坛,发了一条帖子问道:【起死回生的法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有人好像眼熟他的ID,询问道:【这不是前几天问跟踪技巧的那个人吗?难道你把人给杀了?】
【我只能说,真心劝楼主你去自首。】
【怎么多日不见,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看见他们的思维发散到别的地方,苏清瓷心里满是无奈,却还是耐心解释道:【不是,我是看见一只被车撞死的小猫好像又活了,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种术法。】
【说是猫死了,我看是人死了吧。】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说辞吗?】
【说给自己听听算了哈。】
倒也真有人相信了苏清瓷的话,开始在楼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是楼主你没看清楚,那只猫应该还活着。】
苏清瓷回复道:【我当时确实确定那只猫已经死了。】
【那你是走近过去看了吗?】
苏清瓷说道:【没有。】
【那就是猫还活着。】
苏清瓷认真思考了一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他的视力很好,虽然距离较远,而且雨雾蒙蒙,却清楚看见小猫的瞳孔已经扩散。但又或许真如这个人所说,那只猫并没有死,只是生命垂危。
原来当时温叙把它带回去,只是想救它。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高兴,便回复了一句:【那太好了,小猫还活着。】
楼里的人看见他们的交谈,彻底确认苏清瓷说的真的是猫的事情,而非以猫喻人,也对他放松了些许警惕。
还有人对苏清瓷说:【好吧,现在确诊无疑了,楼主就是个中二病少年而已。】
【是我误会了,刚才让你去自首的话当我没说。】
苏清瓷回复道:【没关系】,后面还加了一个萌萌的颜文字。
得知那只小猫还活着,苏清瓷的心情确实更好了不少。
他想到自己每天跟踪温叙上学、放学,回来之后无事可做,也画不出任何设计稿,便去买了些猫粮和猫罐头,想喂给那只小猫。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小猫,他还是在身上带了猫条和猫罐头。
看见温叙已经进了学校,他便转身慢慢往温叙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正是上班上学的时间,周围显得格外清冷空荡。
他在温叙家附近徘徊,想看看能不能在院子里找到那只小猫。
巡视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他又走到窗户边,轻轻对着里面“喵喵”叫了两声。
他模仿的声音很像,真真切切就像一只幼猫在轻声呼唤同伴。
窗帘依旧留着一条缝隙,他往里面窥视,却没看见任何猫的踪影。
这让他再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这种怀疑并未持续太久。
他在窗边又守了一会儿,觉得小猫可能在睡觉,便将打开的罐头放在窗台上,想着小猫要是出来,应该会吃到。
又见天色阴沉,豆大的雨滴眼看就要落下来,他赶紧转身往回走,生怕又被淋得发冷。
这几天他心情不错,作息也变得规律,睡眠自然好了很多,再加上酒喝得少了,睡得也更安稳。
每天早上他要早起跟踪温叙,回来之后就补一觉,或许是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适合睡觉,这一次他竟睡了很久。
醒来时才发现,天色的暗沉并非因为乌云笼罩,而是夜幕已经降临。
他坐在床上懵了好一阵子,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很晚,温叙想必早已经回家,便在心里懊悔自己怎么睡了这么久,也想起放在窗台上的猫罐头,很可能会被回家的温叙看见。
一开始他只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去把罐头收起来,没想到竟一觉睡到现在,便立刻穿上衣服,急匆匆地往温叙家赶去。
夜色深沉,晚上并没有下雨,却依旧带着几分寒凉。
他将手缩在袖子里,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栋静静伫立的屋子,扒着墙角探出头,先往窗户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罐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很快就在窗户正下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厉金属光泽的物件。
凑近一看,正是自己之前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罐头。
他心里一喜更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身将罐头捡起来,发现里面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他便明白,小猫或许真的出来过,把罐头里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
苏清瓷想象着小猫站在窗台边吃罐头的样子。
或许是舔得太用力,罐头才从窗台上掉下来,滚进了草丛里。
他将空罐头捡起来,扔进外面街道上的垃圾桶,回去的时候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栋静悄悄的屋子,心里想着,真想摸一摸那只小猫,也为它能死里逃生感到庆幸。
要让一只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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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恢复过来,肯定花费了不少心血。
苏清瓷想起平日里温叙总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穿得也一直很单薄,家里似乎也没有其他人的样子。
他心里不禁琢磨着,要不要也给温叙带点吃的,又怕被对方发现,便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只想着多给小猫带些吃的,温叙的负担或许就能轻一点。
于是,最近他又找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可做。
不知道为什么,温叙家的窗户一直关得严严实实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猫忽然会出来去吃他送的零食。
又或者是哪边的窗户其实并没有关,他没有发现而已,但他却一直都没有看见那扇并未关上的窗户。
但想到小猫能够吃到,他就已经很安心,便没有对这件事过于关注。
这一次他也学聪明了一些,不再在温叙去上课之后放零食,而是等温叙回家之后,偷偷把东西放在窗边,第二天一早再来温叙家门口等他,顺便收拾垃圾。
他发现这样投喂,小猫吃到的可能性更大。
每次都只把猫条或者零食放在窗口,再来查看时,总会发现零食和猫条已经被吃掉。食物残渣和塑料袋上,还能看见小猫咬出的坑坑洼洼的印子。
看着这些痕迹,本就喜欢小动物的苏清瓷,心里也变得一片柔软。
这一日,苏清瓷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门口等温叙下课。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等了半天,也没见温叙从学校里出来。
他明明记得温叙早上进了学校,怎么现在还不出来?
学生们都已经走完了,校门也关上。
他心里不禁有些担忧,心想或许是自己发呆的时候,温叙早就已经走了,便转身往回走。
去温叙家门口看了看,却发现那栋房子里没有任何光亮,也看不见丝毫人影。
他又去看了一眼之前留在那里的猫零食,依旧完好无损。
小猫似乎没办法从屋里出来,又或许是昨天夜里天气寒凉,温叙把窗户关死之后,就没再留一道小猫能钻出来的缝隙。
苏清瓷在这里徘徊了许久,依旧没看到屋里亮起灯光,后来实在困倦得不行,便回了民宿睡觉。
第二天他又特意过来看,发现那包零食还在原处,屋里似乎还是没人,周围依旧静悄悄的。
他实在放心不下,虽然怕被温叙发现,还是上前敲了敲门,然而里面还是没有丝毫声响。
又在门口徘徊了许久,苏清瓷想起那只猫或许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心里更是焦急,迫切想要知道那只猫是否安好。
他又开始变得焦虑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按了按微微发疼的额角,还是打开了那个论坛,发了一条帖子询问:【谁能告诉我,要怎么进入门窗紧锁的住宅?】
经过上次的两条帖子,大家似乎对他印象深刻,一见到他这一条帖子,就有人什么说道:【我去,刚说你只是中二少年呢,你这次真的要来真的啊阿珍?】
【上次预言私闯民宅的预言家去哪了?这把该刀了。】
6. 第 6 章
苏清瓷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他的猫,他的猫好像两天都没有吃饭了。】
下面有人回复:【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但再怎么样,私闯民宅也是犯法的吧?】
【但是小猫如果饿死了也很可怜啊……】
【要不要楼主想办法联系一下主人?】
【肯定是联系不到,才会想这种极端方法的吧,能不能动动脑子?】
【总之私闯民宅肯定是不对的,楼主再想想办法吧。】
果然如他们所说,这个社区的人很有道德规范,对于这种事情,始终没有给苏清瓷提供合适的答案。
虽然没从这里得到解决办法,但在论坛里聊了一会儿,他的焦虑好了不少,便打算在附近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发现进去的办法。
他先坐在温叙家门口的台阶上,抱膝将下颌轻轻抵在臂弯中,开始思索对策。
天边依旧阴沉,漆黑的夜里,刮过一阵阵寒凉的风。
已经两天没看见温叙回来,也没见他去上课,苏清瓷真的有些担心。
他想着如果再等不到温叙,就打算去报警,又忍不住牵挂那只不知近况如何的小猫……
骤然间,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虽然几扇窗户都关得严实,看起来严丝合缝,但他想起之前偷窥时,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光亮带着倾斜的角度,似乎屋后还有一扇窗。
于是他站起身,绕到房子背面,果然看见了一扇窄小、几乎被丛林掩映的后窗。
窗扇合着,却并未关紧,他上前两步,用手轻轻一晃,发现窗户能推动,只是被外面一截歪斜的树枝轻轻抵住,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风吹落的枯枝。
推开窗户后,他向里面探了探头,屋内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这里的阴暗比外面更显深沉,还带着一丝莫名的阴森潮湿。
他试着在窗外“喵喵”叫了两声,想把小猫呼唤出来,可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犹豫片刻,他还是从这扇窄小的窗户钻了进去。
他不敢开灯,毕竟不确定温叙会不会突然回来,只能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照亮眼前的一切。
这点光亮只能照到附近几步远的地方,不至于清晰地透射到外面,即便视野依旧昏黑模糊,却也能隐约判断出这是一间卧室。
卧室依旧显得宽敞空荡,仿佛许久无人居住。
他伸手摸了摸床铺,被褥冰凉,没有任何人躺过的痕迹。
他继续往前走,看见墙壁旁的橱柜上摆着奖状与奖杯,便举着手机,微微踮脚仔细查看,发现这些都是温叙的荣誉。
能看得出来,温叙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从小学到高中,获奖从未间断,以至于奖状和奖杯摆满了整个橱柜。
这并未让苏清瓷感到意外,毕竟,愿意费尽心思救助一只小猫的人,绝不会是坏人。
想起小猫,他不再在卧室里耽搁,轻轻转动门把手,走到了厅堂。
他不敢大声呼唤,只是小声学着猫叫,想要寻找小猫的身影。
微弱的手机灯光散落在周围,只能看见些许家具的轮廓,可是依旧没有猫的身影。
既然找不到小猫,他便想找找猫粮的位置,只要看看猫粮是否被吃完,就能知道小猫的情况。
这屋子确实不小,不仅有二楼,还有阁楼,这让苏清瓷有些犹豫,要不要上楼再看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外面一道灯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猛然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这么强烈的光线,显然是汽车大灯发出的。
他吓得僵在原地,心想应该只是路过的汽车,便握着手机呆呆地站着,想从窗帘缝隙偷看外面的情况,却浑身僵硬,一步也挪不动,只能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可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才意识到这车当真要停在附近。
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赶紧返回温叙的卧室,想从那扇小窗户出去。
可他刚探出一个头,就见外面的汽车灯光依旧明亮,甚至照射到了这个角落,只要他出来,一定会被发现。
左思右想,他实在无法从这里脱身,更不能从正门出去,还看见温叙从那辆汽车上走了下来。当即不再多想,矮下身子遮挡住身影,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
夜晚格外寂静,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听见门被打开的声响,吓得六神无主,连忙钻进了温叙的床底下躲着。
这是他第一次跟踪别人,也是第一次私闯民宅,没想到主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在床板底下小心翼翼地缩着,生怕被发现,还特意往里面挪了挪手。
随后便听见有人走进来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道脚步声,接着厅堂的灯光被点亮。
这时他才发现,卧室的门没有关紧,还虚掩着一条缝隙,灯光顺着缝隙涌进来,正好落在床边,照射到他的脸上。
他赶紧往黑暗深处又挪了挪。
“你别想太多。”
苏清瓷听见外面有人说道,声音有些陌生。
这些天他一直跟踪温叙,从未见过他家里有其他人,这让他有些疑惑。
温叙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继续说道:“我了解你的情况,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去好好睡一觉吧。”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还是先洗洗手、洗洗脸比较好。”
温叙依旧没有回应。
那个男人只留下这两句话,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室的空荡与冷清。
听见他们的对话,苏清瓷心想,温叙这时候应该要去洗手间,便打算趁这个间隙从窗户爬出去。
可他刚要动作,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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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朝卧室这边走来,原本探出的身体又赶紧缩了回去。
卧室的门被直接推开,温叙似乎没发现这扇门原本是紧锁的,径直打开了灯。
苏清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被发现。
温叙走了进来,在他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对方的脚。
那双鞋子不知为何沾满了脏污,在室内慢慢踱步,似乎在寻找什么。
苏清瓷躲在床底下一动也不敢动,只睁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温叙的行动轨迹。
随后,温叙走到那扇窗户前停住了。
苏清瓷不由得回想,自己进来之前,窗户是关紧的还是打开的?温叙会不会发现异常?
就在他满心担忧时,温叙似乎并未察觉不对劲,只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看那辆已经离去的汽车。
等确认汽车彻底开走后,温叙才走回床边坐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这么久。
苏清瓷依旧紧张地盯着温叙的脚踝,思索着该如何脱身。
他不明白温叙为什么要坐这么久,明明鞋子和裤脚都被雨水打湿、弄脏了,却不先去清洗,只是坐在床上不知在做什么。
是在玩手机吗?
这种等待太过煎熬,苏清瓷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别处。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就在这时,温叙终于从床上站起来,往室外走去。
苏清瓷心想,他这是要去洗漱了吧,却又不敢确定,便在床底下多等了片刻。
清晰地听见外面传来水声后,他知道这是逃走的最佳时机。
正要从床底下爬出来,身体已经爬出一大半,那边的水声明明还在继续,温叙却不知为何突然走了进来。
苏清瓷吓得下意识地往床底下钻,还差点撞到脑袋。
他捧着脑袋缩在床底,看着温叙的脚步走进来,发现对方只是去衣柜拿换洗衣物,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也暗自庆幸幸好没躲进衣柜,否则现在肯定被发现了。
这一次,他清晰地听见浴室门被关上,哗啦的水声变得朦胧,外面再无其他动静,才放心地从床底下钻出来。
他不再耽搁,直接从窗户爬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苏清瓷这才彻底离去。
然而他刚走,原本似乎应该在洗澡的温叙,却又重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缝隙,看向已经快步逃离的苏清瓷的身上,想起什么,又走了出去。
这一天苏清瓷太过慌乱,连猫罐头都忘记收了回去。
显然放了两天,这罐头已经变质。
但温叙还是把罐头拿了起来,他低下头去,像动物一样嗅了嗅,嗅闻到肉类变质的味道也没让他的脸上有任何表情变化。
随后,他就这么把变质的罐头吃掉了。
7. 第 7 章
吃完了?
苏清瓷有些惊讶地站在窗前,发现那罐猫罐头——严格算来,已经放了三天——竟被吃得一干二净。
昨天潜入温叙家时恰好遇到他回来,苏清瓷也走得慌忙,自然没来得及清理垃圾。
今天特意过来收拾,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只是罐头暴露在空气中这么久,早该变质了,那只小猫怎么还会把它吃完?
难道是饿极了?
是不是温叙担心它乱跑,把它关在了某处,直到自己回来才放它出来?
不管怎样,罐头被吃了,小猫多半会肠胃不适,甚至拉肚子。
苏清瓷忧心忡忡地收起空罐头,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今天再去温叙家看看小猫是否安好。
往常这个时间,温叙早就该起床上学了,可他失踪了两天,今天说不定已经跟学校请了假,不打算去了。
苏清瓷在门外多等了片刻,心里盘算着:要是温叙再不出门,上学肯定要迟到,说不定今天真的不去。
正想着,就见温叙背着书包从屋里走了出来。
今天他没穿校服,看起来状态也很不好,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漆黑的眼眸掩在额发下,看不清神情,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精气神比往日虚弱了不少。
难道是前两天失踪时出了什么事?
眼见温叙似乎抬眸望了过来,苏清瓷生怕被发现,连忙移开视线,躲到了墙角后。
他照旧不远不近地跟在温叙身后,看着他走向学校。
温叙消失了两天,却没有同学上前关心,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独自走进校门。
那模样,不像是去上课,反倒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无论发生什么事,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每天都去上学,毫无生气地被推着往前走进学校。
苏清瓷觉得这人真的越看越奇怪,但这种奇怪,又引发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今天天色阴沉,一看就要下雨,苏清瓷见他带了伞,便不再担心他淋雨,只是格外牵挂他家里的小猫。
折返的路上,他特意买了些宠物止泻药。
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瞧瞧那扇窄窗是否还虚掩着,没想到窗户竟和昨天一样没关严。
看来温叙昨晚回来后,根本没察觉家里进过人。
苏清瓷暗自高兴,觉得自己的跟踪和潜入技巧越来越专业了,随即毫无顾忌地从窗户爬了进去。
昨晚只能靠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视物,如今借着天光,即便室内依旧有些昏暗,却也能将卧室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出来,温叙是个极度自律且爱整洁的人,甚至带点强迫症和洁癖。
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可也正因这份极致的规整,让整个房间丧失了所有生活气息,像极了房产网站上用于展示的样板间。
他伸手摸了摸床褥,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若不是他的手指被冷风冻得冰凉,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再次推开卧室门走到厅堂,外面比卧室更显空荡冷清,仿佛这里从来不是温叙真正生活的地方。地板干净得不可思议,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想起此行的目的,苏清瓷先在一楼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猫活动的痕迹,也没找到猫粮或猫砂。
他心想,或许东西都在楼上?
正打算上楼查看,目光却被饮水机旁的几瓶药吸引。
饮水机的开关还开着,寂静的屋子里,热水沸腾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他走上前,看见旁边还放着一个水杯,杯壁上凝着些许水珠,显然温叙今早刚吃过药。
仔细辨认药瓶上的标签,都是些治疗肠胃炎和腹泻的药。
苏清瓷这才明白,原来不止小猫会拉肚子,温叙自己也犯了肠胃炎。
离温叙放学还早,这些治肠胃炎的药所剩无几。
苏清瓷想了想,又从窗户翻出去,买了些相同的药回来。
他没有直接把药放在桌上,而是在屋里找了找,发现了温叙存放药品的抽屉,将新买的药悄悄放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样一来,等温叙下次找药时,只会以为是自己之前没翻找仔细,不会怀疑到别人头上。
苏清瓷对自己的这个安排很是满意。
只是刚才翻窗时,手掌不小心蹭到了墙角的青苔,沾了满手脏污。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在家具上留下任何痕迹,又怕手上的污渍会弄脏别的东西,便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目光忽然扫过脏衣篓——里面放着温叙前几天穿的那套校服。
校服本身没什么特别,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上面沾染的点点血迹。
他好奇地走上前,拿起那套脏校服。
苏清瓷的嗅觉向来灵敏,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联想到今早温叙苍白的脸色,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温叙今天没穿校服。
温叙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总是安静、沉默又孤僻,苏清瓷下意识地认为,这些血迹是他前两天失踪时被人欺负留下的。
再想起昨晚那个男人对温叙说的“别想太多,我会处理好”,他就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愠怒。
怎么能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呢?
苏清瓷愤愤地想着这些,可眼下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放下手中的校服,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就算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也要尽量帮帮温叙。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而言也是一份心意。
如果事情太严重,他也会帮温叙报警。
苏清瓷去二楼找了一圈。
可二楼的房门都紧闭着,他没法确定小猫藏在哪个房间。
在原地徘徊了片刻,眼看时间不早,多待只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便不再逗留,将准备好的零食悄悄放在隐蔽的角落,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比起跟踪温叙,找到这只小猫已经成了苏清瓷新的乐趣。
他现在基本确定小猫或许在二楼或阁楼,打算下次直接去二楼搜寻。
第二天他再去时,发现昨天留下的零食已经被吃掉,只在角落残留了些许食物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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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这让他更加笃定小猫就在这片区域。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寻找,就听见细细弱弱的猫叫声,正从厚重的门板后传出来。
他那双本就漂亮的琉璃色眼睛,瞬间跳跃着明亮的光。他循着声音走去,精准地找到了传出猫叫的房间,轻轻将脑袋抵在门板上,倾听里面的动静,又试着扭了扭门把手,竟惊喜地发现门并未上锁。
推开门后,他果然看见一只黑猫正待在猫窝里打滚,看毛色,正是那天被车撞到的那只。
他凑近几步,小猫竟一点也不怕他,反倒探出脑袋,睁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苏清瓷放柔声音轻声道:“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猫条,小猫嗅到味道,耸了耸鼻尖,立刻喵喵叫着从猫窝里爬出来,凑到了他的跟前。
苏清瓷顺势蹲下,趁小猫吃猫条时,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猫吃得呼噜作响,完全不抗拒他的触碰。
苏清瓷胆子大了些,又轻轻抚摸小猫的身体。
这时他才察觉出一丝异样,他记不清那只被撞的猫具体有多大,但眼前这只的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温叙提在手里的那只黑猫要小一些。
他仔细想了想,或许是那天心事重重,又加上雨雾蒙蒙,才没看清小猫的体型,眼前这只,说不定就是当初的大小。大概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没看真切而已。
“真好……”他低声喃喃,“你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小猫吃完猫条,显得十分高兴,围着苏清瓷的腿转来转去,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
苏清瓷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他把小猫抱进怀里,又摸了摸它的脑袋,揉了揉它的肚皮,轻声问道:“你昨天是不是吃了变质的猫罐头?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小猫自然没法回答,只是舒服地眯着眼睛,呼噜噜地哼唧着,任由他抚摸。
苏清瓷看着小猫乖巧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因为彻底找到了小猫,苏清瓷便热衷于和这只小猫玩耍,一时间竟差点忘了时间。
直到听见外面的雨声,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时间温叙该放学回来了,于是依依不舍地从二楼下来。
虽然耽误了一会儿,但他看了眼手机,觉得温叙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到家。
他正打算从原路离开,却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他心里一惊,透过窗缝往外看,发现温叙竟然提前回来了——按照往常的时间,对方应该再过十几分钟才会到家。
苏清瓷心里有些紧张,此刻再想躲回卧室,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暂时藏到窗帘后面。
看得出来,温叙依旧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又或者是太过疲惫,这次回家后径直走向卧室。
苏清瓷见他进了卧室,立刻小心翼翼地从正门溜了出去,动作轻快得像一只猫,转眼就没了踪影。
随后,接连两次潜入都遇上温叙提前回来,却又都没被发现,苏清瓷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不仅敢在温叙家里逗留更长时间,还会偷偷带走一些毫不起眼的小物件。
8. 第 8 章
他总是能很快找到新的乐趣。
又或者说,温叙这个人太过神秘,就像这阴沉的阴雨天,始终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雾霭中,总让苏清瓷不可避免地心生好奇。
也正是这份神秘与古怪,让他愈发喜欢温叙身上的这种气息——这本就是他的喜好,去寻觅那些奇形怪状、小众诡异的事物,那不仅能给他带来很多灵感,还能让他感受到专属于自己的舒适感。
他本可以从别人口中打听关于温叙的一切,可相比之下,他更希望通过自己的探索去了解这个人,这样那份隐秘的古怪感才不会提前消散。
他拿走了温叙写作业用的草稿纸。时至今日,苏清瓷依旧对这些公式和计算步骤格外熟稔,而最吸引他的,是温叙的字迹。
不知是不是早已为温叙蒙上了一层滤镜,他甚至觉得温叙的字迹就像枯槁繁乱的树枝,密密麻麻铺在纸上,张牙舞爪地透不进半点光亮。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喜欢这张写满公式和计算步骤的草稿纸。
他拿走了温叙揉成一团的纸巾,看得出来这张纸巾是温叙擦手用的,被随手放在洗手台边。
温叙的手掌反复碾磨揉皱了这张原本整洁的纸巾,让褶皱层层叠叠,最后成了这般皱巴巴的模样,与温叙平日里规整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还拿走了温叙的一缕头发,这缕头发格外特别,半截白半截黑,中间的交界处在黑白相融碰撞后,最终晕染成过渡的色泽。
它就那样随意落在温叙的枕头上,却被苏清瓷一眼发现。
诸如此类的行为,数不胜数。
他愈发喜欢待在温叙的屋子里,喜欢陪着那只至今还不知道名字的小黑猫,喜欢观察屋里的所有细节,以此判断温叙这一天的行动轨迹。
甚至有时候,他会在屋里待上很久,和小猫玩一会儿,便不知不觉窝在猫窝里睡着了,或是钻到桌子底下,用逗猫棒和小猫玩上一下午。
苏清瓷总能掐准温叙回来的时间,每次都能轻易偷偷溜出去,一切都毫无变化,仿佛从未被温叙发现过。
只是猫窝似乎被温叙换了一个格外大的,大到让人怀疑那只小猫到底能不能长到这么大,而苏清瓷钻进去,却又刚好合适。
可一旦到了周末,温叙常常待在家里,苏清瓷便没了潜入的机会,只能待在自己的民宿里,坐在廊檐下无聊地喝酒。
今日也是如此,他抱膝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雨点打在葱绿的植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栖月坞的雨季很长,雨停后,山林间便会长满各色蘑菇,不少人都会在这个季节去采蘑菇。
他想着,明天待在民宿里也是无聊,不如也去采蘑菇玩玩。
早上他听见刚住进来的几个客人谈论起这件事,便也动了心思。
不然喝了酒,又要浑浑噩噩睡上一天了。
如果明天不下雨,他就去。
苏清瓷因醉意生出几分困倦,耷拉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投下柔软的阴影。
雨声不停,隔壁房间里,那几人兴奋的讨论声模模糊糊传过来,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与欢欣。
忽然,一阵风拂来,寒凉的风灌入脖颈,苏清瓷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他睁开眼,瞧见对面的房间被人打开了窗户,两边窗户相通,风便大了几分。
苏清瓷觉得冷,将放在一旁的衣服披在肩上,呆呆地望着对面的房间。
他当初选房间时,本看中了对面那一间,只因那间背临山泉,既能听泉水叮咚,又能看雨幕掩映的山景。
可老板告诉他,正因为临着山泉,那间房蚊虫蚂蟥多,一般旅客都不会选。
苏清瓷虽不怕蚂蟥,甚至说不怕任何蛇虫鼠蚁,却也不想被一直吸血,便放弃了那间房。可不知从何时起,对面那间房竟住了人。
他平日最爱待在这廊庑上,听雨声、喝酒、打瞌睡,对方只要开窗,似乎就能看见他。
想来,应该是他沉迷跟踪温叙的那段时间,这里就已经住了人。
可那间房里总是黑漆漆的,此刻苏清瓷睁着眼望向那片漆黑,也没瞧见任何窥视的目光。
难道那个人开了窗又出门了?
本来还想和对方探讨下怎么解决那些山蚂蟥来着……
正想着,苏清瓷忽然听见旁边的窗户被人推开,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呼:“啊……你……”
苏清瓷循声看去,正是刚才在隔壁屋兴致勃勃计划明天采蘑菇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看着还有些稚嫩,五官却已长开,瞧着该是大学生。
在苏清瓷注视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看着苏清瓷。
只见苏清瓷缩在廊庑的沙发里,抱膝将下颌轻轻抵在膝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毛衣。白皙清瘦的脚上没穿袜子,虽被睡裤遮了一半,却也能看见脚趾被冷风吹得泛红。
他却像全然不觉冷一般,就这般像只猫似的缩在那里,睁着浅色的眼眸,好奇又安静地看着他们。稍长的栗色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垂落在脸颊边,其余的顺着肩背铺散,在天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白皙的脸颊被酒精晕出淡红,一路蔓延至眼尾。眼睫耷拉着,带着几分困倦与颓丧,在这烟雨朦胧的山景里,透着一股清丽如仙的美感,让推开窗的几人看得怔愣了片刻。
苏清瓷见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想起方才他们谈论的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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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一起去吗?”
他一开口,几人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女生低喃了一句:“原来是男生……”声音太轻,很快便被寒凉的风吹散,苏清瓷并未听见。
他只看见女生张了嘴,却没听清话语,便微微歪头,困惑地看着他们。
这时,另一个男生开口道:“你是说采蘑菇的事吗?”
苏清瓷安静地点了点头。
女生有些脸红地说道:“我们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打扰到你休息了?”
苏清瓷摇了摇头,只又问:“所以我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完全可以!”那男生立刻抢先答道,“大家一起去,还能相互照应,雨后山上路滑,你自己去也不安全。”
这也是苏清瓷所想,所以才会开口询问。听到对方不介意自己加入,他面上漾开一抹轻柔的笑容,轻声道了句:“谢谢。”
“不、不客气。”方才说话的男生又道,声音竟莫名有些结巴。
早已察觉同伴反常的另外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苏清瓷正留意着对面的动静,并未发现几人的异样,只瞧见对面那扇忽然关上的窗户,心里慢慢想道:里面的人是不是嫌自己太吵了?
这件事他并未多想太久,想到明天要早起准备,便又对那三人道:“我先去睡觉了,这样明天才能起来。我喝了点酒,会睡很久。”
那男生忙说:“没关系,你去吧。”
于是苏清瓷便回房了。
苏清瓷一走,另外两人立刻关上窗户,一把将还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同伴拉了回来,压低声音道:“你这小子,刚才什么意思?”
女生也跟着说道:“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般明显,男生瞬间红了脸颊,辩解道:“也没什么,就是一见如故,想多照顾一下。”
“照顾?细说说是哪种照顾?”
“呵呵,我看你这是没救了吧,瞧瞧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我之前还纳闷你怎么不找女朋友,原来你喜欢男生啊。”
“说起来,他是真的长得好看,喜欢也正常。”
“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是颜值主义。”
“我真服了,你平日里就钻研那些昆虫,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喜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男生再也受不住,一把将他们推开,道:“好了好了,别说了,别再打扰到人家睡觉。”
“哈哈,说半天还是担心打扰到人家啊。”
“这心思都藏不住了是吧,我早就看透你了。”
“明天你打算穿多帅去接人家啊?”
“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你吧,哈哈。”
9. 第 9 章
苏清瓷说是要早睡,终究还是起晚了。
毕竟采蘑菇的打算,本就是模糊听到隔壁谈论后临时起意,在此之前他为了能睡个安稳觉,喝了不少酒。
以至于这个夜晚他睡得格外沉。
直到房门被敲响,他才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听见门外的声音:“你好,你还要去采蘑菇吗?”
这声音不算陌生,即便只听过寥寥几句,苏清瓷也立刻想起了对方。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起身去开门,从门缝里微微探出脑袋,脸上带着未散的迷糊,神态很柔软,声音也轻:“抱歉,我昨天喝太多酒,还是没能准时起来,现在很晚了吗?”
他是随意起身的,来不及整理衣襟,大开的领口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仕则忽然红了脸,连忙移开视线,只看着他那张漂亮的、带着迷糊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睡觉,只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会下雨,现在不去的话,今天就没机会了。”
苏清瓷听到这句话后清醒了几分,浅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山景,只见依旧雾霭缭绕,一切都像浸在水墨画里,空气里确实透着浓重的潮气。
他想到他们来旅游肯定有自己的计划,自己总耽误别人行程不太好。
幸好他喝酒从不会喝到头疼,现在不过是晕乎乎的,等会儿吹吹山林里的冷风,应该就能彻底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的人:“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好。”
苏清瓷的脸上漾开一抹轻柔的笑意,没等林仕则反应过来,便又缩回了门内。林仕则脸上的红还没褪去,身后就传来同伴的议论声。
“瞧瞧这出息,话没说两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昨天还主动邀请人家,敲门都在门口徘徊半天。”
“今天特意穿这么帅,结果人家根本没注意吧,哈哈。”
“别说了,再说我们林大博士要破防了。”
林仕则听得一清二楚,刚转头想递眼刀,那扇门就再次打开了。
苏清瓷已经换好衣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清透的细密水珠,显然是刚洗过脸。
“我们走吧。”苏清瓷说。
“山间会冷,要不要再加点衣服?”林仕则问。
苏清瓷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进屋加了件厚外套才出来。
林仕则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苏清瓷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堵在门口不走,林仕则这才回过神:“我们走吧。”
本以为吹吹风就能清醒,可坐车的路上,苏清瓷还是在副驾驶座昏昏欲睡。
他整个人缩在座椅里,下巴被衣领遮住,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睡得很安稳。
杨婷趴在后座,看着苏清瓷的侧脸,忍不住感叹:“好长的睫毛啊。”
刘天方打趣:“再长也不是你的,别盯着人家看了,等会儿把人吵醒,我们林大博士又要生气了。”
林仕则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杨婷笑着坐回去,没再调侃林仕则,反倒一本正经道:“他长得也太漂亮了,性格又怪又呆,感觉都不像人类,会不会是山间的精怪,专吸你们这些成年男人的精气啊?”
“你怕不是聊斋看多了吧。”刘天方吐槽。
“我这是合理怀疑。”
“哪来的合理?”
林仕则说了一声:“嘘。”
刘天方立刻凑近,压低声音:“我就说这家伙肯定不高兴了。”
杨婷也凑过去,小声说道:“见色忘友哦,回头我就去跟他带的那些学生说,他们的导师竟是这副德行。”
林仕则板起脸:“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再检查一遍东西带齐没,这次野外真菌调研的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行嘞,不用你说,我都检查十遍了。”
几人正小声交谈着,租来的面包车已经停在了山脚下。
林仕则正犹豫要不要叫醒苏清瓷,就见他缓缓睁开眼,带着几分困倦看向自己:“到了吗?”
林仕则愣了一下,点头:“到了。”
下了车,几人先换上防滑登山鞋、手套和雨衣。
苏清瓷抬眼望去,看见杨婷手里拿着相机和防水笔记本,刘天方则拎着无菌标本袋、采集盒和卷尺,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根本不是普通来旅游采蘑菇的。
这时,停好车的林仕则走了过来,主动解释:“我们是江农林大生物多样性野外考察队,这次是特意来栖月坞调研的。”
他走到苏清瓷身边,语气温和,“一直没机会跟你说,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之前看你好像想单独来采蘑菇,你问我们的时候我就答应了,毕竟一个人上山实在不安全。”
苏清瓷转头看他,见他身上依旧带着几分学生的书卷气,模样很是年轻,原来竟是支考察队的。
杨婷立刻凑过来帮忙介绍:“这是我们江农林大的林仕则林博士,这次就是他带队来的。”她又热情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灿。”苏清瓷答道。
灿灿是他的小名,在外人面前,他向来用这个名字。
杨婷眼睛一亮:“那我叫你灿灿可以吗?”
“都可以。”苏清瓷说。
几人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虽是第二次见面,却显得格外亲切。
一行人结伴上山,雨后的山林还漫着诗意,泥土混着腐叶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苏清瓷跟在他们身后,目光掠过林间的一草一木。
踏入山林的那一刻,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枯枝败叶的气息。他整个人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身子轻快起来,意识也愈发清醒,残留的那点醉意彻底消散无踪。
其实他对采蘑菇的兴致并不算高,不过是想出来找点事做罢了。
他慢悠悠跟在考察队身后,目光静静落在周围的菌类上。
栖月坞果然是个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地方,没过多久,几人便在松枝下发现了不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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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绚丽的蘑菇。
考察队立刻投入到信息采集中,苏清瓷则独自在附近踱步,静静观察那些七彩斑斓的菌类。
很快,一株长在腐木上的蘑菇吸引了他的目光。那蘑菇的菌盖是渐变的绛红色,边缘晕着一圈金粉般的光泽,菌柄雪白,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墨斑,一眼看过去便很吸引人。
苏清瓷觉得好看,便蹲下身凝视了许久。身旁忽然传来林仕则的声音:“你是想要这个吗?”
伴随着话音,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苏清瓷连忙抬手拦住:“别碰它。”
林仕则转头看他,他垂着眼睛,浅瞳里映着那抹绚丽的红,缓缓解释:“这是猩红簇盖菇。”
他注意到另外两人也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株蘑菇,便继续说道:“它有剧毒,汁液渗入手套缝隙碰到皮肤就会红肿溃烂,误食的话十分钟内就会出现剧烈腹痛,严重的还会损伤脏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它的菌丝提取物能制成特定的生物碱试剂,在神经类药物研发领域有很高的科研价值,市面上一克提纯物能卖到上千元。”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刘天方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们课本里只提过它的毒性,没说它毒性这么强不能用手碰,也根本没说还有这么高的科研价值。”
面对几人惊讶的目光,苏清瓷语气平静:“或许是因为我平时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就像刚才你们记录的那株幽影琉璃伞。”
杨婷闻言,立刻紧张地检查起自己的手套。
苏清瓷见状,忍不住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温声安抚:“放心吧,没毒。”
杨婷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刘天方满眼赞叹:“你懂得也太多了吧,你是这里的常住居民,还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苏清瓷摇了摇头:“我只是对这些漂亮古怪的东西比较好奇,会做些简单的研究。你们要是有拿不准的,尽管问我,说不定我认识。”
杨婷高兴得拍手:“那太好了!没想到能遇上你这么厉害的人,林博士简直是捡到宝了,你肯定是山神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懂山里的东西。”
苏清瓷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却还是乖乖回答:“不是。”
杨婷还想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林仕则,发现他看向苏清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欣赏与明亮,便偷偷笑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
有了苏清瓷的帮忙,考察队的调研进度大大加快。
在他的提醒下,他们总能精准捕捉到那些藏在落叶下、腐木旁的珍稀菌株,他甚至能详细说出这些菌类的生长习性和毒性分级,连林仕则手里的图鉴都没他说得详尽。
调研变得轻松起来,几人便一边记录一边闲聊。
杨婷忽然说道:“对了,我们之前办进山许可的时候,从派出所那边听说,最近这附近好像有个在外潜逃的连环杀人犯。”
10. 第 10 章
苏清瓷向来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一无所知,也不会去刻意打听。
听杨婷的话,此时才知道那连环杀人犯已经在栖月坞潜伏了一段时间,只是警方为避免引起民众恐慌,没有对外通报。
“因为这件事,这大概就是林仕则不希望你一个人上山的原因吧。”杨婷说着,注意到苏清瓷眼里的好奇与茫然,又问,“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苏清瓷说:“我之前没太关注,就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也是办进山许可的时候,警察特意提醒我们的。他让我们早点回去,别在外面逗留。听说,那个连环杀人犯专挑独行的成年男子下手,已经有七八条人命了,每次案发都选在深山老林或者偏僻山道。警察还说他反侦察能力很强,作案后连指纹脚印都不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阵子山里雨多,游客又少,他指不定就藏在栖月坞的哪个林子里,专等落单的男人路过。”
杨婷说到这里,又叮嘱道,“等会儿灿灿你也小心点,跟在我们身边,别和我们走散了。”
苏清瓷虽然此前毫不知情,但听了这些话,还是乖乖点了点头。他也庆幸自己那段时间一直独自出门探索没有出事,真的是好运气。
有苏清瓷帮忙,他们的进度确实快了不少。
尽管进山前看过天气预报,说下午才会下雨,可天还是说变就变。
林仕则抬头望了望被密密匝匝的树枝掩映的天空,听见天边滚过一道闷雷,也感觉到迎面而来的风里,潮湿的气息愈发浓郁,便说:“回去吧,看来要变天了。”
杨婷和刘天方闻言,立刻开始收拾采集箱。
林仕则朝苏清瓷伸出手:“等会儿下山路滑,我……”他本想说“我牵着你走”,又觉得“牵”字有些不好意思,便改口道,“我拉着你走。”
苏清瓷的体力其实并不弱,不然也不会孤身来到栖月坞,还在这段时间里探索过不少山涧峡谷。
他正想说不用,林仕则却已经走上前,先一步把他雨衣的兜帽戴上,又说:“先戴上吧,不然等下起雨来就来不及了。”
苏清瓷抬头看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兜帽下望过来,澄澈得像山林间的小鹿,总带着几分天真纯粹的空灵,仿佛真如杨婷所说,是山林里幻化出的精怪,带着点非人的懵懂。
“可是现在戴上,有点看不清路。”苏清瓷说。
林仕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哦哦”两声,把苏清瓷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
一旁收拾东西的刘天方和杨婷忍不住吐槽:“平时看着一副高智商的样子,一谈起恋爱来,跟个傻子似的。”
杨婷附和道:“嗯,你说得对。”
两人打趣了几句,赶紧收拾好东西,跟在他们身后下山。
栖月坞的天变得极快,这会儿风已经凛冽起来,吹得苏清瓷脸颊泛红。
他稳稳地跟在林仕则身边下山,山林间的光线渐渐昏暗,他们给了苏清瓷一个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
雷声从远处天边传来,潮湿腐烂的树叶气息愈发清晰,还带着一股明显的土腥味。
突然,苏清瓷像警觉的猫科动物似的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望去。
在模糊的雾霭中,他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高处,俯瞰着正在撤离的他们。可等他想仔细看清时,那道身影却像幽灵般消失了。
他心里微微一惊,一时忘了自己正在下山,脚下猛地一滑。
林仕则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苏清瓷的额头撞在宽阔硬朗的胸膛上,耳边传来林仕则担忧的声音:“灿灿,你怎么样?”
苏清瓷站稳身子,说:“没什么,谢谢。”
林仕则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们快走吧。”
苏清瓷应了一声,不再回头,扶着林仕则的手臂继续往下走。
几人总算走到了平地,林仕则要去把车开过来。
此时,风中已经夹杂着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苏清瓷也觉得冷了,尽管林仕则离开前给他披了件衣服,可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还是冻得厉害,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杨婷和刘天方不知在争论什么,像是说有东西落在了山上,两人的声音被风雨声盖过,只能拔高嗓门争吵,还拉扯着说要上山去找。
苏清瓷看着他们吵得厉害,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冷得有些麻木,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垂下眼,忽然被陡坡边缘的一只松鼠吸引了目光。
那只在雨中逃窜的松鼠被湿滑的藤蔓缠住了前爪,挂在陡坡边的矮树上,浑身皮毛都被雨水浸透,一双眼睛满是恐惧地望着苏清瓷。
苏清瓷慢慢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去够树上的藤蔓,想帮它解开。
意外的是,松鼠并没有过分挣扎,似乎知道苏清瓷是来帮它的,乖乖地任由他解开藤蔓。
松鼠获救后,飞快地窜上树枝,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望着它离去的方向,苏清瓷那被雨水打湿的清美的脸上,慢慢露出一抹轻柔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猛地朝陡坡下滚了下去。
林仕则开车过来,见两人吵得厉害,先没理会,左右看了一圈,却没看见苏清瓷的身影。他在雨幕里喊了一声:“灿灿。”
没有人回应。
刚才还吵个不停的刘天方和杨婷立刻朝苏清瓷刚才站的地方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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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不停,簌簌地打在雨衣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苏清瓷觉得浑身冰冷,想蜷缩起来取暖,却发现收紧手臂时,揽住的是一个人的脖颈,胸膛贴着的,是一片温热的人类脊背。
他想抬头睁眼,看看背自己的人是谁,可冰冷的雨水还在打在脸上,不仅凉,还带着点疼。他直接低下头,把脸彻底埋在对方的肩膀上。
这人的衣服虽然也湿了,身体却很暖,冰凉的脸颊贴上去,仿佛连寒意都驱散了。他先把一边脸颊贴在他肩上,又把另一边也贴了上去。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走山路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清瓷迷迷糊糊地说:“对不起,我太冷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体很暖,苏清瓷觉得靠在他身上格外舒服,冰凉的手也终于有了取暖的地方。
原本只是抱着他的脖子,后来干脆伸进他的衣领里。
明明苏清瓷的手冰得厉害,他却什么也没说,任由那双冰凉纤细的手贴在自己的颈间。
苏清瓷觉得暖和了许多,舒服地贴在他的后颈上。
此刻,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格外疲倦,被雨水浸湿的眼睫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知道这个人是来帮自己的,而且身上的气息熟悉又安心,便慢慢闭上眼睛,在他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雨声被一层湿冷的布料与体温隔绝在外,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这极致的寂静与这般近距离的接触中,他似乎能从掌心下触到规律、沉稳的心跳。
他冰凉的手已被对方的体温捂得发暖,掌心感受到的鼓动,正是他心跳的节奏。
他感觉自己像是趴在一叶扁舟之上,这叶扁舟托着他所有的重量,稳稳地继续前行。
风声从耳边掠过,依旧带着雨天山林的湿冷,却不再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
他的意识在对方的体温与心跳中一点点沉落,最终坠入了无边而未知的黑暗。
苏清瓷不知时间如何流逝,只觉得意识朦胧,自己一直置身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炙热中。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那让他很不舒服,他觉得太冷了,想要把被子盖上,便伸出手紧紧攥住被子。
对方稍微怔愣了一下,总算没有继续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可就在苏清瓷以为自己能逃过此劫时,那个人却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臂从被子里拽出来,继续帮他擦拭。
一丝寒意落在裸露的手背上。
烧得有些糊涂的苏清瓷轻声说:“讨厌的人……”
随后,一声轻笑轻轻掩在了壁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里,没能被苏清瓷听得真切。
11. 第 11 章
苏清瓷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民宿,正是他住的那一间。
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散发着柔亮光彩的灯,整个人还没回过神。
极致的寂静里,还能听见外面的风雨声,伴着阵阵闷雷从远方滚来。
他闭上眼,听着这些声响,仿佛仍置身于那片漆黑冰凉的山林,鼻尖萦绕的还是腐烂潮湿的泥土味,掌心下似乎还残留着平缓有力的心跳节奏。
一切都像一场梦,仿佛他只是喝了酒睡着,还没上山,没摔倒,也没昏厥。
阴雨连绵的季节,总让人昏昏沉沉,这般颓靡疲倦地怠惰着,发生的事都笼罩在一层恍惚的雾霭里。
就在苏清瓷真以为只是做了场梦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唤:“灿灿?”
苏清瓷睁开眼,看见了眼前的林仕则。
对方知道他叫苏灿,便说明他们真的去了山上,那些事也真的发生过。
他呆呆地看着林仕则的面容,脑海里开始回想仅存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被人带去一间小屋,屋里有壁炉,柴火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火光始终摇曳在眼前,让他看不清守在身边的人是谁,却从那火光里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事,其余的都记不清了,只知道现在一睁眼,人已经在民宿里。
看来对方很清楚他的住处。
或者说对他的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
林仕则在苏清瓷面前坐下,担心地问:“怎么了,灿灿?一醒来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我,是不是还在发烧?”
说着,他伸出手,趁苏清瓷还在发呆,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又说,“还有点低烧,要不要吃了药再睡一会儿?”
苏清瓷忽然问:“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灯光在林仕则背后,淡淡的阴影遮掩了他的眸色,连神态也有些模糊。不知为何,他对着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才说:“嗯,是我送你回来的。”
苏清瓷静静看着眼前的林仕则。
这位林博士面无表情时,确实透着几分严肃与高智,也显得格外文质彬彬,看向苏清瓷的目光却始终温和。
“哦。”
苏清瓷看了他一会儿,只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乖乖躺在被子里,声音带着柔软的鼻音,眼睫困倦地垂覆着。他说:“谢谢你。”
林仕则没回应这句话,转而问道:“要不要吃药?”
苏清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药品上。
药还装在塑料袋里,上面沾了些雨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显然是刚冒雨出去买的。
见林仕则起身要出门,苏清瓷问了一声:“去干什么?”
“我给你点了外卖,药应该快到了。”
“不是在那儿吗?”
他的声音依旧软软的,和平时别无二致。
林仕则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瞧见桌上确实有一袋感冒药,顿时愣了一下,又转头看向苏清瓷。
大概是觉得冷,苏清瓷几乎把自己裹在被褥里,下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因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这双眼睛当中,愈发带着一种幼兽一般的懵懂与呆愣。
“看我这脑子,着急过头,都忘了已经买过一次了。”林仕则回神过来,赶紧说了这一声。
“嗯。”苏清瓷懒懒地应了一声,困倦地闭上眼睛,又打算睡了。
昏昏沉沉间,他被林仕则叫醒吃药,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下去。
在感冒药的作用下,他愈发困倦,便在略显嘈杂的雨声中彻底睡去。
睡去之前,他想起了那只小黑猫,这么久没摸它,心里生出一点想念,打算等稍微有力气了,就去看看小猫。
…
一直蔓延到梦里的雨声终于停了,苏清瓷也早就睁着眼,呆呆地看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阳光。
天晴了吗?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觉全身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便起身打算开窗看看。
一站起来,就发现身上的睡衣显然是被人换过的。
谁换的?
苏清瓷拉了拉衣领,看见胸膛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手看了看,发现手上也有一些细微的伤痕。
应该是从山坡上摔下来时蹭到的,不过都已经处理好了,此刻也没觉得疼,要不是看见,根本发现不了。
然而特别显眼的是,无名指上绕着一圈创可贴,像戒指一样静静圈在手指上。
其他地方也有创可贴,苏清瓷没多想,只当是那根手指受了伤。
他先打开窗户,果然感受到一阵温柔的光亮扑面而来,雨后初晴的阳光还带着点雨的潮意,落在身上却暖洋洋的。
苏清瓷倚在窗边,闭着眼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眉眼间的病气还未散去,唇色也有些淡,但金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晕染出一层如轻纱烟雾般的朦胧。
忽然,一只蝴蝶飞过来,翅膀扑棱棱地扫过他的鼻尖,让他睁开了眼。那双在阳光下更显懵懂空茫的浅色眼睛,望向对面打开的窗户。
那里面依旧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人影。
可就在刚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人注视着。
但在睁开眼睛的这一瞬间,那种注视感就消失无踪了。
好奇怪的人……苏清瓷想。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奇怪了,可好像对面的人比他还奇怪。
他又认真地看了一下,奇怪的想到:对面真的有人吗?
他静静注视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脑海里忽然构想出一本惊悚题材漫画的雏形,大概和凝视有关——雨天、怪物、乌云、眼睛、窗户……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了很久。
可这个雏形也只是一闪而过,没被他抓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精力、没有灵感画漫画了,此刻突然冒出这样的灵感,却没能抓住,让他有些郁闷。想了想,今天好像是周一,温叙去上学了,去看看小猫,去看看温叙,说不定设计的灵感就又冒出来。
而且待在温叙的家里,莫名让他觉得很舒服。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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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那只小猫,真的太可爱了。
想要摸一摸毛茸茸的毛发,感受那湿乎乎的鼻子拱在自己的掌心。
有了这个想法,苏清瓷立刻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看见林仕则他们,应该是今天他们有另外的调研任务,早就已经出门了。
他照常往温叙家走去,经过熟悉的公交车站时,发现很多人围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稍微走近一看,竟看见那里拉着警戒线,警察和法医正在工作。
他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没过分好奇。去温叙家正好要经过学校,路过时,他看见校门口停着警车。
这本没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他习惯经过学校时看一眼,这一眼,却看见温叙被警察从里面带了出来。
只是远远的一眼,就让苏清瓷的脚步彻底停住,他呆愣地看着温叙被带上警车。
在温叙即将进入警车的瞬间,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苏清瓷惊愣地望着,没看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直到警车彻底没了踪影,身边的议论声也渐渐喧嚣起来,苏清瓷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向内敛的他,主动问起身后的人:“为什么抓他?”
他身后的大叔说:“哎,不知道嘞,可能今天发现的那具尸体和他有点关系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也议论起来:“是不是那小子干的?”
“说什么呢,一个高中生,能干出把人内脏全都掏空的事?他不怕吗?”
“别人可能不会,你没看见被带走的是温家那小子吗?他爷爷是老中医,他爸爸又是外科医生,从小就接触这些东西,会怕这个?”
“你别说,温家那小子,虽然学习成绩好,但总感觉阴沉沉的,让人不舒服。上次我跟他打招呼,他都不搭理,一点不懂礼貌。”
“他家是不是就剩他一个了?”
“好像是哦,说起来真可惜,温医生多好的大夫,整天笑眯眯的,一看就好相处。平时温医生来开家长会,还总给我们带点吃的呢。”
“你说有没有可能,死的那个人,是当初医闹害死温医生的家属?”
“都说了,人家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哪能干这种事。”
“什么品学兼优,我看他和老师搞好关系,老师给他的特殊吧。”
“你孩子不如他,嫉妒就直说。韩老师给他的特殊,能不能不要抹黑老师了。别在我店门口嚼舌根,都走开点,我要开店了。”
他们依旧吵吵嚷嚷的,但是苏清瓷已经离开了那里。
他只是沿着道路继续往前走。
今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可这点阳光却像没有半点温度,站在外面仍能感觉到些许寒凉。
他戴上帽子抵挡冷风,隔着街道远远看着警察走进那栋屋子,揉着发凉的手指,呆呆地望着。
意识到再站下去会被发现,自己跟踪的事也会暴露,即便他没有任何恶意,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便转身往民宿走去。
刚回到民宿,杨婷他们就回来了,说起那具尸体的事情。
12. 第 12 章
他们像是刚回来,坐在前厅廊庑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谈论着事情。
苏清瓷本就对温叙的事格外在意,相关的话语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刚好听见杨婷说:“听说还只是一个高中生……”他当即抬眼朝杨婷看去。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些食物,香气慢悠悠飘在空气里。
他稍稍走近,杨婷余光瞥见了他,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杨婷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汉堡,问道:“你要吃吗?”
她这话一出,另外两个男人才转头,发现了苏清瓷。
他大病初愈,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虚弱,许是在外面待久了,脸颊被凛冽的风吹得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正定定看着杨婷。
林仕则一见他,立刻站起身:“灿灿,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你,发现你不在房间里,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说到这,刘天方低笑了一声,林仕则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太明显,便不再提这事,只是拉开椅子,对苏清瓷说,“灿灿快坐下,我去买了点吃的,还给你专门留了一份。”
苏清瓷一早起来发了会儿呆,就去了温叙那边,这会儿回来确实饿了。
原本紧盯杨婷的目光,瞬间落在桌上的食物上,炸鸡、汉堡、薯条的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他胃里一阵馋,饥肠辘辘。
因他突然出现,几人都停了议论,他肚子“咕噜”一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苏清瓷却半点不尴尬,直截了当地说:“我饿了。”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林仕则赶紧拿出给苏清瓷单独备着、装在保温盒里的食物。
苏清瓷安静又期待地盯着保温盒,可看清里面只有清粥热汤时,顿时没了兴趣,视线又落回桌上的汉堡炸鸡上。
一直留意着他的林仕则自然懂他的心思,见他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不肯开口说要吃,只是静静等着,便笑着说:“要是你现在胃口能吃下这些,就吃吧。这份清粥热汤我来吃,不会浪费的。”
刘天方和杨婷对视一眼,又是心照不宣。
苏清瓷立刻满意地拿起东西,慢慢吃了起来。
他来了之后,林仕则的注意力显然大半都落在他身上,可杨婷还惦记着刚才的事,一边吃一边继续问:“所以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刘天方说:“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关注这些杀人、妖怪的事,我看你是得靠看今日说法才能入眠吧。”
杨婷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
刘天方有些无语,又说:“现在苏灿还在这,你聊这些,不怕吓着他?”
“我不会被吓到。”苏清瓷说。
正想反驳刘天方的杨婷一听这话,立刻高兴起来:“看吧,灿灿根本不怕。在山里他连蛇虫都不怕,哪像你,看见个像蛇的东西就吓得跳脚。我说你明明胆子小得很,干嘛非要申请进我们野外调研小组啊?”
刘天方脸忽然红了,只憋出一句:“用得着你管。”
杨婷白了他一眼,又笑盈盈转向苏清瓷:“我们别管这个神经病,继续说刚才的事。灿灿,看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平时又不怕这些,你是不是本来就喜欢关注这些事啊?”
苏清瓷想了想,不知道她指的是凶杀案还是野外生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反正他也想多知道些关于温叙的情况。
杨婷立刻喜笑颜开,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和苏清瓷说:“我听说今天早上,那边公交车站路边的绿化带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早我就去打听了。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听人说死者内脏都被掏空了,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肯定特别残忍冷血。这让我一下子想到前段时间传的那个专杀独行成年男人的连环杀人犯,可那人好像只杀人,没掏内脏,想想都瘆得慌。”
不知是真觉得害怕,还是被风吹得冷,杨婷打了个哆嗦。
刘天方说:“害怕就别聊了,听得我手里的鸭肠都不香了。”
“不香就别吃,给我。”杨婷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过,见苏清瓷依旧看着自己,神情明显很感兴趣,便继续说,“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毕竟才刚抓到嫌疑人。听说嫌疑人是不远处中学的一个高三学生,真不敢相信,一个高中生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感觉一点都不像。”
苏清瓷垂下眼,没说话。
林仕则以为他是害怕了,想结束这个话题:“知人知面不知心,快吃吧,东西要凉了。”
杨婷压根没听出他的暗示,忽然想起什么,又对苏清瓷说:“对了,听说行凶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那时候我们好像还在外面找……”
“杨婷。”林仕则突然出声提醒。
杨婷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转头去看苏清瓷的神色,却见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没听见她刚才的话。
她又看了眼林仕则,林仕则压根没再理她,只柔声对苏清瓷说:“有点冷,要不要喝点热汤?”
苏清瓷静静点头,一言不发,直到林仕则帮他盛好汤,才慢慢回过神。
…
栖月坞的晴天总是格外短暂,夜幕彻底降临时,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从窗外飘了进来。
苏清瓷虽早早就躺在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就这么睁着眼睛,望着窗户发愣。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却又觉得有件事必须想起来,也知道那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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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细节至关重要,便就这么呆坐着,一点点回想那模糊的未知。
雨声……
模模糊糊的雨声。
也是同样昏黑的境地……
不,那里有火光,那人烧着柴火,视野比现在清晰些,天花板上总映着火光摇曳的影子。可他该想什么?该注意什么?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终究是睡不着,苏清瓷索性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对面的房间依旧开着窗,屋檐上的雨水哗啦啦淌到窗台上,洇湿了一大片。
他安静地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知道里面空无一人。
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继续待在民宿里,于是他穿上厚衣服,裹上黑色的雨衣,在雨幕里悄无声息地出发。
黑色的雨衣将他彻底遮掩在黑夜里,他站在最阴暗的角落,看见温叙家门口停着盯梢的警车。
他知道车里有警察。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站在这,总觉得好像快要想起些什么了。
或许再靠近一点,就能想起来……可他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他不知要在这站多久时,极好的视力让他穿透雨幕和车窗,看见车里的警察接了个电话,脸上立刻露出肃穆的神情,随后转头看了一眼温叙家,最终还是启动车子,匆匆离开了。
苏清瓷没有立刻走出去,彻底确认周围再无其他盯梢的人后,才绕到温家后院,循着平日里熟悉的路,从那扇窄窗翻了进去。
屋里依旧冷清空旷,对这里早已熟稔的苏清瓷没再多看别处,径直朝二楼走去,去找那间房里的小猫。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喵喵的叫声,推开门,小猫立刻朝他跑了过来。
苏清瓷脱下湿漉漉的雨衣,先把小猫抱进怀里,摸了摸它的脑袋,才走进屋,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碗里。
小猫立刻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他又帮小猫倒好水,便坐在地上,看着它吃饭。
小猫吃完,蹲在一旁舔爪子。
苏清瓷依旧愣愣的,眼神放空。
直到小猫舔完爪子,凑过来蹭他的手,他才慢慢回过神。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轻声问。
小猫喵喵叫了两声,显然听不懂,只是舒服地蹭着他的掌心。
“如果你爸爸一直不回来,是不是就没人喂你了?我这次是侥幸进来的,以后不一定还有机会。”苏清瓷低着头看着小猫,用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小猫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舒服地仰着头,眯着眼睛,抖了抖猫须。
苏清瓷看着它,心里忽然做了个决定:“那我就待在这里,陪着你,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