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成修仙界救世主了》
1. 苍梧山府的云璇
传说上古时期,天地混沌,人族与妖魔两族同争天地机缘,却因力量微弱,几近覆灭,其中魔族最为阴狠毒辣。
人族垂危之际,天降九色宝莲,人皇以此宝莲修炼得道秘术飞升成神,划分出人界五州,辅以天险关隘隔绝魔域。
人族也得以传承秘术在妖魔两族的侵蚀下夺得生机。
此秘术即为心诀之术。
“真有这么厉害的秘宝呀?”云璇翘着腿叼着半截草躺在粗壮的树干上看手上这本《宝莲传》
几片翠绿的树叶落在她发髻间,四条辫子分别搭在两侧肩头,随着云璇的动作晃晃悠悠,丁香色长裙垂挂在繁茂绿叶中格外显眼。
树下经过的小弟子看见了就笑眯眯的抬头喊声小师姐好。
小师姐这一称呼,概因云璇虽然年纪小,但入门早,尚在襁褓时就被清莲上仙抱回苍梧山府,刚启蒙便行拜师礼。
是以虽然云璇才刚过十八岁生辰,却是走到哪座山头都被叫一声小师姐。
起先云璇还不乐意,小小的一个人儿,叉着腰奶声奶气的和别人理论,硬说她年纪小是师妹。
这当然也有她自己的考量,若是师姐那就得照顾师弟师妹,不好再吃独食,岂不是吃奶糕也要分两块给师弟,喝果汁也要分两盏给师妹。
不过这一番主张最后是无疾而终,那时山府里的人都喜欢逗她玩,见着她吃东西,定要找小师姐讨口吃食
云璇不知第几次绷着小师姐的面子将刚到手的点心分干净之后,终于是哭着找到清莲上仙,求她能不能等几年再收自己做弟子。
清莲上仙是哭笑不得,再三强调既拜了师,便不能更改。
还是后来云璇辟了谷,不再整日抱着东西吃,才渐渐免去这样的烦扰,不过却添了个看话本子的爱好。
陆璟找到云璇的时候,云璇正拿着《宝莲传》看的起劲,就听见下面有人喊:“师妹,别看你那些话本子了,师尊找你呢。”
云璇一下坐起来,心道完了完了,又被师尊抓到了,折腾得这棵树的树叶都掉了好几片。
不过她只是略微思索了一番就又重新躺了回去。
“师兄你又想耍我,师尊现在忙着仙门大比,能有那个空管我?我跟你说师兄,别来打扰我了,不然等师尊忙过这阵,又要抓我们修炼了,师兄你别太古板了……”
云璇话还没说完,陆璟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一块玉牌,玉牌上莲花的纹路正闪着光,正和云璇和陆璟上衣的暗纹相同。
其中传出一道女声:“云璇,一刻钟之内若我见不到你,你明年所有休沐都没有了,且你每日都要从卯时修炼到亥时。”
云璇自从开蒙便最会躲懒,偏她又是天赋卓绝,修炼一日顶别人十日,便是苍梧山府秘传的心诀之术,也是小小年纪便能发挥出不小的力量。
清莲上仙当然觉得不能让云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又实在震惊于她的修炼速度,拿她没办法,只能将延长修炼时间作为一种专属于云璇的小惩手段。
云璇吓得哇一声没坐稳,从树上掉了下去,幸而陆璟早就准备好接住她,这才没摔个屁股蹲,等云璇手忙脚乱地站好,那传音玉早就切断了。
“师兄,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好歹也是同门手足,你竟然拿传音玉来阴我!”云璇抱着手臂一脸的不高兴,看得陆璟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头。
但他不太敢,只能好声好气的解释,“师妹,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是师尊突然接通传音玉,我根本来不及提醒你。”
其实陆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罪在何处,但是想着先赔罪总归是没有错的,这也是陆璟的经验之谈。
云璇十岁时,得了个十分珍爱的话本,那时清莲上仙抓她抓得厉害,话本子自然是不给看的,云璇得了这本子就仔仔细细的藏在房间里。
谁知道被陆璟收拾房间翻了出来,又没来得及放回去,被送云璇回来的清莲上仙看见了。
结果自不必说,云璇辛辛苦苦藏了几个月的话本就这样被收缴了去,气得她整一个月也不搭理陆璟。
倒不是因为害了她的小话本,而是因为陆璟没有第一时间道歉。
即使他是因为去找清莲上仙求情,云璇也觉得他不是真心实意忏悔对话本的罪恶,自那以后,陆璟便习惯遇事先道歉。
果然云璇拧着的眉一下舒展开,欢欢喜喜地蹦跶两下,带动袖子上的流苏也甩来甩去,头上的四条辫子也跟着晃晃,俏生生应声。
“行吧师兄,那我就原谅你了。”
陆璟见她不生气了,赶忙提醒她一刻钟可不剩多少时间了。
于是云璇急急忙忙御剑赶到清莲峰,一进小书屋,便看见地上堆积如山的书简,心里想着该不会是师尊忙不完了叫我打白工吧,还在那边探头探脑的观察。
后脑勺突然被谁敲了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吓得云璇一激灵,扭头一看果然是踱步走近的清莲上仙,老老实实作揖行礼,还不忘整理那几条辫子。
“师尊,弟子方才不是在偷懒,而是在观察刚入门的师弟师妹修炼是否刻苦,为防止他们做表面功夫,才拿着话本子作伪装的”
云璇说这些话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反正就算她这么说了,清莲上仙也不会信的,总之是表达自己知错了就行。
清莲上仙颇为无奈的叹口气,也不多纠结她刚刚到底是不是在偷懒,施法清开地板上挡路的折子,走到桌案后坐下。
“好了,少贫嘴,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今年的仙门大比我已经替你报名,你要好好比赛,切莫再怠惰。”
云璇一听这还了得,仙门大比三年一办,向来是她休息的最佳时期,更别说今年还轮到苍梧山府主办。
虽然苍梧山府有五座主峰五位上仙,但清莲上仙有门主之实,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此时不溜到山下玩更待何时?
云璇当即跑到清莲上仙身侧跪坐着,很是狗腿的倒一杯茶递过去。
“师尊,弟子年纪尚轻,修为也算不得最上乘,要是在仙门大比上被别人打得落花流水您不心疼吗,我听说那个万仞剑宗的卫徵也会来,传言他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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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凶神恶煞心狠手辣之辈,您不怕他打死我呀。”
又是这招,这倒是云璇一惯的套路了,清莲上仙见怪不怪的听着。
从小到大,云璇有什么不如意的要求清莲上仙让她如意如意,便是如此先撒娇后卖惨。
云璇小时候,清莲上仙一听她这样说,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无有不依她的,现在么……
清莲上仙熟练的一把就把云璇凑过来的脸推开,语气里带着诱哄,手上还没停下处理案卷。
“仙门大比只是切磋,怎么会闹出人命,且你又怎知自己一定会输他,要是他打死你,我就打死他给你报仇。”
云璇心想那有什么用,若是我死了,你再把他弄下来,那我们岂不是黄泉路上相看两厌吗。
她嘴上还是不敢这样说,只能可怜兮兮的揪着清莲上仙的袖子撒娇。
“师尊,弟子保证参加下一届仙门大比。”
清莲上仙自然是不打算吃她这一套的,只能闭上眼睛扯回袖子不去看云璇那故意摆出的可怜样。
“这一回就得去。你这样拉扯尊长的衣裳成何体统。”
以云璇的年纪参加这届仙门大比确实有些小了,通常都是二十岁以上的修士参加,过后不论成绩如何都可以外出执行任务了。
或许是因为近些年万仞剑宗名声大起,苍梧山府出现在人前的小辈中又没有能够传承心诀的,已经有传言说心诀之术面临青黄不接的窘境。
云璇暗地里揣测这或许就是清莲上仙如此着急的原因。
果然,清莲上仙叹口气,抚抚云璇的发顶,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璇儿,你是清莲心诀传承者,万不可落于人后,让别人看扁我们苍梧山府。从前你喜爱玩闹,师尊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如今你该明白师尊的心情是不是,苍梧山府百年仙首,怎么能在师尊手里被万仞剑宗打压下去。”
云璇听清莲上仙这样说,心情也低落起来 ,低着头捏着腰上的系带,没有吭声,只是闷闷的点点头。
清莲上仙又叮嘱了云璇好些事项才放她回到前山。
回了自己院子里,云璇想着传闻中卫徵此人也是修炼奇才,又性格乖戾,说不准真的会伤人呢。
输了比试事大,莫名其妙受伤事更大啊。
云璇于是结结实实认真温习了几天剑法。
然而这“几天”二字,却不是云璇后来又偷懒,而是清莲上仙给云璇派了巡查任务。
苍梧山府有五主峰,主峰之下又有一百八十九小峰,概由创始的五位上仙开辟,峰主上仙之位代代相传,发展至今林林总总还有数不清的小山头。
如今仙门大比接近,许多门派的弟子提前到了,也要住在山府内,管理起来颇多疏漏,常有纠纷。
是以清莲上仙又叫云璇和陆璟各带一支小队各处巡查。
云璇领了命,带着人在山府里到处巡逻稽查,惩治了好几批寻衅滋事的弟子,终于压得众人基本老实了,着着实实累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参加仙门大比的门派终于是到齐了。
2. 仙门大比云璇遇卫徵(1)
人间界仙门林立,远远不止百家之数,其中又以苍梧山府,万仞剑宗,玄元道宗,青霖洞天,云渺宗为五大仙门。
有资格参加仙门大比的就有一百二十几家,又经过数月初选,能够到苍梧山府参加最终大比的都是个中翘楚。
仙门大比也是由五大仙门轮流主办,是以五大仙门的弟子可以绕过初选直通大比。
“快看!是万仞剑宗来了,万仞剑宗终于来了!”
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声,穿着五颜六色宗服的男男女女纷纷抬头去看天上,只见数道长虹划过,每柄剑皆长身玉立一名身着金盏色长袍的弟子。
领头的正是满眼淡漠的卫徵,腰间束着的白色腰封很好的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姿,修长的手指掐着诀放在胸前。
一头乌发却出奇的短,扎起一半来,余下的垂在肩膀上,御剑时带起的风吹动额前碎发,端是一副飘洒恣意的模样。
“万仞剑宗这出场方式真是特别,人声鼎沸啊。”珩沧上仙摇着折扇懒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上,明晃晃的打量另侧刚到的万仞剑宗长老。
一旁的云岫上仙倒是不太在意这种人气之争,笑呵呵的抿了口茶,慢条斯理的接话,“这也是一种鼓舞士气的方法,再说这些孩子看着确实不错呀。”
这边云璇简直看呆了,伸手扯了扯身边的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天上那道金色的身影落地。
“谁和我说万仞剑宗的卫徵长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这还是颇有姿色的呀。”
耳畔传来一道俏生生的女声,跟着附和:“是呀是呀,这卫徵也算玉树临风,竟有传言说他凶神恶煞,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也。”
云璇听见是个不熟悉的声音,转头去看,就看见自己扯着这陌生小姑娘的袖子,赶忙松开:“抱歉抱歉,我方才以为旁边的是我师兄。”
小姑娘倒也不恼,笑眯眯地作了个揖:“无碍无碍,此处人多,找错了也正常,你师兄好久之前就走了。我是云渺宗的,我叫江婉。”
云璇这几日在山府内巡查,早就把各大仙门的宗服认得熟悉,自然看出眼前这小姑娘是云渺宗弟子,也回个礼。
“原来是云渺宗的道友,我是苍梧山府云璇,我师尊就是清莲上仙。”
江婉很不认生,水润润的眼睛一眨,“竟是清莲上仙的弟子,那可是鼎鼎大名呀。不过叫道友多生分,我叫你璇姐好不好。”
云璇向来喜欢漂亮物件,方才一看卫徵就忘了自己之前说人家要杀人,如今看江婉长得精致,一双垂眼水灵灵看着自己,哪还有说不好的,一叠声的同意。
两人拉着手一阵寒暄,直到前头的修士敲了集结鼓,江婉才作别离去。
因为是第一天,集结鼓过后各家整队,由长辈讲了几句话就各自散去休整。
云璇心里想着比试的事,今日看万仞剑宗的卫徵不是外强中干之人,怕清莲上仙又找她训话,赶快混进别派修士堆里,三两下逃离现场。
“心诀之术传承百年,是我人族与异族抗争的根基所在,其中又以清莲心诀为当世最强,清莲上仙更是亲自涤清五十年前的魔族入侵,护我人族安宁。听说这次清莲上仙亲传弟子也要参加大比,魁首怕是毫无悬念了,我等又能一睹心决风采了。”
即便是大比还未正式开始,但众人已经开始猜测魁首花落谁家,不过这话一出,马上有人跳出来反驳。
“你这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要是上一任清莲上仙那或许还有的说,如今的清莲心诀么……哎,我看仙门百家,如今还是万仞剑宗最强,今日诸位不是见到那卫徵,气度非凡,绝非俗物。”
于是这一圈人很快分成两派,争论的自然是清莲心诀和万仞剑宗究竟谁更强。
云璇听得很不是滋味,人间界虽然数百仙门,但有传承心诀的只有苍梧山府,而清莲心诀又是云璇本家心诀,听别人这样唱衰自然不高兴。
想到这些日子清莲上仙耳提面命不可输给万仞剑宗,殷殷期盼她夺得魁首,一口气就憋在心里不上不下地难受。
云璇也知道不好因为这事就和人起冲突,压着气走远了些,跑进了不知哪里的竹林里,瞥见地上堆积着团团枯叶。
云璇心里不畅快,下意识一脚踢上去,嘴里小声地嘟囔,“卫徵有什么了不起,我定要证明心诀更强。”
谁知道这卫徵刚好在坡下靠坐着,云璇这一脚把竹叶全部踢到卫徵头上了,但是由于坡度不同遮掩了卫徵的身形,谁又能想到这里还能有个人呢。
云璇听着响声不对,凑过去看,就见一身金色圆领劲装的少年曲着条腿坐在坡前,头上挂着零零散散的枯枝碎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璇的角度倒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卫徵?你怎么在这呢?”
“那边太吵。”卫徵站起来晃晃脑袋抖下来几片竹叶,由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云璇也看不出究竟是不是生气了,刚想解释一番,就见卫徵又开口了,“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哪里讨厌你了。”云璇被他质问得一愣。
“你不是讨厌我才把这些叶子往我头上洒吗。”卫徵走上坡,离云璇近了一些,低着头将她拢在自己影子里,“而且我听见你说我了。”
虽然卫徵脸上还是一派淡然的表情,云璇却莫名觉得他有些委屈,心想这是什么话,好像她欺负他了一样。
不过怎么说都是自己没看见人,云璇赶忙躬身,“抱歉,我没看见你在下面,不是有心的,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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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讨厌你。”
卫徵点点头,垂首拍拍身上衣裳,又掉下来许多碎叶,云璇见他侧脸上贴着些碎屑,从包里拿出方帕子递过去。
卫徵接了,却没有擦脸,而是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嗯?”云璇感到十分疑惑。
卫徵晃着脑袋将头上的枯叶都晃了下来,掀起眼皮一看云璇还站在原地,语气有些冷冷的,“你还有事?”
云璇被他问得一愣,明明都解释过不是故意的,怎么还这么大火气,而且她的手帕还被卫徵揣着呢。
正要理论一番,卫徵却是一本正经地补充说明,“这里是我先来的。”
哈?怎么说得好像她云璇要抢这块破地方一样。
云璇算是听出来了,刚刚卫徵问她还有没有事原来是在赶她走,顿时颇觉无语,此处不过是片废弃的竹林,又没有什么天材地宝,他怎么也要独占。
云璇觉得卫徵怕是脑子不正常,想着刚才那群人竟然说我比不过这呆子,心情又不美好起来。
当下不欲多言,帕子也忘了要回,丢下句“没事了”转身离开。
仙门大比共分两轮,第一轮是单人对决,抽签决定对手,胜者积一分,再抽签对决,再胜者再积一分,以此类推直至决出最后优胜者,积五分。
第一轮共有八场,第一轮总分三分以下者淘汰,不得参加第二轮。
第二轮则是小队赛,由主办门派在过往卷宗中挑选案件搭建灵域模拟还原案卷,比赛小队进入灵域调查案件,根据具体表现打分结算。最终根据两轮比赛积分累计决出魁首。
因为云璇和卫徵同时参赛而变得众说纷纭的仙门大比就这样盛大开幕。
心诀修炼条件极苛,云璇算是百年一遇的奇才,根骨极佳,乃是心诀剑道双修,六岁启蒙,八岁就能独立使出心诀,十岁就能结丹。
虽然她平时热衷躲懒,但修为在同辈中却是实打实的数一数二,前几场没有遇见太过强劲的对手,云璇一柄长剑碧裁,来去自如,身法灵巧,获胜六场积六分。
这边苍梧山府的诸位上仙对清莲上仙一通恭维,这个说云璇天降奇才那个说清莲心诀后继有人,那模样仿佛魁首已是云璇囊中之物。
清莲上仙噙着抹淡淡的笑端坐椅上,看着云璇上台抽第七场的对手。
珩沧上仙见状懒洋洋的坐回交椅上,视线落在云璇手中不断变幻颜色的玉牌上。
“今年的仙门大比也没点乐子,若是云璇抽中万仞剑宗那小子,倒还有趣些。”
台上云璇手中的玉牌几经变幻,终于定格在金色,正和不远处卫徵手中的玉牌颜色相同,两人抽中彼此成为第七场比试的对手。
“她还真的抽中了卫徵?!”
3. 仙门大比云璇遇卫徵(2)
云璇和卫徵这场比试一公布便引起轩然大波,先前云璇听见的争执并非一家之言,也不单单是对他们两人的实力评判。
更多的是修仙界对老派仙首苍梧山府和万仞剑宗这一后起新秀的派别划分,云璇更加明白自己不能输。
还没开场,观众席便早早坐满了,台下还开了好几家赌局,不管哪门哪派都来凑热闹下了个注,也算是近几年最热闹的一场比试了。
云璇上台前,还特意去看了看双方赔率,倒没有太大差别,基本持平。
卫徵看见云璇抱着碧裁上来,点了点头,“原来你叫云璇。”
云璇琢磨着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在记仇,发现今日对手是她,打算借着比试名正言顺打自己一顿?
正想放放狠话,卫徵自顾自又开口了,“我叫卫徵。”
谁还不知道你叫卫徵了。
正巧起始鼓响了,想到清莲上仙叮嘱,云璇便不欲多言,提剑冲着卫徵面门而去,剑锋凌厉破空,“我知道!”
卫徵疾步后退侧身躲开,他手中是一柄金色长剑,往上一挑架住了碧裁,双方都在剑上载了灵力,剑身泛着光,一下擦出赤色的火花。
云璇旋即借力在空中翻了个个,抽出剑来飞身后撤,丁香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花,卫徵目光紧锁云璇身形,接着掠前,横劈开一道月牙形的剑刃。
云璇稳住身形竖剑接住这道泛着莹白色的月刃,脚上不断后撤。
她心里一惊,想不到卫徵竟然已能灵力化刃,立刻催动心诀,碧绿的剑身绕上淡紫的辉光,将那剑刃一刀两断,云璇顺势起诀,
“清莲七式,无穷碧”
莹莹绿光映在云璇琥珀色的瞳孔里,霎时剑锋所过划出一条长长的翠色朝卫徵疾驰而去,旋起一阵烟雾缭绕在台上,卫徵一下握紧了剑柄。
那抹翠绿远远看着只像一阵剑风,近前却有威压,是一种与灵力完全不同的力量。
卫徵估摸轻易接不住这一击,硬接只会消耗自身灵力,当即挽了个剑花收回,飞身运气堪堪躲过,藏进了云雾中。
无穷碧撞在防护结界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结界便是一阵颤动,守着擂台的几个修士匆忙上前施法稳住结界。
这便是心诀,苍梧山府传承千年所仰仗的心诀,赋予人族近似甚至超越妖魔两族的力量。
世间修炼之法,多以天地灵气存于丹田,再引至所修器物之上发挥效力。
而修炼心诀却是在修炼者体内修出“盏”,盏内自产“法力”流转全身,若是修炼者修为足够高深,便可做到心之所想法术所至,变化多端,诡谲莫测。
云璇才刚修出“盏”没两年,法力运转不算稳定,但她同修剑道心诀两术,又将心诀术法融合在剑术之上,以碧裁剑为引,便能发挥出稳定的术法。
作为心诀起源的清莲心诀,在数百年的岁月里,又演化出四种心诀,与清莲心诀一起,分别授习于苍梧山府的七大峰。
然而心诀的修炼条件极其苛刻,对修炼者的天赋要求极高,与心诀契合度越高能发挥出的效果越强,便是苍梧山府门内也多是一生无法入门心诀之人。
台下众人似是惊诧住了,陷入一片死寂,反应快的人迅速加注云璇,一时间卫徵赔率高升。各上仙长老所在的高台也有低低的惊叹声。
万仞剑宗的长老霍秉呷了口茶老神在在地看了眼清莲上仙,缓缓开口。
“倒是难得,看来这孩子和清莲心诀有些契合度啊,实在是缘分。若是输给她,我那徒弟卫徵也不亏。”
清莲上仙闻言只是曲肘撑着头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有回复什么。
这边卫徵的身形隐入了心诀产生的雾气中,云璇只能放出灵力去感知方位,敏锐地挥动碧裁斩开卫徵从雾中袭来的剑刃。
云璇还没来得及施法散开烟雾,却听见耳边传来凌厉的破空声,下意识歪头一躲,颈侧传来一阵钝痛,一道细小的血痕从伤口处蜿蜒流下。
云璇忙调动灵力止血,回神一看卫徵已经抬手接住了那把从云璇身后飞来划伤她的剑,一手提着一柄,脸上挂着些歉意,“抱歉。”
“你使双剑?!”云璇满心震惊。
前几场比赛卫徵并没有拿出第二把剑,众人也是才知卫徵竟用双剑。
怪不得之前没有看见卫徵的剑鞘,原来在这里等着阴她。
剑修自然可以通过灵力操纵灵剑来去自如,但方才卫徵的剑临到身边才被她发觉,以致躲闪不及。
卫徵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之前能被她察觉到动作纯粹是故意的吧!
不能再让他躲进雾里了,否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云璇当下催动法力旋起一阵风吹散雾气,脖子上伤口已经止住血但还是传来隐隐痛意。
卫徵将灵力引上双剑,剑身骤然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交叠着冲云璇砍来。
距离太近,云璇根本来不及躲闪,慌忙举起碧裁架住。
卫徵这一击引入了十成十的灵力,震得云璇直错步往后,灵力上的差距使碧裁也发出嗡鸣声。
“清莲一式,荷。”
随着云璇话音落下,一道巨大的荷叶状虚影出现在剑刃交接处,深绿色的脉络急促忽闪着,云璇咬紧牙关死死握着碧裁仍是抽身不开。
卫徵面色也是一片凝重,握着剑柄的指节都泛了白,金色的灵力和碧绿的法力撞出的余波都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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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面前,压迫得他胸腔里的气直往外涌呛咳了好几声,原本乖顺的额发也凌乱的挂在眼睛鼻子嘴上。
“噔”一声,荷叶碎开了,云璇显然没想到僵持这么久还是被卫徵破开了法。
没有了荷叶的冲抵,卫徵使出的力道又全数压到碧裁上,尤其浑厚的灵力冲击得云璇手一抖。
清莲上仙的话又突兀地回荡在云璇脑内,她不能输给万仞剑宗。
她要是输给万仞剑宗,就代表苍梧山府不如万仞剑宗,她的失败就是清莲心诀的失败。
清莲心诀能失败吗,清莲心诀不能失败,她也绝对不能输给卫徵。
云璇心里一团乱麻,手上力道愈强,下意识后撤了一步。
终止鼓响。
卫徵是在终止鼓声响前就撤去了力道。
云璇这才反应过来卫徵方才运转全部灵力只是想把自己逼出界内,是她在应对卫徵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时分神胡思乱想,才没注意到到自己已经出界。
云璇收了手却盯着卫徵胸前金盏色的暗纹出神的思忖起来,卫徵该是一交手便知道自己修为高于她。
但直到云璇使出心诀,卫徵才开始灵力压制,是因为好奇心诀吗?
却见那道金色越来越近,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身前,卫徵低头看向云璇,散落的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平添几分柔软,神情看起来很是恳切。
“我不是有意伤你,我没想到你躲不过去。”
……竟然还来嘲讽我太弱?云璇大为震撼,没想到卫徵如此猖狂,赢了比试还要言语轻慢一番,云璇捂着脖子越想越气。
“卫道友自然是实力超群,明日定能夺得魁首,可不要输给别人了。”语毕,辫子一甩快步下台。
被讨厌了吗,应该没有吧。
卫徵有些愣神的看着云璇的背影,先前比试时卫徵就闻到云璇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莲香,方才靠那么近也是卫徵想仔细闻闻这股味道,却恰好能被云璇转头时甩起的辫子打个正着。
看台上霍秉笑呵呵的捋自己那两溜胡子,他看着自己徒儿赢了自然是好不高兴,还装模作样的对清莲上仙拱拱手。
“承让了承让了,我这徒弟不懂分寸伤了小姑娘,对不住了。”
清莲上仙却是一派豁达,笑眯眯的屈指叩叩桌案,舒出一口气。
“不妨不妨,我家璇儿年岁小些,不曾历练过,这卫徵天赋卓绝,名声远扬,璇儿输了也不意外。”
霍秉瞧着清莲上仙笑得舒朗,眉宇间一阵神清气爽,比刚才云璇占上风时还真心实意,心里不免觉得奇怪。
难道这就是强者的境界,清莲上仙的心胸竟已到达此等地步,输了反而更高兴?
4. 仙门大比云璇遇卫徵(3)
云璇那天输了之后,又觉得自己被卫徵嘲笑了一番。
于是气呼呼找到陆璟,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眉飞色舞,夸大其实地演示卫徵如何如何嚣张。
看得陆璟是满心无奈,只能笑笑给云璇倒杯茶招呼她来喝。
“师兄,你说这卫徵是不是太过分!”
云璇比划累了,坐在石凳边喝茶边歇气,脖子上的伤口早前来的时候就让陆璟敷上了灵药此时是一点疤也没留下。
虽然陆璟心里想着卫徵未必如此过分,但自家师妹心性天真编排编排他也不是什么大事,从善如流的附和起云璇。
“这卫徵果真如此跋扈。要不是师兄打不过他,定是要趁夜色教训教训他,给你出出气。”
陆璟是和心诀没有契合的典型,入门几十年也没摸到心诀的门槛,又一向在修炼一途上没什么进益,修炼多年也才堪堪结出金丹。
如今只在山府门内诸多事务的管理上帮帮清莲上仙,外人提及清莲上仙的亲传弟子也总是忽略他,只说云璇。
想到这里云璇心里又不乐意起来,稍微正了正坐姿,放软了语调,“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陆璟倒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只是浅笑着拍拍云璇的脑袋,将那两条发带轻轻理顺搭在两侧。
“我不在乎这个。师妹,其实输了也不打紧,别放在心上,师尊定是没有逼着你一定要赢的意思,这样耷眉搭眼的,师兄看了难受。”
云璇当然知道清莲上仙只是急于稳固苍梧山府地位,重振心诀名声,并不是逼她必须赢过卫徵。
是她自己想到师尊殷切的目光,就开始胡思乱想。
这真是奇怪,她从前明明是很豁达的人。
这边卫徵赢了云璇后,在第八场抽中了同在万仞剑宗的师兄宋杭一,一番激战后惜败。
卫徵本人不是很在意输赢,赢了就继续打,输了就下台。
台下众人纷纷扼腕叹息,他们本来以为卫徵赢了云璇,必然就是第一轮榜首,岂料本路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宋杭一,七嘴八舌地议论这宋杭一究竟是何许人也。
当事人宋杭一在台上倒是没听见议论声,当然就算听见了他也不关心,秉持着相亲相爱的同门关系想安慰安慰自己这个师弟。
转头一看卫徵都跑没影了。
“你这几天一直缠着我到底是为什么!我已经说了一点也不介意你划伤我,丝毫不,完全不介意!”
不知第几次被卫徵抓到在树上看话本子的云璇忍无可忍,坐在树叉上皱着眉看卫徵在树下仰着脖子看自己。
实则卫徵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纠缠着云璇不放,只是那天在擂台上挨得近,闻见了那股幽幽的莲香。
很熟悉,和卫徵这几日在梦里闻见的一模一样。
卫徵来到苍梧山府之后,一直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而他浑身浴血,身上散架一般疼。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气若游丝,却依然挣扎着开口。
梦里卫徵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视线也被流下来的血糊住,却能感受到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一滴,两滴,怀抱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是那女子在哭泣。
卫徵没有说话,他一直追着云璇就是觉得她和这怪梦有关联。
他已经道了八次歉了云璇不耐烦也是正常的。
但他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这怪异的梦,只能沉默。
云璇看卫徵不说话,更是不解了,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还没打够来约架吗。
两人僵持着对视了一会,卫徵突然从贴近心口的衣袋里拿出先前云璇递给他的手帕。
“你送了我礼物,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应该可以来找你吧。”
哈?
这都什么呀!
云璇深深叹口气,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深深的无力。
不是愤怒,也不是崩溃,而是无力。
云璇张了张嘴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心里是想说,我根本没有送你帕子,那是你自己自说自话就揣到怀里的,我也没有说要和你做朋友。
但这话说出来,就有点挑衅了吧,云璇忍住没说,不过结果就是这次轮到她陷入沉默。
宋杭一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一头长发高高束起马尾,发冠下扎了条火红的发带,随风飞舞,好不夺目。
他早就看见这俩人一上一下的在这说话,也不管他们欢不欢迎自己,脸上挂着笑吊儿郎当的勾住卫徵的脖颈。
两个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地抬头望云璇,“哎呀,你们两个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
卫徵没有搭理宋杭一,云璇缓缓将视线移向宋杭一,眼神里全是这又是谁的惊讶。
宋杭一像是看出来云璇的想法,眯眼笑着开口。
“万仞剑宗,宋杭一。”
原来这就是第一轮优胜者,积十二分的宋杭一。
云璇从树上跳了下来,手指绕着自己左侧两条小辫靠在树干上打量他。
“原来你就是宋杭一,恭喜恭喜。从前怎么没有听说过你,不知师承何方。”
宋杭一漫不经心的声音又响起,“不打紧不打紧,你们以后会对我的名字越来越熟悉的,因为我一定会是仙门大比的魁首,修仙界最强的第一人。”
“至于师承何处……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万仞剑宗的宋杭一。”
最后三个字,他是一字一顿吐出来的。不介绍师门,是因为他自信,不需要师尊的名头,所有人也会知道他。
宋杭一又用眼神扫视了这两人一番,又弯着眼把云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拍拍卫徵的肩。
“云姑娘,其实我刚刚听见了一点,你就和我这小师弟做朋友嘛,他脑子有点傻,但肯定不坏,你就给他个机会呗。”
宋杭一这样说其实是因为卫徵开始修炼之后,一心埋在修行之上,几乎不与人交流,即使说话也是惜字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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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秉担心卫徵会出问题,就要求他一月之内必须带回一个朋友。
卫徵闷在山上修炼了二十九天,在最后一天下山,随便抓了一个人,将剑架在别人脖子上,要求那人假扮他的朋友向霍秉交差。
好在宋杭一当时正好路过,救下那人又是道歉又是赔礼,对方才没有追究。
不过自那以后渐渐流出卫徵凶神恶煞的传言,他便更加孤僻了。
“我不傻。”卫徵严肃认真的反驳了自己不认同的观点。
他考虑到不好告诉云璇全部内情,就挑了其中一点事实作为理由,“你很香,我喜欢。”
!!!?什么叫我很香他喜欢!?云璇一下反手挡住自己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脸上飘起两团绯红,语无伦次的你你你半天。
看得宋杭一笑得是前仰后合,几度岔气。
“小师弟,虽然云姑娘确实是美人,但你也太直接了吧,不能对女孩子这样说话呀。”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宋杭一语气里很有几分幸灾乐祸。
云璇看着宋杭一笑那么开心,心里又有了几分气恼。
这对师兄弟莫不是合起伙来寻她开心?
卫徵看着云璇逐渐瞪大的眼睛和不断加快的呼吸,断言道,“你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了呀,我原先以为你只是自负才气所以桀骜一些,没想到你是如此轻浮之人,随便对姑娘家说这种话,简直……简直不要脸!”
云璇越想越生气,叉着腰一顿输出。
卫徵抿了抿唇,推开扶在自己肩上憋笑憋得辛苦的宋杭一,摇摇脑袋真诚地看向云璇的眼睛,“我没有挑逗你的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边宋杭一终于笑完了,又晃到云璇身旁,不知哪里掏出一把折扇对着卫徵的方向掩住唇舌,低声对云璇道。
“云姑娘,你也看见了,如我所说,我这小师弟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实在是脑子不好用,并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云璇自认为把卫徵狠狠的骂了一顿,便算作出气了,狐疑的目光在卫徵身上来回扫动,又落在卫徵捧在手里的那方素帕上,叠得四角齐整,白净的布料不见污渍。
好吧,可能真的有点呆。
云璇恍惚间似乎看见卫徵的瞳孔在阳光下似乎隐隐有一丝湛蓝色,她一下晃了神,连腰间玉佩何时亮起都没注意到。
“应该是第二轮比试准备好了,云姑娘,我们现在去前山吧。”
宋杭一甩甩自己手上刚摘下来的传令玉佩,噙着抹笑指指云璇腰上挂着的那枚相同样式的玉佩。
云璇回过神来,摘下玉佩看了看,轻哼一声,“谁要和这呆子一起去。”
……
“师弟,我可没有闻见云姑娘身上有什么香味哦。”
待到云璇走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宋杭一收起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卫徵。
闻言卫徵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神情略微有些怔忡,“原来如此,多谢师兄。”
5.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1)
仙门大比的第二轮虽然是小队赛,但小组成员依然根据抽签决定,每个小队最少四人最多六人,必须包括剑修,符修,器修和医修。
本届仙门大比一共准备了六个灵域,抽出十二支小队,因此每个灵域会有两支小队一起调查。
云璇刚缓解进入灵域的眩晕感,定睛观察周围,就被谢婉抱了个满怀,“璇姐!我们一队诶!”
云璇的这支小队共有四个人,除了谢婉,还有青霖洞天的喻泽,玄元道宗的师圆圆,四人互相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这一队的进入地点是在郊外,时间已经是晚上,周围黑黢黢的,谢婉从腰间灵囊里拿了张符出来,符纸在她手上燃起火来,提供了一点光亮。
“我是符修!璇姐肯定是剑修吧,我去看了璇姐的比赛。”
云璇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辫子,轻咳了两声,“那你没押注吧,押我的话得亏好多呢。”
谢婉一脸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我当然押了,我押的卫徵。”
大概是云璇脸上僵硬的表情太过明显,原先还觉得有点尴尬的师圆圆和喻泽两人也跟着谢婉笑起来。
师圆圆是个看着很利落的女修,秀发在脑后束起编了条粗粗的两股辫,一身浅蓝色,声音也爽朗,“我器修,谢道友可以把符收起来了,我带了千机灯。”
那喻泽自然是医修了,一身青霖洞天统一的青绿色长袍,发丝披散,温温柔柔的开口。
“小生医修,是门主的嫡传弟子,虽然没有别的本事,但各位道友可以不用担心我的医术。”
谢婉于是收起烫手的符箓,四人借着千机灯的亮光观察四周。
云璇惦记着魁首之事,急着进入任务,“我们往前走走吧,这里看着像是某座城外,前面说不定有城门。”
一行四人往前走了半柱香,就看见了界碑,上面龙飞凤舞的刻了血红的“梅城”二字,谢婉凑近了去闻闻那石碑,“不是血。”
师圆圆笑了一下,将千机灯提近了一些,“上面描的应该是朱砂,只是夜里看着像血。我知道这座城,在沧州境内,归洛陵管辖,冬天梅花盛开时,景色格外宜人。”
云璇视线落在界碑后面紧闭的城门上,喻泽见她似乎准备进城了,从怀里拿出四枚香囊分发。
“我师尊说妖魔出没的地方,有时会有瘴气,我出发前做了一些解毒的香囊,大家带上保险一些。”
四人系好香囊又抬头看那城门,现在是深夜,城门紧闭,他们自然进不去,云璇动了动灵力,视线顿时一片清明,她抬头望去,发现城墙上面一个人也没有,“城墙上没有人。”
师圆圆听到这,拿出一条长长的铁索,手指掐了个诀,那铁索直直向上飞去,勾住了城墙。
她转头回来看着剩下三人赧然一笑,“我师尊爱研究机巧,我带了挺多这些小玩意。”
云璇上前拽了拽,上面附着灵力很稳固,冲师圆圆点点头,“劳烦师道友先上去接一接人,谢婉和喻道友看起来不太会爬墙,我殿后。”
一行人爬了半天才进入城内,谢婉拍拍手上沾上的泥,刚想抱怨两句,云璇两步上前捂住谢婉的嘴,压低声音,“有东西。”
谢婉一下僵在原地,四人都陷入诡异的安静,空气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碰撞的滴答声。
云璇听到那个“东西”的呼吸声突然逼近,出现在自己身后,心里一惊,情急之下拔剑砍去,然而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碧光闪过。
竟是剑未出鞘。
云璇心想完了,她没拔剑。
卫徵旋身抬手握住云璇砍来的剑鞘,使了个巧劲往下一压又给云璇别回腰上了,“怎么又砍我。”
云璇刚刚吓得一口气都提到嗓子眼了,一看是卫徵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师圆圆趁机忙把爬墙时收起来的千机灯拿出来。
有了光亮,原本扒着肩膀躲在师圆圆身后的谢婉也不害怕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
卫徵转头指了指城内的方向,“我们约定分头敲门,在此汇合,我敲完就先回来了。”
云璇本来还在摆弄自己腰间的碧裁,听到这,抢先开口,“没人给你开门。”
卫徵挑挑眉峰,微一颔首,“是,不过你怎知。”
云璇扬起下巴,看着很是得意,指指旁边的城墙上方,“连城墙上都没人值守了,此处作乱的妖魔定然是夜间出没,谁会在晚上给你们开门。”
卫徵恍然的哦一声,往上看了一眼,“原来城墙上没有人。”
“那你们怎么进来的。”云璇古怪的看一眼卫徵,难道这个呆子还能想出不惊动守卫就进来的的办法。
“季溁用符纸在城墙上炸了个小洞”
……
水镜前,霍秉看着这场面,只能和刚才卫徵支使季溁炸墙根时一样哈哈笑两声掩饰尴尬,“这孩子,真是瞎胡闹。还是清莲上仙的弟子沉着稳重啊!”
这头清莲上仙的脸色却是晦暗不明,盯着水镜不发一言,霍秉见没人理自己,喝了口茶又坐了回去。
云璇顿时懒得和卫徵多说了,挥挥手绕开卫徵往旁边走了两步。
“一边去吧你,现在这情况只能等天亮再看了,等你队友回来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谢婉一听就可以休息了就高兴得不得了,就差举双手双脚赞成。
卫徵的队友也是三人,其中一人是卫徵刚才提到的符修季溁,同样来自万仞剑宗,余下两人皆是小宗门出身。
三人也是无功而返,回城墙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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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徵,惊讶地发现多了四个人。
于是加上这三人,八个人一起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房子,谢婉进去就被灰尘呛到了,猛地咳嗽了几声。
令人意外的是,这屋子并非空屋,而是陈列着桌子椅子,还造了锅灶,地上零乱散落着几块破布,像是被人争抢留下的。
卫徵在屋内环绕了一下,走回云璇身边,“没有人的气息,屋主应该离开很久了。”
云璇点点头,不免觉得卫徵这是什么狗鼻子,还能闻见活人味不成?
谢婉眨眨眼,问云璇晚上怎么睡。
他们自然而然将队内第一轮排名最高的云璇当作领队。
另一队则是卫徵,几人都等着安排。
卫徵又看向云璇。
云璇看看积了层厚灰的炕,念及这不知什么人睡过,走到稍微干净一点的墙边,念了个清尘诀整理出一块地,靠着墙坐下。
“就这样简单休息下吧。”
几人没有异议,谢婉凑到云璇身边,卫徵则是很自觉地圈定了另一侧,最近他发现若是睡前见过云璇就不会做那梦,不知睡在旁边有什么效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云璇被外面的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靠在卫徵肩上,趁着还没人醒来看见,轻轻推开趴在自己腿上的谢婉走了出去。
云璇刚出门,便注意到这里每家每户都在檐下都挂着深红色的绳结,夜里看不清楚,白天在青砖绿瓦的小镇里却很显眼。几个百姓看云璇眼生,远远的打量她也不敢上来搭话。
云璇围着他们昨天休息的屋子转了一下,果然在墙角找到了同样的绳结,掉在地上已经沾了很多泥土。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绳结底端还缀着两枚铜钱,黏着些不明的深色污渍。
云璇捡起来拍了拍刚想回去找乾坤袋收起来,一回头就撞在了卫徵胸膛上。
卫徵抬手扶住云璇的肩膀,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云璇站稳了就后退几步稍微拉开点距离,摊开手给卫徵看那枚绳结,“不知道,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绳结,先收着吧。”
卫徵点点头,自然地伸手将绳结拿过去放进了腰间灵囊。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我找到的吗,他拿得这么自然,难道不知道我们是竞争关系吗,还是又在这里装疯卖傻!
云璇不知道第几次对卫徵感到无可奈何,但对上卫徵坦然的眼神,又拿这呆子没办法,只好让他先收着了。
随后两人又围着房子转了几圈,没有再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另一边谢婉醒来发现云璇不见,在屋子里吵吵闹闹,把剩下的人都叫醒了,季溁看见卫徵也消失了,跟着一起吵,隔着堵墙都传入云璇耳中,她只能喊上卫徵先进屋。
6.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2)
云璇一进门,就又被江婉扑了个满怀,接住她时心里奇怪她怎么这么爱扑人,昨夜在城外也是扑上来的,但手上却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扶稳她站好。
另一边季溁学着谢婉凑上去,被卫徵一把推开,他也不恼,围着卫徵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卫徵抬头看云璇点了头,才把绳结拿出来放在桌上。
众人围着绳结一通研究,江婉支着脑袋摸了摸那绳结,懒洋洋开口,“嗯……先是六个金刚结,再是两个玉结夹着一个平安结,下面串了两枚铜钱,都是些平安吉祥的寓意呀,没什么不同寻常的。”
云璇不太懂绳结,听江婉这么说就点点头,刚想开口,卫徵就抢先把云璇心里想的说出来了,“似乎这里每家人都挂着这样的绳结。”
“或许是有特殊含义。”云璇把话接了过去。
季溁抠了抠脑袋,什么都没想出来,很不耐烦,“哎呀,那我们直接去问问城里的百姓不就知道了,顺便还可以打听一些消息。”
余下众人都赞同这一说法,几人分配好各自打听的区域就作鸟兽散。
喻泽几次想开口,都被旁人插嘴岔开了,只能跟着众人走在最后面,看大家都走了,原地踌躇半天,又小碎步跑回云璇身边。
“云道友,小生刚才发现这里的孩子起床都很早,虽然说是农家需要劳作,但这些孩子也没有去田间地里,只是三两聚在街边嬉笑。”
他一鼓作气说完,见云璇看着自己,忐忑地捏住衣角揉搓,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便有些无措,垂着眼睛时不时抬眸觑云璇一眼。
云璇看喻泽一脸紧张,便笑了笑温声安抚他,“别紧张,这确实是疑点,等会去问问他们吧。”
喻泽听云璇这样说才松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点点头也走了。
等他走远了,云璇转身向自己的区域走去,一头扎进卫徵胸膛,卫徵抬手搂上云璇肩膀扶住,云璇扭动着从卫徵怀里挣出,满脸通红,瞪着眼睛不太高兴,“你这人老贴着别人站干什么!”
卫徵被云璇推开,手掌捂住云璇撞上的心口,忽然想起昨夜睡在云璇身边,竟然做了个同之前不一样的梦。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梦,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宫人来往搬来冰块,他躺在横椅上闲适晒日光,怀里抱着谁,依然看不清脸,鼻尖充盈着馥郁的莲香,他感受到自己在笑,唇角勾着,低头去看怀里人,那人趴在他心口,拉扯身上的衣裳,别扭的抱怨穿衣服身上不舒服。
卫徵暗想这人真是麻烦,不穿衣服难道光着吗?不过奇怪的是,梦里他只是闷闷笑了两声,帮她拉好了衣襟,翻身搂紧,轻声哄她别再扯衣裳。
云璇看卫徵不说话,反而摸着胸口露出浅浅笑了下,大为震惊,“你在那回味什么!好变态!”
卫徵被这相似的声音骂得回了神,抬手触碰了下不自觉勾起的唇,清了清嗓子,“走吧,我们去问话。”
云璇不解气地抓着卫徵又说了几句,卫徵一概听着,甚至还能点头应是。
两人折腾了一会才去找人,但城中百姓一见他们靠近就跑得远远的,连人家衣角都抓不住。云璇试着追了几个人,跑得口干舌燥的,卫徵倒是一脸习惯,跟在云璇身后恰时的抬手让云璇扶着他休息。
云璇也不客气,抓着卫徵的手臂休息了一会,余光瞥见街边玩耍的小孩,刚才云璇找人问话时他们倒是不会跑开,但也不搭理两人。
云璇见他们蹲在路边玩的是六博棋,因为是小孩在玩,规则简化了一些,抬头和卫徵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慢悠悠地走过去。
云璇站定在其中一个男孩身后观战,他每投次茕云璇都唉声叹气,每次走棋云璇都啧啧惋惜,就这样过了几场,那男孩受不了了,转头瞪云璇,“你做什么,吵死了!”
云璇吃惊地后退半步,虚掩住嘴唇呼出口气,一脸戚戚,“吓死人了嘛,我只是看人家要吃掉你的枭棋了替你心急而已呀,你凶什么,自己运气差就怪别人吵吗。”
男孩被云璇说得脸都涨红了,但他确实输了好几局了,支吾了半天,又看见了云璇身后盯着他的卫徵肃着一张脸,看起来很唬人,不敢再骂云璇,站起来狠狠地拍了下棋盘,“你这么厉害,有本事你来帮我下呀,有本事你赢啊,不然别在那指手画脚的!。”
此话正中云璇下怀,一把推开刚走上前的卫徵,“我下就我下,你到那边去看着,我朋友要在这个位置站着。”
卫徵听见朋友二字,愣神了一瞬。
两人之前眼神交换,卫徵并不明白云璇要他具体做什么,只知道是要配合她。方才在云璇身后看了半天,他心下已是一片了然,待那男孩嘟囔着不满地让到另一边去,卫徵顺势不然站到云璇刚才的身位
借着云璇身体的遮挡,他在云璇投掷茕的时悄悄掐了个诀,放出灵力控制住不断翻转的茕面。那男孩看不见,卫徵却是看得清楚,云璇刚刚就是这样让男孩以为运气太差而连输好几局,不同的是卫徵最后稳住的是利于云璇的茕面。
在出千的前提下,云璇自然很快就连胜好几局,片刻就把那男孩前面作为赌注输出去的小玩意赢回来好些,云璇注意着男孩的脸色,看他没有逐渐舒展,神情雀跃起来,收了手悠悠打个哈欠,站起身来拍拍衣裳,“哎,不想玩了。”
男孩一听急了,连忙抓住云璇的袖摆,一派能屈能伸地恳求模样,“诶,姐姐你别走呀,你再帮我玩一局吧,就一局,再帮我把我姐给我做的香囊赢回来就行。”
“哎呀不行不行,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嘛,你刚刚不是还凶我吗?”云璇抽回袖子,看也不看那男孩就往前走,是很不耐烦,“今天起太早了,我好困啊,我要回去睡觉了。”
男孩亦步亦趋地追上去,也顾不上卫徵是不是黑着脸盯自己,重新揪住云璇的袖子,手脚并用地抱住云璇的大腿,硬生生拖下她的步子,“不能睡不能睡,姐姐你千万不能再睡了,很危险的。”
云璇和卫徵对视一眼,卫徵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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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那男孩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云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卫徵自觉地从那眼神里看出不赞同,又把那男孩扔在地上。
云璇扶住男孩,蹲下来和他平视,抱着膝盖开口却是无赖的语气,“凭什么听你的。”
还没等男孩说什么,对面和他一起下六博棋的伙伴龇牙咧嘴的扮起鬼脸,一张小脸扯得变形,含糊不清地说话,“我娘说是因为有妖怪在梦里面吃人!”
卫徵盯着云璇的发顶看了一会,也学她蹲下看那说话孩子的眼睛,“吃人?”
云璇和卫徵在这折腾得太久,早就引起注意,之前他们和这些孩子搭上话时,就有热心的路人跑去田里叫他们的父母,此时这些人已经赶回来了,迅速围着几人站了一圈。
一个布衣男子被自家娘子推着率先上前,撸起袖子捂住自家孩子的嘴整个抬起抱走,有他做先锋,剩下的人也急急忙忙拉的抱的抬的,全部带走了自己孩子,很快人群散去,只留男孩还在原地。
他已经趁乱跑去把香囊收进袋子里,看四下已经无人,又跑回来拉拉云璇那已经皱起来的袖子,小声问,“你们是远哥喊来接我姐姐的吗?”
这是个不熟悉的人名,云璇疑惑的皱了下眉,正要反驳,另一边袖子又被卫徵拉住了,她看了看左右两边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两人,不解的目光又缓缓投向卫徵。
卫徵对着云璇轻轻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男孩没有得到回复,又看两人眉来眼去的,有点着急,又拽了下袖子紧接着继续开口,“你们快点把我姐姐接去找远哥吧,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因为有妖怪吗?这妖怪还是人传人的?怎么刚刚那些人说话都不让。”云璇被他拽得一趔趄。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那妖怪根据什么找人,大家才这样的,总而言之就是很危险。”男孩声音沉沉的很低落。
卫徵把云璇往后拉了拉,一下把原本扒在云璇身上的男孩隔开了,他拍了拍云璇皱起来的袖子,才又插进俩人中间蹲下,“你叫什么名字,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明宇,我姐姐叫江颜巧。”
卫徵听完点点头,也没有回答江明宇前面的问题,自顾自站了起来,“带我们去找你姐姐吧。”
趁着江明宇在前面带路,两人刻意落后他一段距离,云璇凑到卫徵旁边耳语,“远哥是谁啊?”
卫徵微微偏头看了眼云璇,云璇第一次主动离他这么近,身上那股莲香在这种距离下更浓郁了,卫徵垂眸吸了口气,“我不知道。”
云璇服气的点点头,对卫徵竖了一下拇指,可以,春秋笔法呀。
江明宇把两人带到了一座小屋前,这里离刚才玩六博的地方有些远,周围没什么人家,檐下也挂着枚深红色绳结,屋前有棵巨大的梅花树,亭亭华盖,明明是夏日却开着满树红花。
风过梅花落,树下站着的黄衣女子抬起头看过来,她的头发用布包了起来,挽起袖子正在浣洗衣物,那就是江颜巧。
7.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3)
见江颜巧抬头看来,江明宇雀跃的喊了一声姐姐,甩开膀子跑了过去。
江颜巧看见云璇和卫徵两个陌生面孔有点紧张,伸手将江明宇拉到身边,侧着身子和他说话,“小宇,不是不让你和陌生人说话吗。”
江明宇踮着脚帮江颜巧把洗好的衣服衣服拿到桌子上去放着,“姐姐,你先别骂我了,快看他们的装扮和之前远哥回来的时候好像,他们肯定是远哥派来接你的。”
江颜巧这才将目光投向云璇卫徵,视线缓缓扫过两人身上宗服,浅浅弯唇,双手交叠半蹲致礼,“抱歉,这孩子太调皮了,净会捣乱。两位仙师来梅城办事吗,最近可不太平。”
江明宇很不服气地跳到江颜巧面前,背着手用鞋尖踢地上翘起的土包,撅着嘴整张脸皱在一起,“你怎么知道不是远哥,姐姐你就是不信我。”
江颜巧叹了口气,掌心揉了揉那头乱发,捧起江明宇那张小脸乱揉捏一通,“你远哥没说过要来接我,你别总是去城里面把人家抓回来了,我们的茶都不够招待了,你姐姐还要给别人赔礼道歉。”
见江明宇还欲争论一番,江颜巧赶忙拍着他的背引他去看墙角新做的蝈蝈笼,所幸江明宇一看见蝈蝈笼就高兴得找不着北,再顾不上纠结什么远哥什么姐姐了。
哄好了江明宇,江颜巧这才解下头巾整理衣裳准备待客。云璇仔细一看,果然是个清新脱俗的美人。
美人弯眸浅笑,只是眉头微蹙着,神色歉疚,“这孩子胡闹,总去城里胡乱抓人。两位仙师请先屋里坐。”
云璇一见美人伤神,心里软成一团,又思及方才江颜巧说家里窘迫,更是怜爱,便想安抚一番,“不必放在心上,他带我们来也是帮了忙的,我们正想寻人了解情况,不知江姑娘可有空?”
“那就请仙师进屋坐下慢慢说吧。”
江颜巧颔首,转身拉开那扇木门,卫徵见云璇蹦蹦跳跳就过去了,也跟着抬步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居室,一方旧炕,中间挂了帘子隔开,炕前便是桌椅,墙角砌着小灶,坏了柜门的碗柜用一条素布遮起来,整间屋子虽然简陋,但却十分洁净,桌上还放着罐梅花制成的干花,旁边叠放着方绣着七瓣梅花纹样的帕子。
见云璇张望,江颜巧赧然一笑,抬臂掀起布帘拿出茶壶和三个不成套的瓷杯,腾着热气的水流汩汩冲散墨绿的茶叶,洇开碧痕,江颜巧又捏起一撮干梅花洒进,“双亲早逝,只有我平时浆洗照顾这孩子,家中粗陋,招待不周请仙师见谅。仙师尝尝我家这梅花茶。”
云璇哪里舍得听她这样说,连着道了几声不妨事。透着温热的茶盏被递进她手中,云璇摸到了几处凹凸,转动盏身一看,是一块七瓣梅花的拓痕。
“那是先母在世时做的,她说这图案会带来好运,家里好多老物件上都有。”江颜巧看云璇盯着茶盏看,柔柔地开口解释。
云璇又抬头望了望周遭,果真如她所言,处处都留着七瓣梅花。
其实大部分的梅花纹样都是江颜巧自己做的,江母去世前留下的那些早就坏的坏丢的丢,没剩几个,但这样说会让江颜巧觉得母亲还没走多远,依然陪着他们。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蕙质兰心。”云璇抿了口梅花茶,捧着茶盏眯起眼睛露出个餍足的笑。
卫徵在旁瞧了半晌,看云璇猫儿一般凑在盏边小口小口喝茶,忽然想起她面对自己时总是没有好脸色,说不了几句就炸毛,怎么对着别人就能巧笑倩兮了。
“我们是听说此地有妖邪作乱,才来探查一番,可不知为何城中居民总是匆忙躲避。”
卫徵突然开口打断两人。
江颜巧恍然,一边为云璇添茶一边细言,“梅城地处偏远,他们没见过修仙之人,见仙师穿着不同,此时又是特殊时期,风声鹤唳,就不敢搭话了,仙师莫怪。”
被这一打岔,云璇才想起来正事,将茶盏轻轻放下,曲肘捧着脸看江颜巧,“对哦,江姑娘,能否和我们说说城内究竟发生了何事。”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只知道是突然有一天早上,有户人家被发现全家暴毙,房屋门栓皆无闯入痕迹,周身更无伤痕,洛陵的仵作来了都验不出死因。”
“后来又有连着几家人遇害,就都传言说不是人为,是妖怪作祟,衙门里见查不出来,又沾染妖异,渐渐就不管了。”
云璇颔首,难怪这里的人都缩短睡眠时长,难怪先前街上的孩子说梦里有妖怪吃人。
卫徵从灵囊里拿出云璇捡到的那枚绳结,放在桌上,伸出根手指推到中央,“那此物有何含义,为何家家户户悬挂。”
江颜巧一见平安结又想起那些死去的无辜人命,忧虑的皱起眉,手指虚虚掩在唇边,“是辟邪的平安结,要将被庇佑之人的血沾在上面。发生这些事之后,大家就都挂上了。”
“沾血?”云璇吃惊的提高音量,手指搓了搓绳结表面,果然是粗糙发硬的质感,指尖放在鼻下闻闻,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种办法倒不常见,是梅城的旧俗?”
江颜巧点点头,眉间忧虑之色还未褪去,“是,听说是个路过的高人,算出我们城内会有血光之灾,留下这个辟邪绳结制作方法。只是先前无人相信,大家想起来时已经有好几家遭祸了。”
云璇握起那枚绳结在手心翻来覆去的看,这种辟邪方法她从未听过,但也不敢贸然否定,或许是世外高人也说不定。
“梅城没有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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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辖吗?这等凶恶之事何不报案。”
卫徵说着,余光瞥见云璇那白皙的手指翻动平安结,想起梦里那只手也是这样扯松衣襟……
他讶然于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联想,真是被那梦害得不浅,心里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于是捉住了那只不老实的腕子,从她手心里抠出祸首放回灵囊。
云璇困惑。
江颜巧当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低头小幅度转动手上茶盏掩饰不安,“梅城没有直管的修仙世家,一向由隔壁江城元氏一并管辖,我前些日子已经去江城递了诉状,本来这几日就该有人来的,但我看两位仙师应该不是元氏子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卫徵垂眸,从进来到现在,两人没有提及过师门,江颜巧是通过服饰判断他们并非来自元氏,那她定然见过元氏服饰。
“你弟弟提到的远哥是入了元氏?你去找他说了这事吗?”
“啊,对。”江颜巧被问得一愣,木木地点头。
云璇的指尖隔壁茶壶点点里头漂浮着的梅花瓣,又指向院内盛放的梅花树,“所以那棵梅花树也是他做的咯?真是厉害。”
这很厉害么?卫徵跟着云璇指向,也看向那棵郁郁葱葱的花树,鬼使神差接了句,“我也会。”
……
云璇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面无表情向他递去一个眼神,“谁在问你了?”
江颜巧也眨眨眼,看过去。
顶着两道目光,卫徵难得感到不自在,握拳掩住唇边轻咳两声,又把桌上的茶盏摆弄齐整,再理顺自己的衣带,好一番忙碌。
“或许那人只是外门弟子,地位低下,你托他求助的事没有被元氏当回事,所以一直未派弟子前来。但你不必忧心,我们正是来解决此事的。”
卫徵琢磨了半天,总算是想到话来岔开。此话一出,云璇心下一紧,当即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别胡说,你才地位低下呢。”
卫徵挨了这一下,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被云璇打过的地方并不疼,隔着衣物反而泛起细密的痒,卫徵抬手揉捏了下。
云璇担心江颜巧听了难过,教训完卫徵,拿余光瞄她神色,想劝她别在意。
不过江颜巧看她这样却是弯眸轻笑起来,“应当不会,他是内门亲传。”
原来竟还是亲传。云璇随手丢开卫徵的手臂,又捧起脸颊靠在桌面上,她早就注意到江颜巧提起那人总会有这样一幅神情,眼睛亮晶晶的,便轻声开口,语气好奇,“江姑娘,他是你什么人啊?”
听云璇这样问,江颜巧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的绯红,眼神带着些缱绻柔情,羞怯地撩开颊侧碎发。
“他是我未婚夫,名唤陆临远。”
8.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4)
陆临远其人,在梅城是远近闻名。
没有别的原因,他本来就是从拐子手里逃出来的孤儿,自己跑来了梅城,刚来时身子弱吃不上饭,就挨家挨户的讨,碰上心善的就能吃一顿饱饭,碰到谁家心情不好,挨一顿打也说不定。
后来听说隔壁江城的元氏在招收弟子,彼时他已年满十八,早过了最佳筑基时期,仍是揣上几块烧饼就要过河去报名,相邻的人都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劝他不要去丟梅城的脸,就连撑船的船夫也不愿意送他,笑他痴心妄想白费力气。
陆临远硬是自己抢下那竹篙,撑着船过了河。
结果就是名震两城,人人听闻元氏收了个天资惊人的亲传弟子,入门半年筑基,一年结丹,二十一岁时就赶上别人修炼几十年的修为,一时间,天下无人出其右。
这样的天才没入五大宗门,却被元氏捡漏,不少人扼腕叹息,此等人才,若是拜入大宗门,还不知有何等造化。
也不是没有大宗来问,只是陆临远都拒绝了。
他也没有意思,只是江城离江颜巧更近。
对于江颜巧而言,旁人口中的天纵奇才太过飘渺,记忆中的陆临远只是那个拿着野花来讨欢心的小男孩。
刚失去父母的女孩还不像现在这样坚强,她照顾完弟弟想念父母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河边,爬上那块天石,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江颜巧心想爹娘去世也是去了天上,这块石头既然也是从天上来的说不定爹娘能知道她在想他们。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坐在石头上抱着腿埋在膝盖里低低的啜泣起来。
陆临远来的时候带了一束从草地里摘的野花,用布条扎起开还系了个蝴蝶结,江颜巧被花瓣蹭痒了就不哭了,抬头看陆临远,嗓音细细的。
“你好烦人呀,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了。”
陆临远这时候就笑弯了眼,把野花塞到江颜巧怀里,“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你要哭就哭,我陪你。”
江颜巧觉得这人实在奇怪,明明看见她在哭却不安慰,竟然还叫她继续哭。不过她心里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
逐渐长大后,陆临远会带着江颜巧去城外面捡草药卖,两个人一起捡一次,卖的钱就够江颜巧和弟弟生活几天了。
少年人身量长,体力好,步子迈得大,遇到难走的地方不一会就把江颜巧甩到身后了,但江颜巧也不会着急,因为陆临远一定会折返回来,红着脸来牵江颜巧的手带她走。
“你别着急,着急你会摔跤,你走不动了就等我来找你,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
后来陆临远被元氏选去修行,城里的人都说陆临远以后会变成天上飞的仙人,再也不回来了。
江颜巧不担心陆临远再也不回来了,他说过不会丢下她的,她只担心要是陆临远成了仙人,自己还是普通人,陪不了他漫长的生命怎么办。
她问陆临远,陆临远也不知道,回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一亮,他就跑到江颜巧的小院,把还在睡梦中的姐弟叫起来,江明宇气得咬了他一口,他却只顾着看向江颜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露彻夜所思。
“小颜,不管往后会有什么样的变故,我只知道我绝不和你分开,你去哪我去哪。在人间,下地狱,我都要陪着你,我绝不丢下你。”
嗯,他绝不丢下我,我也绝不丢下他。
“江姑娘?”云璇伸出手在江颜巧眼前晃了晃,江颜巧一下回了神。
云璇松口气,刚才江颜巧说着说着就出神了,倒把她吓一跳。
“抱歉。”江颜巧定了定神,前两日去过元氏后她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不自觉又想到陆临远。
江颜巧没有亲眼见过受害者,云璇和卫徵再问什么她也答不出,两人起身谢过之后便道别了。
云璇推门走出,看见江明宇蹲在墙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还念叨着,“反正远哥肯定会来接姐姐的,到时候姐姐就安全了。”
“为什么这样说呢,你姐姐不是说他并没有承诺来接她吗?”云璇整理了下裙子和江明宇一起挨着蹲下。
江明宇扔了树枝不服气的说道,“远哥和我姐姐是我们城里最郎才女貌的一对,我姐姐一及笄远哥就叫媒人来提亲了,他肯定要来接姐姐去成亲的,他不会丢下我姐姐的!”
云璇闻言颔首,抚上江明宇头顶揉揉,“我想他未必是要来接你姐姐的,你念着姐姐,姐姐也念着你,若是他来接恐怕还不愿意走呢,或许他是想学成之后回来陪你姐姐呢。”
江明宇低下头,树枝被他甩得有点远,他够了一下没够着,只能用手指在沙土里勾勒形状,是之前见过的七瓣梅,好一会他才翁声答话,“可是这里好危险,我担心姐姐。”
云璇很想告诉他别担心,她会收服妖怪还他们安宁生活的。
但这里是不知哪年哪月案宗的某一隅,她不知道现世里他们是不是平安度过了一生,打这样的包票总觉得是在自欺欺人,能做到只有安慰自己那颗伤春悲秋的心,云璇不想这样做。
她顿了一下,轻声启唇,“所以你要听姐姐的话呀,这段时间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再让姐姐担心你了,好好陪着姐姐。
“因为人的情感是最宝贵的东西,要万分珍惜才行。”
卫徵在他们说话时,踱步到那棵梅花树下,仰头看去,枝干交错,他有一瞬幻视了云璇常躺的那棵梧桐。
也太没出息了,做了两个梦就这样对人家牵肠挂肚。卫徵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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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眼,刚好瞥见云璇走过来。
几朵梅花被风吹落,在空中飘飘转转,卫徵伸出手托住那抹红,垂眸打量。
云璇俯身在他手边探了个脑袋,“你在看什么呢。”
“这梅花是五瓣的。”
云璇拿指尖在他手心拨弄了下,微凉的手指触感痒痒的,“对呀,一般都是五瓣吧。江姑娘不是说了,她母亲觉得七瓣梅花吉利。”
卫徵握拳拢住手心小花,弯腰找寻片刻,从旁边石头上拈起两片花瓣,连同原先的五瓣梅,一齐插在云璇头顶的发髻上。
“干什么呀?”
“回礼。”
江明宇看着云璇和卫徵离开后,蹲在墙边闷了半晌,吸吸鼻子,伸手抹掉地面上七瓣梅的图画,踮着脚走向屋门,扒着门框往里看。
江颜巧还坐在原处,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杯壁,蹙着眉头眼神不知瞧向何处,连江明宇走进来也没发现。
江明宇扑到她膝头,手臂环住江颜巧胳膊,头顶软发蹭蹭她手心,“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去街上了,我听你话,你别生气。”
江颜巧有些诧异,手指轻柔的挑开掌下几缕乱发,支着江明宇的胳膊把他扶起站好,“姐姐没生气,小宇,你怎么了。”
江明宇又低头不肯说了,两根手指绞在一起,站在江颜巧身前不吭声。
江颜巧也不催他,搬来凳子拉他坐下,将茶壶里剩余的梅花茶全数斟进杯中塞进江明宇手里,“喝口吧,在外面玩一天该渴了。”
江明宇喝了茶,脸上一热,暖暖的液体流出眼眶,他抬手想擦反而糊了满脸,瘪着嘴躲进江颜巧怀里,带着哭腔嚎啕,“姓陆的不接你走就算了,姐姐,等我以后也去修仙,我保护你,不要他了。”
江颜巧一听这话顿时哭笑不得,搂着江明宇一边拍背顺气一边拿来巾帕,手心拢住那张湿漉漉的小脸揩拭。
“你这傻孩子,我们是家人当然要在一块儿,我要是跟你说的‘姓陆的’走了,你岂不一个人在家了,再说姐姐也不愿带你去什么元氏扁氏的地方寄人篱下。你看,姓陆的才给你买了糖糕是不是,你这样说他要难过了。”
江明宇哭得抽气,想到前两天吃进去的糖糕恨不能吐出来,说来说去还是他拖累了姐姐,要不是他姐姐怎么会一直留在梅城这个破地方。
“我不信,你刚刚明明很难过,都怪姓陆的。”
原来是自己刚刚在这坐着被他看见了,江颜巧叹了口气,又把江明宇抱进怀里拍拍,“姐姐刚刚不是难过,是担心你远哥,觉得事有蹊跷,心里不安。明天姐姐想再去一趟江城看看,你自己在屋里别乱跑。”
江明宇被他姐姐按在怀里,泪还没止住,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9.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5)
另一边谢婉在城里兜兜转转,大半天都找不到人搭话,干脆坐在台阶上生闷气。
“哟,谢大小姐,你在这干什么呢?”
谢婉抬眼看去,来人正是挑眉抱臂走来的季溁,刚舒展的眉眼顿时又皱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差。
早上谢婉醒来时没看见云璇,以为她出事,一着急把大家都吵醒了,两人便拌了几句嘴,正是看对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时候,竟在此处狭路相逢。
谢婉冷嗤一声,“此路是你开的?还管得着别人在这做什么。”
季溁哼笑了一声,一撩袍子踏上台阶坐在谢婉身边,谢婉瞪大那双圆圆的眼睛,略提高些音量,“你干什么!不许挨着我坐!”
季溁理都不理她,还抬屁股往她那边再挪一点,语气欠欠的,“这路也不是你开,我就坐这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啊!”谢婉听出季溁话里的挑衅,抬手往他手臂上猛推一把。
季溁全无准备,差点摔下楼梯,幸好反应快岔开腿支住了身体,“你又什么意思啊?”
“你什么什么意思!”
“你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两个人声音越喊越高,气性越喊越大。
身后响起一声吱呀,门开了,两人这才发现坐在人家酒楼前面了。
那酒楼的掌柜原本是听见声音出来看情况,一见谢婉和季溁两个生面孔就想关门。但酒楼已经一月没有营收,再不开张恐怕要关门,思及此处,掌柜动作又停住,那种遍布皱纹的脸扬起个笑来。
“两位客官吃饭吗?里面坐里面坐。”
两人声音戛然而止。谢婉和季溁对视一眼,各自站起拍拍衣裳,端起两副镇定自若的面孔往里走。
“对”
“我们吃饭。”
两人坐下,谢婉一口气点了十个菜,这一点把掌柜眼睛都点亮了,顾不上仅剩的那点顾虑和迟疑,殷勤的跑前跑后倒茶水。
两人就坐在大堂里,整间酒楼清风雅静,直到谢婉和季溁进来掌柜才招呼伙计去掌灯,也还是这个伙计负责传菜,店里再没看见别人。
掌柜怕他们嫌冷清,一直陪在旁边。
两人随意吃了几口,谢婉状似无意的朝掌柜说话,“哎,你们这菜还可以呀,怎么没人来吃呀,是不是你们这店有问题啊?”
这两人是好不容易来的财神爷,可得哄高兴,掌柜连忙弯腰摆手,赔着笑,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不敢不敢,咱们醉仙楼可是梅城最好的酒楼了。这个……没有客人是因为……最近发生了点事,大家都不怎么敢出门了。”
掌柜支支吾吾的也不敢说得太具体。毕竟官府自己查不出缘由,也不许百姓声张,之前有传播妖异之说的居民全都让官兵抓去蹲牢子了。
季溁原本低着头吃东西,听到这起脸,盛着满眼好奇看向掌柜,语气探究,“怎么了?出人命了?”
掌柜扭头往四周张望一番,凑近将声音压得极低,“是有妖怪,可不敢说得太大声,叫那妖怪听去了来找我怎么办。”
季溁放拍拍手上残渣,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一副人傻钱多的纨绔富少样子,一撇筷子翘起二郎腿,“真的假的,这世上真有妖怪?还妖怪来找你,你别是编故事蒙我吧。”
言罢他还对谢婉挑挑下巴,“你说是吧。”
谢婉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不给他一个白眼。
掌柜脸上挂着苦笑,嘴里含含糊糊发出几个音节,畏手畏脚地不敢说,季溁一脸不耐烦,拍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砸在桌子上砰一声,“行了吧能说了吗,听点故事这么费劲。”
钱袋子落在在桌上,清脆的碰撞声一响,那掌柜眼睛都直了,仅是略微思考一瞬,转身小跑着去拉上门,伙计极有眼色的端了个凳子放在谢婉旁边,掌柜回来便一屁股坐下来,神神秘秘的开口。
“客官咱们先说好,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这梅城是真有妖怪啊,能在睡梦中夺人性命!这可不是瞎编的,是我亲眼所见,之前第一个死的就是我邻居郭老哥。”
掌柜的唾沫星子横飞,声情并茂讲得跟说书一样,一点也不像之前畏畏缩缩的样子。
“我亲眼去看了,他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平时身体也康健没有什么三灾六痛的,神情平静眼睛闭着就跟睡着了一样,结果一摸都凉了。仵作来了也不知道咋死的,您说离奇不离奇,更离奇的是这样又接连死了十好几个,现在梅城谁不害怕那妖怪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季溁眼皮抬了抬,咂咂嘴,从那钱袋里随手摸出三块银锭丢给那掌柜,“哎哟,真的假的这么邪门,你就住他旁边,你什么动静都没听着?”
掌柜接了钱眉开眼笑,看谢婉没什么反应,又往谢婉那边凑了凑,状似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放缓语调,“您别说,我还真听到了一阵叮林哐啷的声音,响了半刻钟左右呢。”
季溁蓦地一拍桌子,打断了掌柜说着话缓缓靠近谢婉的动作,“嚯,真的假的,你别是看我们两个是外乡的,骗着玩吧。”
掌柜怕两人觉得受骗,不愿给钱了,连忙摆手,语气急促,“那不会呀客官,开门做生意以诚为贵,我哪会编故事骗您。”
谢婉嫌弃季溁演得浮夸,早就偏开头看向别处,正出神,被他这啪地一声惊住了,回过头按住他的手,瞪了一眼。
季溁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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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再说什么,谢婉手指向窗外稳稳挂着的平安结,“掌柜的,你们这东西倒是别致,我看着喜欢,不如你卖给我,你自个重新再弄一个。”
“诶诶诶这可不行啊客官,这是保命的,挂了这个妖怪才不来的。”掌柜大惊失色。
谢婉单手支在桌案上撑住下颌,好整以暇地看那掌柜,“这样啊?那你邻居郭老哥他挂没挂?”
掌柜迟疑了一瞬,犹豫着道,“这……我倒没注意。是这样,客官,你们昨晚待的那屋子就是郭老哥的,您自个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们不是邻居?怎么早上没看见你。”
“那不是他出事了,我害怕嘛,就搬到这酒楼里住了。”
谢婉点点头,差不多问过,便想付钱走人,伸手往灵囊里一摸,却只有几张符纸。她这才想起来出发前为了多装几张符,把银钱都倒出来了。
没办法,谢婉瞥了一眼季溁,懒得和他多废话,直接往他怀里掏去,又掂出个满当的钱袋,随手甩给掌柜。
季溁全程目瞪口呆,眼看谢婉结完帐都要走出门去了,连忙抬步追上,嘴上还不饶人,“你蠢不蠢,没钱还进来,你还点菜。”
虽然是谢婉自己忘了灵囊里没钱,但她不允许季溁这个傻子这样说自己,他早上被吵醒和她闹起来,转头发现卫徵也不见了,又吓得哇哇叫。
谢婉冷笑两声,“呵呵,你不蠢,你在万仞剑宗练符修。”
什么意思!这是歧视!伤害性太强,季溁一下睁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季溁抬手抹把脸,苦大仇深地拍拍胸口,那是他原本放钱的地方,“你装什么大款啊,那可都是我的钱,你都花掉了,那桌菜哪用得着那么多。”
谢婉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抄着手走在前面,“叫什么叫,不就一点银子吗,等出去了我双倍还给你行了吧。而且明明就是你在那装傻子装上瘾了。”
季溁听谢婉说双倍一下就乐了,精神抖擞起来,也不管什么傻子不傻子了,两步追上她,“真的假的,那可是双倍呀谢大小姐,你什么背景这么有实力。”
谢婉自走她的,昂着下巴听季溁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好话,等到她听高兴了,才把季溁往旁边推开些,“云渺宗宗主也姓谢,你说本姑娘是什么人。”
云璇和卫徵回来时已经是酉时,两人一进门就听见季溁很是狗腿地缠着谢婉拍马屁,用词可谓是妙语连珠,浮夸至极。
谢婉被他吵得脸上阴沉一片,看见云璇进来就哭兮兮个脸躲过来,嘴上还喊着璇姐救命。
其余四人则是缩在离这两人最远的另一边角落整理消息,云璇和卫徵反而是最晚回来的。
10.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6)
师圆圆见他们也是两人一起回来的,有些惊讶的挠挠头发,“怎么你们也组队了,不是说分头调查吗……”
对啊,不是说分头调查吗,这家伙自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然后就不走了。云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卫徵黏上了。
“没有呀,我们是在路上碰到的,就一起去了。”
虽然云璇心里大喊卫徵这个学人精别人去哪他也要去哪就想和我抢分数吧!
但她不好太下卫徵的面子,毕竟灵域外还有各宗门长老通过水镜在看,就还是选了个温和的说辞,只是笑容劲劲儿地剜了卫徵一眼。
卫徵当然装没听见也没看见,而是侧眼看向季溁的方向,看完顿时不明所以但是决定敬而远之,脚步往云璇那边靠了靠。
师圆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的解释道,“哦,他们啊,季溁回来就这样了,不要管了,你们都调查到什么了吗?”
谢婉好不容易抓准时机从季溁一个人的包围圈里逃出来,扑过来抓住师圆圆的手臂,脸皱得眯起眼睛,“什么叫不要管了呀,我们可是队友呀!他这绝对是报复我,他故意的!那璇姐……”
师圆圆撇开脸,谢婉又转向云璇,云璇茫然的望望那方,又望望这方,看着谢婉水汪汪的眼睛,转头抬手推了一把卫徵。
卫徵信然抬脚,恰好拦住追过来的季溁,手指一伸勾住他的衣领拖到桌前,“安静。”
季溁被卫徵攥着后衣领,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老实坐好。
众人围坐在一堆,好几人逛了一天都没找到一个人说话,剩下的也只得到些相差无几的信息,只有谢婉和季溁问的掌柜提及了异常的响声。
“响声?会是什么东西在响呢?”云璇手指摩挲着下巴,盯着桌上的灯盏眉间皱痕愈深。
“会不会是他听错了?”谢婉百无聊赖地去拨弄千机灯上的吊环,垂着眼睛看铁环一倒一倒,“说不定是风吹得别的东西在响呢。”
那就只能暂时判断情报存疑了。
整理完信息,谢婉托着腮帮撑在桌子上,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什么妖能用梦杀人呢?这是什么法术,真是奇怪。”
“没有那种妖。”卫徵语气笃定,至少在万仞剑宗的书阁里没有记载过有这种妖族,在他的认知里也不存在。
但他不确定苍梧山府是否有过记载,目光移向云璇,众人见卫徵望向云璇就也齐刷刷转头望去。
云璇被七双眼睛盯着,僵硬地眨眨眼,她向来不喜欢去看什么沉甸甸的卷宗档案,还是大比前陆璟提醒她灵域都是按照往年卷宗搭建,去看看或许会有助力,她才特意去了藏书阁翻看近几年的案卷,但运气不好,没有翻到过梅城相关。
要是看到过,她肯定一进来就说了。
不过这种妖族本就是闻所未闻,云璇抬抬眉毛,嗓子轻咳两声,“倒是不曾听说。只是照他们的说法,我们就只能去梦里看这是什么妖了,反正这屋子的平安结已经落下,既然如此,就来个请君入瓮好了。”
在旁一直揉脖子的季溁听到这“诶”一声,眼神求证似的飘向谢婉,“那掌柜是不是说之前住这屋子的就是让那妖怪杀害了。”
谢婉先是嘴里也发出个单音节应了季溁的说法,而后补充解释起来,“确定是说过,据那掌柜所言,这屋主是第一个因此而亡的人,姓郭。”
云璇下意识探身往卫徵的方向看一眼,却只看见原本坐自己身旁的越泽,卫徵不知何时换到她身侧,正将怀里的平安结掏出来递给她,刚好撞她身上。
“若按城中居民所言,平安结乃是驱邪避妖之物,缘何挂了平安结的反而第一个遭灾?”
云璇轻推下卫徵的手,没有接过平安结,而是说着话顺手在他手心点了点。
“你们不是在地上找到的吗,或许是这人没挂稳掉下来了,自然就没有效用了。”
说话的是卫徵另一名队友,云璇刚想开口反驳,卫徵将手里绳结拎起,送到她眼前,“不是没有可能,两边挂绳都完好且没有断口,不会是被人切断的。”
云璇一下哑了火,纵使心里尚有疑窦,也只能先接受这个说法。
季溁大咧咧地一拍桌子,“总之我们在这严阵以待,就看那妖怪有没有胆量自投罗网吧!”
“你怎么老拍桌子,你是不是跟桌子有仇?”语气这么不忿,不出意外谢婉又被他发出的声响吓到了。
看两人似乎又要吵起来,师圆圆赶忙站起来打断两人,“不过若是在梦里,我们的符咒法器不就无用了吗。”
“不必在梦中与他对上,既然是以梦逞凶的妖物,定不会造对他不利的梦境,缠斗也无益处,对上之后立刻调动灵力醒来,我们围困他即可。”
卫徵语气平淡,低头细细收好那枚平安结,才拿起桌上的配剑站起来,对着旁边的云璇,面如止水却是语出惊人,“今晚我也要挨着你睡。”
“啊?”云璇闻言震惊。
卫徵当然不是什么下流子登徒子,说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昨夜挨着她睡就做了新的梦,想看看今夜会不会再做新的。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摸头发的摸头发理裙摆的理裙摆,各自装作很忙,虽然眼神没看他们但一直注意着动静。
谢婉更是蹭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璇身边一把抱紧护着,“凭什么!你昨夜就占璇姐便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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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你再挨着她了。”
好像并没有占我便宜,是我自己睡着睡着靠到人家身上去了。
云璇被谢婉闷在怀里,有点心虚的别过头。
只有季溁还在状况外,见谢婉不同意卫徵挨着云璇,屁颠屁颠跑过来扯卫徵,“不行就算了,卫师兄你挨着我,等那妖怪来了看我一个符把他炸开花!”
卫徵看云璇始终沉默没有答话,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搭理季溁。
谢婉以为卫徵知难而退,松开云璇拍拍手,十分江湖义气地对着云璇拍拍胸膛,甚至自然的接上季溁的话。
“得了吧,就你那两张小破符,一点威力都没有,我看你还是睡我旁边,等那妖物来了还能就近从我这摸两张去用。”
“谢大小姐想挨着我就直接说嘛,不用这么曲折回环的。”季溁承认他的符画得不怎么样,并不与谢婉就此争执,但他知道怎么气谢婉。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用这符把你大卸八块试试威力!”
谢婉气得拿着符纸就去追季溁。
另一边几人早就不理他们俩了,师圆圆考虑到医修实力差距,正在安顿两边队伍里的医修,她从怀里掏出数枚小小的铁球,“两位道友从我这拿些灵器去防身吧,睡前握在手里,使用时只需要将灵力注入,然后直接往妖物身上扔,会自动炸开,十分简便。”
两位器修都各自分了些东西给那两人,讲解了用法,又看向云璇卫徵,想给他俩也分点。
云璇连忙摆手,拍下腰间碧裁,“不用,尚不知妖物是否险恶,两位给自己多留些,我们剑修最好的武器当然还是剑,对吧?”
云璇怕两位队友不信,向卫徵佐证。
卫徵点头,“对。”
最后卫徵果然没能睡在云璇身边,她刚选好地方,谢婉一个箭步就冲上去占好位置,而另一边已经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师圆圆占据了,卫徵转身选了个离人群较远些的墙角。
既然不能挨着云璇,那当然在哪都一样了。
季溁拿着谢婉给的几张雷符凑过来,“卫师兄你一个人在这边,到时候我们支援你都慢半步,我来陪你吧。”
卫徵不置可否,他虽然不习惯和他人离太近,但也不会赶走别人,况且季溁并无恶意,“我喜静。”
他顿了顿,“支撑这半步的实力,我自信还是有的。”
季溁服气的竖起拇指,“卫师兄霸气,那我跟着卫师兄睡更不怕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牢牢攥着谢婉给的符。
不止是他,虽然刚才气氛轻松,但这灵域内的妖怪不知名姓不知实力,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手里紧握着武器,睡梦中也不敢松开。
11. 仙门大比逢梅城旧梦(7)
梅城的人夜里不敢外出,睡得都很早,漫天墨黑下,街道一片萧索,风轻轻的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院外晾晒的衣裳被吹得鼓起,悬成一片的平安结却岿然不动,尾端的铜板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垂挂在黑灰色的瓦片下,那红色愈深,愈深,艳得仿佛能滴出血。
丁零。
不知谁家悬挂的铜板碰撞了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响声,风中只有那条平安结在疯狂舞动,深红色的线条里由内而外沁出殷红的液体,从最上面的玉结流下直至浇透整个绳结。
片刻,响声歇了,系绳不知何时松开,那抹红色无声的飘下屋檐。
一夜无事。
云璇是被窗框照进的阳光晃醒的,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的卫徵,日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轮廓上一圈细小的绒毛,映出薄唇淡淡的粉色,往上是鼻梁,再往上是那双黑色的眼瞳,此时看似乎又没有蓝色了……
卫徵直勾勾地盯着打量他的云璇,脑袋适时地往旁歪了下,在这样暖融融的晨光中,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搞什么!什么时候把眼睛睁开的!还有这是什么表情!
云璇有点尴尬的挪开视线坐起来,轻咳两声整理衣襟,忙不迭去叫其他人起床。
卫徵其实比云璇醒得早,他醒来见所有人都还在睡,也乐得有个安静的环境,就没出声。
不出所料,昨夜的梦境重复了。
相同的香味,相似的声音,种种迹象都表明云璇和他梦中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人,但卫徵又无比确信之前他从未见过云璇,怎么会反复做这些梦。
奇也怪哉。
思索间,卫徵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云璇脸上。
幸好看不清梦里人的脸。不然梦里见过,白日里再见,难免……
眼看云璇的睫毛闪了闪,似乎是要醒来,一股心虚突然涌上卫徵心头,他下意识将眼睛闭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装睡,算了,假装才醒吧。
其实此时外面脚步声杂乱,伴随嘈杂的交谈声,混着女人尖锐的哭声,就算云璇不去叫,几人也该被吵醒了。
无需再说什么,端看众人慵懒还带着困倦的神色就知道,昨夜妖物没有来找他们,此处一夜安宁,而外面出事了。
云璇抓起碧裁就往外跑,卫徵紧跟着去了,剩下的人自然也急急忙忙整理好衣裳跟上。
云璇出来后发现城里大部分居民都围聚在昨日谢婉和季溁调查过的酒楼前。
店里的伙计清晨来上钟时没人应门,自己摸了钥匙进去却发现掌柜还没起身,在柜上等了一会实在等不及了跑去后院找他,竟然发现他已经死了,吓得连滚带爬地出来报信。
云璇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心,一眼便看见了掌柜的尸首,果然是面容宁静祥和,血色尚未褪去,身体完整没有血迹伤痕,整个人仿佛还在梦中,然而又确实死了。
围观的人此时也忘了什么妖怪什么避讳,低低的议论着。
“那妖怪又来了,你看他这样子,肯定是那妖怪。”
“天呐,真是妖怪吧。诶你看那边,他是不是没挂平安结,这人真是不信邪啊。”
“啧啧啧,这就死了,那这酒楼怎么办啊”
“怕是你想要,放心吧,轮不着你。”
“嘿你这人。”
这是云璇第一次目睹到死去的人。
虽然从现世来说,这灵域中的人或许都早已死去,那具尸体也好,周围的人也罢,都只是灵域模拟出的场景而已。
但云璇还是愣在了原地,若是他们没有轻率地决定策略,若是昨日她不轻易放掉疑点……若这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呢?
那他是因她而死的吗?
云璇刚启蒙时,清莲上仙教她剑术,曾问她是否明白自己持剑的意义。小姑娘听不懂弯弯绕绕的话,歪着脑袋问什么叫持剑的意义。
当时清莲上仙抚抚云璇头顶软软的绒发,温柔笑道,“就是你学会这些本领之后最想做的事。你为什么学剑术呢,你拿起剑是为了什么。”
云璇反问清莲上仙,你持剑的意义是什么呢。
清莲上仙说,我想要匡扶正道,涤清邪魔。
这个问题小云璇想了很久,跑遍山头问了很多人,依然没有答案。某天夜里,她半夜惊醒,冥冥间望向窗外那抹如水的月光,脑子里蓦地想起谁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次日云璇找到清莲上仙,她说,我想要保护所有人,让苍生和乐,让天下安宁。
谢婉追上来后,就见云璇呆站着,怎么问都不理,只好朝四周看看,发出咦的一声,“昨天来的时候不是还挂着平安结吗。”
此话倒是惊醒了云璇,她转身猛地扣住谢婉的肩膀,语气急切,“你确定吗,昨天真的挂了平安结吗。”
谢婉被云璇吓住了,愣愣的点点头,说话都有点结巴,“啊……对,对啊,就挂在那边。”
云璇刚要去找,卫徵正好回来,手心轻轻抵在她肩窝,摊开手心递过去,一枚血红的平安结躺在那,表面黏腻的血液尚未干涸,零星沾在周围的皮肤上。
云璇正想摸摸看,卫徵反应极快,握手拢住收回,“别碰,有血。”
云璇咬了咬唇,忽然想到昨天早晨在院子里找到的绳结,直接伸手往卫徵灵囊里掏出,对着阳光眯起眼睛,先前她只是觉得绳结的颜色格外深,如今一看应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
“所以,不是平安结辟邪,而是那妖物通过此结夺人性命,事成后解下平安结。我们那间屋子的平安结已经落下,反而安全。”
卫徵的想法与云璇相同,于是点头应是,“所谓平安结辟邪,应该是妖物为了让城内居民挂上平安结而散步的谣言。”
众人陷入一片寂静中,这和昨夜的结论大相径庭,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云璇定了定神,揉揉额角,“总之,我们先回去。”
回到小屋,一行人又围坐下来,卫徵队里的医修见气氛沉重,怯怯的举了举手,“那个……我昨天晚上也听见了声音,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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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那妖物行凶时发出的动静吧。”
云璇看着手里陈旧的平安结,晃了晃,绳尾的铜板相互碰撞,清脆的丁零声跟着响起,“这个声音?”
那人点头应是。
卫徵从云璇手里拿走那枚绳结,连同新找到的一同放在桌上,师圆圆指尖沾了点液体放在鼻尖闻闻,苦笑道,“看来这次是血了。”
谢婉扯了扯嘴角。
云璇被妖物摆了一道,心里正气闷着,抵住碧裁剑柄往桌上重重一按,“今夜我们必要抓住这只妖。”
卫徵也把自己那柄双剑往桌上一拍,声音没有云璇的咬牙切齿,淡淡的跟了声,“好。”
其余人又出去转了两圈,因为那掌柜出事,城内开门的人家变得更少,只好悻悻地回来。
众人在房间安静地坐到酉时,没有人再出言,只是低头摆弄自己的东西,偶尔听见低低的说话声,也多是谢婉和季溁。
街上的声音逐渐静了,云璇靠在窗边望着街道发呆,逐渐发暗的天色映在脸上照出一团阴影,也照得她心里闷闷的。
云璇低头看着手里的莹绿色的碧裁,听见卫徵走来的动静,没有抬头看他,卫徵靠在云璇身侧,刚好挡住清清月光。
“你在难过?决定是我们一起做的,他死了也不会导致你的评分低于我。”
卫徵一直知道云璇想赢过自己,原因无非是为了日渐衰微的师门。他不在意这个,胜败不过一时的小技,名声更是身外之物。
但看云璇这么难受,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不会因为这个输给自己的。
“我知道。”云璇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很想搭理他,卫徵不知她是否听进去,正要再说,被云璇不耐烦的打断,“你别说话了。”
卫徵这话反而提醒了云璇,她这时又想起来卫徵是对手,不该与他这样和善,顿时懒得同卫徵解释自己不是为了分数,只是将身体侧得更过去一些,几乎是背对着卫徵。
“哦。”虽然云璇态度恶劣,但卫徵倒没有气恼,看着她的背影还有些好笑。
像只别扭的小猫。
“别难过了,生死各有命,你没有害死谁,害死他的是妖物。”
云璇又后悔起凶卫徵那一下,好歹人家是为了安慰自己,她一点点转回身,目光落在卫徵怀抱着的那柄造型奇特的剑,两柄剑刃交叠着插进对方的长长的剑柄里,拼成形似竖棍的长条,这是一把双生剑,剑柄也作剑鞘。
正好是个转移话题的好借口,“我还没问过它叫什么名字呢。”
“墨铻”
……什么鬼黑色宝剑。云璇方才心里压抑的情绪一下散去大半,那点愧疚更是烟消云散,睫毛扑闪两下不知怎么回答,可叹她竟也有哑口无言的一天。
气氛回归安静时,外间空气忽然涌动了一下,一道身影极快的擦过云璇他们所在的屋子,两人同时警觉。
卫徵立时单手撑住窗框翻身而出,云璇只慢了半步紧跟着跳出来,一齐飞身追去,正是江颜巧姐弟所居住的方向。
12. 仙门大比灵域藏灵魔(1)
江颜巧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有四个,不外乎父母,弟弟和陆临远。然而她八岁失怙,双亲离世,十七岁心上人远走他乡,就此分别,挚爱亲朋有四失三。
城门口的李大娘常常说江颜巧可怜,那么小的姑娘在河边洗衣服要背着弟弟,去挖野菜也要背着弟弟。
当然江颜巧自己不觉得可怜,时刻带着弟弟她才安心,弟弟才不会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也丢下她离去。
那时总有讨人厌的孩子没事做的时候就围着江颜巧,拉着手转着圈七嘴八舌说什么天煞孤星克死双亲,江颜巧是不会去理论的,她还要护着背上的弟弟,只是默默走开。
有一次被陆临远看见了,他捡了满兜石子把一群小孩砸得头破血流的,虽然过后被那些孩子的父母狠狠教训了一顿,但再也没有人敢来欺负江颜巧了。
陆临远被教训得鼻青脸肿,还要在江颜巧帮他敷冷水时做鬼脸,看得江颜巧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但这是八岁的江颜巧觉得最幸福的时刻了。
后来江颜巧想要的幸福就没这么简单了,那时候江明宇已经六岁,跑着到处玩,不用江颜巧再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不忙活计的时候,江颜巧会和陆临远爬到高高的山上,看漫山遍野的梅花,火红的花树像燃烧的焰火,烧遍山头,也烧红少男少女的脸,幸福就是此刻相握的手心。
江颜巧很喜欢梅花,她有一枚绣着七瓣梅花的香囊,是她娘还在世时做的,说可以庇佑她一生幸福平安,顺遂无虞。
江颜巧就也学着她娘在物件上绣七瓣梅花给江明宇和陆临远,怀抱同样的愿望,希望他们一生顺遂。
你要是问她这辈子幸福吗,在生命的最后江颜巧回望一生,应当是没有不得偿不如意的,幸得一心人,兼有手足伴。
跑吧,小宇,跑得远远的,是姐姐害了你,走了就忘记姐姐,好好地活下去吧。
江颜巧闭上眼感受耳畔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死亡的威压并没有击垮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只是扔掉手里的棍子平静的站着,任由罡风吹乱长发。
她想,早知道该叫陆临远别把誓言当真的。
……
“清莲七式,无穷碧!”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江颜巧的回忆,她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碧色的光晕,铺天盖地的向那穷凶极恶的魔物斩去,映亮了半边天空,顷刻间便砍下那截袭向江颜巧的手臂。
云璇在落地的瞬间点地飞起揽住江颜巧的腰在空中旋转半圈将她甩了出去。
卫徵一手拿着一端剑柄拔出双剑,在剑锋处凝起灵力,阳剑锃一声飞出,刺透魔物胸膛,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竟然是鸟魔。”云璇落在卫徵身侧握紧了碧裁,语气有些诧异。之前在城内打听到的都是有“妖怪”做乱,几人都自然而然的以为是妖族。
不过想到这灵域可能来自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卷宗,那时清莲上仙还没有清缴五州魔族,便又觉合理了。
卫徵调动灵力欲拔回阳剑,剑身却只是嗡鸣了一会,卡在鸟魔胸前动弹不得,那鸟魔痛得发出好几声嘶鸣,在小院里跌跌撞撞的挪动了几步,扇动翅膀就要逃跑。
“不好,他要跑。”云璇作势起手,碧裁剑身流转灵力发出莹莹微光,卫徵见拔不回阳剑,便又捏个诀将手中阴剑疾驰掷出。
云璇轻巧跃起足尖轻点腾在空中的剑尖,借了个力飞上半空,纤细的手臂高高挥起碧裁,剑锋载着灵力,手起刀落,砍断脖颈。
血肉被分割的刹那,墨铻阴剑呼啸而来,击碎了鸟魔头顶的魔晶连同斩下的头颅一起钉入墙壁。
云璇掉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了鸟魔倒下的残躯,上前去拔出墨铻阳剑,递给拿下阴剑走来的卫徵。
“没想到我们还挺有默契呀。”
“我们要找的不是他,鸟魔只是低阶魔族,杀人也只靠尖牙利爪。”
卫徵从云璇手里接过剑,拎在手里任由剑尖往下滴血。
云璇皱着眉擦碧裁沾上的血迹,江颜巧刚才一落地就不知跑去哪了,现在院子里除了云卫二人,就只有地上尸首异处的鸟魔。
云璇嫌恶地离那滩渐渐洇开的血迹远了一些,将擦过碧裁的帕子随手揣进灵囊,向卫徵开口。
“若说是魔族,我倒是知道一种以人生魂为食的魔,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
“灵魔。”
卫徵这一道破却让气氛更凝重了些。虽然如今已经少见魔族,但这灵魔的大名却仍是如雷贯耳。
作为魔族中的皇族,名副其实的顶阶魔族,世代魔尊皆出自灵魔,他们修为高深实力强大,外表与人无异,极难分辨。
云璇忧愁地叹口气,要是遇到的是灵魔,恐怕不好解决了。
“对了,江姑娘呢?”
云璇在周围找了几圈,把躲起来的江颜巧找出来,摘掉她头发上沾到的落叶,捏在手里看看,“你去哪了,这是城外的树叶。还有,你从哪里招惹来的那玩意。”
卫徵适时地踢下地上鸟魔的无头尸身。
江颜巧吓得脸色惨白,直打哆嗦,云璇伸手搓搓她胳膊,从灵囊里掏了颗丹药塞进她嘴里,这还是喻泽分给云璇的。
江颜巧囫囵个吞下药丸,镇定了许多,捂着嗓子眼,扶墙摇摇晃晃站起来,气还没理顺,话就脱口而出。
“我……我白天又去了一趟江城找陆临远。”
云璇抚上江颜巧的脊背,一下一下给她顺气,“不碍事,你喘口气,慢慢说。”
卫徵看了一眼内城方向,接了一句,“但也别太慢了。”
荣获云璇一记眼刀。
“我去江城没找到他,元氏的门房说他可能是出去了,但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回来,天色又晚了,我担心小宇,就只能先回来。回来的路上,我看见……”
江颜巧面上浮现出浓浓的惊恐之色,两条秀眉攥在一起,话音戛然而止,浑身颤颤地看向云璇,云璇还在疑惑之际,她却是转身拔腿就跑。
卫徵最先反应过来,拽着胳膊把她一把扯回来,拧着眉看向又缩回墙角的江颜巧,嗓音冰冷,“跑什么?”
云璇挪步到另一边,和卫徵一起堵住江颜巧的出路,循循善诱,“江姑娘,你得相信我们,我们才能帮你呀。不然我们光杀这一只鸟魔可没有用,要真是有人害你,还能只来一次?”
“告诉我们你看见什么了?”
闻言江颜巧目光又移向那只横死在院子里的鸟魔,断裂的脖颈汩汩流出鲜血,竟和满地梅花一色,整个院子鲜红一片。
确实,要不是云璇两人赶来,恐怕躺在那里的就是她江颜巧。
思及此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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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巧呼吸缓了一些,喉间滚动两下,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是有人在私会魔族。”
这倒没有出乎两人意料,毕竟他们才刚斩杀一只鸟魔,江颜巧会在城外见到魔族实在再正常不过。
云璇追问道,“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了,我听见那人和魔族说,他要杀了清莲上仙!”江颜巧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最后四个字,“那可是清莲上仙啊,我太害怕了,只想快点离开,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们,我刚到家这妖怪就来了。”
这句话说完,江颜巧如释重放,眼眶里才流出泪来,捂着脸啜泣起来。
这边却是平地起惊雷,两人电光火石间就想清了此时的时间,也只有五十年前,苍梧山府最鼎盛时期,作为众家仙首的清莲上仙,或者说前清莲上仙才有这样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名气,连偏远小城的江颜巧也知道是什么人物。
也是五十年前,魔族突然越过边境的无涯海,出现在人间界腹地,为了抗击魔族护卫正道,苍梧山府几乎耗光了精锐底蕴,所以现在才会出现这样青黄不接的颓势。
谁不知道,前清莲上仙是在御魔之战中,与魔尊同归于尽,换来人族反扑的机会,才有如今太平年月,可若是当年有人蓄意谋害……
云璇心里一惊,一把薅住要滑坐到地上的江颜巧,急切地问,“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没?”
江颜巧抽噎着摇摇头,她哭得差不多了,又想起弟弟来,抬起手背抹抹脸颊,“你们来时看见小宇没,我叫他跑,还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两人来的时候急如星火,哪里有工夫关注有没有小豆丁跑过去,自然是答没看见。
云璇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烟粉色的香囊,正面果然绣着那七瓣梅花的纹样,只是沾了些尘土,显得颜色黯淡,应该是刚才江颜巧躲起来时掉下的。
香囊捏起来鼓鼓囊囊的,云璇递给江颜巧时顺带问道,“里面装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和陆临远一起做的,我没往里面放东西。”江颜巧才止住哭声,泪水糊了满脸,抽抽搭搭的拆开香囊,竟然取出张黄符,只是上面的符文已经黑了,贮存的灵力已经用尽。
云璇接过去看了,是张护身符,又被人加了隐匿气息的符文,兼有两者功效,既可以屏退些低阶妖魔,也可以隐匿自身气息,只能是陆临远放进来的。
“这香囊你弟弟也有吗?”
“有。”
云璇重新往符纸里注入了灵力,漆黑的符文又渐渐恢复到泛着光的纯白。
她将护身符重新塞回香囊里,放回江颜巧手上,“别担心,这是护身的符纸,你弟弟身上的那枚应该还没失效,可以保护他。”
两人说话间,忽而又起一阵风,吹得院子里梅花树簌簌落下花瓣残叶,一下迷了云璇的眼睛,她下意识闭眼偏头躲。
丁零。
是江颜巧屋下挂的平安结晃了下,卫徵握着墨铻双剑,右脚后撤一步扎稳下盘挡在云璇身前,紧紧盯着前方,却是一片寂静。
又是一声丁零,这次是隔壁院子在响。
这阵平安结的摇晃涟漪般传播开,一时间周遭铜钱相撞声不绝于耳,绵延进梅城中心。
卫徵僵着脸,脑后的发丝被风吹得飘起来,沉声道,“他的目标不是这,他要进城去。”
13. 仙门大比灵域藏灵魔(2)
另一边云璇和卫徵冲出去之后,剩下几人也反应过来,刚跑出门要跟上,就被一阵罡风袭倒,在地上翻滚几圈才着力停住。
披着一身墨色绸衣外袍的男人有些惊讶地看他们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手掌虚掩着嘴唇,语调夸张,“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好像出手太重了,太久没有做这种事了我还有点不熟练呢。”
季溁首先站稳,一股热气冲上他头顶,瞬间体内灵力在经脉间流转,手中符纸亮起莹莹的光,被他冲着那男人甩过去。
符纸在空中燃起熊熊火光,凶厉地朝他袭去。只见那人轻巧的旋身一转,轻盈的衣袍擦着火光飘过,符纸打中的地面呈现出焦黑。
那人啧啧两声,正待开口,刚一抬头,一条火蛇直冲他面门而来,金红的火光全然不是刚才季溁弄出的那点火苗能比的,气势汹汹地在空中嘶吼着,伴随着少女清灵的嗓音。
“云上真火,我精我气我神,燃。”
被那黑衣人堪堪挡住的火蛇顿时膨大起来,隐约间竟是条龙的样子,呼啸着重整旗鼓俯冲而下。
谢婉落地的瞬间转头骂去,“你猪啊!用符连咒都不喊,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你也没教我啊!”
除去足够的灵力,适配的咒语也是能够发挥符纸效力的关键,同时咒语也能减轻修士的灵力负担,鲜少有人能无咒就激发出攻击符文的所有功力。
而云上真火符是云渺宗的秘技,也是云渺宗符修宗门能够屹立五大仙门百年不倒的倚仗,确实不能轻易传给外人,想到这一层,谢婉有点心虚的闭嘴了。
炙热的烈焰极速掠过,男人也终于收起戏谑的神情,指尖凝出玉白的光,闪电般曲折窜出,腾地穿透赤焰躯干,眼看火龙被贯穿后攻势渐弱。
师圆圆悄然绕到他身后,手心那几颗千机球已然满载灵力,蓄势弹射而出。
黑衣男唇角微勾,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拨,千机球的路径骤然改变,竟飞向两位医修,两人躲闪不及,被击倒在地。
季溁脸色一白,崩溃拉住谢婉,“卫师兄他们上哪去了,快回来救命啊。”
谢婉没搭理他,身体被他拉得晃了晃,眼睛却紧张地盯着前方,那条火龙逐渐消失时竟又重新凝聚火气攒成龙头,往前一鼓作气蹿出,直直咬在他身上。
“嚯。”那男人甩甩那条格挡的手臂,几缕青烟后,众人看见他胳膊上那团血肉模糊,绸衣被烧破的碎片带着火星子飘下来,焦肉和衣料边缘黏成一团,惨不忍睹。
“小朋友们,你们师尊没有教过偷袭不是君子所为吗?”
男人脸上不见怒意,微微歪头眼里盛着笑意,目光逐次轮过几人,“诶?用剑的小朋友不在这里呀?那我把你们都吃掉也无所谓吧,反正尊上只要用剑的小妹妹嘛。”
话音落下,周遭蓦地腾起猎猎风响,气温骤降,他身上渐渐沁出纯白的灵体,发出阴冷的痛苦低吼,扭曲狰狞着往四方扑去。
……
灵域外,水镜前,几位长老看着另一边谢婉几人的画面,脸色越来越凝重,清莲上仙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视线凝聚在水镜上,轻声呢喃着,“这怎么可能……魔族怎么可能跨越无涯海……”
“怎么不可能!五十年前,魔族不就是跨越了无涯海进入沧州,直指中州吗!”
不知谁家长老下意识驳了一句。当场安静了几瞬,几乎所有人都想到刚才灵域里江颜巧所说的话。
这必不会是偶然,灵域说到底只是人为搭建的幻境,幻境里的人和事全凭创造者的呈现,江颜巧会说出那些话,只能是有人刻意安排,首当其冲的就是作为主办搭建这些灵域的苍梧山府。
但此时没人有心情纠结这些,水镜里的男人正是当年跟着魔尊征伐人间界的饮川子,在场众人都是亲眼见过此人如何口蜜腹剑穷凶极恶的。
云渺宗宗主更是一拍桌案直接冲到清莲上仙前喊道,“快!中断灵域!比试中止!让他们出来!”
“别忘了!你的徒弟也在里面!”
水镜忽而波动了下,碎开了。
……
这边的云璇卫徵二人追着响声而来,刚入主城,铜板的碰撞声便消失了,血雾从四面八方聚来,合为地面上的一团黑影,咕蛹着立起来,组成个人形。
两人戒备地停住脚步,并没有急着上前。
那人却是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们,只是望着前方雾气里走出的饮川子,他手上还拖着奄奄一息的季溁,看见立在路中央的男人,先是一愣,旋即眉眼弯弯地松开手,将滑倒在地的季溁踢开,自言自语起来。
“也对,这里是灵域嘛,会看到死去的兄长大人也不意外,好怀念呀,上次见面还是兄长大人死的时候呢。虽然不是我亲手杀掉兄长大人的,但说不定可以在这里圆梦呢。”
越接近人形的魔族修为越高,刚刚云卫两人斩杀的鸟魔便是低阶魔族,而眼前这两只,外表已经和人没有区别,就算是是灵域模拟实力削弱,也有些棘手。
随着饮川子走近,云璇腰上的戒铃猛地响起来,搭在腰上不停颤动,云璇脸色顿时一变,拔出碧裁来。
戒铃是苍梧山府的灵器,可以感知周围魔气示警,之前遇到的鸟魔是灵域幻化,本身没有魔气,自然没有触发戒铃,而此时戒铃却响了起来……
“这不是灵域幻象,他是真正的魔族!谢婉他们呢?!”
不待卫徵答话,饮川子闻声,目光缓缓看向云璇和卫徵,脸上神情顿时定住,转而变幻成一种狂热的喜悦,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嘶哑着语气,“尊上说的就是你了吧,小妹妹,你的魂魄真香……”
卫徵镫一下出剑,竖剑挡在云璇身前。
饮川子看着卫徵哈哈笑了两声,一眨眼,云璇骤然瞳孔紧缩,惊恐地盯着猛然出现眼前的黄色瞳孔。
他只在一息之间飞身而来,卫徵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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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璇刚举起剑,凝出的荷叶脉络还未成形便应声而碎,碧裁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双腕传来沉沉痛感。
云璇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响,骨裂了。
“小朋友不要这么好战嘛,我都说了要和兄长大人先打了,只能这样拜托你们先安静一点了。”
剧痛让云璇几乎支撑不住自己,跪倒在地,稍微一动,断开的骨头又戳着肉疼。
额头流下的冷汗模糊了视线,云璇咬着牙往周围看去,卫徵倒在地上,她看不清是否还有呼吸,除了最开始被饮川子拖过来的季溁,没有看见其他人。
不要紧,师尊肯定已经透过水镜看见了,只要撑到灵域中止……
云璇忍着疼,颤抖地去够地上的碧裁。
“什么呀,骨头都断掉了竟然还可以动吗?你们的这些小朋友还真是有趣,那个用符的小妹妹是叫谢婉吗,她的符还真是有点威力,比这个废物强。”
饮川子爽快地将“兄长大人”一招封喉,听见响动转过身,看见云璇竟然重新拿起剑站了起来,惊讶地挑起眉,边说话边踢了踢脚边还在痛苦蠕动的季溁。
他朝云璇展示手臂上已经痊愈的焦痕,又颇为惋惜的踩在季溁背上,“可惜,这臭小子最后扑我一下,让她不知道逃去哪了,不然就算被尊上惩治,我也要吃掉她的灵魂。”
“不许你,踩着他!”
云璇脸色苍白,牙根发颤地抓紧碧裁,双臂的痛感无法忽视,即便她已经调动灵力,但魔气造成的伤口还是难以愈合,只能勉力握住剑。
方才饮川子转身时,云璇看见了他脖颈处暗紫色的魔晶,这是魔族命门所在,击碎魔晶就能彻底杀死魔族,但他就这样大咧咧的晾着,可见是自信之极。
正想着,云璇忽然感到心口开始发热,身体里盏内的法力运转得越来越快,冲刷得她的经脉生疼,这种情况之前从未遇见过。
但她也没有时间管了,稳住心神将周身法力调动在碧裁剑尖,一抹碧色冲击而出,绽开烟粉色的芙蕖,突刺向前,只在呼吸间直直地掠向饮川子。
“清莲三式,荷色一叶裁。”
饮川子只觉有风呼啸而过,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兴奋地勾起唇角,抬手沾沾脖颈上流出的血液,咧嘴舌尖顶顶虎牙,将那抹血迹舔进嘴里,
“这招好久没见到了,确实很快,但是稍微偏了一点哦,手臂很疼的话果然影响发挥吧。”
“诶?这就不玩了吗?来得这么快?”
看着云璇渐渐失神的脸,饮川子的语气意料之中又带着失望,像个玩到兴头上被父母叫回家的孩子。
云璇只看见眼前白光闪过,天旋地转间,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苍梧山府外,一道身影气喘吁吁爬上山门,脸色胡乱糊着血污,看见扫地的小童,气喘吁吁,拼着最后一口气喊出,
“沧州梅城,发现魔族踪迹,死伤数人,洛陵元氏请求仙门支援!”
14. 仙门大比灵域藏灵魔(3)
云璇感觉自己置身在一片湿滑黏腻中,裸露的肌肤被冰冷的液体包裹着,体内却是一片炙热灼烧之感,从咽喉一直延伸到丹田。
这股热气烫得她在刺骨寒冷中依然满头大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难耐的扼住脖颈……
云璇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头上还挂着晶莹汗珠,把一旁端水的陆璟吓了一跳,他赶忙放下铜盆走来扶住云璇。
“没事吧师妹,身体感觉怎么样。”
云璇两只手下意识互相握住小臂,感觉到完整的骨头,才松口气,心有余悸的摸向咽喉,那种窒息感即便她已经从梦里醒来都还停留在感官上。
陆璟看她不说话,有些着急,拍拍云璇的背给她顺气。
云璇从被清莲上仙捡回来开始就没怎么生过病,这次要不是临时中断灵域导致灵魂链接不稳,又怎么会被魔气侵袭,昏迷数日。
“身体哪里还不舒服,师尊先前拿了上品丹药来给你吃,照理说该好全了才对,哎,就是师尊这几日忙着那梅城的事没工夫来看你,否则师尊一看肯定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云璇缓了缓气,感受到真切的呼吸和正常的体温,轻轻肩上陆璟的手,又深呼吸了几下,脑子还有些钝钝的,“碧裁呢?”
“你就惦记着你那把剑吧,师兄给你好好收在剑托上的,别再为这个费神了。”
云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从陆璟嘴里听见了熟悉的地名,顿感疑惑,“师兄,我没事,你别担心了。先和我说说梅城怎么了?”
陆璟见她脸色确实缓和了很多,就松开了搀着的手臂去给她倒水喝。
“当时你在灵域里面,洛陵元氏派人急报,说在梅城发现魔族踪迹,元氏子弟死伤数人,特来求助。”
当今人间界分五州,五大宗门各管一州,下辖宗门世家分管地方,而洛陵元氏正是沧州境内分管洛陵的世家。
照理说苍梧山府统管中州腹地,洛陵元氏不该到此求助,但仙门大比各大宗门皆会于此,元氏也只能舍近求远,遣人到中州。
云璇喝了水,理清一团团浆糊的脑子,忽然想起灵域里见到的男人,当时戒铃狂作,说明那男人不是灵域幻象,而是和他们一样,真真切切存在的。
云璇一把扣住陆璟的胳膊,“师兄,我在灵域里遇到了魔族,戒铃感应到了他的魔气,肯定不是幻象。”
陆璟被她抓得有些痛,安抚地拍拍云璇的手背,抽了几下才抽回手臂,“我知道,当日就是师尊切断灵域把你们救回来的,据说那是魔族的饮川子,师尊正和长老们洽谈此事,你就安心养好身体,别管了。”
那竟是饮川子?
云璇大为震惊,饮川子可是前任魔尊麾下最锐利的鹰犬,前任清莲上仙斩杀魔尊前,他在人间界造就了累累杀孽,即便是五十年后的今日,名声也依然响亮。
“师兄,五十年前魔族也是从沧州登临的,你还记得是沧州哪个府郡吗?”
“这我哪记得?藏书阁里应该有记载。你等身体好了再去啊。”
陆璟刚好回身去给云璇添水,听到这话连忙转身想苦口婆心的劝说一番,定睛一看床榻上哪还有人,云璇果然已经跑了。
“诶,这孩子,真是的。”
清莲峰上,主殿内,熙熙攘攘聚了不少人,或大或小的宗门,说得上话的,都派了宗主长老前来。
魔族踪迹是大事,自从五十年前前任魔尊与清莲上仙双双陨落,人间界少见魔族。
两界相隔的无涯海灵气浓郁,难以吸收,反而侵扰人体,不但魔族无法行走穿梭,人族亦不能容身其间。正因如此,上次魔族究竟如何进入人间界,依然是个谜。
还不待他们解开,魔族竟又卷土重来,是以众人聚在这,各执己见,吵了好几日。
“我女儿是在你苍梧山府筹办的仙门大比上出了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苍梧山府勾连魔族!”
说话的正是谢婉的父亲,云渺宗宗主谢其文。虽然名字沾些风雅,但他本人是个实打实的魁梧壮汉,此刻坐在案后,怒瞪着台上的清莲上仙。
一旁云岫上仙轻咳两声,声音肃穆,“云宗主,不得妄言,我知你心急,但又岂能如此攀蔑,我苍梧山府与魔族有的是血海深仇。”
“否则你们怎么解释那饮川子!那可是你们搭建的灵域。”底下不断有人出言质疑,言语间已经偏向谢其文。
清莲上仙头疼地揉揉太阳穴,目光投向一旁的珩沧上仙,他原本是一贯斜躺在靠椅上的做派,被这一看,立刻正襟坐直。
“灵域搭建事务繁琐,案卷记载缺漏处也需人为补足,各峰皆有弟子参与,我已回去细细问过,实在难以排查具体经手人。”
珩沧上仙正是此次负责搭建灵域的上仙,此时他无比后悔那日抓阄抓到了灵域筹备。
此事本就冗杂,精细的灵域不但要求人物环境栩栩如生,更要在细微处见真章,小到窗缝里的一片花瓣,墙角的一株杂草,都要细致再细致,稍有不慎,那就是让苍梧山府在整个修仙界前丢人。
偏那日竟然在灵域里出现高阶魔族,他还浑然不知,回去之后自然是彻查了一遍珩沧峰,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但其余诸峰派来帮忙的弟子早就回去了,谁也不能说清楚哪一块是谁负责,有没有请熟悉的师兄姐来代工,查不清楚也是没办法的事。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确实非同小可,我苍梧山府必定给出一个交待,但今日议题并非此事,而是关于沧州梅城的魔族踪迹。”
清莲上仙见状也只能先安抚一番,将话题岔开。
“这些魔族宵小果然是狼子野心,竟又卷土重来了,老夫认为应当及时掐灭苗头,避免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啊!”
“魔族若能跨越无涯海,那你都能飞升成神了。无涯海蕴藏着的浩然灵力可是魔族天生的克星,他们一踏入便要灰飞烟灭。”一白须老者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喝口茶。
被他讥讽的正是万仞剑宗的凤阳长老,他脸上表情一僵,冷哼一声拂起衣袖,“照你说,五十年前魔族如何进入人间,如今梅城内的魔族又是从何而来。”
“依我看,不过是那魔尊残留在沧州的遗部,蛰伏至今,想着声东击西或可以小博大,我们不要自乱阵脚才好。”
“你们要是想去,大可以自己去。”
这也是大多数小宗门的想法,他们立足不易,天资优秀的弟子多被五大宗门率先收走,若是好不容易培养出的长老弟子为了对战魔族而损失,想要有出头之日就更是难上加难,自然极不赞成合纵之策。
这种事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但魔族险恶,谁家先派人去,谁家就要先折损,若是都去,自然谁也没意见,但要是有人不去,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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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也会觉得凭什么我要去。
凤阳长老气得发颤,指着那老者的怒骂,“你这老匹夫!只见小利,何曾想过将来,若是放任魔族,岂不是又要重铸当年惨案!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了清莲上仙陨落之痛了吗!”
凤阳长老说着说着已经是口不择言,被身旁的霍秉长老扯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虽没再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消气,气喘吁吁地看向上首的清莲上仙。
出事以来,清莲上仙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先是要处理仙门大比后续事宜,又要在宗门内排查是否有人私通魔族,还要召开众议会商量梅城案,更是惦记着昏迷不醒的徒弟。
“诸位争论不休也没个定数,我看也是越说越不像话,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是我苍梧山府疏漏,那就由我们派遣弟子前去督查,到时候还要请万仞剑宗多行方便了。”
有人情愿当斥候,不用自家出人出力去填魔族的坑,自然是没人不同意。众人假惺惺地推诿了一番后,就都拱手赞叹清莲上仙大义,苍梧山府大义。
……
云璇趁陆璟转身时跑了出来,此时各峰都在整顿,路上倒是少见人。云璇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藏书阁。
藏书阁是苍梧山府储存秘笈卷宗之处,关乎宗门根基,自然不能随意走动。但云璇作为清莲上仙的亲传弟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她在守门弟子处登记了名字和令牌,就顺利进入了藏书阁的内阁。
外阁通常只存放一些普通案卷,供外门弟子查看,学习总结收妖经验,载录要务的卷宗都会收进内阁。
然而苍梧山府立宗数百年,即便是内阁,卷宗也是浩如烟海,对云璇这种难得进几次的人来说,更是找不着方向。
在里面乱逛了几圈后,云璇确认自己迷路了。
既然迷路了也没办法,云璇记得她进门之前钟鸣十声,鼓鸣一声,应当是酉时正刻。藏书阁闭阁前,守门弟子会进入内阁巡查,到时候请他带自己出去就行了。
这样想着,云璇心里那点焦躁瞬间烟消云散,闲着也是闲着,随手在一旁的书架上抽了卷竹简,坠着个小木牌,上书“壹”,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沧州梅城。
云璇长叹了一声,这么巧的事情怎么不是大比前被她遇到,现在都结束了才来眷顾我还有什么用!
翻开来看,最右侧写着癸巳年六月廿二,元书禾。
这是案卷的呈递的时间和督查人。
后面详细写着梅城居民“梦中失魂”的症状和这位元书禾师姐带队调查的经过。
和云璇在灵域中推测的一致,作乱的正是灵魔,他们先是收买散修,令他散布平安结辟邪的言论,然后出手伤人引起恐慌,诱导城内人慌不择路,按照散修所言用鲜血制作平安结。
如此他们便可以平安结为媒介,利用人血里的阳气遮掩魔气,在城内自由穿梭而不被巡查修士发现,将整个梅城作为自己的粮仓。
但不知为何,这卷案宗却没有记录后续如何收服魔族和善后事项,笔触戛然而止,云璇将整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了这就是未解决的残卷。
没解决的案件也能收录进内阁吗?照理说,内阁只会保存全卷,残卷则会发往督查堂等后来者完善,可为何这本残卷会在此处。
云璇正思索着,身后忽然响起道清朗的声音。
“云师妹?你在看什么?”
15. 仙门大比灵域藏灵魔(4)
来人是个蓝袍男子,一头长发只束了一半,余下的随意披散着,乃是云岫峰的颜以洵。
颜以洵是苍梧山府山府这一辈正儿八经的大师兄,为人最是温和端方,对待师弟妹也是出了名的宽厚。
云璇幼时识字之初,他还常寻来易懂的诗词抄本送到清莲峰,一字一句地教云璇认。弄得陆璟一度认为颜以洵是在故意挤兑他,也去找了大堆的书籍,拉着云璇看,暗地里和他较劲。
颜以洵当然乐见师弟师妹勤心向学,但云璇就没那么开心了。某天实在受不了了,一口气把两个师兄都赶出屋去。
后来颜以洵被下放到越宁府常驻督查,云璇就很少见到他了。
“守门的师弟说你进来后一直没出去,眼看要闭阁了,拜托我来找你,云师妹看什么入迷了?”
颜以洵见云璇没有答话,好脾气地停在三步之外,并不急着上前,露出个柔和的笑,“三年不见,云师妹已经忘记我了?”
“怎么会忘记颜师兄呢。我这是迷路了才一直没出去的,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些书架不是这样排的呀,此处应该有路才对。”
云璇冲着颜以洵绽开个笑,拢起手上的竹简,两步蹦过去,手指向两人身前塞满卷筒的书架。
“之前建设灵域时,陆师弟和我重新整理了布局,原先这里是上个甲子年间的案卷,如今是上个癸巳年的。”
颜以洵引着云璇去看书架顶部垂落的竹帘,帘面上果然写着“柒之癸巳”。
藏书阁的纪年编号是按照苍梧山府的建宗时间,到今年是捌之丙午。这么说的话,这封竹卷不正好是五十年前的吗。
“颜师兄,你看,这不是个残卷吗,怎么放进内阁了。”云璇摊开手里的案宗递给颜以洵。
颜以洵没有接竹简,而是掂起那块写着“壹”的木牌,揶揄地看向云璇,“云师妹,这篇卷宗的后续你怕是得去伏魔志里看了。”
伏魔志是苍梧山府编纂的用于记载五十年前那场人魔混战的宗籍,详细收录了期间人族遇到过的数百魔族种类,包括习性弱点攻击方式,是修仙界弟子的必读书目,这也是云璇能在灵域里辩认出鸟魔灵魔的原因。
这是由前任清莲上仙一力主张编修,现任清莲上仙落实的。
他认为人族不应忘却此等骨血之痛,即便最终涤清五州,魔族也始终是所有人脖颈上那把悬而未决的剑,潜伏在无涯海的另一边虎视眈眈。
事实也证明他没有错,魔族确实又来了。
“这就是当年魔族登临沧州的第一城,梅城。”
云璇被颜以洵带出藏书阁后,一直在沉思。
为何又是梅城,梅城究竟有什么。魔族难以跨过无涯海,却两次都出现在梅城,这不会是巧合。这次如此高调行事,只会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谋划。
那饮川子在灵域里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要是真当成是他不留神的透露,云璇就成傻子了。
不论背后的人是谁,他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云璇引起梅城,既然这样,那她就去。
岂会怕他?
云璇冲着清莲峰大殿而去,一进门,众议会早就散了,只看见松月上仙带着个玄衣少年坐在一旁,那人额前系着条编绳的抹额,眉眼低顺的垂着头。
“见过松月师叔。”
清莲上仙见云璇进来,招招手把云璇叫到身侧坐下,“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这次情况特殊,即便没有拿到名次也不要伤心。”
清莲上仙担心之前自己敦促过云璇,她会因为没有拿到名次心里难过,还没等云璇说什么就上赶着宽慰一二。
一旁的松月上仙也跟着帮腔,“不过是仙门大比,魁首被他们万仞剑宗拿去也说明不了什么,可不要太放在心上,左右实力如何日后自有机会证明。”
云璇被两人一唱一和打得头晕眼花的,本来她是没想起来名次这回事,这样一说她就约莫知道了,他们两队的比试提前中断了,自然没有分数,那就也没有名次了。
清莲上仙想着云璇自小就喜欢争个第一第二的,看云璇不说话,以为她真的为此伤神了,便说放她休息一月,本来想着云璇听到这话肯定会开心,谁知道云璇一听反而急了。
“师尊,弟子是想请缨去梅城。颜师兄已经将这几日的事都告诉弟子,我们遇到的那只灵魔就是饮川子。”
“他怎么可能潜伏在人间五十年不被发觉,只可能是有人帮他越过无涯海重入五州,师尊不要被那些无稽之谈蒙蔽了。”
云璇还没说完,松月上仙身旁一直不出声的玄衣少年突然开口打断,“你的意思是,宗门里真有叛徒?”
云璇话说一半被掐断,心里有些不高兴,莫名地看他一眼,这确实是个眼生的少年,年纪和云璇差不多。
“饮川子若在人间界隐姓埋名五十年,实力必定大减,你看他的样子像是吗?若不是有人推波助澜,饮川子也好,我师祖受害之论也罢,怎能凭空出现在灵域。”
“师尊,弟子请去梅城。”
清莲上仙看着云璇那副执着的样子,头又痛起来。
云璇在认定的事情上倔得十头牛拉不回来,听她的话头是非去不可的,原本让她去也无妨,参加过仙门大比的弟子本就该外派历练,孩子想去哪就去哪嘛,可是……
“璇儿,不要胡闹,这事已经派给了你松月师叔的小弟子,白清阳,你不曾见过的,就是这位。”
松月上仙身旁坐着的少年适时对云璇拱手一礼,脸上挂起抹春阳浅笑,嗓音清冽,“小师姐,久仰。”
云璇这才明白他方才为何那么急切的打断自己说话,原来已经派给他了,但那又如何。
“那我可以加入白师弟的协查小队,总不会队员也却确定好了吧。”
清莲上仙捏了捏眉心,她心里当然不愿意云璇第一个任务就去给人作配,倒不是她看不起白清阳,但云璇怎么说也是她的亲传弟子。
正要劝云璇不要执着,这边白清阳却是颇为恭敬地对清莲上仙一礼。
“既然小师姐有心参加,我做师弟的自然不堪领队,就请清莲师姑允了小师姐,也给我这个跟着小师姐历练的机会。”
白清阳这话说得很漂亮,清莲上仙不愿云璇去梅城不过是想让云璇做领队,但又已经把梅城领队许给了白清阳不好收回。
既然他主动让出,正好借坡下驴,也好成全云璇让她高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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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
清莲上仙满意的抿了口茶,“只是委屈了你。”
松月上仙看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心里也不乐意,但清莲上仙总管苍梧山府事务,她都率先说定了,怎么好反驳。
“怎么会,清阳这孩子跟着云璇长长见识,磨练一番也好。”
白清阳的脸色比他师尊好上不知多少,看着竟然很是愉悦,“如此,就请小师姐多多关照了”
松月上仙师徒离开后,清莲上仙和云璇同坐一席,牵起她的双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大碍了,才抬手撩开她额前的刘海,怜爱的抚了抚脸颊,眼里的心疼几乎快要溢出。
“还疼吗?师尊不该心急的,害你遭这罪。你也是,怎么不多休息几天,等师尊好好给你挑任务。”
云璇顺势倒进清莲上仙怀里,柔软的发丝贴了贴清莲上仙的脸颊,本想答身体都好了,又想起来之前体内火烧火燎的感觉,之前东跑西窜的把这事忘了,如今赶忙问出口。
清莲上仙神色凝重的握住云璇的脉门,释放灵气在她经脉里游走一圈,松出一口气,笑着拍了下云璇的手背。
“心诀者修为高深而得盏,盏内法力充盈则外溢,经脉炙烤难耐,方有涅槃之效。”
“我不是常叫你多看典籍吗,这是你的盏即将突破之兆啊。”
云璇眼睛一下睁大了,目光灼灼的看着清莲上仙,语气兴奋,“真的呀师尊,我要突破了!”
清莲上仙意味深长地勾勾唇角,抬手理顺被云璇动作弄乱的发丝,轻缓开口。
“洛陵元氏一向归顺苍梧山府,你到梅城可直接去元氏,他们家主名为元旻,你有什么要求尽可向他提出。”
“知道了。”
……
一日后,云璇和白清阳带了另外五名内门弟子组成督查小队前往沧州。
云璇急着赶路,但多数内门弟子没有那么丰沛的灵力,不能时刻御剑御器,因此颇有怨言。
“云师姐也太专断了吧,这样压榨我们,就算是到了梅城,我们灵力耗尽还不是让魔族一口吞了。”
“就是,到底是年轻,修为高有什么用,一点也不会办事,还不如我。”
“要是我,就给每人买十匹马换着骑,一样速度快。”
白清阳脾气倒是很好,云璇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二话,偶尔有下面有弟子不满意急行路窃窃私语时,白清阳也会帮着安抚一二。
“诸位勿躁,梅城事态紧急,小师姐自有她的道理。此番前去,是为人族未来,请各位尽全力赶路吧,不要再将力气浪费在口舌之争上。”
“另外,宗门规矩严明,每月皆有擢选,若是领队之才,必不会叫你埋没了。”
白清阳眉眼弯弯,勾起的薄唇吐出的话语却让那群人人摸不清立场意味,隐约还听出几分讥讽。
“小师姐认为呢?”
云璇不知何时悄然走近,几名内门弟子迅速低下头,他们敢在背后编排,却还没胆大到敢当面说。
云璇只是对白清阳摇摇头,轻声开口,“前面有村镇,多买几匹马你们换着骑吧。”
这一路上连骑马带御剑的赶到梅城,已经是三日后。
16. 风起洛陵魔族踪迹隐(1)
甫一进城,云璇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果然是宋杭一。
宋杭一这边抱着满兜手帕跟卫徵眉飞色舞的炫耀,“看着没师弟,这么多姑娘送我的手帕,你师兄厉害吧?”
卫徵不懂手帕有什么可厉害的,疑惑地拧拧眉,“何以见得?”
宋杭一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抽出根手指晃晃,“师弟呀,姑娘喜欢你才会赠你手帕,师兄我可不就是君子如玉,佳人顾盼吗?”
云璇一听便道不好,卫徵这呆子在那点什么头呢,急忙上前打断。
“好巧,宋道友,一别数日,没想到此处又相见了。”
沧州正是万仞剑宗监察的州府,梅城发现魔族,万仞剑宗自然当仁不让。
宋杭一也因此早就知道云璇几人要来,本就是来迎接的,遂把手帕一股脑收进灵囊,“是云姑娘到了啊。”
云璇又将白清阳往前拉了拉,简单介绍给宋、卫两人,白清阳乖巧地立在一旁,等云璇介绍完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个礼。
“苍梧山府松月上仙座下,白清阳,见过两位。”
“万仞剑宗,宋杭一。”
“原来是仙门大比魁首,久仰宋道友大名。”白清阳了然的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卫徵。
云璇这才知道魁首是叫宋杭一拿了去,倒也不出奇,只是不免又想到自己被中断了的比试,心里惋惜一番。
宋杭一又和白清阳互相谦虚几句,卫徵见两人寒暄,悄悄挪到云璇身边,压低声音说出那句被云璇打断的话。
“你最初送我手帕,原来是喜欢我吗?”
虽然刻意压制了音量,但几人面对面站着,很难听不见。
饶是白清阳,此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笑,有些无措地看看云璇又看看卫徵,“小师姐,这……”
宋杭一倒是笑得要喘不过气了,又是无奈又是幸灾乐祸,“师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云璇已经全然对卫徵投降了,本来她和宋杭一都是不把卫徵说的话当回事的,无奈还有白清阳在,为了避免他误会只好解释。
“这是万仞剑宗的卫徵,之前仙门大比我们分到一个灵域,他……喜欢开玩笑,不必太当真。”
“我没有开玩笑,是宋师兄和我说的……”
云璇觉得卫徵这人也太执着,猛地转过身气势汹汹地出言打断,“你再说就还给我。”
卫徵一下闭了嘴。
白清阳虽然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云璇似乎和宋、卫两人有旧交,便主动出言带着其余弟子先去客栈休整。
白日的梅城丝毫看不出有魔族出没,集市人声鼎沸,往来行客络绎不绝,已经大大不同于灵域里的模样。
如今的梅城可以用繁华来形容,云璇在街边买了串糖糕拿着吃,卫徵低头跟着。
宋杭一自认为辈分上是两人的师兄,领着两人在梅城里好一通逛,给云璇买了一兜子吃食。
“看着城里挺热闹的,不像有什么变故呀。”
云璇吃饱了,又跑回来找刚刚甩下的卫徵说话。
“元氏压下了消息,百姓大多不知道,魔族只在最初伤了一名歌女,后面所害皆是元氏子弟。”
宋杭一听见云璇的话,凑上来解释,这都是元氏送到万仞剑宗的奏报里写的。
“他们应当是想快速引起仙门注意。”
卫徵本来都张嘴要回答云璇了,但被宋杭一抢先了,只能低头整理了下束腕,此时见缝插针的分析了一句。
宋杭一有点好笑的看着卫徵,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不过看他这一脸不高兴还是很有些意思的,卫徵在宗门里可不常有这种表情。
“等晚上叫上白道友,我们一起去万花楼看看。”
万花楼便是遇害歌女所在的歌楼,只在晚上开门做生意。
正说话,一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跑过来,她手上挽着个花篮,踮着脚递给云璇。
“姐姐,我想送给你!”
云璇蹲下接过那只花篮抱在怀里,笑着点点小姑娘的鼻尖,“为什么送给姐姐呀?”
“姐姐漂亮,姐姐香。”
云璇一听就乐了,指尖在小姑娘额头点了一下,她头上当即弹出一对毛茸茸猫耳,惊得小姑娘手忙脚乱抱头去遮。
“小猫妖,你嘴倒甜呀。”
这小猫妖折腾半天才收起被云璇灵力打出的耳朵,很是不忿又委屈。
“我叫米米,不叫小猫妖!姐姐为什么打我,我只是觉得姐姐香,想送姐姐礼物。”
“哦……你觉得姐姐香呀?”云璇想到什么,若有似无的看一眼卫徵,“什么味道呢,我怎么没有闻到。”
米米顿时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扑上来抱住云璇拿头顶蹭她,“清香,像……莲花,米米喜欢!”
卫徵忽然上前,用剑鞘拨开米米,“没有味道,我没闻到,她是我朋友,你一边去,不许喜欢。”
……
宋杭一咋舌地抹把额头,想着云璇竟然真的能和卫徵做朋友也是稀奇,卫徵在修炼上虽然天赋卓绝,于人情世故一事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呆子。
思及此处,他心里又不免感激起云璇来,好歹是收了他走,没有叫他继续出去交朋友闯祸。
未免云璇抛弃卫徵,当然也为了避免这个露馅包子继续瞎说,宋杭一拍拍卫徵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劝解,“你少说话吧师弟。”
米米本来想反驳一下这个没礼貌的人,抬头一看卫徵,顿时脸都吓白了,一溜烟跑了。
“你把她吓跑了。”
云璇很是遗憾,米米身上没有血气,是只只知卖萌不知害人的好猫,卫徵这人果真凶神恶煞,一句话就把人家吓走了。
三人大约逛了一下梅城,看着天色还早,便回到客栈休整一番,竟然迎面碰上大箱小箱抬着来的谢婉。
她正指挥小弟子把东西抬进她房间,瞥见云璇立刻撒欢跑来璇姐璇姐的喊,把卫徵和宋杭一挤出去二里地远。
“璇姐,我爹说苍梧山府派人来了,我们云渺宗凭什么不派人来,我就马上请缨来找你了!你怎么比我还先到呀,我刚刚还说没找着你就先和你师弟聊聊天呢,璇姐我们去那边嘛。”
云璇看白清阳正襟危坐的在一旁,显然是对谢婉招架不住只能任她摆布老实坐着,便也任由谢婉拉着走过去。
“原来是沾了小师姐的光。”
白清阳看着云璇坐下,暗地里松口气,这谢婉一来就拽着他,璇姐长璇姐短问个不停,还不许他走,着实吓人。
卫徵见云璇被谢婉带走,宋杭一也跟着去了,脚步一顿,熟练地转身预备回房。
他向来是不合群的人,也没想过合群,以前遇见的人要么表面上和和气气但实际上不大搭理他,要么就是干脆表面上也不搭理他。
卫徵明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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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事率直,又有恶名在前,多数人只是畏惧他,心里其实不愿和他交往。
因此他和云璇说话时总是格外注意宋杭一说过的话,想学学受欢迎的师兄,只是好像也不得云璇欢心,总惹得她露出复杂的神情。
方才在城门口他好像又惹云璇生气了,还是不要凑上去讨嫌了,万一云璇再不理他,那他岂不是还得做那些重复的梦。
卫徵已经发现这些梦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便也不再管了,甚至有点希望能出现新的内容。
他刚上楼梯,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身后跟来个轻盈的步伐,回身一看,果然是云璇跟上来了。
“你上哪去?怎么一眼没看见你就到处跑呢。”
云璇快步走上来,烟紫的裙摆在脚步间翻飞,仿若步步生莲。
“你忘拿什么东西吗?快点啦,大家在等你一起看奏报呢。”
“等我?”
“对啊,等你来了一起看呀。”
云璇眼神怪异的仰头瞥了他一眼。
卫徵等她走到近前,两人站在同一台阶上,低头垂眼看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墨黑瞳孔里一闪而过的碧蓝,云璇晃了下眼。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
云璇满腹疑惑,忽然想到什么,有些心虚地轻咳两声,气势一下就弱了,脸颊上浮起抹赧然的红,幅度极小地低低头,由下而上抬眼望着卫徵,嘟囔着开口。
“我和我师兄说你呆子你知道了?”
“我说你脑子有问题真不是那个意思。”
“你自己说话只说一半不能怪我误会你吧。”
“而且你不是都说我们是朋友了吗就不要计较这个了嘛。”
云璇越说越理直气壮,下巴渐渐抬起来,双手叉在腰上,习惯性鼓起脸颊眨眨眼,她在清莲峰做错事就这样求师尊师兄原谅。
原来背后这样说过他。
坏猫。
卫徵注意到云璇两边发髻上总是系着两条和裙摆同色的飘带,之前他插上去的梅花应该早就不知掉去哪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灰色锦帕团,轻轻展开四角,手里躺着一对雕银掐丝莲花对钗。
这是卫徵之前跟着云璇游梅城时,在路边一家首饰摊看见的。
“送我的吗?”
云璇两眼一亮,歪颅指向自己头顶。
卫徵颔首,伸手将对钗插入两边发髻下,云璇配合他动作垂下头。
“好了。”
“谢谢你呀卫徵。”
云璇蹦跳着下楼梯去找铜镜,卫徵又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他路过柜台时,被店家的小黄狗撞了下。圆乎乎的小狗倒在地上,歪了歪脑袋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卫徵很亲昵地蹭上去摇尾巴。
傻狗。
卫徵将它轻轻拂开。
不过看着云璇在柜台后对着铜镜调整莲花钗的模样,他又觉得如果他有尾巴,现在肯定也是这样摇。
卫徵心想,他在为这种事情感到得意吗?
奇怪。
谢婉看他两人一起走过来,目光定格在云璇两个发髻上,疑惑扬眉。
“璇姐,你方才没带这两只钗呀,新买的吗?”
云璇拉着卫徵坐下,“卫徵买的呀。”
卫徵顺从地挨着云璇坐下,垂眸掩去清浅笑意,轻轻勾起嘴唇,“嗯,我送她的。”
17. 风起洛陵魔族踪迹隐(2)
几人在客栈待到华灯初上,一起看过元氏递到万仞剑宗的奏报,便商量着去万花楼。
只是五人一起实在是太过醒目,云璇怕打草惊蛇,便提出分头行动。
这话一出,谢婉便立刻说要和云璇一起。
白清阳看了眼云璇,对谢婉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还是我和小师姐一组吧。”
谢婉很不服气,“为什么,我和璇姐都是姑娘,一起行动合情合理。”
卫徵看两人争起来了,便也跟着悠悠开口,“那我也……”
“不行!”这下两人倒是统一意见了。
“诶诶,此言差矣。”宋杭一故弄玄虚地晃晃手指,“正因为谢姑娘和云姑娘都是姑娘家,去万花楼那种地方才要小心。我看云姑娘就交给她师弟,谢姑娘你就放心跟着我宋杭一吧!”
谢婉顿时一脸菜色,挥挥手还往旁边挪挪试图远离宋杭一,“不需要,多谢。”
“什么嘛!谢姑娘你难道嫌弃我吗?”
几人吵闹一番,最后还是决定白清阳和云璇去内间,宋杭一和谢婉去大堂,卫徵见机行事。
白清阳和云璇率先进了万花楼,此时才至酉时,万花楼刚刚开门营业,客人尚不多。
门口的老鸨堆着笑迎上来,见两人穿着像仙门中人,又是一男一女来的,便把围上来的姑娘们挥开,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我带两位仙师去包房吧,仙师是想听曲呢还是看舞呀?”
云璇想到之前出事的正是歌女,便说要听曲。
老鸨又看向白清阳,“那这位仙师呢?”
白清阳自然乖顺地表示都听云璇的。
老鸨见两人之中做主的是云璇,对她更热情了。
等云璇选好中意的房间,她给两人倒了茶就很有眼力见地笑呵呵出去了。
白清阳在屋内走了一圈,房间里干净齐整,倒是没有他想象中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云璇进门就坐下,看着白清阳转来转去,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白师弟,你紧张什么呢,师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白清阳被云璇调侃得耳朵一红,赶紧走回来坐好,“不敢,小师姐定然是正人君子,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局促了。”
“白师弟确实经验少了,怪不得松月师叔说你要多历练呢。”
云璇笑了两声,看白清阳坐在旁边一口气憋红了脸,双手握拳抓着膝上那块布料反复碾磨,开口语调为难又恳求的。
“小师姐,你就别逗我玩了。”
“好好好,你松口气。”
两人说着话,恰时歌女抱着琴走了进来安置好,盈盈一礼,托着长纱绸裙坐在一旁的圆凳上,含羞带怯的看看云璇又看看白清阳。
“奴家秋月,两位仙师想听什么曲子,奴家会的可多了。”
“哎,这都到梅城了,秋月姑娘就来首梅花三弄吧。”
云璇思索了一下点了支清雅的曲子,白清阳当然是一切都听云璇的,理了理衣摆便跟着云璇听起曲来。
一曲终了,云璇放下茶杯笑弯了眼,捧场的鼓掌,“好,好曲子,秋月姑娘这样好的手艺,怕是花魁娘子也比不过吧。”
白清阳下午和几人一起看了元氏奏报,一听就反应过来万花楼前任花魁不正是那遇害歌女。
秋月被夸得有些羞赧,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走到桌旁替云璇沏茶,“奴家是新人,怎么比得上花魁娘子,仙师莫要取笑了。”
“这花魁娘子是何许人也,竟然比秋月姑娘技艺还高超吗?”
云璇接了茶,把秋月拉着坐下,笑嘻嘻递过去一块荷花酥,歪头打趣。
秋月也不客气地接了,甜甜应一声,“多谢仙师。”
“可惜我们万花楼如今还没有花魁,上任花魁红梅姐姐前些日子出了事情,不然仙师都能一饱眼福了。”
秋月看起来很为云璇惋惜。
“她出什么事情了?被情郎赎走了?”
云璇满眼好奇支肘托腮咬口荷花酥,再把茶分给白清阳一杯,做足一副八卦样。
“没有,我们楼里的姑娘是不能赎走的……”
秋月话出口才想过来说这不是要说漏嘴了吗,委委屈屈咬着唇。
“仙师,妈妈说了不许我们把红梅姐姐的事情说出去的。”
“你们这妈妈也真是,我们闲聊几句,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嘛。”
“红梅姐姐死得有些蹊跷,仙师手眼通天,又有这么俊俏的郎君陪着,自然不怕。我们万花楼的姑娘最是娇弱,哪里敢传这些话出去,怕是恩客都不来了。”
秋月听着话茬,云璇像是不高兴了,不免惶恐起来,她不敢惹恼客人,只能松口挑拣些不要紧的说,捏着帕子一副被逼无奈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怜模样。
“仙师可不要外道了。”
正说着,秋月背后的窗框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云璇和白清阳双双抬眼看去,窗后竟然露出卫徵的脸,直把云璇看得呛了口茶。
秋月吓一大跳,思忖着自己难道又说错话了,慌忙一面躬身致歉一面拿手帕给云璇擦水渍。
白清阳趁她全神贯注在云璇身上,缓缓站起身,随即挥出一记凌厉的手刀,劈晕她后整个抬到内间的床上躺着。
秋月本就穿得单薄,一来一回衣裳还有些挣开,白清阳只能抻开榻上的被褥盖在秋月身上,也遮住她有些散开的领口。
卫徵得以从窗外翻身进来。
云璇这边缓过气,擦干净脸,看着卫徵翻进来,语气惊诧,“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从窗子翻进来了。”
原来卫徵进万花楼之后,要了个堂桌,然后便按云璇说的“见机行事”。
他在大堂里坐了几刻,先是将宋杭一给的荷包递给前来伺候的姑娘,将她打发走,然后喝着茶观察周围的客人。
此时夜还未深,多是些寻欢作乐的文人雅客,就着台上的琴音附庸风雅,气氛并不嘈杂,也没见到可疑人士。
既然未见异常,卫徵就打算再在楼里逛一逛,却见那老鸨点头哈腰地引了三个黑衣壮汉上二楼,走进右边回廊最内侧的包厢,接着那老鸨在门口左顾右盼一番,也跟着进去。
行径如此顾头顾尾,颇为可疑。
卫徵便跟上去,躲进隔壁房间偷听。
这本是间空屋,可卫徵才刚待了一会,就有姑娘带着客人进来,两人调笑着往内间走。
卫徵担心被这两人发现恐怕会惊动隔壁,慌不择路之下躲到窗外,想着这样也能听见隔壁说话。
结果房内两人眼看着拉拉扯扯,声音也黏糊起来,反应过来他们在做什么的卫徵下意识就逃了过来。
“可你怎么知道我和小师姐在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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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阳转身走回,听完卫徵陈述来龙去脉,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未免引人注目,他们是分批进入万花楼的,卫徵比二人后进,照理说不该知道他们在哪间房。
听他问完,云璇和卫徵两人同时僵住,露出一丝尴尬的笑,这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说卫徵闻着味来的吧。
一时间,房间里有两个抓心挠肝的人,一个满心困惑的人。
白清阳左看看右看看,呆呆地眨巴两下眼睛,无措地看向云璇,“小师姐?你们怎么了?”
云璇被点名,支吾了两声不知怎么解释,要是如实说,那不是点破人家的秘密,这样做朋友也太不义气,好歹卫徵还送她礼呢。
幸而这时大堂突然嘈杂起来,原本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蓦地中断,只剩纷乱的争执声传上二楼,恰好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云璇往门外看了看,这个时辰谢婉和宋杭一已经进来,大堂突发变故,恐怕需要人手帮忙。
“白师弟,你去看看是不是宋道友和谢婉他们出事了。”
白清阳得了令,便不再多问,转身去了。
卫徵有些尴尬的和云璇大眼瞪小眼,想着编个什么理由能把她糊弄过去。
偏这时候他的脑子转不动,看着云璇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卫徵实在想不出什么瞎话能让她相信。
又或许是他不想骗她,总之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两人对视了一会,云璇干笑两声,“白师弟净问傻问题,还能为什么呀,肯定是听见声音了嘛。”
她转而若无其事的坐下喝起茶来,“你听见那老鸨和他们谈了什么。”
“她和那三人说了我们,又问寄存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很是焦急,多半就是那东西这杀了人吧。”
卫徵见云璇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便也默契地翻过这篇,清了清嗓子向云璇和盘托出。
云璇又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卫徵跟前,“既然如此,说明我们已经引起他们注意,那三人定会将那物转走,事不宜迟……”
她话音还未落,那边秋月咿呀几声,悠悠转醒,揉着脖子撑起上半身,“疼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看见卫徵大吃一惊,又环视屋内没再见着白清阳的身影,自己还躺在榻上,满腹狐疑。
“这位郎君是……”
云璇一时语塞,心想这个白清阳到底是没有经验还是怜香惜玉,下手也太轻,这才多久就醒了。
这下好了,怎么解释呢。
这一天天的怎么净要跟别人解释这解释那,云璇很郁闷。
还没等她想出编些什么,秋月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止住了话头,颇为佩服的看一眼云璇,利落地下榻收拾东西。
“仙师,这种事咱们楼里常有,好多夫人小姐都这样会情郎的,大可不必专门打晕奴家。”
“您也放心,奴家不会把这位郎君的事告诉先前那位郎君的,你们尽可相会,奴家就先下去了,顺便帮您望望风。”
云璇一听就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但她都自觉要走了,又何必做多余的解释再留下她呢,干脆顺势挽住卫徵的胳膊,眼含感激地目送秋月出去。
只留卫徵一头雾水,“什么这个郎君那个郎君。”
“不懂的事情就算了,不要老问。”
“哦。”
18. 风起洛陵魔族踪迹隐(3)
这头江婉和宋杭一是几人里最后进入万花楼的,彼时已经是戌时初刻。
大堂里人头攒动,台上舞女轻纱曼动,乐伎十指素手翻飞,丝竹绕梁,余音袅袅。
门口迎客的姑娘见两人走进来,上前笑眯眯将二人迎去桌上。
谢婉头一次进万花楼这种地方,梗着脖子东瞧西看,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好一通张望。
她还有个姐姐名叫谢娴,平时谢其文管她们姐妹俩很严,要求她们笑不露齿行不摇头,端庄娴雅。
这对谢婉来说简直和坐牢一样,偏偏谢娴做得很好,衬得谢婉更不好了。也就是到了外面,她才敢这样跳脱,可不得抓紧机会松快松快。
“贵客见谅,今日客多,只得这个空位了,虽然偏僻了些但胜在清雅,奴家去拿了琵琶贵客也是一样赏曲的。”
那姑娘见这位子不大看得见台上,谢婉又是个好奇的,一直抻着脖子往台上望,担心两人不悦,连忙找补。
谢婉环顾四周一圈,见大堂中央有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摆好茶水瓜果点心,连铺的桌布都是织云绣锦的,收拾得如此齐整却没有人坐。
“那不是还有张空桌吗?我们为什么坐不得?可是银钱贵些?”
姑娘看看谢婉所指方向,恍然般笑了下,开口解释道,“并非如此,只因那是我们妈妈特留给元夫人的,不好叫贵客去那儿。”
如今梅城内能被称一声元夫人的,也就元氏家主的夫人了。
宋杭一心念一动,指尖点点桌面,另只手展开折扇靠在胸口,一双桃花眼笑得含情脉脉。
“元夫人经常来你们这?还特意留张桌子。”
姑娘看宋杭一长相端正,害羞得掩唇咯咯笑两声,边答话边给两人伺候茶水。
“可不是,元夫人可是我们万花楼顶顶的贵客,每次出手打赏好多呢。”
“诶,您瞧,那可不就是元夫人的护院吗,怎么今天元夫人没来,就他们来了。”
姑娘眼尖,瞧见了楼梯上那三个黑衣男子,便指给宋杭一和谢婉看,自问自答地解释起来。
“许是三位爷自个寻乐子来了。”
谢婉抬眼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正好看见前面坐着的卫徵起身跟上去,伸手扯扯宋杭一的袖子,示意他注意。
宋杭一心领神会,从包里摸出两块银元放在那姑娘手心,语调轻柔。
“姑娘貌美动人,只是我家妹妹脸皮薄,姑娘就不用跟着伺候了,叫我们自己玩罢。下次我单独来再找姑娘,可不要忘了我。”
姑娘收了钱,被宋杭一说得羞羞答答的退下了。
谢婉眨眨眼,惊得微张开嘴,脸上抽搐几下,“如此巧言令色,你们万仞剑宗的人行事都是这么轻佻的吗。”
“哎,我们就这样把她打发走了,人家姑娘以为我们不喜欢她,心里难过怎么办,怎么能让姑娘家因为我难过呢。”
“你可以说我轻佻,但什么叫我们万仞剑宗的人都很轻佻,还有谁啊?”
谢婉本来半起身想拿宋杭一那边的绿豆糕,被他这样一问,心里不开心便不想靠近他,又坐了回去,低头抿茶,很不服气地辩驳。
“还有卫徵啊。他对璇姐不就是格外轻佻。”
“哦……那你璇姐对此会格外生气吗?”
谢婉不说话了。
她确实没感觉出云璇生气,大多数时候云璇都是笑眯眯地骂卫徵两句就算过去了,卫徵被骂也不回嘴,跟得还比谁都紧。
宋杭一晃晃手里折扇,轻笑两声,心想谢婉到底还是小姑娘,他那师弟就是个呆子,云璇也知道的,又怎么会生气。
但他看谢婉鼓着颊不服气但又无话可说的模样,还是将盛着绿豆糕的盘子推到谢婉面前,又递上茶水,“谢姑娘,请。”
两人在大堂喝了会茶,听见旁边桌的客人吃醉酒,一会这个说女婿没出息,一会那个说儿子婚事不如意。
说着说着就说到那元氏家主娶了七房小妾,下个月又要娶第八房了,元氏夫人又贤惠不善妒,操持料理内外一把好手,真是何等艳福,听过去语气一水的酸溜溜。
“这元氏有没有正经人啊,夫人爱逛花楼,家主喜纳小妾。怪不得让魔族整得鬼哭狼嚎的。”
谢婉吃着绿豆糕,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周围的喧嚷,“咱们在这听这些真的有用吗?”
“别吃了,他们出来了。”
宋杭一没有回答谢婉的问话,而是拿掉谢婉手里的绿豆糕,对着那方昂昂下巴。
“你看,抬了个箱子下来。”
这边老鸨边赔笑边带那三人抬着箱子下楼梯,压着声音嘱咐,“三位爷小心着,这是夫人放在这的最后一个箱子了,辛苦您三位多费心了。”
她刚说完回过头,迎面和走上楼梯的男客结结实实地撞上,整个人往后倒在楼梯上,身后抬箱子的三人视线遮挡没看见她,被她撞得一趔趄,箱子砰一声落在台阶上。
“怎么回事!你不看路的呀!”
那男客醉醺醺的揉着膝盖站起来,扯着嗓子撒泼,不依不饶的抓着老鸨要她赔礼。
老鸨不想引起纷乱,耽误了正事,当即低声下气的赔了罪,又承诺他今夜酒水都不取分文。
那人一听就嘿嘿笑起来,他只是富贵人家做长工的,攒了几月钱才敢到万花楼来消受一番,平时最是畏缩,如今酒壮怂人胆,竟又指着后面三人要他们也来赔礼。
那三人平日仗着元氏的名头,在城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也只有别人点头哈腰的份,让这醉汉指着鼻子一通骂岂能罢休?
双方相互争执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大堂里原本就还有看不惯元氏行径的客人,见闹大了便也混进来跟着骂两句。
老鸨两头劝也劝不住,被两方人夹在中间也挤不出来。
谢婉和宋杭一趁乱凑进闹事的客人堆里,方才正是宋杭一推了那醉汉一把,才让他撞在老鸨身上。
只是那三人虽然正在气头上,但仍始终守在箱子旁边,有人稍微靠近就会被警惕地隔开。
两人碰不到箱子,放出灵力探查也被箱子上施加的禁咒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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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因为个子小还被人群卡着出不来,被出来查看情况的白清阳一把给她揪了出来。
回到包厢后,几人交换了各自打探到的情况,一致决定事态紧急,应当采取非常手段。
这非常手段嘛,当然是夜黑风高,趁火打劫!
老鸨安抚完客人,送走了那三人,累得气都喘不匀,捏着的手帕本是装饰作用,如今也直擦脑门上的汗。
结果她刚回屋内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云璇拿着墨铻抵在墙上,冰凉的剑刃紧贴着脖颈,死亡的威胁就这样压在肩膀上,惊得她直打哆嗦,抖着嗓子问,“大……大侠,是要钱吗?”
“谁要你那几个臭钱?我们要你的命!”
宋杭一粗着嗓子恶狠狠地吓唬她,说着还拿手肘戳戳白清阳,让他也说两句。
白清阳只学过君子端方,哪里做过这种流氓行径,心里本是很震惊的,但云璇都在那边抢着持剑了,他想了半天,也跟了句,“是的。”
那老鸨吓得要晕过去了,一个劲地求饶。
看她两股颤颤,一口气要背过去的模样,云璇感觉吓唬得差不多了,才凑到她耳边阴恻恻地出声,“我问,你答,我满意了就饶你不死。”
老鸨嗓音发抖连声称是。
“刚刚抬走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之前元夫人交了八个箱子给我,但都有符咒我打不开呀,我是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其他箱子呢?在哪?”
“刚刚抬走的就是最后一个了,我们楼里已经没有剩的了。”
云璇没有再出声,黑暗里和宋杭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鸨没听见云璇继续问话,担心云璇不相信自己,一个不开心就把她脖子抹了,又连连发誓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云璇压着剑后退了半步,白清阳想上前故技重施劈晕老鸨,被云璇眼疾手快捉住手腕拉到一边,卫徵迅速上前放倒老鸨。
“小师姐,怎么……”白清阳愣愣的看着卫徵打晕人。
“没事,你劲有点小,我想她恐怕比秋月姑娘要皮糙肉厚一点。”
五人出了万花楼,云璇将墨铻还给卫徵。
谢婉不解的看着卫徵收回墨铻,心里有股怪异的感觉,下意识开口问,“璇姐,你怎么拿卫徵的剑呢?”
云璇理所当然的拍拍卫徵别回腰间的墨铻,得意开口。
“碧裁那么漂亮,怎么能拿去做坏事,墨铻帅,墨铻适合。”
卫徵点点头,拿下云璇搭在墨铻上的手,“据那老鸨所说,我推测伤人的魔物应该就是放在箱子里的东西,那东西又是元夫人拿来万花楼的,元氏应当不简单。”
“若是元氏与魔族勾结,又为何要自投罗网呢?”
云璇又把手放到墨铻上,她刚才威胁老鸨时发现墨铻剑柄上黑乎乎的花纹竟然是莲花纹,觉得好奇,就想摸摸看完整的纹路。
宋杭一抱臂冷哼一声,“区区元氏,我们何必猜来猜去,明日登门查验便是,看他们敢搞什么花样。”
19. 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1)
夜幕繁星,彩灯绣影,人影交错间,卫徵看见自己身前走着个华服女子,发髻整整齐齐盘在头顶,插着流光溢彩的宝石金饰,满街的灯笼火光下,繁复衣摆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她回过头,依然是看不清脸,但声音还是熟悉的,“你是不是耍我呀?不是说大家过节都这样穿吗,但街上我就穿成这个粽子样!”
卫徵喉间滚动几声笑,安抚地拍拍她头顶,“你长得比他们漂亮,自然也要穿得比他们漂亮。”
“这些衣服穿着一点也不舒服,重死了。”
“乖嘛,你穿这个更符合身份,路人见了都会心生景仰之心。”
“哼哼,景仰我那不是理之自然。”
卫徵勾起唇角,怡然拢拢自己垂落的长袍衣袖,朝她递出掌心。
“来,我牵你,别走丢了。”
“你说谁会走丢!”
她的嘴硬,总和卫徵闹脾气,手被握在他掌心却是软的,卫徵轻轻收紧手掌,被瞪一眼又笑着松开些。
梦醒了。
……
洛陵元氏是近三十年才兴起的沧州世家,而梅城处在洛陵中心,正是元氏宅府所在之地。
这也是云璇想不通的疑点所在,梅城位在洛陵中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若是魔族越过无涯海而来,应在琼州边境的越郡登陆,怎会首先出现在梅城。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几人想不出,只能留着,先去元氏查案,想着或许查清魔族踪迹,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
几人出发元氏前,将各自带来的随队弟子混合重新编排,散进梅城的大街小巷轮班巡逻。
虽然魔族暂未对普通百姓出手,但谁也保不准,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前往元宅的路上,云璇暗地里丈量了下,照先前灵域内梅城的规模,元宅是在江城内,应是梅城扩建时将江城纳入了新城范围。
看来洛陵元氏就是灵域里那个江城元氏。
元氏家主早早派人在新城旧城相连的铰桥上迎接。
此人一路上极尽谄媚的奉承,就差把几人抬进元宅,吵得云璇太阳穴生疼,平时最欢脱的谢婉也住嘴安静,生怕被他搭上话。
幸好这条路不长,众人只走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
这是座几乎可以用奢靡来形容的宅邸,四进的大院,门前五步石阶,整块黄花梨木制成大门,左右各立丫鬟两个,小厮四个,好不气派。
元宅占地极广,进门往左进入元氏主支生活的府宅,往右则是内门外门弟子修行起居的范围,中间界限划分明确。
一进前厅,就有个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年男人迎上前,满脸肉笑得堆在一起,高兴得仿佛做了新郎官。
“宋小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听说近日摘了仙门大比的魁首啊,真是恭喜恭喜。”
宋杭一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他认识,估摸他是现任元氏家主元旻,可能在万仞剑宗每年主办的沧州论道会上见过他。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宋杭一昨夜放出豪言壮语,但见着元旻这幅热情样,也不好言辞太过犀利。
不过还没等宋杭一说什么,元旻眼珠子滴溜地转一下,在云璇和谢婉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云璇腰间坠着的玉牌上。
那挂着两枚玉牌,一枚是黄玉雕刻的素牌,只有周围一圈花纹,五人皆配了一模一样的在腰上。
元旻不认识这枚,但他认识另一枚,莹润玉质上雕琢着朵怒放的莲花,即使看不见背面,他也知道那一定是两个大字“苍梧”。
“哎哟,这就是清莲上仙的徒弟,云璇云小友吧。”
元旻两步上前要来拉云璇,卫徵皱了皱眉,不悦地将云璇牵到身后。
云璇本就不认识元旻,当然顺势就藏到卫徵身后去。
元旻拉了个空,脸上也没挂不住,仍然是笑得眯起眼,搓搓手道,“怎么这样生分,你师尊清莲上仙是我姑母,按照辈分来算,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妹妹呀。
“怎么你到梅城了也不知会哥哥一声,我好叫人来接你,这不是招待不周了吗,姑母要怪罪的。”
“元家主还是叫我小友就好。”
云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清莲上仙只同她说过元氏是苍梧山府的内附世家,倒没提过这个。
上一任清莲上仙在五十年前的驱魔战里陨落后,云璇的师尊,也是前任清莲上仙的亲传弟子,承师位走马上任,主掌苍梧山府。
云璇也确实没听说过她的本家。
“好好好,云小友。别拘谨,就当自己家,等会你嫂子来了让她带你去选院子,你中意哪里就住哪里,你这些朋友也安排去住上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谢婉忽而回想起昨夜在万花楼听到的传言,脑子一热嘴一快,脱口而出,“哪个嫂子呀。”
顿时,前厅里寂静一片,几人齐刷刷看向谢婉。
谢婉自知说错话,装作若无其事的低头,退到白清阳和宋杭一身后,借这二人的身形挡住自己,脸上一派懊恼的神色。
好在元旻涵养真是不错,愣了几秒便笑着打圆场,“还没正式认识诸位吧,这几位是?”
元旻话落便探头看向云璇,希望她能出面介绍一番。
卫徵没听见云璇第一时间回应,便又挪一步挡住元旻视线,元旻只好再跨一步才能看见云璇。
卫徵刚要再动,云璇拉住他的手,没让他再挡自己。
一样的触感。
卫徵呼吸一顿,轻轻勾了勾手指,没动了。
“这是万仞剑宗霍秉长老门下卫徵,那边那位是云渺宗的谢婉,还有我同门师弟白清阳。我们是一同前来协查梅城案的,元家主不必多礼,配合便好。”
元旻听到这,神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宽和笑起来,“好好好,都是少年英才。我乃元氏家主元旻,幸会幸会。”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有丫鬟进来通报元夫人来了。
随即进来个穿金戴银的美妇人,浑身绫罗绸缎衣香鬓影,只是神情畏畏缩缩的,眉眼间笼罩着一股懵懂恍惚之感,看着竟然有些呆傻。
这话云璇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元旻见元夫人被丫鬟送进来后一动不动,几步走过去,强行将她牵到厅上,推了两把。
“我清晨来找你说了什么,不是叫你灵省些吗,姑母信上怎么说你都忘了?”
云璇皱眉,“师尊传了什么书信?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不打紧不打紧,就是封家书,交待我们照顾好你的。”
元旻变脸一样又堆上笑看云璇,“姑母疼你,我们做哥哥嫂嫂的当然也要疼你了。”
云璇不明所以,但是对方打着师尊的名号,就不好太失礼数,遂松开卫徵的手行了个礼。
“多谢元家主,我同大家一起便好,不必特殊。”
两人几番推辞,元旻还是没拗过云璇,只能说给她好好布置客房。
卫徵这边站着,握了握空荡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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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颇有些遗憾的咋舌,引得云璇困惑的瞥他一眼。
就这一眼,卫徵趁机又勾住云璇的手指。
卫徵知道这是极亲密的动作,让谢婉看见又要骂他登徒子。
但是不知怎么,和云璇对上目光的瞬间,他就是想这样做,也确实顺从了自己的心意,而且不打算松开。
云璇再度投来疑惑的目光。
卫徵选择转头躲开。
这头元夫人自从进来,一直有点畏缩地靠在元旻身边,低着头,眼睛在花厅里乱转,总也落不到人身上。
元旻几次点她也没做出反应,只是嗫喏着嘤咛几声,倒把元旻弄尴尬了,讪笑着,“她不常这样,见谅见谅。”
这倒是奇怪,这样的人能去万花楼包桌,借花楼掩盖魔族踪迹吗?
“夫人像是身体不舒服,不如请她先回去休息,我们先谈我们的。”
宋杭一满腹疑惑,但看元夫人状态不太对,便决定先稳住她,暂时支走,单单应对元旻一人。
元旻又试了几次,也没把元夫人从那种游离状态唤醒,元夫人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他只能冲着小丫鬟不耐地招招手,语气烦躁,“把夫人带走。”
元旻转头又挂上笑脸招呼云璇几人,“不慌不慌,我们去花厅吃两盏茶,你们还没吃过我们梅城的梅花茶吧,喝下去可舒坦了。”
这倒是在灵域里吃过的,云璇想着当时是和卫徵一起喝的,手上甩了几下没甩开,只能让他先牵着了。
唉,拿他没办法。
听元旻这样说,宋杭一自然是想推拒的,先问正事要紧。
但那元旻不由分说招呼了五六七八个小丫鬟围着几人半推半拽走向花厅。
路上,云璇就近凑到卫徵耳侧,悄声开口。
“方才看着元夫人神情木讷,精神恍惚,怎么都不像是能在万花楼豪掷千金取乐的人,莫不是这元家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扑在卫徵耳垂,痒痒的,卫徵轻轻捏了下云璇的手。
不但不搭理她,还捏?
气得云璇使劲抽出手,拍了下那只作乱的手指,心想这呆子还真牵上瘾了,让他握了这一路竟还不安分。
索性抄着手不给他机会再缠上来。
卫徵挨了一下,这才回神,“那老鸨一口咬定是元夫人,必定是见过真人的,昨夜谢道友说歌女也说见过元夫人听曲,应当不会有错。”
云璇正想着,卫徵又要来拉云璇的手,被云璇又是一拍打开,“干什么?不能随便牵的。”
听她说话卫徵就知道,云璇肯定又把他当呆子了。
呆子就呆子吧,做呆子没什么不好。
“哦,好吧。”
……
花厅里果然摆了满桌佳肴,十几个貌美年轻侍女围着花厅站了一圈,见人进来,一水的脆生生问好。
元旻爽朗笑了两声,“来来来,各位小友请入席。”
白清阳一直未发一言,路上也缀在几人末尾,边走边看回廊边的造景。
此处确实清新雅致,两侧还摆了几坛缸景的莲花,不知是不是为了迎合云璇特意搬来的。
白清阳欣赏过风景,转眼看见这场面,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悠然停了脚步。
走在最前的宋杭一难得拉下脸,止步厅前,厉声责问。
“元家主这是做什么?我等不是提前捎信告知过,此番前来是有要事问询,何故拉出这样的排场,平白浪费时间。”
20.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2)
在宋杭一脸色极差的质问下,元旻终于将侍女连同乐伎,带着桌上的席面一起清走了。
眼看场面清理干净,云璇才跟着前面的宋杭一踏进花厅,身后又一连串缀着卫徵几人。
宋杭一沉声将万花楼所见所闻对着元旻道出,手上万仞剑宗的令牌被他拍在桌上,灼灼金光映出。
“元家主,你最好对此事能有一个交待,串通魔族乃是重罪!”
不怪乎宋杭一如此愤怒,人魔两族自古不两立,各自分居人界和魔域,其间一条宽阔无边的无涯海相隔。
五十年前,魔族登临人间界,肆意屠杀人族百姓,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满地血泪。
若真是元氏引入魔族,再度造就血案,那真是罄竹难书的罪过。
元旻被宋杭一这话吓得脸色一白,看着桌面上那块刻着万仞剑宗四字的令牌,坐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
“宋小友你这是什么话呀,报案的不就是我们元氏吗,若是我们作乱,何必贼喊捉贼呢。”
“那便将昨日从万花楼抬进元府的箱子拿来,我们验完自有决断。”
卫徵来的路上被云璇拍掉手,一直没重新牵上,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不太想在这听元旻吵闹,只想速战速决。
元旻一听这话,迈步冲到花厅外,对着刚被清走的侍女劈头盖天一通吼,“马上去给我把夫人昨天让人抬回来的什么箱子抬到这来!”
云璇诧异的瞟了一眼,不论是刚刚对待元夫人,还是此时面对侍女,这元氏家主脾气也太过暴躁。
元旻在厅外急得团团转,抻着脖子往内院往,来回走动着等仆从抬来箱子。
宋杭一眉头微蹙,指节轻叩手中扇柄,“他这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结果他话音刚落,抬头便看见卫徵拿着块马蹄糕递给云璇,云璇接过去时还伸手蹭了下她的手指,果然得到云璇凝噎的表情,顺带还打了下那只乱摸的手指。
“师弟,不可以这样随便摸别人的手啊!”
宋杭一刚刚聚起来的正经派头被卫徵直接击溃,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崩溃。
要不是顾着元旻还在厅外,宋杭一都想冲上前把卫徵拉开再立刻带回师门,跟个登徒子一样实在是丢人呐!
卫徵刚刚被云璇教训了一番,垂着眼不敢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他明明没有随便摸,每次都是很想摸了才试一下的。
况且云璇也不给牵,他摸一下还得想个招。
几个侍从浩浩荡荡抬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进来花厅,元旻也跟着走了进来。
领头的应该是个管事,放下东西恭恭敬敬的向元旻行礼。
“家主,夫人昨日所购之物都在此处,尚未登记造册,全是原封未动便抬来了。”
元旻挥挥手把人又赶出去,亲自将那些箱子开盖,如那管事所言,里面装着的都是些首饰头面,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谢婉上前浏览了一番,站定在最后一排的檀木箱子前,里面装着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她蹲下翻了几下,起身冲着几人摇摇头。
宋杭一也认出这便是昨夜在万花楼看见的黑衣男子抬走的那只木箱,朝云璇递过去个眼神。
云璇移步走过去,解下戒铃放入那檀木箱子里,银灰色的铃铛安安静静地躺着,没发出任何声响,可见箱子里没有残留魔气。
元旻迫不及待的指指云璇那方,“看见没,没有魔气,我夫人拿回来的就是些普通首饰。”
云璇捏起戒铃挂回腰间,低头扫视身前暗红色的木箱,见它接近箱口的一圈刻了如意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箱侧摸到粉末状的触感。
云璇顿了一下,收回手闻了闻,是女子所用的香粉。
卫徵见云璇动作停滞,挪步走来,也伸手摸摸那侧纹路,放在鼻下嗅闻。
“只是普通的香粉,味道倒是别致。”
“这箱子没问题,但他未必不会耍诈。”
云璇回到宋杭一身边,压低声音交代情况。
宋杭一听罢微微颔首,注意到一边的元旻皱着眉听丫鬟在他耳边说话。
那丫鬟言罢,对着几人行了个礼才退下,元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甩了甩衣袖,踱步到宋杭一面前,老神在在的开口。
“宋小友看见了?我元氏是没问题的,可不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不过,我夫人刚刚使唤人来说了,三日后府里要迎春姨娘,想留几位一起热闹热闹,这期间诸位可以在府里查探,也好还我们清白。”
这话倒是正中宋杭一下怀,他本就觉得元旻耍了花招,或许更换了箱子才查不出魔气也不一定,元旻主动言说可以留下查探,倒是免了他一番口舌纠缠。
一行人推辞了元旻安排的贴身丫鬟,穿过木质回廊前往客房,回廊绕着园中碧湖而建,湖水清澈见底,其中徜徉数条锦鲤湖水。
湖心孤立着一座小亭,四周皆无通路,亭周环绕杂草,已然荒废。
云璇见白清阳盯着那座小亭停下脚步,又想到白清阳一路上安静得有些沉闷,便特意落后几步,往回走来寻他。
“白师弟,怎么了,不舒服吗。”
白清阳闻声侧首,瞥了瞥云璇,轻轻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没事,让小师姐担心了,我只是喜欢这里的装潢,想多看几眼。”
“原来是这样,这可好去,回去叫松月师叔给你造个一模一样的在松月峰不就好了。”
云璇猜测白清阳心情不佳,毕竟他之前虽然性格沉稳,却也不至于一言不发,便想宽慰他一番。
卫徵自云璇往回走时就一直留意身后,本来不想去讨嫌,只是见两人越落越远,他心里那股焦躁越盛,就也折返回来。
“怎么了?”
云璇看卫徵也跑来了,动静似乎有些大,前面的谢婉和宋杭一也停下回头望着。
她想着白清阳恐怕会不自在,只能暂停关切师弟,先把卫徵搪塞过去。
“没什么,我们看看风景,走吧。”
卫徵又去拉云璇的手,不过这次还没碰到就被白清阳一把拦下,一向和煦的笑容半落不落的挂在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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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道友,你师兄刚才不就说过不可以了吗?”
卫徵一天之内被云璇打了那么多次当然记住了,本来只是下意识想拉拉她,反应过来刚想收回手就被白清阳挡了回来,顿觉不满,倒激出他一身反骨。
“干你何事,她先在前厅牵过我,自然是同意我牵她。”
“牵手这样亲密的举动还是和道侣做比较合适,我的小师姐恐怕不是卫道友的道侣吧。”
白清阳将我的小师姐这五个字咬得很重,卫徵听了就想起来他和云璇一向是直呼其名的,确实显得生分许多。
“你们俩有没有感觉到那元夫人很古怪,先是在前厅神情恍惚举止怪异,元家主对她也是态度随意,其后派丫鬟来传话却是一派当家做主的模样,如此前后不一,实在不像同一人。”
云璇听他们俩怎么像是要吵起来了,一手拉一个将两人分开。
她其实不反感和卫徵肢体接触,卫徵牵她两次也都默认了,但白清阳说得又确实没错,只能边往前走边生硬地岔开话题。
走到近前,宋杭一也听见了云璇的话表示认可。
先前在前厅他见两人相处,又见元夫人神情呆滞,先入为主以为元夫人或许是受元旻支使,直接问询元旻便是,后来在花厅又察觉到元夫人怪异。
卫徵和白清阳一左一右走在云璇身后,谢婉见这场景就想到自家爹爹的左右护法,既想笑又觉场合不对,只能侧身憋住。
卫徵犹豫片刻还是出口,“这宅子东南西北皆有妖气,应当是有不少妖族生活在此处。”
“卫道友还能闻见妖气?”白清阳语气里都是质疑。
“我就是可以闻见。”
宋杭一瞳孔一震,夸张的咳嗽了两声,重重拍在卫徵肩膀上,“这宅子这么玄乎,又是魔族又是妖族的,元氏真是疯了啊。”
云璇也是一惊,暗道卫徵这呆子说话也不过脑子,小心地觑了觑白清阳和谢婉的面色,似乎并无异色,跟着拍了拍卫徵另一侧肩膀,神态自若地接话。
“若是如此,我们可得当心,若真是魔族与妖族勾连,事态就更非同小可了,要尽快上报师门才是。”
卫徵微微偏头,摸摸云璇拍过的肩膀,给了白清阳一个眼神。
说话间,已经走到客房门口,宋杭一匆匆说完分头行动,就把卫徵拉进自己房间,压着嗓子开口。
“师弟你刚刚想什么呢,这种事你私下里告诉我就好了,而且还去跟白道友较什么劲,你的身份若暴露了,那是要给整个万仞剑宗惹麻烦的。”
“还有你别老贴着云姑娘了知不知道,我感觉白道友已经怀疑你了,不然怎么一直针对你。”
他应该不是因为这个针对我,卫徵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低着头听宋杭一说话。
宋杭一看他难得这样乖顺,抓紧机会又苦口婆心地叮嘱了一大堆诸如小心行事,谨慎保密之类,直到看卫徵神色间隐隐不耐才放他走。
卫徵刚出宋杭一房门,眼睛自然而然地看向云璇的房门,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抬脚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板。
21.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3)
云璇听见声响,跑来拉开房门,就见卫徵站在她门口,神色恹恹的,眼神落到自己脸上后又添了几分委屈。
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气自己刚才没在白师弟面前维护他?
这家伙,气性还挺大。
算了,既然是人家第一个朋友,还是包容些吧。
云璇清清嗓子,弯眸扬起个笑容,尽量放软声音,仰头去看卫徵。
“怎么啦?”
怎么了?卫徵哪知道怎么了,他被宋杭一教育了一顿后,出来就看见云璇的房门,下意识想来见她。
找她有什么事,那当然是没事,就只是想来找她而已。
来都来了,要是这么和云璇说,卫徵肯定要挨她打的。
虽然被云璇打两下也没什么不好,但是能不挨打还是不挨比较好。
“宋师兄说叫我们先去园子里看看,他们稍后就来。”
云璇恍然颔首,移步屋内拿起碧裁挂在腰间。
仙门大比后,云璇拜托陆璟给碧裁做了个配挂,卡在腰带上,便可固定住剑鞘,不会再出现灵域里那种连着剑鞘一起拔出的情况。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
不知道元旻都和宅子里的下人说了什么,他们走到哪都有仆役恭恭敬敬地行礼问一声“璇姑娘好。”
云璇暗自腹诽这元旻演哥哥妹妹的戏码还演上瘾了,这出关系是真是假尚且不知。
就算是真的,既然知道几人是来查案的,不该避嫌吗,怎么像是在时刻提醒她同元氏的关系一样。
卫徵落后一步跟在云璇身后,垂着头思索宋杭一说的话。
刚才那种感觉确实太奇怪,怎么就至于和云璇牵过手后再不舍得放开呢,脑子里偏偏就有个声音,一直挑唆他去挨着云璇。
宋师兄说的不无道理,惹人家烦了怎么办。
前面云璇漫无目的地走着,卫徵只说要来园子里逛,此时又在后面一言不发。
云璇觑了他两眼,看起来在思考什么,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两人胡乱走一通,却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芜,云璇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处长满杂草的院落前。
这处院子看着便是荒废已久,暗红色的院门斑驳掉漆,露出内里木材,边框包着精致的金丝花纹,可见前任主人受宠程度,只是不知为何会被遗废在此。
云璇伸手拉了拉门扣上粗壮的铁链,一把巨大的铁锁挂在下端。即便院门已经破旧,锁链依然结实,将这院落封锁在内。
这地方就差把“我有问题快来查我”写在门头上了。
云璇抿抿唇,回头去看卫徵,见他还在不知沉思什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下巴冲着院门指指。
卫徵回了神,长腿一迈走上前,抬脚就要把院门踹开,吓得云璇赶快拉住他。
与此同时,一旁扑出来个毛茸茸的团子,死死扒在卫徵腿上。
卫徵被云璇拽住时就停了动作,两人一齐低头看那团雪白的毛绒。
卫徵伸手拎着它后脖颈扯下来,是只玉雪可爱的小猫。
小雪猫在卫徵手下不住地扑腾,咪咪喵喵地龇牙,他只好松开手。
猫儿顿时下落,轻巧地踩在地上,滚了几圈化成人形,一张小脸露出来,竟然是昨日在城里碰见过的米米。
这便说得通了,山林野怪仅凭自身很难化形,因此妖族通常都是成群出现。米米单独一猫在梅城内,修为又浅,如果不是蹭了元氏的灵气,恐怕无法修成人形。
米米从地上骨碌爬起来,头上的耳朵照旧是收不回去,边跑边晃,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躲到云璇身后,颤声冲着卫徵喊。
“坏人!你干嘛踹我主人的院门!”
云璇好笑的捏把她软软的毛耳朵,安抚地拍两下,跟着板起脸看向卫徵。
“对呀,你踹人家门干嘛,吓着我们米米了。”
卫徵挑眉,胆小猫碰上胆大猫了,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抱歉,是我莽撞了,那请问该怎么进呢?”
米米不敢松开云璇,抱着她大腿揪住她衣角往旁边扯,云璇被她拽得趔趄,只好跟她去。
两人一猫来到另一侧墙角,米米跳起来扒着墙头,两条小短腿悬空乱蹬,卫徵托着她腰一把薅上去。
云璇则站在一旁,仰头看坐在墙头喘气的米米,“这不是你主人的院子吗?你就这样回家?”
“主人去世后,主人的爹爹就把这院子封起来了,我打不开锁,就只能翻墙。”
米米两只耳朵耷拉着,想到伤心事,坐在墙头上很是泄气。
“你还是先下去吧,坐在这我们俩都不好上,等进去你再说。”
卫徵一心记着云璇刚刚想进院子的事,见米米坐在那自顾自难过起来,怕她等会若是哭了又得闹好久。
米米抽了两下,碍于卫徵的淫威,还是乖巧的从墙头跳下去了。
等两人都进到院子里,这才发现院内景象更是萧索,满地枯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中心是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上还挂着破旧的秋千,秋千上系着绸带,已经断得只剩半截。
“这树落叶子比我扫地要快好多,我根本扫不完……而且,这样冬天会很暖和。”
米米低着头手指搅起自己的衣角,主人去世后,她独自在这个废弃院落里化形,再没人照顾她,肚子饿得受不了了,才想出到城外采花来卖的办法。
可也买不起冬日御寒的衣物,她的修为又低,撑不起灵力,只能化回原形躲在枯叶里发抖。
“这棵树已经枯死,还是每年都会掉新的叶子吗?”
云璇摸着大树干枯的枝干,有些疑惑。
米米用力点点头,撅着小嘴抽搭两下,“主人以前最喜欢在这荡秋千了。”
云璇爱怜地抚上她头顶,柔声启唇,“你别伤心。不管你主人是谁,她定不会怪你的。”
米米蹭蹭云璇的手心,呼噜几声,“我主人是元二小姐,名叫元知意。”
“二小姐?她是元氏家主的女儿?”
“不是,如今的家主是她哥哥。”
“那她是怎么死的?”
卫徵看米米蹭云璇蹭得欢腾,也上前捏住她小脸扯扯。
米米一张脸被他扯变形,又害怕他不敢反抗,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云璇。
云璇一把拍掉卫徵作恶的手。
米米揉着自己的脸颊,含糊不清地开口,“我不知道呀,主人去世前三个月,就被她爹爹关在院子里,我那时候还没化形,一靠近就会被人赶走,根本见不到她。”
云璇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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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沉思片刻,转向卫徵,“卫徵,你先前察觉到的妖气可是这小家伙?”
卫徵摇头,米米根本不可能散发出范围如此大,气息如此浓厚的妖气,这宅子里起码还有五只以上的大妖潜藏。
“米米,你这位元二小姐的房间里有什么?”
米米理所当然地摇头,大眼睛扑闪几下,耳朵跟着动了动。
“我不知道啊,主人不喜欢我随便进她的房间,说我会掉毛,我是听话的米米,不能进去。”
云璇心里被她这幅小模样萌得心里一软又一软,没忍住又伸手捏捏耳朵。
“阿璇。”
嗯?
云璇正摸着,听见卫徵忽然这样叫自己,再顾不得摸小猫,抬眉睁大眼诧异地看过去。
卫徵面上一派镇定自若,见云璇走上前也没改口,“阿璇,房门没锁,可以直接进去。”
算了,既然都已经是朋友了,怎么叫都没关系吧。
云璇决定再让一步。
云璇没再纠结称呼,两步走上台阶,轻推了下房门,木质的门板发出吱呀声,开了个小缝,散发出腐朽的灰尘味。
卫徵长臂一挥,将木门完全推开,率先踏进去。
屋内还维持着落锁前的状况,被撞倒的圆凳躺在地上落满厚厚灰尘,房梁上挂着的纱幔被虫蛀了星星点点的洞,灰蒙蒙的垂落在半空中。
凌乱的床铺上铺着发霉的被褥,沾着几处暗色的污渍,床尾连接着一条铁链。
云璇抬手挥挥空中的尘霾,卫徵一直挡在门口,等里面陈年的空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让开路。
云璇在里面大致晃了一圈,若是忽略那条铁链,这就是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姐闺房,博古架上还摆着主人生前喜爱的瓷器。
这屋子既没有人趁火打劫,也没有人打理维护,只是被掩没在深院里。
云璇刚想拎起床尾格格不入的锁链仔细观察一番,被卫徵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别碰屋里的东西,这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魔气。”
“魔气?”
云璇拧眉疑惑着,她腰间的戒铃并无反应。
“应该是很久远的魔气,和房里的各式味道混杂在一起,靠近了才闻得出。”
云璇颔首,两人没在房里发现别的可疑物,或许是被人清理了。
米米很固执的不肯进屋,只是守在阶前,见两人出来,蹦跳着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米米,你说元二小姐生前被前任家主囚禁在此,你知道他为何这样做吗?”
云璇走下台阶,接住扑上来的米米,素指轻轻撩开她遮掩住视线的刘海。
“不知道,他之前明明很疼爱主人的,主人外出两年后再回来,就把主人关起来了。”
云璇又问了米米几个问题,但她既不知道云知意外出两年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云知意是因何而死。
云璇便跟米米道别,想着先回去把消息告诉宋杭一。
两人又翻墙离开,往外走几步才发现,这院子隔壁就是个繁盛的花园,只是砌了高墙隔开,墙内墙外,两个世界。
一片花团锦簇间,隐隐有乐声传出,红衣美人怀抱琵琶,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流淌着曲水般的琴音,抬眸间摄人心魄。
22.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4)
那艳丽美人听见动静,手指轻压在颤动的琴弦上,回头望来,眉眼柔顺地弯起抹笑,起身将琵琶放在一旁,盈盈一礼。
“璇姑娘。”
望见云璇疑惑的眼神,她掩唇轻笑下,嫣红的拖尾曳过大理石地面,莲步轻移便到云璇身前。
“妾身是府里月姨娘,此处是妾身的月明阁,璇姑娘和这位公子从何处来,可是迷路了?”
月姨娘身上极重的香粉味呛得云璇连着咳嗽几声,卫徵皱着眉将云璇和她拉开些。
月姨娘见状往后倒退两步,目光浅浅的划过那堵高墙,“璇姑娘迷路了不要紧,只是不要走到墙那边去了就好,那是府中禁地。”
“禁地?”
云璇顿生疑窦,那就是间小院子,并无危险,若说是禁地,必然是藏了秘密不愿让人知晓,故意这样宣扬的。
再者说,既然是禁地,怎么让他们俩直喇喇地闯进去了,连个看守阻拦的人也没有。
“里面有什么妾身也不知,妾身进府时已经封锁,只知道曾经有个小丫鬟闯进去,被当场打死了。”
月姨娘说着,似是不忍,捏起手帕遮掩唇角,停顿了会,复而又对云璇露出个局促的笑。
“不过也是妾身多虑了,璇姑娘是上仙弟子,都是家里人,进去也无妨。妾身说这么多,璇姑娘可累了?不如到妾身屋里歇歇吧。”
云璇只觉这元氏到处是古怪,元知意屋子里那股魔气尚且不知来源,又冒出来个月姨娘,说的话无心也好有意也罢,都在暗暗指向那间院子。
算了,一并查探了,等回去告诉宋杭一吧。
“好啊,那就多谢姨娘招待茶水了。”
月姨娘是个格外小意的女子,走路时步子都不会迈太大,身体一歪一斜间显出风情万种,却不会让人感到刻意,只觉美得令人惬意。
卫徵走着走着,斜眼觑云璇的神色,见她只是垂眼思考,并未分出多余的眼神给月姨娘,才松口气。
三人进了月明阁的正厅,一进屋便又闻见那股浓郁到窒息的香粉味,月姨娘将窗门都打开也没散出去,像是长久以来已经沁进屋内的一草一木一梁一柱。
但这味道又和云璇在檀木箱子上沾到的香粉不同,是一股清雅的香味,很是别致。
“隔壁院子从前所住何人,月姨娘不知道?”
云璇说着,眼神在屋里扫荡,此处倒比云知意闺房还要奢华许多,金丝楠木的摆件都只是随手放在架子上。
“妾身连那院子住过人都不知,还是璇姑娘说了才知晓呢。”
月姨娘声音轻轻柔柔的,撩起袖摆露出截玉白的腕子,按住茶壶盖,倒上盏花茶递给云璇。
“璇姑娘请。”
卫徵指节叩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月姨娘还想开口的动作,将那茶盏拦下,凛然看过去。
“当今元氏家主之妹,元知意,你也不知晓?”
月姨娘面上浮现出震惊之色,眸子里满是疑惑,“老爷还有妹妹?从未听说过呀。这位公子,这可不敢胡说的,若真有,逢年过节姑奶奶怎会不往来呢。”
云璇和卫徵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出诧异。
元知意,一个活生生的人,米米说她是元二小姐,月姨娘却说那元旻根本没有妹妹,谁在说谎?
见这二人一脸不信,月姨娘声音急了些,“老爷真没有姊妹呀,这在族谱上也查得到的,璇姑娘你是不是在进禁地了,在里面撞邪了。”
所谓撞邪,只是民间说法,这世上还能真有鬼怪吗?
至于妖邪,里面就一只小猫,耳朵都收不起来,睡树叶也不敢进屋,一着急就咪喵乱叫。
“璇姑娘,妾身有一副神仙水,喝下去什么妖邪都不能入体的,您等妾身给您找去。”
云璇狐疑地瞥了一眼月姨娘,既然她让两人查族谱,那族谱上定是没有元知意这个人。
要么元知意确实不是元氏二小姐,这是她伪造的身份,自然也骗过了米米,要么元知意就是元旻的妹妹,但她的存在被人刻意抹去。
不论是哪种情况,其中一定关联元氏想隐瞒的秘辛。
云璇边想着,边跟月姨娘走进内室。
这是月姨娘起居生活之所,那股香味更加浓郁,闻得人脑袋发闷。
云璇目光落在妆奁边上,那是个檀木箱子,和元夫人抬进府里的一模一样。
云璇几步上前,抬指点点盖着绸布的箱盖,看向正在箱笼堆里翻箱倒柜的月姨娘。
“月姨娘,这里面是什么?”
月姨娘这才抬起脸来,因为翻找东西,几缕发丝黏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云璇忽然想起卫徵也是这么白,果然还是白点好看。
“是香粉,璇姑娘屏息。”
月姨娘走过来,撩起绸盖,露出实木的箱顶,指尖在箱扣上拨弄一下,掀开盖顶。
箱内赫然是整齐排布的香粉罐子,刚打开就是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云璇连忙掩住口鼻。
这箱子其实和前厅见到的略有不同,箱口是一圈缠枝纹。
云璇指尖摩挲着那曲折回环的花纹,隔着手帕翻了两下,箱子里确实只有装着香粉的瓷罐。
月姨娘又回身拿出个细长瓷瓶,眼睛亮亮的递到云璇身前。
“找着了,璇姑娘你快喝。”
云璇伸手接了,胡乱放进灵囊里,随口答道,“回去喝回去喝。”
两人走时,月姨娘还很舍不得,毕竟元府里总是进新人,她是元旻纳的第二房妾室,已经不大得宠,整日里就靠弹琵琶解闷。
云璇从内室出来后,卫徵就一直皱着眉,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云璇在旁观察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开口。
“怎么了嘛,又不高兴什么。”
“你身上沾上那股臭味了。”
都闻不见本来的莲香味了。
卫徵凑近深吸了口气,弄得云璇缩着脖子直笑,伸手挡住他往后躲。
“什么呀,人家那是香粉。”
“不好闻。”
“你又看人家好看就帮她说话。”
云璇的手掌轻轻按在卫徵身上,他就不动了,维持这个距离低垂眉眼看向身前人。
“那只猫也就罢了。可那月姨娘,我本来在她院门口察觉到了妖气,一进去就被香味冲得七荤八素,再也闻不见,如此可疑,还把你带进内室,她这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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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是引诱你,扰乱你的判断。”
云璇被他一通发言打得措手不及,凤眸扑闪两下,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都从哪学的这些话,我哪里维护她了,你闻见妖气怎么不和我说呢。”
卫徵嗤哼一声,闷闷不乐道,“我哪有机会和你说,人家喊你一声,你直接就走进去了。”
云璇抬手拍在卫徵手臂上,“好好说话,不许作怪。”
“哦。”
两人又走了两步,刚好碰见白清阳,他看见这俩人,松了口气,几步走上前。
“小师姐,你们上哪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人,宋道友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听到这,卫徵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轻咳两声,刚想往旁边悄悄挪开,被云璇一把揪住。
“抱歉,我们收拾完想先出来看看,就没和你们说。”
云璇扯住卫徵,又甩开那片衣角,回头递过去个含笑的眼神。
卫徵低头表示认错。
……
卫徵一进门,宋杭一就瞪过来,狠狠挖了他一眼。
卫徵当然是避其锋芒,躲到云璇身后,可怜云璇比卫徵矮一大截,哪里挡得住他这身板。
她又不知宋杭一为何生气,只能摆手笑着打圆场,把这一篇岔过去。
“别生气嘛,我们出去也不是白逛了一圈,真的发现了疑点呢。”
说着,云璇抬脚用鞋尾碰碰卫徵,“说呀,卫徵。”
“我和阿璇追查妖气到宅子的西南角,那是府里月姨娘所居的月明阁,她的居所香料味极重,所有气息都被掩盖,妖气也断了线索。”
云璇扯扯嘴角,只说月姨娘不说云知意,这人竟然还在赌气。
其他人关注点则更奇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阿璇?!”
卫徵理所当然地点头,着重看了眼白清阳,才开口,“嗯,阿璇。”
云璇见那三人表情各有千秋,谢婉更是瘪着嘴水汪汪地看着她,轻咳两声,移开目光,“称呼而已,有什么关系。”
太亲密了吗?但是大家都是朋友嘛,再说谢婉也叫璇姐呀,还是不要对卫徵太苛刻了。
云璇胡乱咿呀两声,又是故伎重施扯开话题,启唇将元知意之事和盘托出。
宋杭一听完扶着额,将扇子扇得飞快,语气带着点烦躁,“所以说,这元氏问题还不小,从家主到妾室,一水的疑窦重重,这便麻烦了。”
云璇挑眉,“怎说?”
“元氏虽然地处沧州,却是苍梧山府的内附世家,如今又是清莲上仙的本家,查起来不得鸡飞狗跳吗。”
宋杭一话落才反应过来,云璇不就是清莲上仙的亲传弟子吗,当即坐正,面露歉意,“抱歉抱歉,云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有什么,私通魔族本就是罪不容诛,元氏若敢狐假虎威,师尊定不会同意,我们只管办就是。”
宋杭一在前厅听元旻提及清莲上仙后,一直顾虑着这点,听云璇这样说,也就放心了。
几人刚安定,客院便传来敲门声,开门后是个俏生生的侍女,脆声问好后,才道明来意。
“老爷请诸位到前院用晚膳。”
23.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5)
几人来到厅上,这又是个不同的花厅,屋顶高明亮,相比之前那个只摆放几坛缸景,安排晚膳的花厅四周都被郁葱的竹林包围着,只留了条大理石铺就的石板路通向厅门。
颇有些“曲径通幽处”的意境。
这一家子日子真是好过的,云璇已经不知第几次为元氏的奢靡咋舌。
元旻带着元夫人已经坐在厅上,见人来便起身笑着招呼,“来来,快坐快坐。”
元夫人低着头,元旻站她便站,元旻坐她便坐,眼眸空洞无神,嘴唇嗫嚅着,却没发出声音。
云璇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这人实在是奇怪,在别人嘴里她是当家做主富贵无双的元氏主母,但每次见到她又都是这幅呆傻样。
云璇瞥了卫徵一眼,卫徵轻轻摇头。
那便是没有妖气。
几人上座后,四周竹林里渐渐传出清灵的琴音,悠扬的笛声绕着琴乐回荡。
元旻收起脸上随意的笑,肃然坐直,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支起元夫人伛偻的背。
叮呤咚咙。
叮呤咚咙。
叮呤咚咙。
清脆的声响反复滑过脑中,从左到右,从右至左。
敲得云璇心里没由来的焦躁,转头四处找这声音的来源,却见众人面色沉静,全无异常。
“这是什么曲子。”
云璇轻蹙秀眉,看向上首的元旻。
“这是清心三叠,我元氏独门的乐技,分为三曲,就快结束了。”
元旻的声音出奇的轻,像是怕越过潺潺的乐声,话落便不再开口。
但他说的确是实话,又响了几声后,突如其来的奏乐又骤然停止。
“清心三叠是元氏独创的乐曲,清心濯气,林子里的奏乐的都是元氏修士。”
“云小友可是心里急躁?这是正常的,表示你心里压着事,听过后回去睡一觉,明日起来就可心情舒畅,豁然开朗,修行之人可是最忌心思繁杂的。”
元旻说着,乐呵呵拍了下身旁元夫人的手背。她听过清心三叠后,就没了动静,安安静静的垂眼坐在交椅上,看着桌上热菜出神。
桌上佳肴是奏乐时被十几个侍女流水似的端上来,鸡鸭鱼鹅荤素齐备。
此时又有个穿着交领琵琶袖的侍女端着盅瓷碗走上来,她面色威严衣着光鲜,应该是管事侍女。
“雪瑞,放下就出去吧。”
元旻看她还要留下伺候元夫人,挥挥手叫她下去。
雪瑞只好将那碗盖揭开便退下。
元夫人闻见味道,皱起眉偏过头,紧紧闭着嘴,元旻哄了几声,便带上些不耐烦。
“多大的人,吃点补品还要旁人哄劝,当自己三岁孩童吗?”
元夫人被他斥责,怯懦地看众人一眼,还是自己拿起瓷勺放进嘴里。
谢婉看得不忍心,她在家也总被父亲姐姐逼着做这做那,很有共鸣,实在不明白元旻为难她做什么。
“元家主何必难为夫人,便是行动有碍也是你的结发妻子,且她不是有意作乱,还是温和些吧。”
她观元夫人情态,似乎是心智呆滞,但元旻对待她却更加急躁,不见丝毫包容,便有些忿忿不平。
元旻面上下不来台,讪讪收回手,没搭理谢婉,而是转头见云璇盯着药盅看,开口解释。
“这就是养身茶罢了。她前几日被魔族吓到了,一直在调理,佐着这个调理身子。”
云璇目光定定地看着碗口,那里飘出的味道太熟悉,正是她大比后被陆璟拘着连日喝过的,清莲上仙送来的药。
“哦……我也喝过。”
“当然当然,姑母疼你,肯定什么好的都给你了。”
元旻爽朗的笑起来,不看元夫人的话,仿佛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了。
卫徵突兀的开口,“夫人目睹过魔族?否则怎么被吓成这样。”
元旻笑容凝在脸上,扯皮嘴角,抿唇理理衣襟,“哎,她是这几天忽而变成这样的,我们也只是猜测。”
宋杭一挑眉,“猜测?你夫人失了智,你猜猜就完了,也不徇根究底?”
元旻尴尬地放下手,掏出方锦帕揩拭脑门上的汗珠,“这不是想着诸位来了,便能解决了吗。”
宋杭一唇间发出声哼笑,他本就坐在元旻身侧,扇骨敲敲他手臂,“元家主不必紧张,你既说夫人受魔族惊吓,我们只是照常问询一二罢了。”
元旻连忙点头,拿起桌上银箸夹了块排骨放进宋杭一碗里,“是是是,说得对,我们开席吧,吃着说。”
“诸位小友随便查,只是府中有宵禁,戌时至第二日辰时,不可出院,不可随意走动。”
宋杭一慢条斯理的推开碗碟,“修仙之人,少重口腹欲,就不吃了。”
云璇默默放下刚夹到碗里的桂花糖藕,对宋杭一露出个腼腆的笑。
谢婉看了眼云璇,默默收回伸向酱鸭的筷子,也对宋杭一腼腆的笑一下。
白清阳轻声笑起来,“还是吃吧,别浪费了。”
宋杭一本来想拿捏拿捏姿态,没想到这有两个嘴馋的,深吸口气,拿起筷子把那排骨塞进嘴里了。
元旻豪爽地哈哈笑几声,“吃吃吃,都吃。”
“云小友,这是你第一次到元氏,明日先去祠堂拜先祖吧,姑母也好久没回来看过了。”
……
入夜,云璇回到房内,将腰间白玉佩解下放在桌上,手指翻飞掐诀,莹白的灵力注入玉佩。
凸起的纹路顿时泛起光,被柔和的灵力托上半空,缓慢打着转,光芒闪了几闪,停下了。
“师尊?”
云璇收手扑到桌前,手肘支住桌面托腮看那玉佩。
“璇儿,何事。”清莲上仙清冷的嗓音传出,略显疲惫。
“师尊,元氏是你本家呀?我怎么不知道嘞。”
清莲上仙沉默了几息,云璇差点以为传音咒失效了,刚想取下玉佩查看,便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哦……我都没听说过。”云璇又放下手。
“为宗门之首当公私分明,怎可大肆宣扬给人谋求私利的空间。”
云璇点点头,又想起来清莲上仙看不见,赶快哦一声。
“那元氏家主叫我去拜宗祠,我还去吗?”
清莲上仙的声音很轻,叹了口气,“去吧,你是我弟子,也是元氏人,替我也上炷香。”
“好——”云璇乖巧应声。
“师尊,元家主有妹妹吗?或者你知道元知意这个人吗。”
既然清莲上仙承认自己出身元氏,那直接问她肯定是最快的。
玉佩又安静了。
“师尊?”云璇戳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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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佩。
“没有,这一辈只得他一个独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哦。”云璇感觉清莲上仙不怎么搭理她,说话也和卫徵一样简短,“师尊你很忙吗?”
那头传来一阵竹简翻动的声音,“抱歉,璇儿,我在忙。有什么事写在卷宗里,等你回来我再看。”
“好——”
玉佩的光芒骤然黯淡,飘落到桌面,发出清脆的砰一声。
云璇把它系回腰上。
既然元知意不是元氏二小姐,那她是谁?
清莲上仙说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元氏背着她藏进元宅的?
云璇想着,心里又起一股烦躁火。清莲上仙今日应当确实很忙,云璇想撒个娇卖乖都没找到机会。
不过卫徵这样说话她就不会觉得不适应。
云璇顿感莫名其妙,这都能想到那呆子。
被云璇正念着的呆子,卫徵本人,正坐在椅子上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修仙者不重欲,吃饭睡觉都凭心意,方才他看云璇吃得那么高兴,便也跟着吃了几口。
那现在要睡觉吗?
卫徵自从仙门大比以来,总是梦见那个与云璇处处相关的女子。
虽然对身体修为没有影响,但他也不想到梦里天天看一样的场景,通常是不睡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天却梦见了不一样的,卫徵摸索出点规律来,似乎每次和云璇接触后,梦境的内容就会改变。
卫徵默然两刻,忽而起身,修长的手指解开湖蓝外袍,精壮劲瘦的身材被里衣遮掩得隐隐绰绰。
他果断上床,掀被躺下,等梦来。
意识昏沉间,耳畔传来清脆的女声。
那是他白日里听过的,云璇的声音,这次他听得很清楚。
她似乎是在提醒宫人不要发出声音,紧接着面容模糊的女子松松垮垮的扯着外袍,鬼鬼祟祟从殿外跑进。
站在榻前认真观察他一番,三两下蹬掉鞋子,钻进被窝。
馥郁的莲香登时盈满鼻腔。
“又做什么?”他这才慢吞吞睁开眼,往后退远些。
“你的寝殿比我那暖和,我要在这睡。”
她被发现,也毫不见心虚,从锦被里弹出凌乱的脑袋,理直气壮地指着身下床榻。
他挑眉,手指撩开遮挡在她眼前的发丝,“又不束头发,会打结的。”
“不喜欢。”
“哦……喜欢哪个颜色?”
“紫色。”
他长臂一捞,从旁边架子上一排发带上挑出那条浅紫色,轻轻在她头顶扎了个小结,拍了下。
“好了,回去吧。”
“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遑论同榻而眠。”
她鼓起脸颊,又缩回被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我又不是人,而且我很怕冷的。就不能你走吗,你又不怕冷。”
这番歪理。
好有道理。
“好。”
他抬手在被边堆了个圈露出那张小脸,又将榻边汤婆子塞到她脚边暖着。
“明日起床让宫女给你找毛靴,穿那件白狐裘,头发梳齐整,首饰不喜欢就不戴,但要系发带。”
“知道了,你好烦啊。”
他哼笑,弯腰提起榻边绣鞋,拎着出去了。
24.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6)
次日辰时,谢婉早早到院子里等,却只看见宋杭一独自走出来,探着脑袋往里面望去。
“璇姐和其他人呢?”
宋杭一摇头,“都不在屋内。”
“不过,为什么云姑娘要单独问。”
谢婉眨眨眼,嘟囔道,“就乐意,管得着吗。”
宋杭一失笑,连着点几下头,对着谢婉抱拳,“管不着管不着,在下失礼了。”
谢婉背手低着头,踢地上的落花,声音很低,“因为璇姐是我姐姐,当然不一般。”
宋杭一疑惑,倒没听说云璇和谢婉还有亲,“此话何解?”
谢婉被他问得急了,往地上猛踢一脚,叉腰抬起头,一双眼睛向上看他。
“哎呀你知道什么,反正璇姐说过给我当姐姐的!你一直问这个还去不去查案了。”
宋杭一只能投降,“好好好,不问了,走吧,现在只有我们俩一块去了。”
因着昨天云璇卫徵两人是往东南走,他们便往西而去。
出了院门,复行数十步,忽闻前方喧嚷,昨日见过的雪瑞挡在两人身前,躬身一礼,语调平淡,“请二位止步,前面是夫人和蕊姨娘。”
谢婉确实隐约听见两名女子笑语的声音,只是元夫人那样,还能和人谈笑风生?
“我们也去瞧瞧不行吗?”
雪瑞为难的看了一眼里面,“稍等。”
大约半刻过后,雪瑞折返回来,伸手引路,“请吧。”
这是出小亭,规模不大,两名女子坐在其中,石桌上堆着各式花朵,万紫千红满桌。
他们俩是认识元夫人的,那另一位便是蕊姨娘了。
蕊姨娘看起来年纪不大,脸颊肉嘟嘟的,一袭桃粉的纱裙,正挽着元夫人的手臂撒娇。
元夫人竟不似昨日呆滞模样,笑着捏了朵鹅黄的小花别在蕊姨娘耳后。
见两人进来,蕊姨娘摆正身体,好奇的上下打量,眼神落在谢婉脸上,“我还以为是璇姑娘,原来不是。”
谢婉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蕊姨娘偏过头,看也不看她,语气别扭,“我就是知道你不是。”
元夫人嗔怪地看一眼她,轻拍她背两下,转而冲两人颔首,“二位仙师请坐。”
宋杭一走近才发觉,此处甜腻的香味并不是从那堆花里传出,而是蕊姨娘身上所用香粉。
谢婉坐下后,瞄见旁边地砖上摆着只眼熟的檀木箱子,箱盖大敞着,露出空荡荡的箱体。
“诶?那副头面呢?”
蕊姨娘听她这样问,秀眉一竖,娇娇的声音响起来,“什么头面,这箱子是我装香粉的。”
谢婉蹲下细看,箱口果然是一圈宝相纹,不是昨天花厅见过的如意纹,也不是云璇提过的缠枝纹。
蕊姨娘兀地站起来,“你看什么呢。”
元夫人讶异一声,按住她的手,敦声开口,“不可无礼,老爷已经许了几位仙师随意探查,哪里容你胡闹。”
又是装香粉的?
宋杭一不免想到卫徵说的月姨娘,元氏的这些姨娘,难道每一个都喜好大量香粉熏衣,这味道已经是腻人刺鼻,她们闻不到吗?
元夫人转头看向宋杭一,“蕊姨娘昨日没到我房里听训,不知道这事,两位不要见怪。”
宋杭一悠然展开扇子晃晃,在鼻下扇起一阵清风,起身将谢婉拉起,“不妨事不妨事,烦请这位姨娘告知,这里头装的什么香粉。”
蕊姨娘两手合起,捧起一把花瓣虚拨了下,刁蛮地瞥了宋杭一一眼,嗤笑道,“没看见吗,这不正制着。”
元夫人蹙眉给她个眼神,蕊姨娘立刻委屈的瘪嘴,声音都小了,不情不愿地开口,“用完了,还没做好,仙师稍等。”
谢婉凑过去嗅嗅蕊姨娘面前摆着的研钵,里面还有残留的花瓣碎渣,“你们自己制香呀?”
蕊姨娘一手掩住捣臼,“不可以吗,自己做的才合心意。”
谢婉扯扯嘴角,这人简直比她还蛮横,闻一下都不给。
不给算了。
她从怀里扯出条暗紫色的棉帕,又蹲下在木箱里沾了一圈,贴在鼻尖细闻。
这味道已经散得很淡,但确实和蕊姨娘身上的气味一样。
谢婉收起棉帕,刚想站起来,才抬起头,正好看见元夫人直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似笑非笑。
……
云璇一早就到祠堂来了,这是座很古朴的建筑,坐落在宅邸的正中央位置,建材用料只能称得上普通,可见元氏发家后并没有重新修缮。
不过打扫得倒很干净,云璇进门时刚好碰见一群小丫头擦完地板,端着水盆往外走。
入目是堆得高高的牌位,密密麻麻得压在供桌上,墙壁上还挂着副半人高的双人画像,能出现在此处的,只有元氏先祖了。
云璇在一旁的香筒里挑出三只,借供灯的火点燃顶端,甩腕熄灭明火,灰白色的香烟便袅袅腾空。
她将线香高举过头,在身前蒲团上跪下,叩首三次,“弟子云璇,恭替恩师,谨以香烛,敬献祖先,代行叩拜,伏惟尚飨。”
话落,将线香插入案上香炉,再拜三次。
云璇站起身,又拿出三根线香,重复动作,“弟子云璇,随侍恩师,长居外乡,近日登门,恭谒祖祠,敬承香火,伏惟尚飨。”
一通流程结束,香炉里整齐插着六根长香,原本燃尽的香尾已经被早晨的丫鬟清理走,供灯也添了香油。
云璇望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事可以给祖宗做,心里暗道祖宗既吃我的香火,可就不要怪我了,这次没找到机会,还有正事要办,下次再来献殷勤。
四下看看,静谧无人,云璇轻手轻脚绕到供桌紧挨的石壁后面,内里空间很大,许多小牌位摆在四周架子上。
石壁正对的背面是个书架,上面摆着的就是元氏嫡支族谱及亲传弟子名录。
虽然昨日得到清莲上仙回答,但云璇还是不大放心,苍梧山府天高皇帝远,元氏要背着她做什么也很容易。
漆盒里是一卷簇新的白绢,颜色鲜亮布料顺滑,墨迹清晰明了。
云璇很容易就找到元旻的名字,在族谱的最末尾,他旁边挨着元夫人的名字,两人下方空白一片,无所出。
元夫人下面倒写着一行小字,乙酉年四月十五嫁旻,正室嫡妻。
元旻上方写着元威二字,是他的父亲,前任元氏家主。云璇细细看过去,元威之下除了元旻,还写着徒,陆临远。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名字。
元威同行的还有元书禾,元书韵,元书曳,其下皆有小字。
禾居倚竹苑,后拜苍梧山府,离家;韵居探梅轩,后嫁李氏,离家;曳居寻幽阁,后嫁季氏,离家。
元书禾之下又写着徒,云璇,笔迹新鲜,是才添的。
岂不是清莲上仙便是元书禾,那封柒之癸巳又壹的案卷竟是她办的。
云璇诧异地睁大眼,轻轻把那卷绸书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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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出门,就见卫徵抱剑靠在院门边站着,院门口的家丁紧张地看着他,望见云璇出来的身影,仿佛看见救命恩人。
“你在这干什么。”
卫徵下意识看了眼云璇脚上的绣鞋,又迅速移开目光站直,指了下家丁。
“他说只有元氏人可进祠堂,把我拦在外面了。”
所以到底在这等我干啥!
卫徵观云璇眉心郁郁,他避重就轻的回答竟然没挨打也没挨骂,可见心情不是很好。
“没找到族谱吗?”
云璇一激灵,抬手捂住卫徵那张嘴,回头确认了身后家丁没听见,朝卫徵瞪一眼,“你说那么大声做什么。”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乱翻族谱冒犯祖先的人吗?”
卫徵挑眉,揶揄地看着云璇,一双漆黑的眸子水盈盈的,轻轻启唇,热气呼在她掌心,“你都进去了,还能不看?”
“看了,元知意确实不在族谱上。”
当然要看,毕竟来都来了。
但是凭什么他能猜到。
云璇猛地收回手,那股热乎的感觉真是怪异,卫徵好讨厌。
一方素帕轻柔地盖在她手心,帕面暖融融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几道整齐的折痕,正是云璇先前送给卫徵的那张。
“阿璇,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云璇抬眼触及他眸里的认真,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为什么?”
“你不是说,人的情感是很珍贵的吗?对我而言,你的每种情绪都很重要。快乐的,忧愁的,平淡的,是什么在牵动他们,我全都想知道,我很在意。”
少年清朗的声音娓娓而谈,像一抹涓涓的流水,平和静谧而又不可忽视的流淌进谁的心房。
?!他听到了!他竟然听到了!
云璇尴尬地把手帕甩回给卫徵,捂住整张脸。
那番话对江明宇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很矫情,快速走开了,卫徵怎么听见了,看样子还听进去了。
真的是!很讨厌呀!
卫徵接住手帕,没再递给云璇,而是折起手帕一角,擦拭云璇手背蹭到的香灰。
云璇伸出手,露出那块污渍,别别扭扭地撅起嘴,挪开视线,又踌躇半天,才开口。
“就是觉得,我师尊瞒着我很多事。”
卫徵刚想张嘴,云璇立马接上话,“不许说我师尊不好。”
卫徵笑了,“好。”
“清莲上仙必定是有她的考量,阿璇无需忧心。这样说好不好?”
听出他话里的调笑,云璇狠瞪他一眼。
卫徵立刻正色,“总之,千思万想都不如直接去问,你们是师徒母女,再没有更亲近的了,不是吗?”
…
两人七弯八绕的走离祠堂附近,才发现虽然道路曲折,但元夫人的正院就在旁边,相隔并不远。
白清阳迎面走来,言笑晏晏,“小师姐。”
“白道友这是去哪了。”
云璇还没来得及答自己小师弟的话,又被卫徵截胡了。
“正院。”
白清阳说完,看云璇表情,又开口解释,“元夫人出去了,我就溜进去看看。”
“你溜进去的?”云璇更震惊了,白清阳实在不是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的样子,看着就是朵纯洁的小白花。
白清阳赧然,局促地捋了下自己发尾,“只是什么都没发现,小师姐莫怪。”
卫徵很刻意的咳嗽了下。
25.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7)
“元夫人?”
谢婉被她看得有些发怵,站起身小碎步挪到宋杭一身侧。
元夫人收回目光,面上那种皮里阳秋的表情消失不见,只是弯眸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仙师要查尽可查,我和蕊姨娘前头做的那批已经拿去晾晒,约摸再过一刻钟就好了,仙师不妨坐下等等。”
谢婉愣愣点头,又往宋杭一身后躲躲。
宋杭一先前在检查那些花瓣,并没有注意到元夫人的神色,此时不明所以地看谢婉一眼。
“何必如此麻烦,我们去看看那些香粉就行,是否晒干倒也不影响。”
元夫人没有多说什么,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转头招呼绿裙侍女,“雪瑞,你带他们去吧。”
雪瑞带着二人绕过凉亭,穿过一条小道,红艳艳的香粉铺在几个笸箩上,占满这一片空地。
谢婉上前查看,果然是还未晒干的湿粉,带着水汽,香味却依旧明显。
除去这点倒没有特别之处,看起来只是普通香粉。
宋杭一伸手拨弄了下,被谢婉瞪一眼,他却是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一声。
“这有什么,普通香粉而已,别怕。”
两人见没有异常,又跟着雪瑞回到凉亭。
元夫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投来眼神,“仙师看过了,如何?”
宋杭一笑呵呵地摇动折扇,眼神示意谢婉,“并无异常。请问蕊姨娘,这些香粉够用几日?”
“三日。”
谢婉诧异,“三日就用尽了?一次要抹多少呀。”
蕊姨娘一下恼了,又是腾地站起,怒气冲冲地指着谢婉,脸颊上气出两团红晕。
“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别人擦多少香粉?”
“蕊姨娘!”
元夫人沉嗓厉声呵道,蹙眉严肃地瞥一眼蕊姨娘。
她又忿忿地坐回去,不敢再出言,只能撕扯手上花瓣撒气,三两下扯烂一大片,再用捣杵狠砸一通。
“查也查过了,我们二人可还有可疑之处?”
元夫人神情也有些烦躁,冷冷地瞥向宋杭一谢婉二人。
宋杭一那一瞬忽然觉得,哪怕他们说还有,这元夫人也不会再客气下去。
云璇不在,元氏的人便嚣张起来了。
不过确实没有别的疑点,在这浪费时间也无意义。
“打扰夫人了,确无疑虑。”
“那就可以离开了吧?”
元夫人话刚落,雪瑞立刻上前伸出半臂,引向离开的方向。
……
快要午时,路上来往的侍从女婢愈多,且个个形色匆匆,云璇好不容易才抓着个没拿东西的。
“小师姐,你找倚竹苑做什么。”
看云璇拦下侍女询问方向,白清阳顿觉疑惑,这个院名他是第一次听见,且他观卫徵的样子,也不像知情人。
云璇还是不放心,清莲上仙有这么多事不告诉她,会不会还有未曾提及的,或许就是案情关键,就想着到她旧居去看看。
但她和卫徵方才闹一通,心里早过了劲,当然不好意思再告诉师弟,自己因为师尊没做到言无不尽就有小脾气,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
“去看看,去看看而已。”
卫徵倒没有发表意见,跟着云璇就去了,脸上全然不见惑色,白清阳又拿不准他究竟知不知道了。
有什么事是卫徵可以知道,而他白清阳不能知道的?
倚竹苑如其名,倚着一片竹林而建,应该离昨日几人用晚膳的厅堂不远。
这院子暂时没有人居住,据看门的侍女说,原本住着的小姐离家后,元氏将它原样保留,并没有收回公中重新分配。
她只是杂役的婢女,并不知道清莲上仙就是那位小姐,但她知晓元旻下了令,不等云璇说明来意,便主动开门让三人进去。
进门穿过一条石子路,就是过厅,整个空间被整理得非常齐整,木质的地板锃光瓦亮,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皂荚味,可见有人时常清扫。
因着久无人居住,两厅都没有摆放什么东西在台面上,云璇直往里面的书房去了。
这里头的物什就丰富起来,多半是打扫的侍女不敢乱动,只能常来擦拭着。
桌面上堆叠着几沓宣纸,盖了布免得落灰。
云璇随意翻动几下,都是些誊抄的片段,未标出处,应该是从前随手抄的。
她又拿起笔挂上那支小叶紫檀的狼毫笔,放在手里掂了掂,好东西。
云璇没再放回去,而是卡在指尖转着玩,目光又扫过书架,最上和最下两层的书已被装进箱子,堆在书架顶部,只有中间一层还摆着书。
一眼望过去,多是些御灵策、炼气经之类的修真策论,掺杂着几本凡间典籍用以修身养性,再普通不过。
云璇看了一圈,快要到头了,没发现什么,此处已经许久无人,能找到什么,真是查昏头了。
云璇暗自慨叹自己两句,正准备出去,忽然瞄见书架上最末尾的那册书。
《涯舟渡海记》
这是个什么?不像是功法或者典籍,倒像个话本子,成功吸引到云璇的注意。
清莲上仙是看这种书的人?还放在书架中层,想必是要时时取用。
正想着,云璇挪步走过去,心神放松间,毛笔从指尖话落,骨碌碌滚进书架底下。
“诶?”
这是师长的东西,便是不用了也不能由她来随意处置,再说这笔也贵重。
云璇蹲下去看那笔,幸而没滚到最里面便停下了,她伸手一摸就勾了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一张落满尘土的宣纸。
刚才就是这张纸阻停了毛笔的去路。
云璇好奇地捡起来,这纸张材质颜色花纹皆与桌面上的抄纸相同,是清扫时不慎飘进去的吗?
娟秀的簪花字体映入眼帘,短短几行字却让云璇心神一荡。
我有急事前来,却见房中无人,特留此条,求姑母见面详谈。
侄元知意呈
元知意?!
云璇大惊,清莲上仙昨夜分明告诉她,从未听说过云知意这个名字,那这张纸条又是从何而来?
“小师姐?”
“阿璇?”
白清阳喊了一声,卫徵就也跟着提高音量喊一声。
两人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叫喊传来,云璇回过神,下意识将那纸张塞进怀里,慌忙站起来。
“干什么?”
那两人从外间走进来,白清阳瞥见仍在地上的狼毫笔,嘴角噙着抹轻笑,朗朗开口。
“过厅我看了,并无异常,不知小师姐和卫道友这边如何?”
卫徵弓腰捡起那只笔挂回架上,“没有,会客厅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
云璇被两人直勾勾看着,贴着心口的那张纸仿佛在发烫。
她不明白清莲上仙为什么要隐瞒,被囚禁在偏院的元知意到底是什么人。
会是有心人特意留下的纸条吗?云璇很希望是这样,元知意和元氏必定有问题,她不想知道清莲上仙也牵涉其中。
但这可能吗?
从祠堂到倚竹苑,一切都是云璇的临时起意,狼毫笔也是无意间滚落在书架之下,这种事有办法预见到吗?
电光火石间,云璇脑里闪过千万个念头,只觉手脚发凉,不知如何应答。
若是说出来,清莲上仙必成众矢之的,哪怕最后证明清白,也是名声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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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
作为统领者,名声是极为重要的。
不如先压下来,查清楚再做打算。
想通这一层,云璇收回往心口抬起的手,定了定神,缓缓启唇,“没有。”
“小师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白清阳面露担忧,刚想上前,被云璇喝住。
“别过来!”
云璇怕周围还有类似的纸条,白清阳走近会发现,但她完全没察觉到卫徵一进门就走到了她身边。
白清阳止住脚步,无辜地看向卫徵,卫徵若无其事的偏开头。
“宋道友和谢婉呢?你没和他们一起吗?”
云璇调整好情绪,几步从书架旁离开,这两人也跟着她往外走。
“没有,我自己出来的。小师姐,我是哪里做得不对吗?小师姐尽可以训斥,只是不要把我丢在一边。”
白清阳被云璇莫名吼了一顿,也没有生气,低着头乖巧地答了话,脸上神色竟还有些歉疚。
云璇心里更愧疚了,白清阳作为师弟,对自己这么尊敬,即使被她斥责,也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怎么会,你做的很好,是我方才急躁了,给你赔个罪,对不住了。”
白清阳笑着应了,只说不怪小师姐。
三人说着走出了书房,云璇和卫徵走在前面,白清阳缀在二人身后。
即将跨出房间前,白清阳回头,眼神不知扫过何处,勾起个转瞬即逝的浅笑,抬脚出门。
“既然没什么发现,我们就先回客院,同宋道友他们碰头,再商议后续吧。”
出了倚竹苑,云璇立刻提议回去,而另外两人一向对云璇的意见绝无二话。
……
三人进门时,刚好宋杭一谢婉两人也从外回来,便都涌入正厅。
谢婉蹦跶着跑到云璇身边,挤走卫徵,“我们有发现,我先说。”
“我们连续拜访了除去月姨娘之外的六位姨娘,发现她们所有人都会熏极重的香料。”
“其中三位姨娘的房中皆有相同的檀木箱,只有箱口花纹不同,用来保存香粉,剩下三位没找到机会进屋查看,但我们估计也是这样。”
宋杭一紧跟着走入,接上谢婉未尽的话语。
“而且还有这个。”
谢婉从灵囊里拿出一方鹅黄的纱巾,得意洋洋地摊开展示,这是她故意再次惹怒蕊姨娘,趁她发火时得手的。
几人默契地看向卫徵,卫徵凑近闻闻,“有妖气。”
这种贴身存放的料子,即使再多香粉也无法遮掩气味。
如此,结果便很明了。
元氏七位姨娘,皆是妖族。
难怪元旻有这么多妻妾,却没有子嗣,云璇忽然想到这点。
“另外!元夫人也很奇怪,今日我们见她,忽然又如正常人一般谈笑风生,在妾室面前也颇具威严。”
谢婉吐豆子一样赶快把打探到的全部说出口,目光闪闪地看着云璇。
“元宅内聚集这么多妖族,如此费尽心思遮掩身份,实在奇怪,元夫人也举止怪异。”
“还有那元知意,她那院子是目前唯一发现魔族气息之处,我认为我们还是应当先查她。”
听宋杭一忽然提到元知意,云璇心里一惊,紧急措辞一番,还没开口,卫徵就说话了。
“元知意不在族谱上,应该不是元氏人。”
卫徵想着云璇面子薄,便帮云璇答了话,虽然这样大家肯定都会知道她私下翻了族谱,但小姑娘脸皮还是保住了。
云璇哪里还有心情管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元知意。
“那不如我们明日一同去偏院,仔细再查。”
“正有此意。”
26.风起洛陵元宅疑窦生(8)
“璇姑娘,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正院用早膳。”
辰时刚过,雪瑞便登门造访,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等云璇答复。
元旻真是我行我素,同为修仙者,他怎生如此重口欲,还热衷于叫上旁人一起。
云璇听完顿感无语。
之前还装模作样地喊上其余四人,这次却直接说只请云璇去。
云璇才不想去,说好今日要去查偏院的。
“请璇姑娘走一趟吧,老爷交待了务必把您请过去。”
没听见云璇回答,雪瑞愈加恭顺,深垂着头颅,唯恐主子不悦。
“好吧。”
雪瑞这样说,云璇听了便有些不忍,元旻脾气暴躁,要是因此为难雪瑞岂不是她的过错。
再者说,元夫人这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精神还存疑。
离开前,云璇和卫徵交待了起因,叮嘱他告诉宋杭一在偏院碰头。
卫徵倒是想跟,看他过来雪瑞就哭丧着脸,说家主只请璇姑娘,云璇就不许卫徵跟着了。
雪瑞在前头带着云璇,两人行经一处僻静小路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来,一向低垂的眉眼直盯着云璇。
云璇心里一紧,别是有什么变故,手已按上腰间碧裁。
却见雪瑞直挺挺地跪下,仰面时已有泪痕,手心揪着云璇的裙角,“求璇姑娘救救我家夫人。”
云璇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雪瑞抽泣几声,“奴婢怀疑,我家夫人被妖怪上身了。”
上身?云璇更加不明所以,若是妖怪占了元夫人的身子,没道理卫徵不说,元夫人可没擦什么香粉。
“你凭何如此推断。”
“我家夫人自从一年前落水,便性情大变,好些事都不记得,连我也不认得,万事不理,只一个劲地张罗妾室。”
雪瑞泣涕涟涟,说话便有些颠三倒四,好在云璇可以听懂。
“你没告诉元家主和夫人娘家吗?”
“他们哪里肯理我们夫人!是,夫人从前有些痴傻,可刚嫁进来时那也是聪明姑娘,还不是让人磋磨的。家主也就夫人落水后开始给他纳妾了,才又搭理我们夫人,那娘家更是盼着夫人死了,好把嫡出的四小姐嫁过来。”
云璇见雪瑞诉苦起来便收不住,越说越偏离,脸上眼泪却越汹涌,连忙把她扶起来,拿出手帕替她擦擦。
“别哭别哭,你好好说,你的意思是你家夫人以前就痴了?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反而是最近清醒了,一年给元家主纳了七个妾?”
“是,求璇姑娘同上仙说说吧,以前就只有上仙肯照顾我们夫人,还特意送来养身茶,不然我们夫人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呢。”
雪瑞抽搭着终于将目的道出。她只是个婢女,即便在家主夫人面前得脸,也没那个能力联系上清莲上仙。
她从小就跟着元夫人,一起吃一起住,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元夫人傻了之后正院的仆从能走的都走了,她心疼主子,不管粗活细活都是一手包揽,没让元夫人沾手一点。
也因此,她察觉到元夫人不对劲。
雪瑞知道云璇来了后,踌躇了两天才终于下定决心求过来。
“我可以帮元夫人看看,也可以帮你同我师尊报信,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雪瑞立刻止住哭,又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只要璇姑娘肯帮我家夫人,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璇拉她两把也没拉起来,只好蹲下和她说话。
“你家夫人乃是乙酉年嫁入元府的,算算也有五六十年了。烦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如实和我说,元氏家主元旻,究竟有没有妹妹。”
雪瑞愣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定定地望着云璇,咬着唇挣扎了好一会,最终闭上眼,轻轻颔首。
“以前有的,二小姐,元知意,那时夫人还是少夫人。只是不知为何被前家主除名,再不许任何人提及。”
“二小姐从前和我家夫人最亲厚了,可惜她被除名没多久,夫人也痴了,互相帮忙也不能够。”
雪瑞想到此处,神情怅惘起来,语气里尽是惋惜。
若是元知意未被除名,还能护着元夫人,若是元夫人没有痴傻,也能替元知意说话。
可惜没如果。
雪瑞将云璇带到正院就匆匆离开,她需要整理仪容免得被主子看出异常。
不过很快就有别的侍女带云璇进了饭厅,元旻和元夫人围坐在八仙桌两侧,桌面上摆着各式早点。
元旻见云璇走进,笑着拉开圆凳,“可算来了,这菜都热过了。”
“元家主何必非等我一起,我已辟谷,无须进食。”
云璇方才听了一耳朵此人如何薄待发妻,自然没了好脸色。
“需不需要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了,来,栗粉糕,你喜欢的吧?”
元旻观察过云璇吃东西,之前晚膳时就只吃糖藕甜皮鸭一类甜口饭菜,便猜测她嗜甜。
猜是猜对了,但云璇不想吃,只夹了一块放在碗里。
“元家主找我有何事,若只为早膳,我就不多留了,还有正事要办。”
说话间,云璇余光暗暗打量元夫人,她今日不见谢婉说的长袖善舞模样,依旧是愣愣地坐在座位上。
一旁侍女夹一筷子递到嘴边,她才张嘴吃进去,也不看是什么。
照雪瑞的说法,这是未被“上身”的时候,云璇又收回视线。
元旻慈祥地笑了一声,又给云璇添了一块巨胜奴,“要紧事倒没有。只是听说你昨日带人到倚竹苑去了?那不是姑母的院子吗,怎么就查到那去了。”
云璇料想元旻不会放任他们在宅邸内随意探查的,果然是处处眼线,去哪都有人给他报信。
“昨日宋道友查遍了府上住人的院落,我瞧着倚竹苑收拾得干净就也去看了,并不知道是师尊的院子。再者,也不好让师尊太过特别了吧。”
实话是不可能说的,云璇只能扯点谎先糊弄住这个绣花枕头。
“说得对说得对,我就说,云小友总不会疑心师长,连天下仙首都不信任。你是姑母的弟子,去看看也无妨,只是怎么能带着外人进去,若是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
“元氏的风评不要紧,你师尊的名声可不能不放在心上吗”
元旻今日态度多了几分倨傲,端起兄长的架子,拿清莲上仙说事,云璇听了心里便恼火起来。
“说起来,寻根究底,我到底还是外人,元家主又何必把我叫来吃什么早膳。”
“但有一点,我明着和你说,师尊是师尊,元氏是元氏,此番协查,可管不了你是哪门哪户,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都得把门打开给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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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璇这话说得难听,元旻顿时意识到自己飘飘然,连忙放下茶碗。
“是我说错了,云小友见谅。你拜过元氏宗祠,自然是元氏人。我是担心姑母,口不择言了,但不论怎么说,元氏和姑母终究一体……”
话未尽,元旻止住言语,瞥向一旁的小厮侍女,一众人遂行礼,乌泱泱退出去。
元夫人没半点反应,侍女走了,她就坐在那发呆。
等周围脚步声渐歇,元旻才又开口。
“百年世家,难免龌龊,但总归没有大事,更不会牵涉魔族,查到什么,不要宣扬出去,尽管来找我商议便是。”
“同宗同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元氏干净,清莲上仙才能落得干净啊。”
元旻看出云璇并不在意祖宗祠堂,便没按原计划提什么同气连枝的话。
好歹刚刚说到清莲上仙时云璇是有反应的,他就又拿出来说道说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自不会放任谁抹黑我师尊。”
“自然自然,你懂得便好。”
云璇言罢,懒得再和他纠缠,起身就走。
元旻说了该说的,自觉任务完成,也没有阻拦。
云璇走到屋外,刚好碰见雪瑞在煎药,她看见云璇便站起来,迫切地询问,“怎么样璇姑娘,我家夫人怎么了。”
云璇摇摇头,“元夫人又是那副混沌样,看不出异常,戒铃未响,应该不是魔物。”
雪瑞失望的垂下头,“还是托璇姑娘问问上仙吧。”
这是答应人家的,云璇自然颔首,目光又落在那扑沸的药壶上,“那是元夫人的药?”
雪瑞忙回去熄灭火,从小嘴里倒出清澈的药液,“是夫人的养身茶。”
她特意掏出小杯,呈给云璇,“璇姑娘也喝,对身体好的。”
云璇接过,仰头饮尽,是熟悉的味道,与她在清莲峰喝到的一模一样。
云璇拿起一旁的筷子,拨弄壶里的药渣,大部分的药她都不认识,只是有一种药材明显分量更大,透明的根茎混在一堆黑乎乎的叶子里格外醒目。
“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都是上仙送来的,或许是仙草吧。”
云璇便没有过多纠结,她本就于草药一途上不通,这茶她是从仙门大比前开始喝的,也没觉得不适。
出了正院,云璇依照约定前往偏院,才发现前天走过的路已被家丁把守,来回巡逻,见她过来便拦下,抱拳一礼。
“璇姑娘,前方是元氏禁地,我等在此把守,您别误闯了。”
把守?
怎么先前不把守,偏他们去过了才把守,元旻看得也太紧,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云璇四处看看,没见到卫徵几人,估摸他们回去了,就没硬闯。
回到客院,几人果然围在院子里,宋杭一摩拳擦掌地对云璇道,“这元氏宵小花样挺多,咱们等天黑,趁着月色溜进去。”
谢婉在一旁搭腔,看起来跃跃欲试,“对,翻墙进去。”
其实本来也要翻墙才能进,而且现在也能去翻。
云璇没说出这话,他们待在客院,却又对偏院格外关注,元旻拿不准他们究竟查到何种地步,不敢轻举妄动,才不会铤而走险去动偏院,只敢派人守着。
且等夜色笼盖,再行潜入。
27.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1)
亥正,万籁俱静,暮色昏沉,五人翻出院墙,一路往西南角而去。
几道身影掠过寂寥无人的小径,忽闻前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老哥,你知道咋回事不,这地方不是一直不让靠近吗,怎么忽然又叫把守了,大晚上的还有点瘆人。”
“那谁知道,家主让来就来,反正好处少不了你的,离我远点,大男人别整这出。”
是守门的两个侍卫,问话的那个叽里咕噜了几声,往旁边去了。
云璇带着剩下四人到绕到墙根处,趁他俩拌嘴,利落的一跃,便落在院内地面上。
院内落叶依然松散地铺开,没有人为踩乱的痕迹,元旻应该还没派人进来过。
枯树下,一直雪白的小猫团成个毛球,躲在落叶堆里酣睡,是米米。
云璇没有惊醒她,用灵力轻柔拂开面前枯叶,清出一条小径。
几人顺着小径,悄然走入屋内。
和前天云、卫两人来看过的一样,屋内的陈设并无改变,桌面椅凳上的灰痕也完好无损。
宋杭一走到内室,拎起那条铁链,生锈的环节相互碰撞,发出吱呀声,锁扣上不知锈迹还是血迹,暗红一片。
谢婉站在一边,见状凑上去看,登时神色错愕。
宋杭一将锁链上厚厚的灰尘擦去后,显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咒文,约摸是以极细的银针刻成,对着月光才能看清。
这是封锁灵力的符咒。
另一边卫徵进屋后,仔细感受魔气的位置,循着味道拐进小书房,停在一处万宝架前。
房里的灰尘味散得差不多,干扰气息已经很少了。
云璇上前,俯身看去,架子上除去一些残破的瓷器,只有一个木雕的娃娃。
那娃娃圆脸圆眼睛,头上还刻出一顶圆乎乎的小帽子,木雕的团手团脚,身体有着衣服的纹路,刷上了红漆。
若不是斑驳的掉漆让它略显狰狞,活像个喜气的年画娃娃。
云璇没有贸然上手触碰,“就是此物带着魔气?”
卫徵颔首,“不知为何,前日来时都没有发觉,今日却是不容忽视。”
云璇半蹲着,凑近仔细观察,“或许是屋里原本的气味掩盖了,如今散开才能察觉到。”
凑得近了,腰间的戒铃也察觉到魔气,嗡动起来,被云璇轻轻握在手里。
看得出来元氏前家主确实是打算永久封存这里,屋内的东西一概未动,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纸团。
云璇弯腰捡起一团,展开来看。
不同于倚竹苑里娟秀的字迹,这张纸笔力漂浮,墨迹凌乱,书写之人应是体弱气虚。
上书:
不孝女知意,犯下滔天大罪,不知悔过,叛离家门。幸得族中宽宥,未受筋骨之劳,体肤之饿,龟缩内宅,苟全性命至今,深谢大恩。
而今悔悟,痛心疾首,无颜面对日月苍天,唯求以死谢罪,可全家族百年清名。
夜深辗转,愧对父母兄嫂,深深挂念,不敢言语,今即赴死,不该搅扰,然心有牵挂,不得安枕,厚颜以书之。
我有一子,年方五岁,体弱多病,命途艰舛,不求富贵,不问仙途,但乞一箪食,一瓢饮,保全性命。
如此,了却此生,赴死无憾。
罪女知意,绝笔。
遍布褶皱的宣纸上,下笔人涂改多次,水痕点点,尤其在“我有一子”上,反复洇开又描摹的墨迹,占据了很大一块已然泛黄的纸张。
足以想象,她是何等泣涕涟涟。
云璇又捡起剩下的纸团,内容都相差无几,每每写到孩子,笔力愈抖,泪愈汹涌,只能反复誊抄。
云璇扼腕叹息,光凭这张纸,虽然不能明了全貌,但悲戚之情溢于言表,无法不为之动容。
卫徵安抚地拍拍云璇肩膀,接过那叠纸,收进灵囊。
宋杭一那边吹了声口哨,示意几人到他那儿去。
这房间很小,从书房可以直接望到卧室,宋杭一在那举着锁链招手。
卫徵看了眼云璇,见云璇点头,他便伸手,牵起云璇,摩挲了下,往卧室走去。
云璇明白他的意思,倒没有挣脱,难得乖顺得跟他走了。
两人才刚走到中间正厅,身后传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回头去看,白清阳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木雕娃娃。
摔在地上的木雕娃娃骨碌滚了几圈,停在架脚,其中缓缓沁出黑雾,迅速蔓延。
墨黑的烟雾极快地淹没到小腿,刺骨的寒意袭来。
“这是什么?!”谢婉惊惶的声音响起。
“不好。快出去!”
云璇肃然蹙眉,语调急迫,拉着卫徵转身往门外跑去,还没来得及迈出房门,二人皆被黑雾吞噬。
……
眼前黑暗被强烈的阳光刺破,云璇发现自己端着盘茶水,面前是一个横眉倒竖的妇人。
“怎么来得这么慢,泡个茶能累死你吗?二小姐都进去多时了,还不快去奉茶。”
云璇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元氏的侍女装,而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厮,是卫徵。
云璇眨眨眼,不敢轻举妄动,顺着妇人的话说,“实在抱歉,辛苦嬷嬷顶着了,我这就进去伺候,过后再请嬷嬷吃茶。”
卫徵低着头,一言不发,跟在云璇身后拐进院子里,直到看不见那嬷嬷的身影,云璇才把手上的盘子塞给卫徵。
卫徵自然接了,“这是什么地方?灵域?”
“当然不是,那黑雾一看就是浮生梦嘛。”
云璇嗔怪地看眼卫徵,脑袋一晃,头上的绒花钗子就一颤一颤的。
“所以那团黑雾就是梦灵,阵眼是那娃娃?”卫徵也反应过来。
浮生梦是高阶修士死后会形成的天然阵法,其中场景便是此人至死不肯忘却的回忆,执念深重,自成法阵,平常不会误入,需要触发阵眼。
此阵不会轻易进入,需要触发阵眼,入阵后整张阵网围绕阵眼分出八卦,想破阵离开就得找出阵眼,再次触发。
先前那嬷嬷称呼为二小姐,这梦便是元知意的。
“我们得快点找到阵眼出去,拖得越久,那元旻来搅局的风险越高。”
卫徵伸手扶住云璇的头,拔下那只乱晃的绒花钗。
“阵有八门,乾开,坎休,艮生,震伤,巽杜,离景,坤死,兑惊,阵眼通常是藏在生门里。”
“但此处方位难辨,分不清生门位置,既然她叫我们送茶,不如先去看看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反正死门是八选一,我们应该没那么倒霉。”
云璇指指那扇虚掩的竹门,元知意就在里面等着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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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死门?”卫徵挑眉,好整以暇。
“时间紧迫,若入死门,那也只好杀穿这阵法了!”
云璇豪情壮志地说着,抬手往腰上一按,却出乎预料地摸了个空。
腰上空荡荡,并无配剑。
“是魂魄入梦,配剑乃身外物,跟不进来。”
卫徵端着茶盘,盯着云璇。
“……那么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这坏蛋,早就发现了还故意等她出糗。
云璇一拳捶在卫徵肩上,拿过茶盘昂首往门内走去。
卫徵捂着肩头闷笑一声,“遵命,小心为上。”
待云璇走到门口,卫徵上前为她拉开竹门。
入目是个长发飘飘的少女,半松地挽了个发髻在脑后,衣华服,佩锦绣,面容精致,还有几分熟悉。
云璇说不出这种熟悉感,又去看她对面的男人。
此时可能是初春或深秋,元知意穿得不少,那男人却只穿着薄薄一层绸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元知意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倒茶的云璇,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
“喂,你别装听不见我说话啊,爹爹说你是客卿,那你怎么敢对我这样无礼,快告诉我你的名字。”
元知意拍拍桌子,脸庞上满是不悦。
分明是颐指气使的话,那男人却没半分不悦,反而来了兴致似的,瞄了元知意一眼。
“原来我是客卿呀。二小姐,我这个客卿原先家里太穷,爹娘没给我起名字,要不劳驾您给我取一个,这样我才有名字能告诉您啊。”
他说得坦然,元知意却愣住原处。
她估计是脑补出一通受苦受难的情形,眼里多了些怜悯,将云璇倒出的第一杯茶递给他。
“咳,出身不由己,你也别太伤怀。爹爹说了,你既入元氏,就是一家人,起个名字而已,你且等我认真想想。”
元知意说完这话,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现一抹俏粉,迅速低下头,结果云璇重新递来的茶,小口啜饮。
云璇倒了茶,便和卫徵一同退到门边侍立。
起名字是大事,从云璇的角度,能看到元知意垂着的脸上一派纠结,咬着唇冥思苦想。
偏那男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惬意地躺在椅背上,自己提着茶壶,一杯又一杯的喝,全然不放在心上。
过了大约半刻,元知意忽然抬起头,“我想到了!”
“嗯哼,说来听听。”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诗很衬你,不如你就叫言蹊。”
那男人惊得呛咳了下,放下茶杯,自云璇进来后,头次正眼看向元知意,“衬我?”
元知意点头,“衬你。”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捧腹大笑,元知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笑了好一会,他才支着桌子坐稳,边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边开口。
“好好好,就叫言蹊,我要叫言蹊君。”
元知意撇嘴,“你能不能谦虚一点,这还没什么名气呢,不要君啊君的。”
“那依你说,叫什么?”
元知意捧颊,“不如就叫,言蹊子。不过我还是觉得该有姓。”
他兴致正昂,仰头饮尽茶水,爽快开口,“你说,姓什么。”
元知意打量他一番,“你总穿一身黑,那就姓白好不好?”
28.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2)
“这样也太随意了吧,你认真取了吗?”
言蹊子唏嘘,斜眼觑元知意一眼,元知意登时炸毛,一扔杯盏,细细的嗓音嗔怒道。
“你让人家取的,又嫌人家不认真,那你自己想好了。”
言蹊子端起那盘绿豆糕,刚好躲过元知意扔来的瓷盏,“诶诶,你生什么气,自己想就自己想。”
他状似思考了两息,合掌笑道,“想不出来,不姓了,就这样吧。”
元知意又气又笑,差点喘不过来气,捂着肚子伏在案上,言蹊子便戏谑地瞧她脸色。
“二小姐,注意仪态啊。”
“不要你管我啦。”
言蹊子拎着茶壶晃荡一下,发觉里面已经没水了,又朝云璇招手,“那个谁,没茶水了,再去拿点来。”
云璇刚要动,便被卫徵拽住,抬眼看去,眼前景象竟如冰块般融化开,两张人脸对着他们,边缘逐渐模糊,往地下流去。
是这道门结束了。
云璇仔细观察过这间茶室,空间很小,一眼就可以望到底,没有看到和那木雕娃娃相似的摆件,不是生门。
这是坎休,乾开,离景三门之中其一。
云璇偏向排除离景,景门主平,不该是如此欢乐和煦的记忆,这是一道主吉的门。
不管怎么说,运气挺好。
茶室场景完全消失后,显露出一条清幽的石板路,嵌在草地里,灰白的石板上爬上翠绿的苔藓,一路通向树林深处。
……
另一边谢婉两人回过神来时,正站在湖心亭边,身后是清澈的湖水,侍从们围站了一圈。
碧蓝色的纱帐从顶端向四周层叠垂落下来,只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两个身形,风过时露出那抹海天霞的裙角,传出断断续续的琴音。
谢婉歪头,目光锁定了旁边的宋杭一,两只眼睛里全是茫然。
宋杭一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谢婉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没找到装符箓的灵囊,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扮演”元氏的婢女,身上怎么会带着符纸。
好在她感受灵脉时,发觉灵力流转并无阻碍,只是能调动的灵力较少。
那也足够了。
她指尖凝出一点莹白,浮空在身侧勾勒出一道小小的,七扭八歪的耳状符文,轻巧地飘过去印在宋杭一耳后。
「这都什么啊?怎么忽然到这来了。」
咒文印上后,宋杭一的脑内骤然出现谢婉的声音,他对谢婉眨眨眼。
「用灵力啊,笨蛋,你是个修士,还记得吗。」
谢婉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语。
「咳咳……这里应该是浮生梦,不知为什么我们直接出现在门里了,可能是卫师弟他们那边开门,阵法产生波动,就把我们扯进来了。」
谢婉是知道浮生梦的。
恩仇爱恨怎堪了,也不过浮生一梦。
「所以这就是元知意的浮生梦。」
谢婉的声音刚落,两人就听见亭子里少女俏生生的声音,提高了音调,颇有几分愠怒。
“什么嘛!你又没有事,为什么不可以嘛!”
亭内,元知意猛地站起来,捉住言蹊子的手腕,不许他再弹琴。
“说话就说话嘛,我弹琴哪里又惹到你了呢,二小姐。”
言蹊子被她抓着,并没有使力挣脱,噙上一抹淡笑,施施然抬眸看她。
“你弹得很难听啊!”
元知意皱着眉,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真不知道谁给你找的琴来!”
“你姑母啊。”言蹊子满脸理所当然,义正言辞开口。
“真不知道姑母为什么找你这么个人来当客卿,你明明什么都不干嘛。”
元知意甩开他,跪坐回竹席上,她不敢违逆姑母,自然不能再说不让言蹊子弹琴的话,闷闷地垂头。
“哎,你姑母找我来可是有正事的。”
“什么事嘛。”
言蹊子身子往前倾去,俊脸凑到元知意眼前,咧开笑来,炯炯的眼眸黑得看不清瞳仁。
“你姑母叫我去杀人呐。”
元知意怔了一瞬,随即拍开他的脸。
“你瞎说什么,姑母怎么可能这样,再胡说的话我真的会生气,不来找你了。”
言蹊子被她一巴掌打在脸上,偏着头愣了两秒,气笑般嗤笑出声。
“哇,你打我?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凭你是谁,反正不许编排我姑母,否则本小姐想打就打。”
元知意一听,反骨当即作祟,脾气又涌上来,说话更加蛮横,伸出手直接把他头又拧回来。
言蹊子不可置信地被她掰回头,“我可是……”
话未说完,他突然烦躁地啧了一声,拍下脑门,坐了回去,“算了,你刚说叫我做什么?”
“我说叫你给我刻个木娃娃。”
说到木娃娃,元知意的脸颊忽地又红了,声音也轻细几分,端出小意温柔样。
言蹊子看她这样,展眉笑开,心里明白内情,嘴上却刻意拉长语调,玩味开口,“哦?刻来做什么?”
元知意脸一变,撅着嘴瞪他,“你管呢?”
言蹊子讶然于她变脸的速度,哑笑两声,认命点头,“好好好,二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刻木娃娃,那得有木料吧?”
元知意对亭外扬声,“雪瑞!”
亭口站着的雪瑞立时将手上那块完整的黄褐色木料端进小亭,交递到元知意手上。
元知意接过,对雪瑞挥挥手,“回去吧。”
她复又看向言蹊子,抬手朝他展示,眉宇间环绕着一股得意。
“怎么样?我嫂嫂给我找来的,整块切的金丝楠木,整个江城都没有,这还是从越州运来的。”
言蹊子哪里看得懂木材,随意翻了几下,敷衍地答话:“嗯可以可以,是硬的。”
“木头当然是硬的啊!”
言蹊子嗯哦啊一通,掂量着沉甸甸的木块,“这么说,你嫂嫂还挺疼你。”
元知意挑眉,脸上挂着点得意,娇娇俏俏地一昂下巴,“那当然了,本小姐自然是人见人爱的。”
言蹊子又笑,“哦……人见人爱啊。”
“哎,就是最近没见到兄长,他和父亲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元知意没理他那套怪里怪气的语调,自顾自地拨弄面前的琴弦,发出清脆响声。
“我说了你又不信。”
元知意抬头,剜他一眼,“你再胡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这娃娃怎么刻?”
言蹊子想起前些天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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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看到的一句话,叫好男不和女斗,遂暗暗劝自己心胸开阔一些,何必同她计较。
元知意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就……随便刻嘛,你觉得娃娃是什么样的就刻什么样的呗。”
言蹊子还要再问,被元知意蓦地捂住嘴。
“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了!专心给我刻!”
不能和她计较。
言蹊子没有反驳,而是低头挑了把刻刀,竟真的刻起娃娃来。
元知意见他如此乖觉,满意地点点头,在亭子里晃了一圈,实在无聊,又把言蹊子赶到一边,自己坐在琴旁。
那双纤纤玉指抚上琴弦,十指皆染着嫣红的丹蔻,挑捻间琴声出匣,不似小调柔情似水,却是一番铮然音意。
一曲罢了,弦嗡音绕,余音袅袅。
言蹊子凑过来,“怪不得你说我弹得难听,二小姐既弹得这样好,何不教教我?”
元知意拿着架子,抱臂昂首垂眼俯视他,“你拿我当你什么人呀,我为什么要教你。”
言蹊子这时又不明白人家的意思了。
他转念一想,书里确实都是老师才教学生,元知意所言有理,遂嬉皮笑脸地抱拳。
“先生教教我吧?”
元知意涨红了脸,一口气憋着半天,吐出句,“蠢笨呆傻!刻你的娃娃去!”
言蹊子让她兜头骂一通,摸不着头脑,笑得更欢实了,“二小姐,你也太刁蛮,到底要怎么样嘛?”
元知意合手,捧住他脸,往两边拉,扯平那上翘的嘴角,“笑笑笑,就知道笑!”
言蹊子举手讨饶,从身后拿出那初具雏形的木雕娃娃奉上,“二小姐,你还是饶了我吧。”
元知意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接过娃娃对着日光观赏起来,“是男孩啊……”
言蹊子警觉,“你没和我说要女孩。”
元知意睥睨他一眼,把木娃娃丢还给他。“我是没说啊,你慌什么,照自己想法刻就行。”
言蹊子接住了,挑了把更小的刀,雕琢细节去了。
元知意这次没再做什么,坐在他身侧,托着脑袋认真旁观,“好大的眼睛。”
“不喜欢?”
元知意摇头,“没有,可爱。”
言蹊子这才放心继续刻下去。
元知意又摸摸身子,“长得跟个福娃似的,刷红漆好了。”
“你嫌弃吗?”
“我哪有,你又曲解人家。”
听到这,谢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们在刻的就是那个作为阵眼的木雕娃娃,当即传音。
「诶诶,你看是不是就是那个娃娃啊?我们抢过来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宋杭一眯眼仔细瞄了两眼,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垂立在一旁。
「再等等,阵眼的要求很严格,我们必须找到同一个才行。」
「那个都那么旧了,我们得等多久啊?」
「不就说明,不是同一个吗?」
虽然长得都一样,但不是同一个木雕娃娃,就不是阵法的阵眼,谢婉有点失望的垂下头。
天水碧的纱帘忽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后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那纯黑的瞳仁逐渐染上暗红,散发出危险的微光。
“两位,聊够了吗?灵力波动是真的很吵哦。”
29.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3)
谢婉骤惊,连退几步,后腰撞在大理石的栏杆上,传来一阵钝痛。
宋杭一果断抬手,引灵运气,锁住亭内柜阁上那把象牙扇,无风自动,牵引着掣入他掌心。
甫一入手,指节便错开扇骨,整张扇面承着灵力,腾起莹莹微光,破空飞去。
言蹊子眯眼浅笑着,自虚空中扯出把灰白的骨刀,纯黑的法力环绕紧贴在刀身之上,竖立格挡,牙扇登时弹开。
“两条杂鱼。”
谢婉凝心聚力,指尖划出凌厉的咒文,曲折回环的符文闪出金光,噼啪作响。
“我以雷纹引惊雷,破!”
刺目的雷火霎时倏飞向前,直冲言蹊子而去。
“空手画符的话,太慢了哦。”
言蹊子立定,唇角勾起抹弧度,刺刀劈开,蹬地飞身。
那条金雷被他从中割裂,自身体两侧擦过,电光忽闪而去,落在亭周飘飞的纱帐之上。
顿时,火光冲天。
赤红的焰光映亮言蹊子突刺上谢婉面门的身形,谢婉瞳孔骤缩。
距离太近,再画符已经来不及。
宋杭一咬牙,并步上前,收指合拢扇骨,紧握扇柄抵上刀锋,腾盈的灵力从中溢出,与深黑的法力相撞,旋出阵阵风波。
宋杭一深吸口气,沉入丹田,灵力涌向脉口,手腕微颤着拼劲顶着,指节透白。
“嚯嚯,挺有劲的。”
言蹊子见砍不透,收刀后撤,重新聚气,蓄势而发。
“谢姑娘!”
宋杭一大喝一声,格开扇面,干脆背水一战将全身灵气汇聚脉门,渡入牙扇,撒腕甩脱,盘旋着凌驰而袭,直向言蹊子。
谢婉精气上翻,银牙咬破手指,冯虚勾勒,不同先前,这次她的指尖所过,血红的咒文腾空而起。
“云上真火,我精我气我神,燃!”
咆哮的火龙自血符中钻出,一口吞下旋飞的牙扇,亭周跳跃的火焰被吸入龙身,焰火应龙瞬时涨大。
牙扇从它体内飞出,扇骨焚起烈焰,龙身盘绕着环在扇刃周遭,翥飞俯冲,势不可挡。
言蹊子的身形逐渐在赤焰下融化,纱帘燃尽后显出坐在亭内的元知意,连同周围定住的仆役,泛起涟漪,流淌消失。
谢婉噌一下坐到地上,捂住嘴唇猛烈地咳嗽,脸色惨白。
“大哥,我们运气也太差了吧,一下就闯进凶门里,好难受。”
宋杭一也气喘吁吁地扣住自己心口,拍拍谢婉后背帮她顺气,他手里还握着顺手带出的骨扇。
“身体难受是因为浮生梦扯进来的只有魂魄,遇险便只能用灵力堆上去硬抗,而平时我们是承载在灵器之上的。”
谢婉没说,她空手才画不出这么强悍的云上真火符,那是她咬破手指耗费精血的缘故。
如今力竭也是因为精气受损。
宋杭一缓过气,朝谢婉伸手,“来,起来,我们继续往前走。”
谢婉瘫坐在地上,额上全是冷汗,拽着宋杭一的手不肯站起来,可怜兮兮仰头看他,“不行,万一下一个还是凶门怎么办,我没力气了。”
宋杭一心知她是精疲力尽了,蹲下细声哄她,“哪会那么倒霉,连着两扇凶门,你别自己吓自己。”
“咱们待得越久,陷得越深,越不容易找到阵眼,到时岂不更麻烦,长痛不如短痛,乖,起来。”
宋杭一反握住她的手腕,轻缓的灵力透过白皙的皮肤流进脉络。
谢婉身上轻快许多,挣开他,支着膝盖站起来,瓮声瓮气地开口。
“行了,你自己留着吧。”
“能走吗?”宋杭一想扶她。
“我又没残!别把我当拖累好不好!”
……
幽深小径一路往前绵延,云璇和卫徵沿着路途往前数十步,眼前景色愈加眼熟。
“这是元知意的院子。”
云璇忽然停下,看向前方那扇雕红嵌金的院门,其上悬着漆金的门头。
『青鸾阁』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云璇望着匾额,启唇轻声念出。
“找道侣就能飞升吗?”卫徵闻言,侧首看她,满眼困惑。
这首诗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果然呆子。
云璇愕然,余光瞥到人影,抬脚踢他一下,示意他别再出声。
旁边迎面走来一群侍女小厮,云璇拉着卫徵闪到一边,趁他们进门时缀在队尾混进去了。
领队的正是雪瑞,她一进门,直朝元知意而去,笑意盈盈垂首行礼。
“二小姐妆安,我们夫人给您置办了新的园景,都是从夫人娘家琼州运来的。”
元知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吃葡萄,见状点点头,从盘子里抓起一把小金米放在雪瑞手心,朝院子随意一指。
“你带她们摆放起来吧,别忘了替我谢谢嫂嫂。”
雪瑞含笑接了,又和元知意客套几句,才转身来指挥仆役。
云璇赶忙从旁边小厮手上抢了两个花钵,递给卫徵一人一个,见那小厮瞪过来,扬笑道,“好哥哥,多谢了。”
那小厮轻咳两声,转头没再计较。
卫徵闻声,斜眼觑过去,又被云璇挡住。
雪瑞走来,支使众人布置院子,云璇一面按照她吩咐的缓缓移动,一面留意元知意。
这时,云璇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个人,是言蹊子。
言蹊子拿着锤子凿子,对着院中那棵茂盛的大树叮铃哐啷一顿砸。
元知意吃了葡萄,脸颊鼓鼓的,“我怎么感觉你只是在乱砸。”
言蹊子忙了半天,脸上沁出一层薄汗,一听这话,诧异回头。
“哈?二小姐,叫我打个秋千的是你,说我乱砸的也是你,真是不知道怎么做你才能满意了。”
说着,言蹊子气上心头,把锤子一甩,干脆坐下,抓大把葡萄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元知意心道这人真是越来越娇了,说两句就生闷气。
“那我怎么知道你真的拿个锤子来砸呀,不能用灵力吗?”
言蹊子瞪大眼睛:“二小姐,我若是用灵力,你岂不又要说我不放在心上,上次刻娃娃,我最后用灵力上漆,你不就怄气了。”
元知意觉得男人不能惯,遂抢过那盘葡萄不给他吃了。
“那能一样吗?你用灵力给娃娃上漆就是不行,重新给我做一个!”
言蹊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受气媳妇,一拍桌案。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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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先做秋千!”
“……随便你。”
元知意看他说得这么气势磅礴,到头来还不是要给她做,又觉得好笑,拣起两颗葡萄朝他丢去。
言蹊子张嘴接了,又去砸秋千。
正是盛夏时节,清风拂过,几片翠绿的叶子飘下,落在元知意手心,被她捏在手里把玩。
“二小姐前两天不还在教你那师弟,叫做陆临远的,练什么常青术吗,做什么稀罕这一片两片叶子。”
言蹊子绑好一边绳子,抬眼看见元知意在收拣石桌上的落叶,酸溜溜地开口。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有灵,四时有序,这是生命的神迹,怎么能用灵力干扰呢。”
“但我师弟是个痴情人,要学了回去讨未婚妻欢心,我做师姐的,怎么能不帮他呢。”
元知意没听出来他话里的醋味,只是含笑看他,朝他递片绿叶。
言蹊子走过来,俯身垂下头,让元知意把那叶子插入他发丝间。
“二小姐命好,有闲心体会四时八节,我就只知道,喜欢的必须要时刻拥有。”
待元知意扶好那片叶子,言蹊子捉住她的腕子放进怀里,弯眸勾唇,朝她露出个狡黠的笑。
元知意摸到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刚想拿出来看看,听他这样说,两颊飞起绯红,撒开手,站起身,坐到秋千上去。
“哼,我才懒得理你。”
言蹊子笑看她在秋千上晃荡两下,从怀里取出支簪子。
那是支金簪,通身刻着祥云纹,顶端攒丝嵌着颗不规整的深紫水晶。
他悄然踱步到元知意身后,将簪子插进她发髻里。
“什么东西?”
元知意刚抬手要摸,言蹊子赶快往她背上猛推一把,秋千顿时高高荡起,嫩鹅黄的裙角拂过他的脸庞。
元知意吓得抓紧两边绳索,“言蹊子!你干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言蹊子欢脱的笑声。
待她荡过几轮,言蹊子才抓上系绳,稳住秋千,就着她坐在秋千上的姿势,拢在身前。
“你那师弟学个术法,折腾几棵梅花树就是痴情种了?这没什么了不得的。”
元知意这才明白有人醋坛子翻了,顿觉好笑。
“你待如何?”
言蹊子松开绳索,朝树干走去,轻按在上,手心泛起碧光,波纹般席卷那棵槐树的每一寸。
“这也没差别呀,你做什么了。”
元知意坐在秋千上,靠着脑袋看他。
言蹊子屈指敲敲坚实树干,“二小姐说要顺应自然时节,我哪敢不从?”
“所以?”
“一个小咒法,让这棵树永远都能生出树叶,照你说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荣枯往复。”
“哪怕这棵树枯死了?”元知意诧异。
“是。永生永世,至死亦不休。”
……
云璇还在假装认真摆弄盆景,便觑见整个景象波动起来,如平面般泛起涟漪,迅速退到卫徵身侧。
阵法交替时,细微偏移都可能把两人传到不同的空间。
院内众人和之前云璇看到的一样,自边缘缓缓融化开来,逐渐和周遭融为一体,往地面流去。
吉门。
30.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4)
眼前景象完全消失后,两人置身在一处风雅的小院外,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倒有几分肖似元旻接待众人的亭苑。
“你说这是凶还是吉?”云璇摩挲着下巴,打量周遭。
“已经连了两扇吉门,这扇要么是生门,要么就是伤门。”
卫徵拍了拍身上搬假山石时落上的灰,因着云璇一直抱着花钵专心地偷瞄元知意,雪瑞分派下来的安排全都是他在做。
云璇有些心虚,也上前替他拍拍衣裳,“这两扇门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卫徵抿唇,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璇看,直看得云璇在心里迅速自省是不是什么时候又把呆子说漏嘴了。
“你叫他好哥哥什么意思?”
“啊?”
云璇想得正沉浸,被他这样问,一下没反应过来。
“阿璇,你叫别人就有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叫我怎么就只喊卫徵了?”
云璇大惊,不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在纠结称呼问题吗?
那她还叫宋杭一宋道友呢,要是也叫他卫道友,岂不是脸要拉到地上去。
“那我怎么叫你嘛?”
卫徵别过头,没有答话。
他并没有一定要云璇喊的称呼,只是觉得相比什么师弟妹妹,卫徵两个字听起来太过陌生,不像是有交集的人。
云璇却是灵光一现,探头过去,“徵哥?”
云璇想着,既然他喜欢那些称呼,给他就好,但他们不是师兄妹,不能乱喊,干脆学谢婉,叫单字好了。
卫徵猛呛一声,回头来看,“你对谁都能叫哥哥吗?”
云璇瞠目结舌,感叹卫徵真是越来越难哄了。
他不喜欢,再想一个就是,但阵法耽搁不得,得快点找到阵眼才行。
云璇正要劝他出去再计较,就见卫徵耳根泛红,握拳掩住唇边,吞吐着开口。
“我没说不喜欢你这样喊,你不许这样喊别人。”
云璇哭笑不得,“好好好,徵哥哥,我们先进去吧,管它什么门,好歹能把方向摸清楚。”
云璇转身,才发现冲过来个怒目圆瞪的嬷嬷,叉腰指着两人,恨铁不成钢。
这场景格外眼熟。
“又是你们两个!主子赏识你们,给你们露脸的机会,怎么这么不成器,每次做点什么事都慢吞吞的,还不快进去!”
我还想说怎么又是你呢。
云璇赶紧抓起卫徵,遛进门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像元旻住时,总喜欢安排一群婢女站满院。
两人走进正厅,一男一女分别坐在厅上,云璇才想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要取什么。
所幸正位上坐着的男人一见他们进来,就抬手指向厅后,“仔细着清点。”
云璇也就从善如流地走到厅后。
不多时,元知意就迈进门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爹爹,书韵姑母。”
原来座上的两人就是云璇在族谱上看到的元威、元书韵。
元书韵很是亲切的朝她招手,“知意,快坐。”
元知意小碎步跑过去,挨着她坐下,抬眼望向上方的元威,“爹爹,您叫女儿所为何事呀?”
元威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声音威严,“你和你姑母带回的那个客卿……”
他的声音止住了,似乎在回忆他的名字,元知意赶忙接上,“言蹊子。”
元威点头,“对,言蹊子,你们怎么样了?”
元知意眨眨眼,歪头扬眉,神色困惑,“爹爹,你说什么呢?”
元书韵捂嘴笑了起来,牵起元知意的手放在膝上,慈爱地抚摸几下,“知意呀,姑母听说你和他如今关系很亲近?”
元知意被说得有些害羞,低下头,别扭开口,“才没有,姑母,你把他找来真是看走眼了,他整日不是招猫就是逗狗,一点正事不做的。”
听了这话,元威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元书韵笑着拍她手背,打趣道,“还说没有,否则你怎么知道人家成日做什么呢?”
“那不是姑母你上次说……”
“是呀,我上次说把你许配给他,你不是跟我恼起来吗,我就没提了,刚刚你爹爹却和我说,你俩每天都在一块呢,你可不许再瞒姑母了。”
元知意扭扭捏捏地不再开口,这幅情态落在长辈眼里便算是答案了。
元书韵一面在心里感慨侄女果然是大了,一面扭头向元威。
“大哥,那位可是真真的少年英才,大姐姐也见过他,同样是赞不绝口呢,招他给我们知意做个女婿,不算亏的。”
元知意听到这,便有些好奇,“书禾姑母也说他好?”
“可不是吗,知意也喜欢他对不对?”元书韵回过头,笑眯眯地循循善诱。
元知意又不说话了,只是脸蛋红彤彤的。
见元威还是犹豫着,元书韵不免有些着急,“大哥,这可是百利无一害的呀,他们年轻人两相情好,咱们元氏把他招进来也可壮大门楣。”
“不博一把,怎么知道哪条路才是天途呢?”
元知意听他们说话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想坐在这听自己的婚事,等会元书韵又要揶揄她了,便出口岔开。
“说到这个,书禾姑母好久没回家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呢。”
元威心里正烦着,又不愿元知意看出来,随口敷衍她,“你姑母拜入清莲上仙门下,哪有那么清闲的。”
元书韵脸上也泛起忧愁,“哎,大姐姐如今也不好过,苍梧山府处处被万仞剑宗压一头,清莲上仙与世无争,她却还要为元氏争一争,只能没日没夜的修炼。”
元知意点点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家族供养她们,她们自然也要反哺家族。
一点不夸张的说,整个元氏都在等着元书禾提携。
“若是姑母能猎杀到高阶魔族,看万仞剑宗还嚣不嚣张得起来。”
元知意本是随口一说,谁料元威和元书韵听后脸色大变。
元威更是斥责元知意,“不许胡言乱语,盼着有高阶魔族出现,哪像个修行之人。”
元知意也知道自己所言不合时宜,低下头不敢再说。
元书韵见气氛凝滞,缓言打了几句圆场。
静了几瞬,元知意想到什么,又开口,“陆师弟前些天不是给爹爹递了卷折,说隔壁梅城有魔族迹象吗?不如女儿和他一起带队去看看。”
元威怒气更盛,“少和我提那个孽障!他是被他那个未婚妻冲昏头了,让他跟着你姑母去苍梧山府也不愿,拿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来我这吆五喝六!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此事你也不许再提!”
元知意被他这怒气惊到,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犯嘀咕。
且说陆临远虽然称不上儒雅端方,但也不至于吆五喝六,再者梅城之事确实蹊跷,陆师弟合理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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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捕风捉影了。
即便是捕风捉影,作为驻办世家,也很应当前去确认一番的。
他这分明就是迁怒嘛,还把人家陆师弟关起来。
元知意叹息,想着既然陆临远去不了,不如自己替他去看看。
元书韵起身,“大哥,这件事你好好想想,我总不会害了自家人,我这就先下去了。”
“姑母慢走。”
元威坐着,支手捏捏眉头,“知意,这事你不要管了。”
元知意垂首,“是,女儿知道。”
才怪。
云璇进了内厅,也不知道原本要找什么,一边注意着前厅动静,一边和卫徵翻找阵眼。
前面话音渐歇,卫徵从箱子里抬起头来,“没有。”
没有阵眼,不是生门。
那便是四凶之一,正东方位,震伤。
云璇猛地转头,两厅之间相隔的木屏被人从外忽地冲破,碎裂的木块溅开来,飞身闯进的正是抓着两条两条流星锤的元威。
“清莲一式,荷。”
云璇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张硕大的莲叶自手心舒展开来,直撑到天花板,挡回射来的碎木,铁锤砸在其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不至于上来就这么猛吧!”
没有碧裁,云璇只能言出法随,通过手诀直接施展术式,元威冲击得突然,云璇抬头时还满眼诧异。
“你们不是奉命来取物的,偷听到什么了!”
元威一击不成,粗壮的手臂再度使力,两条锁链绞着铁球在空中挥舞开,甩向两人。
碧绿的荷叶散发出刺目的莹光,朝外曲卷,结实地包裹住两颗圆锤。
云璇只觉在这浮生梦中,周身可以调动的法力愈加充沛,从体内的“盏”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四肢百骸,心口又腾起热意。
受不住这股灼热,云璇单手按在心口,另手支撑着莲叶。
雪白的灵刃从她脸侧擦过,回旋飏去,透过莹绿的叶面,砍向元威。
是卫徵的气息。
灵力化刃。
之前在演武台上,云璇见过卫徵化刃,但也只是小小的碎刃,这次却是完整的剑。
这不但需要庞大的灵力作为支撑,不简断的输送维持,还需要对自身灵力极强的掌握,做到无须载体,自如地控制形状。
而他手里还握着一把白刃。
云璇难得在打斗时从中抽离了,卫徵是真的很厉害。
“收起来。”卫徵走上来,握在云璇的臂侧,扶着她。
“什么?”
“收起来,别硬撑。”
卫徵横剑挡在云璇身前,话语简短,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可靠。
心口的炽热愈发不容忽视,呼吸都灼痛起来,云璇还是将术法收起来了。
那抹灵刃砍在元威手臂上,他痛呼一声,手上脱力,流星锤落在地面,砸出豁大个洞。
元威怒不可遏,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单手甩起流星锤,莹莹灵力运载其上,破空而来。
卫徵凝神,手上灵刃腾空而起,穿梭过回旋的铁链之间,直直刺去。
元威身后嵌进木板的灵刃震动两下,再次飞起,发出清脆铿锵声,击穿空中大锤,卡在其中带离路径,撞向旁侧。
一声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元威穿喉而亡。
血色的景象渐渐模糊了。
伤门,通。
31.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5)
谢婉和宋杭一走了几步,注意到天色忽而暗下来,便知道这是靠近下一扇门了。
谢婉脸上仍是少些血色,却比先前好太多。
在浮生梦里无法吸纳灵力,灵脉回复缓慢,她便不舍得再用灵力去填伤口,宋杭一只好扯开手帕替她包起来。
走到近前,一扇挂着青鸾阁牌匾的院门,正是元知意的院子。
门口的侍女支着腰擦汗,见到人来,眼睛一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谢婉扯过去。
“姐姐,咱们院里人叫少夫人借走了,这会忙不过来,你和这位哥哥进去搭把手,过后咱们二小姐肯定有赏的。”
谢婉和宋杭一对视一眼,推门进去了。
入眼是灯火通明的院子,烛火映在灯罩上,暖融融的。
院中央摆了一架四方桌,中间掏洞嵌入个铜锅,红艳艳的汤底咕噜沸腾着。
几个小侍女在周围来回走动,摆放菜品布置景色,忙得一团火热,见谢婉两人进门,连忙分出些活计。
元知意从外拉着言蹊子跑进来,一路笑着,言蹊子一头雾水,却被她感染得也勾起唇角。
“二小姐,你又想出什么新的玩法了,我这最近可忙着呢。”
元知意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不以为意地开口道,“你能忙什么啊,我每次去看你,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研究杂书。”
言蹊子等面前的侍女摆放好碗筷,跟着坐在元知意对面,好奇地看那铜锅。
“那你就不知道了,我的事都在夜里忙,白日里自然是游手好闲,陪二小姐纵情游乐了。”
元知意鼻腔里哼了一声,朝谢婉招手,“诶,你,来把菜下了,再去温一壶酒来。”
谢婉瞥眼宋杭一,示意他去温酒,走上前去将瓷盘里的肉卷倒入锅内沸反的汤底。
元知意见他观察得起劲,歪头绕过谢婉看他,“你难道没见过锅子吗?”
言蹊子顺嘴就来,“不是同二小姐说过了,我家里穷,名字都取不起,更别说什么锅子锅女了,哪里比得上二小姐命好。”
元知意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两人一起玩闹时,言蹊子也有很多物件不会使,幼时家中定然十分困顿。
她当下心里泛起怜惜,朝言蹊子展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没见过不妨事,往后什么好的都不会少了你的,休要说自己命不好,再不好的命不也叫你遇见我了吗?”
言蹊子一愣,展眉笑开,“二小姐啊,你说这话还真不害臊,遇见你就算命好了?”
“那你就说,遇见我是不是觉得很幸福,这还不叫命好的话,你要上天不成呀?”
言蹊子含笑看着她较真的眉眼,默了几息,润声开口。
“嗯,我命也好了。”
元知意这才满意,抿唇弯眸,又想起刚才言蹊子提到的,疑惑道,“你晚上还能做什么去?”
言蹊子仍然笑着,支起一边手臂托住下颌,借着暖黄的灯光,眼神描摹她舒朗的面庞,流露出的缱绻几乎让元知意错神一瞬。
“就不告诉你。”
“……言蹊子!”
大约是他脸上的调笑太过明显,这点暧昧的氛围一触即破,元知意恼羞成怒地拍了拍桌子,只恨不能立时打到他身上。
“错了错了,二小姐,饶过我吧,实则是你姑母叮嘱我保密的。”
“真的?”元知意将信将疑。
“我哪敢骗咱们元二小姐,句句属实啊。”
言蹊子举起三指,一副指天发誓样。
元知意这才没再问,挥挥手叫谢婉下去。
谢婉离开桌边,从宋杭一手里拿过温热的酒壶,两人没敢再用符咒传音,只能靠眼神交流。
“不管你平时晚上做什么去,今儿晚上只许在我这。”
元知意接过酒壶,添满一盏清酒,递给言蹊子。
言蹊子接了,晃晃杯中酒液,挑眉似笑非笑地出声。
“二小姐怎地这样,请人来做客还这么霸道。”
元知意没同他玩笑,给自己酒盏满上,双手端起在身前,盯着言蹊子那张俊脸,咬字清晰。
“今夜你若走了,可不许你再来了。”
言蹊子握杯,轻碰下她手中浅盏,低头认命,“遵命。”
一杯热酒下肚,身体热起来,心思也活泛了,言蹊子抓起筷子对着铜锅比划比划。
“二小姐,你还没同我讲,这锅子究竟是个什么吃法呢。”
元知意一杯酒闷下去,有些勉力,拿帕子擦着唇角,喉咙里烧得暖和,豪爽一挥手。
“烫熟了就捞起来,裹着蘸料就吃了嘛,没什么讲究的,想怎么吃怎么吃!”
言蹊子浅笑着握住她挥来的手心,“二小姐,悠着点,别是喝醉了吧。”
元知意甩手挣开,“我没有!你吃你的,不要管我!”
“好好好。”
言蹊子从锅里捞起片肉,放进元知意碗里,“压一压。”
见元知意放进嘴里,他不错眼的看着,直到她吞下去才又问,“熟了吗?”
“……言蹊子你拿我试菜!”
言蹊子连忙讨饶,“哪敢哪敢,我是真心布菜给二小姐的,这不是怕没有经验吗。”
元知意鼓着腮帮子,又往嘴里塞了几片,用力点头,“熟了!”
看她吃这么欢快言蹊子也知道肯定熟了。
言蹊子吃着菜,忽然发觉元知意一直往嘴里灌酒,放下筷子夺了她酒杯,拧着眉不解。
“你做什么喝这么猛?”
元知意几杯酒满扎满打地喝进去,脸上一片红云,烧到脖子根,杯子都抢了,就乖乖巧巧地坐在原处,半眯着眼,露出副晕乎乎样。
“你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言蹊子将酒杯酒壶一概放得离她远些,佯装不懂。
“什么怎么样?”
元知意急了,“哎呀!就是怎么样嘛!”
言蹊子没急着答话,挪身坐到她身边去,慢悠悠地扫过元知意被酒意熏红的脸。
见她似乎是真醉了,言蹊子伸手轻勾起那只白嫩的小指,拉进手心,低着头将整只手握在手里把玩,慢条斯理地温声启唇。
“我送你的簪子呢?怎么不戴?不喜欢吗?”
元知意偏头晃晃,没在头上听见哐啷声,抬起另只手一通乱摸,声音闷闷的。
“没戴。”
言蹊子轻笑,“我知道你没戴,我是问你怎么不戴。”
元知意一头扎倒在他肩膀上,“就是没戴,我为什么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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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送的簪子。”
言蹊子微微侧开头,抬起手臂揽住她,免得坐不稳栽下去。
“不喜欢?”
元知意额头抵着他肩窝,蹭得额发纷乱,抬起脸来,一本正经地问他,“你那簪子有什么用非得叫我戴上。”
言蹊子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低头哼笑几声,感慨这丫头一颗心真是太过玲珑剔透。
“你告诉我那木雕娃娃有什么用,我就告诉你簪子有什么用。”
元知意眼珠转了一圈,抱臂在胸前,“一样的?”
言蹊子抚抚她发顶,将她方才蹭乱的发丝按下去,“一样的。”
元知意看了他一会,转过头去,哼地一声,“你知道什么,就在这胡说。”
言蹊子来了兴趣,非要跟这醉鬼计较一番,又把她转回来。
“你说我不懂,那你说是什么用处。”
元知意圆圆的眼睛瞪大,葱白的手指指向言蹊子。
“你这不就是套我话吗,你当我傻呀!”
她实在是喝醉了,咬字都不太清晰,一个傻字说得倒像沙,言蹊子听了偏过头笑半天。
笑罢,他又转回头,手指绕起她垂在肩头的软发,言语在唇齿间转几许,平白多了分缠绵。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城旧俗,未婚夫妻间,以此表达对未来生活的期盼,若刻男生男,刻女生女,便是上上大吉之兆,对也不对?”
元知意脑子懵懵的,反应了几息,才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二小姐呀,我长了一张嘴难道还不知道去问吗。”
言蹊子凑近她,眼里满是揶揄,“所以二小姐,缘何要我给你刻这未婚夫妻间的小信物。”
元知意心虚,反而恶向胆边生,一把揪住他衣领,开口便是豪气冲天。
“那怎么了!我爹说了,把你许给我!”
言蹊子失笑,想她果然是醉得不轻,“要说也是把你许给我吧?”
元知意一狠心,凑到面上去,温热的呼吸洒在言蹊子鼻侧,比这更不容忽视的是唇上柔软的触感。
温软的,湿热的。
奇妙的悸动。
“就是把你许给我!”
元知意亲了人家,理直气壮的昂首,反倒是言蹊子捂着唇坐在原处,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你亲我?”
“亲你就亲你,都说了,你已经被许给我了!”
言蹊子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书上不是说,还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能肌肤之亲吗?”
元知意被他说得羞恼,“你管呢!我都不在乎那个,年纪轻轻这么迂腐。”
言蹊子哑然,那边元知意还揪着他领子晃,嘴里说着他古板顽固。
难怪书里都说酒这个东西实在是误事,本来今夜他有事要做的,如今这场面,只好耽搁一晚上了。
言蹊子跨腿翻起,躬身拦腰扛起元知意,朝里屋走去,“我偏要叫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迂腐,怎么古板的。”
元知意趴他肩上就不反抗了,酒也醒了大半,撑着上半身回头看他,“真的呀?”
“我说真的,你会说可以吗?”
元知意点头。
言蹊子勾唇,迈步进屋。
……
32.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6)
直到眼前灯烛的光也消失不见,谢婉才轻咳两声,状似无意的挪开视线看向别处。
“结束了吗?”
宋杭一也颇觉尴尬,饶是他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应了一声。
“啊,是啊,结束了。”
谢婉释然般笑笑,小幅度点着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那我们运气还不错,没碰上凶门。”
说到这个宋杭一就来劲了,剑眉一挑。
“你看我不会骗你吧?盲进都连着两道凶门,那也太倒霉了。”
谢婉身体缓过来许多,唇色恢复了些红润,眼睛一眨巴,难得赞他。
“是是是,宋道友你真真十分可靠,不愧自居了这么久的师兄呀。”
“谢姑娘,你说话真是十分气人,连赞扬都让人不自在。”
宋杭一虽然这样说,面上却是不气反笑,回过头来又看见谢婉那张惨白的小脸,想起她方才那副气若悬丝的模样,不敢再玩笑。
“你可别闹了,身体怎么样,好点没?”
谢婉抱臂,秀眉扬起,昂着下巴,“本姑娘早好了,不需要你特别照顾,都说了不许把我当拖累。”
宋杭一只觉头疼,“谁把你当拖累了,我只是关切一二,这是心里担忧你,并不是嫌弃你。”
谢婉一愣,旋即头一扭,还是那副娇横样,“反正已经好到不会拖你后腿的程度了。”
宋杭一见她油盐不进,也失了耐心,一把抓住她,正色道。
“这不是谁拖谁后腿的问题,咱们既然是朋友,又被这浮生梦甩到一块,合该互相照顾,我自信你也不会丢下我不管。换言说,你们任何人受伤,对我而言,从来只有你们身体康健的影响,绝没有拖我后腿的可能。”
“自有长剑一柄在手,不能保护朋友,便是我实力太弱,怪也只怪得到我自己身上。”
谢婉默然片刻,不欲多言,正巧前面矗然立着一道双开铆钉石门,便两步上前。
“知道了,先进门吧,尽快出去才是要紧的呢。”
宋杭一气噎,一看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偏还要拿阵法搪塞。
“你面色尚且萎顿,这扇门不知凶吉,不如让我再给你点灵力。”
谢婉摇头,“不必,在阵中只能直接使用灵力抗击,找到生门方位前还是俭省些,我真的无碍。”
眼看谢婉伸手去推那石门,宋杭一还不放心,“你不舒服要和我说啊。”
谢婉没理他,看着沉重的石门只是轻巧一推便张开条缝,两人眼前光景几度扭曲变换,最终稳定下来。
是梅城。
五十年前的梅城。
谢婉只一眼便认出这在灵域内曾目睹过的街道,宋杭一却没见过,四下打量着。
“这不在元宅里了吧,这是哪?”
“从前的梅城。”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
“怎么直接把咱们拽进来了,门都没看见。”
云璇眼一闭一睁,就出现在青瓦砖的街道上,正困惑,余光便瞄到谢婉和宋杭一两人。
卫徵没注意周围,他心里还惦记着云璇方才捂着心口的挣扎样,哪里还看得到什么宋杭一什么谢婉。
甫一站稳,他便上前两步,抬手虚虚揽在云璇身侧,低头去看她的神色。
“阿璇,刚才怎么回事,浮生梦会对你产生影响?”
云璇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化繁为简,“没事,只是濒临突破,一使法力心口便烧着疼,大约是我的盏在淬炼吧。”
卫徵也听说过心诀的修炼道途,明白盏是法力之源,闻言皱起眉,“若疼便先不要动用心诀,我暂且应付得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我比你强的意思。”
云璇当下感到好笑,先前两人是对手,她说话难免夹枪带棒,如今同行一路,日夜相处,哪里还会有这种误会。
“好好好。”
“璇姐!”
云璇扭头一看,跑来的正是谢婉,宋杭一悠然跟在她身后。
“小婉,你脸色怎么这样憔悴。”
“我没事,只是先前遇见凶门,缠斗一番,有些费力。”
云璇握住谢婉手腕,递了些灵力到她经脉,又看向宋杭一。
“能遇见你们也是好的,只是还不知道白师弟在哪。我们本来是想回去找生门的,突然就被这门吸进来了。”
宋杭一挠头,“大约是我们都靠近这门,这边打开门,空间扭曲,便把你们也拽进来了。”
谢婉眨眼,抽回手臂,“璇姐,你们找到生门了?”
卫徵答话,“本来是已经找出方向的,现在却不知道被拉进什么门了。”
谢婉立时接话,“我们先前是一凶一吉,顺着走下来的,没有变换方向。”
云璇沉声,“我们是吉吉凶,排除生门死门,照推测,应为坎休,乾开,震伤。”
“我们既能同时进入此门,行进方向必然相向。休开伤,自北向东,我和谢姑娘便是从南向东才对。”
谢婉恍然,“所以那两个是兑惊,离景,这个就是……”
“巽杜。”云璇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股笃定。
“又是凶门……”
谢婉泄气,趴在云璇肩上撒娇,云璇只得拍拍她的发顶,软声安抚。
“没事的,既然已经知道生门的方位还担心什么,咱们先把元知意找到,从这扇门里出去,不怕区区杜门。”
几人迅速交流了彼此在门内听得的情况。
卫徵忽地轻咳一声,“有声音。”
云璇侧耳听去,左侧果然传来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
几人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出丝慌乱,照前几扇门的经验,若是违反门内常规,则会触发凶门。
兑惊,谢婉和宋杭一两人作为侍立的仆婢,却会使用传声的符文。
震伤,云璇和卫徵的身份是受命前来取物的侍从,却在内间耽搁太久时间,未有完成任务。
此时四人直喇喇站在这,不知是否合乎常理。
卫徵和宋杭一敛着步子,轻缓地挪到两人身前。
元知意抱着把剑走出来,她换了身暗色衣裳,长发规矩束在头顶,得见四人,先是一愣,没有展露防备之色,更无攻击意图,只是问询道。
“诸位道友是来襄助梅城的吗?”
这倒是出乎他们意料,不过总归是没有触发凶门。
元知意见几人没答话,道是自己半夜从这冒出来确实可疑,便先解释自己身份。
“我是江城元氏的修士,说来惭愧,该是我们元氏解决此事,反而拖到如今,不知几位来自哪家,过后我们也好登门致谢。”
“我们是散修,结伴云游,路过此处,见频生异端,想顺手为之,无须言谢。”
云璇见元知意自圆其说,并未觉得他们出现不合理,便顺着她说下去。
元知意听罢,果然没有深究,微一颔首,“既然如此,那便辛苦了,前面几条街巷我已探查过,未见异常,正要往前去,诸位何不同往?”
这是元知意的浮生梦,离了她也无法推进,跟着她看完这段回忆尽量别触发凶门才是正途,云璇当然应下。
几人一齐走着,元知意观他们年纪不大,便有些好奇,“几位道友年纪尚轻,怎么不拜个宗门,散修要吃很多苦的呀。”
宋杭一随口编来话答她,“拜了宗门便有诸多束缚,我等爱好自由,天高心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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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多吃些苦,也不愿受人掣肘。”
这话耳熟,元知意听进耳中,不由得勾起个柔柔的笑,偏头又看见宋杭一那股神色和自家师弟相仿,没忍住还是多嘴说了几句。
“我那小师弟也是如此呢,天生不愿被人左右,若不是为了未婚妻恐怕也不肯入我元氏门下,这不又被关了禁闭,今儿那小姑娘来找他也没见上面,便央我替他来看看。”
说到这,元知意便想起陆临远求她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样,但她又被元威下令不许管梅城事,只好生挨到半夜,才遛过来。
宋杭一对此颇有感触,深以为然的点头赞成。
“咱们做师兄师姐的,总舍不得拒绝师弟师妹们,既然都求来了,只好通通满足。”
元知意莞然,“是呀,既做了人家师兄师姐,总放不下照顾之责的。”
云璇知晓,她师弟就是陆临远,所说的未婚妻便是江颜巧。
按照灵域内的轨迹,江颜巧的结局已经很分明,这会再在这听元知意说起陆临远如何惦念,只觉唏嘘。
元知意及时止住话头,也不想往外说出太多,转而张望街道两侧。
“倒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只是都挂着个平安结,果然还得白天来,夜里来根本看不出什么。”
元知意暗下决定,回去后再好好劝劝元威,派人来正经调查一番,今日就往前走到江家,探望过便回去,毕竟言蹊子还在等她呢。
这几人早都对梅城此案了然于胸,哪里会不知道平安结的用处,听她这样问,面面相觑。
又怕露出什么破绽,几人左看右看,竟都看到卫徵身上。
卫徵没答她的话,而是在风中嗅嗅,缓声道,“血腥味。”
此处眼熟,正是江家。
元知意也反应过来,提裙跑去,三步并作两步,绕过院墙,直入小院。
满院狼藉,满地血纷纷。
鹅黄的衫裳被鲜血染红半边,倒在赤色的梅花瓣里,差点分辨不出,腹腔上硕大个洞,云璇晃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了。
果然是那个鸟魔。
元知意只觉脑子里砰一声,血气全涌到额头,踉跄一下,还是抬步过去,撩开乱发去看那女子的面容,刚一看清,心里便只剩一句话。
我师弟可怎么办。
谢婉已经不忍再看,趴伏在云璇肩背上,卫徵回头看来,也挪身挡住云璇的视线。
后面会发生什么,云璇和卫徵都心知肚明。
一阵风过,垂在檐下的平安结晃荡起来,两枚缀着的铜钱相互碰撞,玎玲作响。
以此处为中心,泠泠响声迅速扩散,往四周蔓延开来,一时间,丁零声不绝于耳。
元知意此时回过神,红着眼回望,便见四周悬挂的平安结皆吊在空中左右摇晃,无风自动。
她呼吸一沉,刚要起身,动作顿住,脱下外袍盖在江颜巧残破的身躯上,这才追着响声而去。
“璇姐,我们去吗?”
谢婉声调颤颤,看着那被灰袍盖住的躯体,只觉可怜。
云璇叹息,“当然要去。”
宋杭一张嘴无言,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拍拍谢婉脊背,“走吧。”
……
几人沉默着追到城中心,云璇又看见了那个从血雾里钻出的人影。
之前在灵域里,云璇被饮川子牵制,他又一直背对着,直到饮川子捅穿那人心口,云璇也没能看清长相。
此刻他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元知意正对着他而站,不知在想什么,竟呆愣着不动。
云璇看去,莫名觉得这身形十分眼熟。
却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层云散开,月光映在那净白的肌肤上,有些晃眼。
言蹊子。
33.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7)
元知意一张脸冷若冰霜,扯不出表情来,直愣愣的盯着眼前人,言蹊子从中读不出什么情绪。
总要有这一遭的,他叹口气,刚一挪步,元知意便猛地后撤一截,双眼微眯,语气生硬。
“白言蹊。”
言蹊子挑眉,元知意从未这样叫过他,这个名字取了也没用过,用在此时倒让人心烦意乱。
“言蹊子。”
又是清凌凌的一声,平铺直叙的语调让言蹊子拿不准她到底怎么想,只能先停住向前的步子。
“你是魔族。”
元知意感觉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从看见江颜巧尸体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浑浑噩噩,直到亲眼确认这人的身份,她才豁然开朗。
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细节,如今潮水般涌上来,连同往日亲昵的时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原来如此,难怪他总是昼伏夜出,难怪他不懂人间烟火,难怪他从不修炼功法,难怪难怪……
“我们先回去好吗?”
言蹊子看她脸色越来越漠然,心里没由来的发慌,只想回房里继续搂着她说话,就和昨晚一样。
这就算是默认了。
元知意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还是那个问题,“你到底叫什么?”
“白言蹊,你说我叫白言蹊,我就叫这个。”
言蹊子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话音落下便答了,他想着元知意该是更喜欢有姓的名字。
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元知意忽地想到什么,心底蔓延开一阵冷意。
“姑母知道吗?”
言蹊子深吸口气,长叹出来,直觉告诉他答案不会让元知意高兴。
又是默认。
“梅城之事,都是你搞的鬼?”
元知意见他始终不言语,蹙眉厉声,“说话!”
言蹊子往前试探了一步,声音越轻柔,“知意,我们先回去好吗?”
元知意立时按在剑柄之上,“别过来!”
“好好好,我不过来。”言蹊子又收回迈出的步子。
元知意胸口起伏着,怒意此时终于冲上头顶,咬牙切齿地吐出句,“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我们回去再说吧。”
言蹊子语调里已经带上十足的乞求,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这样和别人说话。
“你们怎么跨过无涯海的?”
言蹊子听元知意愈加冷然的话语,心里越坠越沉,但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不敢不答了。
他有预感,如果再不解释,恐怕就没有机会对她说什么了。
“是你姑母找上我的,她给了一个阵法,可以连通魔域人间,我们便能绕过无涯海而来。”
“姑母找你做什么?”元知意喉咙有些干涩。
“我没有骗你,我一早和你说过的。”
言蹊子急切的想要分辩,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之间,通常都是容不下谎言的。
或许解释清楚,知意就会原谅他。
姑母让他去杀人。
元知意脑子嗡了一声,忽地回想起这句话,原来不是玩笑。
“我爹爹也知道是吗?难怪他不叫我管这事”
言蹊子一心想甩脱,见元知意愿意和他多说几个字了,自然忙不迭应声,“他们都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你是魔族,只有我不知道,他们知道还叫我……”
说到这,元知意已经开始哽咽,眼眶泛起一圈红。
“知意,但我并没有伤害你珍视的人,我杀的都是与你毫不相干的人。”
“住口!”元知意怫然出声。
“难道他人的生命便如蝼蚁般轻贱吗?你残害生灵,竟无半分悔改?”
“我悔改。”
言蹊子不明白元知意为何如此生气,竟然为了陌生人大动干戈,但他不是执拗的人,如果元知意希望他改,他可以改。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该受元氏庇护。
“我下次走远一点,不吃这两城的人。”
元知意闭了闭眼,不想再和他纠缠,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江颜巧也是你杀的?”
言蹊子沉默,他是没打算伤害江颜巧的,毕竟那也算元知意重视的人。
“不,是你姑母来找我,说她听到了我们的计划,叫我解决她的。”
他听后,权衡一番,姑母是比师弟的未婚妻更亲近,该听姑母的。
元知意不愿再去分谁指使谁,谁受命谁,默默握紧剑柄,咔嗒一声。
剑出鞘。
“知意!”言蹊子失声。
元知意已无心理他,握着剑抬眸,冷冷觑他一眼。
这一眼,一双暗紫色的眼眸便撞入视线,亮着幽光。
摄人心魄。
元知意晃了神,定定的看着那对眸子,眼神涣散开,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几下,站稳垂下头。
发髻间那枚紫水晶发簪亦焕发出轻芒。
言蹊子终于能靠近她,抬手揽住细腰搂进怀里,轻柔扶正随着动作歪倒的发簪。
他凑到元知意耳边,开口是脉脉柔情,“知意,别怪我,你不听我话,我也只能这样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一团乱麻,只是想先把元知意带回去,她这会气着不想听他说话,或许冷静了就能愿意听了呢。
言蹊子还抱有一丝希冀,搂着元知意的身体腾空离去,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墙根边蹲着的四人。
谢婉偏头去看云璇,“璇姐,追吗?”
“当然要追。”
云璇一下接收太多信息,还有点没缓过来,干巴巴地答她话。
之前在领域里追的黑衣人是言蹊子,饮川子又神经兮兮地喊他兄长大人,岂不是说言蹊子就是前任魔尊?
五十年前人魔大战的起源竟是元氏私通魔族。
元氏未免太大胆。
那元书韵还敢哄骗侄女同魔尊缔结姻缘,莫不是想做两手准备。
如果清莲上仙,也就是元书禾,一战成名,元氏便跟着鸡犬升天,但若是魔族就此得势,他们也可攀着元知意,一样扶摇直上。
这些事,清莲上仙知道吗?
云璇不自觉摸向心口那张宣纸,脑子里千回百转。
“阿璇。”
卫徵看她神情怔忪,握住她手腕轻扯下。
云璇回过神,扫过几人担忧的面孔,眼神闪烁了下,“先追上去吧。”
宋杭一刚想开口,被谢婉拉住,也就住了嘴。
几人慢了一步,追着言蹊子赶回元宅时,他已经当胸挨了一剑。
元知意挣脱精神控制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提剑刺进他心口。
她拿不准魔晶在哪,之前没见过,应该是言蹊子用障眼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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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但通常情况下是在胸口。
猜是猜对了,可惜剑偏一寸。
言蹊子忍着痛,催动法力,元知意头上的发簪迸出刺目的荧光,随后身体一软,倒进他怀里。
言蹊子闷哼一声,将元知意挪到左臂圈住,右手拔出长剑,掀起衣摆仔细擦拭干净,再插回剑鞘里。
才将做完这系列动作,他动作一顿,动作轻柔地将元知意靠在柜边,抬手沾沾心口的血迹,叹口气。
“你们这些杂鱼啊,这时候出现,不是添乱吗?”
两道纯黑的罡风袭向四人藏身的窗棂,卫徵率先竖起灵刃,格挡开来,将云璇揽至身后。
“别用心诀,往后站。”
云璇抬眼,合掌调动周身灵力于掌心,再展开时赫然是一柄莹白长剑。
“不用心诀我也不需要往后站。”
宋杭一刚展开象牙扇,见他俩一人一柄灵刃,眼角抽抽,“你们俩有必要连这个也比吗?”
这不是在比!怎么又先入为主了!
“虽然我受伤了,但也不要当我不存在啊,你们聊得这么开心,会让觉得自己被无视了的。”
言蹊子一手压在心口,一手变幻出灰白的骨刀,横手一劈便是冲天的魔气。
“我现在心情很差,你们最好立刻逃走,否则之后跑再快都没机会了。”
云璇和卫徵两柄长剑交错抵在身前,晶莹的灵力流转交缠,流开一片屏障。
宋杭一甩出牙扇,扇面从中间掠过,环旋切向言蹊子颈侧。
谢婉刚要抬手,被他按住,“别动你那咒,还用不着。”
牙扇和骨刀撞上,一声闷响,被弹回原路。
宋杭一抬手,蜷曲的手指相互勾绕,法诀在身前成形,空中疾驰的牙扇登时膨大,被灵力牵扯着调转方向,重新砍向言蹊子。
言蹊子不满的啧一声,黑紫的魔气缠上骨刀,迅速浸黑刀身繁复的纹路,悬空而起。
把柄黑刀中冒出四缕烟雾,分散包抄,锐利地卷向牙扇,在空中抵在一起。
他本人则是回身,扛起元知意往内室走,一脚掀翻桌案,踢开铺设的竹席,露出其下猩红的阵法。
云璇眯眼细看,没见过,但根据大致的纹路,推测是一种传送阵。
“他要跑?!”
言蹊子将元知意放在阵法中心,还没忘了把她把柄配剑丢进去,其后翻腕按在阵脚注入法力。
整个阵法攸地燃起火红的光,元知意消失在其中。
言蹊子幡然回头,云璇卫徵两人,一左一右,踏空而来,高高跃起,两道纯白的灵刃自空中竖劈下,直逼面门。
言蹊子心口那道豁口还在汩汩冒血,他只能一手按住,抬起单手运转法力抵挡。
本来他是可以自愈的,他偏又舍不得这道伤这么容易消失,毕竟这可是元知意第一次捅他。
那边骨刀和牙扇斗法斗得激烈,双方在空中僵持不下。
但言蹊子分走法力对抗云、卫二人,骨刀在空中嗡动两下,斩开成两截,崩开嵌入两侧墙壁,牙扇也碎裂落下。
宋杭一经脉一震,半蹲倒地。
谢婉观察到时机,也顾不上扶他,几步绕开他,聚力抬手。
“我以雷纹引惊雷,破!”
金黄的雷火从天而降,劈闪落下,直向言蹊子头顶。
杜门,通。
34.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8)
“你怎么样?”
谢婉想起倒在地上的宋杭一,连忙跑回去搀他站起。
宋杭一之前说是和言蹊子斗法,其实就是硬拼灵力,虽然他赢了,但法器也被崩碎,震荡到灵脉之上,此时正呛咳着。
“我没事……咳咳,不是叫你别急着用符吗,老这么不拿身体当回事。”
谢婉移目,“只是普通雷符,我很惜命的好吗?”
宋杭一哼笑,“这话说的,命就一条,谁不惜命。”
谢婉朝旁边努嘴,“喏,不惜命的来了,灵力都用不了多少,还往人家脸上冲。”
云璇刚走回来就被点名,眨眨眼尴尬地挠头,抬腿踢卫徵小腿一脚。
卫徵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杭一苦口婆心的声音便响起。
“卫师弟啊,云姑娘啊,这里不比外面,灵力回复缓慢,且魂体灵脉阻塞,若受伤便是动了根基,能否更小心些?”
“灵力运转并无阻碍。”
“什么?!”
谢婉和宋杭一两人同时讶然,转头看向云璇。
云璇被他们盯得心虚,缓缓点头。
“确实,除了使用心诀的灼热感,我的灵脉如常,但那也不是因为浮生梦,先前就这样了。”
“意思是,浮生梦对你完全没有影响?”宋杭一震惊。
“嗯……把我碧裁没收了算吗?”
顶着两人无语的眼神,云璇尬笑一下,躲卫徵身后了。
宋杭一喃喃,“卫师弟还可以勉强解释,为什么云姑娘也不受影响。”
谢婉顿时不服,虽然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不受影响,但她不许谁看扁云璇。
“凭什么说璇姐说不通,我还说璇姐顺理成章呢。”
宋杭一挥手,“哎你不懂,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一边玩去好吗。”
宋杭一想了片刻没想通,也不再较劲,拍拍手,释然道,“这可能就是天才和我们的差距吧,亏我还想逞师兄的面子保护你们,下次不冲了。”
宋杭一说这话也不算违心,虽然他是仙门大比的魁首,但他确实称不上天才。
没见过云璇如何修炼,但卫徵的修炼速度他是见过的,若是叫他按卫徵的方法,怕是老死也结不出丹。
他一身修为皆是起早贪黑,废寝忘食钻研功法而来。
云璇笑着宽慰他,“哪有下次了,我们找着生门就出去了嘛。”
说着,云璇转头辨认生门方向,四人便朝着那方去了。
谢婉边走边四周望望,“还是没见到白道友呀。”
“难不成是误闯死门了?”宋杭一拧眉。
云璇也沉色,方才被言蹊子袭击,她注意力都在如何应对上,此时安全了,心里那点事又浮选出来。
谢婉见她面色不好,连忙劝解,“也不一定,或许是生门里迷路了,等会就能见到他。”
那倒也没有很担心师弟。
云璇忽然有些为人师姐的愧疚感,实在是事太多,顾及不上。
卫徵默了这一会,蓦地出声。
“事到如今,基本上可以确定,五十年前便是元氏大开中门,引魔族入五州了。”
谢婉不解,“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卫徵没有再贸然开口,而是看向云璇。
云璇眉间一股郁郁之色,颓然道,“扶持我师尊,如今的清莲上仙,元氏元书禾。”
元氏引魔族入梅城作乱,故意隐瞒案情,等死伤惨重再报给元书禾,届时由她出任解决,风头必定压过万仞剑宗。
但这种招数,何其惨无人道,草菅人命。
卫徵见云璇自己都说出来了,便将伤门里听到的全数讲给两人。
“或许清莲上仙并不知情,元氏真能有那么大胆子告诉她吗?”
宋杭一始终惦记着云璇的身份,不曾恶意揣度清莲上仙。
但不论清莲上仙是否知情,她都是元氏人,名分族谱上清清楚楚的记着,谁会觉得她和此事无关。
云璇心里纠结的便是这点,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师尊何等要强。
“元氏多年来从未打出上仙的名号,清莲上仙亦不曾为元氏牟利,公正之名天下皆知,处决了元氏,谁会对她产生疑议?”
卫徵这话是看着云璇说的,他看出云璇始终在乎的不过这一点,但他不明白云璇何以认为元氏能够影响清莲上仙。
“是啊,璇姐,你那样说我差点都以为元氏真能影响清莲上仙了呢。”
谢婉豁然开朗,她先前听云璇提起清莲上仙时句句不离元氏,便先入为主地产生了和云璇相同的想法。
她是被云璇误导,那云璇又是被谁误导。
元旻。
“你说的有道理。”
云璇呼出口浊气,想不通怎么元旻胡说几句她还往心里去了。
似乎从仙门大比开始她的脑子就不太清醒,心思杂乱,总也理不出头绪。
她拿起腰间悬着的黄玉玉佩,反复观察其上纹路,这是他们出发元宅前,宋杭一拿出来,分给每人一个的合璧佩。
若砸碎,其中蕴含的灵力则会迸发冲天光柱,其余人便可确认方位,赶来汇合。
但若是持有者死亡,封存的灵力将重新均摊进剩余的玉佩中,玉佩的纹路则会发生变化。
而云璇手里这只显然暂时还没发生过任何变化。
“至少白师弟还活着,我们快些找到生门,结束阵法便好。”
云璇拧着眉放下玉佩,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疲惫。
卫徵抬臂,温热的掌心覆在云璇发顶,轻柔地来回抚平那撮翘起来的发丝。
“嗯?”
谢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云璇并没有反抗卫徵的动作,心里感到极其无法接受。
不过云璇注意力全在辨认周围的方位,几人很快行至最初云璇两人落入阵法时的岔路口,那有一棵樱花树。
卫徵仰头看向树枝上挂着的祈福牌,“这牌子之前是在这个方向吗?”
“应该是吧。”
云璇带着谢婉宋杭一匆匆走向祈福牌的反方向,之前两人便是顺着祈福牌往下走的。
卫徵见云璇笃定,也就不疑有她,并步跟上去。
前方渐渐显现出一扇小巧的木板门。
云璇上前去,抬起手腕,指尖微微发力,推开这扇虚掩着的木门。
入目是一个围着草篱笆的小院,依傍在山间的村落中,平矮的草屋明显是新砌,黄墙颜色尚且鲜亮。
院中是个布衣女子背着孩子,手上正用竹簟晃动晾晒好的豆子,柔顺的发丝全都盘起包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正是元知意。
云璇心下诧异,照上一扇门内的情形,元知意是被言蹊子带回魔宫了,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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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又出现在乡间。
她背上的男孩才刚一岁左右,睡醒了就闹着要下地玩,元知意只好解开系带,扭身找来个虎头帽扣在他头上。
奶呼呼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地跑到院子角落逗兔子玩,一抬头就看见躲在这的云璇四人。
“……”
谢婉手忙脚乱地在唇上竖起根食指,“嘘——”
那小孩看不懂她的意思,以为和平时逗他玩的村民一样,是在做鬼脸,拍着手笑得咯咯的。
笑罢,他又将地上雪白的兔子抱起来递给云璇,“姐姐……玩……兔兔……”
云璇指指自己,见他点头,茫然地看向身旁几人。
兔子怎么玩?
谢婉怕云璇此举惹哭他,引来元知意,猛眨眼睛示意云璇先把兔子抱起来。
宋杭一忽地咦一声,“咱们要找木雕娃娃,不就得先进屋去,还怕把元知意引来吗?”
谢婉动作一滞,尴尬一笑,“是哦,抱歉,我忘记这是生门了。”
云璇这厢还是接过那只小兔,生涩的搂在臂弯里。
小男孩凑过去伸手,摸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里口齿不清的说话,“我兔兔……礼物……”
云璇听得云里雾里,为难的顺着他颔首,求助似地看向卫徵。
偏这小孩只缠着云璇玩,理都不理旁人。
卫徵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拎起兔子耳朵丢回笼子里。
那孩子也没哭,又跌跌撞撞地去找兔子,蹲在窝边,小手按在兔屁股上揉揉,“痛痛……飞飞……”
云璇瞥向院内那道忙碌的声音,他们藏身之处距离极近,且声音不算小,没道理元知意察觉不到,那又为何不顾这边。
元知意这头正将晒到地上的碎屑用扫帚清扫到一堆,可巧邻居家的婶子拿了块腊肉来串门。
“知意啊,你叔前两月进山打的野猪,我这不做了点腊肉,拿来给你试试味道,好不好吃你知会一声啊。”
元知意没有推辞,大方收了,刚来这里时,她也想着村民谋生不易,不曾收过他们的东西。
但这里的人民风淳朴,以为元知意是丧夫的寡妇,被族中赶出来,独自带着孩子可怜,即便元知意再三强调不需要,也会偷偷搁在院子里,放下就跑,想还都追不上。
后来元知意也想明白了,不如直接收下,再往他们兜里塞点银元就跑。
“王婶,你等等我。”
元知意解开围裙,其下是件淡色的棉料衣裙,虽不如之前华贵,但也柔软舒适,比王婶身上的好太多。
她从怀里掏出叠银票,不由分说塞进王婶后衣领,王婶手短,放在这才不会被她摸到还回来。
“婶子,您这个月都送多少东西了,这钱你再不拿着,我以后见到您和叔都不和你们说话。”
王婶急得要跳起来,“知意,你有钱也不是这样用的,几块野猪肉而已,养孩子费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俭省些。”
“我真的不缺钱用啊婶子。”
元知意哭笑不得的应对完王婶沉沉的关切,好说歹说才让她收走一半银票,回过头,目光搜寻着孩子。
“小春儿?”
她见孩子蹲在地上玩兔子,笑弯眼,柔声唤他名字,慢步走近。
她这一靠近,便看见墙后躲着的四人,顿时吓得大惊失色。
“你们是什么人?!”
35.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9)
元知意扑上前,一把将小春儿搂进怀里,细瘦的臂弯紧紧箍在小孩圆滚滚的身体上,眼里充斥着戒备。
“我们是沧州的散修,受人所托云游至此,路过这里,想歇歇脚,并无恶意。”
宋杭一见她过来,便用之前的说法,看能否借此进入屋内。
元知意谨慎地上下打量几人一番,眼神几番晦涩,试探着问道,“洛陵?”
谢婉记得江城就在洛陵,连忙接话,“对对对,洛陵江城。”
元知意抱着小春儿的手松了松,嘴唇嗫嚅几下,“元?”
“正是受江城元氏所托,莫非你知晓内情,认识那位唤作元知意的姑娘?”
宋杭一眼见有戏,眼珠一转,便顺着她继续演下去。
元知意双眼瞪大,手臂颤颤地环住孩子,最终还是放开。
他欢快地原地蹦跶一下,捡起掉落的菜叶,又去逗弄那只兔子。
“我就是元知意,你们随我进屋吧。”
她的声音低沉沉的,没什么精气神,垂下的睫毛盖住黝黑的瞳孔,嘴角平平,转过身往里走。
云璇总觉得她的反应十分怪异,但他们也只是想进屋找阵眼,没必要深究,能进去便好。
小春儿看他们都进屋去了,手里捏着几朵地上摘来的野花,屁颠颠地跟进去。
他先是给了元知意一朵,“娘,戴花花。”
元知意便半蹲下身,扯出抹浅笑,“好,你给娘带上好不好?”
等到他那肉乎乎的小手艰难地把花茎插稳后,这才原地打个转,仰着脖子找到云璇的身影。
短胖的手臂抻开,手心那朵蓝色的小花已被热气熏得有些蔫了,花瓣垂着。
“姐姐……花花……”
云璇没想到这是元知意的孩子,微一愣神,小春儿便扯她衣角催促。
她回过神,匆忙侧偏过头,递到他手边,那宝蓝色的花儿便嵌进莲花钗和结状发髻之间。
“谢谢你呀。”
卫徵不由得侧目一眼。
他手里还剩朵花,左右看看,两步跑过去丢到谢婉身上,再蹬蹬蹬跑回来躲进元知意身后。
“哎,怎么不帮我戴。”
小春儿咧嘴,“略略略。”
元知意耷着眉,掀起眼皮瞄眼小春儿,“去去去,净捣乱,出去玩去。”
小春儿被娘亲说了一句,瘪嘴垂头吊手地走出去。
“你们先坐,我去倒点水来。”
“我来帮忙吧。”
云璇起身跟上,来到侧屋,眼神扫视一圈,没在明面上看见那个醒目的红漆木雕。
她如今倒茶很有一套了,熟练地往托盘里摆了五个茶盏,拎起小茶壶晃晃。
“还没泡呢,只有散茶了。”
元知意接过茶壶,从柜里拿出块茶饼,挖出一小块丢进壶中,试了试烧好的水温,倒进茶壶里。
茶叶被高处流下的热水冲散,在壶里回旋着打转,清澈的水染上暗色,元知意拿起壶盖,盖住了四散的茶香。
“给我吧。”
见云璇下意识端起托盘往外走,元知意有些莫名地叫住她,拿过托盘。
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客?
云璇缀在她身后回到堂屋,坐在卫徵和宋杭一中间的空位上。
元知意微曲着腰,往每盅茶盏里满上茶水,递给几人。
之前的几扇门,都是这四人伺候她,这会倒过来,反倒不适应。
她大抵也没怎么做过这些事,动作生涩,神情也不太自然。
云璇接盏时便低垂眼眸,视线落在桌案上,并不看她。
那双皓白的腕子上,赫然两道炸开的疤痕,藏在衣袖里若隐若现,寻常言语很难注意到。
云璇大骇,手上一抖,杯中茶水倾洒出大半,浇在手背上。
这样在两边脉门同时炸开的痕迹,只会是灵脉自爆。
脉门是灵气从修者体内渡至灵器的闸口,但若不断将全身灵力汇聚脉门,却不泄出,反而往外冲击,皮肉瞬间炸开,周身脉络尽碎。
难怪之前在院中,元知意无法察觉到他们靠近,原来已经自爆经脉,哪里还能动用灵力。
卫徵皱眉,拿过手帕细细擦拭云璇手上烫出的红痕,这番靠近,便也看见那两道伤疤,旋即动作滞住。
元知意很快抽回手,见桌面水光涔涔,便转身去找抹布。
卫徵趁机凑到云璇耳边,低声道,“堂屋没有,内间呢?”
云璇拧着眉,尚被元知意破碎的灵脉诧住,只顾得上轻摇下头回应他。
五州修仙界,无人不知,饮川子乃前任魔尊之弟,而那饮川子在灵域中唤言蹊子的幻象为“兄长大人”。
言蹊子的身份不言而喻,既然如此,又是谁能迫使元知意到了自废灵脉的地步。
元氏没有这个能耐,总不会是言蹊子吧?
谢婉看两人交头接耳,云璇又想得入神,递过去个困惑的眼神。
卫徵张嘴,做了个“传音符”的口型。
谢婉悄悄抬手,灵力在指尖闪出荧光,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消逝,没能画成符形。
她抬眉惊讶,复又尝试几次,皆是如此,只能抬起头摇摇。
宋杭一目睹全程,心下怪异,即便谢婉灵力虚空,但观她脸色,不至于连个传音符也画不出。
云璇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瞥眼卫徵。
卫徵立刻起身,接过元知意拿在手中的布块,躬身抹掉水渍。
云璇望向元知意,绕到她身前挡住旁边的谢婉,状似无意的关切她。
“多谢姑娘了,怎么就看见你一个人在忙,孩子爹爹呢?”
“死了。”
元知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淡地注视着云璇。
“啊……那你辛苦了。”
云璇一下不知怎么回答,干巴巴的应声。
谢婉藏在云璇身后,借她遮掩,悄摸撩起桌面篮子上盖着的布巾。
方才他们趁元知意进里屋准备茶水,将堂屋里里外外搜寻了个遍,都没发现木雕娃娃,只差这个竹篮不曾看过。
但这掀开也只有些针线,并没有阵眼。
元知意勾起唇角,鼻腔里发出声笑,“不辛苦,哪里比得上几位云游四方,行侠仗义辛苦呢。”
云璇拿不准她的意思,听着这话皮里阳秋的不对劲,刚要开口。
屋外小孩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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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咬我!”
元知意登地一惊,转身推门冲出去,云璇几人隔着墙,隐约听见她慌乱的声音。
“小春儿,娘不是说过要你小心吗?”
几人对视一眼,跑进内间。
内间摆放的箱笼便比堂屋多些,堆叠在柜子四周,四人分头,翻开箱盖查找。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道德,但是快点找到阵眼出去更重要。
可惜这些箱子里也没有存放着木雕娃娃,只有些衣物银钱。
云璇叉着腰,沉思出声,“你们先前说,木雕娃娃是言蹊子做给她的定情信物,那会放在什么地方?”
谢婉坐在榻脚沿上,撑着脑袋苦想,“定情信物的话……妆奁?匣椟?总之得好好保管起来,不过我们都看过了没有呀。”
“妆奁……匣椟……”
宋杭一喃喃地重复谢婉提出的例子,锁眉细想其中关窍。
“是啊!肯定会好好保管起来的,卫徵,我那帕子呢?”
云璇想到什么,激动地小蹦两下,朝卫徵伸出手臂招呼。
卫徵微滞,谨慎地开口,“我贴身放在灵囊中的,你别想要回去。”
“那若是一件无法贴身存放的物件呢?”
宋杭一沉吟,“那便不会随意带出,而是安放在房中了。”
云璇颔首,“正是如此,杜门中元知意被言蹊子带走前,是去梅城探查,岂会把木雕娃娃带在身上。”
卫徵抢过话,“那只猫妖不是说,元二小姐曾失踪三年,再回去便被圈禁了。”
“所以她最开始就没能把木雕娃娃带出家,那东西根本不在这。”
宋杭一想通这一环,猛地看向云璇,“可这不是生门吗?”
“我们方才走的方向没错,以杜门为起始,往伤开休三门方向前行。”
卫徵皱眉,替云璇辩驳。方才是她带的路,若出了问题,便是她首责了。
“是有人调转了阵法方向。”
云璇想到卫徵先前提到的那棵桃花树,脸一白。
谢婉脸上浮出惊惧的神色,“如果这不是生门,那不就是……”
几人身后的柜中蓦地发出碰撞声,柜门跳开一下又合了回去。
谢婉离得最近,顿时跳起来,贴着云璇躲到她身后。
云璇伸手,轻轻挑开那扇小门。
白清阳被人捆住手脚,塞着嘴蜷缩在里面,一见到光亮,嘴里便发出唔唔的声音。
“白道友?!”宋杭一惊讶。
“白师弟,你怎么在这?!”
云璇亦是讶然,见白清阳扭着身体蹬腿示意,连忙帮他解开手脚上绑着的粗绳,谢婉也上前拽掉那块塞嘴的木条。
白清阳甫一获得自由,张开嘴便喊,“快出去!别待在里面!”
“什么?”云璇没听明白,扬眉正欲再问。
外门吱呀一声响了,几人同时回头看去。
一张符当头甩来,莹白的符文在空中亮起,谢婉看得真切,那是张火符。
其中贮藏的灵力被人引动,飏飞着燃起火光,向内屋冲来。
符纸之后,是元知意那张带着恨意的脸,眼里含着一汪泪,决绝又憎恶地死瞪着这方。
36.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10)
卫徵闪身到最前端,聚起雪白的灵刃,还没待竖起,竟同谢婉的传音符一般转瞬即逝。
“灵力用不了!”白清阳赶忙出声。
那枚火符已到近前,化作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球,最后面的谢婉都能感受到其炙热的温度,不由得闭上眼。
“清莲一式,荷!”
云璇掌心旋开一朵硕大的荷叶,舒展叶片柔顺地包裹住那颗赤红的火球,湮灭了那道冲顶火光。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心口滚烫的灼热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云璇一下便单膝跪倒在地。
卫徵挪过去,刚好垫了下云璇,接住她往下倒去的身体。
元知意又掏出符纸,神色愈烈。
“你们家主何必这样穷追不舍,我好不容易从魔域逃出,如今只想平凡度日,是绝不会把孩子交给你们,也不会跟你们回去,更不会放你们活着离开的!”
她疾步往内走几步,甩手一挥,两张明黄的符纸从她指间飞出,灵力外泄间,两团炽热的火球在空中合为一颗,再次铺压上来。
云璇喉间艰难吞咽下,一手支着卫徵的肩膀勉力站起,另只手掐住心口,额前憋出两颗豆大的汗珠。
谢婉再次聚气起型,仍是崩散在半途中,侧首看云璇那一脸煎熬,焦灼皱眉。
“怎么她可以用灵力,我们就不行呢?”
白清阳扭着手腕活动关节,虚力将她往回拉下,嘴唇苍白,靠在柜边。
“这屋子下面有张阵法,会吞噬主人之外的一切灵力,不要再轻举妄动了,再多灵力都只会填进阵中,供给她调控,她现在用的就是我的灵力。”
眼见那团炎阳越逼越近,云璇收回手,颤抖着伸出,重新往那朵晦暗的荷叶中注入法力。
舒展的莲叶颤巍巍抵住炙热的火球,闪烁几下,僵持在空中。
卫徵沉沉呼出口气,将灵力运到手心,并不释出,而是贴到云璇心口的位置,尝试帮她缓解那股灼痛。
谢婉急得团团转,又抓起白清阳的袖子摇晃,“你不是璇姐的同宗师弟吗?你为什么不用心诀?”
白清阳默然,“我不会心诀。”
宋杭一始终皱着眉看向前方,元知意突然发难,将他们围困在此,云璇逐渐佝偻的身体昭示着她撑不住多久。
他伸手拽住谢婉,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先冷静,复而上前。
“元姑娘,我们并不是要带走你的孩子,这恐怕有误会吧?”
云璇咬着牙,哽不出半个字,红着眼看向前方,张开嘴叹出热气,牵扯着心脉疼。
但她还是收回按在心口的手,握住施法的那只手腕之上,施运法力稳住荷叶。
元知意转手,抽调阵中的灵力不断注入火球,哑着声音低吼出声。
“你们拿我当傻子哄?既然是从元氏而来,点名找我,只可能是为了我的小春儿!
“家主大人阴谋心计何其诡谲,舍了女儿不够,还要将外孙握在掌心,我偏不给他孩子!魔族天性冷酷残暴,我倒要看元氏能不能顺着这点裙带一步登天!”
受了灵力,火球蓦地膨大,翻涌着火焰的外缘几乎越过叶边,压得云璇几乎弯下膝盖。
元知意一手按在地面上,其上暗藏的曲折纹路亮起白光,爬满整间屋子。
白清阳一下脱力摔在地上,虚声开口,“小心,这阵法在主动吸纳我们的灵力。”
另外三人业已感受到周身灵力的流失,宋杭一紧扼住脉门,却也只是减缓了流失速度。
谢婉体内本就没有多少灵力,不消一会,便摇摇欲坠地蹲下身子,蜷在原处。
卫徵倒是面不改色,即便手上灵力被吸走大半,也只是调度更多的灵力冲刷云璇心脉。
元知意抽走的灵力愈多,添进火球的灵力愈多,火球的攻势便愈猛。
云璇受心口手心,内外双重火热炙烤,眼前逐渐发虚,晃悠几下,呛出口血,倒靠进卫徵怀里。
卫徵揽臂接住她,握着肩头摇晃怀中身躯,急声唤她,“阿璇!云璇!”
云璇意识沉进一片漆黑的空间,地面上荡漾着漫无边际的澈水,行进间曳着衣裙发出潺潺水声。
云璇胡乱走了一会,完全找不到方向,身体又疲软乏力,干脆原地蹲下,埋首抱膝休息。
合拢的眼皮隐约透进点光亮,照在皮肤上粉红粉红的。
哪来的光?
云璇猛地睁开眼,面前便悬浮着一朵小小的盏,上下流光溢彩,上方外张的口中吐出道道闪着辉光的法力,通向整个空间的最顶端。
四面八方汇聚来淡紫色的莹光,丝丝缕缕连成片网,联结在盏底,碰撞出紫焰,不停地灼烧法盏。
这便是云璇一动用心诀就烧着疼的原因了。
云璇没忍住,伸手碰了下,并不是灼热的触感,而是冰凉的,水一般的感觉。
丝线亲昵的蹭蹭那根手指,钻进魂体,凉丝丝的很舒服。
缓慢旋转的盏在烈焰的炙烤下,逐渐显现出莲纹,若有似无的浮现在表面。
云璇抬指一点。
涟漪自盏底晕开,整个空间剧烈颤动起来,整个盏四分五裂,崩裂开,碎片话落在水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泛着光华的莲花,缓缓升起,重新连络上半空的法柱,迸出刺目的法力。
“阿璇!”
云璇骤然睁开眼,心底一片清明。
卫徵白着脸,一刻不敢停地往她心口输送灵力,本就被这阵法吞去不少,此时亦有些力不从心,见她醒来,终于松口气。
一旁的莲叶脱了云璇控制,还在苦苦支撑,只是叶片萎顿,也撑不住几时。
云璇通体舒畅,大口喘着气,扯开胸前那只手握住,看向怀抱着自己的卫徵,“我的盏,成莲了。”
“是莲盏!”
云璇登时蹦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血痕,深吸口气,手指讯捷翻飞,掐诀结印,重新起势。
“清莲气式,无穷碧!”
手掌毁出的刹那,粗硕的碧绿长带拔地而起,冲天直上,轻松击碎木质的地板,面上弯弯绕绕的咒文得以打破。
白清阳干得发疼的经脉瞬时放松,靠坐在地上直喘气。
宋杭一惨白着脸色,单膝跪地,握拳撑住自己。
谢婉则是早就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宋杭一踉跄着走过去把她扛到背上。
翠带游刃有余,穿过燃烧的火球,串珠子般串上,一击冲垮整个屋顶,俯冲而下。
元知意抬手,阵法里残余的灵力被她握在手心,形成个透明的盾面。
一触即碎。
翠绿的长带串着火球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几人掀翻在地,元知意连点声音都没能发出。
回过神是,门已结束。
宋杭一扛着谢婉,一手搀着白清阳,气喘吁吁。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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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是……死门?”
云璇舔舔干涩的唇,定住神,看过去,“应该是,你们怎么样了?”
宋杭一摇头,“我暂时没事,谢姑娘和白道友估摸着有事。”
卫徵上前,抬手示意他把人放下。
等宋杭一把两人安置好,云璇也跨步上前,握住谢婉的手腕,输送灵力。
卫徵一手抓宋杭一,一手抓白清阳,两边灵力同时流转。
宋杭一大惊,“你还有灵力?那阵没吸走你的灵力吗?”
卫徵颔首,淡淡道,“它在吸,但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又源源不断的涌出灵力。”
宋杭一及时打断他,“别管了,活着就好,云姑娘没事吧?。”
云璇回头笑笑,“我没事,现在好得不得了呢。”
片刻后,几人恢复得差不多,谢婉也悠悠转醒。
宋杭一站起来,“走吧,只剩一扇生门,就快出去了。”
云璇始终握着谢婉,边走便将纯白的灵力往她身体里运送,“按元知意的说法,是元氏逼得她逃到乡间?”
宋杭一走着,拧眉思索,“那孩子多半是元知意和言蹊子生下的,元氏想要孩子,要来做什么?言蹊子又哪去了?”
一直沉默的白清阳忽地嗤笑一声,“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以为,拿住了孩子,就能把魔尊握在手心了。”
“没猜错的话,整个浮生梦,就是元知意和所谓言蹊子的故事吧,我虽然一直在死门中,只能从元知意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二,但元氏教唆她和魔族苟合,生下孽子,应是为这个吧。”
云璇眯眼,牙根磨磨,“元氏,真是胆大包天。”
宋杭一却是叹气,“这可是桩千古大案,出去可有得忙了,咱们还没查清魔族的踪迹,又给自己找个这活。”
“这不难办,出去后,元氏上下全抄,违者斩,剩下的押送师门,等听五宗会审便是。”卫徵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杀伐决断之语,云璇赞成的点点头。
谢婉虽然醒来,但精血两亏,受了云璇几时灵力,这才缓过来,能说出话。
“言蹊子带走元知意的屋子,有传送阵的那个,照元氏如今的格局,应该是正院,会不会是元氏重启传送阵,引入的魔族?”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但是否被法力或灵力牵动,这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咱们一看便知。”
云璇铁了心抄元氏,已经开始规划抄封后如何探查。
几人互相搀扶着,终于来到最后一扇门前。
艮卦东北,生门开。
……
“家主。”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道男音遽然在门外响起,元旻从榻上惊坐起,推开趴在身上的美娇娘,抹了把脸。
“说。”
“璇姑娘带着那些人,进偏院了。”
元旻沉默了几瞬,翻身下榻,蹬脚穿靴,两步到门边,抬臂拉开。
“真进去了?”
来人是他的贴身小厮,浑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淋得湿透,弯腰垂首满脸恭敬。
“小的看得真切,璇姑娘和那几位修士,翻墙进去了。”
元旻沉吟片刻,“夫人今天喝药了吗?”
“雪瑞端回来的是空碗,应是喝了。”
元旻抬头看了眼天边沉甸甸的云层,墨黑的云团仍在累积,雨势渐大。
“行,你带人去把要紧的收拢起来,先预备着。”
37.风起洛陵一梦浮生尽(11)
青鸾阁。
夜色中的小院风声萧索,配剑的修士三人一队,交错来回着巡逻,门口亦有两人把守。
云璇五人进门后,便是出现在青鸾阁的东北角,匿在一口土陶水缸后。
“屏息。”
视线刚一恢复清明,云璇立时察觉到院墙外环绕不少人,悄声提醒几人隐匿气息。
宋杭一指指绸窗透出的光亮,一行人顺着墙根往屋子潜行。
门忽地被人从内打开,尚且年轻的元夫人从中走出,脚步虚浮,神色张惶,咬着嘴唇,一步一缓。
门内隐约传出声音来。
“师姐,你怎么办,要不我救你出去吧。”
“不用管我了,他们找不到小春儿,暂且不会让我死,这点父女亲情,愧疚之心,我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这边五人,摸黑来到屋后窗下,从支开的窗缝中往里看去。
元知意面色灰败,靠在床榻上,床脚处那条锁链一直连进被褥里,一个身影背对而站,两人正在说话。
“师姐,你刚刚告诉她小春儿的身世,她真的会帮你吗?”
元知意垂头,把玩被面上缀着的流苏。
“不知道,她回去肯定会找兄长拿主意,但要是兄长原本就知道,便不会放任她帮我。”
卫徵扯了下云璇的袖子,吐出口气音,“陆临远。”
元知意抬头,“还没问你怎么进来的呢?家主不是派了好几队人把守吗?”
陆临远在屋内张望一番,搬来个绣墩坐在榻边。
“我求她带我进来见你,少夫人便借口给你送吃食去向师尊求见,师尊同意了,我趁她和门卫交换令牌时,爬墙进来的。”
元知意哼笑一声,好整以暇的扭头看向元威书房的方向。
“怪不得呢,嫂嫂一进门就问我小春儿,原来是那位有令,可怜她不知道原委,让人当枪使。”
她又看向陆临远,“你这样辗转周折也要见我,总不会只是想和我聊天吧?”
陆临远没再说话,低首踌躇几刻,动了动唇,哽咽几下,“师姐,小颜死了。”
元知意脸上笑意淡去,垂眸抿唇。
陆临远阖目,面上滚落几颗泪珠,再睁眼时一片悲戚,“师姐,我不该再提的,但是四年前你被魔尊带走之后,我又跑去梅城找她,领居告诉我,她死了。”
元知意深吸气,喉间滚动,抬手擦去他脸上连成片的泪水。
陆临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捏在手心,“师姐,那天晚上你去了,你看见了对不对,她有我给的符咒,即便要死也只会是最后死的,怎么会突然被魔族找上门。”
他双眼挂着泪水,眼底满是猩红痴狂,语气里带着恳求,急促开口。
“师姐,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但她是被人害死的,我一直在查,但家主防我防得紧,我只能等你,找你,你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元知意只能伸手,稳住他发抖的身体,不忍心再看,偏过头去。
“姑母说,清莲上仙已经隐约察觉到他们想做什么,为了保住元氏,这群人便要谋杀清莲上仙,那天江姑娘来找你,回去时误入他们的隔音阵,听到了……”
陆临远脱力,松开元知意,跌坐回圆凳上,眨着泪,恍惚喃喃,“是我的符,藏住她的气息,才让她入阵听到这些的。”
“怎么能说怪你,是他们贼胆包天。”元知意咬牙切齿。
陆临远沉默着掩面啜泣,元知意便又噤声。
待他再抬脸时,便见满眼的愤恨,眼眶湿红,他起身猛按住元知意的肩膀,身体颤栗着,神色失常。
“师姐,他们杀了小颜,我要报仇,我必须报仇,不然我到地底下也不敢去见小颜的。”
元知意被他按倒在靠背上,单薄的身体挣脱不开,一脚蹬在他肚子上,锦被翻飞,墨黑的锁链扣在细瘦的脚踝上,暗金色的锁灵纹时不时闪下光。
“你冷静一点,就凭你如今的力量,怎么能撼动元氏?谁会相信你说的,谁又会帮你!你连走出这扇门见到清莲上仙都做不到!”
陆临远被踹倒在地,手掌按在脸上,重重抹下,粗喘着气重新爬起来坐稳,喘匀气后,他的脑子也清醒不少。
“师姐,清莲上仙死了。”
“什么?”元知意才定神,闻此讶然抬头。
“就在前天,清莲上仙死了,白言蹊也死了。”
元知意眉头微动,瞪大眼睛。
陆临远颓然坐着,“清莲上仙以身殉道,和他同归于尽了,这场纷乱最多几年就该完全结束。”
元知意怔住,重复道,“白言蹊死了。”
“嗯。”
“他死了?他怎么会死了?”
“师姐,他真的死了。”陆临远蹙眉叹气。
元知意斜坐在榻上,愣愣出神,卷舌舔舔干涩的唇,竟然浮现几分无措。
“他竟然死了。”
“师姐。”陆临远抬眼看她,心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怜来,抖着声音唤她。
元知意被他喊回神,只觉眼睛有些发酸,低下头躲闪,指节轻蹭眼角,清嗓掩住语气中的不自然。
“人魔不两立,他死了就死了,这样也好。”
陆临远想到什么,“他死了,那小春儿不就……”
“不行!”元知意倏地打断他,皱起眉头,“我要让小春儿做人,不是魔。”
“但他是那个人的孩子,如何能不做魔?”
元知意唯独在此事上不肯退让,连连摇头,锁眉启唇,“不,如今他死了,元氏的算盘落空,我的小春儿对他们没用了,反而是一个污点,他们不会放任的。”
陆临远咬唇,心思千回百转,又从凳上起身,凑近元知意,声音又轻又缓。
“师姐,他们这样对你,你心里不恨吗,你本来是元氏金尊玉贵的二小姐,如今只能被囚禁在这,是谁害的?”
元知意脸一白,按上他的肩头,奋力一推,“没谁害我,我也不想报仇,我只想小春儿平安长大,寿终正寝。”
“他是魔!他不是人!”
见她偏过头不再言语,陆临远瞳孔一颤,站直身体,木然盯着她,轻声问,“小春儿在哪?”
元知意一滞,僵硬地将目光移向他,缓缓启唇,才刚吐出一个字,“你……”
咔嚓一声脆响。
白清阳脚下忽地踩断一根枯枝,几人迅速转头看向他。
陆临远快步走来,“谁?!”
云璇暗道不好,朝后挥手,另外四人跟着她闪身躲开。
陆临远推开那扇窗,四下寂静,月色下只有墙根处乱七八糟躺着根断掉的枯枝。
他蹙眉,叹出口气,心里乱糟糟的,这会情绪泄掉,只剩一身疲惫,“师姐,我先回去了。”
元知意心里也是一团乱,靠在床头对他轻轻颔首。
“你别再想那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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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歪道了,书韵姑母将白言蹊带进府,元氏与他合谋,欺瞒不报,为祸一方,早就是重罪,若让人发现你知道,自身也难保全。”
陆临远沉声,“知道了,师姐。”
门外等着的元夫人见他出来,恍惚醒神,提起食盒向院门走去,他们换回令牌时,陆临远便趁机翻墙离开。
院外的声响逐渐归为平静,只剩巡逻修士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几人才从藏身处又回到窗下。
元知意这会从榻上下来,沉沉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伴随着金属碰撞的丁啷声。
她走到书桌前,扶着桌子坐下,这几步路便折腾得她冷汗涔涔,惨白着嘴唇喃喃自语。
“他竟然死了,白言蹊死了。”
她盯着虚空,脸上蓦地流下两行清泪,瞬间脸侧滑向下颌。
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在为谁哭泣,连忙抬手擦拭泪珠,那抹湿热的水痕却愈抹愈多,最后只得伏案,泪湿青衫。
隐忍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刻钟,元知意陡然抬起头颅,鼻尖吸吸,手忙脚乱抹干泪痕,在桌上翻找什么。
“我的小春儿,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娘不能再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了……”
她翻出一堆宣纸,拿起笔洗上干硬的毛笔,借着茶水磨出点墨来,提起笔却又悬而未决,眉间一股浓浓的愁郁之色。
“我的小春儿啊,你的生路在哪里,如若不然,娘可只有一个办法了。”
白清阳松开握紧的拳头,咬了咬唇,目光停留在元知意孱弱的背影上,伸手碰碰云璇,“小师姐,我看见阵眼了。”
云璇正全神找着,听他此言,头都来不及回,望着屋内应声,“在哪?”
“桌边矮柜后面有个架子,从我这能看到。”
白清阳隔开挨着云璇的卫徵,将她拉到身前,手臂虚拢着她的肩头指过去。
卫徵啧了一声。
云璇倒没注意这俩人,她确实看见了那个木雕娃娃,回想先前入梦时的情形,抬手捏诀,甩出去枚灵力化作的小月刃。
月刃精准击在木雕上,它晃悠几下,从架子上翻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声。
书桌前的元知意骤然惊起,徇声而去。
但阵眼触动,阵□□转,阵门洞开。
还不等她走过去,便化作缕缕黑烟飘向空中,身后房间随着黑烟褪去颜色,逐渐露出破败腐朽的墙壁。
云璇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尘霾味。
一梦浮生已尽。
不断累聚的黑烟在半空中凝作一颗小球,没有回到木雕娃娃体内,而是在五人面前轮番飞过,最终停在白清阳面前。
白清阳抬手轻点,那颗黑球中又吐出颗金灿灿的光球,悬在白清阳额前,柔和地融进他体内。
光球消失的那刹,眼前黑球便如黄沙般随风逝去,没再留下一丝气息。
白清阳顿时有些无措,捡起木雕娃娃左右翻动,回首看向云璇,“小师姐?”
云璇也有些诧异,微抬眉峰,“她这是将毕生修为送给你了,没有修为支撑,浮生梦就只能散去。”
谢婉张大嘴,“白道友,你真是好运气。”
白清阳默然片刻,转身将那木雕娃娃摆回架上,郑重三拜,“多谢,前辈。”
宋杭一轻咳声,迈出门去,蒙蒙绵雨打在他肩头,很快洇湿一片。
“走吧,事情再多也得一样一样来,这就先去算元氏的这门烂账。”
38.风起洛陵前尘今乱混(1)
一批又一批蒙着灰布的箱笼被抬到院中,元旻从怀里掏出数个上品灵囊,分发给左右近侍,指挥他们收拾行装。
淋淋细雨落在箱盖上,留下斑驳的水点,不待擦干便又被收入灵囊中,不多时原本拥挤的庭院便空荡荡。
贴身小厮踏着水渍停在阶前,抬手揩去眼下雨珠,扬起声音,“家主大人,您吩咐的东西都在这了,需要去叫夫人吗。”
元旻从太师椅上起身,抄手在廊下巡视一番,嗤声开口,“叫那个疯女人做什么,她已经没用了,把她丢在这就行。”
小厮垂着头,没有再说话,退后两步立于阶侧,四散在院中各处的侍从重新聚拢,将手中灵囊呈递给他。
“走走走,快点走,来不及了。”
元旻一见灵囊收齐,拢起外袍几步下阶,先是一脚踹翻挡在路中的仆从,再挥手舞出一片罡风,周围侍从尽数倒下,他带着那小厮埋头匆忙往外走。
然而刚走出院门,一柄碧色的长剑便横上他的脖颈,接着是一截匀称的手臂,随之出现的则是云璇那张挑眉圆瞪的脸。
因着避水诀,雨水落在她身上只能顺着轮廓滚下,并不能浸湿半点,几颗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莹绿色的剑刃划破接连的雨幕,沾水贴近温热的肌肤,凉得沁人。
“元家主,夜半出游,好兴致呀?”
元旻偏开头,抹把面上水,斜眼看颈侧闪着寒光的利剑,脸上青筋爆起,强作镇定地吞咽唾液,瞥向云璇。
“你这是何用意,在家里舞刀弄枪的逞威风做什么,不是让你调查魔族吗?”
“正是呀,这不就捉拿内鬼来了。”云璇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地启唇。
元旻睁着浑浊的眼睛,咬牙从齿缝里蹦出话来,“你胡说什么,我报的案,你抓我?”
“还有一桩陈年旧案,牵扯广泛,不敢不结。”
云璇尚有心情和他周旋,握着剑抵在他喉间,步步前逼。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骤然发难,并拢垂在身前的衣袖中甩出数枚细针,皆载灵力,迅疾袭来,却连云璇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墨铻。”卫徵沉沉的声音刚落下,两柄纯黑的灵剑瞬时飞出。
阴剑在右横锋斩出个泛着辉光的平面,弹开针雨,阳剑在左腾空掣去,锋刃划破他湿透的衣裳,丝滑穿透那小厮的大腿,他哀嚎一声跌倒在地,剑尖趁势没入土中。
被原路劈回空中的银针多数亦刺入他的皮肉,他瘫倒在地上,挣扎几息便没了声响。
元旻见状,凄声厉喝,“云璇!你非要做绝吗?别忘了,你也是元氏人!元氏落马,你又能落到什么好!”
云璇手腕发力,利刃压在他堆叠的颈肉上,不消多时便划出道血痕,她眯起眼睛,听到笑话般哼笑声。
“你别痴心妄想了,就是在族谱上写一百遍我和师尊的名字,也救不了元氏这么大的罪。”
云璇持剑,再往前数步,将他押回院中,不再搭理他口中言语,侧首向后看去,利落出声,“搜一下。”
卫徵抬手,阳剑应召飞起,重回他手。
白清阳上前两步,蹲下在那小厮身上翻找,在起身时手上便拿了十数枚灵囊。
元旻瞪大眼睛,身子一动,牵扯着颈侧伤痕再度流下血痕,混着雨水晕开,他高声喊道,“白清阳!你怎么敢!”
白清阳冷冷斜睨了他一眼,元旻顿时骇住,不再说话,只是愤恨地盯着他。
云璇没看见这个小动作,接过白清阳递来的灵囊,运转灵力感知其中内容物,勾起一边唇角,满脸鄙夷瞥过去。
“元家主,你要跑路,就带这些金银铜铁?连你元氏立足的秘诀心法都撇下了。”
元旻没有答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云璇抬剑,剑身在他侧脸上拍拍,反而沾上他脸上的水渍,她蹙眉在他身上蹭干,才又好整以暇地开口道。
“还以为你能有什么作为,我倒是高看你了。”
她旋即收剑入鞘,回头望向卫徵,“方才咱们就地取材拿到的东西,刚好绑他。”
元旻这才慌神,但他向来自矜家主,天材地宝堆着,从来疏于修炼。
此刻外力皆被剐去,即便豁出命来,也打不过这几人,他只能扯着嗓子虚张声势。
“你要做什么!我是元氏家主,我还没有定罪,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卫徵下不管他,得了云璇的话,拿出条刻满符文的铁链,正是从元知意房里搜出的,将他两手捆成一扎绑在身后,再一脚踹在他膝窝上,这人便滚倒在地沾上一身湿泥。
云璇懒得再听他胡搅蛮缠,蹙眉斥道,“我说捆你就捆你,管你是谁。”
元旻气急败坏,锁灵文对他影响不大,毕竟他本来也没多少灵力,但被这么捆着倒在地上,让他心里难以接受,竟破口大骂起来。
“无知小儿!狂悖!你把我元氏当什么!难道任你搓扁捏圆吗!待我氏弟子赶来,必不会叫你活着踏出府门!”
云璇冷笑一声,顷刻间剑随指动,碧裁一剑劈砍在他肩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元旻嘴里发出声杀猪般的嚎叫。
“我还不知道,天底下有人敢抗苍梧山府督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双。”
“我明着告诉你,他们来不了的,元家主再不老实配合些,下一剑会砍在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
元旻肩膀上洞大个豁口,血流如柱,他再不敢说话,挂着满脸雨水咬唇恨恨地瞪着云璇。
片刻后,院外渐渐响起簌簌脚步声,嘈杂但有序,溅起噼啪水声,元旻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抻着脖子望院门。
可惜,踏步进来的是宋杭一和谢婉。
谢婉看了眼地上死猪一样躺着的元旻,嫌弃地挪开眼,走到云璇身前,煞有其事地抱拳。
“璇姐,甲乙两队已经包围控制弟子院,丙队驻扎在各处府门,丁队正在院外,其余小队散去宅中各处院落。”
元旻忍痛挣扎坐起身,“什么?你要抄家?没有清莲上仙令,你敢抄元氏?!”
他已经明白,什么宗祠族谱,云璇全都不放在眼里,她敢劈他就敢抄家,也不再放狠话,只是提起顶头的清莲上仙。
正从院门鱼贯而入的丁队闻此,动作逐渐迟缓,面面相觑,领队的宋杭一亦没有说话,探究地看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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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
没有清莲上仙令,确实没人敢动元氏,但云璇正是奉清莲上仙令前来督查,他们几人都是协查之名,一切行动还得先看云璇定夺。
云璇缓步走到他身前,此处正对院门,居高临下蔑他一眼。
她旋即转身朝向门外,并不面对元旻说话,从腰上解下那枚莲花玉佩举起,手心亮起法力,花纹浮雕乍然生辉。
云璇启唇,掷地有声。
“持清莲令,代行上仙权柄,统御中州,协管四州,令旨等同。”
“元氏案犯魔族,有私通之嫌,查抄全府,元氏诸人,发配上宗,待五宗会审判罚。”
云璇话里意思很明显,既然你要清莲上仙令,那我就给你清莲上仙令,不必等谁指示,此时此刻就要抄你全家,一个也别想跑掉。
宋杭一听她这样说,总算松口气,扬手示意丁队继续前进。
云璇将手上几个灵囊都甩给白清阳,白清阳转身又递给负责查封这院的丁队队员登记。
元旻见状,霎时心如死灰,嘶吼着撞开那四个来抬他的队员,手被捆着就用牙咬,总之不许人碰他。
云璇闻声回身,皱着眉走上前,碧裁长剑一指,元旻就不动了,但也没有队员愿意再来抬他,都跑得远远的去清点东西。
她转头找找,视线捕捉到卫徵,眨眨眼,“卫徵,他好像让我砍得站不起来了。”
卫徵也对她眨眨眼,抱剑靠在墙边不动弹。
云璇立刻改口,“徵哥。”
卫徵颔首,走上前,单手拎起捆绑他双手的锁链,将他拖行到一旁角落丢下。
云璇朝他竖起个拇指,棒。
一旁目睹全程的谢婉顿感惊讶,睁大眼睛看向云璇,她都还不是婉妹呢!
“弟子院那边怎么样?”云璇却以为她是有话要说。
谢婉撇嘴,跟在她身后往出走,“元氏都是群草包,倒有几个骨头硬的,但宋杭一把他们骨头砍断之后就不说话了。”
几人一水地缀在她身后走出这院,云璇往前走了两步,总觉得这样奇怪,又停下回头看向他们。
“做什么呀,你们都走在我后面干什么,这样好像悍匪。”
谢婉笑嘻嘻的,点头哈腰抬抬手示意云璇继续走,“璇姐是老大嘛,大家都听你的,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白清阳也笑了下,“小师姐,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云璇想了想,开口道,“正院。”
先前谢婉提到白言蹊的传送阵正处于元府的如今的正院,云璇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元氏若不想人知晓他们私通魔族,必然是想方设法藏住这个阵法,怎么会将需要往来待客的正院挪过去。
且先前雪瑞的提到的异象还未有结果,生门中云璇观元夫人举止,确实并不痴傻,其中还有蹊跷。
宋杭一也表示赞同,“确实,此次魔族踪迹还挂在元夫人身上,她还给元旻纳那么多妖族妾室进来,若说不知情也实在古怪,无论如何都必须亲自查抄正院。”
“就看这元夫人是真疯真傻,还是装疯卖傻,别有所图。”云璇话落,握住腰间碧裁,领着几人快步向前走去。
39.风起洛陵前尘今乱混(2)
正院门口已经有两名修士把守,身上皆着苍梧山府外门宗服,见几人走来,其中一人抱拳行礼。
“云师姐,院中诸人皆已控制在偏厅,但没有见到元夫人。”
另一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敷衍一礼,跟着应了几声。
云璇认出他正是先前路上闹事的那名男修,隐约记得叫作李恒,但不知是哪座峰下的弟子。
她便没有搭理他,转而看向报告的女修。
“期间也没有人出去?”
这名女修是珩沧峰下外门弟子,名唤沈霁月,已经数月擢选名列前茅,下月便要升入内门。
她知道李恒是云岫峰的,便很看不上他一路上不服云璇的做派,不想听他说话,抢先开口。
“照万仞剑宗宋道友的嘱咐,四十步一人围守正院,只有进没有出。”
云璇颔首,丢下句“辛苦了”,随即和其余四人往里走去。
待他们走远,李恒才又悠哉往门框上一靠,斜眼瞧沈霁月。
“沈道友这么贴着他们清莲峰的小师姐,她也不说带你进去捡点功劳,好叫你快些升进内院嘛。”
沈霁月侧首暗暗翻个白眼,抿唇懒得理他。
李恒不知在哪捡了棵草,叼在嘴里,懒洋洋打个哈欠。
“哟,你还不乐意听啊?她不就仗着师尊是清莲上仙,把咱们峰白师兄的领队抢了,大头都自己查,叫我们守门,生怕漏一点功劳下来,还怕人说?”
沈霁月嘴角抽抽,“白师兄都不理你。”
李恒气急败坏,呸一声吐出那棵草,“那是白师兄人好,不计较,还帮她说话。”
沈霁月目视前方,敷衍地嗯哦啊一通。
李恒咬牙,故作轻松地哼声,往里踱步。
“沈道友这么厉害,自己一个也守得住这门,我还是进去给自己谋个前程,万一成了,咱们下个月还能内门相见。”
沈霁月懒得管他,看他走了,干脆往门中央站着。
这头谢婉刚踏进正院,便循着记忆中浮生梦里的布局,领着几人找到卧房来。
此时院中只有清点物件抬到院中堆放的修士,平日里簇围着的侍女小厮都被押到偏厅,整个竹拢绿瓦的院子愈加清幽。
一白衣女修匆匆忙忙跑出来,正是云渺宗的弟子,她抬眼看见谢婉,眸色一亮,两步赶到近前。
“师姐,这间房里有妖族。”
谢婉一怔,“还有妖族?”
那女修点头,引着几人往里走,“是装在个檀木箱里的,箱子上有禁咒,还是抬箱子的师兄说里面有东西在动,我们才开盖发现的。”
她年纪不大,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怎么办,方才就是急匆匆出去找人拿主意的,恰巧见到谢婉便倒豆子般全部抖出来。
云璇踏进门,一眼就看见被几人围着放在正中的木箱,箱盖张着,里面蜷缩着一只灰毛小狼崽。
卫徵瞳孔一缩,蹙眉上前,伸手将它抱了出来,提着后脖拎在手上。
“才出生没几年的天妖,修为可以忽略不计。”
世家妖族分两种,一种是靠自身修炼化成人形的,称作地妖,米米就是地妖,另一种便是出生即可化形,是为天妖,通常成族群出现,五州皆有盘踞一方的天妖族群。
谢婉则是摸上箱口那一圈如意纹,摩挲几下,凑近观察,“这就是咱们在万花楼见到的那只箱子。看这儿,这是当时摔在楼梯上留下的印子。”
云璇眯眼细看,靠近箱底的地方确实有几道划痕,她又站起身,指尖戳戳卫徵手上那只不断扑腾的小狼肚子。
“但这小家伙身上没有魔气呀。”
云璇腰间悬着的戒铃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声响。
“万花楼遇害的花魁,尸首上确实残有魔气。”
宋杭一亲自验过那名花魁的尸身,这是不可能作假的,她的确是被魔族所害。
谢婉握握小狼的胖爪子,“这么小的妖,也杀不了人呀。”
“那她弄这么多妖藏在万花楼里,一个一个接进府里给元旻做妾,到底是为什么?”云璇拧眉困惑。
宋杭一叹气,磨着牙根,始终不曾舒展眉头,“还是得先把元夫人找到。”
先前的女修听得一头雾水,索性上前拉下谢婉的袖角,“师姐,那我们先去清点别处了,你们慢慢查。”
其余修士也纷纷表示正院太大,被分到这来的人又有一半要去守院墙,既然云璇几人在这,他们就抓紧时间去搜别的屋子。
他们离开后,卫徵手里的小狼忽然挣脱,从他手上跳下,扑倒云璇身上,四爪并用的挂在她裙子上。
“嗯?”云璇不明所以。
云璇刚要弯腰抱他,卫徵两步走过来,依然揪着他后颈皮提起,丢到木箱里,合盖关住,一脚踢到墙边。
云璇顿感莫名其妙,卫徵倒是神态自若地走回到她身边,温嗓开口。
“毛都没长齐的小妖,先把他放在那好了。”
云璇只能忍笑点头,“好吧,就放在那。”
两人回头,才发现宋杭一在后面幽幽地盯着他俩,“你们两个人,究竟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正在翻柜子的谢婉不语,只是一味清嗓子,另一边搜妆台的白清阳也不语,只是频频用余光瞄过去。
“这就来了。”
云璇见他们已经在搜查外间,便往里间走去。刚一踏过内间隔断处,便觉不对,倒退着回到外间,再重新步入。
“怎么了?”卫徵见她反复来回,靠过来询问。
云璇踮起足尖点点地面,“内外间高度不同,内间的地板在逐步升高。”
卫徵照她说的,回到外间,一步一步踱进来,脚下触感确实从平地变为上升趋势,“是在升高。”
白清阳本就离内间近,听他俩这么说,也慢步走入,挑眉震惊,“真的,内间做了挑高。”
他蹲下,屈指敲敲地板,回声笃笃空隆。
云璇闻声,也屈身轻敲,“底下是空的。”
“退后。”卫徵拔出身后墨铻,整个握住,向下撞击剑柄。
上层地板被砸出个窟窿,露出底下猩红的符文。
谢婉和宋杭一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五个人围着这个洞观察起来。
卫徵又往外敲碎一大圈,刚好看见一块完整的咒纹。
谢婉蹲着,下巴撑在膝盖上,“传送阵呀,浮生梦里那个长这样吗?。”
云璇摇头,“不是,不一样,这就是普通的传送阵。”
她伸手,在下层地板上蹭了下,竟抹掉一小块朱砂,沾在指尖上。
云璇眯眼,细看指尖那点赤色,鲜艳的朱砂粉中还混着些更为暗沉的红色。
面上的传送阵尚且新鲜,下面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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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的旧阵才是浮生梦里几人见到的那个。
云璇腰间戒铃忽地颤动起来,铛球装在外壁上,发出叮铃的急促响声。
元夫人兀地出现在在卧房门口,脸上挂着陌生的,妩媚的神色,平勾起嘴角,手上拎着个人,正是李恒。
“嗯?你们都发现啦,人家还以为能多藏一阵呢。”
她红殷殷的眼珠一一滑过五人,最后落在卫徵身上,鼻头皱嗅了下,满意地舔舔嘴唇。
“原来是小族长呀。”
卫徵肃颜,沉声道,“绾笙。”
元夫人,或者准确来说,控制她身体的绾笙随即从容地朝云璇颔首垂颅,露出细长的脖颈。
“绾笙见过圣女大人,圣女大人近来可好呀?”
云璇见她朝着自己,心下满是困惑,单边眉峰挑起,语气不可置信,“什么?”
绾笙浅笑着活动了下拎着李恒的那只手腕,柔柔地出声,“圣女大人还没想起来呢,也对,毕竟小族长都还在这,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小族长真能找到圣女大人。”
她说着,又看向卫徵,惋惜低眉,“可惜有点晚了,小族长不如把那只小狼还给我,成全我吧。”
卫徵双剑出鞘,浮在空中,蓄势待发,“你做什么了?!”
绾笙面上浮现出一丝狂热,随手丢开昏死的李恒,屈膝跪倒在地。
“我已将灵魂献给尊上,尊上赐我无上魔力,与我融合,便可摄人魂夺人体,只待最后一个八日过去,我便可以真正掌握这股力量,到时间,我会带领整个族群归入尊上麾下!”
云璇蹙眉,“是你侵吞了元夫人的魂魄?”
绾笙委屈抬眸,手心按在胸口,“圣女大人明鉴,我来之前她就日日服用失魂草,魂魄破烂不堪,我才不吃,而且要不是我,她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云璇又看向地上的李恒,站在卫徵身边,悄然握住碧裁剑柄,“那你抓他干什么?”
绾笙从地上站起来,又将瘫在地上的李恒提起,贴在他身上闻闻,手掌轻巧地拍下他脸。
“他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胡翻乱找还真把我找到了,我就只能收下啦,可惜他的灵魂也不好吃。”
李恒骤然惊醒,一张嘴吱哇乱叫,四肢挣扎着挥舞,“妖女!魔女!救命啊!”
绾笙凑在他耳边,阴森森出声,“安静。”
“毕竟你还要给我当肉盾呢~”
一阵剑风蓦地擦着她的鼻尖而过,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李恒在地上滚了几圈,肩上掉下来只断手,那是原本长在绾笙手臂上的。
云璇抬手接住回旋的碧裁,血迹顺着剑尖滴答落下,在地板上聚成一堆。
李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呜呜啊啊地喊着救命。
卫徵飞身上前,双手握住空中双剑,交叠组成个斜十字状,朝下劈砍。
绾笙苦恼的扶住断肢,仰头视线对上他凌厉的目光,眉眼弯起。
“小族长,我可不和你打架哦,尊上还有别的吩咐呢。”
轻轻一个响指声。
地板上的空洞射出耀目的红光,顿时吞没了四人的身形。
卫徵生生停住攻势,往回扑去,松手抓向云璇,急声喊道,“阿璇!”
他手心里只有布料绵软的触感,云璇诧异的脸庞湮灭在赤色的光华中。
卫徵随之消失。
40.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1)
万里穹顶夜幕下,一幢高耸入云的摘星楼矗立在城郭北侧,从上远望,漫天皆是纷飞的孔明灯,亮堂堂一片。
卫徵站在摘星楼最高的观景台上,正伸手拽着身侧女子的手臂,纵容又无奈地叹气,“离边缘远一点呀。”
她专心望着天空中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头也不回,发间精致的珠钗熠熠生辉。
“掉下去也没事的,就是会吓到路人而已。”
卫徵正色,指尖敲击两下汉白玉的阑干,“还会吓到我。”
“哦哦。”她敷衍的应了两声,手臂仍然扒在围栏上,一点没挪动。
卫徵彻底没脾气了,叹口气,侧身斜靠在玉栏上,手臂穿过她的臂弯,挽在一起。
“怎么那么喜欢过年呢,去年游街就玩得那么开心,今年听说要放灯,吃了饭马不停蹄就跑来了,我差点追不上你。”
她嘟囔着开口,“你也可以不来嘛,我又没有要求你来陪我看灯。”
卫徵轻笑,轻轻把弄她的手指,“我就想来陪你。”
“为什么呀。”她突然从天空中那些灯火上收回视线,垂首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
“你为什么想陪我呢?”
卫徵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发间的坠子晃了晃,似乎是要转过头来,卫徵心里隐约产生一种预感,不由得屏住呼吸。
昏黄绰约的灯光下,女子的面庞清晰明媚,是云璇。
她笑着,朱唇轻启,“你心悦我吗,我也心悦你。”
卫徵怔住,耳边全是砰砰声,不知是原处的烟花声,还是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感觉到自己咽了咽喉咙,抖着声音开口,“什么?”
面前那和云璇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言笑晏晏,歪着脑袋看他,“你们人间说男女相会不就是,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我这不是邀你上楼相会吗,算不得相互心悦?”
烟花声渐歇,卫徵长叹口气,拉着她远离栏杆,坐到宫人布置好的案席边。
“这不算得的,我也是让风吹糊涂了,你哪里懂得这个。”
“那有什么区别嘛,你老说我不懂这个不懂那个,我就不知道差在哪里了。”
卫徵往她嘴里放一块枣泥糕,缓声道,“人的情感是最宝贵的东西,要万分珍惜才行,怎可随意游戏。若我趁你不懂便哄骗于你,那才是戏弄作践了你。”
“哦……”
……
卫徵醒来时,脸颊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凉沁沁地贴着,他手抹了一把,掌心便沾上点融化的雪水。
卫徵呼出口白雾,从地上坐起来,一眼便看到墨铻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抻臂勾回收到背上。
碧裁落得远了些,没有墨铻那么显眼,他左右张望了下才看见,随即撑膝站起,冻红的指尖扒开雪堆,掏出那柄翠绿的剑,在腰带上擦干净残雪才别到背上。
雪地松软,卫徵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不定那块就塌下去,走得不算轻松。
他走回原处,弯腰跪在缩成一团的云璇身边,伸手将她揽肩搂进怀里。
云璇睫毛上搭着几粒绒绒细雪,面庞轮廓一圈亮晶晶的,卫徵低首吹出一口清气,伸手摸向灵囊。
他想给云璇擦擦脸,但身上好多东西都摔丢了,只能把灵囊最深处那方素帕摸出来。
叠放太久,绸布上已经有了四四方方的折痕,卫徵捏出个小角,轻轻在云璇脸上蹭拭。
他摸灵囊时发现先前塞进去的小狼不见踪影,应该是自己逃走了,反正都已经来到雪山地界,卫徵也懒得再管。
他细细将云璇裸露在外的部位擦拭干净,接着偏头垂首,轻轻贴在云璇冰凉的颊侧。
他一睁眼边运转灵力抵御呼啸的雪风,但云璇还昏迷着,灵力没有在灵脉间调用起来,只能这么生受着冻。
卫徵本是想用自己给云璇取暖,但他的身体还不足以将她整个包裹起来,须得另外想个办法。
云璇是被脸颊上痒痒的触感挠醒的,她整个人躺在一天巨大而柔软的“毛毯”里,长毛随风扫到她脸上,她抬手按住,揪下来几根。
雪白的狼豪。
云璇躺着的,正是这只雪狼的腹部,尾巴将她圈在中间,温暖舒适。
怪不得她睡了好久。
云璇在这团毛茸茸里蹭了下,雪狼的呼吸立时一顿,然后往后缩。
云璇坐在它尾巴上,刚好不会和雪地接触,仰头望那双碧蓝色的狼眼。
雪狼也看着她,一动不动地挡住刮来的寒风。
少顷,湿漉漉的狼吻凑了上来,温热的舌头舔在云璇的颈侧,倒刺刮在皮肤上,并不疼,反而是有些痒。
云璇忽然想起来,这也是仙门大比第一轮时被卫徵划破的那一边。
她偏头避开硕大的狼首,看他似乎舔上瘾了,一路往上舔到耳垂,湿热的触感惊得她一颤,终于抬手推开。
“卫徵!”
被推开的雪狼乖巧坐着,歪歪脑袋,“嗷呜。”
“……搞什么啊你?”
云璇捂着耳垂,一脸莫名地听他装傻卖萌般嚎了一声,掌心在它肚皮软毛上又抓几把,“我知道是你,装傻没用。”
雪狼呼噜了一阵,见云璇不吃这套,收了獠牙,嘴唇包着利齿衔住云璇肩膀上的布料,将她从尾巴上提起来,放到一边站稳。
随即趴在地上缩成一团。
云璇刚想开口哄他一下,就见这一团毛球泛起微光,逐渐缩小成人形。
卫徵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闷声闷气,“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妖的。”
“灵域。”云璇眨巴下眼睛,笑着晃晃指间那撮之前拽下来的毛,“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的原形会是狼。”
卫徵被她打趣得赧然,上前握住云璇的手腕,拿过那撮白毛,随手丢开,逆风挡在云璇身前,“嗯,这里是离山。”
“哦……五大天妖之一的离山狼族?你这个小族长很有分量嘛。”
卫徵闭了闭眼,挂着抹无奈的笑,将背上碧裁递给她,“别说了好不好。”
“好好好,不说了,那说说咱们怎么出去吧,小族长?”
卫徵抬手掩在云璇额上,拢住眉眼,侧身观察四周,“离山布有禁制,常年风雪封山,结界之下,只出不进,所以传送阵只能把我们送到这里。”
“那我们怎么该出去,你能看到路在哪个方向吗?”
卫徵垂眸,他的手遮住了云璇半张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唇。
我也心悦你。
梦里,就是这抹软唇撩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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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弦。
现在,她又说。
“卫徵,你发什么呆呢!”
云璇一把拿下眼前的手掌,狐疑的瞪着他。
“我们必须先去关掉禁制,风雪停歇,才能看见出山的路。”卫徵挪目,视线移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作为小族长,你肯定找得到禁制吧,我想那样去。”
云璇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拽着他衣袖晃晃。
卫徵颔首,认命地往前走了几步。
一声狼啸,高大的雪狼再度现身在雪原中,他俯首走来,趴在云璇身前。
云璇两下爬到背上,手脚并用地抱住,揪着脖子一圈硬毛稳住身体。
一片雪色中,纯白的巨狼奔掣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之上,所过之处,溅起层层雪沫,利爪没在雪里,劈开一条通路。
云璇拨开上层硬毛,将脸埋在软绒里,下巴刚挨着滚烫的皮肉,就听见身下传来一声呜咽。
疾驰的雪狼蓦地停住,惯性使然,云璇一头扎进脸前的绒毛中,吃了满嘴。
“怎么了?”
云璇抬起头,茫茫雪雾中,就见几对幽绿色的眼睛远远盯着这方。
“你的族人?”
手下按着的脖子动了动,是卫徵在点头,但他却将身体伏下,警惕地躬起腰背,狼爪在雪地上来回刨动,嘴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那是五只成狼,体型比先前在元宅正院抓到的小狼大了不知多少,但依然逊于云璇骑着的这只。
云璇腰上的戒铃忽地翕动起来,发出促短的响声,与此同时,云璇彻底看清了对峙前方的狼群。
每一只都浑身散发着浓重的墨气,血红的牙齿龇开,往下淌着涎水。
“是魔化的妖族!”
……
“燕雪!”
宋杭一厉声喝出,空中银白色的长剑调转势头,复又往后刺来,一剑穿透暗灰的长毛,刺透柔软的腹部,那只魔狼应声倒地。
谢婉手忙脚乱地丢出去好几张符,才将左右两边包围的魔狼炸飞,便又有低吼着的魔狼补位上前。
“这根本打不完啊,全是魔化的妖族,没有理智,解决再多他们也不知道退的!”
谢婉焦头烂额,一张雷符甩出去,惊雷炸开,扑倒身前的灰狼立刻化为焦炭。
“小心!”宋杭一手上不停掐诀,长剑随他呼喝而动,疾速袭向谢婉,挥起的剑锋划破几只脖子,正正刺穿企图偷袭她后背的狼妖。
“我真的受不了了!”
谢婉两只手甩得酸疼,咬着牙继续往外挥出明黄色的符纸。
“云上真火,我精我气我神,燃!”
赤红的火龙冲天而起,所过之处雪化迹消,只剩一滩泥水,不多时包围的狼群便尽数燃烧怠烬。
宋杭一收剑,一脸头疼的走过来,架住谢婉一边胳膊,“怎么又用这个,你这不是普通的符吧?之前在浮生梦里损伤太大,不要再用了。”
谢婉白着脸咬牙,不欲多解释,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嚎,没好气地噎他。
“还不快走,再不走又追上来了,这到底什么鬼地方,这么大雪本来就辨不清路,还被一群狼妖缠着甩不掉了。”
宋杭一搀着她歪歪斜斜地赶路,“好好好别骂别骂,走着呢走着呢。”
41.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2)
朔风素雪下,几匹黑狼蓄力扑来,长嘴大张,露出尖利的獠牙,喉中不断滚动出沉沉的嘶吼声。
雪狼载着云璇,后脚蹬地,往后跳开,原地龇牙示警。
冲进雪地的黑狼迅速站直,抖动身体甩掉碎雪,再度伸出尖爪袭来。
雪狼长啸一声,抬起前爪往下一按,一边一只按在手下,抻脖朝前,发出震天的吼叫,掀翻仍在蓄力的魔狼。
云璇察觉到他的意图,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
妖族一旦被魔气污染,便会失去神智,连人形都维持不了,虽然云璇不知为何绾笙可以幸免,但眼前这五只狼妖明显已被暴虐的魔气控制,行动只凭嗜血的本能。
卫徵明显是不愿伤害这些狼妖,但倘若他只是一味防守,迟早会被伤到,云璇心里不免有些焦急。
眼见面前又冲来两只,雪狼捏起掌下的两只狼妖,逆向甩去,砸在后来的魔狼身上,卸去了他们前扑的趋势。
被砸倒的两只魔狼闻见血味,迅速撕咬起同伴的身躯,四只狼相互纠缠滚作一团,那一片雪迅速被血液染成鲜红。
云璇倒吸一口冷气,不忍地蹙眉,手心不自觉抚上身下雪狼长毛包裹的头顶,安抚的拍拍。
这是没办法的事,魔化的妖族没有神智便会如此自相残杀,云璇想不出话安慰卫徵,也只能这样慰藉一二。
身后忽地传来破空声,不见踪影的最后一只狼妖从背后突袭而来,云璇几乎是下意识拔出碧裁一挥。
莹绿色的法力形成一道弯月状,击在它直探而来的狼爪上,魔狼哀嚎一声,向后滚倒在地。
云璇赶忙掐诀,“清莲一式,莲。”
碧绿的荷叶自魔狼脚底旋出,展出巨大的叶片向内包扣,将它牢牢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
那边啃噬彼此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一匹狼还站着,浑身毛被稠血粘成一块一块的,埋头在尸体上奋力撕扯着。
云璇感觉到身下雪狼静了,沉默地看着它,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她终是不忍卫徵再看下去,提着剑翻身跳下,向前走去。
正在进食的魔狼听见脚步声,浑身一抽,转头看来,暗绿色的眼眸迷离狂乱,咧嘴亮牙,凶猛地吼出声。
云璇抬臂横剑,格于身前,只待它往前扑来,便好结果了它。
但它在云璇走近时,却歇了狂吠的低吼,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带着满身血,跌跌撞撞地爬到云璇脚边,头颅伸到碧裁剑下,不再挪动。
它在求死。
云璇见状,反而不知该怎么做,回首望向卫徵,他此时已化作人形,销立在漫天风雪中。
云璇想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他却只是迅速的点了下头,便别过脸去。
云璇抬剑,“清莲四式,映日芙蓉。”
剑尖凝出一朵桃夭色的菡萏,清清浅浅地飘出,柔软的花瓣在空中舒展开来,四散飞去,顺着风飘荡而下,落到它展露的脖颈上。
这只浴血的狼妖无声无息地倒下了,身躯再也没有起伏。
云璇回头,卫徵背对着她,剑尖往下淌着猩红的血液,凝在纯白的雪地上。
她收了碧裁,绕到他身前,双手捧上他的脸颊,抹去流出后迅速失温的泪水。
卫徵鼻尖红红,低头贴在云璇掌心,睫毛盖住泛红的眼眶,滴滴泪珠滚落。
云璇心里闷闷的,忽然有一种把他紧紧抱住的冲动,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她抬臂搂上卫徵的脖子,扣住后脑勺,将他按在颈窝间,温声哄他,“不哭了,你做得很好,他们解脱了,不会再受煎熬。”
卫徵埋首,只觉莲香满鼻,不太好意思将眼泪蹭在她细腻的脖颈上,硬生生止住了泪,闷闷地出声,“嗯。”
云璇轻轻拍在他背上,待他缓了一会,轻声道,“他们……怎么办?”
卫徵抬起头,眼周还有些红,“等雪埋葬他们的躯干,生于离山,还于离山。”
云璇颔首,和他一起将五具尸体安放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下,等待暴雪的自然掩埋。
“会是那个绾笙吗?”云璇觑了觑卫徵的脸色,斟酌着用词。
“应该是她,只是不知道她还魔化了多少同族。”
卫徵定定地看着大雪吞没那几只黑狼,还是云璇给他套了个避水罩,才没让他也被雪埋了。
云璇知他心里难过,方才既见同族相互啖食血肉,又亲手提剑斩杀了失去理智的族人,刚想开口再宽慰他几句,就听见他自顾自的喃喃。
“阿璇,我看见她也入阵了,她竟然还敢回离山,我们先去关掉禁制,我再找她算总账。”
虽然他喊了云璇,但云璇知道卫徵其实不需要她的回应,只是这样说出来他心里会好受一些,便只是静静地听着。
“走吧。”直到雪地里再也看不见一抹黑,卫徵转身化狼,伏在云璇身前。
“要不你再休息一下。”
雪狼摇了摇头,湿热的鼻尖蹭上云璇的脸颊,往前顶两下催促。
“好吧。”
……
“不知道璇姐他们在哪。”谢婉拿燕雪当拐棍,拄着在雪地里顶风前行。
宋杭一眯着眼睛远望,试图辨清方向,然而空中尽是一片灰蒙蒙的大雪,能看见的距离十分有限。
“你看得见吗就在这看,咱们都走多久了!”
谢婉出气般拿燕雪狠戳下地面,银白的剑鞘很快挂上几层冻雪。
宋杭一心疼得倒吸一口气,被雪呛了满嘴,“姑奶奶,你要用就小心点用呀。”
“知道了知道了。”谢婉提起剑柄,在臂弯里擦干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宋杭一深吟,“这地方会有这么多狼妖,或许是离山。”
“那个叫什么绾笙的,把咱们弄到离山来干什么啊,难不成卫道友是狼?”
谢婉在雪原里走了不知多久,整个人颦眉蹙頞,浑身恹恹的,有气无力地拖着腿往前动。
宋杭一浑身僵住,停在原地,“你怎么知道他是妖?”
谢婉也停下,板着脸回头望他,“你觉得他伪装得很好?”
宋杭一摇头。
“那不就成了!不然该怎么解释他天天闻来闻去的?人是不能闻出妖气魔气的,只能凭修为看穿原形,能这样做的只有妖。”
谢婉简直对这对师兄弟没有话讲,在她看来,卫徵不是伪装得不好,是压根没有伪装。
“那……”宋杭一小心翼翼地看她。
谢婉撇嘴,“璇姐不在乎我就不在乎,做朋友最重要的就是仗义,你懂不懂啊?”
“知道了,你就是唯云姑娘马首是瞻是吧?”宋杭一听她说这话,失笑打趣。
“你知道什么。”
谢婉斜瞥他一眼,或许是四周太安静,他们只看得到彼此,有些话她从前不愿意和别人说,此时突然就想告诉他了。
“我小时候,真的遇见过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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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在无涯海底。”
“我当时觉得爹爹和阿姐都不喜欢我,听夫子说任何人进了无涯海都不可能生还,便跑过去要投海自尽。”
“现在想想真是傻,幸好她救了我,我被吓坏了,拉着她不让她走,我们在海边的村镇里一起生活了一个月,直到后来实在躲不过宗门里的人了。”
“仙门大比,我远远的望见璇姐,我就知道,一定是她。”
谢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也是宋杭一离得近才能勉强听清楚。
他忍不住开口,“或许是恰好长得一样?”
谢婉昂着下巴看他一眼,语气生硬,“是她,我就是知道。”
“好好好。”
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会。
宋杭一忽然叹口气,“哎,我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望不到边际的地方呀,让人感觉好孤独。”
谢婉不满,“我不是在这吗,我难道不是人?”
宋杭一心里那点郁郁顿时消失,被她说得笑起来,“对对对,你陪着我呢。”
“我才不是在陪你,你快认真点找路好不好。”
宋杭一无奈,不是他不找,实在是大雪封山,看不清方向。
“你别着急,离山在沧州境内,我们消失在元氏,剩下的人肯定会回去报信的。”
离山主脉虽然处在沧州,但其实是在沧州和琼州的边界,离云渺宗更近,谢婉对离山也略有了解。
“他们又不知道我们被传送到离山来了,且离山有护山大阵,只出不进,他们就是知道也进不来呀。”
宋杭一僵住,“你不早说?”
“还要多早?你刚刚才说这里是离山呢。”谢婉无语。
“算了,这是卫师弟老家,还是等他来找我们吧。”
离山距离万仞剑宗有一段距离,且一直由天妖狼族长居生活,妖族与人族的关系微妙,通常情况下,只要妖族不作乱,人界仙门不会过多打探。
是以宋杭一并不知道还有护山大阵的说法,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
“但是这风雪实在怪异,这么久了也不见间歇,更像人为,咱们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
宋杭一找不见路,但凭借灵识找个山洞还是游刃有余。
他抓着燕雪,燕雪另一端被谢婉握在手里,就这样把她牵带着领进了一处洞穴。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宋杭一忽地回首,用力捂住谢婉的口鼻,谢婉只觉不舒服,正要挣扎,耳畔传来一道女声。
“现在怎么办,尊上说什么?”
另有一道男声回答她,“你急什么,现在只需要按之前计划好的,等待即可。”
女声尤为急切,“我如何不急!八角阵未成,我融合只到一半,原本的力量都还被魔气封着,遑论更强大,这可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女声谢婉听不出,男声却是她熟悉的,那是饮川子的声音。
饮川子嗤笑一声,“八角阵不成还不是怪你废物,你这是在质疑尊上?”
女声停顿了下,干巴巴地答道,“不敢。”
饮川子蓦地笑一声,“绾笙,你有空想这想那,不如先关心一下闯进来的两只小老鼠。”
先前在灵域里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谢婉只觉心底腾起一阵恐惧,抓起宋杭一就往外跑。
绾笙一惊,“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饮川子便如离弦的箭般射出,直冲二人的逃窜的背影而去。
42.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3)
“那是谁?”宋杭一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被谢婉拽着在雪地上奋力往前奔。
“饮川子!那是饮川子!”
谢婉一刻也不敢停歇,她不确定算上宋杭一能不能打过饮川子,但这不是灵域,没人再来捞他们,输了就是丢命。
宋杭一大骇,那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饮川子,自从他现身仙门大比,众人皆有耳闻。但到底是没有亲眼见过,宋杭一不清楚饮川子的实力。
此前虽然在浮生梦里对上过言蹊子,但浮生梦的杀伤力比较不会超过梦境主人的实力,他不能以此推测出饮川子的修为。
他正分神想着,身后一道凌厉的罡风卷着寒雪腾飞而来。
燕雪出鞘,宋杭一回身,一剑劈挡下近在咫尺的攻势。
饮川子已追到身前,谢婉明白没必要再逃,再逃也逃不过了,当即定住身形,手指探入灵囊握紧符咒。
饮川子横臂支起一边手肘,细长的指甲在脸侧点点,那双黝黑到看不清瞳仁的眼睛紧锁着谢婉,语调慵懒。
“小妹妹,咱们又见面了,看来天意要叫我吃了你呢,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浓雾自地面腾跃而起,猝然俯冲直下,扭曲弯折袭向谢婉。
谢婉瞳孔骤缩,眼底倒映着漫天黑雾,和一柄横插进来的雪色长剑。
宋杭一握着燕雪,剑刃凝出灵力,腾起莹白的光晕,横桓在谢婉身前,将那抹浓雾拦腰卡住。
他双手紧紧抓着剑柄,指节发白,咬牙抵抗着黑雾下压的趋势,手心不断传出纯净的灵力,声音低沉。
“你别发呆了行吗!”
谢婉骤然回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迅速捏出一张底色纯白的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腾绕的灵力缠上墨黑的符文,亮起微光。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御。”
宋杭一的剑锋之上,兀地出现一圈素色的光晕,逐渐膨大,直至边缘包裹住汹涌的黑雾。
翻腾的黑雾仍在往下冲压,却没再抵上横挡的燕雪,而是被素圈尽数吞没,蓦地出现在饮川子身前,直驱向前。
饮川子抬手一挥,呼啸而来的黑雾被他旋身收入袖中,消失殆尽。
“云上真火,我精我气我神,燃!”
饮川子眼前的黑烟消失的瞬间,硕大的火龙盘旋萦飞上天际,发出震天的嘶吼,张开巨口,伴随着呼啸而出的火焰,径直掣下。
他看着漫天火光,仰头长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宋杭一陡然乘着刺目的光亮,屏息倏飞向前,掠到他身前。
银亮的剑锋高举,向下劈砍间,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嘴里尝到浓郁的血腥味。
饮川子被他袭到面上,只能抬臂格挡,燕雪聚着灵气的剑锋刺穿缭绕的黑雾,肆厉斫入他的血肉,耳边只听得骨裂的脆响。
火龙当头,宋杭一偷袭未成,迅疾收剑,刚要抽身避开,耳畔便响起饮川子拧着笑的声音。
“尊上真是,哪里去寻得你们这一群好玩的小朋友,藏着自己耍了这么久,才叫我碰上。”
他四周空气极速扭曲扩张,形成层层包裹的旋风,只一触,就将宋杭一猛地向外弹开。
饮川子手心凝聚起深沉的浓雾,抬臂举起,徒手接住俯冲而来的火龙。
火焰与黑雾相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星四溅,饮川子狰笑着,手上黑雾登地散大,再疾速收拢成一点,贯穿龙身。
宋杭一被震飞后,脚步错乱地在雪泥里翻腾了好几步,终于在谢婉身畔稳住停下。
磅大的火龙在空中卸势消散,谢婉来不及再动作,便听得天边响起滚动的闷响。
“是雪崩!”
宋杭一的目光触及高处那团翻滚的雪浪时,眼眸猛然瞪大,脑子嗡嗡作响,掌心死抓上谢婉的手腕,拉到身前,朝着侧边奔去。
他松开抓着燕雪的手,脚底踩上剑身,细长的剑刃擦着雪地疾驰下滑。
暴雪未停,头顶的崩散的雪团翻起大片雪渣,宋杭一更加不敢御剑高飞,半柄剑都杵在雪里才勉强稳住方向。
但他背后还是压来冰凉的触感,天旋地转间,宋杭一只来得及伸手将锢在身前的谢婉推开。
饮川子在看清山顶翻腾的,便收势回撤,还是被落雪卷了进去,所幸跑得快,被好不容易追上来的绾笙两下刨出来。
他一从雪里爬出来,便咬着牙冷笑,立时蹬地再起,预备追击。
“那两只老鼠倒是有些能耐,偏我今日还非得吃到嘴不可。”
绾笙蹙眉,满脸不耐,“行了,差不多得了,尊上的安排要紧,再跟他们纠缠可就来不及了。”
饮川子恨恨瞪她一眼,却没有反驳,“用不着你来提醒我,我自有安排。”
强势的威压之下,绾笙只能痛苦垂首,跪倒在地,饮川子欣赏了一会她狰狞的面庞,忿懑散去,这才收手。
“滚回你的狼窝去,别在这碍事。”
……
宋杭一睁开眼睛时,浑身都被雾蒙蒙的雪块团挤着,胸口压迫感尤其明显,喘不上气。
他费了点劲推开肩上的积雪,向上抻开手臂挖开点沉在头顶的雪,小腿再用力往上蹬,就这样一点一点挪动,将自己的身体挣出地面。
他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没有管吸入的飞雪,眼神在四周搜寻着,试探着喊了声。
“谢姑娘?”
“谢婉?”
没有回答,宋杭一心沉了沉,阖目沉思,这才想起灵力来,连叹几声自己蠢到家了,再度闭眼,放出灵力四下探寻。
谢婉倒是运气好,又或许是宋杭一最后推她拿下起了作用,她只是被表层浅雪盖在下面,宋杭一只是扒拉几下就摸到她那张冰凉的小脸上。
宋杭一喘着气,将她整个人挖出来摊在地上,手掌轻拍她颊侧,“谢婉,快醒醒。”
眼见谢婉冻得惨白的脸毫无反应,宋杭一连忙抓起她的手腕,往里渡入温热的灵力。
直到身体重新回温,谢婉才睁开眼。
她先前呛了几口雪,含在嘴里化成水,只觉一股奇怪的味道,咂咂几下,坐起身来,一见宋杭一,就颦起眉头。
“你刚刚怎么净往火龙嘴下跑,那玩意甩出去又收不回来的,真是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宋杭一被她骂一通,心里升起点无奈来,毕竟自己才累死累活把她救出来,但又觉出点安心,谢婉能这么精神至少是没事的。
“我不是跑掉了?你那火龙杀伤力确实强,引发这场血崩,差点连我们两个一起干掉。”
谢婉瘪瘪嘴,她确实忘了这层,便没回嘴。
宋杭一这时候终于想起配剑,找是找不到的,还不知被埋在哪处呢,他虚虚喊了声,“燕雪。”
细剑从地底穿雪而起,飞入他掌心。
谢婉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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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伸出的掌心站起,平复了下呼吸,忽地想起一件要紧事,“方才对上饮川子,我感觉他的实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住,变弱了。”
适才三人交手,谢婉能隐约觉出饮川子的魔气不如灵域中强悍,打法也更焦躁不耐,横冲直撞,不见之前的游刃有余。
宋杭一拧眉思索,叹出口气来,“那咱们也没能击杀他,保险起见,还是先找到卫师弟他们。”
……
身形庞大的白狼奔驰在茫茫雪原中,身形几乎隐入铺天大雪,只有幽蓝的圆瞳藏在毛发中,清晰可见。
云璇整个身子贴在他背上,半张脸埋进毛绒中,尽量降低阻力,忽地察觉到耳畔呼啸的风声消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卫徵化成人形,将云璇稳稳接在臂弯中,手臂扶在她肩头,眼神晦涩难辨。
戒铃并未响动,云璇略感奇怪,向四周看去,入眼便是一片触目惊心。
白茫茫大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尸体,既有人形,又有兽形,躯体多数残破露骨,身下暗红色的血液沁入雪地,又被低温凝住,落雪层层覆盖,只透出隐隐的红。
卫徵喉头运动了下,身体猛地一颤,脚步却钉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他们身上,有残留的魔气。”
有魔气,是被魔化的同族所害,还是本身就已经魔化,都有可能。
云璇从这些僵直尸体上看不出结果,但她心里清楚,这两个答案,都不是卫徵想接受的。
她温热的手心轻轻按在卫徵发凉的手背,摩挲了下。
卫徵动了,手掌从云璇肩头滑落,拖着脚步往前走去,停在最前方的尸体之前。
“要……安置他们吗?”云璇边斟酌着字句,边看向卫徵的如纸的面色。
卫徵极轻的摇下头,视线停在已覆上一层薄雪的躯干上,“不用,别挪动他们,都已经埋进雪里了。”
他就这样静静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紧抿着薄唇。
良久,久到云璇都有些担心了,他飘零的语调才又随风落进云璇的耳朵。
“阿璇,你说,要是我没下山,是不是就不会成如今的场面?”
“要是我没下山,虽然我阻止不了绾笙,但她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在离山大肆魔化同族。”
“如果我在,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她,追随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自喉间发颤,带着点鼻音,听得云璇心里没由来的发紧。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下山?”
卫徵哽了下,沉默了几刻,云璇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离山狼族,除去族长,还有天地祭司,其中天祭司就是绾笙,而地祭司叫辞弦,他们带领全族,世代供奉天池。”
“绾笙叛族,我和辞弦发现时,她已经暗地里魔化了一批同族,我们阻止不了她,魔化是不可逆的,只能看着族人痛苦而死……是辞弦,有天来见我,告诉我,我能在山下找到拯救全族的办法,然后把我赶下山的。”
他的话头蓦地止住,但云璇知道,后来他拜入万仞剑宗,勤奋修炼,在几年前声名鹊起。
但他如今归来,依旧没能带回救赎之道,面对魔化的同族,孑然一身,无能为力,只能拔剑相向。
云璇瞥见他眼里闪过一抹晶莹,叹口气,轻轻揽过他。
“不是你的错。”
43.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4)
云璇感觉到怀中人的颤动逐渐停歇,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在他后背,颊侧贴在他软刺的短发上,像在狼背上那样,轻轻蹭了下。
卫徵其实已经止住泪,只是觉得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哭成这样有些丢人,加之如此埋在云璇脖颈,那股清冽的莲香充盈鼻间,他的心绪也平复不少,便一直垂首没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云璇侧首看向肩上的卫徵。
这会既没哭声也不动弹,她正疑心他是不是哭晕过去时,卫徵抬起头,下巴搭在云璇肩窝,看向那个迈着小短腿奋力靠近的身影。
是那只他们在元夫人房里发现的,到了离山后弄丢的小狼。
云璇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灰毛小狼崽,浑身沾满雪,四只小爪陷在软雪里,深深浅浅的迈步。
两人就这样看着它,一步一颠地爬到近前,扑到云璇脚上。
卫徵一下就弹起来,眼眶还泛着点微红,提起小狼后脖,嗓音哑哑的。
“你干什么?”
小狼四爪腾空,扑腾几下无济于事,干脆在卫徵手上化形。
卫徵手里一空,便见个小孩落到地上,站稳后飞扑去抱住云璇小腿。
“圣女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云璇被他扑得一愣,低头便见这孩子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睛微眯着,满眼脆弱地仰脖望着她。
云璇只觉头疼,离山狼族是多么威猛的妖族,怎么偏她遇到的都是哭包呢。
“你叫什么名字,你好好说呀别哭了。还有,我哪里又成什么圣女大人了。”
他哭得一抽一抽地喘不过气,说话断断续续,被卫徵扯着往后退了些,才没把脸上的泪蹭到她裙摆上。
“我……我叫祥安,吉祥的祥……安顺的安,是……是绾笙大人说……说您是……圣女大人的。”
云璇这才想起来,在元宅的时候,绾笙确实叫过她圣女大人,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但她很肯定,自己从没来过离山,怎么会是他们的圣女大人,狐疑的目光看向卫徵。
卫徵只是幼时听绾笙和辞弦说起过圣女,但却不知细节,当时他也想追问,但两人都含糊其辞,不愿回答。
云璇看卫徵也摇头,愈加不解,但她本来也没打算让卫徵一个人面对这场祸事,便只是锁着眉低头看祥安。
“好吧好吧,小祥安,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总要说了才能帮你呀。”
祥安抽抽搭搭半天,止住哭声,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前是一片死去的族人。
触及某个方向时,他的眼神顿时凝住,紧握着云璇裙摆的手也不自觉松开,晃荡着往那边跑去。
“诶?哪去?”
云璇不解,几步跟上他,卫徵只得也追上去。
祥安小小一个人,跪倒在两具相依倒下的狼尸前,云璇注意到这两具遗体的腹腔位置都是空荡荡的,边缘残留着杂乱的咬痕,显然是被谁分食过。
祥安又哭起来,和之前不同,这次是嚎啕大哭,整张脸连到脖子根都挣红了,哭声尤为凄厉,透着浓浓的无助和哀伤。
“爹!娘!!”
这竟然是他的爹娘,云璇心下一惊,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去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
祥安伸手想抱起阿娘,但是僵直的残躯让他无从下手,泪水愈加汹涌,“娘,我害怕,你看看我,我不要你们走!”
云璇身形一动,卫徵已经快她一步,一手捂住祥安的眼睛,一手将他托抱在臂弯上。
云璇上前,轻柔地摸摸他的发顶,“别看,不看了。”
“我再也没有爹和娘了,我是一个人了。”
祥安一头扎进卫徵胸前,放声哀嚎,哭到最后,嗓音已经沙哑,嘴唇也裂出道血口,往外沁血。
云璇始终站在祥安面前,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不叫他再看见那两具触目惊心的尸体。
卫徵声音沉沉的,“阿爹和阿娘是回天池了,祥安,我们都是天池的孩子,终有一日还会再相见的。”
祥安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布满泪水的,通红的小脸,。
卫徵胸前浸湿一片,抬手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痕,语调轻缓坚定,“祥安,天池为证,我起誓,不会再让你们蒙受苦难。”
祥安却是肿着眼眶,沙哑着嗓音,“你谁啊,阿娘只和我说,要找到圣女大人。”
卫徵耐心道,“我是族长。”
“你是族长?”祥安愣了一下,他之前听到圣女大人太激动,完全没注意绾笙还说了小族长。
他随即转头,看向云璇,声音还带着哭腔,“他是族长,您肯定是圣女大人。”
云璇颦眉叹气,她实在不忍心去驳这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祥安,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山会变成这样?”
祥安还啜泣着,嗓音发颤,“最开始,是爹娘病了,维持不住人形,清醒的时候也很少。绾笙大人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和她一样接受天池的恩赐,就能好起来。”
“我们跟着绾笙大人到了营地,才发现已经有很多族人也生了这种怪病,便以为是几位大人一起想了办法救我们。”
“可是绾笙大人骗了我们,爹娘跟她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其他的叔叔阿姨也没好起来,我害怕,就去偷看了一次,才发现他们都变成了没有神智的怪物。”
他说着,一张小脸皱起来,泪水又啪嗒啪嗒往下落,云璇赶忙伸手,捏着袖边给他擦拭。
“但我被绾笙大人发现,她打晕了我,我再醒来就是被他提在手上了。”
卫徵皱眉,将祥安往上抬了抬,让他坐得更稳,“天池的恩赐?”
祥安耷着眉点头,“绾笙大人说是天池的恩赐。”
云璇叹气,抬眸看向卫徵,“这天池的恩赐多半就是绾笙魔化他们的借口了。”
卫徵神色凝重,默然思索了片刻,侧首看见祥安已经歪倒在他肩上,放轻声音道,“祥安,你说爹娘病了,清楚是什么导致的吗?”
祥安到底年纪小,修为又低,在雪原上追了两人许久,又大哭几场,精神早就撑不住了,此时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突然就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一睁一睁,最终还是闭拢,沉沉睡去。
卫徵抬手覆在他头顶,一道白光闪过,一条小灰狼便趴在他臂上,脊背规律的起伏着。
卫徵还是将他安置在灵囊中,忽地在风中闻到什么,凝神昂首细嗅去。
“前面有魔气。”
云璇空咽了下,“又是魔化的狼族吗?”
“不确定,这次魔气更加浓郁。”
卫徵没再化成狼形,两人轻步踩在松软的雪地上,顶着暴雪全神贯注盯着前方。
叮铃。
云璇腰侧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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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戒铃清响一声,与此同时,他们也看见面前密密麻麻的暗绿狼眸。
这是一片魔狼营地。
云璇神色一怔,迅速拔出碧裁握在手心,转头看向卫徵。
卫徵能感受到,这些狼族每一个都散发着恶臭的魔气,这里少说上百个,都是被魔化的天妖。
他牙根磨了磨,心里除了愤怒,更多是无可奈何。
这么多魔狼,难道全都杀了?
他真的做不到,一想到这里面或许还有他下山前熟识的叔婶,双手就抖得握不住墨铻。
他会犹豫,但魔化的狼族不会犹豫,一闻到生人的气息,就全都龇开尖牙扑啃上来。
云璇挥剑,碧绿的锋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清莲之力自剑尖散开,四下通铺。
“清莲二式,藕花深处。”
莹绿的法力在群狼脚底迅速扩散,泛起层层波澜,涟漪中心的位置钻出根根粗壮的枝条,缠上他们的前爪后脚,将飞跃起的身形拉回地面,牢牢固定,最后在顶端开出朵莲蓬。
虽然化出莲盏后,云璇体内的法力运转更加充盈流畅,但这么轻松便可支撑起如此广泛的法术控制,她还是有些惊讶。
但暂时捆绑住这些魔化的狼族,也无法解决问题,若不杀了他们,他们最终还是互相残杀的结局。
云璇清楚这是个艰难的决定,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看向卫徵,免得让他感到压力,只是垂眸盯着碧裁身上流转的莹光。
卫徵艰涩的吞咽了口唾沫,抿唇阖目,再睁开时眼底便是一片猩红。
他动了下,身体很快又凝住,目光落在前方挣扎撕扯的狼群上,有痛苦有悲悯,还有一丝决绝。
他张了张嘴,还是出声了,“阿璇,动手吧。”
即使这是早晚都要做的决定,云璇眼里还是闪过一抹不忍,偏头朝向他,想看清他的神情。
他拔出墨铻,一手一剑,沉重缓慢的向前迈步,停在最前方的魔狼面前,高举黑剑,闭眼落下。
“族……族长……”
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长剑猛地停住,卫徵睁眼看去,真的是面前魔化的狼妖在说话,他眼里魔气的幽绿闪烁着,竟然透出和卫徵如出一撤的蓝。
卫徵瞪大眼睛,墨铻既没有继续下落,也没有收回,就这样滞在空中。
“族长……你找到……圣女大人了……”
魔狼一只眼绿,一只眼蓝,声音里透着几分欣慰,虽然语调仍然断断续续,但已经清晰可辨。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魔化消退了?可是这怎么可能?
卫徵一时间方寸大乱,只顾得上喊出一声,“阿璇?!”
云璇也愣住了,妖族的魔化是绝对不可逆的,但眼前这只魔狼确实正在恢复理智,而他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缓缓清醒的狼妖。
“是圣女大人的力量,这是天池的气息……我们闻到这股味道,混沌的意识又重新清明了。”
为首的狼妖见两人都是满眼震惊呆在原地,垂首蹭蹭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茎干,主动开口解释。
云璇闻言,低头看看自己,满心震惊,她竟然还真的跟这个圣女有关系。
“现在是不是不用……”云璇试探着看向卫徵,这种情况虽然没有遇见过,但既然他们恢复神智,至少不用击杀他们了。
两人正要松一口气,一阵大风掺着碎雪刮卷起来,耳畔只听得戒铃狂作的响声。
44.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5)
离山狼族中,天地祭司的职责大有不同,作为天祭司的绾笙需要时刻关注族群动向,带领全族规避风险,而地祭司辞弦则要驻守天池边,确保禁制的运作。
卫徵一出生是被辞弦带在身边的,他带着卫徵饮天池雪,沐天池水,一日三次供奉尊仰天池。
每当新生儿降生时,辞弦就会手把手教卫徵怎么进行天池洗礼,再告诉他这是族长的职责。
卫徵问过辞弦,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是族长,之前没有族长吗?
辞弦只是笑笑,一面将供品摆上供桌,一面轻声说些什么天池的指引,反正卫徵听不懂。
卫徵偶尔也会离开山顶,到离山脚去找绾笙。
绾笙是个眉心有颗红痣的女人,皮肤如雪白,眼眸是澄澈的蓝,卫徵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若是天池真有神灵,选中的人是她才对。
绾笙对他不像辞弦那样温柔,他一来便会分来大半事务,告诉他不做完不许离开营地。
在辞弦那,卫徵有时不想参与祭拜,就会找些借口躲起来,但在绾笙这里行不通,她有的是办法叫卫徵躲不起来。
譬如分到卫徵手上的都是些老人小孩的琐碎事,面对对方真切的需要,卫徵没法拒绝,只能跟着去修营帐,生火堆,甚至带小孩。
为什么族长还得带小孩。卫徵第一次收到这种事务时,跑到绾笙营帐里去质问她,把她笑得前仰后合,但最后他还是去陪那对双胞胎玩了一下午。
他也不常去打扰绾笙,因为他印象里,绾笙总是很忙,忙着照顾族群,忙着寻觅栖息地,忙着解决各种或大或小的事务。
正因如此,绾笙也是第一个发现异象的人。
那天她照常从营地的这头走到那头,观察是否有疏漏之处,发现了一只退化的狼妖。
绾笙能感觉到他逐渐浅薄的意识,他正在退化成一只纯粹的畜生。
绾笙大惊失色,将他带回营帐,使出浑身解数啊,用尽办法也没能缓解退化。最终他还是彻底褪去妖化,承不住天妖多出的寿命,一命呜呼。
绾笙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为只是个例,但渐渐的,族群中退化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某天醒来,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力量也在消逝,她蓦地明白,这是离山在衰落,它快死了。
离山狼族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妖,新生的孩子要在天池水中洗礼才能化出人形,是天池给予他们长久的寿命和独立的意识。
天池不再庇佑他们了。
刚得出这个结论的绾笙只觉惊恐,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会让族人惊惶,会觉得是山顶的辞弦不用心,才导致他们被天池抛弃。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敢偷偷到寻找解决办法,直到那天见到魔尊。
魔尊的手一点,她就感觉到逝去的力量重新充盈在身体里,那是和天池不一样的力量,霸道,肆虐,但有用。
那时候绾笙已经焦头烂额,几乎快要藏不住退化的族人,没想太多也不愿意想太多,回到营地后就将这股力量注入他们体内。
那些昏迷的狼妖确实苏醒了,他们的死亡进程被中断了。
一开始绾笙是很兴奋的,她尝试了几次之后,就开始对族人大规模使用魔气。
但渐渐的,绾笙发现,这些因为魔化重新站起的狼妖无法化成人形,也始终没有恢复清醒意识,更有甚者……在闻到同伴的血味时扑上去啃咬。
她不是拯救了族人,而是将他们推入另一个深渊。
意识到这一点的绾笙五雷轰顶,跌跌撞撞的跑到第一次遇见魔尊的山洞里嘶吼着叫他出来,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
魔尊交给她一封八角阵,告诉她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八名符合条件的族人放入阵中八角,即可彻底融合魔气,届时便可解救他们。
绾笙不是没想过这只是他的又一次谎言,但事已至此,营地里藏着那么多魔化的狼妖,她不敢让辞弦知道,心一横,便来到了元氏,这便是魔尊为她选定的阵眼所在。
这几年间,绾笙没回过离山,她不敢面对族人魔化后扭曲的面目,只想快点完阵,到时再重返故里,弥补过错。
直到她此时站在旧营地前,目睹被云璇法力缠绕的群狼恢复神智,化形起身。
这一刻,她才终于承认,她是被魔尊彻头彻尾地骗了,或者说,在元宅见到云璇那一刻起,她就不抱希望了。
绾笙握拳按在心口,牙根发颤,紧紧盯着这梦寐以求的一幕,生怕眨眼间就会如幻梦般破碎。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因为她的靠近而警戒起来的云璇和卫徵,膝盖曲下,落在松脆的雪地上,两指合拢点在额间,头颅恭顺地垂下。
“圣女大人,真的是您,您真的还会回来,您没有抛弃我们。”
碧绿法力的映照下,绾笙的精神前所未有得清明,不再装疯卖傻,虔诚地跪在云璇几步之外,引颈就戮。
“绾笙愧对圣女大人托付,失道堕魔,戕害同族,请您裁罪。”
一旁化形的狼族或拥着父母妻儿,或成群扎堆,远远望着她跪倒在地,眼里虽有不忍,却也没人靠近。
卫徵蹙眉不解,但还是收起墨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绾笙低垂着眉眼,倒让卫徵想起她从前做天祭司的时候,找回点回到离山的实感,本能地放松下来。
“天池衰微,法力不再足以供给整个狼族,我便动了邪心歪念,是我之错,恳请圣女大人降罪。”
绾笙此刻心无杂念,身体打着颤,一心告罪求死,赎清己过。
卫徵却听得愈加云里雾里,“什么叫天池衰微?”
“天池怎么会不衰微呢,圣女大人入世至今,该有四百余年,当年留下的法力再沉厚,犹有尽时。是我侍奉神灵不尊,旁修歪门邪道,请圣女大人治罪于我。”
绾笙话落,匍匐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实的积雪中,发出一声脆响。
云璇听得一个二个都叫她圣女大人,实在是不解,扬起碧裁在空中一挥,解了禁锢,走到绾笙面前,蹲下看她。
“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叫我圣女大人,他们又为什么叫我圣女大人。”
绾笙见她靠近,呼吸急促起来,鼻尖萦绕的那抹莲香已经桓隔数百年,不免激动。
“待圣女大人重归天池,便会知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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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咽了咽唾沫,语调不稳,眼圈红了大半。
云璇挑眉,捏起她的下巴,“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你都叫我圣女了,这点要求都不遵从?”
绾笙乖顺地将脸往她手里递了递,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声音愈加轻缓。
“这是圣女大人入世前的嘱咐,绾笙不敢不从,唯恐搅了圣女大人的谋划,请圣女大人降罪。”
云璇还要再说什么,忽地被卫徵拉了起来,手指也从她下颌滑落。
卫徵将云璇拉开些,眼神盯在绾笙眉心那颗红痣上,“你若有心赎罪,不如说说看魔族到底想做什么。”
绾笙的身子下意识跟着云璇前倾了点,抬眸瞥眼卫徵,又柔柔地看向云璇。
“圣女大人恕罪,他们只是让我去元氏布阵,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只知道魔尊此时应该正在离山境内……”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掐住喉咙,双眼死死瞪出,顷刻间便布满血丝,脸庞涨得发紫。
卫徵瞳孔一缩,快步上前扶住她,抬臂去扒她掐在喉间的双手,“你做什么?松手!”
“快松手!!!”
但绾笙掐住自己的力道大得出奇,卫徵掰得冒汗也没有扯开分毫,不一会她就断了气。
云璇讶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小心上前两步,指尖碰了碰卫徵的肩,“她……”
卫徵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木讷,看了会眼前倒地的女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深吸一大口气又呼出来。
“她已经没气了。”
云璇刚要蹲下身去查看,手腕被人用力地握住,掌心滚烫颤抖。
卫徵将她拉进怀里抱住,手臂环住肩膀,用力到发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有人带着哭腔喊了声绾笙大人,四周渐渐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云璇被他按在颈侧,整个人都懵了,感觉似乎听到骨头作响的声音,颦眉出声,“卫徵,疼!”
卫徵环绕在她周身的力道一下卸掉,闭着眼睛喘匀气,嗓音哑哑的,“抱歉,阿璇,我不是故意的……”
云璇直觉他的状态不对,抬手想覆上他的脸,却被卫徵抓住冰凉的手指放在他温热的颈侧。
卫徵的声音带着某种焦躁,仿佛急于离开此地,强拽着云璇往前走了几步,“阿璇,我们去天池吧。”
云璇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满脸困惑地挣开他的桎梏,“什么呀,卫徵,你没事吧?”
恰逢其时,一个布衣女子悄悄靠近,她走到近前才发现气氛不对,但是再退回去也来不及了,只能怯生生的张嘴。
“圣女大人……风奚爷爷叫我来问,虽然绾笙大人铸下重错,但能不能求您允许我们把她葬在离山。”
云璇转头看眼她,不知道说什么,又看回卫徵。
卫徵薄唇紧抿,像是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随便你们。”
女子又希冀地望着云璇,听到云璇说了那句“可以”,才又跑回去。
两人之间又重归寂静,卫徵缓了语气,“阿璇,抱歉,我不是……”
云璇闷声打断他,“走吧,去天池。”
45.天地宝莲离山雪葬之幽魂(6)
饮川子赶走绾笙后,仍是不甘心,顺着宋杭一和谢婉离开的方向找了好长一段,实在没有发现,才终于负气离去。
他来到一处山洞,里面坐着个玄袍男子,背对着他,正在喝茶,听见动静,悠悠开口,嗓音清朗。
“叔父怎么比约好的迟了半刻?”
虽然他的声音懒散,但威压确实毫不留情的落在饮川子肩上,饮川子几乎是一秒种就趴伏在地。
“遇到两只小老鼠,抓他们费了些工夫。”
他把玩着手中茶盏,语调玩味,“哦?这么说,叔父抓到他们了?”
“没有,让他们跑了。绾笙那只臭狼,只知道在旁边看热闹,尊上,我怀疑她的忠心。”
饮川子囫囵略过自己没能抓到宋杭一和谢婉的事实,急于将他的注意力扯到绾笙身上。
“您交给她的事情都没有办好,她根本不是真心替我们做事的。”
他咂咂嘴,将茶杯轻放在桌面上,支起手肘,指尖轻巧点在颊侧,“我反而觉得,她做得很好,宝莲现在不是回到离山了吗?”
饮川子顿时冒出满头冷汗,刚想尝试抬头,又被强大的威压制住,“尊上,她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这是她误打误撞的……”
“住嘴。”他语调骤然变得冰冷,不耐烦的敲击几下桌面。
“这个女人替我做事就装疯卖傻,见到宝莲会立刻反水,倒是也不意外,毕竟她当初可是离山第一只狼……”
饮川子听到这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开口,“尊上,她是知道您在这的,不能让她泄密,请交给我去办。”
他嗤笑一声,“你去?宝莲还未进入天池,此时前往岂非打草惊蛇?”
他悠然屈指,指尖凝出一团深红的魔气,指节摩擦间,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起来。
先前为了方便联系,饮川子和绾笙结了心印,此时他感受到心印那段骤然一片空白,神色一滞。
饮川子不免思索起来,前任魔尊,他的哥哥言蹊子尚不能如此隔空索命,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可以做到?
他正想着,耳畔忽地又响起爽朗的声音,“叔父别紧张,那只狼实在太弱才能这样,对叔父我还是嘚亲自动手才能杀死的。”
饮川子咬牙,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尊上,我和她不一样,我不会背叛您。”
他嘴里发出一声笑,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挥挥手撤走威势,“滚吧,看好他们两个,别坏了大事。”
饮川子这才得以颤巍巍爬起来,告退离开。
……
谢婉被宋杭一拉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她修为不比宋杭一,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撑不住,气喘吁吁地开口。
“你说,璇姐他们知不知道,饮川子他们在离山?”
宋杭一单手扶着她,另只手去捂她嘴,“你别说话了,净喝些风雪进去。”
谢婉满不高兴地瞥他一眼,还是听了他的,没再说话。
最开始谢婉是想直接使用黄玉佩,这样不管云璇和卫徵在哪,都能找到他们。
但被宋杭一阻止了,理由是他们可能会更先被饮川子找上。
他这样说,谢婉就歇了想法,虽然不知为何饮川子实力被压制,但只有他们两人迎战,尤其是她接连使用过云上真火符,实在吃力。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叹气开口,“璇姐在就好了。”
宋杭一没忍住挑眉逗她,“和我一起就委屈你了?”
谢婉嘴角抽抽,刚想敷衍几句哄哄他,眼神先瞥到侧边几双幽绿色的眼眸,在雪中凝视着他们。
她猛地瞪大眼睛,他们路上碰到好几波魔狼,虽然法力都不强很容易解决,但老是这么对上也太累了!
谢婉语气里更多的是崩溃,“又来了!”
宋杭一听她这么说就头疼,锁着眉头叹口气,松开她腕子拔出燕雪,后撤半步起势,前刺掷出。
谢婉低头在灵囊里翻找了下,摸出张明黄的符纸夹在指尖。
“我以冰纹凝寒冰,结!”
一抹冰蓝色从她指尖飘出,环绕旋飞在燕雪玉长的剑身之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最后停在剑尖。
飞驰而去的长剑并没有冲着单个的魔狼,而是刺入他们之中,落在正中间的地面上。
聚成一点的冰纹凝结在雪地之上,借着燕雪之上满载的灵力,寒气迅速扩散。
那几只魔狼还没来得及躲闪,冰层便在他们脚底迅速形成,攀着四爪往上延伸。
反应过来的狼妖拼命挣扎,狼爪却被嵌在坚冰中无法动弹,直到在皮肤上不停蔓延的寒冰封死整个身体。
看着眼前形态各异的数个狼形冰雕,有的甚至还在张嘴龇牙,谢婉松了口气,把剩下的符纸塞回灵囊。
这是谢婉和宋杭一多次试验后最速战速决的办法,她只需要注入灵力激活符纸,随后符文会转嫁到燕雪之上,继续吸收宋杭一载于其上的灵力。
如此,就可以弥补谢婉灵力不足的短板,骤然爆发出寒冰封冻住群狼。
宋杭一先前走了几步,抻臂从层冰中拔出燕雪,拍抖几下碎冰,插回剑鞘。
谢婉刚想跟着他上前,侧翼忽地跃出一只灰狼,从她的肩往上按住脑袋下扑,前爪亮出锋利的指甲,扣在她脖颈处。
“啊!!!”
谢婉整个侧脸到颈侧皆传来剧痛,重重摔倒在雪地上,胸口衣襟处有什么东西滚落,但她无暇顾及,挣扎着推开扒在她侧身的恶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宋杭一踉跄而去。
宋杭一听见她的尖叫便立刻转身,看见这幕心里一紧,两步迎上去把谢婉拉到身后护住,拔出燕雪相向。
这只狼应该一直躲在旁侧,只待他们二人解决狼群松懈之时,猛扑而出,一击即中。
谢婉捂住耳朵,温热的血液不断从指缝中溢出,她惊喘着粗气,藏在宋杭一身后凝神,调动灵力往伤口处堵,倒是很快止住血。
等到伤口处连痛感也不再传来,谢婉才发现宋杭一虽然挡在她身前,但一直没有动作,不由得狐疑地探出脑袋。
“怎么了?”
“不知道,他好像在舔什么东西。”
只见那只魔狼一击得逞,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埋首在原地卖力地舔舐,一旁还倒着个细长的瓷瓶。
“那是璇姐给我的!”
谢婉忽然想起来,这是云璇之前在元宅随手递给她的,说是那个月姨娘给的什么神仙水,被她顺手塞到衣领处的内袋里了,又在刚才倒地时滑出。
“干嘛呀……不会都喝完了吧?”谢婉语气里还有点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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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宋杭一简直无语,伸手拍了下她脑门,“你脖子不痛了?还有心情想这个,能不能警醒点,别站在那动都不动。”
谢婉转而捂住被他攻击的脑门,颈侧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还未愈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瘪嘴瞪他。
“什么呀,你才是,好好看着那边,那边!”
谢婉指的正是那只正在专心舔舐地面的狼妖,它已经将瓷瓶里洒出来的“神仙水”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朝这边望了望。
谢婉忽然觉得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有些发蓝,不知是不是错觉,便往宋杭一身后藏了藏,手又伸进灵囊。
它轻巧地往前迈了几步,宋杭一手上的燕雪刚要飞出,就见它忽然化作一名少女,怯生生地止住步子,声音低低的。
“姐姐,对不住,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啊?”
谢婉和宋杭一都傻了,相互看看彼此,面面相觑。
魔化的妖族可以化原形吗?不可以吧,那这是怎么回事?
谢婉满眼疑惑的盯着宋杭一,宋杭一哪知道怎么回事,抠着脑袋憋不出话来。
少女看出两人的困惑,主动出言解释,“我叫歌欢,姐姐,是你带的天池水唤醒了我,才让我没有继续伤人,多谢你。”
谢婉更疑惑,“天池水?”
歌欢颔首,从地上捡起那枚瓷瓶放到鼻下闻闻,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这就是天池水,自从失去意识后,我已经好久没去过天池了,所幸今日醒了。”
她复又看向谢婉,“姐姐,你不是我族人,怎么会有天池水?”
谢婉和宋杭一对视一眼,省去关键信息后,将原委长话短说,缩略得告知于她。
歌欢听后,沉默了一会,攥着瓷瓶的手紧紧松松,眼底一片晦涩难明,“原来是这样……绾笙大人……”
但她很快抬起头来,雪白的指尖指出个方向,尽量语气轻缓地开口。
“照你们所说,族长大人必定会先去天池边关掉禁制,如若不然,绝对找不到下山的路,二位不如直接往天池走。”
两人先前就是往这个方向在走,原来是误打误撞找对了路,宋杭一也确实觉得越走风雪越小,心里相信了几分,拱手作揖。
“多谢歌欢姑娘指路。”
歌欢轻轻摇摇头,走上前来,“离开之前,请允许我感激这位姐姐带来天池水,洗涤我的灵魄。”
她凑到谢婉身前,踮脚昂起下巴够到谢婉的脖颈处,伸出舌头舔了下,谢婉激得一抖,匆忙捂住脖子往后退。
“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歌欢无辜地睁大眼睛,“姐姐,我只是想报恩,抱歉吓到姐姐了。”
谢婉这才发现手心下的皮肤细腻光洁,原先的伤口已经不复存在了。
宋杭一见状,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松出口气,安抚地拍拍谢婉,“没事。”
“两位慢走,劳请代我向族长大人问安。”歌欢低眉顺眼地行礼送别。
谢婉方才冤枉了人家,正是心虚之时,下意识问了嘴,“那你怎么办?”
歌欢转过头,望向那一片冰雕的群狼,眉宇间浮现一抹忧郁之色,缓步走过去,手掌贴在其中一只狼族背脊之上。
“我当然还要在此,安顿我可怜的同族……”
46.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7)
云璇抱臂一直走在前面,卫徵也冷静下来,但几次想拉住她都被甩开,只能悻悻地跟在她身后,一面用目光悄悄瞄她后背,一面思索。
她为什么生气,肯定不是因为自己拽她那一下,要是为这个,云璇就不会闷头往前走,肯定会打他的。
卫徵正凝神想着,完全没注意到云璇突然停下转过身,一头撞在她身上。
这次他真不是故意和云璇撞在一起的,但云璇可就不这么想了。
“撞撞撞,你又撞!每次找不到话说你就来撞我,你难道不会开口问吗?”
云璇本来就在气头上,被他撞一下更是怒火中烧,握起拳头往他手臂上砸。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就不要来找我哭!把别人闷在鼓里还要惹人家心疼,实在不讲道义!”
云璇甩下这句话,气鼓鼓地瞪着卫徵。
卫徵恍然,但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讨好般扯住云璇腰间的系带晃晃。
卫徵不同云璇多言他在族中的事情,其实是因为他不希望云璇对他产生太多关于妖族的印象,最好是忘了,把他完全当作人。
毕竟一个妖族,怎么配长久的陪在仙门天骄身边,即便她同意,她的师长们也不会同意的。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但卫徵还是自欺欺人的想让云璇想起这回事的时间能晚一点,再晚一点。
云璇看他这副小心翼翼又执拗的样子,气得没话说。
“不说算了!你给我带路去,我又不认识路。”
这话在卫徵耳里宛如天籁,他瞬间撒开云璇的腰带,往前几步带路,甚至还用鞋尖将积雪扫开一些。
对于他这张殷勤的嘴脸,云璇只是嘴角抽抽,不置可否。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身影孤立在风雪中,像是等待已久。
卫徵眼神一闪,偏开头。
云璇见他忽然停下,甚是奇怪,拉着他往前几步,方才看清那个人影。
那是个儒雅的男人,眼睛是通透的宝蓝,面中有一道白云般的斑纹,长发披散在脑后,浑身裹着厚实的披风,肩头积满了白雪,随着他跪拜的动作簌簌落下。
“辞弦恭迎圣女大人重返天池。”
卫徵听他也这么说,眉头一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圣女,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辞弦嘴角衔着一抹浅笑,朝着卫徵也做个揖,“小族长。您将圣女带回离山,做得很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夸我干什么?”卫徵别扭地低头,屈腿踢脚边的散雪。
“抱歉抱歉,我还想着您小时候老是缠着我……”
“咳咳!”卫徵猛咳两声,瞪大眼睛看着辞弦。
辞弦这才住嘴,挂着笑看回云璇,柔声细语地开口,“圣女大人,您看见绾笙了吗?”
“她死了。”卫徵语气生硬的插进话,脚上终于放过那团雪球,一下踏扁,往前走去,“我先去看禁制。”
辞弦脸上倒没多少意外,“这样啊……她最后果然还是这样做了,多半是觉得愧对您吧。”
云璇抿唇,“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都叫我圣女,绾笙说天池有我要的答案,指的是你吗?”
辞弦还是那副微笑,侧开身让出他提前清理出的路,微微垂首以示尊敬。
“她说的不是我,但我这几百年日夜守在天池,从未离开半步,就是为了今天带您去找回这份答案。”
“圣女大人,您请。”
云璇对他的话尚持怀疑态度,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抬头看见卫徵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思忖了下还是挪步踏上了那条路。
辞弦恭顺地走在她身后,顺着那道目光看到了卫徵的背影,语气感慨。
“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对不对?”
云璇狐疑地瞥他一眼。
辞弦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只是温笑着开口,“他呀,小时候最喜欢下山去找绾笙了,想想也是,小孩子怎么会想日复一日待在枯燥的山顶呢?”
“虽然他不承认,但在他心里,绾笙应该是和亲姐姐一样的人。虽然最开始知道绾笙吸收魔气时,他就和绾笙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但如今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自尽,心绪不可能平静。”
“绾笙不是自尽,她死前的表情,很惊恐。”云璇眼神又飘向卫徵,“他没和我说过。”
辞弦听到前半句,神色一滞,从刚才开始一直游刃有余的笑容顿住,眉宇间多了几分空洞。.
他发了会愣,才反应过来云璇后半句指的什么。
“他当然不会说,绾笙犯错,族人可以为她的死悲哀,族长却不行,他要维持公正权威。”
“况且少年人,总有不想让心上人知道的事,还请圣女大人不要和他置气。”
心上人?云璇脑子骤然发懵,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但辞弦只是恭敬地对她垂首,等她发话。
她满脸震惊地睁大眼睛,语气局促,“那他为什么不说?”
这次轮到辞弦讶然,摇着头叹口气,“圣女大人呀,这哪是这么好说出口的?纵使您不是圣女,也还是仙师,他……”
辞弦没再说下去,垂目止言,等云璇自己品味。
云璇是满心震惊,她没想到这点,只是觉得卫徵的小性子来得突然,此刻再一想到修真界对妖族的偏见,顿时后悔刚才给他甩脸色。
她侧眸看了眼辞弦,提步继续往前走,抿唇没说什么。
云璇始终低头看着脚下卫徵在前踩出的脚印,静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绾笙是什么样的人?”
“绾笙是很活泼的女孩,卫徵小时候她经常带着他去山里玩,后来长大了,也是她主要负责教导,我只是照顾衣食……”
“我没问她和卫徵,我问她和你。”云璇一字一句地打断辞弦,“既然你和她都说受我之命,在此离山,那你们才是相伴最久之人,她和你一起时是什么样的?”
辞弦顿住,他以为云璇是想从他这迂回打听卫徵的过往,没想到竟是问他,守在天池边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绾笙,但那段记忆仍未陌生,时常被他翻出来咀嚼回味。
“我们……是五百一十二年又五月前相识的,我也将她视作姐姐,那时候我们只是两只小狼,离山也没有积雪覆盖,我和她就在草地上跑啊跑。”
“我们相伴走过四季变迁,说来惭愧,反而常常是她保护我。她聪明,勇敢,可靠,是普世璀璨的明珠,也得到了您的认可,带领整个狼族。”
“她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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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恩德,对您忠心不二,您嘱咐我守护天池,她便不许我下山半步,自己也在山下带领族群拱卫离山,算起来我们已有百余年未见。”
云璇轻轻将脚步踏在卫徵的脚印上,刚好小了一圈,挑眉对辞弦,“原来是我分开你们的?”
辞弦连忙低头,“不,是绾笙坚决如此的,她说您的命令里没有她,我劝了很多次,拗不过她。”
云璇点头,视野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辞弦已经悄悄然退到一边。
云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才背着手走到卫徵身后,弯腰探头从侧边绕去看他,眨眨眼睛。
卫徵虽然走在前面,但两人的交谈内容一字不差地得传入他耳朵里,此时闷头在一堆石块里找什么,不敢看她。
云璇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卫徵颤了下,索性转身一把抱住云璇,将脸埋进肩膀。
“卫徵?”
卫徵的声音闷闷的,“你都知道了。”
云璇心里叹他这样愈发像只小狗,真是可爱,手上轻抚他零碎的短发,“你该早些告诉我,绾笙是你重要的人,好歹观完礼再上来。”
卫徵将脸靠在云璇肩头,侧首看她下颌,“可她是妖。”
“你也是妖呀。”
卫徵又不说话了,眼神落寞地盯着某处,云璇都担心他这样曲着身体靠在她身上会不舒服。
“徵哥?”云璇看他说到这事就这么颓废,反而起了坏心,故意拉长语调喊他。
卫徵果然脸上腾起团红云,一下站直身体“阿璇!”
云璇趁他起身,顺势捧起他的脸颊,微凉的手掌贴着发烫的脸颊,缓解了卫徵面上的燥热,“好啦,是我不对,知道你伤心,还跟你赌气,但是你也不对……”
“阿璇,对不起。”卫徵蓦地打断她的声音,低下头注视着云璇的眼眸,语调轻柔地开口。
“你听好了,你是人又如何,是妖又如何,卫徵就是卫徵,说好是朋友就永远是朋友,当然啦,你要是想……”
云璇意味深长地拉长声调,卫徵连忙转过脸,急声辩道,“辞弦胡说的!”
“哦——”云璇撇嘴颔首,长长应了声,倒没和他较真。
卫徵上手扒拉开表面的碎石,露出其下石碑,石碑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正是禁制所在。
“只有辞弦才能关禁制。”他故作镇静的转移话题。
“那就请他来关。”
辞弦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动作恭顺地对云璇作了一礼,温和启唇,“圣女大人,要待您进入天池之后,我才能打开禁制。”
卫徵当即反驳,“之前我下山的时候你也解了。”
辞弦仍是挂着笑,“圣女大人回来了,规矩就不一样了。”
云璇眯眸,“我不进你就不开?”
辞弦拱手躬腰,“是,但我想您本就打算要进,否则作何打听绾笙。”
卫徵又看向云璇,“阿璇,没事,你不去我也能给你打开。”
辞弦无奈地对他叹口气,“你这孩子总拆我台呢?”
卫徵没说话,只是看着云璇,仿佛她脸上主要有一丝不愿意,他就马上动手。
但云璇默了片刻,手掌按在了卫徵抬起的手背上。
47.天地宝莲离山雪葬幽魂(8)
辞弦领着两人环绕天池一路向里走,云璇侧目望去,只见所谓“天池”,一眼望去满池碧绿。
正所谓,水清则浅,水绿则深。
云璇正思索着这池子不知有多深,辞弦就忽地止住脚步,她这才注意到已经是天池的阴面,是从外面看完全望不到的一边。
辞弦朝着池面挽袖伸手,“请圣女大人入水。”
卫徵神情一滞,下意识把云璇往回拉到身后,拧眉质疑,“这水这么深,进去了不会淹死吗?”
辞弦被他问得一愣,显得比他还诧异,“怎么可能会淹死圣女大人?新生洗礼不也是将孩子放进天池吗?”
“这水很深,而且又冷,谁说得准,阿璇又不是妖族,她是人。”卫徵固执地抓住云璇的手腕不放。
辞弦一脸不解,怎么卫徵下山一趟,愈发不讲道理了,满心无奈地叹气,“那你想怎么样?”
“不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听说过什么圣女。”
辞弦简直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故意瞒着你啊,况且圣女大人已经同意了,你又在这胡说什么。”
卫徵还是坚持,甚至转头向云璇开口,“反正不行,阿璇,我们下山,我想办法给你开禁制。”
云璇诧异了一瞬,很快明白他想干什么,作势犹豫起来,“这么说确实有点危险……”
辞弦顿时方寸大乱,慌忙举手起誓,“圣女大人,天池绝对不会伤害您的,哪怕您受到一点伤害,都叫我立刻命绝于此。”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一点也捕捉不到卫徵的意思,卫徵只好直接说出来,“除非我留在这,守着阿璇。”
“这像什么样子?”辞弦当即拒绝,在他看来,圣女大人回归是要事,怎么能有旁人留在现场干扰。
云璇心念微动,抬手制止了卫徵还想开口的动作,眼神瞄向辞弦,俯身凑近,“你说是我让你守在这的?”
辞弦点头。
“既然是我让你守在这的,那我现在说你可以离开了。”
辞弦没懂云璇的意思,愣愣地“啊”了一声。
云璇拍拍他肩膀,温嗓道,“去看看绾笙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你不是已经四百多年没见到她了吗?”
辞弦显然没想到云璇会忽然提起这个,以为她还在怪罪绾笙,睫毛闪烁,嘴唇微动。
“圣女大人恕罪,绾笙是被魔族骗了,他们告诉她只要带八个至阴体质的狼妖结成八角阵,就能吸纳全部魔气解救被魔化的族人。她是被冲昏了头脑,背叛了您,但您交代的事情她没忘记一件,小族长也是她……”
辞弦方才一直在明里暗里替绾笙说好话,此时也顾不上循序渐进,倒豆子一般全部再提一边。
“她的事轮不着我宽宥,绾笙在梅城迫害人族,即便送到苍梧山府判罚,顶天一个死,但她已经死了,剩下的就要问被她魔化的狼妖了。”
“那为什么?您……您是觉得我没有尽到义务,所以要赶我走吗?”
“当然不是,你很聪明,能看出我其实已经愿意进入天池,那我也能从你眼里看出悲伤,哪怕只有一点。去送绾笙吧,我们上来前还听见他们说要为她祝祷。”
辞弦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但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眼神飘忽了下,“那您怎么办?”
卫徵顿了一步,还是趁机上前,“我在这守着阿璇。”
辞弦虽然犹豫,但他确实已经几百年未曾和绾笙见面,从前卫徵从山脚回来,他总会缠着问绾笙的事,直到卫徵耐心告罄跑到一边躲着为止。
他先前强忍悲伤也不过是想着绾笙始终惦念着圣女归位,如今圣女愿意放他去送别绾笙,他实在不想再错过这最后的机会。
看着辞弦的背影完全消失,卫徵才急急拦在池边,满心不可置信,“阿璇,你真要进天池?这里面有什么,辞弦都不知道,他自己都没进去过。”
卫徵说的是真话,辞弦一向将天池视作圣女亲临,平时除了新生洗礼,不会靠近,就连供奉也只是止步供台。
“是,我要进去。魔族这么迂回曲折,都要将我送到离山,此时箭已在弦上,怎么能不发呢?况且,我也想知道,他们都叫我圣女,究竟有什么由头。”
其实云璇在禁制边上都还不曾下定决心入天池,但被辞弦带进来后,她便隐隐感受到自己与这池碧水的联系,当即决定要进去。
话落云璇蹲下,半边玉臂伸出,拨弄了下清水,“再者,我也能感觉到,它在迎接我。”
卫徵见她意已决,也没再阻拦她,只是心里暗暗决定,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就立刻下水把她捞起来。
“阿璇,等你出来后,我有话想和你说。”卫徵抿唇沉思片刻,还是犹豫着开口。
云璇眉峰挑起,“有什么话,现在就说,等来等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阿璇,你别胡说。”卫徵蹙眉。
“那你说呀,你现在就说嘛。”云璇收回手,抱在膝上,偏仰着头往卫徵。
卫徵不习惯她这样仰望自己,后退一步,也跟着蹲下身子,“阿璇,我……”
云璇看着他,睁大眼睛点点头,一副我正在认真听的样子,甚至重重“嗯”了一声。
“阿璇,其实我最初缠着你,不是因为想和你做朋友。”卫徵看她这样,心一横,一口气说出来了。
云璇眨眨眼,又等了片刻,见他只是闭着眼睛偏过头,不再开口,推在他胳膊上晃晃,“然后呢?没了?”
卫徵睁开眼,小幅度地点点头。
云璇没听到想听的,又是讶然又是疑惑,“就这个呀?那,那你当时追着我跑干什么?”
卫徵咬唇,“阿璇,我说了之后你不许生气,我发誓我的本意不是唐突你。”
他越这样说,云璇越困惑,“到底为什么,你直接说呀。”
“那你不许生气,生气也不许赶我走,我要在这看着你的。”
“我答应你了,你快说吧。”云璇越是看他吞吞吐吐的,心里越是好奇,手上抓着他一个劲的晃。
卫徵深吸口气,“阿璇,我当时缠着你,其实是因为只要和你待在一起,晚上我就会梦见你。”
“梦见我?”云璇一愣。
卫徵颔首,“准确的说,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但她身上有一股和你相同的味道,是唯你独有的。”
这件事云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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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道的,她身上有股香味只有妖族能闻出,她就是因为这个看出卫徵是妖族,但她还是不太明白。
“什么意思?不是说看不清脸吗,那你怎么知道肯定是我呢。”
“本来是直觉,但我们到离山后,你的脸忽然变清晰了。在那些梦里我好像是个皇帝,我们住在宫殿里……”
卫徵的声音戛然而止,云璇拧眉,“住在宫殿里怎么样?”
他咽了咽喉,吞吞吐吐的,“没怎么样,就是一起生活。”
云璇静了几息才又开口,“所以说,你是因为梦见和我长相一样的人,才会和我亲近?”
卫徵在她语气里听到几分生硬,有些慌乱的解释,“阿璇,那就是你,我不知如何解释,但我就是知道,那是你,我也不是因为梦才要和你做朋友的。”
“那不是我,我没有那种记忆。”云璇感到难以置信,渐渐松开他,手心摸上发髻旁的莲花钗,心里戚戚,“你原来是要和我说这个,早知道我就先进天池了。”
云璇说到这,又想起来她也没有关于做圣女的记忆,但来到离山后,所有人都说她是圣女,难道她真的失忆过?
可她是在苍梧山府长大的啊。
云璇脑子里一片混乱,卫徵更是天塌了,反抓住云璇缩回的另只手臂,“阿璇,我不是傻子,我分得清梦境和现实,我知道那就是你,而且我也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梦才想靠近你的。阿璇,我——”
云璇一把按在他唇上,将他未尽的言语按回嘴里,“你别说了!”
卫徵薄唇在她掌下颤颤,语调骤然变得有气无力,直愣愣地看着云璇,“阿璇,你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
云璇莫名觉得他又要哭,赶忙松开他,“我不是,我就是太惊讶了,我觉得还是等我从天池里出来,我们再说这个,好吗?”
云璇是觉得,既然圣女也是她没有记忆之事,或许两者会有关联,等她先进了天池便可明了。
卫徵还是那副凄然的脸色,闷声点点头,自觉退离池边。
云璇虽然无奈,但还是吸了口气,踏进天池中。
池水没有她想象的刺骨,反而温暖的包裹住她,水流轻轻的推着她往里走,很快便浮到池心。
卫徵在岸边,紧张地看着那抹越变越小的紫色身影。
云璇朝下看去,通过碧绿的池水,竟然看见一株硕大的枯萎莲花,躺在池底。
一种冥冥的牵引带着云璇,让她想要潜入水底,离这朵枯莲再近一点,于是她朝着卫徵比了个手势,一头扎进水里。
卫徵当然没看懂她在比什么,两人又没提前商量,但好歹不是求救的信号,是以他虽然担忧,也没有贸然动作。
云璇刚潜入水下时,还担心气息会不足,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竟然能在这池水下呼吸自如,这是前所未有的。
她又下潜几丈,才逐渐靠近那朵枯莲。它嵌在湖底,比云璇预估的还要大得多,干枯的花瓣被云璇带起的水流冲得乱晃。
云璇伸手碰了下,湖底原本平静的水域蓦地震荡起来,花瓣突然伸长,紧紧缠绕住她,将她拖拽进花心。
云璇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见眼前白光闪过,昏死过去。
48.天地宝莲神山顶现神女(1)
在很久很久之前,天和地都只是世界上最渺小的一点,他们相互牵引,无法分离,在虚空中飘荡了万万年,直到第一滴水落在地面上。
天地迅速分离,但又并非完全分裂。天仍是笼在地之上,俯瞰一切,地还是垫在天之下,托举万物。
渐渐的,河流、山川、雪地、树林纷纷出现,天地间焕然一新。与此同时,大地上最高的山的最高的峰顶之上,一汪积蓄了数万年的池水里,孕育了一朵五彩宝莲。
这便是天地间第一缕生灵。
她从莲花中幻化成形,脚踏晚霞,云彩作纱,抬手间天地为之变色。
整个世间,不过是她手中的玩物。
她摘星揽月,搬山倒海,终于是玩腻了,跑回池底又睡了一万年。
这一万年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生命辈出,就连她沉睡时外溢的灵气都凝出个实体,她称之为“灵”。
灵说,“你快起来呀,别睡了,本来你睁眼后自然而然就会成为这方世界的天道的,结果你跑到这睡觉!外面已经有东西要取代你了呀!”
她躺在莲花里翻个身,“那就让他去当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当,又无聊又累。”
灵费劲地把她拽起来,“为什么?当天道不好吗?”
她抓抓头发,很不耐烦,“我说过了!无聊!”
灵又说,“外面已经不无聊了,你沉睡的时候,世界孕育了很多新的生命。”
她兴致缺缺,“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以继续睡了吗,还是你要庆祝一下?”
灵强势地把她从池底拉到地面,义正言辞地下令,“现在,你去找你的天选之人,和他一起重新夺回天道气运,正位回归。”
“我不要!”
见她坚决不执行计划,灵只能软磨硬泡地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重复,最后吵得她烦了,她捂着耳朵冲出洞府,见到的第一个生灵,是一只眉心有着红点的白狼。
它碧蓝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本能地感受到世间生灵起源的威压,笨拙地趴伏在地方表示臣服。
她被烦得不行,随手挥臂,指尖一划,点在它头顶,“好了,这就是我的天选之人了,你和它玩去吧!”
话落,她就蹬蹬蹬跑到一边去了,灵气得要炸了,“你不能这样!”
“我偏要,反正我选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本来想重新找个地方继续睡觉,但没想到沉睡的万年间,天地间竟然真的有了莫大改变,一种叫做“人的”种族出现了。
他们搭建起宫殿庙宇,城池街巷,男耕女织,他们宣扬四书五经,人伦纲常,他们有父母亲情,男欢女爱。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极了,当即跑下山畅快地玩了几个月。
灵是她身上衍生而出,她不带着它,它就哪都去不了,只能在山顶吹胡子瞪眼地生气。
她在人间戏楼里将里面的戏本全部听过一遍后,才兴盛而归,刚进洞府就见到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端着盆巾在她的洞府里濯洗。
少女见到她,吓一大跳,跪在地上吞吞吐吐地解释,“我只是带着弟弟来给大人打扫下府邸,并不恶意。”
她说着弟弟,身后走出来只同样雪白的小狼,双颊有几团灰色的绒毛,怯生生地躲着,却也曲起前肢行礼。
她看着少女额心通红的痣,“哦,是你啊,你怎么成人了?”
少女感恩戴德,“是您点化我成人的,我愿意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
“这倒不必了,你说他是你弟弟,那你们的父母呢?和我说说呗。”
她对当牛做马不感兴趣,倒是对人间亲情兴致盎然,一听少女说自己家人,便十分好奇。
但少女却是面露难色,“不,他不是我的亲弟弟,我们都没有家人,就认作姐弟了。”
听到是如此,她又兴致缺缺起来,“这样啊,真是可惜。”
少女像是鼓足勇气,给她磕了个响亮的头,扬声壮胆,“小女绾笙,这是我弟弟辞弦,厚颜想求大人也点化了他去,叫我做什么都甘愿!”
她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事上,反而眼睛一亮,“你有名字?你识字呀?”
绾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算是吧,做狼的时候经常在人间书塾偷听,略识得几个字,这两个名字不过是我胡乱取的。”
“那你也给我取一个呗,我也想要名字。”
绾笙吓住,“我哪敢给您取名字,名字得是最重要的人或者长辈来取的。”
灵这时冒出来,幽幽开口,“她可没有长辈,她是最长的一辈了。”
她点头,“而且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呀。”
绾笙急得快哭了,红着眼眶,“我哪配给您取名字,求您别难为我了,再说我也不认得几个好字。”
见此,她也只能作罢,“好好好,不取算了,你别哭,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你弟弟也要当人是吧?”
绾笙抿唇颔首,又磕个头,“求您成全,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她将那只小狼提过来,看了几眼,一指点在他额头,莹白的法力闪过,赤裸的少年出现在原地。
绾笙连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衣裳裹在他身上,连身催促,“辞弦,还不谢谢大人。”
辞弦忙学着绾笙的样子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大人。”
她很受用,抿笑着点头,“用不着用不着,举手之劳。”
灵在一旁嗤笑,“你本该是此间天道,现在为点化两只小狼高兴成这样。”
“你也是托了我的福才化生而来,怎么不也跪下来谢我?”
辞弦呆呆地看着两人拌嘴,忽地来一句,“大人,您是传说中的圣女大人吗?”
绾笙暗道这弟弟是个傻子,怎么能插嘴呢,赶快拉他一把。
她没再搭理灵,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圣女大人?这个称呼不错,很有气势,那我就叫这个吧。”
绾笙闻此,欣喜弯眸,眼睛眨眨,“那圣女大人,我和辞弦能不能经常来给您打扫府邸呀,您放心,我们不会发出声音的!”
她挥挥手,“这个随便你们,反正就是个破山洞,你们就算住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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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绾笙欢欣鼓舞,“真的呀?我们一定会好好伺候圣女大人的!”
辞弦也乐呵地重新端起木盆,“我来给圣女大人擦地!”
俩人说说笑笑着,又热火朝天地清理起来,看得她百思不得其解,“这里就是山洞而已呀。”
灵则是抓准时机,“你看,你才是天命所归,随手一指就能将他们点化成人,不该由他鸠占鹊巢呀。”
她哼一声,伸手把他推进池子里,“你安静点吧!”
之后的时光里,虽然她再三强调这里就是个山洞不需要每天打扫,她也不需要专人伺候,绾笙和辞弦还是每天清晨便早早将她可能的活动区域清扫得一尘不染,再规规矩矩地跪坐等她睡醒。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又想念起山下的人间来,琢磨着什么时候甩掉灵再溜个一年半载的,绾笙急忙忙跑进来。
“圣女大人,不好了,您快来。”
她跟着绾笙来到半山腰,见到个昏迷的少年郎,面容风神俊秀,直挺挺躺在漫山遍野的青草中,身侧还压到几朵小白花。
她惊呼,“天呐,绾笙,这也是你弟弟吗,你到底几个弟弟?”
绾笙无奈,“圣女大人,这不是我的弟弟,是我来为您采露水时,发现他晕倒在此处了。”
她严肃,“都说了我不用喝什么露水,你怎么还来采。”
“可是您之前喝得很开心呀,花露最甜了。”绾笙也严肃起来。
灵又冒出来,“喂,他不会是死了吧?”
她蹲下认真端详了会,手指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戳戳,“我初步判断,应该还活着。”
绾笙跺脚,“人家刚刚都说了,是昏迷在这了嘛!”
“哦哦。”她露出个赧笑,站了起来,“那就把他丢在这里,我们回去继续发呆吧!”
绾笙对她是唯命是从的,听她这样讲,也愣愣点头,转而又想起什么事,“哎呀,光顾着他,花露都忘记采了!”
灵忍无可忍,在旁边蹦跶着大喊,“把他丢在这会死吧!”
她看向绾笙,疑惑地眨眨眼,“会死吗?”
绾笙认真思考了下,“一般来说,人族陷入昏迷,应该是很危险的状况,说不定真的会。”
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惊失色,“快把他搬回去呀!”
绾笙得了令,跑去把正在捉鱼的辞弦拉过来,支使他和灵一人一边,把这少年抬回了洞中。
辞弦看着昏死过去的少年,若有所思,“我是不是还得再去抓点鱼,要是他很能吃的话,圣女大人就不够吃了。”
绾笙点点头,很是认同,“你说得对,我来帮你。”
“阿姐,你真好。”辞弦暖融融地笑起来。
她蹲在那少年躺着的石板边,拨开胸口织金绣彩的衣领,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手掌轻轻按在上面,莹润的微光亮起,融入他的身体之中。
只是片刻,少年就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黝黑的山洞,视线挪到她精致的面庞上,一晃神,“我这是死了吗?你是天上的仙子吗?”
49.天地宝莲神山顶现神女(2)
“早说你想死,我就不救你了呀。”她语气里颇为不满,在他胸口拍了下,“你重新死吧,死远一点。”
少年猛地缩了下,揪住衣领拢到脖根,遮住裸露的胸膛,缩在墙角满脸绯红,“你你你,你做什么。”
她眼角抽抽,“救你呀,不过没想到你不想活,不好意思,麻烦你重新死吧。”
少年重重咳嗽两声,脸上的红逐渐蔓延到耳根,“我不是想死……”
“那是怎样?”
“我是听说山里有神女,来求神女救世的。和我同行的人都死了,我太久没吃东西就饿晕了,您救了我,您是住在山里的神女吗?”
她干巴巴摇下头,“不是。”
灵吱哇乱叫,“你哪里不是,你就是!”
她皱起眉头,严肃纠正,“世间无神,我怎么能算是住在山里的神女。”
少年满脸迷茫,“可我昏沉间,分明听他们叫您神女大人。”
“那是圣女大人。”
少年见她一脸认真,甚至竖起根指头向他辨析神和圣二字,心里越来越疑惑。
但是他又能感受到她身上缓慢流淌着的充沛法力,他吸收这些溢出的法力后,饿得发疼的胃都好多了,想必是没有找错,下地恭恭敬敬施礼。
“圣女大人,我乃凡间帝皇……”
“圣女大人!鱼烤好啦!”辞弦这时一手拿着一条烤鱼,兴奋地跑进来,完全忽视那名少女,献宝一样递上烤鱼。
焦香的烤鱼味飘进少年鼻腔,他刚被法力安抚地肠胃又蠕动起来,发出咕咕声,他的喉间也可疑地滚动了下。
“你慢点吃啊,别噎到了。”辞弦一边招呼他,一边把另只手拿着的烤鱼藏到身后,这可是他精心为圣女大人烹调的,被这个人吃完了就不好了。
少年狼吞虎咽地啃食完一整条鱼,擦干净嘴边的油污,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也被这少年急迫的吃相惊住了,见他看向自己,赶快从辞弦手里抢过那条烤鱼向前递出,“你快吃吧。”
少年没有再接下,而是重新行礼,吃饱后,声音也多了几分恳切,“圣女大人,我乃凡间帝皇,云玄,恳请前辈出山,除魔卫道。”
她见这人没接,便自顾自吃起烤鱼来,“意思就是让我下山,跟你走是吧?我考虑一下。”
本来她也觉得在山上待得无趣了,山下的镇子她也玩遍了,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玩几年,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
刚要答应,灵冒到她耳边,悄声递话,“你跟他去,你的天选之人必不可能是平凡人,我觉得肯定在皇宫里面。”
她点点头,咽下一口鱼肉,对着云玄道,“听起来很无聊,我不去。”
灵揪着她的衣领晃荡,“我让你去啊!”
她被晃得有点晕,也扯着嗓子喊,“我就不去啊!”
辞弦有些担心,扯着灵的后领子拉开,“你别这么晃圣女大人,她在吃东西呢。”
云玄默了片刻,“晚辈明白了,但我还想多待几天,请您允准。”
他无非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劝说一二,反正她打定主意不顺着灵来,当然没有意见,随手挥挥,“随便你吧。”
丢下这句话,她就跑出去看绾笙还准备了什么吃的,云玄跟在后面追上来,“原来您也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呀,但是我很喜欢——”
她拿起一块红彤彤的果子放进嘴里,捧起脸颊享受果汁爆开的甜蜜,眼睛笑得弯弯。
云玄立刻开口,“皇宫里还有更多好吃的东西,我愿意为您献上一切。”
听到这,她确实有点心动了,但是想到灵的说法,又作出不在乎的样子偏过头,“说了不去就不去啦,你好烦哦。”
云玄低下头,“抱歉。”
她吃了几颗,才想起来还在一边的云玄,把他拉到充作桌子的木桩边,“你吃吧,我去那边玩了。”
云玄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也学她拿起一颗红果放进嘴中,才发现这些果子蕴含着丰富的灵力,只一颗就补足了他干涸的灵脉。
灵抱臂在旁边看着,对他嗤笑一声,“再吃几颗吧,外面吃不到的。”
云玄闻言,浅笑颔首,“是,多谢前辈。”
他将整盘灵果吃尽,顿觉经脉通畅,体内灵力竟比他从前鼎盛时期更充沛,刚想再道声谢,回过头发现灵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只能感叹仙境中人果然神出鬼没。
云玄没再见到人,只能自己在树林里胡乱走走,只见此处春暖花开,全然不似山下寒冬时节,可不就是话本里的仙境。
前方一条清澈溪流涓涓而下,两岸青草相映成绿,其间各色小花点缀,斑斓蝶蜂翕动翅膀,他的神女就在溪边戏水,笑声轻灵。
她白皙的脚背在阳光下晃了下云玄的眼睛,他连忙背过身去,面红耳赤地闭紧眼睛。
她困惑,“你又怎么了?吃了那些果子还是不舒服吗,不应该呀,”
云玄嗓音发干,“圣女大人的灵果效用极佳,只是在凡界,男女之间不便如此相见。”
她自从苏醒,便对人族十分好奇,正好趁机探个究竟,“那该怎么样呀?”
“凡间皆是衣冠齐整,不见肌肤的。”云玄声音越说越低,心被那抹白皙的皮肤惊得砰砰跳,连连暗骂自己轻浮。
她从溪水里抬起双脚,穿回靴中,站起身特意重新拢好裹身的长袍,拉长语调,“哦……你觉得我不够端重了?”
云玄登时急切,又不敢贸然转头,“不,晚辈只是怕冒犯了圣女大人。”
她见云玄这样,捧腹笑得蹲在地上,“瞧你吓得,转过来吧,我穿好啦。”
云玄这才慢吞吞转过身,试探性睁眼看看,见她确实穿好衣鞋,松了口气,“圣女大人高兴就好。”
她伸手一指,潺潺的溪流顿时分成两半,露出中间浅浅的河床,她经此过河,来到云玄身边。
“你刚刚和我说的什么除魔卫道,我问你,魔是什么?和人一样吗?”
云玄被她问得一愣,但看她澄澈的目光,又像是确实不知,只能绞尽脑汁地解释,“嗯,魔和人不一样,他们就是,很残暴的种族,以人为食,强大凶恶。”
她听得讶然,张大嘴巴,“以人为食?我没同意的!”
她从有意识那一刻起,就只有自己,好不容易世间生出“人”这种生灵,她还没玩够,当然不愿意他们受到迫害。
云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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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游戏,趁热打铁,“魔族是十数年前忽然出现在南方的,不但大举入侵人族边境,而且杀害人族百姓,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失去至亲,所以我才来到此处搅扰您清修的,实在是逼不得已了。”
“我也是十数年前醒来的,好巧。”
她笑着打了个岔,对上云玄专注的目光,沉思了会才开口。
“我听说凡人都有爹娘,你跟你去的话,你会带我见你亲族,和我讲讲你们的事情吗?”
其实比起对付魔族,她还是对凡人的生活更感兴趣,虽然不愿意按照灵说的做,但也不想轻易放走接触人族的机会。
云玄深吸口气,“圣女大人,这种话,在凡间不能随意说的,意味不同。”
“什么意味?”她很好奇。
云玄却又垂眸,开始应答起她的问话,“我很愿意遵从您的要求,但我阿爹已经在对阵魔族时崩逝了,阿娘悲伤过度,不到两月就追随他而去,只余一个小妹。”
她从他表情中读出淡淡的悲伤,歪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本能的收起笑容。
反而是云玄露出抹浅笑,“但是皇宫里有很多人,您想听什么,他们都可以向您进献的。”
不知为何,她觉得云玄此时是不想笑的,只觉他此时勾起的唇角很别扭,干巴巴应了声“哦”。
不论怎么说,她最后还是决定跟云玄下山,总不能叫那个魔族真的把人族赶尽杀绝了,她直觉魔族肯定没有人族好玩。
离开之前,辞弦眼泪汪汪地抱着几条烤鱼守在她旁边,“圣女大人,您怎么又要走,是吃腻我做的东西了吗。”
绾笙也瘪着嘴,跪坐在一旁,仰头看她,“圣女大人,您这次又要离开多久?”
她抿唇,“嗯……这可说不准,你们把灵看好,不许他乱跑就行。”
灵从旁边探出头,“我听见了!我也要去!上次你就把我丢在这!”
她为难的捂住嘴唇,“我们都走了的话,,小绾笙和小辞弦会难过的。”
绾笙倒在一边,掩面而泣,“谁会因为灵不在就难过,圣女大人,您一定早早归来呀!”
这一幕看得云玄不知如何是好,倒显得他是坏人了,只能抿唇扯笑,“不如大家都去好了。”
绾笙立刻正色,“那不行,我和辞弦要在这里帮圣女大人打理洞府,方便她随时回来的。”
辞弦从来是绾笙说什么就是什么,就也收住眼泪跟着点头。
她和灵又东拉西扯半晌,还是没说过灵,最后下山时把灵揉吧起来,揣在兜里了。
两人刚走到山下的小镇,就见层层重甲的官兵严密看守在城墙上,数名修士亦凌空戒防,见他们走近,立刻执剑相对。
她哇一声惊叹,“好多人呀,我上次来都不是这样的,他们在这干什么?”
云玄面容顷刻间严肃起来,看着从城门里走出的男子,“这是在戒备,出事了。”
那名男子身着重甲,起先步履还有些迟疑,越到近前迈的步子越大,最后几乎是跑着来到云玄身前,单膝跪地抱拳。
“陛下!琼州南边遇袭,魔族大举进犯,十万火急,请陛下决策!”
提要:麻烦你重新死一下
50.天地宝莲神山顶现神女(3)
“谢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到这来了,先前魔族不是退回去了吗,这会尚在冬岁,照理说不该大规模来犯。”
谢将军在城外紧急报告了现况后,也反应过来不该在大庭广众下商议此事,免得引起恐慌,赶忙将云玄带进城内临时议事厅。
“陛下,您从立冬便入此山寻找神女,再无踪迹,若不是命灯未灭,朝中都要以为您命丧其中了,臣已在此等候您整整一月,这些都是前线发来的战报。”
谢将军将桌下堆积着的奏报一股脑搬到桌上,方便云玄查看,忙完这边,才注意到旁边一直跟着云玄的女人,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又不敢抱太大期望。
“这位是……”
云玄刚坐下,便开始快速翻看奏报,“这位便是孤这一月找寻的圣女大人。”
虽然他也期盼真能找到神女,但心中猜测被云玄亲口应验时,谢将军还是十分震惊,“这世间,竟然真有神女……”
“世间无神。”她再一次严肃强调。
李将军生怕这是一场乌龙,又看向云玄,“陛下?”
云玄已经大致看过奏报,闻声抬头,“虽然您说世间无神,但您又确有神仙造化,若能救万民于水火,自能一步登天。”
“我成神做什么?”她拧眉,坐在案边翻那些卷宗,语气随性,“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的。”
谢将军还想阻拦,被云玄眼神制止了,他看着她翻了好几卷之后,才试探性开口,“圣女大人,可有高见?”
她眨眼,弯眸一笑,“我不识字的呀,我就是翻着玩的,这上面讲了什么呀?”
一室寂静。
谢将军满眼惊恐的看着云玄,脸上明晃晃写着“这真的能行吗?”。
云玄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面对她时又不自觉放缓语调,“总的来说,就是魔族趁冬入侵琼州边境,军情危急。”
她听完点点头,一撂手,“那就都杀掉不就好啦。”
谢将军着急,“那些魔族根本杀不死,即便砍掉头颅亦能重生。”
“真的呀?”她眼睛一亮,直接站起来跑到谢将军面前,“还有这么有趣的东西,在哪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谢将军不敢自作主张,后退两步,眼神询问云玄。
云玄遂起身,“既然圣女大人有意,便同晚辈一起前往边境顺安府,如此可好?”
还不待她回应,谢将军猛地跪在地上,重甲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神情激动,“陛下不可!”
云玄皱眉,“有何不可?”
“陛下,先帝便是亲征魔族时崩逝,如今您登基不满半年,各方将将稳定,若您再出事,届时魔族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攻破关隘啊!”
云玄被他一番话说得哑然,虽然他很想御驾亲征替父报仇,但他确实不该如此冒进,毕竟如今他的命不止属于他自己,还牵带着整个王朝。
她反而挂上满脸惊讶,左右转头看看,抬手指着自己,语调不可置信,“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我都说过要帮他了,难道会允许他死掉吗?”
谢将军急上火,怕云玄听信这话,回头激昂开口,“你连字都不识!你拿什么担保!”
她目瞪口呆,张大嘴绕到谢将军面前,“我不识字?我不识字怎么了?难道你们都识字吗?”
云玄轻咳一声,拉了拉她的袖子,“确实如此。”
她不服,“那又怎么样,顺安府在哪边,指给我看。”
云玄老老实实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指出顺安府的位置,顺带还向她明晰了现在的方位。
“行,我明白了,等着。”
她举起手,两只手指相互交错间,一枚清脆的响指响起,云玄一眨眼,便置身落雪纷纷的城墙,四周黑云压城,烟雾缭绕,守城的不是将士而是修士,见三人突然出现,纷纷围拢过来。
谢将军认出这里,正是顺安府城防,当即拿出令牌表明自己身份,“休得放肆!”
他没敢暴露云玄的身份,此时没有护卫,只有个不知深浅,既不识字又不辨方位的所谓神女,他单枪匹马不敢冒着个险。
站岗的修士看见令牌,又见着熟悉的谢将军,收起武器,各归各位。
这时,战鼓蓦地响起,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不知何处有人嘶声呐喊,“魔族来犯——”
她信步到城墙边,猎猎急风卷起她的衣摆,单薄的长袍搭在肩头,雪落在上面几乎分辨不出。
她抬手,宽大的衣袖兜满风,向后鼓起,露出半截藕臂,两指并拢向前划去,未发一言一语。
天地变色,乌云漫卷,闷雷声震耳欲聋,刺目的雷光从天而降,沉沉砸向正往城门冲刺的魔族大军。
所有人都短暂失明了一瞬,眼前再度清晰时,战场上只留焦残的余骸。
谢将军惊得说不出话,事实上,周围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等了好久,也没见到魔族像之前那样,断肢再生,重新站起来。
谢将军扑通跪在地上,膝行向前,抱住她的小腿,哭喊着,“神女大人!天佑吾皇!天佑人族!”
有他这一言,众人才反应过来,刹那间,欢呼声响彻整个城墙。
她被谢将军扑过来的动嘴吓一跳,体内腾起股异样的感觉,便甩腿试图把他晃开,“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云玄虽然也被这一幕震惊到,但尚存理智,回过神后颇为无奈地扶额,“谢将军,你先起来。”
谢将军刚一放手,她便灵活地蹿到云玄身后,还惦记着先前谢将军说她不识字,“哼哼,怎么样,你现在无话可说了吧!”
谢将军现在无比后悔,砰砰磕了两个头,“是微臣冒犯神女大人了,请神女勿怪。”
“罢了罢了,我原谅你了,你快点起来吧。”
云玄还担心她生气,听到这话才松口气,偏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她,“圣女大人,您是怎么杀掉他们的?”
她也奇怪,曲臂托腮思索,“是呀,我明明一打就死了,怎么你们说打不死呢。”
谢将军看了眼城门前满是灰烬残骸的战场,“都劈成灰了,想来也恢复不了吧。”
“但我们也召不来这样的天雷。”云玄仍是忧心忡忡,他们还是没找出杀死魔族的法门。
依照如今的修炼程度,最多也就是可以控物,连辟谷都做不到,否则他也不会被饿晕在人家圣女门前了。
“那我下次认真点,好好看看怎么杀。”
她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但谢将军这次不敢小瞧她了,连连点头称是。
“魔族此次被一举全灭,短期内应当不会再犯,我们先回部署司。”云玄理清思绪,也明白此事急不得。
谢将军又鞍前马后的簇拥着两人回到部署司,云玄看她一路上都十分得意地接受谢将军的赞美,不免低头失笑。
这一笑又被她敏锐地捕捉到,立刻凑到他身前,“你笑我?”
云玄一抬眼就看见那张美人面戳到脸前,呼吸都滞了一瞬,忙不迭挪目,“哪敢哪敢,是叹圣女大人豁达。”
她长长“哦”一声,支肘摩挲着下巴,“何以见得呀?”
“旁人受人恭维,多半会谦虚推辞,神女您却是大方接受,怎么不豁达怎么不开朗呢?”
谢将军现在视她如天神一般,顺势就接走话继续恭维她。
她听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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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好话,也有些听腻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巧三人也走到部署司,门口的守将见了云玄也不敢道破,只能同声问好,“谢将军好!”
谢将军看向云玄,见他颔首,才冲他们挥挥手,“去将所有将领都召集到议事堂来。”
等他们四下跑来,谢将军才转身,压抑着兴奋,“神女大人,您也来吧,这可是振奋军心的好机会。”
她探究道,“干什么去,好玩吗?”
云玄沉吟,“嗯……会有很多人,应当是好玩的吧?”
经过之前的相处,云玄差不多摸清她的意思了,没见过的就是好玩的。
“行吧,那我也去看看。”
她还是对与人相处很感兴趣的,听云玄这样讲就动心了。
谢将军怕她又反悔不想去了,连忙把人带到厅上。
趁着还没人来,她在厅堂里东跑西跑,“你们这个房子果然比我的山洞舒适嘛。”
她在心里琢磨着,该叫绾笙辞弦来看看这才能叫府邸,别天天琢磨怎么擦那几块石板了。
云玄看她在屋里堂堂观摩的样子,忍俊不禁,“圣女大人若喜欢,不如在下给您建一座。”
她摆手,“这倒是不用了,按理说一般人是靠近不了我那儿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云玄解释不了这个,赧然笑笑,“这个在下也不知,晕倒后再醒来就是在您的洞府了。”
她在屋里逛了一圈,什么器皿都拿起来看看,但这屋子就这么大,很快便看遍了,她又想起来某件悬而未决的事。
“诶,你不是识字吗,给我取个名字吧?”
她眼睛亮亮的,满眼期待,倒叫云玄不好意思拒绝,“那……晚辈给您取个名吧,但姓得您自己决定。”
“那我随你姓吧!”
云玄原本在喝茶,听她这话,惊得呛咳起来,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气。
她困惑,“不可以吗?”
云玄道她是不懂,无奈笑笑,耐心解释,“圣女大人,凡界只有家人才会同姓,这话在外不能胡说的。”
“我发现我说什么你都叫我不要胡说。”
云玄看着她因不满而鼓气的半边脸颊,无辜眨眼,“圣女大人这样说话,别人听见会误会的。”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圣女,应是从未接触过尘世,对于民间习俗一窍不通,对他说说也便罢了,放她出去乱说,人家当真了怎么办。
她狡黠一笑,凑到跟前,“我知道了,那以后什么话我都先对你说一遍,这样就知道别人会不会误会了。”
又在胡说了。
四目相对,他神情一滞,随即认命阖目,扶额掩住脸上微红,点点头。
谢将军此时也带着几名将领走进来,他们先是对座上云玄行礼问安,才看向一旁的女子。
其间一名白发白须的老人尤其振奋,“陛下,您真的寻得神女了吗?”
她已经不再强调世间无神了,反正没人信,只是缓缓坐到云玄旁边的椅子上。
云玄则是轻轻颔首,“方才城墙上的事,诸位都得知了吧?足以证明,这是真正的神女。”
几人齐声叹道天佑人族。
云玄看她的神色,约莫是听高兴了,才出声打断。
“如今快要开春,入春前魔族势必还有进攻,各方戒防都不要放松,切莫因为神女的到来便松懈,给魔族可乘之机。”
之后便是谈论些布防的事情,但对她来说,只是群随手一挥就灰飞烟灭的蝼蚁,便越听越无聊。
所幸因为她今日一击湮灭来犯的魔族,并无人员伤亡,几人只用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议定新的布防策略。
51.天地宝莲神山顶现神女(5)
等几位将军都退出议事厅,云玄才伸手在她神游天外,放空的眼前晃晃,“圣女大人?”
她回神,“嗯?怎么了?”
云玄低头掩饰勾起的唇角,努力忍住笑意,“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你骗我嘛,一点都不好玩。”
“抱歉抱歉,在下知错。”云玄也不和她拧,从善如流地认错道歉。
她向来大气,只要道歉就原谅,“行吧,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云玄看她方才不知想什么那么认真,多半没听他们谈论的内容,便给她重复一遍。
“方才几位将军都说,如今冬季严寒,将来开春还有倒春寒,且去岁收成不好,若是此处战线再度拉长,仓储恐怕支撑不足。”
这次她倒是认真听了,但更疑惑了,“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把春天提前吗?”
云玄震惊,“这也做得到吗?”
“这有什么,我以前经常这样玩。”
这确实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如果春天提前到来,那他们抵抗魔族的困难将会减少一半,但这不是云玄向她开口的目的。
“圣女大人果然手眼通天,只是事事倚赖您,只怕太过劳累了。我曾在您那吃到一种仙果,其中的灵气流淌在身体里,所有不适立刻便消消失了。我想是否可以引导体内的灵力充当相同的效用。”
“当然可以。”
“说来惭愧,我们经脉里可以流转的灵力尚且不及您那一枚小果,且大军常年驻扎,此处灵气已然稀薄。”
她挑眉听着,之前本以为云玄只是想借她的力量解决魔族这个心腹大患,没想到他还有志自强,嘴角随意的笑凝住,上下瞄了他两眼,缓缓开口。
“你且伸出手来。”
云玄依言递出手臂,她微凉的手指摸到肌肤下跳动的脉搏,在指尖细密地颤动,新奇地按了按。
云玄也不敢乱动,垂眸看着手腕上覆着的那只白皙的手。
“你看,此处就是天地灵气入体之门,吸收吐纳,皆经此门,诶,你们叫它什么来着?”
“脉门。”
“哦对,脉门。那你再摸摸我的脉门?”她收手,撩起柔顺的衣袖,挽在臂弯处,朝他伸过去。
云玄轻轻按上她纤细的腕子,没有起伏的跳动,却有一股柔沁的气息从中向外弥漫。
“这是……灵气?”
她颔首,满意道,“正是灵气。我是天生灵体,本身灵气充盈,又是自产灵气,超过容纳上限,便会外溢……灵就是这样出现的。”
她顿了顿,走神喃喃,“希望不会有第二个了,一直叽叽喳喳的。”
云玄眉头不自觉蹙起,“您的意思是?”
她挑眉,“难道你们吃粮食,都是现种现吃吗?不都是将前一年的稻谷仓储起来,吃的时候再取?”
她点到为止,又见桌上茶盏新奇,拿过摆弄起来。
云玄这厢思索着,先前他们修行,都是从周围吸取灵气操控器物,若是遇到人多或者灵力匮乏之地,便很难施为,因此战场上都是军队将士作为主力拼杀。
但照她的说法,将灵力储存在身体里,战时直接引出,这样就不必局限于灵气分配,修士也可上阵斩魔,届时伤亡也会大大降低。
云玄越想越激动,整张脸红光满面,“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身体里保留大量灵力,随时调用。”
他忽地想到关键,声音又低下去,“可我们怎么将灵气储存在身体里呢?”
她闻言,冲云玄俏皮地眨眨眼,“我倒是有个想法,就看皇帝陛下,愿不愿意试试了?”
云玄抿唇点头,“只要能救人族,在下愿意。”
她对他勾勾手指,见他没有反应,干脆一把揪住衣领将他扯过来,挑开衣领,点在心口。
云玄本还激扬盎然,被她这么一摆弄,热气涌上脑门,脸蛋又红起来。
她见云玄这样,动作停住,目光了然,“又是不能对别人做的事?”
云玄红着脸点头。
她不耐地“啧”了声,指尖在他心口轻快地点拨两下,“现在是我教你呢,认真点,等会你再教我。”
云玄喉结动了动,“好,在下很认真。”
“或许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人族的生气,皆从四肢汇聚于此,换言之,此处就是你们的命门,同时也是修炼的法门。”
言罢,她松开那两抹衣襟,朝他摊开手,云玄也很上道地将脉门贴在她手心。
两人肌肤相接处绽开耀目的碧光,云玄感受到她手腕处原本淡淡外溢的灵气忽地浓郁数倍,倒灌进他脉络中。
原本闭塞的经脉被汹涌的灵力冲开,属于她的灵气在云玄身体里横冲直撞,将他浑身关窍通通打通后,尽数流淌进心口。
云玄只觉胸前暖暖的,抬手摸到自己袒露的前胸,虽然知道她肯定没在看,还是将衣领扯拢了。
她还在不断输送灵气,聚拢在心口的灵气不断盘旋压缩,吸纳新进入的灵气,再度凝聚幻实,循环往复,终于铸成实体。
“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差不多了,她便撤开手,迫不及待地询问云玄感受。
云玄被体内异样的感觉哽住,他的身体在吸收周遭飘荡的灵气,汇拢到发热的心口,却不像之前那样只能容纳少量灵力流经灵脉,吸纳的灵气没再往外释。
“这是……”
“是什么是什么?什么样子什么形状?”
云玄只得再度闭上眼,意识奇妙地沉入体内,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片虚无中,一枚金灿灿的球状物飘在半空,联结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灵力。
他睁开俊目,满眼震惊,“金色的……球。可这是什么?”
她一听是球形,大失所望,叹口气坐回去,还是耐心给他解释,“纵使种族不同,修炼方法也是……怎么说来着,异曲同工,所以我想,我可以这样凝结灵力,你也可以这样储存灵力嘛。这颗小球就是你存储灵气的地方,就是容量还太小,你再努努力吧。”
云玄慨叹着抚住心口,“不小了,比起之前,可以使用的灵力已经多了太多。”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拍手,“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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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玄自然不会拦她,毕竟她本来就是为了好玩才跟他下山来的。
她出了议事堂,在院子里左拐右绕,不出意料地迷路了。
但她转念一想,本来也不知道要去哪,所以这也不算迷路,顶多算闲逛罢了。
这处院子很是僻静,庭台间还残留着枯枝断木,看得出之前的主人在院景布置上下了很多工夫,只是如今充作部署司,就渐渐荒废了。
她轻轻按在角落干枯的枝桠上,灵力自指尖流出,枯萎的枝干重新焕发生机,冒出绿芽来。
灵看四下无人,找准时机冒出来,“你找到天选之人没有呀?”
她专心地抚摸着那些枯死的植物,一个一个赐予它们新的生命,满不在乎地随口接了句,“我没找。”
灵急得不得了,往她身上撞了下,“那你快去找啊,在这里玩什么泥巴。”
她一把握住灵,捏成一团拿在手里,“我刚出生的时候才玩泥巴呢,现在不玩了。再说,你做什么非叫我去找那什么天选之人,当天道有什么好的?”
灵在她手里扭曲着蠕动几下,挣扎着长出手脚,“就算你不想当天道,他为了坐稳天道的位置也不会放过你的。”
“怕他?有本事弄死我!”她反骨劲来了,更是提高音量威吓。
“他是暂时弄不死你,但是可以想办法削减你的气运,到时候不就能杀你了。”
灵苦口婆心地劝,毕竟灵就出自她身上,要是她死了,灵也不得活
他们正说着,一道甜甜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灵吓得直蹿回她袖子里,自觉把自己团好了,才反应过来,完全没必要这样躲躲藏藏。
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看着年纪很小,穿着件敦实的袄子,脸上长了些雀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酒窝,脸蛋圆圆的十分俏皮可爱。
“您是神女大人吧?奴婢是小春,陛下派我来伺候您的。”
她拢住袖子里的灵,诧异地指指自己,“伺候我?我不用谁伺候呀。”
小春不解地眨眨眼,仿佛才想起来般,恍然地睁大眼睛,“哦——奴婢想起来了,不是伺候您,陛下是说叫奴婢来陪您玩的。您都喜欢玩什么呀?”
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被这么一问,才发觉自己来是来了人间,却完全不会玩呀,一直都只是在乱逛乱看罢了。
“你们都玩什么?”
小春认真想了会,“如今还是冬天,好玩的不多,陛下召见奴婢前,奴婢正好和大家一起在花园里踢毽子呢,神女大人想玩这个吗?”
踢毽子她是知道的,从前也看过凡间孩童玩这个,便疑心小春是不是也把她当稚子对待了。
“这不是小孩玩的吗?”
小春摇头,“哪会呀,大家都可以玩的。”
见她还在犹豫,小春也看出她多半是没玩过毽子,兴致勃勃地蹦跶两下,“神女大人,咱们去玩吧去玩吧,就在后面花园里,不远的。”
她揣起手,端出副稳重的样子,薄薄的长袍在身上堆出褶子,看着还真像那回事。
“嗯……行吧,那就去看看。”
52.天地宝莲神女心坠凡尘(1)
“小春,你怎么回来啦,陛下召你做什么呀?这位是谁呀?”
园子里五个姑娘围在一块,鸡毛毽子在她们中间传来递去,在空中飞得格外轻盈,满园都是她们铃铃的笑声。
面朝门口的姑娘瞧见小春,招呼大家停下,凑到跟前围成个圈,叽叽喳喳地跟她打听。
小春比了个手势,姑娘们渐渐安静下来,胆子大点的,就这么明晃晃地盯着她看。
小春清了清嗓子,“陛下派我照顾神女大人!这就是神女大人啦!”
先前说话的姑娘拍了下手,“呀,就是今天在城墙上,三下五除二把那些魔族全都赶跑了的神女大人吗?”
小春昂着下巴,仿佛这事是她做的,“正是。”
几个姑娘一齐凑上来,有的挽住她的手,有的贴上她的肩,满脸都是景仰崇拜,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
她头一次被人说得不好意思,有些不自在的抽回手臂,求救似的看向小春。
小春此时很有贴身侍女的自觉,抬臂拍拍掌,拨开她们,将神女大人护至身后。
“你们不要这样缠着神女大人,神女大人是和我来玩毽子的。”
捧着毽子的姑娘立刻举手,有些激动地绕开伙伴,跑到她身前,“神女大人,您想玩毽子吗?这毽子是奴婢做的,奴婢叫安安。”
“安安?”她重复了下姑娘的名字,弯眸笑了,“我是想玩啦,可我不会玩呀。”
“我我我!咳……奴婢,奴婢叫婵儿,毽子踢得最好啦,请让奴婢教您吧!”
之前头个看见俩人发问的就是婵儿,她是个豪爽的姑娘,当即拿过毽子演示起来。
其他姑娘抢也抢不过她,踢也踢不过她,只好让到一边去。
不得不说这位神女在玩之一字上确实很有天赋,她听婵儿讲了其中关窍后,很快便踢得利落漂亮。
安安见她踢得顺畅了,欢腾地跑到场地中间,蹦跳几下,“神女大人,传给奴婢,来玩传毽子,没接到的人要涂彩!”
她背身后踢,将毽子传到安安脚边,小春跟着接住安安往旁边踢开的毽子,足尖抵住毽子,往后颠顶,毽子越过从头顶落到身后,小春再用勾起脚跟往前发力。
“好厉害。”她的脸蛋透着点运动后的粉,眼神亮亮的,唇角眉梢的笑意就没下来过,视线追随着被姑娘们传到空中颠来倒去的毽子。
婵儿最后接住毽子,又朝她传来,角度有些刁钻,她碎步挪动着去接,还是没接住,毽子落在地上。
“哎呀,掉了。”
婵儿蹦起来去拿桌上的瓷罐,“涂彩涂彩!”
见她很是好奇的盯着那些罐子,小春笑着解释起来,“神女大人,您别担心,这些都是草木花瓣制成的,咱们这冬末涂彩,寓意相互祝福。”
眼见几个姑娘一人一个瓷罐围上来,她挑眉,“这是怎么个祝福法?”
小春转身从婵儿手里蘸了点鲜红的涂料,这是梅花制成的。
小春的指尖点在她光洁的额头,嘴里饶舌般用乡音念着俗语,“梅花点在你额头,没病没灾一年头。”
“该我啦该我啦!”婵儿另外取了用青草制作的绿色涂料,轻轻抹在她两颊,“卉草抹在双颊上,福气满汇万事佳。”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她们施为,等所有人都往她脸上抹了点东西后,才困惑地开口。
“你们刚刚说什么呢?是在说话吗?我听不懂呀。”
小春咯咯笑了两声,“那是琼州话,奴婢们说了点吉祥话,祝福您的,也是涂彩的习俗。”
她抬手,摸摸脸颊,闻到点清幽的草木香,指尖沾上点草绿的涂料,面上也花了,“祝福我?为什么?”
安安合十抱拳抵在胸口,仰面眼神熠熠地看着她,“神女大人,您救了我们呀,要不是您,我们或许已经死了,别说是祝福,奴婢什么都愿意为您做的。”
婵儿低头蘸上嫣红的涂料,胡乱抹到自己脸上,“城内守军已经不多了,若不是您出手,魔族攻破城门是迟早的事,其实这些涂料我们本不是为涂彩做的,是听说魔族不吃有气味的尸体。”
小春眯眼笑开,“不过您来啦,我们就转而玩涂彩啦!”
婵儿深吸一口气,抛开有些低落的情绪,仍是捧着那盒涂料,“神女大人,我们大家,都很感念您的恩德的。”
她心里腾起阵异样的感觉,和当时在城墙上被谢将军抱住腿时一样。
真是奇怪,婵儿又没碰她。
灵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他的声音久违的兴奋,“是你的气运上升了!这些人的感激能助长你的运势,待你运势完全恢复,就能夺回天道之位了!”
她没理会灵的激动之语,垂首看着指尖那抹绿,脸上还附着着黏黏糊糊的涂料,并不难受,但这股感觉难以忽视。
暖暖的,涨涨的,甜甜的。
灵又得意洋洋的开口,“怎么样?有没有发觉做天道,管理你的世间还是很不错的?”
她静了一会,勾起嘴唇笑起来,心里却还嘴硬地嘀咕着一般吧。
小春看她笑,自己笑得更开心了,“神女大人还玩吗?”
她想起件要紧事,便摇摇头,“不玩了。小春,你姓什么呀?”
小春羞赧地挠挠头,“奴婢姓李,爹娘给取的名字是李二丫,小春是奴婢进府后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了然颔首,“你为什么姓李呀?你的姓从哪来的?”
婵儿抢着回话,“她爹姓李呀,我们都是跟着爹姓的。”
原来是这样,那可麻烦了,她惆怅地皱眉叹气,“唉,我可没爹,那我能姓什么呢?”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很想为神女分忧,但也没想出招来。
最后还是小春抠着脑袋,试探性踢了个建议,“不如抓阄吧?奴婢遇到决定不了的事情时,就是抓阄解决的。”
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反正她也没有别的想法了,索性点头同意了。
安安找来一些叶子,几个姑娘蘸着涂料,把能想到的姓氏都写了上去,随机翻盖在石桌上,由她闭着眼睛去摸。
小春牵着她摸到石桌边缘,她的手指在叶子堆里摸索了一阵,犹豫再三,捏起最底下那片。
卫。
“这是什么字?”
小春探头来看,“是卫,神女大人喜欢吗?不喜欢就重新抽吧。”
她摇摇头,这个字看起来很简单,应该比较好写,“就这个吧,卫。”
随即她拍拍手,将叶子揣进袖子里,“我有点事要去办,先走啦,下次一起玩。”
小春亦步亦趋地跟上,还不忘回身和姐妹们作别。
婵儿很是羡慕的拧着手帕,纠结再三还是追上去,“神女大人,能不能请您和陛下说说,把咱们都要去伺候您呀。”
她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些小姑娘确实好玩,想来云玄不会拒绝,便满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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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
她带着小春来到云玄的书房外,谢将军刚好从里面出来,热情的拱手行礼,“神女,陛下在里面呢。”
她点点头,抬步走进去,小春不好跟进书房,就停在了门外。
云玄抬头,就看见她脸上五颜六色的走进来,愣了下才忍住没笑出来。
“小春带你去涂彩了?”
她应声,“昂,还踢毽子了,你会踢毽子吗?”
云玄摇头,“这我还真不会,好玩吗?”
她嘘声,“这都不会,很好玩呀!比我以前玩过的都好玩。”
云玄听了点点头,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文。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片叶子,置在桌面上往前推去,“我选好姓啦,卫。”
云玄捏起那片叶子,端详了下上面歪七扭八的字,“抓阄选的?”
“这你别管,反正我选好姓了,你说好给我起名的,忘了吗!”
云玄无奈失笑,“在下哪敢忘记许诺圣女大人的事,已经认真想过了。”
“是什么?”她眨眼,期待看着。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云玄很把她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她走后就认认真真地想名字,想来想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副戏水的画面。
白水青芷,美人桃腮。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在纸上写下这首诗,正好此刻拿出来,摊在桌上给她看。
她手臂叠放在桌上,往前凑,像模像样地看了会,抬起头,睁着眼睛直直盯着云玄,“这写的什么呀?我的名字这么长吗?”
云玄失笑,才想起来她不识字,提起朱笔,圈起句中一字,“这是一句诗,在下取了这个单字给您,连上姓便唤作卫芷,喜欢吗?”
“卫芷。”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那个“芷”字上描摹了下,感觉还挺简单的。
“那我就叫卫芷啦!”
云玄看她兴奋,被感染得也笑起来,“恭喜圣女大人。”
卫芷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晃,喉咙里先是发出几个音节,才启唇,“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云玄挑眉,顺着她点头,“好。”
他见她半边脸上的绿色已经糊成一团,看不出原先的形状,便掏出帕子递过去,“涂彩都花了,不如擦掉吧?”
这应该是她自己摸花的,卫芷便把脸往前一递,“我看不见,帮我擦一下,别擦到别的地方了。”
云玄见她凑上来,愣了下,没再说什么,依言给她仔细擦干净了,“圣女大人觉得小春好玩吗?”
卫芷瞪了他一眼,他忙改口,“卫芷,卫芷。”
她这才满意坐回凳上,“好玩呀,你把她们几个都给我吧,大家都想和我玩呢。”
云玄这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那几个丫头整日在府里也是到处找乐子,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她们几个原不是府里的奴婢,也没有签身契,都是父母亲人过世后,自愿到府里帮忙的,言语上或许偶有不尊敬,也不是故意的。”
他本是担心这几个丫头陪玩时没轻没重,惹恼她,七弯八绕地说了这一通,倒把卫芷说晕了,“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本来也不需要奴婢呀。”
云玄猜也知道,先前在山里,他看卫芷对绾笙几人的态度,多半也是不喜尊卑一说的,低头笑笑,温嗓哄她。
“您开心就好,毕竟我可是答应了您,带您去好玩的地方的。”
53.天地宝莲神女心坠凡尘(2)
“神女,您今日穿这件竹月的衣裳,搭配这件朱柿的披风好不好?”
小春从外捧着两叠衣物走进来,递到正和婵儿玩六博的卫芷眼前。
自从婵儿教了卫芷玩六博,她天天都拉着人陪她玩,输赢都无所谓,就是想玩。
卫芷于是随意的挥挥手,“嗯,就穿我身上这件。”
小春苦恼的撅起嘴,坐到桌侧,将托盘放在大腿上,“神女,这件衣服太素了,太薄了,况且您都穿了这些天了……”
卫芷听出小春的言下意,瞥了她一眼,“我不冷,这衣裳不管穿多久都是干净的。”
小春见她油盐不进,挫败的垂下头叹气。
婵儿好奇地看看,“小春,你从哪弄来的衣裳呀,好漂亮。”
卫芷立刻敲敲棋盘,示意她认真。
“是陛下派人送来的,神女大人,您真的不穿吗?”
卫芷又被婵儿吃了一子,烦闷地挠挠头,“我没找他要衣裳呀。”
“奴婢听说,好像是陛下想带您出去呢。”
卫芷更疑惑了,“出去?”
两人正说着,安安匆忙跑进来,胡乱行个礼,“神女,陛下来了,问您他能不能进来。”
安安说得小心翼翼,她觉得陛下是天子,要去哪里应该不需要谁同意,但是神女大人又是神仙,确实不能冒犯。
卫芷托腮,满不在乎地答她,“哦,可以,进来吧。”
听她这样说,小春给婵儿使了个眼神,两人跟着安安一起退了出去。
“诶?不玩了吗?”
云玄掀帘进来,从善如流地坐在卫芷对面,“是六博吗?她们既然不玩了,那在下陪您玩怎么样?”
卫芷眯眯眼,未置可否,但对云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玄的玩法和婵儿很不一样,婵儿出棋很快,她也确实是六博的高手,几回合下来就把卫芷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因此一局走得也快。
但云玄出棋很斯文,每一步都压着卫芷走,既不吃她,也不轻易让她吃棋。
如此下来,卫芷酣畅淋漓地玩下这一局,杀进水区,终于赢了一次。
是以她很开心,笑着拍手,“不错不错,终于有我能赢的人了,我喜欢和你玩。”
云玄知道她的意思大概是觉得他玩得没她好,对局更有成就感,才这样说,便摆出一脸苦恼相,“好好好,神女大人厉害。”
卫芷哼哼两声,“你不是让你叫名字吗?”
云玄怔住,刚要张嘴重新说,又被卫芷打断。
“行了行了,现在开始,我叫你阿玄,你叫我阿芷吧,小春说亲近的人是不会直接叫全名的,都叫小名。”
云玄眼神闪了两下,“亲近的人?”
卫芷理所当然的点头,“对呀,我们不亲近吗?我都住在你家里了。”
云玄闻言,也不反驳这不是他的家,低头笑笑,轻声应她,“亲近,阿芷。”
卫芷满意颔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起来。
云玄抬眸看她,“那阿芷,想不想出去玩?”
卫芷当然很感兴趣,“去哪里呀?你要带我去听说书吗?”
她从前下山时就喜欢去听说书,这会正想着若是有新出的折子,确实比在这玩六博好玩,反正她也总是输。
云玄哼笑着摇摇头,“还真不是,这间小镇也没有茶楼养得起说书人,在下是带您去外面随便逛逛,毕竟此时难得平静。”
卫芷转头看看外面的暖阳,也算是好天气了,便很是勉强的点点头,“行吧。”
云玄听她这样说,松了口气,“在下让人送来的衣服,您不喜欢吗?”
卫芷站起来,理理身上的白袍,“还行吧,怎么了?”
“那为什么不穿呢?”
卫芷面露难色,“你那衣服层层叠叠的,裹在身上一点也不舒服。”
前几天云玄送来的的衣服,卫芷见着新奇,就让小春帮忙换了,衣料一层一层贴在她身上,她只觉难受。
她身上那件白袍本就松垮,此时更是随着站起的动作往下溜。
云玄垂眸不去看她裸露的脖根,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耳垂红红的。
“抱歉,但这样的衣服只能在里屋穿,不能穿出去的,请您今日暂且忍忍,在下再去找别的料子。”
“好吧好吧,小春,帮我换下衣服。”卫芷在这个方面还是很听云玄的话,毕竟她也不知道怎么做符合他们人族的“规矩”。
她转头看见云玄还低着头在那坐着,“出去呀,你还在这呆着干嘛?”
云玄被她说得更红了,嗯哦了几声,匆忙跑出去。
卫芷换上这身衣裙还是有些不情愿,抱着手臂慢腾腾的跟在后面,走两步就踢一脚裙摆。
云玄看她这样,也不催她,放慢步子等着,“还得叫他们给您裁短点。”
卫芷懒得听这些,她环顾四周,“到底要去哪呀?”
云玄轻笑了下,指指前面,“就快到了。”
前面看着是个小村庄,几个男人扛着锄头在地里聊天,见到这边浩浩荡荡一队人过来,都警惕起来。
他们朝这边望了半天,才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笑着迎上来。
“原来是陛下。”
“陛下要来,怎么不喊人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呢,也好去接您呀。”
“来来来陛下,上我屋,我家里那个老早就说给您酿了米酒,您上次喝了说喜欢的那个。”
云玄含笑摆手,“不急不急,先看看大家。”
这是边城周围最近的一座村庄,也是被魔族影响最深的村子。
去年云玄来时,这地方还是断壁残垣,满地荒芜,今年已经是欣欣向荣了,这些人方才还在商量春种的事。
卫芷在旁边看见个木牌,上面写着,祈安村。
旁边的灰衣妇人靠近,见卫芷在看,热情的凑上来,“这是重建时,陛下给取的名字,怎么样,不错吧,是读祈安村没错吧,我也不识字。”
这妇人说着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不确定地看着卫芷。
卫芷扬眉一笑,“没错。”
虽然她也不识字。
灰衣妇人很高兴,拉着卫芷的袖子,看向云玄,满脸喜气洋洋。
“陛下,这姑娘真俊呀,是咱皇后吗?哎哟可是好福气。”
原本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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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玄身边的男人走过来快速扯了她一把,“你乱说啥呢。”
周围的人虽然不敢附和,但也暗自期待地看着云玄。
卫芷疑惑皱眉,“皇后那不是皇帝的妻子吗?我又不是他妻子。”
这几天,她从小春那了解到不少人族常识,小春着重介绍了皇室构成。
“不不不,这位是神女大人,特意一起来看看大家的。”
云玄哪想到他们会这样误会,急声解释。
灰衣妇人讶异地哎呀一声,连忙松开手,顺带理理被她拽皱的衣摆,“神女大人,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这嘴,瞎胡说。”
男人也作势拍了下她,“让你平时别在外面乱说话你不听。”
言罢,两人都紧张地看着卫芷,周围的村民也都不敢言语。
卫芷眨眨眼,弯眸笑了,“没关系呀。”
云玄当然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但刚才大家都那么紧张,搞得他也心里惶惶的,听她这样讲,才又松口气。
众人笑开,“神女大人第一次到咱们这来,快别在这站着了。”
“对对对,那个谁,上村里和大家说一声,不止陛下来了,神女也来了。”
“是呀是呀,往里走吧,大家伙都盼着呢。”
云玄侧身让卫芷走在最前面,招呼身后那十几个抬箱子的小厮往前走,转头对先前牵头的男人说话。
“这次还是给大家带了点东西,你过后给各家分分,冬天就快过去了。”
男人望了眼后面的队伍,一拍大腿,“陛下呀,不都说了咱们这不需要东西吗,我们现在都能自给自足了,再说我们这些人混日子的吃得了什么,留着给将士们多吃点才好呢。”
一行人都附和他,叫云玄将箱子抬回去。
云玄当然不可能同意,这村子的情况他心里很清楚,虽然说是渐渐好起来了,也不可能这么快自给自足。
他只是笑笑,指指在前面东张西望的卫芷,“神女大人也很关切你们呢。”
灰衣妇人这会缓过来,看卫芷东看看,西望望,满脸好奇的模样,一点不像冰清玉洁的神女,反而像自家不满一岁的闺女,心里感到几分亲近,便又走上去。
“神女大人头一次来咱们这,过会留下用午膳吧?”
她丈夫又想阻止她,但卫芷听到吃的是比谁都应得快的,立时扭头笑着颔首,“好呀好呀。”
灰衣妇人扳回一局,得意的朝丈夫昂昂下巴,“你别老拽我,咱们本来就应该好好招待神女大人,人家可是大恩人。”
男人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好菜。”
听他这样说,妇人神色也有些犹豫,她方才只想着感恩卫芷,完全忘了这一节。
云玄在另一边说着话,眼神却瞟向这方。
卫芷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却没有理他,依然是满面笑容,“没关系呀,反正是我没吃过的新鲜物什嘛。”
她都这样说了,两人也不再扭捏,大方一笑,妇人热切地接话,“还有我给陛下酿的酒呢。”
卫芷会心抬眼,整好捉住云玄探究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冲他挑眉,云玄躲闪不过,轻笑了下。
54.天地宝莲神女心坠凡尘(3)
一行人经过田埂,往村里走去,又因着先前有去报信的人,村里的人都知道不但云玄来了,神女也来了,纷纷出门来看。
几个年纪轻些的妇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就是神女呀。”
“长得好漂亮,真的是她杀了那些魔族吗?”
“绝对是的呀,我弟弟那天正好轮值到城墙上,说当时神女就在他旁边,抬手间就把那些该死的魔族全灭了。”
“神女就是神女,之前还怎么也杀不死那些怪物的。”
她们隔得有些距离,又刻意压低了音量,照理说旁人是听不见的,但卫芷还是听见了,她转过头朝那边嫣然一笑。
几人脸瞬间红了,磕磕绊绊地推着其中一人挎着篮子走上前,她低着头声音结巴,“神女,神女大人,这是咱们自己采的野果,不涩的,请您尝尝。”
篮子里是满满当当的红色小果,和当时卫芷给云玄吃的很像。
卫芷捏起一颗放入嘴里,酸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又带着点野外青草的气息。
“嗯,好吃!”
她们眼睛顿时亮起来,个个抬起头带笑看着卫芷,挎篮子的直接将整个篮子递出去,“神女大人喜欢的话,就全部带回去吧。”
“这样呀,那我就不客气啦!”
卫芷还挺喜欢这种果子的味道,从前绾笙辞弦采回来的果子都是在山上摘的灵果,有灵气滋养,自然是无比甜蜜,她还没吃过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呢。
卫芷接过篮子,随手塞进袖里乾坤,一直躲在里面的灵于是饱食一顿。
几人过来就是为了献果子,能和神女大人说几句话她们更是开心,一步三回头说笑着离开了。
这里民风淳朴,男女是分开走的,云玄被围在另一边,之前的灰衣妇人一直陪在卫芷身边,几人一路走她就一路给卫芷介绍,连村里几条水渠都和卫芷说了。
这一路自然少不了人家,得了信的早早拿了东西等在路旁,卫芷一过来就围上去塞给她,没准备的也凑上来说几句感激之语。
众人眼里的热忱都满得快溢出来,卫芷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了,前几天在府里她已经被仆役们近水楼台感激了一次。
但她还是有些不明白,她只是想出来玩玩,应了云玄的要求帮点小忙,玩腻了就走掉的。
他们这样,好像她真的成救世主了一般,她可没这个打算。
不过看着眼前递到面前的吃食,甚至是鸡蛋,卫芷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身体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腾地跃起,心口涨涨的。
这是气运在增长。
这见鬼的气运,到底为什么会涨?
但卫芷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她本就是来找乐子的,被感激着实是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难怪说书人讲的那些大侠总是乐善好施呢。
她也可以再做一会大侠,反正还没玩够。
卫芷接下那些东西,没再塞进袖子,拿在手上,吃上几口,篮子里剩下的就递给后面的人,权当交换。
这些并不是什么精细的吃食,还比不上从前卫芷自己下山闲逛时寻得的小食,但被这些村民笑意盈盈地递上来,卫芷又觉得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云玄的角度就是看她眼角眉梢挂着笑,被人群簇拥着一路往前,嘴里没停过,看着就很开心。
他也没忍住勾了下唇角。
不过看卫芷虽然推脱了很多,但手里还是越堆越多的篮子碟子,云玄估摸她那袖子塞太多会不舒服,便叫了两个人去帮她拿回马车上。
身边的村长扯着身上的棉衣满脸兴奋,激动得胡子都在颤。
“陛下您看,这是咱们用去岁种的棉花做的棉衣,您之前一直没来,都没机会给您看看。”
云玄这才收回视线,落在那件不算厚实的棉衣上,“可暖和?”
“不是一般的暖和,从前就算没有魔族,咱们也穿不上这个呀,还是有将士们帮咱们种地的功效,以前了不起就种点庄稼吃得上饭就行了。”
村长说的是实话,以前这村子地处偏远,没什么人往来,本就发展落后,稍微有点心气的年轻人都走了,就剩一堆中老年留守,自然没余力种什么棉花。
云玄来驻守时,先帝还未过世,他还是太子,想着军队驻扎在附近,也是搅扰了百姓生活,总要提供些便利,便叫闲暇的将士来帮村民做事。
一些将士和村里的姑娘寡妇看对眼,办喜事的也有,动作快的孩子都生了。
卫芷这会就抱着怀里软趴趴一团的小孩不知所措,手臂僵硬地支着,不知怎么用力才能抱稳这孩子。
孩子的娘亲是个年轻的姑娘,旁人都唤她栗娘,性格看着就比较温婉,敛着脸轻声说,“神女大人,您放松些。”
卫芷蹙眉,“这孩子没有长骨头吗?这么软。”
栗娘轻轻笑了下,“这孩子才出生没几个月呢,都这样的,神女大人不喜欢就还是给我抱着吧。”
卫芷当然不是不喜欢,抱着孩子的感觉很奇妙,她作为众灵之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蓬勃的生气,那是只有新生的生命才具备的活力。
不过她还是怕摔着孩子,转手交还给了栗娘。
一直跟着卫芷的妇人闲不下嘴,“诶,栗娘,你男人呢,今儿他轮值吗?”
栗娘闻言,颔首羞涩一笑,“王婶,他这几天都当值的。”
王婶啧啧两声,“可惜了,神女大人可不是想见就见得着的,你那孩子也是有福气,还让神女抱了抱,肯定福泽深厚的。”
卫芷既不是真神,自然没有这种效用,但也没有开口反驳,或许这孩子真能一生顺遂呢,有时候信念的力量比任何神力都更灵验。
栗娘摇摇头,“他见过神女大人的,那日神女在城墙上击退魔族时,他就在旁边,原本遗书都写好托人交给我了。”
卫芷一愣,没记错的话,所谓遗书应该是临死前才需留下的吧。
王婶拍拍她,“快别说了,如今神女大人在,天命在咱们陛下,不会再有家破人亡的事了!”
栗娘吸吸鼻子,重重点头,“是,多亏神女大人庇佑!”
四周吵吵嚷嚷的,围着卫芷的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起自家的事,无非是谁的儿子也是守军,谁的丈夫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这些感激之语仿佛有实感一般,汇入卫芷体内,她垂眸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气息流转。
正巧也走到目的地,王婶热情地拉开栅栏,将地上的灰土踢开些,招呼卫芷,“神女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闻言卫芷便迈步进去,余下的人都停在门口等云玄先进,才乌泱泱涌进来。
卫芷回头看看云玄,凑过去小声,“到别人家做客的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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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得帮忙呀?”
云玄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还明白这个,看来小春确实是用心教了,清浅笑下,缚住长袖,“我来就好,你坐着吧。”
跟他们一起来的仆从本来也没有几个,要么被云玄打发去帮卫芷放东西,要么就去村里散那些物资。
卫芷看他轻车熟路地在院里水缸舀了瓢水净手,走上去接过菜刀,熟稔地切了几根萝卜。
卫芷好奇地凑上去看,被他挡了下,“小心。”
卫芷撇嘴,这点刀锋,不至于能伤她,但还是听话退回去了。
她在院子里逗了会那条大黄狗,便陆陆续续有人搬着桌子板凳走到院子里,再摆上从自家端来的菜式,各家出一点,也凑齐了一大桌。
几家人都围到这方小院,热热闹闹围满坐下,王婶站在外围,笑呵呵地端着碗,“你们坐你们坐,我站着吃得多点。”
另个妇人站起来把她按在自己凳子上,“那可不行,你早前说什么忘了?你今天可得坐下好好松快松快。”
王婶不知怎的,眼眶红了半圈,摆摆手,“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大家快吃。”
卫芷不明就里,看向云玄,云玄轻轻摇了摇头,她也就没问,转而看向桌上菜肴。
王婶果然给云玄准备了好几坛酒酿,云玄也不扭捏,和桌上几人转了几圈。
卫芷趁他不注意,沾了点放进嘴里尝尝,辛辣刺激,不喜欢,皱皱鼻屁股往旁边挪了点,酒味也不好闻。
酒过三巡,王婶脸上飘了点红晕,她本就是个话多的人,这会喝了酒更是止不住,专程将位置换到卫芷身边,挤开云玄。
“神女大人,您实在是我的大恩人呐,我真是,我嘴笨,说不出啥,给您当牛做马也愿意啊。”
这话最开始见面时她就说过了,卫芷只当她是喝糊涂了,笑了笑没说话。
她还在断断续续的说,“我儿子就是死在战场上,要是早遇见您多好,我和我家老头子做不到,也不敢去报仇,活着也是没意思,但您给他报仇了,您不知道我心里多畅快啊。”
说着说着,她拉着卫芷,涕泗横流,身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卫芷张了张嘴,这种场合,她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那一击她只是随手一挥,甚至存着和谢将军赌气的心思,却被他们看得这样沉,这样重。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又吃了几口。
回去的路上,因为来时就坐的同一辆马车,回程自然也是同乘。
云玄喝醉了,一股酒味熏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卫芷更加不耐烦,缩边角落远离他。
但云玄喝完酒似乎格外没有眼力见,七倒八歪地试图靠近,当然失败,大着舌头搭话,“圣女大人,你怎么不说话呀。”
“……”
云玄看她不理自己,想起什么,自以为聪明地又开口,“哦哦,阿芷,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喜欢祈安村吗?”
卫芷抿唇,“没有。”
云玄还在喋喋不休,“哎,人族确实麻烦你太多了,你要是觉得不喜,不用把自己拘在这的……”
“我说没有!”
云玄被她吼得一愣,呆呆点头,“哦……”
说完这句,他也没再开口,边低头玩着自己身上的衣带扣,边退到卫芷的对角。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