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 第280章 安南战火 回到安南都护府客院,许先生把房门关上。 “大人,安南在李家治下贪腐糜烂至此,长此以往,安南必反!” 谢宸安解下外袍扔给谢南,负手走到窗边,隔墙演武场上响起嬉闹声。 “李家在安南经营太久。” 他声音清冷。 “时间长到,他们以为可以肆意妄为,把安南视为所有,把安南百姓视作自家奴仆,肆意打杀。” 许先生坐下。 “自家奴仆,危及到身家性命,也会拼死一搏,何况还安南到处都是囤兵自重的本地豪强。” “除了本地豪强,还有南骑卫。” 谢宸安走到桌案,抬手沾了茶水,在桌案上画了几处。 “二十年前他们兵败南撤,就此消失在这几处深山,二十年过去,足够他们生儿育女,渗入当地百姓之中,若发生民变,他们只需登高一呼,割据安南,便可与朝廷分庭对抗。” 他声音停顿,眉头微蹙。 “若再有地方豪强加入,到时安南尽陷,朝廷力所不及,根本无力平乱,战火若再向北蔓延,届时中原门户大开,那这些年我们布下的棋,便全成了死局。” 许先生跟着神色肃然。 “大人的意思是?” 谢宸安眉眼微冷。 “拔了李家的根,安抚南骑卫,还安南一个朗朗晴天。” 许先生:“大人心中有了应对之策?” 谢宸安转过身,目光扫过许先生与谢南,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今日码头外,那对卖龙眼的老夫妇,不知先生可曾留意他们有何异样?” 许先生一怔,随即点头。 “大人,这是也察觉到,那对老夫妇有问题。” 他缓缓道。 “寻常商贩遇我们这等阔绰的外乡客商,多半会热情招揽生意,如我们那般询问,一般都会趁机诉苦抱怨,可那老翁却对码头暴乱一事避而不谈,那眼神,也非畏惧,倒像是,刻意回避,担心惹上麻烦。” 谢宸安微微颔首。 谢南跟着点头。 “属下当时也觉得老翁有问题,他递龙眼时,右手虎口与食指内侧有明显的老茧,那位置,一般都是长年使用兵器,反复摩擦形成。” 许先生似是反应过来来,试探问道。 “大人,您怀疑那老翁是南骑卫?” “嗯,八九不离十。” 谢宸安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那老翁不论说话、站立,还是眼神,都有着常年在军中训练的习惯。” 谢南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上升。 “大人,前朝南骑卫素以侦察、潜伏着称,他们前来,难道真准备引起安南民变?” “李家已经引起众怒,若我是南骑卫统领,我也会借机揭竿而起。” 谢宸安神色已然平静。 “安王在河东已摆开阵势,若是安南生乱,朝廷根本无暇顾及。” “大人!” 谢南脸色微变,向前一步。 “大人,既然安南有战事,您何不暂且离开这是非之地,待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谢宸安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打断谢南未尽之言,视线落在垂眼沉吟的许先生。 “先生是否有高见?” 许先生抚着胡须,缓缓颔首。 “危机二字,向来是危险中带着机遇,眼下这局面,对旁人或许不利,甚至有性命危险,于大人而言,恰是拔除李氏的好时机。” 谢宸安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与许先生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先生与我,想到一处。” 他声音不高,语气带着笃定。 “安南之乱若起,无论结果如何,朝廷必然是威严扫地,我必然要借此时机,重塑安南局势。” “而南骑卫,他们蛰伏二十年,心性早养没了,我们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谈好利益。” 谢南语气略显急躁。 “可他们毕竟是前朝余孽,万一见面后他们不顾规矩动手……。” 谢宸安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 “这枚令牌或许没什么作用,至少能让他们,安静的与我坐到同一张桌子。” 他把玩着令牌,语气转冷。 “当然,光凭一块旧牌子,想号令南骑卫,绝无可能,若是想谈成事,靠的是我们手里的筹码,最好让对方看到的筹码,让他们自己掂量,是继续潜伏,还是冒险揭竿,把命运交给上天。” 谢宸安忽然抬头,看向谢南。 “我们的船,现在到了何处?” 谢南精神一振,立刻回话。 “大人,今晨刚收到传书,按行程推算,距宋平码头不足两日行程。” “两日。” 谢宸安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更盛。 “刚好能赶得及。” 他声音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 “从最近几日码头暴乱看,不论是南骑卫,还是安南豪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出两日,必然会有有动作。” “我们再等两日,让他们和李冀常对上后,谢南,到时你带着这枚令牌去见南骑卫统领,见面后也不必绕弯子,直接告诉他我的想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南一怔,随即躬身:“是!” 谢宸安继续道。 “见到他,你只需传达一个意思:朝廷的平乱战船,距宋平只有一日之遥,八艘战船,满载火炮。” …………………………………… 王清夷推算阵眼,已过两日。 羽衣道长带着明梧在山间寻了两日。 “师父,这云雾山都快翻遍了。” 明梧闭眼靠在树上,声音微喘。 他话音刚落,羽衣似有察觉,猛然抬头看向头顶上的绝壁。 “就在上面。” 羽衣面露惊喜,顾不得其他,纵身沿陡峭向上。 ‘啊,等等我啊,师傅——’ 明梧一脸痛苦地咬牙跟上。 待两人登上崖顶平台,一道屏障渐渐消散。 王清夷缓缓起身,疑惑道。 “不知道长寻我何事?” 这两人在山下到处走动,若不是刚才隐约听到她的名字,还不知寻的是她。 羽衣刚想开口,突然神色一怔。 方才那一瞬,他再次感应到那股紫薇气运。 与那日在石洞外感应到的一样。 他向前半步,语气诚恳。 “小友,贫道冒昧问一件事。” 王清夷眉梢微挑,沉默片刻,淡然道。 “道长,先说说吧。” 羽衣道长斟酌再三,终是缓缓开口。 “不知小友身上,为何会带有紫薇气运?”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一线生机 “紫薇气运?” 王清夷低吟出声。 她仔细看向羽衣道长,见他神色凝重,眸色微暗。 “我听不懂道长所言何意。” 羽衣道长摇头苦笑,干脆如实道来。 他抬手指向天际。 此时云层厚重,无法窥见星辰。 不过他的神色却庄重、肃穆。 “小友,贫道知道你在担忧什么?” 他缓步走到崖壁前,声音清透。 “大秦初立时,贫道曾推演大秦江山命脉,推算出大秦天命被改,气运命数浑浊,若真被那伪龙篡改天命,中原腹地将要进入百年战乱,届时,天下皆苦。” 说话时,他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此后数年,贫道始终不曾放弃,最终在昆仑之巅,付出——。” 他声音微顿。 付出什么,他并不想多言。 “在昆仑之巅窥见紫微星有异动,帝星虽暗,辅星却携天命之气回归。” 说话间,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王清夷身上。 “小友,天下即将大乱,大秦气数将尽,而紫薇气运现世,并非是为辅佐帝王,而是应势而生,平战乱,正乾坤。” 说到此处,他朝王清夷深深揖了一礼。 王清夷连忙避开。 羽衣道长仅是一笑,继续说道。 “今日是贫道唐突,实因你我修道,本就肩负气运之责,贫道寻觅至今,终不得解,今日在小友身上发现契机,恳请小友解惑。” 王清夷听完他一番话,低垂着眼眸,沉默良久。 羽衣道长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许久,王清夷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道长所言,我都信。” 她神色淡然,语气平和。 “我知道长不是虚妄之辈,紫薇气运之事,我确知一二,也知道你所寻是何人。” “何人?” 羽衣道长眼睛骤亮,向前半步。 “不过。” 王清夷话音一转。 “我无法替气运之人做主,更无权代他应承任何事,道长所言,我须先征得他的同意。” 她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若他愿见你,我自会引荐,若是不愿,也请道长勿要强求于我。” 羽衣道长闻言,连连颔首。 “应是如此,小友思虑周全,是贫道心急了,此等大事,关乎天下之事,岂能随意。” 他寻访多年,如今终见端倪,已是意外之喜。 对方所求合情合理,他岂敢强求。 得了允诺,他心神跟着舒缓,顿时想起小郡主先前所为。 “适才扰了小友推演,实是惭愧。” 羽衣道长撩起衣袍下摆,在王清夷对面盘腿坐下,姿态自然。 “小友可是在推算这破阵之法?” 王清夷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想到那日自己的态度,羽衣道长略有尴尬,不过还是坦然问道。 “不知小友推演到哪一步?” 王清夷抬手隔空点了几处星位。 “昨日推演到阵法借星辰流转之势,若是寻常破法,可能会遭遇反噬,不过,我昨夜观天象星辰运转时,倒是有一法可用,可借天时!” “可借天时?” 羽衣道长神色微变,心下已是大惊。 “小友,此话怎讲?” “应是如此这般。” 王清夷抬手虚空推演,从风势到地脉之气,…………借星辰之力,再到阵眼虚实交替时的天机。 羽衣道长越听越是心惊。 他曾于十年前无意踏足于此,彻底参透花了三年有余。 云雾山阵法乃是自然之力,经天地变幻而成。 此阵以困为主,其中变化由天地万物催化,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这位小郡主,竟在短短两日,仅凭观察与推算,已完成阵法九成! 若再推算出星辰变化具体时间。 下一步,她只需结合星象历法即可。 羽衣道长忍不住抬头看她,满目惊叹。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 他长叹一声,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哪里还有初见时的试探。 “小友天资卓越,不仅身负机缘,于道术一途,更是机敏洞彻,假以时日,大道可期!” 王清夷仅是垂眸浅笑。 “道长过誉。” 她抬眼望向天际。 “等今夜星辰密布,我便可根据星象历法推演一番。” 羽衣道长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凝视眼前这尚显稚嫩的小郡主,心中情绪复杂。 星辰尚未显露,她已在规划借助星辰之力破阵。 “小友道法推演之精,贫道钦佩。” 他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远处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头的徒儿,心头一哽。 这世间,果然有些人,是老君精心筛选过的。 天赋、心性、机缘,一样不缺。 而有些人,就是筛漏下的。 他扶额道。 “明梧。” 羽衣道长声音低沉。 明悟一个激灵起身。 “师傅,是要走了吗?” 羽衣道长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口郁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是,回去了。” 他转而看向王清夷,施礼道。 “今夜便不打扰小友推演,贫道等小友消息。” 若是按照目前的速度,不超过五日便可。 若是让他推演,羽衣暗自苦笑,估计也要个十天半个月。 他老道就不献这个丑了! 王清夷还礼:“道长慢走。” 她目送羽衣师徒二人一同下了崖壁。 转而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直到夜幕渐沉。 夜空此时已是星辰密布。 北斗高悬,各星宿遵循着万古轨迹缓缓运行。 她手腕微转,五铢钱落于掌心,抬手用力一掷,七枚五铢钱悬于半空。 她双手结印,一次点亮七枚五铢钱。 虚空浮现,近在眼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北斗微转。 王清夷似有所感,虚空中,七宿突然重新变化。 就在此时,七宿中的氐宿忽而明暗。 悬于半空的五铢钱,光芒闪过,与天上七宿遥相呼应。 阵眼虚实交替,只在瞬息之间。 五铢钱几乎同时连成一线。 夜空中,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连成一线,一时星光大盛。 王清夷不禁暗自庆幸。 三日后的子时,就是生机现。 三日后的子时,当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连成一线时,阵眼将由实转虚。 那一息,便是生机。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危机解 王清夷轻吐浊气,手指微勾,悬于半空的五铢钱,倏地回到她的掌心。 此时已过寅时。 晨光初透,云雾山的轮廓慢慢在她眼前清晰。 山中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皆是受了这天然阵法千年滋养。 她盘坐崖前,眉头微蹙,垂眸 苦苦思索。 进入云雾山后,每次修炼,都比外界更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云雾山的天地元素,经过滋养,比外界更纯粹。 经千年沉淀,磅礴而温和。 可就是这磅礴而温和的元素,在破阵时,会暴动化作利器攻击一切打破平衡的人和物。 若是,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入她脑海。 若是能在星辰变换那瞬间,一线生机显现时。 以七星宿为引,借助体内龙脉之气,是否就能将,这浩瀚如海,沉淀在此的天地元气,吸纳? 哪怕不能吸收全部,一半也好,不不,三分之一也行! 元气消散,到时,这座天然阵法不攻自破。 思极,她经脉间的那丝丝缕缕龙气,似有所感应,有微微灼热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攥紧她的胸口。 若真能成,她的修行之路将是另一番境界。 只是如何牵引星宿能量? 经脉间的龙脉之气如何调整? 是否能借用云雾山下地脉分支能量? 问题繁复缠绕。 这是一个庞大而大胆的计划,需要她慢慢沉淀规划。 王清夷支着下颌,看向云层时,眸中光芒锐利。 心中既定,她便不再多想。 来到前几日寻到的温泉,掬水洗漱。 温暖的泉水让她连日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 待恢复精神后,她整理好衣衫,径直去了羽衣道长清修的天然石洞。 羽衣道长见到她,眼睛骤然一亮,语气略带惊喜。 “这是推算出时辰了?” 如此快速? 王清夷朝他微微颔首。 “推算出最佳时机,就是三日后的子时。” “待到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连成一线时,阵眼会有一次虚实交替,那一息,便是破阵之机。” 羽衣道长抚须沉吟,手指快速掐算。 半晌,终于算出三日后子时,有生门现。 “小友,既已算出三日后子时是最佳时机,不知是否需要我等帮忙?” 他心底藏着惊叹,只深深看着王清夷。 这位小郡主于道术上的造诣,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他只能自愧不如。 老君眷顾一人时,何其慷慨! “不用!” 王清夷抬眼望向远处山峦。 “我来此就是为了通知道长,其他无事,我们三日后再见。” 羽衣道长点头:“好!” 目送她离开。 “师傅,希夷郡主她可以吗?” 明梧面露担忧之色。 “师傅,我怎么觉有些不靠谱。” 据说,师傅当年在云雾山待了三年,才推演出生门。 希夷郡主,三天? “如你这般不靠谱吗?” 羽衣道长没好气地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 明梧捂着脑门,连忙避开。 王清夷离开后,见时间充沛,正好去寻探探那前朝宝藏的路。 玉环握在掌心,只觉微凉。 推演过的舆图,此刻在脑海中不停闪过。 她根据舆图,朝云雾山深处的深潭掠去。 沿途不过十里,她便感知到,有几处隐蔽极深的气息。 身手皆是不俗。 转瞬,她就有了计较。 留下他们,到时或可抵挡些元素的暴动。 愈往深处去,水汽愈重。 不远处传来瀑布倾泻而下,激起茫茫白雾,发出轰隆巨响。 水声澎湃,连绵不绝,却杀机四伏。 王清夷站在一株千年古松上,气息收敛。 视线扫过下方深潭周边。 一、二、三……三十二处。 她心中默数,足足有三十二名高手。 那位“主上”,为这前朝宝藏,当真是不惜血本。 她将几个关键的位置与地形,牢牢记住。 循着来路折返,回到最初静修打坐的那片茂林。 寻了一处古树探出的粗壮树冠,盘膝坐下。 树冠如盖,既能遮阳避雨,又不会阻碍她观星。 偶然而为之,王清夷倒觉得惬意。 此后三日,她几乎未曾离开树冠。 她白日静修养神,夜间根据星辰变化,反复验证推演结果。 直到第三日,刚到亥时,王清夷便来到羽衣道长的石洞。 明梧得知子时就能离开云雾山,激动到这几日根本没休息好。 从下午就坐在石洞外,眼巴巴地瞅着下方,就怕那位希夷郡主失约。 眼见着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子时,人还未到,他这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直到王清夷出现在洞口。 明梧兴奋到,紧随着师父身后,寸步不离。 王清夷站在石洞前,望向夜幕之上。 “时辰快到了。” 子时将至,夜幕上,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渐渐连成一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与此同时,周边星宿渐暗。 王清夷眸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朝着羽衣道长两人道。 “我们走!” 她身形极速,朝着阵眼所在方向掠去。 “走!” 羽衣道长一把提溜起明悟衣领,紧随其后。 山风呼啸而过,星宿的光芒在这一刻,如烟花般璀璨。 一线生机,近在眼前。 七星宿刹那连成一线,天地元气骤然沸腾。 几处阵眼爆发出炽烈光芒。 就在这瞬息间。 王清夷手腕微动,把扣在指间的七枚五铢钱尽数抛向夜空。 “去!” 五铢钱循着七星宿的方位,连成一道光幕,挡住那喷薄而出的璀璨光芒。 相撞的瞬间,光芒停滞一息! “就是现在,踏壁向上,石壁右上方三丈!” 王清夷清喝一声,足尖轻点,整个人疾射向上。 没有半丝犹豫,羽衣道长提着明梧,向上飞窜。 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直到感受到脚下坚实的触感。 三人已并肩立于一处峡口。 前方正是王清夷当日踏入云雾山的通道! “郡主!” 两侧岩石上方,数道身影极速而来。 玄十五的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激动,脸上如释重负。 他身后,玄字辈护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音。 “郡主!” “郡主,你可算出来了。” 玄十五眼眶泛红,郡主若是还不出现,他就已做好回京找国公爷,想办法。 王清夷扫过众人,眼尾的笑意飞扬。 “诸位辛苦了。” 几日不见,几人都憔悴不少。 她抬手虚扶。 “都起来,我们回山坳再说。”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3章 返程 小溪旁,染竹正心神不宁地搓洗着帕子。 身后传来声响,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猛然回头,一抹熟悉的青衫映入眼帘。 染竹整个人僵住。 帕子落入溪水,而不是。 她瞪大眼睛,泪水瞬间决堤,几乎是从地上弹起,踉跄着朝王清夷扑去。 “娘子!郡主——” 她猛地扑进王清夷怀里,嚎啕大哭。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若,若再不回来,婢子、婢子就要跟着去了!七日,整整七日,呜呜——。” 王清夷被她撞得身形微晃,随即扶着她。 低头就见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心中微软,又觉几分好笑,抬手轻拍染竹哭得发颤的肩背,声音轻柔。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快收声,鼻涕都糊我衣裳了。” “噗嗤!” 染竹又哭又笑,用力在王清夷怀里揉了揉,嘴里嘟囔着。 “就糊……。” 不远处,正在溪石边浆洗衣物的蔷薇跟着发现。 顾不得滑入水中的衣物。 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至王清夷跟前半步,她稳住脚步,胸口急促起伏,眼眶泛红。 “郡主。” 她声音哽住,含泪说道。 “郡主,我就知道,您肯定没事。” 王清夷轻拍仍抽噎不止的染竹,抬眸看向蔷薇时,眼底流露出赞许与温和。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此时,王成与谢戌闻讯都从帐后奔出。 两人脸上神色都是如释重负。 王成大步上前,抱拳沉声道。 “郡主!” 他目光快速扫过王清夷周身。 “郡主,若您再无任何消息,我与谢戌便要违令,再闯一闯云雾山。” 三日前,他们数次探过云雾山峡口,进去就会迷路,稀里糊涂地绕一圈,最终又回到峡口。 这几日,他心急如焚。 若是寻不回郡主,他如何对得起国公爷和整个国公府。 到时,他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连日的压抑,见到郡主这一刻,整个人都鲜活过来。 “郡主。” 他视线落在郡主身后的两位陌生道长,谨慎问道。 “不知这二位是?” 染竹连忙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退到一边站好。 王清夷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羽衣真人,和他的徒弟明梧道长。” 她又转向羽衣道长。 “羽衣真人,这几位是我的随身侍卫与婢女。” 羽衣道长含笑稽首,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诸位有礼。” 明梧跟着师父行礼,抬眼好奇地偷偷打量着。 王成、谢戌及一众侍卫忙抱拳还礼。 “见过羽衣真人,见过明梧道长。” 见众人寒暄,蔷薇悄然拉过还在抹眼泪的染竹,压低声音道。 “莫哭了,郡主平安回来就好。”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早膳时辰快过了,我们先去给郡主和他们准备些热食。” 染竹这才反应过来,用力点头,两人走向溪边临时垒好的灶台,准备早膳。 ………………………… 王清夷用过早膳后,便让王成给羽衣真人师徒准备一处帐篷洗漱、休息。 随后她被玄十五领着走入一间临时搭建的帐篷。 谢戌和王成跟着进来。 王清夷坐于主位,示意三人坐下。 “郡主,您在云雾山中是不是遇到危险?” 王成终究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眼底仍有后怕。 王清夷摇头,神色平静。 “没有,只是这云雾山内藏有一座天然阵法,阵法玄奥,很难破阵。” 她看向三人,含笑道。 “幸亏,你们没有轻易进入,否则,凶多吉少。” 云雾山深处,还有三十多名高手,他们三人进去,就是送上门的俘虏。 谢戌试探问道。 “郡主,您既已出阵,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我们先回杭州城。” 王清夷抬头吩咐。 “这座大阵下次阵眼开启,还需一月,王统领。” 她看向王成道。 “你安排人收拾,我们待会就返回杭州城。” 王成神色一缓,应声道。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他抬脚刚想走,突然想到外面那两人,迟疑道。 “郡主,那两位道长……?” 王清夷眉头微蹙。 “等我问过之后再说。” “是。” 王成不再多问,便出了帐安排拔营事宜。 约摸半个时辰,羽衣道长梳洗完毕后,走出帐篷。 远远见到王清夷站在一辆马车旁,低头与婢女悄声说话。 他回首看向明梧,压低声音道。 “记住,从今日开始,嘴巴要甜,要少说多做,听到没有?” 见小郡主与贴身婢女相处,便知,小郡主是个心善念旧之人。 他这傻徒儿,不懂人情世故。 若是他真有不测,小郡主就是托付之人。 羽衣缓步上前,留下明梧呆呆傻傻,想不明白师傅这是要干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道师傅又要哄人钱财? 哄希夷郡主的钱财? 想到郡主那身莫测道法,连连摇头。 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他可没那个胆子。 王清夷扭头见羽衣道长正缓步走来,她转身迎上前。 “道长!” “贫道在此谢过郡主!” 羽衣道长上前施礼。 王清夷往一侧让开。 “道长无需客气。” 她声音微顿。 “不知道长出山后,欲往何处?” 羽衣道长轻咳两声,神色坦然。 “贫道师徒,自是随小友同行,贫道所需简单,小友只需备下两间清净屋舍即可。” 说完,他理所当然地看着王清夷。 那眼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着她,直到得到“天命之人”的消息。 这是硬缠上了,王清夷无奈点头。 “既如此,那便一起吧。” 日头渐高,三辆马车在前,十余骑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沿着官道往杭州城方向前行。 临近傍晚,马车终于行驶到杭州城外。 高大巍峨的城墙已在眼前。 城门处车马行人,正依次排队进城。 王清夷所乘的马车行至城门百余步时,后方突然响起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双驾马车,毫不减速,从侧后方直冲过来,高大的车夫挥鞭呼喝。 “前面的!” “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一个挑担的老翁躲闪不及,慌乱间,连人带筐摔倒在道路中间。 路边百姓都是一脸的惊惧。 “小心!” 王成厉喝一声,抢过自家马夫手上缰绳。 骏马长嘶而立,险险避开那辆马车。 对方马车擦着他们马车险险掠过,若不是王成拉得及时,直接就能撞上。 王成又惊又怒,一把拽过车夫手中马鞭,自马车上跃下,抬手撑着对方车架,整个人向前掠过,手中马鞭,朝着那扬鞭的车夫劈头就是一鞭!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4章 城门 “啪——”的一声。 马鞭在旺大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半张脸瞬间红肿。 他跟着主子从睦洲过来,未曾想到还没进杭州城就被人打。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强忍着剧痛,一把勒住缰绳。 “吁——。” 车厢内,猝不及防地,张家豪搂着小妾一起滚落到地。 “砰——”的一声。 他的额头撞在车厢前板上。 张家豪痛得龇牙咧嘴,捂着头朝外大吼。 “旺大,你踏马找死!” 此时,摔倒在地的老翁被路人搀起。 “哎呦呦,这是哪个挨千刀的货,我这老腰差点折了。” 他揉着后腰,走了两步,后腰虽火辣辣的痛,幸好,还未伤到筋骨。 气恼到,他上前两步,张嘴刚准备理论,抬眼就见那辆马车车厢上绘着的族徽。 老翁到嘴边的质问声咽了回去。 他脸色惨白,只觉自己倒霉,竟被这帮权贵碰着。 他扶着后腰,嘟囔着。 “算我倒霉!” 说完,便躬身去拾散落一地的煤炭。 原本正排队进城的百姓,见到两辆马车相撞,且互不相让,纷纷围了上来。 此时王成已翻身站到旺大马车前,一把拽住旺大,往地上一扔。 旺大踉跄着,被扔在地上。 王成紧握马鞭指着旺大怒喝。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 他的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在此处就敢横冲直撞,想找死别拖着我们!” 旺大被摔懵了,一时竟忘了痛。 怎么也没想到有人竟胆敢拦衡家的马车。 还敢打他? 他抚脸仰头看,只见面前人高大武威,一张脸不怒而威。 不等他开口。 “哗——”的一声。 张家豪用力拉开车帘,看向四周。 “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爷的马车!” 旺大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攀到车辕旁。 “郎君,您可要给奴才做主啊,奴才,奴才都要被人打死了!” “我看谁敢?” 张家豪终于看清旺大红肿的脸,随之是持鞭而立的王成。 那双从沙场厮杀出的眼神透着狠戾。 看得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缩回去。 旋即又反应过来。 他怕什么?他是谁? 他是江南道节度使衡祺衡大人的妻舅! 在这杭州城地界,谁不让他三分? 更何况姐夫此番奉旨查办要案,杭州城大小官员见了他们,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 如今竟有这不开眼的玩意拦他的马车? 还当众鞭打他的奴才! 真是不知死活! 他索性踏出车厢,站到车辕上,居高临下,抬手指着王成,阴恻恻道、 “你是何人?无故鞭打本爷家奴,还在此叫嚣,真真是不知所谓的东西!”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那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眼底又看轻了几分。 不过眼前人一身悍匪之气,绝非寻常家仆。 他身边只带了一奴仆,硬碰,自己必然吃亏。 念头一转,他声音拔高几分,神态依然倨傲。 “报上你家主子的名头!我倒要看看,是谁家这般不懂规矩,纵奴行凶!回头也好让我姐夫,登门拜访!” 前几日,他陪着姐姐,跟着姐夫来杭州城。 据说是奉旨查案。 在路上,便收到消息白长史被人灭口。 昨日,刚进城,姐夫便去了刺史府衙。 今日一早,他便偷摸的出城接了他藏在城外的小妾。 还没进城,就碰到这么一个莽夫 瞎了吗?看不到车厢上的族徽? 王成挑眉看他,看模样,眼前男人应是衡大人的姻亲。 方才冲突一起,他便已看到对方马车上的标识 没跟着郡主之前,他跟在国公爷身边伺候,陛下也见得。 今日,一个纨绔而已,竟还抬出衡祺来压人。 若不是郡主就坐在身后马车,他早就出手教训。 他家郡主虽不惧事,却也不喜无端争执。 “哼!” 王成忍不住冷哼一声,眉头皱起。 “你也配问我家主子名号?” 他语气不耐。 “方才你那奴仆在城门口当众纵马,不仅冲撞我家主子车架,差点还撞伤路人。” “我今日急着赶路,没功夫与你在这纠缠。” 他手中马鞭一抬,指向张家豪。 “你!还不让你那车夫把马车赶往路旁,排队入城。” 张家豪被王成那句——你也配,噎得面色涨红。 见对方不仅不把姐夫当回事,还揪着规矩不放,不禁恼羞成怒。 可眼前人持鞭气势,又让他不得不把到嘴的狠话咽回去。 早知出门时带上侍卫,不然也不会在此被欺辱。 他站在车辕上,脸色一时青红交加。 好,好得很,今儿这羞辱他记下了。 僵持间,坐在车厢内的王清夷抬手挑起车帘,露出一道缝隙。 “王统领,我们走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便轻轻放下。 “是!” 郡主吩咐,王成便不再与张家豪废话。 他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啪”地甩出一声空响。 凌厉的视线再次落在旺大身上。 “还不快快让路!” 连自家郎君都在对方那吃瘪,旺大哪里还敢迟疑。 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连滚带爬的去牵马头,将马车赶往路边。 旺大如此听话,张家豪只觉颜面扫地,面色阴沉,恨恨地转身,回了车厢。 围观人群见没闹起来,随即散去,让开一条通道。 王成一个翻身上马,把马鞭扔给车夫。 “拿着,我们进城。” “好嘞!” 车夫抬手接过,拉直缰绳,大喝一声。 “驾!”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往城门进。 后面两辆马车,紧随其后,排队进城。 “贵勇!” 张家豪咬着槽牙。 贵勇躬身上前。 “郎君,奴才在。” 张家豪透过车帘,看向前方,冷声吩咐。 “你现在就跟过去。” “看看这是谁家的马车,主子是谁?竟敢如此猖狂。” 等查到对方身份,他就要与姐姐诉苦。 他必要解了这口恶气。 贵勇跳下马车,小跑到城门卫,抬手指了指马车,问明了前面刚过去的马车是谁家的?坐的何人? 听到府邸和人,他脸色骤变,面色难看至极。 他匆匆回到车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张家豪半靠在车厢,妾室莲儿正喂他吃着橘子。 “问清了吗?谁家的马车?” 他顺着莲儿的手,咬了一口,余光瞥向贵勇。 “是——。” 贵勇闭眼,咬牙道。 “是姬国公府的马车!”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衡祺 贵勇咽了一口唾津,都不敢抬眼,重复说道。 “郎君,城门卫那边说,前面马车的人方才递了牌子,是,是姬国公府的。” 车厢内骤然一静。 张家豪吞咽的动作僵住,缓缓转过头,盯着贵勇。 “哪个姬国公府?” “上京城的姬国公府。” 贵勇低垂着头,声音压低。 还能是哪个,大秦只有那么一个啊! 他瞥见自家郎君瞬间凝滞的表情,硬着头皮道。 “那城门卫还说,几日前,杨刺史杨大人就已特意嘱咐过,让他们最近都小心点,郎君,你说,方才那车厢里说话的女声,她是不是……。”是不是希夷郡主! 后面的话他都不敢继续说 张家豪猛然忆起,方才车厢内那声清冷女声:王统领。 此刻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回响。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 不会真是那煞神吧! 来杭州城路上,姐夫与姐姐都提及过她。 姐夫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完了。” 张家豪只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连方才被撞的额头也感觉不到疼了。 莲儿被他突变的表情吓着,手指放在他胸前,娇声道。 “郎君,郡主怎么了?不过一闺阁女子罢了,我们姐夫可是江南道巡按使,奉旨查案,难道还怕她不成?” “你懂什么!” 张家豪罕见地冲着爱妾低吼出声。 转而又见莲儿惊愕委屈的脸。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烦躁,又压低声音轻哄着。 “好了,我不是在说你,只是那希夷郡主,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可是连安王妃都敢惹的主,满上京只要得罪过她的,就没一个好结果,我姐夫,姐夫可说过,遇到她,务必要敬而远之,万不可随意招惹,否则。” 他面色越发暗沉。 “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他忍不住揉着脑袋。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第一天,竟然就撞上了,这么一个煞星。” 莲儿瞪圆了眼,红唇微张,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真有此事?” “我但愿没有!” 张家豪几乎是哭丧着脸,猛然又想起,抬手就给贵勇一巴掌。 “啪”地一声。 “狗奴才!” 他迁怒骂道。 “你刚才怎么不早点提醒,还有旺大那个蠢货!瞎了他的狗眼!回去,回去我非得扒了他的皮!” 他越说越气恼,一把掀开车帘,朝外厉声道。 “旺大呢!死了吗?还不快去赶车!” 贵勇捂着火辣辣的脸,缩手缩脚地缩到角落待着。 车外的旺大,听到主子气急败坏的吼声,连脸上的鞭伤都顾不得,扬起鞭子就是一声。“驾——” …………………………………………………… 衡祺从杨刺史府邸回来,刚踏进内院,衡张氏便已迎了上来。 “大人!” 她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上前替丈夫擦拭额角、脸颊。 眼神温和,动作轻柔。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低声询问,声音带着担忧。 “可是那白进的案子,有了难处?” 衡祺坐在圈椅,仰头任她服侍,眉头微皱。 “岂止是难处。”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略显疲倦。 “白氏夫妇二人皆是自尽,我们认为线索就这么断了也好,可谁知,仵作那边细查后,那毒。” 衡祺睁眼,朝着屋内的婢女们挥挥手。 衡张氏回首道。 “你们都出去吧。” “是。” 室内的婢女们微微躬身,低头走出室内。 房门嘎吱一声关上。 衡祺这才压低声音道。 “仵作查出,此毒,竟是出自宫中,寻常人绝难拿到手。” 他声音微顿。 “来杭州前,陛下曾下过秘旨,白进背后之人,务必要揪出来。陛下。” 他唇角微扯。 “他疑心是安王。” 可这毒却出自宫中。 衡祺心中不确定,难道是太后? 衡张氏手中动作微滞。 “你与杨大人难道不认为是安王?” 她转身走到桌几旁,将帕子放下,执起青瓷壶,斟了盏茶。 衡祺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我与杨大人私下议过,总觉得不像,安王若行此事,目的呢?安王何意早已昭告天下,如此这般,手法过于刻意。” 他饮了一口,上好的阳羡雪芽,只觉回甘清冽。 “只是这宫中毒药,出现在此,牵扯只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衡张氏在他身旁坐下,温言道。 “再难查,也得一步步来,你从昨日到现在就已够劳神,我刚才已吩咐小厨房,待会儿送碗羊肉羹来,你先垫一垫,暖暖胃。” “嗯!” 衡祺放下茶盏,握住妻子的手,只觉她手指微凉,手掌紧了紧。 “有劳娘子,你不必总围着我忙,陪我说说话便好。” 衡张氏耳尖微红,莞尔一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夫妇二人正低声说话。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张家豪那特有的大嗓门。 “姐姐,姐姐!” 衡祺眉头立刻拧起,与衡张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这才出去多久?” 衡祺沉下脸,方才那点温情此时散尽。 “听这语气,怕是又在外面惹了是非。” 衡张氏茫然摇头,眼底升起担忧。 她这弟弟,自幼被家中宠溺惯了,行事总欠些稳重。 此时,门外婢女已敲响房门。 “让他进来。” 衡祺语气略带烦躁。 门被打开。 张家豪几乎是冲了进来,额头那处显眼的红痕尚未消退,髻发也有些散乱。 一眼便瞧见脸色黑沉的姐夫,他连忙收住脚步,声音低了几分。 “姐——姐夫。” “哼!” 衡祺冷哼一声,视线扫过他额头的伤和凌乱的鬓发。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究竟为了何事?” 张家豪缩了缩脖子,偷偷瞥了眼姐姐,见她只蹙眉看着自己,心知躲不过,便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姐夫。” 他说话吞吞吐吐。 “我,我今日在城门附近,冲撞了别人车驾。” “别人?什么别人?” 衡祺眸光一冷,身体微微前倾。 “在城门何处?你到底冲撞了谁?” 能让他这小舅子如此慌乱,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别人。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旨意 张家豪被姐夫这一番追问,问得越发慌乱。 一时头晕脑胀,随即心一横,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来。 “都是旺大的错,他赶车赶得急,拐弯时,差点与一辆马车撞上,旺大急躁骂了几句,对方车夫比旺大还凶悍,冲着旺大就一鞭子,直接把旺大抽下去。” 抬眼见姐夫似是不信,忙嚷嚷道。 “姐夫,你若是不信,不妨把旺大叫过来便知,他半边脸现在还红肿着。” 他小声嘀咕。 “别说旺大了,那莽夫对着我都是凶神恶煞!” “然后呢?” 衡祺抬手在桌几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是让张家豪的心跟着提了提。 “然后、然后,又说我不配问他家主子名号。” 他偷瞄一眼,见姐夫眉头紧皱,继续说道。 “我看那护卫身手不一般,怕是有些来历,便没与他们继续争执,还让开道,让他们马车先走。” “你有这么好说话?” 不要说衡祺不信,连衡张氏也不信。 “姐姐!” 张家豪一副被侮辱模样,张嘴就想辩驳。 “好了,你继续。” 衡祺摆摆手。 “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张家豪一口气被堵住,可姐夫正盯着他,只能恹恹道 “他们一行有三辆马车,旺大差点撞上的那辆车厢,发声说了一句……,那侍卫才作罢,听声音,他们主子应该是个年轻女郎,我心下不安,便让贵勇去城门卫那打听,…………。” 他声音越来越弱。 衡祺见他吞吞吐吐的,一脸的不耐。 “到底是谁家的牌子?” 张家豪硬着头皮道。 “是,是上京城姬国公府的!” “姬国公府的牌子?” 衡祺重神色骤然变得肃然。 车厢内是女郎的声音? 昨夜,杨刺史可是说起,希夷郡主从葛家出来后,就闭门不见客,对外宣称是在静修。 “三辆马车?” 衡祺直接起身,左右踱步。 从杨刺史那掌握的消息。 白进夫妇自尽那日,葛大人刚好举办宴会。 他们查到的线索中,其中有一条,是葛大人与白进之间有不可磨合的矛盾。 葛夫人那段时间前后两次去了国公府别院。 而宴会那日,巧合的是有三辆马车出城。 更巧合的是希夷郡主,就是从那日起,对外宣称静修。 一次两次的,有那么多巧合之处? 还是说白进自尽与葛大人和希夷郡主都有牵连? “你确认青蓬马车里的是个女郎?” “是!” 张家豪见他姐夫这般,似是察觉到什么,小心问道。 “姐夫,这其中还有什么内幕?” 衡祺横了他一眼,不耐道。 “还不说。” “是,是是,我这就说。” 张家豪连忙继续道。 “我发誓,以我多年经验,车厢里说话的女郎,绝对是个未嫁小娘子!” 衡祺走到窗前沉思,却猛然回头盯住他。 “你听得真切,那女郎说的是王统领?” 若是王统领,那应该就没错。 曾经是国公爷的贴身侍卫,王成。 现在跟在希夷郡主身边做事。 “千真万确!” 张家豪忙不迭点头,哭丧着张脸。 “姐夫,离开上京城,您和姐姐就叮嘱过我,若在杭州城遇到姬国公府的人,尤其是希夷郡主,务必退避三舍,万不可招惹,我、我发誓,绝不是故意碰到,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头一天就。” 说到后面,他又想起旺大那个蠢货,越发气恼。 “都是旺大那瞎了眼的狗奴才!” 衡祺冷言道。 “那也是随了你。” 衡张氏此时终于明白缘由。 她看向弟弟,忍不住责怪。 “你呀,叮嘱过多少次,在外要收收性子,那希夷郡主可不是好惹的,安王和安王妃的旧事你莫非没听过?陛下对她都另眼相待,你姐夫此番来杭州城查案,最忌节外生枝,……。” 衡祺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实待在自己院子,无事不得随意出门,那旺大,打一顿,驱出府去。” 他转向妻子,语气缓了缓。 “娘子,明日一早,请娘子备一份礼,以你我名义,派一稳妥之人送去国公府别院,只说城门偶遇,家奴无状冲撞,以表歉意,不必提起郡主,只提姬国公府车驾即可。” 衡张氏连忙应下:“妾身明白。” 见状,张家豪松了口气,撩起衣摆坐下,连语气都跟着轻松不少。 “幸亏有姐夫您,我……。” “闭嘴!” 衡祺怒喝一声。 “还不站起来。” 张家豪身体一抖,猛然起身。 “姐,姐夫。” 衡祺面色一沉。 “你现在就给我回屋待着去。” “哦!” 张家豪肩膀一塌,缩着脑袋走了出去。 “哼!” 衡祺看了眼衡张氏,小声说道。 “都是岳父、岳母宠成这般,尚未娶妻,房里就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上京城差不多家世的,没有一家能看上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不是岳母拜托他,让他带上这令人头痛的妻弟,看能否在杭州城说上一个家世相当的娘子,他怎么会带上这只会惹事的主。 他忍不住抱怨。 “娘子,你可知,他把那什么莲儿的妾室偷偷带了过来。” “谁?莲儿?” 衡张氏一脸的不敢置信。 衡祺见娘子这般,放缓语气道。 “若是不信,你让人现在就去他院中看一眼,人到底在不在!” 衡张氏脸颊涨红,只觉得没脸,她拿着帕子捂脸,声音嗡嗡的。 “等明天,我就送他回上京城,我,我以后再也不管他。” “好了!” 衡祺上前两步搂住她,轻声安抚。 “我知你盼他好,可这家里有小娘子的,打听到他院中事,谁又会把家中千宠万宠的小娘子嫁过去,也别提送他回京的事,最近一段时间,你看住他,别让他乱跑。” 白进的案子,若是牵扯到希夷郡主,那幕后所涉及到的,绝不是普通的贪腐。 陛下可是想借着白进的案子,重新整顿杭州城内外。 他突然又想起谢尚书与这位郡主好像往来频繁。 那其中是否与谢尚书有关呢? “娘子,我想起我书房还有事,我先去书房处理。” 语毕,他转身出了内室。 “哎,还有羊羹。” 衡张氏连忙起身。 衡祺头也未回,摆手道:“我暂时不喝。” 他拉开门,走出内室。 正在逗着婢女说笑的侍卫衡左,见状,连忙上前。 “大人!” “随我一起。” 衡祺瞥他一眼,率先往书房去。 衡左连忙跟上。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残阵 衡左打开书房门,衡祺走进书房,吩咐道。 “进来把门关上。” 衡左进来后,反身关门。 “大人,您这是?” 衡祺坐到书案后,低垂着眼帘,神色凝重。 “你去杨大人府里,让他现在过府,就说关于白进一案,本大人有新的疑点。” “属下这就去!” 衡左面色凝重,抱拳转身出了书房。 一个时辰后。 杨刺史踏进书房,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大人!” 衡祺下巴微抬:“坐吧!” “是!” 杨刺史坐到下首。 站在一旁的婢女上前,放下茶盏后,躬身退出,把门轻轻带上。 衡祺说起城门那几辆马车。 “王成自从被国公爷放在郡主身边,轻易不会离开。” 他掀开茶盖,拨弄着浮沫,说话不紧不慢。 “…………,葛夫人两次拜访郡主,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白进之死,恐怕真与葛大人,乃至郡主,都脱不了干系。” 他放下茶盏,朝着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命你我二人彻查白进及他身后之人,目前看,就那自尽的毒,就查不下去,现在既然牵扯到葛大人及郡主,反而给我们重新指明方向。” 否则如何上报给陛下,难道说,毒是宫中流出。 “下官亦是如此想。” 杨大人身体前倾。 “大人,那属下明日便派人去查,那日白进府邸宴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能查明白、葛两人有何宿怨,这条线索便可往下查。” 衡祺微微颔首。 “此事,定要暗中进行,万不可打草惊蛇。” 两日后,在钱塘县仓库外,江川正肩扛着米袋往仓库去。 “江川,你过来。” 仓吏在远处大声唤他。 江川抬眼就见到仓吏身边站的侍卫。 他神色微怔,放下肩上的米袋,缓步走去。 “大人,您叫小人。” 仓吏未回话,只是对着侍卫弓腰谄媚。 “大人,此人就是江川,有事您问,我先过去。” 语毕转身就走。 转身时狠狠瞪了江川一眼,这才大步离开。 “江川,随我走一趟吧。” “是!” 江川神色如常。 从得知白大人和夫人自尽后,他便惶惶不可终日。 真找到他,反而彻底放松了。 跪在府衙下,他并没想着如何隐瞒。 大人放他走时,便已吩咐过,若有一日官府查到他,不必隐瞒。 他神色坦然。 “这些年,我知白大人在漕粮、税银账目上动过手脚,………………,葛大人来杭州城第一天就开始查漕粮和账目,白大人担心,葛大人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他,便在那日宴会上设下圈套,葛大人中招后,果然无心查案,心神也跟着受损………………。” 杨刺史询问:“那,葛大人后来是如何发现?与希夷郡主可有牵连?” 江川摇头。 “具体情况我不知,我只知道,我家大人一直与一道人往来甚密,有一日……。” 说到此时,他眼里明显透出恐惧之色。 “我隐约得知,后院被那道人布置了什么阵法,大人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且不许我们靠近,直到有一夜,那道人莫名暴毙在那处阵法外,从那日起,我家大人就开始不对劲,小的有一次送茶到书房,无意听大人嘟囔一句,好像是什么毁了也好,不然,他要下什么九幽炼狱。” 他抬头看了眼端坐在上方的杨刺史。 “大人,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杨刺史眉头紧拧。 “那阵法可有什么名目?那道人从何而来?” 江川面露难色,缓缓摇头。 “大人从不让我们靠近那处阵法,小人实是不知。” ………………………… 杨刺史把审讯得来的信息整理后,立刻去了衡大人府邸。 衡祺放下手中证词。 “阵法?” 他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 “若真有阵法,那白进之死……。” 他想到希夷郡主那身莫测道法,猛然转身看向杨刺史。 “查!立刻去查。” 他声音果决。 “让人重新搜查白府府邸,不论地上还是底下,一寸都不能放过!此事已超出你我认知范围,不过。” 他声音略一迟疑。 “派人去白府后,需格外谨慎。” 杨刺史神色微凝。 “大人,下官明日一早就派人去白府,” 次日,晨光刚染上天际。 杨刺史便派人潜入白府暗中搜查。 重点搜查水阁,哪怕时隔半月有余,依然能看出些许被匆忙清理后,残留的痕迹。 为弄清这阵法究竟有何用处。 杨刺史请来母亲常用的,据说颇有些道行的清元道长。 清元道长年约五旬,清癯严峻,听闻来意面露讶然。 不过也没推脱,随人来到白府。 只是见到阵法第一眼,神色突变。 “不对,这阵法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蹲在地面,伸手捏起泥土,闭眼放在鼻下轻嗅。 “有朱砂、云母,铁石……。” 他猛然起身看向水面上破败的水阁。 阵法虽破,可残留的痕迹尚在。 他面色越发凝重。 “告诉你家大人,类似于这种大阵应该不止一处,让大人全城寻找,定要将它找出。” 他曾于古籍残卷中见过此类阵法,书中一笔带过,当时只觉过于骇人听闻。 可现在,他竟然亲眼见到,虽是残阵,可若城内真有其他八处,那何其恐怖。 清元道长甚至希望是他看走了眼。 杨刺史收到消息后,当时便派了几队人马,全城范围内暗中搜查。 不过数日,各处都有消息传来。 除了白府,杭州城内及周边,竟另有八处被毁阵法。 清元道长挨个查过阵法残迹。 每到一处,他面色就越发凝重,待他看完最后一处,立于断垣残壁中,久久不动。 半晌,他才缓缓转身,面色肃然。 “带我去见杨大人吧。” 杨刺史听闻道长要见他,正巧与衡祺衡大人在一起。 衡祺放下手中公文道。 “走,我们一起去听听。” 两人在刺史府书房见了清元道长。 “道长请说。” 婢女们放下茶盏,便悄声退下,书房门紧闭。 此时清元道长眼底依然残留着骇然。 “无量天尊。” 他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疲惫。 “二位大人,可知你我与这满城百姓,皆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8章 清元道长 “这位高人,拯救了杭州城数十万生灵。” 衡祺与杨刺史心中俱都一震。 杨刺史拱手道。 “请道长明示。” 清元道长沉默良久,缓声道。 “当年在师伯观中,我曾见过一卷残破孤本。” 他语气藏着压抑。 “卷中提及到此阵:夺运转生。” 如今想来,那寥寥几笔的描述,却是字字惊心。 他目光扫过杨刺史,落在衡祺身上。 “二位大人不知,此阵之险恶,在于其逆天而行,强夺一方水土的生灵气运,化天地生机为己用。” 他声音渐沉。 “布阵之人,借这掠夺来的生机维系自身寿元,求的是延年益寿。” “什么?” 衡祺满目惊惧,似是没听明白。 “夺取天地生机,为延年益寿?” 是他想的那般?他看向同样震惊的杨刺史。 杨刺史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这世间竟有此等阵法?夺取天地生机气运?这,这如何可能?” “若是寻常道人,自是不能。” 清元道长冷笑出声。 “能布下此阵的道人,道行必然不浅,贫道,贫道不及。” 他脸上略有嘲讽。 “若是贫道没猜错,对方手中可能还有些其他助力,才能布下如此丧尽天良的阵法。”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底渐渐泛起冷意。 “数十万百姓生机,尽数为一人延寿!” 衡祺与杨刺史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凝结成冰,浑身泛着冷意。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竟有如此邪恶之人。 谋取杭州城数十万生灵,换取个人私欲。 “道长。” 衡祺语气略带担忧之色。 “这几处阵法确认已全部摧毁?” “贫道虽道法不及,可这点眼力还有。” 说到此,他面露庆幸之色。 “幸而遇到高人,在阵法尚未运行前,便出手破阵,幸甚,幸甚!” 他看向二人,语气郑重。 “此阵一旦启动,便能无声无息,吸纳阵眼范围内所有生灵的生机与气运,若不是高人察觉,破了此阵,今日这杭州城内,估计早已生灵寂灭。” 闻言,衡祺与杨刺史浑身都泛起一阵寒意。 衡祺尚好。 杨刺史却是背脊都冒出冷汗,他可是一家子都在杭州城。 这是要灭了他全族? 是谁如此恶毒? 他眼底翻涌着愤怒,声音干涩。 “这种丧尽天良的阵法,绝非白进所为,他背后必然有高人,不知道长能否查到幕后之人?” “大人高看贫道了。” 清元摇头,笑容苦涩。 “贫道仅是在孤本残卷中见过一次,若是让贫道破阵,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成。” 他声音突然一顿,看向杨刺史。 “大人,不知是哪位高人破阵,道法竟如此高深,是否能告知贫道,贫道好去请教。” 衡祺和杨刺史两人同时想到希夷郡主,只是尚未验明,只待查清再说。 衡祺斟酌后说道。 “本官尚且不知,若是查到高人身份,到时必代为说项。” 清元道长起身,朝二人拱手。 “贫道先在此谢过二位大人。” “好说。” 随后,杨刺史请人送走清元道长。 一时,室内寂静无声,两人都在消化这几日得到的信息。 许久,衡祺的声音响起。 “以免引起恐慌,此案,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凡涉及到阵法的卷宗全部封存,所有知情者,全部封口。” “是,可——是。” 杨刺史语气略有迟疑之色。 “可是什么,这里只有你我,有什么顾虑就说。” 衡祺这几天精神高度集中,不想跟着猜测。 “大人,前几日在查葛大人时,查到希夷郡主前后两次见葛夫人的时间,正好与白府阵法破阵对上。” 他抬眼看向衡祺。 “希夷郡主那儿,我们不需要询问吗?” 闻言,衡祺摇头轻笑,反问他。 “询问什么?难道询问郡主,为何要救这满城百姓?或是问,郡主耗费元气道法,做下此等利国利民之事,为何不求回报?” 他缓步走至窗前,视线落在院中那几处秋菊,语气低沉。 “破阵已有月余,城中喧闹,百姓安居,郡主既无意宣扬,你我何必强求?郡主既不愿为人知,必有其深意。” 杨刺史神色微怔,随即恍然。 “大人,您是说,郡主可能有所顾忌?” “岂止是顾忌。” 衡祺转身看他。 “清元道长所言,你我应该都听得明白,能布下此阵者,绝非寻常人物,若是让那幕后之人知晓,难道不是给郡主惹下麻烦?” 杨刺史连忙拱手。 “大人,是下官思虑浅薄了,那,下官回去便将涉及阵法的卷宗单独封存。” “嗯。” 衡祺微微颔首,却又提醒道。 “不过,白进一案,追查幕后之人,你要抓紧督办。” 杨刺史略显迟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是继续往下查,会不会暴露阵法一事……。” “你是糊涂。” 衡祺轻笑出声。 “我们封存的只是涉及到关于阵法的卷宗,不是白进自尽一事,白进夫妻应何自尽,以及他所有贪腐证言证词,要严查,且一查到底,至于关系到阵法的证词,记住,你只需以妖言惑众一笔带过即可,其他只字不提。” 杨刺史眼神一亮,思绪立刻打开。 “下官谢大人提点。” 衡祺语气缓了些。 “此案,你也辛苦,先回去休息吧,其他等明日再说。” 杨刺史行礼:“是。” 衡祺从刺史府回来后,就独坐在书房案前,直至夜色渐浓。 良久,他铺开纸笺,提笔蘸墨,写下:国公爷亲启。 衡祺曾是姬国公麾下最年轻的参将。 最后那场与大周决战,他与姬国公被敌军冲散,自此失散。 当时他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在一处山村,整整养了两年伤。 待他找到姬国公这个旧主。 那时建元帝已开始清算功勋老将。 姬国公见他第一面,便决定不与他相认。 此后,姬国公便暗中动用人脉,将他送入以清贵着称的文昌学院。 因有国公府暗中支持,这二十年,他走得顺风顺水。 未到不惑,他便官至三品。 这份恩义,衡祺虽未宣之于口,却暗藏于心中。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隔空 回到别院后,王清夷便闭门谢客。 在云雾山几日,受天地元气滋养,此时的灵台通透明澈。 所思所想,越发清明。 那七处流转的阵眼,破阵契机皆已清晰。 不过她现在所求,已不只是“破”阵。 云雾山因那处天然阵法,千年未曾受到外界污染。 阵眼虚实交替刹那,天地元气最活跃,也是最纯净。 若能在那瞬息刹那,破开阵法之际,顺应将云隐山数千载积蓄的磅礴元气纳引入体,于她才是真正的一线天机。 她盘腿静坐室内,心神沉入层层推演。 山有灵,地有脉,星辰有轨,万物皆是有序。 连续数日推演,所思皆化为灵光,直到脑海中形成一套完整的破阵之法。 王清夷缓缓睁眼。 将己身化天地桥梁,上应星辰,下合地脉,便可一试。 她缓缓起身,轻轻推开门。 染竹正与蔷薇、幼桃两人坐在窗前对弈。 晨光洒落一室,时光静怡而美好。 染竹下巴微昂,傲娇道。 “快快下来,我可是我家郡主亲自指点,不说你们两人,再加两人,又如何,你们。” 她抬手指向二人,摇头:“你们不行的!” “哦!” 王清夷浅笑出声。 “我们染竹棋艺何时如此高深?” “郡主?” 染竹猛然抬头。 幼桃笑得灿然,随手把棋子一扔,顺手一推,混了棋子。 “郡主,你终于出来了。” 蔷薇抿唇一笑,迅速起身迎上前。 染竹终于反应过来,一时气结。 “暂时饶过你们。” 她起身欢快地小跑到王清跟前。 “郡主,您这次可有几日了,身体如何,您已有几日未进食……。” 三人絮絮叨叨地围着王清夷说起最近几日发生的事。 蔷薇提到衡祺及夫人送礼致歉时,王清夷表情微凝。 “来人有说其他吗?” “没有。” 蔷薇摇头。 “只说近日衡府会有宴客,届时派人前来送帖子给您,望郡主您拨空参加。” 不等王清夷回话,幼桃在一旁插话道。 “这些待会再说,郡主,热水已经准备好,您看是不是先洗漱。” “好!” 王清夷欣然点头,起身随幼桃进了汤室。 热气如纱,她背靠着浴桶,热水恰好没过肩颈,水流在她周身浮动,只觉昏昏沉沉。 她闭目养神,睫毛微微颤动,忽而又想起蔷薇说起,衡大人夫妇遣人致歉,并邀赴宴一事。 前几日,那场城门外小风波,于她而言,早已时过境迁,不曾放在心上。 她与衡大人从未有过交集,仅与谢宸安偶尔言谈中,听过几句。 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只是因谢宸安谢大人之故? 不过既得谢宸安认可,人品大抵无虞。 至于那场赏花宴,她唇角微勾,到时再看吧。 待到浑身出汗,王清夷这才起身。 她长发半干,用一根玉簪绾上,一身素色襦裙,施施然走出汤室。 今日难得有闲暇,应了蔷薇与幼桃央求,指点蔷薇与染竹对弈,幼桃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不时低语几句。 书房内一片安宁,只有棋子偶尔发出碰触声。 “此处‘镇头’,看似凌厉,最易被反制。” 王清夷抬手指点,声音清润。 “不若‘小飞’一手,刚好遥相呼应。” 蔷薇似是恍然,正待细细思索,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王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郡主,王成有事回禀。” 染竹抬头与蔷薇对视一眼,两人皆放下棋子,看向王清夷。 “郡主。” “都收拾了吧。” 王清夷看向染竹。 “请王统领进来。” “是。” 染竹应声,起身走向门边,抬手拉开门。 蔷薇与幼桃已经整理好案几。 此时门外站着的,除了王成,还有谢玄。 见是染竹开门,王成立刻拱手,低声道:“有劳染竹娘子。” 谢玄的目光落在染竹身上,眉眼间的倦怠霎时散去,唇角勾起笑意。 “许久未见了,染竹小娘子。” 染竹一见谢玄,鼻尖皱了皱,偷偷瞪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郡主请二位进去。” 谢玄仿佛没瞧见她的眼神,笑意不减,随着王成走进书房。 “郡主!” 王成躬身行礼。 谢玄拱手道。 “郡主。” 王清夷见是谢玄,不禁好奇道。 “谢侍卫一直在杭州城没走?” “郡主,属下一直在杭州湾附近。” “哦。” 王清夷眉梢微挑,这才想起。 她可是毁了那座夺运转生大阵,断了那位主上的奢望,对方竟没入城找她麻烦。 难道是谢大人有所安排? 她手指轻扣指节。 “谢侍卫,在杭州湾附近有要务?” “奉我家大人令,伏击海上所有不明船只。” 谢玄了解他家大人不为人知的心思,自不会替他隐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伏击海上船只?” 王清夷目露好奇。 “有遇到那位主上?” 谢玄不无炫耀道。 “我家大人经过杭州湾时,击沉两艘敌舰,对方死伤三百余人,至于那位主上………………。” 随着谢玄的描述,王清夷眼前展开一场血火交织的海战。 夜色下,波涛汹涌,掀起层层巨浪。 巨浪中裹挟着金铁交鸣与嘶吼声。 一艘艘战船在巨浪下起伏震动。 为首那艘船身上“潜龙”二字分外清晰。 船首立着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中年模样。 暗夜与战火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阴鸷、幽深,森森冷冷,穿过迷雾,朝她的位置“望”来! 王清夷闭眼,缓缓守住心神。 原来,那位藏头露尾,妄图夺运的“主上”,竟长得这般模样。 “郡主。” 染竹在一旁悄声询问。 王清夷抬眼,见她目露紧张,缓缓摇头。 “没事。” 她转而看向谢玄,问道。 “那位主上乘坐的战船是否叫潜龙号?” “是!” 谢玄回答,随即反应。 “郡主如何得知?” 王清夷唇角勾起,并未回答,而是避开询问。 “不知谢侍卫,今日前来,有何要事相商” 谢玄提着的心被重重拍下,面对郡主询问,半晌才回话。 “郡主,今日是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寻郡主商议,可否借玄子辈兄弟随我前去杭州湾伏击河东暗卫。”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伏击 “安王暗卫前来杭州湾何事?” 就王清夷所知,安王已在河东高举反旗,且陈兵边境,此时派暗卫来杭州湾? “为了粮草?” “不是为了粮草。” 谢玄摇头,缓声道。 “郡主,我家大人得到密报,安王安插在安南的人,他们欲从海上偷运一批兵器途经杭州湾,大人麾下精锐,一部分随大人前往安南,另一部仍需固守海上防线,杭州湾一带,一时捉襟见肘。” 最关键的是,大人此时,不愿过早暴露太多底牌。 只能从郡主处,暂时借调些人手。 他见郡主神色如常,继续说道。 “属下昨日听闻郡主已从云雾山回返,今日特意前来,不知郡主可否借玄字辈侍卫二十人,助我拦截伏击。” 王清夷低垂眼眸。 谢大人竟将手中力量做这般部署,且安南与海上两线皆不防,所图甚大。 她未多思虑,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王成。 “王统领。” 王成躬身:“属下在。” “你亲自去安排,玄字辈侍卫,任由谢侍卫挑选。” 语毕,她看向谢玄。 “谢侍卫,不知二十人可够,若不够,与王统领说一声即可。” 谢玄闻言,心下大喜,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属下代我家大人,谢郡主援手!” “谢大人亦是助我良多。” 王清夷不以为意地打断。 “谢侍卫不必客套,尽快行事要紧。” 王成上前一步道。 “谢侍卫,且随我前去寻十五。” “好!” 谢玄躬身道谢,刚准备随王成前往练武场。 “等等。” 王清夷突然想起,清元道长拜托她一事。 “谢侍卫,等我书信一封,到时我让王统领交给你,你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至谢大人处。” 谢玄道:“是!” 王清夷微微颔首。 “嗯,你们去吧。” 谢玄拱手,随即与王成一同前往后院练武场。 “郡主!” 染竹语气略带担忧之色。 “若是安王能随便潜入杭州城,是不是此处已不安全。” 她家郡主最近做事让她捉摸不透,时时担惊受怕。 “安全?” 王清夷缓缓起身,走到书房墙前,视线落在那幅悬挂的舆图上。 她抬手指向河东边境,以及安南方向。 “大秦如今早已危矣,河东,安南两处,数日之后,必然会爆发大战。” 这也是谢大人为何要做两线防守原因之一。 “真的要开战了?安王竟真敢谋逆?” 蔷薇忧心忡忡,询问道。 “郡主,那二娘子她入了安王府,会不会对我们国公府有牵连?” “是啊。” 染竹同样忧心。 “若是陛下以此发难,国公府该如何应对?” “那正好。” 幼桃想得透彻。 “如此,郡主不回上京城正是合适。” “对啊!” 染竹击掌,心情立时好转。 “真到那时,郡主,我们回京偷偷把世子夫人接走就好。” 至于世子和国公爷他们,办法肯定比她们多。 蔷薇抿唇,明白染竹对国公爷他们多有不满。 她转移话题道。 “郡主,那我们还要去云雾山吗?” “当然要去。” 王清夷明白她的用意,唇角勾起。 “放心,你们郡主对生命非常敬畏,不会轻易让自己涉足危险之境。” 更何况,事态发展至此,与梦境中早已截然不同。 正如清元道长所言,这世间多了两个不确定因素。 一个是她,另外一人就是谢宸安谢大人。 如此这般,那他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人,便是那位主上大人。 那位主上?这让王清夷想起刚才感应中,瞬息而至的眼神。 如此敏锐,那位主上,必是同道中人。 只是不知,修为深浅。 转念又想,对方既能网罗这些能人异士为己所用,自身道法,恐怕不俗。 不过既已站到对立,早晚会遇见。 届时,她可要好好会一会这位主上。 王清夷缓缓起身,姿态随意。 “你们想不想出门?” 她看向面露惊喜的三人,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若是想,那我们就出门走走,几次来杭州城,都未曾到城里逛逛,今日正好空闲,带你们出去见识见识,如何。” “真的?” 染竹几乎跳了起来,眼睛瞪大。 “郡主,我没听错?现在?出门逛街?” 蔷薇和幼桃也难掩惊喜,只抿唇笑着,眼里满是笑意。 “怎么?” 王清夷偏头看向染竹。 “你不信?那染竹就留下看家好了。” “不要!” 染竹立刻扑上前,拉着王清夷的袖子,连连告饶。 “郡主,是染竹的错,染竹信!郡主——。” 蔷薇和幼桃两人掩嘴轻笑。 说笑间,王清夷回房换了身浅粉色襦裙。 鬓发斜插了一支玉簪,戴上幕篱,带着三人从侧门出了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成得知后,立刻让玄十五和谢戌随后跟上。 ……………………………… 今日阳光正好,正是秋高气爽时。 街道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宽敞。 绫罗绸缎、胭脂香熏、金银首饰,比比皆是。 还有随处可见的酒楼钱庄。 染竹她们三人,多日未曾出门,此时见如此喧闹,一时看什么都新鲜。 王清夷姿态闲适,随着她们几人出入各家店铺。 “今日凡是你们喜欢的,银钱都由本郡主出。” “什么?真的?” 染竹瞪圆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蔷薇和幼桃也是眨也不眨地看向她。 “当真,我何时骗过你们。” 王清夷挥挥手。 “随意看。” 她手里多的就是银钱。 一些小物件,能让她们三人开心,何乐而不为。 “哇!” 染竹捂着嘴,眸底满是喜悦。 三人随即凑到一起,低声商议着。 王清夷自是不管她几人想买什么,视线扫过斜对面那家旧书局。 她脚步微顿,抬步走向书局。 “你们商量,随我先去对面看看。” 三人紧忙跟上,一同进了书局。 书局掌柜正拿着掸子扫着灰尘,见有客至,连忙笑脸迎上前。 “客人,里边请,想要什么书籍, 我给您几位拿。” 蔷薇上前隔开距离,语气微冷。 “我家娘子随意看看,你先候着。” “哦,好,您几位随意。” 掌柜退了两步,倒是没觉惊奇。 世家贵女们多是如此。 王清夷缓步上前,逐一看去。 书柜上摆的大多都是星象历法与地方风物志。 她伸手刚想要抽出一本,书局外传来一阵阵嬉闹声。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偶遇 王清夷本已触到书籍的手指微微一顿。 街上那道声音,竟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蔷薇,出去看上一眼,都有谁?” “是!” 蔷薇转身出门仔细看了又看,眼眸微张,随即折返回她身旁。 “郡主,是崔五娘子,还有杨家的七娘子。” “崔五娘?” 难道她没回东武? 王清夷略感好奇,缓步走到门边,向街对面望去。 街对面,几个人正围着一人。 被围在当中的,便是崔五。 崔五一身粗布襦裙,低垂着头,鬓发间斜插一根木簪,身形瑟缩。 早没了曾经的倨傲、张扬。 围着她的是两男三女,衣着鲜亮,神态倨傲。 他们几人身后还跟着侍卫、奴仆。 杨七一身鹅黄襦裙,手持团扇,扇面半掩,笑声轻蔑。 王清夷曾在葛府宴席上见过她,杨家行七的杨七娘。 她身侧站着两位陌生小娘子,下巴微昂,皆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崔五。” 杨七娘绕着她看了一圈,声音刻意上扬。 “我记得,陛下的旨意,是遣返你崔氏全族回祖籍,非诏不得私自离开,你竟然抗旨不遵,私自逃离,还来了杭州城,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 崔五肩膀一颤,头垂得更低。 这一年,她尝遍人间至苦,知晓世情凉薄。 早没了曾经的骄横恣意,余下只有小心谨慎。 她与杨七娘之间,若说龃龉,也只在南宁王那份议亲名单上。 当年南宁王为嫡幼子秦六议亲,名单上有崔五和杨七娘。 崔五出身清河崔氏,虽是五品京官之女,却是正经崔氏嫡女。 自幼便被各世家主母视作联姻对象。 南宁王妃属意的第一人选,便是她。 只是崔老夫人瞧不上秦六的闲散,直接回绝了。 杨家老夫人却颇有此意,遣人试探,却被南宁王妃婉拒。 杨七和崔五自幼就相互攀比、较劲。 此后,杨七更是视崔五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番遇到,杨七又怎会放过羞辱她的机会? 咄咄逼人,一言不合就要拿人送至府衙。 “我,我是陪郎君来此。” 崔五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她不敢多说,生怕多说一句,便会给自家那寒窗苦读多年的郎君招来无妄之灾。 杨氏一族在杭州城那是门庭显赫。 杨七娘族中兄长在州学都有影响,若杨七存心为难,郎君前途堪忧。 “郎君?你嫁人了?” 杨七娘手中的团扇一顿,目光将崔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视线落在那粗糙的布料和木簪上,笑得肆意张扬。 “崔五啊,崔五,看你这一身行头便知,你那郎君,不会是个穷酸书生吧?” 见崔五脖子一缩,杨七眼睛微眯,试探道。 “真是嫁了穷书生?” 见崔五不语。 她捏着扇子隔空点了点崔五,眼珠子微转,语气忽而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崔五,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不若,你去把你那郎君叫来,让我瞧上一眼,若是人长得周全伶俐,我便让我兄长修书一封,举荐他去州学进学。” 见崔五低微如此,杨七更想把她踩在脚底。 “崔五,你看如何?” 崔五的心本能地跳动一下。 州学于寒门学子而言何其珍贵。 可那心动仅是一瞬。 杨七娘其人,崔五最是清楚,绝非善心。 不过是猫戏老鼠,想彻底羞辱她和她的郎君。 她可以,郎君不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 “就不劳,七娘子费心。” “哼!” 杨七娘脸上笑意瞬间冷凝。 她冷哼一声,眼睛微眯。 “崔五,是我给你脸了,你倒端了起来?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抹我面子,要故意与我作对?” 崔五不会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崔五娘! 一个破落户! 杨七身侧的瘦小郎君立刻接腔。 他下巴微抬,语气傲慢。 “七妹妹何必与她多费口舌,我早听说,当年在上京,就是她常常与你作对,差点误了七妹妹的姻缘前程!” 他上前半步,眼神戏谑。 “这样吧,崔五,过去的事,我家七妹妹大度,不会与你计较,不过呢。” 他偏头朝杨七扬扬下巴。 “你便在这跪下,磕个头,向七妹妹赔罪,我们就当没在此处见过你,如何?” 空气瞬间停滞。 路过的行人皆是放慢了脚步,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阳光明媚,崔五却觉浑身泛着冷意。 她身体僵硬,脸色越发苍白。 屈辱与悲愤交织。 跪下磕头? 若只是她自己,或许就忍下了。 可她还有郎君,若此事一旦传开,郎君的清誉与前途,可能就会毁于一旦。 可若是不跪,扬七绝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绝望涌上心头。 书局内,王清夷静静看着这一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染竹和幼桃都走到她身侧,神色皆是愤愤。 蔷薇语气略带惆怅。 “郡主,崔家五娘,她竟流落至此。” 王清夷未语。 她与崔五并无深交。 崔氏一族因安王被清算,若不是崔衡父子以死谢罪,崔氏就不仅是抄家,贬为庶民。 如今能回到祖籍,也是谢大人从中斡旋,昭永帝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看那昔日骄慢的女子,此刻在街头被如此羞辱,王清夷眸色微深。 她并非滥施同情,只是杨七娘等人此般行径,太过嚣张跋扈。 大庭广众之下,将这街市当作自家戏台,杨大人族风,可见一斑。 此时,杨七族兄似是已等不及,语气不耐道。 “崔五还不跪下,这可是杭州城地界,你可要想清楚,你与你那郎君以后……。” 他见崔五垂眸不语,抬手一挥。 “给我压着她跪下。” 身后侍卫立时上前两步,两人刚想伸手。 “啪。” 一声轻响,那两名侍卫同时痛呼出声,双手捂着额头跳脚。 “谁?是谁?” 其他几人见状,神色微滞,转瞬反应过来,表情紧张到四处张望。 “走吧。” 王清夷声音轻柔。 “我们过去看看。” 崔五跟着反应过来,知道有人解围,猛然抬头,只是一眼,便认出来人是谁。 她声音低喃。 “希夷郡主!”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章 搬离 元清夷回到太玄观没几日就收到谢玄送来的消息。 谢玄在永兴坊给她找了一处二进宅院,不过二百两。 她手中银钱支付绰绰有余。 临行前,她到玄真真人门前告辞。 玄真招她入室,看她许久才说道。 “眉宇间黄明紫润,如晓光初透,可印堂暗滞,隐隐青灰,如阴云覆宅。” “如此矛盾,不知结果可如你意?” “如我意?” 算命莫算己,元清夷从不算自身,包括师尊也从不给自己算命。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指出面相,却是感到稀奇。 “师叔应该知晓,面相十二宫,掌中九丘,万般终归天命途。” 元清夷笑得坦然。 “既然无法改变,那我顺势而为又如何?” 玄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见元清夷神色坦然,目光清亮,唇角那抹浅笑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与从容。 面上虽是不显,内心却是惊诧不已,小小年纪竟然能通透至此。 “既然你心里清楚,那师叔就不再多言,你~好自为之。” 元清夷垂眸行礼:“希夷谢过师叔教诲。” 玄真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说道:“有什么事可吩咐道宁,你先出去吧。” 元清夷再施一礼,姿态优雅从容:“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外,步履平稳,袖摆随风轻扬。 待她走后,玄真这才睁眼,她看向窗外那处柳枝,忍不住轻声叹息 “命纹与骨相皆已变换,宿命轨迹终究会有不同!” …………………… 元清夷在太玄观的行李少得可怜,一辆马车都没装满。 马车到达位于永兴坊的宅院时,已接近傍晚。 谢玄帮着请了一个居住在附近的仆役帮忙。 只白日过来做饭,清洗,晚上便回家去。 元清夷很是满意这样安排。 她不喜欢陌生人在自己身边穿梭。 来之前,她住的正房已打扫干净,床铺也收拾得干净整齐。 刚坐下,染竹就把帮佣的娘子带到她面前。 赵三娘子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脸上虽有细纹横生,可面色白净红润。 她被带到元清夷面前,低垂着头,紧张到说话都不利落。 “禀娘子,我郎君在家行三,外人都叫我赵三娘。” 她双手藏于袖口,手指在袖中绞得发白。 雇佣她的侍卫郎说了,来这每月有一贯钱。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送郎君进文昌书院。 只有进了书院,郎君才有机会参加科考。 这关系到郎君前程,也是全家的期望。 在娘子注视下,她觉得自己手脚都不听使唤,也不敢抬头,生怕惊到贵人,呼吸都放得极轻。 元清夷见她始终不抬头,无奈道。 “抬头看我说话。” “是,我~” 赵三娘子急忙抬头,不过一眼,就看得呆傻。 “我!” 继手脚无处安放之后,她连说话都不知所云。 “娘子,我是赵三家的,我来这。” 结结巴巴半天,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脸颊突然涨红。 “娘子我~” 她苦着脸,心里颓然,自己这般没用,娘子可能看不上她了。 “好了。” 元清夷看向站在身后抿嘴偷着乐的染竹。 “我这里没有什么交代的,只有一个要求,无事不要进入我房间。” “染竹,你带赵三娘子下去,先熟悉环境。” “娘子,我这就带她下去。” 染竹声音清脆,拽了拽兀自呆滞的赵三娘子。 “赵家三娘子,跟我来吧。” “啊?” 赵三娘面色呆傻,转瞬又反应过来,连哎了几声。 欢欢喜喜地给元清夷行礼,跟着染竹出了房间。 元清夷垂眸笑了笑。 她看人不用多问,只看面相,只一眼就知道赵三娘子是个质朴纯善之人。 夫星明亮,家门和睦,旺夫益子,是个福泽深厚的人。 赵三娘子是个勤快利落人,不然谢玄也不敢介绍给元清夷,自是多方打听后,才领过来。 她跟着染竹熟悉过环境后,挽着袖子先收拾厨房。 这处宅院原主人保护得很好,院中的青石阶上早已磨出温润光泽。 院内的十字小径不过五步宽,两侧的石榴树挂满了果,红彤彤,沉甸甸压弯了枝桠。 挨着厨房西南角有一处井口,用竹篱笆围着,篱笆四周栽了几丛玉簪花。 赵三娘子提了一桶又一桶井水,把厨房洗得明净亮堂,直到染竹叫住她。 “赵三娘子。” “哎,这就来。”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慌忙走到染竹面前,搓着手,表情略显局促不安。 “染竹小娘子,我刚把厨房和正堂收拾出来,正院那边还没来得及弄,您这是?” 染竹抬头看了眼天色。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就行。” 谢侍卫带来时说过,只需管赵三娘子一顿朝食即可,天黑就可归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那我就先回,明日我早先来。” 赵三娘子忍着欣喜,连忙道谢。 “染竹小娘子,多谢了。” 等赵三娘子走后,染竹回了正房。 她进屋时,元清夷正坐在窗户前,就着微弱的烛火,对着棋谱手谈。 “娘子,赵三娘子回去了。” “嗯!” 元清夷没抬头,她眉头微蹙,好似遇到难事一般,指间的白子放了又放,一时不知该放到何处。 直到染竹投下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她干脆扔了棋子。 “何事?” “娘子!” 染竹见娘子终于理她,笑嘻嘻地凑上前。 “今日谢侍卫来时告诉我,明日傍晚西市来了队西域歌姬!说是眼睛碧得像翡翠,跳起舞时,脚上的金铃儿响得能勾魂呢!” 她见娘子不为所动,索性蹲下偎在娘子膝前。 她仰起脸眨着眼睛。 “娘子,来时您可是答应过我,您说了上京西市胡商云集,要带我见见世面,娘子可不能耍赖!” 元清夷被她念得头疼,屈指弹了她光洁的额头。 “杵在这儿磨了半日,就为这事?”。 染竹一声轻呼,撅着嘴,摸着额头。 “娘子!” 元清夷横了她一眼。 “嗯,就这事。” 染竹用力点头。 “婢子连明日要穿的胡服都挑好了。” 元清夷一脸的无奈,挥挥手。 “聒噪,知道了,还不下去。” 染竹呀地一声窜起身,边说边退到门边。 “娘子最好了,我这就去熨烫明日要穿的衣服。”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9章 白长史 王峰引着谢玄穿过庭院,朝外书房走去。 霏儿头戴及腰的帷帽,紧跟在后,步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此时正是盛夏,午后日光毒辣。 帷帽薄纱虽透,却密密实实笼着暑气。 霏儿额头隐隐有汗意,脸颊闷得绯红。 她抬手想掀开一丝缝隙,转而想起谢侍卫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又缩了回来。 到了书房门前,王峰抬手叩响门扉。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见是谢玄,蔷薇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侧身让开。 “谢侍卫到了,快请进!” 谢玄转身冲王峰抱拳。 “有劳王管家。” 随即大步踏入房中。 霏儿也急忙跟进去。 待蔷薇将门轻轻掩上,她立刻抬手将那帷帽摘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小脸闷得微红。 谢玄目光已投向书案后的王清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属下谢玄,见过郡主。” 霏儿也连忙跟着欠身:“霏儿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先坐下说话。” 王清夷含笑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蔷薇端上茶,放在两人茶几前。 霏儿刚坐下,就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语气带着娇憨。 “郡主,这一路我们几乎都没怎么歇息,都在马背上。” 说话间,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破了结痂又破。 王清夷自然瞧见了她细微的动作和委屈的表情,视线转向谢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看来这一路,谢侍卫是半点没怜香惜玉,我们霏儿估计是累坏了。” 霏儿闻言,下意识就想点头称是,余光瞥见谢玄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玄笑得尴尬,视线在书房内快速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 王清夷眼底带着笑意,偏头看向蔷薇。 “先带霏儿下去安置,好好地梳洗歇息,这一路风尘仆仆,现在定是又累又困。” “是。” 蔷薇应下,走到霏儿身边,柔声道。 “霏儿随我来吧。” 霏儿立刻起身,向王清夷欠身行了礼。 “谢谢郡主!” 这才跟着蔷薇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王清夷脸上的浅笑微微收敛,语气沉静。 “谢大人的船,现在在何处?” 谢玄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回郡主,我家大人的船队昨日到了杭州湾外海。” 王清夷离京之前,谢宸安谢大人曾经深夜来访。 二人互弈,推演出一盘大局。 她南下,同时牵动幕后之人。 只要惦记前朝宝藏的,都会有所动作。 昭永帝为了防范安王。 江南道官道,每隔一段就设有关卡。 他们想进入杭州城附近,只能从杭州湾海域入场。 而杭州湾,便是谢宸安选定的猎场。 “这些都是改装后的卫家船队,外表仍是商船,内里却已换成强弓劲弩。” 谢玄继续说道,声音低沉。 “分了两队,一队作寻常海贸,另外一队则藏于外岛礁群,只要任何一方按捺不住,便会立刻落入圈套。” 王清夷颔首,谢宸安此计,事先与她商议过。 意在主动打破这长久平衡,将水搅浑。 安王若动,便是谋逆实证。 而那位始终藏于幕后的人物,也终要出头。 同时,一旦海上交锋,无论谁胜谁负,她身边的压力,必然会减轻。 “如此甚好。” 她缓缓道。 “谢大人这一石三鸟的计谋,真是好计谋。” 把她都算在里,物尽其用。 不过,海上战事起,她这儿,更便于施展。 王清夷手指在桌案上轻扣。 “谢玄,你跟在谢大人身边多年,对于杭州城白长吏有没有印象?” 谢玄是谢大人的心腹,论熟悉江南道官场,此时唯有他。 果然。 谢玄只是沉吟片刻,便说道。 “年初清理江南道五品以上官员卷宗时,确实留意过此人,当时大人也有疑惑,白长吏在此位置稳坐十六年,竟从未挪动,也从未参与任何派系倾轧,卷宗干干净净,安分得,都有些异常。” “从未参与?” 王清夷眸光微凝。 “是,官场之上,不进则退,如他这般十六年原地不动的,若非庸碌至极,便是刻意隐匿。” 谢玄语气疑惑,带着倾诉。 “我们的人查遍其履历往来,竟干净如白纸,无过,也无功,无朋党,更无仇敌。” 王清夷缓缓点头。 显然,白长吏是后者。 这便是葛大人放心赴宴的缘由了。 一个如此干净、与世无争的长吏做东,谁能想到,会是宴无好宴。 谢玄好奇问道。 “郡主是在怀疑此人,还是白长吏私下做了什么事,惹到郡主您?” “是葛大人!” 王清夷摇头,简单说了葛大人的遭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已让玄十五调查此人最近言行和活动轨迹。” “还是我家大人说得对。” 谢玄握拳,一脸的恍然,随即看向王清夷。 “郡主,我家大人曾经怀疑过,他与杭州湾航运有关联,若不是他家的背景过于清廉干净,大人早就提审他。” “杭州湾航运?” 王清夷声音微扬,眼眸大张,瞬间明了。 她猛然起身,低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白长吏应该就是幕后那位在杭州城的代理人。 谢玄见她这般,连忙起身询问。 “郡主,您没事吧?” “没事!” 王清夷转身看他,眼尾漾起。 “谢侍卫,你先去休息,等玄十五回来,我让人传你,” “是。” 谢玄起身行礼,正欲告退,脚步迟疑。 王清夷抬眼看他。 “还有事?” 谢玄有些窘迫。 “郡主,染竹呢?” 王清夷终于轻笑出声,方才商议要事时的沉重一扫而空。 她看着谢玄那副似是随意询问的模样,慢悠悠道。 “怎么,急着找染竹,是为了那本:谢侍卫与城东卖花女的话本子?” 此话一出,谢玄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腾地涨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咬着牙低声道。 “郡主明鉴,那劳什子话本,属下竟是谢府最后一个瞧见的,染竹她,她直接让门房带给属下。” 他越说越气,咬牙道。 “如今倒好,府里但凡是个识字的,见了属下都要憋着笑,属下,属下这次来可不得好好的谢谢染竹小娘子不可!” - 喜欢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请大家收藏:()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 295章 衡府宴客1 衡祺离去后,衡张氏面露纠结,手中的帕子快要被她扯烂。 婢女杏儿在一旁轻声劝解。 “夫人,夜色已深,不若明日晨起再想其他办法,最终还是要大郎君自己愿意。” “杏儿,” 衡张氏声音轻柔。 “你说大郎会喜欢杨家那位二娘子?” 杏儿张嘴却不敢随意说出。 衡张氏并不需要她回答。 娘家日渐衰落,若是可以,她更想提携娘家兄弟。 以前还想着等大郎考取功名,在郎君跟前提起。 可刚才大人所言,这是已与杨刺史商议好,准备定下儿女亲家。 为何要大郎联姻。 当年他们也是起于青萍,大人如今也位极人臣。 她抬头望着满院灯火,想起当年他还只是参军时,父亲曾问她。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你可愿嫁?” 她嫁了。 可新婚百日不到,因战乱,衡祺就跟着失踪。 那两年她差点哭瞎了眼。 若是没有娘家托底,没有父母,兄长。 她可能都等不到衡祺活着回来。 而归来后的衡祺,果然不负众望,一路高升。 可她娘家却日渐衰败。 下一代更是没有一个能撑起家族的人。 她明白衡祺为衡家着想,可,她仍想替娘家兄长争一争。 次日一早,衡张氏安排好宴席,低声吩咐杏儿。 “避着大人,请大郎君过来。” 杏儿轻声道。 “夫人,我这就去。” 不过一刻钟,衡哲便踏入正房。 “母亲!” 他身姿欣长,面容端正温和,上前行礼时,更显翩翩有礼。 衡张氏只觉大郎,世家大族嫡女也配的。 “大郎,先坐下。” 她坐在榻前,看到高大俊朗的大郎,眼底满是笑意。 “今日宴席,你父亲可有吩咐?” 衡哲撩起下摆,身体微倾,说得谨慎。 “回母亲,这几日儿一直伺候在父亲身侧,父亲时有叮嘱。” 衡张氏见他神态自若,说起正题。 “今日杨刺史家二娘子会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见上一见。” 衡哲端茶的手顿了顿。 “杨二娘子?” “你若不愿,我与你父亲去说。” 衡张氏语气略显急促。 “母亲!” 衡哲放下茶盏,笑容清朗。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一切以家族为先,儿没有其他想法。”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一丝波澜。 “至于见不见面,自是有母亲安排。” 衡张氏心渐渐下沉。 大郎这话,虽没直接拒绝,却也变相告诉她,一切以家族利益为主。 与他父亲尽是一般想法。 她原想询问是否心仪沁儿的心思,跟着散了。 一时母子二人相对无言。 杏儿在一旁看着着急。 此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二程从外匆匆赶来。 “夫人!” 人未到声先到。 衡张氏眉头微蹙,语气不悦。 “何事如此慌张。” 二程踏进正房,便见大郎君端坐下首,忙上前行礼。 “大郎君!” 他随即面向衡张氏、 “夫人,大厨房说,今日采买的新鲜螃蟹……。” 他看了眼衡哲,咽下脱口而出的话。 “什么事?” 衡张氏见他吞吞肚肚的,神色微凝。 “有什么不可宣之于口的。” “是,是表少爷。” 二程硬着头皮道。 “表少爷让人搬了一筐螃蟹走,说是今日游湖,不能少了醉蟹。” 当着大郎君的面,他没好意思说是抢了走。 只是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无奈道。 “夫人,大厨房那边,今日宴客少了五桌糖蟹。” 他也不想拿这种小事烦到夫人。 可今日是什么日子,大厨房哪里敢担责,他也做不了主。 只能回到夫人跟前。 衡张氏胸口一堵。 她还在替娘家着想,这就来当面打她的脸。 她握紧扶手,憋着口气道。 “让人再送一筐过府。” 这点小事? 二程苦着脸道。 “这都是前几日便提前预定好的,让人送的都是最大最新鲜,现在这个时间,不好找……。” 衡张氏冷言道。 “那就给我追回来。” “是!” 二程既得到主母的首肯,自然抓紧去追。 真要误了事,他这副管事的差事,今日就能被换下。 见人走后,衡哲缓缓起身,朝衡张氏躬身行礼。 “母亲若无其他事,儿就先告退!” “嗯!” 衡张氏努力扬起笑脸。 “今日就跟在你父亲跟前,多看看。” “是!” 衡哲后退两步,转身出了正院。 待大郎走远,衡张氏愤然怒拍桌面。 “杏儿,让刘嬷嬷带人去给我把家豪绑回来,锁到他院子,今日之内,不许他出院子半步。” 只晚去半步,这就给她惹了麻烦回来。 还让她在大郎那丢了面子。 至于沁儿的婚事,现在更是提都不能再提。 与正院不同,府内其他院子热闹极了。 通往衡府的几条街巷早已洒扫一新,青石板上的水迹都尚未干。 衡节度使府,朱漆大门第一次对外大开迎客。 辰时刚过,衡府门前,车马便已渐次成排。 门房管事领着仆人在外高声唱名、引客。 最先抵达的多是五、六品官员车驾。 这些官眷接到衡府帖子,个个都是意外惊喜。 天未亮便已整装出发,唯恐迟了半分。 女眷们盛装端坐在车厢内,只等门房引路。 朱漆大门内隐隐传来丝竹雅乐声。 而隔着一条街的葛府。 正院,仆人正伺候葛大人穿衣。 葛大人伸长手臂,扭头看向葛夫人。 “希夷郡主今日可赴宴?” “赴宴!” 葛夫人横了他一眼。 “昨日我已让人问过郡主跟前的婢女,说是要去。” 葛大人微微点头,接过仆人手上的腰带,自己系上。 “今日见到郡主,你记得要借机拉着郡主说几句话。” 葛夫人从梳妆台前起身,转身看他。 “你这是何意?” 葛大人走至窗边,看了眼天色。 “到时,你让嬷嬷通知我,我过去说几句。” “昨日接到线报,左右羽林军与安王的河东军正式开战!” “真打起来了?” 葛夫人的心突然一惊,失声道。 “真要兄弟相残。” “早晚的事。” 葛大人冷哼一声。 除了河东开战,他还接到,在杭州湾附近发现十二卫的痕迹。 第296 章 衡府宴客2 接到衡府帖子时,王清夷本无心赴宴。 但王成悄声提醒。 “郡主不知,衡祺实则是国公爷旧部。” “谁?” 她执子的手微顿,抬头看向王成。 “衡大人是祖父旧部?属实?” “属实!” 王成略感尴尬。 毕竟国公爷私下里经常会说,他对先帝忠心耿耿,觉悟二心,谁知也留了一手。 “国公爷当年也是无奈,那时先帝已然,昏聩,对旧部做了许多狠辣之事。” 想到过往,王成略微失神,说是狠辣,实则是灭绝人性。 他暗自感慨,缓缓说起衡祺旧事。 “…………,衡大人少年时,便文武双全,若是让先帝知晓其是国公爷旧部,想要升迁,绝无可能,除非回到边境,慢慢熬资历。” “国公爷看重衡大人,怎忍他蹉跎,便绝了与衡大人之间的来往,暗中资助,这才有了衡大人今日。” 真没想到,祖父竟然能在江南埋了这么一大颗棋子。 既如此,这面子不能不给。 衡府宴席当日,王清夷只带了染竹与蔷薇前往。 姬国公府车驾行至衡府门前。 候在门外的仆妇,转身疾步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衡张氏便亲自迎了出来。 她站在车厢外,看向王清夷时,笑容温和。 “郡主肯赏光,今日这庭院,才算真正有了光彩。” 她皮肤莹白,声音轻柔,眼角的细纹渐深,却衬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王清夷面上浮起笑意。 “有劳夫人亲迎,实在客气。” 衡张氏在前,领着她前往花厅。 衡张氏说话时习惯微微侧耳,神色温顺无害。 王清夷升不起半分排斥,一路行至花厅。 刚步入花厅,在座女眷,听闻来的是希夷郡主,忙起身行礼。 花厅内,一时请安之声不绝于耳。 衡张氏将王清夷引至杨夫人跟前。 杨夫人上前一步,双膝微曲,低眉行礼。 “郡主万福!” “郡主。” 衡张氏眉眼皆是笑意,她站在一旁解释。 “杨夫人说与您是旧识,我就擅自做主,安排杨夫人在此陪您可好。” “无妨!” 王清夷颔首,含笑道。 “我与杨夫人确是旧识。” 当年的安王妃宴席上,曾见过一面。 闻言,衡张氏笑的越发舒朗,目光转向杨夫人。 “那劳杨夫人陪郡主品茗说话,妾身去迎一迎临安老夫人。” 待衡张氏走出花厅,杨夫人忙请王清夷入座。 等王清夷坐下,其他各家夫人方相继入座。 杨夫人亲自斟了盏茶奉上。 “郡主,此茶产自北高峰,最是醇厚回甘,您尝尝可喜。” 她姿态从容,语气恭敬。 “这茶是衡夫人特意为您备的。” “嗯!” 王清夷端起茶盏,余光瞥见,远处回廊,衡张氏正虚扶着一位皓首老妇,正走过回廊,朝着花厅来。 衡张氏低头细语,尽是小心翼翼。 “郡主,那位,就是临安老夫人,早先年,先帝尚未建立大秦时,临安老夫人带头捐了大半身家,满了粮草,送给先帝,先帝登基后,赐了三品诰命夫人。” 杨夫人在一旁小声介绍。 王清夷微微颔首。 “倒是有福气之人。” 这位临安老夫人,哪怕年岁已高,眉眼依然清澈,气色平和润泽。 观其面相便知这是有福报之人! 她偏头看向杨夫人,只觉杨夫人面色暗沉,眼神无光,随即莞尔一笑。 “夫人,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说。” 杨夫人眼睛瞪大,随即反应过来。 身体靠向王清夷方向,声音透着几分激动。 “郡主但说无妨!妾身,妾身洗耳恭听,还望郡主指点妾身一二。” 能让郡主开口指点,那可不是一般福气。 王清夷眼眸微弯,语气平和。 “我观夫人面相,家中应有三儿两女。” “其中一儿一女,夫人一直以姨母之心,行慈母之职,只是。” 她抬眸看向杨夫人,目光空灵透彻。 “郡主,只,只是什么?” 杨夫人语气透着几分小心,转而想到自己虽有私心,但大面上却从未有过克扣。 她抿了抿唇角,小声说道。 “郡主但说无妨。” 王清夷唇角微勾,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一路走来的临安老夫人身上。 “夫人看那临安老夫人。” 她语气带着感慨。 “老夫人一生行善,福泽绵延,且惠及三代,这便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杨夫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临安老夫人眉目慈和,周遭女眷看她时的眼神也是敬重。 “心存善意,做事留一线。” 王清夷收回视线,语气平和。 “福气会惠及子女,反之,若以私心强扭姻缘,便是断了自家福运。” 郡主竟然什么都算到。 杨夫人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她来之前却已存了私心。 衡家门第清贵,嫡长子才华出众,她更想将亲生的三娘许配。 对于二娘,她想到补偿,到时她与娘家弟媳商议,嫁回娘家的二郎。 这些念头仅藏于她心底,尚未有动作,自认无人知晓。 “郡主——。” 她声音微颤,懊恼羞愧中,交织着后怕。 “妾身,愧于见人。” “一念觉,便是善缘。 王清夷语气缓了缓。 “衡大人自诩清贵,重德重品,夫人今日若行差踏错,衡大人会亲自斩断善缘,两家必然会生出嫌隙。”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竹帘, 竹帘后,那位衡家郎君正随着衡大人四处招呼宾客。 杨夫人背脊瞬间生出寒意。 她起身,郑重行礼。 “是妾身愚钝,谢郡主点拨,这便,顺其自然,妾身再不敢有私念。” “如此甚好。” 王清夷含笑点头,端起了茶盏。 “夫人且坐吧。” 此时,衡张氏引着临安老夫人缓步而来。 老夫人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 衡张氏上前两步。 “老夫人,这是希夷郡主。” 临安老夫人忙上前两步,曲膝行礼。 “临安拜见希夷郡主。” 王清夷眼底带着笑意,微微颔首,抬手虚抬。 “免礼,老夫人,请坐。” 临安老夫人走到王清夷左侧坐下。 此时的杨夫人再看向王清夷时,眼中已满是感激与敬畏。 第 297章 衡府宴客3 临安老夫人凝视着她,笑容慈爱。 “二十几年前,我与你祖母见过,那时先帝尚未一统天下,她来杭州城筹备粮草,那般豪爽英气……。” 老夫人轻叹一声,语气似有惆怅,眼底满是旧日回忆。 “谁曾想,为了一句报恩,竟糊涂半生。” 去年知晓此事后,她大为吃惊,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般明艳的元惠竟是如此迂腐。 差点毁了嫡亲孙女一生。 王清夷唇角微勾,并未接话。 见两人正低声叙旧,杨夫人欠身告退,转身去寻二娘和三娘。 临安老夫人余光扫过杨夫人远去的背影,看向王清夷,含笑道。 “郡主,老身年纪大了,有些耳背,你往老身身边靠近一些说话。” 王清夷见临安老夫人似是要与她说些什么,身体便朝她的方向近了些。 “像是画中人一般的精致!” 临安老夫人凝眉细看,心中惊叹,这般绝俗小人,元惠那老妇如何能忍心。 她抛开感慨,继续说道。 “只是有桩事,藏在我心中多年,今日在此能见着郡主,也是缘分。” 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约摸七年前,我在钱塘附近见到一老妇,与你祖母那表妹生得极其相像,特别是,她见我时神色特别慌乱,转身便匆匆离去。” 王清夷抬眸,疑惑道:“老夫人表妹?” “正是她。” 老夫人略作迟疑,见她似是不知情,才缓缓道破。 “国公夫人那表妹,便是你父亲那兼祧的沈氏生母,似是叫墨白。” 沈敏卿生母?哪怕是王清夷也是讶然,她搁下手中茶盏。 她确似隐隐听说过,沈敏卿母亲对老夫人有救命之恩。 只是她并不关心,未曾细问。 “老夫人看得真切?” 王清夷声音轻柔,神色却略显凝重。 临安老夫人迎着她的视线,神色坦然。 “老身虽已年迈,记性却未衰老,那妇人眉心处有颗朱砂痣,与你祖母那表妹长得分毫不差。” 主要是墨白眉心处那颗朱砂痣,太过显眼,朱砂般的鲜亮。 临安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声道。 “记得那日,在钱塘附近的码头,老身碰巧要去探望一位故友,马车从码头经过,刚巧见那老妇人从一艘木船下来,起初只觉长相有些眼熟,却未深想,可她瞧见我……。” 临安老夫人声音微顿,似是在深思。 “她那时站在码头,刚好与我对上,看到我,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更像是落荒而逃,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可惜那老妇走得太快,等她反应过来,已然不见身影。 临安老夫人抬眼看向王清夷。 “当年她时常陪在你祖母跟前,老生对她印象深刻。” 王清夷凝神细听,待老夫人说完,方轻声询问。 “老夫人可还记得在钱塘哪处码头?” “钱塘只有一处码头,郡主让人过去便知。” 老夫人语气略显遗憾。 “只是时隔七八年,时间过久,未必还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有老夫人这几句提点,便已足够。” 王清夷举起茶盏,微微致敬。 “希夷在此谢过老夫人。” 两人正说话间,花厅传来一阵说笑声。 衡张氏陪着葛夫人走进来, 葛夫人远远见到王清夷,眉眼染上笑意,快走两步上前行礼。 “妾身还是来迟了,郡主万福。” 转而又向临安老夫人微微欠身。 “老夫人身子越发硬朗了。” 闻言,临安老夫人笑意更深。 “老了,老了,” 她看了一圈,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戏谑。 “我呀,若是天天都能见到这些漂亮的人儿,鲜鲜活活地跟我说笑,这一天的心情都跟着愉悦,不定会活得更久。” 葛夫人捏着帕子掩在唇边,跟着轻笑出声。 “我说嘛,我这来了有一会儿,老夫人就没想着看我一眼。” 说话间,她朝王清夷身边靠近,看向老夫人,语气夹着央求。 “老夫人,这会儿我可要斗胆,借一借咱们希夷郡主,去说几句体己话,您老人家,暂时先挪挪眼,瞧瞧其他漂亮美人儿,可好?” “这是来我这抢人呢!” 临安老夫人目光看向王清夷,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反对之意。 抬手隔空虚点了点葛夫人。 “罢了,老身也不能太过贪心,不过老身可不能做郡主的主,你啊,自己跟郡主说去。” 周边顿时响起一阵低笑声。 葛夫人这才转向王清夷,神态亲昵。 “郡主,来时听衡夫人介绍,花圃那边有几株精品玉雪球,不如妾身带您过去看一眼,是否如衡夫人所言。” 王清夷见她这般,应是有要事说,便微微颔首,起身随着葛夫人一路出了花厅。 蔷薇与染竹二人远远跟着。 葛夫人领着王清夷沿着回廊行至花圃旁的亭子。 亭子小巧,四周竹帘半掩。 “郡主,您请坐。” 葛夫人跟前的奴婢早已擦拭干净,并摆放好锦垫。 王清夷缓缓坐下。 葛夫人斟了杯温茶递过去,笑容温婉。 “扰了郡主,是我的不是。” 她瞥了眼小径尽头,语气略显歉意。 “是我家大人,他一心念着郡主那日的救命之恩,今日定要寻个机会当面向郡主道谢,此外。” 她抬眼看向王清夷。 “他说,还有一事,想与郡主见面再说。” 王清夷眉梢微挑,目光落在葛夫人面上。 “葛大人他人呢?身体全好了?” 精神受损,恢复起来比身体恢复要慢得多。 闻言,葛夫人神色染上几分心疼与嗔怪。 “郡主说的是,他那身子,哪里能痊愈,可他偏不听,今日非要亲自过来。” 她声音微顿,略显尴尬。 “郡主,我家大人,总怕有人对您不利…………。。” 她家大人叮嘱过,让她不要在外多言,特别是关于十二卫。 两人正说着话,亭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葛大人一把掀开竹帘,见到郡主,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见过希夷郡主。” 跟在他身后的老仆,跟着行礼后,便退出亭子守候。 第298 章 葛大人 王清夷见他面容虽显倦态,可眼神明亮,透着股坚毅。 她缓缓点头。 “葛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葛大人这才直起身,葛夫人往一旁挪了一个石凳,他上前小心坐下。 王清夷莞尔:“看大人气色,还是需要多加注意,万不可强撑。” 葛方身体微倾。 “劳郡主挂心,若非郡主,下官早不知去了何处。” 他抬手朝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郡主,下官此行,是奉旨南巡,至今却未有半分建树,下官有愧圣恩,只是有一事,下官要……。” 说到此,他神色一肃,看了眼站在王清夷身侧的蔷薇和染竹,语气略显迟疑。 “郡主,下官接下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妨。” 王清夷偏头看了眼蔷薇两人。 “葛大人请说。” 葛大人点头,神色渐渐凝重,声音低沉。 “下官前几日刚得到一个消息,担心郡主安危,这才前来叨扰。” “消息?与我有关?” 王清夷神色微凝,侧身看他。 “是。” 葛方身体跟着微微前倾,声音只亭中人听得。 “下官奉旨监察地方,可惜被奸人所害,有负圣恩,这几日方继续暗查,前几日接到密报,下官派去杭州湾附近勘察盐务的几名侍卫,在处无名码头附近,偶然发现,大秦十二卫的痕迹。” “杭州湾附近码头发现十二卫?” 王清夷低语,凝神思索着这条信息背后,对方接下的动作。 “郡主。” 葛方语气迟疑。 “不知郡主对十二卫了解多少?” 看郡主神态,竟是毫不吃惊,难道是姬国公私下嘱咐过? “对他们了解些许。” 王清夷看向葛大人。 “大人,您继续。” 葛大人面色一整,随即神色微凝。 “郡主应是知晓,下官此番前来杭州城,明面上是奉旨巡查江南官场,不过,陛下暗中,还给了我一道密旨。” 说到此处,他声音顿了顿,见希夷郡主神色如常,并未有起伏,不禁暗自感叹姬国公府的好运道。 他继续说道。 “陛下除了让我暗中查探杭州湾附近的走私盐铁船只之外,还让我暗查郡主此番前来杭州城的目的。” “陛下让葛大人暗查我来杭州湾的目的?” 王清夷轻笑出声。 “陛下这也是辛苦。” 坐在那个位置,日日疑心,人人皆可疑,这就是短命之相! “郡主,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葛大人表情略显焦虑。 “据下官所知,陛下从北衙司调遣了一小队,早已入了杭州城,可能就藏于附近。” “葛大人,放心,我不会放下警惕。” 王清夷见状,缓言道。 她身后常有人暗随,多几人或者少几人,她并没在意。 没想到竟然还有陛下的北衙司。 见郡主神色如常,葛大人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前几日,我派出的侍卫在杭州湾附近,偶然发现陛下的北衙司与几名黑衣人交手。” 他表情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侍卫在密函中描述,北衙司那队人马与黑衣人刚交手,北衙司队正便厉喝,问那几个黑衣人是否是十二卫?” “那几名黑衣人并未否认,其中一人竟然还冷嘲,既然知晓他们身份,便应该速速退去,以免误了他们正事。” 说到此,他看向王清夷,语带不解 “郡主,令下官不解的是,对方没有否认,可北衙司听后,下手竟然更狠,侍卫传来的信息,其攻势之猛,完全是以命相搏。” 亭中静了片刻,蔷薇上前给几人续上茶水。 葛大人微微颔首,继续道。 “北衙司虽力战,可实力差距太大,不过盏茶时间,死伤就已近半,黑衣人似真有要事,见北衙司死伤颇重,便撤了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葛大人的侍卫,可看清黑衣人朝什么方向去?” “杭州城方向。” 葛大人语气略显担忧。 “可惜他们速度太快,且对方身手深不可测,下官侍卫不敢跟得太近,以至于只知他们去的方向是杭州城。” “郡主,下官知晓您在近杭州城时,便曾发生过此类事,且身形行事,与十二卫颇为相似,下官担忧他们突然出现在杭州湾附近,与郡主有关,兹事体大,下官不敢通过他人转达,唯有亲自前来告知,下官方才安心,请郡主务必谨慎小心防范。” 王清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勾。 “多谢葛大人告知此事,我记下了。” 葛大人连忙拱手。 “下官应该的。” 说话间,只是眼底忧色更深。 “只是下官尤为不解,若黑衣人却是十二卫,那他们口中‘正事’到底是何事?下官以为北衙司既是陛下亲掌,为何在听闻对方可能是十二卫时,非但未曾停手,反下死手搏杀,郡主,这岂非是自相残杀?” 王清夷目光投向亭外,缓缓道。 “葛大人,你不曾想,这两拨人所属,并不是同一个主子。” 葛方背脊瞬间发凉,强自镇定道。 “郡主的意思,十二卫并不在陛下那?” 他语气隐有绝望。 “先帝难道真不顾这天下太平,把这十二卫给了安王?” “那到不曾。” 王清夷语气隐隐有讥讽。 “葛大人不用担心,陛下和安王都不是十二卫的主子。” 葛大人满目愕然。 “郡主此话何意?” 王清夷唇角勾起,目露讥讽。 “我的意思是,十二位背后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 葛大人摇头。 “怎么会?” “时机到了,葛大人便会知晓。” 王清夷避开话题,抬起眼帘看向葛大人,温声道。 “葛大人,近日杭州湾附近暗流汹涌,并不太平,葛大人不妨先把你的人暂时撤离,等风头过了再说。” 从谢大人信笺中,得知,他近日与安王在杭州湾附近必有一战。 以葛大人手下侍卫身手,若卷入其中,不过是送些人头罢了。 葛大人虽有不解,但见希夷郡主语气笃定,出于信服,便拱手道。 “郡主,我回去后,便令他们暂时先撤出杭州湾。” 第 299章 衡府宴席 衡府内院一处幽静小院。 院外,隐隐有丝竹雅乐声随风飘过,不时有婢女从小径深处传来嬉笑声。 张家豪越听越是烦躁。 他面色铁青,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院门上。 “狗奴才!都给我听好了,等爷出去,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侍卫长禄与明贵相互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厌烦和无奈。 “郎君息怒。” 长禄隔着门板扬声道。 “不是小人不肯开门,实在是夫人的意思。” “我呸!” 张家豪又是一脚。 “她是我亲姐!我是她嫡亲兄弟,你晃我大姐姐为了一筐螃蟹,锁了我?” 话未落,他身后传来一声娇嗔。 “郎君,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莲儿扭着腰上前,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前,垫脚附在他耳旁,娇声道。 “郎君昨日可是应了奴,说今日定要带奴去游湖品蟹,现下呢,这帮狗奴才,不仅抢了螃蟹,还把郎君关在这方小院。” 她抬眼瞥向院墙,撇着嘴。 “郎君可是堂堂衡节度使家的舅爷,今日竟让这帮狗奴才关在此处,郎君,夫人对您的心不过如此。” 这些话就是火上浇油。 张家豪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想起今日清晨,他被那几个狗奴才押回府时,府内奴才们嫌弃的眼神。 哪怕此时,他脸上依然火辣辣的。 “大姐她?” 他咬牙切齿,隐隐有不解。 “竟真为了几桌糖蟹,这般折辱我?” 莲儿轻哼一声,身子贴得紧实。 “要奴说,夫人根本没把郎君当作自家人,外头这般热闹,为何独独将您锁在这处小院?” “不许胡说。” 张家豪猛然甩开她,压低声音道。 “这是衡家,不想死就别瞎说。” “郎君!” 莲儿抚着胸前,一脸的惊悚。 “郎君,您吓到莲儿了。” 张家豪面色稍缓,上前轻声安抚几句。 他父亲年迈,兄长官阶低微,这些年全仰仗姐夫提携。 大姐姐虽疼他,可到底比不上衡家的体面。 今日这宴席,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姐姐说了姐夫是要去立威的。 哪里容得下,他一个破落妻弟闹出什么岔子? 心中虽是明白,可怨气却压不住。 “长禄,明贵。” 他朝外扬声。 “你二人且去与我大姐姐说,放我出去!我自己出去游湖喝酒,绝不去前院冲撞贵客!” 门外静了片刻。 长禄的声音传来,声音无奈极了。 “郎君,不是小人不去,实在是,此事大人也吩咐过,小人也是无奈。” 张家豪浑身一僵,脸色暗沉。 莲儿见他这般,眼珠一转,凑上前来。 “即是大人吩咐,郎君也别恼了,左右今日出不去,不若让莲儿去厨房给您整一桌酒菜,莲儿陪郎君在院里饮酒如何?” “你能整什么酒菜?” 张家豪笑骂她一句,却终究没再踢门。 转身进了房内,越想越是烦闷,朝身后扬声道。 “莲儿,还不进来伺候爷喝酒。” 闻言,莲儿撇嘴,跺了跺脚,甩着帕子跟着进去。 长禄和明贵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见院内终于没了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明贵摇头叹息。 “总算消停了。” 屋内,就着午时剩余的下酒菜,莲儿斟了满杯,软语相劝。 不过半个时辰,张家豪就已连续十几杯下肚。 此时他面色赤红,嘴上不时嘟囔着。 不多时,便歪在榻上鼾声如雷。 “郎君?” 莲儿轻轻推摇着他的肩膀。 回应她的只有阵阵呼噜声。 她眉眼那抹娇媚渐渐消散,眼底浮起冷意。 莲儿直起身,拢了拢衣衫,垂眼看向榻上烂醉如泥的男人,低声嗤笑: “没用的蠢货。”字字都透着讥诮。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 不过片刻出来,已换上一身湛青窄袖短打,长发尽数挽紧。 推开房门,走到院墙一角,侧耳听了片刻。 院墙外,只有丝竹乐声断断续续。 此时时机正好。 她脚尖轻点,闪身翻出院墙,悄声落地。 院墙外四周无人,她捡着墙根阴影处疾走。 直到行至一处矮墙,此处墙外便是下人房,白日很少有人经过。 特别是今日,能用得上的都去帮忙 她足尖轻点,闪身翻了过去。 确认四处无人,她一路疾行,快速绕过后巷,闪身钻进一间下人房。 房内低矮漆黑,她掀开箱盖,找出一套粗使婢女穿的粗布衣裙,迅速换上。 又从身上取出些暗黄土粉,对着水盆中的模糊倒影,在脸上细细涂抹。 重新梳成双髻,随意拨了拨碎发,让整个人看得灰蒙蒙。 不过片刻,方才那肤若凝脂的娇妾,已然变成一个面色蜡黄、长相平庸的粗使婢女。 莲儿唇角勾了勾,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她推开房门,低垂着眉眼,匆匆往大厨房方向走去。 此时的衡府大厨房,正是灶火最旺时。 十数口大灶烟火寥寥,蒸笼层层叠起,白汽向上翻滚。 香气混着鲜甜,弥漫在燥热的空间。 数十名厨役穿梭着,翻炒声、吆喝声一片。 “手脚都快着些!花厅那边都催了几回!” 管事娘子大着嗓门指挥着。 莲儿缩着脖子,混在一群粗使婢女中。 “哎!那个黄毛矮个的。” 旺嫂粗砾的嗓音从里传来。 莲儿身形一顿,随即又缩了缩,小步挪到旺嫂跟前,声音细弱。 “旺婶,您叫我?” 旺嫂瞥她一眼,见她面黄肌瘦、畏畏缩缩,便不多想。 抬手指向一旁长案。 案上摆放着数十盏白瓷小碗,碗中糖水晶莹,香香甜甜。 “你,跟着文儿她们去送糖水。” 旺嫂语气急躁。 “都是给各家小娘子们的,仔细看着,送到东边水榭就成,别往花厅主位凑,要是冲撞了贵人。” 她瞪圆了眼,一脸的凶恶。 “仔细扒了你的皮!” 莲儿脖子一缩,声如蚊蚋。 “旺婶,我,我会小心的。” “还不快去!” 旺嫂挥手赶人,转身又吼向另一边。 “那屉火候是不是过了,你们脑子呢……。” 莲儿悄声走到长案旁。 文儿正吩咐其他人,见她过来,将一只摆满糖碗的木漆托盘塞到她手里。 “跟紧了,别掉队。” “是。” 莲儿低低应声,双手接过托盘。 第300 章 衡府宴席1 婢女们鱼贯而行出了大厨房。 沿回廊往水榭方向,远处丝竹声不绝。 水榭、花厅处,女眷们笑语声隐隐传来。 经过花厅时,莲儿目光隐蔽而快速地扫了一眼。 隔着轻纱,花厅主位端坐着一位清丽脱俗的女郎。 藕荷色窄袖襦裙,素净雅致,一支金镶玉簪子斜插发髻,额间珍珠花钿一点,衬得眉眼如玉。 她通身不见珠环翠绕,却自有从容气度。 只一瞥,莲儿便收回视线,脚步加快,跟上前去。 水榭中,各家小娘子正凭栏说笑。 见婢女们送了糖水,各自坐回位置。 文儿领人上前伺候。 莲儿跟在她身后将托盘放置在石桌,依次摆放糖水。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指间微动,肉眼看不到的,有细细白沫落入甜水中。 文儿见她挨个上前摆放,心头一紧,瞅准时机低声怒喝。 “还不回来站好。” “是!” 莲儿似是刚察觉,立时后退两步。 随着其他人垂首站好。 文儿侧头横眼瞪着她。 “谁教你的规矩?” 莲儿似是害怕,身体瑟缩了一下,头低得更低。 文儿抿着嘴,怒极,只待宴席结束,定要找管事嬷嬷问问,这是谁推荐过来的,如此没有规矩! 莲儿只低垂着头,细听小娘子们的低声娇语。 “杨二娘,今日你这身素锦襦裙真是雅致,衬得二娘好生温柔。” 何司马家的何六凑上前低语轻叹。 衡二手持团扇,掩唇轻笑。 “二姐姐温柔可人,不过今日最美!” 说罢,自己先轻笑出声。 今日晨起,刚踏进母亲房门,便听父亲吩咐,让母亲安排兄长与杨家二姐姐见面,顿时明了。 杨二娘脸颊粉红,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坐在一侧的杨三娘,心里却是煎熬。 昨夜母亲还与她说,今日来衡府要她见机行事。 谁知母亲刚才又把她叫到一旁,让她什么都别做。 母亲到底是何意,让她心境起伏不定。 而一旁的卫大人家的大娘子还在她耳旁悄声说话。 “三娘,你刚才可看清那衡大郎君,是不是她们所言的高大俊朗。” 她语气懊恼,低声道。 “只可惜,我只瞧了个背影,…………。” 站在两人身后的莲儿唇角抿了抿。 直到女郎们,喝完糖水。 文儿这才招呼其他婢女,上前收拾空碗离开。 莲儿端起空托盘,跟着回了大厨房。 随后,她又跟着送了一趟郎君们的亭阁。 同样的手段,淡淡的白色粉末,撒入酒水中。 只是在回去时,路过一处假山。 她脚步放缓,趁着前面婢女们说笑得空闲,身形一闪,悄声避进假山后。 假山错落有致,刚好挡住往来视线。 莲儿将托盘轻轻放在假山后一处隐蔽地方。 她快速脱下粗布衣衫,换上一身二等嬷嬷衣服,又在脸上收拾一番。 转身时,已是一个眉目慈善的嬷嬷。 莲儿折返回亭阁,脚步成稳,径直走到衡大郎跟前,躬身行礼。 “大郎君。” 她声音低沉,恰好让在座的郎君们都能听见。 “夫人吩咐,请大郎君邀请郎君们移步到湖畔旁新设的花坞,夫人在花坞设了棋盘。” 衡大郎正与友人相谈甚欢,闻言眉头拧了拧。 不明母亲为何要兴师动众,让众人移至那处花坞。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嬷嬷。 莲儿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谦卑。 衡大郎转而又想起母亲昨夜提到,要与杨家娘子相看。 难道在那处?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母亲或许是想让场面自然些。 “好,我们这就去。” 他温声应下,随即起身,向席间众人抱拳。 “家母在湖畔旁的花坞备了清茶,诸君可愿同去?” 众人应声,主人家的安排,自是无人推拒。 衡大郎率先在前引路,郎君们各自谈笑着紧随其后。 而莲儿此时,早已悄然退至众人身后。 行经月牙门时,花厅内隐隐传来临安老夫人的笑语声。 衡大郎脚步未停,目光下意识向内一瞥,扫过主位上那抹素净身影。 希夷郡主正侧耳倾听,神色专注,听到月牙门前动静,偏头时,视线扫过。 仅是一眼,就让衡大郎心跳加速,差点忘了呼吸,忙收回视线。 只是心头那抹异样并未消散。 门内,花厅主位之上,临安老夫人正与王清夷说笑。 “……那时老身胆大,学了小郎君打扮,束了发,在安南那处边境小镇经商做生意。” 临安老夫人眼中满是回忆,似是想到过往,眼尾笑得越发舒展。 “老身啊,在那住了大半个月,竟无一人识破,老身经常出入,引得住在周边那些小娘子们,早晚都要路过客栈门前,有意无意地往我跟前凑……。” 王清夷听得入神,眉眼皆是笑意,莞尔道。 “老夫人当年,必然是英姿飒爽,引人瞩目。” “可不是!” 临安老夫人拊掌,笑得畅然。 “鲜衣怒马少年时,……。” 说笑间,月牙门前,薄纱随着身影晃动。 一群华服郎君,风度翩翩,从月牙门前经过,朝着湖畔方向而去。 王清夷随意一瞥,紧随其后的嬷嬷却令她眉头微蹙。 一直注视她的临安老夫人见状,偏头看了眼。 “郡主,这是看到熟人?” “不是!” 王清夷摇头,看向月牙门方向,轻声道。 “那嬷嬷做了伪装,不是衡府的人。” 只一眼,她便看到对方做的伪装,还有印堂处那深凝的一团血色暗影。 “是刚才经过的嬷嬷?” 临安老夫人莫名,猛然想起嬷嬷之前,那群刚经过的此处翩翩郎君们,眼角的笑意渐渐凝住。 她活了几十年,内宅阴私见得多了。 郎君们去的方向,应该是小娘子们的水榭方向。 两处隔着近。 平日无妨,可若有人存心。 临安老夫人倾身靠向王清夷。 “郡主意思是?” “拦住他们。” 王清夷靠向身后。 “郡主,您说。” 染竹躬身倾听。 王清夷附耳悄声说道。 “让谢戌擒住那嬷嬷,顺便把郎君们都带过来。” 第 301章 乱象 莲儿跟着众人走到岔路,正准备撤离。 便见前方小径出现几名带刀侍卫,心头骤然一紧。 她不动声色转身就想离开,却见来时路上,站着一个高大侍卫,挡住去路。 谢戌右手握着刀柄,眼神锐利。 “这位嬷嬷,随我走一趟吧。” 莲儿呼吸一窒,面上笑意渐收。 竟然这样都能被发现! 她身形一动,刚想纵身逃离,却见对面侍卫拔刀迎面袭来。 衡大郎被侍卫拦住,就已觉异样,此刻听到身后动静,回首便见到这幕,心渐渐下沉。 其中两名侍卫,疾步上前,与谢戌合力拿下莲儿。 衡大郎看向谢戌,沉声问道。 “她是刺客,目的是什么?” 谢戌抬手抱拳。 “大郎君恕罪,属下不知,属下是奉我家郡主之命前来擒拿此人,也请大郎君随属下一同前往。” 说话间,他已转向被按在地下的莲儿,俯身伸手在她鬓角边一揭, 一片薄如蝉翼的假面应声揭开,露出下方白皙的皮肤。 众郎君哗然,见此人这般装扮,且被当场拿住,必是有所图谋。 若不是被侍卫半路拦住,他们不知会遇到什么? 惊慌之余,众人心中隐隐庆幸。 “是你?” 竟然是舅舅带来的侍妾! 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衡大郎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然想起月牙门前那匆匆一瞥。 若无郡主阻拦,自己此刻正引着众人前往湖畔的花坞。 与女眷聚集的水榭仅有数百米。 想到可能的后果,衡大郎瞬间背脊发凉。 “带走。” 谢戌挥手,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扣住莲儿双臂,押着一同前往花厅。 “我——们……。” 衡大郎刚想说,我们也去,只觉脚下一软,眼前骤然模糊。 一股灼热自小腹向上,眼睛隐隐泛红,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 谢戌眼神一凛,闪身来到他身后,手掌抬起,劈在他后颈。 衡大郎应声倒地。 几乎同时,周遭几位郎君亦是面色潮红,身形摇晃。 谢戌没有片刻犹豫,脚下一点,闪身在人群中掠过,手起掌落,直到所有人皆是倒下。 而此时,远处水榭方向,隐隐传来阵阵惊呼声。 衡张氏接到消息时,眼前猛地一黑,若不是杏儿眼疾手快扶起。 她估计就要在一众夫人面前栽倒。 她强撑着一口气,轻声吩咐,让婢女们引一众夫人转向偏厅。 而她,扣着杏儿手腕,一路跌跌撞撞,往水榭方向奔去。 此时的水榭早已人仰马翻。 若不是衡张氏出于安危,水榭比其他地方多放几名婢女,且还跟着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 否则早已出事。 见到眼前混乱,女郎跟前的婢女惊慌失措,忙着一团。 衡张氏只想就此晕倒。 她面色如纸,吩咐府中医女速速前来医治。 待她稍稍安顿好水榭一众女郎,才折返回到花厅。 花厅早已清场,唯有上首端坐着王清夷与面色沉凝的临安老夫人。 厅中,莲儿双手绑缚着,被压跪在地上。 衡张氏所有惶恐和绝望在见到这张脸的瞬间化为狂怒。 她甩开杏儿,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 “啪”的一声,莲儿头偏过去,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她抬头看向衡张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衡张氏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她,声音撕裂。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想做什么?家豪呢?” 莲儿嗤笑出声。 “怪不得主子说,你衡府不过X新贵,缺乏底蕴和修养,最容易找到漏洞,今日若无希夷郡主坐镇。” 她声音顿住,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你与衡祺此刻,恐怕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 她目光转向王清夷,眼神有遗憾和可惜。 “郡主是否能告诉我,你到底如何察觉出异常?” 难道真如世人所言,郡主生了一双勘破迷障之眼? 王清夷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 “观相辨色罢了。” 她声音不疾不徐。 “如你这般,心中藏恶,行恶时,眉宇间自然显现阴戾之气,眼带煞,神不宁,所以,勿作恶,恶必报。” 莲儿嗤笑出声,身子随着笑声轻颤。 “观相辨色?竟然可以这般简单?” 她抬头盯着王清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甘。 “上天真是不公,给了你这样的身份,竟还给你这样的能力,若不是你,今日之事必然能成。” 若是事成,江南必然生乱,那她家王爷就能腾出手来跟皇帝在战场上分一分胜负。 可惜,她仰头叹息。 王清夷冷眼看她发癫,问道。 “你是安王的人?” 莲儿心头骤然一紧,嘴角扯动。 “郡主,你猜呢?” “不必猜。” 王清夷语气笃定。 “你背后的主谋只能是安王,也只有他们能使出这般阴损的计谋。” 与安王躲在幕后的父亲一般阴损恶毒。 “阴损?郡主何出此言?” 莲儿好似无畏一般,盯着她。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莲儿那张毫无畏惧的脸上。 “今日衡府宴席,宴请了杭州城内六品以上官员,女眷,同时也是衡大人第一次在杭州城露面,更是拓展、维系人脉的时机,若是让安王此计得逞,酿出此等事关男女的丑闻,对于衡府而言,就是祸事临门,届时,不说流言蜚语,便是陛下也要治罪于衡府。” 她看着厅下那张渐渐失笑的脸,冷言道。 “杭州官场人心一乱,陛下在江南的布局必然会受阻,这,就是安王想要的,不是吗?” 衡张氏早在莲儿讥讽衡府:新贵,府内缺乏底蕴修养时,便已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此刻听完希夷郡主这般抽丝剥茧的分析。 此事后果不仅仅是后宅丑闻,更是足以让整个衡府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灾难! 若是那般,以郎君的性格,唯有以死谢罪! 衡张氏只觉如坠冰窟,寒意直冲四肢百骸。 半晌,莲儿才低笑出声。 “郡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她声音透着一股颓然,暗嘲,有这般大敌,主子大业危矣! 第302 章 莲儿 衡祺得到消息时,前院正是觥筹交错时。 朱管事疾步匆匆,附耳悄声说了几句。 他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与葛大人一众告了罪,转身出了大厅。 他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往花厅去。 “到底出了何事?郎君他们怎会中了迷药?” 朱管事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捡着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是张三郎带来的那个小妾,她在小娘子和小郎君……。” “祸害!” 衡祺咬牙,同时在心底下了决心。 若是张氏依然以娘家为主,他情愿担着背弃糟糠之妻这个污名,也要与她切割。 他刚走到花厅外,便听到郡主那番言论,随即是莲儿那带着暗嘲的声音。 “郡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衡祺大步跨过门槛,目光似是冰刃,刺向那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他舅兄偷偷带来的妾室。 他瞥了眼脸色惨白的衡张氏,强行将怒火压下。 径直走到王清夷面前,深深一揖。 “下官衡祺,拜谢郡主大恩!” 他声音低沉,语气真挚。 “今日若无郡主明察秋毫,我衡府上下——。” 他声音微顿,深吸一口气。 “郡主于衡某,有再造之恩,请受下官一拜!” 正如郡主所言,此番若是出事,不说他衡祺,哪怕是整个杭州官场,都将彻底颠覆。 而他衡祺只能以死谢罪! 衡家子嗣再无翻身余地。 届时,真就顺了安王的意! 衡张氏在衡祺进门的瞬间,便看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的冷意。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 听着他向郡主谢恩,字字句句,都似是在凌迟一般。 今日若无郡主,她衡家就是家破人亡。 而这灭门祸事的引子,竟是她娘家兄弟亲自带入门。 想到自己险些葬送郎君前程,甚至祸害全家性命。 衡张氏只觉浑身泛着冷意,只觉后半生一片灰暗。 王清夷坦然受了衡祺一礼。 “衡大人请起,安王在江南经营多年,处心积虑已久,衡夫人初来乍到,府上大多都不是家生子,管事难免疏漏,所幸尚未酿成大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衡祺躬身,满目羞愧。 “郡主,是下官治家不严。” 是他根基太浅,导致后宅混乱。 而张氏哪里知道,他走到今日,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 这些年,张氏打理内宅,并无大错。 可作为节度使府主母,特别是今时今日,更需要有识人之明,且能稳住大局。 今日之祸,看似偶然,实则是他和张氏识人不明。 发生这事,反而让衡祺越发坚定。 大郎议亲时,定要替他选一位真正的高门贵女,执掌府中中馈。 衡祺转身俯视莲儿,面色阴沉,目光似是在看死物一般的冰冷。 “好得很,安王真是狼子野心,手伸得够长。” 他深吸口气,朝王清夷拱手。 “郡主见谅,这等毒妇,容下官让人带下严加审讯,以便让她说出其他党羽的下落,待审讯结束,下官再将此事呈报上朝廷。” 王清夷微微点头。 “衡大人不必客气,依法审讯便可,不过审讯时,还是需要格外谨慎周密。” 她目光看向衡祺。 “毕竟这杭州府,如她这般的人,不知有多少?” “郡主?” 衡祺目露紧张之色。 “您的意思,她还有同党,藏于其他同僚家中?” 莲儿猛然抬头,猝不及防之下,目露警觉。 “官府、后宅都查查吧!” 王清夷瞥她一眼。 “安王,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衡大人家中都能被渗入,何况其他……。” 衡祺毕竟是新贵,安王哪怕安排人渗入,最多不过三五年。 杭州城其他世家、官宦之家却不然。 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渗入其中。 “下官——明白。” 衡祺面色越发冷凝,挥挥手,让人将莲儿押下审讯。 只是,他视线落在衡张氏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时。 心情复杂至极,有愤怒,也有失望,更多的却是疲倦。 但他终究还要顾及,她为自己生儿育女,陪他一路走来时的艰辛。 衡祺的目光落在管事身上。 “去偏院缉拿张三郎,给我好好地审讯,看他有无牵扯其中,若牵连其中,便依法查办,若无事。” 他语气微冷。 “若无事,便让人送他回睦洲,传我的话,此生不许他再踏入府内。” 管事心底微喜,面色却不显。 “是!” 说完转身出了花厅。 待衡祺将一切问明理清之后,他朝郡主与老夫人拱手。 “郡主,下官暂且告退,待今日之事一了,下官必上门致谢!” 说完,他便转身去处理残局。 从衡祺进来,衡张氏浑身就如脱力一般,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杏儿在一旁搀扶。 郎君虽未斥责她半句,可那冷漠到极致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她窒息、惶恐。 临安老夫人的视线落在摇摇欲坠的衡张氏身上。 见她这般,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杏儿吩咐道。 “给你家夫人斟杯热茶来,缓缓神。” “是,老夫人!” 杏儿连忙应声,她抹了抹眼泪,奉上热茶。 临安老夫人见衡张氏神情稍缓,这才语重深长地开口。 “衡夫人,今日之事,你不必过于忧心自责,正如郡主所言,奸人有心谋算,本就防不胜防。”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略显沉重。 “只是,夫人需知,衡大人今时不同往日,身处要职,每一步皆关系身家性命,后宅于他,不能是拖累,夫人要知,人生每登一阶,欣赏风景的同时,也要适应风浪,若是固守旧时,今日之祸,还会发生。” 一番话,说得衡张氏终于决堤。 她顾不得颜面,掩面痛哭。 “老夫人,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明,治家无方,险些害了郎君和全家……。” 王清夷微微蹙眉,神色平静,轻声点道。 “夫人若是心有懊悔,往后便多想想今日之事,需知后宅不靖、用人失察,会引来什么祸端,另外,衡夫人心中所想还需尽快打消,否则,今日之祸,必是来日之果。” 衡张氏哭声戛然而止,神色微僵,抬头时,满目诧然。 第303 章 全歼 郡主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让衡张氏心底涌起惊天骇浪。 今日之因,明日之果! 若真按自己心意,将沁儿娶回,那大郎的后宅,又将如何? 如自己这般? 想到今日之凶险,以及绝望,她浑身一颤,顿觉遍体生寒。 衡张氏缓缓起身,行至王清夷下首,躬身行礼。 “郡主所言,妾身铭记在心,今日之事,绝不再发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衡张氏眉心一松,额前那道暗纹,悄无声息地淡去,渐渐消散。 此时她眉宇舒展,眉色清明。 她这一礼,多了敬重与感恩。 “免礼吧!” 王清夷坦然受了她这一礼。 随着这一拜,她隐隐看到,衡张氏面相竟有改变,余生渐呈顺遂之象。 待众人回府后。 衡府发生的这起波折,各家心底虽有芥蒂,却被衡祺联合葛大人一起按下。 倒是未曾掀起多少风浪。 不过却在江南,其他世家高门与官宦圈层,开始警觉。 经昭永帝这一年连番清洗,江南道上下官员十之八九皆与与安王进行割席。 可后宅不比朝堂水浅。 若是奴仆之中仍有安王旧日暗桩,岂止家宅不宁? 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 各家主母从衡府回去之后便是一番彻查。 一时间,各府后院风声鹤唳。 各家主母们出于安危,着手彻查身边新旧仆役。 往日靠同乡情谊、多年主仆之情,推举的情分,全面崩塌。 入府的婢女、奴仆之间,需几户相互联保,且要立下文书,签字按下手印,互保各自清白。 这其中,若有那隐瞒不报,来历不明者,一经发现,保人连坐,轻则全家发卖,重则送官杖刑。 ………………………… 与此同时,一艘货船,从安南方向驶向杭州湾。 这一夜,海面波涛汹涌,浪花拍打着礁石,一浪高过一浪。 谢玄立于礁岩之上,他身后,除了谢家侍卫,还有十余名从王清夷借来的“玄”部精锐。 暗黑色的海面上,一艘货船,正借着夜色悄然向杭州湾附近驶来。 “全体都有。” 谢玄声音平静,隐隐透着杀意。 “根据接到的线报,此船从安南过来,船上有百余人,配有兵刃,且身手不凡,诸位,等会儿听我号令,务必要下死手,一个不留。” 身后数十人只紧握刀柄,海浪中传来刀入刀鞘声。 而距离杭州湾二十里的海面,一艘货船在波涛中起伏。 李行久站立在船首,鼻息间尽是海风的咸涩。 远处的海平线,陆地的轮廓渐渐显现。 杭州湾近了。 “大人,船已快到杭州湾,我们是否按原定计划,停靠在商定好的码头?” 侍卫长疾步上前,靠近低声询问。 李行久沉默良久。 他眼睛微眯,视线试图穿透浓浓夜色,看清码头。 自从进入这片海域后,他心底的不安加剧。 越接近陆地,不安越重。 此番前来,是家主履行李家与安王的盟约。 趁河东战事正起,派他们潜入杭州湾,意在配合安王在杭州湾行事,里应外合,搅动局势。 家主倒不是为了这从龙之功,甘做安王的马前卒。 而是更想享这渔翁之利,借机行事。 天下乱象,谁与沉浮! “不必。” 李行久终于开口。 “原定下的码头,知晓的人太多,恐有变化,船舵转向东北,我记得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私港,我们就停靠向那处。” “大人,这。” 侍卫长略显迟疑。 “大人,若是出现意外,万一家主震怒……”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点道理不懂?” 李行久打断他,神色冷硬。 “最近一个月,杭州湾外海附近的海面并不平静,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太过顺遂?” 侍卫长神色一凛,立时问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怀疑码头设伏?” “可能,不过我宁可是自己多虑!” 李行久声音微顿,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 “传令下去,全船戒备,绕行原定三号码头五里。” 侍卫长心神一凛,抱拳道。 “是!属下这就重新去安排入港!” 货船缓缓调整航向,偏离既定的航线向东。 海岸方向。 “谢统领。” 礁石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攀上礁石。 “何事?” 谢玄转身俯身看他。 黑影跃上礁石,扬声道。 “谢统领,接到前方消息,目标船只往东南方向的那处废旧私港驶去。” “那处私港?” 那不就是霏姐儿带他们去过的私港。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玄冷笑出声,他抬高手臂。 “所有人听令,随我一同往东南方向疾行。” 寅时一刻,货船穿过头顶处的峭壁,缓缓进入旧港。 李行久依然站在船首,不知为何,心里越发不安。 “碰——”。 一支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船舷与帆索之上。 李行久惊呼。 “敌袭!” 他拔刀劈开射过来的火箭。 “快,有敌袭!” 船上一片混乱,惊呼、怒骂声不绝。 李行久一边劈开火箭,一边施令。 “起锚转向,速速离开此处。” 可惜已晚。 藏在礁石后的快艇从入口处包抄,挡住货船出路。 “玄”部挥刀纵身跃上敌船。 夜色下,火光中,短兵相接声不绝。 这场战役,旨在全歼,不留活口。 次日下午,杭州城国公府别院。 “郡主!” 王成站在书房外。 “谢侍卫派人过来,面见郡主!。” “让他进来吧!” 王清夷放下手中笔管。 来人是谢玄亲信,进了书房便朝郡主抱拳。 “禀郡主,奉谢统领之命,前来给郡主报信。” 王清夷微微颔首。 “拿过来。” 染竹上前接过信函,转身上前递给王清夷。 “郡主。” 王清夷展开谢玄密函。 “安王与安南李氏党羽,尽数全歼于杭州湾,据截获到的信息,近日从外岛潜伏数十位高手,已隐身于钱塘附近。” 隐身于钱塘附近? 是那位先帝! 她的每一步,对方都在关注。 王清夷轻吁口气,将密函递给染竹。 “烧了吧!” “是!” 染竹接过,就着烛火点燃,密函化做灰烬。 第304 章 淮南道 夜深露重,别院正房内烛火始终未熄。 王清夷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脚下一双软底鹿皮靴子。 蔷薇走到她身后,见郡主即将前往钱塘附近探查,心底担忧更甚。 “郡主,您,定要一切小心。” 王清夷颔首,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染竹和幼桃。 “ 这两日,我若是未回,都不用惊慌,其他一切都照常,若是有人刻意打探,便说我在静修,一律不见外客。” 三人齐齐说道。“是。” 王清夷不再多言,闪身出了院子,脚尖轻点,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暗夜。 杭州城的城墙经过战后重建,比洛阳城甚至是上京都要高出两三尺。 夜色下,高耸绵长的城墙,远远看去,雄浑苍劲。 守城卫的灯火在城墙垛口间来回移动。 待巡逻间隙,王清夷纵身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墙脚下。 她脚下未停,纵身越过几处低矮的树丛,来到既定地方。 她刚站稳,玄十五便从树后闪身走出,躬身抱拳。 “郡主。” 王清夷余光扫过,见四周无任何异状,这才点头。 “我们走。” 说完,便率先转向通往钱塘方向的小路,一路疾行。 一刻钟左右,王清夷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紧随其后的玄十五停下。 耳边是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隐约中断续发出类似于铁片的摩擦声。 “前方有人,且人数众多。” 她眼睛微眯,月光下,只觉眸色清冷。 “前方河道左右、对岸,都藏着人。” 玄十五表情微变,压低声音道。 “郡主,对方如此布置,有何目的,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那未免也过于未卜先知!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王清夷摇头,低垂着眼眸沉思着,半晌,她方抬眸看向玄十五。 ,“十五,你从此往西走三里,绕道西南方向一里,你在那处寻一处高地盯梢住江岸附近,查清那几处暗桩大概人数,以及换防规律,你要切记,只是观察,不要有任何妄动。” “是,那郡主您一个人若是……。” “不用担心我,我会绕过他们往前走几里,看看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她直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我去见识见识那位主上,在杭州城周围到底做了什么布局。” 话音刚落,王清夷一个闪身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玄十五不敢多做耽搁,纵身往西去。 夜晚的钱塘江,潮水汹涌,江面传来低沉持续的轰鸣声。 四周一片死寂。 王清夷站在一处茂密的树干上,透过树叶间隙,眺望江面。 ………………………… 距离钱塘江十里之外,几辆马车出现在官道上,车轮沉重而缓慢,百名侍卫紧随其后。 马车内,陈雨生看了眼固定在厢壁上的沙漏,温言道。 “娘子若是困了,不若先闭目养神一会儿,我们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到钱塘附近的驿站。” “郎君,不用。” 秦丹青正借着烛火缝制一双虎头鞋,闻言抬头,眉眼间虽有疲倦,笑得仍是温婉。 “等到地方,再休息也不迟。” 陈雨生略显迟疑,终究还是点头。 “那也好,等到了驿站,就地好好休整,我们明日下午换船,上船后就快了…………。” 他声音微缓,唇角忍不住勾起。 “倒时便可一路下扬州,夫人可要好好欣赏这江南风景。” 秦丹青放下手里的虎头鞋,眼神似有遗憾。 “就是可惜,不是阳春三月。” 陈雨生轻笑出声,抬手握住她的手,低语道。 “倒是为夫的错,没选好时间。” 想到往后的路,皆不太平,他面色渐渐冷凝,声音压得更低。 “可惜,过了钱塘,等我们入了淮南地界,就不再太平了。” 陈雨生是昭永帝表弟,出自将门陈氏。 皇帝信他,让他守住大秦最南疆界。 五岭以南烟瘴之乡的岭南,陈雨生一守便是十载。 直到那道密旨抵达,北调他远赴淮南。 岭南事务在没有新节度使接任之前,暂交由尚书谢宸安主事。 而他则携家人北上扬州府。 虽是平级调任,实则是千里救火。 如今安王已尽握河东、河北之境。 河南三十州情况复杂。 长江以北只有淮南府尚可一控。 十三州的安危,皆系于他一身。 若再失去淮南十三州,安王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江南危矣。 见他神色冷凝,秦丹青反手握着他的手,轻声道。 “郎君,您昨日还说,朝廷在黄河沿岸牵制河东大部分兵力,河南道节度使汪明还在前方死守,陛下让郎君去扬州城,那也是以防万一。” 她不是普通闺阁妇人,自幼习武,政治觉悟比常人要敏锐。 “太后的性格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便退让,闭宫门,必然还留有后手。” 陈雨生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暗沉,树影重重。 “崔家未倒之前,便经营河南道多年,陛下在给我的密信中提过一句,他怀疑河南道残存太后安插的旧人,要防战事正酣时,对方与安王的人里因外合。” “河南三十州府,若是…………。” 他眉目不展,声音低沉。 “陛下将淮南诸州托付于我,便是让我守护江南门户的同时,还要严防江南。” 秦丹青眼睛大睁。 “郎君是说,江南这边可能有人要暗中起事,那我们淮南难道要两面作战……。” “这是最坏的后果,毕竟安王在江南几十年,有底牌,实属正常,更何况江南官场的水,从来就没清过,唯有利益!” 陈雨生叹息一声,垂首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了驿站,你带着人安排其他人住宿休息,多看顾点大郎媳妇,夜里护卫一事,我让大郎随我一同安排。” 秦丹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缝制虎头鞋。 大郎媳妇怀的进门喜,五个月的身子,就这么颠簸了一个月。 前几日还见了红。 针线穿过,手中丝线紧了紧。 若是上船之前,还不见好,她打算让大郎媳妇在杭州城暂住一段时间。 此时,远处的潮声越来越清晰。 第 305章 先帝 河南府,节度使衙门内堂。 堂内烛火昏暗,汪明着一身官服跪伏在青砖上。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地面,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端坐上首之人,熟悉到,让他浑身战栗,几乎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陛、陛下,老臣,老臣莫不是老眼昏花?” 还是见了鬼了? “汪明,起来吧,坐下说话。” 那道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惯有的低沉、缓慢。 汪明心底猛地一颤。 这声音如此真实、熟悉! 他只觉浑身发冷,越发不敢抬头。 “怎么?不敢直视朕—?” 那道声音透着淡淡冷意。 “没,没有。” 汪明缓缓并艰难地抬头,视线终究还是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被烛火映照得鲜明。 “啊—” 汪明手臂一收,整个人往后仰去。 这张脸,从眉眼到鼻梁上的那道疤痕,都与过往一模一样! 甚至比记忆中那张略显沧桑威重的脸,还要年轻。 竟与二十多年前,先帝尚未登基前的模样一般无二! “十几年未见,汪大人,你老了。” 就是这句。 语气,用词,甚至连那点慨叹,都分毫不差! 汪明喉头滚动,一股热意冲上眼眶。 这竟不是幻听,更非梦境。 他跪坐在地,手掌触及到刚才扔给自己的玉佩。 掌心温润。 他举起玉佩,借着烛火终于看清。 这是一枚龙形玉佩,玉质通透,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篆:建元。 如此熟悉! 他曾于御书房内,见过多次,这是建元帝的私印信物。 他手捧着玉佩,泪水滚落。 “老臣,老臣—。”一时声音哽住。 巨大的冲击与无法言说的惊骇交织。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 建元帝眼底幽深,眼睛微眯。 “起来,坐下再说。” “是,是。” 汪明只觉脑袋一片混沌,他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走到一旁,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他抬起头,再次望去。 “陛下。” 汪明终于缓过来,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 “您,您怎么,会……?”出现在此? 他甚至不敢说假死。 建元帝身体向前微倾,声音低沉。 “汪爱卿。” 他缓缓开口。 “朕来此,只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大秦初立,朕登基时,爱卿曾对朕曾立下过的誓言?” 汪明心头猛地一颤,心渐渐下沉。 他喉头发紧,声音微颤。 “老臣,记得,臣在陛下面前誓言,此生,臣必誓死忠于大秦,忠于陛下。” “记得便好。” 建元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朕今日,便要你履行此誓,从今日起,只忠于朕一人,你当如何?” 空气骤然冷凝。 汪明茫然重复。 “只忠于陛下一人!” 为官多年,他瞬间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血腥和风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只余决绝。 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深深拜伏,额头再次抵着冰凉坚硬的青砖。 “陛下。” 他声音略带坚毅。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但有所命,老臣,必万死不辞。” 堂上,建元帝静默,良久后,方传来一道极轻的,似是叹息声。 “好。” 建元帝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温度,眼底的森冷褪去几分。 他向后靠入椅中,身形舒展,唇角勾起。 “很好,汪爱卿,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他声音微顿,语气低沉。 “若将来,朕所谋之事得成,你的功劳,朕绝不相忘。” “起吧。” 汪明撑着膝盖,一步步挪回椅边坐下。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情绪稍宁,可胸腔里仍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惊骇过后,他稍稍清醒,目光悄然投向那张过于年轻的脸。 迟疑再三,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 “陛下,臣,臣心中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建元帝似早有料到,唇角勾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汪爱卿。” 他语气微缓。 “你可是想问,朕当年为何要突然‘龙驭上宾’,又为何这十几年,竟杳无音讯,不见踪迹?” 汪明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 “臣,确实百思不得其解,陛下您当年正值春秋鼎盛,骤然传来噩耗,朝野震荡,臣悲痛欲绝,如今……。” 他声音顿了顿,终究不敢直言,为何假死脱身,而今又为何又死而复生。 只语气含糊。 “如今再见陛下,老臣,确实,如坠云雾之中。” 建元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首,目光投向窗外暗黑的夜色。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汪明那张拘谨的脸上,眼神幽深。 “汪爱卿。”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幽深。 “自你见到朕之后,可曾仔细看过朕如今模样?” 汪明一怔,猛然抬头,终于细细看来。 陛下,明明已过花甲之年。 可如今模样,却不过而立之年。 除了威重不减当年,面上竟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他心头震撼,面上却不显。 “臣,看到,只是,臣,不敢妄自揣测。” “有何不敢”。” 建元帝忽地低笑出声。 “这张脸,这副身躯,便是朕当年必须离开的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让汪明看得越发分明。 “朕,不仅要这大秦江山千秋万代,更要朕这具肉身,跨越凡俗,永生永世。” 汪明瞪大眼睛,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肉体成圣,永生永世! 这已超越了寻常帝王对长寿的渴求。 可眼前模样,又是这般真实! 难道陛下真寻到道方? 见他这般,建元帝神色愈发平静,他缓缓起身,背手走到窗前,声音低沉。 “昔年,朕常想,世人皆说,天道恒常,人生如寄,可,朕不甘心,朕想要肉体成圣,更要亲眼见朕之大秦基业,千秋万代,万万年!为此,朕不惜一‘死’,脱离尘世,寻找那一线天机。” 他转身看向汪明。 “这十几载,朕遍寻古籍,踏遍奇山异土,暗访道家奇人,终得这一线之机。” 他目光渐渐锐利。 “而今,这条路终于被朕寻到,汪爱卿,朕现在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我大秦千秋万载。” 第306 章 建元帝1 汪明喉头一紧,初见陛下时的震撼和野望如野草一般的疯狂涌入。 长生! 不止帝王渴求。 哪怕是他也曾梦想过。 谁人不怕老?又谁人不畏死? 他比陛下不过小了几岁。 特别是最近这十年,精力渐衰。 常常暗自感慨,年少时的热血和精力。 若陛下真得了这逆天改命的机缘。 汪明只觉自己干枯皮肤下的血液,竟也开始滚烫。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陛下,您,您想要老臣如何做?” 建元帝目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顶,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了然与满意。 不过,他却话音一转。 “大秦如今因昭永和安王战事四起,你对他二人,有何看法?” 汪明心头一跳,抬眼快速瞥了他一眼。 只是建元帝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偏袒和震怒。 这平静本身,就透着反常。 难道,陛下心中仍然属意安王? 那为何当年还要传位于今上? 他心思辗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最终谨慎道。 “陛下,臣惶恐,此事关天家骨肉,大秦社稷根本,臣哪敢随意妄言,只是……。” 他眉头微拧,斟酌再三,继续道。 “只是,大秦国体不可损,今上乃正统,蒙陛下您当年明诏传位,名分早已定下,乃是天下共知,而安王殿下,这些举动,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越说到最后,越是谨慎,毕竟此三人是亲父子。 他尽量捡着不占立场的言论。 “安王或许只是一时受奸人蒙蔽蛊惑,若陛下您能出面,加以调停训诫,或可让双方停战,免我大秦子民再遭战火涂炭,百姓方能得享安宁。” 他自认这番话,既维护了正统,又给安王留了余地。 然而。 “调停训诫?” 建元帝轻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朕,就是要让他们相互搏杀一番。” 什么?汪明猛然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 “陛下?”何出此言?要大秦战火四起? 建元帝看向他的眼神幽深,似透着狠意。 “陛,陛下?” 汪明一度怀疑自己听错。 “那可是,陛下,那可是您膝下亲骨肉,若是相残,必然会引起大秦江山动荡!” 骨肉相残? 建元帝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这大秦江山,不论交到他二人何人手中,都守不住,既如此,不若让他二人在战场上厮杀,好分个高低胜负!” “陛,陛下,你是说笑吗?” 汪明只觉寒意直冲头顶。 他听懂了,却又希望自己没听懂。 建元帝挑眉:“汪爱卿,你看朕像是说笑?” “陛,陛下。” 汪明只觉头皮发麻。 “是老臣愚钝,只是这大秦江山,是您一手开创的基业,何以如此……。”要自毁江山? “基业?” 建元帝打断他,眼底幽深,似有深意。 “汪明,你看这朝堂上下,可还有朕当年横扫大周时的气象?秦仲永优柔寡断,而秦仲谋则是刚愎骄横,朕打下这大秦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守得住?现如今,不论是北疆,还是南蛮皆是不宁,朕的大秦江山,不过短短二十载,即将山河破碎……。” 他声音微顿,似是压着怒意。 “既如此,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地上战场分个胜负,也好过眼睁睁看着朕的江山,日渐衰败。” 汪明听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不过,建元帝接着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似透着一股试探。 “汪爱卿,你对谢宸安,有何了解?” 汪明神色微凛。 他斟酌着说道。 “回陛下,世人皆说谢尚书贵在风骨和文昌,今上对谢尚书也多有依赖,不过,这些都是老臣浅薄看法,老臣,不敢随意妄揣。” “哼!” 建元帝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你倒是乖巧!” “陛下!” 汪明表情讪讪,眼前这位心思莫测,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接话。 建元帝冷言。 “不过是乱臣贼子!” “秦仲永这个蠢货!当初朕看他尚有几分仁厚,谁知竟被谢宸安这贼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乱臣贼子?汪明心底大惊! 他只听建元帝继续说道。 “狼子野心!汪明,你别告诉朕,你看不出谢宸安的心机!若无谋逆之心,他何必在朝堂苦心经营如此众多势力?难道是为我大秦鞠躬尽瘁?” 汪明连忙俯身。 “老臣惶恐!陛下明察秋毫,老臣,老臣确有所感,只是……。” 只是他心中却是另一番思绪。 谢家满门忠烈,当年几乎被建元帝借故铲除殆尽,若不是谢沛以死谢罪,今日哪里还有谢氏一族。 谢宸安若不为自己、为家族谋一条后路,谁知会不会再有一次清算。 不过这念头,他自是不敢表露分毫。 良久,建元帝的语气才恢复平静。 “汪爱卿,朕之事,暂不可泄露半分,接下来,若安王兵马从河东南下,你所辖河南州府,不必死守。” 汪明猛然抬头,眼中尽是不解。 建元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当作不敌即可,毕竟河南三十州,以你之力,防守艰难,明白吗。” 汪明躬身:“老臣遵旨!” 建元帝微微颔首,继续道。 “你要做的,是尽可能保存精锐,从今日开始,朕要你在河南府境内准备人马、粮草、军械,务必要准备充分,朕,另有他用。” 汪明暗自叹息。 如今这局势,他已然看不明白 既如此,便不再多问,他躬身道: “老臣,遵旨。” 与此同时,钱塘官道。 陈雨生的马车出现在官道尽头。 风中带来阵阵马蹄声响。 王清夷凝目远眺,只见三辆马车在夜色中渐现。 夜半子时,北斗倒悬! 她轻声道,随即手指指节微扣。 江岸伏兵,杀机四伏。 马车行于险境,却是内藏生机,外卦虽为坎水之险,内卦却显离火之明,阴阳交融,恰好形成水火既济之象。 竟是如此,王清夷眉梢微挑,暗自叹息。 对方虽陷入天罗地网,却有北斗倒悬。 预示绝处逢生,一线转机已现。 而她,便是这一线天机! 第307 章 陈雨生 “吁——” 陈大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目光警惕地四处张望。 四周漆黑一片,耳边传来芦苇随风起伏的沙沙声响。 他鼻翼微动,不禁冷哼一声。 “都停下!” 他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疾步走向中间那辆宽敞马车旁。 “大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 “前面的路有问题,太静了。” 安静到连虫鸣声都不见。 陈雨生猛地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一身藏青常服,站在车辕上。 虽已年过不惑,身姿依然挺拔。 身后马车,秦丹青拉开车帘,从车厢探身,看了一眼,回首低声吩咐。 马车上下来一个婢女,急匆匆跑过来。 “大人,夫人问,为何不继续向前走?” 陈雨生面色肃然, “回去,告诉夫人,让她们都待在车厢,不要随意下马车。” 小婢女身体一僵,连忙应声,随即转身小跑着回到马车。 陈雨生缓缓闭眼,静静感受。 风声卷起官道两旁的芦苇,“哗哗”声此起彼伏。 蓦地,一道稀碎的声响掺入芦苇起伏的声浪中传来。 他猛然睁眼,陈大跟着也发现,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远处的芦苇荡。 陈雨生纵身跃下,脚下落地无声。 陈大背对着马车,手握着刀柄,浑身紧绷。 “大人,前方驿站可能也出事了。” 从他们这个位置,能看见驿站方向。 此刻,驿站方向一片漆黑。 他语速极快。 “官道左边的风声被阻,芦苇中应是有人。” 陈雨生面色沉静,心却渐渐下沉。 安王的人竟然在此阻杀他! 他们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 对方必然也知道,此行,他身边跟了近百侍卫,且个个身手不凡。 可想而知,埋伏在此的人数比之他们只多不少。 “锵?!” 陈雨生佩刀已出鞘,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辉。 “两边可能有多少人?” 他低声询问,同时伸手向陈大比了一个手势。 准备向前突围! 绕开驿站方向,往杭州城方向突围。 只有进了杭州城,方能脱险。 陈大略眉头紧皱,他目光瞥向左侧那段看似平静的矮坡,压低声音道。 “大人,通往杭州城方向的道路,已被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神色越发冷冽。 “他们包抄了我们的退路。” 似乎是印证他的判断。 “飕飕飕”头顶传来阵阵破空声。 满天利箭从两侧射向车队。 “熄灯!各自护好主子!” 陈大厉喝出声的同时,手握刀柄,砍飞一枚射向车厢的利箭。 夜色下,火花一闪即逝。 侍卫反应极快,灯笼瞬间熄灭。 其中一队人马变换队形,分散围守着后面两辆马车。 刀光剑影中,一众侍卫不停斩落利箭,同时带着马车向前突围。 箭矢与杀意,引起马匹高抬马蹄,嘶鸣声不断。 左右两侧的芦苇荡中响起阵阵脚步声。 陈大横刀护在陈雨生前方,声音冷硬。 “大人,他们来了。” 陈雨生眉头微拧,迅速判断局势。 他忽而侧耳,听到远处有一丝细微的水声。 他抬眸看去,那边应该有一条通往钱塘江方向的岔流。 此时正是十二月末,钱塘江潮水依然汹涌强劲,哪怕是岔流,水下也是暗潮汹涌。 电光火石间,他赌上几分可能。 “不要全冲。” 陈雨生声音快速而清晰。 “陈大,你领两队,护着车马,向杭州城方向向且战且退。” “大人您呢?” 陈大急问。 “我带其一队人马从西南方向的岔流过去,吸引他们过去。” 唯有如此,才能破了他们的合围。 陈雨生眉眼冷厉。 “他们合围之势已成,我便从那处撕开它!” 说话间,他紧握刀柄,刀尖指向暗处。 “就是现在!” 王清夷站在远处的树冠上,整个人都融于夜色。 她垂眸俯瞰,黑衣人影重重。 数量足是对方侍卫的两倍有余。 黑衣人挥刀起落间,狠戾决绝。 不过半炷香,侍卫已折损十余人。 黑衣人突破,直奔中间那辆马车,举刀便劈向车厢! 王清夷眼神微变。 她手腕轻转,三枚五铢钱已夹在指间。 只见她手腕扬起,指间微动。 “嗤!嗤!嗤!” 三枚五铢钱疾射而去,破空声淹没在喊杀里。 同时,围着车厢的三名黑衣人身形一僵,高举的刀落下,随即闷声栽倒在地。 陈大正被几人缠斗,焦虑间,刚冲过去的黑衣人突然倒下。 顿觉压力一轻。 他心中一喜,余光扫过,他身边又有三人扑倒。 有高人暗中相助! 他精神一振,挥刀的气势陡增。 “大人坚持住,有援手过来相助!”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黑衣人无声倒下。 对方突然出现强劲的高手相助,黑衣人一时阵脚渐乱。 陈大趁势连斩两人。 连续斩杀十余人,围着车马的黑衣人渐有溃败之象。 陈大朝着王清夷方向的树冠,嘶声高喊。 “高人,可否护我家夫人与大郎君片刻,小人需去接应我家大人!” 因担心陈大人,说话时,他声音微颤。 陈雨生引走近三成敌人,西南岔流方向杀声未绝,声声锤打着他。 夜风拂过,一片寂静。 陈大的心渐渐下沉,一道清越女声穿透夜幕。 “去吧。” 陈大面色一喜,拱手道。 “多谢!” 随即不再犹豫,朝着其他侍卫厉声道。 “众人听候高人调遣!”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扑入西南方向。 几乎同时,玄十五从树梢上落下,抬手就是一剑,剑起剑落。 很快,黑衣人便被斩杀殆尽。 守在秦丹青车前的领头侍卫,抬手抱拳,声音沙哑。 “我家夫人多谢高人援手。” 玄十五摇头,打断他。 “方才是我家大娘子出手,我是奉命前来收拾残局。” 他神色平淡。 “这里有我,你们守住马车两侧,以防有人突袭。” 万一又冒出什么人出来,伤了车厢中人,那就得不偿失。 侍卫不敢多问,转身吩咐众人警惕,以防还有漏网之人。 约摸一炷香后,岔流方向的厮杀声渐息。 小路尽头,传来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 第 308章 重伤 陈大半边脸满是血迹,他半架着陈雨生回来。 肉眼可见,陈雨生浑身湿透,小腿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衣摆也浸满血迹。 他面色苍白,目光却依旧锐利。 两人身后仅剩七名侍卫,相互搀扶着,无一人完好。 陈大一眼便见三辆马车完好无损,他面露惊喜,声音哽住。 “大人,夫人和郎君们都无恙!” 说话间,便见官道旁,站在马车一侧的高大男人。 “大人,站好!” 他手一松,纵身跃到玄十五跟前, 手握刀柄,目露谨慎。 “阁下是谁?” 站在一旁的侍卫长连忙躬身道。 “统领,这位义士奉命助我们一臂之力,斩杀了诸多贼人。” 陈大松手,抬手抱拳道。 “义士见谅!” 此时陈雨生跟着走近,见到玄十五,也是目露疑色。 陈大上前两步,在陈雨生耳边低语。 陈雨生早已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 闻言,忍着小腿剧痛,拖着腿上前一步,对着玄十五便要躬身长揖。 玄十五身形微侧,避开了这一礼。 “陈大人不必多礼,谋应我家主子之命出手救下大人家眷。” 陈雨生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玄十五,眼底有探究。 他声音低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阁下主子是哪位?陈某他日必当登门拜谢。” 玄十五抱拳,朗声道。 “”我家主子是希夷郡主,郡主恰巧路过此地。” 他可不愿郡主做那无名之辈,该承的情对方要承。 “希夷郡主?” 陈雨生眉峰皱起,低声重复。 竟然是希夷郡主。 即便他远在岭南,也听闻过这位郡主的名头。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是她解了今日死局。 一旁的陈大闻言,面上跟着露出几分了然。 刚才那道声音,清脆悦耳,明显是女声。 陈雨生抬头看了一圈,拱手道。 “下官在此拜谢希夷郡主,郡主大恩,下官与内人没齿难忘,不知郡主此刻是否方便,容下官当面拜谢?” “不用。” 玄十五微微摇头。 “陈大人,我家郡主已经回去,不必相见,不过陈大人小腿伤势不轻,不如先去杭州城请医者处理腿伤,若是延误可能会有麻烦。” 他意有所指,余光扫过陈雨生小腿,拱手道。 “诸位,某先告辞!” 已提点至此,其他就要看天意。 说完,便纵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王清夷回到别院,洗漱后并未歇息,只在静室盘腿静坐。 她眉头微蹙。 钱塘官道那一局,并不是简单的截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中局。 通往钱塘江岔河方向的路,表面看似生机,实则是必死局。 从陈雨生跳河那一刻起,针对他的伏击便已开始。 河道两岸早已被人设下阵法,河水被煞符焚烧。 煞气随着暗流渗入他身上伤口。 寻常药物只能暂止伤口流血,却无法阻止阴气尸毒随着血液蔓延, 初时,伤口皮肉溃烂。 但随着阴毒沿着血液侵入。 少则半载,长则一年。 这位陈大人将会在痛苦中衰竭而亡。 王清夷缓缓睁眼,眼底有不解,对方为何要绕此迂回? 何意?但绝非好意! 罢了,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世间因果,非局中人难窥全貌。 不过,她已让玄十五出言提醒,能否能逃过此劫,便看那位陈大人的命数。 此时,杭州城外,驿馆。 陈雨生闭着眼,仰靠着椅背,面色因失血和疼痛越发惨白。 随行府医正低头处理着腿伤,敷上金创药,用白布裹了几层固定后打个结。 “大人!” 随行府医眉头拧到一起, 面色难看。 “大人小腿这伤口,似有感染,近期还是不要妄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伤口与以往他处理得有不同。 陈雨生蹙眉。 “嗯,知道了,你先退下!” 府医抬头看了一眼,躬身退出去。 “大人!” 陈大上前,眼底满是血丝。 他身上也受了伤,不过比陈雨生稍好。 “如何?” 陈雨生坐直身体,抬起眼眸看他 “此次,苏醒侍卫折损过半,能出行的不超过三十……。” 陈大低声禀报伤亡,眼见着昨日还并肩杀敌的同伴,此时只化作名册上的名字和数字,胸口微痛。 “大人。” 他压着怒意。 “据说衡大人近日也在杭州府。” “好个衡祺!” 陈雨生咬牙,声音因愤怒而轻颤。 “衡祺,还有杨明远,好得很!钱塘驿站,竟是形同虚设,还让贼人在官道设伏,屠杀朝廷命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陈大,准备笔墨, 本官要据实呈报,天明就送出去,要六百里加急送达御前!呈交陛下御览。” 他浑身都泛着冷意。 “本官要告他二人失察之罪!若是不给本官一个说法,本官绝不善罢甘休!” “另外。” 他语气冷硬。 “将我的名帖,让人现在就送到衡大人府中,就说我在钱塘官道遇刺,身负重伤,随行人死伤过半……。”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大咬牙躬身退出内室。 此时,天色渐明。 衡祺昨夜接到河东前线公文,与谋士相谈一夜未眠。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寒意迎面而来。 “大人!” 衡左一直候在门外,见大人推开窗户,连忙推门而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岭南节度使陈大人派人送来名帖,送信人说,陈大人昨日在钱塘附近遇袭,身负重伤。” “什么?” 衡祺表情僵硬,转身看向陈大。 “你说谁遇袭?” 衡左躬身。 “陈雨生陈大人。” 衡祺刚才的困倦瞬间被惊怒取而代之。 “竟有此事?钱塘县令何在?” 陈雨生身份敏感,陛下把他从岭南调往淮南府,旨在缓解河南府带来的压力。 若死在杭州地界,他头顶这顶乌纱帽就别要了。 “快!” 衡祺猛然转身,疾步往外走,声音略显急促。 “吩咐备马!我们即刻前往驿馆!请府医江老先生一同前往!带上府里最好的伤药,传钱塘县令、州司兵参军,让他们立刻来府衙候着!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如此胆大包天!” 第309 章 看望 衡祺与杨明远一前一后赶到驿馆时,天色已是大亮。 衡祺跨进驿站内室,一眼便看到躺在榻上的陈雨生。 来时路上,他还抱着或许夸大的侥幸。 此刻,瞬间被陈大人的惨状看得心冷。 陈雨生躺在床榻,面色因失血过多显得青白,唇上更是毫无血色。 整个人都透着病弱。 “大人,衡大人与杨大人前来看望您!” 陈大在陈雨生耳边小声说道。 听到声音,成雨生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两人的眼神锐利而冰冷。 衡祺正好与其对视,见状,他心头猛地一沉。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杨明远紧随其后,见到此景,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衡祺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陈大人!竟伤重至此!是衡某失察,令陈大人在杭州城地界遭此大难,本官难辞其咎!只是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雨生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扯了扯唇角。 他朝衡祺微微点头,视线又落到杨明远脸上,最后才看向陈大,声音虚弱。 “衡大人既问,你便说与二位大人听吧。” “是!” 陈大神色冷凝,上前一步。 他向衡祺二人稍稍行了一礼。 这才叙说昨夜一番境遇,从遭遇遇伏到如何突围,又说道陈大人为护家眷跳河引敌。 只是说到陈大人在水下遭暗算负伤时,他眼眶再次泛红。 抿了抿唇,他继续往下说。 “奈何贼人众多,且训练有素,我们在人数上就悬殊过大。” 他看向衡祺。 “衡大人,这群贼人绝非寻常草寇,此番遇袭,我家大人小腿重伤,身上细小伤口更是众多,弟兄们更是折损过半…………。”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幸而,幸而天无绝人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衡祺与杨明远,语气郑重。 “危急关头,有义士从天而降,仗剑相助,配合斩敌数人,这才解了困境,…………,那位义士言明,是希夷郡主恰巧路过,他奉郡主之命,出手相救。” 陈大声音微顿。 “衡大人、杨大人,若非希夷郡主施以援手,斩杀那些围攻马车的贼人,我家夫人与诸位郎君恐已遭毒手,届时我家大人……,他即便……。” 后面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衡祺和杨心头发凉。 “希夷郡主?” 衡祺低声,与杨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中有庆幸,幸得那位平日里,常是神出鬼没。 不然,他必然要遭御史弹劾。 到时,陛下降罪都是小事! 待陈大说得差不多,陈雨生方缓缓开口。 只是声音虚弱,语气带着质询。 “衡大人,杨大人,不知为何钱塘驿站竟空无一人接应,官道之上,数百悍匪设伏,杭州府、钱塘县的巡防兵马,一个多时辰,竟无一人发现?若非希夷郡主路过,陈某此刻,估计已是二位大人上报朝廷的一纸讣闻了!” 陈雨生最后那句:一纸讣闻,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向衡祺二人表达他的不满。 杨明远脸颊发热,喉头干涩。 他看向陈雨生惨白的脸色,心知肚明:眼前这位能在岭南迷障之地,坚持多年的陈大人,绝非几句场面话就能安抚。 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主使,绝不可能善了。 “陈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必然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他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陈大人在杭州府境内遇此袭击,且身负重伤,随行侍卫死伤过半,皆是下官治下不严,无可推诿!陈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必亲自督办,彻查到底,至于钱塘驿失职,以及昨夜所有失察之责,下官必然严惩不贷。” 他声音泛着冷意。 “至于那伙贼寇幕后主使,下官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主使之人,给大人,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陈雨生冷然道。 “那陈某就等杨大人的交代!” 杨明远讪笑,看向江老先生。 “江老,烦请您再为陈大人仔细诊治伤口,切勿留有隐患。” 他随即又转向陈雨生。 “陈大人,下官带来一些府内珍藏的上好药材,希望能助大人早日康复,只是—。” 他语气转为关切。 “陈大人,只是这驿馆过于简陋,下官恐有疏漏,不如大人移驾至下官府中暂住,待伤势稳定,再议行程也不迟。” 陈雨生静静听着,直到杨明远说完,缓缓摇头,声音冷淡。 “多谢杨大人美意,移居贵府还是算了。” 他声音微顿,看向衡祺。 “陈某奉陛下旨意,让臣速速前往淮南府,衡大人应是知道,河南府危矣,此番遇袭,已然误了行程,若是没在陛下指定的限期到达,恐陛下降罪,陈某已然决定,若明日伤势稍稳,便启程前往淮南府……。” 他唇角扯了扯,眼底毫无笑意。 “更何况昨夜那般阵仗都闯了过来,想来此处离杭州城近,总不至于还有第二拨悍匪?况且,杨大人既已决心严查,想必这杭州地界,很快便能肃清宵小,此处应该安全!” 他这一番话软中带硬,让衡祺和杨明远更显尴尬。 衡祺看了杨明远一眼,杨明远忙顶着压力再劝。 “陈大人,淮南事务虽急,也不差这几日,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杨大人好意,心领了。” 陈雨生闭上眼,似是疲惫。 “陈某意已决。” 知道再劝无益,衡祺便道。 “既然如此,衡某便不勉强,杨大人。” 他看向杨刺史。 “稍后加派一队精兵过来,务必沿途护住陈大人车驾直至淮南地界。” 杨刺史躬身回道。 “属下遵命!” 随后,衡祺看向陈雨生。 “陈大人且安心休养,衡某与杨大人这便回府严查,势必抓到这幕后凶手。” 陈雨生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衡祺与杨明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退出。 杨明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安静的院落,心中沉甸甸的。 “回府,召齐相关人等,立刻给我彻查!” 衡祺翻身上马,面色冷凝,眼底只余一片肃杀。 第310 章 阴煞之毒 姬国公府别院。 王清夷刚用完午膳。 幼桃走到门外,低声吩咐婢女进屋收拾碗箸。 “郡主,您擦擦手。” 蔷薇拧干帕子,走到跟前递了过去。 王清夷接过,低头细细擦拭着手指。 “郡主。” 王峰站在门外。 染竹询问:“何事?” “衡大人特来求见。” 王清夷手上动作未停。 “衡大人?” 幼桃抬头看了一眼,抬手让婢女们收拾好就下去。 “他可有说来意?” 王清夷随手将帕子递给蔷薇。 王峰低声回话。 “回郡主,衡大人知道有要事求教,并未言明来意。” 王清夷眉头微蹙,片刻后说道。 “王管家,你先领衡大人去前厅。” 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为了那位陈大人昨夜遇袭一事。 “是。” 王峰应声,转身去招待衡大人。 “郡主,需要换身衣衫见客?” 蔷薇上前询问。 郡主平日在屋穿的衣衫都比较松快,见客就略显随意。 王清夷微微颔首。 “挑一件常服即可。” 蔷薇眉头微拧想了想,随即问道。 “郡主,那今日便穿绣娘新做的那件藕荷色常服,可好?” “听我们蔷薇的。” 王清夷很少在衣食上费心。 有蔷薇她们帮着做主,她省心很多。 “唉,婢子这就去取。” 蔷薇唇角上扬,进了内室,从衣柜中取出那件藕荷色的常服。 走出内室,走到郡主跟前,抖开,服侍她换上。 染竹蹲下替她理着裙裾,起身后,退后半步,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点头。 “好啦!” 王清夷由着她们收拾摆弄,也不催促。 待两人把裙摆最后一丝褶皱整理好,她才开口。 “可以了,我们过去吧。” 染竹连连点头。 “好了,好了。” 王清夷点头,领着她们沿着抄手游廊前往前厅。 午后的日头正好,院中的蜡梅开得正盛,空气中隐隐有冷香袭来。 王清夷深吸口气,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前厅门外。 隔着半掩的门扉,只见衡祺背对厅门,正来回踱步,看得出情绪不佳。 王清夷挑眉,偏头看向蔷薇。 蔷薇连忙上前打着帘子。 “郡主!” 听到声响,衡祺连忙转身,见是希夷郡主,面色跟着一喜,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希夷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上首坐下,抬眼看向衡祺。 “衡大人坐下说话吧。” “是!” 衡祺拱手,走到下首椅子,抬手轻撩衣摆坐下。 立时有婢女奉上热茶。 染竹接过茶盏放在桌几上。 “郡主。” 王清夷接过茶盏,抬手。 “衡大人,这是前几日,上京刚送来的蒙顶,衡大人尝尝,口感如何。” 衡祺双手接过,低头看着茶汤,轻笑道。 “郡主的茶,必然都是精品,下官可要好好尝尝。” 闻着茶香,只觉心情跟着也缓了缓。 王清夷抿唇浅笑,低头嘬了一口。 只等衡祺先开口。 衡祺低头喝了几口。 半晌,这才开口,他语气诚恳。 “郡主。” “下官有一事,今日特来向郡主求教。”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眼尾微微上扬。 “衡大人请讲。” 衡祺笑得局促而无奈,硬着头皮道。 “郡主,下官刚从城外驿站回来,昨夜陈雨生陈大人在钱塘附近遇袭,现歇在驿站。” 他声音微顿,见郡主垂眸不语,继续说道。 “陈大人说,昨夜危机时刻,是郡主您救了他。” “确有此事!” 王清夷点头。 “昨夜刚好经过,顺手便救了他们。” “郡主。” 他声音微顿,搭在膝头的手收紧。 “下官冒昧,不知郡主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 “不知!” 王清夷回答得干脆。 无关紧要的人,她一般不愿耗费精力去推演。 反正不是那位先帝就是安王。 衡祺表情一愣,随即讪笑。 他起身,躬身行礼。 “下官唐突,不过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恳请郡主提点一二。” 钱塘驿站不说,驿卒事先被暗中处理,可钱塘县呢? 那般动静,为何一点风声都未传出? 处处都透着诡异。 衡祺第一时间想到希夷郡主的能力。 此事唯有郡主能知晓一二。 王清夷倒未推脱,微微点头。 “衡大人请说。” 衡祺随即把心中所疑一一说出。 “请问郡主,昨夜那般动静,箭矢破空如蝗,厮杀声至少持续半个时辰,而钱塘县离官道不过五里,为何竟无人听到动静?” 说完,他眼神灼灼地看向王清夷。 王清夷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勾。 “衡大人倒是警觉。” 知道先来问她。 这一声赞,平平淡淡,衡祺却听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是,真如自己心中所想那般,不是寻常手段。 若不是寻常手段,他们失职倒也可以解释。 王清夷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对方在那处官道周围设了阵法。” 她语气如常,眉色清冷。 “方圆三里,阵法隔绝一切声响。” 竟真如此,衡祺下颌紧咬,一时又惊又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这般手段,他们甚至无从查起。 整整三里。 钱塘县如何能察觉。 对方为何选在杭州城附近伏击?有何目的? 冷意顺着背脊一直到四肢百骸。 衡祺刚想开口谢郡主提点。 却见王清夷看他,眼眸清冷明亮,出声道。 “不过,还有一事,衡大人要有所准备。” 见郡主这般神色,衡祺心头莫名一紧,神色微凝。 “郡主,您请说。” “陈大人中了阴煞之毒。” 王清夷说得随意。 衡祺一时却没听明白。 “阴煞之毒?” 他看向王清夷。 “郡主是说,陈大人中毒了?” 王清夷静静看他。 厅内忽然变得极静。 衡祺表情渐变,猛然想起陈大人那张惨白的脸。 继而又想起府医江老先生拧紧的眉头,还有他那句:伤口似有感染,近期不要轻易妄动。 “郡主。” 他看向王清夷时,声音微颤。 “郡主,陈大人腿上那处伤口,难道就是中了阴煞之毒?” 王情夷微微颔首。 “对方在岔流上游下了符咒。” 第 311章 阴煞之毒1 “符咒?” 衡祺低声重复,面色微禀,随即又是不解。 对方既然能在上游下了符咒,必然是预判了所有生路。 为何在河流中下这种不死不活的符咒? 他拧眉,细细思索对方的用意,只是越想越是心惊。 不过他对这类符咒不解。 他小声询问,好印证自己的猜测。 “郡主,对方为何下此等符咒?”难道没有直接毙命的符咒? 王清夷眉头微蹙。 最初她也是不解。 不过在知晓那位陈大人,即将接任淮南府节度使之后,便想明白。 “对方应该只是想给陈大人使个不死不活的绊子,而不是想要他的命。” 不死不活的绊子? 衡祺维持着躬身姿势。 “对方可能并不想陈大人死。” 王清夷眼眸微眯,语气略带讥讽。 “若是伤而不死,才能最大限度地使地子。” 她盯着衡祺道。 “衡大人应该知道,安王与朝廷在黄河沿岸已经开战,同时韦冀大军也已呈兵河南府边境,在这关头,与其让朝廷换一员大将,不如让陈大人继续北上。” 她声音微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陈大人伤重,哪怕倾尽全力在淮南事务上,恐也没有鼎盛时一半,若是河南府沦为前线,那淮南府的压力可想而知。” 王清夷看向衡祺。 “衡大人,依你之见,对方希望,淮南节度使的位置,用一个精力充沛的武将,还是用陛下信任,可精力却不济的陈大人?” 与自己所想竟完全一致。 衡祺看向王清夷的眼神,越发凝重。 郡主竟然这等聪慧! 他武将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郡主所说的后果。 陈大人刚才已表明,明日就出发。 对方用意阴毒至极。 不论谁上任,对方应该都不会让淮南府节度使完好无损。 活着,却又使不出力。 淮南节度使,公文如何批阅?军令如何下达? 那时陈雨生躺在榻上,连起身都难,又有多少精力在公文和军令上。 届时淮南府,到底由谁守? 更甚者,此时的淮南府,甚至已有一位副官,只等陈大人病重,好接管一切权利职。 若是,自己身在其中? 他垂眸沉思片刻, 只能说此计阴毒至极! “这幕后之人,只想陈大人不死不活继续坐这淮南府节度使的位置!”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隔帘,眼神清冷。 “衡大人,若是你,这步棋之后,你该如何往下执子?” 衡祺心头一凛。 他直起身,拱手感慨道。 “这般阴毒之计,惟安王!” 闻言,王清夷唇角勾了勾。 这幕后可能还是大秦那位先帝陛下。 她看向衡祺,暗忖,若是衡大人知晓,幕后之人是先帝,他又该如何选择? 届时,整个大秦估计会崩塌。 不过,那位至今不愿露面,必然有其他阴私。 那她便静静等着,看对方下一步要如何。 “郡主,这阴煞之毒,不知是否可解?” 衡祺低声询问,不论什么手段,陈大人毕竟在他杭州府遇险。 他与杨明远都该承担此责。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垂眸,视线落在茶盏中渐渐凉透的茶水。 “寻常医者哪怕看出不妥,应该也无法诊出。” 她声音顿了顿。 “这种符咒,少则三月,长则半年,中此阴煞之毒之人便会…………。” 她没有说完。 但衡祺听懂了。 少则半月,长则半年。 陈大人便会在某一天,中毒而亡。 若不是郡主相告,可能没人会往这阴煞之毒上想。 只以为是旧伤复发,伤重不治。 而那时,估计河南府已然卷入战场。 朝廷若是重新派遣节度使前往淮南府,便是失了先机。 战场上,哪怕是一个小的改变,都会改变战局。 更何况临阵换将此等大事! 良久,衡祺朝着王清夷又是深深一揖。 “郡主。”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恳切。 “若是能解陈大人腿上这阴煞之毒,哪怕是倾尽家财,下官也在所不辞。” 他维持着躬身姿态。 心知郡主不会因自己这番话,轻易出手相救。 可陈雨生毕竟是在杭州府遇险。 又恰逢这等战事。 此阴煞解与不解,已非陈大人个人性命之事,而是事关大秦生死之际。 不论多少银钱,他都要出。 当然还有杨明远要与他共同承担,甚至杨明远还要占据大头。 王清夷垂眸,并未应声。 她身后的染竹则狠狠瞪着衡祺。 心中暗自气恼。 她家郡主这不仅要救人,还要帮其善后! “若是未曾入水,只是符咒本身,” 王清夷声音顿了顿,语气略显遗憾。 “我当时便出手解了。” 闻言,衡祺心渐渐下沉。 竟然连郡主都无法解了此毒。 安王到底笼络多少奇人异士? 他抬眼,见郡主眉目平和,便知所言不虚。 “可惜。” 王清夷将茶盏搁下。 “对方既能在上游下咒,自然也考虑过若是有人插手。” 她看向衡祺,目光平静。 “要解陈大人腿上的阴煞之毒,单靠药石已然无用,必须还要一味引子。” 闻言,衡祺明显松了口气,他语气急切。 “郡主,是何引子?您尽管说,我派人去寻。” 只要能治就好! 王清夷沉吟片刻。 “必须要有抑制此等阴煞之气的血液。” 衡祺表情一滞。 他下意识垂眸思索。 血液?什么血液能抑制这等阴煞之气?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陛下的龙血。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陛下的血液更尊贵? 他喉头滚动,沉默片刻,方才小心试探道: “郡主,不会是要……。” 他抬手朝着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不会是陛下的……?” 见他这般谨慎,惧怕,王清夷轻笑出声。 “自然不是!”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衡祺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王清夷。 “郡主,可否告知下官,下官好派人去寻。” 王清夷侧过脸,目光越过隔帘,落在虚空,终是缓缓摇头。 “衡大人,此人我不便告知,不过,我会书信一封,询问对方,若是对方愿意,我便炼制一枚丹药给你,送去给陈大人服用。” 谢宸安血液中的秘密,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第 312章 陈雨生1 衡祺话到喉间又生生咽回。 他沉默片刻,方才说道: “郡主,下官斗胆一问,这类血液,可有其他说法?若是有个大概方向,下官也好,往别处寻去。” 他问得极小心,生怕让郡主厌了。 王清夷看向他,缓缓摇头 “衡大人,不必做无妄功,就我所知,这世间也只这一人。” 衡祺心渐沉,知道多问无益,便也不再继续。 “下官明白。” 他语气微顿,跟着又补了一句: “郡主,那此事,臣便,全仰仗郡主,与那人相商,若是有结果,务必请郡主告知。”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我先询问,若是对方应允,到时便派人告知衡大人。” 以她对谢大人的了解,应该会应允。 毕竟谢大人所图甚大! 而这三人都是一州大员。 “那此事便劳烦郡主,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揖一礼。 王清夷点头。 “嗯,衡大人去吧!” 衡祺直起身后退几步,随即转身离去。 待他人走远,染竹方忍不住悄声说话: “郡主,您为何要帮他们——?”那可是谢大人。 王清夷缓缓起身,往外走,经过她时,偏头看她。 “染竹——。。” 染竹睁大眼睛看她。 “嘘——。” 王清夷眨眨眼,手指在唇前摇了摇。 “秘密!” “郡主——。” 染竹噘着嘴,语气懊恼。 蔷薇从她身前走过,捏了捏她脸颊。 “郡主的事,不许多问。” “蔷薇姐姐——。” 染竹踩着碎步跟在她身后,挽着她,小声嗔怪。 几人说说笑笑地往后院去。 王清夷回到书房,思索了一番,便提笔把今日发生的事细细写予谢宸安。 除了陈雨生之事,又将衡祺与杨明远两人在此事上的表现和态度一一细说。 同时写明陈雨生腿上阴煞之毒,需他血液为引。 又在信中注明,不论陈雨生还是衡祺或是杨明远,于他日后,都有用处。 至于如何选择,那便是谢宸安的事。 待墨迹渐干,方将笺纸对折,封蜡。 “谢戌。” 早已候在一旁的谢戌躬身:“郡主!” 王清夷将信函递出。 “派让你速速送去安南,交给给你家大人,加急。” “是,属下这就去办。” 谢戌双手接过信函,后退两步,转身疾步离开。 翌日,刚用过午膳,陈雨生便催着启程。 他半靠着锦褥,脸色苍白,小腿伤口抽痛。 “郎君,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长途跋涉?” 秦丹青握着他的手,一脸的心疼。 “我没事。” 陈雨生缓缓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 “娘子辛苦,让他们抓紧收拾行李,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走。” 他必须尽快赶往淮南府。 前方战事越来越吃紧,这中途万一出现突发状况,他如何对得起陛下。 衡祺和杨明远见拦不住,只能亲自送陈雨生一行至钱塘渡口。 并派了一队人马,贴身护卫。 最终衡祺还是没把伤口上的阴煞之毒告诉陈雨生。 “唉!” 看着远去的漕船,衡祺叹息一声,转身往马车旁走去。 “大人!” 杨明远追了过去。 “大人,陈大人真实伤情,我们为何不告诉他,万一被他知晓,这会不会—不好?” “有何不好?” 衡祺停下脚步,瞥他一眼。 “郡主说过,此病短则三月,长不过半年,若是能找到人,大家皆大欢喜,若是此人不愿,你没考虑陈大人的心情?……。” “再说,除了郡主,又有几人能看出陈大人中了那什么阴煞之毒?” “那——也是。” 杨明远笑得讪讪,苦着的脸缓和不少,跟着上了马车。 王清夷得知陈大人已经离开杭州府时,正低头修剪窗前那盆兰花。 “他在哪都一样。” 不如顺心。 她低声吩咐蔷薇。 “还有几日,我们便要去云雾山,你带着她们,近日把出行的行李先收拾出来。” 蔷薇应声,只是心渐沉。 神色渐渐凝重,郡主还是要去云雾山。 …………………………………… 隔日下午,门房来报,衡张氏求见。 王清夷正与蔷薇几人执子对弈。 “衡张氏?” 她放下手中棋子,缓缓起身。 “请她到前厅候着。” “是!” 奴婢躬身退下。 “唉!” 染竹唉声叹息,低头收拾着棋子,放回玉盒。 “郡主,自从来到杭州城,这一事接着一事,还不如我们在上京,最起码老夫人在府,其他人不敢随意来国公府。” 姬国公夫人在上京城,不仅是名头响亮,那彪悍名声,这些年,也替国公府挡去了大多人情。 王清夷打趣道。 “染竹这是想老夫人,那我明日便托人将你送到老夫人院中,交给菊嬷嬷调教,可好?” “才不要!” 染竹差点跳脚。 候在一旁的蔷薇和幼桃低笑出声。 “走吧,我们去前厅看看,衡夫人所为何事?” 王清夷掩了掩唇角,带着几人往前厅去。 衡张氏坐在前厅等候。 见郡主进来,连忙起身,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妾身冒昧来访,请郡主恕罪。” 王清夷坐到上首,微微颔首。 “衡夫人不必多礼,坐吧。” 她看向立在一旁的婢女。 “给衡夫人上茶。” “是!” 婢女连忙斟茶送到衡张氏旁的桌几。 “衡夫人,请用茶!” “劳烦!” 衡张氏声音轻柔,看向王清夷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郡主,妾身此番前来,一是替家弟向郡主赔罪,他性子鲁莽,那日在街上冲撞郡主车架,都是我们管教不严——。” “衡夫人,不必多礼。,” 王清夷出声打断她。 “衡大人已上门为此事表达过歉意,夫人不必再提。” “那好,那就好。” 衡张氏声音微顿,身体向前微倾,有些欲言又止。 厅中静了一息。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看向衡张氏道。 “不知夫人今日前来,可还有事?” 衡张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郡主—。” 她抬眸,笑容局促。 “妾身确实还有一事,劳烦郡主,妾身斗胆,想请郡主为我膝下大郎君,与杨刺史家的二娘子,提字。” 她不好直接说推算一二,免得郡主说她轻狂。 见郡主低垂着眼眸,她心跳不禁加速。 上次宴席上,郡主特意提点。 不然,她今日也不敢如此贸然前来国公府。 她小声询问。 “郡主,妾身就是想知,他二人,可是良缘。” 第313 章 星宿令 王清夷沉吟片刻,不等她说话。 站在她身后的染竹捏着帕子,胸口有些气闷。 这衡家夫妇仗着她家郡主好说话。 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郡主。 许愿池么这是? 还是女娲娘娘庙? 这对夫妻轮着来! 蔷薇垂着眼,伸手在染竹手背上捏了捏。 染竹抿抿唇,干脆把头转过去。 王清夷将茶盏搁下。 她看向衡张氏,目光平和。 “那日在贵府参宴,倒是见过府上大郎君与杨二娘子一眼。” 衡张氏微微一怔,眼眸大张。 “那他二人。” 王清夷垂眸,声音不疾不徐。 “他二人是天作之合。”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衡张氏略显僵硬的脸上,声音微顿,又道: “是正缘,衡夫人不必多虑。” 也不必心存他念。 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世间真有人如此绕着弯地想地应心意? 衡张氏唇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她忙垂下眼帘,起身福了一礼。 “是妾身唐突,多谢郡主。” 语毕,一阵沉默。 衡张氏心里到底还是怅然。 不过,即得了郡主的肯定。 那她明日就回信给嫂嫂,让嫂嫂断了这心思。 随即她扬起笑脸看向王清夷。 “郡主,前几日,我家大人从他处得了几个物件。” 她回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杏儿。 “杏儿,把准备好的锦盒请郡主过目。” “是。” 杏儿双手捧着一个锦盒,缓步上前,低身行礼。 “奴婢见过郡主。” 她低垂着头,心突突的跳动,余光小心偷瞄着,有瞬间的痴迷。 上一次因离得远,又事态突然,根本顾不得其他。 今日,如此的近,隐隐有冷香袭来。 这世间竟真有如此美好的女郎! 蔷薇上前接过她手上的锦盒,转身走到桌几旁放下。 “我家大人说,郡主喜欢一些古物。” 衡张氏见郡主身后的婢女打开锦盒,继续说道。 “看到第一眼,便觉郡主应会喜欢,便斗胆带过来给郡主。” 染竹已经打开锦盒,仅一眼,她便知衡夫人为何会如此肯定。 竟是五枚星宿令牌! 角宿、虚宿、室宿、参宿和鬼柳宿五枚星宿令牌。 王清夷眼眸一亮,眼底划过惊讶,她看向衡张氏,语气未掩惊喜。 “不知衡大人从何处得到此物?” 竟然如此精准知道自己私下正在收藏它们! 衡张氏表情微怔,神色略显尴尬。 “这还是听我家大人说起。” 她低头,笑得略显局促。 “郡主,您也知道,安王都打到河南府了,一月前,我家大人按照战时规定,江南府下了严查细作的公文,拦截的密函里有一封,提到了郡主,特别提到郡主在洛阳买的那两枚令牌。” 她抬眼时,表情慎重。 “郡主放心,此事只有我家大人与妾身知道,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大人心中一直对郡主心存感激,却一直未有机会报答,前几日见了这几枚令牌,与信中描述一般无二,今日便吩咐妾身送来。” 王清夷心底微沉,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仅是一瞬,她的思绪便被锦盒内的星宿令牌吸引。 加这五枚,十二星宿令牌,就差氐宿、牛宿、奎宿、胃宿和毕宿五枚星宿令。 她神色微整,眼底那点意外和欣喜已然收起,表情温和。 “衡大人和夫人有心了。” 衡张氏闻言,唇角微松。 看来郡主很满意。 她低头抿了抿笑,语气轻松。 “郡主喜欢就好。” 王清夷点头,也不掩饰 “我很喜欢。” 视线落在衡张氏身上。 “这几枚令牌,于我确有用途,烦请夫人回府后,代我向衡大人道一声谢。” 衡张氏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光,唇角缓缓勾起。 “郡主您别客气,我家大人说了,不过是恰好遇上,算不得什么,只要郡主喜欢便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见状,衡张氏便知自己该告辞了。 “郡主,妾身府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起身又福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杏儿跟着行礼,紧随其后走出了前厅。 衡夫人背影明显比来时松弛不少。 染竹盯着那道帘子,半晌没动。 “郡主帮了他们那么多。” 她声音压得低,似是自言自语。 “他们办的事还算让郡主满意。” 蔷薇没看她,看向一旁候着的婢女,示意她们上前整理茶盏,只是唇角跟着也弯了弯。 “许愿池的娘娘今日开恩,听到你的抱怨。” 染竹瞪了她一眼,到底没憋住,眉眼皆是笑意。 王清夷没理她们。 她垂眸看着锦盒内那五枚令牌,心底满是欢喜,冥冥中自有天意。 “我们回院子。” 她缓缓起身,往内院走去,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染竹两人踩着碎步跟上。 “今日我要清修。” 王清夷坐下,语声清淡。 “任何人都不见。” 染竹与蔷薇对视一眼,齐齐敛衽。 “是。” “染竹。” 王清夷目光落在锦盒上。 “郡主!” “把这个锦盒拿到静室,还有那枚玉圭,另外给我准备十二枚五铢钱。” “是。” 染竹应声,转身进了静室。 王清夷紧接着又看向蔷薇。 “蔷薇,你伺候我洗涑更衣。” “是!” 染竹和蔷薇两人各自忙碌着。 待一切收拾好后。 王清夷盘腿坐在静室。 按照太素九相之术,缓缓调动隐藏于经脉中的龙气,顺着四肢百骸,滋养全身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感受到静室内有异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垂眸看向那几枚木质星宿令牌。 令牌似有星光闪过。 王清夷抬起手指,轻触箕宿木牌上的纹路。 这是她从洛阳买回的令牌。 木质令牌上微微发烫。 她干脆将两枚木质令牌取出,与新得到的五枚令牌并列放在一起。 七枚星宿令牌,静静躺在桌几上。 角宿令牌的木质边缘上闪过一线极淡的银光。 紧接着,角宿、虚宿、室宿、参宿和鬼柳宿五枚令牌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又一闪而逝。 王清夷垂眸凝视,眼神未曾错过。 上一次,两枚令牌在星辰下,随着星辰脉动。 而这一次,是七枚。 她缓缓闭上双眼,星辰下,这七枚星宿令牌会有什么异动? 第 314章 掌控 王清夷闭目端坐,气息似有若无。 随着太素九相之术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元气自丹田起,顺着经脉循环往复。 她未曾看见,经脉内,元气流动时,桌几上,那七枚星宿令牌正悄然变化。 星宿令牌那道银光渐现,沿着木质纹路,缓缓蔓延,随即满室银光。 守在静室外的染竹第一个发现,有银光隐隐透出。 她眼眸大张,神色却越发谨慎。 她朝着看过来的蔷薇微微摇头。 而静室内。 其他几枚星宿令牌星光依次亮起,彼此交相辉映。 七枚令牌,七点星芒。 静室无风,那星芒却微微颤动,似与深空悬挂的星辰遥相呼应。 随着太素九相功法深入,经脉中的元气随着星芒渐盛。 附于经脉壁上的龙气似有响应,微颤。 随即,缓缓融入元气之中,泛着淡淡金色不分彼此,顺着经脉往复循环。 只是每经过少阴心经处,那些淡淡的金色,就会有一部分沉入骨髓。 温润地、细密地,一点一点填补着骨血中残存的先天元气。 王清夷眉目沉静,气息似有若无。 桌几上,七枚令牌的星光微微闪烁,明暗之间,频率相同。 那律动与她体内的元气流转,呼吸同频。 而屋脊之上,星辰间有星光坠入。 穿透一切,缓缓渗入那令牌中。 一时星光流转。 七枚令牌似有灵性,在星芒明灭之间,竟隐隐生出牵引之意。 角宿牵动虚宿,虚宿牵引室宿,一道若隐若现的银线在星宿令牌间游走,似要连成一片。 却在触及下一枚时悄然断开。 再连,再断。 王清夷心神虽是沉浸静修,却隐约感受到静室内的异常,她眉心微微蹙起。 那股牵引之力,竟让她经脉中元气流转的速度加快,可又间隔着,在某一处戛然而止。 她缓缓吐纳,气息沉入丹田,复又升起。 如此三个小周天,那股阻塞之力越来越清晰。 她缓缓睁开眼时,静室内光芒渐盛。 七枚令牌静静躺在桌几上,银光交织,一线间,却总是某一处截断。 一次次相连,又一次次断开。 王清夷垂眸凝视,心下已然明了。 十二星宿,缺一不可。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令牌上方,星光似有所感,微微颤动,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止于令牌。 还差氐宿、牛宿、奎宿、胃宿、毕宿这五枚。 王清夷收回手,心中隐隐有喜悦,唇角缓缓勾起。 一股从未有过的期待萦绕于心。 若是十二枚星宿令牌集齐,又会是何种情景。 她缓缓起身。 方才静坐时只顾感悟星宿令牌之间的变化。 此刻起身,才察觉出不同。 全身经脉气息通畅得不可思议。 那股龙气融入骨髓之后,不似从前那般仅附于经脉表面。 而是温润、均匀地随着元气流动,所到之处,蓄满每一个穴位,沉静而充盈。 她抬起手,翻掌向上。 掌心凝起一层极淡的星芒光泽,转瞬即逝。 修炼的道法,竟在不知不觉中又上了一小阶。 王清夷心中微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将七枚令牌收好,放置在锦盒中。 她推门而出。 染竹守在书房,听到推门声音,猛然回首,却是神色微怔。 郡主还是那般模样。 却又好像不一样。 跳动的烛光落在郡主面上。 那肌肤比往日更莹润几分,透着淡淡的粉色,是从里透出来的鲜活。 眉眼依旧,可那双眸子望过来时。 染竹竟有一瞬恍惚。 那眼眸太深,太静,像藏着整片星空。 “郡主——。” 染竹喃喃,一时忘了礼数。 蔷薇从另一侧走来,目光落在王清夷面上,也是微微一滞,随即弯了眉眼。 “恭喜郡主。” 她笑着行礼。 起身时,与染竹相互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满眼的欢喜之情。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染上一丝笑意。 “先回房间,让人先备好水。” “是!” 蔷薇推门出去,低声吩咐着守在门外的婢女。 王清夷抬脚走出书房,往寝房走去。 行走间,她步履轻盈,脚步似是与往日无异,却每一步都与万物同频。 此后数日,王清夷一直足不出户,在静室内静修,沉淀。 她闭目端坐,气息绵长。 星辰之下的星宿令牌,她已完全掌握其中规律。 十二星宿令牌,彼此之间互有感应。 不过要在夜空星辰之下,且相距不过半里。 既然已知晓其中规律,她便收了两枚,与玉圭置放于锦囊中,收在身侧。 正在她准备前往云雾山之际。 一封书信送至国公府别院。 “郡主,是上京城国公府的信函。” 王成躬身站在书案前,眉间的褶皱,显示他心底的不安。 王清夷接过信函拆开,目光扫过时,眉梢微动。 信函极短,不过寥寥几句,却令她叹息一声。 她抬眸看向王成。 “祖父明日午后即将抵达别院,王统领,你让王管家把正院收拾出来。” “国公爷要来杭州城?” 王成目露惊喜,脸上是止不住的喜色。 这抹喜色却被王清夷接下的话,瞬间凝住。 “祖父明日只是经过杭州城,陛下命祖父赴河南府助汪明抵御安王。” 据她所知,安王精锐尽出,一路势如破竹。 河南境内魏州与贝州两州已失,战线已溃退百里。 “国公爷去河南府相助汪大人?” 王成脸色难看至极。 最近杭州城内,来往商旅个个都面露愁色。 消息一个接一个,都是前线战事不利。 河南府危矣,此刻让国公爷前往? 想到其中危险,他面色渐沉。 “郡主!” 他朝王清夷躬身行礼,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焦灼。 “国公爷此行,危机重重,若是——。” 他说不下去,手指紧紧攥紧. 大秦二十年未有战事,国公爷自从跟着先帝上京,就未曾领过兵打过仗。 此时远赴战线,国公爷的刀还能锋利? 王清夷垂眸看他,神色平静。 “此事,着急无用,等明日祖父来别院后再行商议。” 第 315章 战线 王成脚步微滞,抬眸望向王清夷时,情绪低沉。 “郡主,明日若国公爷前来,能否请郡主尽量劝住国公爷。” 他声音微顿,喉结滚动。 “如今河南府前线随时都可能失守,安王党羽遍布前线各州,汪明作为河南府节度使,竟没有死守,而是节节败退,属下只觉有异,…。”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 按照河南府的兵力,局势不可能溃败至此! “万一这汪明叛逃,国公爷此行………。” 他猛地收声,一句自投罗网,硬生生卡在喉间,不敢出口。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眸清冷,淡淡开口。 “多说无益,待祖父来了再说。” 她视线移开,望向窗外,此时天色渐暗。 “你去告诉王管家,让他先准备着,我心中有数。” 王成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连忙抱拳躬身, “属下,这就去。” 翌日午后,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城门外,衡祺来回踱步,面上焦灼难安,不时握拳轻击掌心。 据他得到的消息,陛下竟下旨命国公爷亲赴前线,配合汪明死守河南府。 这般旨意,怎不令他忧心。 杨明远立于一旁,虽诧异于衡大人如此失态,却识趣地缄默不语。 “大人,国公爷的车驾到了。” 杨明远低声提醒。 远处烟尘渐近,一队车马缓缓而来。 衡祺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 为首的侍卫勒住缰绳,马蹄扬起尘土。 “吁——” 他的目光冰冷,缓缓扫过二人。 “下官衡祺,参见姬国公!” “下官杨明远,参见姬国公!” 二人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车帘被掀开。 姬国公王隅安从车厢内走出。 他虽年逾花甲,背脊依然挺直。 他跃下马车,径直走到衡祺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爽朗大笑。 “衡祺!几年不见,你这身板倒是结实了不少!” 说话间,大手重重拍在衡祺肩头。 衡祺挺直着身体,眼眶瞬间泛红。 他垂下头,下颌紧咬,生怕在杨明远面前失态。 姬国公目光转向杨明远,微微颔首。 “杨刺史,上京城一别,已过三年,没想你我竟在这杭州城相见。” 杨明远神色激动,躬身道。 “国公爷还记得下官,实乃下官之幸。” “自是记得……。” 姬国公神色感慨,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巍峨的城门。 “走吧,先回别院。” 衡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恭声道。 “是,郡主应该已在别院恭候多时了。” 姬国公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衡大人,近日陛下常常提起你,对你甚是满意。” 衡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若不是国公爷常常提起,陛下又怎会记起自己! 他嘴唇微颤,想要开口说话,又觉喉间发紧。 若非杨明远在侧,他早已跪下。 国公爷于他,何止是知遇之恩? 当年他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小小参将。 若无国公爷暗中提携,哪有今日的衡祺衡大人! 如今又有郡主照拂,他这一生,早已与姬国公府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姬国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别在这儿站着,走吧,老夫要回别院,去见见希夷。” 数月未见,他心中时时挂念,就是不知,她那般性子,是否越发清冷孤傲了。 真是令人担忧! 希夷年方十九,正是碧玉年华,若再迟疑不决,难道真要误了年华,继续修道? 他转身欲上车,忽又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衡祺脸。 “河南府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衡祺面色骤变,垂首低声道。 “前几日战报刚至,魏州、贝州两州已失,其余各州,告急。” 姬国公神色平静,转头看向河南府方向,目光微凝,喃喃道。 “如此下去,河南府危矣……。”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衡祺的视线。 衡祺怔在原地,望着那缓缓驶入城门的车队,神色越发凝重。 “大人?” 杨明远走到他身边,轻唤一声。 衡祺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额角,快走两步,翻身上马。 他拉紧缰绳。 “我们走!” …………………………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姬国公的车驾在别院正门前停稳。 王清夷候在石阶前,一袭素衣,身姿轻盈飘逸。 看得姬国公心头一惊,离开上京,不过数月,这不会一头扎进无情道吧? 姬国公跳下马车。 王清夷迎上前去,盈盈下拜。 “祖父一路辛苦。” “快起来。” 姬国公连忙扶起她,上下打量,暗自点头。 数月不见,面色倒是比上京时还要好看几分。 嘴上却嚷嚷着。 “你看看,这又瘦了,定是你整日净吃些清淡的,不知爱惜身子。” 王清夷闻言,眼帘都未抬,也未作反驳,只淡淡道。 “祖父怕不是饿了,放心,厨房早已备好您爱吃的佳肴,只等着您前去。” 姬国公唉声叹气,随即又是摇头浅笑。 “算了,算了,祖父估计这操心也是白操心。” 说话间,他大步跨入门槛。 等他回了主院洗漱,又简单进了些吃食,这才领王清夷往书房去。 外书房,衡祺与杨明远早已恭候多时。 见国公爷进来,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 姬国公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王清夷在他下首落座。 幼桃早已煮好茶,瓷盏中汤色澄明,她领着婢女将茶盏端至各人案前。 “请国公爷用茶。” 姬国公微微颔首。 幼桃端着漆制托盘,躬身行礼,随即退出书房,与王成一同守在门外听候。 待室内只余他几人,衡祺这才看向国公爷,欲言又止。 姬国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他脸上。 “磨磨唧唧的,想说什么,还不说。” 衡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国公爷,现在去河南府,过于危险,魏州、贝州已失,余下各州也是朝不保夕,下官接到线报,河南府大半要道,都已被安王把持,此去危机重重……。” 他声音微顿,继续道。 “那汪明败得过于简单,国公爷,下官只觉河南府有异。” 姬国公眉头微拧,将茶盏往桌案轻轻一搁。 “有什么异常?” 他临危受命于陛下,匆匆前来,对于河南府战线,却有诸多不解。 现在,他更想听听衡祺和杨明远的见解。 第316章 共议 河南府战线影响甚广,对于汪明此人,他搜集了不少信息,却无甚大用。 国公爷与汪明相识多年,应该多少了解对方心性。 “国公爷对汪明此人了解多少?” 国公捋着胡须的手一顿,眉心拧起。 “老夫与他共事时间并不长,当年他是先帝的心腹将领。” 他声音微顿,解释道。 “当年先帝举义,汪明曾是前朝举人,因遭同窗陷害,导致家破人亡,他在逃亡途中遇到先帝,便半路投了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老夫是北路将领,汪明是先帝跟前副将,老夫与他很少有独处的机会,真正碰面也就三五回,最多一次,还是攻打上京时,夜里议事散后聊过几句。” “当时月明,我突然想起……,”膝下大娘子。 他声音突然低沉。 “便在帐外站了一会儿,他见我便多说了几句。” 姬国公抬眼看向衡祺。 “本朝初立,那几年同朝共事,倒是有过几次交锋,汪明是前朝举人出身,又历经多场战事,他在军务和边防上,思路清晰,见解透彻,与老夫在朝堂上算是旗鼓相当,以老夫对他的了解,不应该会溃败至此。” 更像是故意放水! 他手指敲击在桌案,声音越发低沉。 “你们担心他叛逃,老夫倒是与你们想法不同,汪明对先帝算不得忠心耿耿,可也是书生意气,绝不会让自己背上贰臣之名!?” 衡祺与杨明远面面相觑,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若有所思。 若是如祖父所言,那汪明在河南府的行径就有待商榷了。 还是说,那位先帝现身,才让汪明做下这些令人费解的行径? 姬国公忽而笑了一声,笑声低沉。 “怕什么?老夫打了几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那点手段,吓不倒我。” 他目光转向窗外,此时暮色渐沉。 “陛下派老夫去,不是让老夫去送死,是让老夫去收拾残局。” 衡祺抬起头,眼底闪过担忧之色。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姬国公抬手截断他的话头,语气沉凝。 “你方才所言,老夫皆已思量过,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 陛下密旨,命他探明汪明是否有反心。 若有,许他先斩后奏。 衡祺点头,看向杨明远。 “杨大人,你把最近几日的塘报给国公爷阅览。” “是!” 杨明远递上塘报,语速极快。 “国公爷,这是这几日收到的消息,现淮南库存最多半月,而前线每日耗粮五百石,汪明若反,必先断淮南府粮道,…………,河南府一旦生变,大军必然溃败。” 姬国公起身在桌案上摊开塘报,眉间渐渐皱起。 杨明远跟着起身,走到他跟前,指向图上几处。 “还有一事最为关键,漕运总督正押粮前往淮南府,还有两日就到淮南府,若是汪明卡住汴河漕道,…………。” 话未尽,可姬国公心知。 届时淮南府危矣。 截粮、断道! 还有河阴仓,最后再堵颍口。 若是安王在淮河、长江口封锁,不仅是淮南道危险,连江南道也跟着危及。 皆是,淮南道便是那棋局上的死穴。 三人根据塘报,各有不同见解和争议。 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姬国公的视线落在王清夷面上,眉头渐渐舒展。 “希夷,若是你,你会如何破解此局?” “若是我?” 王清夷讶异于祖父竟然询问自己。 两军作战她不懂。 不过倒是可以从她的角度分析。 沉吟片刻后才道。 “据我所知,淮南本身就是产粮区域,短期内可以就地筹粮,具体方式,祖父和二位大人应该知晓如何操作,我便不细说,同时也可以化整为零,漕船走不了,小船、渔船可以走,汴河走不了,便走支流和芦苇荡…………。”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杨明远低垂眼眸,手指轻扣,节奏略显急促。 衡祺眉心舒展的同时,神色复杂。 半晌,姬国公忽而低笑出声。 “老夫打了几十年的仗,倒是一时想岔了。” 淮南产粮,支流纵横,小船可走,芦苇可藏。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可他们几人议来议去,想的尽是漕运、粮道、大军补给。 为何? 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所思所想都是规矩和体面。 汪明若是真的反了,他还讲什么规矩? 希夷表现的不是兵法,而是眼光。 跳出棋局,才能看见棋局之外的路。 而他们这些执棋之人,早已忘了棋盘之外还有一方天地。 此时窗外暮色又沉了几分,树叶哗哗作响。 “起风了。” 姬国公喃喃道。 他收回视线,看向衡祺与杨明远。 “你二人且回去歇着,有事明日再议。” “是。” 衡祺和杨明远起身,朝上首躬身告退。 待他二人走后,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姬国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眉头一皱,又将茶吐回茶盏,朝外扬声道。 “人呢,还不进来换热水!” 门外脚步匆匆,幼桃推门而入,垂首低声说话。 “国公爷,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换。” 她利落地换了新茶,退后半步,神色仍有些不安。 王清夷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 “无事,下去吧,顺便把门关上。” 幼桃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退下,轻轻拉上门。 姬国公饶有兴味地看着孙女,想到谢宸安那厮经常与希夷通信,抬手在桌案上敲了敲。 “希夷,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消息,没告诉祖父?” 王清夷并未回答,而是问他。 “祖父对先帝一生如何评价?” 这话问得突然。姬国公微微一怔,眉头微拧。 “对先帝有什么评价?”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先帝他,多谋善断,且雄才大略。” 他语气似是感慨。 “当年举义之时,天下群雄并起,争夺天下,那时先帝仅是其中一小支,论兵马,不如张氏,论钱财,不如李家,可不过五年时间,便横扫群雄,夺得前朝半壁江山,靠的就是这份谋断,………………。” 第 317章 只能是先帝 姬国公眼底似有思索,看向王清夷时,语气迟疑。 “希夷,今日怎会忽然问起这些?” 王清夷没有直接回他,而是继续问道。 “祖父觉得,先帝待汪明如何?” 姬国公疑惑地看她一眼,说得慎重。 “汪明?先帝对他,颇为器重,先帝将他带在身边,不过一年,便将他破格升为副将。” 他似是在回忆。 “大秦立国后,先帝将汪明外放至河南府,先是刺史,然后是河南府尹,再到节度使,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若不是先帝走得早,汪明何止是河南道节度使! 王清夷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道:“那祖父以为,这样的汪明会反吗?” 姬国公摇头。 “祖父从未认为汪明会反,这其中必有其他隐情。” 王清夷缓缓点头。 见她如此肃然,姬国公反而越发心惊。 希夷对待人和事,向来云淡风轻。 何时这般谨慎。 “希夷。”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河南府那边,是不是很棘手?还是说汪明遇到了令他棘手的人或者事?” 王清夷摇头又点头。 姬国公眉头紧拧,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事情不是棘手,而是很复杂。” 很复杂?姬国公一脸的茫然。 “祖父方才说,汪明对先帝算不得忠心耿耿,可也不会让自己背上贰臣之名。” 王清夷神色平淡,只是看向姬国公时,眼底似有同情。 “祖父您说,什么情况下,违背军令,背叛朝廷,都不算贰臣?” 姬国公垂眸苦思。 “难道安王手里有先帝的密旨?” 王清夷看着他,轻声道。 “祖父此去河南府,要查的不是汪明有无反意。” “希夷此言何意?” 姬国公面露不解。 王清夷缓缓道。 “祖父此行前往河南府,要查汪明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这场战事。” 姬国公猛然起身,握拳锤在桌案上,纸张与笔墨跳动了几下。 “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王清夷点头。 “祖父,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您可能有些接受不了,可都是事实。” 姬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喉结滚动,随即重重点头。 “嗯。”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祖父难道就没往深处想,这幕后到底是谁,能让汪明违背陛下旨意,行此阳奉阴违之事?” 姬国公不说话。 只是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屋中寂静,只有姬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王清夷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是先帝。” “碰——” 红木扶手应声而断,断处尖锐,刺进姬国公手掌,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睛,声音沙哑。 “希夷,你刚才说,是谁?” “我说的是先帝。” 王清夷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若不是祖父即将前往河南府,我并不准备现在就说出来。” 姬国公僵直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恍惚。 “你—。”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干涩。 “你所言当真?又是何时知晓?” 王清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声音轻柔。 “祖父只需知道,汪明不过是枚棋子,真正执棋之人,便是这大秦朝的先帝,也就是建业帝。” 姬国公呼吸沉重。 他缓缓坐回椅中,折断的扶手仍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所以—。” 他低声道。 “汪明如此,皆是受命于先帝?” 王清夷点头。 姬国公闭眼,久久无言。 他根本无法相信。 这幕后之人竟是先帝。 这可是大秦江山,皇位上坐的是正统,嫡亲父子,先帝何至于此? “为何?” 良久,他才睁开眼,看向王清夷时,目光复杂。 “先帝,陛下他为何要如此?” 王清夷唇角撇了撇,向来平淡的表情难得露出一丝嫌恶。 “这世间,有些事,祖父不敢想,不代表先帝不敢想,不敢做。” 姬国公怔住。 王清夷声音幽深,缓缓道来。 “据说先帝登基不过几年,身体便因旧伤每况愈下,太医院所有太医皆断言,先帝活不过五年。” 姬国公缓缓点头。 此事朝中重臣皆是知晓。 王清夷看向姬国公。 “祖父,你让一个刚刚登顶皇位、尚未尝尽荣华富贵的天下共主,怎能甘心?” 姬国公摇头,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我——。” 王清夷继续道。 “祖父应该还记得李德普一案。” 姬国公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 大秦尚书令,背靠太后,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被陛下当朝怒斥其。 “妖术惑众,致生民涂炭……,实属天理所不容、王法必诛!” 定其为十恶之首。 若不是被救走,李德普定是极刑! 姬国公嘴唇发颤,声音结巴。 “希夷,你是说,先帝他,他效仿……。” 后面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哪里能说出口。 王清夷却是点头。 “李德普与其母所行,行的是小道,用符咒续命,以人命填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巫蛊之术,影响局限。” 她声音顿了顿。 “可先帝正在进行的,却是逆天而为。” 以城池为代价,续其性命! 姬国公只觉浑身发冷,手脚都不利索。 身为国公,他自然知晓那些被封存的,不得外传的卷宗到底有多血腥。 而先帝他更甚。 屋中寂静得可怕。 姬国公脑袋昏昏沉沉。 “所以汪明,他……。” 他只是听命于陛下。 “汪明不过是他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王清夷眼底带着冷意。 “祖父,此去河南府,凶多吉少,先帝不会让你打乱他的布置,更不会让你活着从河南府回来。” 姬国公喉咙发紧。 “陛下他为何如此?” “是先帝,不是陛下,对于天下人而言,他只能是先帝。” 王清夷接过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为何如此,历代皇帝的通病,只不过我们这位先帝手段更多,心思更阴毒。” 她冷笑出声。 “他要的是肉身不朽,权柄永握,他座下江山不灭!” 从书房回去后,姬国公就浑浑噩噩,整夜未睡。 以至于第二天衡祺与杨明远到访,见他时,他脸色灰败至极。 第 318章 除夕快乐 从静室出来时,天色渐明。 王清夷走到廊下,望见蔷薇带着染竹和幼桃缓缓而来。 “郡主。” 蔷薇近前,压低声音道。 “都备好了,云雾山那边,玄十五已让人先去探路。” 王清夷点头。 “我们明日寅时三刻启程。” 她的目光落在染竹怀中的木匣上。 “五铢钱和符箓都查验过?” “郡主,全部查验过。” 染竹低头打开木匣,露出里面三枚五铢钱和三枚平安符。 “按郡主的吩咐,每枚五铢钱都有十年左右。” 她声音低沉,只觉胸口沉闷。 这几枚五铢钱都是郡主用精血炼制。 以前用谢大人精血炼制不觉。 现在这每一枚五铢钱都浸着她家郡主的精血,只觉心痛。 “只是,郡主, 明日真的不让我们跟着去云雾山?” 王清夷瞥她一眼。 “你跟着去,我还要费心照顾你。” 她抬手取一枚五铢钱,举起手,借着阳光细看。 铜钱上的纹路细密,隐隐有朱红闪过,耳边似有低吟。 “嗯。” 她眼底划过满意,把五铢钱放回木匣,这才抬眸看向染竹。 “你与蔷薇、幼桃二人守在别院,不要随便出去,若是有急事无法解决,便去衡大人府上寻衡大人。” 染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被蔷薇轻轻扯了扯袖子。 王清夷看在眼里,声音缓了缓。 “云雾山那座大阵,子时开启,误了这一回,便要再等一年,此行,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上前半步,抬手把染竹鬓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们跟着我,反倒让我分心。” 染竹眼眶瞬间泛红,微微点头。 几人说话间,,月牙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王成一身玄色劲装,走出月牙门,走近,抱拳行礼。 “郡主,你找属下。” 王清夷颔首,片刻后开口。 “王统领,明日你随祖父前往河南府,一路护着祖父。” 王成抬头,目光凝重。 “属下,只是,郡主身边不能没有人。”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我身边有谢戌和玄十五他们几人即可。” 她侧身,从染竹手中接过那只木匣,递到王成面前。 “染竹,你来说。” 染竹上前一步,指着木匣里的五铢钱和符箓。 “王统领,这些五铢钱和符箓,都是郡主昨夜炼制。” 她语气沉重。 “这几枚五铢钱上,有用郡主精血炼制的符阵,包括这三枚平安符都是昨夜郡主亲自炼制。” 她声音微顿,继续道。 “危急时刻,五铢钱和符箓同时掷出,可挡三次杀劫。” 王成看着木匣,喉结滚动。 跟随郡主近两年,自是知晓郡主道法玄妙之处,以及神通。 炼制这几枚五铢钱竟用到郡主精血,可见郡主对国公爷出行的慎重以及此行的危险。 “郡主,属下……。” 他喉间微紧。 王清夷把木匣放进他的手中。 “你不必多劝。” 她看着王成,眸底深邃,目光平静。 “祖父此生忠君报国,不是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论断,包括我,他也是将信将疑,此行你随他去,必然会遇到一些阵法符咒。”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璧。 玉色温润,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 “这枚玉璧你随身放好,不必给祖父,祖父那里,我另有安排。” 她把玉璧递过去。 “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让祖父滴三滴血在玉璧上。” 她顿了顿。 “只需坚持三日,我必然赶到。” 王成双手接过玉璧,掌心感受到玉璧的温热,刚才压在胸口的顿闷悄然消散。 他退后一步,俯身长拜。 “属下遵命。” 王清夷垂首看着他把木匣和玉璧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今日天幕难得澄澈,薄云似金纱轻笼,暖阳不急不燥,晒得人微暖。 “好了,先这般吧,你回去准备吧。” 语毕,她转身回了书房,继续研究舆图。 未到午时,张娘子便轻叩书房门。 “郡主,国公爷让您去前厅用膳,衡大人和杨大人都在。” 王清夷伏在案前看舆图,闻言抬头。 “我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待会儿就到。” “是,郡主。” 张娘子躬身退了出去。 王清夷缓缓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家常的素色襦裙,吩咐道。 “蔷薇,给我更衣。” “是!” 蔷薇转身回了内室。 “郡主,这件绛紫色襦裙可好?” 她捧出一件半旧襦裙,领口绣着云纹,素雅得很。 “就这件。” 王清夷点头。 待她走进前厅。 姬国公与衡祺三人,已经坐下。 姬国公坐在主位,右手边空了一位,应是留给她。 衡祺与杨明远坐在姬国公左手边。 衡祺面前的茶盏已空,显然来时不短。 “希夷来了!” 姬国公见她进门,面上浮起笑意。 “快,快,入座。” 他侧头吩咐王峰。 “还不吩咐下去,给郡主摆箸。” “是。” 王峰躬身,挥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婢女摆箸、上菜。 婢女们上前将餐食一样样摆放在王清夷面前的案几。 王清夷缓缓落座,抬眸看向姬国公。 姬国公此时的脸色比早晨好看些,眉宇间的阴郁散了大半。 只是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述的复杂之色。 他这孙女自从离了上京,送回去的家书,尽是岁月静好。 若不是刚才衡祺坦言,他哪里会知道,这杭州城竟暗藏危机。 “希夷。” 姬国公语气沉重。 “你让王成跟我去河南府,你身边没人又该如何?还是让王成留下,我身边人手足够。” 王清夷面上露出一抹清淡笑意。 “还是让王统领跟着祖父,王统领跟着我这两年,对阵法符咒的异动见得多,比其他护卫反应要及时,有些事寻常护卫察觉不到,他可以,有他跟着祖父,就少一分风险,毕竟…………。” 后面的话未尽,可姬国公明白。 他想起上午在书房里,衡祺和杨明远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个月,希夷在杭州府的事说了个透。 官道上十二卫的截杀,针对葛大人的陷害,以及杭州城的阵法,还有陈雨生在钱塘遭遇的伏击。 桩桩件件,无不惊心动魄。 换一人,只一件便是万劫不复。 衡祺说得仔细,连那些他看不懂的阵法,都尽力描摹。 姬国公端坐在书房,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 319章 除夕夜 姬国公缓过神,轻咳一声。 “希夷,衡大人把杭州府的事都说了。” 他声音微顿,目光落在王清夷素雅的脸上。 “陈雨生的伤口,不知希夷,你是否……。”能治? 现在前线战事吃紧,安王兵强马壮,明显占了上风。 若是淮南府再出问题,前线必然会溃败。 彼时的大秦,将彻底沦陷于连绵战火,江山将会满目疮痍难复。 “祖父。” 王清夷出声打断,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悦。 “陈大人的事必然会有解决的办法,眼下要紧的,是您前往河南府即将遇到的人和事。” 姬国公老脸一红,只觉自己有些想当然。 他神色略显尴尬,局促道。 “是祖父枉言了,只是,希夷,此行前往河南府,我带走王成,你身边就那几人,可行?” 王清夷唇角微勾,笑得浅淡。 “祖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进入云雾山后,不是寻常手段能解决,人多反而误事。 她看向衡祺和杨明远。 “衡大人,杨大人,明日我要出城办些私事,万一别院有突发事件,劳烦二位大人多多看顾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杨明远连忙应声。 “郡主放心,回衙门,我就安排一队巡街道国公府别院附近。” 衡祺跟着附和。 “郡主放心,我与杨大人必然会尽心。” 根本不用郡主多说,他和杨明远都会多看顾着点。 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若是他和杨明远还能办砸了,只能说他二人无用,不会抓住机缘。 “那就多谢衡大人、杨大人。”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她和祖父都离开,这处别院的防护还是相对薄弱。 只留染竹和蔷薇几人,她还是忧心。 有衡大人和杨刺史照应,她才放心。 用过午膳,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衡祺与杨明远便先行告退。 王清夷跟着姬国公来到外书房。 染竹和蔷薇不远不近地跟着。 房门掩上。 姬国公在桌案后坐下,正要开口,便见王清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璧,递给身侧的染竹。 “给祖父呈过去。” 染竹垂首应是,双手捧着玉璧,走到书案前。 “国公爷,这是郡主昨夜给您炼制的玉璧。” “玉璧?” 姬国公伸手接过,面露好奇之色,上下翻看。 玉璧只有掌心大小,入手温热,外表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他抬头看向孙女,好奇道。 “希夷,这玉璧是做何用?” 王清夷缓声道。 “我在这枚玉璧上炼制了一座小型阵法,若遇生死危机,可自行激发,且自成幻境,三日之内,除我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闻言,姬国公满目惊奇,将玉璧举到眼前左右细看,喃喃道。 “竟有如此神奇?” “嗯。” 王清夷轻嗯一声,随即话音一转。 “不过,我倒是希望,祖父永远都用不上它。” 用到这枚玉佩,只说明危险将临。 “嗯,好。” 姬国公点头,捧着玉璧翻来覆去,一时爱不释手。 见他这般,王清夷便不再多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直到姬国公放下玉璧,这才缓缓开口。 “祖父,此去河南府,若是见到建元帝。” 姬国公手上的动作一顿,神色微敛。 “任何时候。” 王清夷看他时,目光平静,神色却是不容置疑。 “绝不能让建元帝知道祖父身上有这枚玉璧。” 她声音微顿,一字一句道。 “另外,祖父,我希望您要与建元帝最少保持三步距离,不能让他随意近身。” 姬国公面上的喜色渐渐敛去,握着玉璧的手指紧了紧。 “希夷。” 他眼底染上几分凝重。 “希夷,你认为我此行一定会遇到陛,先帝?”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视线透过窗棂,落在窗外一株腊梅树上。 “祖父,既然河南府您非去不可,那就是天意不可违,此行必然会遇到建元帝,不过。” 她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姬国公。 “河南府不可久留,若觉事态严重,祖父你必须以最快速度撤往淮南府。” 姬国公眉头微微拧起。 “撤往淮南府?” “嗯。” 王清夷走到舆图前站立,仰头看向淮南府位置。 “见到陈雨生,祖父只需对他说,我可救他一命。” 姬国公神色微动。 王清夷迎着他的视线,跟着补了一句。 “那时,陈雨生的腿疾,应该会被其他医者叛药石无罔。” 姬国公低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玉璧,半晌,才抬眼看过去。 却见希夷神色坦然,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姬国公只觉这样的希夷,给他带来的,更多是信任。 “希夷。” 他轻唤一声。 “祖父您说。” “希夷,你老实告诉祖父。” 姬国公盯着她的眼睛。 “陈雨生的伤,你不会是故意不治?” 从而好提要求! 王清夷唇角微弯,笑意浅淡。 “那倒不是,陈雨生的腿疾尚且缺少一个药引,而那个药引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 按照推算,等她从云雾山回来,谢大人的信笺应该也到杭州府别院。 闻言,姬国公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故意而为之就好。 “希夷,若是此行我不去淮南府,你会治他的腿疾吗?” “会,不过我会等他求医无果,等他药石无罔,等他走投无路时。” 王清夷唇角勾起。 “以陈雨生的性情,到时,他才会记住,他的腿疾是如何的致命。” 否则以陈雨生对昭永帝、对大秦的忠心,很难为他们所用。 姬国公若有所思,随即将玉璧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好。” 他站起身,走到王清夷面前,轻声道。 “祖父记下了,希夷,此行前往云雾山,你务必要保重,一切以性命安危为主,不可贸然行动。” 王清夷颔首。 “孙女知晓,明日我走得早,就不打扰祖父,在此先恭送祖父,一路顺风。” “好!” 姬国公看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背对着问了一句。 “希夷,那玉璧上的阵法,炼制起来,是不是很费心?” 王清夷点头。 “确实很费精力,所以。” 她声音幽深。 “祖父,别让我这番苦心徒劳。” 姬国公重重点头。 “好。” 随即,他推门出去。 第 320章 马年吉祥如意 王清夷一行出城时,夜空深邃幽蓝,夜幕上有点点星辰闪动。 没有染竹几人,她干脆盘腿静修。 车帘外车轮滚动,隐隐有辚辚声响。 有了上次经验,此行顺畅许多。 晨时,马车方缓缓停住。 “郡主,前方就是山坳。” 车外传来玄十五压低的声音。 王清夷睁开眼,抬手撩开车帘。 晨风瞬间灌入,卷入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忍不住深吸口气,顿觉舒畅,她出声吩咐。 “所有车马先进山坳。” “是。” 玄十五拱手,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其他侍卫道。 “我们继续前行。” 从骑高声道:“是!” 车架缓缓前行,直到进入那处山坳。 “吁——。” 谢戌拉住缰绳,率先下马,仔细检查一遍后,方折返回来。 “郡主,前方无异常,可正常通行。” 说话间,他朝玄十五微微点头,玄十五跟着翻身下马。 王清夷掀开车帘走出,抬头望向崖壁上方。 上方阵法依旧,与她们走时一般无二,无他人踏足的痕迹。 玄十五上前两步,声音低沉。 “郡主,前几日属下已来探过,此处无人靠近。”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声音清雅。 “你与谢戌一同,带着其他人,收拾安排好这几日的住处,休息一会儿再说。” “是!” 玄十五躬身退下,与谢戌一同去安排车马住宿。 王清夷仰头,目光投向崖壁上方,眼眸微眯。 从进入云雾山附近,她便察觉到异动。 几处入口无人把守,可云雾山深处,潜伏的人却比上次多了数倍。 看来建元帝对她很是用心。 这让她对那处前朝宝藏越发好奇。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戌走近,拱手道。 “郡主,此间有十五安排,可需属下到深处先行打探?” “不必。”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你们几人只需守在这处山坳即可,不要轻易出去。” 她声音微顿,眸光在晨曦下,幽深清润。 “此时进去,不过是送人头罢了。” 谢戌汗颜,眉宇间凝着几分踌躇。 “郡主,云雾山凶险莫测,您孤身前往,属下实在难以心安,不如属下陪您一同前往……。” 前几日,他接到家主密件,信笺中提及云雾山异常频发,让他听凭郡主调遣。 可他身为侍卫,又岂能眼看着郡主亲赴危地,自己却藏身山坳。 王清夷莞尔。 “不用,你们在此等候即可,你们还有其他任务。” 以建元帝对这处宝藏的用心和筹划,可想而知,宝藏中必然有他迫切想要的物件。 想借她的手,破除大阵,继而找到宝藏,建元帝倒是异想天开了些。 不过可以肯定,卫家那些前朝宝藏的入口,多半就在阵后。 待她解决这处大阵,就去寻那宝藏入口,到时还需要谢侍卫他们搬运、查验。 谢戌神色微动,却只能抱拳领命。 王清夷微微颔首,转身折返回马车。 云雾山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在夜幕下。 白日,她便在车厢内静修。 她盘腿端坐,闭目静修。 时间过得很快,待她再度睁眼时,车帘缝隙处隐隐有星光透过。 她撩开车帘抬头望去,夜幕渐深,只有一轮半月悬挂。 她缓缓起身,走在马车。 车外,玄十五与谢玄二人守在马车前方不远处,听到动静,连忙近前。 他二人躬身行礼。 “郡主!”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吩咐道。 “十五,谢侍卫,你二人守在此间,我去去就回。” “是!” 玄十五的目光随着王清夷的身影向上。 夜色下,那道身影轻盈,很快便消失在峭壁之上。 王清夷刚进入云雾山深处,便察觉到周遭空间有异。 她脚步缓缓停下。 身体能明显感受到,四周有无形气流在暴动。 空间被细细密密地拉扯。 而她身后,黑雾笼罩,隔绝了所有退路。 没想建元帝,竟在此重新布下一座大阵。 王清夷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浅笑。 若是第一次来云雾山便遇上此阵,或许还要费些周折。 而如今——。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峰。 差点轻笑出声。 那些藏匿在暗处的人,以为设下双重大阵,便可天衣无缝,置她于死地。 却不知,这座大阵于她而言,反倒成了最好的指引。 阵法启动,每一次运转,就会牵动阵中人气息。 更像一个标记好的舆图。 而她只要循着这些气息,便能找到他们藏身所在。 倒是省了她逐一搜寻的精力。 忍不住唇角微扬,她脚尖轻点,不避反迎,整个人朝着既定的方位行去。 密林之下,夜色越发浓稠,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百里之外,那座青元道长曾经暂居的山洞外,建元帝正负手而立。 月光透过藤蔓,在他明黄色的锦袍,投下斑斑碎影。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元京躬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入口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嗯!” 建元帝语气难道轻松。 “不急!” 元京悄悄抬头,语气似有不解。 “主上,王清夷当真能破除这座天然大阵?” 建元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山峰叠嶂。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笑意悠然。 “不知。” 元京微怔。 “主上,这……。” 建元帝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但这世间若有人能破除这座天然大阵,那便只能是王清夷。” 离开岛上,再次踏入大秦国土,心情难得轻松。 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也可能是乾坤将定。 元京垂首,面上却仍有不解。 “那,主上为何又要布下外面这座大阵?” 他斟酌着措辞,问得小心翼翼。 云雾山这座天然大阵,五年前主上便多次尝试破除。 可惜始终不得其解。 而今好不容易寻到这破阵之人,主上却又多加一层枷锁……。 这是何意? 万一影响到破阵,岂不是得不偿失? 建元帝并未回答,而是抬眼望向夜空上那轮半月。 良久,方淡淡道。 “若她连这座阵法都破不开,那要她何用?” 第 321章 新年快乐 建元帝侧目看向元京,眸底幽深。 “至于还有什么影响,她若真能破阵,这座大阵便伤她不得,若破不了,这座大阵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元京心头一喜,若是如此,那便是最好。 想到主上大业将成,他唇角勾起,垂首不再多言。 建元帝眼角的笑意在月光下略显寡淡。 其实他还有一句未尽之言。 若清夷破开外围大阵,必然会耗损精力。 若她执意再破这座天然大阵,天地元气反噬之下,便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而他以逸待劳。 破阵之时,云隐山下这座前朝宝藏,便是开启之时。 那枚能够打破肉身枷锁的灵丹,也即将现世。 他几乎能看见自己不日重登大秦江山宝座时的场景。 群臣俯首,万民朝拜。 他将权柄永握,座下江山不灭! 唇角渐渐勾起,随即神色忽而一紧。 他眉头微拧,轻声道。 “她进来了。” 语气中竟有几分喜色。 元京下意识四下张望。 “主上,王清夷她现在在何处?” “嘘——。” 建元帝轻声道。 “即刻起,千万不要发出声响,若是被发现。” 他看向元京时,目光森冷。 元京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而百里之外—— 王清夷在密林深处,缓缓前行。 她垂眸感受着四周涌动的气流,唇角微扬。 下一瞬,她纵身跃上树冠,盘腿坐下。 她闭目,静静感受周边元气在空气中的轻微变动。 阵法每一次转动,都有气息波动传来。 而这些气息,正像一张摊开的舆图,将藏身位置标记清晰。 树冠之上,月光洒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辉。 大阵之下,藏在暗处的十二卫各自屏息着。 他们奉命在十二处阵角设伏,等的是她破阵后的力竭。 只是,这位郡主从跃上树冠,便盘腿坐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际渐渐裂开,晨光从密林间洒落。 王清夷盘坐树冠,呼吸平稳悠长。 百里外,建元帝仍负手立于藤蔓垂落处。 四周一片寂静,他眉宇间那抹轻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不易察觉的凝重。 “主上。” 元京声音压得极低。 建元帝眉色肃然,抬手止他的话。 晨风穿过密林,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向王清夷所在的方向,眸间幽深。 “她倒是警觉。” 声音轻柔,却令元京脊背一紧。 他身体微躬,呼吸越发轻柔。 建元帝唇角扯了扯,笑意淡了几分。 “她察觉到了。” 元京心头一震,却不敢接话。 “她在等我们动手。” 建元帝缓声,眸底越发幽深。 “等大阵启动,看我们双方,谁会先按捺不住。” “主上,那就这么等着,万一……?” “没有万一。” 建元帝收回目光,转身进入那处天然石洞。 “大阵还有二十个时辰方能启动,既然她不动,我们便陪她耗着。” 元京垂首不语。 “传令下去,” 建元帝声音轻淡。 “没我的命令,十二卫不得有任何异动。” “是。” 元京退后两步,身体闪身隐入藤蔓。 他向下纵跃,人很快消失在密林间。 建元帝坐在石凳上,垂眸看向那处泉眼,眸光微敛。 一个小女郎,竟有这般心性,竟能如此镇定? 真不容小觑。 他唇角紧抿,眼底尽是冷意。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对方必然会成为他的心头大患。 王清夷闭目端坐在树冠之上,呼吸似有若无。 晨光透过树冠,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四周涌动的元气,随着呼吸,在她身上穿梭、跳跃。 终于,她缓缓睁眼,眸底清明而幽深。 这座天然大阵以地脉为基,日夜轮转间,元气亦有涨落。 酉时三刻便是云雾山天地元气最弱,也是阵法最弱时, 那时动手,建元帝感应元气波动的能力会减弱。 等他察觉到,她已完成阵前斩杀。 她缓缓起身,立于树冠之巅,迎着晨风,衣袂轻轻扬起。 她不想疲于应付。 若等破阵时动手,对方随时可变换阵法、人手。 到那时,她便只能被动破阵,且步步受制。 不如提前将他们一一斩杀于阵前。 好一劳永逸。 她闭目,静静感受。 阵法每一次转动,气流涌动时便有细微变化。 空气中,气流扭曲处,便是藏身之地。 东南,藤蔓深处,气流凝滞,藏有一人。 西南,古树干裂的树洞中。 正北,树冠之上,…………。 王清夷远眺,视线落在那几处方向。 十二处阵角,十二个人。 这应该就是建元帝的十二卫。 她手腕微动,指间多了三枚五铢钱。 她在等。 等日头再次落下,等天地元气再弱一分。 便是动手之时。 时间渐渐流逝。 密林间光线渐暗。 东南,藤蔓深处。 暗霜屏息敛气,身体紧贴山石。 他从昨夜潜伏到现在,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轻到极致。 主上提到的那女郎竟然打坐整夜,没有任何行动的痕迹。 怕还不知她已被包围。 主上说,等大阵启动,等她力竭, 便是一击必中之时。 正想着,只觉眼睛一花,颈间一凉。 未及深想,意识便已坠入无尽黑暗。 王清夷瞥了眼,渐渐滑落倒地的黑衣人,便闪身离开。 西南方向,古树下。 霜寒耳尖微动,似是有风吹草动的声响。 他下意识侧目,却见一道身影无声站在眼前,眉眼冷冽。 不等他出声。 便是颈间一凉。 倒下时的眼眸,倒映着女子垂手而立。 正北,巨石背后,人一个个倒下。 从第一枚五铢钱离手,到第十二人倒下,不过瞬息之间。 王清夷纵身立于树冠之上,脚下藤蔓轻摇。 十二处阵角,再无一道呼吸。 她抬眸看向百里之外,唇角渐渐上扬。 百里外,建元帝负手而立。 落日余晖洒落在他身上,染上一层昏黄。 他似有察觉,望向王清夷的方向,眉头微拧。 元气波动如常,阵法转动如常。 一切如常。 但他总觉得,似有什么不同之处。 “主上?” 元京见他如此,低声询问。 建元帝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耳倾听。 第322 章 建元帝 建元帝只觉空气中似有根弦突然崩断。 下一瞬,他面色骤变。 “王清夷!” 他脸部扭曲,怒火似要凝成实质。 他纵身跳下崖壁,身体极速下坠,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见状,元京心头一凛,当即纵身跃下,紧随其后。 建元帝身形极快,足尖点过一道道藤蔓,直到落地。 他纵身跃起,身影在密林间快速疾行。 元京追得辛苦,仅是眨眼间,主上便已消失不见。 建元帝的面色像覆了一层寒霜,下颌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就在方才,十二处阵角,与他心神相通的十二卫,全部失了声息。 这怎么可能? 不应该,他猛然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心头。 王清夷才几岁?不过桃李年华,怎会有这般莫测手段? 直到他亲眼见到,倒在藤蔓下,山石旁的暗霜。 他僵直身体,立在一旁。 “主上,是暗霜!” 跟在他身后的元京终于赶到,见到这般场景,失声叫道。 “闭嘴!” 建元帝轻呵,眼神阴冷如冰,刺得元京猛然闭嘴。 建元帝上前两步,只见暗霜颈上一道暗红色细痕。 竟是一击致命。 伤口薄而短。 应该是王清夷手中经常把玩的五铢钱。 割喉深深嵌入脊髓。 暗霜甚至来不及拔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还未升起的惊愕,显得整个面部微微扭曲。 至少有半盏茶功夫。 他的心渐渐下沉。 建元帝低声道。 “走。” 随即脚尖轻点,纵身朝正北方向疾行。 其他几处,致命一击如初一致。 正北,巨石后,霜降毫无声息仰躺着。 西北,树洞外,霜凌半躺在树根上。 紧接着是西南方向。 古树下,霜寒同样仰躺在地,同样的伤口,同样的姿势,全无反应。 十二处阵角,十二具尸身。 每一处都是一击致命,十二人都是在瞬息之间被夺去性命。 建元帝站在最后一具尸身前,久久未动。 分毫不差! 这般手段! 此时林间渐渐暗下。 他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寒霜,那双眼还微微睁着,倒映着最后的惊愕。 一个小小女郎。 竟有如此诡秘莫测手段。 他缓缓抬眼,望向四周渐浓的夜色。 内心惊骇翻涌。 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若任由她继续成长。 那他的大业……。 必然会受阻! 建元帝身形一僵,神色骤然警惕。 目光缓缓落在三丈外的岩石后面。 “出来吧。” 元京表情警惕,手握刀柄,疾步上前,挡在建元帝身前。 建元帝声音阴冷,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在我面前躲躲藏藏——。”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岩石后缓步走出。 王清夷走出,衣袂随着晚风轻扬。 头顶透着最后一丝明亮,她眉眼间藏着淡淡讥讽。 “这话该是我说。” 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是否忘了,自己藏在阴暗处十几年,只敢在幕后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今倒有脸说旁人躲藏?” 她声音微顿,眸光扫过他身后那具尸身。 “我今夜可是光明正大站在这。” “倒是你——。”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勾。 “终于舍得从阴沟处,露出头来了?” “嗤—” 建元帝嗤笑出声,不以为意地盯着她。 “王清夷!” 建元帝盯着那张笑意浅淡的脸,眼底幽深森冷。 “终于见面。”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 眼前这个不过桃李年华的小女郎,短短一年,便让他折损了二十名精心培养的十二卫。 他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 “既然知道朕是谁。” 建元帝缓缓开口,声音阴冷。 “见到朕,为何不跪?” “跪?” 王清夷眉梢微挑,似是听到笑话一般,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密林深处,尤其刺耳。 她一字一句道。 “你也配?” “放肆!” 元京怒喝,面色铁青,腰间长刀出鞘,夜色下寒光乍现。 他跨步上前,杀意毫不掩饰。 “敢在主上面前如此猖狂,你—找死!” “退下。” 建元帝抬手,声音不大,却让元京身形猛然顿住。 “主上!” 元京回头,眼中满是不解,声音急切。 “主上,此女诡诈,既是心头大患,为何还任她狂妄?让属下……。” “朕说,退下。” 建元帝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始终盯在王清夷脸上。 那目光阴沉如水,却透出几分审视。 元京咬牙,缓缓将刀收回鞘中,退后两步,只是难掩眼底的杀意。 建元帝扫了他一眼,向前一步,负手而立。 “二十多年。” 他缓声道。 “敢在朕面前说:你也配,你是第一个。” 他声音微顿,唇角勾起,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单凭这份胆量,便算你是个人物,能站到朕眼前。” 闻言,王清夷眉眼间染上几分冷笑。 “二十几年不人不鬼地活着,竟喜欢找骂?” 她语气悠然,像在闲话家常。 建元帝眸光一沉。 四目相对, 夜色下,那双眼愈发森冷。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哪怕是你祖父王隅安见到我,也只敢跪着说话,你又算什么?” 不如当年直接杀了。 竟让她成长至此,给自己惹下诸多麻烦事。 不过,现在杀了也不迟! 王清夷眼尾的笑意更深。 她抬眸看向建元帝,语气满是嘲讽。 “是吗?” 她轻声说话,语气平淡。 “你确定我祖父知道他跪的到底是是人是鬼?” 建元帝神色微变,瞳孔骤缩。 王清夷却只是含笑看向他,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元京眼神则是越发冰冷,像是看死人一般。 “呵—。” 建元帝轻笑一声,盯着眼前这,还不到桃李年华的小女郎,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对方。 这话中有话,难道当真知道些什么?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清夷却只是眉梢微挑,眼神似笑非笑。 “建元帝。” 她语气微缓,一字一句道。 “为何会用建元呢?秦建业!” 第323 章 窃国 建元帝瞳孔骤缩。 他掀掀唇角,笑得寡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想说什么?” 王清夷神色微冷,唇角却缓缓扬起。 “世人皆知,我大秦开国皇帝陛下名曰秦嗣业,大秦打天下的太祖,是受命于天的真龙。” 她声音微顿,眼眸幽深。 “而你?” “秦建业,又是谁?” “秦建业!” 建元帝仰头似是叹息。 “二十年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恍惚。 “这名字无人提起,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缓步上前两步,却又顿住,眼神透着探究。 “你又是如何知晓?” 声音阴柔,似淬着冰。 二十多年,除了他的心腹,无一人知晓。 眼前女郎,当年还未出生,到底从何处得知此事? 难道是王隅安? 不是! 建元帝摇头,以王隅安对秦嗣业的忠心,若是知晓内幕,早已不顾一切,举旗讨伐。 王清夷肩膀微耸,看向他时,神色平静。 “建元帝半路出道,难道忘了我道家有阴阳五行御气之术。” 建元帝盯着她,眸光幽深难测。 良久,他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森然。 “好一个阴阳五行御气之术。” 他重新看向王清夷,眼底除了杀意,还多了几分别样东西。 似是打量,或是探究。 不过,无论如何,眼前这女郎,留不得。 过了今夜,待这破阵之后,便要将她斩杀在大阵前。 全当祭阵! 建元帝声音阴柔,似笑非笑。 “秦建业如何?秦嗣业又如何?” 他眼底寒芒闪动。 “朕,是大秦开国皇帝:建元帝。” “而你姬国公府,是朕赐下,姬国公是朕下旨册封,王隅安跪了朕近十年。” 王清夷似浑然不觉他眼底的蔑意,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建元帝?杀兄窃国得来的皇位?你不过一窃国贼,怎配我祖父一跪?” 建元帝呼吸一滞,怒极反笑。 “放肆!” 他周身杀意渐涨。 “放肆?” 王清夷摇头轻叹。 “若这天下人知道,他们跪了多年,供奉于太庙的牌位,不过是个杀兄窃国的乱臣贼子…………。” “你有何脸面对大秦臣子,而天下人又该如何讨伐?” 林间昏暗,建元帝的脸藏于暗处,一时看不真切,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盯着她,目光冷到极致,忽而仰头大笑。 笑够了,这才低下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了?” 他缓缓靠近。 “王清夷,你祖父跪了朕多年,喊冤也该由他亲自到朕跟前喊。” 他再踏一步,距她二尺站定。 “朕杀兄,是朕的家事,朕窃国,也是朕的家事。” “这天下,姓秦,是朕的这个秦,是我秦家的秦,而你们不过是我秦氏家臣。” 他眼底越发森冷。 “我秦家家臣,竟胆敢弑主?” “弑主?” 王清夷轻笑出声,嘲讽道。 “我祖父奉的主公是家主秦嗣业,而你。” 她唇角勾起,一字一句道。 “不过是个弃—子—!” “一个入不得族谱的乱世贼子!” 建元帝下颌紧咬,冷声道。 “王清夷!姬国公真是养了个好孙女。” 他从不知,仅是阴阳五行御气,竟能知晓如此细致! 元京站在建元帝身后,感受到主上的怒意和杀气。 他屏住呼吸,手掌握住刀柄,死死盯着对面那惹得主子暴怒的女郎。 只待主子一声吩咐,便动手。 建元帝冷冷盯着王清夷。 “既如此。” 他轻声道。 “那便让朕看看,你除了牙尖嘴利,还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建元帝周身元气骤然涌动。 他手腕转动,一柄软剑已握在手中。 银光一闪,剑芒直取王清夷喉间。 王清夷侧身避让,剑锋贴身而过。 她脚尖轻点,身形后退三步,随手折下一截树枝,手腕一抖,树枝带着劲气,朝着建元帝手中剑芒劈去。 “啪—。” 剑锋微斜。 建元帝眸光微凝,剑势不停。 王清夷不退反进,树枝刺向他手腕脉门,逼得他不得不撤剑回守。 瞬息之间,两人已过十余招。 元京站在几步开外,手掌握紧刀柄,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得分明。 陛下剑势凌厉,不过却是试探。 而王清夷,手持一截枯枝,竟应对得游刃有余。 不仅道法了得,身手竟也如此莫测。 他神色越发凝重。 建元帝越打,心底越是惊疑不定。 未修道之前,他剑法可以说是无敌。 当年杀兄,便是他凭剑术占尽先机。 可此刻,他每挥斩一剑,对方似都有预判。 一挡、一劈,皆是游刃有余。 他无法探出对方深浅。 又是几十招过去。 建元帝剑势一收,身形后退三步,左手一扬,一道符箓脱手而出,逼向王清夷面门。 与此同时,他转身一把扣住元京肩头。 “我们走!” 随即纵身跃向密林深处。 王清夷脚尖点地,快速后退数步,同时手中树枝脱手掷出,正中那道符箓。 “轰——!” 一道巨响响起,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王清夷再次后退数十丈。 眼前浓烟翻腾着,直到渐渐散去。 这才看清前方状况。 方才她站立的地方,已变成一个深约五尺的大坑。 她抬眸望向建元帝消失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 “试探又如何?” 建元帝抓着元京,身形在密林间疾驰。 直至身后再无半点气息波动,方才缓下脚步。 他松开手指。 元京落地,当即单膝跪地,垂首道。 “主上,时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建元帝瞥他一眼,抬步向前走去。 元京不敢多言,起身跟上。 此时月色稀薄,穿过树梢,散落在密林间。 林中越发幽深。 建元帝眉头微凝,行走间,似是思索,直到走至一处深潭,方停下脚步。 他抬手击掌三下,停顿一息,再次击掌二下。 掌声落下,水潭后的石窟中,转瞬掠出数十道身影。 一队黑衣人落地,单膝跪在建元帝跟前,为首之人低声道: “见过主上。” 第 324章 二十八处 建元帝视线落在为首之人发顶上的冰霜,良久,方开口道。 “玄冥。” 玄冥抬首。 “属下在。” 建元帝视线扫过他身后跪伏的数十道身影,声音低沉。 “暗十二他们,被王清夷斩杀于阵角,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 “主上!” 玄冥眼眸骤缩,面具下的眼眸闪过凛然。 “不用怀疑,王清夷很强。” 建元帝语气难得的谨慎。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按既定计划行事。” 他声音微顿,夜色下,眸光幽深。 “记住,不到最后时刻,不论发生任何事,尔等都不许暴露出现。” 玄冥垂首,重重道。 “属下遵命。” 其他人跟着宣誓。 “属下谨遵主上之命!” 建元帝眼帘半遮。 半晌,他唇角动了动,声音沙哑。 “那位希夷郡主,不论身手还是道法,都不在朕之下。” 话音落下,水潭边连呼吸都停滞。 玄冥猛然抬首,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似是不敢置信。 他身后那数十道身影,似有微微晃动。 他们跟随主上二十载,从少年到中年。 从洛阳城暗杀,到平定内乱。 从登基到隐退。 他们曾随主上万军丛中过,领教过主上符箓一出,取人性命的莫测手段。 可此刻,主上亲口说:不如一个女郎? 月色下,那一张张隐在暗处的脸,皆是惊骇难言。 建元帝却似浑然不觉下属心底的震动,只负手垂眸看着水潭深处,声音平淡。 “朕对此间阵法,研究了十六年。” 他抬眸,视线越过潭水,落向暗夜下的云雾山峰。 “这世间,除了朕,没有任何人比朕更了解这座大阵。” 还有大阵之下的那座前朝宝藏。 他收回视线,看向玄冥,眸光幽深。 “记住,你们只需守在既定位置,便多三分胜算。” 见众人似是不解,他眸色一暗,声音微沉。 “听清了吗?” 玄冥重重垂首,声音低沉。 “主上放心,属下誓死守护阵角。” 他身后,数十道身影齐声低呼: “属下誓死守护阵角!” 声音不高,却暗含决心。 对于玄冥一众的忠心,建元帝十分清楚。 他抬步上前,走到玄冥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两下。 “好。” 他声音朗然。 “朕与这大秦江山,皆要仰仗于诸位。” 玄冥猛然抬首,眼中有热意涌动。 他双手抱拳。 “主上—。” 他声音一哽。 “属下等,誓死效忠主上,效忠大秦江山!” 身后,数十道声音齐呼。 “属下等,誓死效忠主上,效忠大秦江山!” 建元帝收回手,眼底闪过满意,微微扬首: “你们去吧。” 玄冥旋即起身。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抬手做了个手势。 一息之间,数十道身影极速掠开,无声无息地隐入密林,前往既定位置,等待最后指令。 潭边只剩建元帝与元京二人。 元京立在原地,眉心微蹙。 半晌,方出声道。 “主上。” 建元帝未回头,只‘嗯’了一声。 元京上前两步,面色难得的沉重。 “若是破阵后,王清夷抗玄冥十二卫最后一击,我们又该如何?” 建元帝低垂着眼眸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 “那就让她与云雾山相伴,永远守在这座山下,替朕守护这座宝藏。” 元京抬眸,眼神似是不解。 建元帝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元京脸上。 “王清夷想在元气最盛时破阵而出,可她忘了还有朕在此,有朕在,怎能让她轻易离开……。” 他声音轻微,似是低语。 “朕既能等十六年,又何惧再等十年、二十年,到那时,她不过白骨一堆。” 似是想到什么,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语气似是讥讽。 “当年,太医院那群老不死的东西,断定朕活不过五年。” 他抬手,看向自己手掌,复又紧握。 “朕活过五年,又过了十年,朕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他视线落在元京脸上,眸光幽深。 “若真到那时……。” 他声音微顿。 “朕就回京,出世,告诉天下人,当年朕诈死,是为了寻医问道,朕好好地站在他们跟前,谁又敢质疑朕?” 转而又想到王清夷和姬国公府。 他眼眸微眯,声音森冷。 “到那时,朕必要诛王隅安九族,方能解恨!” 闻言,元京面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喜色,双手抱拳。 “属下,先恭喜主上!” 无论如何,最后赢的人,只能是主上。 建元帝望向被夜色笼罩下的山峰、密林。 “暂且先看她能否破阵,若玄冥他们失手,朕便出手,让她替朕,继续守护这座山下宝藏。” “无论如何……。” 他眸光似冰刃一般锋利。 “此次,必须斩断王清夷所有生路。” 元京重重垂首。 “属下明白。” 而此时,王清夷正盘坐在树冠之上。 她双眸微闭,运转太素九相之术,体内元气缓缓运转。 静静感知着空气中元气波动。 此刻满天星辰渐显,光芒明明灭灭,丝丝缕缕星辰之力渗入她体内。 体内的龙气顺着元气往复循环,一个小周天……。 经脉深处的元气,随着星辰牵引,与云隐山深处地脉同频共振。 一下、两下……。 王清夷眉心微动。 识海之中,景象骤变。 一幅巨型云雾山舆图缓缓展开。 地脉灵气汹涌,交错纵横,自地脉深处涌起,经峰峦沟壑,汇于深潭之下。 那处深潭竟是阵眼? 王清夷‘看’得分明。 识海之中,星光点点。 三十处光芒散落于舆图中。 其中一处光芒最为灼热,正位于深潭旁,炽白而刺目。 此处应该就是那位建元帝。 他身边还有一微光,应是那名侍卫。 其余二十八处,分列山体、密林、溪水之间。 位置刁钻,恰是阵角气机流转之处。 若是破阵刹那,这些方位同时出手,一击之力便可破她护体元气。 王清夷唇角微扬。 这便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击。 她缓缓睁开眼,抬头望向天边渐密的星辰。 “二十八处。” 她声音极轻,似是感慨。 “倒是一环扣着一环。” 第 325章 破阵时 此时识海之中,云雾山舆图未散。 王清夷看得分明,建元帝这是想趁破阵之际全力击杀她。 建元帝的算计既狠且准。 破阵之时,她经脉内的元气冲荡,护体元气最弱。 若是二十八道杀招齐出。 若是无法避让,她毫无生还机会。 于她而言,便是绝杀之局。 可建元帝算错了。 她来云雾山,不仅仅是为了破阵入宝地。 她更想这千年元气入体! 若运用得当,这二十八处积蓄之力。 非但不会致命,反能为我所用。 识海之中,舆图像是活了过来。 若她以七星宿为引,以地脉为基,在星辰变换那一线生机。 做破阵状。 二十八处伏击,便可以不是杀招。 王清夷闭目,心神再次沉入舆图深处。 建元帝守在潭边,二十八处伏击如星罗棋布,以逸待劳,只待她破阵力竭时。 她用意识推演,推演破阵那一刻的元气走向。 识海之中,二十八道光点缓缓移动。 阵眼——深潭。 玉圭中的紫气与她体内龙气,可伪装地脉元气从深潭破阵而出。 识海之中,她推演着,把这二十八道光点重新排列。 每一处气机流转,都落在她计算之中。 待二十八处伏击同时出手。 星辰之力落下。 若在此时,三股能量交汇于一处,形成最大的能量冲击。 冲破阵眼。 那便是生机。 她可以借那瞬间,以玉圭紫色气运为引,将破阵而出的天地元气尽数经玉圭引入经脉。 在阵眼开始,进入那处前朝宝藏入口。 王清夷睁开眼,抬头看向夜空,眼眸冷静极致。 “既自己送上门,那便看看,谁能胜得一子。” 随着星辰转换,夜幕越发明亮。 子时将至,云雾山顶,天地元气翻涌着。 王清夷顺着崖壁,跃上山顶。 她手中紧握玉圭,体内元气催动着玉圭中紫气,恰好与头顶上空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她气息渐沉,双眼紧闭,感知着地脉的震颤。 这是天地元气爆发时的征兆。 七星宿尚未完全连成一线,但角宿已动。 “时机将至。” 她低语,抬手时手腕微动,指间轻弹,七枚五铢钱依次飞出,悬浮于半空,对应七星宿。 星辰下,五铢钱渐渐泛起淡淡的金红光芒,光芒渐盛。 第一枚五铢钱对应东南巽位,引动风势,平衡元气暴动。 第二枚五铢钱,直击正南离位,借朱雀星宿,压制阵中千年古树牵动元气,断其生发之机。 第三枚五铢钱,…………………………。 她借经脉元气,缓缓催动玉圭。 紫气浮于玉圭,天地元气缓缓吸纳,顺着玉圭,充盈着她体内经脉。 此时,七星宿已达巅峰,天地元气沸腾。 阵眼虚实交替,就在这一息之间。 王清夷纵身跃下,朝着深潭方向疾驰。 她借玉圭释放紫薇气运,牵引天地元气追逐。 此时二十八星宿能量垂落,云雾山阵法轰然运转。 ……………………………… 建元帝站在潭边,仰头看向山顶处的动静。 他眼神闪烁,眼底隐隐藏着兴奋和迫切。 成败就在今夜。 此时山顶元气翻涌,星辰之力垂落。 王清夷,她开始破阵了。 他唇角微扬。 “开始了。”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 不对! 天地元气并没有向山顶汇聚。 此时,脚下阵眼深处的地脉竟隐隐有震动。 王清夷在做什么? 下一瞬,他猛然抬头。 山顶方向,紫微星大亮。 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气交缠,如龙卷风一般,竟然随着王清夷朝着他的方向………。 “不好!” 竟然是朝着深潭方向。 那般毁天灭地。 建元帝浑身泛起冷意,朝元京怒喊。 “速速向东南撤离三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朝东南方向疾驰。 元京不明所以,只能紧随其后。 直到建元帝感受到危机解除。 他身形方落在一处崖壁之上。 落地的瞬间,便转身望向深潭方向。 他面色铁青,一时又惊又怒,咬牙道。 “她这是故意而为之。” 他手腕微动,指间一道符箓,用力一捏。 符箓自燃。 这是给二十八卫的指令。 深潭上空,天地元气剧烈扭动。 二十八道身影现身,分列阵角各处,只待这一刻。 他们体内元气迅速运转。 同时二十八道杀招,朝深潭方向全力击出。 轰——轰隆隆。 一声声巨响,从深潭上空传来。 云雾山好似被撕裂般,元气剧烈翻涌着。 深潭上空,空气扭曲成巨大的旋涡。 气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古树连根拔起,山石崩裂。、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烟尘。 建元帝远远望着,唇角渐渐上扬。 “好!” 他低声道。 这一击,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全身而退。 能击杀王清夷,今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此时气浪散去,烟尘渐落。 建元帝等了片刻,方纵身朝深潭掠去。 半个时辰后,他落在潭边。 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深潭枯竭,潭水不知去向。 原本潭水所在之处,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 潭边那一株株千年古树被连根掀翻,枝干焦黑,正冒着青烟。 建元帝环顾四周,面色渐冷。 潭水没了,阵法破了。 可王清夷人呢? 此时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二十八卫相互搀扶着赶来。 个个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玄冥上前两步。 “主上——。” 建元帝未回头,只咬牙道。 “王清夷人呢?” 玄冥呼吸一滞。 他望向深坑,又看向四周,半晌方道。 “属、属下……。” 是啊,人呢? 建元帝缓缓转身。 他眼神阴鸷,视线一一扫过。 “回答不出?” 他声音极轻,轻柔的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玄冥重重跪下。 “主上恕罪!属下等全力一击,元气尽出,可,可…………不知为何,不见那王清夷的身影。” 建元帝低垂着眼眸看他。 良久,方收回视线。 他看向深潭底部,眸光骤缩。 坑底竟有一丝极淡的紫气残留,正随着尘土消散。 据说王清夷手中有一枚玉圭,用时会有紫气。 “她没死。” 他语气冰冷,平静到令玄冥胸口发堵。 “她借你们那一击之力,破了这处阵眼。”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坑底。 “她从阵眼进入深潭下的宝藏入口。” 而且是故意为之! 第326 章 十二枚星宿令牌 跌入的瞬间,星辰转换。 刹那,王清夷只觉似穿透一层屏障。 耳畔轰鸣声尽数消失,天地似陷入一片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元气猛然灌入。 云雾山上孕养千年的天地元气,被玉圭牵引了一路,此刻终于寻到倾泻之处。 它们疯狂涌入玉圭。 王清夷甚至未来得及反应,那股残暴能量便尽数涌入体内经脉。 轰——! 她瞬间昏厥,经脉被撑满、撑裂、撑碎。 这些元气太过磅礴、精纯。 哪怕经过玉圭中紫色气运梳理过,也不是她体内脆弱的经脉所能承受。 它们钻入她全身穴位,犹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一般,扎进她的穴位。 痛! 不是皮肉之痛,不是全身筋骨之痛。 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 哪怕如此,她也无法舍弃手中玉圭。 元气从玉圭中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把她的神魂从身体中硬生生剥离出去。 意识开始涣散。 直到黑暗彻底吞没她的神魂。 在她跌入此间刹那,秘境内深浅不一的莹光乍现。 数道光芒渐盛,映照的秘境犹如白昼。 其中几道光芒来自她袖中。 那七枚星宿令牌似有所感,自行从她袖中飘出,浮于半空。 木质纹理间隐隐有金红色的光芒流淌。 与此同时,洞天一侧的石匣碎裂。 五枚星宿令牌破匣而出,缓缓升起,朝半空中那七枚令牌飞去。 十二枚! 十二枚星宿令牌在半空连成一线。 汇集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连成一片。 整个洞天似漫天繁星,灼灼生辉。 星光洒落,笼罩住躺在地上的王清夷。 此时她体内那股暴戾的元气仍在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的经脉彻底摧毁。 可星光触及她身体的瞬间,那些狂躁的力量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处。 它们顺着星光,与那十二枚星宿令牌中的星辰能量连成一线。 冲刷、修补。 循环往复。 十二枚星宿令牌悬于半空缓缓旋转,一道道温和的星辰灵力顺着舒展的穴位渡入经脉。 星力所经之处,她体内断裂的经脉被修补、续生。 体内爆裂的元气渐渐趋于平静,缓缓顺着经脉运转。 王清夷躺在地上,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映着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眉心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 王清夷眼睫微动,表情一僵,随即猛然睁开眼。 便见,秘境上空的星辰之辉,如银河般洒落。 十二枚星宿令牌悬于半空,光芒柔和,缓缓流动。 她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盘腿静坐。 神识沉入体内。 经脉之中,元气充盈。 不是曾经虚浮的充盈,而是与她完全融为一体的充盈。 每一寸经脉都被拓宽,每一处穴位都蕴藏着力量。 她试着调动精神力。 幽深而绵长, 神识试探的外放。 仅是瞬间,她穿过秘境屏障。 浮于云雾山上空。 此时的云雾山半边山石皆崩。 深潭周围,原本耸立的崖壁塌了一半。 千年古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枝干焦黑、枯败。 溪水被拦改道,大片林木浸泡在断裂的溪流中。 唯有一株从崖壁长出的枝叶依然翠绿。 二百余年的六道木! 王清夷神色微动,暗自记下位置。 只等时机成熟时,派人过来移走。 此时的云雾山,大半都成废墟。 她神识继续扩散,越过崩塌的山石,越过断裂的溪流,望向更远处。 几个人影闯入她的感知中。 是玄十五和谢戌他们几人。 玄十五目露焦躁,正四处张望。 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谢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言不发,随着玄十五往里走。 其他人,则分散着,不放过任何空隙,四处翻找着。 玄十五突然朝谢戌说了句什么。 谢戌抬头望向山顶,眼底藏着焦虑和担忧。 那视线方向,似是深潭方向。 他们担心她可能被困在某一处。 王清夷缓缓收回神识。 竟然未发现建元帝他们一行人。 她睁开眼,五指微屈,掌心处隐隐有元气在流转。 她唇角渐渐上扬。 脸上的笑意无法掩饰。 竟然,就这么成功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 此时方有精力环顾四周。 原来此处就是建元帝恋恋不忘的宝地。 她不知建元帝身在何处,也不知距离那日过去多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她倒要看看,这处让建元帝念念不忘的宝藏,究竟藏着什么。 她仰头看向头顶。 却发现望不到顶。 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十二枚星宿令牌悬于半空。 “咦——。” 王清夷方露惊诧之色,似才察觉,最后那五枚令牌竟然藏于此处。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悬于半空的星宿令牌有星辉闪烁,勉强照亮这片空间。 星辉所及之处,秘境似无穷无尽。 比她想象中还要巨大。 她的视线望向那悬于半空的星宿令牌。 它们缓缓旋转,星辉流转,与这片洞天浑然一体。 当年大周逐渐崩溃、衰落,星宿令牌便散落在各地。 仅剩最后五枚,被大周皇室藏入这处秘境。 她对这处秘境尚不了解,暂时不急于收回。 就让它们继续悬浮,还可做照明用。 她抬脚,朝秘境深处走去。 秘境中飘浮着淡淡的元气。 历经千年,秘境中的天地灵气郁结而成元气,与地脉相伴,竟然隐隐有龙脉生成。 越往深处,元气越厚重。 她穿行于元气中,只觉浑身穴位舒展,呼吸自如。 竟是古籍记载的洞天福地。 道家典藏曾有记载。 大周立国几百年,历代帝王与道家高人搜罗的奇珍异宝,藏于一处秘境。 当年大周衰落,末帝曾派无数暗卫遍布大周国土搜寻,却始终不见秘境任何踪迹。 久而久之,秘境便成了一桩传说。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竟然被她寻得! 王清夷脚步微顿。 一座巨大的石室出现在她眼前。 石室四壁凿有无数壁龛,每一处壁龛都摆放着各类奇珍异宝。 珠玉珍宝、青铜重器,还有各种道家经典,累积如山。 法剑横陈,灵气内敛,其中还有一柄拂尘,尘丝如雪,哪怕过了千年,灵力仍是不减。 只一眼,王清夷便决定,这柄拂尘送予师傅。 此外,还有各类法印、符箓、铜镜,形态各异,皆非凡品。 第327 章 破阵出 那些俗世奇珍异宝,此时,在王清夷眼中,与路边石块无异。 越过法印、符箓,她抬脚,径直走向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座石台。 她一眼看到石台上的那只玄色盒子。 盒子浑然天成,材质非玉非晶,看不出用何种材质雕琢而成。 她抬手,隔空感应着盒中物。 一股温热传递到掌心。 元气在她指间流转。 从盒子上他感受到一股古老、幽深的气息。 王清夷心头一惊,升起一丝好奇。 如此容器,所盛之物必然不俗。 她抬手揭开,见到盒中物时,眉头微挑,似有遗憾。 仅是一枚丹药! 她略感意外,拿起盒子,近前。 丹药呈深褐色,表面能见细细纹路,竟是炼制丹药后留下的丹纹。 除此之外,并无丹方记载中描述的异香扑鼻,反而带着一股陈涩气息,辨不出任何药物。 她微微歪头,放在鼻前轻嗅,眉梢微蹙。 仍然分辨不出任何药物。 毫无头绪。 她于丹道涉猎不深。 这枚丹药的配方、用途以及药性,她无法分辨。 随即又释然。 大周几百年,特别是后百年这几任皇帝,为了长生,曾遍寻天下,收买道家丹药秘方。 所炼制丹药,不知多少。 她分辨不出,实属正常,倒是有机会,可让师傅分辨一二。 想到此,她将盒子小心收起。 中央石台,除了这枚丹药,还有数枚玉圭摆放一圈。 她拿起一枚,手指刚碰触到,便感受到那股澎湃的能量。 她心中微动。 这股澎湃的能量,竟比她那枚破损的玉圭还要纯净。 更甚者,经过千年元气蕴养,这几枚玉圭已然形成天然法器。 “通通收走。” 王清夷动作利落,将丹药、晶石盒子,以及那几枚古玉圭尽数收好。 她转身,目光扫过石室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珠宝玉石,神色平静。 此间宝藏,怕是占了半个大周朝的财富。 若真被建元帝获得,那就是如虎添翼,昭永帝座下江山危矣。 不过这些,不属她管。 她此行目的已经达成。 这些世俗珠宝玉石。 等她出去,让十五和谢戌派人慢慢清点。 她抬脚,朝来路走去。 元气在空间流转翻涌。 那十二枚星宿令牌仍在半空旋转。 王清夷抬手,指间元气牵动,只见那十二枚星宿令牌似有感应。 “咻——” 依次钻入王清夷袖中锦袋。 她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垂首拍了拍袖口,脚尖轻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 玄十五抬手拨开横在前路的断木,指节被断截面上的木刺划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他面色凝重,只顾继续前行。 “十五。” 谢戌轻声唤他。 玄十五回头,却见谢戌手指竖在唇边,脚步轻盈,退到一侧灌木丛中,侧耳倾听。 他右手按在腰间刀柄,跟着悄悄退后,躲在谢戌旁。 没一会儿,山溪对岸隐隐传来人声,隔着灌木,隐约听见。 “我们已经守在那处七日,什么都没找到。” “主上说了,那什么郡主必然藏于秘境,可现在潭水流尽,入口处也便寻不到。” “炸成那样,怕是尸骨无存,能找到什么,咱们守在这儿,也是无济于事。” 玄十五瞳孔微缩。 他偏头看向谢戌。 谢戌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他勿要轻举妄动。 他可不认为郡主会轻易出事。 “主上吩咐过,务必找到丹药和令牌,至于那什么郡主……。” 另一个尖锐阴沉的声音响起。 “主上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都炸成那样了,还见什么尸?” “你懂什么。” 那道阴柔声音继续道。 “深潭中的水呢?不论炸成什么模样,总得有蛛丝马迹,你见到什么了?” “那倒也是,可人呢?……。” 听着几人声音,玄十五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最近这半月,他和谢戌几次与黑衣人交手。 对方身手过于莫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若不是郡主赠予的五铢钱,及时挡住一击,他与谢戌不知生死 谢戌按住他肩膀,力道沉了几分。 那几个黑衣人说话声音,随风隐隐传来。 “不过那什么郡主,竟然真的破了这处云雾山大阵,主上忌惮她…………。” “那又如何,我们倾尽全力一击,又是那般元气暴动,即便不死,她也得残…………,” “好了别争了,回吧,回去还要向主上汇报。” 那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渐远。 玄十五等了一炷香,直到山溪尽头沉寂,才松开紧握的手掌。 “他们说郡主被炸……。” 难道就是那日那场天崩地裂的爆炸? 他声音略显沙哑。 谢戌摇头,神色比方才凝重几分。 “郡主不会有事,你听方才那几人说过,郡主随着潭水,消失不见………。” 与深潭中的溪水消失不见? “我记得郡主曾说,钱塘卫家那处地下宝藏就在那处深潭水下。” 玄十五眉头紧拧,点头道。 “难道爆炸就在那处?” 两人同时沉默。 玄十五抬手,从怀中摸出那枚五铢钱。 “当初郡主给这枚五铢钱时说过,若遇险,以元气催动,可挡一击。” 谢戌点头。 “前几日,若不是这枚五铢钱,我回撤及时,躲过那几个黑衣人,此时,我已是死亡。” 玄十五将五铢钱收回怀中,抬眼望向云雾山深处。 “我们走一趟。” 谢戌没有劝阻,两人一前一后,朝前几日那处爆炸声源走去。 越往深处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山石崩裂,古木尽毁,地面上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玄十五心跳加剧,脚步越走越快。 脚下,没一处完整的路。 谢戌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等等。” 谢戌忽然出声。 玄十五停步,握着刀柄,警惕地巡视四周,低声道。 “谁?” “是我。”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十五,谢侍卫。” 玄十五身形一僵。 谢戌猛然回头。 不远处,王清夷站在一棵拦腰断裂的古树旁, 第 328章 回府 玄十五身形一僵。 谢戌猛然回头。 不远处,王清夷站在一棵拦腰断裂的古树旁。 她唇角轻扬,眉眼染上笑意。 “十五,谢戌。” 声音清浅,带着惯常的从容。 可两人心底划过,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玄十五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 半晌,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一字一句道。 “郡主,属下在。” 谢戌紧随其后,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低沉。 “郡主,属下在。” 王清夷走到两人面前,垂眸看着他们肩头沾染的尘土,以及破败的衣角,轻声道。 “都起来吧。” 玄十五抬头看她,哑声道。 “郡主,您这十几日…………。” “我无事,只是你们多有辛苦。” 王清夷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一片焦荒。 视线收回落在他们脸上。 两人一脸的疲倦,这十几日,他们过得艰辛。 她声音越发轻柔。 “我们先回山坳再说。” “是。” 玄十五和谢戌起身,跟在她身后,往山坳方向前行。 山坳里,留守的侍卫们远远望见那道身影,先是愣住,随即是一声声欢呼声。 “郡主。” “是郡主……。” 众人上前,纷纷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郡主……。” “参见郡主……………………。” “诸位都起吧!” 王清夷眼底流露出赞赏之色。 “你们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 一众玄字侍卫,这十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们能被玄十五选上,护王清夷安危,忠心不容置疑。 王清夷越过他们走进车厢。 帘子落下。 约摸一炷香后,帘子掀开。 她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发髻重新挽过,一枚素银簪子斜插在发间。 她下了马车,缓步走到玄十五和谢戌跟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松弛。 远处焦土绵延,烟痕未散,她心境却是一片澄明。 此次云雾山之行,收获远胜预期。 那些玉圭、法印、符箓书籍固然珍贵,却不过是身外之物。 真正让她心神动荡的,是此刻身体经脉中那股生生不息的先天之气。 不是后天修炼的驳杂凝滞的元气。 是真正的先天之气。 先天之气精纯,是万物本源。 它流转在她身体经脉之间,带着生命最本初的蓬勃与安宁。 修道之人,终其一生,所求不过是将后天浊气修炼纯粹,返璞归真。 先天之气,才算真正踏上大道的根基。 世间事,果然求之不得,譬如,建元帝。 玄十五和谢戌候在一旁。 见郡主眉眼皆是笑意,连带着他们的心情跟着上扬。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此行随了郡主的意。 “卫家那处宝藏寻到了。” 王清夷开门见山说起那日发生的事。 连语气都沾染着淡淡笑意。 “不过宝藏并不是卫家的,是前朝大周朝宝藏,卫家是大周宝藏的守护者。” 玉圭、法印,以及盒中丹药,这些她没有细说,只是说起世俗珍宝。 “秘境中,有大量的珠宝、黄金和玉石。” 她看向玄十五和谢戌,唇角微扬。 “这些暂时都不动,这处秘境,除我之外,无人能入。” 王清夷话音一转,视线落在谢戌身上。 “谢戌。” 谢戌心神一凛,垂首恭听。 “回去后,给谢大人写封信,告诉他此处机密。” 她声音平缓,却字字分明。 “就说,无论他何时举事,此间就是他的底气。” 谢戌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郡主,竟然知晓大人的秘密? 王清夷并未看他,而是越过他,望向远处焦痕斑驳的山林,语气淡然。 “若大秦没有战乱,安王不反,建元帝不在幕后掀起风浪,我自然不会把大秦百姓拖入战乱泥潭,让大秦国土满目疮痍。” 她声音微顿,收回视线,落在谢戌身上,眸底清正。 “可若是那几人非要搅弄风云,引发战火,那我便选谢大人。” 毕竟,谢宸安谢大人才是大秦正统血脉——秦嗣业嫡子。 她这一番话,让谢戌怔愣当场。 他胸膛剧烈起伏,渐渐,他眼眶泛红。 抱拳躬身,声音带着颤意。 “属下谢戌,代我家大人谢郡主大恩!” 这一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王清夷轻嗯一声,微微颔首。 一旁的玄十五心底虽是惊诧,面上却丝毫不显,垂眸站在一旁,不语。 他追随郡主至今,郡主行事,总归错不了! “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启程回杭州城。” 王清夷转身,朝马车走去。 此件事已了,她也该回杭州城。 “是。” 两人各自应声,转身去安排回程事宜。 不过一炷香后,车队便启程。 玄十五骑马走在王清夷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云雾山,又看了眼车厢,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戌策马与他并行,心底激荡,只盼着赶紧送信给大人,好让大人知晓郡主心意。 车轮辘辘,往杭州城的方向驶去。 ………………………… 杭州城,姬国公府别院。 染竹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那张郡主常坐的书案旁。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来回擦拭着桌面。 幼桃倚在一旁,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 “染竹,那桌子都快被你擦得蜕皮。” 染竹手下一顿,抬起头,眉心微蹙,一脸的愁容。 “幼桃姐姐,下次不论郡主如何说,我都要跟着去。” 她将帕子放下,又拿起。 “郡主走了这十几日,我这心就烦乱十几日。” 幼桃叹了口气,走到她身侧,挨着坐下。 “蔷薇姐姐也是,这些时日,整日地板着脸,吓得院子那帮小婢女们都不敢近她身。” 染竹低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也不知郡主现在…………。” 话音未落,书房门猛然被推开。 两人惊得齐齐回头。 蔷薇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郡主——。” 她声音比平日拔高许多。 “郡主回来了!” 染竹腾地站起身,手里的帕子随意一扔,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唉,别跑,等我一起。” 幼桃跟在她身后扬声喊话。 第329 章 歇息 马车缓缓停在姬国公府别院门前。 王清夷下了马车,刚走到二门处,三道身影便前后冲了过来。 “郡主——” 蔷薇喊了一声,声音便哽住。 染竹直接扑过来,紧紧抱着王清夷手臂,眼眶泛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郡主,下回你可要带着奴婢一起……。” 话未说完,便哇地哭出来。 “不,不然,我……。” 话未说完,眼泪便刷刷地往下流。 幼桃站在一旁,拿着帕子摁着眼角。 王清夷看着三人,正要开口,蔷薇抢先道。 “郡主,往后您去哪儿,奴婢们都得跟着。” “对。” 幼桃用力点头。 染竹上前一步,眼睫尚且沾着泪珠。 “郡主,刀山火海,您都得带着我们仨。” 王清夷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手,点了点染竹额头,又看向幼桃和蔷薇,眸中染上笑意。 “好,都依你们。” 三人这才破涕而笑,拥着王清夷往里走。 洗漱完毕,王清夷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阳光穿透窗棂洒落在青石板上。、 看日头,已是次日午时。 她侧身,帐外寂静无声。 “染竹。” 内室无人应声。 她又唤了一声,仍无人应。 王清夷起身,披上外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端起喝了两口,刚放下,便听见染竹在门外与人低低说话。 “又找郡主何事,郡主刚回来,能不能让我们郡主休息几天,离开我们郡主就办不好事?…………。” 王峰声音压得很低。 “染竹姑娘,那就等郡主醒来再说。” “什么叫郡主醒来再说,我家郡主早膳都未用,…………。” 听着染竹细声指责,王清夷唇角浮起笑意,朝外扬声道。 “染竹,还不进来。” 话音未落,门便被从外推开。 染竹快步进来,身后跟着端着铜盆的幼桃。 “郡主您醒啦!” 染竹眼睛亮晶晶的,垂眸看到桌案上半盏茶水,忙端起茶盏,手腕一倾,将残茶泼了去。 “郡主,您怎么不等奴婢进来。” 说话间,她重新冲洗茶盏。 幼桃将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块帕子递过来。 “郡主,午膳热在大厨房,蔷薇姐姐在厨房盯着呢。” 染竹也跟着絮叨。 “府医说了,郡主近日饮食还是要清淡为主。” 王清夷接过帕子,直接抬手告饶。 “脑袋嗡嗡的,先别说了,饶过你家郡主吧!” 染竹撅了噘嘴,端起茶盏放在桌案。 “郡主,您先润润嗓子。” 王清夷这才满意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开口问道。 “方才在外头,你与王管家说什么?” 染竹手上一顿,将茶壶轻轻搁下,转过身说道。 “郡主,王管家一大早便来寻您,说是有事要禀。” 说话间,语气明显带上几分不满。 “说是杭州城外几处庄子,冬麦种下去一个多月,竟一直都没有发芽,王管家拿不准主意,巴巴儿地跑来问郡主。” 染竹说到这里,压着声儿抱怨。 “奴婢瞧着,这点儿小事,王管家也要来扰郡主清静,所以就说了几句重话。” 她说完,便垂着头收拾桌面,虽是心疼主子,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多嘴。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微顿。 冬麦种下去一个多月,未曾发芽? 此时已是冬日,冬麦若此时不发芽,便是误了农时。 她垂眼,茶盏中翠绿的嫩芽舒展。 杭州城外那几处庄子,都是上等田,庄头也是用了多年的老人,怎会出这样的差错? 只觉,有哪里不妥。 她将茶盏放下,声音轻缓。 “待用过午膳,让王管家到书房见我。” 染竹躬身道。 “是!” 王清夷用过午膳,便搁下筷箸,绕着院子消了消食,便去了书房。 不多时,染竹便吩咐小婢女往前头传话:请王管家至书房说话。 婢女传话时,王峰正与身边的管事说话。 “今年冬日的炭火,得提前预备起来,看情形,今年应该比往年还要冷,你待会儿先去库房对对账,看看还差多少,趁着这几日天气尚好,早些采买回来,多备些。” 管事拢着手,应声说话。 “小的瞧着,今年这天气怪得很,这入冬才多久,比往年腊月还冷,昨儿个,小的还听人说起,城外夜里都结了冰。” 王峰神色担忧,眉头紧拧。 “看这光景,今年冬日怕是比去年还冷,去年城外,冻死的人可不少。” 想到今年还不如往年,神色添了几分沉重。 管事四处看了看,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王管家,您知道吗?听说河南府那边战况不利,难民一拨一拨地往淮南府跑,咱们杭州府城外,也有不少难民,拖家带口,看这情形,今年冬天怕是更难。” 王峰眉头拧得更紧,低声轻叹。 “乱世人命如草芥啊…………。” 他还想继续说,迎面来了个小婢女,是郡主院中的人。 小婢女走近,屈膝行了一礼。 “王管家,郡主请您往书房说话。” 王峰当即敛了神色,朝管事摆了摆手。 “你先去对账,其他等我从郡主那儿回来再说。” 说罢,便随小婢女往郡主院中去。 来到书房门外,候着的幼桃掀开帘子。 王峰道了声谢,躬身走了进去。 书房内燃着淡淡清香。 王清夷端坐在窗下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书卷,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王管家先坐下说话。” 王峰连忙躬身行礼。 “谢郡主。” 挨着半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倾。 王清夷朝他微微点头。 “染竹说,城外庄子出事了,你仔细说与我听。” “是。” 王峰清了清嗓子,斟酌说道。 “回郡主,今儿个一早来打扰,实在是庄子那些冬麦,都种下去一个多月,至今连一棵苗都没破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奴才原想着,可能是咱们庄子上留下的种子不好,可前几日奴才派人去打听了一圈,这才知,今年不光是咱们一家如此,杭州城外周边的庄子、农户,冬麦都是这般光景。” 王清夷似是不解。 “官府那边有消息吗?” 王峰开口道。 “司户那边派人下去几次,也没什么消息,也没有个章程……。”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叹气,面上露出几分忧虑。 第 330章 冬日 王峰后背塌了塌,声音干涩、局促。 “奴也知道,郡主刚回来,这点事不该拿来扰您清静。” “可奴才这心里,总是不安,咱们庄子上的土地,种了多少年了,从没出现过这等事,最近,奴才又打听到别处庄子也是这般,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 他小心抬头,目光带着几分小心和期盼。 “这,这奴实在没法,就斗胆过来,想问问郡主,您这,可有什么消息,或,或是什么对策?” 王清夷立时也觉察到蹊跷。 她低垂着眼眸,指节轻轻叩击着书案。 “冬麦一个多月都未曾发芽?” 她低声重复,抬眸看向王峰。 “城外其他庄子,可有翻种?” 王峰摇头,表情苦涩。 “大家都在等官府那边的消息,这节气,哪敢随意翻种,就是翻种也来不及了。” 想到来年光景,他不自禁地暗自叹息。 确实棘手。 王清夷蹙眉,她从小生活在道观,师傅每年都会带着她们栽种,农事虽不精通,基本常识还是懂得。 她沉吟片刻,说道。 “王管家,你现在拿着我的名帖,去刺史府走一趟,问问杨刺史,此事他可知晓,官府有什么对策。” 王峰面色一喜,压在肩头的重担陡然轻了不少。 “是!奴才这就去!” 他起身行礼,快步退出书房。 半个时辰后,王峰已站在刺史府门外。 递上名帖,门房见是希夷郡主的名帖,哪敢耽搁,一路小跑往里通传。 不多时,便有一瘦小小吏引他往里走。 “王管家,我家大人在外书房见客,你随我来。” 王峰抬手弹了弹衣摆,便随小吏穿过院落,来到外书房外。 听到通报,婢女掀开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有劳!” 王峰拱了拱手,走进书房。 书房上首座着杭州城刺史杨明远。 他衣着常服,面色肃然。 王峰连忙上前行礼。 “小的王峰,见过刺史大人,见过……。。” 说话间,他目光下移,声音一顿。 杨刺史下首,端坐着一官员。 年约四十,身着青色官袍,气度沉静,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此刻正拧眉望向他。 杨刺史淡然道。 “这是白长史,白大人。” 又转向白长史。 “征沛,这便是国公府的王管家,郡主遣他来询问城外农田麦苗一事,你把近日调查的情况,与王管家说一说。” 王峰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白大人。” 白长史点头。 他转向王峰,声音不疾不徐。 “司户参军那边,前后去城外三次…………。” “半个月前,便有庄头来报,说冬麦逾月不发芽,当时只当是种子或是天气有异,便让各庄自行查验。”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皱。 “几日后,又有三处庄头来报,情形相同,府衙这才察觉不对,让人下去逐一查看,杭州城外十几个庄子,全部都查了查。” 他语气缓了下来。 “挖开冻土层,这才发现,种子都堵土里,有的已经胀开,有的冒了白尖,就是无一破土而出。” 国公府庄子,也挖开看过,对此,王峰也并吃惊,只是询问。 “大人,可知为何?” 白长史摇头。 “司户询问过杭州城几位最有经验的老农,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把式,下地扒土看过,最后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事。” 杨明远抿唇叹气,他最近也在愁此事。 冬麦可是大事。 他派人向外巡查,除了杭州城附近,其他地方传递过来的消息也不尽人意。 此事只少数人知晓,并不敢对外声张。 前方战事正紧,若农田之事在民间扩散开来,到时流言四起,只怕民心浮动。 见杨大人和白大人都是一筹莫展,王峰的心,渐渐下沉。 他是国公府管家,听得多,经的事也多,想得自然比旁人多一层。 若是城外庄子冬麦绝收,那明年开春,杭州府的粮价会如何? 前方战事呢? 河南府战事不利,难民一拨一拨往淮南府跑。 有些难民,已越过淮南府来到杭州城外。 城外已经有人在搭窝棚。 若冬麦颗粒无收…………。 想到后果,王峰后背陡然生起一层密密细汗。 “杨大人,您……” 王峰声音有些干涩。 “您这可有什么章程?” 杨刺史摇头,声音低缓。 “本官已命司户继续查探,同时行文其他州府。” “至于章程——。” 他声音顿了顿。 “总要弄清缘由,才能定下章程。” 杨刺史话里的沉重,王峰听得分明。 既得了消息,他也就不在此耽误。 他起身行礼。 “多谢刺史大人,白大人,小人这就回去禀报郡主。” 杨刺史微微点头。 “替本官给郡主传话,就说若有消息,本官会第一时间知会到郡主处。” 王峰退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 他疾步走出刺史府,抬头看天,只觉天色越发暗沉、灰蒙。 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唉!” 他低声叹息,上了马车,往回去。 待王峰回到国公府别院,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顾不上其他,他径直往郡主院中去。 还没到院门,刚好遇上幼桃提着灯笼出来。 幼桃见是他,低声道。 “王管家,郡主正在用晚膳,你随我进去稍等片刻。” “有劳,幼桃娘子。” 王峰拱手,随着她往里走。 王清夷用过膳,搁下筷箸。 蔷薇上前收了碗盏,幼桃拧了块热帕子递过来,低声道。 “郡主,王管家在外头候了有小半个时辰。” 王清夷接过帕子,擦拭着手指,点头道。 “让他到花厅说话。” 花厅内烛火点燃,厅内烧着瑞炭,室内暖融融的。 王清夷刚落座,便见王峰随着蔷薇进来。 王峰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郡主。” 王清夷抬手示意。 “王管家坐下说话。” 王峰应声,挨着椅子边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王清夷看向他,目光平静。 “杨刺史那边,怎么说?” “郡主。” 王峰立时将下午在刺史府的听到的细细说了一遍。 “杨大人说,他暂时尚无章程,已行文各州府,等消息再说。” 王清夷垂眸静静听完,眉心微蹙,似是在思索。 良久,她颔首道。 “知道了,你奔波半日,先下去歇着吧。” 王峰应声,起身退后两步,脚步停下,忍不住抬头。 “郡主,此事……。” 等不及啊! 第 331章 俯瞰 王清夷抬眸看他,见他欲言又止,神色平静。 “我心里清楚,你先下去吧。” 郡主语气这般平静,王峰心头顿安,躬身退了出去。 王清夷起身,抬脚迈进静室,又想起,回首吩咐染竹三人。 “你们守好院子,若无大事,别让其他人过来打扰。” “是!” 染竹三人巴巴地见郡主又进了静室。 “唉!” 染竹坐回桌案旁,抱臂趴在桌案上。 “郡主今夜估计又不能入睡,……。” 幼桃收拾茶盏的手一顿,神色也有几分惆怅。 “就是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回上京。” 最起码这些繁杂事不用烦扰到郡主。 “唉……。” 难得蔷薇也跟着叹气,她坐到对面,拎起茶壶,给她们三人各自斟了半盏。 “你们忘了,郡主还要去齐州。” “啊……。” 与门外不同,静室内清静无声。 王清夷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气息渐沉。 云雾山一行,让她体内先天元气充盈,比之从前,深厚了许多。 此刻她凝神静气,周身气息流转,只觉先天元气绵绵不绝,呼吸间与万物同频。 她缓缓调动神识,额间微微发热。 暖意蔓延,如水纹般向外蔓延。 眼前一片混沌,随即,渐渐清晰 她似是俯瞰看整个国公府别院。 然后神识继续向外至整个杭州城。 有孩童在巷口嬉闹,笑声清脆。 有妇人在院中扬声呼唤,声音尖锐。 神识继续向外,越过城墙。 城墙外,有新搭建的窝棚。 难民们蜷缩在火堆旁,目光呆滞,神色怆然。 更远处似有农人叹息声声。 直到眼前出现大片农田。 天色暗沉无光,田地空旷寂寥,不见半点青禾。 冬麦不发芽,老农不识,官府无策。 与土壤无关,也非天时,那便是人为。 她神识下沉。 只一眼,便察觉不对。 那些田地间,土壤中,竟掺杂着一层淡淡的暗灰色。 那灰色极细小,附在土壤之中,丝丝缕缕。 王清夷心头一凛。 竟然是死气! 她神识迅速向外,俯瞰之下,目之所及,几乎所有田地无一幸免。 土壤中,生机被抽走,只余腐朽的死气。 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便是被这层死气包裹。 明明已经胀开、冒出白尖,却因这些死气,始终无法破土。 有的麦芽已经染上死气,毫无生机。 符咒! 王清夷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与她所想一致。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门外隐隐有染竹她们三人压低说话声。 按照今日王管家回话,除了杭州城,可能整个江南道土地都被下了符咒。 冬麦不发芽,仅只是开始。 来年开春,水稻育秧,麦苗返青,所有农作物都会在土壤的死气侵蚀下颗粒无收。 只需一年,江南道便会遍地饿殍。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唇边勾起一丝冷意。 这般手段,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 建元帝! 为了达到目的,当真是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江南道、淮南道,及其河南道。 将在天灾人祸下,粮仓见底,易子而食,最后十室九空 届时,建元帝只需静待时机,振臂一呼。 在废墟之上,搭建高台,痛斥昭永帝与安王祸乱大秦江山。 到那时。 他会说,天降灾异,是上天警示。 他会说,拨乱反正,才能重获天眷。 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大秦百姓,只会跪地高呼万万岁。 王清夷眼底渐渐泛起冷意。 死的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 在建元帝眼里,这些人命,不过是他走上长生之路的垫脚石。 真是好算计! 这般心性,怪不得让秦嗣业,这位真正的大秦高祖。 死得如此憋屈、窝囊。 冲锋陷阵,九死一生,这才打下这万里江山。 可最后呢? 待登顶时,被秦建业,从背后捅了一刀。 自此,大秦龙椅上,坐的是建元帝。 王清夷深吸一口气,将心头这点厌恶压下去。 她原本打算闭关炼制十二星宿令牌,如今看来,得先搁一搁了。 解决眼前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不过,她可不愿自掏腰包。 她出人,衡祺和杨明远出钱、出物资。 这个账,要算得清楚。 据她所知,这两人近些年在杭州城置办了不少房产、店铺。 看来手头很是宽裕。 不过这些事,待明日再说。 窗外夜色渐浓。 王清夷就这么静修至天明。 呼吸间,只觉周身气息与天地同频,先天元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着四肢百骸。 一夜静修,她神清气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耳边隐隐有染竹和蔷薇细碎的声音传来。 “郡主还在静室?” “嘘,小声些,别扰到郡主……。” “………………。” 王清夷睁开眼。 一夜未眠,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缓缓起身,先活动了一下身体。 似是听到静室动静,门外声音一顿。 随即,外间传来叩门声,极轻。 “郡主?” 染竹贴着门,问得小心翼翼。 王清夷拂了拂衣袖,扬声道。 “都进来吧。”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 染竹探头,见郡主已起身,眉梢扬起,面色一喜,跨进门来。 “郡主,您现在如何,需要给您准备水洗漱吗?您现在饿吗?…………。” 她跟在王清夷身后往外走,嘴里问个不停。 王清夷抬脚走出书房。 “不困,不饿。” 边说,边往内室去。 “去浴室放好水,我先洗漱。” “哎!” 染竹声音清扬。 转身朝幼桃招招手,两人一起进了浴室,准备伺候郡主洗漱。 待王清夷沐浴更衣,用过早膳时,已是辰时三刻。 此时窗外日光渐盛。 幼桃领着婢女进来收拾碗筷。 蔷薇提起茶壶,斟了半盏。 “郡主,您的茶。” “嗯。” 王清夷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染竹,吩咐道: “染竹,你去找王管家,让王管家跑一趟,去衡大人府和刺史府送个信。” 她声音一顿,继续道。 “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二人过府一叙。” 染竹肩膀一塌 ,低声道。 “是。” 她后退两步,转身出了花厅。 第 332章 商议 王峰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前院便传来通报声。 婢女站在游廊,躬身说话。 “郡主,节度使衡大人和杨刺史在外求见。”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门外。 “请他们到书房。” “是!” 婢女低低应声,顺着游廊走出院外。 不多时,王峰引着两人穿过院门,匆匆往书房走来。 衡祺走在前头,官服未换,面色冷凝。 杨明远紧随其后,面色同样沉重。 “郡主。” 二人进得书房,躬身行礼。 王清夷放下茶盏,微微抬手。 “衡大人、杨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衡祺先落座,杨明远跟着坐下。 “幼桃,斟茶。” “是。” 幼桃提着茶壶给二人斟了七分满。 放下茶壶后,她朝郡主欠了欠身,便退出书房。 伸手带上门,与蔷薇守在书房外的游廊。 王清夷尚未开口,杨明远按捺不住。 “郡主,王管事说您有要事相商,可是城外冬麦一事?” 他问得直白,语气有掩不住的焦灼。 王清夷点头。 “却是此事。” 她视线落在衡祺面上。 “不知衡大人府,近日是否接到其他州县的密函?” “回郡主。” 衡祺身体侧向王清夷方向,声音低沉。 “最近一旬时有收到,下官与杨大人出城查探过几次……。” 说到此处,他眉头皱起,叹息一声道。 “寻了几名有经验的老农人,他们都未曾见过这等怪事。” 刚才在国公府别院外,与杨明远迎面碰到。 杨明远说起,昨日郡主刚回府,便有国公府管家,去他刺史府询问过麦田异常。 郡主如此慎重,心里应是有数。 王清夷微微点头。 这些她昨日便已知晓。 看来这两人还没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她视线扫过杨明元,落在衡祺身上。 “衡大人,可知晓,除了杭州府,现在整个江南道,所有农田皆是如此。” “啪——。” 杨明远手中的茶盏落地,茶水溅湿了杨明远的衣袖下摆。 他浑然不觉,只直直盯着王清夷,脸色煞白如纸。 “郡主,是整个,整个江南道?” 他声音发颤,心渐渐下沉,浑身泛着冷意。 王清夷并未接话,她朝门外扬声道。 “蔷薇,幼桃,进来收拾一下。” “哎!” 蔷薇应声推门,和幼桃快步进门。 走到桌案旁,幼桃蹲下身,收拾碎瓷。 蔷薇提壶上前,重新斟了半盏,轻轻搁在杨明远手边。 杨明远这才回过神,轻声道。 “有劳。” 蔷薇欠了欠身。 幼桃端着碎瓷,同她一起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书房一时寂静无声。 衡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王清夷,低声道。 “郡主,江南道所有农田都出了事,是种子,还是……。?” 不等他说完,王清夷直接开口。 “是土壤。” 她看向两人,直言道。 “江南道,所有农田中的土壤,都被下了符咒,抽走土壤生机,种子落下,便是种在死地。” 衡祺瞳孔骤缩。 又是符咒? 他想起什么,猛然抬头。 “郡主,这般手法,是否与…………。” 他声音顿了顿,缓缓说出。 “是否与击杀陈大人是同一批人?” 王清夷微微颔首。 “都是同一批人。” 衡祺身子一震。 若都是同一批人,那幕后之人所谋求的……。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脸色变了又变。 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立时抓到其中关键。 若是江南道颗粒无收,百姓就会饿殍遍地,紧接着便是流民四起…………。 衡祺不敢再往下想,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这些可能都只是开始。 若江南也沦为战场,那大秦根基便彻底毁了,这才是这场阴谋的最终目的。 他看向杨明远,见对方端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毕露。 衡祺深吸口气,看向王清夷,声音微哑。 “郡主,不知,您这可有什么解决之道?” 他问得小心翼翼。 既然郡主把他们叫来,想必是有所交代。 闻言,杨明远猛然抬头,两眼直直望着王清夷。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有。” 只一个字。 衡祺和杨明远俱是心神一松。 话音刚落,衡祺便起身,他走到书房正中,朝王清夷拱手深深一揖。 “郡主,您请说!” 他抬起头,强压心头震动,神色肃然。 “郡主,只要用得上下官的,下官万死不辞。” 最后一句,他语气加重。 他脊背又压了压,低声道: “江南道若出事,下官这节度使之位保不住是小事,死后留下这等骂名在史书,下官怎能甘心。” 他下颌紧咬,恨得咬牙切齿。 杨明元起身,走到衡祺身侧,一揖到底。 “不论代价多大,下官与衡大人都愿一试。” 他直起身,看向王清夷,语气沉缓。 “郡主,杭州城若是颗粒无收,下官身为刺史,便是失职。” “不论是人为还是天意……。” 他说着,闭了闭眼。 “这份罪,下官担不起。” 王清夷抬眸看向两人,目光平静。 “办法确实有,不过。” “此事,事出紧急,待朝廷旨意下达,恐误时机,只有二位先行处置。” 她顿了顿。 “不过你二人都要付出代价。” 杨明远立刻接话,语气急切。 “郡主,莫说代价,便是倾家荡产,下官也在所不辞!” 他双手紧握,往前半步。 “下官在杭州城这些年,置办的那些田产铺子,都是身外之物,若能换江南百姓一条活路,全舍了也值得。” 衡祺也点头,声音沉凝。 “下官亦是如此,这些年积攒的家财,郡主尽管拿去用。”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清夷,目光恳切。 “只要能解了此困,便是倾尽所有,下官也绝无半句怨言。” 王清夷看着面前两人,微微颔首。 “有两位大人这句话,便好。” 她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后,抬手指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南道舆图。 “整个江南道,受损农田约二千七百万亩,单种子受损价值就在十万两银,还不算土壤清理的费用,总费用估计在二十万两银……。” “二十万两?” 衡祺和杨明远具都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两人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是把他俩卖了也凑不出一半的数。 两人具都一脸的愁容 第 333章 议事 王清夷转身看向二人,见他二人都是一脸的愁容。 她眼尾微扬,掩下眼底的笑意,问道: “怎么?有困难?” 衡祺连忙抬眼,苦笑道: “郡主,实不相瞒,不是下官推脱,而是,下官这家产便是全卖,也凑不齐这……。” 他声音顿了顿。 “莫说二十万两,便是五万两,下官,一时也拿不出来。” 这还要变卖所有家财,才能勉强凑上一凑。 杨明远跟着连连点头,应声道。 “郡主,二十万两,下官和衡大人哪里有如此家产?下官方才说得倾家荡产,那是真心话,可便是家产全倾了,也不过二三万两……。” 二十万两? 他一个小小刺史,能拿出二万两,也是他夫人经营有道。 他面色涨红,语气透着几分窘迫。 王清夷忍不住叹息出声。 她越过二人走回书案后的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案,没好气道。 “我有说只让你二人出银两吗?” 一个个的榆木脑子。 衡祺一怔。 杨明远也愣住。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重重放下。 “难道整个江南道只有你二人是江南父母官?其他人呢?” “对,对对对!” 杨明远猛地击掌,连连说道,神色瞬间松快几分。 这杭州城也不是他一人的责任,他刺史府的下属官员,还有各县县令属官。 最关键,还有那些乡绅、富户……。 越想,他脸上笑意越盛,转头看向衡祺,眼神明显明亮几分。 衡祺面露尴尬,轻咳一声,转身朝王清夷拱了拱手,以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是下官想岔了。” 他走回下首坐下,整了整衣袍,正色道: “郡主,具体事宜该如何做,您请说,我与杨大人好下去布置。” 王清夷微微颔首。 “今年冬麦的损失,最多只能挽回六、七成。” 她看向二人微皱的眉头,轻声道。 “二位要多想想,这都几月了,早已过了最佳耕种时节。” 杨明远忙点头,神色郑重。 “下官知晓,是下官贪心了,郡主能挽回六七成,已是天大的幸事,百姓之福。” 王清夷点头,继续道: “至于如何消除土壤中的符咒死气……。” 她声音顿了顿,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你二人要提前准备,我要进行一场祈雨。” 只有大面积降雨,才是最快、最有效地解除土壤中的死气。 “祈雨?” 祭祀? 大秦立国二十余年,不知为何,竟从未有过祭祀活动。 衡祺脑中飞速闪过自己有限的常识,小心问道。 “郡主,这祈雨,是否能消除那符咒全部能量?” 王清夷点头,目光平静。 “这些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在杭州城外,择一高处设坛,坛高三层……。” 她刚想细说,有觉不妥,思忖半晌道。 “我先画好祭坛模样,你们按照我画中准备即可。” 她所需的祭坛,与寻常不同。 “我会选上一黄道吉日,到时,自你二人起,杭州府六品官员以上皆要到场,所有官员都要分列坛下,随我共同祈雨。” 杨明远听得仔细,忍不住问: “郡主,是在近日吗?” “三日内。” 王清夷看向他。 “杨大人明日便可用刺史府名义,邀杭州城内富户过府叙话,就说今岁冬麦异象,需众筹善款,以祈丰年。” 她眼眸微眯。 “田地如此异常,想必那些富户心中都清楚得很。” 她视线落在杨明远脸上,冷声道。 “若是其中有人投机,或是拒不认同,到时,便绕过他们名下农田。” 还有这等手段? 杨明远仅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倒要看看这杭州府,有人敢违抗他刺史府指令。 衡祺坐在一旁,紧拧的眉心舒缓,整个人跟着松缓下来。 郡主既然如此说,便是有万全之策。 他起身,朝王清夷深深一揖。 “郡主,下官先在此谢过郡主,下官这便去筹备。” 王清夷抬手虚扶。 “去吧,明日我让家中管家过府告知二位,祭祀时辰。” “是!” 二人齐声应下,退出书房。 杨明远走出书房时,脚步微顿。 他朝守在门外的蔷薇和幼桃微微点头,随即跟在衡祺身后,穿过游廊。 走出郡主院子,衡祺放慢脚步,侧首看向杨明远,压低声音。 “杭州府这边,杨大人就要多费心了。” 杨明远会意,凑近他躬身道。 “大人,您放心,我杭州府认领十万两,余下的,就要靠大人您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 衡祺挑眉看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十万两?你杭州府能拿出来?” 杨明远下巴微扬,朗声道。 “大人,下官刚才便已算过,这些摊派到杭州城那些富户身上,不算难事。” “若是他们不愿。” 他眼眸微冷,压低声音道。 “下官便要好好查查他们名下的田地和铺子。” “大人有所不知,这杭州城内,那些为富不仁者,名下谁不是千亩、万亩良田?平日里盘剥佃农, 坐地起价、牟取暴利不知多少,如今田里出了事,还想让本官给他们兜底?” 他轻嗤一声。 “倒是想得美。” 衡祺脚步微顿,看他一眼,随即会心一笑。 “杨大人这番话,倒是可取。” 杨明远忙拱手: “大人谬赞,下官这也是被逼无奈,只是这剩下的十万两,便全赖大人您了。” 衡祺点头,面色沉凝。 “我心中有数,各州府那边,我自会去信,若有人敢在这等事上推诿……。” 他冷哼一声。 “那便不怪本官心狠。” 富甲一方,只要是在江南府地界,他有的是手段,让他们认下这些摊派。 两人边说边走出别院大门。 “杨大人。” 衡祺脚步微顿,抬手朝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明日我还要将此间事上奏朝廷,恳请圣裁,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江南民生,需请陛下知悉…………。” “大人思虑周全。” 杨明远恭送衡府马车走远,这才躬身上了自家马车。 书房内。 蔷薇和幼桃推门进来,见郡主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思虑何时。 第 334章 祭坛 蔷薇和幼桃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近。 幼桃忍不住小声问道:“郡主,您,怎么了?” 王清夷收回视线,眼尾微扬,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我在想,快过年了。” 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含笑道。 “我们也该收拾行李,启程回上京了。” “回上京?” 幼桃惊呼出声,慌忙捂着嘴,眼睛明亮发光。 蔷薇也是一怔,随即眉眼间绽开笑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郡主,当真?我们真要回上京?” 王清夷见她二人如此兴奋,心中知晓这是想家了。 也是,她二人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府中。 这一趟出来,便是半年,怕是念家得紧。 她语气柔和:“等这几日事情了了,我们就返程。” “是,郡主。” 幼桃双手紧握,眼眸笑得半得。 蔷薇抬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嘴角才稍稍压下。 蔷薇敛住笑意,上前给王清夷斟了盏茶,放下茶壶。 “郡主,那奴婢去换壶茶?” 王清夷摆摆手:“嗯,你们去吧。” 幼桃端着托盘,两人双双行礼,随即退出书房。 房门刚合上,幼桃便轻呼出声。 “太好了,回去后,我那兄弟估摸着都能走路了!” 说话时,她眉眼满是笑意和期盼。 “我们刚离家时,他才刚会翻身,我娘前几日来信,说如今已能扶着墙站了,等我回去,也不知能不能认出我这个大姐姐。” 蔷薇闻言笑了笑,脚步却慢了下来。 能回家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想到,她家中的兄长和嫂嫂……。 她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幼桃似是察觉她神色不对,歪头问道。 “蔷薇姐姐,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蔷薇回过神,勉力扯了扯嘴角。 “高兴,怎能不高兴。” 她声音微顿,岔开话题。 “幼桃,染竹呢?不是说去绣房了,怎么这半日还没回来?” 幼桃抿唇轻笑,眼睛半弯成月牙。 “估摸着又在央求严绣娘教她绣技呢。” 她凑近蔷薇,压低声音道。 “前些日子我瞧她绣的福字,歪歪扭扭的,郡主瞧见都直叹气。” 蔷薇抿唇轻笑出声。 “那她输给谢统领那幅腊梅图,怕是遥遥无期了。” “噗嗤——” 两人对视一眼,游廊外响起一道清脆的笑声。 书房内,王清夷却是陷入沉思之中。 若是那位建元帝得知,他在江南府布下的局,被她这般搅乱,不知会是何等神情。 半晌,她嘴角扬起一抹凄淡的笑意。 想必是恨毒了她! 可恨毒了又如何? 从她踏进上京那日起,便在寻那幕后毁她半生之人。 她一直以为是个老妇人。 可,自从见到唐太傅府后院那株六道木,她就已开始怀疑大秦皇室。 往后的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位先帝。 再到云雾山,便是与建元帝彻底撕破脸。 王清夷眸光渐冷。 她与秦建业,早已是不死不休。 建元帝不是想要他坐下江山永固,肉身不朽吗。 那她偏要让他不能如愿。 ………………………… 翌日清早,王清夷便让王峰出府,往衡府递了话。 祈雨之日,定在冬至那日。 衡祺得了准信,片刻不敢耽搁,当即让人请了杨明远过府商议。 杨明远踏进书房时,气息微喘,显然是赶得急。 “大人,听说郡主那边祭祀之日定下了?” 衡祺点头,将手中茶盏搁下。 “定在冬至那日。” 杨明远面色微松。 “还有五日,时间够用了。” “嗯!” 衡祺微微颔首。 “郡主昨日说过,祈雨那日,杭州府六品以上的官员务必到齐,杨大人,这件事便交给你安排,还有富商、农户……。” 虽不知如此安排到底何意,但他清楚郡主不是那等无的放矢之人,必然有其用意。 “还有这张祭坛图纸,你回去后便安排工匠动土。” “是。” 杨明远应声,双手接过衡大人递过来的祭坛图样。 “杨大人。” 衡祺表情慎重。 “搭建的祭坛务必要与图纸一分不差。” 杨明远躬身道。 “下官谨遵大人令。” “好。” 衡祺抚须点头。 “那你便下去安排吧。” 待杨明远离开。 衡祺便执笔,除了上表朝廷。 还吩咐幕僚书信几封发往江南道各州府。 吩咐祭祀祈雨后的农耕事宜。 杨明远回了刺史府,便让幕僚拟了名帖,请杭州城内数得着的富户过府叙话。 同时,安排杭州城外的工匠农人动起来。 祭坛图样送到城外,负责督造的老工头捧着图纸看了半晌,称奇道。 “三层圆坛,层层内收,中心玉石,台阶、栏杆数皆为阳数,四门对应方位这尺寸、这方位……。” 老工头摇头叹息。 “老夫做了三十多年工匠,头一回见到这等规制。” 身旁的年轻工匠凑过来,一脸的不解。 “师父,您说郡主这祭坛能建成吗?” 老工头抬手拍开他,瞪他一眼。 “郡主画的,你说能不能成?” 年轻工匠呲牙咧嘴,摸着头,嘿嘿傻笑。 祭坛动工的消息很快传开。 今年田里什么光景,杭州城周边的农户、商人早先便知。 听闻郡主出手,皆是为之一振。 田埂上,十几个农人围坐一处。 有低头慢吞吞地卷着烟叶。 有眯着眼,失神望向远处。 一个三十左右的庄稼汉子,脱了鞋子,朝干枯的草丛磕了磕,声音沙哑。 “叔,听说没,说是冬至那日,希夷郡主要亲自主持祭祀。” 一旁正卷着烟叶的老汉停下手中动作。 “希夷郡主?可是住在城西别院那位?” 庄稼汉子点头。 “叔,就是那位。” “我那婆娘姑婆家的表弟在衡府当差,据说,郡主是有大本事的人,道家法术玄妙入神。” 有人半信半疑:“当真?国公府的郡主,金枝玉叶的玉人,会这些?” 一个胡须花白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开口。 “我那侄子在葛大人府上当差,月前亲口跟我说,葛大人前些时日中了邪,还是郡主救了葛大人。” “这么说,咱这地里的灾,有救了?” “郡主亲自主持,必然能破了这灾难。” 原先愁眉苦脸的农人们,面上总算鲜活了些许。 第 335章 祭祀1 冬至日,天尚未亮,杭州城门外便已车水马龙。 祭坛距离杭州城外十几里,靠近姬国公府的庄子。 三层圆坛层层内收,坛心玉石上覆着一层玄色锦缎。 巳时三刻,节度使的马车,从城中穿行。 紧随其后的是杨刺史的马车。 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止步。 巷口,一个卖柴的老汉挑着担子正往对面走。 一时没留意,竟忘了让路。 路边的妇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拉回。 老汉肩上的柴担子一斜,筐子晃动,担子差点脱手。 他死死攥住,身体踉跄地往后退,靠上墙角,才稳住脚步。 直到马车驶过几丈远,他才敢呼气。 老汉放下担子,朝那位妇人低声道谢。 “大,大嫂子,谢谢了!” 妇人摆了摆手,拎着水桶往巷口去。 人群中,几个布衣老农踮脚看了又看,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 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老农,国字脸,头发花白,表情带着几分凝重。 “郡主的车驾怎么还没过来?” 他们一行五人从苏州城赶过来。 得到消息后,他们几家一起,日夜兼程赶着马车过来。 连口热水都没喝,便在路边等郡主车驾。 他们与杭州城农田遭遇相同。 农田寸草不生,以他们的经验,查找不出任何问题。 直到从杭州城传来消息,希夷郡主要在城外祭祀祈雨,以解冬麦困境。 他们不懂,只能把冬麦、来年春耕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场祭祀上。 “不会是谣传吧?” 一个瘦小的四十多岁,枯瘦如柴的男人,缩着脖子靠在墙根上小声嘀咕。 领头老农回头瞪了他一眼。 继续踮脚往街头看。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撇了撇嘴,低声嘟囔。 “祈雨?哼,一个小娘们搭个花花架子,也值得你们追捧。” 话音未落,便被身边的老农人瞪了一眼。 “不会说话,便闭嘴……。” 话音未落,街头便传来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轧轧作响声。 有人惊呼出声。 “是郡主车驾!” 这几月王清夷常常出入杭州城,有眼尖地便认出那玄木车身上的族徽。 路旁喧哗声骤停。 一辆宽敞的玄木马车缓缓驶来,车帘低垂,看不见车厢内的情景。 玄十五骑着青骢马,脸色肃然,眼神警惕地扫过街道两旁。 “真的是郡主车驾,你看那侍卫的甲衣,……。” 有人小声重复,语气里带了几分敬畏。 那几个苏州城来的老农,连忙退至街道一侧。 待马车驶过。 领头的国字脸农人眼神示意,其他人便顺着一侧跟上。 一行人默默跟在郡主车驾后,一同前往城郊祭坛。 玄十五似有察觉,他勒马回望。 见他几人,不禁眉头微蹙。 只是目光扫过,见几人衣服上沾满尘土,褐色的脸上满是沧桑,便未拦阻。 他轻夹马腹,守在郡主马车旁,继续前行。 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向前,渐渐没入城外的晨雾之中。 街道两旁的人群这才松动,街头热闹起来。 “希夷郡主既然亲自主持,应该不会有差错…………。” “那祭坛你们瞧过吗,我昨日便去看过,三层圆坛,看着挺讲究…………。” 一街之隔的醉仙楼三层雅室,雕花轩窗半敞着。 楼下街巷的喧闹声,隐约可闻,雅室内却一时静了下来。 几个青衫贡士围坐一桌,桌上菜肴中的油渍似有凝固,却始终无人动箸。 坐在窗边的马生收回视线。 他端起手边酒杯,扯动嘴角。 “这几月,咱们这位郡主,在杭州城可是赚足了名声。” 他摇摇头,晃了晃杯中酒,表情冷漠,语气却似是惊叹。 “祭祀,祈雨,这些世家小娘子们真是不知世间疾苦,什么主意都能打。” 坐他对面的杨生放下酒杯,声音慵懒。 “连我们杭州府的刺史大人都陪同。” “刺史大人?” 何生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你们没看到,我们江南道节度使衡大人的车马也陪同在侧?” 衡大人何等人物,竟然也沦落至此。 “城外良田一片荒芜,她倒好,造一座祭坛比醉仙楼还高,祈雨?我们城外农田缺雨水?这是丝毫不知人间疾苦,她这是要逼死人?”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静。 郝贡生慌忙按住他手里的酒杯,眉心不停地跳动。 “何贤弟!慎言,慎言,郡主那可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 何生避开他的手,仰头灌尽杯中酒,重重搁下酒杯,抬手指向城外。 “看看城外的农田,什么时节了?几千亩的农田竟然不见一颗嫩苗,这些天上的大人,郡主们,不知人间疾苦,竟然还要祈雨?” 他手掌重重落下,震得桌面上杯中酒溅出。 “爷,你是我大爷,可不能……。” 郝生想扑上前捂着他的嘴,却被他避开。 不顾郝生急得跳脚,何生嗤笑道。 “等开春田里寸草不生,看这些大人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到时,又如何上表朝廷。” 郝贡生面色有些惨白,见状也不拦着,只举杯向他。 “诸位贤弟,我们喝酒,都喝酒。” 窗外,城郊祭坛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隐隐似有鼓乐声传来。 田埂上,一群农人远远望着祭坛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们身后,是寸草不生的农田。 围着祭坛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鼓乐声响起。 咚——咚——咚 一声声,像是砸在人胸口上。 有那年长的农人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泥土,唇边低吟。 玄木车帘掀开一角,王清夷低垂着眼眸走下马车。 她穿着一袭青色道袍,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圆髻,仅用一根素色银簪固定。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衬得那张莹润净白的脸,漂亮得惊人。 她抬眸望向祭坛,眸色清浅,神色平静。 染竹欲上前搀扶,她微微摇头,拾级而上。 那五名苏州城来的农人们无声跪在人群后。 国字脸的老农额头抵着泥土,双眼紧闭。 王清夷缓步走到坛心,转身望向祭坛下黑压压的人群。 第 336章 祭祀2 王清夷缓缓走上祭坛。 她转身望向祭坛下,一众焦虑、茫然的农人。 冬日的阳光清冷,云层稀薄。 她一袭青衣道袍,风姿绰约,眉眼清冷入骨,似不染尘埃。 祭坛下,神色各异,声音嘈杂。 王清夷抬手下压,众人下意识噤声。 她抬头,视线越过人群、农田,直望向天幕,眼神清绝。 此时,祭坛下寂静无声,所有视线皆落在她身上。 她双手抬起,手腕轻动,手指轻捻。 随即素手疾转,指尖翻飞,快速结成一道道道家手印。 手印端方古雅,道韵天成。 香烛之上的青烟丝丝缕缕,本被寒风压得低低徘徊。 随着她最后一道道家手印结成,青烟瞬息直入云霄。 见到此般情形,那些凝神望向她的老农们,枯寂的眼神,渐渐目露狂喜。 王清夷垂眸低诵,声音清吟悠长,直直落入众人耳中。 “伏以天地无私,祸福自召,阴阳有序,灾祥由人,从来天灾之至,必肇于人祸——” 祭坛下有人轻轻抽气。 难道这是人祸? “人心失正,则道义不存,德行有亏,则江山失宁,农人失耕,非天不予其时…………。” 祭坛东侧。 杨明远面色微变,眼角余光瞥向离他半步的衡大人。 衡祺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眼睛微眯,看不出半分情绪。 而站在衡祺另一侧的葛大人,则低垂眼眸,神情似有晃动。 三人皆在想,从此间离开后,务必不能流出半句危及郡主之言。 “今设香案,告于三清三界,愿人心归善,守正修身,戒恶扬善,以安天地…………。” 王清夷抬眸看向翻滚的云层,眸光清幽,似是要穿透天幕。 “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万物清宁,道法长存…………。” 随着她最后一句:道法长存,落下,祭坛上的青烟直冲天幕。 祭坛下的百姓,则是屏息仰望。 只在想。 那祭坛上的娘子,明明是人间娘子,此刻却如仙姑临世,自带天道威仪。 王清夷吟声方止,她手腕微顿,指间缓缓翻转。 众人尚未看清,便见她头顶上空,凭空出现一枚青铜法印。 又见她指间翻转,三枚玉圭,悬浮于法印四周。 随着她指间翻转,法印周围再次出现五枚五铢钱。 祭坛下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王清夷面色清冷肃然。 她手指交错,如云卷云舒。 道家法印在她指间流转。 每一道手势都端方古雅,仿佛与天地万物韵律同频。 祭坛上早有备好的九张符箓。 那是她昨夜亲手炼制,可解百毒、驱邪祟之物。 她抬手,遥遥一指。 法印、玉圭、五铢钱同时疾射而出,如流光般,悬于符箓之上。 “轰——” 轰鸣声响起。 符箓瞬间自燃。 一道青色火焰,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祭坛下,一众百姓只觉眼前一花,再望去,天象已变。 原本尚有薄云的天空,此刻乌云翻滚,层层叠叠。 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雷声乍响,惊得众得心头猛跳。 有人更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电闪雷鸣间,云层被撕裂,细雨从天而降。 只有祭坛上方,头顶虽是乌云压顶,却无丝毫雨水。 雨丝细密如油,围着祭坛飘飘洒洒,落地的瞬间,便被泥土瞬间吸尽。 田埂上,那片种着冬麦的田地,在雨幕中渐渐起了变化。 一层淡淡的黑雾从泥土中缓缓浮起。 扭曲着、挣扎着,似有生命般想要向下,钻入泥土。 天空又是一道道闪电劈落。 雷声炸响。 黑雾在雷电中剧烈震颤,瞬间溃散,消散于无形。 雨还在下。 祭坛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望着眼前这犹如神迹般一幕。 只有老农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 人群中忽然有人跪地双手托举向天,然后全身伏地。 正是那五个从苏州城赶来的老农。 国字脸老农浑身颤抖,褐色粗糙的脸全贴在泥地,雨水混着泥土沾了满脸。 “这是,仙姑显圣!” 他声音嘶哑,起身跪地磕头。 “我等庄稼人,此生不忘仙姑大恩!” 身后四人跟着跪地叩首。 那枯瘦如柴的男人,边哭边喃喃道。 “有救了,村里的麦子有救了,来年的庄稼有救了。” “仙姑大恩!”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面颊滚落。 这一声,惊醒了众人。 祭坛下的农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地。 膝盖砸在泥地声,此起彼伏。 “仙姑临世,庇佑苍生!”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呼声,一遍又一遍。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这些被天灾逼得走投无路的农人们。 还有那些半信半疑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此时皆跪在雨水泥地中,眼中满是狂热和虔诚。 祭坛东侧。 以衡祺为首的一众官员们,满目肃然。 衡祺静立,面色沉静,目光望向祭坛上的青色人影,眼底幽深难测。 杨明远站在他身侧,心情澎湃。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世间竟有这般神迹。 比听说、传说更直观,也更震撼。 葛大人抬起头,他望着远处被雨水浸润的农田,偏头又看向祭坛上那道清绝的身影,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道。 “老夫为官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神迹……。” 前朝时,偶然还听说过祭祀时发生的神迹。 自大秦立国后,便未有帝王举办祭祀活动。 他眼底渐渐升起敬畏。 杨明远深吸口气,他靠近衡祺,声音压低。 “衡大人,这,这般天象,下官从未见过,冬麦之灾应该可以缓解。” 衡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祭坛上那道青影。 良久,方淡然道。 “杨大人,回府衙后,先去筹集善款,郡主说过,江南道受损农田有二千七百万亩待翻种,我要你监察杭州城外所有农田冬麦翻种情况。” 他目光落在杨明远的脸上。 “我要实时监察,记录。” 杨明远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回府衙便去办。” 他垂首,没有丝毫迟疑。 衡祺没再看他,视线转向祭坛。 第337 章 祭祀3 祭坛上,王清夷垂眸而立。 她看了眼祭坛下跪拜的百姓,转而抬眸望向远处被雨水滋润浸透的农田。 泥土下,黑雾散去,竟有丝丝绿色欲破土而出。 她眉梢微挑,抬手看向手掌,掌心有元气闪过。 没想到,这先天元气炼制的符箓,竟是这些邪祟的克星。 她缓缓抬起手,手腕微转,手掌轻扣。 悬浮在半空的法印、玉圭和五铢钱,似是得到召唤一般。 咻——的一声,悄然落入她袖中。 她转身,抬脚拾级而下。 染竹候在祭坛下方,见郡主下来,连忙伸手欲扶。 王清夷微微摇头,走下最后几阶。 祭坛下百姓见她走过,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她经过时,农人、商贩们纷纷跪下。 “叩谢仙姑大恩!” “仙姑大恩……!” 玄十五勒着缰绳立在马车旁,雨水顺着甲衣流下。 他神色警惕地望向四周,待郡主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离祭坛。 王清夷似有所感,她忽然道: “停下。” “吁——。” 玄十五双手一紧,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王清夷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她回首望向依然跪地的农人,扬声道。 “都回去吧。” 声音清扬,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跪地的农人们身子一颤,抬头望过去。 王清夷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的农田。 “趁着泥土松软,回去给田间尽快上一层肥料。” 她声音停顿一息。 “这时节,只要肥力跟上去,就能把损失减到最小。” 话音落下,人群寂静了片刻。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嘴唇微颤,眼眶忽然红了。 他俯身,重重叩下头,额头抵在泥水里。 “郡主,不,仙姑懂我们庄稼人的艰辛,都替我们想到……。” 其他农人如梦方醒,纷纷跪地叩首。 “谢仙姑指点——!” “仙姑大恩!” 王清夷没有应声,手一松,车帘落下。 玄十五一抖缰绳,马蹄踏起细碎的泥浆,马车缓缓向前。 身后,有人爬起往家跑。 “大柱,快,快回家准备肥水……。” “大成叔,我家田里有现成的肥料。” 田地间,农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明远望着远去的马车,语气意味深长。 “大人,若是此间事能成,有郡主,便是大秦百姓之幸!” 衡祺沉默片刻,声音微缓。 “杨大人,你看那边的农田。” 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最近的农田。 只见那处农田,泥土全部湿润。 田埂间,土壤上,不知是不是他眼花,枯黄的野草,竟染上几分绿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葛大人抬手抚须,微微颔首。 “看这般情形,最多三日,便能见分晓。” 他轻声说话。 “今日之后,杭州城再无人不识希夷郡主。” 此时,雨渐渐停了。 风吹过时,带来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绿色的清新。 那五个苏州城来的老农,仍然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 其中那瘦小男人,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大笑。 “大哥,我们抓紧时间回苏州城,告诉大伙儿,我们的麦子有救了,我们大家都有救了。” ………………………… 这场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雨停时,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透出几缕淡淡的天光。 葛大人有句话说得不错。 希夷郡主在杭州城外的这场祭祀,像长了翅膀一般,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传去。 最先收到消息的,便是醉仙楼的食客。 三楼临窗的那间雅座。 几个贡生并未离开。 面前菜肴早已凉透,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他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雨起,看着雨停。 “这雨停了……。” 何贡生放下茶盏。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竟然真有几分真本事! 楼下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厅里似是有人在高谈阔论,嗓门大到压过了其他食客的声音。 “我亲眼所见!” 商贩刚落座,甚至连行囊都没放下。 他神色激动,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祭坛上,郡主娘娘的手腕就这么一抬…………。” 他双手抬起,学着郡主的姿势。 “那些个法器,便悬浮在半空…………。” 有食客自是不信,嘲笑他。 “老徐,你莫不是淋雨,把你脑袋淋糊涂了?” 大厅内,一阵哄笑。 见众人不信,老徐连忙诅咒发誓。 “我老徐若是说谎,天打雷劈,街头那家纸扎店的董老板,他当时也在,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他,我可有半句假话……。” 他余光扫过大厅,见众人依然摇头晃脑,感受不到他的心情,继续道。 “当时祭坛下上千人全给郡主跪下,你们看看我的膝盖。” 他双腿伸出,只见他膝盖一片泥泞。 “还有节度使衡大人,葛大人,杭州城杨大人都在场,你们问问他们去!” 大厅内的食客们,视线都落在他的膝盖上。 终于有人小声询问。 “这雨,难道真是郡主娘娘求来的?” “那自然,不过郡主娘娘说了。” 商贩昂着头,语气似有骄傲。 “这不是普通雨水,雨水里有驱邪祟的符箓,通过雨水驱除城外地里的邪祟…………。” 三楼,扶着楼梯的何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雅座。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 “杨兄。” 何生终于开口,脸色似有疑惑。 “你说,这希夷郡主真有这般本事……。” 杨生视线从窗外转回,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复杂。 半晌,他才说话。 “方才下雨时,我看见了。” 何生不解道。 “杨兄,你看见什么?” “祭坛上方,有光。” 冲天而上的光芒。 何生愣住了。 楼下,老徐兴奋的声音还在继续。 食客们听得入了神。 却没人注意,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正低头喝茶,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阴森的眼睛。 他的视线,似是无意瞥了楼上一眼。 然后,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第338 章 出城 两日后,杭州城外。 田地阡陌间,农人们正埋头在地里田间忙碌着。 “咦——。” 老农手里的锄头一顿,似有发现。 他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伸手慢慢拨开上面那层湿润的泥土。 一抹嫩绿从黑褐色的泥土中冒出头。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微颤。 “大柱,大柱,你,过来看看,看看这是不是……。” 麦苗活了。 大柱听到声音,扔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近,顺着他的目光,蹲下仔细看过去。 只见黑褐色的土壤中,有细小的麦苗正顶着泥土,在薄薄的阳光下泛着绿意。 “爹,是麦苗!真是麦苗!活了……。” 老农没应声。 他双腿跪下,伸手覆开旁边一陇地,一簇嫩绿破土而出。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抹绿苗,嘴唇紧抿,整个人伏在田埂上,肩膀剧烈起伏。 一个多月的煎熬,此时终于可以发泄。 田埂间沸腾,远处有人跌跌撞撞地争先相告。 “活了!活了!我家地里的出苗了!” 吆喝声此起彼伏。 “郡主娘娘,是仙姑显灵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田间飞往杭州城内,从杭州城迅速传遍江南道各州府。 醉仙楼的大厅,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围坐着,瞪大眼,倾听刚从城外回来的商贩说着见闻。 “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我亲眼所见!” ……………………………… 节度使府衙内,衡祺搁下笔,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是各州府上报的受灾详情。 杨明远坐在下首,手里捏着杭州城各县预估的损失。 “大人,我们杭州府各乡县上报来的,也比预估的要少…………。” “杭州府各乡县损失多少。” 衡祺抬眼。 “四成有吗?” “按照目前出苗情况,五成左右。” 杨明远声音顿了顿。 “这是按照上等和中等田估算,下等田应该在六七成。” 杭州城外大多都是上等田和中等田,下等田不到十分之一。 各乡县统计时,并未把下等田作为监察标准。 衡祺手指轻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若是以此推算,今年江南道冬麦损失应该在六成。 他微微颔首。 “好,晚些时日,我便与葛大人相商,按照六成上报到朝廷,看是否免了明年田租。” 他声音微顿。 “另外,江南道所有农户,免费补发一批麦种,尝试补种,能出多少是多少…………。” 杨明远起身躬身。 “是。” 此时,杭州城门外。 十几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有商贩挑着担子走过,瞥见那车队,脚步一顿。 “这是,姬国公府的车马?” 旁边茶棚里,有人探出头,仔细辨认车辕上的族徽,身形一顿,随即转身朝着茶棚高呼。 “是郡主!郡主娘娘要离开我们杭州府了……!” 远处的田埂上,正在补种的农人们抬起头,愣了一瞬,扔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官道边跑。 “郡主,希夷郡主——!” 姬国公府的马车并未停歇,缓缓行驶。 有农人追着车队跑了几步,便被身边的人拉住。 “别冲撞了郡主娘娘的仪仗。” 那农人停下,看着渐远的马车,双腿一软,跪在官道一旁。 很快田埂上、官道两边,陆续跪满了人。 隐约有低声祈祷,顺着风声传入车厢。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了望。 她放下帘子,转回头,轻声道: “郡主,百姓们都跪着送您呢。” 王清夷正盘腿闭目打坐,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染竹见郡主闭眼打坐,便往后挪了挪,和蔷薇、幼桃两人打着络子。 自昨夜,王清夷便察觉到经脉中的异样。 从云雾山回来,天地元气稀薄到静修一夜,也不及曾经的半日。 可这两日,天地元气,不请自来。 初时只觉天地元气,无声渗入。 似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愿念,应是那些跪地的农人们心底最虔诚的愿念。 这是世间最纯正的元气,比天地间游离的元气,浓厚数十倍。 车轮滚滚,她一路静修,前往齐州。 河南府衙后堂。 秦建业端坐在紫檀椅上,面色低沉。 灰衣人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属下刚从杭州城回来,这一路,关于希夷郡主的传闻越演越盛,而且她在江南道的名望……。” 他声音微顿。 “主上,可能已超过朝廷。” 秦建业低垂着眉眼。 见状,灰衣人继续说道。 “属下特意从淮南府绕道而来,有些人家,特别是乡下那些愚昧的农人们,他们私下设了郡主娘娘的私祀,早晚焚香,甚至有传言,说郡主娘娘能使枯苗复生,便是那仙姑临凡,越传越邪乎,现在连杭州府的读书人,也有些跟着附和……。” 室内寂静无声,只闻窗外风声呜咽。 “主上。” 灰衣人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主上神色,又垂下道。 “若是长此下去,恐其影响到主上大业。” “啪——” 紫檀椅上的扶手应声断裂。 秦建业双手仍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手背青筋毕露。 “当年没有除了她,现在倒是给朕留下个祸害。” 他声音冷到极致,似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 “云雾山那般情形,都没留下她……。” 灰衣人垂首不语,脊背绷紧。 秦建业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纸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抬手推开窗户,寒风呼啸灌入。 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他眯了眯眼,似是低喃。 “如此看来,是要提前计划了。” 原是想等秦仲永和秦仲谋那两蠢货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烂摊子。 届时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知,是他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 保大秦基业。 倒时,名望、人心,皆唾手可得。 偏偏冒出个王清夷。 毁了他所有计划。 再等下去,江南道的人心,就要被她收尽了。 到那时,即便他收拾了残局,有王清夷,包括她那个祖父王隅安在。 这天下,也未必尽数归附于他。 秦建业转过身,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暗沉,阴郁浓到化不开。 “你下去,让汪明过来见我。” 灰衣人面色一喜,当即拱手。 “是!属下这就去。” 他起身,后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出。 这些年,明明是正统大业,他们偏偏似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躲躲藏藏。 从今日起,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天下人面前。 第 339章 齐州城 一月后,齐州城外。 官道旁茶棚里,炉中热气腾腾。 几个商贩围在炉火旁取暖,顺便烤着几把花生。 他们面色惊疑,正压低着声音说话。 “你们有听说了吗?河南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先帝现身了。” “先帝现身?” 其中褐衣中年人指着他大笑出声。 “此话你也信?” 他摇头叹息。 “先帝驾崩十多年现身?也有人信?到底是何人胆敢传此大逆不道的谣言!” 对面那青灰圆领袖袍的男子,拧着眉头道。 “此事,我也听说过。” 褐衣男子明显一怔,随即道。 “呦,细细说来听听。” 青灰圆领袖袍男子低声说道。 “我有乡邻从河南府路过,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先帝根本没死,这些年一直在孤岛清修,替天下百姓祈福…………。” 茶棚里的喧闹声渐息,众人皆是屏息倾听。 有须发皆白老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老夫家中族兄,前几日从河南府来信,信中提到却有此事,先帝还发了制书,训斥陛下和安王。” “制书,制书如何措辞?” 老者摇了摇头,面色尴尬局促。 “老夫就读了两年私塾,只认识那几个字,哪里能知晓这些。” “我听过。” 角落处一黑衣男子扬声说话。 围坐的商贩们皆回头望去。 黑衣男人正端起茶碗,仰头一口喝尽,放下茶盏,朗声道。 “河南府到处都贴着。” “陛下说,他得知安王与陛下兄弟阋墙,欲在大秦引起战乱,使万民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异常愤怒,陛下说,他当年杀戮过重,登基不过五年,便心有所感,退隐静修,为天下百姓祈福,而今得知天下大乱,心中愤然,不得不出…………。” 黑衣人的声音清朗清晰,一字一句,传遍整个茶棚。 茶棚内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方有人喃喃道。 “那,朝廷如今到底谁才是皇帝?”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声。 这一幕,在大秦各州府县城陆续上演。 先从河南府传出,不过月旬,传言便朝河北、淮南诸道蔓延。 茶肆酒楼,到处都有人窃窃私语。 “先帝是遁影,他老人家并未驾崩,当年不过是退隐清修,为天下百姓祈福,现如今,战祸将起,他老人家便要出世收拾残局。” 而河南道更甚,舆论在汪明刻意引导下,越演越烈。 身处战乱中的百姓,闻言先帝要重返含元殿,阻止战乱。 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至于传言真假,根本无人深究。 战乱将至,建元帝重返含元殿,竟成了战乱中唯一盼头。 这股势力一时势不可挡。 齐州城外。 远处官道上,十几辆马车正朝齐州城缓缓驶来。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探头望向窗外,齐州城楼隐约可见。 她转头看向王清夷:“郡主,我们快要到齐州城了。” 语气透着几分雀跃。 随着话音落下,齐州城门上,响起一声声鼓声,远远传来。 王清夷撩开窗帘,往前看。 冬日日头落得早,天色已呈灰白。 前方灰蒙蒙的,隐隐戳戳能看见齐州城楼的轮廓。 她扬声道:“十五。” 玄十五骑马走在前面,听到郡主声音,连忙勒紧缰绳,掉头骑到车帘下。 他俯身低声道:“郡主,您吩咐。” 王清夷轻声说话。 “刚才城门鼓响起,城门快要关了,吩咐他们提速,我们快速通过城门。” “是。” 玄十五拿着缰绳,敲了敲马臀部,扬声吩咐一众随行车夫和护卫。 “加快速度,往前,在城门关闭之前全速通过。” ‘是!’ 众人齐齐应声。 马车速度明显加快,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冻土,辘辘作响。 王清夷坐回车内,拢了拢手炉。 其实拿着姬国公府的令牌,城门哪怕关闭,必然会打开,让她们通行。 不过,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自己进了齐州城。 她们出行,这一路上,代表姬国公府的族徽和身份印记,一律收起。 马车只做寻常商队打扮。 以至于,城门卫见到这一队不过普通商户的车马,毫不在意。 城门上,鼓声刚落。 孟进转身便要关上城门。 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队车马正加速赶到城门。 他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胸口升起一股莫名快意。 隐隐有自得之意。 他朝着一同关城门的洪路咧嘴,无声做了个口型:迟了。 洪路早已听到马蹄声声,顺着孟进的目光看去。 那队车马只有半箭之地。 他略一迟疑。 “要不等一等,瞧着像是赶路赶得急。” 孟进已开始推起一边城门。 “不等,我们齐州府的规矩,鼓声停了就是关了,规矩——。” 洪路张了张嘴,终是不愿多事。 两人合力,推着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等等——。” 玄十五双腿一夹,座下马长嘶一声,冲向即将闭合的城门。 两扇门仅余一尺间隙。 他猛勒缰绳,侧身一掌抵住门板。 孙旺被马头逼得连退两步,又惊又怒。 “娘的,想找死?” 他一把按住刀柄,厉声道。 “城门已闭,竟胆敢强闯?你长了几个脑袋?” 玄十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想到郡主的嘱咐,强忍着怒火,放缓语气道。 “这位兄弟,我们紧赶慢赶,就差这几步,望通融通融。” 孟进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 “通融什么?鼓声停了就是关城门,这是朝廷规矩,你算什么?还能比朝廷规矩大?” 说话间,王清夷她们一行马车已经陆续赶到。 玄十五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确实晚了,是我们没估算好时辰,只是这大冷天的,我家小娘子在外头过夜实在不便,兄弟行个方便,我们进去安顿好,绝不添麻烦。” 孟进见他下马,语气虽然软了些,可那股子强悍劲儿,让他心里着实不快。 正待继续刁难,身后传来一道粗粝的声音。 “杵着那耍什么?还不关门?” 第340 章 齐州 房校尉从城门马道下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拢了拢身上皂色胯袍,按下腰间横刀。 城门洞那几个城门卫杵在那儿,隐隐有争执声传来。 他眉头竖起,手握刀柄大步走了过去。 “杵在那儿耍什么?还不关门?” 他身形高大,步履沉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传来笃笃声响。 孟进心头一颤,扭头便见校尉那两道粗重的眉头倒竖起来,连忙赔着笑脸凑上去。 “校尉大人,都是这外乡人不懂规矩,城门鼓声早就停了,他们硬要闯进来,小的正拦着呢。” 房校尉并未应声,他的目光越过孟进,落在玄十五身上。 抵着城门的男人,身形高大笔挺,站在那儿不怒自威。 那身气势,绝非寻常商队护卫能有。 再看他身后那马匹,皮毛油亮,鞍具虽是寻常,可那镫子却是精铁打的。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紧。 顶着房姓,他干这城门官七八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练就了一双好使的招子。 什么人能惹,他心里门清。 眼前这侍卫,面色沉静,绝非商队侍卫。 至于身后那十几辆马车,车窗帘子遮得严实,没有任何印记。 可那车队两侧,侍卫高大健壮,威仪自生。 所乘皆是上等名驹。 马匹上的毛色光润如缎,高头昂首,马蹄稳健有力。 一眼便知是世家大族精心驯养的良马。 房校尉眼眸微闪,拔刀出鞘,只见银光一闪,刀尖指着玄十五,高声喝道。 “大胆狂徒!城门已闭,还不退下?” 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皆是噤若寒蝉。 可房校尉脚下却一步未动,刀只是虚虚一指。 他如此,既能保住他城门官的威严,也给对方留有台阶。 彼此脸面都在。 端看对方如何应对。 玄十五自然看懂了。 他手从刀柄松开,正要开口,身后车厢传来声响。 蔷薇快步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枚玉璧,低声道。 “十五兄,郡主说,不必纠缠。” 说完便转身回了马车。 玄十五垂眸一看,掌心那枚玉璧温润细腻,背面中央,用小篆微雕刻着“高”字。 应是高大人特意留给郡主。 他抬眼,举起玉璧,冷声道。 “睁大眼,好好给我看看?” 房校尉心头一跳。 从那婢女下车递东西,他就盯着。 婢女的举止仪态,分明是大族精心调教过。 比中郎将家的小娘子还有威仪。 此时在定睛一看那枚玉璧。 光线虽暗,可一眼便见那熟悉的小纂“高”字。 他心头大震。 他们齐州节度使高大人府中信物。 房校尉脸上神色变换极快,刚才还一副横眉怒目状,现在已是堆起笑脸。 横刀“呛啷”一声入鞘。 他笑声爽朗,拱手道。 “原是我们高大人府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说着怒瞪孟进,那两道粗眉又倒竖起来,这回是真怒了。 “瞎了你的狗眼!高大人府上的车驾也敢拦?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迎贵人!” 孟进愣了一愣,腿跟着也软了。 他虽没看清那玉璧什么来头,可校尉这般态度,也知,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孟进连连躬身。 转身便去推城门,一旁的洪路跟着一同推起城门。 两扇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又重新开启。 房校尉侧身让到一旁,陪着笑,挤得眼尾皱纹堆起。 “大人,天寒地冻的,久等了。” 玄十五翻身上马,抬手朝身后车队打了个手势。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沉声响。 房校尉站立,目送车队走远,猛然转身看向孟进。 “还不滚过来——。” 孟进连忙小跑着过来,躬身说话,他声音发颤。 “校尉大人,这,恕小的眼拙,真没看出是哪家贵人。” 房校尉盯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道。 “算你小子命大,人家没计较。” 说完便转身准备上城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只丢下一句。 “今晚你值夜,给我好好清醒清醒。” 孟进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拒绝。 马车内,蔷薇轻轻放下车帘,低声道:“郡主,我们进城了。” 王清夷“嗯”了一声,靠回车壁,轻声道。 “告诉十五,现在太晚了,先找家酒楼入住。” “是。” 蔷薇躬身走过去,掀开车帘朝外低语几句。 “好!” 玄十五应声,一夹马腹,先行去安排。 马车内,幼桃正收拾着茶具、桌面,她轻声道。 “郡主,这一路奔波,我们可算到了齐州。” 郡主太过心善,不然,她们早回了上京城。 王清夷唇角勾起,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向街道。 此时街道两侧店铺早已关门。 街上偶有行人路过,也是紧裹着棉衣,缩着脑袋匆匆赶路。 蔷薇凑过来,低声道。 “郡主,齐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是西门外的明泉楼,据说楼内引了数座泉水,泉水清甜,冬日也不结冰,用水也方便。” “哦?” 王清夷来了兴致,眼眸微扬。 蔷薇见她喜欢,便继续说道。 “他们家醋鱼和把子肉也是一绝,奴婢听家里长辈说起过,醋鱼用的是黄河鲤鱼,把子肉炖得酥烂,据说是肥而不腻…………。” 话未说完,身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王清夷斜斜瞥了染竹一眼。 见她抿着唇,目光躲闪,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 “噗——”的一声。 幼桃没忍住,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王清夷轻笑出声,声线轻柔,懒懒的。 “告诉十五,让他一桌点一盘,看把我们染竹馋的。” 染竹绞着帕子,恹恹道。 “奴婢、奴婢,这不是,饿了嘛…………。” “饿了?” 幼桃瞥向桌几上所剩不多的瓜果。 “这一路,你吃吃喝喝的,郡主都不及你吃的三分。” “你,幼桃姐姐……。” 染竹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拧幼桃的腰,两人扭作一团。 蔷薇连忙去拉,嘴里说着“别闹、别闹”,自己跟着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清夷唇角微勾,并未阻止她们闹腾,只将车帘掀开些,望向夜色下的齐州城。 第 341章 齐州1 自从王成跟着姬国公去了河南府,一路琐事便都由玄十五出面打点。 谢戌则带着两名护卫垫后,以防不测。 马车拐过两条街,远远便见有三层建筑。 屋檐上悬挂着红纱灯笼,灯笼上有“明泉楼”三字。 灯笼摇曳,映得街前青石板光影流转,恍若铺了一层碎金。。 玄十五先一步下马,快步走进楼内,便与迎过来的掌柜碰了个正面。 玄十五回头看了眼马车,低声吩咐着。 听到要求,付掌柜连连点头。 “还有一个院子,在最东侧,每日都有人打扫,院子干净的很,贵人肯定会喜欢。” “好。” 玄十五下巴微点。 “你带我过去看一眼。” “是。” 掌柜转身便领着玄十五过去查探。 一盏茶功夫,玄十五便出来。 他来到马车下,躬身道。 “郡主,此处庭院处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现在可以进去了。” “好,十五辛苦了。” 车厢内传来王清夷的声音。 随着话音落下,蔷薇与幼桃提着莲花灯走下马车。 随后,王清夷缓步下了马车,刚站稳,便听见酒楼上有器乐及喧闹声。 玄十五在前,一行人往庭院内去。 刚走到游廊,便听见潺潺流水声。 借着灯火望去,那几处泉眼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光,上空热气袅袅。 “是个好地方。” 王清夷轻声道。 因泉水的温度,庭院内温暖如春。 热气如轻纱般笼罩着泉池,热气四溢。 几株老桩梅树,横斜于泉池旁,枝头上星星点点地缀着白梅和粉梅。 “哇——” 染竹抬眸轻叹,眼底满是惊叹。 “好似画卷一般。” 她闭目嗅了嗅。 “还有一股冷香,真是个好地方。” 国公府景色自是比此处要好,就是缺了一处泉眼。 掌柜一直跟着,闻言,颇感骄傲。 “小娘子,来店的客人都说,冬日里卯时三刻,此间更美。” “那好。” 染竹重重点头。 “那明日卯时三刻,我便过来看看,到底是何等美景。” 说笑间,众人便进了小院。 待安置妥当。 幼桃端了热水进来,放在一旁,轻声道。 “郡主,幼桃帮您净面。” 染竹却支撑着下巴,一副有气无力状。 “郡主,那醋鱼……” 王清夷接过帕子,瞥她一眼:“放心,少不了你那条。” 顿时,染竹笑得眉眼弯弯。 ……………………………… 次日。 齐州节度使使院。 高琮业正在翻看案牍。 蒙五疾步走过来,语气略显急促。 “郎君,外面有位姓玄的侍卫求见。” 高琮业两手一顿,抬起眼来。 姓玄的侍卫? 他眉头微蹙,放下手中案牍看向蒙五。 “蒙五,可曾听他说到,他是谁的侍卫。” “应该是国公爷的侍卫。” 许掌记抚须道。 “我记得国公爷身边,早些年跟随的侍卫都是玄字辈。” “请他去前厅说话。” 高琮业连忙起身,边走边说话。 “是。” 蒙五转身出去。 玄十五与谢戌一同,随着蒙五一起绕过影壁,踏入前厅。 高琮业正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玄十五,落在谢戌脸上 他眨了眨眼,惊喜道。 “谢戌?” 谢戌随着玄十五一同躬身行礼。 “高大人。” 高琮业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跟前。 抬手扶起两人,声音热切。 “你们何时到的齐州?郡主呢?可还安好?” 谢戌直起身,神色恭敬。 “回高大人,我们昨日夜里进的城,郡主现下歇在西门外的明泉楼。” “明泉楼?” 高琮业眉头拧起,神色焦虑。 “怎能让郡主住在酒楼?” 他回头看向许掌记,苦笑道。 “娘子若是知晓,定要责怪于我。” 许掌记含笑点头。 “大人,不若,我们现在就去迎郡主回府。” “对,现在就去。” 高琮业拉着谢戌就往外走。 “谢戌,走,领我一同去迎接郡主回府。” “是。” 谢戌应声,看了眼玄十五,率先跨出门槛。 高琮业脚步匆匆,绕过影壁忽然想起,回头望向许掌记。 “许掌记,走,你跟我一同去见郡主。” 许掌记连忙跟上,打趣道。 “我与郡主也快两年未见。” 几人走出大门,门房早已备好马匹。 高琮业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边骑边侧头看向谢戌。 “谢戌,郡主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那不长眼地扰了郡主清静?” 谢戌上马,拉着缰绳回话。 “大人挂心了,路上有些波折,不过有惊无险。” 高琮业点点头,脸上带着喜气。 “好,无事便好,先去接人,见到郡主,我们再细说。” 马蹄声起,一行人骑着马沿着街道往明泉楼方向疾驰而去。 明泉楼内。 胡掌柜正在后厨点着山货。 他弯腰从筐里抓起一把山货,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点头。 “这批山货还算新鲜,都收下吧。” 后厨伙计正要应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茶博士小跑着推门而入,大声嚷嚷。 “掌柜的!掌柜的!” 胡掌柜头也不抬,继续翻看筐中的山货。 “慌什么,毛毛糙糙的,天塌了吗?” “天塌了!确实天塌了!” 茶博士跑到跟前,气喘吁吁。 “节度使大人,节度使高大人,他和昨夜住店的两位客官,一同进来了!” 胡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发懵。 “你说谁进来了?” “节度使高大人!” 茶博士急得直跺脚。 “我的爷,您快去看看吧!人都走到庭院了!” “啊——” 胡掌柜大叫一声,手里的山货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高、高大人?节度使高大人?他来咱们明泉楼……。”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往庭院方向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吩咐茶博士道。 “快!快把今年新到的好茶备好!还有我珍藏的那套青瓷茶具也取出来!” “知道,知道。” 茶博士追在他身后喊。 “掌柜的,您往哪儿跑?大人已经到了庭院!” “我知道!” 胡掌柜头也不回,撩着袍角,跑得更快。 跑到东院门口,喘了几口粗气,整了整衣襟,这才走了进去。 第 342章 五鬼局 胡掌柜抬脚刚准备走进院内,便被人拦住。 他脚下一顿,下意识后退一步。 玄十七拧着眉头,冷呵道。 “站住,何事?” 胡掌柜连忙低头哈腰,脸上堆满笑。 “这位大人,我是明泉楼的掌柜,听闻我们齐州府的高大人来到小店,小的特来拜见。” 玄十七垂眼看他,语气平淡。 “高大人在内相谈要事,闲杂人等勿入。” 胡掌柜讪笑,搓着手道。 “那、那小的让人送壶茶水进来?” 玄十七看他一眼,点头道。 “送给我即可。” 胡掌柜面色一滞,躬身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退后两步,转身叹息一声,缓缓走远。 院内。 因温泉地热,小院恍若初春。 几株老梅开得奔放,墙角处,几丛芍药也绽开三五朵,粉白相间,在热气中摇曳生姿。 小院清香袭人,空气中有泉水的滋润,更是沁人心脾。 王清夷坐在石凳上,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手指捏着茶盖,拨弄着浮沫。 下首座着高琮业和许掌记,两人皆是正襟危坐。 高琮业拱手,神色歉然。 “下官竟不知郡主昨夜便到齐州,未能及时相迎,下官惭愧。” 王清夷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高大人政务繁忙,不必如此,昨夜入城已晚,本就是我特意吩咐不要惊动你。” 当然,最关键的,是节度使府会让她不适。 她抬眸,目光越过梅枝,望向西南方向,轻声道。 “高大人,若是我没猜错,节度使府应该是在齐州西南方位。” 高琮业神色一顿,随即点头。 “回郡主,节度使府却在西南方向,郡主您……?” 话未尽,他心中清楚,郡主提到,必然是有蹊跷之处。 王清夷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浮在清汤上的嫩芽,淡然道。 “齐州节度使府,建成应该不超过五年。” 高琮业心一沉。 齐州节度使府却是五年前重新选址修建。 他神色一凛,拱手道。 “回郡主,使府确是在五年前修建,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王清夷微微颔首。 “是很不妥。”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眼前人,哪里还有两年前汴河旁的翩翩郎君风采。 如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形消瘦,俨然一副久病不愈的状态。 随即视线又移向许掌记。 同样是面色晦暗,眼下青黑,也是一副将死之人状。 王清夷不禁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二人近来身体变化如此之大,难道没有想法?” 高琮业心头猛跳,与许掌记相互对视一眼。 他二人岂止怀疑过? 请过齐州府名医,说是劳心过度,开了滋补方子,吃了半年不见起色。 也请过道长,说是府衙风水有碍,摆了镇物,换了方位,依旧无用。 说到此,高琮业哪里还有不知,必然是遭了算计。 他连忙起身,躬身苦笑道。 “还请,郡主告知下官缘由。” 许掌记也是胆战心惊,跟着起身,深深弯腰。 王清夷没有立刻作答。 她看向那几株盛放的梅花。 “若是没猜错,你们一年前,还曾请人动了使院下的基石。” 高琮业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声音微颤。 “郡主的意思是,与此也有关?” 王清夷看着簇白的梅花,挑眉道。 “可以说,从你接任齐州节度使开始,便已被人针对算计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二人,语气平静。 “齐州节度使府,从选址到修建,就是一场阴谋,不是针对你高琮业,针对的是齐州节度使这个位子。” 高琮业面色骤变。 王清夷端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他们修建的不是节度使府,修建的是一座五鬼吞噬局。” 许掌记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五年前,那块地是做什么用的,你们可查过?” 高琮业嘴唇微动,轻声道。 “那块地,此前是座乱葬岗,后来平了……。” 高家是齐州豪强,自是知晓这些。 他当时入住,心中也是膈应,可修建使府,到底是大事。 更何况,他刚接任不到两年,怎能因为个人原因,随意动土。 请道长看过,只是动了使院底下的基石,谁知竟然更是错。 王清夷放下茶盏,声音轻缓。 “后来是平了,可阴煞未散,寻常人不敢在那里动土,若真是修建官衙,倒不是不可以,毕竟节度使府自带正气,天然压制阴煞,可这是五鬼局。” 她看向高琮业,目光带着几分怜悯。 “从你搬进去那日起,这局就开始运转。” 高琮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初,高大人应该只是觉得阴凉,后来,则是噩梦连连,睡不安稳,再后来……。” 她视线扫过二人蜡黄的面色。 “便是如今这般光景。” 许掌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郡主,那,那一年前动使院地基……。” “那是锁局。” 王清夷打断他。 “原本这局虽恶,但还有一丝破绽,阴煞聚而不凝,若是有道家高人指点,迁出府衙,还有挽回余地,但你们动了地基,地基改为镇魂砖。” 她视线转向高琮业。 “砖上应该刻着高大人的生辰八字,以你的气运助燃,把最后一处活眼封死了。” 她声音顿了顿。 “现在,齐州节度使府,变成了一座以官威为饵、吞噬气运的活坟。” 高琮业只觉得脊背生寒,明明是温泉地热的小院,却如坠冰窟。 “时日久了,高大人便会脑中混沌,且听信谗言,判错冤案,而后宅,后宅则会多病多灾,子嗣凋零,甚至……。” 王清夷止住话头,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不知张家姐姐最近如何?” 高琮业脸色灰败,缓缓摇头。 “玉瑶,她……。”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王清夷唇角勾了勾。 “不超过三年,家族运势便会衰败,且家宅不宁,官位岌岌可危,最终……。” 她不再继续说,只是看着高琮业。 高琮业浑身寒意透骨。 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最终,这就是他的下场。 第343 章 齐州2 高琮业冷汗涔涔,脊背又往下压一寸。 “下官愚钝,竟不知身在死局之中,又给郡主添惹麻烦。” 他声音明显带着颤意。 “恳请郡主救下官及高氏一族。” 许掌事屏息着,盯着郡主的表情。 染竹和蔷薇低垂着脑袋。 院中一片寂静。 良久,王清夷忽然开口。 “高大人,难道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你的命,想要绝了你高氏一族?” 高琮业身子一僵。 他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眼底恨意翻涌,又迅速压下,笑得苦涩。 “想。” 他声音沙哑,几乎是咬着牙吐出。 “下官当然想。” 他低垂着眼帘。 “只是下官目前这等状况,不敢多问。” 不敢,而非不想。 他心底清楚,能布下五鬼吞噬局,能请动高人在他的节度使府下毁他基石,能在他高氏一族眼皮底下,悄无声息运作。 这等手笔,绝非寻常人物。 在他高氏之上,甚至可能是皇室。 目前的他怎能是对手。 他,更想徐徐图之。 王清夷看着他,忽然冷笑出声。 “不多问,便以为对方不会继续对你高氏下死手?” 高琮业心头一跳。 王清夷语气淡淡。 “高大人,可知若是今日我不来,不出三月,你便会暴毙而亡。” 高琮业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 王清夷话音一顿,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微微扯动,声音冷了下来。 “死得恐怕也不光彩。” 高琮业心底猛地一沉,脱口而出。 “为何?”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印堂、颧骨处缓缓扫过。 “高大人近日,好像是有纳妾之喜。” 高琮业一愣,点头随即又摇头。 “是,是有人送了两个扬州瘦马,不过下官并未收。” “是暂时未收吧。” 王清夷所言,令高琮业面色微窘。 确实如郡主所言,他心动了。 最近这一年,诸事不顺。 玉瑶身体总有不适。 腊月时,无故落了胎。 他心中有无名之火无处发泄。 而那两个扬州瘦马,确实是个尤物。 不过他并未当回事,不过玩物罢了。 可现在郡主一问,他心中顿时警觉。 若是,若是他真收了,以他目前这般身体,可不是就是死得难看。 想到可能的后果,他面色越发惨白。 见状,王清夷冷笑。 “印堂发暗,颧骨潮红,眼底血丝密布,高大人这是中了桃花煞。” “那两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高琮业只觉得喉咙发干,面色烧得慌。 “在、尚在后宅……。” 王清夷挑眉。 “到底是哪位送大人,如此大礼?” 高琮业下颌紧咬,狠狠道。 “付——吉——安” 他一字一句道。 “新来的供奉……。” 想到推荐付吉安的人,他的心渐渐下沉。 王清夷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怜悯。 “五鬼局吞噬气运,桃花煞损耗精元,两者相合,不出三月,高大人便会精血枯竭,死在后宅温柔乡里。” 她声音微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届时对外只需说是马上风,高氏一族便要颜面尽失,谁还敢细查?谁又愿细查?” 高家估计还会多加遮掩。 高琮业面色如土,心惊羞愧的同时,也在暗自庆幸。 “郡主——。” 到此时,他反而沉静些许。 王清夷继续道。 “不过,有我在,那高大人的命,便不该绝。” 她就喜欢拆了秦建业的台,毁了他的布局、根基。 “只是你需得想清楚,你是否要与他为敌?” “当然!” 高琮业根本不做他想。 他抬眸,眼底的恨意翻涌。 “郡主,我与幕后之人,早已是不死不休。” “倒也是。” 王清夷赞许地点点头。 “你渤海高氏,一直被那位视作眼中钉。” 高琮业追问。 “郡主,他——是谁?” 郡主方才那句‘被那位视作眼中钉’。 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绝不是提及陌生人的口吻。 以郡主心性。 熟悉,可能还是仇敌。 他心头猛地一松。 郡主不仅知道那人是谁,还与那人有隙。 既如此,那他便不必担心郡主中途可能会抽身。 他抬眸,目光掠过郡主沉静的面容。 胸口一热。 郡主身后站着的可是姬国公府。 还有谢宸安谢大人。 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底气。 便开口道。 “郡主,若是知道对方……。” 他话音未落。 便见,王清夷手腕一动。 几道寒光自她指间疾射向屋檐方向。 “啊——” “啊…………” 接连几声惨叫。 高琮业脸色骤变,手握剑柄,长剑出鞘。 他侧身半步,周身杀气骤起。 “侍卫!” 同时,玄十五身形已然掠起,跃上屋檐,直扑惨叫传来的方向。 高琮业带来的两名护卫也拔刀,紧随其后。 高琮业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郡主竟端坐未动,连茶盏都未放下。 他声音发紧。 “郡、郡主,您是在何时发现的?” 王清夷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你到了,他们便到了。” 高琮业瞳孔骤缩。 “一共五人,跟在高大人身后,身手不错,气息压得很低。” 王清夷将茶盏放下,语气淡然。 “从你进府,他们便趴在屋檐上。” 高琮业只觉后脊泛起寒意刺骨。 他的侍卫竟未察觉。 若是方才对方的目标是他? 片刻后,玄十五身形出现在屋檐,落回院中。 “郡主,四人已气绝,还有一人,属下无能,叫他跑了。” 高琮业闻言,立时看向亲卫。 “去追。” 王清夷抬手。 “不必。” 她唇角微勾。 “我故意放他回去报个信。” 高琮业愣住。 王清夷语气平静,眼底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故意让他回去送信,告诉那人,他布下的局,我拆了,他想要杀的人,我救了,他派来盯梢的人,我杀了四个,留一个回去告诉他。” 从齐州到河南府,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十天半月。 这半个月,她便要让秦建业眼睁睁看着,他在齐州府的布局落空,根基一点点被毁。 第 344章 齐州3 高琮业深深一躬,脊背弯得极低。 “郡主,可否明示,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抬眸,眉头紧拧,目光灼灼。 “此人既与郡主亦有嫌隙,下官,便也算有几分底气。” 王清夷只静静望着他,并不作答。 良久,她缓缓起身,面色平静。 “进前方花厅说话。” 既已点破,便不必继续立在院中惹人瞩目。 更何况,守住齐州,对于建元帝而言,也是压制。 她步履轻缓,往小院东南角方向前去。 那里修建了一座小花厅,筑于泉中央,四面通透,竹帘半卷。 视线开阔,四周动静一览无遗,又能隔绝外人窥探。 高琮业心领神会,快步跟上。 待她二人入内。 王清夷手腕微翻,指间几枚五铢钱疾射而出,于花厅上方布下一层隔音阵。 蔷薇与染竹奉茶进入,躬身放下茶盏,随即退至帘外,垂首静候。 花厅外泉水叮咚响。 日光穿过竹帘,如碎金般洒落在地面。 王清夷落座后,方淡淡开口。 “坐下说话吧。” “是。” 高琮业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忧色难掩,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王清夷目光落在他面上,不疾不徐道。 “高大人心中,对幕后之人,可有什么猜测?” “猜测?” 高琮业眉头紧蹙,苦笑出声。 “郡主,下官再迟钝,也并非无知无觉。”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 “能在节度使府宅基上动手,毁我根基之人,左不过是上面那位。”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又缓缓放下。 “大秦自立国,先帝便视我渤海高氏为眼中钉、肉中刺,皆因世间传言,我高氏藏有过万暗卫。” 他笑意愈苦,暗讽道。 “郡主心中清楚,我高氏若真有万数暗卫,何至于落魄至今日这般,竟任人宰割。” 王清夷缓缓颔首。 高氏前朝或许确有万数暗卫,可经连年战乱,能存下一半,已是经营有方。 高琮业抬眼,眼睑微颤。 “郡主明鉴,所谓暗卫,不过是高氏自保之资,亦是招祸之由,先帝在世时,便屡次敲打……。” 想到过往,他手指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即便如此,那人依旧不肯放心,如今,竟要赶尽杀绝我高氏一族。” 王清夷忽然轻笑一声,抬眸看他。 “所以,你以为是当今圣上?” 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诮。 高琮业心头猛地一震,一时竟忘了言语,只睁大眼睛望着她。 沉默片刻,王清夷唇角微勾,似叹非叹。 “若只是陛下,事情倒简单了。” 高琮业瞳孔骤缩。 “郡主是何意?这世间难道还有比陛下……。” 王清夷目光平静,眼底似是深潭。 “高大人,你高氏根基在齐州,何以认为,以陛下手腕,他的手,能伸到齐州,布下此局?” 她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能布下五鬼局,能请动高人,能在你眼皮底下行事,又可随意出入节度使府、调动各方势力之人,高大人认为,这世间能有几人?” 高琮业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却无一人对上。 他喉间发涩。 “郡主,下官愚钝,实在,猜不出来。” 王清夷目光转向花厅外那小小泉眼,轻声道。 “高大人近日,难道不曾听闻什么流言?” 她转眸看他,眼底似有深意。 “河南府送来的密函中,你不曾见过相关字句?” 高琮业神色一凛,瞬息恍然,眼底翻涌着惊色。 “郡主,是指有关先帝的谣传?” 近来河南府传来的信函杂乱惊悚,他只当是安王故意散播,扰乱人心,从未当真。 可眼前郡主,却并未否认,且神色依旧淡然。 难道,难道河南府那边所传竟是真? 一念至此,他只觉后脊阵阵发寒,胸腔心跳声如雷。 王清夷见他似有所悟,轻声道。 “那不是谣传。” 此话落下,如惊雷般,在高琮业耳畔轰然炸响。 王清夷一字一句道。 “建元帝,并未驾崩。” 高琮业只觉耳边嗡鸣作响,周遭一切声响都淡去,只剩心脏狂跳不止。 他唇角微颤,声音抖得不成调。 “郡、郡主,您是说,先帝他,竟尚在人间?” 王清夷点头。 “是。” 高琮业脑中轰然一片。 那为何要发丧?又为何要立新帝?又为何,此刻才浮出水面? 先帝他意欲何在? “他、他为何要如此?” 王清夷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先帝,建元帝。” 她眉梢微挑,轻轻重复这两个称谓,话锋忽而一转。 “高大人可知,这位建元帝,究竟姓甚名谁?” 高琮业一怔,不解郡主为何有此一问。 天下谁人不知? 他强压下心中震惊,还是恭敬作答。 “先帝姓秦,名嗣业,乃是陕西秦氏嫡长子。” “秦氏嫡长子。” 王清夷低吟一声,唇角讥讽愈深。 “那高大人可又知道。” 她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 “我们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建元帝’,真正姓甚名谁?” 高琮业彻底怔住。 这话问得古怪至极,令他茫然无措。 何谓‘我们这位建元帝’? 建元帝不就是先帝?难道还能另有其人? 片刻后,他只得放弃思忖,抬眸望向王清夷,目光恳切,自嘲道。 “郡主,下官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关窍,还请郡主明示。” 说罢,他双手置于膝上,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王清夷心中暗哂。 若非亲身经历,又有机缘奇遇,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看透建元帝的布局? 她面色一肃,语气低沉。 “陕西秦氏嫡长房,当年诞下一对双生子。” 高琮业脊背骤然一挺。 秦氏双生子?他们高氏却从未有此记录。 “兄长名秦嗣业,弟名秦建业,当年前朝周氏暴虐,接任族长的秦嗣业便起兵反了前朝,而秦建业。” 她声线愈冷。 “据传早年便入山寻仙修道,自此杳无音信。” 王清夷顿住,眸光冷冽。 “可最终,坐上含元殿御座的人,却是,秦——建——业。” 第345 章 齐州4 高琮业只觉自己灵魂都要昏厥。 他嘴唇微动,半晌才挤出声音。 “郡主的意思是,先帝、建元帝,并非起兵的那位秦嗣业?而是,而是那双生弟弟秦建业?” 所以大秦年号,才用的建元!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 可若真如此。 那发丧、立新帝、隐于幕后、对他动手。 这些种种,一切都有了恐怖的解释。 王清夷缓缓点头。 “当年坐上龙椅的是秦建业,那假死遁世的,自然也是秦建业,至于真正的秦嗣业……。” 她微微摇头,未再多言。 早已驾鹤归西。 高琮业手指攥紧茶盏,只觉掌心冰凉刺骨。 “郡主,先,建元帝,他,为何要对下官动手?” 难道是,他的齐州? “因为他要回来了。” 王清夷视线落在那汩汩泉水,声音叹息。 “他要回来,便要先清扫碍事之人,而你渤海高氏,便是其中之一。” 高琮业脸色煞白。 寒意似是从骨缝中渗出,脸上血色尽无。 若是如此。 他缓缓转头,视线穿过竹帘,望向屋檐。 想到刚才那五人。 若是那五人对他齐齐出手,他哪里能全身而退。 若,一切出自建元帝之手。 那一切都能想通了。 碍事之人。 高琮业低低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涩意。 “前朝时。” 他开口,声音轻柔到近乎自语。 “我高氏虽是艰难,却还能安居于此,以为新朝建立,等待我高氏一族的,不说是长久兴旺,起码也要比前朝安定。” 他声音顿住,苦笑漫上嘴角。 “谁知……。” 他未再言语,只抬手,遮住了眼睛。 手掌覆在眼上,良久。 王清夷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过是做了皇帝又想登仙。” 她轻声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建元帝既要,又要,人间坐够了,便想上天看看,资质有限,寻常手段无用,只能用些罔顾人性的极端手段。” 说话间,她的视线转向高琮业。 “高大人,准备意欲如何?” 高琮业的手缓缓放下。 面上只剩下沉静。 他起身,郑重躬身,一揖到底。 “请郡主救我高氏一族。” 声音不高,却字字诚恳。 王清夷垂眸看他。 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 高琮业直起身,便又听她开口道。 “不过……。” 他心头微微一紧。 王清夷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从今日起,你渤海高氏,需全权听命于我。” 高琮业抬眸,与她直视,目光澄澈坚定。 片刻后,他再度躬身,语气凝重。 “自是如此。郡主放心,高氏绝无半分违逆。” 这一次,他的声音再无半分涩意,只剩破釜沉舟的平静。 比起阴诡难测的朝廷,他更信眼前这位智计无双的希夷郡主。 王清夷看着他,微微颔首。 “那我们便先来解决,你那节度使府被动的基石和法阵。” 高琮业闻言,眼中立时一亮。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惊慌,竟忘了最要紧的事。 如何解困! 他都要性命不保了,还顾及其他。 先保命再说。 他顿觉赧然,微微欠身道。 “是下官本末倒置了。” 顿了顿,语气略显急促。 “郡主,但有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王清夷抬手,止住他的话。 “先解决节度使府吧。” 她声音不疾不徐。 “然后再解决你高氏祖宅。” 她抬眸看他。 “对方几次三番出手,祖宅必然被动过手脚。” 高琮业连连点头。 “是是是——。” “高大人,你现在先回去。” 王清夷语气寻常。 “准备几样物件,今夜亥时三刻来接我。” 高琮业神色一肃。 “郡主,需要准备什么物件?您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王清夷看他一眼,侧首望向花厅外候着的人。 “蔷薇,取笔墨过来。” “是。” 蔷薇身形透过竹帘微微躬身,转身疾步走回内室。 片刻后,便捧出一方小小的紫檀木盘。 盘上搁置着笔、墨、纸,摆放整齐。 王清夷伸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运笔时沙沙轻响。 高琮业负手看向花厅外,此时日头渐盛,他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慢慢平静。 身后,王清夷搁笔。 她拿起那张笺纸,待墨迹干透,递了过去。 高琮业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朱砂、五铢钱、三百年以上的槐木。 其他都是俗物,好寻,只是这三百年以上的槐木却不好寻。 他看了片刻,抬眸道。 “郡主,只有这些,没有其他了?” 王清夷点头。 “准备好这些即可。” 高琮业将笺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郡主放心,下官这就去置办。” 他再次躬身。 “亥时三刻,下官亲自来接郡主。” 随着话音落下,他面相渐变。 王清夷满目诧异,竟,入了那凌烟阁。 直到此时,她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高大人,请。” 高琮业直起身,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随着脚步声渐远,院落终于安静下来。 染竹望了眼小院大门。 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苦着脸,肩膀随之一垮,方才那副端肃模样瞬间散了架。 “这一上午的,真是惊心动魄……。” 她拍了拍心口,又是长长叹息。 蔷薇瞥了她一眼,抿唇轻笑。 她弯下腰,收拾石案上的茶盏。 收拾了两只,她侧首望向厅外。 “幼桃——。” 她扬声唤道。 廊下传来脚步声,幼桃从客房走出。 “蔷薇姐姐?” “厨房那边的午膳,若是做好了,就去取来。” 蔷薇手上不停,将茶盏放回托盘。 这个时辰,郡主应当是饿了。 她端起托盘,走到王清夷身侧,微微躬身。 “郡主,我让人把午膳给您送来可好?” 王清夷正仰头感受着正午的阳光。 “嗯。” 她微眯着眼眸,微微侧首。 “就送到花厅吧。” 她声音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竹帘外。 “此处风景正好。” “是。” 蔷薇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转身走出花厅。 第 346章 破煞阵 亥时三刻,月色孤寂而冷白。 明泉楼外寂静无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响声。 一辆青帷马车从夜巷下缓缓驶来,停靠在后门。 高琮业翻身下马,负手站在酒楼后门。 月色下,他身形显得极高,却瘦得近乎凌厉。 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似要随风飘走。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灼灼望着从门内走出的王清夷。 “郡主,请。” 高琮业躬身一礼,侧身让路。 王清夷颔首,提脚走向马车。 染竹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个金丝楠木盒。 高琮业躬身撩开车帘,待王清夷坐下,方放下帘子,转身走到马下,翻身上马。 夜色寂静,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马车缓缓前行,染竹坐在王清夷身侧,双手紧抱着金丝楠木盒,手指微曲,指节微微发白。 “郡主,奴,奴婢怎么觉得越来越冷。” 她四处看了看,不知为何,心跳越来越快。 闻言,王清夷眉梢微挑,语气略有惊奇。 “染竹的六感,竟然变强了。” 见染竹眼底焦虑加深,她轻笑出声。 “不用担心,你家郡主不会让你有半分损伤。” “郡主。” 染竹被她这么一说,心底越发担忧。 王清夷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撩起车帘一角,抬眸看向夜幕。 一弯血月高悬,浑浊而妖异。 连染竹都感受到危险。 她唇角扯了扯,轻哼一声,旋即放下车帘。 明泉楼离节度使府不过两条街巷。 约摸半个时辰,马车便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高琮业压低的声音。 “郡主,到了。” 王清夷睁开眼,看向染竹,语气带着安抚。 “染竹,你留在车上候着。” 染竹一怔,下意识想开口,对上王清夷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将金丝楠木盒递过去,轻声道。 “郡主,您要小心。” “不要乱出。” 王清夷丢下一句,接过木盒,掀帘而出。 高琮业立在车旁。 “郡主。” 他声音低沉,夜色下,眼眸明亮。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眸望向眼前这座节度使府。 整座节度使府静静蹲踞在黑暗中,夜色下,屋脊轮廓分明。 府门高阔,朱漆崭新,却在蕴红的夜色中泛着暗沉的血色。 两盏灯笼悬于屋檐下,火苗映照着灯壁,幽幽地泛着冷光。 王清夷的视线仅是扫过,她的目光向上,落在节度使府上空。 上空悬浮着一层游丝般的黑雾,似烟似尘,在月光下犹如活物,竟缓缓蠕动。 蕴红月色下,她眼中,那雾里隐约能见扭曲的面孔。 愤怒的,惊惧的、茫然的。 似是在无声嘶吼,又像是在挣扎着向上。 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仅是往外渗出丝丝缕缕雾色。 怨煞! 高琮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屋檐上一片漆黑。 他似是不解,低声问道。 “郡主,上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向他。 “你这节度使府底下可不仅仅是一座坟场。” 高琮业神色一怔,如实答道。 “郡主说的是,此处除了是一座坟场,二十年前,这里还曾是战场。” 他声音微顿,继续道。 “此处当年死伤过万。” “坟场和战场。” 王清夷似有感叹。 她抬眼望向节度使府上空那团翻涌不散的黑雾,唇角勾起,笑意落在清冷月色下,越发凉薄。 “高大人可知,这座坟场有多少年?” 高琮业心头猛地一沉,迟疑道。 “下官曾听家父说起,此地坟冢不过百年,下官升任时,也曾翻阅过县志,并无久远记载,下官还曾请真人起卦……。” 闻言,王清夷笑声越发清冷。 “此处绝非百年坟场,而是千年古冢。” “千,千年?” 高琮业脸色骤然大变,声音带着颤意。 “郡主,下官竟一无所知。” “你自然不知。” “前朝更迭之前,这里便是连番厮杀的古战场,阵亡将士层层掩埋,尸骨层叠尸骨,怨气积了千年,最后一次厮杀,正是二十年前那场死伤过万的大战。” 王清夷抬手,手指溢出一丝元气。 屋檐上空一缕黑雾如活物般疾扑而来,将至她身前三尺时骤然剧烈战栗。 她指尖凝出一缕淡淡金光,黑雾触之即溃,转瞬被吞噬殆尽。 高琮业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骤然的阴寒便已全然消散。 “秦建业,派人刻意抹去了千年记载,只留百年痕迹欺瞒尔等,又在府基之下布下聚煞阵,引地底千年煞气,而乱葬岗属阴邪之地,又与战场上的戾气相融,最终凝成节度使府上盘踞的千年怨煞。” 王清夷目光平静,落在高琮业惨白的面容上,唇角的冷笑未减。 冷白的月色洒在她眉眼间,竟添了几分寒意。 “这是一座活葬万魂的凶穴,你这节度使府,正压在凶穴正心,而高大人上任之前,地基下又被压入八字,五鬼局再一锁,便是把这万千怨魂困在节度使府,日夜吞噬你的气运、官运,还有你高氏一族的血脉,不出三月,高大人,你便是魂飞魄散、身败名裂的下场。” 王清夷抬手指向屋檐之上。 “那处,凝聚着因阵法聚拢而来的枉死冤魂,经年累月,煞气凝而不散。” 高琮业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月色清冷,虽是什么也看不见,却只觉阴气森森,后背渗出薄薄冷汗。 煞气似是察觉到危险,卷着刺骨的阴寒争先扑来。 王清夷手指弹起,指间几缕龙气疾射,煞气在半空便骤然消散。 千年战骨,万缕怨魂,再加上刻上高琮业生辰八字的基石。 以人运养煞,以官气压魂,这哪里是节度使府。 分明是专为齐州节度使量身打造的万魂囚笼。 秦建业这布局算计,竟然如此充分。 高琮业只觉浑身发冷。 “郡主,眼下,那该如何破局?” 王清夷手掌按了按金丝楠木盒,目光落在使府大门上,语气平静无波。 “既来之,便拆之。” 随即提步迈向大门。 高琮业旋即跟上。 第 347章 破煞阵1 王清夷缓步踏入节度使府大堂。 她脚踩之地,便是这座千年古冢。 地底万丈之下,层层叠叠叠压着数朝累代的战骨。 数万将士当年浴血沙场,马革裹尸尚且不得,最终含恨曝尸荒野。 又被后人以邪术强行镇压于此,锁魂困运,断其轮回,生生熬成了滔天凶煞。 寻常人肉眼难辨,可在王清夷的眼中。 整座大堂的虚空早已被怨煞之气凝作实质。 密密麻麻的人面在黑暗中相互挤压,五官扭曲,怨毒狰狞,似在无声咆哮、嘶吼。 可诡异的是,王清夷所过之处,那些凶戾到极致的怨煞竟避如蛇蝎,疯狂向后退散。 自动在她周身清出一片洁净空地,半分阴邪都不敢沾染。 “高大人。” 她转身看向高琮业。 “往日在此办公,难道不觉阴冷?” 高琮业一怔,随即摇头笑得苦涩。 “郡主有所不知,齐州近一年来,阴雨连绵过半,夏日又遭洪涝天灾,湿气极重,下官只当是地气阴寒,从未往别处想过。” 自白日郡主一语点破这节度使府藏着惊天凶局后,他便半步不敢再踏入大堂。 此刻随郡主重新走进来,终于感受到那股透骨入髓的寒气。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煞之气。 王清夷微微点头,她缓步走到堂心,手腕向上一掷。 金丝楠木盒脱离掌心,缓缓悬浮于半空之中。 木身流转着淡淡金光。 明堂怨煞之气立时清空。 高琮业立时感受到寒气尽消,一股暖意随之而来。 “郡主,这是何物……?” 他面露惊奇,抬头看向浮于半空的木盒。 竟然如此神奇! “这是以千年金丝楠阴沉木整料雕刻而成,生于地底,纳地脉正气,可凝聚纯阳,抵御万邪之物。” 云雾山深潭下秘境所获,埋于地底千年,今夜刚好用上。 她指间弹出一丝元气,刚触到金丝楠木盒,盒盖瞬间弹开。 五枚三百年老槐木削成的破煞钉,稳稳钉在大堂廉贞梁下方。 此处正是火煞汇眼,也是五鬼吞噬气运的吐纳之口。 槐木生于阴地,三百年的老槐木质坚如铁,阴中含刚,是这千年阴煞之气,更是万魂凶煞的天然克星。 她手腕微动,指间五枚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嵌入破邪针底座。 五铢钱经玉圭中紫气孕养,阳气浑厚,可镇五鬼方位。 她手指隔空书写,扬声道。 “五行归元,五鬼归位。” 同时她手掌向上施力,五枚破煞针应声深入梁柱。 随后她手腕微沉,玉圭从袖口疾射而出,悬浮于大堂正中,正面朝天,镇压五鬼。 玉圭缓缓上升,每高一寸,镇压之力便重一分。 梁柱上方传来“咯吱”异响,似是整栋屋宇都在震动。 屋外阴风骤起,卷得沙石噼啪打在窗棂上。 “砰——” 第一声撞击来自正门,沉重似是有人猛撞。 惊的侍卫们齐齐拔刀相迎,面向正门。 “砰!砰!砰!” 撞击声接连不断,窗户、门扉,所有出入口同时传来重重撞击声。 一声重过一声,伴着狂风,似是有无数怨魂在外嘶吼着要撞入。 “都稳住。” 高琮业扬声道。 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冽,额头青筋直跳。 他身侧副将面色发青,声音微颤。 “大人,这是……。” 高琮业沉声厉喝。 “闭嘴。” 王清夷恍若未闻,手掌再次向上施力。 五枚破邪钉应声又入半寸,梁柱上渗出浓浓煞气,如活物般溢出坠下。 煞气触地即漫出浓浓黑雾,朝着众人脚下蔓延。 一众侍卫们连连后退。 包括高琮业面色都开始泛白。 转而却见煞气在触及王清夷脚下一尺之处时。 轰然溃散,消失于无形。 王清夷看也不看,只是淡淡道。 “还不退去。” 她抬脚,重重一踏,似有金光在脚下一闪而过。 “轰——” 地面之下,竟发出轰然声响。 一道无形气浪自她足底荡开。 向地底深处蔓延。 阴煞之气似是受惊一般,钻入深处。 屋外撞击声戛然而止。 高琮业缓缓松开刀柄,掌心尽是冷汗。 王清夷指尖向上,轻轻一划,一滴精血自指尖渗出,疾射入破邪针顶端。 她以自身精血为引,瞬间点燃槐木针内的纯阳之气。 五铢钱受血气激荡,铮然发出余音,刺激五行之气瞬时逆转,五鬼凶位被强行拉回正位。 “轰——” 一声声震响传遍整座节度使府。 大堂梁柱剧烈震颤,深埋地下的五口鬼井骤然倒涌,井水冲天而起,井底刻着高琮业生辰八字的镇魂基石应声崩裂。 浓重如墨的阴煞自地底狂涌而出,遇纯阳之气便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散去。 而那盘旋千年的怨魂嘶吼声渐渐平息,堂中扭曲阴冷的月影,一点点归于正常。 煞气破,局阵毁,五鬼吞噬阵,彻底瓦解。 王清夷双手放下,气息微促,面色添了几分苍白。 “郡主,如何?” 高琮业上前小心问道。 “无事。” 王清夷抬眸望向高琮业,眼底清冷如旧。 “高大人,你身上的死局,暂时解了。” 高琮业刚放下的心倏地提起,瞳孔骤缩。 “郡主,您的意思,这五鬼局未破?” 王清夷抬手一招,玉圭五铢钱纷纷落于金丝楠木盒。 盒盖“砰”然关闭。 悬于上方的金丝楠木盒稳稳落入她手中。 旋即她的视线落在高琮业脸上。 “五鬼局破了。” 她声音平静。 “不过,这座节度使府下方镇压的千年煞气,只是暂时压住,毕竟数万亡魂镇压于下,岂能随意抹除?” 阵亡将士,无论哪一个朝代,皆是家国天下的基石。 “需要选定日期祭奠,让这千年亡魂安息,方可破煞。” 高琮业喉结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她目光微凝。” “此外。” 她声音一顿。 “高大人,您身上的情债化解了吗?那两名扬州瘦马呢?最关键的是……。” 她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我看你身上,竟有婴灵的痕迹,不知为何?” 仅是半日时间,又是如何染上? 高琮业面色骤变,青白交错。 他张了张嘴,面上窘迫难当。 第 348章 高府 王清夷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如常,并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高琮业张了张嘴,面上青白交错,窘迫得几乎要渗出汗来。 半晌,他苦笑一声,那笑意酸涩难言。 “郡主慧眼,下官,无从隐瞒。” 他垂眸,喉结微动,声音低下去。 “家中祖母对下官要求苛刻,连带着对玉瑶也是如此,谁知……。” 他说不下去,唇角泛着苦涩。 自从玉瑶腊月小产后,府中医女不知在祖母身边说了什么。 昨日他归府,竟发现祖母擅自将两名扬州瘦马送入他院中。 玉瑶气急攻心动了胎气,堪堪稳住的身子,终究还是再度小产,伤了根本。 王清夷目光清淡如静水,扫过他眉宇间的颓丧,又见其印堂隐有竖纹深嵌,心底暗自轻叹,竟是家中长辈苛责失德之相。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她,眼底浮起难色,又带着几分希冀。 “郡主,玉瑶她……。” 他声音微滞,连忙改了称呼。 “下官内人,听闻郡主来了齐州,特地在府中收拾了一处清净院落,想请郡主过府小住几日。” 他语气恭敬。 “不如下官明日午后,来明泉楼接郡主,可好?” 若玉瑶见到郡主,心情好转,身子也能恢复快些。 王清夷眉梢微动,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上次见张家姐姐时,还是去年夏日。” 她轻声开口,声音似是感慨。 “如今已是春日,那我便唠叨几日。” 高琮业连忙躬身,语气诚恳。 “能得郡主驾临,是下官与玉瑶的荣幸。” 王清夷看着他,微微颔首。 “明日午后,劳烦张家姐姐了。” 高琮业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添了几分郑重。 “下官明日,亲自来接郡主。” “嗯。” 王清夷转身上了马车。 高琮业送郡主一行回了明泉楼后,才转身折回府邸。 此时已过卯时一刻,晨风寒意未散。 他本欲去前院书房稍作歇息,念及玉瑶昨日刚小产,身子虚弱,便改道往主院走去。 未到院门,便见主院灯火通明。 高琮业递了一个眼色,蒙五立刻上前推开院门,二人径直入内。 春晖正守在廊下,听见院门响动,抬起一张愁苦的脸。 待看清是郎君,她眼眸陡然亮了起来,连忙小跑着过来,“扑通”一声,直接跪下,语气迫切,声音夹着哭腔。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高琮业见她面色不对,脚步一顿,面色一沉。 “何事?” 随即又问。 “夫人呢?” 春晖抬头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唇角颤抖。 “郎君,夫人现在在太夫人院中,今儿卯时未到,太夫人院中的古嬷嬷便来传话,说太夫人让夫人到文安堂候着。” 她边说边抽噎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夫人昨日刚小产,夫人她,她连床都起不来,是夏草和秋艳扶着才勉强过去,郎君,您救救夫人吧。” 自从太夫人来了齐州,她家夫人便没一日好过。 她双肩颤抖,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只是小声抽噎着。 高琮业面色早已铁青。 他立在院中,一言不发,那双眼里翻涌着怒意。 春晖见他不动,急得又要开口。 高琮业却已转身。 他疾步向前,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蒙五连忙跟上,随他一路往太夫人院中去。 府中奴仆们,远远瞧见节度使大人身影,见他面色阴沉,脚步生风,连忙避让到廊下、路边。 皆是垂首屏息,连请安都不敢出声。 待他走过,才有人悄悄抬眼,见那身影正是往往太夫人院中去,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今日,府中怕又不得安生了。 高琮业转过月洞门,脚步顿住。 太夫人门外,他的玉瑶正扶着漆柱,鬓角碎发凌乱,衬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春日卯时的风还带着寒意,哪怕是他都披了一件大氅。 可玉瑶却是衣裳单薄,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夫人房内,传来阵阵笑声。 是二伯娘的声音,也不知说着什么逗趣的话,夹着年轻媳妇的应和,远远传入他耳中。 张玉瑶听不清屋内在说什么,只觉那些笑声忽远忽近。 她不知站了多久,只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 卯时未到古嬷嬷便来传话,太夫人让她到文安堂候着。 她撑着病体过来,太夫人却连门都没让她进,只叫她站在门外的游廊。 方才古嬷嬷出来,替太夫人传话。 “身为大房主母、节度使夫人,竟妒忌成性,阻拦郎君纳妾,气性大到小产,害我高家子嗣就这么流了,还有脸在屋里躺着?” 古嬷嬷语气阴阳。 “三夫人,太夫人说了,让您好好在外头站着,醒醒神,反省、反省身为节度使夫人,高家主母该有的气量。” 当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柱子才没倒下。 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些。 可眼前一切好像都在晃动。 她好像要撑不住了,就,这样吧。 身子往前一倾,却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将她裹住,她勉强睁眼。 高琮业的手臂稳稳托着她,掌心贴在她后背,触到她单薄衣裳下瘦弱的身体,愤怒涌上胸口。 他压着怒火。 “夏草,秋艳。”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夏草和秋艳一直站在廊柱后抹泪。 见是郎君,两人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还不扶你家夫人回去。” 高琮业将张玉瑶小心交到她们手上,脱下身上的黑色大氅,裹在张玉瑶身上。 “扶好了,莫再让夫人吹风。” “是,大人。” 夏草和秋艳连连点头,一左一右搀扶住张玉瑶。 张玉瑶想回头看他,被高琮业轻轻按住后背。 “回去好好歇着,等为夫回来。” 他声音温和,让张玉瑶眼眶一热,点点头,由着夏草和秋艳两人搀扶,往院外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高琮业才收回目光。 屋内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太夫人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是三郎回来了?” 高琮业低头,随意拂了拂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抬起眼时,眸底一片沉静。 他抬步,掀帘进了内室。 第 349章 渤海高氏 高琮业掀帘而入,室内笑声渐失。 太夫人高郭氏端坐在圈椅。 婢女兰月正伺候她梳洗,锦瑟捧着铜盆立在一旁。 高郭氏抬眼,见是三郎,唇角漾起笑意,可眼底却划过审视。 “三郎怎么来了?” “祖母!” 高琮业走过去,躬身行礼,眼角余光扫过。 除了祖母,二婶娘小郭氏手里正捧着一盏茶坐在临窗。 他不禁暗自冷哼,他这二婶,心思最是歹毒。 小郭氏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媳妇,分别是二房的大媳妇和二媳妇。 两人皆是敛着笑意,规规矩矩地站在身后。 不等高郭氏发话,高琮业走到她下首,缓缓落座。 坐定的位置,正好对着小郭氏。 小郭氏原本正垂眼喝茶,察觉到视线,抬眸一看,正对上高琮业那冷然的眼神。 手一抖,茶盖磕到盏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连忙放下茶盏,扯出一抹笑意。 “三郎这是刚从节度使府回来?” 她语气热络,面上挂着慈爱。 “别太辛苦,瞧着又瘦了些……。” 高琮业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转向高郭氏,语气不疾不徐。 “刚回来,便听说玉瑶惹得祖母不喜,不知祖母现在身子可还好?” “哼。” 太夫人重重冷哼一声,她抬手摆了摆,兰月和锦瑟退后两步。 “三郎,你来的正好。” 她盯着高琮业,声音微冷。 “你心疼自家媳妇,祖母并非不明白,可她哪里有高门主母的气度?” 太夫人说到这里,语气拔高。 “不仅善妒,心思还重,祖母好心,想着你公务繁忙,后院也该添两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这才把那两个女郎送过去,她倒好,不仅不领情,竟——。” “竟气到落了胎!” 她手掌重重拍在圈椅扶手上,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兰月连忙上前轻抚她后背,被太夫人抬手挥开。 “祖母不过是为她好、为了我高家子嗣!她倒好,身为大房主母,齐州节度使夫人,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将来如何掌理中馈?如何管教下人?如何……。” “祖母。” 高琮业轻轻开口,打断高郭氏接下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室内骤然一静。 小郭氏刚端起茶盏,手一抖,茶水差点溢出。 身后两个年轻媳妇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 高郭氏神色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敢如此打断自己。 眼神渐冷,眼睛微眯,直直盯着他。 “怎么?三郎今日,是专程来替你媳妇讨公道的?” “祖母教训的是。” 高琮业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只是玉瑶素来性子柔,并非不懂规矩,只是不愿与人争那些虚礼,她对祖母向来知礼,从不在外与人多嘴多舌。” 他抬眼,迎着高郭氏的审视,面色平静。 “至于玉瑶的身子……。” 他眸色渐冷,视线缓缓扫过小郭氏。 小郭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忙端起茶盏低头浅抿了一口。 “若不是那等心黑之人,有心骚扰玉瑶,玉瑶怎会伤了身子?” 小郭氏脸色一黑,这是当众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她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低垂着眼眸,眼底渐冷。 高琮业唇角一撇,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孙儿请了郎中看过,郎中说,只要细心调养即可,祖母挂心了,至于内宅?” “能有什么事?” 他眉毛微挑扬,唇角勾起。 “玉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在齐州,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人敢在她面前乱了规矩,有我给她撑腰,底下谁又敢不长眼?”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兰月和锦瑟皆是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两个年轻媳妇也是眼对眼、鼻对鼻。 两人郎君,一个是六品长史,还有一个至今还是个白身。 哪里敢得罪眼前人。 小郭氏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茶盏搁在桌几上,发出轻响。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她呢? 她气到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多说一句。 “你——” 高郭氏气到浑身颤抖,抬手指着他,厉声道。 “三郎!你这是怨祖母多管闲事?我说嘛,今日怎么一大早就到我这院中,原来是给你那风一吹的媳妇撑腰来了。” 她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母亲!” 不等高琮业说话,小郭氏连忙起身,踩着碎步走到太夫人身边,抬手轻抚她后背,面上似是焦急。 “母亲,莫要生气,三郎不是这个意思。”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她是太夫人娘家侄女,最清楚这位姑母的脾性。 越劝越恼。 三郎今日这般顶撞,太夫人怒火不舍地冲着自家孙儿发,只能使到大房那小媳妇身上。 明日这府里,怕是又有的瞧了。 高郭氏喘着粗气,盯着高琮业,目光锐利。 高琮业却只是起身,躬身一礼。 “祖母息怒,孙儿告退。” 他转身,掀帘而出。 直到廊外脚步声远去。 室内一片沉寂。 高郭氏盯着晃动的帘子,胸口起伏不定。 小郭氏轻声安抚。 “母亲,三郎年轻气盛,您别往心里去……。” “年轻气盛?” 高郭氏冷笑出声,目光沉沉。 “他是翅膀硬了,根本没把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她手掌攥紧扶手,张嘴刚想说话,施嬷嬷掀帘进来。 “太夫人。” 高郭氏正憋着火,哪怕是自己跟前嬷嬷也是怒喝。 “何事如此毛毛糙糙?” 施嬷嬷脚步一顿,垂首躬身。 看来又是三郎君惹到太夫人。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事,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回太夫人,刚才三郎君让老奴过来跟太夫人说一声……。” 她声音微顿,语气极轻。 “三郎君说,今日午后,希夷郡主要来府里看望三夫人。”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高郭氏攥着扶手的手指一紧。 小郭氏猛然抬头。 “希夷郡主?” 她脱口而出,似是察觉,连忙闭口。 高郭氏盯着施嬷嬷,目光沉了沉。 “哪个希夷郡主?” 施嬷嬷头身体压得更低。 “回太夫人,就是,姬国公府那位。” 第350 章 渤海高氏1 高郭氏眉眼微蹙。 “姬国公府?” 她喃喃重复,忽地想起什么,面色微沉。 “是姬国公府那个,半路被认回来的小娘子?崔氏膝下的?” 施嬷嬷躬身,笑道。 “回太夫人,正是那位。” 高郭氏语气中添了几分不喜。 “张氏如何认得她?” 说话间,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下首。 小郭氏垂着眼,神色却有些不对,眼神飘忽,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高郭氏眉头一皱。 “老二家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郭氏身子一僵。 神色明显不自然,高郭氏冷言道。 “你认识她?” “母亲说笑了。” 小郭氏连忙欠身,嘴角扯出一抹笑。 “媳妇哪里认识她,媳妇,这是……。” 她抬头觑了高郭氏一眼,声音压低。 “媳妇,这不是听夫君说起过。” “老二?” 小郭氏抿了抿唇点头,表情似有些难言之隐。 高郭氏语气不耐。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 小郭氏这才起身凑近,靠近高郭氏耳边,悄声道。 “母亲,我也是听夫君说起,那位郡主,有些邪门。” 包括汴河那次,夫君说,也是有那位的手笔。 不然,此时坐在齐州府节度使位置上的就是她家郎君了。 “什么邪门?” 高郭氏眼睛微眯,声音陡然沉下来。 自打高家老太爷和老大相继离世后,她最忌讳的,就是‘邪门这一词’。 更何况一个小娘子,沾上邪门,能是什么正经小娘子。 小郭氏见她目露不喜,忙道。 “媳妇也是听夫君随口一提,说是那位郡主自幼养在山上修道,后来也不知如何知道姬国公府,自己上门认的亲,可自打她进了国公府,这国公府就没安神过,连带着上京世家也是怪事颇多……。” 她语气一顿,声音越发小声。 “她那养母,据说被她告了,死在牢中,还有那位养在崔氏膝下的大娘子,被迫进了河东那位的门……。” 她抬手指了指河东方向。 “据说,姬国公夫人最近这一年身体也不好,上京都在传,说她命硬,克亲。” 高郭氏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 “荒唐。” 嘴上虽在斥,眼底却掠过一丝忌惮。 小郭氏垂首,装若不敢多言。 室内静下。 高郭氏抬眼,目光落在小郭氏身上。 “今日姬国公府这位郡主来访,老二家的就代我接待。” 小郭氏一愣。 “母亲?” 高郭氏抬手按了按额角。 “就说我身体不适,担心过了病气给贵客。” 小郭氏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连忙起身,欠身道。 “是,媳妇定当好好招待郡主。” 高郭氏盯着她,面色一冷,忽然道。 “仔细些,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放放,若是失了高家体面,你就给我滚回郭家。” “母,母亲,我怎么会。” 小郭氏语气局促,挤着笑脸。 “这,这可是希夷郡主。” 不论如何,她也是要等夫君回来,再做打算。 只是,进来容易,出去,就要看,如何出去了。 “最好不会。” 高郭氏垂眼看她,面色疲倦。 “都回吧。” 都是讨债的,她起身往内室去。 “是。” 小郭氏领着儿媳起身。 施嬷嬷垂首立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退后两步。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 小郭氏领着三房、四房一众媳妇,站在高家大门石阶下静候。 高家二房高胡安不仅是高氏族长,同时也是齐州刺史。 为防春汛,前几日领命去督查修缮河道。 小郭氏得知希夷郡主前来,派人加急送信给高胡安。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绛紫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动,一副当家主母做派。 身后几个年轻媳妇皆是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不过半盏茶功夫,街道尽头传来车轮辘辘声。 高琮业一马当先,玄色袍角翻飞。 一辆宽大马车缓缓驶来,玄木车身,阳光下,泛着沉润的光泽,车厢沉重而厚实。 车轮裹着精铁,碾过路面,传来沉闷声响。 撤了伪装,露出车辕上的玄甲族徽。 十六骑卫护在马车左右,铁甲森然,马匹步伐整齐。 后面还跟着两辆青色马车,想来是随行婢女所用。 小郭氏面色微沉,旋即挤出笑意,迎下台阶。 马车缓缓停靠。 车帘微动,染竹与蔷薇率先走出。 两人一左一右打起帘子。 一只纤纤玉指探出,搭在染竹手臂上。 王清夷缓缓步出车厢。 她身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层浅碧半臂,发髻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清雅淡漠,素净端方。 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如画,精致绝伦。 小郭氏神色呆滞,随即连忙躬身,高声道。 “臣妇高郭氏,拜见希夷郡主——。” 身后一众媳妇跟着齐齐躬身。 一时,轻软和缓,错落有致。 “都起吧。”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微勾。 高琮业把缰绳扔给候在一旁的仆人,快步走到郡主身侧。 “郡主,请。” 小郭氏满脸堆笑,凑上前来。 “郡主大驾光临,是我齐州高氏无上荣光,郡主一路辛苦,臣妇已在后堂备下茶点,还请郡主移步歇息——。” 王清夷垂眼扫她一眼,并未接话。 她抬眼,看向眼前这座高氏祖宅。 青砖灰瓦,门楣高阔,石狮蹲踞两旁。 檐角飞翘,透着百年世家的沉稳。 “高大人。” 她轻声开口。 高琮业连忙应声。 “是。” “高家这座府邸,有百年历史了?” 高琮业重重点头。 “郡主慧眼,这处宅院建于前朝,至今已一百二十年。”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目光从檐角收回。 “一百二十年。” 她轻轻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 却让高琮业听出不同。 心渐渐下沉。 小郭氏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住,连忙又道。 “郡主,后堂已备好茶点,都是齐州特产,郡主若不…………。” “有劳。” 王清夷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偏头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张家姐姐居于府邸正北?” 高琮业神色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下官与玉瑶住正北的院子。” 王清夷抬步,往府内走去。 “我们先去看看张家姐姐。” 高琮业面色一喜。 “是,下官带郡主您过去。” 小郭氏连忙侧身让路,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身后,一众媳妇悄悄抬眼,又飞快垂下。 第351 章 渤海高氏2 高琮业走在王清夷左侧,不时侧身指引。 “郡主,这处影壁是建宅时所立,青石浮雕,刻的是‘太师少师’,下官先祖父任北庭大都护时,曾请上京匠人重新修葺过。” 王清夷抬眸看去,影壁上一雄一幼双狮相戏,大狮昂首端坐,神态威严庄重,小狮绕膝攀缘,憨态可掬。 可见高家先祖对高氏子嗣的克绍箕裘。 不过,她目光却落在影壁之后,那一处阴影下蜷缩的一老一少。 意味深长道。 “这宅子,倒是处处用心。” 高琮业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百年基业,一砖一瓦皆是祖辈心血,…………。” 小郭氏领着众媳妇跟在后面,听着他如数家珍,唇角扯出一抹讥讽。 以前怎么也没发现这高三郎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 她低垂着眼帘,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王清夷背影上。 月白襦裙,发间只一支玉簪,素净得过分。 可偏偏姿态从容,竟让这满院珠翠都失了颜色。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道姑出山。 分明就是世家精心培养的顶级贵女。 小郭氏心中冷哼。 姬国公府心怀叵测。 她抬眼,看着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语几句,高琮业神色恭谨却不失亲近。 小郭氏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她想起方才送出的那封信,心头稍稍安定。 算着脚程,加急送信,天黑前应能送到郎君手上。 明日,最迟后日,郎君就能赶回来。 她抬眼,看向北边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且让这郡主得意一日。 到时,谁也别想走不出这齐州府。 在她思绪翻涌间,一行人已穿过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进院落入眼,青砖黛瓦,院墙高阔。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漱玉轩。 高琮业脚步微顿,侧身道。 “郡主,这便是下官与玉瑶的居所。” 王清夷抬眸看向院落。 阳光正好,洒在灰瓦青墙上,檐角似有飞鸟掠过。 一派宁静祥和。 可落在她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落上空,隐隐盘旋着一团黑气,如烟如雾,似有若无。 阳光穿透而下,却照不进那团阴影。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方才下马车时,她便察觉北院上空有阵法痕迹。 从第一次见张家姐姐开始,她的面相一变再变,忽明忽暗,原来根由在此。 她抬步上前,目光掠过院门,扫向院内。 梁木上的卯榫衔接,错落有致。 可在她眼中,那些榫头对应着天干地支的凶位,卯为东,酉为西,子午相冲,卯酉相刑。 每一处衔接,都是一道催命的符。 庭院中的回廊曲折往复。 寻常人家修回廊,为的是遮阳避雨,行走方便。 可眼前这回廊,左三折,右五转,恰好形成了一道锁魂的步罡轨迹。 每一步,都踏在北斗七星的煞位上。 将院内的生气尽数困住,又引动地底的阴煞之气,源源不断涌入正房。 王清夷抬眼,看向正房屋檐。 日光下,梁柱上的纹路隐约可见。 若在月圆之夜,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地面。 那些光斑的落点,恰好能拼成一张巨大的符箓。 那符箓隐于梁柱暗处,以朱砂混合着阴年阴月出生的黑狗血绘制,还有……。 王清夷嘴角微勾,竟还掺和了节度使府地下那千年坟头土碾成的粉末。 这些肉眼难辨。 可每逢月圆,便会借月光显形,催动阵法运转。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高琮业。 “高大人,你这宅院也重新修建过?” 高琮业神色微凛。 “是,三年前,新婚前重新修建过。” 王清夷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他眉眼之间。 “这幕后之人,恨不得让你立时殒命。” 高琮业面色骤然一沉。 “郡主此言何意?” 王清夷抬手指向院门。 “你这宅院,从门头开始,到回廊,甚至是梁柱处处设了阵法,” “郡主……。” 此刻的高琮业连心底都冒着寒意。 这处宅院在他新婚前,祖母安排人重新修缮。 难道祖母……,不可能,绝无可能。 只听王清夷继续道。 “此阵名为‘锁魂阵’,以卯榫定凶位,以回廊锁生气,以月色绘符箓,日日夜夜侵蚀屋主人的精气神。” 高琮业下颌紧咬,咬牙道。 “后果呢,若是长期居住。” “后果?” 王清夷的目光扫过院墙。 “先是官场失意,仕途坎坷,接着是家人接连生病,精神不济,人心惶惶,最终兄弟阋墙,夫妻反目,直到……。” 她看向高琮业,目光带着淡淡的怜悯。 “家破人亡。” 高琮业面色铁青,手指攥紧,身体有微微颤意。 小郭氏站在身后,脸上早已僵住,眼底泛起慌乱。 这,这郡主真是邪门,她竟能一眼看出? 此时王清夷的视线扫过。 小郭氏飞快垂下眼,不敢多看。 王清夷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布阵之人,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请郡主指点迷津。” 王清夷抬眸,看向院落上空那团黑气。 “不急。” 她唇角微微勾起。 “先进去看看张家姐姐。” 说罢,抬步跨入院门。 身后,小郭氏攥紧手中帕子,面色铁青。 心口突突直跳。 只觉有大事发生。 ………………………… 候在门外的婢女见到一行人,正要开口,被高琮业一个眼神噤声。 高琮业压着声。 “郡主见谅,玉瑶身子弱,下官便没告诉她您要来,下官担心她知道了,要强撑着起来。” 王清夷轻嗯一声,并未在意。 婢女推开门,她迈进房内。 内室昏沉,沉水香细细燃着,却掩不住室内那股病气。 张玉瑶侧身倚在床榻深处,身后锦被叠得厚厚,衬得身子愈发单薄。 窗外的天光发沉,映得她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夏草、秋艳坐在榻下,皆是满面愁容,茫然无措。 听见动静,两人猛地抬头,一见来人,瞬间失态。 “郡主——!” 两人踉跄扑地,额头抵地,泣不成声。 夏草死死咬着唇,泪珠滚滚而落: “郡主,您可算来了,我家夫人她……” 秋艳双手撑地,肩头不住颤抖。 王清夷轻叹,开口道。 “都起来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张玉瑶苍白的脸,落在那床榻四周。 黑影如潮,层层叠叠,几乎将那方寸之地围得密不透风。 第 352章 渤海高氏3 王清夷眸光微敛。 那些黑影凝而不散,层层堆叠,几乎将那张床榻四周挤满。 黑影扭曲着,面部狰狞,有怒目咆哮,也有佝偻啜泣,还有幼童缩在床头,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墙角还有几道模糊的影子立在暗处,面目不清……。 他们中间,张玉瑶捧着肚子茫然失措,跌跌撞撞地四处碰壁。 王清夷手指微动。 指间便多了三枚五铢钱,铜色明亮,铜面划过一抹金色的光。 她手腕一翻。 三枚铜钱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射向榻前那团最浓的黑影。 “滚出去。” 她声音不高,却如雷霆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屋内空气都跟着颤栗。 铜钱落地的刹那,那团浓黑黑影骤然疯狂翻涌,像是被利刃生生撕裂,黑雾四溅。 尖啸声骤起。 “啊——。”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边传来,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墙缝中钻出。 凄厉,尖锐,带着一股阴寒彻骨的怨毒。 屋内锦帐无风自动,猛地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烛火瞬间熄灭。 窗棂嘎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摔倒的闷响。 跟着过来的三房媳妇高彭氏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煞白,四处张望,语气惊恐。 “这、这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没有?” 说话间,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高琮业和王清夷,却不见二人有任何动作。 “你们听不见吗?!” 她心头更慌,目光猛地转向高郭氏,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二嫂,你、你听到……。” 此时的高郭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如纸,身子紧紧贴在桌几旁。 死死拉着贴身嬷嬷挡在身前,连抬头看榻前的勇气都没有。 高琮业依旧静立原地,下颌绷紧,仿若未闻周遭异响。 可他分明看见床帐无端翻飞,尖啸声直钻耳膜。 一股刺骨阴寒骤然掠过身侧,似有阴物擦着他的衣袍逃开。 他手指紧握,却不敢出声惊扰。 王清夷立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榻上。 那些黑影翻涌着,挣扎着,尖啸着,最终不甘地一一散去。 榻上的张玉瑶,眉心忽然舒展开来。 室内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悄无声息地褪去。 锦帐垂落不动,窗棂不再吱吱作响。 夏草和秋艳怔在原地,满目惊恐。 刚才那一声声尖啸刺耳尖锐。 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她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赶走了。 室内不再像之前那般阴寒逼人,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像是春日午后,阳光落在人身上的那种暖意。 “把你家夫人扶起来。” 王清夷的声音依旧平静。 夏草和秋艳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踉跄着爬起来,快步走到床榻前。 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扶起张玉瑶。 夏草低头,凑在张玉瑶耳边,声音哽咽,却轻柔。 “夫人,夫人,郡主来看您了,您快醒来看看。” 秋艳也跟着点头,眼泪直直往下掉。 自晨时夫人从太夫人院里回来便昏死过去。 医女来了两趟,汤药灌下却毫无起色,她们早已急得六神无主。 张玉瑶的睫毛微微颤动。 无边的黑暗,她像是被困在一处望不到边的阴冷之地。 四处都是黑暗,阴湿,她走啊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 “滚出去。” 熟悉的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就在耳边。 黑雾骤然碎裂。 紧接着,一股暖意涌来,将她从那股无尽的阴寒中拉出。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清雅的脸,眉眼如画,神情淡淡,正垂眸看她。 张玉瑶眨了眨眼。 那张脸没有消失。 她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消失。 “夫人,夫人!” 夏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喜极而泣的哭腔。 “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秋艳也跟着点头,又哭又笑。 张玉瑶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床榻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玄色袍角,面色紧绷,是她的郎君。 张玉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高琮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膝跪在榻前。 “玉瑶。”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张玉瑶看着他,转而看向榻边的王清夷,抬手伸向她,声音轻颤。 “郡主,您来了……。”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张玉瑶泪如雨下,泪眼朦胧地望着王清夷。 伸出的手微微发颤,却固执地停在半空。 高琮业起身,站到一旁,跟着看向她。 王清夷无奈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那只瘦骨伶仃的手。 “没事了。” 她声音轻缓,尾音微微上扬。 张玉瑶重重点头,眼泪簌簌落下,眉眼却带着笑意。 “看到郡主,我便知道,我无事了。” 今早从太夫人院里回来,便昏死过去。 她只觉身处一个黑暗潮湿的地方,四处都是雾气,如何也走不出去。 黑雾尽头,传来嘤嘤哭泣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婴儿啼哭声。 她又惊又惧,直到耳边传来郡主那声:滚出去。 她才从那噩梦中醒来。 “现在如何?” 王清夷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手指轻按。 脉象细弱,却渐趋平稳。 可再往下按,尺脉之下,另有一股细微的跳动,似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却挣扎着浮不上来。 王清夷眉头微挑,面露惊奇。 站在一旁的高琮业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眉头一动,心立刻提起。 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郡主,玉瑶的身子……。” 话说到一半,却不敢往下问。 那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硬是卡在喉咙里,不敢说出。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张玉瑶的面上,手指仍搭在腕上未动。 第353 章 渤海高氏4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张玉瑶面上。 面上死气已然散尽,三阴之处,印堂、鼻头,竟渐渐透出晶莹润白之色。 这是,气血复苏之相?却又不尽然。 她手指下脉象细弱,母体气血虚弱得厉害。 可尺脉之下那股似有若无的跳动,却顽强得惊人,虽细却坚韧,一下一下,像是卯足了劲向上。 这是……? 王清夷想起方才榻前那团黑影中,最后散去的那道小小身影,消散前还回头望了张玉瑶一眼,眼里是茫然不舍。 怀了双生,流掉那个。 而剩下这个,吸收了双份的生机,生命力异常强悍。 她手指松开,神色如常,并未多言。 高家这宅子,从门头到院落,处处透着异样,处处透着算计。 幕后之人还有谁?牵扯多广?她不清楚。 张玉瑶腹中还有一子。 至少现在,不是说的时机。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那张脸上,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见她看过来,只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却不敢开口询问。 王清夷语气平静。 “张家姐姐身子虚弱,暂时还要卧床将养时日。” 高琮业悬着的心放下,胸口起伏,微微躬身。 “是,下官记下了。” “饮食上也要注意,以清淡为主,忌油腻,忌凉寒,忌,忧思过重。” 王清夷声音微顿,目光落回张玉瑶脸上。 “若是再有疏漏,恐有性命之忧。” 张玉瑶睫毛颤了颤,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与感激。 高琮业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郡主,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 王清夷重复,轻笑出声,语气有讥讽。 “世家后宅照顾产妇那般即可。” 高琮业一愣,随即脸颊轰然涨红。 这话说得随意,可语气里的讥讽却像针,细细地扎进来。 世家如何照顾孕妇? 那是婆母、妯娌、嬷嬷们围着,是补品流水似地端进漱玉轩内。 是长辈免了请安的体面,是连门都不让出,生怕冲撞了胎神的重视。 可他高家呢? “郡主。” 他满面羞愧。 “是下官的错。” 他自己都没尽到身为夫婿的责任。 河南道战事吃紧,这些日子,他基本都在节度使府。 偶尔回府,也是深夜,天不亮又走了。 而玉瑶她从不会抱怨。 可现在呢,连他住的院子被人设下阵法。 从洛阳城回来,他就应该想到这些,而不是此时懊悔。 他语气渐渐冷凝,眼底划过冷意。 “下官枉为人父,人夫。” 说话间,身后的小郭氏一众终于缓过神来。 方才那声声尖啸,那无风自动的锦帐,还有那骤然熄灭的烛火。 如今想来,都令高彭氏腿软。 她跌坐在凳子上,瞪大眼睛盯着希夷郡主的背影,满目惊惧。 小郭氏也好不到哪去。 脚下发软,正扶着桌沿坐下。 “夫人,您没事吧。” 她的贴身嬷嬷杨嬷嬷跟着回过神,近前颤声询问。 小郭氏面色惨白,张嘴就想吩咐回去。 转而想起太夫人的吩咐。 “若是失了高家体面,你就给我滚回郭家”。 她咬着牙,撑着桌沿起身。 太夫人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小郭氏勉强挤出一抹笑,搭着杨嬷嬷的手腕,声音发涩。 “郡主,三郎媳妇身子弱,还需要静养,不如郡主移步,一同前往臣妇院子稍作歇息?我们……” 王清夷转过头,看向她。 神色淡漠,眸底深邃,让小郭氏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用。”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刺史夫人先请,我与张娘子多日未见,正好在此说说话。” 小郭氏脸上的笑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方是郡主,自不是往日那些来往的人家那般随意对待。 在她绞尽脑汁时,王清夷已经收回目光。 小郭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半晌,她咬了咬牙,欠身道。 “那,臣妇,先——告退。” 说罢,转身甩袖往外走。 身后,高彭氏见二嫂走了,连忙跟上去。 三房和二房媳妇见状,也急忙跟着。 院外一众婢女、嬷嬷们,呼啦啦一群都退出了院子。 出了漱玉轩的月洞门,小郭氏脚步一顿。 杨嬷嬷跟着停下。 “二夫人!” 小郭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眼底满是惊恐。 邪门。 太邪门了。 再次想起那些她看不见却真切感受到的东西,腿软了几分。 “走,快走,扶我回去。” 杨嬷嬷连连点头,搀着她往二房院子走去。 三房、四房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高彭氏被贴身嬷嬷扶着,一路走一路嘀咕。 “你们听见没有?那声音,那声音是从哪来的?你们听见没有?” “老奴也听见了……。” 一众人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脚步匆匆。 漱玉轩内,终于安静下来。 王清夷目光扫过屋内,在夏草和秋艳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高琮业。 高琮业会意。 他转身,看向门口候着的婢女、奴仆,沉声道。 “都退到院门外候着,没传唤,不许进来。” 众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 屋内除了王清夷他们三人,只留下夏草和秋艳两人。 王清夷这才重新看向张玉瑶和高琮业两人。 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张家姐姐。” 她声音轻缓。 “你腹中这孩子,命硬得很。” 张玉瑶双手猛地捂住嘴。 眼眸大张,泪水夺眶而出。 “郡、郡主的意思是……。” 声音从指缝间溢出,颤抖得不成调。 高琮业站在榻边,眼底是茫然的。 他看看张玉瑶,又看看王清夷,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半晌。 “郡主。” 他声音涩得厉害。 “郡主,您说的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张玉瑶小腹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玉瑶腹中的孩子,还在?” 王清夷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高琮业脸上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确切来说。” 她声音轻缓。 “张家姐姐怀的是双生子,流掉一个,腹中这个,吸收了双份生机,生命力极强。” 高琮业怔在原地。 良久。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把手轻轻覆在张玉瑶小腹上。 第354 章 渤海高氏5 高琮业稍稍缓了缓。 他垂手而立,恭敬道。 “郡主辛劳,请先至小书房歇息片刻。” 他郑重吩咐许掌事随着好生伺候。 “郡主,我这边先安置一下,便去。” “嗯。” 王情夷微微颔首,他二人悲喜交加,必然有话要说。 低声安抚张玉瑶两句,便随着许掌事,先一步去了书房。 张玉瑶偏头看向郡主背影,泪眼朦胧。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唇边带着笑意,神色渐渐有几分倦怠。 本就气血两亏,又经这一场大悲大喜,身子到底撑不住。 高琮业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嘱咐秋艳好生照看。 待张玉瑶呼吸渐趋平稳。 高琮业直起身,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秋艳守在榻边,夏草立在一旁。 这才发现少了人。 他面色不变,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二人随他出去。 抬脚跨出房门,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夏草与秋艳悄声走出。 “大人。” 他声音压得低沉。 “春晖人呢?” 夏草和秋艳对视一眼,双双跪了下去。 “大人。” 夏草额头抵着地面,语气急促。 “求大人救救春晖。” 高琮业垂眼看她。 “说,怎么回事?” 夏草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春、春晖被二夫人罚去浆洗房了,说是以下犯上。” 秋艳紧跟着接口,仰起脸,眼眶已经泛红。 “早上夫人从太夫人院中回来,就已不适,春晖便去库房拿药材熬汤药,谁知二夫人说太夫人说夫人小家子气,要夫人在院中好好反省,不说补给药材,还嘲笑…………。” 高琮业眼底暗沉。 又是二房使得绊子。 这是非要他们大房家破人亡不可。 玉瑶这边刚出事,她们就敢动她身边的人。 是觉得他这些日子不在府里,就真当这院子没人了? 他侧过头。 “蒙五。” 蒙五走出,抱拳躬身。 “去浆洗房,把春晖带回来。” “是。” 蒙五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高琮业这才收回目光,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 “吩咐下去。”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以后漱玉轩内的事务,除了我与夫人,任何人都不许插手,若是有人仗势,便打出去。” 他声音顿了顿。 “哪怕是太夫人,也不许。” 夏草和秋艳猛地抬起头。 两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连连磕头。 “是!奴婢记下了!” 高琮业抬头看向落日,只觉胸口压得沉闷。 他缓缓平息情绪,抬脚往小书房去。 穿过穿堂,便是漱玉轩东侧的小书房。 王清夷端坐在书房西侧的一人小榻上。 染竹立在她身后,四处打量着,只觉这处小书房简朴得很。 许掌事靠近博山炉,正用银箸拨弄着炉内的灰粉,抬手将边缘仔细修整着,室内渐渐烟气袅袅。 一时间,满室幽香。 谢戌和玄十五守在书房外。 高琮业走近,朝着二人微微颔首,便踏入内。 “郡主!” 他躬身抱拳。 “让郡主久等了。”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都安排好了?” 高琮业汗颜,点头道。 “下官嘱咐了一些事……。” 说话间,门从外敲响。 高琮业扬声道。 “进来。” 夏草端着茶托进来,躬身替二人斟好茶,便垂首退出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高琮业坐在下首,见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忙开口。 “郡主,这是今年泰山顶上新茶,前几日刚采摘炒制,郡主尝尝口感如何。” 王清夷微微颔首,又饮了一口。 “清冽回甘,是好茶。”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悠然。 “泰山灵气汇聚,茶不错。” 高琮业:“郡主喜欢便好。”。 二人皆知今日并非为品茶而来。 寒暄了几句齐州风土、泰山景致。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祖父与父亲,到底因何离世?” 高琮业神色明显一怔。 这件事,他从未与人提起,未想过郡主会突然问起。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是下官与玉瑶从洛阳回来之后的事。”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沉下去。 “那日我们从洛阳回到齐州,拜见过祖父祖母,第二日祖父便突发急症,卧床不起,不到七日,人便没了,随后便是父亲,祖父百日未过,跟着急急去了,等我母亲发现……。” 他抬手搓了搓额头,神色疲倦。 “府医看过,说是哀伤过度,郁结于心,加之劳累,骤然脱力而去。” 王清夷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高琮业抬起头,眼底暗沉。 “也是因此事,祖母对玉瑶便万般不喜。” 他手指紧了紧,继续道。 “新妇刚过门,家中长辈便相继离世,于世家大族而言,是极大的忌讳,这些年来,但凡玉瑶有半分不妥,祖母便拿此事敲打。” “下官母亲,因悲伤过度,一半日子都待在山上道观,府中诸事也撒手不管。” 他说完,看向王清夷,眼底似有不解。 “郡主问起此事,可是有不妥之处?” 王清夷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可有什么异常?” 高琮业面上渐渐凝重,张嘴想开口,又闭上,他拧眉细想。 “那几日,并无异常之处,祖父这些年,一直在北庭,因下官与玉瑶婚事,才上状回了齐州,他身子一向硬朗,每日晨起还会在院中打一套拳。” 他语气略显急迫。 “郡主,我祖父与父亲二人……。” 王清夷眸光微动,缓缓点头。 “他二人并非疾病离世,而是横死。” “什么?” 高琮业猛然起身。 动作太急,膝头撞上桌几,茶水泼洒开来,顺着桌沿滴落。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王清夷。 “郡主此言当真?” 话音未落,房门猛然推开。 玄十五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过屋内。 却见高琮业呆立当场,郡主安然端坐,只是桌上茶水狼藉。 他讪讪松开刀柄,干笑一声。 “属下听里头动静大,以为……。” 说着,讪笑着把门拉上。 门内,许掌事脸色煞白,颤声道。 “郡主,老大人他们,他们是谁害了?” 王清夷没答,只看着高琮业。 高琮业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干砾。 “郡主,我祖父、父亲,他二人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第 355章 渤海高氏6 王清夷缓缓开口。 “你二叔。” 一室死寂骤然漫开。 高琮业如遭重锤,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嘴巴微微张,喉咙似是被堵住一般,声音嘶哑。 “祖父是他生父,父亲是他嫡亲兄长,他怎能,怎能如此心狠?” 到底如何心狠手辣,才能下得去手? “为何要这般做?” 王清夷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笑意清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权势,地位,富贵。”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脆悦耳。 “不过诸如此类。” 高琮业愣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道。 “高大人。” 她抬眸看他,似是揶揄。 “我们以后的合作,高大人可不能心慈手软,让我跟着补漏。” 从汴河马车异状,高大人便应该知晓,高家暗处必然有一双手想致他们死地。 而今还在这惊疑? 若是继续如此,那她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换个人手。 毕竟秦建业可是罔顾人性。 高琮业面色一凝。 他缓缓站直身子,垂首躬身,声音低沉。 “请郡主放心。” 他声音微顿,咬着牙道。 “下官,绝不会心慈手软。” 若是让他拿到证据,他定然会在众人面前亲手替祖父和父亲报仇。 他站在原处不动,只觉讽刺。 祖父身子硬朗,父亲又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前后脚相继离世? 府医那套说辞,他当初便觉得牵强,心中早有怀疑。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二叔啊,那个在他幼时曾抱他上马的人。 在祖父面前永远恭顺谦和的二叔,在他父亲灵前哭得晕厥的二叔。 竟然真是幕后凶手。 竟为了权势,做到杀父杀兄! 他垂下眼,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郡主。” 他声音渐渐平稳。 “若真是二叔,以他一人之力,恐难成事,可还有那位?” 哪怕心知那位篡位得来,终究曾执掌天下,他言语上还是谨慎。 王清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才像能合作的人。 “你猜得没错,你二叔自然没有如此能耐。” “秦建业!” 高琮业浑身紧绷。 王清夷继续道。 “高家府上阵法,包括你院中,从门头到院落,处处透着秦建业的手法。” 阴狠,缜密,不留丝毫余地。 高琮业站在原地未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自从二叔接手府中庶务,二婶在后院日益跋扈,祖母对二房的偏袒也越来越明显,对玉瑶的敲打更是毫不掩饰。 若是建元帝秦建业,那便说得通了。 高琮业忽然笑出声,笑容带着苦涩。 “郡主。” 他声音低沉。 “他们怕是恨不得我立时死去,好名正言顺完完整整地继承这高氏嫡脉。” 说话间,他眼神逐渐狠戾。 “原以为是嫉恨下官接任了这齐州节度使,如今看来,竟还是为了高家嫡系暗卫……。” 王清夷微微点头。 “齐州有你,秦建业怎能安心,他绝不会放弃齐州。” 此时高琮业的心反而沉静。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那扇精致的窗棂上。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还有半月。” 高琮业似是没听清,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方才的恨意。 “郡主刚才说半月,是何意?” 王清夷视线收回,落在他身上。 “还有半月,便是月圆时。” 她看着高琮业,目光平静。 高琮业愣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月圆。 王清夷继续说道。 “半月后的月圆,刚好是第二十一个阴月,也是阴气极盛之时。”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到时,此处阵法全开。” 高琮业下意识跟着起身,刚迈出一步,便见她推开木窗。 落日余晖洒入,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浅金色。 朦胧间,她轻声道。 “这院中所有人,都会暴毙而亡。” 高琮业脚步一滞。 他僵在原地,后脊升起一股寒意,瞪大眼睛,看向王清夷的背影。 落日余晖明明透着暖色,却在这一瞬间觉得遍体生寒。 “郡主。” 他声音发紧。 王清夷转过身,倚着窗框,逆光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突然道。 “高大人,你那二叔,应该会在明日午时之前回来。” 高琮业还没从那句‘半月月圆’、‘暴毙而亡’中回过神来,便又听到这句。 他怔了怔,脑中飞快转动。 二叔明日回来? “郡主,我们是不是要主动出手?” “对。” 王清夷倚在窗边,微风拂过,吹动她耳畔碎发。 “他选在这个时候回来,自然是有人通知他。” 她语气平淡,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 “高大人,出去后,你便通知下去,就说明日午时,要给我举办一场接风宴。” 她声音顿了顿。 “我们会会你二叔,还有他幕后之人。” 高琮业抬眼看她,眼底泛光。 “记住。” 王清夷迎上他的目光。 “务必请你祖母出席。” 高琮业怔了一瞬。 请祖母? 他脑中闪过这些年来祖母对二房的偏袒,还有对玉瑶的敲打。 他敛下心思,垂首躬身。 “是。” 神色冷静,没有多问一句。 王清夷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高琮业站在原地。 他虽不知郡主何意,但他知晓,以郡主的性情。 这次,必然不会让二叔全身而退。 ………………………… 距离齐州三百里的官道上。 马车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高胡安倚在车壁,指间仍捏着那张刚收到的密函。 那张方正忠厚的脸,此刻笑得阴鸷。 那位郡主,果真直奔齐州,寻上了三郎夫妇。 主子的指令,与他娘子送来的消息分毫不差。 他垂眸看着信纸上最后一行字。 ‘设法困她三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高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早已被他谙熟于心。 院角石墩、廊下木柱,何处布控,何处设局,皆了然于胸。 既入了他的地盘,想走,便由不得她了。 马车颠了一下,他身形晃了晃,眉心微蹙。 “大人。”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再有两刻便到码头了。” 高胡安冷冷地“嗯”了一声。 伸手将密函凑近车内烛火,看着纸张边缘在火舌中卷曲,最后化作灰烬落在桌几上。 第356 章 渤海高氏7 小郭氏得到消息时,刚用过早膳。 正拿着帕子擦嘴。 “宴客?” 她动作一顿,眼眸大张。 “谁吩咐的?我怎么不知道?” 管家高炳躬身,语气平静。 “二夫人,我也是刚知道,蒙大只强调,说是节度使大人亲自吩咐,说郡主是大房的客人,理当由他出面接风。” “哼!竟在我面前称节度使。” 小郭氏扔下手中帕子,抬眼扫向候在一旁的婢女。 “愣在那干甚?还不收拾了。” “是。” 一众婢女连忙上前,撤盘的撤盘,擦桌地擦桌,动作利落,很快便收拾干净。 小郭氏端坐着,刚染上蔻丹?的手指轻翘,指腹在桌沿上轻敲。 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眼睛微眯,似是在沉思。 待最后一人退出门槛,将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她与高炳。 小郭氏这才冷声道。 “大人来信了吗?” 高炳抬头看她。 “回二夫人,大人来信说是午时前能到城门外。” 小郭氏扯了扯嘴角,笑得讥讽。 “那倒巧了。” 她抬眸,盯着高炳。 “我昨夜让你加急送出的密函,送了吗?” 高炳肩膀压了压。 “夫人放心,昨夜子时便送了出去,这会儿大人应该已经收到。” 小郭氏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 “郡主那边呢?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回夫人,郡主从昨夜住进院中歇息,便未曾外出。” 小郭氏眉心微微皱起。 “三郎呢?你的人没看到三郎过去?” “没有,三郎君送郡主进了院子出来后,便未进了。” 小郭氏似是诧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院中,日光落在那株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上,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高炳,你现在便去城门口候着大人,把府中的情况仔细说与大人,这位郡主,很不简单,让大人务必小心。” 她心中清楚,以高琮业心计,请希夷郡主前来来,必有所求。 她面容越发沉静,哪里还有昨日半分浮躁。 高炳连连点头。 “老奴这就去城门等候大人。” 小郭氏转过身,日光透过枝头落在她脸上,一时看不清表情。 “出去之前,你去请老夫人,就说,郡主想见见高家长辈,让老夫人务必出席。” 她倒想看看,有老夫人下场,高琮业想做什么? 高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 “是。” “你下去吧。” 小郭氏走向榻前坐下。 “是。” 高炳退出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郭氏眼帘半遮,嘴角噙着冷笑。 三郎啊三郎,你想借着郡主的势立威? 那便看看,这齐州高家,到底是谁的地盘。 ……………………………… 齐州府 辰时刚过,姬国公府希夷郡主车驾夜入高府的消息,便已传遍齐州权贵圈。 各家名帖如雪片纷至,门房疲于奔命,一趟趟将烫金请柬送入内院,请高大人过目。 高琮业看也不看,只一句话便打发。 “就说郡主车马劳顿,近日一概不见。” 蒙大领命,带着人守在门房,将来访的管事一一挡了回去。 有脸熟的,他便多说两句。 “大人说了,郡主来齐州府有要事要办,暂时不见外客,诸位心意,高家心领了。” 此话一递出,各家只能作罢。 巳时一刻,高家角门处陆续有马车停下。 来的都是自家人。 太夫人娘家郭家舅母携两房媳妇前来。 旁支里,与高琮业往来密切的几家叔伯,也携了家眷过来。 小郭氏立在二门内迎客,面上堆着笑,与来人一一寒暄。 “伯娘里头请。” “三弟妹气色越发好了。” 她笑得热络,眼角余光不时看向街道尽头。 夫君未归,她心里头还是有几分焦虑。 日光渐盛,花厅方向隐约传来喧闹声。 隔着紫檀素屏,高琮业招待着家中男客。 高郭氏冷着脸,走到花厅,缓缓坐在主位下首。 高琮业状若不见,见人已到齐,便让蒙五去请郡主。 王清夷随着蒙五出了院子,蔷薇和幼桃随在她身后。 主仆三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往花厅。 将至花厅,里头传来笑语隐隐。 宾客在看清来人时,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陆续抬头,目光齐齐落在门口。 王清夷步履轻缓,踏进花厅。 她眸光淡淡扫过厅内,只是这一眼,便让人不觉坐直了身子。 花厅一时寂静无声。 有年轻媳妇怔怔望着,忘了手中茶盏还端着。 高郭氏敛去眼中轻慢,腰背挺直。 这便是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郡主? 可眼前这人。 眉眼清淡,身姿端雅,一身绛紫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通身上下不过鬓边斜插了一支花钗。 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成一番温润风骨。 哪有什么可怖之处? 分明是矜贵到了骨子里。 王清夷又走了两步。 众人方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敛衽下拜。 “拜见郡主殿下。” 下首衣料窸窣声响起,满室轻语。 王清夷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后,方抬手虚压了压。 “诸位都坐吧。” 众人纷纷归座,言行倒是比方才拘谨了些。 王清夷端起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席间。 高郭氏端坐在她下首,刚才那刹那,也是惊于郡主的气度。 与传说中全然不同。 她扶着施嬷嬷的手站起身,绕过桌几,走到厅中,敛衽下拜。 动作虽有些慢,礼却行得周全。 “老身高郭氏,拜见郡主殿下,未及远迎,罪莫大焉。” 她低着头,声音恭顺。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手虚抬。 “太夫人请起。” 她声音顿了顿,语气温和。 “是本郡主唐突,未递拜帖便登门,该是我叨扰了才是。” 她看向高郭氏身后的嬷嬷,唇角带着淡淡笑意。 “还不扶你家太夫人起?” 施嬷嬷一怔,连忙上前搀住高郭氏手臂。 “多谢郡主。” 高郭氏被搀扶着起身,抬眼,又飞快看了王清夷一眼。 王清夷自是察觉,她仅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高郭氏回到座位,腰背挺直,面色比方才缓了许多。 第357 章 渤海高氏8 随着高郭氏上前行礼,紫檀素屏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高琮业率先绕过屏风,身后跟着几位宗族长辈。 他今日身着玄色襕衫,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行至厅中,他躬身一揖。 “下官高琮业,率高氏宗亲,拜见郡主殿下。” 身后几位叔伯跟着躬身行礼,举止言行皆有分寸,无人敢直视逾矩。 王清夷微微颔首。 “高大人请起,诸位请起。” 高琮业直起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几位长辈。 “诸位高家长辈,不必多礼。” 王清夷语气温和。 “本郡主客居贵府,原不该受此大礼。” 几位宗亲老太爷拱手道。 “郡主言重,高氏门风,礼不可废。” 王清夷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边男宾礼毕,下首女眷亦纷纷起身。 小郭氏及率先上前,敛衽屈膝,语气恭谨。 “臣妇高郭氏,拜见郡主。” 她身后跟着三房主母高彭师傅、四房主母高任氏,依次行礼。 “臣妇高彭氏,拜见郡主。” “…………” 两人面色恭顺,只是高彭氏起身时,眼眸微抬,目光掠过王清夷,又迅速低垂。 这让王清夷想起她在漱玉轩跌坐时的惊惧模样,唇角弯了弯。 “三夫人、四夫人请起。” 旁支几位叔伯母随之欠身颔首,礼数皆是周全。 最后是高家的年轻媳妇们,则按辈分上前屈膝,鬓边珠翠轻响,裙裾层层叠叠铺开,花团锦簇,饶是好看。 王清夷端坐主位,淡然含笑,一一颔首回应。 她素来不耐这些繁文缛节,却也知晓世家规矩如此。 客入高家门,便要受这一遭。 “都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衣料窸窣声渐歇,堂下偶有轻语声。 门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光影,细细碎碎,随风舞动。 婢女们端着茶托鱼贯而入,搁在众人面前的桌几上,躬身退出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余光掠过下首,高郭氏正与身旁的施嬷嬷低语,眉间渐渐拧起,似有无愠怒。 小郭氏坐在她侧后,身体向前侧耳倾听,手指绞着帕子,面上露出喜色。 高郭氏抬眼,看向王清夷时,眉间难掩惊惧。 想到刚才老二递来的消息,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几分忌惮。 她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自有一番识人的眼光。 无论如何,这位郡主,绝不是是寻常闺阁娘子。 她正要开口说话,身侧的小郭氏却抢先一步站起身。 “郡主。” 小郭氏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下巴微昂,看向王清夷的目光似笑非笑。 “不知郡主可知,我家大人——。” 她声音微微上扬。 “昨日见到太上皇了。” 话音落地,花厅内骤然一静。 众人皆是一副被人掐住声音一般,满目惊诧。 手上的动作皆停下。 太上皇。 大秦何来的太上皇,有,那也是躺在皇陵。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她定眼看着小郭氏,眸光深邃,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 “哦?” 她声音清扬。。 “你家大人见到太上皇?” 她说着,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屏风。 “高大人。” 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声,紧接着是沉稳脚步声。 高琮业绕过紫檀素屏,走到厅中,躬身一揖。 “下官在。” 他姿态恭谨,面色却绷得很紧。 王清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小郭氏脸上,语气淡淡。 “我昨日刚到齐州,还不知府中二老爷已然离世,是我疏忽了。” 她声音微顿,微微颔首。 “该当备一份祭礼才是。” 小郭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郡主何出此言!” 她声音微冷,失了方才的从容。 “我家大人身体安好,何来离世一说!” 王清夷抬眸看她。 “安好?”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难道是本郡主听岔了?方才不是二夫人亲口说的……。” 她直视小郭氏。 “你家大人,见到了先皇?” 小郭氏呼吸一窒。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郡主难道不知,太上皇并未驾崩?” 她面色紧绷,字字清晰。 “太上皇是为了大秦江山安危,隐世祈福修道,此事已传遍河南道。” 她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回王清夷脸上。 “臣妇可以发誓,此事千真万确。” 厅内一静。 有年轻媳妇忍不住看向身侧的长辈,眼神惊疑。 那几位高家宗老垂着眼,面色不动,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攥紧。 王清夷挑了挑眉。 “是吗?” 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还有此事?” 她无视小郭氏,转而看向仍立在厅中的高琮业。 “高大人。” 她声音不疾不徐。 “关于此事朝廷有邸报送达?” 高琮业抬起头,面色沉静。 “回郡主。” 他语气淡然。 “朝廷邸报,近几个月,并无关于先皇的任何消息通传各州府。” 王清夷微微颔首。 “齐州府可有收到?” 高琮业垂首。 “回郡主,下官未曾收到。” “未曾收到?” 王清夷重复,声音带了几分凉意。 她目光重新落在小郭氏身上,唇角含着冷意。 “既然连州府都未曾收到——。”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几上。 “砰”的一声,茶水溅出。 满室惊惧。 小郭氏身子一震,面色微沉。 王清夷看她,目光泛着冷意。 “二夫人为何有此荒唐之言?” 小郭氏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这位郡主会是这般反应。 按她的预想,太上皇的消息一出,众人必然会惊疑不定。 这位郡主即便不慌乱,也该有所动容。 可眼前这人? 不慌不忙,三言两语,竟把她架起。 她挤出一抹笑。 “郡主息怒。” 她声音放软了些。 “此事确是刚从河南道传来的消息,朝廷那边,想来还未收到文书,只是我家大人。” 她抬眼,直视王清夷。 “我家大人有幸,亲自见到了太上皇。” 王清夷没有看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 她语气略带讥讽。 “告诉你们高家这位二夫人,若是未经朝廷确认,漏泄大事应密者——。” 她唇角勾起。 “该判处什么刑责?” 高琮业唇角微微抽动。 他躬身,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 “禀郡主。” “依大秦律,若是未经朝廷确认,漏泄大事应密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郭氏面上,声音低沉。 “判流放三千里,或徒刑三年。” 第358 章 太上皇 小郭氏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净。 她扯起嘴角想笑出声,却发现喉咙干涩。 一时厅内寂静无声。 梅红端着茶托走到门口,听见这番话,躬身便想着退出,抬眸正与郡主对视。 王清夷微微颔首,手指敲了敲桌几。 梅红碎步上前,换上茶盏,重新斟了七分满。 高郭氏坐在一旁,面色青白交加,手掌攥紧扶手,冷声道。 “丢人现眼,还不退下。” 小郭氏站在原地,正进退两难时,门外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笑声,带着股威压和狂妄。 笑声未歇,一队玄甲卫便鱼贯涌入,甲胄森寒,列阵间便将花厅团团围住。 玄甲卫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转瞬腰刀出鞘,寒光凛凛直指王清夷。 花厅内一时肃杀之气弥漫。 “冥雨,把刀都放下,别把高大人府内的贵客吓着了。”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高大男人,从花厅外走入。 他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掠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清夷身上。 笑得随意,却难掩权势气势。 紧随其后的高胡安一步抢前,厉声喝道。 “尔等见到太上皇,还不跪下!” 太上皇? 厅内静了一瞬,视线都落在高琮业身上。 高琮业身形未动。 见状,众人皆未动。 却无人动弹。 高胡安面色微变,又提高声调。 “尔等——” “高刺史。” 王清夷端起茶盏,垂眸轻轻吹过茶沫,眼皮都未抬。 “好大的官威。”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寒意。 “好大的狗胆!” 高胡安明显一愣。 “你,你说什么?” 王清夷这才抬眼,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秦建业。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勾结奸佞,冒充先皇,这般行径。” 她语气微顿,将茶盏搁回桌几。 “真是——死不足惜。” “你!” 高胡安脸色涨红,抬手指向她。 “希夷郡主,在太上皇面前,你竟敢口出狂言……。” “够了。” 秦建业开口打断。 高胡安的声音顿时就像被掐住喉咙般,戛然而止。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希夷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王清夷隔着人群望向他,手腕微动。 “本郡主何时与你见过?” 高胡安怒目,嘴唇嚅动,被秦建业冷冷一瞥,随即敛目。 秦建业笑了,笑声浑厚。 “倒是个有胆识的。 “若论胆识,不及阁下分毫。” 王清夷挑眉直视,眼神清凌如冰。 “不知阁下何方人士、姓甚名谁,竟敢冒充先皇,就不怕当今陛下诛你九族?” 话音落,花厅死寂更甚。 秦建业愣怔片刻,旋即仰头大笑。 他未曾想,这郡主竟直接将他的身份全盘否认。 笑罢,他迈步向前,垂眸看她,目光幽深。 “希夷郡主,你当真不认识朕?” 王清夷唇角噙笑,目光坦荡,心中暗忖。 既已昭告天下驾崩,便该永为先皇,想僭越称太上皇,她这就过不去。 她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本郡主为何要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建业面色渐沉。 高琮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峙,心脏突突直跳。 他曾在宫内见过先帝画像,事先希夷郡主也透过底。 可真实面对,又是一番心境。 这张脸,还有这股无形的气势。 他只觉背脊都是冷汗。 而这边,王清夷仍在继续。 她抬眸看向秦建业,语气讥讽。 “这世间,若都找几个用心险恶之徒,说自己是先皇,甚至是陛下,那这大秦江山岂不是乱了套?” 她微微侧头,调侃道。 “高大人,你说是不是?” 高琮业喉咙发紧,垂首躬身。 “郡主所言极是。” 花厅内其他人心中辗转。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高郭氏坐在主位下首,手掌因为用力,手背青筋毕露。 她目光在秦建业与王清夷之间来回。 哪怕是贵为高氏主母,也未曾亲眼见过先帝。 而流传在外的画像,不说也罢。 可若是真的,郡主为何敢如此说话? 若是假的,她看向高胡安。 难道老二这是被人蒙蔽了? 花厅内众人心思变化,秦建业自是察觉。 他面色不变,眼神却沉了几分。 他今日来高家,并不想直接动手。 他更想收拢高家。 毕竟渤海高氏在齐州经营数代,树大根深。 除此之外,高家暗卫和部曲众多,若能拉拢成己用,便是一大助力。 若是高琮业识相,最好。 若是反骨—— 那便杀了。 他收回落在王清夷身上的目光,转向高琮业。 “高节度使。” 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你也不识得朕?” 高琮业浑身一紧。 他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只觉头皮发麻。 秦建业嘴角勾起,声音冷冽。 “高节度使,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 “本官……。” 他声音微顿,咬牙道。 “本官不曾见过先皇,既然郡主说你不是,你便不是。” 秦建业盯着他,片刻,仰头又是大笑。 “好,好得很。” 他侧头,看向身后。 “冥雨。” 一道黑影闪出,单膝跪地。 “主子,请吩咐。” 那人身形高大健硕,面容隐在阴影中,声音低沉沙哑。 秦建业目光掠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清夷身上。 “取朕的八宝。” 冥雨垂首。 “是。” 八宝。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高郭氏面色微变,手掌攥得更紧。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子御用之宝。 高琮业站在原地未动,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他看向王清夷,却见她面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 冥雨抬手,身后走出一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古朴,木匣正面雕着云龙纹。 他接过紫檀木匣,走到秦建业身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主子。” 秦建业的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 “希夷郡主。” 他声音沉稳。 “可要看清楚了。” 说罢,他抬手,冥雨打开木匣。 一枚玉印静静卧于明黄锦缎之上。 第 359章 乱成贼子 众人正盯着那枚玉印,目光凝在那明黄锦缎之上。 王清夷手腕微动。 指间几枚五铢钱疾射而出。 冥雨率先察觉,瞳孔骤缩,抽刀横挡在秦建业身前。 “铛!” 一枚五铢钱撞在刀脊,震得冥雨虎口开裂,长刀脱手飞旋。 秦建业身形微动,脚步一错,人已消失在原地。 三枚五铢钱掠过他方才站立之处,钉入身后廊柱,深深嵌入。 “啪!” 木匣上那枚玉印应声碎裂,碎成数瓣,落在明黄锦缎上。 花厅内一片死寂。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那碎成几瓣的玉印,呼吸都轻了。 秦建业身影定在厅角,看着碎印,愣了一瞬。 他气笑了。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震得窗棂轻颤。 “好,好得很。” 身体腾跃而起,人在半空,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 剑身震颤,寒光凛冽,直指王清夷。 王清夷自是不会避让。 她足尖点地,腾跃而起,袖中银光一闪,已握住一柄银刃。 电闪雷鸣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 剑光刃影交织,厅内众人纷纷后退,面色煞白。 秦建业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王清夷身形灵动,短刃迎上,不落下风。 最后一击,两人刀刃相抵,内力相撞。 秦建业向后退了一大步,脚跟抵着向后滑,面上铁青一片。 看向王清夷的眼神,越发冷冽,心底也越发忌惮。 对方在云雾山到底获得何物? 那枚传说中的丹药在不在她手中? 随着心思变幻,秦建业只想立时杀了她。 王清夷落座,手指搭在扶手上,气息平稳。 她抬眸,唇角含笑。 “什么八宝。” 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讥诮。 “随便一碰便碎,与你相同,也是个假货。” 话音落地,花厅内落针可闻。 高琮业站在原地,面上抽动,强忍住笑意。 高郭氏两边看着,眼中惊骇难掩。 这两人无论有何仇怨? 都不能牵连到她高氏一族。 秦建业站在门口,盯着王清夷,目光幽深。 良久,他轻叹。 “好一个希夷郡主。” 他将软剑收回腰间。 “倒是朕小瞧了你。” 王清夷挑眉。 “朕?”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秦建业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称朕?”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花厅每个人耳中。 秦建业面色一沉。 王清夷却不等他开口,一字一句道。 “不过是乱臣贼子!” 一个鸠占鹊巢、枉用人命堆积江山,连人都不配,还敢称帝? 简直是妄想。 她抬眸直视秦建业。 “先帝名讳世人皆知,你可敢当众说说,你到底姓甚名谁?” 秦建业目光一沉,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她。 王清夷手指微动,把玩着指间那枚五铢钱,铜钱在指间翻转,泛着淡淡金光。 “看来你也知道,你本人不值一提。” “连真实姓名都不敢说——” 她唇角勾起。 “藏头露尾的,还敢自称先帝?你也配。” 秦建业盯着她,目光阴鸷。 事已至此,他心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本想通过立威拉拢高氏一族的念头,彻底破灭。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杀意。 “既如此——” 他声音低沉,语气带着森然杀意。 “那便通通都去死吧。” 他话音刚落。 花厅上方,瓦片碎裂。 十几道黑影自屋顶跃下,紧接着,又有数十个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出,占据厅内各处高位。 箭头寒光凛冽,齐齐对准王清夷和高琮业方向。 “啊——” 有年轻媳妇尖叫出声,被身旁嬷嬷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 高彭氏腿一软,跌坐在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小郭氏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凳几,顾不上疼,只瞪大眼睛看向那些黑衣人。 见满厅惊慌,秦建业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向王清夷。 “希夷郡主。”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与你那祖父一般,悖德逆命,死不足惜。” 只是话音刚落。 王清夷便勾勾唇。 她眸光清冷,直直刺向秦建业。 忽而莞尔一笑,朝花厅外扬声。 “谢戌!” 话音落地,花厅外传来阵阵脚步声,沉重有力,由远及近。 转瞬之间,花厅四面门窗骤然洞开。 谢戌一马当先,率数十名高大侍卫涌入。 甲胄森寒,刀剑皆是出鞘,转瞬间便从里到外将花厅团团围住。 外围,更多的脚步声仍在逼近。 黑衣人箭矢未动,却被玄字辈侍卫们反包围。 两方人马相互对峙,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谢戌踏进花厅的那一瞬,目光便落在秦建业身上。 他握着刀柄的手猛然攥紧。 就是眼前这老贼,害得他家老主君死无葬身之地,害得少主隐姓埋名。 他眼底翻涌着杀意,手掌攥得。 秦建业似有所觉,目光扫过,在谢戌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一个侍卫罢了。 他不放在眼里。 王清夷重新落座,抬眸看向秦建业。 “死不足惜吗?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死不足惜?” 她语气淡淡。 秦建业盯着她,目光幽深如潭,似刀锋划过薄冰。 “是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便让朕看看,希夷郡主的手段。” 云雾山上的轻敌,令他措手不及。 那今日。 他手指微动。 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数道符箓,符纸泛黄,朱砂纹路在日头下隐隐有暗红光泽。 他抬脚踏下。 花厅青砖一声闷响。 第一步,他落在离位,随后是坎位,然后是震位。 他身形走动时,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头。 随着脚步落下,青砖缝隙间有极淡的青气漫起,丝丝缕缕,沿着青石砖面蔓延。 四象归位。 八卦流转。 那青雾渐浓,自地面向上蔓延,渐渐凝成无数道无形壁障。 众人惊呼之余,只觉呼吸一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透不过气。 有年轻仆妇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半步。 高琮业面色微变,抬手按住腰间佩刀,刀身竟也纹丝不动。 秦建业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森然。 “希夷郡主,既然你无君无父,悖逆天道,那便——” 他抬手再抛。 三道符箓凌空而起,悬于花厅上空,符箓上的朱砂纹路骤然亮起。 “那便都留下吧。” 第 360章 层出不穷 随着秦建业话音落地,阵眼依次亮起。 青雾越发浓郁,浓郁中参杂着一层灰败之色。 那颜色如朽木,似是枯骨一般,所过之处,众人只觉生机正被一丝丝抽离。 高彭氏瘫坐在椅上,只觉一股冷意从骨髓透出。 她满目惊惧,想喊却喊不出声。 小郭氏靠在高胡安身上,却见青雾绕过两人,面露惊喜,抬眸看见花厅众人,眼底发光。 王清夷依然端坐着,手指搭在扶手,姿态闲适。 对此,她早有预料。 从过往,她心知秦建业此人,为达目的,无所不为。 在秦建业投下第一枚符箓的刹那。 她指间把玩的那枚五铢钱便已弹出。 五铢钱破空无声。 精准钉在那道符箓正中。 紫气缠绕,紫气微闪,转瞬隐去踪迹,仿佛从未出现。 秦建业正沉浸于阵法之中,自是浑然不觉。 他踏第二步,再抛符箓。 王清夷手指翻转,又一枚五铢钱随着符箓钉入阵眼。 第三步、第四步……。 秦建业继续行走。 每一步都暗合九宫方位。 每一道符箓都精准落入预定阵眼。 青雾越来越浓,阵法越来越强悍。 花厅内众人,似是陆续察觉到体内生机消散,神色逐渐绝望。 秦建业唇角笑意渐深。 却不知。 九宫残缺,却残得恰到好处。 八卦失衡,却衡得悄无声息。 四象不稳,却稳得不露痕迹。 阵法看似成型,青雾流转,壁障无解,实则外强中干……。 不过一层虚浮架子。 只需一枚玉圭紫气牵引,便遭反噬。 王清夷垂眸,指间那枚玉圭,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秦建业踏下最后一脚。 阵法大成。 他负手而立,看向王清夷,神色看似笃定,眼底却藏着审视。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交锋,却是他第一次认真对待。 他想看,对方从云雾山到底获得多少底牌? 王清夷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 王清夷唇角微微上扬,笑得极淡。 “阵法布完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秦建业耳中。 秦建业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郡主以为如何?” 王清夷缓缓起身,摇头道。 “你这阵法布局如此之慢,太浪费时间。” 她向前踏出一步。 阵法壁障便向后移一步。 她再踏一步。 屏障破裂,青雾翻涌,随着她脚步自动散开,如避蛇蝎一般。 秦建业瞳孔微缩,眉梢微挑。 “看来郡主,早有准备。” 王清夷停在他面前几步。 “八宝是假,你这阵法,自然也是假货!” 她抬手,掌心摊开。 玉圭之上,紫色光晕缓缓流转,清辉漫溢。 秦建业面色剧变,似是骤然反应,手掌猛地按上剑柄。 王清夷已抬手抛出,玉圭悬浮于半空。 紫色光晕向外荡漾,一层又一层。 花厅内,那看似森严的青雾壁障轰然破裂。 只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如同水泡般碎裂。 青雾消散得干干净净。 秦建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泛白。 阵法反噬侵入腑脏。 他抬眼看向王清夷,眼底忌惮越发深沉,却无半分慌乱。 这玉圭之上,竟有紫气? 云雾山的机缘,她到底得了多少! “好,好得很。” 语气阴冷,却夹杂着欣赏与忌惮。 王清夷挑眉,唇角微勾。 “我知道。”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动。 指间三枚五铢钱疾射而出,破空无声。 秦建业瞳孔骤缩,身形急转。 他早有防范,脚步一错,避开两枚。 第三枚却避之不及,“砰”地一声没入左臂。 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 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砖上,殷红刺目。 他看也不看伤口,只盯着王清夷,眸色深沉。 “主子!” 冥雨惊慌,他身形一闪,已闪身至秦建业身侧。 他左手持刀,一刀劈向王清夷,带着必杀之势。 刀锋未落,一柄长刀横出,架住这一击。 “铛——” 刀剑交鸣,火花四溅。 玄十五持刀挡在王清夷身前。 他咬牙,刀身一震,劲气将冥雨逼退半步。 “护着主子,撤!” 冥雨沉声喝道。 话音落地,十几名黑衣人同时身形交错,护着秦建业往花厅外退去。 皆是刀剑出鞘,黑衣人与玄字辈侍卫们缠斗一起。 秦建业并未恋战,只冷冷道。 “勿要纠缠,我们先撤。” 谢戌直接挥刀杀入。 他目光死死盯着秦建业,眼底翻涌着杀意。 刀锋劈过,两名黑衣人应声倒下。 他踏过尸身,刀尖直指秦建业。 “老贼!” 秦建业面色一沉,右手一抬。 几枚符箓疾射而出。 黑雾自符箓中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腐朽阴暗的气息,朝谢戌方向席卷而去。 王清夷抬手,手指微勾,玉圭紫光一闪。 那黑雾如同遇到天敌,翻涌着退散。 那几枚符箓悬浮在半空,碰触到紫光的同时,符纸边缘开始焦黑,随即化作灰烬散去。 黑雾跟着散去。 花厅外空无一人。 秦建业已然消失在庭院深处。 谢戌持刀追出厅外,只见庭院中一片狼藉。 有几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已护着秦建业消失。 “追!” 他沉声道。 “不必。” 王清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戌回头,见她走出花厅,抬头望向院墙外。 “穷寇莫追。” 秦建业的手段层出不穷,普通兵刃伤不到他分毫。 她抬眸看向谢戌。 “先清点,收拾残局。” 谢戌咬牙,躬身应是。 花厅内一片狼藉。 青砖上血迹斑斑,碎瓷散落,桌几倾倒。 几名年轻媳妇瘫坐在地,面色惨白,被嬷嬷们搀扶着退到角落。 高彭氏靠在椅上,双目紧闭,嬷嬷正给她掐人中。 高琮业正吩咐人收拾。 他走到王清夷跟前,躬身道。 “郡主,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高胡安站在厅角,看着两人神色如常。 面色渐渐惨白如纸。 他看向秦建业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王清夷,眼底满是惊惧与茫然。 太上皇最后那道目光,他看得分明。 那目光似是可惜。 他浑身发软,可惜什么? 可惜了他这枚棋子?就这么废了。 高胡安只觉得浑身发冷,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第360 章 如何 高郭氏坐在主位下首,手掌攥紧扶手,手背青筋毕露。 她剜了高胡安一眼,那抹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几乎要凝作实质。 家丑不可外扬,她生生咽下了满腹斥责,目光一转,落在了主位的王清夷身上。 这位郡主! 她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深不可测。 余光不经意扫过站在厅中的高琮业,高郭氏的心,骤然一沉。 王清夷端起茶盏。 茶已凉透。 她垂眸瞥了一眼,瓷盏轻叩桌几,发出一声脆响。 梅红碎步上前,重新斟了七分满,躬身退下。 王清夷这才抬眸,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 高琮业浑身一紧,垂首躬身:“郡主。” “今日之事,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是,下官亲身经历,下官没想到贼人如此胆大妄为。” 经过此事之后,他已是铁了心,要站在郡主这一边。 “冒充先皇,勾结奸佞,图谋不轨。” 王清夷视线扫过众人。 “高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高琮业抬眸,对上那双清冷泠的眼,背脊挺直,沉声道。 “下官即刻上书朝廷,详陈今日之事,冒充先皇者,罪当诛九族,而高胡安——” 他语气微顿,看向坐在圈椅上低垂着头的高胡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冷声道。 “下官会如实上书,自不敢瞒报。” “不行,不可以。” 小郭氏惊呼出声,扶着婢女的手,疾步走到厅中跪下,抬头看向王清夷,语气急促哀求。 “郡主,我家大人也是被人蒙蔽,还望郡主看在三郎的面子,饶了我家大人这一遭。” 坐在下首的高郭氏死死盯着高琮业,眼神凌厉如刀。 王清夷余光瞥过,唇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接话,只偏头看向高胡安。 “高大人。” 高胡安此时好似终于惊醒,抬头看向王清夷方向。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缓步走到厅中,躬身道。 “郡主。” 王清夷抬眼看他,淡然说道。 “二夫人说高大人你是被人蒙蔽?你自己说说。” 想等着高郭氏出面压迫高琮业替你出头,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高郭氏坐直了身子,神色紧张地看向高胡安。 却见高胡安站直身子,看向王清夷,面色沉静。 “是下官识人不清,差点害了郡主和高家。”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王清夷噙着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她暗忖,这高胡安当真是能屈能伸,事情败露至此,也能如此坦然。 她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几,一声一声敲打在众人心上。 小郭氏跪在地上,紧紧盯着她,眼底满是惊惶与期盼。 而高胡安眉头微皱,似是在懊恼,又似在反省,唯独不见惧意。 王清夷自然知道这类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更何况,方才她看得分明。 高郭氏听闻高胡安出事,眼底虽有怒意,更多却是护犊之情。 这位高家太夫人,明显是偏向二房的。 而厅内那几位高氏宗老,从始至终垂着眼,面色不动。 他们想的不是真相,而是高氏的脸面。 若只是大房二房之间的争权夺利,这些宗族长辈,只怕更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哪怕她有雷霆手段,也要考虑高琮业的立场。 既要借高琮业之手稳住齐州,就不能留着高胡安这个隐患。 那她便直接掀了高胡安的后路。 让他无从辩解,让宗族无法包庇,高郭氏无法偏心。 王清夷收回目光,语气随意道。 “高大人。”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令祖与令尊的死因,你且再细说一遍。”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高琮业抬头看了眼高胡安,随即垂首。 “回郡主,下官祖父与父亲——” 他手指攥紧,深吸一口气。 “府医说,祖父与父亲都是突发急症而亡。”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 “府医诊断,说是哀伤过度,郁结于心,加之劳累,骤然脱力而亡。” 王清夷微微点头。 “府医?哪位府医?” 高琮业看向高胡安。 “都是二叔安排,是府中供奉多年的陈府医。” 王清夷看向高胡安。 “高刺史,这位陈府医,如今何在?” 高胡安躬身道。 “回郡主,陈府医,两年前便已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 王清夷重复,唇角微微勾起。 “那倒巧了。” 她收回目光,视线扫过花厅众人。 众人皆是一脸不解,唯独高郭氏面色微沉,眼底已隐有不耐和警惕。 王清夷挑眉轻笑。 “这么巧?” 她看向高郭氏。 “太夫人也是认为,老大人与高大郎君二人是病逝?” 高郭氏明显一怔。 随即她坐直身子,手指攥紧扶手,咬着牙道。 “是家门不幸,娶了一个丧门星。” 她眼底恨意翻涌。 “若非高张氏进门,冲撞了高家运势,我夫君与大郎,如何会接连离世?” 高彭氏下意识想要点头,却在瞥见郡主唇边那抹笑意时,猛然止住。 不对。 这位郡主与张氏关系甚密,断不会坐视有人往张氏身上泼脏水。 更不可能问出这些对张氏无益之事。 除非,父亲与大伯的离世有蹊跷。 她垂下眼,低眉不语。 王清夷轻笑出声。 “丧门星?” 她语气清淡。 “太夫人这话,说得早了。” 高郭氏面色一僵。 王清夷却已收回目光,落在高胡安身上。 “陈府医告老还乡,确实不巧。”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那不如让当事人出来,亲自与大家说上一说,到底是如何离世,诸位觉得呢?” 众人皆是一愣。 当事人? 老大人与大郎早已入土为安,何来的当事人? 高郭氏神色骤变,猛然想起郡主那番翻云覆雨的手段,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小郭氏跪在地上,瞪大眼睛看向王清夷,眼底渐渐染上惊恐。 那几位高氏宗老终于抬起头,面面相觑,面色惊疑。 唯有高琮业,像是被雷劈中。 他猛地抬头,双目圆睁,声音嘶哑。 “郡、郡主,此言当真?” 他向前一步,又猛然止住,目光急切地在厅中搜寻。 “祖父,父亲,他们还在?” 一句话,让整个花厅,彻底坠入一片死寂。 第361 章 罪无可赦 高胡安站在一旁,面色虽是平静,可袖中手掌攥紧。 他勉力一笑,朝高琮业训斥道。 “三郎,怎能在郡主面前如此无状?” 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威严。 高琮业猛然回头,眼底泛红。 “二叔!” 他声音沙哑,胸膛剧烈起伏。 “祖父与我父亲到底如何离世,二叔你心里最清楚!” 若不是他坚信郡主说他与玉瑶否极泰来。 他可、可能也坚持不下。 想到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眼底的恨意犹如实质。 高胡安面色一冷。 见状,高郭氏手掌拍在桌几上。 “三郎!” 她面色铁青。 “你这般疯言疯语,成何体统!” 一旁几位高氏宗老面色愈发复杂,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立刻抽身离这是非之地。 “好了。” 王清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她语气慵懒,手指轻轻敲着桌几。 “我刚才说了,诸位没听见?” 她抬眸,视线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高胡安身上。 “高刺史可知,你父亲与兄长的亡魂,如今在何处?” 高胡安面色一僵。 王清夷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指向高府大门方向。 “他们就在那道影壁之后。” “日日夜夜,看着你这杀父杀兄之人,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 她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炸响。 花厅内众人面色骤变。 高郭氏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被施嬷嬷一把扶住。 “郡主,郡主此言何意?” 她声音发颤。 王清夷转身看她,目光平静。 “太夫人若是不信?” 她唇角微勾。 “那便让当事人自己出来,告诉诸位,他们到底为何迟迟不愿离去。”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扬。 花厅内忽然暗了下来。 如暴雨前的沉云压顶,将整个花厅笼罩其中。 只是窗棂外的阳光仍在,却照不进花厅内半分。 众人只觉眼前一暗,见到这般情景,呼吸跟着一滞。 王清夷看了一眼日头,眉色微敛。 手腕转动,掌心那枚玉圭脱手而出,悬浮于半空。 紫气乍现。 她抬手,指尖遥遥指向影壁方向。 玉圭上的紫气骤然大涨,丝丝缕缕涌出,向花厅外席卷而去。 众人只觉只觉紫光一闪,寒风穿堂而入,刺骨阴寒瞬间浸透衣衫。 不过瞬息之间,两道模糊虚影被紫气裹挟,自影壁方向飘然而至,落于花厅正中。 王清夷手掌张开。 玉圭稳稳落入她掌心。 紫气敛去,玉圭依旧温润如初。 花厅内众人被她这般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厅中模糊站着两道人影。 高彭氏瞪大眼睛,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 小郭氏早已瘫坐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那几位高氏宗老瞪大眼睛盯着厅中,面色煞白如纸。 接来? 真接来了? 高郭氏扶着施嬷嬷的手,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王清夷抬眸,视线缓缓扫过厅内,最终落在一张惨白的脸上。 “高刺史。” 她语气淡然,如问家常。 “借你手一用。” 高胡安未及出声,只见她手腕一动,一枚五铢钱疾射而出。 寒光擦过他面颊,带起一线血珠。 五铢钱沾着血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着那两道虚影盘旋两圈。 紫气与血色交融间,两道人影在众人面前渐渐凝实。 一位老者,身形消瘦,面容威严。 一位中年,眉目温厚,身形挺拔。 高琮业双膝一屈,重重跪地。 “祖父——父亲——” 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地砖上,肩头剧烈耸动。 高郭氏浑身一震,颤颤巍巍伸出手,脸上泪流满面。 “夫君——大郎——。” 高老大人和高胡岳面色皆是茫然,眼神空洞。 “忘了一事。” 王清夷轻声,她抬手轻点,两缕紫气没入高老大人与高胡岳眉心。 两人原本茫然的双目渐渐有了焦距。 他们环顾四周,扫过跪地痛哭的高琮业,掠过泪眼婆娑的高郭氏。 最后,目光落在高胡安身上。 高晏双目陡然怒睁,须发倒竖,滔天怒意几乎要溢出。 他一闪而至高胡安面前。 双手死死扼住对方脖颈,魂体虽不能伤其肉身,那股怨毒恨意却压得高胡安几乎窒息。 “为何?” 高老大人声音沙哑,如困兽般嘶吼。 “老二,为何?” “你为何要害我与你大哥?” 高胡岳缓步走近,站在高胡安面前,目光愤怒。 “二弟。” 他开口,声音涩然。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害我与父亲。” 高胡安闭着眼睛,面色灰败。 事到如今,也无需遮掩。 他没有挣扎,也不再辩解,任由高老大人的手指在他喉间扼住。 只是身子微微颤抖。 良久,他颓然低声道。 “父亲,大哥……。” 声音干涩,却无半分悔意。 “我,只是不甘。” 他忽然拔高声音,面上浮现出压抑多年的愤懑。 “我在北庭苦熬十余年,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可在父亲您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高家人。” 他喘着粗气,眼眶泛红。 “父亲,你眼中只有大哥一房!只有你的嫡长孙!我呢?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辅佐大哥?”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病倒那日,我守了你整整一夜,是我亲手喂的药。” “那药里,掺了断魂香。” 高晏愤怒到身形都开始涣散。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高胡安。 “就为了这区区不甘,你便要断我高家门楣,弑父杀兄?!” 高胡安迎上他的目光,又看向高胡岳,忽然惨然一笑。 那笑里有恨,有怨,唯独没有悔。 “对,就为这不甘。” “大哥,哪怕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动手。” 他轻叹,语气里只剩漠然。 “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抬头看向王清夷。 “郡主手段,下官领教了。” 若是没有她……。 他伏身叩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小郭氏面色惨白,身子早已挪到高郭氏脚下。 高郭氏双目紧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家丑。 果然是家丑。 可这丑,大到他们无法遮掩。 杀父杀兄,在任何家族,都是无可饶恕的死罪。 第362 章 成王败寇 高老大人怒意滔天,魂体激荡得近乎涣散。 高胡岳立在胞弟面前,目光悲凉。 “二弟,父亲当年让你去北庭,是因你性子浮躁,想让你在军中磨砺几年,日后也好继承我们高家在兵部人脉,与三郎一文一武,撑起高家门楣。” 高胡安面色一僵。 高胡岳惨然一笑。 “你不知,父亲从北庭回来当日,便已写好举荐你入南衙的奏疏。” “你所有的不甘,不过是你的臆测。” 高胡安眼睛渐渐瞪大,他喉结滚动,嘴唇紧抿。 王清夷立在厅中,眼眸清冷。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两道阴魂,手掌轻抬。 掌心那枚玉圭溢出一缕紫气,缓缓覆上高老大人与高胡岳的魂体。 紫气萦绕间,两道魂体渐渐平静下来。 “此仇已明,此恶已现。” 她看向瘫软在地的高胡安,语气平静。 “杀父弑兄,罪无可赦,活着国法、族规,容不下他,死后自有罚恶司,上孽镜台惩戒。” 高老大人长叹一声,魂体渐渐透明。 他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痛哭的高琮业,又扫过高郭氏,最终落在高胡安身上。 那目光有恨,有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高胡岳立在父亲身侧,看向高琮业,眉眼温柔。 “三郎,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两道魂体被紫气托起,缓缓隐入玉圭。 “今夜子时,我送他二人入轮回,来世,再投安稳人家。” 高琮业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 “下官叩谢郡主大恩!” 他跪在地上,双肩颤抖。 祖父与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如针刺般,刺得他心脏密密麻麻的痛。 他猛地抬头,眼眶赤红,眼底翻涌着恨意。 “二叔——” 这一声怒吼嘶哑低沉。 他骤然起身,脚尖轻点,劈手夺过护卫腰间佩刀。 腾身跃起,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畜生!” 高琮业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高胡安当头劈下,直取颈项。 “啊——” 小郭氏失声尖叫,双手捂住眼睛。 高郭氏惊呼出声。 “三郎不可——” 而高胡安则纹丝不动,甚至扬起头,迎向那道寒光。 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平静。 眼底无惧,无悔,唯有一丝解脱。 就这么死去,倒也不错。 总好过在族规、国法面前,受尽折辱。 “十五,拦住他!” 王清夷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玄十五身形一闪,长刀横出。 “铛——”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高琮业虎口一震,刀身险些脱手。 玄十五顺势收刀,挡在高琮业面前,轻声道。 “高大人,不值得。” 高琮业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高胡安,眼底恨意翻涌。 “高大人。” 王清夷声音淡然,只短短一声。 高琮业身形一僵。 他缓缓转头,看向立于厅中的女子。 那双清泠泠的眼眸正看着他,他的情绪渐渐缓和,心也静了下来。 手腕一软,刀锋朝下,“哐当”一声落地。 高琮业走到祖父和父亲阴魂消散前的位置,重重跪下。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 “祖父,父亲,是三郎无用……。” 祖父、父亲,这两年受的苦,他不知如何宣泄。 厅内一片死寂。 高郭氏的眼泪簌簌往下。 施嬷嬷扶着她,低垂着眼,肩膀耸动。 半晌,高郭氏喉间发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无力,透着深深的绝望。 她高家散了——。 小郭氏伏在高郭氏脚下,浑身颤抖。 那几位高氏宗老面面相觑,终于回过神来。 为首的宗老面色沉重,上前一步,对着高郭氏躬身道。 “事已至此,高胡安无可姑息。” 他声音停顿,目光扫过高胡安,声音低沉。 “高胡安犯下逆天重罪,杀父弑兄,天理难容。” “按族规,当押入家牢,开祠堂公审,废其族名,再上报朝廷,以正视听!” 话音落地,另外几位宗老齐齐点头,面色肃然。 高郭氏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向立在厅中的高胡安,恨声道。 “孽畜,还不跪下!” 高胡安静默一瞬,双膝跪下。 高郭氏深深吸气,一字一句道。 “就依,诸位所言。” 高胡安跪在地上。 他没有半句争辩,也没有求饶,只是低垂着头。 高琮业收敛情绪,转身朝王清夷一躬到底,长揖及地。 “下官叩谢郡主大恩。今日之事,高家及高琮业都会铭记。” 王清夷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高琮业看向崔五。 “崔五,护送郡主先回客院休息。” “是。” 崔五上前一步,低声道。 “郡主,属下护送您回客院。” “好。” 王清夷垂眸看了眼高胡安,见他头顶死气渐现,心知此人死局已定,遂转身迈步,衣摆轻扬,踏出花厅。 待希夷郡主一行消失在垂花门外,厅中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高氏宗老们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开口说什么。 为首的宗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背着手朝门外走去。 其余几位紧随其后,步履匆匆,似是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时夜色渐浓,高府门前有老仆正悬挂灯笼,投下一地昏黄光影。 一位中年宗老快步追上前面那道身影,压低声音道。 “五叔,高胡安还涉及那谋逆一事,咱们宗族是不是要讨些说法?与嫡枝这边,是不是该有个分割?” 这万一牵扯到他们身上,这可担不起。 话音未落,前面的脚步猛地一顿。 被称为五叔的宗老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如刀。 “十一郎快给我住嘴!” 他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你真以为高胡安是孤注一掷?若无十足底气——” 他声音顿住,凑近几分。 “他敢动弑父杀兄的念头,敢把那些人带回来?” 他只要想到那人的眼神,胸口就突突的。 中年宗老神色一凛。 “那,那三郎和希夷郡主怎么……。” “闭嘴。” 五叔盯着他。 “高胡安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 十一郎茫然道。 “哪一句?” “成王败寇。” 五叔盯着他,咬牙道。 “我告诉你,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提。” 夜风卷过,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转过身,跟在身后伺候的奴仆躬身搀扶着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第363 章 节哀 子时将至。 花厅内灯火昏暗。 高郭氏立于厅中,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男女老幼几十号人,俱是缟素加身,鸦雀无声。 高彭氏跪在人群前列,低垂着眼帘,身形微颤。 她身侧跪着两个年幼的儿女,都不过幼学之年,正是知事的年龄。 虽觉得困倦,却强忍着,不敢动弹分毫。 小郭氏跪伏着,身子压得极低,肩膀微微颤抖。 她身侧空了一处。 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高琮业身着素服,躬身走在最前,脚步沉稳。 王清夷缓缓迈入,一身素白衣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染竹与玄十五紧随其后,两人皆是警觉地扫过四周。 高郭氏见人进来,深吸一口气,疾步上前迎了两步,躬身行礼。 “老身携高氏阖族,恭迎郡主。” 她身后,几十号人齐齐叩首,一阵衣料窸窣声。 “有劳希夷郡主。” 高郭氏声音发紧,带着几分颤意。 王清夷垂眸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花厅正中,抬眸望向厅外夜色。 一轮明月高悬,星辰点点。 厅内寂静无声,众人皆是屏息静声。 只有烛芯偶尔爆出噼啪声响。 沙漏流逝。 王清夷抬起手掌。 掌心那枚玉圭,玉质温润,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莹光,隐隐有紫气流转。 “时辰到了。” 话音落地,她手腕转动,掌心玉圭脱手而出,悬浮于半空。 夜色之下,玉圭愈发显得莹润通透。 丝丝缕缕紫气自玉圭溢出,层层叠叠,向四周荡开。 不过瞬息,紫气大盛。 众人只觉眼前紫光一闪,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转瞬间,花厅正中已多了两道人影。 夜色下,高老大人身形微凝,神色沉静。 高胡岳立在他身侧,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高琮业身上。 “祖父——父亲——” 高琮业双膝一屈,重重跪地。 高郭氏身子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 “夫君——大郎——” 她身后,高家众人伏首叩拜,泣声四起。 高老大人目光扫过满厅缟素,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高琮业身上,眼神有哀伤。 “三郎。” 他开口,声音苍老。 高琮业跪在地上,抬头望向他,眼眶红肿。 “祖父——” 高老大人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低头望着眼前长孙,满目疼惜。 “三郎,祖父对不住你。” 他声音微顿,带着几分释然。 “未能护你成长,反让你背负这般重担。” 高琮业喉结滚动,泪水夺眶而出。 “祖父——,是孙儿不孝,孙儿未能护住祖父与父亲,孙儿不孝——” 他额头抵着青石,肩膀剧烈颤抖。 高胡岳走上前来,在他身侧蹲下,虽触不到他,神色依然轻柔。 “三郎。” 他轻声道。 高琮业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熟悉的眉眼。 “你媳妇身子弱,你要好生待她。” 高胡岳声音轻颤。 “撑起这个家,护好你娘和你媳妇,还有孩子。” 高琮业重重点头,泪水滑落。 “是,儿记住了。” 高胡岳看着他,眼角弯了弯,那笑意与生前一般无二。 高老大人此时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地痛哭的高郭氏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声音微冷。 “郭氏。” 高郭氏浑身一颤,抬头望向他,泪流满面。 “夫君——” “高家有此一难,与你平日偏袒有关。” 高老大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厅内每一个人耳中。 高郭氏面色越发惨白,随即伏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是,是我的错——。” 高老大人低头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待此事了了,你便放下府中中馈,交给三郎媳妇。” 他声音顿了顿。 “三郎媳妇良善,会好生待你,往后你便安享晚年,莫再插手府中诸事。” 高郭氏伏在地上,身子颤抖。 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 “夫君放心,等三郎媳妇身子养好,我便交了这家中中馈给她。” 高老大人微微颔首,不再看她。 他转向高琮业,面色缓和下来,目光中满是慈爱。 “三郎,你近前,祖父与你说件事。” 高琮业膝行上前,凑近那道虚影。 高老大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我书房那盆兰花盆景,你且记着。” 他声音极轻,只有高琮业一人能听见。 “石砚之下,左右各转三圈,有高家部曲的令牌,收好。” 高琮业瞳孔微缩,随即重重点头。 “是,孙儿记住了。” 高老大人直起身,深深望着他,目光中有不舍,也有期许,更有怅然。 “三郎,高家托付给你了。” 高琮业抬头,重重点头,哽咽道。 “是,祖父放心。孙儿定不负众望。” 高老大人唇角弯了弯,转身看向高胡岳。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望向王清夷。 王清夷上前一步,轻声道。 “既然尘缘已了,冤屈已雪,那该走了。” 她抬手,玉圭轻悬于半空。 紫气铺开,如一层暖云,裹住高晏与高胡岳两道魂体。 两人对着王清夷深深一揖。 随即,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满厅跪伏的家人。 眼底满是不舍,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去吧。” 王清夷低声。 两道魂体渐渐淡化。 最终,随着那最后一缕紫气,消散在夜色之中。 花厅内的烛火同时一亮,恢复正常。 那股弥漫花厅内的阴寒之气,随着两道魂体的离去,一点点褪去。 暖意重回花厅。 高琮业跪在地上,望着祖父与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王清夷收回玉圭,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收入袖中。 她转身,目光掠过满厅缟素,掠过那些痛哭的面孔,最终落在高琮业身上。 “高大人。” 她声音淡然。 高琮业抬头,强撑着站起身,对着她躬身一揖。 “下官,谢郡主成全。” 王清夷微微颔首。 “节哀。” 她转身,衣摆轻扬,踏出花厅。 染竹与玄十五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364 章 汴州 姬国公赶到汴州时,河东军已连下怀州、河阳两城。 前锋直指黄河北岸。 叛军自魏州、贝州休整后挥师滑州。 先锋距滑州城不过百里。 两路兵马一旦会师,汴州即刻成孤城。 汴州一破,洛阳亦危。 姬国公连日与汪明调兵遣将。 今夜方回住所,还未卸甲,汪明亲卫便至。 “国公爷,我家大人有请您去书房议事。” “嗯。” 姬国公扔下手中帕子,缓缓起身。 王成替他披上大氅,低声道。 “国公爷,这个时辰去……。” 来河南府之前,郡主便交代过他,汪明此人立场不明。 此番河南府战火如此迅速蔓延至四州府,幕后之人必然有建元帝的手笔。 他昨日收到齐州八百里加急密报,秦建业已离开齐州,极可能已潜入汴州。 汪明此刻相邀书房议事,绝非偶然。 姬国公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凝重。 “走吧。” 无论如何总要见上一面。 该来的,总会来。 书房在节度使府深处,穿过两道月门,汪明的亲卫皆退至廊下。 王成抬脚便要跟上,被亲卫拦在门外。 “大人说了,事关战事机密,只国公爷一人。” “无妨。” “国公爷!” 王成语气急促,面有忧虑。 姬国公看他一眼。 “你在廊外等我即可。” 随即推门而入。 他袖中的手已贴近手腕。 那处藏着希夷炼制的玉璧,温热依旧,随时可取。 如此,他心稍安。 书房内,烛火明亮。 门从外关上。 汪明立在书案旁,见他进来,上前两步,拱手一礼。 “国公爷,深夜冒昧相扰,望勿见怪。 姬国公神色淡然。 “军情如火,战事吃紧,哪有什么昼夜之分。” 汪明笑容一顿,垂首一揖。 “国公爷明鉴——” 说话间,视线却朝里间微微一偏。 姬国公顺着他目光望去。 屋檐阴影处。 一人负手而立,身形高大,穿着寻常青衫。 灯火映不到他脸上,只勾勒出一半轮廓。 可只是这一半轮廓,便让姬国公莫名熟悉,心瞬间提起。 他呼吸一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上京城头,那人披甲执剑,依稀在目。 大秦开国大典,那人端坐龙椅,受百官朝贺。 最后一面,便是在皇宫寝殿,那人躺在龙榻上,面色如纸。 那时他痛哭流涕。 可此时,一股冷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渐渐席卷全身。 那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灯火渐渐映照出他的面容。 比记忆中竟然还要年轻,面容如玉,神色温和,可那双眼睛,却是锐利如刀。 竟真是建元帝! 姬国公怔在原地,袖中手指却死死攥紧玉璧,脚下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 秦建业唇角微微勾起,眼帘微遮,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王隅安——”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见到朕,很吃惊?” 姬国公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话。 汪明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 “陛下,国公爷,这是差不多有二十年未见到您,一时怔住了。” 说话间,他抬眼朝姬国公使了个眼色。 姬国公垂眸,此时他想起希夷临行所言。 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片恭敬。 只是那恭敬里,恰到好处地掺着几分茫然和迟疑。 他躬身,一揖到底。 “陛下之称,臣万万不敢应。” 此言一出,汪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姬国公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 “天下已定,先帝大行多年,臣征战半生,奇闻异事见得多了,不敢随意妄信。” 他说得极慢,似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陈述什么。 “臣只知效忠大秦朝堂,唯朝廷诏令唯命是从。” 他面上虽是正色,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先帝到底想要做甚。 难道真要这大秦江山重新燃气战火? 此时,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烛噼啪的响声。 汪明脸色则是变了又变。 他的目光在姬国公和秦建业之间来回游移。 张嘴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姬国公竟敢如此睁眼说瞎话。 只知效忠朝堂,唯朝廷诏令是从! 这哪里是装糊涂。 这是明晃晃地要划清界限。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冷冷看向姬国公。 视线从姬国公脸上慢慢滑落到他垂落的手臂。 那只手,依然贴着袖口内侧。 紧绷。 良久。 “王隅安。” 秦建业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听不出喜怒。 “你这是在告诉朕,你不认朕?” 姬国公垂着眼,面色木然。 “臣不敢认,也不能认,臣一生只奉朝廷正令,当年先帝传位,有诏有仪,天下皆知,而今无诏无告,凭空而出——。 他声音顿了顿。 “臣听不懂,更不想懂。” 秦建业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 他说。 “好一个王隅安,与你那孙女如出一辙,真是一个模样。” 令人厌恶,想要不顾一切地毁去! 他向前两步,语气幽深。 “那就继续如此,只记住,千万,别后悔。” 希夷的话在姬国公耳边响起。 任何时候,都要与先帝保持三步距离,也不能让先帝知道,他身上有玉璧。 姬国公向后退了两步,躬身再揖。 汪明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 心知陛下所求,若是有姬国公相助,则事半功倍。 反之,则—— 他口中打着圆场。 “陛下,国公爷毕竟年迈,骤然见到您,难免心神激荡,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也是人之常情,不若明日——。” 秦建业瞥他一眼,汪明立刻低头,不敢再多言。 姬国公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汪大人,当年太极宫大行,臣与唐大人亲见太常寺官员入殓。” “先帝遗容,臣看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微顿,抬起头,神色平静。 “臣率百官守灵七日,亲送大行皇帝入皇陵,封陵落钥那一刻,臣就在最前。” 第365 章 撕破 姬国公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秦建业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眼眸毫无温度,就那么死死盯着姬国公。 姬国公低垂着眼眸,袖中的手攥紧玉璧,脊背挺得笔直。 此番话落,便是摆明立场,与先帝彻底划清界限, 家国天下,他半步不能退。 见状,汪明缓缓闭眼,再睁眼,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 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今日天色确实已晚……。” 他声音微顿,尽量挽回。 “国公爷劳累疲惫,不若容他明日缓过神来,再议……” 话未说完,秦建业便已收回视线,漠然点头。 他没再看姬国公,转身朝里间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消失在暗处。 汪明目送那道身影隐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脸看向姬国公,神色复杂。 “国公爷,何必走到这一步?” “汪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语毕,姬国公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春夜寒意。 迎着风,姬国公深吸一口气,这才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廊外,王成正来回踱步,听见门响,猛地抬头,连忙迎上来。 “国公爷!” 见到国公爷,他上下打量,确定没有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回去。” 夜色下,姬国公神色肃然,抬步朝住所去。 见状,王成立即跟上,手按刀柄,背脊紧绷,周身满是警惕。 一路无言。 直到踏进住所,姬国公这才沉声吩咐。 “王东,速去后院请程先生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既已撕破面皮,便再无退路,只有破釜成舟了。 王成神色凝重,拱手道。 “属下这就去请。” 转身便投入夜色,脚步匆匆。 后院。 程蒲刚洗漱躺下,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谁?” 他翻身而起,趿上鞋子,拉开门,见是王成,眉头微皱。 “程现身,国公爷有请。” 王成低声道,说话时,他余光不时扫过两侧。 见状,程蒲心头微紧,二话不说,随手披上一件大氅,跟着王成快步穿过院落。 进门时,姬国公神色凝重,正坐在桌案后。 王东刚斟好茶,退后站到他身后。 程蒲心下一沉,快步上前。 “国公爷,出了何事?” 姬国公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话。” 程蒲落座,目光紧紧盯着他。 姬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把今夜,在汪明书房之事,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极慢,把每一处细节都细细说来。 程蒲听着,面色渐渐凝重,到最后,已是眉头紧锁。 “竟真如郡主所言,这河南府的战事……。” 姬国公放下茶盏,看向程蒲,语气低沉。 “真如希夷所言,这河南府战事蔓延至此,必然是汪明阳奉阴违,这背后谋划之人,竟便是——先帝。” 汪明一切的拖延,都有了解释。 只是想到先帝时,他胸口抽痛,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只是——。” 他声音微顿,语气惆怅。 “先帝他,早已不负当年打江山时的豪迈、爽朗。” 变得说不出的阴鸷。 二十年不见。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或是说,登上御座那一日,先帝就已变了。 程蒲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抬眼,目光沉沉。 “不过,国公爷今夜这番话,已是绝了所有退路。” 姬国公苦笑一声。 “不绝,又能如何?” 他目光幽深。 “希夷说得对,有些事,绝不能退。” 他身后还有姬国公府几百号人。 稍有差池,便是家破人亡。 程蒲看着他,叹息道。 “没想到,国公爷竟如此信任郡主。” 姬国公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那是我嫡亲孙女,不信她我还能信谁?” 程蒲连连点头。 “是,国公爷说的是,不过。” 他语气一转。 “事已至此,汴州便不可久留,国公爷,我们须尽快脱身,退往淮南府。” 按照郡主的指示,淮南府陈雨生可用。 姬国公沉默不语。 他视线扫过王东和王成,两人神色皆是凝重,眼底隐隐透着焦虑。 他们在担心什么,他心中一清二楚。 留在汴州,他便是人质。 秦建业若拿他要挟希夷,那希夷该如何自处? 他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良久,他长长叹息一声。 “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 王东和王成面色一喜,连忙躬身。 “是!属下现在就让人收拾!” 两人转身出门。 房门掩上,屋里只剩下姬国公和程蒲。 程蒲走到舆图前,凝神细看片刻,这才转身道。 “国公爷,咱们只能趁今夜离开。” 姬国公起身走过去。 “如何说?” 程蒲指着图上几处,语速极快。 “叛军主力正准备猛攻滑州,最近几日,国公爷与汪明一同布防,河南府精锐尽数调往东线布防,汴州西侧,南侧兵力已然空虚。” 他语气一顿,手指下移。 “这是其一,而其二——。” 他似是思索,良久道。 “滑州战事吃紧,汴州城内百姓早已人心惶惶,最近几日一直有百姓举家南逃,城门虽未开禁,但流民越聚越多,明日天亮前,汪明必开城门放人,否则必生民变…………。” 姬国公缓缓点头。 程蒲视线依然看向舆图,眉头微拧。 “国公爷,我们只有趁着今夜换装,车马行李全部都要丢弃,带上些银两便可,国公爷,您也要换上百姓布衣,我们从西门混入流民之中,天明随人群出城,只要出了汴州,往西折向西南,绕开官道走小路,若是没有突发情况,六、七日内便可入淮南府地界。” 到了淮南府,他们才算安全。 姬国公沉思片刻,视线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西行路线。 布衣褴褛,与流民同路。 他打了半辈子仗,向来是甲胄鲜明地直来直往。 如今却要扮作逃难百姓,趁夜色仓皇出城。 他掌心攥紧。 程蒲见他不语,轻声道。 “国公爷?” 姬国公回过神,微微颔首。 “就依此计,吩咐下去吧。” 第366 章 疾行 卯时三刻,汴州西门。 城门缓缓打开,火把明灭间,百姓纷纷挤出城门。 守城卫们早已困倦不堪,只粗略扫过人群,便挥手放行。 姬国公低着头,混在人流中。 粗布短褐,脊背挺直,却被程蒲拽下。 程蒲轻声道。 “主子,你这般,我们估计走不出三里。” 姬国公环视一圈,唯他身形高大,确实突兀,在城门卫视线扫过时,他脊背向下微佝,这才与周遭逃难者并无二致。 王东、王成一左一右护着,扮作子侄模样随行,右手随意搭在腰间,此处藏着短刃。 出城门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田野中的草木清香。 没走两步,姬国公脚步停下,闭了闭眼,叹声道。 “停下吧!” 前方官道上,一队人马列阵而立。 为首骏马上端坐之人,赫然是汪明 他微佝的脊背缓缓挺直。 王东、王成几乎在同一瞬间纵身跃前,拔刀出鞘,死死护在他身前。 混在流民中的侍卫们再无遮掩,纷纷纵身而出,刀剑出鞘声不绝,眨眼间围成一道人墙,将姬国公护在正中。 百姓们惊叫着四散逃散,哭喊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姬国公抿着唇,神色肃然。 汪明扯了扯缰绳,胯下骏马往边上走了两步,露出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 秦建业端坐在车厢内,一袭青衫,神色淡然。 他视线越过护在姬国公身前的侍卫,落在姬国公脸上。 摇着头,轻轻叹息。 “王隅安。” 他开口,带着惋惜和遗憾。 “何故如此打扮?” 姬国公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袖中的手攥紧那枚玉璧。 秦建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他抬手,手指勾了勾。 “来人。” 声音温和。 “护送国公爷回使府更衣。” “是!” 挡在前方官道的两队人马齐声应和,立时纵马围了上来。 姬国公瞳孔微缩。 他随身侍卫不过二十余人,而汪明带来的,至少上百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层层刀枪,与秦建业对视。 一字一句沉声喝道。 “杀出去。” 王东、王成神色一凛,随即齐声大喝。 “护送国公爷,杀出去!” “是!” 二十余名侍卫齐声应诺。 拔刀相向。 两方人马轰然撞在一处。 金铁交鸣声不绝,鲜血溅落,腥气弥漫。 姬国公此行所带二十余名侍卫,皆是国公府精心挑选的侍卫,以一当十。 他们结成圆阵,死死护住背后之人,刀锋过处,汪明亲卫纷纷倒地。 一时之间,竟杀得旗鼓相当。 王成护在姬国公身侧,刀光闪过,连斩三人。 可他余光却瞥见城门方向。 火把如龙,脚步声阵阵,正朝西门涌来。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 他心头一紧。 继续缠斗下去,待援兵合围,他们必是力竭被俘。 他咬紧牙关,左手护着姬国公,右手刀势不停,脑中却飞快转动。 郡主的话在耳边响起。 危急时刻,五铢钱和符箓同时掷出,可短距挪移十里。 仅限近身二十人,仅能使用一次,非绝境不可轻用。 此时,便是危急时刻! 王成不再迟疑,手腕一转,刀交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五铢钱,与符箓一同攥在掌心。 他猛一扬手,朝半空奋力掷出。 五铢钱与符箓脱手瞬间,骤然爆出耀眼光芒。 眼前出现一团光圈。 下一瞬,王成踏入光圈,低喝。 “国公,快走!郡主说,此处仅存一息,只移十里!” 王成率先护着姬国公踏入,王东携程蒲紧随其后,余下亲卫趁敌军失神,鱼贯而入。 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再睁眼时,已立于汴州西门之外十里之地。 脚下尚能听见远处马蹄疾驰的震动声。 “我们走!” 姬国公神色微凝。 一行人借着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地顺着山道小径疾行。 而汪明一方,只觉眼前漆黑一片。 浓稠如墨。 一尺之内,不见五指。 厮杀声戛然而止。 秦建业端坐车中,猛然察觉不对。 他霍然起身,眼底掠过惊愕。 不过数息。 黑雾如潮水般退去,天色重新透出蒙蒙亮光。 官道上,汪明亲卫茫然四顾,刀枪还举在半空,却没了对手。 姬国公一行二十余人,连同那些受伤的侍卫,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建业纵身跃出车厢,落在满是血迹的泥土上。 他环顾四周,薄唇紧抿,那双眼睛冷得能结出冰。 他半生修道,深谙奇门异术,却从未见过这般以玉璧为锚、以命数为引的道法之术。 又是王清夷! 汪明踉跄上前,扑通跪地。 “陛下,臣——” 秦建业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姬国公消失的位置,声音低沉而阴冷。 “好一个王隅安。” “好一个王清夷。” ……………………………… 姬国公一行。 一连三日,昼伏夜出。 他们绕过官道,穿行在乡野间,一行人不敢生火,只就着冷水吃干粮。 第六日过陈州时,随行护卫为了分批引开追兵。 姬国公身边除了王成、王动程蒲,只余八人。 连日赶路,程蒲旧疾复发,浑身疼痛虚软,也只有咬牙硬撑。 “国公爷,过了颍州,便是淮南地界。” 王成压低声音,指着前方起伏的山丘。 姬国公抬眼望去,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脊背一凉。 多年沙场直觉,让他本能侧身。 一支箭矢擦着他耳畔掠过,钉入身后树干。 “有埋伏!” 王东暴喝一声,拔刀横在姬国公身前。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几十个黑影骤然现身,刀光冷肃,直扑而来。 王成与王东挥刀迎上,刀剑相击。 姬国公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亲卫一个个倒下。 心中一片悲凉,他们没有倒在战场上,却倒在这无名野径上,倒在大秦内斗中。 两道黑影从混战中掠出,落在姬国公三丈之外。 十二卫中的烛时,吴风,秦建业亲自打造培养,完全属于他的十二卫。 “国公爷。” 烛时拱手,语气平淡。 “主上让我等送您一程。” 姬国公负手而立,冷笑出声。 “乱臣贼子,你们也配?” 王东、王成折身护到他身前。 此时二人皆已浑身是血,刀刃翻卷。 “王东,带国公爷离开,快走!” 王成横刀拦在烛时面前,大声嘶吼。 吴风上前半步,唇角笑意未落,人已纵身掠出。 刀光一闪,王成只觉眼前一花,左臂已齐肘断。 王东嘶吼着扑来,拳风刚至,烛时身形一晃便欺入怀中。 足尖踢在王东膝弯,一个拧身,人已凌空翻转,另一足重重踢在王东后颈。 王东轰然跪地,烛时单膝压其脊背,刀尖抵上他的喉结。 一切仅是一息之间。 姬国公目眦欲裂。 “住手——” “国公爷——” 王成单膝跪地,独臂撑着身子,仍想站起来。 血从他断臂处流出,染红了脚下青草。 姬国公闭了闭眼。 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此时—— 山道尽头,马蹄声骤响。 旌旗猎猎,“谢”字大旗迎风招展。 烛时与吴风心惊,不愿再生枝节,抬手便要擒人。 数十支箭矢迎面射来,逼得两人错身避开。 林中出现两队人马,弓手环立,箭尖直指二人。 马车缓缓停下,帘幕微挑。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探出车辕。 随即一道身影俯身而出,立在车驾之上。 夜风卷过他玄色大氅,俊朗面容在火光下冷肃如刻,剑眉星目,目光沉沉。 威仪自生,压得全场寂然。 姬国公瞳孔骤缩,失声唤道。 “谢宸安——” 第367 章 携三百精卫 谢宸安立在车辕之上,眉眼清淡,目光冷冽。 视线扫过遍地血泊时,眉心微拧,沉声道。 “何方狂徒,竟敢当众袭杀朝廷国公,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身后亲兵手上弓箭紧绷,箭尖直指烛时、吴风一众。 眼底杀气翻涌,神色不容置喙。 谢宸安缓步走下马车,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令烛时、吴风心神微跳。 他望向二人,眼神微寒,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 “秦建业的人?” 烛时、吴风脸色骤变,背脊紧绷,握刀的手收紧。 谢宸安竟然知道主上。 两人神色又惊又惧。 主上曾数次在密议中提及谢宸安。 此人位高权重,手握岭南重兵,一旬前安南平乱,李氏一族余党尽被收押,岭南兵权尽数入其手。 而上京传来消息,太后已病势垂危。 主上大业未成,此时绝不可与谢宸安正面冲突。 两人对视一瞬,挥手令众缓缓退开。 两方人马一时剑拔弩张,却谁也未敢先动。 谢宸安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姬国公面前,微微躬身,神色十足敬重。 “国公受惊,下官来迟,让您受苦了。” 火光映照下,谢宸安眉目冷峻,与离京时一般无二,却又有不同。 姬国公望着眼前之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谢大人——” 他喉结滚动。 “你怎会在此?” 谢宸安抬眸,语气平淡。 “希夷郡主离杭州城前夕,曾致书下官,言及国公爷在河南道或将有一劫,下官便自请赴淮南道协防陈大人,日夜兼程,总算赶上这一程。” 他声音微,语气低沉而克制。 “郡主再三叮嘱下官,务必要护国公周全。” 姬国公若真出事,希夷会麻烦。 谢宸安心想,最少也得千里奔丧。 还要守丧,出行不便,行事更不便。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倒在地上的侍卫,落在断臂后仍单膝跪地的王成身上。 这不是姬国公送给希夷的人。 怎会伤成这样? 他眉头微蹙,抬手,身后亲兵迅速上前,架起王成,取出金创药与绷带,快速包扎伤臂。 谢宸安沉声道。 “抬上车,好生照料。 “是!” 姬国公看向被抬进马车的王成。 “王成他,……。” “暂时死不了。” 谢宸安神色虽是平淡,却令人莫名安心。 说话间,他的视线转向已退至林边的烛时一行,眼底寒意更甚。 “秦建业的人,竟如此猖狂,当众截杀朝廷国公?真是好大的胆!” 烛时抿唇不语,只紧紧盯着谢宸安。 不知为何,对面这位年轻的大人,浑身气势竟比主上更盛。 吴风则身,沉声道。 “谢大人,我家主上与你素无恩怨,今日之事,是我等于姬国公的私事,还望谢大人不要插手。” “私事?” 谢宸安冷笑。 “截杀当朝一品国公,是私事?” 他身后亲兵齐齐踏前半步,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烛时脸色一变,知道今日无法带走人,继续留下,可能更危险。 他拉住吴风,低声道。 “我们撤!” 二人身形一闪,没入林中。 其余人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宸安没有追。 此处还是河南道境内。 盲目追击容易误入对方陷阱。 他等着秦建业出生那日。 他收回目光,落在姬国公满是血污的粗布短褐上,唇角勾起。 “国公,此地不宜久留。” 他侧身让开。 “不妨先上车,下官护送您往淮南府。” 姬国公看着倒在地上的亲卫,眼眶微热。 “他们,……。” “下官会安排人收敛抚恤。” 谢宸安声音沉静。 “国公放心。” 姬国公点头,踏上马车,车帘垂落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二十多名亲卫,如今只剩五人。 王成断了一臂。 程蒲旧疾复发,强撑至今。 大秦战火肆虐。 而这一切,只因先帝的不甘心和私欲。 他闭了闭眼,靠坐在车厢内。 翌日清晨,颍州城外。 谢宸安端坐马上,两侧三百亲兵列阵森然。 姬国公府与谢氏旗帜迎风招展。 城楼之上,汪明副将于承恩按剑而立,目光阴沉。 他身旁小将低声道。 “将军,姬国公和谢大人的如此招摇,我们——” “我们能如何?” 于承恩打断他,下颌紧咬。 城下队伍不疾不徐进城,三百骑卫皆是精锐,甲胄森寒,弓弩在手。 那两面大旗他自是认得。 姬国公,手上虽无实权,可西北边防,朔方、北庭、安西驻军,有多少将领曾在姬国公帐下。 谢宸安,尚书省尚书令兼岭南节度使,不说兵部,如今整个岭南道尽在其掌。 单这二人,便已掌控大秦一半兵马。 拿什么拦?谁敢拦? 于承恩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昨夜刚收的密函,谢宸安突然现身,截杀姬国公失利。 谢宸安明明在岭南,怎会凭空出现在河南道? “将军。” 副将再次凑近。 “要不要去拦——” “拦什么?” 于承恩侧目看他。 “拦?你拿什么拦?” 他指向城门下,正骑马进城的谢宸安。 “那是当朝尚书令大人,奉旨协防淮南道,马车内坐的是当朝国公,先帝亲封的一品大员。” 他咬牙道。 “我拦?那就是拦朝廷命官,就是谋反。” 小将立时噤声。 谢宸安似有所觉,勒马驻足,回首望向城楼。 于承恩心头一凛,立刻侧身让开。 那眼神冷冽,似是在看一个死人。 谢宸安收回目光,唇角勾起,策马前行。 “进城。” 三百骑卫鱼贯入城,踏过青石长街,穿行出了另一侧城门。 直至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于承恩这才一拳砸在城垛上。 “速去去信通禀大人——。” 他声音紧绷。 “谢宸安携三百精卫,护送姬国公进入淮南道。” 第368 章 双生子 深夜,汴州,书房内。 秦建业将手中密函扔到案上,眼底满是森寒。 “谢宸安——” 元京躬身立在下首,不敢出声。 案上烛火摇曳,映出秦建业铁青的面容。 他盯着那封加急密函,上面只寥寥数句。 谢宸安护送姬国公经颍州赴淮南道,汪明副将未敢阻拦。 另,密函隐晦提到,谢宸安直呼他的名讳,似已知悉他的身份。 “直呼我名讳。” 秦建业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畔前。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悄然袭来。 他这一生,自娘胎带疾被家人送往道观寄养,便深谙隐忍之道。 少时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入京前夜,一剑穿喉,除掉对他深信不疑的长兄,取而代之。 又将知晓内情之人逐一清算。 稳坐龙椅,俯瞰群臣山呼万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察觉破绽。 唯一对他心存疑虑的,唯有谢宸安的祖父。 靖国公——谢沛。 但也很快被他罗织罪名,逼得当朝自尽,以证清白。 直到王清夷与谢宸安两人的出现。 两人那般漠然的神情,如出一辙。 只看了他一眼,便冷冷唤出他的名字:秦建业! “狂妄之徒!” 他手掌怒拍桌案,眼底泛起狠意。 “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 “王清夷竟然把这些也告诉谢宸安。”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元京躬身道。 “主上,谢宸安已知您身份,日后行事怕是要——。”艰难。 “日后行事?” 秦建业冷笑。 “谢宸安确实有几分能力,可又如何?他太过年轻气盛,而秦仲永其人,最是嫉贤妒能。” 他嗤笑出声。 “何须朕亲自动手,只需遣人在秦仲永跟前稍加挑拨,便够谢宸安焦头烂额。” 他抬手重新拾起那封密函,就着烛火慢慢点燃。 火舌卷起纸笺,纸边焦黑,一寸寸被火舌吞噬。 “传朕令,命汪明将颍州布防之人尽数撤回。” “是。”元京领命。 秦建业望着案上灰烬,眸光阴鸷。 “朕尚未与秦仲永和秦仲谋撕破脸面,此次,便暂且放他们一马。” 他微微眯眼,语气阴沉。 “朕与他们,来日方长。” ……………………………………………… 谢宸安一行到达寿州城门时,已近次日午后。 他策马在前,目光掠过街巷两侧,喧闹声不绝。 酒楼有人闲坐说话,街上有孩童追逐,笑声清脆。 与河南道到处都是门窗紧闭,行人步履匆匆的街景不同。 寿州百姓脸上多了几分安逸。 谢宸安勒住马缰,垂眸轻敲身旁马车帘幕。 姬国公掀开窗帘看他,面色憔悴。 “姬国公,到寿州了。” 谢宸安垂眸。 “一路颠簸劳顿,不妨下马稍作歇息,走走看看。” 看姬国公面色如土,满身颓废,这一路躲躲藏藏的,估计是吃了不少苦。 果然。 姬国公望着街道上寻常的市井烟火,怔了一瞬,缓缓点头。 “好!” 闻言,王东面色一喜,连忙让人牵马过来。 姬国公纵身上马,一扫多日颓丧,看向街道两侧。 “淮南道,到底是不一样。” 车轮碾过青石板,直到在一处驿馆前停住。 程蒲被人从后头马车上扶下来时,脸色灰败得厉害,脊背佝偻,腿脚都站不稳。 王成断臂处裹着厚厚布条,布条上的血迹还在洇出,唇上泛白,没有丝毫血色。 谢宸安看向姬国公。 “此处已是寿州,再往前便是扬州地界,他二人身体需得静养,不宜再赶路,不若就留在此,先养好伤再说。” 姬国公看着程蒲,又看向王成,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留下吧。” 程蒲还想说什么,被姬国公抬手止住。 “不用硬扛。” 姬国公走到他跟前。 “寿州有医馆,有药铺,比跟着我们继续赶路强。” 若是在路上感染,后悔都来不及。 他抬手轻拍程蒲肩膀。 “养好伤,你与王成一起直接回上京。” 程蒲低垂着眼眸,终是点头。 “是。” 王成咬着牙想要下地,被谢宸安让人拦住。 谢宸安看向谢玄。 “留两个人,近身照看,让人到寿州府衙那边递上我的帖子,就说是我的人。” 谢玄抱拳应下。 待安置妥当,马车再次启程。 姬国公坐在车内,神色凝重。 良久,方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 “陛下亲启。” 他写下一行,停了一息,而后继续。 从离开上京说起,到河南道遇袭,所遇何人,对方言行,以及汪明态度,再到谢宸安护送,最后落在那几句坦言。 “臣亲眼所见,那人与汪明一起,面目与先帝无二,汪明待他及其恭敬,臣不敢妄言,亦不敢隐瞒,此事关系重大,望陛下明察…………。” 待墨迹干透,封缄后,方唤来王东。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御前,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王东接过,唤来国公亲卫,低声吩咐。 亲卫上马疾驰而去。 谢宸安策马靠近车窗,并未说话。 姬国公掀开车帘,望向远处渐近的扬州方向,似是突然想起,忽然开口。 “谢大人,你为何唤他秦建业?” 谢宸安望着前方,语气平淡。 “姬国公,王氏曾为秦氏家臣,先帝本是双生子,此事,你当真不知?” 第 369章 战火 姬国公眉毛倒竖,眼睛大张,死死盯着谢宸安的侧脸。 靖国公谢沛与先帝早些年曾亦师亦友,他自是知晓。 以至于谢沛结局如此惨烈,他这才动了退隐之心。 谢宸安方才那句话:先帝本是双生子,这是何意? 半响,他方缓声道。 “确实有这事。” 他声音一顿,眉头拧得更紧。 “可先帝胞弟幼年便已入了道观修道,方外人士,本公未曾见过一面。” 谢宸安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偏头看向车窗内的姬国公。 他垂着眼,满目讥讽:未曾见过。 正是这‘从未曾见过’。 令秦建业狠下杀手,屠尽所有知情者,瞒天过海,最终坐上那至高御座。 而他的母亲,堂堂正配元妻,察觉真相后,连怀孕都不敢声张,只能偷偷生下他,求谢家祖父收养,记在谢大郎名下。 而谢家祖父之死,何尝不是秦建业察觉端倪后的屠杀。 他今日的每一步,都浸透着生母全族与谢家长房的鲜血。 背负如此血海深仇,他与秦建业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姬国公见他垂首不语,出声道。 “谢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谢宸安抬眼看他。 “国公难道不觉。” 他语气不疾不徐。 “先帝登基前后这几年,变化很大?” 姬国公闻言,有瞬间怔愣。 他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远处,似在极力回想。 良久。 “本公随先帝攻下上京后,便一路往西北,攻打前朝残部。” 他眼底有惆怅,缓声道。 “几年不见,再回京时——” 他声音微顿,摇头叹息。 “人登上那个位置,总会变的。” 谢宸安没有接话。 只静静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笑,竟让姬国公脊背发寒。 这只狐狸,向来言简意深,从无废话,今日这般,必有深意。 深埋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离京前,先帝曾笑着与他约定,待他凯旋,便把酒言欢。 可等他扫平边境、班师回朝,御座上的人却目光深邃,言辞疏离,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他从前只当是帝王心术。 可如今……双生子? 姬国公心头猛地一沉,细思极恐。 若那人根本不是先帝? 不不不,这胡思乱想什么。 他想开口再问,却见谢宸安已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那张侧脸在日头下冷峻如刻,看不出丝毫情绪。 姬国公张了张嘴,哪怕心中满是猜疑,终是没问出口。 此后两日,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那番关于双生子的对话,两人皆未再提起。 姬国公靠在车窗边,望着不断后退的田野村落,心中千头万绪。 此后谢宸安坐回车内,偶尔策马查看队伍,神色沉静,仿佛那日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直至第二日傍晚,宿于一处驿站,两人对坐用饭时,姬国公才开口。 “谢大人。” 他放下筷箸,抬眼看向对面之人。 “此番安王南下,河南道烽烟四起,你如何看?” 谢宸安正执壶斟茶,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淡淡。 “国公想问的,怕不是安王。” 他将茶盏推过去, 姬国公接过茶盏。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是。” 他点头。 “如今河南道战火四起,那位,究竟要如何?” 他虽未提及名字,谢宸安心知他说的是秦。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道。 “他不会让安王继续南下,更不会失了汴州。” 失去汴州的风险太大。 姬国公眉头微动。 “为何如此说?” “河南道乱成这般。” 谢宸安抬眸看他。 “国公以为,当真只是安王能为之?” 姬国公沉默。 他在征战多年,深知用兵之道。 安王起兵不过数月,却能连下数州,势如破竹,若无相助,绝无可能。 “他在等。” 谢宸安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面色平静。 “等什么?” “等朝堂惊慌,等百官失措,等——” 谢宸安顿了顿。 “等一个他‘不得不’出面的时机。” 姬国公瞳孔微缩。 “你是说……?” “河南道乱得越凶,上京就越慌,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之时。” 谢宸安目光微冷。 “他便可‘临危受命’,名正言顺地走到人前,平息这场战乱。” 他唇角勾起,语气满是嘲讽。 姬国公背脊一凉。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阴谋算计,却从未见过如此深远的布局——先乱天下,再安天下,而后坐天下。 只是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那你……”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谢宸安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姬国公盯着他,静待下文。 谢宸安却不再多言,只执壶添茶,从容自若。 良久,姬国公方道。 “谢大人,你下一步如何安排?” 谢宸安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安王身边。” 他缓缓道。 “有我安排的人。” 姬国公心头一震。 “此时。” 谢宸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消息应当已经递到安王案前了。” “什么消息?” 谢宸安收回目光,落在姬国公脸上。 “自是告诉他,坐镇河南道的人可能是谁?” “至于如何查证,安王身边的胡惟郢,会查得仔细清楚。” 胡惟郢? 姬国公怔住。 他忽然明白谢宸安的意思。 那这天下,可就真的要乱了。 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谢宸安,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要如何?” 谢宸安放下茶盏,唇角轻挑。 “国公不会认为我能做什么?” 他语气清淡。 “以陛下的心性,先帝也只能是先帝,只能躺在皇陵中,容不得半点变数。” 姬国公皱眉。 他自是知晓陛下心性。 可若是如此,这天下将大乱。 “到扬州后。” 他沉声道。 “你我二人在与陈雨生详谈。” 谢宸安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姬国公见状,眉头微拧。 “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宸安缓缓起身,语气平静。 “事已至此,非你我可以改变。” 他微微颔首。 “国公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言毕,转身离去。 第 370章 齐州府 齐州府 高胡安之事尘埃落定,高家几处暗藏的阵法也被尽数破除。 王清夷便吩咐蔷薇几人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上京。 高琮业与高张氏自是再三挽留。 王清夷含笑婉拒。 “高大人,张家姐姐, 我离开上京,差不多已有一年,家中父母长辈一直惦记,该回去看看了。” 如此,高琮业自是不好继续开口挽留。 他转头看向蒙五。 “去书房把我给郡主准备好的那个锦盒取来。” “是。” 蒙五躬身退出。 高张氏半躺在榻上,眉眼温和,眼底皆是笑意。 奶嬷嬷站在一旁,正逗弄着怀中的小郎君,软声细语。 “小郎君,这是母亲……。” 那日之后,高郭氏回去的次日,便吩咐奶嬷嬷抱着小郎君回了漱玉轩。 有幼子相伴,高张氏的精神好了大半。 粉妆玉琢的小郎君,正是牙牙学语的年龄。 奶呼呼地咿呀呀地胡乱叫着人。 母子连心,哪怕是多日不见,小郎君也是伸手扑腾着往高张氏怀中钻。 “明儿——” 高张氏就要起身相迎。 高琮业哪里允许,蹙眉,连连摆手。 “钱嬷嬷,带小郎君出去玩一会儿。” 他视线转向高张氏,语气略有责怪。 “你身子刚好,他这般重,也不怕压到你。” “噗嗤——” 夏草在一旁笑出声。 感受到郎君的视线,连忙低头忍住。 说话间,蒙五捧着锦盒推门而入。 高琮业抬眼。 “你们几个都出去。” “是。” 夏草和秋艳领着几个小婢女,躬身退出室内。 高琮业亲自接过蒙五手中的锦盒,抬手打开。 锦盒中赫然摆放着六枚玉圭,中间还有一枚古铜色令牌。 王清夷挑眉看他。 “高大人,这是?” 高琮业一扫前几日的疲倦和颓丧,眉眼皆是笑意。 他躬身行礼,动作郑重而恭敬。 “郡主于我渤海高氏有再造之恩,这点心意,是下官一点表敬。” 他将锦盒轻推到案前。 “我知钱财于郡主而言,已是末道,所以这六枚玉圭,皆是千年古圭,经火不损。” 他视线顿住,落在那枚似铁非铁的令牌上,声音沉了几分。 “这枚是高氏家主令牌,郡主若有差遣,下官与高氏全族,必万死不辞。” 高胡安死罪不可避免。 高氏家主之位落在他身上,这枚令牌终于重回大房之手。 王清夷垂眸,视线扫过那几枚温润玉圭,目光落在那枚暗沉令牌上。 她唇角微扬,声音清淡。 “玉圭我收下。” 她抬眸看高琮业,眸光平静而笃定。 “至于令牌,还请高大人收回。” 高琮业一怔,面露迟疑。 “郡主,这是——” “高大人既愿在我面前立誓,我自是信你的人品。” 王清夷淡淡打断,眉目间藏着未尽之言。 “但令牌乃是高氏宗权,非个人私物,本郡主不便受掌。” 高琮业闻言,垂首深深一揖。 “是下官唐突了。” 他取出令牌,将锦盒轻轻推向王清夷的方向。 “那这几枚玉圭便请郡主收好。” “染竹。” “是。” 染竹上前两步,抱起锦盒。 ……………………………… 翌日 王清夷自齐州启程,返回上京。 马车驶出城门时,染竹掀开车帘回望,高琮业已经站到城门上,不由轻叹。 “张娘子这一路,总算否极泰来。” 蔷薇正斟茶,见她这般语气,眉眼含笑。 “染竹这是羡慕。” 染竹脸一红,嗔怪道。 “哪有,我这是感慨呢。” 王清夷倚着隐囊,掀开窗帘一角。 路旁草木青青,耳边有三人嬉笑声。 一时之间,竟是岁月静好。 自打去岁从上京出来。 一路风波不断,难得如今清闲。 又恰逢春日,官道两旁桃李争艳,杨柳垂丝,湖光映着天色,竟比画上还好看几分。 蔷薇趴在车窗边,望着外头出神。 “郡主。” 她忽然开口。 “咱们走慢些可好?” 王清夷抬眸看她。 “奴婢自幼在上京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蔷薇说着,面上浮起几分羞赧。 “想着多看两眼。” 幼桃闻言也凑过来,看向窗外春景,满眼惊艳。 王清夷失笑。 “那我们回程就慢些走。” 于是这一路便真成了游春。 王清夷令十五,掩去马车上国公府的标记。 一行人扮作普通二等世家嫡女出行。 遇到集市便停,见着好景便歇。 染竹三人闹成一团,大半时间,倒是把王清夷独自落在车上。 就这么走走停停。 直到到了汴州境内。 齐州回上京,汴州是必经之路,否则就要多绕行一千里地。 河东、河北道又是安王势力范围。 不如直接穿行汴州。 马车刚驶入汴州境内,春色便骤然凝重。 官道两侧,不时有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木车,车上只有简陋的铺盖,神色惶惶向东而行。 这一路,还遇到几次汴州世家出行,数十辆马车沿着官道向齐州方向,有部曲随行,面色皆是沉重。 道路两旁茶肆冷落,茶博士正卸着门板,准备关门避祸。 越接近汴州城,气氛就越是紧张。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士兵面色肃然,长枪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索索”轻响,听得染竹心头发紧。 她掀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微紧。 “郡主,我们从汴州穿城,可有危险——。” 王清夷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路边。 民夫们正将一车车粮草、兵刃装上大车。 这是要大战? 蔷薇收起嬉笑,面色凝重。 玄十五则是手握刀柄,神色肃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马车走到一处狭窄的隘口时,一队巡逻的轻骑忽然拦住了去路。 坐在马上的校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马车。 看到玄十五时,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问。 “车内何人?” 玄十五纵身下马,走到校尉马前,拱手道。 “刚好路过汴州,请官爷行个方便。” 车厢内,染竹和蔷薇下意识握紧随身包袱,心跳加速。 校尉眯起眼,刀已出鞘三寸。 “过路?往何处去?” “上京。” 玄十五回的平静。 第 371章 杨擎 校尉刀尖微抬,指向马车。 “前方交战,例行查验过所,还不速速递上文书?” 他眉眼间虽有忌惮语气却是强硬。 只因刺史府近日有文书下达。 过往车马,全部严查。 特别是齐州方向的世家女郎,还要寻都尉上前亲自检查。 校尉不动声色地看地看了一圈。 两辆马车,应该只是普通世家贵女。 只是那骑马的汉子身形魁梧,腰横长刀,竟不像寻常护卫。 他神色微凛,视线扫过马车上帘幕缝隙,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是世家贵女无疑。 玄十五面色不变,转身走到车前。 帘幕微动,蔷薇探出手,将一卷绢帛递出。 玄十五接过,转身递向校尉。 校尉单手接过,展开过所,视线扫过。 绢帛上字迹端正,骑缝处盖着齐州府衙的朱红官印,清晰可辨。 他抬眸,盯着玄十五。 “房氏长房嫡女,去上京何事?” 语气明显带着审问的意味。 玄十五神色如常,拱手道。 “我家娘子去上京探望姑母,还望行个方便。”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未离开校尉握刀的手。 车内,王清夷倚着隐囊,隔着薄薄帘幕,将外头情形收入眼底。 那校尉从见到过所的那一刻起,握刀的手背便紧了紧,虽只是一瞬,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心底微沉。 看来秦建业对自己,真是过度谨慎。 应是对下面吩咐过。 校尉并未答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后招了招。 身后那队府兵立时策马上前。 马蹄踏在官道上,沉闷作响。 不过眨眼间,便将两辆马车围在当中。 跟在不远处的谢戌几人,则悄然上前,身体紧绷,若有不测,随时挥刀相向。 王清夷神色淡然,仿佛被围住的不是自己。 染竹和蔷薇三人,看到郡主神色如常,到没有多少紧张。 不过,玄十五手已搭上刀柄。 他看向校尉,声音平静。 “官爷这是何意?” 校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帘上。 “一切等我们都尉大人来了再说。” 他视线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谢戌几人,脊背紧绷,强作镇定道。 “滑州战事吃紧,我们刺史大人下令严查所有过往车马。” 车内帘幕微动。 王清夷端坐其中,声音清淡,隔着薄薄一层帘幕传出。 “那位都尉,可是姓杨?杨擎,杨都尉?” 校尉神色明显一愣,握刀的手僵住。 他盯着车帘,语气迟疑。 “女郎,认识我家都尉大人?” 王清夷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 “告诉杨都尉,就说甘水驿一别,不想杨大人竟然升官了。” 校尉闻言,面色微变。 他深深看了车帘一眼,随即侧身,低声吩咐身侧府兵几句。 那府兵看向马车点头。 校尉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擎策马而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他目光扫过被围的马车,落在车夫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的脸,他记得。 是那位的车夫。 杨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 他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勒马退后。 杨擎这才转向马车,躬身一揖,脊背压得极低。 “敢问车内,可是郡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车内沉默片刻。 随即,帘幕微动,一只素白的手探出,轻轻拨开一角。 王清夷端坐车内,眉眼清淡,唇角微微扬起。 “杨大人,许久未见。” 杨擎心头一跳,脊背压得更低,语气略显激动。 “郡主能记得下官,是下官荣幸。” 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只是河南道危险,郡主怎会来此?” 王清夷看着他,眉眼温和。 “要回上京,刚好路过此处。” 杨擎眉头微蹙。 他垂眸沉吟数息,随即抬眼看她,神色郑重。 “郡主,汴州城内形势紧张,刺史府有令,过往车马皆要严查,郡主若走城内,恐生枝节。” 他声音顿了顿。 “郡主不妨从城外绕行,虽多费些时辰,却安稳些。” 说话间,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铜制令牌,双手捧至车前。 “这是下官信物。” 他声音低沉。 “下官在这汴州城,尚有几分薄面,若郡主途中遇到府兵拦路刁难,或可一用。” 王清夷垂眸,视线落在那枚令牌上。 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常随其身。 “杨大人,本郡主记住你了。” 她扬声道。 “十五。” 十五压下心头惊叹,上前接过令牌。 “杨大人。” 王清夷声音清淡,却带着分量。 “若是有朝一日,杨大人遇到难事。” 她声音顿了顿。 “不论是去上京,还是去齐州,报我的名号便可。” 杨擎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面色一喜。 随即深深一揖。 “下官杨擎,谢郡主恩典。” 他起身,退后两步,转向仍在一旁紧盯着马车的校尉,抬了抬手。 “放行。” 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校尉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杨擎冷厉的目光逼着咽了回去。 他侧身让开,挥手示意府兵让出道路。 两辆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 谢戌几人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 待马车走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尉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都尉大人,这是——?” 杨擎低头看他,目光微冷。 “二毛,你跟我多年,我自不会害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声音很淡,却让校尉脊背一凉。 “上头打架,咱们在一旁看着便好,掺和进去……。” 他唇角勾起。 “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校尉愣了愣,随即躬身抱拳。 “下官谨记。” 杨擎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甘水驿那日,若非希夷郡主提醒,不说升官发财,怕是人头都要落地。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回营。” 第 372章 上京境内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窗外发出细碎声响。 驶出十余丈,染竹终于忍不住,拨开帘幕一角,偷偷回望。 那队轻骑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满天尘土。 直到道路转弯,新绿的柳枝垂落遮掩住视线。 她才缓缓坐回车内,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 她抚着心口,转向倚着隐囊,目光落在棋枰上的王清夷,眼中满是好奇。 “郡主,您是算到那位杨都尉在汴州,所以才无惧?” 王清夷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抬眸,唇角微微扬起。 “既然注定要经过汴州,有你们在我身侧,我自是要推演一二。” 她将棋子轻轻落回棋盒,声音清淡。 “卦象显示,此行有惊无险,又有一面之缘故人相遇。” 她眸光越过帘幕缝隙,落向窗外杨柳依依。 “直到看见那名校尉,才推算出是甘水驿那位杨参军。” 蔷薇紧绷的脸跟着染上笑意,她抚着心口。 “我方才啊,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说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车窗外,玄十五策马随行的背影上。 虽说相信郡主,可刀剑无眼,她不想十五和谢侍卫他们有任何闪失。 幼桃也跟着附和,几人轻谈着。 车帘外传来轻轻叩击声。 玄十五勒马贴近车窗,声音沉稳。 “郡主,后面的路,我们就绕着汴州城外走?”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好。” 她声音平静。 “在汴州境内,暂时我不想节外生枝。” 她垂眸,视线扫过车内三人,跟着帘幕的玄十五几人,不远处还紧跟着谢戌一行。 若她一人倒也罢了,身边还有这么多跟着她、信任她的人。 她眸光渐渐温软。 玄十五在外头应了一声,随即勒马放缓,低声与前头车夫相商。 绕道而行,比既定的路程要多上两日。 官道变成了乡间小径。 前几日刚下了一场春雨。 乡间小径松软。 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随后的两日,她们陆续又遇到几拨巡哨的轻骑。 一回是在一处渡口,十五六个府兵拦路盘查,为首的校尉目光看到玄十五时,眼神如刀,立刻上前。 玄十五不多言,直接递上杨擎那枚铜牌。 那校尉面色惊疑地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神色便缓和下来,拱手放行。 第二回是在一处山道隘口,十几名府兵正在设障,其中还有几名弓箭手。 听见马车声响,弓箭手直接拉弓指向马车。 校尉上前。 玄十五递上令牌,那校尉只看一眼,便挥手喝退府兵和弓箭手,侧身让行。 杨擎说得没错,这枚令牌在这汴州境内,确实好使。 直到马车驶出汴州地界,渡过汴水,染竹和蔷薇几人脸上,才算真正有了笑意。 幼桃掀开车帘,望着身后渐远的汴水,声音轻快。 “我们总算是出来了。” 染竹也笑,回头看向王清夷。 “郡主,没想到杨都尉这枚令牌,竟然这般管用?” 闻言,王清夷只淡淡一笑。 “杨擎在汴州多年,能做到都尉,自有他的根基。” 短短一年功夫,从参军升到都尉,不论心性还是人脉,可见一斑。 她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蔷薇低垂着眼眸,面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经此一遭,染竹几人再无游山玩水的心思。 一路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路。 不过两旬光景,便踏入了上京境内。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 车帘半卷,暖风拂入,带入路旁野花的芳香。 路上行人的面容明显不同。 皮肤红润,眼神温和。 “郡主!” 玄十五骑马贴近帘幕,声线低沉。 “扬州府有密函送到。” “扬州府?” 王清夷眉梢微扬,轻声唤道。 “染竹。” 染竹连忙掀开车帘,接过玄十五手中的密函,转身递到王清夷面前。 王清夷起身接过,缓缓展开信笺,目光逐字扫过,方才略带舒展的眉间,渐渐蹙起。 染竹坐在一侧,正替她添茶,余光瞥见郡主眉间紧蹙,手上动作停下。 “郡主?” 王清夷没有应声,视线仍落在信上那几行字上,良久,方将信笺折起。 “王统领。” 她声音轻缓。 “护祖父时,断了一臂。” 染竹手中茶壶一晃,茶水溅落在小几。 顾不得擦拭,她抬眼看向王清夷,满脸惊愕。 “王统领?” 她声音发紧。 “他身手那般好,郡主又赠了那些——” 场景又是如何惨烈。 “正是因有那些准备,才只伤了一臂,保住了性命。” 王清夷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庆幸。 “万幸的是,最后关头,谢大人及时赶到,救下了祖父与他。” 这封密函,迟了一个多月才送达。 想来是汴州战事阻隔,信使耽搁了行程。 密函中还隐晦提及,谢宸安不仅救了姬国公,还救下了陈雨生。 更让陈雨生承了他二人的情分。 王清夷心底暗叹。 不愧是有大气运之人,这般棘手的局面,竟也能稳稳接住。 蔷薇跪坐在车帘一侧,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自幼在国公府长大。 府中那些退下来的老班头,逢年过节喝了酒,便会说起当年随国公爷征战的旧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听过无数遍,只当戏言听了。 可经汴州城的围堵,又惊闻王成重伤。 她才真正惊觉,乱世从未远离,战事随时可能在身边燃起。 “谢大人与祖父二人都已到了扬州府。” 王清夷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仍含着几分庆幸。 “幸亏他到得及时。” 蔷薇面上浮起几分惊喜。 “谢大人也随着去了淮南道?那国公爷便——” “有他在,祖父应该无碍。” 王清夷微微颔首。 蔷薇低着头,久久不语。 王清夷看她一眼,眸底含着笑意,温声道。 “还在担心?” 蔷薇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忧虑。 “郡主。” 她咬着唇角。 “这世道,是不是要乱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奴婢幼时曾听府里那些老班头,说起当年的事,如今这些动静,与当年起兵时一般。” 她语气迟疑。 “奴婢想着,若真打起仗来——。” 王清夷静静看着她,待她说完,唇角勾起,眉眼温和。 “不用担心。”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上京不会乱。” 第 373章 喜事 六月的晨曦刚染红天际,长安城门便在街鼓声中缓缓打开。 厚重的城门向两旁退开,露出笔直开阔的长街。 黄土官道上,沙尘被晨风卷起,掠过道旁翠绿垂落的柳枝。 贩夫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汗珠顺着粗糙黝黑的面颊滚落,湿透了粗布衣领。 城门口一早便排起了长队。 虽有人低声抱怨,却无人敢冒头往前推挤一下。 前几日,有人不顾城门卫制止,当众打闹,两人全被按奸细关押。 哪怕事后查实,牢狱之灾要受着。 王清夷拨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支蜿蜒的队伍,眉梢微微扬起。 她们前面,竟排了十几辆马车。 油壁隐于翠帷,朱轮碾碎流光。 车前悬着各色缨络,一看便知是外地来的殷实人家。 车夫们勒着缰绳,正低声交谈,隐隐传来幼童的嬉笑声。 她侧头看向蔷薇,声音清淡。 “往日也是这般情景?” 蔷薇跪坐在另一侧,闻言探身掀帘看了一眼,随即放下,摇头。 “除非逢年过节,或是哪家有喜事,否则不会这般拥挤。” 她声音顿了顿,探出头又看了眼前面排队的马车。 “瞧着像是从外地赶来的亲眷。” 有几辆马车上的车夫相熟,正挥手打着招呼。 说话间,玄十五打马从城门处折回。 马蹄声在车窗外停下,他挨着帘幕,声音沉稳。 “郡主,属下过去打探了。” 他勒着缰绳,微微倾身。 “三日后是汝南县主和青阳侯世子长子成亲之日,前面这些马车,都是从外地赶来的姻亲,赶着进城送礼赴宴。” 王清夷闻言,眸光微动。 “王璐怡和卢知碣的婚事?” 她沉吟片刻,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原来是喜事将近。” 世家结亲,门当户对,却是上京一桩盛事。 蔷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郡主,可要拿国公府的帖子?” 王清夷微微摇头。 “不必。” 她收回视线,倚回隐囊,声音平静。 “即是喜事,就跟着后面排队进城吧。” 玄十五在外应了一声,勒马向前,示意车夫随着队伍缓缓挪动。 马车轻轻一晃,轮轴转动,缓缓碾过黄土路面,车轮发出细响。 染竹替她添了盏茶,笑道。 “郡主,咱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倒赶上了汝南县主的喜事。” 王清夷接过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唇角微扬。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她目光落向窗外,那支长长的队伍正缓缓前移。 染竹凑到蔷薇一侧,挑起帘幕看着路人,神色好奇。 “咦!” 她轻呼出声,抬手指着前面的人群。 “那好像是崔五娘。” “崔五娘?” 这下连幼桃都好奇地凑过去,挤着看过去,低声道。 “还真是哎。” “哎,还有崔五她郎君,那个卢二郎。” “崔五竟然来上京了?” 蔷薇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恍然道。 “是了,我记得崔五娘曾提过,她家郎君要参加今年的省试,想必是进京备考的。” “省试?” 王清夷低喃一声。 她眉梢微挑,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似在推演什么,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片刻后,她唇角弯起。 “卢二竟是春试的头名状元。” 话音落下,染竹倏地瞪大眼,发出一声惊呼。 “哇!” 她捂着嘴,眼眸发光。 “郡主,您是说,那卢二郎是今年的状元郎?” 蔷薇也被惊着了,忍不住又探头往外看。 崔五娘正挽着自家郎君的胳膊,不知说着什么,阳光映在脸上,笑得明媚温柔。 染竹满脸艳羡。 “这崔五娘未免也太好运了,这般都能回京——” 她眼珠一转,蹭到王清夷跟前,双手合十,眼巴巴望着她。 “郡主娘娘,您快给染竹算算,染竹有没有这般好气运?” 王清夷还未开口,蔷薇已抬手扯住她后领,将她往后拉。 “别扰着郡主。” 染竹挣扎着往前凑。 “我就问问嘛——” 蔷薇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拧,语气无奈又好笑。 “不知羞的小娘子,这话也敢问出口?” 染竹脸颊被捏得嘟起,含糊不清道。 “问问又怎么……。” 幼桃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王清夷看着她们闹作一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轻笑摇了摇头。 马车缓缓前移,终于到了城门口。 一名城门卫接过玄十五递来的过所,垂眸扫了一眼。 那过所字字端楷。 入眼便是:希夷郡主,年十九,姬国公府出,随婢…………。 他目光顿住,神色怔愣。 身后传来催促声。 “愣着做甚?都堵着了,还不快点!这般速度,劳资中午都吃不上饭!” 城门卫手中过所被玄十五扯过。 车帘垂落,马车从他身侧驶过。 那城门卫被推了一把,却仍站在原地,喃喃道。 “希,希夷郡主回来了。” 那位上京城盛传,道法高深,为人狠戾的郡主回来了。 他回身望去,两辆青帷马车已汇入长街的人流中。 玄十五勒住缰绳,向身后一名护卫低语几句。 那护卫抱拳领命,拨马先行,往姬国公府方向疾驰而去。 姬国公府内院。 崔望舒端坐案前,正核对安国公府的礼单。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前,她点着名录,眉头微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婢女们的惊呼。 “哎呀——,柳枝你慢些——” 崔望舒抬眸,只见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柳枝跌跌撞撞冲进来,脸颊泛红,躬身扶膝,气息微喘。 崔望舒眉头拧起。 康嬷嬷已抢先一步,挡在柳枝跟前,厉声呵斥。 “横冲直撞的,规矩呢?” 柳枝喘得说不出话,却拼命摆手,眼眸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声。 “夫人,夫人,郡主,是郡主回来了!” 崔望舒手中的礼单一抖,手指攥紧,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 柳枝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 “真的!护卫派人来报信,说郡主已进城了,这会子正往府里来呢!” 康嬷嬷笑了。 “哎呀,真是天大的喜事。” 第374 章 流言似火 两月前,关于国公爷与郡主的流言便如野火般席卷上京。 或言生死不知,或言身陷囹圄,种种揣测,流言四起。 姬国公府上下,在这无尽的猜疑与惶恐中煎熬。 直至王清夷归京,这满城喧嚣,才终于尘埃落定。 松雪斋外,游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还有菊嬷嬷连声唤着。 “老夫人,您慢些——”。 崔望舒眉头一蹙,缓缓起身,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那粗粝的唤声。 “希夷,希夷呢?” 姬国公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菊嬷嬷搀着,跌跌撞撞迈进垂花门。 晴嬷嬷紧跟在后,看到王清夷,眼底满是惊喜。 “母亲。” 崔望舒迎上前,躬身请安。 姬国公夫人顾不上她,目光越过,直直落在正房内那道丰姿端丽的身影。 王清夷立在原处未动,微微颔首,声音清越。 “老夫人。” 她视线随意扫过,不过一年,老夫人这身体破败得很。 姬国公夫人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往常这般姿态,只会让她烦躁,此时竟无比的悦目。 她盯着王清夷,颤声道。 “希夷,你真回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险些脱手,菊嬷嬷连忙扶稳。 “见到你祖父没有?” 姬国公夫人问得急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临行前说要去寻你,可见到你祖父?他可好?人呢?” 她连声询问,目光紧紧盯着王清夷的脸,生怕错过半分神色。 王清夷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轻轻点头。 “见到了。” 只这三个字,姬国公夫人身子便浑身一软,杵着拐棍的手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已泛红。 “见到就好,见到就好……。” 她喃喃着,似是解脱,身子一软,便往下坠。 “老夫人——” 菊嬷嬷惊呼出声,紧紧搀住她胳膊,晴嬷嬷眼疾手快从另一侧搀扶住。 两人合力将老夫人扶到一旁的榻上斜倚着。 姬国公夫人脸色虽是憔悴,眼底却含着笑。 崔望舒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母亲,有阿翁的消息,您也该宽心了。” 姬国公夫人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急声问道。 “你祖父,他现在身在何处?上京到处传言,他不知所踪。” 她盯着王清夷,眼底逐渐升起不安。 王清夷缓缓坐下,声音平静。 “老夫人不用担心,方才进城时,刚接到扬州送来的密函,祖父如今人在扬州城,有谢大人照应着,身子无碍。” “扬州?与谢宸安一起?” 姬国公夫人一怔。 “他不是去了河南道?怎么又去了扬州?” 事关朝堂之事,王清夷自是不会随意说起。 “应该是路上遇到些变故,与谢大人一同赶往扬州城。” 姬国公夫人神色微缓。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喃喃道。 “平安就好,只要人平安就好……。” 这一年,河东、河北道惊变迭起,如今连河南道也风声鹤唳。 她虽深居后宅,可外面的风声,她听得真切。 以她半生阅历,怎会不知,这已是大乱将起的征兆。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缓了缓情绪,半晌才道。 “这两个月,上京各种传言,有人说你们祖孙俩都遭了难,有人说你祖父被围困在汴州,生死不明,我这心里,日日夜夜跟油煎似的……。” 说着,她抬手遮住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长长叹息。 ……………………………… 希夷郡主归京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震动了上京所有世家的深宅大院。 青阳侯府的茶宴上,几位夫人正品茗闲话,忽有嬷嬷匆匆入内。 她在卢陈氏耳边低语几句。 卢陈氏手中茶盏一顿,抬眸道。 “当真?” “千真万确,巳时三刻进的城门,姬国公府那边已经接着人了。” 满室寂静,旋即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不是说被堵在齐州了么?” “两月无音讯,都道是凶多吉少——。” 有人语气酸涩。 “这命真——。” 话音未落,被身旁的人轻轻扯住袖口。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昭永帝靠在御案后,指节轻叩着案面,发出笃笃声响。 案上堆着一叠急报,他一份也未翻开。 良久,他微微偏头。 “张正昌。” “臣在。” 张正昌站在堂下,躬身而立。 “据说。” 昭永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清夷回来了?” 张正昌垂着眼,恭声应道。 “回陛下,下官正要向陛下汇报,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巳时三刻进的城门,随行不过两辆马车,十余骑,并无仪仗。” 昭永帝微微颔首,扯了扯唇角。 “还真是命硬。”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来自汴州的密报,语气讥讽。 “那位,估计是恨之入骨了。” 张正昌面色渐渐肃然,眼皮微微抬起,语气迟疑。 “陛下,那位——” 话未说完,他喉间滚动,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位,到底是谁? 自从两月前,整个河南道流言四起,十六卫密函纷纷而至。 均是‘先帝’现身。 自此陛下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阴鸷。 张正昌统领金吾卫这些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一句都不敢多问。 特别是一月前,南衙十六卫传来急报。 希夷郡主与“那位”在齐州境内遭遇,交手一昼夜,那位被逼退回汴州。 从齐州到上京,官道一千二百里,沿途州县正乱着,溃兵流寇遍地。 南衙密函,离开齐州之后,便失去了希夷郡主一行踪迹。 以为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能绕道回京。 谁知不过两月,人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城门。 张正昌想着这些时日收到的各路消息,不自觉低声道。 “那位若是得知,怕是要气急败坏了。” 话音刚落,他猛然惊觉失言,后背压了压。 昭永帝却未动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角竟微微扬起。 连日阴霾密布的面容,此刻松动些许。 “气急败坏啊——” 他轻声重复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张正昌,你说那位如果出现在上京,朕,该如何对他?” 第375 章 六月 六月的上京,暑气渐浓。 上京城近日沸沸扬扬,两桩大事占据了街头巷尾,茶楼酒馆的谈资。 一件是安国公府与青阳侯府的联姻。 这桩婚事可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安国公府的县主娘娘素以端庄秀雅、气质出尘闻名。 而青阳侯府嫡长孙长子卢知碣,更在今年春闱高中进士。 两人端是郎才女貌。 而另一件,则是姬国公府的希夷郡主归府。 这位郡主的回归,甚至比两府婚事还要瞩目。 从齐州到上京一千多里,沿途溃兵流寇遍地,竟毫发无伤地回来。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本是道门传人,道法玄通。 也有人打趣。 凭这位郡主娘娘的狠戾手段,便是乱兵流寇撞见,也要绕道而行。 议论归议论,真正让世家夫人们心头掂量的,却是另一层。 这位煞神一般的郡主回京,谁会第一个不长眼撞上去? 毕竟,被贬、流放、拘于道观、连番敲打…… 这位主儿的手段,世家圈子里,早有不少人亲身领教过。 ^…………………… 户部尚书唐刊的夫人唐白氏,这几日心情极差。 自从安王谋反之后,唐刊因早年与安王来往过密,被昭永帝明里暗里敲打了好几回。 那顶乌纱帽悬在头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郎君仕途不顺,波及的便是夫人的交往。 往日里与她交好的夫人们,如今见了她,客气还是客气,却总隔着些距离。 唐白氏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前几日她向唐刊诉苦,原指望夫君能宽慰几句,谁知反被斥责了一通。 “我日日在外如履薄冰,你不说替我分忧,还尽添这些没用的烦心事!” 说罢,唐刊拂袖而去,宿在外书房,一夜未归。 唐白氏将一口气硬生生咽回腹中,气得身体发颤。 可气归气,该维系的人脉,半分不能松。 今日,她便在家中设了小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过府,尝尝上次樱桃宴上采摘的果子做成的果脯蜜饯。 只是帖子递出去,真正登门的却寥寥无几。 只吏部尚书陈进的夫人陈于氏,工部尚书张宗翰夫人张韩氏,以及江常侍的夫人江李氏几人前来。 几位夫人各自带了自家嫡女,花厅里坐着,茶香袅袅,远远都能闻得见果脯蜜饯的香甜味。 “这樱桃脯上洒的糖霜做得细腻,甜而不腻。” 陈于氏吃了一枚,瞪大眼睛又拈起一枚,细细端详。 唐白氏勉强一笑。 “是家里老厨娘的手艺,回头给你们都包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张韩氏的张漫漫与江李氏的女儿江美正挨着坐。 两个小娘子低声说着话,时不时掩唇轻笑。 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青阳侯府的婚事上。 “张夫人那日去观礼了。” 陈于氏一脸的艳羡。 “据说安国公府那边回了三百六十贯。” 江李氏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掩不住的酸意: “安国公府去年闹出那等丑闻,面子里子丢得干净,借着婚事冲冲晦气罢了。” 她心底却是暗恨,庶妹虐杀奴婢那般大的污点,青阳侯府竟不曾退婚,汝南县主,倒是好运气。 张韩氏听出她语气不对,连忙打圆场。 “也是喜事一桩,卢郎君争气,春闱高中,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不是。” 唐白氏跟着叹道,语气里满是艳羡。 “这样的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汝南县主好福气。” 话音刚落,江李氏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唐白氏看她。 “江夫人怎么了?身子不适?” 江李氏摇了摇头,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位希夷郡主。” 陈于氏也看过来,眼神一动,立刻接话。 “说起这位郡主,那才叫真厉害,汴州一带乱成那样,她竟能毫发无伤回来。” “什么命大。” 江李氏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 “不过是仗着会几分旁门左道的道术罢了,到底是道门出来的,与我们这些规矩人家,就是不同。” 话听着客气,内里的轻视与忌惮,却溢于言表。 张韩氏抬眸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江夫人这话,倒像是心里藏着什么芥蒂似的。” 江李氏脸色微变,正要反驳。 唐白氏连忙打圆场。 “郡主是郡主,我们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芥蒂。” 这一番,她只觉心累。 朝堂都这般了,这江夫人至今还是认不清局势。 罢了罢了,下次远着些吧。 她话音刚落,张韩氏便轻轻“哦”了一声。 “说起来。”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我倒是听说了一桩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 陈于氏好奇询问。 张韩氏压低了些声音。 “青阳侯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侯夫人重新补了帖子,送到姬国公府去了,特意请了希夷郡主。”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去年,各府夫人心照不宣的排挤与冷淡。 江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张韩氏看着她,笑意浅浅,却字字戳心: “江夫人,婚礼那日,你是去,还是不去?” 那日在安国公府,江李氏可是实打实丢了大脸面。 江李氏垂着眼帘,半晌才淡淡开口。 “帖子既已接了,自然是要去的。” “那就好。” 张韩氏笑得温和, “我还当你要避着那位郡主呢。” 这般酸溜溜的心思,当谁听不出来。 江李氏猛地抬眸,语气冷硬。 “我避什么?刚才唐夫人不是说了吗,郡主是郡主,我们是我们,有什么好避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忌惮,却瞒不过在场的人。 陈于氏轻咳一声,转而看向自家女儿。 “念语,你那身新衣裳可做好了?” 陈念语乖巧地点点头。 “昨儿个绣娘刚送来,试了试,正合身。” 张韩氏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瞧瞧。” 她指着陈于氏。 “方才还说不在乎,转眼就问起衣裳来了。” 陈于氏被她戳破,也不恼,只笑道。 “这不是怕失礼么,郡主既然出席,那场面自然不一样。” 如果可能,她更想让郡主帮她看看她的大娘子的婚事。 这眼看着要乱了,可不能耽误念语。 张韩氏深深点头,跟着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谁说不是,原本我还在斟酌去与不去,如今倒好,不但要去,还得精心打扮,半点不敢怠慢。” 第376 章 不知天高地厚 婚礼前夜。 安国公府的庭院里,红绸高悬,虽未至大婚正日,已是一派喜气洋洋。 今日是大婚前夜,府中设了家宴。 招待那些从洛阳、太原,郑州等地,远道而来的各房宗亲,还有平日交好的世家夫人和娘子们。 宴会设在府中最大的石榴园内,夜幕降临,满院流辉。 数百盏琉璃灯将园中照得如白昼一般,映得石榴花似火焰般热烈。 男客们在前厅由安国公爷亲自作陪。 这内园,则是女眷们的天下。 主位上,世子夫人今日穿着一身诰命服,头戴花钗,脸上都是笑意。 虽是喜事一桩,眼底却难掩嫁女的不舍。 她举杯向满座亲朋致意。 “诸位宗亲、夫人们远道而来,为小女添妆…………。” 举杯间,席间一片祝福笑语。 坐在左侧上首的,是来自郑州的季老夫人。 她是安国公嫡姐,也是宗族辈分最高的长辈。 她目光浑浊,看向傅芸尔时,语气感慨。 “侄媳妇终于苦尽甘来,我昨日看大郎媳妇也有喜了,明日县主出嫁。” 前些年,国公府因着柳小娘一个妾室,闹得整个府邸不得安宁。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对世子毫无无用。 只能忍着认下。 早些年,她还觉得兄弟手段太软。 不过,自从家里嫡孙看上外头布庄那妖艳的小贱人。 她终于感受到那种打不得骂不得的揪心。 她感慨道。 “那柳小娘死得好啊——” 花厅内霎时一片死寂。 众夫人皆被这番唐突的话惊住了。 傅芸尔体会过这位长辈的无状,不经意地转开话题。 “明日诸位还需早起,为县主大婚添妆。” 刑部尚书夫人,高范氏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轻笑道。 “那一定,就等着沾沾县主的喜气。” 太常寺卿夫人,袁甄氏连连点头。 “要我说啊,咱们县主是个有福气的,这婚事刚定下,卢郎君今年便春闱进士及第,这般年少有为,与我们县主,真真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了方向。 季老夫人却再次出声。 “还有一件事,不知诸位夫人可曾听说。” 厅中一静,众人含笑看向她。 季老夫人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傅芸尔身上。 “老身从郑州到上京,这一路上可听了不少新鲜事。” 她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的是姬国公府的郡主。” 傅芸尔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姑母,眼底浮起警觉。 季老夫人性格说的好听叫随意,从不在意别人脸色,继续说下去。 “据说这位郡主从齐州到上京,一千多里地,就带了几个婢女、侍卫,连个长辈都没跟着,就这么一路回上京——。” 她摇头叹息,说话时,嘴角沾上白沫。 她身后的婢女,俯身用帕子在她唇角按了按。 季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道。 “这闺阁娘子,还是国公府的郡主,竟如此不知礼数,抛头露面,给家族带来羞耻不说,往后嫁了人,婆家该怎么看她?” 话落,她环顾四周,似在寻求认同。 众夫人面面相觑,虽不明她为何在此刻提起希夷郡主。 可,这是安国公府的长辈,又是这般盯着她们看,便只能顾左而言右。 “老夫人说笑了——”。 傅芸尔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姑母。” 她面色微冷,语气强硬,生生打断了季老夫人还要往下说的架势。 “郡主的私事,莫说是我,便是父亲在此,也不会随意议论。” 傅芸尔直视她,一字一句道。 “还望姑母慎言。” 厅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季老夫人眼睛大张,似是没想到一向纯良的世子夫人,竟然这般不给她脸。 脸色一时铁青,手指攥紧,张嘴就想驳斥,可对上傅芸尔那冷冰冰的目光,忍着咽了下去。 一众夫人赶忙垂眸饮酒,只作不见。 袁甄氏干笑一声,缓声道。 “看天色不早,世子夫人明日还要操劳,我等便先告辞了。” 她一起身,旁人纷纷附和。 傅芸尔压下神色,起身相送。 待送走了客人,回到厅中,季老夫人已被丫鬟扶着去了后堂。 石榴园里的琉璃灯还亮着。 傅芸尔立在廊下,面色暗沉,想道方才姑母不知所谓的言辞,只觉比操持一整日宴席还要累。 不多时,安国公送了男客,携世子一同往后院来。 一家人陪着季老夫人坐在正堂说话,婢女们上前送上热茶。 季老夫人捧着茶盏,脸色仍不好看。 她抬眼看向傅芸尔,忽然冷笑道。 “侄媳妇如今是硬气了。” 傅芸尔低垂着眼眸,却不接话。 季老夫人一噎,继续道。 “那柳小娘死了,你这日子好过了,腰杆也直了,如今倒当众教训起长辈。” 安国公闻言,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傅芸尔。 “出了何事,惹你姑母不喜?” 往日也没发现傅氏如此张狂,竟对自家长辈如此怠慢。 不等傅芸尔辩解,一旁世子王荥却已沉下脸,语气不善地斥责。 “你就是这般招待姑母的?” 傅芸尔并未看他。 她起身离座,朝安国公敛衽一礼,神色平静。 “是儿媳的不是,只是今日宾客人多嘴杂,姑母提起希夷郡主,言语间有些,不妥,若被有心人传出去编排,总归是不好,若是引起郡主不喜——” 她抬眸看向安国公。 心想应该知道后果。 “难道我安国公府,还怕了她一个小小郡主?” 季老夫人重重放下手中茶盏,磕得桌案一声闷响。 傅芸尔低垂着眼眸,不再言语。 安国公面上却掠过一丝尴尬。 他看向嫡亲姐姐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儿媳。 到底不好出声指责,只得放缓了语气安抚。 “姐姐息怒,这希夷郡主,可不能随便能起。” 他不好细说起那位的性子,只含糊道。 “姬国公很是疼爱这嫡孙女,姐姐下次,可不能再当众提起。” 闻言,季老夫人不仅不见收敛,反倒将身子往前一探,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精光。 “就是知道她讨姬国公喜欢,所以——”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老身才想着把她说给宝哥儿。” 堂中一静。 安国公、王荥,乃至下首的嬷嬷、婢女们。 都似见了鬼一般,看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夫人。 第377 章 求之不得 厅中静得只能听见安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傅芸尔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夫人,一时竟不知说她什么是好。 季老夫人却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反倒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不以为然道 “老身替宝哥儿求娶她,是看得起她,年二十都未嫁出去的小娘子,能入我郑州府季家门,是她的福气。” 若非她的宝儿被外头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她也不会这般急着攀一门强亲。 说话间,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再者说,她祖父姬国公虽位高权重,咱们安国公府也不是寒门小户,两家结亲,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妥?” 安国公缓缓放下茶盏,面色冷凝。 待心绪稍定。 他抬眸扫过屋内众人,语气平淡却透着肃然。 “都退下。” 嬷嬷、婢女们如蒙大赦,垂首鱼贯而出,轻手合上门。 室内再无闲杂人等,安国公脸上那层温和客气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的凝重。 “长姐。” 他开口,嗓音低沉,神色不怒自威。 “你可知,这两年上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老夫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不就是安王谋反那档子事么?跟安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跟安国公府是没关系。” 安国公往前倾了倾身。 “可跟那位郡主,有关系。”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你可知,世子房中那柳小娘是因为什么被打杀?二娘子现在还住在城郊道观是因为谁?安王为何如此仓促地反了?” 安国公看向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的嫡姐。 季老夫人不明所以。 “因为谁?” “因为谁?” 安国公重复着。 “这桩桩件件都是因为这位郡主,长姐明日若再这般口无遮拦,肆意编排,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季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面上仍强撑着。 “那又如何?不过是她祖父护短……” “护短?” 安国公苦笑一声,眼睛微眯,眼底透出几分冷然。 “长姐,您从郑州来上京,这一路可还安稳太平?” 季老夫人一愣。 “沿途乱兵流寇横行,自然不算太平,好在我季家在河南道颇有势力,随行侍卫众多……。” “ 不太平。” 安国公缓缓摇头,压低了嗓音。 “普通世家嫡女如何敢只带几名婢女和侍卫就穿行河南道?” 季老夫人怔住。 “那不是侍卫身手……” “不是。” 安国公直接打断。 “是她道法通玄,生死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自柳小娘和二娘子那件事后,他便派人仔细查了郡主,越查越令他心惊。 他目光直视嫡姐,声音低沉。 “长姐若想不给郑州季氏与安国公府招惹麻烦,记住一句,绝不可招惹到她。” 季老夫人面色惨白,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她、她莫非会妖法不成?” “妖法?” 安国公又是一声苦笑。 “是大道在身。” 按照唐大人的说法,那就是道法天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你方才说她年二十未嫁,是高看她,我今日告诉你,以她的身份与本事,莫说世家子弟,便是那皇子,她若愿嫁,陛下那也是求之不得。” 季老夫人面色越发惨白。 “我那,就是说了一嘴,她该不会知道吧——” “所以我才把人都遣出去。” 安国公放下茶盏,深深望着她。 “长姐,你是我嫡姐,我自是要为你着想,这位郡主,从不遮掩,你若在她面前出言不逊,丢面子是轻,祸及宗族,亦是寻常。” 他盯着季老夫人浑浊的双眼,语重心长道。 “长姐,我把话撂在这儿,便是我自己,在她面前,都得掂量着说话。” 走到他这个位置,谁手上没染血,谁脚下没有污垢。 若是那位当众人面说上几句,那真是面子和里子都没了。 季老夫人嘴唇微动,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她、她才多大年纪。” “年纪?” 安国公苦笑。 “长姐,这世上有些人的厉害,不在年纪。” 季老夫人怔怔坐着。 良久,她喃喃道。 “那,那宝哥儿的事。” “怎么还在说宝哥儿的事。” 安国公语气不耐。 “他今日这般,都是你宠的。” “长姐若还想在郑州府安安稳稳当你的老封君,就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季老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 翌日 安国公府门前早已铺上了十里红装。 沿街的树梢上系着红绸,微风拂过,如云霞般涌动。 姬国公府的马车直到申时一刻方缓缓从侧门驶出。 前后两辆,皆是低调青帷,不见半分张扬。 前头那辆青帷垂落,坐着崔望舒和王清夷。 后头那辆,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王淑箐那张娇俏的脸庞,正巴巴望着前头马车。 王鹿鸣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贴近车帘低声说话。 “大姐姐,外头人多,若有喧哗,你只管吩咐我。” 车内只轻轻应了一声,清浅淡然。 后头马车里,钟情琅一把扯过王淑箐,将她从车窗边拽回来,抬手便往她额上戳了戳,语气是又气又无奈。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王淑箐捂着额头,委屈地嘟起嘴。 “我就是想跟大姐姐说说话嘛……。” “说话?” 钟情琅压低了声音,压不住满眼的气不过。 “这几日我正给你想看人家,你这时候跟着你大姐姐,是不想要名声了?” 王淑箐眨眨眼,满脸不解。 “什么名声?大姐姐这么厉害,谁敢说什么?” 钟情琅一口气堵在胸口,攥着帕子手又戳了过去。 “你大姐姐大不了住道观里修一辈子道,你能吃那个苦?” 王淑箐眼睛一亮,不仅不怕,反倒往前凑了凑。 “母亲,真的可以跟着大姐姐一起修道吗?” 她可是看到了,往日在她和母亲面前趾高气扬的夫人们,在大姐姐面前都是规规矩矩,半句话不敢乱说。 钟情琅险些背过气去。 第 378章 青阳侯府婚宴 钟情琅望着眼前这张娇憨的脸,险些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气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她在府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只为给儿女谋个好前程。 偏生这个小女儿,半点不似她,单纯得让人又气又怜。 “我刚才说的你可听清了…………。” “母亲说的是。” 王淑箐乖巧点头。 钟情琅垂眸盯着她。 “往后出门,言行举止都要——” “嗯嗯,晓得的。” 钟情琅一顿,盯着她看了半晌。 只见女儿面上满是认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清澈到半点心事藏不住。 分明什么也没听进去。 钟情琅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语气顿了顿,声音幽幽。 “若是日后寻不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我就给你寻个贩夫走卒嫁了。” 王淑箐不仅不怕,反倒“嘻嘻”一笑。 顺势钻进她怀里,拿脸蹭了蹭她的胸前。 “母亲才舍不得呢。” 钟情琅低头看她,那娇憨的模样像极了幼时。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再推开,只伸手揽住女儿,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温柔。 马车外,日头正炽。 今日侯府大喜,一大早,卢二便领着一众仆从分列石阶两侧。 青阳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卢二远远便见两辆青帷马车缓缓向前。 马车两侧,两位国公府小郎君并肩而行。 两人身姿挺拔,锦袍猎猎,眉宇间英气逼人。 虽是少年,气度已见世家风范。 一时连周遭喧闹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前头青帷掀开,王清夷先下了马车,云髻高耸,一顶珍珠攒成的花冠压在发间。 日光下泛着莹润清冷的光华。 衬得她眉目如画,自有清贵之气。 她转身立在车旁,看向车内。 随后,崔望舒缓步走下。 她今日一身紫罗通袖罗裙,衣摆处以金丝绣着缠枝牡丹,随着步履轻移,阳光下,流金溢彩。 鬓角一支赤金凤钗微微颤动,流苏扫过耳际,更衬得面容雍容明艳。 二人皆未让婢女搀扶,只静静立在原处,等后头马车上的人下车。 “贵客临门,侯府蓬荜生辉。” 卢二上前两步,躬身唱喏,声音微扬,神色恭敬。 崔望舒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一众仆从,又望了眼朱门深处。 “侯夫人可在?” “回世子夫人,我家侯夫人一早便在正堂招待客人。” 他扫了一眼四周,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世子夫人,陛下今日亲临,我家侯夫人正在准备,不然就要亲迎世子夫人和郡主娘娘。” “哦?” 崔望舒神色略显诧异,随即又想到,侯夫人卢陈氏,是昭永帝母妃先王太后表妹。 天子亲临,也属正常。 钟情琅携王淑箐走近。 “大姐姐——” 王淑箐松开挽着母亲的手臂,碎步蹭到王清夷身旁,仰头浅笑。 看得钟情琅深吸口气,扬起笑脸。 王清夷垂眸看她,眉眼皆是笑意。 “三娘好像又长高了。” 她抬手,将王淑箐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捏了捏她耳垂。 暗忖:天生福气就是这般! “大姐姐最懂我。” 王淑箐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我分明长高了,母亲总说我光吃不长个儿。” “胡吣一通。” 钟情琅在后头笑骂一句,上前揽过崔望舒的手臂。 “嫂嫂莫怪,这丫头见了她大姐姐,就越发没规矩。” 崔望舒抿唇一笑,视线落在王清夷与王淑箐身上,神色温和。 “自家姐妹,要什么规矩。” 王清夷握住王淑箐的手。 “走吧,我们先进去再说。” 王淑箐乖巧点头,任由她牵着往府门走去。 一行人方绕过影壁。 瑞脑金兽的香气便随风扑来,清冽中带着几分温厚。 游廊尽头,一个年轻的嬷嬷搀扶着青阳侯世子夫人卢董氏,正朝她们缓缓行来。 卢董氏一身绛红罗裙,原是喜庆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撑不起来,空空荡荡的。 她走得极慢,挺直脊背,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待走得近了,崔望舒才看清那张脸。 六月天,旁人都薄汗微出,卢董氏的面上却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卢董氏躬身行礼,声音轻柔。 “见过世子夫人,郡主,妾身来晚了,还望恕罪。” 崔望舒连忙上前搀住她双臂,将人扶起来。 “快快请起。” 她握着卢董氏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她放缓声音道。 “我看你今日这脸色,倒比往日要好些。” 只是看向卢董氏时,眼底划过几分怜悯。 年前,她就听说过,卢董氏这身子,太医说最多也就一两年的光景。 今日是她嫡长子成婚,这样的大喜事,她便是强撑着,也要出来忙一忙的。 卢董氏闻言,眉眼微微漾开,那笑意从眼底透出,面上的病容都轻了几分。 “世子夫人这样说,妾身便放心了。” 她轻轻回握住崔望舒的手。 “原是该母亲亲自来迎的,只是陛下驾临,母亲那边实在脱不开身,便吩咐妾身过来,迎世子妃和郡主娘娘进去。” 钟情琅上前一步,笑道。 “世子夫人身子不好,还劳动你出来,真是罪过。” “二夫人说哪里话。” 卢董氏摇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王淑箐身上,笑意又深了些。 “这便是三娘吧?生得真好。” 王淑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王清夷身后躲了躲,抬眸时,眼睛微弯。 “世子妃,郡主,我们先里面请——” 卢董氏侧身让开。 “好。” 崔望舒抬步向前。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后院正堂走去。 行至垂花门前,便有嬷嬷迎上来,朝王鹿鸣和王非鸿福了福身。 “二位小郎君请随老奴来,外院厅堂那边已备好了茶果,几位侯府的小公子都在。” 王鹿鸣微微颔首,面色沉静,朝崔望舒几人拱手。 “母亲,大妹妹,三妹妹,我们先过去了。” 王非鸿在兄长身后,跟着规规矩矩行了礼。 两人随着嬷嬷去了外院。 第379 章 青阳侯府婚宴1 王清夷一行人,还没走到花厅,便听见笑语喧阗,丝竹悦耳。 各家夫人早已入座,正三三两两说着话。 辅国公夫人端坐右侧首位,神色淡淡。 她身侧坐着高范氏、张韩氏几人,正小声说笑。 卢崔氏正侧身与相熟的江李氏说话,手中团扇轻摇,嘴角噙着笑。 江李氏不知说了什么,她眉眼微弯,正要接话。 “姬国公世子夫人和希夷郡主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卢崔氏笑容一僵,猛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那道青罗裙裾正缓缓踏入,珍珠花冠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光华,眉眼淡淡,仿佛满厅珠翠与她无干。 卢崔氏握扇的手紧了紧。 望着那张脸,想到那些传言,一时心头滋味复杂得很。 二娘总说因着王清夷,谢家郎君才不愿娶她。 她嘴上虽说着不信,可心底却信了几分。 谢宸安看向王清夷的眼神,专注而温润。 可转念一想,这般厉害又如何? 年近二十,依旧待字闺中,无人敢娶。 卢崔氏唇角微微勾起,心头隐隐浮起几分痛快。 再厉害又如何? 终究是个嫁不出去。 念头刚起,她便猛地压下,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花厅内众人已纷纷起身。 辅国公夫人早两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王清夷的手,面上笑意盈盈,眼底是真切的欢喜。 “希夷,这是终于舍得来回来。” 她握着王清夷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 “一年未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辅国公夫人对希夷郡主一直心存感激。 若不是希夷郡主提点,寻到老国公藏起的家财,辅国公府估计要揭不开锅。 王清夷眉眼微弯,任由她握着,声音清浅。 “劳夫人挂念。”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辅国公夫人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 “叫伯母。” 一旁崔望舒闻言失笑,上前两步,与辅国公夫人见了礼。 “国公夫人。” 辅国公夫人拉着两人,便往主宾位走去。 “都坐,都坐,自家姐妹,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卢崔氏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却始终垂着,只作不经意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王清夷正与辅国公夫人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柔和。 花厅内一时言笑晏晏。 辅国公夫人拉着王清夷的手,絮絮说着家常,从齐州风物说到上京时气,话语间满是亲近。 王清夷一一应着,偶尔抬眸,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所过之处,众人皆垂眸避让,不敢直视。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二匆匆入内,躬身行礼,声音急切却清晰。 “陛下驾到,已在二门外,众夫人请接驾。” 花厅内霎时一静。 众人纷纷起身,整肃衣冠,面朝外院方向,敛衽行礼。 王清夷亦起身,垂眸而立。 外院华堂,红绸高悬。 满堂朱紫,绯袍青衫交错。 放眼望去,中书门下、六部九卿,皆到了场。 既无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亦无奏章之间的勾心斗角。 此刻,众人皆是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忽闻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满堂骤然一静。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起身,面朝门口伏地叩首。 昭永帝身着赭黄常服,缓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高内侍,还有张正昌一身绯色戎袍,紧随其后,神色肃然。 昭永帝步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满堂朱紫,微微颔首。 “众卿平身。” 他走到青阳侯面前,虚扶一把,温言道。 “朕只为喜事而来,无须多礼,今日朕只认亲戚,不论君臣。” 言罢,抬手轻挥,示意众人自便。 一众大臣再拜,神色恭敬中透着几分喜气,纷纷退向两旁。 昭永帝缓步,忽然开口。 “青阳侯。” “臣在。” 青阳侯连忙躬身跟上,脊背绷得笔直。 “寻一处静室,朕有话问你。” “是,陛下请随臣来。” 青阳侯垂首引路,心头惴惴不安。 陛下亲口说是贺喜,可陛下亲临,哪里能真当作寻常亲戚走动? 步入内堂,昭永帝径直落座主位。 张正昌与高内侍一左一右,肃立旁侧。 青阳侯连忙上前斟茶,躬身垂手立于下首。 昭永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放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波: “朕听说,希夷郡主今日也在府中?” 青阳侯立时明白陛下何意,不过面上却不显,躬身道。 “回陛下,郡主与姬国公世子夫人一同前来,此刻正在后院花厅。” 昭永帝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传她进来见朕。” 青阳侯神躬身应道。 “是,臣即刻去请。” 他退出内堂,行至廊下,招手唤来卢大,压低声音道。 “速去后院花厅,请希夷郡主过来,就说陛下召见。” 卢大躬身,快步离去。 青阳侯立在廊下,望着侍卫远去的背影,心头百转千回。 陛下要见郡主,应该是为了河南道一事。 他想起那些传言,想起传闻中的那位先帝。 深吸口气,压下纷乱思绪,转身往内堂走去。 ………………………… 花厅外,青阳侯夫人卢陈氏正吩咐卢二守在门前照应。 连日操持婚事,她早已疲惫不堪,头昏脑涨。 看向一旁强撑着待客的儿媳卢董氏,心底更是一阵憋闷。 若不是儿媳身子孱弱不堪大用,她何需亲自操劳至此。 她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几分焦灼。 陛下驾临,她这做主人的,本该在前院侍奉,可女眷这边也脱不开身。 正想着,便见卢大匆匆而来。 卢大朝她躬身行礼,低声道。 “夫人,陛下口谕,请希夷郡主过去觐见。” 卢陈氏心头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快步踏入花厅。 厅内笑语盈盈,众人见侯夫人进来,纷纷起身。 卢陈氏目光一扫,落在王清夷身上,疾步上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郡主。” 她压低声音,神色恭谨。 “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内堂觐见。” 花厅内霎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有惊诧,有艳羡,也有探究。 卢崔氏握扇的手一紧,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王清夷神色淡淡,起身朝辅国公夫人微微颔首,又看向崔望舒。 “母亲,我去去就回。” 崔望舒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未多言。 王清夷随卢陈氏走出花厅,一路往内堂而去。 行至内堂外,卢陈氏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郡主先请,妾身在此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步踏入。 内堂声音渐息,龙脑香细细焚烧。 昭永帝端坐正位,见她进来,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希夷郡主。” 王清夷敛衽行礼,声音清浅。 “见过陛下。” 昭永帝摆了摆手。 “起来,不必多礼。”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冷的脸,目光闪烁。 “你祖父离开上京时,说你去游历,这一路如何?” 王清夷抬眸,唇角微弯。 “托陛下洪福,还算顺遂。” 第380 章 所图之大 昭永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一下,又一下。 青阳侯垂首立在下首,脊背绷得紧。 这一下一下的,好似敲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余光扫过那道青罗裙裾,正静静立在堂中,裙摆纹丝不动。 他心知陛下想问什么,却没想到希夷郡主竟如此沉得住气。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昭永帝似是轻笑一声。 “朕怎么听说——” 他声音停顿,抬眸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幽深。 “你在齐州高节度使府内,遇到一人?” 室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青阳侯垂着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清夷神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回陛下,是。” 昭永帝手指停在案上。 他直直看向王清夷,目光锐利如刀。 “说说,他是何人?” 王清夷抬眸,迎上那道目光,眼神不躲不闪,坦然澄澈。 “那人声称——” 她语气一顿,唇角微微扬起。 “是先帝。” 话音落处,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青阳侯呼吸一滞,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似是不敢置信对方竟然如此坦然。 昭永帝盯着她,身子猛然前倾,手掌按在桌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吗?”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郡主看他是谁?” 王清夷站在原地,迎着那道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乱臣贼子罢了。” 室内骤然一静。 连昭永帝都怔住。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丽无双的脸。 那双眼眸清澈似水,好似深不见底。 片刻后。 “哈哈哈——” 昭永帝仰头大笑。 那笑声清朗,回荡在内堂。 张正昌猛地抬头,又快速垂下,情绪激荡,翻涌不息。 自安王谋反,他许久不曾见到陛下这般笑过。 陛下面上虽不显。 身为陛下的贴身侍卫,最清楚不过,陛下内心的阴鸷和愤怒。 可此刻,陛下脸上阴霾尽扫,连眼底都透着一丝微光。 张正昌看向王清夷的眼神添了几分郑重。 青阳侯的目光亦落在王清夷身上。 清丽绝俗的面容,不染尘俗。 气度沉静通透,自带一身从容风骨。 这——姬国公府,怎会有如此福运。 昭永帝笑够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乱臣贼子。”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松弛下来,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多了几分温和感慨。 “希夷郡主,你很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没想到姬国公一生戎马,竟养出了你这般蕙质兰心、通透识大体的孙女。” 此言一出,青阳侯垂首而立,心头却翻涌不息。 陛下金口玉言,当众夸赞。 这等赞誉,只有朝中如唐太傅那般的清廉老臣,有此殊荣。 他再瞥向那道青影,依旧静立如初,无半分得意。 王清夷神色如常,只微微垂眸,声音清浅。 “陛下谬赞。” 昭永帝望着她,眼底兴味愈浓。 齐州传来的密函,他看过不下三遍。 那夜节度使府发生的事,说得上是惊天动地。 先帝余孽现身,高家父子之死,乱局竟一夜而定。 任何人有此能耐,不说沾沾自喜,至少面上也该有几分得色。 就如李道长。 那位李家的道家真人,道法玄通,在他面前尚知谦卑,在他人面前,那份倨傲几乎是摆在脸上。 而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岁的郡主,却能这般淡然处之。 大秦缺的就是这般处事不惊,运筹帷幄的臣子。 可惜! 可惜啊,是个女郎! 昭永帝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 “希夷从齐州经河南道返回上京,对这一路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王清夷抬眸,目光平静。 “河南道将大乱,天下也将大乱。” 而昭永帝,她眼眸闪过几分怜悯。 不过替他人做嫁衣裳。 昭永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且那乱臣贼子,必将趁乱起事,图谋天下。”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昭永帝的眼底浮起暗色。 高韦脸色骤变,上前半步,声音尖锐。 “放肆!希夷郡主好大的胆子——” “高内侍。” 昭永帝抬手,摆了摆手,声音冷然。 “让她说。” 他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王清夷的脸。 那目光幽深,像是要看透她一般。 王清夷抬眸,迎上那道目光,眼神不躲不闪。 “陛下,臣女不知河南道兵事推演。”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但臣女知晓,他所谋之事,绝不止天下。” 室内一片死寂。 高韦张张嘴,又想到陛下刚才的阻止,只能低垂着头,心中腹诽翻涌。 这郡主,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 昭永帝盯着她,良久,冷然道。 “继续。” 王清夷颔首。 “臣女曾与他打过多次交道。” 张正昌冷不丁地倒吸一口凉气。 昭永帝的眼神转瞬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她。 “说说——” 王清夷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将云雾山之事简单道来,包括路上的遇袭。 “那令牌应该属于十二卫…………。” 昭永帝手掌攥紧。 “此外就是齐州节度使府那几处大阵。” 王清夷微微一顿,抬眸直视昭永帝。 “陛下可知,此等阵法需要耗费几何?筹备几年?” 关于六道木,出于私心以及昭永帝的猜忌,她暂时不想提起。 “这场阴谋,最少密谋了二十多年。” 昭永帝瞳孔微缩,心中猜忌渐深。 王清夷盯着他,一字一句。 “至于他究竟为何而谋,陛下不妨亲自去查。” 她声音很轻,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臣女只知,他图谋之大,远超想象。” 以昭永帝疑心之重,不如让他亲自去查。 从她口中说出,反而会引起各种猜忌。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昭永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二十多年前……” 他目光幽深,投在虚空,不知想到什么。 高韦垂首而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阳侯从头到尾都低垂着头。 唯有王清夷静静立在堂中,眉眼清淡,仿佛方才只是寻常闲话。 昭永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 “希夷郡主。” 他一字一顿。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都记下了。” 第381 章 太后 昭永帝微微颔首,他目光幽深。 “朕已知,你且退下吧——。” 话音方落,游廊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昭永帝眉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高韦疾步走出内堂,厉声道。 “大胆!何人如此喧闹?” 话音未落,却见青阳侯夫人卢陈氏匆匆上前两步,面色古怪,声音压得极低。 “高内侍,有劳通禀,太后娘娘凤驾已至二门了。” 高韦瞳孔微缩。 “太后来了青阳侯府?” 他语气满是诧异,旋即敛容,微微点头。 “夫人稍候,容我先禀报陛下。” 他转身疾步入内,行至昭永帝身侧,俯身低语。 “陛下,太后娘娘的凤驾已进了青阳侯府二门。” 室内骤然一静。 张正昌的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 “呵” 昭永帝眼底掠过一抹阴冷。 “太后?” 他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冷意。 “她来此做甚?” 堂内无人应答。 青阳侯抬眼看向昭永帝。 “陛下,不如让臣先去迎接太后。” 他侯府今日是要办喜事的,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不用。” 昭永帝神色冷漠,他缓缓起身。 “走吧,随朕一起去迎迎太后娘娘。” 他脚步沉稳,行至王清夷跟前,却忽然一顿。 目光落在这张清冷的面容上,眼底浮起一抹趣味。 “希夷郡主。” 他语气意味深长。 “你也一同去迎太后凤驾。” 王清夷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是。” 她抬步跟上,眉眼如常。 昭永帝收回目光,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几人皆是屏息敛声,鱼贯而出。 高韦快步跟上,胸口也是闷得慌。 太后来这一遭,绝无善意。 青阳府今日这婚宴,估计不能顺遂。 王清夷随昭永帝往外院走去。 一众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有些杂乱。 行至外院大厅时。 李太后端坐轿内,远看,只觉身形消瘦嶙峋。 一身暗赤色绣金凤常服,发间赤金凤钗、珠翠翟冠,层层叠叠压在单薄肩头。 她面容枯槁,双颊深陷,颧骨高耸,唇角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 周身透着刻薄阴鸷之气。 目光淡淡扫过阶下,那抹笑意似有若无,凉薄刺骨。 昭永帝进来时,满堂宾客早已跪了一地,厅内鸦雀无声。 他上前两步,拱手作揖,声音清朗。 “儿臣观母后凤体康泰,不胜欣喜。”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低垂的眼底不见半分温度。 青阳侯紧随其后,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臣青阳侯卢延,恭迎太后娘娘凤驾,千岁千岁千千岁。” 青阳侯夫人卢陈氏跟着伏地叩首,肩头微微颤抖。 王清夷立在昭永帝身侧稍后位置,目光落在那软轿之上。 那张枯瘦刻薄的面容映入眼底的刹那,她眸底冷光一闪而逝。 梦境中那张癫狂扭曲的脸。 那个扑向自己的疯妇,那个咬牙切齿喊着让她去死的身影。 与眼前这消瘦刻薄的老妇,缓缓重叠。 她半垂眼帘,敛去所有情绪,神色淡漠如水。 只听李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沙砾一般揉过众人心头。 她右手搭着云姑姑的手,缓缓走下软轿。 目光掠过立在阶前的昭永帝,略略颔首,算是受了那一礼。 随即视线落在青阳侯夫妇二人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大喜的日子,哀家也不扰你们的兴致,都起身吧。” 堂下众人缓缓起身。 李太后慢悠悠道。 “哀家今日只来讨一杯喜酒喝,沾沾这侯府的喜气。” 青阳侯和青阳侯夫人皆是陪着笑脸。 青阳侯道。 “太后娘娘千岁金安,能亲临侯府,是臣、是青阳侯府的殊荣!臣已备下偏殿,供太后歇息——” “歇息就不用了。” 李太后打断他,语气平淡。 “哀家今日来,就是讨一杯喜酒喝,随意就好,不必兴师动众。” 说话间,她的视线从青阳侯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众人。 然后,落在了王清夷身上。 那目光陡然凝住。 眸色渐冷,唇角缓缓压下。 果然在—— 王清夷站在原地,眉眼低垂,自是感受到那道刀子般的目光刺向自己。 李太后盯着她,良久未语。 云姑姑微微侧身,低声道。 “娘娘?” 李太后这才收回目光,脸上那抹似笑非笑又浮了起来。 昭永帝神色不动,只轻声道。 “母后,吉时将至,不如先进席歇息?” 他语气温和,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太后这才将视线转向他,淡淡一笑: “皇帝说的是。” 她抬手拢了拢衣袖,声音轻慢。 “走吧,哀家也想尝尝,这青阳侯府的喜酒——” 她语气微顿,目光掠过王清夷,声音近乎低喃。 “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云姑姑顺着她的视线落在王清夷面上。 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这——就是希夷郡主。 就是她毁了李家所有布局? 李太后在云姑姑的搀扶下,径直往正堂走去。 满堂宾客这才敢悄然抬眼,彼此交换着眼色,人人心知肚明。 今日这婚宴,注定不得安宁。 昭永帝站在原地,望着太后远去的背影,眼底那抹阴冷一闪而过。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王清夷,唇角微勾。 随即收回目光,大步跟上。 青阳侯眉头紧拧,瞥了一眼卢陈氏,轻声道。 “跟上。” 李太后落座主位,昭永帝坐于左侧。 堂下众人这才缓缓起身,依次归座,动作轻缓。 李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放下。 她抬眸,目光扫过堂下,声音慢悠悠的。 “听说希夷郡主今日也到场了?” 众人皆是一惊,这是要开始搞事? “人呢?” 李太后语气淡淡。 “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同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谁都知晓,太后此时问起,绝无好意。 王清夷神色不变,缓缓起身。 裙裾拂过青石砖面,她缓步行至厅中,敛衽行礼。 “臣女参见太后,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李太后盯着她,良久未语。 那目光如刀刃般,一寸一寸往下,似要将她生生剖开。 半晌,李太后方道。 “真是个貌美标致的小娘子。” 她语气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 “希夷郡主,现在这满京城的话题皆因你而起。” 第 382章 太后1 随着李太后这句话砸落,堂内众人皆是一静。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 太后,以此事发难,这是想毁了希夷郡主的声誉? 更何况,是在陛下与满堂权贵面前,丝毫不顾体面与国朝礼制。 无人知晓,这位郡主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后,竟让她如此不留余地。 王清夷垂眸而立,身形纤细挺直,语气平淡。 “臣女从小修道,不过寻常游历罢了。” “寻常修道?” 李太后忽然轻笑,那笑声尖锐刺耳。 “郡主游历齐州,一夜之间,搅得高节度使府天翻地覆,这也叫寻常?” 字字带刺。 几位与姬国公府交好的老臣面色沉凝,蹙眉看向太后,不解她为何如此失态咄咄相逼。 昭永帝手指轻敲,神色淡漠,眼底却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青阳侯则是呼吸一停,连忙起身打圆场。 “太后娘娘,郡主今日——” “闭嘴。” 李太后淡淡一瞥,语气虽轻,却带着威压。 “哀家在跟郡主说话,轮得到青阳侯你来插嘴?” 青阳侯瞬间噤声,僵立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希夷郡主若是在他的府邸出事,姬国公那武夫还不拆了他的青阳侯府。 李太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清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哀家还听说,但凡是与你牵连之人,皆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郡主好本事。” 满堂哗然,抽气声此起彼伏。 有人心惊胆战垂首避视,有人面露不忍。 却无人敢出言相护。 而待在内院的崔望舒,从希夷被卢陈氏请去觐见陛下之后,心头就隐隐不安。 她低声吩咐茗九过去探听消息,却得来太后发难。 崔望舒霍然起身,绕过桌案,疾步朝外院走去。 “世子夫人,稍等。” 辅国公夫人离得近,听到两句。 见崔望舒如此,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转而想到希夷郡主只字片语便解决辅国公府难事。 她猛然起身,疾步向前,追上崔望舒,拽住崔望舒衣摆。 “世子夫人,万万不可这般莽撞冲过去!” 她瞥了眼游廊尽头,压低声音。 “我知晓一处角门,可远观堂内情形,又不会引人注意,随我来。” 辅国公夫人未出阁时常往来青阳侯府,对府中路径极为熟悉。 崔望舒虽心急如焚,亦知此刻不可冲动,只得强压心绪,随她快步隐至角门之后。 此处视野恰好,可窥见堂内大半情形,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堂中,王清夷从看清眼前这太后便是梦中那癫狂恶妇,心中便有了计较。 此刻闻言,她非但不慌,反而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清浅,众人只觉如春风拂面一般。 她抬眸,迎上那道阴冷目光,声音清越。 “太后此言,臣女惶恐。” 她语气从容。 “只是臣女不知,太后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的奸佞之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没想到这位竟是硬刚。 而唐太傅眼底则划过一抹赞许之色。 看来不用他出声,希夷也能解决。 昭永帝眉头微挑,手指停在扶手上。 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句话回得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不辩不驳,只一句:奸佞之言。 便将太后的质问尽数挡了回去,反手将‘听信谗言’的帽子扣了回去。 果然。 李太后面色骤然一沉。 那双深陷而浑浊的眼睛盯着王清夷,目光愈发阴冷。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一般。 “巧言令色,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她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果然不愧是能引起上京话题的人物。” 王清夷垂眸而立,神态淡定,无视这些刀子一般的言语。 “‘巧言令色’四字,臣女不敢当。” 她的声音不再清淡,反而带上了一股子冷硬。 “若是据理力争被视作巧言令色,唯有唯唯诺诺、任人宰割,才算是端庄持重,那臣女不得不争。” 她语气微顿,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 “若不用言语辩白,等旁人将脏水泼尽,让国公府因臣女蒙冤、让陛下误判,那才是臣女的罪过——” 昭永帝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闻言骤然一呛,忍不住低咳几声。 “咳——咳咳。” 高韦连忙躬身伺候,惊呼出声。 “哎呦,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青阳侯也是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高韦抬眼递了个眼色给他,他才算放下担忧。 李太后也被这番操作打住接下的话,她冷着脸,声音有未消的怒意。 “皇帝这是作何?身子可有不适?” 昭永帝摆了摆手,接过帕子压了压唇角的水渍。 “无妨。” 他看向李太后。 “太后,今日是青阳侯府的喜事,可不能为了一些个无中生有的传言,误了侯府的吉时。” 李太后唇角扯动,心知皇帝这是让她适可而止。 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参加青阳侯府这劳什子喜事。 她唇角勾起,语气平淡。 “皇帝说的是,今日是侯府喜事,哀家怎能误了吉时?不过——” 她话锋一转。 目光最终又落在王清夷身上,眼神森然。 “哀家听说,汝南县主不过比希夷郡主大了二月,今日便已风光大嫁,倒是希夷郡主——。”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可说了亲事?” 满堂宾客又是心头一紧。 “若是没说——” 李太后唇角笑意加深。 “那哀家便做一个大媒,替她说一门好亲事,如何?” 来时,她可是打探得清楚,王清夷至今未说上亲。 哪怕想要糊弄,也得有人配合。 这么短的时间,她想看,谁敢? 这句话落下,堂下众人皆是震惊。 众人心知,这太后做媒,绝无好事。 不等王清夷开口,唐太傅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仁慈,老臣感佩。” 他声音沉稳。 “只是希夷郡主的长辈,此刻皆不在堂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长辈早已定下亲事,太后赐婚虽是一片善意,可若冲撞了原有婚约,反倒不美,到时被有心人传出闲话,于太后名声有碍。”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在理。 青阳侯连忙跟着上前,躬身附和。 “唐太傅所言极是,太后娘娘,臣斗胆进言,这等大事,不如待回宫之后,再细细商议?” 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这可是在他侯府。 太后若当真在此地胡乱赐婚,他日后如何向姬国公府交代! 第 383章 太后2 李太后脸色暗沉,冷然道: “都给哀家住嘴。” 这一声不重,却让唐太傅与青阳侯两人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皆是面色凝重,看来太后今日是铁了心,不肯善罢甘休。 李太后视线缓缓转向王清夷,眼底藏着毫不遮掩的恶意。 “希夷郡主,你今年已是桃李年华,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哀家心善,就做主替你指一门亲事——哀家看那——” “太后。” 王清夷忽然出声,将她的话截断。 声音清越,竟让李太后一时顿住。 唐太傅看向她,眼底满是担忧。 王清夷抬眸,迎上太后那道阴冷目光,神色淡然如水。 “我乃是修道之人,世俗姻缘,不在我考虑之中。” 说话间,她垂在袖中的指节轻轻一弹。 无人察觉。 唯有她自己知晓,那一缕无形无质的厄运,已然掠过空气,直直没入李太后眉心。 李太后只觉额头传来一股凉意,旋即消散无踪,只当是堂中穿堂风掠过。 她浑然不知,自己身上那层淡金色气运,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王清夷眸光微敛。 到底是当朝太后,气运加身,哪怕遭此一击,仍有薄薄一层护着。 可惜——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经此一遭,太后那本就因倒行逆施而日渐稀薄的气运,最多三月,便会全然消散。 “放肆!” 李太后回过神来,她冷笑一声,声音不觉尖利。 “不说你未曾真正修行,便是那道观真人,哀家懿旨,让她嫁,她也得嫁!” 说话间,她端起手边茶盏,意欲润喉。 指尖刚触上茶盏。 便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青瓷茶盏竟在她手中裂成两半,摔落在地。 茶水顺着指缝向来流淌,湿了袖口,虽不烫人,却足以让她瞬间僵住。 满堂皆是目瞪口呆。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李太后那双沾满茶水的手上,又齐刷刷转向王清夷。 这绝对是希夷郡主所为。 青阳侯夫妇连忙跪地请罪,额头触地。 “臣罪该万死!惊扰了太后,是臣的失职!” 李太后脸色铁青,举着湿漉漉的手,微微发抖。 云姑姑连忙上前,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口中低声道。 “娘娘息怒——” “滚开!” 李太后一把挥开她,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王清夷。 王清夷静静立在原处,眉眼低垂,神色平淡。 见她如此淡然,李太后心头的怒意向上翻涌。 “王清夷,你——”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扬的声音。 “臣谢宸安——” 随后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厅外徐徐而来。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 谢宸安缓步走入。 他眉眼清冷,气度矜贵,步履从容间,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 他的目光掠过堂中,落在那道青裙身影时,眸色柔和。 旋即收回视线,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臣谢宸安,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见是谢宸安,众朝臣皆是诧异。 昨日早朝,陛下分明言及谢大人在淮南道巡查,此刻怎会现身于此? 唐太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神色似有了然。 “谢爱卿辛苦,起来吧。” 昭永帝神色如常,眉眼间甚至透着几分松弛,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太后见到他,本就沉冷的脸色,愈发暗了几分。 她盯着谢宸安,目光阴恻。 “谢大人?哀家怎么记得,你现在应该在淮南道,怎会出现在此?” 昭永帝眸底暗光微闪。 太后深居宫中,竟对朝中重臣行踪了如指掌,手眼通天,未免太过。 谢宸安直起身,眉眼清淡,目光平静迎上太后。 “回太后。” 他声音平静。 “臣奉陛下密旨回京复命。” 李太后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底,阴云翻涌。 “既是密旨——” 她声音冷硬。 “哀家自是无权过问。” 想到她收到的消息,眼底闪过冷笑。 “你先退下,哀家与郡主的事还未说完。” 谢宸安未动。 他仍立在原地,玄色锦袍纹丝不动。 “太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方才在外,听闻太后欲为郡主赐婚。” 李太后眉头一拧。 不等她开口,谢宸安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语气郑重。 “臣斗胆,请辞。” 今日参宴的一众朝臣,只觉今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他们所能承受的。 “臣与姬国公府,早有婚约议定。” 谢宸安声音清朗,语气果决。 “臣早已求娶希夷郡主,两家也早有默契,郡主一直在考量臣,臣从淮南府回来前,还与姬国公商议,拟定吉日正式提亲。” 唐太傅眸光一闪,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哼!果然如此。 昭永帝眸色微变,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微冷。 而李太后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谢宸安!” 她声音尖锐。 “你敢当众欺瞒哀家!” “臣不敢欺瞒。” 谢宸安脊背挺直如松,神色肃然。 他微微侧身,将王清夷挡在身后。 王清夷微怔,抬眸望着身前挺拔背影,心下微讶。 她何时,多了一门婚约? “郡主清贵高洁,臣心慕已久,与姬国公私议婚约已非一日,郡主早已是臣未定之妻。” 谢宸安说话时锋芒毕露,直视太后时,竟无半分臣子的谦卑。 “臣容不得旁人污她清誉!” 堂内众臣早已无力吐槽。 那目光,那语气,那寸步不让的姿态。 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谢尚书? “太后欲乱臣婚约,陷郡主于不义。” 谢宸安声音冷硬。 “于礼不合,于理不通。” 他迎上太后那道几欲噬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臣,无法接受,也绝不应允。” 李太后气到浑身发抖,抬手指向谢宸安,咬牙道。 “哀家今日倒想看看这婚约到底是真是假,若敢欺君罔上,谢宸安,仔细你的脑袋!” 第384 章 太后3 李太后盯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恨意翻涌。 谢宸安,毁了李家在南安数十年的布局。 王清夷,让他们在齐州十余年的经营,一夜付诸东流。 如今,这两人竟当众认下婚约。 姬国公府与谢宸安,这是要结盟?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她骤然清醒。 她侧头看向昭永帝,声音冷硬。 “皇帝可知两家亲事?” 昭永帝刚从惊疑中回神,闻言淡然一笑。 “太后,臣子的私事,哪怕是朕,也不会私下干预。” 他语气温和,言下之意却分明:你管得太宽。 不等太后开口,昭永帝继续道。 “太后,今日是青阳侯府大喜之日,此事不若回宫再议。” 李太后喉间一哽。 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当面驳了皇帝。 只得咬牙点头。 “好。” 她抬眸看向堂下并行二人,目光阴冷。 “既然谢尚书说与郡主有婚约,虽说是国公府家事,但郡主身份尊贵,婚事关乎朝廷体面,此事哀家既已提起,便不能不管,这婚约是否合乎礼法,皆需细细查问,若其中有任何不合规矩、欺瞒哀家与陛下——” 她声音一顿,语气带着淡淡的威胁。 “谢尚书——,便是对皇家不敬!” 她偏头看向昭永帝。 “皇帝,你说呢?” 昭永帝微微颔首,眼底似有深意。 “太后所言有理,此事,待明日朝会再议。” 李太后虽有不满,却也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青阳侯夫妇见状,连忙上前跪地。 “臣恭请陛下、太后移步喜堂,吉时已至,新人正待叩拜。” 宾客在外等得心急如焚。 新人早已候在喜堂,不知所措。 这哪里是在办喜事,这是把青阳侯府众人放在火中煎烤。 昭永帝起身。 “既如此,便去观礼。” 李太后由云姑姑扶着站起,经过王清夷身侧时脚步微顿。 目光从脸上划过,最终落在谢宸安身上,眼神冰冷。 “太后——” 走在前面的昭永帝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眉色不耐。 李太后这才抬步跟上。 喜堂之上,红烛高照。 卢知碣与王婉怡站在一起,见太后和皇上领着一众人进来,差点要喜极而泣。 昭永帝和太后端坐喜堂。 两人随即三跪九叩。 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跪拜昭永帝和太后。 礼成之后,昭永帝起身。 “太后,该回宫了。” 李太后点头,由云姑姑搀扶上轿。 御驾远去,青阳侯府门前的众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青阳侯抹了把额上细汗,与卢陈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唐太傅负手立于阶前,望着远去的仪仗,轻叹一声。 转身经过谢宸安身边时。 “随我来。”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谢宸安眸光微动,瞥了眼不远处正与崔望舒低语的王清夷,略一颔首,便随唐太傅走去。 两人穿过游廊,停在后院水榭临水处。 月色下,水榭檐下灯笼昏黄。 唐太傅这才转身看他,目光如炬。 “说吧,婚约之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宸安负手而立,视线落在水榭外摇曳的烛火上,半晌未语。 烛火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我昨日接到线报。” 他声音低沉。 “太后准备在婚宴赐婚郡主。” 唐太傅眉头一拧。 “赐婚给谁?” 谢宸安转过头来,面上没有半分温度,眼底似凝了寒霜一般。 “郑州府季家长房嫡次子,据说,是安国公的外甥孙。” “简直荒唐至极!” 唐太傅气息一滞,差点骂出声来。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随后停下,胸口起伏不定,低声道。 “太后这是老糊涂了?她竟这般不管不顾,打开宫门亲自来侯府,就为办这荒唐事?” 不过,总觉哪里不对,他偏头看向谢宸安,眸光锐利。 “太后如此贸然出手,必然事出有因,难道是郡主在外,做了什么?还是那李五郎又出了事?” 谢宸安垂眸看他,眼神冷冽如刀。 “因齐州的事。” 一句话,让唐太傅立时哑然。 齐州?与那位有关,难道太后与那人私下有联系? 沉默良久,他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齐州——”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神色复杂。 “那位在高家的事,她知道?她如何得知?” 谢宸安微微颔首。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太后与齐州一直有联系。” 那人与高刺史之间的联系也是太后从中斡旋。 还有安南—— 唐太傅负手立于原地,眉间褶皱愈深。 “所以你连夜赶回,就为拦这道赐婚?” 谢宸安未答,只抬眼望向水榭上随风摇曳的灯笼。 “我当时刚到陕门。” 他语气平淡。 “接到密函后,便快马加鞭赶来。” 那十几个时辰,从未有过的煎熬。 唐太傅盯着他,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动容。 十二个时辰,陕门至上京,近千里路。 他收回目光,望向水榭下的粼粼波光,声音低沉。 “郑州季家!太后这是恶心姬国公府和郡主,如此不计后果的打压,不像她的风格……。” 他一时想不通,随即偏头看向谢宸安。 “你今日当众说与姬国公府有婚约,虽是解了燃眉之急,可明日朝会,太后必然发难。你可有对策?” 谢宸安转过身来,眉眼清冷如常。 “太后要查,便让她查。”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姬国公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 唐太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 “罢了,既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侧头看向谢宸安。 “你与郡主说了吗?” 谢宸安眸光微动。 “还未曾说起。” “知道你奔袭千里,知道你当众立约,日后要担多大风险?” 谢宸安沉默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必让她知道。” 唐太傅盯着他,似是甘之若饴。 “哼——” 他摇了摇头,负手往水榭外走去。 “明日朝会,老夫会替你说话。” 言罢,大步离去。 第385 章 风声 青阳侯府,后院花厅。 崔望舒拉着王清夷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辅国公夫人含笑道。 “世子夫人,我说嘛,希夷定然不会有事。” 她语气轻快,眼底却透着几分笃定。 不知为何,这位辅国公夫人对王清夷总有一股盲目的信任。 “希夷,你瞧你母亲担心的。” 辅国公夫人浅笑出声。 “若不是我拉着她,她就要径直冲进堂中去了。” 崔望舒闻言,脸色微变。 她自然知晓,当时若真那般莽撞冲进去,太后必定要借题发挥。 今日这场合,太后分明就是来寻衅的,岂会放过任何一个把柄? 她松开王清夷的手,转身朝辅国公夫人,敛衽行礼,神色郑重。 “望舒在此谢过国公夫人。” 王清夷亦跟着躬身行礼。 辅国公夫人连忙伸手扶住二人,笑道。 “快别如此,这可使不得。” 她看看崔望舒,又看看王清夷,眼中满是笑意。 “你母女二人说会儿体己话,我过去找找我那猴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说罢,她摆摆手,转身往花厅外走去,步履轻盈。 见她走远。 崔望舒拉着王清夷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细细打量她的眉眼。 良久,她轻叹一声。 “希夷,方才在堂中的事,母亲都看到了。” 她声音微顿,语气斟酌。 “谢大人与你的婚事——” 王清夷微微垂眸,旋即抬起,唇角带着浅笑。 “母亲,谢大人应该是急中生智,为了替我解围不得不为之。” 她声音清淡,眼底却掠过一抹迟疑。 崔望舒盯着她看了片刻,难道希夷对谢宸安没有男女之情?。 她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追问。 “母亲无事。” 王清夷握着她的手,眸光幽深。 “哪怕没有谢大人,此事也不会让太后得逞。” 方才在堂上,太后身上那层淡金色气运散去几分之后。 那张枯瘦的面容便愈发清晰地映在她眼底。 刻薄、阴鸷,眉宇间隐隐藏着一丝与寻常老妇不同的痕迹。 先帝与她,竟当是真夫妻。 这个念头浮现时,王清夷眸底浮起一抹冷意。 李家是那场阴谋的参与者,亦是受益者。 正因如此,李氏才能坐上皇后之位。 崔望舒未察觉,只低声询问。 “希夷,你说太后不会得逞?” 王清夷抬眸看向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清浅。 “母亲放心,她绝不会得逞。” 不过三五个月的性命,能布什么局。 崔望舒望着她笃定的表情,脸上终于有几分喜色。 “那就好,那就好——” 此时,远处隐隐传来宾客散去的说笑声。 良久,崔望舒低声道。 “不管谢大人是为了什么,今日这人情,我们姬国公府记下了。” 王清夷靠在她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喜宴接近尾声。 堂内众朝臣三三两两往外走,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有人终于按耐不住,低声说话。 “郑兄,你说,谢尚书那话,是真是假?” “管他真的假的,当着太后和满堂宾客的面说出口,那便是真的。” “若是姬国公府与谢尚书真的——” 说话之人顿住,没敢往下说。 可众人皆心知肚明。 这两家若当真结盟,这明日朝会可就有意思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昭永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冷凝似水。 窗外夜色沉沉。 张正昌躬身立在下首,屏息敛声。 良久,昭永帝方缓缓开口。 “你说,今日谢宸安所言,是真是假?” 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张正昌早已料到陛下必有此问。 他垂首,恭声答道。 “启禀陛下,臣心中以为,这是权宜之计。” “哦?” 昭永帝挑眉。 “说说——” “谢尚书奉密旨回京,昨日尚在陕门,今日便赶回上京,恰在太后赐婚之前现身——” 张正昌顿了顿。 “哪有这般巧合?” 昭永帝靠在御座上,眼睛微闭,神色不明。 张正昌抬眼迅速看了一眼,迟疑道。 “只是——” “说,只是什么?” 昭永帝没有睁眼,声音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威压。 张正昌斟酌着措辞。 “只是太后今日为何如此——” 他话未尽,意已明。 昭永帝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为何如此?” 他声音慵懒,却透着几分兴味。 “可能是郡主触犯了太后。” 他话音一转,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高韦。” “奴婢在。” 高韦连忙上前两步,跪倒在地。 昭永帝眼神冷冷盯着他。 “太后出宫,朕竟一无所知?” 高韦心头一颤,额头触地。 “奴婢无能,是奴婢失察,出了这等纰漏,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他声音发颤,一脸的诚惶诚恐。 昭永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嫌弃地皱了皱。 “起来。” 高韦如蒙大赦,却不敢真起,只微微抬起头。 “起来吧。” 昭永帝声音不耐。 “跪着能查出什么?” 高韦这才敢站起身来,垂首而立,额上已沁出细汗。 昭永帝盯着他,眸光幽深。 “去,给朕好好查清楚,这几日,到底是谁出入了太后宫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给朕仔细地查,朕倒要看看,这宫墙之内,究竟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 “查清楚了,朕算你将功折罪,查不清楚——” 昭永帝盯着高韦,唇角勾起的笑意,意味不明。 “你就替那个透露消息的人,一起领罚吧。” 高韦心头一凛,躬身行礼,声音果决。 “是!奴婢亲自去查,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说罢,他倒退两步,转身退出御书房。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 昭永帝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轻响。 张正昌仍垂首立着,不敢出声。 良久,昭永帝忽然开口。 “张正昌。” “臣在。” “你说,姬国公府与谢宸安,会不会真要结亲?” 张正昌沉默片刻,方谨慎答道。 “臣以为,这婚约可能会因势而合。” 昭永帝眸光微动。 “因势而合?” “是。” 张正昌道。 “太后今日发难,本是冲着郡主,谢尚书这一出面,解了郡主之围,也将自己与姬国公府绑在一处。” 昭永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明日朝会,朕要听听谢宸安如何自辩。” 第 386章 殿前争议 夜色深沉,姬国公府外书房内烛火摇曳。 谢宸安大氅尚未解开,他立于案前,朝王律言,微微躬身。 “深夜叨扰,还请世伯见谅。” 王律言连忙抬手虚扶。 “谢大人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该是我姬国公府谢你才是。” 说话间,他斟了盏茶递过去。 “不知谢大人此时来府,是有何要事?” 谢宸安接过,却未饮,只搁在案上。 “世伯,明日朝会太后必然发难。” 他抬眸,目光清正。 “臣此来,是想与世子商议明日如何应对。” 明日朝会,身为礼部侍郎,姬国公府世子也是要上朝。 王律言眉头微蹙,在椅上坐下。 “太后若要查婚约真假——” 对于此事,他毫无准备,若是太后从他问起——、 “世伯无需多言。” 谢宸安打断他,声音沉稳。 “只需说,国公爷有交代,此事待他回上京再定日期。” 王律言一愣,旋即眼中亮光闪过。 “那再好不过——” “臣今日所言,虽为权宜之计,却也并非凭空捏造。” 谢宸安神色沉静淡然,语气自持。 “臣心悦郡主已久,只是一直未曾表露心意,与国公爷曾表露心意,虽未正式定约,却早存相守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此事若成,是臣之幸,若不成,臣也愿一力承担后果,绝不连累郡主清誉。” 王律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尚书,你既能连夜赶来,想必心里有数。” 他走回案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只是国公爷那边,你可有消息送去?” “昨日便已派人快马送信。” 谢宸安道。 “明日早朝,世子只要咬定刚才所言,太后便无隙可乘。” 王律言点点头,眉间褶皱渐松。 “你们商量好就行。” 他在椅上坐下,神色终于松快下来。 “今日我从外赶到,听到此事时,心都快跳出。” 他苦笑一声。 “太后如此兴师动众,哪里是去喝喜酒,分明就是冲着希夷来的。” 谢宸安眼帘低垂,却未接话。 王律言起身,走到谢宸安面前,郑重拱手。 “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谢尚书这份心意,我姬国公府记下了。” 谢宸安连忙回礼。 “世伯言重。”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宸安便起身告辞。 王律言送至书房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一夜,姬国公府上下皆未声张此事,无人轻易提起。 翌日,寅时一刻。 “世子。” 谷峰隔着青纱帐轻声道。 “寅时一刻了,该起身了。” 王律言只觉自己刚闭眼,便被这声音惊醒。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 “再睡片刻——” “世子!” 谷峰声音急了几分。 “您昨日可是吩咐奴,让奴寅时务必叫您,您再不起,可就来不及了,到时陛下——。” “陛下” 二字如冷水浇头,王律言猛然坐起。 “快,伺候我洗漱!”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总算在最后时辰赶至宫门外。 天色仍暗,宫门前已聚了不少朝臣。 见他到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饱含深意。 除了探究,余下的便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王律言脚步微顿。 若是昨夜谢宸安未曾到访,此刻他只怕要心乱如麻。 可如今—— 他神色坦然,迎着那些目光大步向前,与相熟的几位官员颔首致意,不见半分慌乱。 有人低声议论。 “王世子倒是沉得住气,难道两家当真议了亲事?” “看这情形,好像还真做不得假——。” 而对那些上来探究的,王律言一概不理,只负手立于队列之中,等待宫门开启。 今日这朝会,他只需记住一句话—— 父亲有交代,待他回京再定日子。 其余,他一概不知。 身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御史大夫葛大人,神色肃穆地立于门侧,沉声道。 “入!” 大秦朝会开始。 朝会开始,百官鱼贯而入。 昭永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下,深邃难测。 珠帘之后,李太后安坐,视线冷厉,直直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寒意沉沉。 “百官就位——” 礼官唱毕,殿内肃然。 昭永帝等了片刻,却见众臣皆是垂首而立,无人出班奏事。 已然心知肚明。 御史大夫葛大人立于班列之中,余光扫过对面谢宸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王律言,眉间微蹙。 他昨日未去青阳侯府,今晨在宫门外等候时,方从唐太傅口中得知昨日之事。 此时见谢尚书如此沉着,应该是有应对之策。 正思忖间,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谢尚书。” 李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声音沙哑。 “你与希夷郡主的婚约,究竟是真是假。” 她语气顿了顿。 “今日当着百官与陛下,如实道来。”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宸安神色不变,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太后,臣与希夷郡主的婚约,乃是在赴淮南道,遇到姬国公时,与他商定。” 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彼时臣向姬国公表明心迹,国公爷虽未当场应允,却也未曾推拒,只道待郡主回京后再议,此事臣府中长史可知,姬国公府世子王大人亦知。” 李太后沉默片刻,只是声音愈发冷冽。 “未曾应允,便算定亲?谢尚书倒是好算计。” “太后明鉴。” 谢宸安抬眸直视,目光平静。 “臣与姬国公府虽未交换庚帖,可国公爷曾言,若郡主点头,便择日定亲,此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珠帘后沉默良久。 “王大人。” 李太后一字一句道。 “谢尚书所言,可是实情?” 王律言心头一紧,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太后,臣父却是在家书上提及,只道待他回京,再定日子。” 他声音坦然。 “其余——,臣父未曾详说,臣不敢妄言。” 第387 章 待定 珠帘之后,李太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容隐在珠帘之后,唯有那双浑浊的眼,隔着细密的玉珠,落在谢宸安挺拔的身影上。 那目光,比昨日看王清夷时更冷,更沉。 眼底是彻骨的仇恨。 殿下之人,毁她李氏在南安数十年的布局。 让李家丢掉世代经营的根基。 他与王清夷,罪该万死。 她身后,跟随她半生的文常侍正俯身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谢宸安羽翼已丰,非郡主可比。” 文常侍躬着身子,视线越过珠帘,落在殿内那身子修长、面色无惧的权臣身上,良久,他背脊又压了压。 “此时发难——” 他声音微顿,声音轻缓。 “于太后不利。” 李太后搁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何尝不知。 整整一夜,她未曾合眼。 谢宸安,王清夷,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烧得她心肺俱焚。 可越是愤恨,越是逼自己冷静。 王清夷,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动手。 道家法术莫测是吗? 一人难敌四拳。 一人不行,就十人,十人不行,那就百人。 这是大秦天下,一个郡主也想倒反天罡? 可谢宸安不同。 他,就如文内侍所言。 六部之首,军部早已掌握在手。 这样的人,动不得。 至少,不能这样动。 李太后眸底翻涌的恨意缓缓压了下去,只剩一层淡淡的阴翳。 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文常侍这才直起身,退后半步,垂首而立。 珠帘外,谢宸安仍躬身立于殿中,身姿如松。 满殿寂静。 李太后的声音终于从珠帘后传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竟是如此。” 她顿了顿。 “姬国公远在淮南,未立庚帖,未纳聘礼,仅凭谢尚书一句‘未应允未拒绝’,便算定了亲事?” 她微微倾身,珠帘轻晃。 “谢尚书。” 声音沙哑,语气透着冷意。 “以一个莫须有的婚事来顶撞哀家,莫不是没把哀家和陛下看在眼里。” 众朝臣屏息敛声,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宸安躬身不起,声音温润,不卑不亢道。 “太后明鉴,臣二十六岁未娶,唯倾心郡主一人,向国公求娶乃赤诚之言,未行六礼,故不敢妄称婚约,绝非虚言欺瞒。”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珠帘后那道阴冷视线。 “臣当庭所言,只是一片赤诚,绝无半分藐视君上、不敬太后之心。” 这一番陈情,不软不硬,却将李太后的质问一一挡回。 李太后喉间一哽。 她盯着他,手指攥紧扶手,呼吸急促。 她身后,文常侍身体微躬,眼神落在谢宸安身上时,吗没有丝毫温度。 良久,他背脊压了压,朝李太后附耳说道。 “太后,来日方长。” 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两人听见。 只高韦似有所察,回首隐晦的扫视一眼。 李太后眸光微动。 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靠向椅背,望着殿中那道身影。 是啊,来日方长。 难道还怕他反了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竟淡了下来。 “谢尚书既如此说,哀家也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 “只是,郡主身份尊贵,婚事关乎朝廷体面,既然两家尚未正式定亲,那便待姬国公回京之后,再行商议。” 她看向御座上的昭永帝。 “皇帝,你说呢?” 昭永帝一直冷眼旁观。 他目光深沉,视线始终落在谢宸安面上。 他心中知晓。 若应下这门婚事,姬国公府与谢宸安势必结盟,两股势力相合,足以撼动皇权。 可若直接驳回,又会寒了功臣之心,给太后留下可乘之机。 更何况,安王叛军已渡黄河。 此刻,朝堂绝不能生乱。 昭永帝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淡,语气却意味深长。 “母后所言,乃是礼制。” 他看向谢宸安。 “谢爱卿所言,乃是诚心。” 他语气一转。 “但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关乎国朝礼法,非同儿戏。” 珠帘后,李太后眸光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皇帝这是—— 既不驳她,也不应谢宸安,将事情高高挂起。 昭永帝继续道,声音平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姬国公远在扬州府,婚事需得他回上京商议,方为妥当。”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 “两家婚事,等姬国公回上京之后,再由他与郡主自行商定,礼部备案,太后与朕,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 谢宸安垂首。 “臣遵旨。” ……………………………………………… 李太后回宫后,胸口那股火气非但未消,反而愈烧愈旺。 她由云姑姑扶着踏入殿门,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只径直走向榻前,猛地坐下。 一想到谢宸安那副从容模样,便觉刺目、锥心。 文常侍跟进来,抬眼一扫。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垂首敛声。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无声无息间,一众宫人鱼贯退出,殿门悄然合拢,只剩云姑姑一人立于榻侧。 云姑姑会意,转身斟了盏茶,双手奉上。 文常侍接过,上前两步,将茶盏轻轻放在李太后手边,声音尖细,却不疾不徐。 “太后方才也瞧见了。” 他面容平静。 “陛下对谢宸安,绝非维护,而是忌惮。” 李太后眸光一厉,偏头看他。 文常侍躬身,声音越发轻柔。 “太后您在一旁好好瞧着,陛下绝不会容许姬国公府与谢宸安结盟,那可是足以动摇御座的力量——。” 他声音压得极低。 “等到陛下与谢宸安僵持不下、君臣生疑之时,太后您再推上一把……。” 话未说完,可意味分明。 李太后阴沉着脸,胸膛微微起伏。 她手掌猛然拍向桌案,“砰”的一声闷响,茶盏震得轻晃。 “都是奸佞之辈!” 她声音沙哑,透着彻骨的恨意。 “大秦就是被这种人祸害至此!谢宸安,王清夷,一个仗着军权,一个仗着妖术,他们以为哀家奈何不得他们?” 她呼吸急促,张嘴刚欲说。 就在此时——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宫人压抑的惊呼。 第 388章 抓捕 李太后眉峰一蹙,厉声道。 “外头出了何事?” 云姑姑连忙上前,刚要开口,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内侍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进来,扑跪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太后,陛下、陛下派金吾卫围了宫门……。” 李太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皇帝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 金吾卫统领张正昌,大步走到宫门外,躬身道。 “太后,陛下有旨,着臣即刻入宫,擒拿私通外臣、泄露禁中事之人。” 李太后脸色早已铁青,咬牙道。 “让他给哀家滚进来。” 文常侍疾步走到门外,面上堆起一层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尖声道。 “张统领,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慈铭宫喧哗?” 张正昌神色如常,目光扫过文常侍,声音低沉。 “文常侍,奉陛下旨意,严查私通外臣、泄露朝事者,何来喧哗之说。” “哼!” 文常侍冷笑一声,挡在门前,语气愈发尖刻。 “太后让你进来——” 话音未落,张正昌已绕过他,大步跨入殿内,行走间,甲叶哗哗作响。 他走到殿中,朝李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太后恕罪,臣奉旨缉拿疑犯,现已查明,慈铭宫内侍文充,私传消息,将朝堂议事、百官行踪、奏折内容——,密报太后宫中,陷太后于不义,更令陛下疑心后宫干政,动摇国本——” 此话一出,李太后又惊又怒。 好快。 她原以为陛下还在投鼠忌器。 没想到这一步棋竟直接下到她宫中。 只是她依然怒喝。 “荒唐,有何证据。” 文常侍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太后息怒,许是,许是有什么误会——。” 可张正昌根本不等他说完,便已直起身,挥挥手,一声冷喝。 “给我将人拿下!” 殿外几名金吾卫应声而入,径直押过一人。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正是文常侍亲传徒弟——文充。 文充被按在地上,浑身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望向文常侍,满眼都是求救。 文常侍面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终于僵住。 张正昌转身,朝李太后再度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惊扰太后清修,实是臣之罪过,臣愿领受任何责罚,万死不辞。然——” 他抬眸,目光沉毅,一字一句道: “只是君命在身,臣不敢不遵。” 李太后盯着张正昌,目光阴冷。 良久,她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她缓缓坐回榻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怒意反倒一点点压了下去,只剩一层阴翳藏在眼底。 “张统领既然奉旨办事,哀家自然不会阻拦。” 她声音平静得反常。 “只是,文充是哀家宫里的人,就算要拿,也该让哀家先问个清楚,皇帝这般兴师动众,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围了哀家的宫门,是否过于心急——” 张正昌垂首,声音沉稳。 “太后息怒,陛下有旨,此事牵涉宫闱安危、朝堂机密,不得不从速查办,陛下说了,待查明之后,亲自向太后请罪。” 李太后冷笑一声。 “请罪?皇帝好大的口气。” 她不再看张正昌,目光缓缓落在被押在地上的文充身上。 那小内侍不过十五六岁,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 李太后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竟柔和了几分。 “罢了,既是皇帝的意思,哀家也不能说什么,张统领,人你带走便是。”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都退下吧。哀家累了。” 张正昌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朝金吾卫微微颔首。 两名金吾卫上前,如提死狗一般,将瘫软在地的文充生生架起。 文充被拖了起来,被架着往外拖去。 经过文常侍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叫了一声。 “干爹,干爹救我——” 声音凄厉,在空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文常侍身子微微一颤,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垂首立着,面色青紫。 声音渐渐远去。 殿门重新合拢,殿内重归寂静。 门外的宫婢、内侍皆是噤若寒蝉,眼底含着惧意. 李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阴沉如水。 文常侍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太后,是奴才疏忽,奴才万死——” “起来。” 李太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帝这是在敲打哀家呢,你那个徒弟,不过是块由头。”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查他的,哀家倒要看看,他能查到哪一步。” 文常侍缓缓起身,低声道。 “太后圣明。” 消息传回御书房时,昭永帝正坐在案后,听葛御史陈情江南道诸事。 张正昌将审讯记录双手呈上,低声道。 “陛下,目前所有消息,明面上皆是经文充之手,出入慈铭宫,只是涉及到的朝臣——。” 他抬头看了一眼葛御史。 葛御史低垂着眼,故作不知。 昭永帝接过卷宗,随意翻了两页,眸色一点点沉下。 竟是如此。 难怪太后深居宫中,却对他的行踪、朝臣动向、谢宸安的差事了如指掌。 原来她的手,早已从后宫伸到了朝堂,伸到了他眼皮底下。 真是好得很啊! 他缓缓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透着股压抑。 “张正昌。” “臣在!” “即刻带人,抓捕所有与此案有关联者,一律下狱严审。” 张正昌躬身。 “是!” 昭永帝抬眸看向高韦,目光冷冽。 “太后宫上下,加强门禁,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更不许与外臣通一字。” 高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奴才遵旨。” …………………………………… 而此时的谢尚书府。 谢宸安负手立在书房窗前。 他身后站着谢玄。 谢玄低声道。 “太后宫与兵部钱侍郎的密函,已在张统领手中,此时应该已呈上。” 谢宸安负手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 389章 传闻 青阳侯府婚宴上的风波,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上京城。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福运楼和江楚酒楼。 翌日天刚亮,酒楼门板一卸,食客们便围坐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谢尚书当众许了与姬国公府郡主的婚事——” “当真?那可是谢尚书,六部之首,江左风流未尽的谢宸安谢大人,这些年多少人家想把家中小娘子送进去,他连正眼都不瞧。” “可不是!这谢尚书真是深情,当着满堂宾客承认自己爱慕郡主,说是赴淮南道时就与姬国公商定了。”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不信。 “未纳聘、未立庚帖,算哪门子定亲?” “怎么不算,人家谢尚书亲口承认啊,你没见——” 说话那人声音一顿,压低声音道。 “据说太后当场就变了脸!” 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安王渡过黄河的军报更让茶客们兴奋。 到底是权臣与郡主的私情,比千里之外的战事来得真切,也来得下酒。 消息传到姬国公府时,已是午后。 菊嬷嬷刚从厨房端来阿胶汤,转过回廊,便撞见晴嬷嬷步履匆匆地进来,脸上喜忧交织。 “阿菊,老夫人醒了吗?” “刚醒,正靠着养神呢。” 菊嬷嬷端着汤盅往里走。 “怎么了,这是?”急匆匆的。 晴嬷嬷摇摇头,却不答话,只跟着一道进了屋。 姬国公夫人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 初夏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面上,气色竟比冬日好了许多。 菊嬷嬷将阿胶汤放在小几上,轻声道。 “老夫人,趁热喝些,我扶您起来。” 她躬身扶起姬国公夫人。 拿起一旁的隐囊抵着她后背。 姬国公夫人坐正,接过调羹,低头小口啜饮着。 抬眼时,目光落在晴嬷嬷那张写着心事的脸。 “外头时有什么事?这般忧心忡忡——” 晴嬷嬷上前一步,语气急促。 “老夫人,外头现在都传疯了,说谢尚书在青阳侯府婚宴上,当着太后的面,亲口认了与我们郡主的婚事,说是在淮南道时就与国公爷商定好的。” 姬国公夫人手中的调羹一顿。 “当着太后的面?出了什么事?” 以她对李落英的了解,青阳侯府的婚宴她根本不屑参加。 昨日去了,必有深意。 晴嬷嬷面色一沉。 “老夫人,据说是,太后要给我们郡主赐婚——” “她有那个好心?” 姬国公夫人砸了调羹,憔悴的脸色立时染上几分怒意。 “必然不是什么好人家,好一个李落英,她到底是何意?” “具体不知,只知太后当场要赐婚,被谢尚书当众拦下,陛下也未驳斥,只说等国公爷回京再做定夺。” 晴嬷嬷说着,眉眼间渐渐染上喜色。 “老夫人,那可是权倾朝野的谢尚书,咱们郡主当真是有福气。” 姬国公夫人面上却未见喜色,反倒轻轻叹了口气。 “难。” 菊嬷嬷收拾桌面的手一顿。 “老夫人是说,郡主与谢尚书的婚事不会那么顺利?” 晴嬷嬷盯着她,神色略显不解。 “老夫人,那可是谢尚书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求娶我们郡主……。” 姬国公夫人张嘴想说,转而想到说了也不一定明白,随即摇头道。 “你们不懂。” 晴嬷嬷见老夫人不愿提起,便也不催促,安抚道。 “老夫人,郡主是个有主意的,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您现在啊,只管把身子养好便是。” 菊嬷嬷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老夫人,郡主福泽深厚,又有谢尚书护着,出不了岔子。” 姬国公夫人向后靠上隐囊,目光望向窗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国公爷还在淮南道,不知何时才能回上京城。” 她声音低到近乎低喃。 “李落英那人,我最是清楚,睚眦必报,从不饶人,在谢宸安那吃了亏,岂肯善罢甘休?动不得谢宸安,还动不得希夷?” 晴嬷嬷和菊嬷嬷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姬国公夫人坐直身子,看向晴嬷嬷,声音沉稳下来。 “你去内库,把我那件珠翠花钗冠找出来。” 晴嬷嬷一怔。 “老夫人,那可是——” “送去给希夷。” 姬国公夫人打断她,语气平淡。 “告诉郡主,那件是惠仁皇后当年赏赐给我的。” 晴嬷嬷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连忙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 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轻快,脸上漾起几分喜色。 晴嬷嬷捧着珠翠花钗冠送来时。 王清夷正在窗前看一封齐州府来信。 安王的兵马分别从龙门和蒲津渡过黄河,打下韩城和同洲。 这封信送出时,一路已经打到关中腹地。 都快兵临城下,可偌大的上京城,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浑然不觉危机将至。 也难怪,昭永帝会急召谢宸安回上京。 身后传来珠帘声响。 蔷薇挑帘进来,身后跟着晴嬷嬷。 晴嬷嬷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 边角包金磨得发亮,显是有些年头。 “郡主,老夫人让老奴给您送这个来。” 晴嬷嬷将木匣搁在桌上,退开一步,面上笑意盈盈,眼角褶皱堆起。 王清夷放下信,目光落在匣上,神色略显怔愣。 “老夫人让送?” 她伸手打开匣盖,内里铺着半旧缎子,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顶珠翠花钗冠。 牡丹冠式,金丝累成,翠羽贴的花叶间嵌着珍珠。 虽不及宫中新造的华丽,却自有一派沉静贵气。 她凝视片刻,抬眸看向晴嬷嬷,轻声问道。 “老夫人送这件冠子来,可有什么嘱咐? 晴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儿道。 “郡主,您不知道,这件珠翠花钗冠,可是惠仁皇后还在老家时赐给我们老夫人的。” 她目光里透出几分怀念,继续道。 “其实是老夫人听说了太后娘娘在青阳侯府刁难您,心中愤恨得很,老夫人说了,您下回若是再见太后,便戴上它,太后必然会忌惮几分。”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钗冠上,微微颔首。 “回去后,替我谢谢老夫人,就说希夷知晓了。” 惠仁皇后是先太皇太后的谥号。 建元帝登基后,追封生母为惠仁皇后。 老夫人估计想着,借着惠仁皇后赐下的东西,护她几分周全。 想让李太后投鼠忌器。 第 390章 两路 希夷郡主与谢尚书的消息,在上京街头巷尾不过热闹了两日,便被更急、更重的军报压了下去。 安王大军已破潼关,前锋直指陕州。 朝堂上连日廷议。 昭永帝在用谢宸安和张正昌之间游离不定。 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一封都比一封更令人心惊。 比战事更骇人的,是一则从河南府传来的急讯。 谢宸安亲自带入朝。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冷峻。 “陛下,河南府八百里加急。汪节度使护送先帝仪仗出了河南府,正驶往上京,沿途各州县守将,见先帝仪仗,皆不敢阻拦,甚至有伏地跪拜者……,请陛下示下。” 此言一出,满殿肃然,随即哗然。 “你说什么?!” 昭永帝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呢?”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宸安将绢帛呈上,高韦连忙接过,递到御前。 昭永帝展开密信,只扫了一眼,便猛然攥紧。 “传旨。” 他努力平息胸腔怒火,言道。 “张正昌。” “臣在。” 张正昌出列。 “着张正昌即刻点兵五千,援驰洛阳府,看看这位先帝到底是人是鬼——” “是!” “谢宸安!” 昭永帝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这令他芒刺在背的股肱之臣身上。 谢宸安出列,躬身道。 “臣在。” 昭永帝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谢宸安,你率一万北衙禁军,死守渭水防线。”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极低。 “不得有失——” 谢宸安垂首,脊背笔直如松。 “臣,领旨。” 他袖中手指微动。 安王大军压境,先帝车驾不日即将抵达上京。 朝堂上人人自危。 一切如期进行,都尽在掌控之中。 …………………… 当夜,姬国公府。 王清夷盘膝坐于内室,面前三枚法印呈三角排开,玉圭立于正中,五铢钱压于其下。 她手指掐诀。 昨夜,她去了唐太傅府。 因文气不足。 地底龙脉之气正从那棵六道木下丝丝外泄。 云雾山的六道木还在路上。 她必须抢在秦建业察觉之前,用这座小阵将外泄之气暂时封住。 此时,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 染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郡主,谢尚书与唐太傅到了。” 王清夷手指微顿,收了元气。 她起身,推开门。 书房门外的廊下,灯笼昏黄。 远远看去,谢宸安一袭玄色常服立在阶前,身后是唐太傅。 两人正低语,听见声响,皆止住说话 唐太傅见到她,眼底染上笑意。 “郡主,深夜来此,打扰了。” 王清夷颔首,目光越过唐太傅,落在谢宸安面上。 廊下灯笼昏黄,谢宸安闻声抬眸。 眉眼间的倦意在触及门内那道身影的瞬间,尽数消退,眼底染上清浅笑意,冷峻的面容霎时柔和下来。 “希夷——” 声音低缓,带着连日未眠的沙哑。 王清夷怔了一瞬。 青阳侯府一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朝堂上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当着面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手指微蜷,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尴尬,随即含笑道。 “谢大人,唐太傅,请进书房再议。” 她侧身让开,垂下的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谢宸安微微颔首,视线终于移开。 只在她侧身的瞬间,眸色微动。 唐太傅视线扫过两人,捋须一笑,迈步先行。 门外,谢玄与玄十五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书房内,烛火通明。 蔷薇领着幼桃上前斟茶,动作轻巧。 染竹侍立在王清夷身后,目光低垂。 只是书房门合拢的刹那,她抬眸,恰好撞上谢玄投来的视线。 染竹面色不变,嘴唇却微微抿紧,迅速垂下眼。 “谢尚书,唐太傅,请用茶。” 蔷薇将茶盏搁在谢宸安手边,与幼桃一并退到一旁。 王清夷在书案后落座,抬眸看向二人。 “不知二位大人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她方才推演过,卦象指向河南府方向,应与先帝即将抵达上京有关。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后方才开口,声音沉稳。 “希夷可知,秦建业不日即将抵达上京。” 王清夷微微颔首。 “略知一二。” 安王大军突破黄河防线时,她便推演过。 天象紊乱,帝星晦暗不明,秦建业归来的迹象越来越清晰。 谢宸安点头,神色敛了几分。 “陛下已派张正昌率兵五千先行洛阳,不论车驾中哪位是真是假,张正昌都会严加看管,一路护送回上京。” 说到此时,目光落在她面上。 “而我,奉命率北衙禁军前往渭水,阻击安王叛军。” 王清夷眉心微动。 谢宸安继续道,声音压得低了些。 “不过,据线报,秦建业实际行踪可能已经过了洛阳,不日即将抵达上京,我恐无法及时回防。”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过桌案。 “ 回京之前,我与姬国公商议过,让朔方军以最快速度回防上京。最快——” 他抬眸看她。 “也要十五日后到。” 王清夷接过信函,并未展开,只抬眼望向他。 谢宸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秦建业回上京这几日,郡主务必严防,不论是太后,还是秦建业,都会趁此机会——” 他声音沉下来。 “对郡主下杀手。” 书房内寂静一瞬。 唐太傅轻咳一声,接话道。 “老夫在城中还有些故旧,虽不掌实权,耳目尚且灵通,太后宫中若有异动,老夫能第一时间知悉。” 他看向王清夷,目光恳切。 “郡主,我知你道法高深,可太后若是与秦建业联手,防不胜防,此事定要慎重对待。” 王清夷垂眸,手指捏了捏信封边缘。 片刻后,她抬眸,神色平静。 “二位大人好意,希夷心领。” 她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此行渭水,可有把握?” 谢宸安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郡主放心。” 只要上京这边无事,一切皆在掌控中。 他起身,负手而立。 “安王那边,有人。” 第391 章 静待 谢宸安负手立在烛影旁,周身气度沉冷,与大殿上那个令帝王忌惮的尚书别无二致。 只是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时,藏着几分沉敛。 烛火跳了跳,在他眉眼投下暗影。 “秦建业抵上京后,必然会以他的名义出面,调停安王与朝廷的对峙。” 他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那时他估计没有精力针对郡主,但是太后必会出手。”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走到桌案旁,搁在案上,推向她。 令牌磨得发亮,正面刻着“谢”字。 “若有事,拿此令牌,可找南衙司陈副将,他可信。” 王清夷垂眸看了眼铜牌,抬眸望向他,眉眼温和。 “谢大人,无须担心我,上京与我,不会出事。” 她道法在身,法阵已布,龙脉之气暂时稳住。 即便太后与秦建业联手,也轻易动不得她。 谢宸安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我自是相信郡主。” 他声音低缓,上前半步,距离恰好,不远不近。 衣袍微动间,空气中传来一缕清冽的松香。 “可是——”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 “刀箭无眼,阴谋难防,郡主,不必事事放在心中,独扛。” 唐太傅在一旁抚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希夷,此事听谢尚书一言。” 他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的恳切。 “老夫在城中还有些故旧,有事也可去唐府寻我,莫要一个人撑着。” 王清夷目光在两人面上转过,终是微微颔首,唇角微扬。 “好。” 她声音轻缓,眉眼染上笑意。 “我明白。” 闻言,谢宸安肩背松了松,将令牌又往前推了推。 王清夷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令牌,收进袖中。 “收下了。” 她抬眸看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谢宸安唇角微扬,不再多言。 随后 三人就着秦建业到上京后的诸事商议。 从太后宫中的眼线,到朝中可能倒戈的臣子,再到城防布控的缺口,一事一事掰开揉碎。 唐太傅在朝多年,对朝堂人脉如数家珍。 谁与李家姻亲相连,谁曾受先帝恩惠,谁在昭永帝与太后之间摇摆不定。 一一分析。 王清夷听得多,说得少,只在关键处插几句。 谢宸安坐在她对面,偶尔补充,更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她面上。 待到诸事议定,已是子时。 唐太傅看了眼沙漏,起身抚须。 “时辰不早。” 他看向谢宸安。 “谢尚书明日便要启程领兵,不宜久留。” 又转向王清夷,声音温和。 “老夫回府安排,郡主也早些歇息。” 谢宸安随之起身,将桌案上的舆图收好,折进袖中。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王清夷送二人至书房门口。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灯笼轻晃。 谢宸安行至阶前,忽然立足,侧身看她。 烛光从门内透出,映着他半边面容。 眉眼深邃,唇角微抿,垂眸似有未尽之言。 王清夷立在门槛内,仰头看他。 “谢大人还有事?” 谢宸安看着她,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片刻后,他微微摇头,声音低缓。 “无事。” 他声音清扬。 “等我回来。” 随即转身,与唐太傅走入夜色中。 脚步声渐远。 待谢宸安与唐太傅走后,已过子时三刻。 王清夷无心再炼制阵法,只让染竹伺候着洗漱便歇下。 ………………………… 翌日。 安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上京街巷。 连姬国公府的婢女、奴仆们神色都是惶惶不安。 王清夷心知,这是秦建业故意散播的谣言。 意在引起百姓恐慌,好为他‘还朝勤王’铺路。 关于这类传言,她并未阻止。 王清夷更愿意秦建业走到明处。 静待他自投罗网,最好一举清算。 午后,她自松雪斋归来,身后跟着染竹、蔷薇与幼桃。 三人笑语相随,转过回廊,正撞见迎面而来的沐珂。 沐珂望见她,心头一紧,腿脚跟着发软,慌忙垂首行礼,声音带着颤意。 “沐珂,见过郡主娘娘。” 他的声音发紧,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垂着眼不敢抬头看。 刚进府时,外祖母便叮嘱过他。 整个国公府,哪怕得罪外祖父,外祖母都能替他兜着底子,给他撑腰。 唯独国公府大娘子,圣上亲封的希夷郡主,半分不能得罪。 听语气,外祖母应该也是忌惮。 以至于看到希夷郡主,他声音都带着颤意。 王清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清淡却温和。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快起吧。” 沐珂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王清夷这才看清他。 比第一次见时长高了许多,也长胖了些,面色红润,没有曾经的胆小、怯懦模样。 只是目光落在他眉眼间时,王清夷眸光一凝。 玄目洞明——他奸门暗纹锁郁,面浮晦色,底凝青寒,竟是撞上了无妄桃花劫! 而且还是死劫! “沐郎君,明日若是有时间,便来趟国公府,老夫人那边有事要说与你。” 言毕,王清夷便越过他,往自己院子走。 染竹经过沐珂时,特意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着疑惑。 郡主应该是看出他哪里有不对。 不然,不会特意叮嘱沐郎君,让他明日过府。 直到回到衡芜苑。 “郡主,沐郎君是不是出事了。” 染竹凑到王清夷跟前,小声问道。 “嗯。” 王清夷点头,随即看向蔷薇。 “蔷薇,你去茗居堂找晴嬷嬷,就说最近有人处心积虑与沐郎君相看,此人不是正缘,且对沐郎君有性命之忧。” 蔷薇面色一变,连忙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茗居堂。” 随即转身便去茗居堂找晴嬷嬷。 那边出府的沐珂,并未直接回去。 而是让车夫送他去了西市。 昨日,裴二娘子说她喜欢西市蒋记的珠花。 沐珂便想买了送去给她。 裴二娘子是他以前主子家的嫡次女。 曾经的裴二娘子,于他而言,那可是高悬天上的明月,可遇不可求。 现在,竟然说要嫁给他。 怎不令他欣喜若狂。 第 392章 裴家 上京居,大不易。 裴柏明开春赴京,接任吏部侍郎一职。 原吏部文侍郎擢升尚书,空出的四品缺,经几番周转运作,落至他手中。 裴家在杭州尚有薄面,可入了天子脚下的上京,那点家底便显得捉襟见肘。 四品官于地方是一方大员,在京中却只能谨小慎微,赁屋而居。 裴柏明带着一家上下几十口人,挤在廊桥坊一座两进的重院。 宅子虽收拾得齐整,到底逼仄。 后院挤着裴夫人与数名未出阁的女儿,前院既是书房,又兼待客之所,连一处像样的花厅都腾挪不出。 裴柏明神色沉静。 自吏部归家,换下官服独坐书房,将京中盘根错节的人脉,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 忽听得“砰”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裴柏明正要动怒,抬眼见是自家妻子,眉头骤然紧锁。 “何事这般慌乱?” 裴夫人面色沉郁,快步走到书案前落座,语气焦灼。 “你可知,这宅院的主人是谁?” 她走到书案旁坐下。 裴柏明抬眼看她。 “怎么,你认识?。” “自是认识” 裴夫人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今日,隔壁那江侍郎的娘子来串门,与我说了好一会子话,你道这宅院的主人是谁?” 耳边嗡嗡的,裴柏明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是谁?” “沐珂。” 裴柏明蓦地一怔。 他如何不记得。 昔日在杭州,身边便有个贴身仆从名唤沐珂,后来说是家人寻来,他便放其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你确定是我身边的那个?” “江娘子与这宅子的牙人相熟,亲口说的。” 裴夫人情绪略有激动。 “不止如此,据说沐珂母亲是姬国公府嫡长女,就是那位嫁入卫家被害的昌顺郡主,这宅子便是姬国公府置办给他的。” 裴柏明喝茶的动作停下,沉默片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然后呢?” 原来如此,刚开始对方还咬着租金不放,不过隔了一日,租金直接降了一半。 “什么然后?” 裴夫人声音拔高了些。 “咱们堂堂裴家,住的是从前家里奴仆的宅子,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几个女儿日后怎么议亲?” 裴柏明将茶盏搁下,声音冷了几分。 “住的是人家的宅子,租金比其他家便宜了一半,你还想如何?” 裴夫人脸色涨红,还要再说,被裴柏明抬手止住。 “够了,京中四品京官租房度日的,何止你我一家,沐珂既是昌顺郡主唯一血脉,有姬国公府撑腰,身份早已今非昔比,我们住他的宅子,有何不妥?” 他话音稍缓,话锋一转。 “倒是二丫头,转眼便十九岁了,婚事最迟要定在年中,你多上心。” 裴夫人张嘴还想继续说,被裴柏明抬手打住。 裴柏明眉头拧起。 “你出去,我还有信件要处理。” 裴夫人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闷闷地走出书房。 书房门关上。 裴柏明的视线,隔着窗棂落在窗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沐珂,这个人,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 当天夜里,裴柏明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嘱咐几句,将信函封好递出。 侍卫连夜出府,信函经暗中转递,消失在夜色中。 十日后,回信便到了。 裴柏明拆开密函,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僵住。 他独坐书房一夜,方下定决心。 翌日清晨,裴柏明唤来管家庚大。 “去后院请娘子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庚大应声而去。 不多时,裴夫人掀帘进来,视线扫了一圈,面露担忧。 “郎君昨夜都未休息?” “嗯。” 裴柏明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缓缓开口。 “二娘的婚事,我有计较了。” 裴夫人眼睛一亮,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哪家?是哪家郎君?” “不是。” 裴柏明摇头。 “是沐珂。” 笑意瞬间从裴夫人脸上褪去,如遭冰水浇头。 她怔怔凝望裴柏明半晌,猛地站起身,指尖颤抖,声音尖利刺耳。 “裴柏明,你疯了不成?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卑贱的旧仆?纵然他是昌顺郡主之子,终究是从我们府里出去的下人!” 她怒极,一掌拍在桌案上。 “除非我死,此事绝无可能!” 裴柏明端坐如故,任由她歇斯底里,神色不起波澜。 裴夫人怒骂许久,从沐珂的出身,骂到裴柏明的凉薄、裴家的体面,直说得声嘶力竭,方才颓然落座,一饮而尽杯中冷茶。 书房终归寂静。 裴柏明这才抬眸,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 “你可知,我熬这个吏部侍郎,熬了多少年?” 裴夫人唇角微动,默然不语。 “七年。” 裴柏明自问自答。 “文尚书等尚书之位,等了十年,四品京官在上京遍地都是,哪怕是姬国公世子,至今也不过是四品侍郎,与我同级,可他只要有机会就能上,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靠熬资历才可能有机会。” “你别忘了,我们还有炜儿和钧儿。” 裴夫人的手指颤了颤。 “国子学、太学,两道士林捷径,入门门槛,便是正三品。” 裴柏明一字一句,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划过裴夫人的心尖。 “你是想着三郎和四郎的前程,还是只顾二娘一人?” 裴夫人面色一点点惨白下去,方才的怒意像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满脸的颓然。 见状,裴柏明缓了缓语气。 “更何况,不过是名声不好听,昌顺郡主的私房都在沐珂手中,据说姬国公夫人又贴补了不少,这门亲事,不是他高攀我们,是我们高攀他。” 他看了裴夫人一眼,声音平淡。 “我只是与你商量,谁知道沐珂同不同意?” 裴夫人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他还不同意?不过是一个——”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裴柏明静静看着她。 裴夫人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把‘卑贱的奴才’说出口,只闷闷地别过脸去。 “好了,言归正传。” 裴柏明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若允了,我便遣人去暗中递话。” 裴夫人盯着他的脸,面色难看至极。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第393 章 渐乱 姬国公夫人收到希夷的传话,并未直接让人找来沐珂问话。 而是不动声色地遣人把裴家的背景查得清清楚楚。 动用的是国公府私下势力,哪怕错综复杂,也查得分明。 直接查到裴柏明背后之人——安王。 直惊得她直冒冷汗。 她怒拍桌案。 “安王,又是安王……。” 翌日,便吩咐叫来沐珂。 沐珂踏进茗居斋便觉气氛不对。 晴嬷嬷和菊嬷嬷一改往日见他时的热情。 站在外祖母身后,低垂着头,一眼不看他。 而外祖母更是从未有过的冷脸。 见状,沐珂的心顿时高高悬起。 他小心走到老夫人榻前,躬身请安。 “外祖母!” 姬国公夫人盯着他,单刀直入。 “你与裴家二娘子议亲的事,我知道了,不过,我不同意。” 沐珂身子一僵,猛然抬头。 “外祖母——” ……………………………… 衡芜苑 蔷薇正巧去大厨房拿些吃食,便听闻此事。 她端着红漆木盘,盘中摆了三小碟时令水果。 王清夷正在桌案上,摆弄她那些从云雾山得来的法印。 蔷薇走到桌案旁,放下木盘,小声说道。 “郡主,沐郎君跪在老夫人床前,跪了一夜,求老夫人允了那门婚事。” 王清夷手并未停下,只淡淡道。 “知道了。” 该提醒的,她提过。 若是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 她将摆放在桌案上法印,小心收起。 “今夜我要去太傅府中,你和染竹、幼桃她俩守好院子。” “是” 蔷薇一怔,随即关心问道。 “郡主一人去?” 王清夷看她一眼,唇角微扬。 “无妨,有玄十七他们在暗处跟着。” 国公府院墙外,至少有三拨人盯着。 她一人出去,更方便。 “染竹。” 染竹从廊外进来。 “郡主,您找我。” “嗯。” 王清夷点头。 “把昨日炼制好的五铢钱和玉圭收拾好给我。” “是。” 染竹转身进了静室。 待到子时三刻,王清夷换了一身深色劲装。 趁着夜深,她纵身越过院落,特意避开姬国公府几处暗桩潜伏的方向。 姬国公府墙外,始终有几处暗桩潜伏。 不是不能除掉,而是除了这一波,必然还会出现另外一拨人。 如此麻烦,不如就让他们盯着。 翻过几道院墙,避开监视,不过片刻便到了坊间巷口。 她忽然停下。 前方十步开外,一道灰袍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月下,正与人低语。 王清夷眸光微凝,缓步上前。 似是听到身后声响,那人猛然转身。 只见他面容清瘦,目光阴鸷,正是当年替洪大人施法,差点害了娄状元的松泉道人。 见是她,松泉道人神色明显一怔,随即退后两步,满眼都是警惕。 “希夷郡主,你,怎会在此。” 松泉道人声音沙哑。 他身后之人,更是如临大敌,转身就想跑。 主动落网,王清夷怎么会放过他二人。 她手腕微动,两枚五铢钱破空而出,直取二人脖颈。 松泉道人面色骤变,还未来得及闪避,五铢钱已精准击中他的颈侧。 两人齐齐倒下。 松泉道人更是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王清夷缓步走到他面前,朝身后暗影下,淡声道。 “十七。” “郡主。” 玄十七闪身而出,无声无息。 “别让人看见,关进国公府后院,给我好好审问他俩。” 此时来上京,必然是与秦建业有关。 看来以后,她要多多在夜里走走。 “是。” 玄十七一手提一个,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中。 王清夷拂了拂袖口,身形一闪,人便消失在巷口。 ……………………………………………… 唐太傅府后门,明管家早已候在门外。 正四处张望,只觉眼前一闪,希夷郡主便出现在他眼前。 明管家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 “明管家,我们走吧。” “是。” 明管家侧身引路,低声道。 “太傅大人在后院等您。” “好。” 王清夷迈进门内时,视线扫过暗处,眸色微闪。 明路连忙跟上,落后半步,引着她穿过回廊,往后院而去。 夜风徐徐。 唐太傅负手立在石涧旁的亭台上,夜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 远远便望见两道人影穿过回廊。 他走下石阶,迎了上去。 “希夷。” 唐太傅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清夷微微欠身。 “太傅大人。” 她抬眼,目光越过唐太傅肩头,落在石壁之后。 有极淡的淡金色气运从石缝间缓缓渗出。 地脉龙气,正在外泄。 若非刻意查看,几乎难以察觉。 王清夷暗自点头。 幸好量少,院外守着的人道法不够精深,尚未察觉。 若是秦建业,只怕踏进上京城门的瞬间,便感知到。 不过。 院外那些暗桩虽不成气候,但若有人误打误撞窥见端倪,终究是麻烦。 王清夷抬脚,足踏八卦方位,腕间七枚五铢钱飞射而出。 分别嵌入乾、坤、震、巽、坎……七门处,留离门为阵眼。 五铢钱嵌入地面的瞬间,嗡鸣声骤起。 夜色寂静,连空气都隐隐有震颤声。 雾气自脚下升起,丝丝缕缕,由淡转浓。 不过几个呼吸间,视线所及之处皆成茫茫虚影。 阵法成。 此时若有人从外窥探,后院只见薄雾,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唐太傅立于石壁旁,见四周变幻的雾气,面露惊异。 待王清夷站定,他方开口询问。 “希夷,这是何意?” 王清夷抬头看了眼远处,轻声说道。 “来时,发现有人在外监视太傅府邸。” 她抬眸看向唐太傅,神色凝重。 “太傅大人,最近可要小心了,上京城将乱,您这太傅府,必然会被牵连。” 唐太傅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要来了。” 王清夷看向明管家,声音清扬。 “明管家,此阵自行运转三日,闲杂人等,轻易不可上了石涧,至于那棵六道木——” 她看向石壁方向。 “十五他们三日内必到。” 唐太傅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面上,眼底有赞许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有劳希夷了。” 待此事解决,他也要请辞致仕,安度晚年。 第 394章 人祸 王清夷听出唐太傅语气中的退意和感慨,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面石壁。 雾气遮蔽之下,从外看此处不过一片寻常夜色。 但站在阵中,她依然能看见石壁缝隙处渗出的极淡金色气运。 大秦立国仅二十余载,本该是气运奔腾、如日中天之时。 可眼前这缕淡金气运,竟带着百年衰朽王朝才有的暮气。 “太傅。” 她声音轻了几分。 “我先上去一探。” 唐太傅连忙点头,退后两步给她让出位置。 “希夷,你安心上去,我和明路就在此。” 王清夷颔首示意,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翩然纵上石壁。 不过几个腾跃,便攀至顶端,落于那处熟悉的小洞天之前。 那株六道木枝叶依然翠绿得发亮。 夜风拂过,枝叶轻颤,偶有流光从叶脉间一闪而过。 比上次见到时,又茁壮了几分。 王清夷盘腿而坐,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扬——。 三枚五铢钱自袖中疾射而出,悬于头顶三尺,呈三才之位缓缓旋动。 玉圭随即落于铜钱中央,嗡然作响,泛开一层淡金色莹光。 三枚法印则悬浮于五铢钱之上,稳稳镇住三才方位。 她闭目凝神,运转太素九相心法,引动周身元气。 经云雾山千年元气涤荡,她体内元气早已与天地万物同源同息。 此番不必再伪装星芒之气试探。 元气顺经脉流转至指尖,再沿着六道木翠绿的根须,悄然渗入地脉之中。 元气顺着六道木的主根蜿蜒而下,穿过层层岩土,越往下,阻力越大。 地脉尽头。 她终于再次触到了那片浩瀚的、令人心悸的存在。 龙影横卧,身躯连绵如山脉。 鳞甲上曾经流转的暗金色光泽已经淡去大半。 那巨大的龙躯伏在地脉深处,呼吸间带动整条地脉微微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龙脉——或者说,大秦国运的具象。 看着越发苍老了。 王清夷屏息凝神,神识不敢贸然靠近。 似是感应到她的存在。 龙眸半遮半掩,隔着遥远的岩层与土层,遥遥望来。 那只巨大的眼瞳中掠过一缕紫光,暗沉沉的。 不是敌意,也算不上善意。 更像是一头垂暮的老兽,漠然地瞥了一眼闯入领地的蝼蚁。 王清夷心中微动。 太素九相之术在体内自行运转,她不再迟疑,引动九天星辰之力。 头顶悬着的玉圭与五铢钱同时亮起,夜空之上,星芒垂落,穿过雾阵,穿过石壁,顺着六道木的根系,如一线银丝,注入地脉深处的龙躯。 唐太傅负手立在石壁旁,正遥看石壁之上。 当那一线星芒刺破浓雾,如天河倒泻般的刹那,他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太傅大人,这是——” 身后的明路瞳孔骤缩,声音颤抖。 “这是神迹——” 而地脉深处。 王清夷牵引着星辰之力拂过龙脉,向那蜿蜒起伏如同山脉般的远处——。 那本已黯淡的淡金鳞甲,有几片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干涸的河床忽然迎来一滴雨水。 虽只是杯水车薪,却让那层灰白底色上泛起了一丝活气。 龙眸上的紫气浓了几分。 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终于真正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王清夷不敢注入太多,改了谢宸安的运势。 当即收回神识。 她引动元气,双手掐诀,两枚法印同时震颤—— “镇。” 她低喝一声。 元气轰然注入法印。 印中金气激荡而出,化作一道无形屏障,精准覆于石壁缝隙之上。 外泄的淡金龙气被瞬间截断,丝丝缕缕缩回石缝,重又沉入地脉深处。 王清夷抬手屈指,以道门法印凌空按落。 太素九相封禁符文在半空凝出虚影,与脚下八卦方位遥相呼应,更与天际星宿紧紧相连。 外泄龙气尽数被封入地脉,再无半分泄漏。 石壁上最后一丝淡金消失,重新恢复寂静。 夜风拂过六道木的叶片,簌簌作响。 王清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手掌。 五铢钱、玉圭与法印落入手掌,触手炙热,像是烈火淬炼一般。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随即消散。 她纵身跃下,身子轻盈,落在石壁下。 唐太傅依然立在原地,仰头望着她落下的方向。 明管家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主仆二人。 “希夷。” 唐太傅上前一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紧张。 “情况如何了?” 王清夷落地站稳,抬手拂了拂衣袖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抬眸看他。 “暂时封住了。” 她声音虽是平淡,可眉心却微微蹙起。 “等六道木送到,便可彻底根绝后患。” 她脑海中仍盘旋着龙眸里那抹深紫。 此前紫气现于龙脉脊背,为何如今移至龙眸之中? 不过,可以断定,必然与谢宸安有关。 她压下疑虑,看向唐太傅道。 “太傅,最近两日对入府之人,务必要严加盘查。” 唐太傅点头,看向明路。 “这三日,闲杂人等不可上石涧,不许任何人靠近那棵六道木。” “是,奴才亲自看着。” 明路神色肃穆,特别是亲眼见识了刚才那倾泻而下的星辰流光后。 更是视希夷郡主之命为圭臬。 唐太傅长出一口气,看向王清夷。 “希夷,又让你辛苦一趟,时辰不早,我让明管家送你回府?” “好。”王清夷颔首,心中仍记挂着龙眸紫气。 打算回府后再细细推算。 “郡主,老奴送您出去。” 明路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 王清夷却未即刻动身,立在石壁前,回头再望了一眼顶端六道木的方向。 “太傅。” 她忽然开口。 “大秦建国不过二十余年。” 她目光沉沉看向唐太傅。 “您就不曾想过,为何会有今日国运衰颓之祸? 唐太傅沉默片刻,花白的眉峰紧紧拧起,终是苦笑叹息。 “历朝历代,亡国之由,无外乎天灾、人祸。” “大秦二十余载,从未遇过大灾大难,这祸根,只能是人祸! 第 395章 进宫 王清夷回到衡芜苑时,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她推门而入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堆了满台,室内昏昏暗暗。 蔷薇三人围坐在桌边,蔷薇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染竹和幼桃趴着桌案。 听到响声,三人俱是一震。 染竹最先清醒,努力眨去眼底的困顿。 见是郡主,跳起来迎上前。 “郡主,您回来了。” 她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上下打量。 “郡主,一切顺利吧?” “嗯,一切都顺利。” 王清夷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将袖中的玉圭和法印递过去。 “收好。” 染竹连忙双手接过,触手温热,手指缩了缩。 竟比送出去时烫了许多。 “幼桃,准备水,我要洗漱。” “是。” 幼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轻快。 蔷薇上前伸手替她解下外袍,动作轻巧。 王清夷由着她伺候,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三盏凉透的茶盏,随口问道。 “你们一直等在这,怎么不去休息?” “郡主没回来,奴婢们不放心。” 蔷薇轻声说着,将外袍搭在臂弯。 “染竹说要等到郡主回来才睡。” 王清夷看了染竹一眼。 染竹正将法印小心收进紫檀匣里,察觉到目光,抬头傻傻笑了笑。 不多时,幼桃提了热水进来,蔷薇又去内橱取了干净中衣。 王清夷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素净寝衣,便挥挥手让三人退下。 “都去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议。” “是。”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王清夷躺到榻上,闭上眼。 龙眸深处那抹紫气在脑海里转了又转,她想推演,可倦意席来,意识还未凝起便散了。 罢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日头已渐渐偏西。 阳光从窗棂斜斜射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道道光带,细尘在光线上跳跃。 王清夷偏头看了眼窗外,微微怔了一瞬,竟睡了大半日。 “郡主?” 听到声响,蔷薇的声音隔着素色帐幔传来。 她压得很低,像是试探一般。 “进来吧。” 她从榻上起身。 帐幔轻轻撩开挂起,蔷薇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幼桃端着铜盆进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 蔷薇走过去,接过绞好的帕子递上,轻声道。 “郡主,宫里刚才来人了,太后宣您进宫。” 王清夷接过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 她将帕子覆在面上,热意氤氲,神色逐渐清明。 又要找事? 她记得婚宴那日,指尖凝了一缕煞气送入太后眉间。 按她的估算,这几日太后应该夜不能寐、噩梦连连才对。 那般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被煞气缠上,怎么也得日渐衰弱。 这才几日,竟有精力见她? 王清夷将帕子递给蔷薇,声音平淡。 “好,那就进宫。” 她赤足踩在脚踏上,目光扫过窗外炙热的日头,沉吟片刻。 “蔷薇,帮我梳洗,挑一件喜庆些的衣饰。” 越是鲜亮,越能叫那人心头不快。 “是。” 蔷薇应声入内橱,指尖掠过一排素色衣袍,最终取了鹅黄窄袖短襦、绯红百叠裙,又配了一条青碧色轻纱披帛。 衣色明艳却不张扬,衬得人容光焕发。 穿戴妥当,蔷薇又为她戴上赤金璎珞圈,正中一颗东珠温润莹润,贵气自生。 王清夷接过幼桃递来的新茶轻抿一口,茶香清甘,这才发觉少了一人。 “染竹呢?” 幼桃正蹲身为她系绣鞋,闻言抬头脆声回道。 “回郡主,染竹姐姐去了后院,十七爷遣人来说,昨夜擒住的道人身上搜出不少法器,命染竹姐姐前去清点整理。”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松泉道人绝非善类,当年曾助洪大人施法构陷娄状元,手段阴狠狠辣。 此番入京,必是另有所图,其法器确实需仔细查验。 “幼桃你与蔷薇随我一同进宫。” “是。” 幼桃应了一声,起身退到一旁。 蔷薇手脚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替她梳好了发髻。 “郡主,今日太后宣召,戴老夫人送来的那顶冠子可好?” 蔷薇低声询问。 王清夷对着铜镜看了看,唇角微扬。 “好,便戴上去见太后娘娘。” 崔望舒接到太后懿旨时,正在书房抄写玉枢宝经。 手指顿住,笔尖在纸上染开一团墨迹。 她撂下笔,双手交握,只觉手指微微发抖。 太后宣希夷入宫,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什么好事? 她匆匆赶到衡芜苑时,脚步快的身后柳枝几人几乎小跑着才跟上。 踏进门,便见到站在窗前的王清夷。 鹅黄短襦衬着绯红百迭裙,青碧色披帛轻垂身侧,赤金璎珞圈上那颗东珠映着日光,流转温润。 面容素净,眉目秀美淡然,正由蔷薇替她扶正发髻上那顶珠翠花钗冠。 崔望舒眼眶一热。 她的小娘子,未回姬国公府时,寄人篱下,布衣荆钗,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又卷入这些波诡云谲之中,风波一重接着一重,从未消停过。 她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声音带着颤意。 “希夷,母亲陪你一同进宫。” 王清夷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望舒面上。 母亲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攥着绢帕的手指泛白。 “母亲,不用担心我。” 她声音清淡,语气笃定。 崔望舒一怔,嘴唇动了动,张嘴想说。 王清夷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崔望舒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冰凉。 “母亲,您若是前往。” 王清夷凑近半步,附耳轻语。 “母亲若同去,我怕太后会借机对您发难,到时女儿反倒分心。 此话一出,崔望舒面色微红,眼底的光黯了黯。 分心。 到底还是她无用。 谁也护不住,反让女儿替她忧心。 她握着王清夷的手,内心翻涌挣扎,终是慢慢松开了手指。 “好——。” 这个字说得极轻,很是艰难。 王清夷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指。 “母亲,您要相信我,太后她,动不了我。” 第396 章 太后宫殿 王清夷登上油壁香车时。 崔望舒还站在垂花门下,目送车驾远去。 车帘垂下。 车驾缓缓向前,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停在宫门外。 “郡主,到了。” 玄十七在外头低声道。 蔷薇先下车,回身撩起车帘。 王清夷缓步而下。 站定,抬眼望了望宫墙。 此时的天空,被灼烤成一片没有杂质的钴蓝色,映照在朱红的墙头,炙热而绚丽。 金吾卫执戈而立,身姿挺拔。 蔷薇与幼桃在她身后站定,两人面色都不太自然,手指攥紧衣袖。 金吾卫中大半都见过希夷郡主。 此刻见她走来,原本肃然的神色反倒松缓了几分,有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郡主。” 守宫门校尉抱拳行了一礼。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宫门前。 负责查验的是一名掌籍女官,三十来岁,面容肃穆,眉眼间刻着疏离。 “本郡主奉太后懿旨入宫觐见。” 王清夷声音清越,语气不疾不徐。 女官并未立刻放行,她伸出手来,语气刻板。 “请郡主出示鱼符与入宫牒文。” 蔷薇缓步上前,从锦囊中取出鱼符递上,又捧出一卷盖着中书省朱红大印的入宫牒文。 女官接过来,展开牒文,一一核对,又抬眼看了看王清夷的容貌,确认无误。 “凭证无误。” 她合上牒文,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开通道。 “希夷郡主,请随奴婢由侧门入宫。” 女官在前引路,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前行。 走了约摸一盏茶功夫,终于抵达李太后宫中。 回廊下立着四五个嬷嬷,个个垂手肃立。 女官将她引到此处,行了礼便匆匆离去,脚步飞快,更像是急着避开。 王清夷领着蔷薇和幼桃,站在回廊上,等着通报。 可那几个嬷嬷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根本没看见她们主仆三人。 无人进去通报,也无人上前搭话。 蔷薇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宫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隔着门扉传出,带着几分冷意。 “让她站到外面去。” 是李太后的声音。 王清夷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 李太后昨夜吃了松泉道人送来的丹药,精神好了许多。 前几日她头痛欲裂,噩梦缠身,整夜整夜不得安眠,根本没有精力细想。 今晨清醒过来,前前后后一琢磨,便认定是王清夷动的手脚。 “她以为哀家不敢动她。” 李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语气冰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让她好好去廊外给哀家站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胡桃,你去给我看着,绝不能让她偷懒。” 殿门打开,一个年轻宫女躬身出来,碎步走到王清夷面前。 她抬着下巴,将太后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希夷郡主,太后近日身子沉,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说日头是至阳之物,能驱邪避祟,太后让您去回廊外站着,替太后向天祈福,也算郡主尽孝了。” 蔷薇和幼桃闻言,面色齐齐一变。 幼桃年纪小,脸上已掩不住怒意,嘴唇紧紧抿着。 两人皆看向王清夷。 王清夷听完,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了一个字。 “好。” 她转身,缓步走下石阶,走到廊外站定。 此时虽已日暮,暑气却未散尽。 地面积攒的热浪,迎面扑来。 蔷薇和染竹只觉得呼吸不过。 才站了片刻,额头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清夷侧头看了二人一眼,手腕微动,指间多了两枚五铢钱。 她递过去,声音极轻。 “拿着,可以清热。” 蔷薇和幼桃接过铜钱,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凉意便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周身的暑气便消散了大半,竟有清风拂面之感。 幼桃微微睁大了眼,看了郡主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将铜钱攥得更紧。 王清夷收回目光,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之上。 皇宫内的紫阳龙气虽淡到微不可察。 王清夷依然能感受到经脉内壁的舒适。 她立在这暑热之中,非但不觉得煎熬,反倒觉得体内元气比平日里流转得更畅快些。 太后要惩罚她。 她抬头看了眼天幕。 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便是日落。 留下她! 夜幕下的大秦皇宫,想必会非常有趣。 就不知,太后能不能承受得起。 她垂下眼,唇角勾了勾,随即敛去,面容平静。 廊下几个嬷嬷见她立在日头下,不焦不躁,竟还闭了眼,不禁面面相觑。 “她这是何意?” 一个圆脸嬷嬷压低声音,抬着下巴,示意几人看廊外。 另一个嬷嬷撇了撇嘴,轻哼道。 “故弄玄虚罢了,太后罚站,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唯有站在最边上那四十出头的矮个嬷嬷没接话。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在王清夷面上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她是上京本地人,胞弟在辅国公府世子院子当差,听到的消息自然比旁人多些。 这位希夷郡主是什么人,她心里多少有数。 殿内传来脚步声,太后起身入了内室。 矮个嬷嬷偷了个空,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内急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回廊。 她沿着廊下走了几步,经过王清夷身侧时,脚步略略一缓,低声道。 “郡主,可需要我给宫外递个口信?” 王清夷睁开双眼,垂眸看她。 暮色下,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不见半分慌乱。 她唇角微扬,绽出一抹淡淡笑意,声音如常。 “不用。” 矮个嬷嬷一怔,抬眼看她。 王清夷已收回目光,神色从容。 嬷嬷心知她必有计较,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捂着肚子碎步往恭房方向去了。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 最后一抹余晖从宫墙顶上褪尽,渐渐染上浓墨。 回廊上一盏盏宫灯逐次亮起,灯光倾泻而下,将朱栏玉砌照得通明如昼。 万千柳丝化作道道墨绿的瀑布,垂在夜色池畔旁,无风自动。 千年皇宫,最不缺的就是那一道道浮影。 那些宫灯照不到的角落,廊柱背后,飞檐之下,层层叠叠的阴影堆了千年。 比宫墙还要厚实。 王清夷抬眼,望向太后寝殿。 灯影幢幢,殿门紧闭。 那就要看看,太后可能承受得起。 第 397章 戌时 戌时刚到。 王清夷抬手,指节轻弹,五铢钱破空而出。 分落于水、火、木、金、土,五角。 叮——叮——叮—— 五铢钱悬于半尺上空,发出嗡嗡震颤。 元气自她指尖流转,缠上钱孔,五色元气瞬间从钱身溢出。 夜气翻涌,瞬间凝成三道虚影。 虚影静立,姿态与本人别无二致,在月色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去那边的亭台,坐下休息一会儿。” 正好看一出好戏。 王清夷率先上了临水亭,缓缓坐下,视线之下,刚巧是太后宫殿。 夜风拂过她的袖口,青碧披帛在月色下轻轻浮动。 蔷薇与幼桃紧贴左右,掌心全是冷汗。 王清夷手掌翻覆。 五铢钱在夜色下缓缓旋转,发出嗡鸣声响,声波极低,却让亭下池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五行方位随之泛起肉眼不可见的波纹。 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开。 冷宫深处那口枯井,井口早已长满青苔,平日无人靠近。 此刻井底忽然翻涌出一股湿冷的怨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 此时的辰梓殿内沉香袅袅。 李太后慵懒地倚着七宝御床,一袭桃红色寝衣,领口微敞。 秀禾与秀珠跪坐在她两侧,低垂着头,双手轻轻捶打着太后小腿,动作轻柔,不敢有一丝懈怠。 李太后越过雕花菱槅,望向回廊外。 廊下悬着琉璃羊角宫灯,微光摇曳,在青石地上映出细碎的暗影。 她眼底阴冷,唇角下压,半晌,方冷声开口。 “云梅,人在廊外站着?” 候在一旁的云姑姑上前半步,声音恭敬。 “太后,老奴方才去看过,郡主带着两个婢女,还在廊外站着,一步未动。” “哼。” 李太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哀家倒想看看,人在哀家宫中,谁还敢来要人。” 想到前几日的夜夜噩梦,那彻骨的头痛,还有冷汗湿透的寝衣,她恨不得立时就杀了王清夷。 若不是郎君大业未成,还需她在这宫中稳住局面,她早就…………。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 她抬脚踢了踢,秀禾与秀珠立刻停手,动作整齐地退后半步,垂首起身,退到一旁。 李太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隐隐又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缓缓拉扯。 她皱了皱眉,眉间拧出一道深痕。 “松泉人呢?” 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回宫了吗?” 云姑姑低着头,声音低了几分。 “禀太后,松泉道人尚未回宫。” 李太后眉头拧得更紧,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那道人昨日出宫,至今未归。 她抬头看向云姑姑,压低声音道。 “哀家兄长呢?” 元姑姑抬头,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文常侍陪着李真人去了后罩房,还,还未回。” 李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哼一声,有些气急。 “去,现在就让人过去,叫他们回来!” 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鬼混…………。 “是。” 云姑姑不敢耽搁,疾步绕过雕花菱槅,走到外间。 几个小内侍正垂手候在门边,她招手叫过其中一个,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小内侍脸上闪过一抹惊恐,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被元姑姑瞪了一眼,连忙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太后看着那小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灯影里,胸口那股气才慢慢顺了些。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怒火渐消。 “去,把松泉真人炼制的丹药给哀家拿来。” “是。” 云姑姑转身,走到靠墙的紫檀药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取出一个白玉小匣。 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 李太后接过玉匣,打开盖子。 匣中躺着三枚朱红色的丹药,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混着沉香的气息,在殿内弥散开来。 她捻起一枚,放入口中。 药丸触舌微苦,旋即化开。 云姑姑递上茶盏,她接过来,就着温水咽下。 闭目感受了片刻,眉头才微微舒展。 却被一声“哐当”的巨响打断。 “砰——” 一阵风猛然卷过。 朱漆殿门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推合。 巨大的铜环撞击门板,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咳咳咳——” 李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呛住。 她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 元姑姑惊呼出声,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急呼道。 “太医,快去叫太医。” 秀禾与秀珠也被惊住了,围了上来,两张脸上都是惊惶之色。 李太后抬手摸着脖颈,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她抬眼看向大门,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还大开着朱漆大门,不知被谁从外面推上,紧紧闭上。 门外候着的那几个小内侍,也不见踪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带着一股腐叶的腥臭,扑面而来。 “唔——” 李太后捏着帕子,捂着口鼻,牙齿打颤。 “这是什么味道……” 元姑姑也嗅到这股恶心的臭味。 她抬眼望去,大门紧闭。 窗外,回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在风中疯狂摇摆。 昏黄的光晕透过菱花窗棂,在窗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似是有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窗外抓挠。 “怎么回事?” 李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惧。 她坐直身子,强撑着镇定。 “快,去把门打开。” 慌乱过后,元姑姑也感受到室内的阴冷。 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那几个小内侍也不见人影。 “其他人呢?” 她示意秀禾去开门。 秀禾脸色骤白,缓步走到门边。 手指刚触到门栓—— 门外传来一阵阵细碎刺耳声响。 滋啦——滋啦—— 像是有什么人用指甲挠着门板。 一下,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秀禾的手猛地缩回来。 她回头看向李太后,声音发颤。 “太、太后,门外好像有人,像是,是挠门!” 第398 章 昏死 往日里,太后寝宫受王朝龙运庇佑,烈阳盘绕,金光覆殿。 寻常阴邪鬼魅皆不敢靠近半步。 可此刻,殿内护佑的金色气运淡若游丝,几近消散。 残存的龙气之上,缠满丝丝缕缕黑雾晦煞。 整个宫殿死气沉沉。 冷宫断墙下,太液池畔……。 五铢钱如磁石一般,牵引着那些游荡的鬼魅,顺着宫墙的阴影匍匐前行,穿过回廊,绕过廊柱,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辰梓殿中,秀禾的手指还僵在门栓上。 门外那挠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太、太后……。” 秀禾回过头,宫灯下,面色惨白,一脸的惊惧。 她嘴唇哆嗦着。 “没、没人应声。” 李太后手指攥紧,死死盯着那扇门,瞳孔紧缩。 “胡说!” 她厉声,偏头看向云姑姑。 “云梅,外面不是有人守着?人呢?还不叫他们开门!” “是,老奴这就去。” 云姑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喊了几声。 “来人!快开门!” “安顺,豆儿,你们人呢?” 外面毫无回应。 那些本该守在门外的小内侍,像是凭空消失。 云姑姑的手也开始发抖。 她回头看向李太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隔着门板传来。 不是挠,是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板。 “啊——” 秀禾尖叫一声,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到了绣墩上,差点跌倒。 秀珠上前扶住她,两人惊惧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太后猛地起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谁?” 她声音尖利到破音。 “谁在外面装神弄鬼?王清夷,是不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哀家宫中行左道厌胜之术,哀家要治你死罪………………” 门外寂静无声,没人应答。 拍门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朱漆大门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水来。 从门板缝隙里渗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在门槛下汇成一滩。 浑浊的,泛着暗绿。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许久,散发着腥臭。 “太后……”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门、门在漏水……。” 李太后垂眸,望着那片散发着腥臭的污秽,心头寒意骤生。 她猛然抬眼,望向雕花菱花窗。 窗外,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死死贴在窗棂上。 那根本不是活人模样。 面皮泛着死鱼肚般的青白僵色,毫无血色。 满眼只剩浑浊眼白,瞳孔缩成一点寒针,漆黑空洞,凝着蚀骨的怨毒与贪婪,直勾勾盯着她。 “啊——!” 凄厉的惨叫声破喉而出。 李太后浑身一颤,眼前一黑,直直软倒在地,瞬间昏死过去。 ……………………………… 后罩房内,烛影摇红。 淮安真人李冀中正半靠在软榻上,衣衫半敞,一只手搭在身边小内侍的肩上。 那小内侍面色惨白如纸,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常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 “真人,太后派人过来了。” 李冀中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拧起,一脸不悦。 “何事?” 门帘掀开,文常侍躬身进来,不敢抬头,只垂着眼道。 “太后遣人过来传话,请您过去,有要事……。” 李冀中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衫,起身站定。 他回首看了眼缩在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小内侍,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文常侍察言观色,连忙凑上半步,赔着笑脸。 “真人放心,人,给您留着…………。” 李冀中闻言,仰头大笑,带着几分张扬。 他低头看了眼躬着身子的文常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文常侍倒是一如既往地识趣。 “走吧。” 他整了整衣衫,大步往外走。 文常侍连忙跟上,一路小跑着引路。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往太后寝宫方向去。 夜风渐凉,李冀中负手而行,步伐不紧不慢。 然而,却在太后宫殿不远处,脚步猛然一顿。 “等等。” 抬手止住文常侍,表情骤然谨慎起来。 “不对,阴气如此之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眯起眼,凝神望向太后寝宫方向,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整座宫殿外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有多少孤魂野鬼。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穿透厚重宫墙,死死盯着殿内。 李冀中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大变。 他手中符箓一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掐指念咒,声音又急又快。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符箓无火自燃,腾地一下爆发出灼目的金光。 他手腕一扬,那张燃着的符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射向宫墙外最密集的冤魂鬼群。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玉枢宝诰,斩妖灭邪!” 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带着焚尽一切污秽的浩然正气,瞬间席卷开来。 那些黑影鬼魅,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尖锐的嘶鸣声,划破夜空。 远处宫墙之下。 王清夷抬眸,望向那道破空而起的金光,淡淡点头。 “道法算是娴熟,可惜身体亏空,元气凝炼不足。” 她手腕微动,悬浮于半空的五铢钱无声落回掌心,撤下阵法。 五铢钱上的灵气消散,那些被牵引的游魂失了方向,茫然失措。 “郡主,您不会有事吧?” 蔷薇强作镇定,看向王清夷的脸色,写满担忧之色。 “无事。” 王清夷摇头,她起身倚着石栏,垂眸望向殿门方向,唇角微扬。 “且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昭永帝正与南衙司副统卢司正商议京畿防务。 夜半尖啸声破空而来,震得宫内人心惶惶。 昭永帝骤然起身,神色冷凝。 卢司正身形一闪,拔刀护在他身前,面色凝重。 高韦疾步闯入御书房,神色惶惶。 “陛下,异声发自辰梓殿,奴才已遣人过去探查!” “太后宫殿?卢爱卿,随朕前去看看。” 昭永帝拂袖起身,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太后寝宫前去。 卢司正紧随其后。 挥手示意金吾卫列阵,紧随而行。 第 399章 惊恐 昭永帝一行赶到辰梓殿。 远远看见淮安真人立在殿外石阶前,正手持符箓,嘴上念念有词。 他指间符箓明灭,金光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露出几分妖异诡谲。 “停。” 昭永帝心口一紧,脚下猛地顿步。 目光落在李冀中身上。 那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卢副统。”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般。 “告诉朕,这妖道何时、何地、如何进的宫?” 一个被皇榜通缉的钦犯,竟能无声无息出现在大内禁地? 这简直是打在金吾卫脸上的耳光! 卢司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当场跪倒,面皮煞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心头更是惊涛骇浪:他怎么会在这里?! “朕记得,淮安是朕御笔下旨要缉拿归案的钦犯妖道!” 昭永帝声音愈发冷厉。 “大内禁地,守卫森严,淮安竟能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你们告诉朕,金吾卫是摆设吗?” 卢司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撑地,以额触地,声音发紧。 “臣,罪该万死!” 昭永帝低头看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一字一句道。 “起来,你的罪待此事了后再定。” 他抬眼望向殿前那道仍在施法的身影,目光似箭。 “去把淮安给朕抓过来。” 太后竟敢视他圣旨如无物,将这妖道偷偷招入宫中。 今日是淮安,明日便是刺客。 卢司正应声而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淮安道人。 淮安道人手中符箓尚未收势,便已听见身后的破空声。 余光扫见卢司正和昭永帝,心头一凛。 他自知见不得光,手指一翻,一枚符箓悄然滑入掌心。 不等卢司正带人靠近。 他抬手向后一扬,符箓炸开,一团白烟骤然腾起。 众人视线范围,皆是一片白雾。 “咳,咳——” 卢司正挥袖驱散烟雾,几步抢上前去,殿前已空无一人。 烟雾散尽,淮安真人已不见踪影。 文常侍缩着身子往廊柱后躲,被卢司正一把攥住后领,拽了出来,带到昭永帝跟前。 文常侍双腿发软,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卢司正按刀而立,厉声喝问。 “说,淮安为何出现在太后宫外?他人呢?” 文常侍只觉浑身泛着冷意。 虽是惊恐,却也知,此时绝对不能认下此事。 他脑中飞快转了几转,硬着头皮道。 “陛、陛下,奴才听到太后宫内有异响,赶过来查看,便、便看到淮安道人已在殿外,奴才真不知他如何入的宫门……。” 昭永帝低头看着他,面色阴沉,半晌不语。 “把他抓起来。” 他冷声道。 “待朕见过太后,再审。” 两个金吾卫应声上前,将文常侍架起拖到一旁。 文常侍面色灰白,张嘴想要叫冤,转而想到太后生死难料,终究没敢出声。 昭永帝迈开脚步,大步朝殿门走去。 他身上那一袭玄色常服在夜色中并不显眼。 可那股帝王威仪却如实质。 周身龙气虽已淡薄,却仍有几分金光萦绕。 哪怕是这几分金光,那些鬼魅依然是,如同见了烈阳一般,四处退散,顺着宫墙阴影仓皇逃窜。 远处临水亭台上,王清夷远远望见昭永帝的身影。 她整了整衣袖,带着蔷薇与幼桃快步上前。 行至殿前,垂首行礼。 她声音清越。 “希夷,见过陛下。” 蔷薇与幼桃跟着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昭永帝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月色下,发髻上的珠翠花钗冠在灯影中微微泛着光晕。 姿态从容,不见惊惶。 “希夷郡主为何在太后宫中?” 他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王清夷神色从容,如实答道。 “希夷奉太后懿旨入宫觐见,太后说近日身子不适,命希夷在廊外祈福。” 廊外祈福? 昭永帝眉头微拧,心知这是太后故意刁难。 高韦见状,连忙凑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将太后如何宣召、如何罚站之事简单禀明。 昭永帝听完,面色更沉了几分,只微微颔首。 “走吧,陪朕一起进殿,见见太后。” “是” 王清夷应声,落后半步跟在昭永帝身后。 卢司正挥手示意,两名金吾卫上前,合力推开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殿门打开。 “啊——!” 殿内骤然传出一声尖叫,尖锐刺耳。 “有鬼,有鬼啊!” 秀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早已变了调,带着哭腔。 “放肆!” 高韦厉声斥责,一步跨进殿内。 “圣驾在此,谁敢喧哗!” 殿内烛火昏暗,大半已灭,只剩下几盏孤零零地亮着,烛火欲坠。 李太后昏倒在七宝御床上,面色惨白如纸。 云姑姑跪在一旁,神色惊恐,见到是陛下一行,神色一松,整个瘫软在地。 秀禾与秀珠抱作一团缩在墙角,脸上泪痕满面。 见到是皇帝陛下,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倒。 “陛下,陛下,有鬼啊——” “还不拖下去,” 高韦声音怒喝。 身后的金吾卫上前,一人一个捂着嘴,拉了下去。 见到殿中这般情景,昭永帝停下脚步。 侧身,目光落在王清夷面上,审视良久。 “希夷可知,太后宫中到底出了何事?” 王清夷躬身,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希夷不知,希夷奉旨入宫,一直在廊外站着,至今未离半步。” 昭永帝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 他转身走到御床前,低头看去。 太后仰躺着,面色灰败,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昭永帝盯着那张脸,心中莫名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半分。 只看向跪在一旁的云姑姑,声音沉稳。 “太后怎么了?刚才殿到底发生了何事?” 云姑姑伏在地上,身子还在发抖,颤声道。 “回,回陛下,太后方才受了惊吓,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既如此。” 昭永帝收回目光。 “希夷先回府歇息,待太后醒来,再作定夺。” “是。” 王清夷行礼,转身准备退出。 御床上的李太后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音,已然有了醒来的迹象。 第400 章 昏厥 李太后只觉自己似是坠入无边黑暗,浓稠如墨,冰冷刺骨。 裹挟着腐烂的腥臭,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没。 她挣扎着想喊,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黑暗中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虫蚁在地底爬行,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攥住她的脚踝。 李太后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张脸。 那脸烂了半边,眼珠悬在眼眶外,晃晃荡荡地盯着她,嘴角咧开—— 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从黑暗中挤出。 面目全非,皆是她认识的,也是她害死的。 那些魂灵尖叫着、嘶吼着,伸手要将她往下拽。 往黑暗里拖拽。 “放开——,你们都放开我!” 李太后拼了命地挣扎,踢蹬着手脚。 眼看着黑暗就要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此时—— “太后宫中,何人喧哗!” 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黑暗,如惊雷般炸响。 李太后猛地抬头,望见前方浓稠的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金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微弱却灼目。 李太后拼尽全身残存力气,朝着那缕金光扑了过去。 “啊——!”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七宝床帐顶,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中微微晃动。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太后醒了——” 守在榻边的云姑姑喜极而泣,连忙上前伺候。 李太后偏头,越过她,便看见床前那道玄色身影。 是昭永帝。 她喉头一哽,眼眶一红,正想借着惊魂未定,张口哭诉示弱。 余光却在这一瞬,瞥见皇帝身后站着的人。 入眼的,是顶珠翠花钗冠。 钗光莹莹,翠色生辉。 光晕之下,那面容端正华贵,气度凛然。 竟与早逝的婆母——惠仁皇后的神态一模一样。 那双眸子落满嫌恶与鄙夷。 二十余年前,堂前那道冰冷斥责,骤然在耳畔响起。 “李落英,你这寡廉鲜耻的淫妇,也敢在我面前惺惺作态,简直丢尽我秦氏颜面!” 李太后嘴唇剧烈哆嗦着,瞳孔骤缩。 “我,你……” 她想说什么,却气血翻涌,直冲头顶。 眼前骤然一黑,再次昏厥过去。 “太后——” 云姑姑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殿内一片死寂。 昭永帝缓缓转过身,回眸望向王清夷。 在她面上逡巡,似在探寻。 良久,方开口。 “希夷方才做了什么?” 令太后惊惧至此。 王清夷垂首,神色从容,只摇头道。 “启禀陛下,希夷不知。” 她未曾料到老夫人赠她这顶珠翠花钗冠竟有如此效用。 不过借着李太后心神恍惚之际,便叫人惊惧至此。 可她自然不会多说。 话音未落,云姑姑已从御榻前膝行几步,重重跪倒在昭永帝面前,以额触地,声泪俱下。 “陛下,求您替太后做主啊!” 她抬首满脸泪痕,恨恨指向王清夷。 “自打希夷郡主入宫,太后宫中便怪事频发,方才郡主不过往陛下身后一站,太后便骤然昏厥,定是她使了阴私妖法,害了太后!” 说罢,又连连叩首。 “求陛下严惩郡主,为太后讨回公道!” 只是她话音未落,云姑姑已从御床前膝行几步,扑跪在昭永帝面前。 她以额触地,声泪俱下。 “陛下,您要替太后做主啊!” 王清夷站在那里。 面上不见惊惶,亦不见恼怒,只静静低垂着眼眸。 昭永帝低头看了云姑姑一眼,面色淡然,未置一词。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韦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陛下,太医署许院正到了。” 昭永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云姑姑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先让太医诊断,再说。” 云姑姑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转而对上昭永帝漠然眼神。 她眼眶泛红,低头跪在一旁。 到底不是亲生的,丝毫不顾及太后凤体。 许院正提着药箱疾步进殿,躬身行礼。 “臣参见——” “免了。” 昭永帝抬手打断,侧身让出床榻前位置。 “先看太后。” 许院正应声上前,跪在床前,取出脉枕,搭上太后手腕。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许院正收回手,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太后人中、合谷、百会各施一针。 指尖捻转,屏息凝神。 约莫一盏茶时间,李太后发出一声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来。 张院正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跪在一旁。 李太后目光涣散,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 云姑姑抹干眼泪,爬上床榻,凑上前去,轻声唤道。 “太后,太后——” 李太后没有看她。 嘴唇微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母亲……。” 声音极低,断断续续的。 “你不要找我,与我无关……。” 殿内众人俱是一僵。 这话虽只字片语。 细想之下,尽是皇家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 云姑姑脸色骤变,慌忙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许院正更是面色煞白,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 他一字一句斟酌道。 “太后凤体,皆是因突受惊吓,致体内气机逆乱,上冲扰及心神,故而昏厥,脉象弦急,肝气郁结,心脉虚浮……。” 他越说声音越低。 “臣,臣已施针疏通,太后,太后稍稍将养几日,便可恢复……” 昭永帝脸色铁青。 他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许院正身上。 “除了太后宫内,其他人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冷似寒冰。 众人如蒙大赦。 云姑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高韦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许院正扶膝起身,提着药箱躬身退下。 眨眼间,殿内便空了大半。 昭永帝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王清夷身上。 “你也退下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日太后凤体违和之事,朕自会命人彻查。”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锐利。 “若此事与你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朕,绝不轻饶。” 第 401章 醒来 子时初刻,宫门伴着低哑的轴响,缓缓开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宫门外,车帷低垂,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宫门响动,崔望舒猛地拉开车帘,几乎是在看见人影的瞬间便躬身下了车。 “希夷!” 她声音绷得发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伸手便紧紧攥住了王清夷的手腕。 “可算出来了,你可算出来了。” 自天幕擦黑,她便守在这里,一分一秒熬着,心像是放在热油里煎烤,全是慌乱, 生怕太后不顾体面,难为希夷。 王清夷微微欠身。 “让母亲担心了。” 崔望舒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张嘴想问又闭上。 将王清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王律言随后下车,脚步沉稳。 他拢了拢袖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你母亲见你一直不回,便急得不行,我说了,你不会有事,她非要来宫门外候着。” 王清夷微微欠身。 “女儿无事,只是太后身体有恙,稍微耽误了出宫时辰。” “太后身体有恙?” 王律言眉峰微动。 今日可是太后懿旨宣希夷进宫。 不会和希夷有关吧—— 应该不会,不然也不能出宫。 他嘴唇微动,想要追问。 “回来就好。” 崔望舒直接截断,拉着王清夷便上了马车。 “子时了,有话明日再说,还有,你坐前面那辆马车。” 王律言脚步微顿,摇头轻叹,转身上了前车。 ………………………… 翌日,王清夷正在书房制造熏香,银勺轻轻搅动,淡淡的蔷薇香气在室内弥漫。 蔷薇轻手轻脚进来添茶,低声道。 “郡主,明十在外头候着,说世子下朝了,让他过来递话。” 王清夷放下手中银勺。 “让他进来说话。” “是。” 明十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说道。 “回郡主,世子说,早朝时,太后宫中内侍传话说太后醒了。” “醒了。” 王清夷低声呢喃,眸中无半分波澜,似早有预料。 她微微颔首,淡淡吩咐。 “你回去回禀父亲,我知晓了。” “是。” 明十躬身退下。 蔷薇凑上来,小声问。 “郡主,太后既然醒了,昨夜的事,陛下不会继续追究吧。” 王清夷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 “不会。” 昨晚那阵仗,李太后只怕是想起,便会做噩梦。 她如今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自己。 王律言早朝后带回的消息,让整个国公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午后时分,二房钟情琅便带着王淑箐缓步到了衡芜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只斜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比往日素净许多。 王淑箐一袭鹅黄襦裙,灵动娇俏,见到王清夷先规规矩地躬身行了礼。 “大姐姐。” 行完礼,便迫不及待凑到王清夷身边,目光好奇地落在桌案上那几只小巧精致的螺钿漆盒上,歪头问道。 “大姐姐,你这是在摆弄什么呀?” 见她满眼好奇的模样,王清夷眉眼微弯,语气柔和。 “闲来无事,备些香料,制几盒熏香自用。” “制香——” 王淑箐好奇地探头看向螺钿漆盒中的香粉。 “三娘,还不坐好。” 钟情琅见她一来便缠着希夷问东问西,耽误她问正事。 “二婶,无妨的。” 王清夷看向钟情琅道。 “二婶先坐下说话。” 她命幼桃上茶。 钟情琅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这才笑着落座,接过幼桃递来的茶盏。 她的目光在书房内转了一圈,见书房陈设雅致,希夷神色安然,丝毫不见昨夜宫中风波的痕迹,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看来希夷入宫,并未遭太后与陛下发难,之前与谢尚书的婚事,也算是翻篇了。 “昨日太后宣郡主入宫,我在府里也是悬着心,今日过来,一是瞧瞧郡主,二是……” 她声音微顿,看了王淑箐一眼。 “顺道寻郡主问一桩事。” “劳二婶挂心。” 王清夷眉眼温和,语气淡然。 钟情琅低头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桌几上,扬着笑脸道。 “前几日御史葛夫人娘家兄弟办婚宴,我前去赴席,恰巧与葛夫人同坐一席,葛夫人对郡主可是赞不绝口,说郡主容貌端丽、品性娴雅、见识不凡…………” 王清夷端起茶盏,语气温和。 “是葛夫人太过抬爱。” 她看向钟情琅。 “二婶,都是自家人,有事不妨直言。” 二婶来她这应该不是叙家常。 钟情琅面上微微一赧,看了眼王淑箐,见她正拿着银勺舀出香粉轻嗅。 “三娘,出去玩一会儿,娘与你大姐姐说一会儿话。” 王淑箐手里的银勺微顿,抬头看向钟情琅,目露惊诧。 “母亲有何事,不能当我面说。” “三娘,让蔷薇带你去小厨房,今日小厨房做了樱桃酪。” 王清夷抬头看了眼蔷薇。 蔷薇连忙拉着王淑箐。 “三娘子,奴婢带您过去,这樱桃酪可是我们郡主让厨娘重新调了口感……。” “是大姐姐的口味吗?” 王淑箐连忙跟上。 钟情琅见郡主三言两语,便让自家三娘跟着去,简直是……。 她看向王清夷,嫌弃道。 “郡主,你看看她这样,嫁出去我能不担心。” “三娘这是单纯可爱。” 王清夷抿唇轻笑。 说到婚事,钟情琅索性放下矜持。 “说来惭愧,那日席间,葛夫人问起我替淑箐相看人家的事,我正愁不知哪家小郎君合适,便同她说了几句。” 她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迟疑。 “葛夫人当时便问我,在家为何不问问郡主?” 王清夷抬眸看她。 钟氏被她这一眼看得不自在,但是考虑到三娘,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葛夫人说起,在杭州府时,衡大人府邸大郎君的婚事,当时衡夫人特意问了郡主,郡主说是良缘,衡家才定下。” 她握紧茶盏,语气恳切。 “三娘今年十六了,我挑了几家,总觉得拿不准,她性子绵软又憨傻,若是挑错了人家……” 她叹了口气。 “郡主若是有空,能否替我掌掌眼。” 王清夷没有立刻应声。 她垂眸看着盏中浮叶,半晌方道。 “二婶看中了哪几家?” 钟情琅精神一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帖子,双手递过去。 “文尚书府的文家大郎,今年中了举,人品端方,家里也清净,翰林院程编修的次子,学问扎实,年纪还算相当,还有……” 第402 章 相看 王清夷接过那页笺帖,目光缓缓从列好的名字上逐一扫过,只淡淡开口问道。 “三娘那边,是何心意?” “刚选,还没告诉你三妹妹。” 钟情琅连忙应声,细细将各家情形道来。 “文尚书府的文家大郎,今年中了举,家里还清净,翰林院程编修的次子,我托人问了书院,据说学问扎实,与你三妹妹年纪还算相当,河间郡侯府的世子田方启,家世显赫,听说人也稳重,允州侯家的次子钱彬…………还有卢家的卢怀亭……” 她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语速急促,字字都透着私下里反复打听、斟酌许久的苦心。 说到末了,才猛然惊觉身旁的希夷还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 自己这般在她面前细数外男,终究不合礼数。 当即讪讪住了口,脸颊微微发烫。 王清夷垂眸扫向那几个名字。 名字都工工整整写在上面,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家世、排行、年龄和功名。 显然是斟酌了许久。 她抬眼看向钟情琅。 只觉父母爱之深。 钟情琅却被这一眼看红了脸。 寻常人家想看婚事,至多挑两三家放在一处权衡。 她倒好,一口气递了五个人选。 可她又实在没法子。 这两年安王谋逆,牵连了多少世家,今日还是钟鸣鼎食之家,明日便全府下狱,流放千里。 那些被清算的人家,哪一家当初不是风光无限? 她不敢赌,只能多选几家,让希夷过目。 三娘今年十六了,性子绵软又憨傻,可不能再拖下去。 “郡主,二婶知道这有些冒昧了,只是……。” 她声音低下去几分。 “这两年京中变故太多,我也是怕了。” “我知晓二婶用意。” 王清夷微微颔首。 自家姐妹,她当然希望三娘能嫁入好人家。 “我推演一二。” 她将帖子放在桌案一侧,手腕微动,三枚五铢钱从指间翻转落下。 钟情琅视线紧紧盯着,一眼都不想错过。。 王清夷垂眸看着卦象,半晌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文尚书府大郎君,坎离相冲,父母情感对立,家中妾室与庶子之事,怕是少不了。” 钟情琅面色微变。 这几家,她还最看好文家。 只听王清夷继续推演。 “河间郡侯府世子,田方启,乾巽相克,母子关系失衡,婆母规矩大,做了她家儿媳,三妹妹的日子不会太松快。” “规矩大的人家不行,你三妹妹那性格……。” 钟情琅的眉头皱了起来。 “允州侯府次子,钱彬,艮土居中,父母爻弱,排行中间的郎君,最容易被忽视,亲缘淡薄,嫁过去怕是孤立无援。” 这下,钟情琅的眉梢拧得快要打结。 “翰林院程编修之子,程云荐,泽天夬卦,父亲性格过刚,想必对儿子要求更严苛,不过此人性格也是滞涩,性子大约迂腐,少了些变通。” 至此,钟情琅彻底泄了气,五个名字,已有四人被道出弊端。 唯独剩下卢家卢怀亭,王清夷并未多言。 她抬眸看向钟情琅。 “二婶婶,若只是推演家世、仕途,我只需姓名八字即可,可若要细看人品、性情,便要见到人,观其面相,察其言谈,方能定论。” “要看到人——” 钟情琅低声重复,垂眸苦思,这有些难办。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她猛然抬头,眼中一亮。 “希夷,不如二婶出面,在国公府办一场赏花宴可好?”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热切起来。 “夏日正好,国公府许久未办宴会,趁这个机会请几家小娘子小郎君来赏花品茗,名正言顺,也不显得刻意。”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看向王清夷,语气热切起来。 “只是要劳烦郡主,到时替三娘掌掌眼。” 王清夷语气淡然。 “二婶婶安排便是。” 钟情琅大喜过望,当即站起身来,连声道谢,便要告辞回去筹备。 她脚步匆匆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 回头看了看书房,又看了看窗外。 “三娘这是跑哪去了?” 她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 幼桃抿唇轻笑。 “回二夫人,三娘子正在小厨房学制樱桃酪呢。” “郡主,你看看你三妹妹,哪里像世家小娘子。” 钟情琅叹了口气。 “罢了,她在这里不耽误郡主就好,我先回去拟宴客名单,暂时没时间管她。” “二婶婶先去忙吧,三娘这有我看着。” 王清夷抿唇轻笑。 “那就辛苦郡主多多费心了。” 钟情琅闻言,这才放下心,快步走出衡芜苑,一门心思筹备夏日赏花宴去了。 国公府要办夏日宴的消息传出,帖子还没写完,便有人闻风而动。 头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钟情琅的娘家五弟媳,贾氏。 贾氏登门时,钟情琅正在花厅核对宴客名单,便搁了笔,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二姐姐。” 贾氏进门便热络地拉着她的手。 “听说国公府要办赏花宴,这可是京中头一桩的大事,弟媳想替娘家几个侄女讨几张帖子,也让她们见见世面。” 还几张帖子,真是商户女,没点眼力见。 钟情琅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 “这事我做不了主,帖子都是郡主过目的,弟媳若是想要,只管去要。” 贾氏笑容一僵。 “你是国公府的二夫人,几个帖子还做不了主?” “做不了。” 钟情琅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 “我不过是帮衬着跑跑腿罢了。” 贾氏碰了个软钉子,面色一沉,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气哄哄地走了。 她前脚走,后脚又有几家与她相熟地递了帖子,话里话外都是讨要夏日宴的请柬。 国公府上下因此忙开了。 花匠重新修剪园中花木,粗使婢女开始擦洗廊柱,厨房拟菜单都拟了七八张菜单。 老夫人也被惊动。 她靠在软榻上,听晴嬷嬷说起夏日宴的筹备,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这府里,是该热闹热闹了。” 第 403章 夏日宴 国公府举办夏日宴这日,府前车水马龙,华盖云集,往来之人皆是世家勋贵、名门清流。 一派簪缨鼎盛、权贵渊渟的盛景。 安国公府的玄色帷车从长街缓缓驶来。 辅国公夫人乘坐的紫檀香舆紧随其后。 文尚书府车驾虽是素简,却是以湘妃竹为骨,青绸覆幔,清雅疏朗,尽显书香门第风骨。 崔望舒与钟情琅早已立于门厅前迎客。 崔望舒一袭月白绫罗,佩玉轻摇,仪态端庄,含笑与人见礼。 招呼后,皆由仆妇引路,穿过回廊庭院,顺着曲径走去,便到了夏日宴的花厅。 钟情琅刚招呼好几位夫人过去落座。 余光一瞥,便见弟媳贾氏在众夫人间穿梭着陪笑说话。 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裙,笑得殷勤。 众人知晓她是国公府二房姻亲,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倒也含笑以对。 钟情琅眉头微蹙,别开眼去,只当没看见。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老夫人特意拨给沐珂的杨嬷嬷,正引着两位面生的妇人缓步而来。 走在外侧的是位中年妇人,衣着虽整洁却算不上华贵,内侧跟着一位少女,眉眼温顺,瞧着便是寻常小家碧玉的模样,绝非今日赴宴的世家女眷。 钟情琅心头一沉,不用细想便猜到来历。 当即快步走到崔望舒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 “嫂嫂,你看那边。” 崔望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两个陌生母女随着杨嬷嬷往花厅方向走,眉间浮起疑惑。 “那是谁?” “能是谁?” 钟情琅语气里压着几分不满。 “定然是沐珂看中的那裴二娘子和她母亲。” 她四处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今日这宴,我断没有请她们,若是让老夫人知晓她母女二人来了,还以为是我下的帖子。” 老夫人不舍地指责沐珂,到时候必然会指着她责骂。 崔望舒眉头微拧,目光落在杨嬷嬷身上。 “沐珂不懂,杨嬷嬷难道也不知分寸?” “一会儿我让人寻来问话。” 钟情琅咬了咬牙。 “她倒是会挑日子。” 崔望舒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裴二娘身上。 那裴二娘一身浅粉襦裙,低眉顺眼,倒是一副温婉模样。 “人已经进来了,总不好当众撵出去。” 崔望舒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先让人盯着,莫要让她们惊扰了老夫人便是。” 她声音微顿,又补了一句。 “今日是替三娘相看,旁的事,往后再说。” 钟情琅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我去前面看看,嫂嫂这里先忙。” 她转身快步朝花厅那头走去。 崔望舒暗忖。 沐珂这步,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此时的花厅内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众宾客正三三两两叙话,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 王清夷领着蔷薇和幼桃款步而入。 今日国公府设宴,打扮便没往日的随意。 她穿了一身胭脂红齐腰褙子裙,领口滚金线镶边,裙裾绣了缠枝海棠。 行走间,有暗纹流转。 那发间插了同款赤金点翠海棠钗,垂下细碎珠串,叠戴的琉璃花钿随步履轻晃,碎玉叮咚,清越有声。 身姿曼妙,容颜娇艳。 满室珠光宝气,霎时黯了几分。 安国公世子夫人傅芸儿正拉着新婚不久的汝南县主说话,余光瞥见她,当即站起身来。 辅国公夫人紧随其后,面上含笑。 堂上坐着的其他诰命夫人,纷纷起身。 王清夷行至厅中,微微欠身,朝众人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希夷,给诸位夫人见礼。” 辅国公夫人率先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笑道。 “有些日子没见郡主了,这满园春色,都被郡主衬得失了颜色。” 王清夷微微垂眸,唇边含了淡淡笑意。 “夫人谬赞了,希夷不敢当。” 傅芸儿拉着汝南县主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点翠钗上,啧啧叹了一声。 “这钗上的点翠,可是难寻的成色。” “是母亲提前为我备下的,今日特意戴着应景。” 王清夷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希夷郡主。” 汝南县主躬身行礼,她面色红润,眸光微亮,眼底含着娇羞之色。 这是王璐怡婚后首次参加的宴席,转换了身份,一时竟略感羞赧。 “县主。” 王清夷回礼,见她眼眸清澈如水,且印堂开阔明亮。 看来是新婚生活和煦美满。 她对于这位安国公府的大娘子很有好感,笑时多了几分温和。 几人围着她说笑了几句,王清夷一一应对得体,既不显得疏冷,也不过分热络。 钟情琅在一旁看着,见时机差不多,忙上前两步。 “诸位夫人,先让希夷坐下歇歇再说,不然我家嫂嫂可就要心疼了。” 众人这才笑着散了,各自归座。 王清夷走到崔望舒身侧,与她一同坐下。 崔望舒把斟好的茶水推到她案前。 “喝口茶水润润。” “谢谢母亲。” 王清夷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厅内。 只见偏角的末座上,裴二娘正抬着头,满眼艳羡地望着自己,察觉到她的视线,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一旁的裴夫人,更是满脸惊羡,仿佛见到神仙妃子一般,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即便心底或许还存着几分不自量力的不屑,可身处这高门府邸,看着满室权贵,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若不是沐珂,她们母女这辈子都踏不进安国公府的门槛。 贾氏坐在另一侧,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见王清夷看过来,连忙堆起笑脸,拼命点头示意。 王清夷收回视线,垂眸饮了一口茶。 二婶婶一早便派人来说过,让她到场便可,其他不用多费心。 到时只要看一眼相看的几家小郎君便可。 手中茶盏刚准备放下,余光便瞥见一角暗青色衣袍从偏廊闪过,裹挟着一抹淡淡的暗灰色。 她抬眸望去,见杨嬷嬷疾步走到裴夫人身侧,俯身耳语。 杨嬷嬷动作极快,嘴唇微动间,裴夫人面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淡笑,只微微点头。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杨嬷嬷面上,手指轻叩。 印堂晦暗如蒙尘,双目神散不聚,瞳仁深处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滞涩 这不是寻常的疲态,是神识被锁之相。 气脉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她眸色微沉,手中茶盏搁得重了半分。 崔望舒察觉异样,侧目看她。 “希夷,怎么了?” “母亲,无事。” 王清夷轻轻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个方向。 事情未知之前,她不想引起母亲惊慌。 此时杨嬷嬷已直起身,垂手立在裴夫人身后,姿态恭顺,与寻常仆妇无异。 第 404章 夏日宴1 待宾客悉数落座,一众身着浅绿比甲的婢女鱼贯而入。 她们手捧着缠枝莲纹青瓷托盘,盏中盛着冰镇青梅酒与各类秘酿。 丝丝清甜酒香混着荷花香,浸遍整座花厅。 此时,钟情琅跟前的婢女杏儿悄悄行至王清夷身侧,俯身附耳。 “郡主,二夫人请您过去,她在水榭旁的石头亭等您。” 崔望舒坐在一旁,自是听见了,浅笑看她。 “希夷快去吧,你二婶婶为了这场夏日宴可是精心准备多日,就等着给你三妹妹相看了。” 她语气温和,眉眼含着了然。 王清夷唇角微勾,搁下茶盏,缓缓起身。 “母亲,希夷过去一趟。” “去吧。” 崔望舒微微颔首,又低声补了一句。 “仔细些,莫要让人冲撞了。” 王清夷应了声,带着蔷薇和幼桃离了花厅,沿着回廊往后院水榭方向去。 后院那座水榭是临水而建,一座青石亭立于池畔旁。 夏日赏荷,冬日赏雪。 今日钟情琅特意让人在亭柱间垂了半卷湘妃竹帘,风过时帘影轻摇。 对面小花厅敞亮通透,雕花窗棂大敞着。 少年郎君的说笑声隐隐传来,伴着丝竹声响。 王清夷踏进石亭,便见钟情琅正朝小花厅方向张望,王淑箐坐在一侧,低垂着眼帘,不时偷瞄一眼。 见王清夷进来,二人齐齐起身。 钟情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王清夷的手,语气急切又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希夷快来,可算把你等来了,帮你三妹妹好好瞧瞧,哪位郎君最合适。” 说着便将王清夷往亭里引。 “母亲——” 王淑箐羞得满脸通红。 “大姐姐———” 声音娇嗔。 钟情琅回头瞪了她一眼。 “羞什么,又不是外人,你不是最喜欢你大姐姐吗。” 王清夷抿唇轻笑,由着钟情琅将自己拉到亭边。 竹帘半卷,隔水相望,对面小花厅中的情形尽收眼底。 七八位少年郎君或坐或立,谈笑风生。 左侧那张案前,文家大郎执着一柄折扇,正吟诗,声音随风飘入,只觉声调清朗,余音悠长。 周围几人抚掌称赞,倒是一片文雅气象。 钟情琅伸手,压着声音如数家珍。 “希夷你看,那穿月白长衫的就是文家大郎,相貌还算端正,就是瘦弱了些许,性情据说很是温文尔——。” 她话音未落,便见文大郎已然落座,身旁一个白净婢女,端着茶盏凑上前去。 两人挨得极近,文大郎非但不避,反而就着那婢女的手饮了一口,神态自若。 钟情琅脸色骤变,面露鄙夷,冷哼一声便不再看他。 想来文大郎已被屏除在外。 王清夷神色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余几人。 程家次子端坐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旁人递茶说笑,他只微微颔首,面上不见什么笑意,却是有几分刻板。 河间郡侯府世子田方启一身靛蓝锦袍,气度雍容。 他正与身旁人低语,说话时目光沉稳,只是偶尔抬眼,视线便往廊下侍立的婢女身上似有若无地扫过。 虽不算出格,却也少了份世家公子的矜持。 允州侯府次子钱彬坐在窗下,身量比旁人矮了稍许,旁人高谈阔论,他只含笑听着,面容憨厚,偶尔应和一声,存在感极轻。 王清夷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逐一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一个坐在窗边的青衫郎君身上。 那人方才一直侧首看窗外池荷。 此时才转过脸来,面容清隽,眉目疏朗,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笑意。 既不刻意凑趣,也不孤高自许,倒有几分自在从容。 “那是卢家的卢怀亭?” 王清夷偏头问了一句。 钟情琅连忙点头,压着声音道。 “正是他,青阳侯隔房堂侄,我打听过,虽是家境普通,可这孩子品性端方,屋里连个,呃,没有…………。” 妾室一词被她生生咽下。 怎么说希夷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她说着叹息一声。 “就是家世上比前头那几位差了些。” 王清夷目光越过竹帘,落在对面花厅。 方才那几人,谁堪配三娘,她心里已有计较。 她凝眸细观卢怀亭面相。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隐有舒展之气。 方才众人高谈阔论,他独坐窗边,既不刻意插话,也无局促之态。 有人递茶过来,他便双手接过,动作从容自然。 王清夷微微侧身,靠近钟情琅,声音压得极低。 “二婶婶且看那卢家郎君。” 钟情琅连忙凑近几分,屏息凝神。 王清夷续道。 “他眉间舒展,可见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且性情坚韧,心性沉稳,………………。” 钟情琅听得认真仔细,目光在卢怀亭身上细细打量,确实是个端方郡主,翩翩少年,眼中渐渐亮了几分。 “如此说来,倒是个可造之材?” 王清夷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笃定。 “面相可观心性,举止可见品行,二者兼具,已是难得,单论品性与担当,今日厅中诸人,无人能及他。” 钟情琅越看越是满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家世上差了些,可若是人品好,三娘嫁过去也不受委屈,比那些虚的强,倒时我多备些嫁妆。” “再说还有国公府看着。” 她说着回头看了王淑箐一眼。 王淑箐一改往日的娇憨,低垂着头,面红耳赤。 王清夷收回视线,声音清淡。 “二婶婶,一会儿见礼时,让三娘从卢家郎君跟前过一眼。” 怎么也得让三妹妹自己中意。 钟情琅一怔,随即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 让三娘亲自走一遭,既是让卢怀亭瞧瞧三娘的模样,也是让三娘自己再看一眼。 她连连点头,只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又忍不住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那其他几家……” “其余几家,” 王清夷语气平淡。 “二婶婶心里不是已有计较了么。” 钟情琅想起方才文大郎与婢女调笑的场景,冷哼一声。 “也是,有那样的,便是家世再好,我也不能把三娘往火坑里推。” 第405 章 潼关 既已确定好人选,钟情琅心头的这桩大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她抬眼望向王清夷,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感激,语气恳切。 “希夷,若你三妹妹的婚事能成,二婶婶定给你包个大红封。” 说罢,她便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微皱的衣襟,语气略显急促。 “希夷,我带你们先回花厅等候,我去安排剩下的事……。” 她亲自将王清夷与王淑箐送回花厅后,便匆匆转身,前去安排剩下的相看事宜。 不多时,花厅外便传来婢女通传声。 “诸位夫人,各府郎君按礼前来行礼。” 辅国公夫人靠向傅芸儿娇笑出声。 “不知今日谁家小郎君有福气。” 看到这般情景,她们心中了然,今日应该是替姬国公府二房三娘子相看。 傅芸儿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感慨。 “可不是嘛,我家大娘子,去年便是这个时节定下的亲事,转眼间,已然嫁作人妇。”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王璐怡身上,眉眼皆是笑意。 两人低语间,一众世家郎君已依次走到花厅外,隔着竹帘朝内行礼。 杏儿在王淑箐耳边悄声说话。 “三娘子,夫人说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妥,只看一眼卢郎君便可。” “嗯” 王淑箐脸颊滚烫,低垂着头。 待到卢怀亭走来,杏儿附耳道。 “三娘子,这位穿着青布长衫的便是卢郎君。” 卢怀亭一袭青布长衫,料子虽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步履从容,身姿挺拔,行完礼便缓步前行,姿态谦和有度。 王淑箐隔着竹帘,清清楚楚瞧见他的模样与举止,先前的慌乱怯意消了大半,只觉得竹帘外那卢郎君看着便让人觉得踏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王清夷将三妹妹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场相看,怕是十有八九能成。 相亲一事已无需多虑。 她此刻心头挂念的,是方才半途离去的杨嬷嬷。 她缓缓起身,低头看向王淑箐。 “三妹妹,我去去就来。” 王淑箐抬眼望她,眼底满是依赖,脸颊依旧红晕未散,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姐姐,你可要快快回来。” “好。” 王清夷轻声应下,随即带着蔷薇与幼桃,轻步走出花厅,往后院走去。 她刚才便注意到,杨嬷嬷半途离开往这个方向去。 小径上还残留着杨嬷嬷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晦暗浊气。 顺着这气息,不多时便走到了松雪斋的院墙之外。 这里正是父亲世子王律言的书房所在。 “郡主,您看那。” 蔷薇抬手指向世子王律言的书房外。 “杨嬷嬷在那。” 王清夷也看到杨嬷嬷鬼鬼祟祟推门闪身躲进书房的背影。 她停下脚步。 “谢戌。” “郡主” 谢戌从她身后闪身出现,悄无声息。 “把她给我抓到外书房,莫要走漏了风声。”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松雪斋紧闭的门扇上,眸光微凝。 杨嬷嬷为何要进父亲书房,她不知缘由,但定然不安好心。 那便不能在父亲书房审问。 今日府中宾客往来,唯有外书房还算清净。 她率先转身,沿着偏廊往外书房去。 蔷薇与幼桃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紧,踩着碎步,默默跟上。 外书房平日是王律言会客议事之所,今日宴客,倒空了出来。 王清夷推门而入,在书案后坐定。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谢戌便押着卸了下巴的杨嬷嬷进门。 他反手将门关上,抬手一松,杨嬷嬷便踉跄着扑倒在地。 “郡主,人带来了。” 谢戌退后半步,垂手立在门侧。 杨嬷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缚住了双手,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她奋力抬头,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语不成调。 王清夷垂眸看她。 只见杨嬷嬷面容暗沉。 眼神空洞涣散,瞳孔深处那团凝滞的晦暗比方才在花厅时更浓了几分。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只剩一具勉强行走的皮囊。 似是察觉到王清夷的注视。 杨嬷嬷忽然停止了挣扎,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对上王清夷的视线,嘴角竟一点一点咧开,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郡主。”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我家主人,快要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再无一丝声息。 幼桃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蔷薇攥住手腕。 王清夷静静看着地上那具失了生机的躯体。 杨嬷嬷身上那层晦暗之气并未散去,反而如活物一般,正丝丝缕缕地往外蔓延。 她手指轻叩,一缕元气无声探出,顺着那股晦暗之气向外延伸。 元气如丝,跟上那股晦暗之气,直到过了城门。 群山连绵,一道人影负手而立,立于山峰之上。 似是察觉到她的窥探,那人微微侧首,直直与她对上。 王清夷五指一收,切断了探出的元气。 眼前景象骤然消散,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 王清夷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午后日光倾泻而入,将书房内那股阴翳之气驱散。 她背对着谢戌,声音清淡,听不出起伏。 “谢戌。” “郡主。” 谢戌躬身应声。 王清夷望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檐角,眸光沉静。 “告诉你家大人——” 她声音微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就说,秦建业到了潼关。” 谢戌面色一沉,随即肃然拱手。 “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推门而出,几个腾跃,身影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蔷薇终于忍不住,颤着声问。 “郡主,杨嬷嬷她……” “死了。” 王清夷语气平淡。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杨嬷嬷身上,眸光微动。 “让人抬出去,莫要惊动了前头的客人,一切等宴会散后再说。” 蔷薇连忙点头,快步走到门口,朝着游廊外的侍卫悄悄示意。 很快,两名侍卫便悄声前来。 看到躺在地上的杨嬷嬷,神色如常。 两人小心翼翼将杨嬷嬷抬了出去,动作利落,未曾惊扰到旁人。 书房重归寂静。 王清夷重新落座,手指轻叩。 秦建业。 她唇角微微扬起。 来的倒是快。 第 406章 攀附 裴夫人正凑在文尚书夫人跟前寒暄。 方才一众郎君依礼见客时,她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了文家大郎君身上,挪不开半分。 若是,若是她的二娘子能得文夫人青眼,结下这门亲事—— 那可比嫁与沐珂,要强上百倍。 念及此,她眼底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言谈间句句都绕着裴二娘子的年纪、品性与规矩,字字句句都透着攀附之意。 文夫人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眼角余光扫过裴二娘身上,嘴角撇了撇。 她连姬国公府三娘子都没看上,会看上这么个四品侍郎家的嫡次女? “文夫人,我家二娘虽在杭州府长大,可规矩礼仪从不曾落下——” 话音未落,一个嬷嬷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裴夫人,我家郡主请您过去。” 裴夫人笑容一僵,转头看向那嬷嬷,面露惊疑。 “希,希夷郡主找我?” 她心跳骤然加快,手心微微发汗,可转念一想,今日自己来国公府,本就是为了二娘与沐珂的婚事。 郡主寻她,想必是为此事。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慌乱便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她转向文尚书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文夫人,郡主唤我过去,等有时间,我带着二娘去府上拜访。” 文夫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原本只是客套的应酬,此刻添了几分软意。 “郡主找你,快去吧,改日得空,定要来我府上坐坐。” 裴夫人连忙应下,领着裴二娘跟在嬷嬷身后,绕过花厅,一路往外书房去。 穿过游廊,嬷嬷在外书房门外站定,朝里躬身说话。 “郡主,老奴把裴夫人和裴二娘子带来了。” 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 嬷嬷侧身让开。 书房门从里打开。 蔷薇看了两人一眼。 “进来吧。” 旋即转身走到书案前。 裴夫人深吸一口气,领着裴二娘跨过门槛。 书房内光线幽暗,窗半开,日光透过竹帘,落在青砖地上,细细碎碎的光影。 王清夷端坐在书案后,光影落下,模糊了她的眉眼。 裴夫人不敢多看,垂首上前,躬身行礼。 “妾身裴氏,见过郡主娘娘,郡主娘娘金安。” 裴二娘亦步亦趋跟着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意。 “裴二见过郡主娘娘。” 二人半蹲着,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过了许久,上首才传来淡淡的两个字。 “起吧” 裴夫人心中一沉,刚才那点侥幸已然散尽。 郡主寻她,绝不是什么好事。 “坐下说话。” 王清夷抬了抬下颌,示意二人落座。 裴夫人与裴二娘战战兢兢挨着凳子坐下,却只敢坐小半边,脊背绷得笔直。 王清夷垂眸看向裴二娘,目光落在她面上。 方才在花厅隔着距离,只觉这裴二娘生得温婉,面相模糊。 此刻近前,才看清那眉眼间的端倪。 山根处隐隐有断折之痕,分明是破祖离宗之相。 印堂深陷,日角晦暗如蒙尘,父宫大凶。 其父行逆天悖乱之事,终将累及满门。 她眸光微转,落在裴夫人面上。 眉骨高凸而压目,眼神流荡不聚,不敢与她直视。 夫宫狼顾之相。 王清夷手指放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那裴大人,竟是三姓家奴。 叩击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裴夫人心上。 呼吸渐渐有些微促。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了眼蔷薇,端起茶盏。 蔷薇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裴夫人,二娘子,我家郡主此刻恰好有要事处理,不便久留,改日再专程请二位过府叙话,今日便先请回吧。” 这番话让裴夫人满心疑惑,可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行礼告退,领着裴二娘匆匆退出了书房。 王清夷目送她二人走出书房,垂眸沉思。 杭州府这两年升调入京的官员,少说也有七八个。 裴家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安王余党未清,朝局暗流涌动,吏部却接连放进来这么多杭州府出身之人。 她指节微顿。 谢宸安执掌尚书省,对这等异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是布网,还是另有所图?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但不想赌。 上京若真动荡起来,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便又要乱了。 唯愿谢大人手够快,心够狠。 王清夷抬眸看向窗外。 日光正好,花厅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声,笑语喧然。 还是交给谢大人,让他自己定夺吧。 另一边,渭水河畔,新兵校场。 谢宸安站在新兵校场上,远远看着新招募来的青壮年完成编组。 连日奔波,他的下颌线愈发清晰,眼神凌厉。 谢玄见到他,疾步上前,递上一卷名册。 “大人,北庭军有五千人昨日便已抵达渭水,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分散编入各营,与新兵混编,由北庭军带着新兵督战。” 谢宸安接过名册翻了翻,眉头微蹙。 “朔方军还有几日抵达上京?” “最迟还有三日就能抵达。” 谢宸安点头。 “新军目前招收多少人?” “已经招了三千人,明日还有九百人抵达。” “这样不行。” 谢宸安合上名册,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营帐。 “新军缺的是战场上的胆气,光靠北庭军督战盯着没用,明日开始,每日抽出三个时辰,让北庭军带新兵练白刃,不练套路,只练生死杀式。” 谢玄神色迟疑。 “大人,这样练,怕是会有伤亡……” “死在校场上,总好过死在战场上。” 谢宸安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现在就去传令。” “是。” 谢玄躬身退下。 谢宸安独自站在帐外,想到昨日收到的信函,目光越过营帐,望向京城方向。 许先生从营帐中缓步走出,行至谢宸安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家主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替大秦真龙天子报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谢宸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宸安的目光渐渐锋利,下颌绷紧。 “希夷郡主来信,秦建业的人已经秘密抵达潼关,只等两军交战之日现身。” 许先生微微侧目。 “他倒是比家主预想的更快。”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谢宸安语气平淡。 “弑兄篡位之人,想要夜夜安枕,本就是奢望。”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京城方向。 “希夷郡主说,到时,陛下必然会御驾亲征。” 许先生目露惊诧,眉间拧出几道竖纹。 “郡主这也能推演出?”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谢宸安没有立刻应声。 半晌才道。 “她说的话,从未落空过。” 许先生侧目看他,察觉到那句未尽的余音。 “家主似乎有未尽之言?” 谢宸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营帐上。 “她隐晦点了一句,此战,大秦君主会宾天。” 夜风拂过,许先生身形微顿。 他神色凝重,声音低沉。 “陛下若御驾亲征,又在阵前…………。” 谢宸安下颌绷紧,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有些话不必说透。 昭永帝少年时曾随生父征战数年,生父为人、言行、用兵的习惯,旁人看不出,他不可能看不出。 亲生父亲与外人,纵使容貌再相似,朝夕相处时的细节也藏不住。 他知道。 却选择了沉默。 只为了那把御座。 所以,他与昭永帝只能是陌路。 许先生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大人这是,顺水推舟。” 谢宸安没有否认,只淡淡道。 “各人的命,各自担着吧。” 他转身朝营帐走去,步伐沉稳,未曾回头。 声音透着夜风传来 “传令下去。” 他声音沉稳有力。 “通知北庭军王鼎王将军,三日内,我要看到新军必须完成全部整编…………。” 许先生微微躬身。 “是。” 第407 章 风雨欲来 裴夫人领着裴二娘出了姬国公府,马车刚起,她脸上的笑意便垮了下来。 她靠着车壁上,手指捏着帕子,心口直打鼓。 希夷郡主召她和二娘过去,不过盏茶功夫,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让她们出来。 既没提到沐珂,也没问二娘的婚事,倒像是,特意瞧她们一眼似的。 还有杨嬷嬷,宴席半途便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她们出了国公府也不见人影。 她皱了皱眉,低声问身侧的裴二娘。 “二娘,你在书房可看清郡主的表情?” 裴二娘摇了摇头,怯怯道。 “女儿不敢多看。” 裴夫人没再说话,心里却翻腾起来。 从杭州府到上京城,关于希夷郡主的传言,这两传得沸沸扬扬,越传越邪乎。 她从前只当是夸大其词。 什么一眼断生死,一卦定兴衰,听着便觉得荒唐。 可今日那冷冷淡淡的一眼,却让她后脊发凉,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 裴夫人越想,心中那股不安越重。 心中暗自决定,等郎君回来,要把今日之事说与他听。 回到府中,裴夫人便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内室等郎君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夜幕降临。 晚膳摆上来,她也没心思动筷子。 让婢女去前头问了两回,都说大人在书房与何先生议事,一时半刻散不了。 裴夫人终是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 “夫人,您还没用膳呢——” 婢女在身后追着。 “先撤了吧。” 她语气不耐,提着裙摆快步穿过游廊,径直往书房去。 走到书房外,她脚步一顿,书房门外站的两名侍卫,竟是生面孔。 身形魁梧、面容冷肃,见了她竟然也不退让。 裴夫人随即沉了脸,抬手便要推门。 “夫人。” 其中一侍卫伸手一拦,躬身道。 “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裴夫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侍卫。 “你说什么?” 她拔高了声音。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我?还不让开!” 那侍卫不卑不亢,仍是躬着身。 “夫人,大人吩咐——” “我不管他吩咐什么!” 裴夫人面色铁青。 “我是你们主母,这府里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书房门猛地从里头拉开。 裴柏明站在门内,眉头拧得死紧,目光落在裴夫人脸上,沉声道。 “什么事?” 裴夫人转身看向他,抬手指向那两名侍卫,声音里压着怒火。 “这两个狗奴才,竟敢拦我!” “是我吩咐的。” 裴柏明不耐地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夫人来此,是有什么要事?” 裴夫人被这一句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想起今日之事到底要紧,强忍着没发作。 “今日在国公府,希夷郡主召见我与二娘了。” 裴柏明眉头一动,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先生从书案旁起身,走到门边,目光在裴夫人面上停了一瞬,转向裴柏明,语气和缓。 “大人,不若让夫人进书房细说。” 裴柏明看了何先生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裴夫人提步进门,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舆图,眼底闪过疑惑,面上却不显。 何先生顺手将门掩上,退到一旁坐下。 裴夫人坐下,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杨嬷嬷半途出了花厅便消失不见,再到被郡主召去外书房。 “郡主什么都没问我与二娘,坐了一盏茶功夫都没到,便打发我们出来。” 她攥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我这心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裴柏明与何先生对视一眼,两人面色皆是凝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何先生率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杨嬷嬷人呢?你们出府时,没找她?” 提到杨嬷嬷,裴夫人更是一脸的不悦。 “半途就出去了,怎么找,那可是国公府,更何况,杨嬷嬷是从国公府出来…………。” 何先生的面色沉了下来。。 杨嬷嬷随时能出入姬国公府,是主上特意安排的眼线。 今日吩咐她去世子书房寻一寻姬国公府的令牌。 谁知,竟失了踪迹,想来是被发现了。 裴夫人看二人神色,心口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压着声问。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柏明没有答话,只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歇着,此事我自有计较。” 裴夫人还想再问,却见裴柏明已经起身,走到窗前背着她,明显不愿再多说。 她咬了咬牙,起身出了书房。 书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裴柏明这才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如水。 “先生,希夷郡主应当是发现了。” 事关希夷郡主,他不敢抱有半分侥幸。 何先生坐在原处,半晌才道。 “应当是。”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的舆图,低声道。 “主上在希夷郡主那,从未讨到过便宜。” 裴柏明下颌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若是这般,她若真查出些事——” 他们前期所做的准备,可能就要前功尽弃。 书房里静了片刻。 何先生站起身,将舆图收拢折好,塞进袖中。 “此事,要尽快告知主上。” 裴柏明点头,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铜符,握在掌心。 “你传信给主上,我通知其他人,让他们近日尽量收敛些。” “好。” 何先生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柏明将铜符收好,吹熄了书案上的灯,大步往外走。 而此刻,姬国公府茗居堂内,灯火通明,映得老夫人那张脸阴晴不定。 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攥着那几张证词,手指微颤。 晴嬷嬷垂手立在榻前,大气不敢出。 老夫人猛然将纸拍在桌案上。 “去,让老余安排人去把沐珂给我绑过来,安排个院落给他住下。” 她声音沙哑。 “人给我看好了,没我的同意,不许他出院门!” 晴嬷嬷连忙躬身。 “是。”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听老夫人在身后补了一句。 “把杨嬷嬷背后做的事,还有裴家的事,捡着不重要的事告诉他。” 晴嬷嬷应声退下。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上眼,因气愤,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映着她的脸,面上尽是疲惫与失望。 第408 章 杂事 翌日,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 王清夷运转完功法,缓步回到房中,在桌前坐定。 侍女幼桃便轻手轻脚端着朝食进来,一一摆放在桌案上。 一碗温热的杏酪粥,两碟爽口的酱菜与凉拌笋丝,还有一屉刚蒸好的桂花糕,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旁侧还放着两个酥脆的胡饼,皆是她素日爱吃的吃食。 她刚拿起牙箸,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染竹几乎是半跑着进了院子,面色略显憔悴,连规矩都顾不上,径直往屋里来。 王清夷抬眸看她,放下手中的牙箸,拿起帕子擦拭了唇角,含笑问道。 “怎么了,这副表情?” “郡主。” 染竹疾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王清夷耳畔。 “十七让我告诉郡主,松泉道人松口了。” 王清夷眸光微动,面上笑意未减,只静静看她。 染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那道人说,此番前来上京,是为了配合他们主子,说上京城有一座天然大阵,待他主子到了,大阵便要开启,到那时——” 她神情略显焦虑,声音压低。 “他说,谁都阻止不了他主子,还说等他主子到了,会让我们好看。” 松泉说起大阵时,眼底有一瞬的疯狂和痴迷。 可不论十七如何诱导,松泉都无法继续往下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再继续,人就陷入癫狂,甚至开始自残。 蔷薇正布菜的手微微一顿,幼桃站在一旁,两人皆是屏住呼吸。 王清夷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天然大阵。” 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 她知晓,松泉说的那座天然大阵,应该就是六道木之下的那座大阵。 聚龙气,转气运,夺天地造化。 只是如何将那股磅礴的龙气转移到秦建业身上,王清夷暂时还不知其中关窍。 不过—— 她抬眸,目光清浅。 不会给秦建业那个机会。 “不用担心。” 王清夷声音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他主子如何折腾,都是徒劳。” 染竹怔了怔,望着自家郡主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方才一路奔来积攒的焦虑与慌张,竟一点点消了下去。 她紧绷的肩膀塌下,伸手接过幼桃递来的茶盏,也顾不上仪态,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听那松泉口气,一副信誓旦旦的——” 王清夷等她一盏茶见了底,才重新开口。 “除了这座大阵,松泉有没有招出,他那主子在上京还有什么动作?” “没有。” 染竹摇头,放下茶盏,认真回想了一下。 “郡主,若不是您那枚五铢钱隔绝了符咒暗示,那松泉早就死了,十七他们审讯,每日只敢审两三个时辰,时间一长,那道人的魂魄便不稳当。” 她这几日便一直配合十七,防止松泉自尽。 王清夷微微颔首。 抓住松泉本就是意外之喜。 此人除了与太后有联系,也是秦建业埋在上京的暗线。 娄状元之前,松泉就常年游走于上京各大世家后院,帮着处理后宅阴司。 所以审讯只能间断着来,一点一点地推敲,急不得。 “让十七不必心急,慢慢审。” 她重新拿起箸,夹了一块桂花糕,语气平淡至极。 “人既然落在我们手里,总会让他说出。” “是。” 染竹应了一声。 “郡主,那我现在就过去告诉十七。” 见说罢,便敛了神色,快步退了出去。 蔷薇上前,替王清夷又添了小半碗杏酪粥,声音带着几分隐忧,轻声道。 “郡主,若是陛下执意让先帝相关人等入宫,那咱们……” 那她家郡主该如何自处。 她们是不是现在就要想好退路。 王清夷直接打断她的话。 “不会,除非陛下找死,否则不会。” 一个能认贼作父,好不容易坐上御座的人,怎么会拱手相让。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细嚼慢咽。 等六道木到了,她便直接换了阵心。 到时秦建业若是有机会启动大阵,突然发现阵法倒转—— 她抿了抿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静待那番光景。 用罢朝食,她放下碗箸,接过幼桃递来的茶盏漱了口,抬眸看向蔷薇。 “十五近两日便抵上京,你交代门房,有消息即刻通传。” 蔷薇躬身应道:“是。” 王清夷起身,理了理衣襟,温声道。 “蔷薇,陪我去母亲院子。” 朝食之前,母亲院子的柳枝便来过,说母亲找她有事相商。 这么早,想来是急事。 她抬脚往外走去。 蔷薇跟上她的步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 409章 指点 王清夷刚穿过月洞门,廊下那鹦鹉见到她,便扑棱着翅膀一声声地尖声叫唤。 “郡主来了,郡主来了。” “这畜牲倒是越发有眼力见了。” 蔷薇仰头想逗弄两句,那鹦鹉却偏偏转过身,只留个圆滚滚的背影给她,一副全然无视的模样。 “哼——” 蔷薇轻嗤一声,瞪了它一眼。 见它这般神气,王清夷微微弯唇,走到堂屋外。 堂屋内有低低的说话声。 候在廊下的婢女连忙打起帘幕,轻声通传。 “郡主到。” 堂屋内的声音一顿。 王清夷款步走入。 目光落在主位,崔望舒正看向她,眼神柔和。 她下首端坐一位四十稍许妇人,一身藕荷色褙子,容貌端秀,眼角细纹浅淡。 那妇人听见动静,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的一瞬,猛然起身。 “郡主——” 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王清夷朝她淡然一笑,随即转向崔望舒。 “母亲。” “希夷。” 崔望舒朝她伸出手,眼中漾起柔软的笑意。 “到母亲身边来坐。” 王清夷款步上前,在崔望舒身侧落座。 刚坐定,二月便捧着茶盏上前,眼神亮晶晶的,笑盈盈道。 “郡主,请喝茶。” 王清夷接过,手指触到盏壁温热恰好的温度,抬眸看了二月一眼,微微点头。 崔望舒含笑看着女儿落座,这才转头看向那妇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希夷,这位是御史中丞王大人的夫人,亦是母亲幼时手帕交。未出阁时,我们一同读书刺绣,还曾偷偷去小厨房拿过糕点…………。” 王夫人闻言,目光终于舍得从王清夷身上移开,嗔了崔望舒一眼。 “崔姐姐,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仔细郡主笑话。” 王清夷神色恬淡,微微颔首。 “王夫人。” 王夫人连忙还礼,重新落座后,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王清夷脸上。 看了又看,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对崔望舒道。 “崔姐姐,与郡主相比,我生的那几个都可以扔了。” “又瞎说什么呢。” 崔望舒轻笑出声,抬手隔空点了点她,眼底却有掩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不过,她很快敛了笑意,神色微微一正,看向王清夷。 “希夷,王夫人今日前来,是想寻你帮忙,你先听听再做决定。” 哪怕是多年闺阁姐妹,她也不想替希夷轻易答应任何事。 王夫人央求时,也只是答应问问。 “是。”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夫人,眼神平和。 “王夫人,您先说说。” 王夫人面上方才叙旧的温软渐渐褪去,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正色道。 “今日冒昧登门,是为妾身五妹一事,求郡主指点迷津。” 她说到这里,声音略顿了顿,见郡主面色如常,并未露出拒绝之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妾身五妹膝下仅有一嫡子,今年方六岁,因是独苗,平日难免溺爱了些,端午那夜,妾身那外甥哭闹不止,家中奴仆便私自外出带他去河边观赏赛龙舟赏花灯,谁知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说到此处,王夫人的声音微紧。 “妹夫当夜便报了官,洛阳府衙役沿河搜寻整整一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五妹哭至几近失明,妹夫四处奔走,求告洛阳裴刺史,又递状至刑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稳。 “可刑部推说案发洛阳,归地方管辖,裴刺史则称能查之处皆已查遍,河底淤泥都翻了三遍,再无线索,直到旬日前——” 她看向王清夷的神色凝重。 “我妹夫托人辗转打听,偶然发现从洛阳府到上京城最近两月,竟有七八个幼童消失不见。” 崔望舒在一旁听着,面上笑意早已敛尽,眉心微微蹙起。 王夫人看向王清夷,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郡主,妾身听闻前几年唐太傅府嫡孙失踪一案也是郡主查到,这才厚着脸皮求到崔姐姐这里,想请郡主——” 她声音微顿,眼底透着挣扎和恳求,最终站起身来,朝王清夷深深蹲身。 “想请郡主指点一条路,替我那五妹找找孩子,无论如何,活要见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泛红。 “死,也要见尸。” 堂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廊外那鹦鹉竟又学舌,尖声重复。 “死也要见尸——” 二月忙轻步出去,低声呵斥一句,鹦鹉立时噤声。 王清夷没有立刻说话,她手指轻叩,随即心中微动。 此事,竟与秦建业有所牵连。 她抬眸看向王夫人。 “端午夜丢的,距今已近两月,洛阳府沿河搜查一个月都没有找到人,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已然殒命,要么早已被带离洛阳。”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王夫人面上,仔细端详着。 “我观夫人面相,眉尾无断裂,田宅宫光润,近日并无亲人离世之相——” 她语气带着笃定。 “夫人妹妹的孩子还存活于世。” 王夫人‘呜咽’一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猛然抬手捂住嘴,喉间溢出哽咽,双肩剧烈颤抖。 “还活着,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她喃喃重复着,看向王清夷时,满眼都是期冀。 王清夷待她稍稍平复,才温声问道。 “有他的生辰八字吗?” “有有有——” 王夫人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手忙脚乱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因手指抖得厉害,递出来时险些滑落。 “五妹怕我记不真切,特意写了让我带来。” 蔷薇上前接过,转身走回王清夷身旁。 王清夷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将纸条平铺在桌几上。 她手腕微动,一枚五铢钱落在指间,手指轻弹,“嗡”的一声轻,五铢钱悬浮于她掌心上三寸处,缓缓转动起来。 王夫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哭泣都忘了。 她转头看了崔望舒一眼,见崔姐姐神色如常,仿佛这等景象再寻常不过。 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跟着散了,只觉今日来姬国公府,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 第410 章 又现 王清夷垂眸,声线轻缓如风,淡淡开口道。 “王夫人,借手指精血一用。” “精血?” 王夫人满脸不解,转瞬便反应过来,当即抬手凑到唇边,牙关一紧便要咬破指尖。 “不必如此。” 王清夷连忙抬手拦住,打断了她的动作,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笑意。 “只需将手掌摊开便可。” “好,好!” 王夫人不敢耽搁,立刻依言平伸掌心。 只见王清夷指尖微捻,一道无形风刃掠过,悄无声息划破她的食指。 不等王夫人察觉痛感,一滴精血自指尖缓缓凝出,没入五铢钱中。 王清夷唇角轻启,低声轻吟。 追本溯源的血脉牵引之术顺着那缕精血,向外蔓延开来。 很快,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舆图,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上京周遭的山川脉络、河川走向,皆化作薄纱虚影,清晰浮现在半空。 堂内众人屏息凝神。 许是王夫人与外甥血缘偏浅,精血在舆图上的光点始终明灭不定,飘忽难定,只能辨出大致方位,始终无法锁定精确位置。 王清夷接连试了三次,皆是这般结果,只得轻蹙眉头,暂且收了术法。 她掌心朝下微松,那枚五铢钱轻轻落在桌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眸看向王夫人,目光沉静。 “王夫人,你那外甥并非走失,而是遭人强行拘禁。” “遭人拘禁?” 虽早已猜到,王夫人的心依然渐渐沉下。 “正是。” 王清夷语气平缓,却透着笃定。 “方才我依精血起卦,得坎之困卦象,坎为陷,困为囚,上坎下兑,前有险滩,后有泽阻,孩子如今进退皆失自由,卦中互见艮山,艮主东北,便是孩子所在方位。” 她抬手指向舆图东北方位,眸色微沉。 “上京城东北六十里处,寻踪时着重探查荒废宅院、偏僻旧院,那处僻静无喧闹,毫无生气,正是藏人的好去处。” 王夫人死死攥着衣袖,声音发颤地追问。 “郡主,那些人为何要拘禁我外甥?他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啊!” 若是为了钱,为何没人上门送信索要钱财? 王清夷抬眸望她,声音清淡却冷冽,却字字戳心。 “六七岁幼童,元阳未泄,精血纯粹,受惊之时生魂易离躯壳,最易与天地灵气相通,与万物本源极为贴近——” 她声音顿了顿,看着王夫人瞬间煞白的脸,没有半分遮掩。 “邪修之辈,最喜用这般幼童,炼制邪阵、汲取生魂,手段阴狠歹毒。” 王夫人喉间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郡、郡主,你是说,他们抓了彰儿,是、是要用来炼阵?” 这已不是简单的遭罪。 王清夷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回避。 王夫人双腿一软,慌忙扶住身侧的案几,这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才六岁啊,那么小的孩子,他们怎么狠得下心?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泪水在眶中打转。 一旁的崔望舒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 “妹妹先莫慌,如今既已知晓孩子方位,只要抓紧时间寻人,定能将他平安救回。” 王夫人反手紧紧攥住崔望舒的手,手指冰凉,声音抖得厉害。 “崔姐姐,到底是何等歹人,竟能做出用幼童炼阵的恶行,这天理何在!” 情绪剧烈波动之下,王夫人面色愈发难看,眉宇间隐隐浮起一团灰气。 王清夷眸光微凝,凝神看向她的面相,目光在子女宫处顿了顿。 “夫人先冷静。” 她竟然从王夫人子女宫附近,发现还隐藏着十一道细密纹路,此纹并非应在王夫人亲生子女,而是兆示那处拘禁之地。 她语气略显凝重。 “被囚的幼童,绝非你外甥一人,连同他在内,尚有十一名孩童,皆是六七岁年纪,如今都被关在那处密室之中,不见天日。” 王夫人双目圆睁,满眼都是惊惶与不敢置信,声音虚弱。 “郡主,妾身该如何是好?该怎么救下他们?” 妹夫妹妹都远在洛阳府,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能依靠的,唯有眼前这位道法高深的郡主。 王清夷微微蹙眉,心中已然了然。 不过此事牵扯到秦建业,那些人私囚幼童,必定是为了开启六道木下的那座阵法,若是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反倒害了那些幼童。 她手指隔空点在舆图上的方位,眸色稍缓。 秦建业并不在那处宅院,倒是省去了一些麻烦。 “我可派两人协助你。”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夫人,语气沉稳。 “但你需自行筹备府中可靠人手,届时派人跟着我的人出城,在暗中施救,不过,切记,勿要声张,以免惊动歹人伤了人。” 闻言,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挣脱崔望舒的搀扶,屈膝盈盈一礼。 “奴家谢郡主恩典,郡主大恩,奴家没齿难忘!”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淡淡叮嘱。 “你回去速速与家人商议,安排妥当后,即刻派人来传信,切莫耽搁太久。” “是是,奴家这就回去安排,一刻也不耽误!” 王夫人连连应声,抬头看向王清夷,眼中满是急切与感激。 得知外甥还活着,她再也坐不住,匆匆行了一礼,便疾步退出了厅堂。 室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窗外微风拂过树梢的簌簌轻响。 崔望舒望着王夫人离去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转头看向王清夷,轻声开口。 “希夷,近来上京城内怪事频发,风波不断,我总觉得有股风雨欲来的势头,这到底是为何?” 王清夷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声音轻缓,透着几分凝重。 “因为藏在暗处的人,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 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眸中多了几分担忧,认真叮嘱。 “母亲,近日京中不宁,你切莫轻易出府,若是真有要事必须外出,一定要提前派人告知我,我好提前安排人手护你周全。” 第411 章 玄冥 子时三刻,渭水河畔。 安王大军驻扎在渭水北岸的禁苑,两军隔河相望。 此时皇家园林内,灯火通明,大殿乱成一片。 大殿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人。 安王近卫刀剑出鞘,将他死死围在核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待安王一声令下,便将其拿下。 此刻,主位上的安王秦仲谋神色凝重,地上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浸湿地毯。 他抬眸望向大殿中央那道黑色身影,目光沉静。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孤身闯入本王殿内。” 黑衣人背对殿门而立,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面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 面对安王的质问,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站在一侧的玉真人。 “真人,多年未见,你,老了——” 说完,他抬手拿开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不过三十左右的面孔。 “你是——” 玉真人瞳孔骤缩,惊呼道。 “你是——玄冥?” 先帝十二卫之一的玄冥。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盯在那人脸上,从头到脚看了又看。 二十年前的十二卫之一,先帝身边最神秘的影卫之首,传闻早已随先帝驾崩而殒命的玄冥! 可眼前这人—— 面容竟如此年轻? 玉真人的瞳孔微微震颤。 二十年了,他与先帝同岁,长玄冥不过几岁,如今已是须发灰白。 而玄冥站在烛光下,这张脸与二十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真人别来无恙。” 玄冥朝玉真人微微躬身,动作从容,声音低沉而平稳。 “主上说,这些年您伺候小主子辛苦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安王更是手掌紧握,惊疑之外,看向玉真人的眼神渐渐染上戒备。 玉真人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仍指着玄冥,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修道数十载,自诩道心稳固,可此刻心脏却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胡惟郢惊疑不定地站在安王身侧,瞳孔同样骤缩,但他素来沉稳,面上并未失态。 此时玄冥的目光却转向他。 “胡先生。” 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叙说一件寻常事。 “来之前,我家主上让我告诉先生,当年我家主上推演,大秦江山只有二十年,为了延续国祚,主上迫不得已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寻找契机,这才在临行之前将先生指给小主子…………。” 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玉符与一封蜜蜡密封的信函,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向安王。 “主上交代,将这枚玉符与密函交给小主子,主上说——” 玄冥声音微顿,目光落在安王面上。 “小主子和二位看到玉符与密函,便知主上的用心良苦。” 帐中烛火跳跃,发出哔哔哔哔的细微声响。 安王死死盯着玄冥,他自是认得眼前这张面孔。 可他所言匪夷至极。 只是目光落在那枚玉符时,眸光微动。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近侍身后。 “让开。” “主子!” 众侍卫惊呼出声。 这黑衣人出现得太突然。 谁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说让开。” 见安王隐隐有怒意,一众侍卫这才缓缓分开一道。 安王上前两步,抬手接过玉符。 他转身走到桌案后坐下,将玉符翻转,就着烛光细看。 符上刻着一枚阴阳图案,纹路清晰,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 这纹路—— 玉真人瞳孔一震,脱口而出。 “这是陛下的护魂符!” 他修道半生,对灵气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那玉符上残留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浑厚磅礴,他曾朝夕相处,自是熟悉至极。 他眼底晦暗难测,看向玄冥。 “陛,陛下他现在何处?” 见玉真人认同,胡惟郢身形微晃,抬手扶住了身侧的案几。 竟真是先帝,不,若是还活着,那……。 玉真人比胡惟郢更清楚这枚玉符意味着什么。 护魂符,须以本命精血为引,耗费三成功力方能刻成。 制符之人若修为不够,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主上若能刻出此符,说明主上此时的修为远远在他之上。 胡惟郢则喉结滚动,语气难解。 “玄冥,陛下他为何要隐姓埋名?这江山天下都是陛下的,任何难事,陛下不过一声令下,难道还有人不敢不遵从?” 面对玉真人的一声声质问。 玄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他。 玉真人心中隐隐有猜测。 他打断道。 “陛下现在何处?” 安王则是攥紧手中的玉符,哑声开口。 “他,真还活着?” 殿内落针可闻。 玄冥抬眸看他,眼睛幽深如潭。 “主上命我带一句话给小主子——”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有他在,大秦江山只能是小主子的。” 闻言,安王看他的眼神闪过一抹惊喜,随即转为谨慎。 他垂眸看着掌中那枚玉符,又抬眸望向玄冥那张年轻得近乎诡异的面孔。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你今日来此,应该不止此事?还有何事,不妨全部说出。” 玄冥闻言,并未即刻作答,而是缓步往桌案方向走去。 一众侍卫手握刀剑,紧紧跟着他的步伐,刀刃上的寒光在烛火下明灭闪烁。 玄冥步履从容,仿佛那些刀剑不过虚设。 安王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侍卫们对视一眼,虽有迟疑,终究收回刀剑,转身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安王四人。 玄冥在安王下首坐下,目光落在安王面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小主子,主上经常在属下等人面前说,这世间唯小主子性情最似他。” 安王面色未改,依旧沉静如水。 玄冥见状,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 “小主子,除此之外,主上让属下过来告知,主上如今已到了潼关,请小主子在此务必拖住谢宸安,若是可以,定要将他斩杀于阵前。” 安王手指轻叩案几。 “潼关?” 他语气平淡。 “他既已至此,何不亲自现身?还要本王替他杀人?” 玄冥摇头。 “主上需要在潼关牵制住——陛下。” 玉真人与胡惟郢对视一眼,眼底虽有喜色,却未言语。 第 412章 过往 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得安王面上神色明暗不定。 殿中一时无人开口。 安王手指轻叩案几,声音沉闷,不紧不慢。 “主上除了要对上陛下,还要对付一人。” 玄冥在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姬国公府的希夷郡主——王清夷。” 他语气凝重,目光直直落在安王脸上,不带半分闪躲。 “王爷应该与希夷郡主打过交道,此女道法深不可测。” 玉真人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安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玄冥说到此处,神色终于失了几分从容。 他抬手整了整衣摆,那动作看似随意,却透出几分少见的慎重。 “主上与她交手过数次,都未探出希夷郡主道法深浅。”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又沉了几分。 安王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下,抬眸看向玄冥。 玄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愈发沉重。 “主上特意让属下转告王爷,即便大军攻破上京城,若是除不掉希夷郡主,王爷终究难登那至尊之位。” 主上早已推演过,此番夺位大业,最大的变数与阻碍,便是希夷郡主这一线生机,断不可留。 竟如此难缠? 安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铁青一片,下颌紧绷。 他没有说话。 但攥着玉符的手背青筋隐现。 玉真人不动声色地瞥了安王一眼,心中喟叹。 王爷为何仓促离开上京,旁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 除了与今上戒备防范有关,最大的根源便是希夷郡主。 是她,硬生生打乱王爷的全盘计划,逼迫王爷连夜撤出上京,狼狈离去。 那不只是计划的挫败,更是颜面的折损。 殿中沉默持续了许久。 安王深吸一口气,将玉符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平静。 “此事事关重大。” 他抬眸看向玄冥,目光沉冷。 “容我考虑一日再说。” 玄冥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急切,只是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属下听从王爷吩咐。” 安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玉真人。 玉真人会意,朝玄冥侧了侧身,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玄冥,随我出去走走。” “好。” 玄冥起身朝安王躬身行了一礼,便随玉真人转身出了大殿。 殿外夜色沉沉。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小径前行,谁都不曾开口。 夜风吹动池塘边的柳条,发出沙沙声响。 玉真人停在池边,水面浓稠如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草混合的潮湿气息, 他转过身,看向玄冥,目光灼灼。 “玄冥。”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陛下他这些年到底在何方?为何一点消息都不透露于我……” 满腹不解化作一声声质问,从喉咙挤出。 他修道数十年,自诩心性沉稳,可此刻站在夜风中,却满心困惑,满腹不解。 他与陛下可是师兄弟。 玄冥面容隐入夜色,一时看不出表情。 似是被脚步声惊吓,池边蛙鸣声响。 ‘扑通’一声,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良久,玄冥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殿内轻了几分。 “真人,有些事,知道得越晚,便越能周全。” 玉真人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玄冥轻轻叹了口气,斟酌再三,才挑拣着能说的内容,缓缓道来。 “主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蛰伏布局,从未松懈。当年离京之后,先远赴安南,借道海上,辗转漂泊至一处孤岛,所去之处,皆是穷山恶水,险地绝境。” 他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主子用了十年,找到残存道统,又用了十年,将这些道统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玉真人听得入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陛下如今的修为……” “远超真人想象。” 玄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那枚护魂符,不过是主上五年前所刻,真人应当比旁人更清楚,刻出此符需要何等道法功力。” 玉真人沉默了。 他确实清楚,正因清楚,此时才更加震撼。 玄冥见他面色松动,继续道。 “主子准备了二十余年,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玉真人的眼睛。 “真人,你务必要稳住王爷,主子大业若成,自不会亏待你我。” 玉真人面露挣扎,迟迟不语。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眼底则是晦暗难明。 玄冥自是知道他的为难,却不甚在意。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真人,其实不论是秦仲永还是谢宸安,对于主上而言,都不是难事。” 他声音顿住,目光沉了沉。 “现在最令主上棘手的,便是那希夷郡主。” 玉真人抬眸看他。 玄冥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主上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对付她上,特意为她在上京布下一处死局——” 他伸出五根手指。 “不出五日,你便会听到消息。” “五日?” 玉真人猛然看他,急声询问。 “什么死局?” 他本就对王清夷忌惮至极,生怕当年旧事败露,此刻听闻她身陷死局,比谁都盼着她立时殒命,再无翻身可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紧,眼底那抹急切几乎掩饰不住。 玄冥侧目看他,目光幽深。 “真人似乎比主子还要心急。” 玉真人一怔,旋即敛了神色,低低道。 “贫道不过是——” “是为那借运之事吧。” 玄冥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令玉真人胸口发紧。 二十年前那桩旧事浮上心头。 彼时,他正巧被先帝派往李太后身边。 偶遇年少时的青梅竹马,也是沈家当时的主母。 沈家那时已是穷途末路,沈氏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只求他指一活路。 当年的李太后还仅是秦嗣业后宅妃子。 对姬国公夫妇忌惮已久。 三方便在他的运作下,最终定下了那场借运势。 若是让王清夷查出此事与他有关…… 玄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更低。 “真人不必过虑,主子布下的死局,便是为了一劳永逸。” 他抬头看向上京方向,低声道。 “此时,应该已经开始了。” ………………………… 上京城 姬国公府 王清夷从静修中猛然惊醒,周身灵气骤然紊乱,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抬头看向窗外,窗棂晨光微透,门外传来染竹和蔷薇悄声说话声。 她神识向外,穿透院墙,远处隐隐有惊呼声。 王清夷眸色一沉,抬眼望向府门方向,却见姬国公府上空,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翻涌弥漫,煞气冲天。 第413 章 异变起 王清夷眸色暗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抬眼望向上空。 姬国公府上空,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翻涌弥漫,煞气冲天,将整座府邸罩得严严实实。 那血色浓稠,翻涌间似有活物在其中蠕动,却偏偏被什么束缚一般,只在府邸上方翻腾,半分不向外溢。 她缓步走出内室,走到廊下高处,衣袂被晨风卷起。 她神色微冷,紧盯那片血色天象,眉心蹙起。 此等大阵,可不是朝夕就能布下。 王清夷手指轻叩,指节翻飞间,一道道元气从她指尖弹出,射入那片血幕。 元气刚触及,她便感知到其中纠缠的命理。 极阴、逢煞、死时相冲,三道凶纹缠绕,互为引子,层层叠加。 “竟是如此。”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今日这血色天象,竟是杨嬷嬷那‘极阴八字’与‘死时逢煞’的命格开启。 她死在国公府内,魂魄尚未离府便被禁术锁住拉入府邸底下深处,恰逢晨时阴阳交替之际,命格中的极阴之气被天地法则引动,这才凝成这片冲天血煞。 而这片血煞,恰是大阵开启的契机。 那布阵之人,等的便是这一刻。 那么—— 松泉道人,就该是大阵开启的阵眼了。 从察觉到杨嬷嬷有异,到松泉道人突兀出现,一切都那么诡异又顺理成章。 王清夷推演不出,只能警惕防备。 甚至审问松泉道人时,她都不曾亲自过问。 只是让染竹和十七不紧不慢地审讯着。 原来在这等着她。 尘埃落地,她反而松了口气。 王清夷抬眸望向天际,目光穿透那片翻涌的血雾,直抵更深处。 天地之间,五行流转已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道,八卦方位上隐隐有阵纹在凝聚。 果不其然。 隔着院墙,前厅上方阴雾骤聚,一道青灰色的魂体从地底深处显形。 杨嬷嬷的魂体单薄如纸,青灰一片,五官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只是魂体有浓重的极阴煞气,引得周遭天地法则微微一颤,随即整座国公府便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以府邸为中心,五行八卦阵图瞬间隐入地面,无声无息。 云雾之上,启明星上有星辰之力奔流而下,灌入那隐去的阵图之中。 大阵如活物般缓缓成型,每一道阵纹都在地面上游走、交织、渐渐凝固。 “郡主。” 蔷薇和幼桃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两人脸色发白,却仍算镇定。 蔷薇强压着心底的惊恐,声音发颤地低声询问。 “郡主,这是有妖道来了府邸吗?” 王清夷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开那片翻涌的血幕。 “不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是有人在国公府布了一座大阵。” 她望着那片被阵纹笼罩的府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秦建业若把这份心思用在治理大秦社稷上,想必今日大秦早已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什么战乱。 偏偏将满腹机巧用在这些阴私手段上,为了一己私欲,机关算尽。 倒是可惜了。 她手腕微动,指间的五铢钱,随着指节轻弹,发出声声清越嗡鸣,抛向半空。 一枚、两枚、三枚…… 四十九枚五铢钱依次飞出,悬于半空,在她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 列成一道玄奥阵法,铜钱上泛着淡淡金光,将那片翻涌而来的血雾稳稳挡在外面。 狂风卷着血雾朝她翻涌而来,势头凶猛如巨浪拍岸。 却在触及院前三尺,猛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无法前进半分。 而就在此时,姬国公府后院一处密室。 躺在地上的松泉道人猛然抽搐起来。 他被绑于堂中,四肢被铁链锁死,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体内撕扯。 皮肉下青筋根根鼓起,黑色的阵纹从胸口蔓延而出,沿着肌肤遍布全身,如蛛网密布。 他瞳孔竖起,喉间挤出晦涩的咒文,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吟,沙哑、干涩。 随着他的吟诵,府中异变骤起。 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霜枯槁,叶片蜷缩发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烛火齐齐化作幽绿,跳动着诡异的光芒。 池水翻涌,水面冒出浓稠的黑沫,散发出腐朽的腥臭。 府邸正中央大堂,从地底缓缓升起一座八卦阵图,黑气浮现,整座府邸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锁魂局!” 王清夷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颤,抬头看向天幕上空的红雾翻涌。 竟是用松泉为阵眼,锁死方圆十里鬼物魂魄。 “倒是费尽心思。”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卷散。 与此同时,国公府各院早已乱成一团。 王律言和王律衡都被困在府中。 院中婢女惊叫着四散奔逃。 “柳枝,二月,随我一同去郡主院中看看。” 崔望舒神色凝重,带着两人匆匆朝衡芜苑走去。 唯有茗居堂,还算安静。 姬国公夫人经历过婷姐儿的亡魂,倒比旁人镇定许多。 听到院中婢女奴仆的惊慌哭喊,她缓缓起身,扶着菊嬷嬷的手,走到门外。 廊下几个小婢女正缩在一处,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远处天际那片血色翻涌,映得满院都是诡异红光。 “慌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沉而有力,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神色如常。 小婢女们被她这一喝,哭声噎在喉咙里,忙抬手捂着。 姬国公夫人收回视线,侧头看向晴嬷嬷,声音平稳。 “阿晴,去找老余,让他来见我。” “是。” 晴嬷嬷应声,匆匆往外走。 “阿菊。” 姬国公夫人又转向另一侧。 “你去郡主院中问问。” 她垂眼看向菊嬷嬷,目光里透出几分深意。 “去问郡主,这,到底是什么……。” 菊嬷嬷神色迟疑,抬头看清老夫人的面色后,连忙躬身。 “是,老奴这就去。” 二人都匆匆出了院子,脚步急促却不见慌乱。 姬国公夫人勉力站在廊下,面上不见惧色,只眼底沉了几分。 见老夫人如此镇定,院内婢女们渐渐安静下来。 姬国公夫人转身回屋,在软榻上坐下,手掌紧握拐杖,敲了敲青石地面。 “让她们都回各自位置去,姬国公府的天塌不下来。” 第 414章 阴阳锁魂阵 秦建业负手立于山峰,遥遥望向上京方向。 脚下云层翻涌,远处晨曦穿透云层,泛着诡异的血红。 秦建业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透着几分血色。 他唇角难得透出一抹笑意。 元京站在他身后半步,顺着主上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层层云雾,并无甚异常。 他皱了皱眉,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 “主上,只有句芒、祝融和蓐收三人,能守住大阵?” 言语间带着几分犹疑。 他跟随主上多年,对希夷郡主的道法比其他人多了几分了解。 那女子道法诡异莫测,此前主上与她数次交手,主上都未曾讨到半分便宜。 此番只派三人前去,他心中隐隐有不安升起。 秦建业闻言,却轻笑一声,语气难得有几分松弛。 “元京,你高看王清夷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元京面上。 “这是阴阳锁魂阵,极阴八字、逢煞时辰、异变之心,缺一不可,所有在国公府接触到那二人者,魂魄皆会被锁入阵中,任何人都逃脱不掉。” 他声音微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哪怕是王清夷道法如何高深,魂魄被锁住,便动不得半分。” 这是他准备半年之久,特意为王清夷准备的锁魂大阵。 这番话落在元京耳中,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跟随主上多年,深知主上对希夷郡主忌惮至深。 前几次谋划,皆因希夷郡主横插一手导致功败垂成。 主上面上虽不显,眼底的阴沉却骗不了他。 他是主上贴身近侍,唯恐哪句话说错,触了主上霉头,被沉入血池,喂了阴魂。 希夷郡主死了就好! 如此主上大业方能达成。 他微微躬身,又问。 “主上,那松泉真人,他——” 秦建业转过身,重新望向天际那片渐浓的血色,眼底泛着冷意。 “他?”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死得其所,待朕成就不死之身,自会封赏他家人。” 没有松泉这个阵眼,阵法如何能成。 一颗棋子而已,用完了便该弃了。 “大阵既然开启,我们下山。” 秦建业收回视线,转身朝山下走去。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一股久违的从容。 “元京。” “属下在。” 元京躬身跟上。 “告诉汪明,我们即刻拔营,前往上京,见见我那皇子。” 元京脚步一顿,随即拱手应声。 “是。” 他越过秦建业,朝山下疾行,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秦建业缓步走在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天际那片血色愈发浓烈。 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 大阵既成,天地变色。 姬国公府在众人视线中,瞬息之间被黑雾完全笼罩,看不到任何屋舍轮廓。 “啊——” 此番异状惊吓到路过之人。 众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远离此处街巷,直到感受不到那阴寒至极的气息方停下。 有那大胆之人停下脚步,远远观望。 而府内。 阴风自地底涌出,盘旋着掠过屋脊,吹得门窗啪啪作响。 头顶天幕如棺盖倒扣,浓稠的血色浸透了云层,将整座姬国公府压在一片诡异的暗红之下。 王清夷立于廊下,衣袂被阴风吹得翻飞。 她目光沉静,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已知晓大阵形成的命理与阵眼所在,破阵之法她心中已然明了。 只是在此之前,要先护住府中众人。 “蔷薇。” 她转身看向身侧,声音平稳。 “郡主。” 蔷薇面色比之前缓和,不见方才慌乱。 王清夷从袖中取出两枚法印,托在掌心。 两枚法印皆是从云雾山带回,通体温润如玉,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她指尖微划,一线血痕自指腹渗出,没入印中,法印上的金光顿时亮了几分。 这两枚法印上,有她炼制的金色龙气,也有谢宸安身上的紫色气运。 整个大秦,再也找不到比此物更具驱邪祛秽之效的法器。 她将其中一枚递向蔷薇。 “你拿着这枚法印,让二房的人都到母亲院中去,举着法印守在院门,便可保无虞。” 蔷薇双手接过,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那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还盘踞在胸口的寒意顿时消散大半。 她紧握法印,重重点头。 “是。” 她转身疾步走出院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 “幼桃。” 王清夷将另一枚法印递出。 幼桃上前两步,手指微颤着接过,紧紧握在手中。 “你去老夫人院中,让其他人都到她院中待着,不得随意出院门。” “是。” 幼桃应声,转身跟着往外走。 法印在手,她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行至半途,迎面却撞见菊嬷嬷拐过角门。 “幼桃——” 菊嬷嬷面露惊喜,疾步上前两步,眼神往她身后望去,面色焦灼。 “幼桃,你怎么在这?郡主那边——” 幼桃扬起手中法印,打断了她的话。 “嬷嬷,郡主让我去老夫人院中守着,没时间了,我们快走。” 菊嬷嬷目光落在法印上,只见那寸许大的物件上金光流转,隐隐有龙纹浮现,一股温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头一松,不再多问,转身跟着幼桃快步往茗居堂去。 与此同时,崔望舒却带着婢女匆匆赶到衡芜苑。 “希夷。” 她踏入院中,见女儿神色如常地站在廊下,紧绷的面色终于松缓下来,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王清夷身侧。 王清夷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 崔望舒目光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确认她毫发无损,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柳枝和二月跟在身后,齐齐躬身行礼。 “郡主。” 王清夷暗自叹息,知道母亲既然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 她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母亲,你既然来了,便不要回去,就待在我院中书房。” 此处有她结下的七七四十九处阵心。 只要她还在,任何阴魂鬼魅都近不得。 崔望舒正要点头,目光却落在女儿手中。 那是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古朴,隐隐有暗纹流转,锋芒内敛却透着正气凛然。 她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你现在要去哪?” 王清夷抬眸看向院外那片翻涌的血色,声音平和。 “母亲,我要去破除此阵。” 崔望舒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她出声打断。 “此阵若是不破,国公府内所有人都逃脱不掉。” 说话间,阵法运转速度已然开始加速。 王清夷眉头微蹙。 不出一盏茶功夫,被大阵吸引过来的阴魂鬼魅便会挤满国公府。 她转向柳枝和二月,声音清冷。 “你二人在此守好世子夫人。” “是。” 柳枝与二月齐齐应声,面色凝重。 王清夷看向廊外。 “十七。” “属下在。” 玄十七从暗处闪身而出。 “护好世子夫人。” 话音落下,王清夷身形一闪,人已掠出院子。 第415 章 阴阳锁魂阵1 府内众人很快被召回,挤在两处院落。 而此时,姬国公府四周游离阴魂闻风而至,似被磁石吸引,从地底缝隙中挤出,争先恐后地涌入府邸。 它们形态各异,无一例外都朝着府中活人气息最浓处扑去。 那些涌入府中的阴魂嘶鸣着扑向院门,却被院中法印散出的金光逼退,只能在墙外盘旋嘶吼,不得寸进。 “院外的都是什么?” 王律言尚且能强作镇定,声音里却难掩一丝紧绷。 王律衡与钟情琅面色惨白如纸,满目惊惧骇然,即便魂不守舍,却依旧强撑着未曾晕厥。 唯有三娘子受不住这滔天阴气与惊悚景象,早在阴魂围府之时,便已昏厥在地,被下人慌忙扶住。 而府中各院小郎君尚在国子学未归,恰巧躲过此劫。 此时的姬国公府,早与外界隔开,已是一座孤岛,形成一座鬼域。 阴风裹着腥气四处流窜,草木凝霜枯槁,池水翻涌黑沫。 无数阴魂在府中游荡,嘶鸣声此起彼伏,有的攀附在梁柱,有的贴在窗棂外,贪婪地望着院中透出的活人气息。 王清夷手握铜剑,神色自若地走在青石小径上。 她所过之处,周身散出的淡淡金光便自动荡开。 周遭阴魂慑于金光,齐齐退散数尺,却又贪恋她身上的纯阳灵气,不甘就此散去。 尽数在她身后盘旋缠绕,凝聚成一圈又一圈翻腾不息的黑雾,如影随形。 她眼眸扫视,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在这阴邪肆虐的鬼蜮之中,缓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会漾开一圈柔和金光,层层向外扩散,但凡有妄图从地底再度钻出的阴魂,皆被金光灼得凄厉惨叫,四散奔逃。 而姬国公府这场异变,发生在晨时。 彼时街道上行人不多。 还是巡街的金吾卫发现,尝试着进入黑雾探查,谁知刚进入,黑雾中便传来一声声惨叫,还有扑通挣扎声。 声音渐渐变弱,很快便没了声息。 如此,金吾卫哪还敢进入。 事关一品国公府,金吾卫不敢擅自做主。 领头之人当即纵身上马,猛地扯紧缰绳,策马扬鞭,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元极殿内沉香袅袅。 昭永帝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纹丝不动。 殿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兵部尚书范甑正奏报粮草调运事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尚书令谢大人传来军报,渭水大营新军编组已近尾声,粮草辎重昨日便已齐备——” 他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三短一长,表示“急事”。 朝臣们齐齐一凛。 金吾卫的号角极少在朝会时吹响,除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莫非是渭水防线失守,安王大军已然压境? 范甑面色微沉,退回班列。 殿前金吾卫陈炎陈副将面色凝重,手持铜符疾步至玉阶之下,单膝跪地。 “臣陈炎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 喜公公见到铜符,自是不敢怠慢,随即转身入殿,附耳禀报高内侍。 高韦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在昭永帝身侧低语几句。 昭永帝抬手止住殿下窸窣的议论声,沉声道。 “宣陈炎——。” 陈炎入殿,伏地叩首,声音洪亮却掩不住急切。 “启奏陛下,姬国公府出现异状,四周黑雾如墨,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无人敢近前,金吾卫入内探查,不过瞬息便失了三人踪迹,金吾卫现已接管四周街道,驱散围观百姓,但,黑雾仍在向外蔓延…………。” 满朝哗然。 户部尚书唐刊眉头紧皱,与身旁的工部尚书张宗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姬国公府交好的唐太傅一众则面色骤变,眼底俱是惊疑。 昭永帝眉头紧锁,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沉声问道。 “姬国公府两位王大人可在?” 高韦上前两步,躬身低声道。 “陛下,两位王大人今日都未上朝。” 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昭永帝面色微沉,姬国公府的世子王律言与二房王律衡,皆是朝中重臣,无故缺席朝会已是罕见,如今府邸又出此异状…… 他目光落在陈炎身上,声音冷了几分。 “黑雾从何时起?可曾派人入府查探?” “回陛下,约在半个时辰前。” 陈炎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来之前,末将又派了两队金吾卫试图靠近,皆被阴寒之气逼退,近身者,面色发青,四肢僵硬,抬回来后至今未醒。”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阴寒之气?” 昭永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陛下。” 御史中丞王大人从班列中走出,面色凝重。 “姬国公府乃开国勋贵之家,臣以为,当速派能人异士前往查看,若是有邪祟作乱——” “王大人所言极是。” 昭永帝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落在殿中一角。 “传司天监监正。” “陛下。” 唐刊伏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老臣斗胆,姬国公府异状,倒让老臣想起原尚书令李德普一案,那黑雾不似寻常邪祟,倒像是,有人在府中布了什么阵法。” 此言一出,殿中更是一片死寂。 陈炎看向唐刊的眼神微冷。 唐刊这老东西,竟然想要把姬国公府与李德普一案相提并论。 这是想让陛下生疑,以便日后定罪! 昭永帝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分不出喜怒。 “传令下去,姬国公府方圆三条街巷,一律戒严,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陈炎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昭永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睛微眯。 姬国公府,王清夷。 他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殿下群臣,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 “战事在即,诸事繁杂,姬国公府之事,朕自有处置,众卿且退朝吧。” 第416 章阴阳锁魂阵2 昭永帝回到内殿时,殿门外跪着一人。 司天正胡隅,官袍整齐,脊背却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听见脚步声,他整个人微微一颤,却不敢抬头,只颤声道。 “臣,司天正胡隅,奉诏觐见——” 昭永帝脚步未停,经过他身侧时,声音从头顶冷冷落下,像一根根针般,扎进胡隅耳中。 “胡隅,这个司天正若是不想当了,朕便换个人当。” 胡隅浑身一僵,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有罪。” 来时,他便已知是姬国公府的事。 黑雾罩府,阴气冲天,闹得满城风雨。 他是司天正,掌天文历数、占候推演,如此异象竟毫无察觉,陛下摘了他的官帽都算轻的。 “还不滚进来。” 内殿传来昭永帝的怒喝。 高韦面无表情地站在陛下身后,盯着胡隅连滚带爬地进来。 胡隅踉跄着跨过门槛,进了内殿。 殿中龙涎香气息浓郁,甜腻得让他胸口发闷。 他不敢多看一眼,只扑通一声跪伏在金砖上,额头抵地。 “陛下,臣罪该万死——。” 昭永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冰冷,落在胡隅身上。 “说,姬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隅喉结滚动,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昭永帝不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戾气。 “与当年李德普府中发生的是否相同?” 李德普。 这三个字从陛下口中说出来,语气仍带着刻骨的寒意。 胡隅知道,陛下至今对李德普恨之入骨。 那个与太后勾结,胆敢以邪术祸乱上京的贼人,虽已逃出上京,可留下的烂账至今未清。 胡隅跪伏在地上,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回陛下,臣来之前,根据天书推演过星象,观姬国公府上方气机流转——” 他默了默,声音低了几分。 “与传说中失传千年的锁魂阵极为相似。” 他不敢把话说死。 那等上古大阵,只在残卷中见过只字片语,他,从未亲眼见过。 可天象昭昭,卦象所指,八九不离十。 “哦?” 昭永帝声音微扬,听不出喜怒,倒像是来了几分兴致。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御座上,手指轻叩着扶手。 “困于阵中的人,会如何?” 胡隅低着头,开口时,声音有淡淡颤意。 “会,所有人魂魄都会被强行抽离身躯,困于阵中,直至形神俱灭,身死道消。” 所有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昭永帝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下,目光沉沉地盯着胡隅的头顶,良久才开口。 “确认?” “若真是锁魂阵——” 胡隅咬牙道。 “臣,确认!” 昭永帝眼神幽深。 “那胡大人,你可有破阵之法?” 破阵之法?那可是千年前道家大能者穷尽毕生心血所创的杀局。 暗合天道运行之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世间有几人敢言‘破阵’二字? 胡隅的脊背早已冷汗涔涔。 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是要救姬国公府,还是另有所图? 可他哪敢揣测帝王心思,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 “回、回陛下,臣,是臣无能,此阵失传千年,臣只在残卷中见过图谱,实在不知如何破解…………。” “无能。” 昭永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拖得极长,带着几分幽冷的笑意。 “朕这些年,竟养了一群无能之辈。” “臣罪该万死——” 胡隅惊吓到拼命叩头,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下接着一下,只片刻,额头便已红肿发紫。 昭永帝冷冷看着,没有叫停,也没有发怒。 直到胡隅官帽落下,额头开始渗血,这才缓缓开口。 “滚出去——” 胡隅爬起身便往殿外去。 “胡隅——” 昭永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 “记住,今日之对,不出此门,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下官谨遵圣命——” 胡隅声音战栗,弓着身子倒退出了内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殿外,双腿发软,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抬头看向姬国公府方向,陛下他,这是不准备出手相救? 可姬国公还在淮南道抵御叛军,难道不担心姬国公知道,会心灰意冷? “啪——”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掌,暗骂自己,都这个时候了,还担心其他人。 胡隅踉踉跄跄走远。 殿内。 昭永帝低声道。 “龙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殿中暗处,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出,跪伏在地。 “陛下。” “你亲自去姬国公府,看看到底出了何事?” 昭永帝声音低沉,顿了顿,又道。 “给朕盯着,看看有哪些人过去一探究竟,态度如何。” “奴才遵旨。” 龙一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殿中。 此时正是午时,日头高悬。 为避人耳目,龙一绕道穿过冷宫,翻出皇城,一路疾行至姬国公府附近。 还未靠近,他便察觉不对。 四周街巷正在被金吾卫接管,皆是持戈而立,在重要街角设卡盘查,行人尽数驱离。 围着姬国公府四周的整片坊巷被围得铁桶一般。 四周开始戒严。 龙一隐在暗处,目光扫视一圈。 除了金吾卫,街角暗巷中还藏了不少探子,衣着各异,行迹鬼祟。 算算,各府来得不少。 他没理会,绕至国公府东侧,寻了一处绝佳的位置。 原武安侯陆璟的宅邸。 陆璟受安王牵连,被摘了官帽,全家下了大狱。 宅院空置已久,墙角爬满青萍,门窗陈旧,院内荒草疯长,满目萧索。 龙一跃身而入,攀上正对着姬国公府后院的一处阁楼。 他推开挂满蛛网的木窗,目光落在国公府上空。 黑雾压顶,浓稠如墨,将整座府邸罩得严严实实,连日光都吞噬殆尽。 只这一眼,便令龙一眼瞳骤缩,屏住呼吸,浑身绷紧。 那黑雾之下,半空之中,赫然站着三个身形高大的玄衣男子。 三人悬空而立,狂风下,衣袂竟纹丝不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光。 虽看不清三人面目,龙一却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袭来。 第417 章 阴阳锁魂阵3 龙一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三道悬空的人影,心惊之下,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短刀。 句芒三人自是察觉到身后动静。 不过心神皆不在龙一身上。 他们全副心神皆放在提着青铜短剑的希夷郡主身上。 王清夷一身素衣缓步踏入后院,黑发被阴风拂得微微扬起,肤白胜雪,唇色如染朱砂,与她一身清绝气质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她手握一柄青铜短剑,寒光闪现。 所过之处,脚下青砖暗红如血。 四周阴魂在她身边盘旋嘶鸣,却无一敢靠近她身前三尺。 她远远便看见悬浮于半空的松泉道人。 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四肢僵硬地张开,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向外牵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死寂。 黑色的阵纹从他胸口蔓延,如蛛网般密布全身。 随着阵法的运转,阵纹缓缓起伏。 松泉尸体身侧,立着三个人。 分别守在乾位,坤位,和震位。 三人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将松泉围在正中。 此时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希夷郡主。” 句芒率先开口,声音冷冽。 他手中长剑出鞘,剑身划过幽蓝色的光芒,剑尖直指王清夷。 “你既已踏进此阵,便该知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王清夷脚步未停,目光从松泉的尸体上扫过,落在三人面上,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是吗?” 她手腕微动,指间数枚五铢钱疾射而出,嗡鸣着悬于对面四人上空,列成一道淡淡的金色阵纹。 金光虽薄,却将四周翻涌的黑雾逼退数尺。 “哪怕是你们主子秦建业亲自来,都不敢如此猖狂——” 她抬眸,目光清冷如霜。 “更何况是你们?也配?” 句芒三人头顶传来五铢钱的嗡鸣声,声音不大,却直直钻入脑中,扰得他们心惊。 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悬空的五铢钱,又快速压下惊疑。 祝融冷笑一声,手中符纸无风自燃,火星在掌心跳跃,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郡主好大的口气。” 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讥诮。 “不过是趁我家主上不备,偷袭得逞,有什么可炫耀。”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 “此阵以松泉为眼,引地脉阴气为媒,暗合五行相生之理。你杀得一人,我们另外两人便可借五行之力瞬时补阵,即便我等身死——” 说到此处,他嘴角一咧。 “也会化为鬼将,继续守阵,不死不灭。”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结印。 指尖符文一闪,脚下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黑雾如活物般从地底深处涌出,翻滚凝聚,化作无数道狰狞恶鬼邪祟。 那些邪祟鬼影足有丈许高,面目模糊,只有一双双猩红的鬼眼,在看清王清夷时,猩红的眼底染上贪婪。 它们张牙舞爪地朝王清夷扑来,带起一阵阵腥风。 “希夷郡主,看你有几条命可耗!” 祝融的声音从鬼影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得意的冷意。 王清夷神色未变,脚步沉稳,手中青铜短剑轻轻一转,剑身上的暗纹骤然亮起,金光大盛。 她抬眸看向那扑面而来的鬼影,唇角微弯。 ““不死不灭?” 她声线清淡,却寒意刺骨。 “那我便让你们,连鬼都做不成,又何谈鬼将。” 随着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人已掠入鬼影之中。 她足尖轻点,身形在鬼影重重之中从容穿梭。 与此同时,她体内太素九相之术疾转。 刹那间,周身淡淡金色气运骤然爆发,化作一股至刚至阳的磅礴元气。 邪祟鬼魅惧怕的真阳之气。 宛如烈日坠入幽冥,瞬间照亮了这片晦暗鬼域。 那些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鬼影恶煞,本是被贪婪驱使。 前一刻还贪婪扑杀,此刻如同飞蛾撞入烈火。 尚未近得她身,便被炽烈真阳席卷,凄厉嘶鸣不断。 那些丈许高的鬼影恶煞在真阳之气的冲刷下,瞬间消失于天地之间,损了大半。 余下鬼魅惊恐万状,猩红鬼眼只剩畏惧,嘶吼着向后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悬于半空的句芒三人见此情景,面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不过几招,那些凶悍至极的鬼将竟然折损过半? 祝融手中的符火跟着熄灭,心底升起浓浓不安。 临行前,主上曾交待过。 此阵乃极阴死局,一旦阵眼松泉道人发生异变,引动地脉阴煞,除他三人,所见到的一切活物皆会被鬼魅不死不休地撕碎,直到神魂皆失。 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那些由千年阴煞凝聚的鬼将,竟然在怕?怕一个活生生的人? 王清夷缓缓收势,周身金光内敛,却仍让龟缩在一旁的鬼魅瑟瑟发抖。 她手中青铜短剑指向三人,剑锋流转着森森寒芒。 “阴阳锁魂阵,借生人魂魄养阴煞,以死者为媒介通地脉。” 王清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你家主上借松泉尸体做阵眼,便是想借他生前道行,将地底千年阴煞尽数引出,以此困杀于我。” 她忽然抬剑,剑锋反手划破掌心。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滴落。 “嗒——嗒——嗒——”声轻响,渗入脚下青砖。 随着血珠落地的瞬间,地底深处竟传来一阵阵凄厉至极的惨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焚烧一般。 王清夷抬眸,看向三人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可你们怕是忘了,松泉道人虽死,可他生前修的却是道家清心道法,心头那点真阳并未完全磨灭,更重要的是,逢煞之时,他始终未曾见我一面,未曾沾染我的气息。” 她手腕轻抖,剑尖直指三人。 “所以,以他为阵眼,这地脉里原本凶煞的阴气,在感应到真龙真阳之气的瞬间,便已臣服,它们不是退了,是怕了,在我面前,这所谓的千年阴煞,自当退避三舍。” 哪怕见了松泉,她,也无惧! “而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魂飞魄散。” 第 418章 阴阳锁魂阵,完 说话间,王清夷抬脚轻点虚空,一步一步踏向半空,行走时衣袂翻飞。 停在三人面前,面对句芒三人凝重暗沉的表情,她手腕转动,三枚玉圭自袖中飞出,悬于头顶三尺之处。 “敕——” 随着一声清喝。 玉圭迸发出夺目紫气,直贯苍穹,刺入那片翻涌的血色黑雾之中。 紫气所过之处,黑雾如遇烈阳,烟消云散。 那层笼罩国公府许久的暗红天幕,竟被撕开一道裂口,久违的日光顺着缝隙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透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句芒三人面色骤变,眼底惊骇几乎掩饰不住。 “这不可能——” 祝融失声,手中符纸紧握。 句芒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冲天紫气,心头翻涌起不安。 他追随主上多年,见过无数法器,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紫色气运。 哪怕是主上护体紫气,也没有如此纯粹。 这紫气至阳至正,恰恰是血雾克星。 可他们不能退。 主上大业成败,在此一举。 句芒眼底惊惧转瞬化为孤注一掷的狠厉,暴喝一声。 “结阵!” 三人身形陡然散开,脚尖点地,转瞬踏入各自方位。 头顶黑雾仿佛受到某种牵引,随着他们的步伐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句芒踏乾位,足尖点地,勾起黑雾凝成寒气如刀。 他双手结印,周身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祝融踩坤位,脚掌重重一跺,地面焦黑龟裂,火星从裂缝中迸溅而出。 滚烫的热浪与阴寒之气交织。 他手中符纸重新燃起,火焰却是诡异的幽绿色,跳动间散发出腐朽气息。 蓐收则立于震位,身形如风,双掌翻飞间,不断将两人的阴阳之气牵引融合。 这便是阴阳锁魂阵的阵脚——踏两极,走四象。 三人步伐交错,阴阳二气在四象方位上不断冲撞、交融,每一次踩踏,都是在抽取地脉深处的阴煞之气,将其炼化为大阵绞杀之煞气。 随着三人步伐越来越快,整座国公府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王清夷身下青砖骤然塌陷,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下隐隐透出血色黑雾,无数狰狞的鬼头从深处涌出,咆哮着张着大嘴,仿佛要将她连同这片府邸一同吞噬。 那鬼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个都面目扭曲,发出刺耳的嘶鸣。 王清夷垂眸看了一眼脚下沉渊,神色未变。 她双手掐动法诀,十指翻飞,头顶的玉圭感应到她体内运转的太素九相之术,紫气再度暴涨,光芒大盛。 她引乾阳之气,以五铢钱上凝炼的龙气镇压阵中八门。 “开、休、生三门——以龙气镇之。”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随着话音落下,悬于上空的三枚五铢钱骤然落下,分别镇压三门,金光大盛,将翻涌的黑雾生生压下。 “杜、景、死、惊、开五门——以紫气冲之。” 玉圭嗡鸣一声,紫气如潮水般涌出,涌入剩余五门。 原本环环相扣的阴阳锁魂阵,瞬间阵脚大乱。 五行逆乱,阴阳失衡,那些被强行抽取的阴煞之气霎时失去束缚,在阵中横冲直撞。 裂缝中盘旋而上的血红黑雾嘶吼声依在,却已毫无章法。 那些巨大鬼头互相撕咬吞噬,乱作一团,再无力向上攀爬。 句芒面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拼命维持着脚下阵位,却发现阵法之源正在飞速流逝,像是被抽离了术法。 “这,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眼底血红一片。 “此阵暗合天道,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破之?” 王清夷立于半空,衣袂翻飞,垂眸看他,目光清冷。 “暗合天道?” 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秦建业借极阴命格、逢煞时辰、异变之心三才布阵,以生人魂魄养阴煞,以死者为媒介通地脉,此等逆天悖伦之术,也配称暗合天道?”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天道贵生,你们行的却是杀道,损的是阴德,这阵法的根基,从一开始就倒行逆施。” 说话间,时机已至。 王清夷袖中翻飞,手握法印。 掌心伤口覆上法印,血色印上,霎时金色龙纹在法印上游走,天幕上空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她手持铜剑,剑尖指向法印。 剑身上的暗纹与法印上的龙纹交相呼应,剑芒暴涨三尺,金光与紫气交织缠绕,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上。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敕——” 法印脱手而出,重重砸向地面。 轰—— 法印落地的刹那,金光自地底炸开,如烈日坠入幽冥。 那光芒炽烈至极,照亮整座阴阳锁魂阵。 阵法上每一道阵纹,都在金光中无所遁形。 喷涌的阴寒之气骤然回缩。 那些躁动的怨魂鬼将尖叫着、咆哮着,被金光与龙气一同震慑,蜷缩着退回地底深处。 裂缝缓缓合拢,青砖重新拼合。 句芒三人被金光正面扫中,如遭重击,身形重重摔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手中法器瞬间碎裂,周身的幽蓝、幽绿光芒彻底熄灭,精心布置的阵纹在眼前寸寸崩毁。 祝融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只见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指尖飘散。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身体里被强行抽离。 “不——” 他声音发颤,抬头看向句芒。 句芒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他也清晰察觉到,体内主上种下的魂印正在寸寸碎裂,连同他们的魂魄、性命正一同消散。 “主上说过,即便身死,我们也会化作鬼将,不死不灭——” 蓐收嘶声喊道,眼底满是不甘。 王清夷缓缓落地,垂眸看向三人,声音清淡。 “秦建业说的话,你们也信?” 她的目光掠过三人渐渐透明的身躯。 “他说不死不灭,不过是骗你们为他卖命,魂印一碎,你们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句芒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魂魄缓缓脱离身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作点点幽光,被微风一吹,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他最后看向头顶天幕。 那层血色黑幕正在褪去,炙热的日光穿透云层。 第 419章 震撼 姬国公府上空,那层浓稠的血色黑幕随着金紫气的涤荡,渐渐散去。 夏日的阳光重新洒落,灼热驱散了盘踞许久的阴寒。 院墙内,那些盘旋嘶吼的阴魂失去了阵法支撑,在阳光下尖叫着化作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王清夷立于后院上空,手中铜剑归鞘,法印与五铢钱重新收回袖中。 她抬眸望向天际,光晕落在她的眼眸,驱散了眼底最后那抹冷意。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 染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远处跑来。 “郡主,您没事吧?” 从昨日清晨起,她便被郡主勒令进入静室,不得出静室半步。 她知道自己道行深浅,出去便是拖郡主后腿。 只能听话,恹恹窝在静室。 直到国公府上空的黑雾被金紫色光芒冲破,她才敢尝试走出衡芜苑。 王清夷转身,俯视跌跌撞撞朝她奔来的染竹,唇角微微弯起,声音清扬。 “放心,我没事——” 说话间,她目光越过染竹,看向远处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崔望舒在柳枝和二月的搀扶下快步走来,老夫人被菊嬷嬷和晴嬷嬷搀扶着,………………。 “染竹,告诉母亲她们,就说阵破了,让她们回去休息,这边还有其他需要善后。” 说话间,王清夷转身看向院墙之外,视线掠过飞檐斗拱,最终落在藏着龙一的阁楼中。 阁楼之上,龙一屏息凝神,努力将自己融入梁柱下的阴影之中。 这十几个时辰,是他有生以来最煎熬,也是最震撼的经历。 他亲眼见识了希夷郡主那深不可测的道法。 眼睁睁看着三道虚影化为虚无,看着地底裂开的缝隙中涌出无数阴魂鬼将,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雾被一道道金紫光芒彻底撕碎。 他攥在手中的短刃现在还微微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正在他松口气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脊背升起,带着一种异样的凝滞感。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道悬浮于半空的身影正静静看向他的位置。 只见那道悬浮于半空的身影,正静静看向他的位置。 那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窗棂,精准而直接地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情绪,却如冰冷的实质,让他浑身僵住,动弹不得半分,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不过片刻,那道目光便缓缓移开,悬浮的身形翩然落下,从容不迫。 龙一身体一软,滑落在地。 他活了三十年,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威慑。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悄悄退下阁楼,翻出宅院,往皇宫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姬国公府外,金吾卫们面面相觑。 那层笼罩姬国公府邸十几个时辰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露出国公府高大院墙和屋舍轮廓。 阳光重新落下,一切如常,耳边传来街巷小贩的吆喝声。 昨日那场异变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陈炎站在街角,望着姬国公府朱门大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能给尚书令大人一个交代。 不然——,想到陛下对国公府的态度,他神色微凝,转身挥了挥手,沉声下令。 “撤去戒严,所有人按原岗值守。我回宫复命。” 语毕,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龙一回到皇宫时,日头已经隐隐西斜。 他在内殿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听见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殿门推开,昭永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冕旒已除,只着常服,面色却比早朝时沉了几分。 内侍快步上前,替昭永帝解下腰间沉甸甸的白玉带,动作轻巧。 昭永帝走到御榻前坐下,手指搭上扶手,这才抬眼看向跪伏在地的龙一。 “说说,姬国公府上空的黑雾如何散去,有谁干预?”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问一件寻常不过的朝务。 但龙一跟了他多年,知道陛下越是这般平淡,越是认真。 龙一躬身跪伏,声音干涩沙哑。 “启禀陛下,黑雾是希夷郡主亲手所破,并无任何人出手干预。” 昭永帝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龙一便从头说起,将那十个时辰目睹的一切细细道来。 他说到那三道悬空的人影,说到地底裂开时涌出的无数鬼将阴魂, 再次回忆,龙一的声音,仍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轻颤。 “陛下,那绝不是人间之物——”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像是在回忆。 “奴才只觉,只要其中一只出现在人间,便是一方灾难——” 哪怕隔着数百米,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阴寒至极的腥臭。 昭永帝听到这里,身体向前微倾,没追问那些地底之物,而是话锋一转。 “那三人呢?” 龙一猜到陛下所想,连忙道。 “那三人道法高深,能悬空而立……。。” 说到此,他神色微凝,声音低了几分。 “可他们在希夷郡主手上,不过几招便败落,郡主手中不知祭出何物,奴才只觉紫气冲天,三人结阵不成,被金光扫中,当场魂飞魄散。” 昭永帝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下,目光沉了几分。 “你是说,那三个道法高深的高手,在她手上几招便败了?” 实力恐怖如斯? “是。” 龙一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昭永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若是你对付那三人,会如何?” 龙一面露羞愧,声音更低了几分。 “陛下,奴才,只能勉力对付其中一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连一人都不一定能赢。 而王清夷一人对三人,不过几招。 昭永帝眉心微拧。 “希夷郡主,可有受伤?” 龙一怔愣,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 “回陛下,郡主破阵之后,神色如常,未曾见有受伤之象。” 昭永帝沉默良久,久到龙一以为陛下不会再问,然后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姬国公真是好运道——养了个好孙女。”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龙一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下去吧。” 昭永帝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这几日给我盯紧了姬国公府,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奴才遵旨。” 龙一叩首,起身退出内殿。 殿内,昭永帝仍坐在御榻上,神色晦暗,只静静望着殿门方向。 高韦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昭永帝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几招便败了三人,看来朕要重新估量咱们这位郡主。” 他缓缓靠向御榻,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龙一说的那些话。 地底裂开,鬼将邪祟涌出,紫气冲天,几招败敌。 他睁开眼,望向姬国公府的方向。 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第 420章 齑粉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秦建业端坐在书案前,正与汪明相商近日拔营事宜。 猝然间,他猛的捂住胸口,喉头一甜—— “噗——” 一口暗血喷出,溅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上,染上暗红一片。 紧接着又是两口,暗黑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陛下——” 见此情景,汪明惊吓到手足无措,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扯着嗓子朝殿外喊。 “来人,元京,快来人——” “汪大人。” 秦建业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没事。” 他跌坐在圈椅上,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阵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上生生剥离。 他抬手捂着胸口,手背青筋毕露,额头是密密冷汗。 难道是句芒三人? 他的视线穿过大殿,落在内室方向。 殿内的暗室中,封存的槐木盒中,句芒三人的魂印玉符,此刻已碎成齑粉。 元京从殿外疾步而入。 他方才在廊下便听见汪明惊喊声。 以为出了大事。 此刻,见主上面色惨白地靠在椅背上,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主上,您怎么了?” 说话间,他余光扫见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渍,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汪明,声音压得极低。 “汪大人,刚才发生了何事?” “不知。” 汪明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声音发颤。 “陛下正在看军报,突然就吐了血,连吐了三口——” 元京面色骤变,正要再问,却听秦建业缓缓开口。 “无事。”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却沉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元京身上,眼底已不见方才的痛色,只剩下冷冽。 “让烛九和天昊过来见我。” 元京猛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烛九和天昊! 那两人可是主上身边最得力战将,轻易不动用。 如今却要同时召见二人,可见事态之严重。 他愣了一瞬,直到秦建业眼神一冷,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 “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退出大殿,脚步急促,面色凝重。 见背影远去,秦建业这才看向汪明,声音放柔了几分。 “汪大人,你先回去休息,朕已经让人去安王处,那边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汪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扫了眼地上的血渍,又看了看陛下苍白的脸色,终究不敢多问,只躬身道。 “是,陛下要保重身子。” 他倒退着出了大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建业转身进了殿后内室。 越接近暗室,越能清晰感受到玉符中逐渐消失的魂印。 他缓缓打开槐木盒,一眼便见到碎成齑粉的玉符。 “不可能——” 他身体猛的一震,眼底都是不敢置信。 他的阴阳锁魂阵,筹备了半年之久,怎么可能失败? 可眼前,句芒三人的魂印玉符碎成了齑粉。 那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仅仅是阵法彻底失败。 句芒三人,恐怕已然身死道消,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秦建业面色铁青,手腕微微颤动,指尖快速掐诀推演,试图寻到三人残存的魂印气息。 可接连数次推演,卦象皆是一片混沌,半分句芒三人的踪迹都算不出。 仿佛三人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他深深呼吸,努力压住翻涌的愤怒,转身出了内殿。 此时,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 烛九与天昊,高矮相当,皆是玄衣黑袍,面容肃然。 见秦建业出现,两人齐齐躬身,声音低沉。 “属下叩见主上。” 秦建业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靠向椅背上,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二人速去上京,查清楚句芒三人到底发生了何事,还有姬国公府那座阴阳锁魂阵,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记住,暂时避开王清夷。” 他语气微顿,眼底闪过狠意。 “句芒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属下遵命。”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等在殿外的元京,见殿内没有声响后,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殿,上前问道。 “主上,难道是句芒他们三人……” “嗯。” 秦建业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冷意。 “他们可能出事了。” 元京瞳孔震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句芒三人跟随主上多年,道法高深,又有阴阳锁魂阵为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一日都撑不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秦建业面色沉得吓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建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玄冥若回来,让他即刻来见朕。” 句芒三人若真是失败,他,便要即刻前往上京。 “是。” 元京躬身应声,退到一旁,不敢再言语。 秦建业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胸口那阵细密的刺痛依旧未曾消散,如同细针般,密密麻麻扎着心口。 句芒三人,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在孤岛上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心腹。 道法、忠诚、心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如今竟这般轻易折在王清夷手中,这份屈辱与损失,他绝不能忍。 既如此,他便亲自去上京会一会她。 …………………………… 静室之内,王清夷盘坐于蒲团之上,呼吸若有若无。 破阵之后体内的元气亏空,正被天地间的元气一点点补足。 丹田处气机缓缓流转,愈发充盈。 静室之外,染竹和蔷薇已经轮流值守了两日。 将前来探视的各院人等尽数挡了回去,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室门外,生怕有人惊扰到郡主。 幼桃捧着漆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静室紧闭的房门上,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问道。 “郡主还没出来吗?” “没有,郡主还在调息。” 蔷薇轻轻摇头,同样面露担忧。 幼桃碎步走到桌几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碟碟精致糕点摆好,语气软糯。 “厨房早上新做的芙蓉糕和桂花酥,蔷薇姐姐、染竹,你们先尝尝,垫垫肚子。” 蔷薇伸手将一盏温好的热茶推到染竹手边,轻声安抚。 “先歇会儿吧,守了这么久,也累了。” 染竹拈起一块芙蓉糕,却食不知味,目光始终黏在静室紧闭的门扉上,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低声咒骂。 “都怪松泉那妖道,还有背后算计的人,竟想设阵害我们郡主,简直是异想天开,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余管家紧绷的声音隔着院门响起,带着几分不容耽搁的急切。 “蔷薇,宫里高公公前来传旨,现已在前厅等候,传陛下口谕,宣郡主即刻入宫觐见!” 蔷薇和染竹霍然起身,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刚要开口商议。 却从静室那扇紧闭了两日的门内,传来王清夷平静无波的声音。 “我知道了。” “蔷薇,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 第421 章 质问 王清夷独自乘坐青帷马车前往皇宫。 与上次太后召见时不同,此番是高内侍亲自在前引路,沿途无一人敢多问一句。 直到马车行至元极殿东阶,方缓缓停下。 高韦一个眼神,内侍连忙上前掀帘。 高韦站在马车旁,一手虚扶,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容。 “希夷郡主,请。” 王清夷颔首,缓步下了马车。 她微敛袖口,一步一阶缓缓而上。 殿外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满朝朱紫贵胄,目光如织,齐刷刷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复杂。 有探究,也有幸灾乐祸,亦有不加掩饰的担忧。 她步履轻盈,从王律言与王律衡身侧经过时,目不斜视。 王律言眨眼眨得酸涩,也不见希夷看他一眼。 他虽不解陛下为何要在元极殿召见希夷。 此时见她神色如此从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大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御座之上的皇帝愈发威严。 昭永帝端坐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面上大半神情,只那双幽深的眼眸,正沉沉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行至丹陛之下,款款站立。 她抬眼,余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唐太傅。 见他神色虽凝重,眉宇间却无多少焦虑,与她临行前推演的卦象一般无二——平、顺。 她敛衽整衣,双膝一曲,对着御座行了个标准的稽首大礼,声音清越。 “臣希夷,奉召觐见,叩谢皇恩。” 殿中众臣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探究之色。 三日前姬国公府上空那场异变,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天子脚下,京畿之心,竟然有人敢布下那等邪阵。 还是在姬国公府。 若非金吾卫反应迅速,严防死守,把住要道,否则早已引发满城恐慌。 陛下此刻在元极殿召见希夷郡主,还能为何? 自是要为那场异变,向她这个‘当事人’问个清楚。 昭永帝居高临下,将殿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尊严。 “希夷郡主。” 他声音顿了顿,冕旒下的目光深邃。 “三日前,姬国公府内发生惊变,据暗报当时你与三名方士交过手,是否有此事?” 王清夷沉声道。 “回陛下,是有此事。” 昭永帝微微倾身,带着迫人的威压,继续询问。 “朕听闻,那三名方士,是你亲手所杀?” 殿下众朝臣发出阵阵惊呼。 当时整个姬国公府四周街巷皆被金吾卫把控封锁。 除了朝中几位重臣,无人清楚姬国公府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昭永帝当朝问出,竟是郡主斩杀三名方士,有些朝臣们确实吃惊。 “回陛下,是臣亲手所杀。” 王清夷抬头,目光迎上御座上的视线,神色坦然。 “都是你所为?” 昭永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朕且问你,此三人来历不明,身怀邪术,你既识得此阵,为何不早日报官,反倒要亲自出手?”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 “是为了杀人灭口,掩人耳目?还是说,那三人与你,有所关联?”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凝滞。 安国公站在王清夷一侧,见她神色始终未变,心中不禁暗赞。 另一侧的唐太傅则轻轻捋了捋胡须,眼帘低垂。 王清夷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从容。 “陛下,臣有三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昭永帝眉梢微挑。 “讲。” “第一。” 王清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三人在我国公府布下邪阵,意图谋害臣与国公府上下几百人,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臣身为郡主,护家卫国,所行皆是本分,不报官便杀了他们,此举——无罪。” 昭永帝沉默。 王清夷继续说道。 “第二,那阴阳锁魂阵歹毒异常,臣若不亲自出手,一旦阵成,不仅臣与国公府上下成为祭品,还会蔓延至整个上京城,届时陛下再问,臣和上京百姓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王清夷抬眼看向玉阶之上,目光清亮。 “臣以为,臣先下手为强,保全的是整个上京的安稳,只有功而没有过。” 唐太傅则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昭永帝微微点头,目光却未曾移开半分。 他语气陡然一转,带出几分深意。 “希夷郡主,你既识得那邪阵,自然认得那三人。” 他身子向前压了压,冕旒轻晃。 “那必然知晓,那三人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与你有何恩怨,竟要弃上京百姓于不顾,与你不死不休?”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王清夷神色不变,垂眸片刻,才缓缓抬头,迎上那双幽深且有深意的眼。 “陛下明鉴。” 她声音平静。 “臣自是知晓那幕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 第 422章 建业 王清夷抬眼看向昭永帝,眉眼温和沉静。 “此人,陛下应该听说过。” 闻言,昭永帝缓缓抬眸。 “哦——”。 声音悠长尾音轻扬,却听不出喜怒。 “是谁?” “他便是河南道节度使汪明汪大人身边的那位主上大人。” 王清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的大殿中,掷地有声。 她心如明镜,昭永帝岂会不知那三人的底细? 这几日,足够他调查的清楚。 今日宣召,分明是想借她之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秦建业的名字钉死在朝堂之上。 这层遮在大秦皇室面上的薄纱,一旦由她撕开,便是将大秦皇室的惊天丑闻,赤裸裸地曝于天下。 彼时,昭永帝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可她怎能做这第一人? “国公府上空这场邪阵法术,便是汪大人身边的主上大人所布。”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 哗然四起。 满朝文武神色骤变,方才殿中的沉稳肃穆荡然无存。 窃窃私语声渐响,瞬间将大殿的肃穆冲得七零八落。 汪明——河南道节度使手握重兵,麾下大军已开拔至潼关,距上京近在咫尺。 与此同时,安王亦从北面率军压境。 两路大军分别从东北两面对上京形成夹击之势。 汪明权势之盛、兵力之强,令朝中上下无不心存忌惮。 更令人惊疑的是,他身边那位自称先帝的“主上大人”,早已成为朝中私下流传的秘闻。 重臣们对此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却无人敢公开提及。 如今希夷郡主当朝指证,将这两件惊天大事关联在一起,其中暗藏的凶险与图谋,在场稍有城府之人,都能瞬间洞悉。 这早已不是什么府宅恩怨,而是牵扯到兵权、皇权的滔天阴谋。 唐太傅立于文臣之首,神色始终如常。 从六道木开始,他便已知晓幕后之人或许与先帝有关。 此刻听王清夷说出,不过是印证旧事。 只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怅然。 青阳侯站在武官列中。 他是昭永帝的心腹,朝中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他都有所耳闻。 此刻神色不变,仅是抬头看向昭永帝时,目光微凝。 与他二人的沉稳不同。 安国公、辅国公等世袭勋贵,脸色精彩至极,满是震骇与慌乱。 安国公眉头紧锁,眼底惊疑不定。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辅国公。 见辅国公亦是满脸愕然,两人目光交汇。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震骇。 汪明身边那位,若真如希夷郡主所言,与邪阵有关。 那他所图,恐怕远不止一个姬国公府。 那位到底是何意?目的何在? 安国公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凑近另一侧的南宁王,压低了声音。 “王爷可知此人底细?” 南宁王身着亲王蟒袍,手缓缓抚着下颌的胡须,神情闲适,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本王久居京城,不问外事,从何得知这等隐秘之事?”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淡淡看向安国公,眼底带着一抹意味深长,反问道。 “安国公素来消息灵通,难道也知道这惊天骇俗的内情?” 安国公心头一紧,连忙摆手否认,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神色。 “我哪里知晓这等大事,不过是听闻此事太过惊骇,一时慌乱罢了。” 说完,他连忙站直身子,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恢复了恭谨的模样,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暗自腹诽。 这南宁王果然是只老狐狸。 皇室宗亲之中,争权夺利者数不胜数。 唯独他置身事外,不听、不问、不好奇,该知道的一概不知,不该知道的更是绝不沾染。 这般明哲保身的本事,才让他活得最是惬意安稳,也最是长久。 昭永帝居高临下,将满殿神色尽收眼底。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如何证明?” “臣手中有一物,可为此事做证,绝无虚假。” 王清夷遥遥看向玉阶之上那抹明黄身影,目光清正,声音清越。 “证物臣已让贴身婢女妥善贴身收起,此刻婢女刚巧就在宫门外,陛下可以宣召一见。” 昭永帝唇角扯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这是连朕召见她的用意都算出。 真是好本事! 少顷,他微微抬手。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出列,声音尖细而恭敬。 “宣希夷郡主婢女觐见。” “是——” 高韦疾步走下玉阶,袍角翻飞,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殿中众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随后又纷纷落回王清夷身上。 众人皆在暗自揣测那证物究竟是什么? 安国公收回目光,余光瞥见身旁南宁王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蔷薇随着内侍宣召,跪在丹陛之下,脊背绷得笔直。 殿内隐约传来朝议之声,嗡嗡声响,听不真切。 她双手高举木匣,手臂酸胀,手指微微发颤,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来时郡主便让她带上这个木匣,说陛下可能会召见。 她当时应得干脆,此刻跪在这巍峨殿前,才觉出害怕。 不过内侍并未让她入殿,只低声道了一句“在此候着”,便退到一旁。 蔷薇心头反而松了口气。 不必面对那至高皇权,已是万幸。 不一会,殿门处有脚步声传来。 高韦缓步走下丹陛,目光落在那只高举的木匣上。 他停在蔷薇面前,不紧不慢地伸出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日光下微微一晃。 从她手中取走木匣。 木匣离开掌心那一刻,蔷薇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虚脱,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手臂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 高韦捧着木匣转身入殿,疾步行至御座前。 昭永帝目光落在那木匣上,神色淡然。 “可是此物?” “是。” 王清夷点头。 “打开。” 昭永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高韦应声,手指捏着匣盖,轻轻一掀。 木匣大开。 殿中烛火映照之下,一枚小巧的金镶玉佩静静卧于匣中,光泽温润。 玉质细腻,金丝缠绕,正面刻着两个小篆——建业。 昭永帝瞳孔骤缩,抬眼看向殿下的王清夷时,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第423 章 雷霆雨露 殿中烛火通明,那枚金镶玉佩在高韦手中,离得远,一众朝臣只瞧见木匣中的玉佩温润,却看不清全貌。 王清夷身姿亭亭立于白玉阶下,裙摆垂落,纹丝不动。 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便是那三人布阵时落下之物。”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朝臣们神色各异。 有惊愕,有狐疑,更有深藏的忌惮,原本规整的朝班,隐隐有了几分骚动。 金镶玉龙纹玉佩! 这四个字落在满朝文武耳中,可是非同小可。 大秦规制,金镶玉佩惟皇室可用。 此外亲王、郡王各有定制,寻常臣子便是得了也不敢佩戴于身。 更何况还刻有龙纹! 此物出现在那三名妖人手中,意味着什么,不需多言。 能站在元极殿的皆是人精。 此时他们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测。 每一个都关乎皇室隐秘,牵扯甚大。 谁都清楚,王清夷这一手,看似只是呈上证物,实则是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昭永帝逼到了两难之地,将了他一军。 为何代表大秦皇室的龙纹玉佩,会在邪阵贼人手中? 昭永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木匣之中,那枚玉佩上的龙纹清晰可见,“建业”二字分明。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关乎朝堂安稳,他避无可避,更无法随意搪塞。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淡而缓。 “建业。” 他轻声念出那两个字。 随即遥望,目光落在立于武官列中的南宁王身上。 “南宁王。” 南宁王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迈步出列,躬身听命。 “你身为皇室宗长,掌宗亲事务,见识广博,可识得这枚玉佩?” 昭永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语调。 南宁王垂着眼,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听到金镶玉龙纹玉佩,他便隐隐猜到此事迟早要落到自己头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连看一眼都未看,他总不能凭空胡扯。 “启禀陛下,臣可否先看一眼这枚玉佩?” 昭永帝微微颔首。 “高韦,把玉佩给王爷看看。” “是。” 高韦捧着木匣,转身走下玉阶,步伐轻缓,行至南宁王面前,微微躬身,将木匣举至齐眉。 “王爷。” 南宁王定眼看去。 烛光之下,那枚玉佩静放置在匣中,玉质温润如脂,金丝缠绕的龙纹细腻精致,正面两个小篆——建业。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元业王爷的玉佩。 他闭了闭眼,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这位元业王爷,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英年早逝,无嗣而终。 先帝登基后,追封:元业王。 他的遗物大多收入内府,怎会流落在外,又怎会出现在那三人手中? 这其中牵扯之深,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陛下也在等着,他不能不答。 南宁王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转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启禀陛下,臣看清楚了。” 语气稍顿。 “此物乃是已逝的元业王爷遗物,至于为何会出现在那几人手中,臣,不知。”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细语声。 元业王爷——先帝胞弟。 先帝未登基时便暴病而亡。 如今他的贴身玉佩出现在邪阵之人手中出现。 这背后的牵扯,细思极恐。 安国公眉头紧锁,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南宁王一眼。 南宁王退回列中,垂着眼,神色如常。 可安国公看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攥起。 御座之上,昭永帝沉默良久,目光从南宁王身上收回,缓缓落在王清夷脸上,神色幽深难测。 “希夷郡主,你呈上此物,可知意味着什么?” 王清夷立于阶下,身姿纤细,声音清越。 “臣不知。” “臣只是呈上证物,如何定夺,全凭陛下圣断。” 王清夷立于阶下,烛光下,面容莹润,神色从容。 她心中清明如镜。 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并非那三人遗落。 而是那日在云雾山,她与秦建业交手时,趁乱从他身上拽下。 留下此物,便是为了预防昭永帝有朝一日的疑心发难。 今日,果然用上。 皇家之物为何出现在妖人手上,这话她不说,满朝文武的眼睛雪亮。 众目睽睽之下,昭永帝若不能给出交代,便是告诉满朝文武。 大秦皇室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今日能默许暗杀功臣,他日又会是谁?谁还能自保?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唐太傅脸颊微微抖动。 他都能想象,此时陛下内心是如何的愤怒。 昭永帝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他自然猜到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绝不可能是那三人遗落。 可当着满朝的面,他只能忍气认下。 “南宁王。” “臣在。” 南宁王出列,躬身听命。 昭永帝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命你即刻彻查姬国公府邪阵一案,南宁王,你且记住,朕不要什么粉饰太平的奏章,要的是水落石出的真相。” 他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泛着森冷。 听得出是在隐忍。 “无论牵扯到何人,哪怕是皇亲国戚、肱股之臣,你都要一查到底,给朕一个交代,给姬国公府和天下一个交代!” “臣遵旨。” 南宁王神色肃然,躬身接旨,直起身时,目光微垂,与王清夷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收。 王清夷垂眸,神色如此,眼前之事,似是与她无关一般。 昭永帝偏过头,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淡淡问道。 “朕如此处置,不知希夷郡主,可还满意?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清夷。 有探究,有忌惮,有心惊。 所有人都听出了帝王话语里隐忍不发的怒火。 王清夷不慌不忙,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唯听陛下圣裁,绝无异议。” 昭永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锐利,似要将她看穿,良久,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哼,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宽大衣袖,转身便走。 脚步急促而沉重。 喜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扯着嗓子高呼。 “退——朝——” 第424 章 帝王猜疑 姬国公府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行至长街尽头,王律衡终于按捺不住,掀帘吩咐车夫停靠,直接钻进了王律言的马车。 王律言正望着车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眉头微拧,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车厢门被掀开的动静。 他偏过头,眸光平静,淡淡开口问道。 “何事如此急躁?” “大哥,我心里实在不踏实,一直在想——” 王律衡快步在他对面落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眉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心有余悸的神色,“我们家这希夷,怎会如此大胆?” 直到此刻,大殿上的惊心动魄依旧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希夷当朝指认汪明身边那位,呈上元业王爷的玉佩,字字句句将陛下逼到退无可退。 简直是胆大包天,逼得大秦天子愤然离席。 满朝文武,谁见过这样的场面? 王律言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拿起茶壶,斟了七分,缓缓推到对面。 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懒洋洋地开口。 “谁让她父亲和二叔无用呢?” 声音里带着一抹索然,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大哥,你,你怎可说这般话?” 王律衡顿时语塞,脸颊涌上几分羞愤与窘迫。 这般直白的话,戳中了他的无力。 可这等话,怎能如此轻易就说出口? 王律言放下茶杯,伸手将车帘拢了拢,遮住外面刺目的日光,这才偏头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寡淡。 “那你说,今日这般情景下,希夷该如何应对?” 王律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如何应对? 父亲远在淮南道,一时鞭长莫及。 他们兄弟二人虽立于朝堂,论权柄论分量,哪一个能在天子震怒时替希夷挡上一挡? 让希夷一个女郎独自面对帝王猜疑,…………。 “父亲不在府上,你我二人,皆是无能为力。” 王律言长长叹息一声,神色惆怅。 “不知父亲何时方能回来——,若是父亲在,希夷何须如此孤身涉险……” 他声音渐低,语气有说不出的萧索。 王律衡沉默良久,也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与此同时。 王清夷的马车刚行驶到街头, 车帘忽然被人无声掀开一角,一道人影利落闪入。 她手腕微转,手指刚要扬起做防备之势,抬眸望去,先是微微一怔,周身戒备瞬间消散。 随即眉眼缓缓漾开一层浅淡笑意。 “谢大人,你何时回得上京?” 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久别重逢的轻快。 蔷薇一见是谢宸安,立刻往车厢角落缩了缩,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瞧,只当自己是块布景。 谢宸安在王清夷对面落座。 他身形挺拔颀长,身姿卓然。 刚一坐下,本还算宽敞的车厢,瞬间便显得逼仄起来,连空气都似变得凝滞。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上京,虽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眉眼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漾着温和笑意。 他的视线落在王清夷脸上,细细打量,像是在确认。 目光温柔,带着久别重逢。 “今日刚到。” 他声音温温的,放得极轻,透着几分安抚。 “回上京是有要事?” 王清夷好奇询问。 渭水对岸与安王对峙。 此时正是关键时刻,谢大人怎能放心回上京? 不过,她与谢宸安许久未见,此时见到确实惊喜。 谢宸安看她时,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尽数卸去,眼底只剩柔和。 “这次回上京,比较突然,主要还是为秦建业上京一事,需即刻入宫与陛下商议对策。” 王清夷闻言,神色微微一凝,放在膝上的手指轻叩。 谢宸安没有半分隐瞒,低声同她细说,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 “在渭水时,谢玄抓到一名潜伏在北庭军的奸细,经审问,已查清对方底细。” 他抬眸看她,目光清正,似是怕她担忧,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润。 “据奸细交代,安王已与秦建业联手,朔方军虽奉命拦截汪明所部,可军中有两人,当年曾见过先帝一面,面对秦建业,无人敢真正拔刀相向。” 是以朔方军防线,一退再退,被步步紧逼。 昭永帝也是知晓此事,前几日姬国公府邪祟一事,才会故意放任。 他甚至希望,姬国公府众人遇害,如此,姬国公才会与秦建业不死不休。 谁知竟然被希夷随手破阵。 王清夷眉头微蹙,眼底却并无太多意外。 她早料到安王与秦建业会联手,只是没料到安王倒戈得如此迅速。 “所以此番暗中回上京,其一,便是与陛下商议如何设伏。” 其二,便是谢宸安的私心。 说罢,他便静静望着她,目光清润深邃,只专注地落在她一人身上。。 王清夷沉默片刻,指节轻叩,推演片刻,抬眸时眼波清亮。 “秦建业快到上京郊外了?” “最迟明日,便会抵达上京郊外五十里处。” 说起此事,谢宸安神色依旧平和,语气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几分锐利,只在看她时,又柔了下去。 “不过不用担心,我故意放他过潼关。”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微沉。 “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他肯正面露面,这个机会,怎么也要给他。” 王清夷唇角轻轻弯起,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懂他的笃定。 “嗯,我不担心。” 她声音不高,透着几分讥讽。 “他迫不及待想要重回上京夺权,总要让他亲身体会一番,什么叫机关算尽,最终一场空。” 不然总躲在背后出手,防不胜防。 第 425章 时机 马车停在姬国公府门前。 府门前值守的门子瞥见是郡主车驾,原本倦怠的神色瞬间褪去,满是激动,连忙扬声通传。 “郡主回来了——” 谢宸安先一步下车,回身虚扶了一把。 王清夷踩在脚踏上,站稳后抬眸看他。 “谢大人,若是有需要,派人过来说一声便可。” 虽没有明说,可她与谢宸安的目的一致。 “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中,希夷,不用担心。” 谢宸安截住她的话,语气温和却笃定。 “ 我这便走了。” 他后退一步,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庞上稍作停留,转瞬便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身姿挺拔,步履匆匆却丝毫不乱。 王清夷立在门前,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收回视线,缓步进了府门。 另一边,皇宫内殿。 谢宸安刚踏进去,便感受到一种近乎凝固的昏暗。 明黄色的帷幔垂落在地,朱红的立柱好似失了鲜亮般。 昭永帝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沉沉,看不清喜怒。 “谢爱卿,你回来了——”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谢宸安近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臣拜见陛下。” “免礼。” 昭永帝摆了摆手,见到谢宸安,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力气,身子微微前倾,偏头看向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高韦。 “赐座,让谢大人坐近说话。” “是。” 高韦连忙应声,挥了挥手,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搬来座椅,放在御座下首,离昭永帝不过数尺。 随后又手脚麻利地点亮几盏烛台,内殿瞬间灯火通明,将那些昏暗驱散了大半。 高韦退到一旁,偷偷抬眼看了看陛下,见他神色比刚才精神了许多,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家陛下,还是天子么? 谁都能逼迫,处处被为难。 内忧外患,步步荆棘。 昭永帝没有留意高韦的神色,视线落在谢宸安脸上,目光幽深。 “谢爱卿一路辛苦了。” “为国尽忠,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谢宸安正襟危坐,神色肃然,没有半句虚言。 “陛下,臣入城之时,特意绕路至上京北郊,实地探查一番。” 他抬眸,眼神清正,神色沉稳。 “北郊军营大帐绵延不绝,看不到头,与收到的军情急奏无误,最少有五万人马。” “汪明此番行动迅猛果决,显然是有备而来,绝不会轻易撤兵……。 昭永帝没有说话,手搭在扶手上,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内殿一时寂静,烛芯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良久,昭永帝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朕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狠意。 “谢爱卿,若是那位逼迫——” 他下颌紧咬。 “朕该如何?”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殿中二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陛下——” 谢宸安起身,躬身抱拳。 “先帝只能是先帝。” 他站直了身体,直直看向昭永帝。 “此役避无可避,亦退无可退——” 昭永帝眼帘半遮,烛火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当年那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傀儡太子,早已消失在年年岁岁中。 如今端坐于这御座之上的,是大秦皇帝。 他手掌紧握,攥紧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片刻,他抬眸说话。 “谢爱卿。” “臣在!” 谢宸安躬身抱拳。 昭永帝神色逐渐坚定。 “不必留手!” 谢宸安:“臣遵旨。” 昭永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还有一事,朕已命南宁王彻查姬国公府邪阵一案,玉佩之事,你与南宁王相商,对外就说是贼人盗取,其他暂时封存。” 待时机到后,他自会挨个清算。 谢宸安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是。” 昭永帝又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渐渐西移的日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都来了,那就都来吧,朕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谢宸安低垂着眼眸,没有接话。 随后,两人继续商议关于西北边防军回防事宜。 直到亥时,才定下最终策略,谢宸安方出了宫门。 夜风拂过长街,谢宸安乘马车回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谢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光晕明灭不定。 车停稳,谢宸安掀帘而下。 门廊处,一道身影已经等候多时。 谢亥见到家主身影,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家主,陈副将在书房等候多时。”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紧绷。 张大人离开上京后,南衙十六卫基本由陈副将负责。 此时在书房等候多时,必然是急事。 谢宸安微微颔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 “去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内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谢宸安推门而入。 陈炎眉心微拧,端坐在客座上,手边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听到声响,他猛然起身。 抬眼见是尚书令大人,连忙上前两步,躬身抱拳。 “下官拜见尚书令大人。” 声音虽低,中气却是十足。 “陈大人,坐。” 谢宸安大步越过他,行至书案后落座,随手解下外袍搭在一旁。 有婢女端着新沏的茶盏进来,轻轻放在谢宸安手边,又将陈炎面前凉透的茶换过,退出书房,掩上门扉。 动作轻巧利落,一气呵成。 谢宸安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陈炎端坐在侧,直到尚书令大人放下茶盏,方才开口。 “大人,南衙前十二卫,除了金吾卫由下官统筹,其他十一卫已基本掌控,可供大人驱使。” 说话时,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 谢宸安面色微缓,微微颔首。 “陈将军辛苦。” 陈炎心中一热,抱了抱拳。 “只是——” 他语气略显迟疑。 “只是什么?” 谢宸安抬头看他,语气平淡。 “陈将军不必遮掩,非常时刻,说罢。” 陈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抱拳。 “大人,兵部最近动作很大。” 他蹙着眉,似在斟酌措辞。 “兵部范大人手中有陛下调兵令牌,下官担心,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粮饷、兵器和马匹这些后勤物资的调配,若是唐尚书再与其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若范、唐二人联手从中作梗,南衙诸卫即便再忠诚,没有粮饷兵器,也不过是无牙之虎。 谢宸安听完,神色未变,只垂下眼帘,手指在案上轻叩。 沉默片刻,他抬眸看向陈炎。 “范大人手中的令牌,是陛下一月前所赐,管不到你们南衙。”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至于唐尚书——”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我自有打算,陈将军记住,他的户部尚书不会长久。” 唐刊本是安王心腹,留他在户部至今,不过是为了稳住朝局。 待到时机成熟,随时可将其替换,绝不会让他坏了大事。 陈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重重抱拳。 “下官明白。” 谢宸安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 “你先稳住南衙,其他不必多虑。” 陈炎应声。 “是。” 第 426章 北郊 衡芜苑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王清夷便起身梳洗。 昨夜回来后,想到谢大人周身紫气越发浓郁,便推演了半宿,睡下时已近子时三刻。 加之近期上京城上空流转的气流变幻莫测。 很难心无旁骛。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秦建业近期便会动手。 刚洗漱妥当。 染竹端着茶点进来,搁在桌案上,见郡主正倚在窗前出神,便没有出声打扰。 王清夷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脑海中的推演始终差了那么一层。 紫气从背脊入龙眸—— 按道门典籍所载,龙脉紫气移至龙眸,便意味着,龙脉察觉危机,正在自行寻找破解之法。 可龙脉没有灵智,无法自行查找。 除非有人以秘法牵引。 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当世屈指可数。 秦建业算一个。 难道除了六道门,秦建业还留有后手? 王清夷若有所思。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郡主。” 染竹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十五和十七过来了,在院外候着。”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微张,眼底划过一抹惊喜。 “十五回来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让他们到书房说话。” “是。” 染竹含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王清夷理了理衣襟,抬脚往书房走去。 昨夜推演时,她还在想,六道木的事不能再拖,没想到十五今日便到。 她走到书房,刚在书案后坐定。 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染竹引着两人进了书房。 玄十五走在前面,他身形魁梧,一身深青短褐,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玄十七紧随其后,眉头微凝,左手手腕处有明显伤口,伤口红肿、渗血。 “属下参见郡主。”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行礼。 “你们坐下说话。” 王清夷抬手示意,目光在十七手腕那道伤口停了停,并未多言。 染竹端着茶盘上前,给二人各斟了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玄十五接过茶盏,道了声谢,也不客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王清夷待二人面色微缓,方开口说话。 “十五,这一路辛苦了。” 玄十五挠了挠头,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郡主这话说的,属下可不辛苦,倒是那棵树,比预想的粗壮不少,属下一路小心护着,就怕磕了碰了,误了郡主所托。” 王清夷唇角微扬,没有接话,只问。 “那棵树,现在何处?” 玄十五与玄十七对视一眼,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回禀郡主,属下昨日傍晚便到了北门。” 他拧着眉梢,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景象。 “本想着趁城门关之前运进来,谁知还没到城门口,便发觉有些不对。” 王清夷眸光微凝。 “如何?” “守城的城门将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盘查极严。” 玄十五眉头微皱。 “盘查的都是生面孔,不光查验路引文牒,连运货的马车都要掀开篷布查看,属下担心出了岔子,便没敢进城——” 就这棵树,万一被有心人借机毁了,他该如何向郡主交代。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所以你便没有入城。” 王清夷接过话头。 “是。” 玄十五点头。 “属下不敢贸然行事,便先把那棵树安置在北郊的庄子上,让庄头好生看管,今早天不亮便进了城。” 王清夷微微颔首,沉吟片刻。 城门守备森严—— 安王的人马在城外虎视眈眈,秦建业那边又蠢蠢欲动。 两路人马已然联手,且形成了夹击之势。 城门加强戒备,倒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生面孔? 如此一来,六道木入城便成了麻烦。 毕竟秦建业就在上京郊外,城门附近必然有他的眼线。 六道木未重新栽种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抬眸看向玄十五。 “无妨。” 语气清淡,神色平静。 “今夜子时过后,我安排人过去搬运进城。” 她眼帘微垂,手指在桌案上轻叩。 如何进城一事,便交给老太傅。 总不能事事都让她的人来回奔波。 毕竟最受六道木下方阵法影响的便是他的太傅府。 也该老太傅出力。 闻言,玄十五面色大喜,抱拳应道。 “是,属下今夜便在北郊庄子等候来人。” 王清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玄十七。 “十七,你呢?” 她看了一眼他手腕处红肿的伤口。 “怎么和十五碰到一处?” 玄十七面上露出几分难得的赧然,起身抱拳。 “启禀郡主,属下此行多亏了十五,不然——” 他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不然属下和谢戌他们,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王清夷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细说。” 玄十七重新落座,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前两日凌晨,属下与谢戌随那位王夫人的人出城,找到上京城郊那处宅院。” 王清夷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初时还算顺利。” 玄十七眉头微拧。 “那处宅院外围只有零星几个守卫暗哨,属下和谢戌联手,没费什么功夫便解决了。可进了内院——”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才发现里头很是古怪。” “什么古怪?” 染竹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一句。 王清夷看了她一眼,染竹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玄十七继续说道。 “内院设有阵法,属下虽不懂道法,但一踏进去便觉得浑身发沉,脑袋发晕,脚步都迈不开,幸亏属下手中有郡主赠予的五铢钱,破了其中一处阵角。”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压惊。 “属下见势不对,连忙退出,可还是被宅院中的护卫发现,他们的人太多,估计有五六十人,属下被迫燃放了求救信号,也是运气,十五恰好就在附近。” 玄十五挠了挠头,笑得憨厚。 “属下本是要去北边探路的,远远瞧见信号,赶过去一看,好家伙,十七带着七八个人被堵在宅子里,外头又涌来一拨人,那处宅子少说藏了七八十人。” 他拍了拍胸脯。 “属下带人直接拎着刀就冲进去了。” 第 427章 后巷 玄十五说得轻描淡写,可王清夷清楚。 能迫使玄十七和谢戌二人求救,那处宅院里藏匿的人绝不普通。 看来还是需要她亲自过去一探究竟。 王清夷不再追问,目光在二人面上各停了一瞬。 “此行凶险,能全身而退便是万幸。” 她眼眸半遮,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玄十七。。 “让你带去的那座小型法阵,有无布下?” “回禀郡主,幸不辱命。” 玄十七正色道。 “属下踏入那处宅院内宅便把法阵暗中布下。” 若不是为了布下法阵,他们也不会被那些人发现。 他低声继续道。 “布下法阵后,属下又用余下的五铢钱破了内宅的阵角,刚出内宅便遭遇截杀——” “不过——” 玄十七语气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起身放在书案上。 “这枚令牌是属下撤离时,经过外院书房时取走。” 跟在郡主身边久了,眼神练得犀利。 哪怕仓促间,还是一眼看到书案上那个突兀的笔挂。 “属下当时便觉得很是奇怪,便尝试着转开笔挂,便发现这枚令牌。” 王清夷拿起令牌,上下翻看。 “是安王的私印——” 她抬眸看向二人。 “这处宅院,是安王的。” 玄十七点头。 “明面上是户部尚书唐大人他夫人的陪嫁。” 王清夷将令牌放在桌案一侧。 “此事先不要声张。” 她看向染竹。 “把令牌收好,晚些时候我仔细看。” “是。” 染竹小心收起令牌。 王清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沉默片刻。 “十五,六道木的事,今夜子时,你与十七在北郊庄子上等候,我会安排人过去接应。” “是。” 两人齐齐应声。 “十七,你和谢戌这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两日,养好伤再说。” 玄十七抱拳,迟疑了一下。 “郡主,那处宅院,属下担心——” “担心安王有所察觉?” 王清夷转过身,唇角微微勾起。 “放心,那处法阵打开后,除了我,所有人都无法进出宅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推演过,被藏在宅院中的幼童有惊无险,暂时不会有事。 若不是六道木未布下之前,她不能离城。 她早已自己出城相救。 玄十七与玄十五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齐齐躬身。 “是,属下告退。” 染竹送二人出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她脚步轻快,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凑到王清夷跟前,蹲下身来。 “郡主,奴婢求您一件事。” “求?” 王清夷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素来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倒是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跳脱的染竹说出‘求’。 她眉梢微扬。 “说来听听吧。” “那个,是蔷薇姐姐她——” 染竹表情讪讪,欲言又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王清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蔷薇? 她记得前几日,蔷薇便特意前来告假,只说家中有事需回去一趟,她当时未曾细问,准了一日假期。 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私事,怕是另有隐情。 “蔷薇出了何事?” 她淡淡开口问道。 “是这样的郡主,” 染竹仰头看着她,笑容愈发讨好,声音却压得极低。 “蔷薇姐姐家中嫂嫂,要给她私自说亲,今日还特意让人上门相看,我和幼桃姐姐都放心不下,想去她家中看看。” 说到这里,染竹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忿忿。 “郡主,您不知道,蔷薇姐姐那嫂嫂绝非善类,平日里对着蔷薇总是一脸讨好,眼底却全是算计,待姐姐一点也不上心,奴婢怕她胡乱给姐姐寻一门亲事,委屈了姐姐。” 私自给蔷薇说亲?王清夷神色微凝,并未立刻答话。 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轻叩,掐指快速推演起来,随即面色骤然一沉。 “你且与幼桃一同前往后巷,若此事当真,见到蔷薇家人,便直接说是我的吩咐。” 她抬眸看向染竹,神色肃然。 “蔷薇的婚嫁,必须经我同意方可议定你告诉她们,我王身边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肖想的。” 染竹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险些忍不住跳起来,手掌轻轻拍着。 “太好了!郡主您真是太好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又凑近了几分,小声说道。 “郡主,我和幼桃姐姐都去了后巷,您身边没人伺候可怎么行,要不我让……” “不用。” 王清夷打断她,语气淡然。 “我中午到母亲院中用餐,身边不需要人跟着。” 染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王清夷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寻幼桃姐姐。” 她起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王清夷,灿然道。 “郡主,您真好。” 王清夷没应声,只摆了摆手。 染竹这才快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心中微微轻叹。 她竟从未留意,蔷薇、染竹、幼桃她们,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从未推演过三人的姻缘。 若是因此耽误了她们的终身,倒是她这个做主子的疏忽了。 今日推演,果然如染竹所言,蔷薇嫂嫂说的那门亲事,非但不是蔷薇的正缘,对方更是心术不正之人,亲事背后还藏着几分血色祸端。 她眸色渐冷,竟敢算计到她的人头上,当真是不知死活。 ……………………………… 出了衡芜苑,染竹脚步轻快,沿着游廊拐过月门,远远便瞧见幼桃从大厨房方向过来。 “幼桃姐姐——”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气息微喘,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喜色。 幼桃驻足,见染竹跑到鬓角上的碎发都散了,不由好笑。 “什么事这般急?” 染竹四处张望后,压低声音。 “郡主允我们去后巷找蔷薇姐姐了。” “真的?” 幼桃睁大眼睛,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当然。” 染竹拉着她的手便要走。 “快些,我们现在就过去。” 幼桃脚步停下,挣了挣手腕。 “我们先回房间。” “怎么了?” 染竹急得跺脚。 “这都快午时了,万一蔷薇姐姐那嫂嫂利欲熏心,随便允了人家可怎么好?” “正因为事态紧急,咱们才不能空手过去。” 幼桃语气沉稳,看着染竹急哄哄的模样,耐心解释。 “咱们是登门去蔷薇姐姐家,总得带些东西,不能落了姐姐的面子,让她家人看轻了她。” 染竹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还是姐姐想得周全,是我太心急了。” 两人当即折返回住处,幼桃打开柜子,取出两盒精致的糕点。 这是昨日府里新做的点心,郡主特意赏了她们,品相极佳。 染竹接过一盒,两人收拾妥当,便匆匆往后巷赶去。 第428 章 蔷薇 姬国公府后巷住的多是各院的主子看重的管事家眷。 青砖小院,一溜排开,密密麻麻,足足有六排。 蔷薇的兄嫂住在后巷第二排第五间。 院门半掩。 染竹和幼桃刚走近,院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 染竹抬手刚想叩门,被幼桃拦下。 幼桃冲她摇摇头,染竹立时会意,站在院门外听了起来。 小院内,蔷薇正低头搓洗着木盆里的衣裳。 她没有抬头,任由王春花站在跟前喋喋不休。 “蔷薇,我可是你亲嫂嫂,我能害你吗?” 王春花忍着气,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我家二春的人品,整个国公府上下都知晓,在外从不拈花惹草,你嫁过去,直接就能当家做主,不比你在郡主跟前伺候人强?你想想,你今年都十九了,再拖下去……。” 蔷薇搓揉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用力到指间发白,随即又继续搓洗着,声音淡淡。 “嫂嫂,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不劳我操心?” 王春花声调拔高,又迅速压下去,蹲下身子凑近几分,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蔷薇,爹娘年事已高,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我家二春前头那个没留下一儿半女,你一进门就是正经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蔷薇抿着唇,没有说话,只将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动作不紧不慢。 院门外,染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咬着唇,压低声音对幼桃说。 “那个二春,是不是上回在角门跟婆子抢活计,被倒夜壶的婆子骂了几天的那个二春。” 见幼桃点头,她气到差点破口骂人。 “就那个破落户?指着打零工过活,若不是一家子都是我们国公府的家生子,就他,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玩意,也配?” 幼桃面色也不好看,但比染竹沉稳些,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只见里头王春花还在说。 “二春说了,只要你点头,三媒六聘一样不少,绝不让你委屈,你嫁过去后,只管着生儿育女,到时再让三春接了你在郡主身边的活计——” “够了。” 蔷薇终于抬起头,眼底没有怒意,只有疲惫。 她看着王春花,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 “嫂嫂,这门亲事我不会应的,郡主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近前。” 王春花脸色渐冷,双手叉腰。 “你,你这死丫头,给脸不要脸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郡主身边婢女就了不起了?等你过了二十,看谁还要你!” “那也不用嫂嫂操心。” 蔷薇不再理会,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染竹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往里冲。 幼桃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随即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院门。 “蔷薇姐姐——” 幼桃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欢快,像是根本没听见方才那些话。 王春花明显被惊了一下,板着脸刚想发飙,抬眼看清来人,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堆起笑迎上前去,腰弯得极低。 “哟,这不是郡主身边的染竹和幼桃小娘子,快请进,快请进。” 说话间,目光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从她们身上簇新的衣裳再到两人手里提着的糕点盒子,眼底的讨好和算计几乎要溢出。 染竹冷着脸,昂着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与幼桃一道跨进门去。 蔷薇见是她二人,脸上漾起真切的笑容,起身拽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上前,语气嗔怪。 “你们俩怎么过来了?郡主跟前谁伺候?仔细回去挨训。” 幼桃笑着拉住蔷薇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说。 “郡主去世子夫人院中用膳,不让我们跟着,我们闲来无事,便来姐姐这边看看。” 染竹把手里的糕点往桌上一放,瞥了王春花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 “这是郡主赏的,我们舍不得吃,特意给姐姐带来尝尝。” 王春花一听是郡主赏赐,眼睛都亮了,凑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掀盒盖。 “哎哟,郡主赏的东西,那必定是好的——。” 染竹一把按住盒子,皮笑肉不笑。 “王嫂子,这是给蔷薇姐姐的。” 王春花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干笑两声。 “是是是,给我们家蔷薇的。” 蔷薇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说话。 幼桃拉着蔷薇往里屋走,回头对染竹使了个眼色。 染竹会意,往门口一站,刚好堵住王春花跟进去的路。 “蔷薇嫂嫂,我们要说一些体己话。” “哦,哦,好——” 王春花讪讪陪着笑脸,眼睁睁看着染竹冷着脸,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气得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幼桃进了里屋,拉着蔷薇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 “蔷薇姐姐,那二春的事,我们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 蔷薇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苦笑一声,眼眶泛红,却忍着没落泪。 “让你们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幼桃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而坚定。 “蔷薇姐姐别怕,你的事,郡主都知道。” 蔷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郡主,她如何知晓?” 随即又反应过来,苦笑道。 “这世间哪有郡主不知道的……。” 幼桃点头,凑近她耳边,将郡主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一遍。 蔷薇听完,怔在原地,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幼桃见蔷薇落泪,也不催促,只静静握着她的手。 染竹巴巴地看着,讷讷道。 “蔷薇姐姐,你,你别哭啊,万事有我们郡主做主呢。” 半晌,蔷薇才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哑。 “让你们见笑了,我那个嫂嫂……。” 她声音一滞,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同是家生子,幼桃明白她的难处,也知道蔷薇父母和兄嫂的德行。 王春花当年在家生子中,模样算是出挑的,生得白净,眉眼也周正,一眼便被蔷薇的大哥相中。 为了娶王春花进门,彼时蔷薇大哥掏空了家底,才将人迎进门。 谁知王春花过门便显了本色。 新婚第二日,便撂下话来,往后这个家,得她说了算。 蔷薇大哥性子软,又被拿捏得死死的,自然不敢吭声。 蔷薇爹娘又是以儿子为重的人,觉着媳妇进门是喜事,家和万事兴,便事事顺着。 时日一长,王春花越发得寸进尺,家中大小事务、钱财全攥在手里。 若不是蔷薇自小聪明伶俐,被崔望舒一眼看重,选进了松雪斋,后来又指给王清夷,怕是早就被王春花随便寻个人家打发了。 第 429章 蔷薇1 幼桃家中也是兄嫂当家,兄嫂虽是自私,却远没有王春花那般泼辣、跋扈。 加上父母对她还算看重,日子过得比蔷薇舒坦。 想到蔷薇姐姐往日在郡主身边时的沉稳大气,在家被如此欺辱,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轻声道。 “蔷薇姐姐你受苦了。” 蔷薇摇摇头,苦笑。 “苦不苦的,都已经过来了,只是我那个嫂嫂,贪心不足,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了郡主头上……。” 嫂嫂娘家那三春是个什么货色,她最是清楚。 好吃懒做,没有半分眼力见,不说贴身婢女,粗使婢女都当不得。 嫂嫂竟然异想天开,想把三春塞进衡芜苑内院,蔷薇差点气笑了。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想到刚才幼桃所说,低声询问。 “郡主她,真的这般说了?” “千真万确。” 幼桃凑近她,悄声说道。 “郡主说了,不只是你的事,我们的事,都必须经她同意方可议定,郡主还说,她身边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肖想。” 蔷薇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院外,王春花凑到门边,隔着门板想听听三人在屋里到底说了什么。 却只听声音,什么也听不清。 急得她搓着手,在院中来回走动。 “吱嘎”一声,木门从里打开。 幼桃扶着蔷薇出来。 蔷薇眼眶微红,急得王春花恨不得立时上前撕了小姑子那张俏脸。 “呦——” 她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眼睛斜斜地瞥过去。 “这是回家吃了多少苦,在外人跟前哭成这般。” 话里话外,全是刺。 她咬准了蔷薇必是在外人面前诉了苦,让这两个贱婢知道家中事。 传出去,还不知街坊邻里怎么议论她这个嫂嫂刻薄。 她心里恨得发紧,暗暗打定主意。 等松柏回来,定要让爹娘好好教训教训这小贱人,叫她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吃没吃苦,你不知道?” 染竹上前两步,挡在蔷薇身前,把王春花那含恨的目光隔开。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春花一遍,目光带着明晃晃的鄙夷。 “我们蔷薇姐姐就是到老夫人院中,菊嬷嬷她们都要高看几分,你算什么玩意,也配说教蔷薇姐姐?” 她的嘴角微微一挑,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多想想你家郎君的差事,若是因为你出了差错,哼——。” 王春花脸色骤变。 她张了张嘴,想怼上一句,可对上幼桃和染竹两道冷冰冰的目光,到底咽了回去。 她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恨恨地扭过头去,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恨得咬紧牙根。 只等郎君、爹娘回来,到时就要蔷薇好看。 幼桃和染竹出了院门,走出老远,染竹才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有郡主做主,蔷薇姐姐心中会有数。” 现在有了郡主发话,哪怕是蔷薇姐姐爹娘,也做不得主。 幼桃拉着她的手,绕过巷口,回了衡芜苑。 两人走远,院门外的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王春花压着的怒火终于没了顾忌。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便哭嚎起来。 “我不活了,被一个嫁不出去的小姑子带人回来羞辱,我这张脸以后还往哪儿搁,……。” 若是往日,蔷薇定要出来低声下气地安抚劝解。 可今日,屋里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王春花哭了一阵,嗓子干得冒烟,也没等到那扇门打开。 而这个时辰,后巷邻里,大多都在国公府当值,更是无人过来问一句。 意识到,她渐渐收了声,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添油加醋。 日头偏西,后巷陆续有奴仆回来,左右隐隐有说话笑闹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松柏推门进来,后头跟着蔷薇的爹娘。 三个人一进院,便看见王春花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衣襟上还沾了土。 “春花,这,这是怎么了?” 松柏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弯腰去扶她。 “谁欺负你了?” 王春花挨到他手臂的瞬间,浑身一个激灵,嘴一张,便嚎啕大哭起来。 “松柏啊,你妹妹她,她带两个外人回来,指着鼻子骂我……,啊……,说我不配管她,还说让我想想你的差事,你说,这是人说的话吗?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连个小姑子都骑到我头上,欺负人都欺负到家了,我还活什么劲儿……。” 她断断续续地数落着,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蔷薇的爹娘没出声,拉着脸坐到院中的石凳上。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松柏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松开王春花,大步走到蔷薇房门前。 “啪啪啪”地拍打着木门,手掌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都颤。 “蔷薇,出来!” 王春花抹了一把眼泪,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一旁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里安静了片刻。 “吱嘎”一声,门开了。 蔷薇站在门内,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松柏指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今天带了什么人回来?跟你嫂嫂都说了什么?” 蔷薇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大哥进屋说话。” “就在这儿说。” 松柏没动。 蔷薇的父亲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蔷薇,你嫂嫂再有不是,也是你长辈,你带外人回来闹,像什么话。” 第430 章 蔷薇2 蔷薇低垂着头,神色平静。 这种场景,她早已习惯。 袁娘子坐在一旁,瞧着女儿一改往日受委屈便小声啜泣的模样,反倒神色淡得像一潭死水,连忙伸手,轻轻拽了拽身旁袁升的袖口,压低声音劝道。 “二郎,别说了,先缓一缓。” 袁升甩开她的手,刚要开口,便见娘子摇头,冲着女儿方向下巴微抬。 他张着的嘴闭上,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语气。 “蔷薇,你今年也十九了,你嫂子娘家就二春一个独苗,嫁进去,家中一切往后都是你们的,再说你既已嫁人,便好生待在家中生养,你那位置肯定是留不住的,不若给自家人,三春……” “爹。” 蔷薇直接打断他的话,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您和娘,可真是我的好爹娘。” 她迎着袁升骤然愠怒的眼神,一字一句,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 “二春是何等品性,整个国公府上下无人不知,那等游手好闲、性情暴戾之人,旁人躲都躲不及,您和娘倒好,竟要亲手将我推进那豺狼虎窝。” “你敢胡言乱语!” 王春花猛地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嘶吼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 “袁蔷薇,你不过就是郡主身边一个伺候人的贱婢,也敢诋毁我娘家兄弟,谁给你的胆子!” 她气到双手发颤,起身就要扑过去撕扯。 袁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 “春花,你有了身子,千万别闪着我那大孙子,蔷薇有我和你爹教训。” 说话间,她眼神示意松柏过来。 “扶好你娘子。” 松柏连忙上前,连哄带抱,把王春花拉回去坐下。 王春花不肯,挣扎了几下,到底被按在椅子上。 “我不管。” 王春花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眼神发狠。 “蔷薇必须嫁给二春,否则——”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蔷薇那张嫩白的脸,一字一顿。 “否则,我就带着你们老袁家的种,一死了之。” 王春花心里打的算盘噼啪响。 她爹娘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 弟弟二春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若是没个依仗,迟早要落魄潦倒,王家怕是要绝了后。 没了娘家兄弟做靠山,她在袁家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唯有给二春娶个稳妥的媳妇,才能稳住娘家,而蔷薇,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二春名声败坏,外头的好人家不肯嫁,寻常女子他又看不上,唯有蔷薇,既是自家人,又在郡主身边当差,娶了她百利而无一害。 如今她怀了身孕,正好拿腹中孩儿拿捏这一家子,不怕他们不答应。 “你这个搅家精——” 听到娘子要带着他的种去死,松柏哪里受得住,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蔷薇面前,抬手就要打。 “你敢?” 蔷薇仰着脖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没有半分惧色。 “我身上但凡有半点伤痕,郡主绝不会轻饶兄长,你今日这一掌落下,最迟明日天亮,你们一家子,都会被撵出国公府,再无立足之地。” 松柏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温顺听话、从不敢违逆家人的妹妹。 “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蔷薇抬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兄长,这一掌,你尽管试试。” 她转头看向一旁同样错愕的袁升和袁娘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郡主曾亲口说过,她身边当差的人,婚事唯有她点头才算数,便是亲生父母、同胞兄长,也无权擅自做主,若你们不信,大可以一试,看看郡主会不会护着我这个身边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袁升怔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袁娘子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不可能!郡主何等尊贵,哪会管你这卑贱婢女的婚事,不过是你编出来的谎话!” 王春花尖声叫嚷,可声音里却没了先前的底气,看着蔷薇清冷的眼神,心底莫名发慌。 蔷薇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近乎冷漠。 “嫂嫂若不信,尽管试试。” 那目光清清冷冷,看得王春花心中发慌,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没敢再嚷。 松柏的手还举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蔷薇,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蔷薇,你当真要这般绝情?你嫂嫂肚子里可怀着我们袁家的种,若是有……。” 蔷薇视线扫过几人,眼底划过一抹冷笑,声音凉薄。 “兄长放心,若是嫂嫂真的因这桩事出了意外,妹妹承诺,兄长后续再娶妻生子的银两,全都由我来出,便是三两个孩儿的用度,我也承担得起。 说话间,她目光直直落在王春花身上,说得清晰。 “袁蔷薇,你这个贱婢,我撕烂你的嘴!” 王春花气得睚眦欲裂,再次挣扎着要起身,袁娘子连忙死死抱住她,连声打着圆场。 “哎呦,春花快别气,蔷薇这孩子是说气话呢,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她转头又看向蔷薇,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蔷薇,你这孩子,少说两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王春花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蔷薇,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 蔷薇神色不变,只冷眼看着眼前几人,心中一阵凄楚。 爹爹偏听偏信,娘亲只会和稀泥,兄长被嫂嫂拿捏得死死的。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人。 若不是当年被世子夫人看中,若不是如今在郡主身边伺候,她怕是早就被塞进哪个破落户家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缓缓起身。 “我稍后便回郡主院子,往后若无紧要之事,不必再寻我。” 说完便转身回了房,身影果决,没有半分留恋。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王春花的咒骂和袁娘子温声劝解。 蔷薇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第431 章 多行不义 王春花闹腾了一通,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公婆松口允诺。 她心里明白,无论真假,有郡主压着,这桩婚事怕是难成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抚着肚子,眼珠子转了几转,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春花便起了身,连早饭都没吃,径直出了门,往娘家赶去。 王家住在后巷最后一排,三间矮屋,院墙半塌,用碎石块勉强围着。 王春花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爹娘不在家,估摸着是出门找活计去了。 二春也不见人影,不知又去哪里混日子。 只有三春还歪在榻上,头发散着,睡得正沉。 听到外间声响,三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姐姐,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了。 “大姐,你回来了!” 她忙着端茶倒水,笑得殷勤。 见大姐冷脸喝茶。 她忙凑到王春花跟前,眼巴巴地望着。 “大姐,我到郡主院中当差的事,说得如何了?” 王春花接过茶盏,仰头喝了一大口,重重搁下,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死了这条心吧,那贱人不同意。” “什么?” 三春惊声尖叫,声音尖锐到王春花直接推开她。 “叫什么?” 三春一时气短。 “那我怎么办?我在明十哥哥那儿都夸下口了,说好了我要去郡主院中当差,这要是去不成,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明十?” 王春花一脸疑惑,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说的是在三房当差的明十侍卫?” “就是明十哥哥。” 三春重重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娇羞。 “大姐,明十哥哥说了,只要我能进郡主院中当差,他便考虑娶我。” 王春花盯着妹妹那张泛红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明十侍卫她是知道的,虽说是三房的侍卫,可到底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的人,月例银子不少,模样也周正。 后巷多少人家盯着,想把女儿嫁过去。 就三春这德行,好吃懒做,连个像样的活计都揽不住,人家凭什么娶她? “明十真这么说?” 王春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怎敢骗大姐!” 三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连连保证。 “明十哥哥就是这么说的,大姐,你快想想办法,我一定要进郡主院,我一定要嫁给明十哥哥!” 王春花没说话,脑子转得飞快。 若明十真能娶了三春,她在袁家底气更足。 她抬起头,看着三春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忽然笑了。 “你先别急,容我好好想想办法。” 想让蔷薇心甘情愿嫁人,又不是没有办法。 她只要想到蔷薇往后只能看自己眼色,打骂随意,只觉心中畅快极了。 ……………………………… 衡芜苑。 王清夷微微侧身,将身子斜倚在雕花窗框上,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几株高大的芭蕉上。 宽大的芭蕉叶正随风摇曳。 蔷薇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缓,小心将茶盏搁在桌案上。 “蔷薇。” 王清夷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轻不重。 蔷薇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走到窗前垂手而立。 “郡主,您唤我——” 王清夷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嫌弃。 “在我跟前当差,回去一趟竟能被欺负成这般模样,以前未曾发现你如此出息。” 蔷薇抿了抿唇,上前接过幼桃手中刚熨平的罩衫,仔细给郡主披上,动作轻柔熟练。 “郡主,是奴婢给郡主丢脸了。” 王清夷侧脸从铜镜中看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几分认真。 “记住,你们三人出去,代表的是本郡主的颜面,往后,若是被人欺辱而不知道反抗,回来哭哭啼啼,我便唯你们是问。” “是——” 蔷薇和幼桃双双躬身,声音清脆。 “另外。” 王清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蔷薇脸上,语气缓了几分。 “你兄嫂所行之事,不必焦虑,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话音微顿,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若不是昨日推演,察觉蔷薇婚事有厄,她尚且不知,国公府这后院角落里,竟藏着这般多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之人。 特别是三房院中,她早已不再注意。 谁知一个个藏头露尾,竟还打着算计,真当她心慈手软? 刚好,趁这次机会,把这些藏有祸心之人,一次性打发了。 蔷薇闻言,眼眶一热,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蔷薇叩谢郡主大恩。” “起来吧。” 王清夷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记牢了,你是本郡主的人,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 蔷薇缓缓起身,垂着眼帘用力点头,嗓音微嗡。 “奴婢谨记郡主教诲。”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阴霾散去,笑容跟着明媚起来。 王清夷收回目光,沉声吩咐。 “等染竹从谢大人府中回来,让她将取来的玉圭直接送至静室,不必通传扰我。 今日清晨,唐太傅便派人传了消息过来。 昨夜已将那棵六道木悄无声息地运回了太傅府后院,已经安置妥当,只等她回话安排。 她推演过,今夜子时便是吉时。 现在正是非常时期。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种下六道木。 只是早前破阴阳锁魂阵时,玉圭中的紫气损耗大半,如今已无法支撑聚阵。 此番太傅府之行,还需借玉圭残存的紫色气运,安抚地脉之下的同源龙脉。 故而她一早便打发染竹前往谢大人府中,取谢大人特意留下的玉圭。 “另外,让她晚些时候直接从角门去太傅府等候。” 最近几日,府外到处都有暗哨盯梢。 她的一言一行皆被人注意。 不如让染竹先行,夜里她好方便行事。 “是。” 蔷薇应声,退到一旁。 用过早膳后,王清夷便直接进了静室。 她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腕轻扬,五铢钱在指间疾射而出,悬于半空。 静室之中,转瞬便泛起一抹极淡的紫金色光晕。 第 432章 六道木阵起 接近子时,王清夷便出了院子,翻过国公府院墙,避开几处暗桩。 刚进太傅府,她便察觉有异。 太傅府内,四处皆是暗哨。 廊柱、假山石缝之下,处处都有暗卫身影。 那些暗卫气息虽弱,却密不透风,比往常严苛了数倍不止。 王清夷眉梢微挑,并未惊动他们。 她提气掠身,足尖点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越过众人之上。 而此时的后园石涧处。 唐太傅端坐于石凳之上,身形笔挺,神色淡然,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透出几分心绪不宁。 染竹立在石涧入口,神色明显带着焦虑,正四处张望。 看见郡主身影从暗处现出,眼眸骤然发亮,疾步上前。 “郡主——”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欣喜。 唐太傅闻声起身,遥遥躬身。 “希夷郡主。” 王清夷眉眼微弯,脚步轻快地走近。 “太傅不必如此客气。” “唉——” 唐太傅长叹一声,叹息中有释然也有沉重。 “从知晓六道木养龙脉的猫腻,老夫夜夜惊醒,怕大秦文运被吸尽,怕自己成了千古罪人,总算,总算等到郡主破阵之日。” 说罢,他再度躬身,要行大礼。 王清夷侧身避开,唇角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打趣。 “太傅这般郑重,希夷今日若不破此阵,倒真成了负你所托。” 唐太傅脸上掠过几分局促,连忙摆手。 “郡主莫怪,郡主尽心尽力至此,老夫哪里有此心思,老夫这是急了!” 他确实急。 自郡主点破此阵是借大秦文运滋养龙脉。 他便开始留心三大学院那些生徒还有乡贡的日常试策。 初时只觉细微。 细查之下,却发现那些文章的文思、辞藻、格局,隐隐都在下降。 不过两年光景,变化虽微,却真实存在。 若是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他是当朝太傅,一辈子与文章打交道,又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若时日长久,大秦朝堂难道要靠一众庸才治理?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寝食难安。 唯有破除此阵,他方能安心。 王清夷神色平静,语气淡然。 “太傅大人放心,若是没有特殊情况,此阵今日希夷必破。” 只是需要长久蕴养。 她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近期,从各方异动中,她明显感受到,秦建业的急迫。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上京城郊的兵力调动,大战一触即发。 那她必然要在此之前,先打击秦建业的根基。 最好让他急中生乱。 她看向唐太傅,目光郑重。 “太傅大人,今日不论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到此处打扰到我,包括——” 她微微偏头,看向皇宫方向。 “宫里的人。” 唐太傅面色一正,脊背挺得更直。 “郡主放心,今日哪怕是要了老夫的命,也要护住此处。” 他声音不高,却觉字字千钧。 王清夷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染竹。 “染竹,你守住石涧阵心即可。” “奴婢遵命。” 染竹神色肃然,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跟随郡主多年,深知郡主为今日准备了多久,耗费多少心思。 那些深夜的推演,那些看似游历,实则都是在寻找生机的奔波。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王清夷转身,抬眸望向石涧上方。 月光下,六道木枝叶间的流光浮动越发莹润,连枝叶都显得粗壮不少。 她手腕轻翻,袖口滑出一枚五铢钱,手指轻弹,铜钱破空而出,不偏不倚,落于石涧阵心上的太极方位。 随即,八枚五铢钱依次从指间疾射,围着太极方位,分落八卦方位,各居其位,隐隐有光晕相连。 最后五枚,悬于太极与八卦之间的空隙,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位。 王清夷双手结印,指间元气涌动,向地面虚虚一按。 半空星光骤闪,五行八卦阵浑然天成,缓缓自行运转。 唐太傅仰头看着那流转的星光,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却未多言。 “染竹,守好此处。” 染竹躬身。 “遵命——” 王清夷转身,抬步往石涧上走去。 唐太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嶙峋山石之间,转向染竹,低声道。 “染竹小娘子,后园外围老夫已派人守住,此处就劳你多多费心。” 染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石涧入口,未曾移开。 “太傅大人放心,此处交由奴婢便是。” 她别的不精通,可守住大阵的步法精通,只要她不出阵中,谁都奈何不到她。 唐太傅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后园入口,亲自坐镇。 石涧顶上。 王清夷立于六道木前,仰头望着那虬结盘错的枝干。 经过两年的试探与磨合,让她对这株六道木每一寸纹理都熟稔于心。 枝叶间的流光比往日更盛,似像是感应到今夜的不同,微微颤动着。 她闭目凝神,指尖凝聚出一缕元气,缓缓探向六道木的根系。 元气触及根系的刹那,地脉深处传来极轻的震颤。 这两年间断融入,元气与龙脉几乎同频。 龙脉微微震动,威压翻涌片刻,又归于沉寂。 王清夷睁眼,眸中光华流转,唇角微勾。 “今日,便见分晓。” 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掌心隔空划开。 三枚六道木叶应声脱落,悬于半空,叶片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分明。 同时,玉圭与五铢钱于袖中滑落,疾射向半空,悬于头顶三尺之处,缓缓旋转。 子时正是星曜归位。 王清夷抬眸望了一眼夜空。 紫微正中,七杀、破军分列左右,星辰之力正盛。 她缓缓闭目,丹田处元气涌动。 经脉中,元气缓缓流转,有金光闪现。 她指间隔空,一缕元气覆于三枚六道木叶上。 枝叶轻颤。 她以元气包裹住一缕心神,顺着根系缓缓下沉。 初时只觉温润平和,四周文运如金色薄雾相伴。 愈往深处,威压愈重,龙脉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而危险。 地脉尽头,那道磅礴龙影依然盘踞。 龙躯连绵山脉,鳞甲上暗金色的符篆依然明灭流转。 龙首低垂,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忽然,龙首微侧,似有感知,暗金色的鳞甲闪过一道锐光。 第 433章 六道木阵起1 与此同时,上京城北郊方向。 秦建业乘坐的玉辂车正朝着上京北郊禁苑前行。 此番他不再遮掩。 所乘坐的御用车架,通体玄青色,其上镶嵌着温润玉石。 车架巍峨庄重,车侧插着青龙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车轮碾过官道,车上那十二个鸾铃,随着前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汪明策马随行,越接近上京,他神色便越发凝重,看向四周的目光谨慎小心。 “大人。” 前方有探马疾驰而回,声音急促,远远传来。 “前方五里,便是北郊禁苑!” “停——” 汪明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他勒住缰绳,掉转马头行至车帘旁,微微倾身。 “启禀陛下,前方就是北郊禁苑。” 他略作试探,低声询问。 “陛下,我们是直接进入禁苑,还是驻扎在外?” 车帘纹丝未动,秦建业的声音从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直接进去。” 他此番打着‘止戈平乱、清君侧’的旗号,一路高调行军,已然兵临上京城下,再无藏拙的必要。 “汪明。” “陛下,臣在。” 汪明立刻躬身。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 秦建业抬眼远眺上京方向,夜色中那座熟悉的城池已隐约可见。 他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在夜幕下越发幽深。 “待进入禁苑,朕便书写一封,你派人将朕的诰书送至宫中,告诉昭永,朕在禁苑,让他出城来见朕。” 汪明表情一振,这一路行来的惶恐与紧绷,在此刻终于卸下几分。 “臣——遵命。” ………………………… 五万大军逼近。 北郊禁苑早早就接到金吾卫统领张大人密函,让禁苑中守军放弃抵抗,允其车驾入内。 守军自是不敢有半分反抗。 大军未至,禁苑守将便已打开营门,列队恭迎。 苑中那些建元帝在位时的老内侍、旧侍卫早已耳闻。 看到车驾,表情先是惊疑,却在瞧见秦建业真容时,纷纷伏地叩首,老泪纵横。 “陛下” “吾皇万岁” 一声声响彻禁苑。 其余守将见状,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而埋伏在禁苑中的各府暗探、昭永帝布下的眼线,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出,朝上京城内奔去,要将这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宫中。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子时三刻。 行宫寝殿内,烛火摇曳。 秦建业坐在榻上,元京半跪着侍奉他脱靴。 连日奔波,他面上也无半分倦色,眉宇间那股睥睨之气渐盛。 “陛下,热水已备好,可要洗漱?” 元京低声询问。 秦建业微微颔首,刚欲起身。 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绞痛袭来。 那痛楚来得猛烈。 “呃——” 秦建业闷哼一声,身体猛然前倾,一手死死撑住桌案,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面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 “陛下!陛下!” 元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您这是怎么了?” 秦建业牙关紧咬,说不出话。 那股痛楚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一波强过一波,如潮水般涌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来人!” 元京朝殿外急喊,声音中满是惊恐。 “住嘴——” 秦建业怒喝,他喘息粗重,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不要惊扰到任何人。” 说话间,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上京方向。 刚才那痛,痛彻心扉。 似从灵魂深处而来。 更像是有人,在动他的根基。 “陛下,陛下您先躺下。” 元京扶着秦建业,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他安置在榻上。 秦建业声音沙哑却沉稳。 “无妨。”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幽深难测。 那阵法,难道出了变故? 他半靠在榻上,面色虽已恢复几分血色,眉宇间的阴鸷却愈发浓重。 那阵绞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令他生疑。 第一时间,脑海中便浮现一人。 王清夷。 姬国公府那位希夷郡主。 几次三番,两人对峙,他皆是败落。 他眉峰微拧,随即缓缓摇头。 不,不可能。 那阵法是他登基之后便开始布局。 为了掩人耳目,他以封赏为名,将宅院赏赐予唐太傅,又以祥瑞之说遮掩六道木的存在。 数十年的经营,层层伪装,岂能被随意窥破? 更何况,那阵法牵动龙脉,涉及天地气运、大秦龙运。 岂是王清夷这等被借运之人察觉。 只怕是元气刚触及,便被龙脉察觉震碎经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定是连日奔波,身子乏了。 思虑间,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绞痛。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的心脏。 “呃——” 秦建业再次闷哼,额间冷汗直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那是对根基被毁的恐慌,是对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的绝望。 不是疲惫,不是错觉。 是那处阵法,真的出了大变故! 几十年的布局,数十年的心血,维系他龙运与皇权的根本,若是此时毁于一旦。 那他筹谋的夺运大计、帝王永世,都将岌岌可危。 “元京。”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陛下,属下在。” 元京跪伏在榻前,神色紧绷。 秦建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让元京只觉手腕剧痛,似是要断裂一般。 “你即刻出发,去上京,去见太后。” 他目光森冷,一字一句,透着帝王的狠戾,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亲自入宫,面见太后,传朕口谕,无论用何种手段,即刻派人赶往唐太傅府,死守后院石涧,禁止任何人靠近、踏入石涧半步!” 他微顿,语气愈发狠厉,眼底闪过狠意。 “若已有闯入者,无论是谁,杀无赦!” 元京心头一凛,连忙叩首领命。 “属下即刻动身!” 他刚起身,便听秦建业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 “转告太后,就说此事,关乎朕与她之生死,关乎大秦皇权,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元京身形一震,跟随陛下多年,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如此郑重其事。 他深知此事关乎生死,当即深深叩首,随即起身,疾步冲出寝殿。 第 434章 六道木阵法起2 待元京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寝殿重归寂静。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点胸口,强压下胸口处的余痛。 他盘腿坐于榻上,闭目凝神,运转周身元气。 经脉中元气涌动,却比往日滞涩了几分,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阻碍一般。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不做他想,直接划破右手手指。 殷红鲜血涌出,烛火映照下,竟泛着极淡的金色流光。 他本是伪龙之血,二十载以文运滋养,又借斩杀真龙续命之法洗髓换骨,伪龙血脉的气息早已被冲刷得几近于无,此刻指尖血珠凝而不散,裹挟着一身至阳凶煞之气。 他以血为墨,于榻前虚空勾勒阵纹。 每一笔落下,周身元气都随之剧烈震颤,鲜血在半空化作暗金色玄奥纹路,缓缓铺展。 最后一笔落定,他双手快速结印,元气裹挟着心神,顺着阵纹径直探向地底深处。 地脉深处,龙脉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如渊。 他心神刚一触及,便察觉到异样。 龙脉之上,除了大秦龙气那股熟悉的磅礴威压,竟还有一缕陌生气息缠绕。 极淡,却真实存在。 那气息混在龙气之中,若不细察,根本无从察觉。 秦建业心神一凛,凝神顺着追索。 似是感受到他的存在。 龙眸微张,一道极致紫色气运一闪而逝。 紫光虽短暂,却让他心头大震。 那紫色气运,竟与昭永帝身上的气运同源同根。 他猛然睁眼,眼底惊疑不定。 “难道……。” 他喃喃出声,声音低哑。 “王清夷所做,都是昭永在幕后指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原只当王清夷是凭借机缘本事误打误撞,可若背后有昭永帝撑腰,此前所有的蹊跷都有了合理解释。 那位看似不问政事、蛰伏深宫的帝王,早已洞悉他的全盘谋划,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借王清夷之手,狠狠破他修行根基。 “好,好得很。” 他倒是小瞧了昭永。 秦建业冷笑,眼底狠厉翻涌。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大不了,朕便毁了这大秦江山。” 他再度盘膝坐定,闭目运转元气,以自身淡金龙血为引,缓缓加固身前虚空阵法。 这六道木大阵,是他耗费二十余年心血浇筑的真正根基,只要大阵功成,他便能借龙脉气运应势成真龙。 届时,这大秦江山才会真正落入他手。 至于云雾山被毁的千年道法—— 王清夷断他道基,此仇不共戴天! “王、清、夷——” 秦建业唇角勾起一抹阴狠至极的弧度,一字一顿,字字都淬着杀意。 “我必亲手将你炼制,以泄我心头之恨!” 再次闭目,他将全部心神沉入地脉,拼尽全力想要剥离龙脉上那缕属于昭永帝的陌生气运。 地脉深处,元气翻涌。 他双目紧闭,指尖掐动地支诀,口中念念有词。 “子、丑、寅、卯——” 四字落定,他掌心猛然下压。 地脉中阴煞之气如受牵引,顺着六道木根系倒卷而上,直冲石涧方向。 丝丝缕缕藏于根系的文运骤然翻涌,暗金色的煞气混入其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旋涡,欲将王清夷探入的元气绞碎。 石涧顶上。 王清夷眉心微蹙。 她察觉到了阵中异变。 那股阴煞之气来得猛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绝杀而来。 这是有人在阵法的另一端,不惜代价要抹杀她。 “这是反噬到他了——” 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随即手指轻弹。 悬于头顶的三枚六道木叶应声而动,破空而出,分落于九宫八卦的乾、坤、离三位。 玉圭随之转动,牵引紫微星核的星光入阵。 星芒自夜空垂落,与石涧上的五行八卦阵相连,光晕流转,将翻涌而上的阴煞之气压制。 “天干驭星,地支镇煞,阴阳倒转,五行归位。” 王清夷低喝一声,掌心元气倾泻而下。 三枚六道木叶被她以元气按入五行阵眼。 暗金色煞气在木位、火位、金位,遭遇绝杀。 煞气触及绿色生机时,如雪遇暖阳,滋滋消散。 火位燃起赤芒,烧穿秦建业布下的煞气结界。 金位斩碎地脉中缠绕的邪术咒印。 龙脉之上,秦建业刚布下的咒印,被绞杀,纷纷断裂,化作黑烟散去。 九宫八卦阵飞速运转。 原本倒卷的文运开始逆转,不再涌向六道木根系,而是缓缓朝着三大学院方向蔓延。 金光如潮,一寸一寸回归。 王清夷闭目凝神,掌心元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阵中。 “朕二十年心血,岂容你一朝毁去——” 秦建业的声音仿佛透过地脉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王清夷不语,只是将更多元气注入阵中。 六道木枝叶剧烈颤动,流光闪烁,像是在承受两股力量的撕扯。 与此同时—— 上京城内。 元京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从北郊禁苑直奔皇城下。 行至皇宫,他直接动用秦建业埋藏在宫中的暗线,金吾卫副统领蒋学明。 两人会合后,手持令牌,畅通无阻地穿过宫门,直奔太后寝宫。 寝宫内,烛火熄了大半。 李太后早已就寝,闻报起身,面色不悦。 “何事惊扰哀家?” 她坐在榻上,发髻松散,眼底带着被打扰的恼怒。 自从太后宫殿封禁,已经很少有人来她的宫殿。 更何况已过寅时三刻,窗外天幕隐隐泛白。 元京顾不上礼仪,疾步上前,躬身行礼,语速极快。 “太后,元京奉主上口谕,求见太后。” “主上?陛下?” 李太后听见“主上”二字,神色微动,下巴微抬。 “说。” 元京压低声音,将秦建业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太后,是陛下,让您不论用何手段,务必守住唐太傅府后院那处石涧,若是有人闯入,杀无赦。” 李太后原本听到是奉主上之命时,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待听完,那笑意僵在脸上。 她眉头紧蹙,手掌紧握。 “太傅府那处石涧?” 她声音低哑,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他为何要守那处?” 那处石涧她早年略有耳闻。 只当是陛下无心安排,此刻才惊觉,陛下每一步布局,都藏着深意。 元京垂首,不敢直视。 “陛下说,此事关乎他与太后之生死,关乎大秦皇权,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李太后脸色骤变。 她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左右踱步,眉头紧锁。 关乎生死。 关乎皇权。 陛下从不是危言耸听之人,他说到如此地步,唐太傅府那处石涧必然出了大变故。 她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事已至此,她与昭永帝早已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云姑。” 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太后。” 云姑姑垂首上前。 “去把我暗柜中的那个锦盒取出来。” “是。” 第 435章 六道木阵起3 云姑姑转身去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走出,双手奉上。 李太后看了一眼锦盒,深吸一口气。 “打开。” 云姑姑应声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玄铜令牌。 李太后伸手取出令牌,握在掌心,目光冷峻。 “这枚令牌,可号令我李家在上京所有暗卫。” 她转向蒋学明,将令牌递出。 “蒋统领,这枚令牌由你负责,你持此令牌,出宫后即刻召集所有暗卫,赶往唐太傅府,死守后院石涧。” 蒋学明双手接过令牌,神色凛然。 “末将领命。” 李太后又看向云姑。 “取我手令来。” 云姑连忙从案上取来纸笔,研墨铺纸。 李太后提笔,片刻写就一道手令,盖上私印。 她将手令递给蒋学明。 “左监门卫裴将军是我的人,你持我手令,让他带你们出宫。” 蒋学明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太后放心,未将定不辱命。” 李太后点头,目光落在元京身上。 “告诉陛下,上京这边,本宫替他守着,哀家——。” 她抬眼看向高墙之外。 “哀家在此恭候陛下御驾。” 元京深深叩首。 “属下一定转达。” 两人转身,疾步退出寝宫。 李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狠厉。 “昭永……”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哀家等今日等了二十年。” 蒋学明与元京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蒋学明握紧怀中的玄铜令牌,低声道。 “你随我一同前去召集暗卫。” 元京点头。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 而此时,太傅府后园石涧顶上。 王清夷闭目盘坐,元气如丝如缕,顺着六道木根系深入龙脉。 她能感受到那股阴煞之气仍在挣扎,却已比方才弱了几分。 九宫八卦阵运转如常,星光与文运交织,将煞气一寸寸逼退。 ………………………… 此时天色渐明。 后园石涧处,唐太傅端坐于石凳之上,手持书卷,神色肃然。 他看似在看书,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动半分,书页始终未曾翻动。 园内奴仆渐多,远远瞧见这一幕,脚步不由一顿,眼底掠过恍惚。 太傅大人这个时辰,本该去上朝,怎会坐在此处? 却在明管家的冷眼下,无人敢多看,纷纷垂首,匆匆离去。 “明路。” 唐太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凝。 “老奴在。” 明路躬身,神色恭敬。 唐太傅目光未离书卷,声音平淡。 “你派人去中书舍人衡大人处,告诉他,我今日身体有恙,请他代为向陛下陈情。” “是。” 明路应声,刚要转身离去——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远远的,奴仆的惊呼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唐府清晨的宁静。 唐太傅神色肃然,猛然起身。 “何人入府?” 他目光锐利,扫向远处。 远处的刀剑交锋声愈发清晰,夹杂着呵斥和惨叫,由远及近。 唐府侍卫统领唐远疾步而来,手中紧握长剑,神色肃然。 “太傅大人!” 他行至唐太傅跟前,沉声道。 “金吾卫副统领蒋学明带人杀进府邸。” 唐太傅面色骤变。 “金吾卫副统领蒋学明?”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太傅府邸?” 说话间,后园入口处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蒋学明与元京一前一后,率人杀至。 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暗卫,他们手持刀剑,将后院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唐太傅,好久未见。” 元京人未到,声先至。 他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手握刀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唐太傅看清来人,心头猛然一沉。 “元京?” 他声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元京是先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此时出现在此处,看来是来势汹汹。 “时隔多年,太傅大人竟还记得我。” 元京缓步向前。 他在唐太傅身前数步停下,微微拱手,语气却毫无恭敬之意。 “老太傅,我奉陛下之命,接管唐府,望太傅大人勿要为难我等,免伤和气。” 唐太傅在经过最初的惊诧后,已恢复冷静。 此时听他如此张狂,勃然大怒。 “简直一派胡言!” 他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这是我府邸,尔等既说是奉旨封园,陛下圣旨何在?” 元京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太傅大人,我说的陛下,是我的主上——建元皇帝陛下。” 此话一出,唐太傅瞳孔微缩。 建元帝! 先帝竟真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先帝已崩,你口中的陛下,不过是个叛臣,元京,你私闯重臣府邸,已是死罪。” 元京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唐太傅,落在后园深处的石涧方向。 那里,隐隐有流光浮动。 “太傅大人,多说无益。”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后园,今日我必须接管。” 说话间,他眼神微动,向身侧的蒋学明递了个眼色。 蒋学明会意,抬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暗卫齐齐拔刀,刀光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唐太傅府内的侍卫虽已围拢过来,守在唐太傅身侧,护住后院入口,可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 唐远握紧手中长剑,低声对唐太傅道。 “太傅大人,对方人多,属下恐怕撑不了太久。” 唐太傅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元京。 “元京,你可知道,你今日此举,是在谋逆?” 元京不答,只是再次抬手。 暗卫们齐步上前,刀尖直指太傅府侍卫。 空气仿佛凝固,一触即发。 元京声音淡淡,带着几分不耐。 “太傅大人,我最后说一次,让开后园入口,我可保你唐府上下无恙,若执意阻拦——” 他声音顿了顿,眼底杀意翻涌。 “刀剑无眼。” 唐太傅胸膛起伏,怒极反笑。 “好一个刀剑无眼。” 他目光扫过那些黑衣暗卫,又落回元京脸上。 “元京,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上,他想要的东西,老夫绝不会让他得逞。” 元京面色一沉。 “既然如此——” 他侧头,声音冷厉。 “那就——动手。” 话音未落,蒋学明率先挥刀,直冲后园入口。 暗卫们紧随其后,刀影重重,杀意凛然。 唐远大喝一声。 “护住后园入口!” 太傅府侍卫齐齐上前,刀剑交锋,铮鸣声响彻后园。 可人数差距悬殊,太傅府侍卫节节后退,防线摇摇欲坠。 唐太傅被唐远护在身后,面色虽镇定,眼底却掠过一丝焦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涧方向。 那里,九宫八卦阵的光晕隐隐可见。 郡主还在破阵。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前方的厮杀,声音沉稳。 “唐远,守住入口。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不许他们踏入后园半步。” 唐远咬牙,声音凛然。 “是!” 第436 章 染竹守阵 元京话音未落,刀锋已至。 能随李太后隐在上京多年的李氏暗卫,身手远超寻常侍卫。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傅府侍卫便已死伤过半,哀嚎声此起彼伏。 元京一刀斩杀护在唐太傅身前的侍卫,鲜血溅落一地。 他伸手拉过唐太傅,刀刃横在脖前,冷然道。 “都给我退下,否则,你们太傅大人必然横死于我手。” 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唐远睚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无能为力。 他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 “都住手!” 太傅府侍卫纷纷收刀,却仍死死围住后院入口,目光死死盯着。 唐太傅急了。 他在郡主面前发过誓,绝不让任何人闯入石涧。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誓言岂能毁于一旦? 他下颌紧咬,脖子猛然朝前一抹。 “太傅大人!” 唐远失声惊呼。 元京心头一惊,刀锋本能一让。 他抬手抓住唐太傅后颈,力道大得指节打颤。 “老太傅,何必如此刚烈?” 他声音阴沉,眼底却掠过一丝后怕。 众人也被唐太傅这动作惊吓住,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元京不敢再给对方寻死之机。 他身形一转,将唐太傅挡在身前,推着人便往园内冲去。 “让开!” 见状,唐府侍卫哪里敢再阻拦,只能纷纷让开,却怒喝不绝。 “放下太傅大人!” “元京,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刀剑相向,却投鼠忌器。 元京充耳不闻,推着唐太傅疾步穿过月洞门,直奔石涧方向。 晨光落在嶙峋山石上,石涧半空上的流光隐隐可见。 元京挟持着脸色惨白的唐太傅走进后院,一眼便见到守在石涧入口处的染竹。 他眉头微拧,目光掠过染竹身后那流转的光晕,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拎了拎唐太傅的脖颈,语气倒是客气。 “这位小娘子,此时若是让开,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染竹视线从唐太傅身上移开,落在元京脸上,翻了个白眼。 “老妖怪,你若是现在放下老太傅,我就劝劝我家郡主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说完,她还嫌弃地看了一眼唐太傅,又扫了一眼亦步亦趋跟上来的唐府侍卫。 那满脸的嫌弃,直白到竟让唐太傅一张老脸臊得泛红。 唐远握紧长剑,咬牙道。 “染竹姑娘,太傅大人在他手上——” “我看见了。” 染竹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不必你提醒。” 元京面色阴沉,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染竹。 “看来你是不知死活。” 他冷冷一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你不会以为,一个五行八卦阵便能护你平安?” “哼——” 他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听我吩咐,攻击!” 蒋学明抬手挽了个剑花,欺上前,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手上剑气凛然。 元京脚踏方位,目光锁定阵中流转的光晕,手上一指。 “火位——全力攻打!” 话音未落,数十道凌厉剑气齐发,直撞阵中火位。 阵纹骤然炽亮,上空光晕剧烈震颤,防护几欲断裂。 染竹立在阵心偏东的木位,嘴上说得随意,双目却紧盯阵中流转的每一处,不敢有半分松懈。 郡主说过,此阵以八枚五铢钱定八卦方位,又以五枚悬于五行枢纽,稍有偏差便会牵动全局。 她谨记郡主的吩咐:攻击到哪一角,她便守住那处。 此时见无数道凌厉劲气直撞火位,她面色冷凝,脚下从容。 足尖踏地,依着郡主传授的步法疾走—— 先踏坎位一步,稳住水行,再移步离位,引火归位,…………最后重心沉于坤位,厚土为基。 五步踏定,恰好对应五行生克。 染竹手握玉圭,双掌间歇轻按地面,借脚步引动大阵气机。 阵中悬于半空的五铢钱骤然嗡鸣,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顺着她的步法流转汇聚,在火位缺口处凝成一道越发厚重的光幕。 强攻而来的劲气撞在光幕上,瞬间被大阵之力卸开。 阵眼稳固,八卦方位重新归位,星光流转如常。 染竹悬着的心放下,抬手刚想擦拭额角冷汗,猛然想起贼人在前,手又放下,下巴微扬。 “普通的五行八卦阵——” 她嘴角撇了撇,眼底满是嘲讽。 “你以为我家郡主,跟你家那个破主上一样没用?” 她嫌弃地“嘁”了一声。 “放肆!” 元京几番攻击无效,又听到这婢女竟敢如此诋毁陛下,怒喝一声。 “贱婢,你竟敢辱及我家主上!” 他面色铁青,手中刀刃往唐太傅脖颈上又紧了紧。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这老东西!” 唐太傅被勒得喘不过气,面色涨红,却咬牙不吭一声。 染竹瞥了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 “你杀啊。” 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又不是老太傅的婢女,我奉的是我家郡主令,守住此处,你说我该听谁的,又老又蠢——。” “你——” 元京脸色涨红,这贱婢嘴皮子又毒又损。 他手中刀刃往前一送,刀口霎时被染红。 唐太傅眼睛一闭,只希望立时就这么死去。 唐远顿时急了。 “染竹小娘子!” 染竹瞪了他一眼。 “闭嘴。” 唐远被她一瞪,竟真说不出话来。 染竹收回目光,落在元京脸上。 “我说你蠢,你还不承认?若是太傅大人在你手上有了个好歹,你手上没了人质,唐府侍卫难道都是吃素的?” 她语气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 “老妖怪,我告诉你,这阵,你破不了,这石涧,你也进不去,我家郡主说过,你家主上的什么心血,都是白费。” “你若识相,现在放下老太傅,带着你的人滚出去,我还能劝郡主给你留条全尸。” 元京面色铁青,胸膛起伏。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石涧之下,染竹嚣张的语调混着尾音里细微的颤动,顺着流水声飘入王清夷耳中。 她指尖翻飞,将元气迅速打入阵中,唇角却忍不住勾起。 那颤音里的怯意,到底没藏住。 怕得厉害,偏还要硬装底气。 第437 章 染竹守阵1 上京城外北郊禁苑之内。 秦建业盘坐于榻上,双目紧闭,双手结印,元气探入地脉深处。 令他心惊的是,那股气息竟在与他的龙气争夺龙脉。 他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呃——” 秦建业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暗金色血迹。 那是本命龙气受创的征兆。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王清夷在地脉另一端,与他争夺阵法的掌控权。 王清夷! “朕的阵法,岂容你撼动!” 他咬牙低吼,手指快速结出一道心印。 那是他以帝王气运为引,催动本命龙气的秘法。 地脉深处,那道盘踞的龙脉骤然躁动。 龙脉鳞甲闪过暗金色光芒。 龙首骤然抬起,朝着石涧方向张开巨口,喷出一道磅礴的龙气。 裹挟着山川气运与帝王威压,尽数倾泻而出。 石涧之巅,狂风骤起。 整棵六道木剧烈颤动,石涧上山石簌簌落下。 阵中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光骤然黯淡,九宫八卦阵的运转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王清夷心口猛然一闷,唇角溢出血丝。 她睁开眼,眸中微暗。 秦建业竟以自身龙气催动龙脉威压。 这是自损八百的斗法,以消耗本命龙气为代价,强行压制她的元气。 “看来,这是,急了。” 声音虽轻,眼底却越发明亮。 秦建业越是疯狂,越说明已触碰到他的根基。 王清夷闭目,双手重新结印,双手握紧法印,在龙气翻涌上升时, 用力盖下。 六道木叶震颤,紫光与翠绿交织,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柱,直冲天际。 隔着云层,昏暗的紫微星芒骤然一亮。 七杀星的锐光被牵引而下,与紫微星芒交汇,化作一道道星芒,直直刺入地脉深处。 “星辰逆转,拨乱反正。” 王清夷低喝一声,元气灌入法印用力下压。 星芒与紫光交织,顺着六道木根系涌入地脉,直冲龙脉深处。 两股力量在地脉中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 龙脉震颤,鳞甲上的暗金符篆明灭不定。 龙气与星芒僵持不下,地脉深处的元气翻涌。 与此同时—— 石涧之下。 随着石涧上的阵法波动加剧,元京心头惊骇。 石涧上的阵法威力,越发强悍。 他心知,若此时他还无法拿下此处,陛下危矣—— 那便只能强攻—— 他目光落在染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你以为,你能守多久?”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不过一人,能顾到多少?” 染竹笑了。 “那便试试看。”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 心底却在哭嚎。 郡主,你可要快点哦。 染竹怕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若是像太傅大人那样被擒住,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元京面色一沉,手中刀刃再次收紧,冷笑道。 “那就试试。” 若不是不能同时攻击五方位——若五行齐攻,大阵必溃,但石涧也会随之崩塌。 陛下要的是石涧上那株六道木阵法,不是一堆废墟。 他投鼠忌器,倒是便宜了这贱婢。 他抬手,再次指向阵中。 “继续攻击!金位、水位,同时进攻!” 暗卫们齐齐应声,剑气再起。 染竹神色一凛,足尖再次踏地,步法疾走。 这一次,两道攻击同时袭来,阵纹震颤更甚,光晕几欲破碎。 她咬牙,手握玉圭,双掌按地,五色光华流转,竭力稳住阵眼。 额角冷汗滑落,她却纹丝不动。 元京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贱婢,撑不住了吧?” 染竹不语,只是将玉圭中的元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阵中。 她不能退。 郡主还在破阵。 她退了,郡主就危险了。 阵外,刀剑声再起。 唐远在太傅的怒喝之下,带着侍卫拼死抵挡,与李氏暗卫厮杀在一处。 鲜血溅落青石,哀嚎声四起。 染竹无暇顾及,只是死死守住阵角。 五色光华随着玉圭流转,与那数十道剑气抗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元京眼底的恼怒渐盛。 他知道,若继续拖延下去,陛下大业难成。 可他更知道,若强攻导致石涧崩塌,他万死难辞其咎。 他掌心翻转,一枚符箓落于掌心。 陛下所赐,他珍藏多年的禁术符箓——以自身精血为引,以道基为祭,可借地下邪祟之力破阵。 代价是,他从此修为尽废,形同废人。 可若是以他一人性命,助陛下成就大业—— 他死而无憾。 元京看向身旁的蒋学明,眼神狠戾决绝。 “后面交给你了。” 蒋学明面色凝重,重重点头。 “放心。” 元京闭目,手指掐诀,轻声低语。 “以吾精血为引,以吾道基为祭,阴煞听令,阳煞随行……吾身即狱,吾魂即锁——” 他咬破舌尖,鲜血喷在符箓之上。 符箓骤燃,化作一团黑雾,直冲阵眼。 “急急如律令——破!” 话音落定,黑雾如利刃,狠狠撞入阵眼。 阵眼开始剧烈震动。 上空的光晕一寸一寸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五行光华黯淡,八卦方位错乱,五铢钱纷纷坠落。 染竹心头大骇,双掌按地,拼尽全力想用玉圭稳住阵眼,却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玉圭涌入掌心经脉,冻得她浑身僵硬。 “郡主——” 她失声惊呼。 石涧顶上。 王清夷正在与秦建业斗到关键之处,自能感受到头顶上方的五行阵已然岌岌可危。 可她此时已到紧要关头—— 九宫八卦阵的阵眼,正借着玉圭中的紫气与紫微星芒相撞的能量,随之移位。 巽位的空地上,那株三百年份的野生六道木正待破土而出。 新木的根系正缓缓探入地脉,与旧阵的根基争夺龙脉。 她必须维持这个进程,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前功尽弃。 只是没想到,石涧下之人竟能如此决绝——用自身精血,宁愿损毁道基,也要借邪祟之术毁阵。 她双手用力拍下,乘这一息之机,指间的五铢钱抛向半空,往即将破裂的阵法上注入元气。 “染竹——坚持!” 她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传入染竹耳中。 染竹咬牙,双手紧按玉圭,元气不停修补大阵破损之处。 她不能辜负郡主的信任。 可阵眼的裂纹仍在蔓延。 黑雾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五行光华的根基。 石涧之下。 狂暴的气浪猛然炸开。 染竹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瞬间被狠狠掀飞出去。 她重重撞在石涧壁上,背脊剧痛传来,眼前一阵发黑,鲜血从唇角溢出。 意识模糊的瞬间,一抹懊恼闪过心头。 这一次,怕是以后,再也不能陪在郡主身边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刹那,一道宽厚而温暖的身影,稳稳将她接住。 第 438章 新六道木 石涧顶上,王清夷收回指间五铢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果然,卦象显示,今日纵有风波,终究有惊无险。 而卦中所显命定之人,正是石涧之下的谢大人一行人。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杂念,心神再度沉入地脉之中。 新栽的六道木根系,正顺着地脉疯狂蔓延,与盘踞多年的旧木根系死死缠绕、相互撕扯,于地脉深处无声争夺着大秦龙运与文运。 此刻正是破阵关键,她分心不得。 …………………… 石涧之下。 谢玄抱着染竹纵身跃下,足尖点地,稳稳落于青石之上。 他低头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染竹,心间又惊又惧。 差点,差点—— 那张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张扬跋扈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唇角染着刺目的血迹,双目紧闭,纤弱的模样仿佛一碰便会碎裂,揪得他心口阵阵抽痛。 他手指颤抖地搭向染竹脉搏处,指尖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还好,还好。 还活着。 “染竹?” 他轻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到。 染竹眉头微蹙,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谢玄抱紧她,转身看向一旁的唐远,低声道。 “给我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唐远连忙应声,挥手招来两名女侍卫,上前道。 “大人,属下等人来护着姑娘。” 谢玄侧身避开,指腹轻轻拭去染竹唇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而后才缓缓将人交到女侍卫手中。 “全力护住她,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低沉的语气里,裹着冷厉。 两名女侍卫立刻躬身领命。 “是!” 谢玄转身,抽出腰间长剑,紧紧盯着前方对峙。 另一侧。 谢宸安扯过唐太傅,将他推向唐远,声音平淡。 “接住。” 唐远手忙脚乱地接住脸色煞白、死里逃生的老太傅,声音都变了调。 “太傅,您没事吧?” 唐太傅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了几声,挣开他的手。 “我没事。”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混战,沉声道。 “去,去帮尚书令大人。” 唐远迟疑了一瞬,转头看向身后几名侍卫,大声道。 “全力护好太傅,再有差池,军法处置!” 随即纵身一跃,提剑杀入谢宸安身侧。 此刻的谢宸安,一身戾气,剑刃染血,招招狠绝。 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暗卫倒地。 剑锋过处,血光飞溅,杀得蒋学明节节后退,面色铁青。 蒋学明咬牙挥刀格挡,只觉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他眼底终于浮现惧意 “谢大人——” “闭嘴。” 谢宸安冷喝一声,剑锋陡然一转,直刺蒋学明咽喉,凌厉剑气逼的他喘不过气。 “蒋学明,你好大的胆子。” 蒋学明大惊,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 他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不远处的元京,早已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刚才那枚符箓,透支了他体内所有元气。 道基已毁,经脉寸寸断裂,任是大罗神仙也无力挽回。 他躺在地上,面色灰败,眼睁睁看着死于谢宸安剑下的李家暗卫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三个…… 鲜血染红青石,哀嚎声渐渐稀疏。 元京眼底满是不甘。 他咬紧牙关,想要起身,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元京。” 谢宸安一剑逼退蒋学明,侧头看向地上的元京,声音平淡。 “放心,你家主子很快便会下去寻你。” 元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谢宸安,眼底的愤恨与不甘渐渐散去,最终失了焦距,彻底没了声息。 谢宸安收回目光,剑锋指向蒋学明,冷声道。 “放下兵器。” 蒋学明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环顾四周,李氏暗卫已死伤大半,剩余几人被唐远带着侍卫团团围住,再无反抗之力。 他咬牙,手中长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尚书令大人——。” 谢宸安收剑,转身看向石涧方向。 那里,五行八卦阵的裂纹仍在蔓延,却已不再扩大。 王清夷感受到阵法渐稳,抽回心神,将所有精力全放在地脉下的龙脉。 她闭目凝神,双手结印,玉圭悬于半空,紫气流转。 地脉深处,新六道木的根系迅速蔓延,如无数细小的触手,与旧木根系交织缠绕。 它吸纳地脉中的清正之气,将秦建业窃取的大秦文运一点一点分流。 原本被锁死的大秦文运,在根系的分流下,开始松动。 万千金芒从地脉深处涌出,顺着天干地支的纹路,冲上星空,再洒向大秦各地的书院、文馆。 金光如雨,无声无息。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新木成活,阵法逆转。 这是拨乱反正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北郊禁苑之内。 秦建业手中龙气骤然溃散。 他正盘膝坐于榻上,双手结印催动气运,却再也感受不到地脉深处那股熟悉的龙脉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又让他憎恶的清正之气,肆意冲撞着他的命格。 他喉间一甜,胸口处的绞痛达到极致。 “噗——” 一口鲜血喷溅在榻上,染红了锦被。 他身体前倾,险些从榻上栽倒,一手死死撑住桌案,额角青筋暴起。 “不可能!”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怎么会有新六道木?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盯着上京方向,眼底满是不甘。 心中惊惧。 他知晓,若是让新六道木栽活,阵法便彻底逆转。 那他这二十余年所获文运,虽不会立刻回归,却会在新木的滋养下,缓缓返还。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终究会悉数回到本该所属的地方。 到那时,他身上的真龙命格、窃取而来的龙运,都会随着文运归位,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将不再是天道认可的真龙天子,而是窃国窃运,被天道唾弃的窃贼! 秦建业瘫坐于榻上,面色灰败,眼底满是阴鸷与不甘。 他百思不得其解。 王清夷到底是如何发现六道木阵法的? 又是如何知晓破阵之法? 那新六道木,又是从何处得来?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狠厉。 不,他还没输。 他是天道认可过的世间帝王。 他绝不善罢甘休。 阵法只是逆转,并非彻底摧毁。 他还有机会。 他必须速速前往上京。 只要他进入上京,进入皇宫,与落英会合,坐稳御座,掌控朝堂——。 那他便还有翻盘的可能。 “来人!” 他声音沙哑,朝殿外喊道。 殿门推开,元五疾步而入,躬身道。 “陛下。” “让人备车。” 秦建业撑着桌案起身,声音冷厉。 “即刻出发,我们前往上京。” 元五一怔,迟疑道。 “陛下,此时——” “朕——说,备车!” 秦建业怒喝,眼底满是戾气。 元五不敢再言,连忙躬身退出。 第 439章 乱局起 王清夷缓缓收回法印,玉圭落于掌心。 她睁开眼,眸中光华流转,带着一丝倦意。 她缓缓起身,行至新树旁,指尖触及之处,枝叶轻颤,叶片上隐隐有流光滑过。 新木成活,根系深扎,与旧木交织缠绕,共生共息。 阵法逆转,文运归位。 此后只需静待时间孕养,被窃取的文运便渐渐回归正途。 她深吸一口气,行至石涧边沿,低头望去。 园内刀剑已歇。 谢宸安收剑而立,高大挺拔,玄色衣袍上沾着血迹,却无损他周身的冷峻。 身旁是气息已绝的元京,双目圆睁,似死不瞑目。 蒋学明单膝跪地,双手被缚,面色一片灰败。 唐远正带着唐府侍卫清理战场,抬走伤者,收敛尸体。 青石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唐太傅端坐于石凳之上,府医半跪在旁,正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只是,染竹呢? 王清夷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在石涧角落的假山旁,看见了半躺在谢玄怀中的染竹。 谢玄半跪着,揽着她的肩,正低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清夷心头一紧,提气掠身,足尖点过山石,几个起落便到了染竹身旁。 “染竹如何?” 她蹲下身,手指搭在染竹脉搏上。 脉象微弱,却平稳。 还好,只是元气耗尽,加上撞击导致内腑震荡,并无性命之忧。 她松了口气,指尖凝出一缕元气,顺着染竹的经脉缓缓渡入,温养伤处。 谢玄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担忧,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郡主,她——” “无妨。” 王清夷打断他,声音平静。 “休息几日便好,内伤不重,只是元气耗得狠了,需慢慢将养。” 谢玄点头,目光落回染竹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王清夷此时终于看清他紧搂的手臂,眉头微蹙,偏头扫过一旁不敢上前的医女,看向明管家。 “明管家,先安排人护送染竹回国公府,回我的院子。” “是是,郡主,老奴这就来安排。” 明路连忙招手医女接过染竹。 谢玄缓缓松手,眼底隐有不舍,却也知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王清夷起身,目光越过染竹,落在正朝她走来的谢宸安身上。 他步伐沉稳,玄色衣袍上的血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却无损他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度。 谢戌跟在他身后,手中长剑尚未归鞘。 谢宸安在她身前数步停下,目光落在她唇角的血迹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手,手指微动,像是想替她擦去那抹血丝,却在半空中顿住。 随即迅速放下,袖口垂落。 “你受伤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清夷抬手擦去唇角血丝,指腹沾上淡淡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莞尔一笑。 “无妨,小伤,倒是谢大人,这一身血——” “不是我的。” 谢宸安打断她,声音平淡。 王清夷微微挑眉,没再追问。 沉默片刻,谢宸安低声道。 “那处阵法,现在如何?” “暂时破除了。” 王清夷转身,望向石涧顶上那两株交织共生的六道木,声音平静。 “新的六道木已经成活,大秦文运会渐渐归位,只是需要时间,可能要三年五载,或许更久,但大秦正道,终将重归正途。” 说话间,她抬眸看向他。 这句大秦正道,正是说给谢宸安听的。 谢宸安静静看她,没有说话。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眼底有疲惫,也有尘埃落定的通透。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希夷。”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你辛苦了。” 王清夷转过头,抬眸望他,眼底温润清宁,随即浅浅弯了弯唇。 “何来辛苦一说。” 她收回目光,语气通透。 “秦建业这场权谋算计,我本就身在其中,从姬国公府被借运开始,到唐太傅府这座阵法,桩桩件件,都与你我有关。” 她语气微顿,声音轻了几分。 “今日破阵逆转,既是护苍生,也是讨回属于我自己的公道。” 语毕,她抬眸看他,眼神灼灼。 谢宸安心头微动。 “乱局刚起。” 王清夷收回目光,声音悠扬。 她能破阴诡阵局、斩断邪祟算计,定龙脉、扶正文运。 可肃清朝堂奸佞、平定天下祸乱,护万民社稷安稳。 终究需要谢宸安执朝堂利剑,行家国正道。 “秦建业此番,虽未彻底败亡,但他的根基已毁。”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文运一旦开始返还,他的命格、龙运,都会随之渐渐消散。” “接下来,就看谢大人了。” 谢宸安静静凝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底虽有疲惫,却也有一股让人安定的从容。 他心中清明。 若非她以身涉险,破阵逆改龙脉,扶正大秦文运。 凭他谢宸安再多兵权谋略,也破不开秦建业那根植数十年气运的邪局。 这份恩情,胜过千言万语。 此时他只能深藏心底。 半晌,他郑重颔首,语声沉稳有度。 “我晓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秦建业一众余孽,朝堂清算,其他皆由我来对付,你——”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眉眼一瞬,温柔藏得极深,转瞬便敛回一身禀然。 “你先回去好生歇歇,此处残局,交由我便可。” 王清夷唇角弯起,微微颔首。 两人说话间,唐太傅被明管家扶着走过来。 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脖子上的刀痕还渗着血丝。 “郡主。”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郑重。 “此番,多谢了。” 王清夷摇头。 “太傅不必客气,此阵关乎大秦文运,非一人之事,太傅以身涉险,守住了后园入口,已是万难。” 唐太傅苦笑。 “老夫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若非郡主破阵,若非谢大人及时赶到,老夫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石涧顶上,语气满是感慨。 “总算,总算结束了。” 王清夷默然不语。 她心底清明,此处从不是终局。 文运归位尚需岁月沉淀。 秦建业手握重兵,天下各地多有拥簇,宫内有李太后呼应。 此番折损,只会逼他狗急跳墙。 真正的朝堂博弈,暗流厮杀,才刚刚掀开序幕。 第 440章 正合他意 王清夷看向谢宸安。 谢宸安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眉头微蹙,低声道。 “秦建业已动身前往上京,最多子时,便会兵临城下。” 王清夷点头。 “我知道,所以接下来,有劳谢大人了。” 那场困扰她十年的噩梦根源就是秦建业。 唯有秦建业和太后身死道消,此生执念方能放下。 谢宸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 唐太傅听着两人对话,面色愈发凝重。 “先帝?他要入京?” “是。” 谢宸安声音平淡。 “五万大军,已从北郊禁苑开拔,若我所料不差,今夜便会兵临城下,而安王被我拦在渭水对岸,只是——。” 说到这时,他眉头微拧,低声道。 “太后背后的李氏有两万残部,从海上横渡,现经广渠水道已到潼关,最迟一周也会陆续抵达上京郊外。” 唐太傅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 “那陛下,他——” 老太傅百思不得其解,从安王陈兵渭水,到先帝与汪明率军北上。 陛下始终按兵不动,迟迟没有部署,谁也猜不透他在等什么。 “陛下他,心中有数。” 谢宸安打断他,没有继续,而是将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缓了下来。 “希夷,我先送你回府歇息,余下诸事,交由我来处置。” 王清夷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有劳谢大人。” 因太傅府一事,府外几条街道早已由金吾卫接管戒严。 让谢大人护送,图个安省。 谢宸安微微颔首,身形让开,让她先行。 谢戌快步上前,躬身低声请示。 “大人,蒋学明如何处置?” 谢宸安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润敛去,只剩冷厉。 “押入大理寺,连夜审讯,秦建业与太后留在上京的暗线,一个都不能留。” “是。” 谢戌躬身,转身离去。 唐太傅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叹了口气。 “明路。” “老奴在。” “扶我回去,老夫要上折子,老夫要面圣,老夫要。”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一般。 “老夫要问问陛下,为何老夫的府邸,一个金吾卫副统领就能带队闯入府,持刀杀人?” 他指着自己脖子上府医刚缠好的纱布,颤声道。 “解开,给老夫解开,老夫现在就要面圣,让陛下看看,老夫差点就被抹了脖子!” 明路连忙上前扶住他不稳的身形,轻声安抚。 “太傅大人,您息怒,千万保重身体啊,尚书令大人刚才说过,此事会代为禀告,您即便再气愤,也不妨等明日早朝,再与陛下理论。” 唐太傅身形微顿,颓然靠向椅背。 “好,好,明日早朝,你扶老夫去,老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问陛下,这大秦的天,究竟还是不是朗朗乾坤!” 明路一怔。 “是,明日我扶您上朝,可,大人——” 他看向唐太傅脖颈处,纱布上渐渐溢出的血迹。 “我让府医过来重新给您包扎一下。” “不用,老夫死不了。” 唐太傅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 “几路叛军都要兵临城下了,老夫这点伤算什么,还不走。 与此同时,王清夷跟着谢宸安上了谢府马车。 谢宸安侧身坐于对面,抬手执起茶壶,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几上,怕烫到她,刻意避开茶盏边缘。 “希夷,这是今春新采的瑞草魁,你先饮一口,润喉解乏。” 王清夷微微倾身,便有清雅茶香扑面而来,绵长悠远。 她垂眸看向茶盏,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亭亭而立,宛若朵朵幽兰。 她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回甘绵长,连倦意竟也消散了几分。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谢大人身边,从不乏好物。” 谢宸安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俯身打开车厢下方的暗盒,将里面精致的各色茶果子尽数取出,轻轻推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先垫垫肚子,莫要饿着。” 王清夷眉梢微扬,抬眸定定看他,眼底藏着几分忍俊不禁。 “这竟是谢大人日常备着的吃食?” 她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般冷峻自持、杀伐果断的人,会独自在马车中,饮茶吃这些甜软的茶果子。 谢宸安迎上她的目光,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瓣上,轻声道。 “并非日常。” 自得知王清夷要入唐府破阵,他便始终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索性连夜带着谢玄快马赶回上京,一路疾驰,生怕晚了一步。 所幸,时辰刚好。 “是来时,特意让谢玄备好的。” 后半句未曾说尽,却已不言而喻。 王清夷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伸手取过一旁的银箸,轻轻夹起一枚透花糍放入口中。 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香温润,她眼眸微睁,轻轻点了点头。 “谢大人府上的厨娘,手艺极好。” “你若喜欢,明日我便让人送到你院中。” 谢宸安见她吃得欢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不必了,偶尔品尝便好。” 王清夷吃了两块,便放下银箸,抽出锦帕,轻轻擦拭唇角。 她抬眸看向谢宸安,神色认真,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谢大人,陛下究竟有何打算?” 不止唐太傅不解,她亦是满心困惑。 昭永帝其人,生性多疑,与这般隐忍不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 “陛下认为,与其让安王与先帝在地方纠集势力、蛊惑人心,倒不如引他们入京,一网打尽。” 他抬眸看向王清夷,目光深邃。 “三方,皆是这般打算,都想在此地,一劳永逸。” 王清夷眉头微蹙,轻声重复。 “三方?” “秦建业图谋复位,安王一心夺嫡,陛下想扫清所有隐患。” 谢宸安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三方各怀鬼胎,却不约而同地选了上京,作为最终的决胜之地。” 王清夷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陛下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他们自投罗网?陛下这般自信,倒是正合谢大人的心意。” “正是。” 谢宸安应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幽深而绵长 第441 章 无事 谢府马车行至姬国公府后门,缓缓停下。 王清夷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日头渐盛,门楣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到了。” “嗯。” 谢宸安已经起身,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 他站在车旁,抬手虚扶,姿态从容。 王清夷缓步走下马车,敛衽微微欠身。 “多谢谢大人。” 谢宸安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光影下,她面色红润,眼底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疲态。 “回去好好休息。”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 王清夷点头,转身走向后门。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他。 他身姿高大挺拔,负手而立,望向她的眼眸深邃幽深,藏着难言的情绪。 “谢大人。” “嗯?” 王清夷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郑重。 “万事务必慎重。” 秦建业既与安王联手,等待谢宸安的必然是各种阴谋算计。 朝堂之上,刀光剑影从不比战场上少。 稍有疏忽,便是家破人亡。 谢宸安静静凝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顿了一瞬,并未立刻答话,只是这般沉沉看着。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认真。 “希夷,你也是。” 王清夷点头,随即转身,推门而入。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身后那道目光。 谢宸安站在原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隐约听到门内奴仆的惊呼声。 他良久未动。 “大人。” 谢戌快步走到他身侧,躬身低声回禀。 “陛下已遣了几批内侍过来,再三询问太傅府一事。” “嗯。” 谢宸安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润敛去,只剩冷厉。 他转身上了马车,声音平淡。 “我们进宫,去见陛下。” ………………………… 王清夷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快步走向衡芜苑。 婢女们正在打扫庭院,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王清夷微微颔首,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尚未走近,便听见染竹虚弱却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蔷薇姐姐,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惊险…………。” 王清夷忍不住摇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她抬手示意门外婢女噤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笑着打趣。 “听这口气,想来是大好了。” 进门便见染竹半倚在床榻上。 小脸煞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乌黑明亮。 哪怕如此虚弱,也不掩她眼底的兴奋。 “郡主,你回来啦——” 染竹见是郡主,眼睛一亮,忙要起身。 身体刚动,便觉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她“哎呦”一声,又倒回床榻,疼得眼泪哗哗往下掉。 “郡主——” “还不躺好。” 王清夷声音清脆,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她手腕转动,指尖凝出一缕元气,轻轻按入染竹伤口处。 元气顺着经脉缓缓注入,染竹顿觉那股钝痛如潮水般退去,忍不住呻吟一声。 站在一旁的蔷薇和幼桃也迎上前,满目惊喜。 “郡主,您总算回来了。” 午时见到昏迷不醒的染竹被人抬回来时,两人吓到脸都白了。 不仅她们,国公府上下也是一片惊慌失措,都以为郡主出了什么意外。 幸好有随行的唐府医女解释,说郡主安然无恙,染竹也只是力竭昏迷,并无大碍,众人才算放下心来。 蔷薇躬身行礼,眼圈微红。 “郡主,我现在就吩咐人,去世子夫人和国公夫人院中说一声,老夫人和世子夫人那边来了几趟,都急坏了。” “好,你去吧。” 王清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染竹脸上。 染竹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王清夷神色温和。 “现在身体如何?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刚才就是起猛了。” 染竹笑得灿烂,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刚才疼得掉眼泪的人不是她。 王清夷缓缓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打趣。 “染竹可知,当时是谁救了你?” “谁救了我?” 染竹眨了眨眼,方才想起,当时她确实感受到自己被人稳稳接住。 她努力回忆,却是一片模糊,不过她记得有淡淡的松木香。 她摇头。 “郡主,是谁救的我?” 王清夷挑眉,唇角微微弯起。 “谢玄,谢侍卫。” “他?” 染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下次见到我,谢玄必然又要嘲讽我。” 她瞪大眼睛,一脸的懊恼。 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王清夷才算彻底放心,看来真是无碍了。 她缓缓起身,垂眸笑看染竹。 “好好休息几日,不许乱跑,有事便让人去寻我。” “哦——” 染竹声音恹恹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很快又抬起头,认真道。 “郡主,最近我就不出府了,我要休养,顺便替郡主守着衡芜苑。”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王清夷忍着笑意,转身出了厢房。 幼桃跟在身后,细声询问。 “郡主,我去准备热水,伺候您洗漱。” “好。” 洗漱过后,王清夷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院外有鸟鸣声,还有婢女们轻声说笑的声音。 王清夷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舒坦,昨日耗损的元气已恢复了大半。 她起身更衣,来到小花厅用早膳。 幼桃布了一桌清淡的吃食。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蒸饺。 王清夷刚拿起银箸,便听到院门外传来婢女的恭迎声。 “世子,郡主正在用早膳。” “不用你们引路,我自己进去。” 王律言挥挥手,声音爽朗。 他径自走到院中的小花厅。 自从夏日后,他家希夷便喜欢在此处用膳,说是通风敞亮,比屋里舒坦。 他背着手缓步走进,一眼便见希夷正低头用着早膳,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目如画。 他随即笑道。 “希夷,今日可好些?” 昨日下朝,他便吩咐人过来几趟,都说希夷一直都在休息,未曾起身。 今日刚好休息,便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眼。 “看来为父来得很巧。” 王清夷放下碗箸,起身行礼。 “父亲,可曾用过早膳?” “用过,用过。” 王律言笑呵呵地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示意。 “希夷,你先用膳,不必管我。” “用好了。” 王清夷抬头看向幼桃。 “让人撤了吧,顺便沏茶。” “是。” 幼桃吩咐立在一旁的小婢女撤下碗碟,自己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她端着一个木漆托盘走出,上前给二人斟茶,茶汤清亮,茶香悠长。 “世子爷,郡主,请用茶。” 王清夷微微颔首。 “幼桃,你们先退下,在花厅外候着。” “是。” 幼桃带着人出了花厅,守在廊下。 花厅内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王清夷放下茶盏。 “父亲,今日来是有事?” 以父亲的性子,若只是寻常探望,不会在休沐日一大早就赶过来,更不会在坐下后迟迟不开口。 他向来爽朗,有话直说,这般踌躇,倒是少见。 王律言放下茶盏,抬头看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 “是沐珂的事。” 第 442章 糊涂了事 沐珂?” 王清夷放下茶盏,眉梢微动。 夏日宴后,她便未曾想起此人。 先是解决杨嬷嬷和阴阳大阵诸事,随后又是准备六道木阵法事宜。 还要应付各府递来的帖子。 沐珂那边,她只听说老夫人将他关在府中不许出院门,旁的便再 没关注过。 如今父亲特意提起,想来又是为了裴家的事。 她看向王律言,神色平静。 “他怎么了?” 王律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神闪烁,表情难得透着几分为难。 他向来是个爽利人,在儿女面前也从不当严父,什么话都好说。 可今日这事,着实有些不好开口。 转而又想起自己那苦命的长姐。 沐珂毕竟是长姐唯一的骨血。 他咬了咬牙。 “沐珂他求到我这边,想让我救救裴二娘子。” 王清夷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王律言被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两声,语气带着几分商议。 “希夷,我对裴侍郎一案不是特别了解,但沐珂求到我这——” 他声音微顿,斟酌着措辞。 “总不好直接回绝。” 夏日宴后没两天,裴侍郎便被金吾卫抓捕,裴家宅院也被官兵围了,裴家所有人都被软禁在内。 他虽不喜朝堂纷争,可毕竟同在吏部为官,多少有所耳闻。 隐约说是与安王一案有牵连。 但王律言这性子,是个随意自在的,从不喜打探这些,也就没多做关注。 沐珂先求到母亲和娘子那里,都被拒了。 谁知又求到他这儿来。 毕竟是长姐唯一子嗣,血脉相连。 无论如何,他也要过问过问。 若是顺手,帮帮也无妨。 少年慕艾嘛,他当年也是如此。 “希夷,我来你这只是问问,裴家到底犯的什么案?很重吗?”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王律言。 “父亲可知,裴家做了什么才被抓?” “不知。” 王律言摇头,眼神坦然。 他确实不知,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最近两年,朝堂上今日抓这个明日办那个,他见得多了,懒得深究。 王清夷注视着他,声音平静。 “因为夏日宴。” 王律言一怔,眼神从茫然转为惊诧。 “我们府内办的夏日宴?” “嗯。” 王清夷神色冷然。 “裴柏明以为姬国公府那枚由先帝赏赐的玄秦令在您书房,所以他们让杨嬷嬷私闯您的书房,想要盗取。” 她声音微冷,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父亲应该知道,若是玄秦令真在您的书房,真的被安王取得,等待国公府的会是什么?” 抄家灭族。 王律言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他当然知道。 姬国公府那枚玄秦令,是当年先帝刚入京时所赐。 持此令牌,副统领以上将军便可调动北衙驻军五千。 若真落入有心之人手中,莫说是谋逆大案,便是私调驻军这一条,就足以让国公府满门抄斩。 他后背微微发凉。 “杨嬷嬷,是裴家的人?” “是也不是。” 王清夷抬眸看他。 “裴柏明是安王的人,在杭州府经营多年,他能升任吏部侍郎一职,幕后有安王的人运作。” 谢宸安掌管六部,早已把其中隐藏的关系查了个清楚。 “他们本欲借沐珂与裴二娘子的婚事,借机行事,谁曾想,有人想趁乱行事。” 她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父亲,您知道,往日老夫人有多宠沐珂,夏日宴之后,便不愿再见他。” 想来是气急了。 王律言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放到唇边,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良久,他长叹一声。 “沐珂这孩子,怎会如此糊涂。” 心里却是暗自叹息,到底是市井混迹,终究少了几分眼界。 “事发后,余伯和菊嬷嬷先后告知他崔家和背后之人的谋算,可惜。” 王清夷语气微凝。 “可明知被人利用,仍不管不顾,险些将全府上下拖入深渊,就不是一句糊涂能揭过去的。” 王律言面色渐冷,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沉默许久。 “希夷,此事为父全都明白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王清夷,神色郑重,再无半分迟疑。 “沐珂的请求,我不会再理会,也不会再插手。” 王清夷起身,对着他微微欠身。 “父亲明鉴,只是还有一事,裴家一案,恐怕还牵扯到府中三房。” 既然父亲今日主动问及,她便索性将所有隐情和盘托出。 “三房?” 王律言面露错愕,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连忙追问。 “此事怎会与三房扯上关系?” 王清夷微微颔首,缓缓道来。 “父亲或许不知,私闯书房的杨嬷嬷,与三房沈敏卿身边的杨嬷嬷,早年曾认过干亲,只是往来隐蔽。” “沈敏卿身边的杨嬷嬷?” 听到沈敏卿的名字,王律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难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头。 “为父从未听闻过这层关系。” “我也是前几日,才得知此事。” 王清夷语气平静,将由来告知。 “此事要从蔷薇兄嫂逼嫁一事说起。” 王律言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蔷薇兄嫂逼嫁?” 王清夷目光转向窗外,语气清冷。 “我派人追查蔷薇兄嫂的行踪,顺藤摸瓜,最终查到了三房侍卫明十的头上。” “明十?” 王律言更是诧异。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神色沉郁的父亲。 “顺着明十追查下去,竟揪出府内至今仍有奴仆、侍卫暗中与王淑华私下来往,明十便是其中牵头之人。” 王律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咬牙道。 “那个孽女,她都已……” 话说到一半,他终究是闭了嘴,沉默许久才沉声问道。 “希夷,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暂无打算。” 王清夷神色淡然。 “不过三房的王非澜他们,在祖父未归之前,不得在府内随意走动。” “明十等人,我已经让人严加看管,此事牵扯到玄秦令,事关重大,等祖父回京后,再由祖父定夺。” 王律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你思虑周全,做得极对。”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略显落寞。 “裴家与沐珂的事,为父全都清楚了,我这便去回绝他。” 对于三房牵扯其中一事,他终究是只字未提。 只是迈步走出花厅时,背影透着几分无力与疲倦。 第 443章 私心 王清夷端坐在花厅,指节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她极少懊悔。 下山之后,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每一件事都算得清楚。 可今日父亲提起沐珂,倒让她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从卫家取回大姑姑嫁妆,她念及沐珂身世凄苦、寄人篱下,便将那一份尽数给了他。 现在想来,就沐珂这般性子,多少银钱给他,都守不住。 “郡主?” 蔷薇从外院回来,一进花厅便察觉气氛不对。 郡主眉头微蹙,眼神沉沉,神色明显不耐。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幼桃,目光轻扫,无声问询。 幼桃微微摇头,唇角轻启,只缓缓做出:‘沐珂’二字口型。 蔷薇脸色顿时暗了几分。 准没什么好事。 “你们在这做什么小动作?” 王清夷回头瞥了两人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了然。 “奴婢不敢,并无他事。” 蔷薇连忙上前,换上新沏的热茶,含笑道。 “郡主,您可别为了一些无关的人生气,不值当。” 王清夷端起茶盏,瞥她一眼。 “你家郡主,没这么傻。” 她饮了一口茶,突然想起,抬眸看向蔷薇。 “你父母近日对你如何?” 自从查清明十后,她便不再放任蔷薇兄嫂蹦跶。 直接把人打发到国公府在郊外的别苑,又让余伯放话给蔷薇父母。 若是心里还没数,儿子媳妇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蔷薇父母若是个聪明人,必然会知道要对蔷薇好。 若是那蠢笨不堪的,她也不介意送两人去与他们儿子媳妇一起去别苑作伴。 蔷薇眉眼一软,看着王清夷的眼底满是感激。 “回郡主,父亲和母亲对蔷薇比往日亲厚了许多。” 她声音微顿,低了几分。 “只是话里话外,总说着兄嫂的好话,估摸着是希望奴婢能讨得郡主的软话,好让兄嫂回来。” 王清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蔷薇垂眸,声音轻却笃定。 “不过奴婢不怕,有郡主在,没人能欺负奴婢。” 王清夷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必说透,心里明白就好。 她放下茶盏,看向花厅外。 阳光正好,有婢女在廊下轻声说笑,隐隐传入花厅。 “十五和十七呢?” “回郡主,十五被谢玄侍卫叫了去。” 蔷薇声音含笑,眼底尽是了然。 谢侍卫找十五,必然是询问染竹身体。 “十七晨时出了城,尚未回来。” 王清夷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十七出城,是听她昨日吩咐,去城外那处宅院探听消息。 “等十七回来,让他来见我。” “是。” 蔷薇应声,又迟疑了一下。 “郡主,沐珂表少爷那边,可要再派人盯着?” 王清夷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她。 “不必。” 沐珂的事,她不想再费心神。 一个被人利用尚且不自知的人,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 与此同时。 谢府。 谢宸安刚下朝回府,一身绛色朝服尚未更换,便步履匆匆,径直去往书房。 连日来奔波于朝堂与渭水军营之间,他下颌线愈发凌厉紧致,眉眼却不见疲惫,反倒更显沉稳肃然。 许先生匆匆赶来,从袖中取出封好的邸报,双手呈上。 “大人,今日收到淮南府邸报。” “呈上来。” 谢宸安撩起衣摆,在案后落座,接过邸报拆开,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字,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朗。 “朔方军不日即将抵达上京城外,国公爷已从淮南道返回,最多一旬便能赶回。” 许先生面色大喜,拱手道。 “大人,如此便不用担心安王与秦建业联手了。” 谢宸安却摇了摇头,眼底寒意不减。 “秦建业老奸巨猾,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将邸报搁在案上,指节轻叩桌面。 “十二卫还有几人躲在暗处,至今未曾出现,秦建业必然还有后手,朔方军回上京,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定会另做安排。” 许先生神色微凝,点头称是。 谢宸安侧身看向门外,声音沉稳。 “谢玄。” “大人,属下在。” 谢玄从门外迈进,拱手行礼。 谢宸安抬眼看他,目光沉静。 “你从国公府回来,郡主那边如何?” 谢玄躬身道。 “郡主院中没有异状,属下从国公府回来时,世子大人去了郡主院中。” 他抬眼看了一眼谢宸安的神色,继续道。 “应该是为沐郎君的事。” 听闻是沐珂,谢宸安眉头微拧。 “裴柏明那边的案子结了吗?” “尚未。” 谢玄回道。 “大理寺那边把裴大人与安王并做一案,三司会审后,由陛下最后裁决,所以一时半会儿,只能先关押在推事院。” 谢宸安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持我的名帖,去见大理寺卿卢大人、御史中丞王大人,还有刑部高大人。” 他话音一顿,眸底闪过寒意。 “按我的吩咐,即刻提审裴柏明,若是他拒不招供,便严刑拷问,直至他认罪画押为止。” 谢玄心头一凛,躬身应道。 “是,属下这便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远。 书房内安静下来。 许先生看着谢宸安,欲言又止。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 “先生有话直说。” 许先生斟酌再三,压低声音道。 “大人此举,是否过于急切?裴柏明背后牵连甚广,若是急于审讯,逼他胡乱攀咬,只怕……。” “只怕什么?” 谢宸安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只怕朝局动荡,还是只怕牵连太广,收不了场?” 许先生默然。 谢宸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午后的日光倾泻而入,将书房照得通亮。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裴柏明不过是安王手下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不如快刀斩乱麻,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把能拔掉的钉子拔掉。” 许先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大人思虑周全,是老朽多虑了。” 谢宸安没有应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眸底藏着一抹旁人难察的柔软。 哪里是全然为了朝堂谋略,不过是藏了几分私心,不想让裴柏明这等宵小之辈,扰了那人的清净罢了。 第 444章 兵临城下 谢宸安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邸报,目光落在‘国公爷已从淮南道返回’几个字上。 “姬国公回京,必然会干扰到秦建业的筹谋,上京局势算是暂时稳下。” 许先生附和道。 “国公爷在军中威望极高,西北边防大部分将领都是国公爷的旧部,有他在,北衙驻军那边便不会出乱子。” 谢宸安“嗯”了一声,将邸报折好,收进袖中。 “先生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许先生躬身告退,轻轻掩上书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宸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王清夷临别时那双沉静的眼眸。 “万事务必慎重。” 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莹白的脸上满是郑重。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压下。 他睁眼,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来人。” “大人。” 谢吾连忙上前。 “备马车,去政事堂。” “是。” 谢宸安大步往外走,步伐沉稳,未曾回头。 新军整编尚未完成,北庭军与朔方军即将会合,秦建业的人已到城下,一切都在他的预期。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这场棋局,终于开始了。 …………………… 上京城外,天刚蒙蒙亮。 城墙外围的烽火台上,张二正与陈水说笑。 张二眉头微拧。 “嘘” 他抬手打断陈水,耳朵贴着地面侧耳倾听。 一阵沉闷的震动隐隐传来。 张二下爬起,迅速趴到墙边,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 此时雾气尚且散去。 地平线上浓雾厚重,影影绰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无声向前涌动。 那不是商队,也不是百姓,而是铁甲,是长矛。 “敌袭——!” 一声凄厉的嘶吼瞬间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陈水猛地从腰间扯下一面红色小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内最高的望楼挥舞起来。 与此同时,张二扑向城楼角落那座巨大的牛皮战鼓。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响彻城门,每一道鼓声都重重地敲在守城卫的心上。 城下,负责警戒的游弈使早已脸色煞白。 他死死盯着大路尽头那支连绵军队,迅速估算着人数和兵种,然后转身冲向烽火台。 台边早已备好了数捆浸透了油脂的干柴。 他一把抓起火把,点燃了第一捆。 “轰!” 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向天空,在晨雾未散的天空中显得异常醒目。 “传令兵!” 城楼上的校尉声音嘶哑地吼道。 “在!” 传令兵冲出,单膝跪地。 “速去中书门下与兵部,禀报谢大人与范大人,叛军已兵临北城门下,目测兵力不下五万,请求立刻增援!” “得令!” 传令兵翻身跃下城楼,跨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朝着皇城方向绝尘而去。 --- 第一声战鼓响起时,王清夷便被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眸光清明,不见半分初醒的迷茫。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穿透晨雾,直直撞进耳膜。 院外渐渐传来杂乱声响,有低声惊呼声,脚步匆忙杂乱。 众人多是被这一声声战鼓惊醒,有人推门询问,有人奔走打探消息。 年老的奴仆大多知道,这战鼓响起意味着什么——动乱将至。 有苍老的声音隔着墙壁隐隐传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意。 “又、又要大战了——” 王清夷坐起身,面色沉静。 “蔷薇。” “郡主,奴婢在。” 蔷薇撩开连珠帐,白净的脸上略有慌乱,却仍强作镇定。 王清夷面色微冷。 “更衣。” “是。” 蔷薇连忙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衣裳给她换上。 幼桃转身去了小厨房,端来热水伺候郡主洗漱。 王清夷坐在镜前,任由蔷薇梳理长发,目光沉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战鼓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不曾间断。 她闭了闭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秦建业终于到了上京城下,比她预想的要慢。 “郡主,好了。” 蔷薇轻声道。 王清夷睁开眼,正要起身,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婢女站在门外,声音轻怯。 “郡主,晴嬷嬷在外头候着,老夫人请您去茗居堂。” 蔷薇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镜中的郡主。 王清夷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告诉晴嬷嬷,就说我稍后便去。” “是。” 小婢女应声退下。 蔷薇上前,低头替她整理衣襟,低声问。 “郡主,老夫人这时候请您过去,是为了城外的战事。” “嗯。” 王清夷起身,语气平淡。 “不必担心,上京城不会破。” “真的——” 蔷薇眼眸微亮,眼底迸发掘惊喜。 “嗯” 王清夷点头。 城不会破,可城内会乱。 老夫人请她过去,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些。 见郡主点头,蔷薇抿唇浅笑,退后两步。 “郡主,您看用这一支珍珠簪如何?” “可以。” 王清夷点头。 “我们去见老夫人。” 她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幼桃。 “幼桃,你去染竹那边看看,让她好好躺着养伤,不许乱跑。” “是,郡主。” 幼桃应声。 王清夷又看向蔷薇。 “你随我去茗居堂。” “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衡芜苑,沿着回廊快步往茗居堂去。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街巷中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整个上京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醒。 王清夷走得不快不慢,面色淡然。 路上刚好遇见穿着朝服匆匆赶来的王律衡。 “二叔。” 王清夷微微欠身行礼。 “希夷。” 王律衡面色凝重,朝她摆摆手。 “走,一起到你祖母院中说话。” 第445 章 托付 王清夷与王律衡穿过曲折回廊,并肩往茗居堂而行。 远处城外战鼓沉闷,敲得人心头发紧。 王律衡走在前头,眉间拧成一道深痕,一路默然,神色凝重。 两人行到茗居堂门口,晴嬷嬷正立在门外张望,见他们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郡主,大人,老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王清夷微微颔首,提步进门。 堂内,世子王律言已经先到。 他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边桌几上的茶盏热气袅袅,显然刚斟上不久。 见她进来,含笑道。 “希夷可用过早膳,若是饿了,让人上茶果。” “谢过父亲,希夷不饿。” 王清夷依礼躬身。 “希夷见过老夫人,见过父亲。” “都坐吧。” 姬国公夫人倚在软榻上,绢帕捂着唇角,止不住低声咳喘。 这两年,她身体日渐消瘦,面颊凹陷蜡黄,比上次见到时,又苍老憔悴了几分。 菊嬷嬷立在榻侧,轻轻顺着她的后背,眼底满是忧心。 姬国公夫人见二人进来,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椅。 待二人落座,姬国公夫人强压下喉间痒意,缓声吩咐。 “给郡主和二郎添茶。” 婢女躬身斟茶,悄无声息退至两侧。 姬国公夫人目光掠过两个儿子,最终落定在王清夷身上,嗓音沙哑。 “你们心里都清楚,我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王律言垂眸不语,王律衡面色沉凝,微微颔首。 “汪明叛军已兵临城下。” 姬国公夫人直言点破利害,字字沉重。 “上京大半兵力被谢大人牵制在渭水,拖住安王主力,西北边防军又被韦冀拦阻,一时难以及时回援,如今满城人心惶惶,想来各大世家皆是如此。” 她语气一顿,眼底沉色更浓。 “眼下关头,你们父亲又不在,我姬国公府,绝不能自乱阵脚。” 王清夷端坐席间,神色清宁,沉静无言。 姬国公夫人语气稍缓,望向她时,眼底藏着难掩的温和。 “前阵子府中诸事,我都知晓,皆是希夷洞察先机,又处置果决,希夷,你做得极好。” “老夫人过誉。” 王清夷淡淡回礼。 “不必谦逊。” 姬国公夫人缓缓摇头,心底翻涌着万般酸涩与悔意。 当年她为报旧恩,亲手将刚出生的希夷换给三房,谁知又遭恶人暗中调换,流落到山野。 便是希夷后来归府,她满心偏见,冷眼疏离,从未正眼相待,更不曾半分疼爱教养。 可一路走来,一桩桩凶险、一件件难事,全凭这孙女一身本事扛下。 她玄术通天,心思缜密,谋事沉稳,仅凭蛛丝马迹便能勘破死局,数次护住整个国公府。 敬佩越深,悔恨越重。 是她当初糊涂偏心,亏欠希夷半生温情。 她瞥向身侧两个儿子,语气藏着几分怅然与无奈。 “这般藏祸之心,你父亲与二叔,从头到尾分毫未察。” 王律言闻言面颊发烫,羞愧垂首。 王律衡满眼茫然,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清夷,欲言又止,终是哑口无言。 老夫人不愿再多提旧事,抬手摆手。 “闲话不说,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要事商议。” 她转头吩咐晴嬷嬷。 “去内室,把那只紫檀木锦盒取来。” 晴嬷嬷应声入内,片刻后捧着一方紫檀锦盒而出,轻放于榻前案上。 姬国公夫人望着锦盒,沉默良久,才缓声道。 “打开。” 盒盖轻启,暗红绒布之上,静静卧着一枚玄铜令牌。 巴掌大小,铜色沉敛古朴,正中刻一个苍劲的‘秦’字,隐隐萦绕着肃杀之气。 王清夷眸光微动。 令牌上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还有浓浓煞气。 若是没猜错,应该就是那枚玄秦令。 姬国公夫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追忆。 “这枚令牌,是当年先帝刚进上京城时,赏赐给国公爷的。” 她至今还记得先帝当时的表情。 迟疑和慎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帝说,若是有朝一日,大秦内乱,危及上京,便可用此令牌调动北衙驻军,可保一府平安。” 她说着,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郑重开口。 “希夷。” 王清夷抬眸看她。 “这枚令牌,今日交予你。” 姬国公夫人示意晴嬷嬷。 “送去郡主跟前。” 晴嬷嬷小心翼翼捧起令牌,双手递至王清夷面前。 王清夷并未伸手去接,眉眼沉静。 “老夫人此举,是何用意?” 姬国公夫人望着她,眼底是全然的托付。 “你祖父临行前说过,若是上京危机,此令,务必要交你手中。” 她看向两个儿子,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父亲、你二叔,谁都托付不起这满府安危。” “母亲——” 王律言喉间一涩,满脸羞愧。 王律衡张了张嘴,终究无言辩驳。 姬国公夫人语气落定。 “从今往后,姬国公府上下,尽听希夷调遣——” 话音低沉,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在内。” 满堂刹那死寂。 王律衡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王清夷垂眸看向那枚玄铜令牌。 不仅仅是调动军队的权力,更是将整个姬国公府的生死存亡,压在了她肩上。 她深知,接过这枚令牌,便要护住整座国公府满门性命。 良久,她抬手,稳稳接过令牌。 铜身微凉,分量极沉。 “好。” 她语声清淡,却笃定有力。 “希夷尽力而为。” 姬国公夫人眼眶微热,连连颔首,似是卸下重担般的松了口气。 “好,好孩子,去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王清夷将玄秦令稳妥收入袖中,起身行礼。 “希夷告退。” 王清夷颔首,转身出了茗居堂。 待王清夷走远,王律衡声音迟疑。 “母亲,府内两枚令牌皆交给希夷,是否有不妥?” 他知晓自家这侄女,本事通玄,可此时叛军兵临城下。 希夷本事再大,让她承受一府安危,是否托大? 他这般想同时也说出。 “希夷不接,谁接,你兄长,还是你,你们兄弟二人若是有一人可托付,我会让希夷承受如此重责?” 姬国公夫人手掌怒拍着桌案。 第 446章 惊喜 王清夷回到衡芜苑。 半卷竹帘垂落,将午后的日光隔成细碎的光影,洒在青砖地上。 院外隐约传来战鼓声,沉闷而急促。 她端坐在书案后,将那枚玄秦令从袖中取出,放在桌面上。 此刻近在咫尺,令牌上的煞气愈发清晰。 蔷薇立在一旁,难得好奇地打量着那枚令牌,却未多言。 王清夷心神微凝,周身元气缓缓运转,手指轻抬,缓缓触上令牌。 刹那间,眼前景象骤然碎裂,一段段尘封的画面铺天盖地涌来。 一名与秦建业容貌有九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他身披玄色重甲,目光沉毅,面容威严。 身后旌旗猎猎作响,随风翻卷,眼前便是巍峨高耸的上京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将士甲胄鲜明,列队躬身相迎。 他抬手一扬,众人纵马入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尘土飞扬。 街旁的百姓纷纷跪地、高呼。 那是秦王秦嗣业入京时的场景。 而后画面一转。 巍峨宫门内,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延伸向深处,朱红立柱高耸,金碧辉煌的大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秦王端坐在御座之上,殿下站着秦建业。 两人说笑着,一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模样。 可王清夷看得分明。 秦建业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鸷。 画面再转。 秦建业在皇宫内出入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是避人耳目,行踪诡秘。 秦王端坐御座之上,眼底的疑惑渐深,却始终不曾开口质问。 没过多久,各地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大秦江山尚未一统,大周残部四处作乱,朝堂之内更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最后一幕。 秦嗣业离京征战前,将这枚玄秦令交到姬国公手中。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神色沉重。 那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不得不赴的决绝。 城楼之下,大军整装待发,铁甲森森。 秦嗣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转身走下城楼,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王清夷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手指,眼前景象骤然消散。 书房内重归寂静,窗外日光依旧,竹帘轻摇。 方才那一幅幅画面,便是封存在玄秦令中的记忆,藏着秦王的不甘。 王清夷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 原来秦王早已察觉。 察觉自己的亲弟弟包藏祸心,察觉朝堂之上莫名地暗流涌动,察觉那张大网正在自己头顶缓缓收紧。 可他没有证据。 又或者,他不愿意相信。 血脉至亲,骨肉兄弟,他终究是存了一丝侥幸。 可最终,那一丝侥幸要了他的命。 王清夷垂眸看着掌心的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秦’字。 这枚玄秦令,或许只是秦王察觉危险时布下的一枚棋子。 他把它交给姬国公,交给一个手握重兵、忠心事主的边关将领。 为的是什么? 是万一自己身死,还有人能替他拨乱反正? 还是为了护住这一座城、一府人的性命? 或是赌那一线生机? 她不得而知。 但此时此刻,这枚尘封二十余年的玄秦令,确确实实为大秦真主,争得了一线生机。 “五千守备。” 王清夷低声自语,眸光微动。 这枚令牌若是能用好,倒是可以解很多麻烦。 五千北衙驻军,不算多,也不算少。 若能及时调动,用在该用的地方,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抬眸看向门外。 “蔷薇。” “郡主。” 蔷薇上前两步,抬眼看着她,目露好奇。 王清夷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下行云流水。 她写得很快,寥寥数语便将事情交代清楚。 上京郊外那处宅院的位置、看守人数、幼童被关押的大致方位,以及需要调动的兵力。 一一落在纸上。 片刻工夫,一封密函便已写好。 她将素笺折好,封入信封,递过去。 “这道密函,你让十五送到谢府,务必亲手交到谢大人手中,不得假手他人。” 蔷薇双手接过,郑重收入袖中。 “郡主放心,奴婢省得。” 她转身疾步走出书房,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重归寂静。 王清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日光白炙刺目,照得院中那株海棠的叶子泛着亮白的光。 远处战鼓声不时响起,沉闷而急促,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她让十五送密函给谢宸安,本意便是验证这枚玄秦令的效用。 而验证之法,就在上京郊外那处隐秘宅院。 自上次悄然退出后,她便派十七日夜监视那处宅院。 玄门邪术之中,六七岁幼童元阳未泄,精血最为纯粹,若是以此精血炼制邪物,便能引出至阴至邪之祟,祸乱整座上京。 以秦建业的心狠手辣,那处宅院之下,必定藏着一座蓄谋已久的邪祟大阵。 她此前一直按兵不动,并非无计可施,而是不愿打草惊蛇。 在确保幼童暂时无碍的前提下,贸然出手,只会让秦建业有所防备,反倒坏了全盘计划。 王清夷轻声呢喃。 “正好借谢大人之手,试一试这枚尘封二十余年的令牌,是否还能号令北衙驻军。” 时隔多年,令牌效用是否尚存,她并无十足把握,一切,只等谢宸安的回信。 她抬手,将玄秦令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棂,午后的热风裹挟着远处的战鼓声扑面而来。 院墙之外,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阵阵滚过,其间夹杂着零星的惊呼声,短促而仓惶,是街上百姓在奔走。 王清夷望着北边天际隐约可见的烽火狼烟。 狼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目。 ………………………… 谢宸安回府后,便换下一身朝服,洗漱净面稍作休整后,便走进书房落座。 连日来为朝堂诸事奔波,他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一双眼眸,依旧沉毅锐利,不见半分懈怠。 游廊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谢玄匆匆而入,躬身道。 “大人,郡主遣十五送了一封密函过府。” 谢宸安眼眸微亮,接过密函,拆开信封,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内容。 看清字迹与所述之事的瞬间。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难掩的惊喜和激动。 “备车。” 他猛然起身。 “随我去国公府。” 第447 章 拨乱反正 谢府马车在姬国公府后门停下。 听到声音,角门轻轻推开,玄十五探出头来,见是谢宸安,连忙躬身,声音压低几分。 “谢大人,郡主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嗯。” 谢宸安微微颔首,抬腿迈过门槛。 谢玄机警地扫视过四周僻静巷陌,确认无异常后,才快步紧随其后。 玄十五侧身引路,带着二人沿着幽深窄巷,悄无声息地往衡芜苑方向行去。 而此时,衡芜苑的书房内寂静无声。 竹帘微透,傍晚的余晖撒在青石地面,细细碎碎。 王清夷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玄秦令。 铜身微凉,那个‘秦’字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她垂眸看着令牌,眉梢微凝。 密函送去才一个时辰,谢宸安便亲自前来。 她本以为会等到回信,或是谢家侍卫代为传话,没想到竟是本人登门。 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难道—— 他也知道这枚令牌? 不等她多想,门廊外便传来阵阵脚步声。 随后玄十五压低的声线在门外响起。 “谢大人,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随即便响起敲门声。 蔷薇放下手中的绣件,抬眸看她。 “郡主?” 王清夷微颔首。 蔷薇快走两步,拉开门,侧身道。 “谢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谢宸安一身玄色常服,身影越发高大宽厚肩背挺直。 他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身后。 “都守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书房。” “是。” 谢玄躬身应道,退后一步,守在门外。 玄十五和蔷薇则看向坐在书案后的王清夷。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 “你们都守到外面。” 玄十五这才拱手行礼,站在门外回廊。 蔷薇跟着走出,轻轻掩上房门。 王清夷起身,执壶斟了两盏茶,推至对面。 “谢大人,请。” 她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弯起,眉眼见笑。 谢宸安并未落座,而是站在书案前,垂眸看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真真切切,眼底的沉毅退去几分,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是否觉得我今日很是唐突?” 王清夷看他,眼眸微弯。 “大人如此,必然,有原因。” 她语气平淡,没有追问,也没有客套,只是静静等他开口。 谢宸安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而认真。 “宸哥儿,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取的小字。” 王清夷眼眸微睁,手指微微一顿。 谢宸安牢牢盯着她的眼眸,目光灼灼,语气轻缓却郑重。 “希夷往后,可唤我宸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这世上,知道这个小字的人,除了我,便只有你。” 他声音微顿,看着王清夷的眼睛。 “希夷虽从未明说,但我知道,你应该早已算到我的身份。” 王清夷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谢宸安唇角压了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窗外落日,声音清冷而克制。 “我从小便知道玄秦令在老国公手中。” 他眼帘微垂。 “谢祖父自幼便告诫我,我父皇、母后,本该是这大秦帝、后。” 他说到‘帝、后’二字时,声音极轻。 “却被秦建业算计窃据神器,谋逆篡位,偷得这大秦江山。” 他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个字,都透着透骨的寒意,让屋内氛围都沉了几分。 王清夷端坐案前,静静聆听,眼底悄然划过一抹黯然,却未发一言。 谢宸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余晖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谢祖父曾说,若有一日,老国公手中的玄秦令现世,便是我父皇母后沉冤得雪、谋逆真相昭告天下之时。” 他看着王清夷,目光沉静而笃定。 王清夷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那枚玄秦令,放在书案上。 “便是此物。” 谢宸安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他走近书案,抬手伸向自己袖中。 王清夷垂眸看去。 只见他掌心处,放着一枚令牌。 铜色暗沉,形制大小与玄秦令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刻的字不同。 一个苍劲的‘嗣’字。 谢宸安将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与那枚玄秦令并排而列。 两枚令牌并置,铜光沉敛,煞气与威压交织,隐隐似有低沉的嗡鸣声。 王清夷抬眸看他。 “这是——” “秦王令。” 谢宸安垂眸看着两枚令牌,声音低沉。 “秦家主的秦王令。” 他再抬眼,目光沉静如水。 “秦王最后一次离开上京前,曾私下召见谢祖父、姬国公与安国公等人,亲口留下口谕。”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秦王令与玄秦令同时现世,南衙北衙十六卫,皆要听命行事,即便先秦王本人现身,事急从权,亦要以两枚令牌之令为主。” 王清夷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怪不得谢宸安收到密函后,会亲自赶来。 不是为了一处宅院,而是为了这枚令牌。 她垂眸看着书案上那两枚令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只是时隔多年——” “我已在六部重新启用。” 谢宸安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两年,我重整六部规制,将这道祖训重新修订入律,正式启用。” 他语气微顿,垂眸看向她,目光深邃,意味深长。 “当今陛下手中的玄秦令,不过是仿造之物,希夷你手中这枚,才是真正的玄秦令。” 王清夷难得眸色微动,微微睁大眼眸看向他,心中讶异。 这般修订规则、钻隙循制,步步都踩在法理规矩之内。 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远超她的预想。 她看着眼前的谢宸安,轻声开口,语气里无半分责怪,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动容。 “大人心思,当真是缜密无双。” 谢宸安看她这般表情,唇角微勾,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躬身一礼。 “希夷——” 这一礼行得郑重,未直身。 他抬起头,眼底深邃如夜。 “玄秦令已出,秦王令亦在。”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沉稳。 “希夷,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拨乱反正?” 第 448章 规制 谢宸安这一礼,行得郑重,又不失世家间的礼数。 王清夷端坐案后,垂眸看着他。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望着眼前躬身相邀、目光灼灼的谢宸安。 过往的倾力相助,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初见时的试探,并肩时的默契,危局时的信任。 桩桩件件皆是真心实意。 她自幼修道,潜心修心。 男女情愫于她而言,向来懵懂。 可真心实意,她分得清明。 良久,她缓缓起身,敛衽微微欠身。 抬眸时,眉眼柔和。 “先秦王遗谕在前,沉冤待雪,天理昭彰。” 她垂眸看向书案上并列的玄秦令与秦王令,语气沉静。 “祖父既予我玄秦令,我自当守其责,尽所能。” 谢宸安直起身,眼底光芒愈亮,却未开口,只静静等她下文。 王清夷望着他,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唤道: “宸哥。” 这一声自然亲昵,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笑意。 谢宸安眸光微颤,亦含着笑,轻声应下。 她转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微凉气息涌入,拂动鬓边碎发。 “明日便用这两枚令牌调北衙司人马,围了城东南那处郊外宅院,正好瞧瞧谢大人重整的六部规制,是否当真利落。” 回眸时,眼尾带着几分促狭。 “我料定,秦建业必在宅下布了大阵,留作最后后手。” 谢宸安面色微凝,沉声道。 “需要多少兵力?” “一千。” 王清夷看着他。 “等明日夜晚,我带北衙一千人马去探一探那处究竟。” “好。” 谢宸安应得干脆,语气平静,内心却从未有过的安定。 自从记事开始,他心中便只装着一件事,为父皇、母后复仇,为谢家满门惨烈复仇。 这一生,他独来独往,虽有辅臣,有随从,可内心始终是孤寂决绝。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局都以命相搏。 他从不觉得辛苦,也从未想过退路。 可一切,都在遇见希夷之后,悄然改变。 他无比庆幸,那一年,他遵从内心,与她同行。 从此,他的人生,终于有了其他期待。 只是—— 他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希夷自幼便在芜山修道,内心纯净懵懂,于男女之事,怕是从未开窍。 所以待他,始终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不越界。 不过,他这一生,比之曾经,已好过太多。 他愿意循序渐进,愿意等,也愿意守。 “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守住上京便可。” 王清夷见他爽快应下,示意他落座,方才脱口而出的宸哥犹在耳畔。 她心头微顿,敛了玩笑神色,改口道。 “谢大人,咱们细细商议明日部署。” 王清夷收敛神色,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将明日去郊外所做的安排,一桩一件细细道来。 “那处宅院位于城东南二十里,依山而建,前后三进,看守约有百人。” 她一边说,一边在素笺上画出简易地形。 “幼童关押在后院地窖,入口在书房之下。” 谢宸安侧身凑近,目光落在简图上,肩膀与她相隔不过数寸,气息相近。 “千人兵力足以压制明哨,可秦建业多疑,暗处必然藏有玄门高手,极易打草惊蛇。” “所以要劳谢大人在城外牵制他的五万叛军,战事一紧,他便难顾后院。” 王清夷抬眸看他。 谢宸安沉吟片刻,摇头道。 “不够。” 他伸手指向素笺上宅院的位置。 “秦建业此人多疑,即便城外战事再紧,他也不会放松对后手的看护,百人看守只是明面上,暗处必有玄门高手坐镇。” 王清夷眸光微动。 “你是说——” “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谢宸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让谢玄带二十名暗卫随你同行,到了宅院外围,由他们清理暗哨,你再入内破阵。” 王清夷看他一眼,没有推辞。 “好。” 两人就着那盏茶,将明日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直至再无遗漏。 谢宸安又问了些破阵的关窍,王清夷一一作答,未了补充道。 “那座大阵以幼童精血为引,至阴至邪,若是阵成,可能整座上京都会沦为炼狱。” 想到那年的杭州城外大阵,便可猜到秦建业心思。 “阵眼在何处?” “按照秦建业往日习惯,阵眼应该就在那处宅院附近。” 谢宸安面色微凝,暗暗点头。 “好,那便如此这般。” 两人规划结束,抬眸看向窗外,已过亥时。 夜色浓稠,星辰满天。 “好,那便这般。” 王清夷直起身,抬手捏了捏发僵的肩颈,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明日你牵制秦建业在城门外的主力和注意力,好方便我去那处宅院,破了秦建业最后的依仗。” “好。” 谢宸安应声,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深,星辰低垂。 他该走了。 他缓缓起身,声音柔和。 “希夷,明日战鼓起,你便可行动。” “好。” 王清夷声音清脆,跟着起身。 “那我回去后便开始安排。” 谢宸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希夷。” “嗯?” “明日——” 他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道。 “小心些。” 王清夷眉眼弯了弯。 “我知道。” 谢宸安不再多言,准备推门而出。 “我让十五送你回去。” 王清夷扬声吩咐。 谢宸安脚步一顿,低沉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院中重归寂静。 “郡主——” 蔷薇和幼桃端着托盘走进书房。 “已过亥时,郡主,您肯定饿了。” 王清夷坐在书案一侧,手指轻叩,仍在考虑刚才与谢宸安商议到的细节之处。 听到蔷薇说话,缓缓摇头。 “不急。” 幼桃半蹲,把瓷碟放在桌案上。 “郡主,您不妨先用膳后在慢慢细想。” “嗯。” 王清夷应了一声,却未起身。 她手腕转动,三枚五铢钱落于掌心。 抬手向上一掷。 五铢钱悬于半空,缓缓停下。 她抬眸看去。 卦象大吉。 第449 章 攻城 城楼巍峨,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城外旷野之处,已被黑压压的铁骑填满。 五万叛军列阵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城头守卫惶恐不安。 阵营中央,汪明站在秦建业身后。 此时的秦建业身披重甲,胯下乌骓马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着。 他抬眼,遥遥望向紧闭的城门,目光幽沉如深潭,翻涌着不甘与狠戾。 这座城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却又那般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口翻涌着极致的讽刺。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策马扬鞭,从容踏入这座城门,每一次皆是万人簇拥、百官躬身相迎。 可今日,他亲率五万大军兵临城下,昔日迎他而入的城门,却紧紧闭合。 就在片刻之前,城楼上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城门卫,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骂,字字句句皆是:乱臣贼子 呵,乱臣贼子! 他抬手搭弓,一箭破空,直接将那叫嚣的城门卫射落城门,尸体重重砸在城下。 一丝阴鸷狠厉从他眼底掠过,若不是此前分心,耗费自身大半龙气,强行压制六道木逆转的大秦文气,稳住阵脚。 他根本无需在此耽搁,早已挥兵破城,踏平上京。 直到昨日,他才堪堪稳住阵法逆转的文气。 今日便陈兵上京城下。 早一日破城,就能早一日将王清夷斩于马下,以绝后患。 昨日韦冀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报,姬国公那老匹夫,率领援军不日即可抵达上京。 秦建业心中清楚,那老匹夫绝非前来俯首称臣,而是要与他兵戎相见。 姬国公祖孙二人,皆是罪不可赦。 他必须在这两日之内,彻底拿下上京城。 若是不能拿下,便拿这上京城满城百姓喂六道木大阵,让其重新回到原有的轨道。 秦建业抬手,握住腰间剑柄,目光再次看向城楼,正要下令进军之际,城楼上突然出现一道高挺身影,瞬间攫住他的目光。 “谢宸安?” 他语气里满是疑惑与错愕,猛地偏头看向身侧的汪明,带着质问。 “他何时从渭水赶回上京?为何此前没有半分风声传来?” 见到谢宸安现身,汪明同样是满目震惊,不过他还是躬身道。 “陛下,既然谢宸安出现,不如我即刻派人,将他斩杀于城楼之上。” 秦建业盯着城楼上的身影,眼底闪过冷意,没有丝毫犹豫,咬牙道。 “好!” …………………………………… 城楼之上,谢宸安立于城楼。 今日他并未着官袍,而是一身玄色轻甲。 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光晕,衬得他愈发冷峻肃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清冷,扫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身后,谢玄与许先生分列两侧,面色略显凝重。 “大人,叛军人数众多。” 许先生压低声音。 “城中守备不足一万,万不可硬拼——” “不会硬拼。” 谢宸安打断他,声音平淡,目光依旧望着城外。 “他想强攻,我们只管拖着就好。” 许先生一怔。 “拖?” “秦建业无力继续压制唐府那座大阵,想要全力攻城。”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我自然不会随他意。” 他偏头看向许先生,目光沉静。 “更何况他也等不得,老国公已过了潼关,最多两日便到北郊。” 许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谢宸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 那面‘秦’字大旗在风中翻卷,旗帜之下,秦建业端坐马上,身侧簇拥着数十名亲卫。 距离虽远,谢宸安却看得分明。 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阴鸷,狠厉,又不可一世。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时机未到。 —— 忽而,一阵沉闷的鼓声如雷炸响,震得城砖都在微颤。 叛军阵中号角齐鸣。 阵中闪出一人,策马奔至护城河畔,仰起头,如洪钟般嘶吼。 “城楼上的听着!” 那骑将勒马驻足,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扬起一片尘土。 “城楼上守军听着!我家主上乃是建业皇帝陛下,今亲率正义之师至此,只为清君侧、正乾坤,匡扶大秦社稷!我家主上有令,让昭永陛下即刻开城出城,跪拜建业皇帝陛下,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身后叛军齐声振臂高呼。 “清君侧!正乾坤!” “清君侧!正乾坤!” 声浪一波接一波。 城楼上守军面色发白,手掌握紧手中长矛。 谢宸安面色不变,只冷冷看着城下那骑将。 待那呼声稍歇,往前走了两步。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骑将,唇角微扬,笑得冷冽。 “乱臣贼子,也敢在此狂吠。” 声音清扬清晰,顺着城墙传出去。 城楼上守军一怔,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来。 城下骑将瞬间面色涨红,恼羞成怒,手中长枪猛地指向城头,厉声喝骂。 “放肆!我家主上乃天建业皇帝陛下,你一臣子,竟敢以下犯上,实属大逆不道!” “乃什么?” 谢宸安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次打断对方。 “乃是谋逆篡位、残害百姓的逆臣,也配谈天命?” 话音刚落,他伸手沉声喝道。 “弓箭!” 谢玄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手中弓箭递到他掌心。 谢宸安接过,手指搭上弓弦,手臂发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箭镞直指城下叫嚣的骑将。 没有丝毫迟疑,弓弦骤然绷紧又松开,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穿透骑将胸膛。 那骑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应声坠马,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好!大人威武!” 城上守军见状,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大人威武!” 汪明阵前,秦建业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攥紧手中马鞭,咬牙切齿。 “谢、宸、安——” 语气满是恨意。 身侧,汪明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陛下,谢宸安此人不过逞口舌之利,不必与他计较,当务之急,是尽快攻城。” 秦建业没有应声。 他抬头望向城头,目光与谢宸安遥遥相撞。 良久,方收回目光,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不再犹豫,猛地抬手一挥。 “传令,全军攻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急促。 汪明军中,前锋营开始向前推进,盾牌手列阵在前,弓弩手紧随其后。 城楼上,谢宸安看着缓缓逼近的军阵,面色沉静。 他偏头看向谢玄。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听我吩咐,坚守城楼,不得有误!” 第 450章 明悟 清晨,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城头便传来急促的战鼓声。 这一日,鼓声便再未停歇,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上京城。 往日热闹喧嚣的街市,此刻冷清异常,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帘也被紧封,急促的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让人心头越发心慌。 姬国公府内,也是一片压抑肃穆。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惊扰了府中主子。 王清夷站在院前,凝望城外方向。 她知道,那是谢宸安在城外牵制秦建业的五万叛军。 鼓声不绝,意味着战事胶着。 “郡主——” 蔷薇捧着铜盆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是不是先洗漱。” “好” 王清夷收回视线,接过蔷薇递来的锦帕子,低头洁面。 心底暗忖,只等亥时一到,她便出城。 “蔷薇,把那套新做的墨色劲装!取出给我。” “是。” 蔷薇应了一声,转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劲装。 王清夷换好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凌厉飒爽。 她快步走出衡芜苑,径直来到国公府后门。 此时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后巷静候,身后跟着十名明字辈护卫。 人人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暗卫。 谢亥四人也已等候多时。 几人皆是神色肃穆,眼神坚定,只等她一声令下。 “我们走。” 王清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蹄上皆已裹了麻布,踏在青石路面,只发出低沉的闷响。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长街,避开主干道,专挑僻静小巷,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城门早有安排。 谢戌手持令牌,城门卫见了令牌,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悄悄推开厚重的侧门。 一行人快马加鞭,趁着夜色掩护,转瞬便冲出京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 北衙司大营设在城郊十里处,背山面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在此设营,可与上京防卫互为牵制,方便特殊时期接应。 王清夷策马至营门外,勒马而立。 营门高耸,帐外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营地。 守门兵士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横起长枪,严阵以待,厉声喝止。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王清夷抬手高举令牌。 两枚令牌在她掌中并列,铜光沉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光泽。 “奉命调兵,速开营门!” 声音冷冽,穿透夜风,清晰传入营中。 守门兵士面面相觑。 “大人,小的这就去汇报。” 其中一人飞快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营门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大步走出,正是今夜值守大营的钱副统领钱武。 他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眉头微皱,眼前人身形清瘦,面容俊美温润,全然不像是军中将士。 不过,其身后随行之人,他看着眼熟,竟是尚书令谢大人的贴身护卫,心中顿时一凛。 钱武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谨慎。 “末将钱武,不知阁下身份,深夜调兵,可有兵部正式文书?” 军中规矩森严,无诏令文书,绝不可轻易出兵。 王清夷垂眸看他,将手中令牌又往前递了几分。 “认得此物么?” 钱武抬眼看去,瞳孔骤缩。 两枚令牌,一枚刻着‘秦’二字,一枚刻着‘嗣’字。 他喉结滚动,故作茫然。 “未将不敢贸然确认,敢问阁下,可有兵部文书?” 张统领出城时,再三告知,没有皇帝陛下诏令或者兵部发符,不得出兵,可现在。 王清夷眸光微冷。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六部规制,双令齐出,如天子亲至,见令不拜,是藐视皇权,调兵不从,是抗旨谋逆。” 她声音冷冽。 “可——杀无赦。” 钱武面色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规制。 谢大人入主六部后,将这道祖训重新修订入律,正式启用。 他曾在公文上见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规制会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遵令!” 身后兵士见状,齐齐跪倒。 钱武起身,转身朝营中厉声喝道。 “刘二!点一千甲士出列!” “是——” 营帐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应答。 片刻后,营门大开,甲士疾步而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千名甲士列阵完毕。 钱武上前,抱拳道。 “大人,一千甲士,备齐。” 王清夷微微颔首,翻身上马。 她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列阵甲士,声线低沉。 “今夜出城,是为救人,你们只需听命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是——” 众甲士齐声应诺。 王清夷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走!” 千人马队紧随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清夷扬起马鞭。 “驾——” 耳边风声簌簌,身后马蹄阵阵,她唇角缓缓勾起。 看来谢大人启用这六部规制,十分有效。 城东南二十里处,宅院。 夜色如墨,四周寂静无声。 宅院内漆黑一片,只有后院地窖深处,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声。 明悟真人盘腿坐在正厅内,闭目打坐。 自从上次有人闯入被击退后 他已经在此处守了整整七日。 主上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 看好这些孩子,等待阵眼开启之日。 可今夜,他总是心神不宁。 北郊不时有战鼓声隐隐传来,他都不知这是今日第几次进攻。 明悟眉头微拧,忽然耳尖轻轻动了几下。 有马蹄声。 很远,很轻,但他听得清楚。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至少数十人。 不对,院外有人潜入。 明悟猛然睁眼,脸色骤然暗沉。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负手立在院中,扬声喝道。 “既然来了,就不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跃下,稳稳落在院中。 身姿纤细挺拔,面容清冷如霜。 王清夷负手而立,看着从室内推门而出的明悟,眉梢微扬。 “原来是你?” 明悟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希夷郡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 “你竟然找到此处?” 第451 章 又见星寰大阵 王清夷刚踏入院中。 星辰倒悬,罡风呼啸。 她目光扫过漫天乱象,眸色冷如寒冰。 “又是星寰大阵!” 只是此阵比之两年前,威压更重,范围更广。 整个上京都被笼罩其中。 当年她梦境中,见到的应该便是此处大阵。 不过,又是谁逼得秦建业启动此阵,导致山河崩塌,河水倒灌,整个上京城死伤无数。 谢宸安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 王清夷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的明悟道人。 明悟则急急后退,站住阵脚。 见她眼底泛着杀意,他心底寒意蔓延。 两年前,星寰大阵被破那一日,他便知道此女郎绝非寻常。 那阵法耗费他半生心血,以幼童精血为引,引动天地星辰之力,几乎无人可破。 可偏偏被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小女郎,以几枚五铢钱,轻描淡写便破阵。 此后两年,他数次听闻主上麾下道人、暗卫,一个接着一个折在她手中。 就连主上本人,与她交手数次,也是次次受损,一次比一次重。 明悟本以为,自己守在这偏僻宅院,远离上京,总该安然无恙。 可今夜,终于轮到他了。 明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面上强撑镇定。 “希夷郡主,你应该知晓——” 他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我家主上是真龙天子,所行皆受天地认可,你若是阻碍,便是逆天而行,必受反噬。” 说话时,他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王清夷的脸,想从她神色中寻出哪怕一丝动摇。 可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波澜。 明悟心底一沉,声音顿了顿,继续开口。 “希夷郡主,你要想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姬国公府,能走到今日,是老国公一路厮杀,护我家主上坐上御座,方有如今地位。” “万不可因为你一时糊涂,让国公府受你牵累。” 他盯着王清夷的眼睛。 “郡主,你可要想清楚。” 院中安静了片刻。 夜风拂过,吹动王清夷鬓边碎发。 她眉梢微扬,声音清淡。 “说完了?” 明悟一怔,迟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 “哼。” 王清夷冷哼一声,眸色清冷。 “那便不必说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转。 指间七枚五铢钱疾射而出,划破夜空,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明悟下意识后仰,却见那七枚五铢钱并未攻向他,而是悬停在他头顶三寸处,正缓缓旋转。 头顶金光交织,结成一座繁复阵纹。 明悟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五行灭绝阵。 他认得此阵。 这是上古杀阵,以五行相克之理运转,正是星寰大阵的克星。 可他明明一直在戒备,她何时布的阵? 至此,明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声音甚至带着几分颤意。 “你,你竟然冥顽不灵!” 王清夷垂眸看他,神色淡然。 “不然,你找你家主上告状。” “哦——” 她唇角微抿。 “不过可能有些晚了,你见不到他了。” 明悟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听她又道。 “若是不甘,等我过段时间,把你家主上大人也送走,到时,你再诉苦也行。” “你——” 明悟恼羞成怒,脸色涨红。 “狂妄之徒!” 他深知多说无益,今夜唯有拼死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明悟面色铁青,手中拂尘猛然挥出,脚下用力,从阵角裹挟着煞气,狠狠扫向头顶悬停的五铢钱。 他要用符文自爆,强行崩毁阵基。 哪怕拼着修为大损,也要先破开这座杀阵。 同时,他身形侧移,堪堪避开王清夷指间激射的一道元气。 “冥顽不灵?” 王清夷冷哼,眉心微蹙,脚踏八卦正位。 每一步落下,足底便腾起一缕五行之气,引动天地间的五行正气入阵。 她抬手,余下的几枚五铢钱应声飞出,打入星寰大阵阵角。 元气翻涌,她手指轻叩法诀。 “归序!” 低喝声落,刹那间,漫天繁乱的星辰之力被强行牵引归位。 万千星辰幻象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流光。 玉圭凌空悬定,紫气蔓延,星寰大阵的根基瞬间被撼动。 明悟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反噬而来。 那七枚五铢钱凌空绞杀,阵基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 明悟发出绝望的嘶吼。 大阵彻底瓦解的瞬间,他首当其冲。 反震的五行之气狠狠撞在心口,护体元气轰然破碎。 他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喉间一股腥甜涌上,嘴角溢出血丝。 方才还强撑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充满了哀求,声音嘶哑破碎。 “郡主饶命,贫道认输,求郡主饶了贫道一命!” 王清夷收势而立,周身气息内敛,仿佛刚才的惊天对决从未发生。 她垂眸看他,神色冷凝。 “饶你一命?”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带着冷意。 “那些丧命于你手中的人,向谁讨饶?” 明悟面色一白。 “你饶过他们的命吗?” 王清夷又问。 明悟嘴唇翕动,说不出半句。 他如何饶过? 那些幼童,那些道人,那些挡了主上路的人。 哪一个不是他亲手取命? 哪一个不是死在他拂尘之下?大阵之中? 主上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些人的命,不过是垫脚石。 如今,轮到他自己,他却怕了。 “郡主——” 明悟声音发颤。 “贫道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不从,主上不会放过贫道——” “被逼无奈?” 王清夷打断他,语气平静。 “你入道门数十载年,手中人命上千。” 她垂眸看他。 “哪一件,是被人逼迫?” 明悟瞳孔骤缩。 她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你——” 不等明悟说话。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十五等人纵身而入,看到安然无恙的王清夷,齐齐松了口气。 “郡主!” “先去救人。” 王清夷头也不抬,声音清冷。 “后院书房之下。” “遵命!” 玄十五一挥手,立刻带人前往后院搜救。 谢戌几人守在她身侧,看向明悟的眼神,带着警惕。 “郡主,如何处置他。” 第452 章 万鬼朝宗 院中,明悟仍瘫坐在地,只是因为反噬,面色灰败到只剩一口气。 他看着孩童们一个接一个被救出。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更有不甘。 王清夷抬手,指尖元气流转,化作几缕细若游丝的光线,将明悟手脚牢牢束住。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宅院。 彻底破掉星寰大阵的那一刻,心底便隐隐泛起一丝违和感,总觉得有哪里暗藏不妥。 有一股极淡的阴邪气息,隐匿在地底深处。 若不是她方才全力催动元气破阵,灵力感知被放大到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丝微不可察的异常。 王清夷足尖轻踏地面,身形变换,脚下快速踩出七星方位,周身元气如细丝般源源不断渗入地下,顺着宅院地基脉络,一寸寸细致排查。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要停留片刻,仔细感应脚下的灵力波动。 被束缚住的明悟看得心惊,眼睛圆睁,瞳孔中满是惊骇。 万万没想到—— 她竟然能察觉到。 这不可能。 这座大阵布在龙脉尾翼,灵力波动几乎与地脉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亲见主上布阵,根本察觉到半分大阵灵力。 王清夷踏入宅院不到一个时辰,破了星寰大阵,竟还有余力发现地脉之下大阵? 明悟心底寒意蔓延,却说不出一个字。 似是察觉到他心底的惊惧。 王清夷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看你表情——”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笃定。 “这处宅院之下,应该还有一座大阵。”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明悟沉默片刻,缓缓抬头。 “郡主道法果然玄达。”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苦涩。 “这都能察觉。” 王清夷没有接话,只静静等他下文。 明悟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郡主,我家主上的后手,远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这座阵,才是主上真正的杀招。” 王清夷眸色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明悟苦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 “看来只有这座大阵了。” 王清夷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他。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谢戌。” 谢戌上前一步,拱手道。 “郡主,属下在。” “看好此人,我去探探其他地方。” 王清夷说完,转身便出了院子,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出了院子,她沿着宅院缓步而行。 脚踩七星,元气丝丝缕缕渗入地脉。 这座大阵的灵力运转极其微弱,若不是她方才以五行灭绝阵强行引动天地灵气,根本不会发现地底深处那一丝异样的波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留片刻,仔细感应脚下的灵力流向。 一圈,两圈。 终于在宅院西北角的一处水井旁,发现异常。 她停下脚步。 这口井与寻常水井不同。 井口由两块巨型石雕拼合而成,石雕表面斑驳,覆满青苔,看上去与普通古井无异。 可王清夷蹲下身,手掌覆于石雕表面纹路,面色陡然骤变。 内外沿上,雕琢着细密符咒。 那些符咒极小,却都清晰可辨,刻痕深浅一致。 符咒的纹路不是常见的道家符文,而是上古巫咒。 王清夷手指悬停在符咒之上,随着纹路缓缓刻画,试图辨认其中的含义。 突然,她手指一顿,灵光在脑中炸开。 她猛然起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万鬼朝宗大阵。” 她低声念出,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万鬼朝宗。 这是上古禁术,以帝王命格为引,以万鬼怨气为力,一旦阵成,方圆百里皆成鬼域。 她早该想到的。 秦建业费尽心机抓来二十八名幼童,表面上是为星寰大阵提供精血,可星寰大阵根本不需要这么多。 多出来的那些幼童,精血被抽离后,生魂无处可去。 正是万鬼朝宗大阵最好的祭品。 王清夷指间轻叩,快速推演。 片刻后,她面色愈发凝重。 万鬼朝宗大阵若要大成,需要两个条件。 其一,帝王命格。 秦建业虽为伪龙,却获天地短暂认可,身负帝王命格,这一条件他已然具备。 其二,特定凶时。 还有七日,七日后便是中元节,乃是一年之中阴气最盛、万鬼出世的大凶之日。 若中元节子时,秦建业以自身帝王命格为引,以二十八名幼童生魂为祭,启动此阵,整座上京城内数十万百姓,都将沦为大阵的养料。 届时,上京方圆数百里,必将山河崩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沦为一片死寂鬼域。 王清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戾气,盘腿端坐于古井旁,闭上双眼。 周身元气裹着心神,径直沉入地脉深处,直达龙脉所在。 她的心神缓缓靠近,终于看清了宅院下方龙脉的真实模样。 龙脉尾翼处,每一片龙鳞之上,都刻满了与井口石雕同源的上古巫咒。 万鬼朝宗大阵,竟然直接布在了龙脉尾翼! 龙脉尾翼本就是龙气最为薄弱的部位,亦是最易被阴邪之力侵蚀的地方,秦建业选在此地布阵,其用心之歹毒,堪称丧心病狂。 其一,帝王命格。 秦建业虽是伪龙,可他被天地认可,身负帝王命格,这一点,他确实具备。 其二,特定时辰。 还有七日。 七日后,便是中元节。 这一年的大凶之日,阴气最盛,万鬼齐出。 若在中元节子时启动此阵,以秦建业的帝王命格为引,以二十八名幼童生魂为祭。 整座上京城,数十万百姓,都将成为大阵的养料。 到那时,上京方圆数百里,山河崩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 王清夷心神回归,缓缓睁眼。 她站起身,垂眸看向脚下的土地,眸色深沉。 破此阵,需要庞大的龙气。 不是借用,不是牵引,而是要以自身为媒,引动龙脉之力,强行驱散那些巫咒。 可龙脉有灵,不容侵犯。 若是贸然以元气触碰,轻则被龙气反噬,修为尽毁。 重则心神被龙脉吞噬,魂飞魄散。 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身负真龙命格之人。 秦建业算一个。 昭永帝也算一个。 秦建业布下此阵时,必定算到了昭永帝。 以昭永帝猜忌多疑、惜命自保的性子,别说舍身引动龙脉破阵,就算让他靠近龙脉半步,都绝无可能。 秦建业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布下此杀阵,以为无人能破。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一人。 谢宸安。 先秦王嫡子,真正的皇室血脉,身负的真龙命格比秦建业更纯粹、正统。 王清夷抬眸看向北郊方向,那里战鼓声隐约传来,从未停歇。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院中走去。 幸好还有七日。 既已探明秦建业的最后杀招,她便不会再在此处多做停留。 第453 章 国公爷回京 王清夷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将心神收拢,转而落在谢戌身上,嗓音清冷,缓缓开口。 “谢戌。” 谢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沉声道。 “属下在。” “派人守好此处宅院,严加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清夷语速放缓,又添了一句。 “另外,传话给你家谢大人,命他遣人前往太玄观,寻到玄静真人,请太玄观出面接管此处。” 谢戌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眼前的郡主,眸中满是意外。 太玄观在上京声名赫赫。 观主玄静真人道法深厚,门徒遍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道家道场。 他清楚记得,郡主初入上京之时,曾在太玄观暂住过一段时日,可没过多久便主动搬离,此后再未踏足观中。 如今竟主动请玄静真人出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王清夷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神色愈发认真,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你回去告知玄静真人,此处暗藏的阵法,关乎整座上京城的安危,真人身为太玄观观主,守护京城生灵,本就是分内之责,想必真人不会推辞。” 谢戌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神色郑重,抱拳应道。 “是,属下一定将郡主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带到玄静真人面前。”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座宅院。 有太玄观众人坐镇,以玄静师叔的道法加持,只要不是秦建业亲自前来,任谁也察觉不到星寰大阵已破,察觉不到这座别苑早已换了主人。 她要让秦建业多高兴几日。 越是志得意满,到最后,便越是愤怒无力。 “还有——” 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谢戌。 “告诉你家大人,务必牵制住秦建业,定不能让他发现此处异状。” “是!” 谢戌仰头拱手,声音洪亮。 王清夷不再多言,双脚轻夹马腹。 座下那匹白蹄乌早已不耐,四蹄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来回踩踏,此刻得了指令,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待回到姬国公府时,天边已然破开一道微光,露出浅浅暖色。 与离府时一般无二,她们一行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入府,安静地回到了衡芜苑,全程未曾惊动半个人。 蔷薇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服侍。 “郡主,这一夜奔波,事情可还顺利?” “嗯。” 王清夷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洗净身上尘土,换了干净衣裳,躺到床上时,才觉出浑身酸乏。 这一夜,先是破星寰大阵,再探万鬼朝宗阵,心神耗费极大。 她闭上眼,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日头正盛,已然是午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 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暖阳气息。 廊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虽刻意压低了嗓音,却还是清晰地传进耳中。 “郡主还在睡,你们小声些。” 是蔷薇的声音。 “可谢大人那边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幼桃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王清夷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几人同时噤声,齐齐看过来。 “让人到书房候着。” 她声音清淡,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是。” 幼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蔷薇跟着王清夷回屋,伺候她梳洗妥当,又挑了身素色常服。 她小心询问。 “郡主,您看这身如何?” “嗯。” 王清夷随意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就这身吧。” 换好衣裳后,这才往书房走去。 刚踏进书房,便看到谢亥站在一角,正低垂着头。 听见声音,他猛然抬头,见是郡主,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 “属下奉我家大人命,前往太玄观传话,转述了郡主的意思,玄静真人应允,傍晚前便会带人前往宅院。”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后坐下。 “还有其他?” 谢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郡主,大人让我告诉您,国公爷已经到了北郊。” 王清夷眼眸微亮。 “祖父已经回来了?” 她以为怎么也得过两日,今日便到,倒是意外。 “是,为了以防万一,国公爷并未声张行踪。” 谢亥低声道。 “郡主,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羽衣真人和他的徒儿明梧小道长。” “他二人也到了京城?” 王清夷唇角微勾,心稍稍定了几分。 倒是来了一个帮手 转而又想起起王成,她抬眸问道。 “王统领现在如何?” 上次护送祖父从河南道前往淮南道时,王成身负重伤,断了一臂。 来信只说没有性命之忧,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 谢亥抬眼看向她,面上染上几分笑意。 “属下正要说呢,同行的羽衣真人医术堪比御医,王统领的伤势,这一路多亏了真人。” 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虽是断了一臂,可身体恢复得不错。” “那便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幸好保住了性命。 她抬眸看向谢亥。 “你家大人何时回府?” 唐刊别苑的阵法有太玄观坐镇,暂时不会出现差池。 谢宸安身为六部之首,事务繁忙,没必要一直驻守在城门楼。 那处大阵,她要与谢宸安商议,防备秦建业在穷途末路之时,铤而走险启用那祸及全城的大阵。 谢亥目露惊喜,躬身回道:“陛下明日早朝之后,要召见我家大人,郡主放心,属下回去之后,立刻告知大人您想见他的消息。” “好,明日——” 王清夷略略思索,便道。 “你告诉谢大人,明日午时,我在江楚酒楼等他。” “属下遵命。” 谢亥应声,面上忽然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 “郡主,明日您前往酒楼,是带染竹还是蔷薇随行?”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 王清夷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手指微顿,抬眼时眉梢微挑。 “谢侍卫,你想让谁去?” 谢亥摸了摸脖子,略显尴尬。 “郡主,属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属下上次答应染竹,请她吃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这不正好——” 见他少有的略显局促,王清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颔首道。 “既是如此,二人都带上便是。” 谢亥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抱拳道。 “谢郡主!” 王清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谢亥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快,整个人都透着欢喜和轻松。 第 454章 势不两立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坐在书案后,手指轻叩桌面,不禁陷入沉思。 祖父已经到了北郊,还带来了羽衣真人和明梧。 羽衣真人道法高深,在玄静师叔之上,虽比不上秦建业,却也是当世少有的道家高手。有他在,破阵之时便多了一分把握。 至于明梧—— 王清夷唇角微微弯起。 那小道长性格过于活泼,坐不住,以至于道法始终平平。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座万鬼朝宗大阵。 她抬眸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竟然阴沉下来,云层渐渐压低,像是要落雨。 还有六日。 六日后,便是中元节。 若是秦建业被逼到穷途末路,不顾一切催动大阵—— 那必将是一场生灵涂炭的灭顶之灾。 王清夷眸光骤然凝紧,寒意漫上眼底。 如今能破此阵的,唯有谢宸安。 他身负真龙命格,是破阵的关键。 上古禁术,以帝王命格为引,以万鬼怨气为力。 非真龙命格者不可破。 不过凶险万分,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她不愿让他冒这个险。 可除了他,便只有昭永帝。 王清夷摇头,昭永帝,根本不用多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水。 那便继续推演。 她手腕翻转,三枚五铢钱落于掌心,抬手一掷。 只见五铢钱悬于半空,缓缓旋动,周身金光交织缠绕,光影落在眉眼间,半明半暗,难辨心绪。 她抬眸看去,眉心微蹙。 卦象,凶中藏吉。 王清夷抬手放在胸口,只觉那里烦闷难当,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与此同时。 北郊禁苑。 大殿内气氛肃杀,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姬国公端坐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殿下跪伏一地的内侍奴婢。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对视分毫。 “国公爷,小的也不知啊——” 金内侍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刺耳。 “张统领吩咐小的们不得抵抗,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他偏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北衙禁军副统领钱荣,眼中满是哀求。 “钱大人,您快与国公爷说说,是不是张统领的意思?小的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哪里知道那位是真是假——” 钱荣垂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拱手道。 “启禀国公爷,确实是张统领吩咐,让禁苑上下不得抵抗。” “不过——”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可我家统领大人说的是‘不得抵抗’,却没让你这腌臜货卖主求荣。” 他语气骤然转冷。 “张统领让你日日跪拜?让你献印了吗?还是让你把上京城布防图拱手相送?” 金内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心中自然清楚,可那人模样与先帝分毫不差。 他区区一个内侍,哪里有胆量反抗? 再说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钱荣,心底暗恨。 你钱副统领当日不也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一声都没吭? 如今倒来充好汉。 可他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说。 “钱大人——” 金内侍声音发颤,嗓子都岔了音。 “您可不能冤枉小的啊!小的就是一介奴才,主子们让小的做什么,小的便做什么,哪里敢问真假——” 他哭嚎着诉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国公爷明鉴,小的对朝堂忠心耿耿,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姬国公手握扶手,青筋暴起,只觉聒噪至极。 “还不住嘴!” 一声怒喝,犹如惊雷在头顶炸响。 金内侍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死死贴在地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其余跪伏的内侍奴才,更是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僵硬,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青石砖下。 姬国公见他终于不再哭喊,这才抬眼看向钱荣。 “钱副统领。” “末将在。” 钱荣抱拳,神色恭敬。 “把那几日与叛贼接触过的人,全部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许漏掉。” 姬国公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另外,派人仔细给我逐一检查,叛贼住过的屋舍、用过的东西、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要细细查探,有无异常。” “是!” 钱荣领命,转身便要出去。 “慢着。” 姬国公又叫住他。 钱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姬国公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奴才,眼中满是厌恶。 “这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全部看管起来,一天只给一顿吃食,饿不死就成,其他的,等日后再说。” “未将明白。” 钱荣拱手,抬手挥了挥。 殿外立刻涌入一队北衙侍卫,个个腰悬长刀,面色冷峻。 “起来,都起来!” 侍卫厉声喝道,伸手拽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内侍。 那内侍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被侍卫一把拖了出去。 金内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几步,哭喊道。 “国公爷!国公爷!小得冤枉啊!小的对朝廷忠心耿耿——” “拖下去。” 姬国公看都不看他一眼,摆了摆手。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内侍,拖着他往外走。 金内侍挣扎不休,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姬国公独坐主位,缓缓闭上双眼,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满心皆是疲惫与愤懑。 未到北郊之前,谢宸安便已派人送来口信,让他带着人严防死守此处,以防大战之后,秦建业的人从此处溃败逃窜。 一想到秦建业这个名字,他便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难以言说的悲凉。 自从得知自己跪拜多年的建元帝,竟是个冒名顶替的奸邪小人,那股蚀骨的怒火与屈辱,便始终无处宣泄。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秦建业种种反常之举、暴戾行径,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曾以为,秦建业登基后的冷漠疏离、狠厉独裁,是帝王权术,是天子威仪。 他一次次说服自己,帝王本就该这般无情。 可谁知——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骗局。 他追随的、效忠的、以命相护的秦王,竟然被一个阴险小人害死,连江山都被窃据。 而他,还傻傻跪拜了那个冒牌货多年。 姬国公手掌攥紧扶手。 “国公爷——” 钱荣不知何时折返,立在殿下,神色小心翼翼。 “各处均已安排妥当,未将已下令彻查叛贼居所,一有线索,立刻前来禀报。” 姬国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荣迟疑片刻,又道。 “国公爷,张统领那边——” “张统领的事,不用多问,有谢大人安排。” 姬国公打断他,声音低沉。 “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是。” 钱荣不敢再多言,抱拳退下。 殿内只剩下姬国公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秦建业—— 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第 455章 赴约 城门外。 秦建业负手立于帅帐前,遥望上京城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身后脚步声轻响,汪明趋步上前,躬身道。 “陛下,如此下去,于我军不利,若是………。。” 秦建业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如何。” 汪明眉间凝重,压低了声音。 “前有谢宸安守城,寸步不让,后有姬国公截断退路,两面夹击。臣担心——” 他抬眼看,见秦建业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我们粮草已被朔方军截断,军中存粮,仅够十日。” 秦建业眸光微沉,仍是没有说话。 汪明硬着头皮又道。 “陛下昨日提过,再过几日便是阴雨天,若真遇雨,道路泥泞,粮草更难接济,军中缺衣少粮,别说攻城,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疫病横生,不战自溃。” 秦建业缓缓转身,目光如刀,落在汪明脸上。 汪明心头一凛,却未退缩,只垂首道。 “陛下,臣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帐外隐隐传来伤兵哀嚎声,断断续续,格外刺耳。 秦建业沉默良久,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他本以为,昭永帝会体面出城相迎。 谁知不论汪明在阵前如何叫骂,昭永始终不露面,也不作正面回应,只让谢宸安挡在城头。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他不留情面! “通知胡隅,让他动手吧。” 秦建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阴鸷翻涌。 汪明猛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激动,却仍克制着,低声确认。 “陛下,可是现在?” “现在。” 秦建业转身看向他。 “告诉太后,让她务必配合胡隅,这一次——”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便送昭永一程。” 汪明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下官遵命!” 说罢便转身,脚步急促地往帅帐方向走去。 秦建业独自立于暮色中,遥望上京。 城头灯火渐次亮起。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昭永,朕给过你机会。” ………………………… 翌日午时。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王清夷带着染竹、蔷薇、幼桃三人,乘坐青帷朱轮马车出行。 街道两旁行人大多都是步履匆匆,个个面色凝重。 往日热闹的街市早已没了烟火气,半数商铺紧闭大门。 稍有家底权势的人家,早已趁着战乱未起,悄悄逃离了这座城池。 “郡主。”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面露疑色地看向街道两侧。 “这街上的人都哪去了?怎么连店铺都关了?” 从那次受伤,她便一直在屋内养伤。 今日随着郡主出门,没想到街上竟是这般萧条景象。 “大战在即,人心惶惶,能逃离的百姓自然都走了。” 王清夷手指轻抵眉心,神色微凝,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她暗自轻叩推演,却始终摸不透危机所在,不由得眉头紧蹙。 难道这场危机与自己无关,才无法窥破分毫? 路上,她又接连推演数次,直至马车即将抵达,才无奈作罢。 姬国公府与江楚酒楼仅隔两条街道,马车行驶不过一炷香,便行至酒楼前的长街。 谁知,却忽然缓缓停下。 “怎么停下了?” 染竹掀帘微探,眉间掠过一丝惊疑,低声问道。 “染竹小娘子,前面几辆马车都是去的江楚酒楼。” 马夫笑呵呵地回头说道。 “啊?” 染竹诧异,转头便看向王清夷。 “郡主,酒楼前面这条街道竟然排满了?” 这一路的酒楼大半都关了门,这边竟排队? 王清夷闻言也是微怔,旋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 这江楚酒楼,乃南宁王亲设,哪里是寻常食肆可比。 往来者非富即贵,酒香未散之间,消息已流转于席间。 江楚酒楼不仅仅是宴饮,更有权贵窥探风向、暗通有无的地方。 正因如此,哪怕全城紧张,江楚酒楼门前也是车马如龙。 正思忖间,前方忽有骚动。 原是酒楼市口值守的茶博士眼尖,一眼认出那辆青帷朱轮马车,当即高声喝令。 “还不让道!这是希夷郡主的马车!” 前排车夫闻声,不等主子吩咐,便纷纷驱马避让。 原本拥堵的长街,顷刻间分出一条通路。 不过片刻,酒楼上下便皆知希夷郡主驾临。 数道目光悄然投向门外。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满是惊诧与揣测,暗自议论着郡主此时现身的缘由。 马车刚停稳,染竹与蔷薇三人率先下车,仔细打理好车下脚垫,随后王清夷才缓步走下马车,身姿纤细挺拔,气度从容。 此时,管事早已在酒楼前恭候。 见到郡主,他躬身行礼。 “郡主,三楼已备妥,尚书令大人尚未到,小的先带您上去。” 王清夷微微颔首,眉色清冷,跟着管事沿着木质楼梯,缓步往三楼雅间走去。 二楼雅间,窗棂半开。 承阳侯云琮与唐刊长子唐汶正对坐饮酒。 唐汶耳尖,听到楼下动静,起身凑到窗边,隔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转身坐回时,脸上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侯爷可瞧见了?这位郡主出行的排场,比咱们贵妃娘娘还要大上几分。” 云琮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过是妄得虚名罢了,等老国公一倒,就凭她父亲王律言那个四品京官,谁又能护得住她?” 他重重放下酒杯,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年初,他进宫去见贵妃,本想央求姐姐求陛下赐一道圣旨,把希夷郡主指给自家长子。 谁知贵妃娘娘不仅没答应,还劈头盖脸把他训斥一通,连赏赐给侯府出入后宫的令牌都没收了。 “不提她了,提起来就晦气。” 云琮摆了摆手,倾身凑近唐汶,压低声音。 “贤弟,今日请你过来,是想问问,城门外那位,到底是不是先帝?” 这话他憋了好几日,城外那位若真是先帝。 若是重新杀回上京,再度坐上御座。 那他这个靠着贵妃娘娘才得了侯爵之位的亲弟弟,岂不是要跟着被清算? 唐汶微微颔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据说是,而且侯爷,下官还听闻一事,安王已经过了渭河,用不了多久也要打到城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琮一眼。 “若是先帝和安王同时攻城,上京这城门,怕是随时都要破。” 云琮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险些没拿稳。 他是云贵妃的亲弟弟,若无云贵妃,这辈子不过是个市井商人。 若城门一破,他的前程、这些年积攒的侯府家产,可都得提前想好去处。 第 456章 胡隅 王清夷上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谢宸安的车驾便稳稳停靠在酒楼门前,车辕尚未停稳,伺候的管事已快步迎上,躬身欲要通传。 “尚书令大——” 谢宸安抬手轻挥,径直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管事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侧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谢宸安越过管事,阔步踏入酒楼,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自带的凛然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原本喧嚣的一楼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连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有人压着声音,低低惊呼。 “是尚书令谢大人。” 话音落下,椅子推拉挪动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席间几名品级低微的小官慌忙起身,垂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下官见过尚书令大人。” “见过尚书令大人——” “……………………” 谢宸安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已然行至楼梯口。 此时,二楼雅间房门半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唐汶耳力敏锐,清晰听见楼梯间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以为是相约之人已到。 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兄……。” 门开的刹那,恰好与拾阶而上的谢宸安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唐汶面色骤然煞白,本能想要关门,转瞬便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硬生生收回了动作。 他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垂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下官,见过尚书令大人。” 他垂着头,脊背僵硬如石,大气都不敢喘。 雅间内,云琮正举着酒杯送至唇边,乍然听见‘尚书令’三字,手指骤然失力,酒杯脱手坠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白瓷碎片溅落满地。 云琮满脸惊疑,僵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门口,半天回不过神。 谢宸安脚步微顿,偏头淡淡扫了二人一眼。 那目光幽深难测,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唐汶脊背越发僵硬。 谢宸安并未开口,短短一瞥后便收回视线,继续抬步拾阶而上,袍角拂过台阶,渐渐消失在二楼楼梯口。 脚步声最终在三楼楼层停下。 唐汶这才缓缓直起身,反手猛地关上房门,面色沉重。 心神慌乱之下,来回踱步,良久才压着声音开口。 “谢大人此番前来,见的是希夷郡主?” 云琮依旧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唐大人,你是说,谢宸安是来见王清夷的?” 唐汶没有应声,脚步越发急促,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你忘了来时管事说的话?三楼整个被人包下,希夷郡主刚上楼不久,如今谢宸安也直奔三楼,除了见她,还能有谁?” 他越想越是心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一位是百官之首,执掌朝堂权柄,手段狠戾、权势滔天。 另一位是姬国公府嫡出郡主,道法高深莫测,深得国公府看重。 这两人若是暗中联手,恐怕整个大秦朝堂格局,都要彻底改写!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侯爷,下官今日府中尚有急事,不便久留,我们改日再叙!” 唐汶不等云琮回应,便一把拉开房门,脚步匆匆地疾步下楼,丝毫不敢停留。 “唐汶!” 云琮慌忙起身追了两步,刚走到雅间门口,便只见唐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拐角,连背影都寻不见。 他扶着门框,抬头望向三楼,面色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忌惮。 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究是没了继续饮酒的心思。 当即挥了挥手,带着随行随从,匆匆离开了酒楼。 …………………… 三楼雅间内,王清夷临窗而坐,竹帘半卷,将楼下的喧嚣市井之声隔绝在外。 她眉眼微垂,似是在思索着。 染竹与蔷薇静立在她身后,二人挨的很近,低声细语,声音轻若蚊蚋,不时捂嘴轻笑。 一阵沉稳而舒缓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幼桃轻柔的通报声。 “郡主,谢大人到了。” 蔷薇抬眸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当即上前推开房门,语气恭敬。 “谢大人,请进。”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身姿挺拔,周身的冷冽,在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悄然消融。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让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随之柔和许多。 “希夷,我来迟了,是不是久等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提着紫砂壶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茶汤袅袅。 她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缓缓掩上了房门。 门外廊下,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着廊柱而立的谢玄,对方正含笑看她。 染竹当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微扬,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跟我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几日念叨的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也不再打趣,只负手静立在雅间门外,目光沉静。 室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放下茶盏时,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神色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他下文。 “陛下在宫中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陷入昏迷,不醒人事。” 王清夷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诧异,手指一顿。 “昭永帝昏迷了?” 她早前便推演过昭永帝的命格,卦象之中从未显现此等死劫,帝王命格牵动大秦国运,若是有这般致命变故,她绝无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一番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第 457章 生机渐失 三楼雅间内,竹帘半卷,将楼下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王清夷临窗而坐,眉眼微垂,陷入沉思中。 染竹和蔷薇站在她身后。 二人挨得极近,低声细语,不时捂嘴轻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郡主,谢大人到了。” 幼桃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郡主—” 蔷薇上前询问,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推开房门,侧身道。 “谢大人,您请。”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 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寒霜。 只是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周身的冷冽悄然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希夷,我来迟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 “郡主,大人,请。” 她缓步退下,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轻轻掩上房门。 门外,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柱而立的谢玄,正含笑看她。 染竹眼眸微眯,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扬起,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念叨了几日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讶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不再打趣,负手静立门外。 此时雅间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脸上柔和褪去,神色渐渐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他说话。 “陛下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昏迷不醒。” 王清夷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手指微顿。 “陛下昏迷了?” 她早前推演过昭永帝命格,卦象中从未显现这等劫难。 帝王命格牵动国运,若有这般变故,她不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胡隅?” 王清夷眉心微蹙。 这个人,她有印象。 相貌平平,性子沉默寡言,平日里一心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与权贵往来。 在上京城中,最不起眼也最无威胁。 不曾想到,竟有人这般隐忍,这个关头,竟悄无声息对昭永帝下手。 “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内侍、近臣,全部排查了一遍,唯独遗漏了行事低调的胡隅。” 谢宸安声音低沉,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他藏得极深,是我的疏忽。” 王清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太医院可有论断?” “毫无头绪。” 谢宸安摇了摇头。 “陛下脉象平稳如常,面色与平日无异,可体内生机却在持续流失,太医院轮番会诊,无人能查出根源,更不敢贸然用药。”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 “太医正私下与我禀报,陛下这般情况,恐怕撑不过三五日。” 王清夷眉头紧蹙,抬眸望向窗外。 天幕上云层厚重,灰蒙一片。 原本清晰的星象轨迹全然被迷雾遮掩,根本看不分明。 她曾以奇门天象推演过大秦帝王的命数。 天象显示九星黯淡,天机被重重迷雾遮掩,算不出具体的年寿几何。 唯独那“青龙逃走”的凶象清晰可见。 预示着昭永帝天命已残。 哪怕看不清过程,结局却已注定。 这皇位,他坐不到头。 可她推演过时辰。 昭永帝最少还有两年阳寿。 如今被人下药,生机流失,分明是有人强行改命,要让他提前离世。 “秦建业。” 王清夷语气笃定。 “不用多想,必然是他。” “我也认为是他。” 谢宸安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发现胡隅不见时,我便猜到胡隅应是秦建业的人,秦建业在位多年,以他的心性,皇宫、朝堂留有后手,也属正常。” 王清夷想明白后便放下,抬眸看向谢宸安。 “秦建业提前动手,可能与我要说一事有关。” “哦—” 谢宸安身体前倾,正色道。 “希夷,你说。” “想必谢戌已经向你汇报过城郊那处大阵。” 王清夷看他点头,神色渐渐凝重。 “那座大阵之下,地脉之中还有一座绝阵。” 她盯着谢宸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上古大阵,万鬼朝宗。” 听这名字,谢宸安便知不是普通阵法。 否则希夷不会如此郑重。 他轻声安抚。 “希夷,不必顾忌,你说,我听着。” “好。” 王清夷缓缓点头,将这座大阵的厉害之处细细道来。 从万鬼朝宗的来历,到布阵所需的帝王命格,再到若是中元节子时启动,整座城数十万百姓将沦为祭品,方圆百里山河崩塌、生灵涂炭————。 她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地。 谢宸安面色暗沉,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秦建业对昭永帝提前动手,也是为了以绝后患。” 王清夷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 谢宸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希夷认为,最终秦建业会启动这座大阵?” “以防万一。” 王清夷接过话。 “若是攻城受阻,粮草又被断,两面夹击,已是困兽 ,以他的心性,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嗯。” 谢宸安颔首。 “以他的性格,确实能做这等穷凶极恶之事。” 他看向王清夷,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担心得对。” 见她神色凝重,眉眼间隐隐有焦虑。 谢宸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这是担心我?”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窗外洒落的雨丝,却让谢宸安心头一颤。 他眼眸微弯,一时眉目晴朗。 “放心。” 眉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会轻易有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一生,我命硬得很。” 第 458章 妄想 王清夷望着他,眉眼间的凝重悄然散了几分,唇角微微弯起。 “那就好。” 窗外,云层依旧低垂,天色却比方才亮了一些,一缕微光透过竹帘洒进,落在桌案上,细细碎碎。 谢宸安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时,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沉稳,目光清正。 “那座万鬼朝宗大阵,需要我做什么?”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良久,她才轻声道。 “暂时不需要,我还在推演。” “若是找不到呢?” 谢宸安问得直接,没有任何回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王清夷抬眸看他,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会找到的。”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谢宸安定定看她,随即唇角上扬,没再追问。 他相信她。 她不会拿任何人的性命去赌,更不会拿整座城的安危去冒险。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不过,若是真到万不得已,需要我时,一定要开口,绝不能让秦建业得逞。” 他声音微顿,声音低沉几分。 “那样的人,毫无底线可言,让他得逞,此间必是人间炼狱。”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此,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紧接着,王清夷和谢宸安又把最近城外的战事、宫中的变故和太后的动向,一一商议了对策。 说到最后,谢宸安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 “陛下若是三日持续不醒,太后必然要出面主持大局。” “想必这就是秦建业的用意。” 王清夷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讽意,语气淡然。 “陛下昏迷,太后临朝摄政,名正言顺,刚好顺了他的意。” 谢宸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她脸上。 “所以?” “所以——” 王清夷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抬眸看他。 “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宸安眉梢微扬,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谢大人觉得此计甚妙!” 王清夷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素来清冷的眉眼被笑意晕染,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灵动明媚,宛若云开见月。 谢宸安看着这般模样的她,神色微怔,旋即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只是耳尖掠过一丝浅淡热意。 就在此时,雅间外传来管事恭敬的声音,伴着楼梯轻响,由远及近。 管事领着茶博士缓步走上三楼,见守在门外的染竹三人,连忙躬身陪笑,语气极尽恭敬。 “大人,三位小娘子,小的过来给郡主和大人送吃食。” 说话间,他挥手示意身后的茶博士上前。 只见茶博士双手各托着两盒三层朱漆食盒,漆面光润,描金纹样精致。 他躬身上前,神色倒比管事稳重几分,不卑不亢。 谢玄扫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谢宸安应声,这才推开雅间木门,率先走入。 管事和茶博士跟着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贵人。 茶博士在一侧桌案前停下,打开食盒,将青瓷碗筷一一摆放整齐,碗碟碰撞的声响极轻。 管事则在一旁低声唱着菜名。 “浑羊殁忽、切鲙、奶汤锅子鱼,……,这些皆是本店招牌,请郡主、大人慢用。” 谢宸安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谢玄会意,挥手示意二人出去。 “好了,你们出去吧。” “是是,小的这就出去。” 管事连忙带着茶博士退出雅间。 谢玄转身刚想跟着退出,便听王清夷道。 “你们都进来,一起用餐吧。” 她早已察觉,整座酒楼气场清和,全无半分煞气,无需众人守在门外戒备。 闻言,谢玄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谢宸安,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向门外,看向染竹她们。 “都进来,郡主让你们进来用餐。” “哎——” 染竹声音最清脆,眉眼间满是欢喜,拉着蔷薇和幼桃绕过他,脚步轻快地走进雅间。 三人站定,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奴婢谢郡主和大人赏赐。” 随即欢欢喜喜地坐到旁边桌案前。 染竹挨着蔷薇坐下,幼桃坐在另一侧,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眉眼间皆是笑意。 谢玄摇了摇头,在染竹对面坐下。 染竹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根微红,低下头去摆弄碗筷,不再说话。 雅间内,两桌相对。 主桌上二人对坐,食不言,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城防的话,声音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旁桌几人则安静用饭,偶尔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用过饭后,茶博士进来收拾了碗碟,又奉上新沏的茶汤,这才退了出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谢大人,我们先回去。” 谢宸安跟着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嘱咐。 “若是有事,便让谢戌过去传话,无论何时,不必客气。”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带着染竹三人,推门而出。 三人出了雅间,沿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下。 一楼大厅,宾客们仍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什么,见郡主下楼,纷纷噤声,眼神闪烁,有好奇,有揣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管事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她们送出酒楼,一路躬身,姿态殷勤。 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车帘低垂,马夫稳稳地坐在车辕上,见郡主出来,连忙跳下车,搬好脚凳。 王清夷走到马车前,抬脚刚准备上车,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雅间。 竹帘半卷,谢宸安正负手立在窗前,隔着层层竹帘,垂眸静静望着她。 四目隔空相对,不过几丈距离,却似有心绪悄然流转。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染竹三人跟着上车。 马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酒楼门前。 车厢内,王清夷缓缓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手指轻叩,在心中继续推演大阵与朝局局势。 方才在雅间,她曾悄悄推演谢宸安的命格。 卦象依旧模糊混沌,如同隔着层层浓雾,始终看不真切。 可就在方才,她抬眸望向三楼的刹那。 竟清晰看见,沉沉天幕之上,一缕极淡却极纯粹的紫微星辰之力,穿透厚重云层,悄然洒落,不偏不倚,尽数落在窗前的谢宸安身上。 王清夷猛然睁眼,眸中光华璀璨。 此前,她始终无法窥破谢宸安的命数,并非他命格寻常,而是天机遮掩,命数未显。 如今昭永帝昏迷不醒,周身紫微帝星之力日渐消散,天地气运已然悄然更迭。 谢宸安身上的命格,终于开始显露。 紫微之力加身,正是天地认可、命格将起的预兆。 她静静靠在车壁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至此,她终于彻底明白,此前推演万鬼朝宗大阵时,卦象始终显示‘凶中藏吉’的缘由。 那破局之吉,不在阵法,不在天时,恰恰应在谢宸安身上。 第459 章 死不瞑目 胡隅从皇宫侧门悄声离开时,天幕依旧一片沉黑。 他换下了身上的官袍,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脚上套着双最寻常的芒鞋,混在天未亮便仓皇出城避难的百姓堆里。 他先从自家府邸后门悄然离开,低垂着头,紧跟着逃难的百姓,快步往西门赶去。 街上不时有巡逻的金吾卫兵士经过,火把跳动时,余光扫过他的脸,只映出那张刻意修饰过的平庸面容。 眉眼低垂,与周遭惶惶不安的百姓毫无二致。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衣着寒酸、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方才在深宫之中,做下一件足以撼动整个大秦朝局的惊天大事。 出了西门,又行了二里地,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 瞥见胡隅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上前半步,压着嗓音低声问。 “胡大人,事情可成了?” 胡隅一眼便认出此人。 玄冥,主上麾下十二卫之首。 此前曾随主上见过两面,以狠辣果决著称。 他微微颔首,气息微喘,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嗯,得手了。” “胡大人,如何。” 他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方向,城头烛火渐次熄灭,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他收回视线,催促道。 “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已是寅时三刻,最多半个时辰,伺候陛下的内侍便会发现陛下昏迷不醒。 以谢宸安的手段,最多不超过一炷香功夫,便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到那时,城门封锁,沿路关卡林立,他们便寸步难行。 玄冥轻轻一笑,侧身掀开车帘。 “胡大人放心,属下现在就带您去见主上。” 胡隅的心缓缓放下,长出一口气,抬步正要上车。 脚刚踏上脚凳,脖颈间骤然一凉,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触手温热黏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艰难偏头看向身后,那个方才还笑容恭敬的男人,正缓缓抽回手中利刃。 刃口殷红,一滴滴血珠正顺着刀尖滑落。 “你,你竟敢背信弃义……。” 胡隅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滔天悔恨,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瞬间明白了。 主上这是要斩草除根,抹除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痕迹! 他早该料到,以主上的心狠手辣、猜忌多疑,又怎会留着他这个亲手执行秘事、明晃晃的把柄在世上? 玄冥面无表情地将利刃在胡隅的衣襟上反复擦拭,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波澜。 “胡大人,主上有令,你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你,安心上路便是。” 胡隅嘴唇微动,想要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他死死盯着玄冥,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砰”的一声。 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玄冥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确认再无呼吸后,抬手将胡隅的尸体拖进车厢。 他翻身上了车辕,扬鞭轻喝,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外皇家园林的方向驶去。 到了一处僻静水塘边,玄冥停下马车,将胡隅的尸体从车厢里拖出来。 水塘不深,但淤泥厚重,足以将一个人沉得无声无息。 他用力一推,尸体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随即缓缓下沉,很快被浑浊的水面吞没。 玄冥蹲在岸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直到波纹散尽,再无痕迹,才站起身来。 他抽出帕子,仔细擦拭双手,又将刀刃上的血迹擦净,收入袖中。 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经过,这才翻身上马,扬鞭高喝。 “驾——” 马蹄声疾驰远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水塘边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而水面下,胡隅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浑浊水面,终是死不瞑目。 ……………………………… 昭永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并未在宫中封锁太久。 翌日天色未明,宫门前便已聚集了一众朝臣。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色皆是凝重,彼此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不安。 “陛下昨日便未临朝,当时我便怀疑……” “听说太医院连夜会诊,怕是……” “噤声!宫禁之地,岂敢妄议圣躬?”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不敢高声。 人群中弥漫着按捺不住的躁动与惶恐。 城外安王与汪明的兵马早已兵临城下,虎视眈眈。 如今陛下又突遭变故,这大秦朝局,眼看就要乱了。 不多时,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金吾卫统领张正昌大步踏出。 他昨日便被谢宸安紧急召入宫中,坐镇宫禁。 此刻他腰悬长剑,一身戎装,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臣,声音沉稳却带着威压。 “圣躬不豫,龙体欠安,今日罢朝,诸位大人请各自回府等候旨意。”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巨石投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张统领,陛下到底如何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唐刊站在人群前方,面色不动,只缓声问道。 “陛下难道真是昏迷不醒?” 他语气平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与面上的担忧截然相反,藏着按捺不住的窃喜。 “我等身为臣子,忧心圣躬,心系江山,岂能就此离去!” 一声声质问此起彼伏,砸向张正昌。 张正昌面色一沉,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之上。 ‘锵’的一声轻响,剑刃出鞘半寸。 他目光微冷,扫视众人,厉声喝道。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当知君臣之礼,进退有度!陛下圣谕已下,岂容尔等在此喧哗逼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乃宫禁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还不速速退去,休得自误!” 话音落下,身后金吾卫齐刷刷向前一步,长剑斜指,一时寒光凛冽。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逼得前排的朝臣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唐刊见状,适时站了出来,面色沉稳,语气平和地打着圆场。 “既如此,那我等便先回府等候消息,陛下圣体安康,自有天佑。” 他率先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嘴角上扬,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畅快。 身后,一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人敢再上前,纷纷散了去。 宫门前很快恢复了安静。 张正昌站在台阶上,望着众朝臣离去的背影,面色沉凝。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心腹,低声吩咐。 “去禀报谢大人和唐太傅,宫门这边,一切如常。” “是。” 心腹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张正昌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按在剑柄上,久久未动。 第 460章 玉璧 北城门外,主帅帐内。 秦建业端坐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 匕首鞘身乌黑,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喜怒之色。 帐帘掀开,玄冥快步走入,帐外晨风吹拂,带来一丝清晨凉意。 他单膝跪地,垂首道。 “陛下,胡隅已经处置了。” 秦建业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目光幽深。 “干净了?” “干净了。” 玄冥低声道,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人按照您的吩咐,沉入皇家园林边的水塘里,属下确认再无痕迹才离开。” 秦建业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一闪而逝。 他将匕首放在桌案上,手指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如常。 “宫内如何?” 他看过紫微星象,那颗代表帝王的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陨落。 玄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低声道。 “昨日传出消息,今日陛下还是罢朝,朝臣们在宫门前闹得沸沸扬扬,唐刊那边也传了话,一切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直起身,眼底带着狂喜。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入城!” 秦建业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前,掀开帐帘。 晨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睛微眯,遥望城门方向。 城头旌旗依旧猎猎,人影攒动,谢字大旗在风中招展。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没有半分温度。 “谢宸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齿间带着一丝玩味。 “朕倒要看看,太后临朝,你这临危受命的重臣守将,又该如何?” 玄冥躬身立在身后,眉宇间也染了几分阴寒。 秦建业转身看他,眉眼间藏着阴寒。 “传汪明过来见朕。” “是。” 玄冥躬身退出大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汪明便匆匆赶到。 他一路小跑,气息微喘,进帐后躬身行礼。 “陛下,您唤老臣,不知何事交待?” 秦建业声音不高。 “汪明,你带一万兵马去渭水接应安王,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回。”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畅快。 “昭永断了生机,安王倒是可以先顶上。” 汪明猛然抬头,面露喜色。 他方才已经听说了宫内的事,朝堂乱成一片,陛下昏迷不醒,群龙无首。 若是太后临朝,那陛下登基大宝,不过是早晚的事。 “是!老臣遵命!” 汪明声音洪亮,躬身退出大帐。 不多时,营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一万兵马整装待发,朝着渭水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此时的太后寝宫,并未如秦建业所想的那般顺利。 殿内烛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如实质的压抑。 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伏低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 李太后躺在床榻上,身子僵直,动弹不得。 她目眦欲裂,眼底有愤怒与不甘。 谢宸安负手立于殿中,紫色官袍在烛光映照下更显肃杀。 “谢宸安!” 李太后声音撕裂沙哑,心底虽惧,却强撑着太后威仪。 “你这是要造反,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谢宸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太后见他沉默,以为他有所顾忌,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谢宸安,你若是现在放了哀家,打开城门亲迎陛下回宫,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保你谢氏一族性命无忧。” 她盯着谢宸安的脸,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一丝动摇。 可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没有迟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谢宸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造反?”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彻骨的寒意。 “造谁的反?”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陛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而锐利。 “你说的陛下,是秦建业?” 此言一出,李太后神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惧。 谢宸安如何知晓? 这个名字,这个藏在暗处多年的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她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谢宸安向前一步。 “你和李氏一族,才是大秦真正的逆臣贼子!” 他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霜的利刃,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跪了一地的宫人们身子伏得更低,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谢宸安从袖口取出一枚玉璧,缓缓举高,让李太后看的分明。 李太后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仅是一眼,只觉魂飞魄散,眼前阵阵发黑。 这枚玉璧,是当年秦王正妃王莹的贴身信物。 王莹死后,她曾翻遍宫内,始终未能找到此物。 如今,这枚代表着秦王妃的玉璧,竟被谢宸安托于掌心。 “你,你到底是谁,这枚玉璧你从何处得来?” 第 461章 殿议 谢宸安负手而立,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她身上。 他声音低沉,似在诉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二十余年、翻涌如潮的恨意。 “我父王,乃秦王秦嗣业,母亲,是秦王正妃王氏二娘王莹。” 他缓缓垂眸,终于望向床榻上面色惨白、浑身发颤的女人,一字一句道。 “李落英,你说,我是谁?” 李太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谢宸安的面容,竭力从他眉眼间搜寻当年那人的痕迹。 她看出来了。 眉眼虽不相似,可那骨相轮廓,周身气场,与当年的秦王秦嗣业,几乎如出一辙。 “当年你李氏一族,为求荣华权位,不惜设计害死我父皇、母妃,更与秦建业那窃国之贼勾结,顶着我父王的名义,窃据大秦江山,你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这世间再无人知晓,你们心底藏着的龌龊与算计。” 他语气极轻,却如寒刃一般,一寸寸刺入李太后胸口。 “这般无耻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沾沾自喜、大言不惭说造反,在我眼中,你不过是腐肉,满室熏香,也掩不住你身上的腐臭。” 李太后满眼惊惧,张了张嘴,喉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你、你——” “你口中的陛下,本就是窃国贼子。” 谢宸安冷冷打断她,声线坚硬如冰。 “我今日所行,不过是拨乱反正,我大秦江山,岂能落入你等这些乱臣贼子之手?”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明明灭灭,将谢宸安的身影映得越发高大冷峭。 李太后死死望着他,眼底惊惧一点点沉下去,化作彻骨绝望。 她万万没有想到,谢沛那老匹夫,竟将王莹的遗腹子养在身边,养出这般心腹大患。 她终于明白。 从一开始,谢宸安就不是在为昭永帝守城。 他守的,本就是他自己的江山。 他怀恨蛰伏二十余载,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只为今日一朝翻覆。 若叫他成事,她李氏满门,还有她的陛下,哪里还有半分生路? “你……。” 谢宸安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行至殿门前,抬手推开殿门,晨光自外涌入,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他语气清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看好她,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抗者——” 他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噤声的宫人。 “格杀勿论。” “是!” 陈炎的声音自门外应声而起。 谢宸安抬步踏出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殿内,李太后仍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 她猛地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嘶哑混乱的嘶喊。 “呜——,云姑,云梅,快去找陛下,快……。” 听着殿内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陈炎眉头微蹙,看向身侧的陆炜,低声吩咐。 “去,让她安静些。” “是。” 陆炜拱手应声,转身步入太后寝宫。 他新近接任蒋学明之位,任金吾卫副统领,正是要在大人面前表明态度,自不会手软。 他走到床榻前,无视李太后的愤怒与挣扎,面无表情地扯过一方锦帕,径直塞入她口中。 李太后双目圆睁,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陆炜冷冷瞥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出殿,立在门外,身姿挺拔。 与此同时,谢宸安离开太后宫中,径直往紫元殿偏殿而去。 殿内已坐着南宁王、安国公、唐太傅,以及青阳侯韦松达等人。 这座偏殿之中,皆是大秦手握实权、足以左右朝局的重臣。 长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一人动过。 见谢宸安走入,几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安国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尚书令大人,倒是让我等好等。” 谢宸安神色平淡,径自走到一侧落座,不疾不徐道。 “被要事耽搁。” 他抬眸看向安国公,目光清冷淡漠。 “安国公召集众人,不知有何事商议?” 安国公面色一正,环视殿中诸臣,语气带着几分提议之意。 “陛下龙体欠安,多日不曾临朝,国不可一日无主,依老夫之见,不如请太后临朝称制,以安人心。” 谢宸安淡淡一瞥,语气冷硬。 “不可。” 安国公脸色一沉,冷笑一声。 “谢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另有高见?” 他斜睨谢宸安,语带讥刺。 “难道,谢大人也想执掌大秦朝纲?” 这话诛心至极,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南宁王眉头微蹙的看他一眼,唐太傅抚须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 而谢宸安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 “看来安国公记性,不甚甚好。”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目光重新落回安国公脸上。 “太后宫殿因何被封,大人当真忘了?太后数次妄图干政,陛下震怒,令其闭门思过,如今,安国公请太后复出,是安天下,还是乱天下?” 安国公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谢宸安目光一转,看向青阳侯韦松达与唐太傅,语气平缓。 “汪明与安王叛军已然合流,不出意外,最迟不过两日,便会兵临城下,此时若请太后临朝,无异于开门恭迎叛军入城,她若重掌权柄,必借叛军之势夺权,到那时,社稷倾覆,宗庙蒙尘…………。” 说到此处,他声音骤然冷硬。 “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殿内一时沉寂。 唐太傅抚须沉吟,目光扫过神色闪烁的安国公,缓缓开口。 “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陛下尚在,岂容旁人觊觎大宝?” 他看向韦松达,语气平和却分量极重。 “侯爷以为如何?” 韦松达起身,整肃衣冠,对着谢宸安与唐太傅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下官才疏学浅,只知忠君报国,谢大人智谋深远,老太傅德高望重,下官愿唯二位马首是瞻,共保大秦社稷。” 一句话,立场分明。 安国公早已脸色铁青,终究还是缄口不言。 他心中盘算已久。 昨日从宫中传来密报,陛下已至弥留之际。 大秦不可一日无君,下一任帝王归属,已是不言自明。 他清楚,这不止是皇权更迭,更是家族命运的一场豪赌。 如今谢宸安手握兵权,且占据大义、朝臣附和。 他若是继续强争,不过是自取灭亡。 第 462章 收网 谢宸安目光掠过安国公,落在殿内其他人身上,声音沉稳。 “既如此,那便议一议明日城防诸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抬手点了点城外汪明一部驻扎的位置。 “汪明已带一万兵马前往渭水接应安王,最多两日,便将兵临城下,届时叛军兵力大增,城防压力更大。” 他余光扫过安国公,眼底闪过讥讽。 想必这些不出一日,便会传到秦建业处。 唐太傅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片刻,皱眉道。 “谢大人,上京城中守军不足两万,若叛军全力攻城,恐难久持。” “所以,要在他们汇合之前,先破其一。” 谢宸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渭水位置。 “汪明带走一万人马,城北兵力空虚,若此时突袭——” 安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突袭?城外叛军虽少了一万,仍有四万之众,城中守军不过两万,出城作战,以寡敌众,尚书令大人这是要让将士们去送死?” 谢宸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淡淡道。 “谁说,要出城作战?” 安国公明显一怔,一时接不上话。 谢宸安唇角微勾,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姬国公已率一万朔方兵赶至北郊禁苑,只等战事一起,南北夹击,到时,叛军首尾难顾…………。” 他抬眸看向众人,目光沉静如水。 “这一仗,汪明幕后那人必输。”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南宁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谢大人大人所言有理,姬国公久经沙场,用兵如神,有他在北郊策应,胜算大增。” 韦松达也跟着附和,起身抱拳,神色郑重。 “下官愿率部坚守城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青阳侯府一向是陛下嫡系,立场早已摆明。 若安王与秦建业攻入上京,韦氏必是第一批被清算之人。 青阳侯府的爵位、身家、性命,全都系在这一战之上。 这一战,他输不起,也不能输。 见众人皆是附和,安国公面色阴晴不定,终究没再说什么。 谢宸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盏,茶汤已凉,他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既如此,那便分头行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王爷,您坐镇宫中,安抚宗室,稳定人心,唐太傅,您居中调度,稳住朝臣,不可生乱,韦侯爷与我一同,负责城防值守。” “至于国公爷。” 他语气平淡。 “国公爷,劳烦您去一趟城防营,清点粮草军械,以备战时之需。” 安国公面色微变,想要拒绝,却在对上谢宸安那双幽深的眼神时,忍下。 他喉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此人分明是借机将他调离中枢,明为差遣,实为监视牵制。 他心中愤懑,却只能吐出一字。 “好。” 谢宸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声音沉稳。 “那便如此,劳烦诸位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谢宸安独自站在殿内,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目光沉静。 良久,他收回视线,抬脚走出殿门。 廊下,谢玄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宫门一切如常。张正昌已按您吩咐加派人手,严防死守。属下也已安排人手,紧盯安国公府内外,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谢宸安微微颔首。 “安国公有任何异常,不必请示,即刻拿下。” “是。” 谢宸安继续道。 “姬国公那边可有消息?” “有。” 谢玄低声道。 “国公爷让人传话过来,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只等明日战起。” 谢宸安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告诉姬国公,明日寅时三刻,准时动手。” 谢玄拱手,面露喜色。 “属下遵命。” “还有。” 谢宸安停下脚步,看向他,目光微顿。 “派人去姬国公府,告诉郡主……。”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就说明日,请她至北城门观战。” 谢玄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抱拳应道。 “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皇宫,步履生风,同时着人快马加鞭往姬国公府传话。 与此同时,王清夷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遮,身姿挺拔。 她周身气息微敛,手指在空中翻飞,几枚五铢钱被她元气牵引,悬于身前寸许处。 静室一时光晕流转,映照出她清雅绝俗的面容。 从看到天幕之上倾泻而入的紫薇星芒开始。 她便知道,这一线生机便是谢宸安自己。 既如此,那她便护这生机周全。 助他一击制胜,万无一失。 此时,静室外传来染竹轻巧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询问。 “郡主,谢大人派人送了一封密函过来。” 王清夷睁开眼,抬手收回五铢钱,声音清淡。 “进来说话。” 染竹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信笺,递到她面前。 王清夷接过,展开信笺,只“明日观战”四字,便让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看来,汪明还是按照谢宸安的布局,往渭水方向救援安王。 她明白,这是谢宸安为秦建业布下的最后一局。 届时城门下,便是叛军大势倾颓之日。 同时,也是收网之日。 她要亲眼看看,秦建业穷极一生追逐的千秋霸业,崩塌之时,是何等疯狂模样。 “郡主。” 染竹垂首站立,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禀。 “世子夫人、二夫人与三娘子方才到了院中,此刻正在小花厅饮茶叙话,特意让奴婢来问您,是否有空过去小坐片刻。” 王清夷将信笺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她缓缓站起身,身形纤长挺拔,语气依旧温和。 “母亲她们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 染竹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轻声补充。 “蔷薇姐姐见您在静室,怕打扰了您,就未过来通传。” “好,随我一同过去看看。” 王清夷抬手轻理微乱的衣褶,步履从容向着小花厅走去。 夏日廊下光影斑驳,阳光微熏,映得她身形愈发轻盈。 第463 章 花期 衡芜苑·小花厅 日光透过竹帘,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崔望舒坐在主位,手指轻扣茶盏,神色温和,正侧耳倾听钟晴琅说话。 钟晴琅坐在侧边席上,一身浅蓝绣折枝兰草褙子,往日里精明利落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满是愁绪,不住轻声叹气。 “嫂嫂,你说我家三娘好不容易相看了人家,却又遇到这般情形,那些该死的叛贼,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被打走……。”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烦躁。 近来因为战乱,她家三娘与卢大郎的订婚诸事一直往后拖延,请期、纳征、议婚,桩桩件件都卡住,进退不得。 她心烦意乱,今日特意带着三娘去往松雪斋,想找嫂嫂崔望舒商议对策。 随之半路恰巧遇上要前往衡芜苑的崔望舒,得知去见希夷,她心头微微一动。 谁都知道希夷身负异能,洞悉天机、测算吉凶从无差错。 若是能让她推演指点一二,三娘的婚事或许便能有眉目。 当即便跟着一同来了衡芜苑。 “还有二郎,已有三日未曾回府。” 钟晴琅眉头紧蹙,语气里掺了几分埋怨。 “近日,朝堂诸事纷乱,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形,整日宿在衙署,连家都顾不上了。” 她正低声絮语,忽然听见竹帘被轻轻掀起的细碎声响。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王清夷身着素色罗裙,带着染竹缓步走入花厅。 日光透过竹帘与廊下藤蔓,洒落在她身上,褪去平日的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温润柔和。 钟晴琅语气染上几分惊喜和打趣。 “希夷,你这是终于舍得出来了!”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眉眼间都是笑意。 “嫂嫂,我今日算是巧了,见到希夷了。” 往日,十次有九次都不在。 三娘子王淑箐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王清夷跟前,凑上前去,声音清脆。 “大姐姐,你近日怎么如此忙?我来了两趟,都未寻到你。” 说话间,她唇角微撅,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王清夷偏头看她,含笑道。 “那姐姐给三娘子赔礼了。” “大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淑箐连忙摆手,耳根微红。 虽不了解大姐姐平日日常,可她知晓大姐姐必然是有正事在身。 哪能让大姐姐给自己赔不是。 王清夷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额间,示意她坐下说话。 随即又转向崔望舒和钟晴琅,微微欠身。 “母亲,二婶婶。” 钟晴琅连忙起身还礼,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赞。 “几日不见,咱们郡主越发好看了。” 王清夷唇角微弯,没有接话,走到崔望舒身旁落座。 崔望舒拉着她的手,轻拍手背,含笑道。 “我们姬国公府的小娘子,哪一个不出色?” 蔷薇上前给王清夷斟了一盏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郡主,您的茶。”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坐在一旁的崔望舒目光就没离开过王清夷,眼神温柔。 “希夷,我与你二婶婶方才正说三娘的婚事,想让你帮着看看。”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淑箐,只一眼便见她眉间红鸾星动,阴阳待合。 她收回视线,唇角微弯,含笑道。 “二婶婶不必忧心,三妹妹得遇不将良辰,本月便是行嫁吉月。 钟晴琅脸上的愁容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满目惊喜。 “希夷这是说,本月便是吉月?”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疾不徐道。 “待上京城中事了,自然便是三妹妹良缘将至,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有好消息。” 钟晴琅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双手合十。 “福生无量天尊!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眼底满是欣喜:“嫂嫂,多亏了你带我来见希夷,不然我这心啊,不知还得悬多久。” 崔望舒笑着摇了摇头。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看向王淑箐,语气略带感慨。 “我们三娘都要定亲了,可希夷……。” 想到王清夷的婚事,崔望舒眼底浮起一抹担忧。 希夷已是桃李年华,可至今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 去年还有人陆续打听,自从青阳侯府喜宴之后,便再无一人登门。 她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希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她家大娘子与寻常闺阁小娘子不同,问得细了,反而让自己糟心。 王淑箐坐在王清夷身侧,听着长辈们议论自己的婚事,耳根烧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清夷故作未曾听见,端着茶盏,小口喝着。 钟晴琅忽然想起一事,忙看向王清夷道。 “希夷,你祖父近日可曾来信?” 王清夷抬眸看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淡淡的疑问。 钟晴琅见状,连忙低声解释。 “是我娘家那不成器的弟弟与弟媳,昨日特意过府,拐弯抹角地打探你祖父的行踪去向,语气十分古怪。” 王清夷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问道。 “二婶婶如何回答的?” “我哪里能知晓这些。” 钟晴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摆了摆手。 “三娘她舅舅,自从娶了胡家大娘子,就没干什么正经事。” 现在打探消息都探听到国公府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说着,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打发了几句,便没再理会,可总觉得不对劲,我那弟弟和弟媳,向来无利不起早,平白无故打听你祖父做什么?”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垂眸思索片刻,才淡淡道。 “二婶婶做得对,近日京中不太平,耳目混杂,有些事不必理会,有些话也不必多说。” 钟晴琅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我又不糊涂。” 第464 章 局中 崔望舒听出希夷话里藏锋,眉心那道川字瞬间拧紧,目光不由投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试探。 “希夷,最近外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摇了摇头,眉眼带着暖意。 “母亲多虑了,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语气虽是平淡,却让崔望舒和钟晴琅都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不过钟晴琅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拉着王淑箐的手,又絮叨起娘家那些令她烦躁的糟心事。 弟弟如何不争气,弟媳如何算计,说着说着便住了口,大约是觉得在希夷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妥。 此时,窗外日光已渐渐西斜,花厅内隔着藤蔓撒下的细碎光影随之移动。 “这时辰过得可真快呢。” 钟晴琅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嫂嫂,希夷,与你们说说话,我这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三娘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们说话。” 崔望舒也不挽留,起身送了几步。 王淑箐跟在钟晴琅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朝王清夷挥挥手,声音清脆。 “大姐姐,过几日我来寻你说话,好不好?” 自安王叛军围困上京,父亲母亲与兄长便明里暗里地叮嘱她,近日不许去衡芜苑叨扰。 她虽不知大姐姐在忙些什么,却也明白府中上下那股紧绷的气氛。 朝堂、战事,这些她都不懂。 她只盼这场战乱赶紧结束,盼着上京早日恢复往日的炊烟与喧闹。 见她眼底满是担忧,王清夷含笑颔首,声音轻柔。 “等我忙完这几日,便去三妹妹院中,陪你说上一日的话,可好?” “好。” 王淑箐连连点头,连日来的不顺消散不少,欢欢喜喜地跟着钟晴琅出了花厅。 脚步声渐远,花厅内安静下来。 崔望舒转身回到座位,看向王清夷,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口处,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 “希夷,不知为何,娘这几日心里总是发慌,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王清夷抬眸,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终是不再隐瞒,大致说了些。 “母亲,朝堂这边,近日定要与城外叛军决一死战了。” 与其让母亲终日惶惶、失去判断,不如透底让她安心。 “母亲不必担忧,上京城墙有些大人坐镇,祖父也已率朔方军与淮南军抵达北郊,朝堂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战,这一次,必叫安王这些叛军有来无回。” “真的?” 崔望舒双手交握,抬眸看她时,眼底闪过惊喜。 随即压低声音道。 “希夷,你祖父真到了上京郊外?” “是的。” 王清夷垂眸看她,语气沉稳。 “所以,母亲,近日务必约束好府内上下,万不可随意走动,也不要轻易放人进入。” 国公府布防严密,玄字、明字一众侍卫层层守护,只要不出这国公府大门,便是铜墙铁壁。 “好,好。” 崔望舒一颗心终于落回实处,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目光里有细碎的担忧。 “那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外面那些郎君们……。”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幼时,她也经历过战乱和流离。 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在真正危机面前,能顶上去的,又能有几人? “母亲放心。” 王清夷唇角微勾,语气透着安抚。 “我不会有事的。” 崔望舒看着女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衡芜苑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出。 王清夷送崔望舒出了花厅,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郡主——” 染竹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郡主,晚膳要摆在哪?” “摆到书房吧。”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起。 幼桃正在整理书案,见王清夷进来,连忙让开位置,将书案上的笔墨书砚归拢整齐。 王清夷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眸光沉静。 明日北城门观战。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冷意。 明日,便看秦建业以什么身份和面孔,面对这大秦曾经的朝臣。 染竹端着茶盘进来,将新沏的茶汤放在书案上,轻声问道。 “郡主,明日几时出发?奴婢好提前准备。”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 “寅时一刻出发。” 染竹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 “是。” 说话间,她悄然抬头,看了眼郡主的背影。 不知为何,最近郡主周身的气场越发清冷凌厉,让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蔷薇与幼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却终究不敢多问一句。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你们先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三人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起身走进静室,手指轻弹,一缕疾风掠过,室内烛火瞬间尽灭。 她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手腕微动,袖中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半空。 黑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与此同时,她指间凝出一抹元气,注入玉圭之中,抬手间,玉圭已悬于眉间三寸。 霎时,室内紫光暴涨,一幅浩瀚舆图在半空缓缓铺展。 北城墙、城下、北郊,直至渭水两岸,每一处布防、每一寸空地,都清晰无比。 她凝神细看,将这战局走势一一刻入脑海深处。 秦建业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便落入了谢宸安的局中。 那个蛰伏二十余年的男人,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可能等的就是明日。 而她,要做的便是护住那一线生机。 替他,同时也是替自己,讨一份血仇 她抬手,玉圭、五铢钱依次落于掌心,紫气流转间,她再次推演明日的气运走势。 卦象依旧是凶中藏吉,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手掌紧握,唇角微微勾起。 凶中藏吉,那便是吉。 王清夷起身走出静室,走到书房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涌入。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可在那黯淡的星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紫薇星芒正缓缓凝聚。 第465 章 战时 翌日,寅时一刻,头顶依然是墨蓝色。 衡芜苑内灯火通明,烛光透过窗棂,在青石砖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王清夷起身时,蔷薇已端着铜盆候在门外,染竹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两人一唱一和,为她梳洗整装。 “郡主,今日这一身绛红蹙金半臂最是合适。” 蔷薇手指纤细,轻快为她换上白色交领中衣,又将那件外搭的半臂轻轻披上身。 金线绣成的牡丹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王清夷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明艳英气。 王清夷垂眸一瞥,指尖抚过衣摆上的纹路,微微颔首。 “就这件。” 一旁的染竹眼神亮晶晶的,兴奋得浑身是劲,来回走动着比划尺寸,惹得蔷薇狠狠瞪了她一眼。 “郡主,您真不带奴婢同去?” 蔷薇系好裙带,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 王清夷垂眸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今日城墙上肯定会混乱,有染竹跟着过去就好,你和幼桃守好衡芜苑,若是有事,便让侍卫及时通知我。” 蔷薇抬头看她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嘴唇微动,终究没再多说,只黯然点头。 染竹则是下巴微昂,脚步轻快地从蔷薇身边走过,那模样——。 蔷薇看得咬牙,恨不得扑过去挠她两下。 当着郡主面,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狠狠瞪了她一眼。 “染竹。” 王清夷走到桌几前坐下。 “郡主,您吩咐。” 染竹连忙凑上前,眉眼弯弯。 “昨日我吩咐你收拾的法印、玉圭,都带上了?” “郡主放心啦。” 染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笑得得意。 “染竹昨夜便已收拾过了,一样不落。” 此时,房门从外被推开,幼桃端着漆盘缓步进来,绕过挡路的染竹,走到桌几前摆放。 “郡主,先用朝食。” 漆盘上摆着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温润的绿茗粥,还有两碟精致的梅花面点。 幼桃一边摆放碗箸,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 “也不知这一上城楼要多久,奴婢怕郡主饿着。” 话音刚落,她又转身出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染竹。 “这是刘厨娘特意准备的茶果和暖汤,给郡主带上。” “好,我收仔细了。” 染竹小心接过。 王清夷端起粥碗,轻抿一口,暗自失笑。 这三人从昨日便开始忙忙呼呼,收拾这个准备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出游。 她说也说了,竟无人听她的,一个个照旧忙得不亦乐乎。 “都交给染竹吧。” 她放下碗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管不了了。 用过早膳,天色依旧昏沉,透出若有若无的蟹壳青。 王清夷换好那身绛红色蹙金绣半臂,长发高高束起,以一枚白玉簪固定。 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凌厉飒爽。 她带着染竹走出衡芜苑,径直来到国公府后门。 此时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后巷静候,身后跟着几名明字辈护卫。 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谢戌奉命带着几名谢府暗卫骑马立在巷口,几人身着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神色肃然。 见王清夷出来,众人齐齐躬身,一声低喝。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染竹早已掀开车帘。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巷,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只发出低沉沉闷的闷响。 随行护卫骑马跟随,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此时整个上京城仍在宵禁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只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敲梆声。 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金吾卫甲士列阵而立,长槊如林,在夜幕下分外清晰。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容冷硬,目光微冷。 正是左金吾卫中郎将胡安。 “站住!” 胡安一声断喝,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震荡开来。 “战时宵禁,何人竟敢擅闯官街!” 马车缓缓停下。 谢戌骑马上前,抬手亮出手中令牌,声音低沉而冷硬。 “尚书令大人亲卫,奉尚书令大人之命,前往北门,烦请将军放行。” 胡安定睛一看,那是尚书府中令牌,形制特殊,一眼便能辨认。 他面色稍霁,向后挥手,示意手下退开,抱拳道。 “大人请——” “继续走——” 谢戌轻喝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 胡安坐在马鞍上,手掌勒紧缰绳,目送马车远去,眼底却浮起一丝疑惑。 尚书令大人府上明明在东门,这马车却是从西边过来。 他眉头微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西边,那是姬国公府的位置。 那这马车内坐的,莫非是,希夷郡主? 她今日要上城墙? 那意味着什么? 胡安胸口猛地涌起一股压抑多日的兴奋,连日来的束手束脚一扫而空,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精光。 这憋屈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呵!” 他猛地勒转马头,低声喝道。 “传令下去,都给我盯好了,若是让人钻空子,仔细你们的皮。” 国公府马车继续前行,穿过长街,拐过几条巷道,北城门已在望。 城墙上灯火通明,火把如林,将整座城门楼照得亮如白昼。 守城兵士甲胄整齐,手持长枪。 夜风拂过,城墙上旌旗猎猎作响。 马车在城门内侧停下。 染竹先跳下车,王清夷随后缓步下车。 谢戌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 “郡主,我家大人已在城楼上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城楼。 城墙上,火把跳动,映得每个人的面容明明暗暗。 王清夷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 夜风呼啸,吹得她身上的披风翻飞。 城楼上,谢宸安似有察觉,猛地转身走向内墙,目光落在石阶方向。 隔着火光与夜色,四目相对。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王清夷也弯了弯唇,脚下步伐加快,一步一步走向城楼。 与此同时,城下,汪明大营中,秦建业站在帅帐前,遥望城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他眉头紧拧,心中隐有猜测,难道谢宸安现在就要动手? 第 466章 大战在即 秦建业站在帅帐前,心中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谢宸安今日便要动手? 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直窜头顶。 若是谢宸安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必然是有了依仗。 那会是谁?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又一个一个被否定。 突然,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姬国公,只能是姬国公! 秦建业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阴鸷,猛然嘶吼一声: “玄冥!” “主上,属下在。” 玄冥的身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姬国公现在身在何处?” 秦建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玄冥心头一凛,随即快速回禀。 “淮南府往来密信一切如常,没有其他异常之处。” “不可能。” 秦建业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朔方军呢?没有任何异动?” 他毕竟曾执掌大秦帝国多年,边疆军队,哪一方可以调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唯有朔方军! “朔方军?” 玄冥跟着一愣,语气迟疑。 “边疆那边五日前有过密函送达,最近几日没有任何消息…………。” 秦建业面色越发暗沉,他看向晨雾四起的空旷地。 “祖巫!” 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身出现。 “速速去查,快。” 他低声冷喝。 “是” 就如祖巫出现时一般,不过瞬息,人便已消失不见。 待他离开,秦建业手指微动,一张符箓从袖中飞出,悬于身前。 他口中低吟咒诀,指节一弹,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升腾而起。 风骤然——急了! 呜咽着穿过大帐,营帐旁的几株老槐树枝桠剧烈摇晃,发出“咔咔”脆响。 天空不知何时褪成了铅灰色,云层厚重如墨,压得极低。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闭目凝神,手指快速掐算,片刻后猛然睁眼,面色骤变。 “泽水困卦,大凶!”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不对。 这不对。 昨日他推演过,明明是大吉之卦。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边。 为何今日便成了泽水困卦? 他再次闭目推演,手指翻飞,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片刻后,他咬牙睁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明悟。 卦象被人有意遮蔽。 从一开始,他所看到的吉象,就是被人精心编织的假象。 有人在暗中操纵天机,引他入局,而他竟毫无察觉。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手指轻叩,快速推算凶象的方位。 一重,两重,三重…………。 随着推演,他的面色越来越沉。 这大凶之象,竟然来自四面八方。 他们被包围了。 秦建业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玄冥。”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主上,属下在。” 玄冥神色肃然,垂首听命。 秦建业心知,此时已无需遮掩。 他快速开口,语速又急又快。 “派人加急通知汪明,让他率众即刻回援,此外,通知淮安和李德普,让他们——”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速来救驾。” “是!” 玄冥下颌紧咬,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秦建业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汪明,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傍晚必须赶到。” 玄冥身形一震,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身影再次消失,只留秦建业独自立于帐前。 火光映照下,那道紫色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只是,他忽然眯起眼。 那高大身影旁竟站了一道娇小身影。 “王清夷!” 这个名字似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蚀骨的恨意。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城头上的人宣战。 “谢宸安,王清夷,今日,我们便分个高低!” 与此同时,城墙上,火把映得谢宸安的面容明灭不定。 王清夷与谢宸安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星星点点的叛军大营。 “谢大人,秦建业应该察觉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感慨。 布局到现在,终于可以收网。 谢宸安负手而立,远远望向营帐那几处骚动。 叛军大营中,火把移动的轨迹比方才急促了许多,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虽隔着晨雾与距离,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秦建业过于自负,比我想象的要晚了一日。”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他垂眸看她,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几分冷艳。 他声音放轻了些。 “若是昨日察觉,此战或许还得周旋一番。”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但现在,已经晚了。” 王清夷偏头看他,没有说话,只静等他继续。 谢宸安静静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稳。 “子时刚收到冯邵六百里加急,李德普所率李家六万兵马已在东南被击溃,不过可惜的是,淮安跑了,李德普被擒,已在押解回上京的路上。” 王清夷眸光微动。 李德普,淮安,六万兵马。 秦建业在外围布下的棋子,正在被一颗颗拔除。 “高大人在东北方向伏击安王另一路人马,约七万兵马。” 谢宸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 “战事虽是焦灼,可对于安王和秦建业而言,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现在上京郊外两路叛军,不过十三万人马。” 十三万。 王清夷默默计算着双方的兵力、军粮对比,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的视线投向城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那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胜,更要绝了他的后路!” 难得秦建业将底牌全部打出,那就一起埋了吧。 谢宸安手中的剑柄微微收紧,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团燃烧的烈火。 “希夷,这是我们与他的终局。” 至于安王,他从未放在心上。 那不过是秦建业的一枚棋子,哪怕是其亲子,用时捧于手心,无用时便随时可弃。 王清夷微微侧头,与他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心照不宣。 第 467章 两军对峙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晨雾渐渐散去,光芒漫过城头,照亮了城墙上的旌旗与甲胄。 城下,两军列阵对峙,黑压压的兵士铺展开去,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长槊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战鼓声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与秦建业营帐内的沉郁不同,城内守城兵士个个战意昂扬。 连日来闭城坚守的隐忍,尽数化作破阵杀敌的热血,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陷阵。 谢宸安俯瞰着城下战局, 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玄甲幽冷。 他抬眸瞥了眼渐亮的天色,知道时机已至。 他扬声传令。 “卢将军!” “末将在!” 卢烽应声上前,甲胄相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他神情肃穆,单膝跪地,静待将令。 “出城迎战!” “末将遵命!” 卢烽朗声领命,浑厚的嗓音响彻城楼。 “战——” “战——” 众将士挥着手中长槊,战意声声,响彻城楼。 城楼下,内城中,渐渐有百姓闻声赶至。 众人皆是神色肃然,静静等候着。 卢烽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手中银枪在阳光下寒芒闪烁。 号角声划破长空,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卢烽手握银枪,策马当先,身后数千精骑随之出城,马蹄震动大地,扬起漫天尘土。 他径直冲入叛军阵前,气势锐不可当。 银枪所过之处,叛军前锋兵士纷纷倒伏,惨叫声此起彼伏。 叛军阵营中,赵荣当即从阵营中冲出。 他身形魁梧,怒目圆睁,手持开山斧,策马直扑卢烽,口中暴喝。 “小贼,拿命来!” 两马交错,电光石火之间,卢烽手腕轻抖,长枪如闪电破空,枪尖精准刺入对方咽喉。 那一枪快得不可思议,赵荣甚至来不及格挡,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瞬间坠马身亡,扬起一片尘土。 “好!” 城楼之上,谢宸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已然逆势拉满,城下欢声如潮,军心大振。 而秦建业阵前顿时阵脚大乱,骚动不止,前锋兵士不由自主地后往后退去。 阵后督战的秦建业周身寒气骤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城楼方向,牙关紧咬,当即怒喝。 “汪林出战,务必斩下此贼首级!” “末将遵命!” 汪林提刀上马,嘶吼着冲向卢烽。 他刀势凌厉狠绝,一刀快过一刀,刀刀直奔要害,恨不得将卢烽劈成两半。 卢烽神色肃然,手中银枪舞得如游龙一般,从容应对。 枪尖与刀刃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两人激战不过三十回合,卢烽便故意卖了个破绽,枪势微微一滞。 而汪林则急中失察,全力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聚之际。 卢烽长枪已至,直刺而出,瞬间穿透其肋下,将他狠狠挑落马下。 “卢将军威武!” 守城将士越发兴奋。 大秦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那抹鲜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报——” “汪将军不敌,阵亡!” 探马飞马疾驰而至,声音颤抖着传回败讯。 营帐前,“汪”字大旗随风狂舞,却难周遭弥漫的死寂与颓丧。 秦建业面色铁青,双目赤红,失控地咆哮道。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城头震天的战鼓和守军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他半生周旋权谋诡诈、深耕道家玄术。 打下大秦江山,征战四方的是秦嗣业。 从未亲历真刀真枪的沙场对决。 可眼前是两军对垒,真刀真枪的厮杀,拼的是士气、是运筹帷幄调兵遣将的谋略。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和惊慌,涌上心头。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周身玄甲在渐斜的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神色平静,俯视着城下战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王清夷始终站在他身侧,目光紧锁着远处阵前秦建业的身影。 她心中清楚,秦建业真正的杀招不是这几万叛军。 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玄门道术。 正面战场溃败之际,便是他狗急跳墙之时。 袖口的五铢钱早已悄然滑入掌心,元气流转,随时可以出手。 城下,叛军阵脚已乱。 卢烽率骑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兵士纷纷溃逃,阵型散乱,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秦建业看着接连溃败的将士,心中渐渐清明。 再这般正面厮杀,自己必败无疑。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手指微动,正欲掐诀念咒催动道术—— 骤然间,一道破空声划过头顶,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将他牢牢锁定。 秦建业浑身灵力瞬间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心头猛地一震,抬眼望去。 隔着隔着千军万马,四目相对。 城楼之上,那道纤细的身影负手而立,绛红色的半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遥遥相望,她的目光依旧如刺,直直刺入他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秦建业瞳孔骤缩,手指僵在半空。 王清夷! 这是一直在等他出手。 从一开始,就是她在遮蔽天机,引他入局。 秦建业咬牙,指尖青筋暴起,拼命运转灵力,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封锁。 可那股威压如山岳般沉重,将他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他恨恨地望向城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手指翻飞微动,悬于秦建业头顶的五铢钱轻轻震颤,发出嗡鸣声。 元气流转间,那股威压又重了几分。 秦建业闷哼一声,身形勉力站直,他抬手,指腹划破,一缕染着金色的血痕随着他手指挥动,散着淡淡的金光。 …………………… 与此同时,接到密函的汪明策马疾驰,身后数万兵马紧随其后。 距北城不足十里,远远便听到战鼓声阵阵,还有阵前那一声声呐喊,隐约可闻。 他面沉似水,手中马鞭凌空炸响,狠狠抽在马股之上。 胯下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在道上疾冲。 第 468章 胜负 汪明赶到时,战场上的局势胜负分明。 他麾下三员大将——赵荣、汪林,连同此前阵亡的先锋,皆已横尸阵前。 朝廷那名银枪小将站立阵中,寒枪枪尖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未干血迹愈发慑人。 小将勒马缓步巡营,正当众斥骂,气势如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迎战。 他身后城楼之上,更是声声叫骂。 而中军帐前,秦建业的面色越发铁青,浑身僵硬。 此时,他终于发现,场内流转于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早已被王清夷强行改变。 此间的“道韵”被彻底封死,无论他如何催动,连符箓都无法勉强使用。 恰在此时,急促马蹄破空而来。 汪明快马加鞭赶至中军近前,猛地勒停战马,翻身利落下马,大步上前躬身叩首,语气满是沉肃愧色。 “微臣驰援来迟,护驾不力,陛下,臣罪该万死!” 望见汪明赶来及时,秦建业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几分,压下心头滔天戾气,语声冷硬淡漠。 “免礼。” 他抬眸望向城楼方向,眼底恨意翻涌,字字阴狠。 “汪明,待破城之日,谢宸安、王清夷二人,朕要当堂凌迟,千刀剐骨!谢氏全族、王氏满门,尽数株连斩首,不留一人一眷! 汪明心头骤然一沉,下意识抬头看向城楼。 那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隔着千军万马,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也看到了汪明率众赶到的身影。 数万兵马在城外延展,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 谢宸安唇角微勾,喃喃道。 “终于都来了——。” 汪明攥紧马缰,沉声请命。 “陛下在此坐镇,臣即刻上前,会一会这谢宸安!” 话音落罢,他翻身上马,径直冲出阵列,马鞭直指城楼方向,气运丹田高声怒斥。 “谢宸安!城下乃是大秦建业陛下御驾,你身居高位,当众对峙圣驾,目无君上,狂妄放肆,实属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城楼两侧,数十名精锐弓箭手瞬间弓弦满拉,锋利箭簇精准锁定汪明周身要害,,只待谢宸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取其性命。 谢宸安缓缓抬手,从容示意将士按兵不动。 他清冷嗓音,落地有声。 “汪明,乱世逆党,也配在此聒噪狂吠?朝野皆知,宫中昭永帝稳坐龙椅,是万民公认正统天子,你口中所谓建业陛下,不过是借复辟之名,行谋逆叛乱之实,自欺欺人罢了!你无圣诏私自率兵离开驻地,重兵围困上京帝都,两条重罪叠加,株连满门,死不足惜!” 汪明眼底寒意骤起,目光冷如寒冰,死死锁死城楼之上的身影,高声诘问。 “谢宸安!你敢当着全城将士、两军兵马的面,直言禀报深宫之内,当朝天子真实安危境况?本将念你为国操劳,留你最后几分余地!可你伙同唐太傅封锁宫禁、隔绝朝野,私传伪诏蒙蔽百官,你们才是真正祸乱朝堂、意图颠覆大秦社稷的真逆贼!” 此言一出,城楼上一阵骚动。 那些年轻将士们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微微发紧。 谢宸安面色未改,反而向前一步,立于城楼边缘。 他直视城下汪明,声音清越,穿透风声。 “汪明,你满口污蔑构陷,颠倒黑白!倒要问问你,你区区河南府节度使,藩镇守将,竟敢私蓄重兵、拥兵自重,不奉天子调令,擅自带兵逼近上京,此等行径,难道不是欺君罔上、心怀不轨?” 他声音微顿,声调渐高。 “你说我瞒着朝臣?那今日之前,六部尚书、九卿列班,共议国本,你汪明可曾有一纸奏疏入京?可曾有一言谏议于朝?你远在河南府,手握兵权,却于国难之际,不奉诏勤王,反而另立新君,裹挟宗室,兵临城下——”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汪明面色涨红,嘴唇微动,却无言以对。 朝野礼制、皇权规矩摆在眼前。 昭永帝正统名分无可撼动,他无诏勤王、私自带兵围城,法理之上,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死罪,百口莫辩。 见汪明语塞,秦建业终于放弃与王清夷布下的道场对抗。 他咬牙收手,勒紧马缰策马冲到汪明身侧,神色阴鸷。 “陛下!” 汪明高呼,连忙打马挡在秦建业马前,示意上前一小队护住秦建业周边安全。 秦建业只抬头望向城楼,声音低沉。 “谢宸安——,让唐太傅、南宁王、安国公王琦……来城楼见我。”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百米,四目相对,双方眼底都透着杀意。 这是秦建业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害他差点功亏一篑的尚书令。 高大俊朗,气质冷峻,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尖锐冷硬。 如此年轻,竟在朝堂有了一言九鼎的分量。 这让他心头一惊,满心戒备。 不知为何,只觉对方莫名熟悉,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压住心底涌起的心惊,冷声道。 “哪怕你祖父谢沛,在我面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谢宸安并未因那句“祖父也不敢放肆”而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城下,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 “大秦皇帝建元帝?” 谢宸安终于开口,语调慵懒。 “世人皆知,大秦皇帝建元帝二十年前便已经驾崩,你与汪明勾结谋逆,你身后这些,不是什么勤王之师,而是叛军逆党!让大秦陷入内乱,让百姓流离失所的一伙逆贼!…………。” 城下汪明见状,心底越发惊疑。 他深知谢宸安城府极深,素来谋算万里,行事从来是步步为营、绝不做无用功。 可今日阵前这般,竟能如此淡定,分明是有意拖延时辰。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汪明眉头紧锁。 莫非谢宸安还有其他后手? 满心惊疑不定之际,远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安王终于赶到。 安王远远便看见高坐马上的高大身影。 那人虽身着戎装,背影却刻在他骨血里,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跟着屏息。 那挺拔的肩背,那握缰的手势,分明是他父王,建业帝! 父王竟真活着! 安王心底涌现出巨大的狂喜。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热血,扬鞭狠狠抽下。 “驾——” 马蹄声疾,卷起漫天尘土。 城楼之上,谢宸安看着那匹狂奔而来的战马,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终于都到齐了。 第 469章 城门下 安王胯下烈马扬蹄狂奔,径直冲到秦建业战马正前方。 他猛地拉紧缰绳,铁蹄骤然腾空,一声尖锐马鸣响起。 安王利落翻身落地,周身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他径直屈膝重重跪在秦建业马前,嗓音洪亮,声音裹着一层刻意压不住的哽咽。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儿臣来迟了。” 他缓缓抬首,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极尽悲愤。 “儿臣有罪,未能护驾周全,竟让父皇身陷险境、蒙受此等对峙之辱,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话音落罢,他猝然抬眸,视线扫向高耸城楼,抬手直指城头谢宸安。 “谢贼竖子!你睁眼看清楚,这是大秦正统,建业皇帝陛下,岂非一凡人可以假冒,本王父皇宅心仁厚,耐下心与你周旋解释,你却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今日若再闭门拒驾,便是当众抗旨、忤逆欺君,本王定诛你谢氏九族,以正军法朝纲!” 秦建业端坐高头大马之上,冷眼旁观全程,见安王行事利落、姿态恭顺、声势足够,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往日阴沉冷厉的眉眼难得褪去戾气,添了几分假意温和,带着帝王威仪缓声道。 “五郎,平身,起身回话。” “儿臣遵父皇圣谕。” 安王应声缓缓直起身,抬手假意拂去面上泪痕,动作规整得体,忠孝模样无可挑剔。 可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心底早已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果然父皇真身未死! 秦仲永那小子坐了这么久的宝座,今日起,也该挪挪位置,换个主人了。 城楼之上,风声猎猎作响,掀起谢宸安宽大朝服衣摆。 他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垂眸俯瞰城下表忠的安王,还有端坐马上的秦建业,神色始终沉静无波,只是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浅淡讥诮,清冷而疏离。 身侧周遭,层层叠叠的守城将士军心渐渐开始动摇,细碎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们掌心沁出冷汗,紧握长枪兵刃,目光反复在城下那道号称先帝的身影上犹疑拉扯,惊疑不定又惶恐难安。 谢宸安无视周遭乱象,开口说话。 嗓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安王所言倒是有些道理,众目睽睽两军阵前,身份虚实事关国本,的确不可草率定论,不过二十年前先帝龙驭宾天、举国缟素公祭,白纸黑字史册可查,天下万民人人皆知,断无凭空冒出一人,自称先帝真身,我便贸然大开上京城门、全城跪拜迎驾的道理,于礼法不合,也于国本不安。” 他话锋微顿,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更何况,这番极力佐证、句句担保之人,偏偏是你,远道而来,高举反旗,领兵围城的安王。” 安王面色骤然一僵,心口一沉,眼底瞬间窜起恼羞成怒的戾气。 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失态,强行压下翻涌怒火,重新摆出一脸委屈无奈、一心为公的模样,高声回驳。 “谢尚书此言差矣!当今陛下身边奸佞环绕,朝堂黑白颠倒,才害得父皇隐姓埋名、辗转流离,害得本王背负污名、难证清白!本王此番携兵奔赴上京,不为夺权,不为私怨,只为当众自辨清白,迎回父皇,扶正朝纲!” 危急关头,他果断舍弃清君侧的起兵借口,只换一句自辨清白,刻意弱化夺权野心,好博取阵前人心同情。 谢宸安神色始终淡然,无半分波澜,忽而沉声开口反问。 “听安王此言,心中满腹委屈,今日是定要在上京城下,讨一个公道说法?” 城下秦建业、安王二人闻言,双双眉头紧锁,心底同时升起警惕。 秦建业眼底掠过不悦,不喜被一介臣子当众诘问、步步紧逼。 而安王则愈发戒备,他深知谢宸安素来心思深沉、从不按常理出牌。 这般退让问话,背后必定藏有后手阴谋。 可转念一想,父皇真身确凿,正统名分在手,难不成还能被一个区区尚书令压住气运皇权? 心底燃起几分胜算期待。 安王压下心中杂念,抬头高声逼迫,语气带着强势施压。 “谢宸安!你既然心知肚明前因后果,还不即刻下令大开城门,率众出城跪迎父皇圣驾入城觐见!” 谢宸安却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里,缓缓轻轻摇头。 不等安王暴怒发难,继续厉声斥责,他清冷沉稳的嗓音再度响起。 “大秦当朝天子尚未下旨认亲,朝堂百官尚未核验身份,安王空口白话,真伪难辨,先帝真身之说,必然要当众验明,不容半点含糊。” 他抬眼扫过城下黑压压列阵的叛军铁骑,最后视线落在秦建业脸上,一字一句,传遍四野。 “既然安王执意要当众辩明清白、佐证身份,本官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 “即刻同赴皇城元及殿,当着当朝陛下之面,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朝堂公断,共同核验你口中这位先帝的真实身份,届时真伪一辨便知,公道天下共见。” 城下叛军将士闻声,先是集体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朝堂核验、百官作证,若是真身,便可名正言顺入主皇城,顺势拿下上京,人人皆有从龙之功。 安王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隐秘得意,正要应声应下、顺势入城。 谢宸安话锋陡然一转,断了他所有图谋后路。 “只是,上京危局未除,兵戈尚未平息,为保全城军民安危,只准许安王、汪明,和——” 他视线缓缓落入秦建业身上。 “这位自称先帝,你们三人,带贴身侍卫数名入城,此外,城外所有叛军、安王麾下全部兵马,一律原地后撤驻扎,留守城外,半步不得靠近城门,不得有任何异动、妄为。” 说到最后,他嗓音骤然变冷。 “此条件,应,便开城门,不应,便再战,诸位,如何抉择?” 一句话落地,城楼上下瞬间死寂无声。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安王和秦建业二人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王脸色瞬间铁青,双目圆睁,胸腔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他抬手指向城楼,气急败坏道。 “谢宸安!你安的什么歹毒心思,刻意刁难,疑心父皇,刻意折辱本王,居心何在!” 身侧汪明亦是面色骤然大变,眼底神色阴晴交错,心思飞速盘算,瞬间看透其中利害。 若只他们三人孤身入城,十几万城外大军彻底被隔绝在外,兵权尽失。 届时入城之后,皇城之内全是谢宸安的人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家性命、成败荣辱,尽数拿捏在谢宸安一念之间,凶险万分。 第 470章 元极殿 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俯瞰城下乱象,神色沉静如水。 却无半分退让、半分松动。 选择权尽数交到对方手中,成败生死,皆由他们自择。 良久过后,秦建业沉沉开口,打破僵局。 他眸光幽深晦暗,死死凝望着城楼之上从容不迫的谢宸安,片刻后,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谢宸安身侧静立不语的王清夷身上。 他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生出层层忌惮,寒意暗涌。 全场局势之中,唯一不可控的,让他心生不安的,便是眼前这个令他看不透,似是算尽天机的王清夷。 可转瞬之间,他便强行压下心底顾虑。 他自持正统,自认天命之身,又有安王、汪明在旁佐证,还有朝堂半数旧臣暗中依附。 满朝文武百官人心浮动之际,岂会轻易被一介女子,一介朝臣轻易左右朝堂决断、撼动谋逆大局? 大局走向,终究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无人可破。 他抬眸扬声,沉声落字,语气笃定。 “朕,允了。” 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汪明,眼底涌现冷厉威严,不容置喙。 “汪明,随朕同赴元极殿,朕倒要亲眼看看,朝堂之上,谁敢不认朕这个大秦先帝,谁敢忤逆天命!” 汪明心头猛然一凛,心底万般顾虑、百般劝阻的话涌到唇边,可对上秦建业阴冷威压的目光,终究不敢多言。 他抱拳躬身,恭敬应声。 “臣,谨遵圣命。” 安王面色反反复复,阴晴不定,几番权衡利弊,终究没有出言反驳,默认应允,后退半步,静立在秦建业身侧,抬头望向城楼,眼底戾气丛生。 谢宸安见状,微微颔首,沉声传令。 “汪明,即刻下令,城外所有围城叛军,尽数后撤一里,原地列阵驻守,三军不得肆意躁动、不得私下有任何异动。” 对方既已应允入城,这点情理之中的安排,汪明自然不会借机刁难推辞。 他当即抬手,挥令而出。 身后列阵井然有序,齐齐向后退去。 紧随其后,安王麾下兵马亦是同步后撤一里,城门下彻底清空。 确认城外再无兵马异动,无暗藏埋伏之后。 谢宸安方抬手,冷声吩咐守城将领。 “开城门,放下吊桥。”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金石摩擦,发出沉闷轰鸣巨响。 秦建业勒紧缰绳,策马率先向前而行。 玄冥带数名贴身侍卫紧随左右,步步谨慎,严防一切突发刺杀变故。 而汪明和安王则是一左一右,贴身随行,神色戒备。 一行人十几匹战马,缓缓踏过悬空吊桥。 马蹄声敲击桥面,在这片刻寂静中格外清晰刺耳。 城楼上,数千守城将士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一行人身影,无人敢出声,也无人敢妄动。 谢宸安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侧目望向身旁安静伫立的王清夷。 他目光悄然微顿,眉眼间不自觉褪去几分冷硬锋芒,添上几分柔和暖意,语调压得极低,沉稳又温和,只够二人听清。 “希夷,今日随我一同入宫,在元及殿上,你我亲眼见证,看秦建业如何机关算尽、步步筹谋,又如何亲手踏入这天罗地网,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可好。” 王清夷抬眸,眼底眸光流转,抬眼便撞入他沉稳笃定的目光。 她轻轻应声,嗓音轻柔温淡。 “好!” 二人并肩走下城楼,同乘一辆乌木官车,车轮碾过皇城长街,一路朝着皇宫而行。 长街两侧金吾卫躬身肃立,全程无人敢拦。 官车稳稳停驻在宫门前。 谢宸安率先掀帘下车,回身抬手,稳稳扶着王清夷缓步落地。 宫门前尚有朝臣刚下马车,见到谢宸安,纷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 “尚书令大人。” 谢宸安微微颔首。 此时,金吾卫统领张正昌迎上前来,抱拳低声道。 “大人,人已入宫,唐太傅在元及殿盯着,一切如常。” 谢宸安侧目看向王清夷。 “走吧。” 二人并肩步入宫门,缓步穿过重重殿宇。 廊下值卫皆是张正昌亲信,见到王清夷,纷纷垂首避让。 ………………………… 此时的元极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殿中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 他们大多都已知晓,今日朝议何事。 众人皆是屏息静立,无人敢出声,一时殿内气氛凝滞,犹如实质。 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冕旒低垂,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面色煞白病弱,双手按在扶手上,让自己脊背挺直。 高韦侍立身侧,不时看向昭永帝,眼底满是担忧和心慌。 昭永帝昨日便醒了。 从谢宸安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不醒的真相。 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最初并不相信,寻味高韦,召见宫内暗卫查询。 又召见太医院所有太医前来会诊。 最终是太医跪满一室。 那一刻,昭永帝什么都明白了。 他忍着身体剧痛,与谢宸安彻夜详谈,才有了今日城门前的一番谋划。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静候那个瞒尽天下人、窃据皇位的秦建业。 还有那个一心想要坐上皇位的秦仲谋。 哪怕他寿命已至,临终之前,也要把那二人拉下。 断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官齐齐转头,目光投向殿门。 秦建业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率先踏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大殿,心底闪过无数过往。 随即视线落在御座之上的秦仲永,见他一副将死之人面相,眉梢微挑,眼底划过鄙夷。 安王紧随他身后,垂首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汪明神色始终凝重,他手按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内。 三人行至玉石阶之下。 此时殿内一众元老旧臣,终于看清秦建业真容,无不浑身僵滞,错愕失神。 安国公手中的玉笏险些滑落。 他面色煞白如纸,似是见到鬼一般。 “陛,陛……。” 葛大人也是瞳孔骤缩,若不是向来老成持重,怕是要惊呼出声。 御史中丞王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若非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未动,那声“万岁”几乎脱口而出。 唯有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目光微垂,神色如常,似早有预料。 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不见半分慌乱。 秦建业视线扫过一众朝臣反应,心中了然。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在他眉宇之间,竟显几分温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遍殿内。 “二郎,我是父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呼吸几近停滞。 第 471章 玉牒 昭永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秦建业脸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眼底流转着刻骨的恨意。 殿内一时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安国公攥紧玉笏,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若眼前人真是先帝,那当年为何要死遁? 为何二十年后才现身? 他的目光在昭永帝与秦建业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飞速盘算,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结果。 葛大人依旧低垂着头,过了刚才的惊诧之后,他神色渐渐凝重,只觉殿内气氛似是风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兄!” 站在殿中的安王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微微侧身,看向御座上的昭永帝,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还是先给父皇寻个座儿。” 昭永帝终于开口,他声音沙哑轻飘。 “父皇?” 他目光如利刃一般,直直刺向安王,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如何证明?” 安王面色一僵,随即怒极。 “皇兄,你竟敢不认父皇?” 昭永帝却未理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立于文官之首的唐太傅身上。 “太傅大人。” 唐太傅出列,神色肃然,躬身道。 “陛下,臣在。” 昭永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傅,代朕问问他。” 唐太傅微微欠身,转身时,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建业,缓缓开口。 “阁下自称先帝,可有凭证?” 秦建业侧目看他,目光幽深。 “太傅,当年你我在御书房论政,你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不可揭盖’,这句话,只有朕与你知道。” 几个老臣面色微变,目光在两人指间游离。 唐太傅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 “一句话而已,有心人打听几年,多费些心思,未必不能知晓,若只凭此便认先帝,未免草率。” 秦建业唇角微勾,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太傅还是这般谨慎。” 他抬眸,再次望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声音放缓了几分。 “二郎,当年朕传位予你时,朕曾对你说过——” “慢。” 昭永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秦建业声音一顿,眼睛微微眯起,冷冷盯着御阶之上的人。 昭永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刚才太傅大人已经说过,一句话而已,有心人自会知晓。所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必如此询问。” 秦建业面色微沉,眼底阴鸷翻涌。 昭永帝收回视线,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忽然开口。 “朕的尚书令大人呢?” “陛下,臣在。” 谢宸安缓缓出列,紫袍玉带,身姿挺拔。 昭永帝视线落在他身上,余光扫过其身侧静立的王清夷,心底了然。 昨夜密奏早已言明,秦建业身负旁门高深邪术,寻常武将、朝臣皆难以制衡。 放眼整个上京朝堂,唯有希夷郡主一身道家玄学修为,可压制。 念及此处,昭永帝面色稍缓,语气温和不少。 “希夷郡主亲临殿中,甚好。” 他偏头看向高韦。 “给郡主赐座。” “是!” 高韦快步下了白玉石阶,亲自给王清夷搬了一把椅子,姿态恭敬。 “郡主,您请。” 王清夷知道这是昭永帝故意打秦建业的脸。 她都有座,而自称先帝的人却站着。 她欣然上前,谢恩后便缓缓坐下。 那位置,正好在秦建业对面。 二人四目相对,王清夷看他时,唇角缓缓勾起。 秦建业看向她的视线越发冷然。 “谢大人。” 昭永帝继续说话,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 “你与太傅一同,代朕问问。” “是!” 谢宸安缓步往前走,一直走到玉阶下,转身看向秦建业,目光沉沉。 “据皇室玉牒记录,大秦皇帝陛下秦嗣业右肩有一胎记。” 他声音一顿,偏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南宁王。 “南宁王爷执掌宗人府多年,不知臣所言是否属实?” 南宁王即刻出列,神色肃穆庄重,朗声佐证。 “谢尚书所言句句属实,玉牒确有这一记载。” 谢宸安得到南宁王的肯定,便抬头看向昭永帝,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只要让人验看一眼,便知是真是假。”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秦建业身上,有期待,有恐惧,也有好奇和算计。 秦建业面色渐渐沉下,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他唇角微勾,笑意极冷。 “朕乃天子,岂能为了自证,解衣?” 谢宸安神色未变,淡淡道。 “殿下,可让其去偏殿,由宗正寺、翰林院共同见证。” “准奏。” 昭永帝即刻拍板定夺,胸口的沉郁和周身隐痛仿佛都随之消散大半。 秦建业浑身寒气涌现,沉默良久,终是冷硬开口。 “朕,若是断然不允呢?” 谢宸安骤然抬眸,眸光如利剑一般,锋芒毕露。 “拒不验看,便是心底有鬼,坐实伪冒先帝、祸乱朝局之罪!” 轰—— 第472 章大殿之上 轰——” 一声巨响,秦建业袖袍猛地一震,身旁的紫檀木案几瞬间炸裂,木屑纷飞,碎木溅落一地。 殿内众人纷纷后退,几个胆小的朝臣面色煞白,险些跌坐在地。 “给朕验看?你们也配!”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直刺百官队列。 “朕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肯与你们好言相商,是念及尔等这些年为大秦鞠躬尽瘁的情分,即已至此……。” 他周身气势大涨,眼底翻涌着愤怒,他猛然转身,怒喝道。 “唐刊。” 户部尚书唐刊身躯猛地一震,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出列。 他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强撑着镇定。 “臣在!此乃先帝龙颜,臣唐刊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秦建业微微颔首,神色倨傲,随即目光如冷刃,精准刺向安国公、御史中丞及南宁王一众老臣。 那目光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还活着,按大秦祖宗理法,尔等即便改口,也该尊称朕为太上皇,怎么,如今连祖宗法度都抛了,是着急想要替朕的江山改换门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心口。 “安国公,王大人,南宁王,朕且再问你们一次,是要做朕的臣子,世代承袭爵位?还是想做这谋逆的罪臣,遗臭万年?” 安国公面色渐渐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视线飞快掠过谢宸安,又扫过那端坐殿中,神色淡然的希夷郡主。 此刻让他站队,不如说是让他赌上全族性命。 他自然有内线消息,心中明镜。 姬国公的兵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断了安王与汪明一干人的所有后路。 江南道节度使衡祺是姬国公的心腹,齐州节度使高琮业是谢宸安的死忠,更别提睦州节度使冯邵、淮南节度使陈雨生,还有西北边防军的一众将领,大半都是姬国公的人。 不论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先帝,此时表态,便是死路一条。 王御史也是一脸的冷凝,他的目光在秦建业与昭永帝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始终紧抿,依旧缄默不语。 唯有南宁王神色坦然,只是言语中夹着淡淡颤音,露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玉牒乃祖宗法度,非一人之言可改!若无胎记,便是欺君——” 秦建业闻言,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冷刺耳,在大殿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他眼底杀意凛然,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好一个祖宗法度,朕认为,你南宁王伙同谢宸安伪造玉牒!”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坐在宝座上的昭永帝,目光阴鸷如鹰隼。 “看看二郎这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你们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今日朕父子三人皆在大殿,难道你们几人,是想要灭了我大秦朝堂,好改朝换代,自立为王吗?” 这一番话又狠又毒,直接让殿内众多不明所以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目光在秦建业和安王之间来回游移,又抬头看向端坐高位的昭永帝。 这才发现,昭永帝身形瘦削,冕旒之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与往日判若两人。 有臣子更是直接跪地,痛哭失声。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们的视线落在谢宸安和南宁王身上,目光中满是惊疑与惶恐。 难道谢大人和南宁王真有其他想法?陛下已被他们控制? 窃窃私语声渐起,殿内嗡嗡作响,一时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看到此时,昭永帝终于嗤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秦建业。” 他缓缓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你不仅生有一身反骨,还有一张能颠倒黑白的利口。” 大殿内那一声声私语渐渐停下,安静无声。 不过,秦建业是谁? 有人惊疑,还是说陛下病到已经吐字不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昭永帝身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秦建业冷眼看他,眼底阴鸷翻涌,面色铁青。 昭永帝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身侧。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应声,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那一丝锐利和痛恨。 “去,把那几个欺君罔上的罪人,给朕带进来。” 昭永帝声音不高,语气却是冷硬, “让我们这位自诩,真龙天子的建元帝,当面好好看看,他是如何妄图把大秦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 高韦领命,躬身退下,快步走出殿外。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秦建业面色微变,眼底渐渐下沉,一丝凝重爬上眉梢。 看来,这是昭永帝和谢宸安要与他彻底摊牌了。 不知,这其中有没有王清夷的才参与。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端坐殿中的王清夷。 不过他很快便敛去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静静看着昭永帝。 安王和汪明分别站在他的身侧,面上却是阴晴不定,手指死死攥紧剑柄,手指泛白。 汪明的精神早已崩到了极致,目光警惕地盯着殿内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神色各异。 高韦率先踏入殿中,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披亮轻甲、手持长刀的金吾卫。 他们各自押着几人。 那几人衣衫褴褛,面色灰败,步履踉跄,一进殿便被金吾卫狠狠踹跪在地。 谢宸安缓步走到几人面前,神色冷冽。 他低头看向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子,声音平静。 “贺宝。” “司天正胡隅的贴身侍从,也是他亲传弟子。” 谢宸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说说,胡隅走前,托付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事。” “是,是……。” 贺宝微微喘息,嘴唇哆嗦,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至极。 从师傅胡隅消失不见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怕是活不长了。 果然,金吾卫的动作极快,转眼便将他投入天牢。 隔日,便传来师父的尸体,从皇家园林的深潭中被打捞出来。 贺宝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谢宸安,声音哽咽。 “师傅他老人家说,他是不得已,他说,若是出了事,便让我把一物,亲手交给谢大人您。”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秦建业身后不远处,那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峻的玄冥。 “谢大人,那枚,那枚令牌,师父便是从那位大人身上得来!” 谢宸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 “呈证物。” 喜公公躬身,双手捧着一个黑色漆盘,缓步走到殿中。 漆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黝黑,纹路繁复。 看到那枚令牌的瞬间,玄冥心头猛地一紧,眼底掠过一抹异色,面上神色却平常。 第473 章 大殿之上1 谢宸安远远看向玄冥,忽而一笑,那笑意极轻,带着淡淡的讥讽。 他声音浅淡,却字字清晰。 “玄冥,秦建业手下十二卫之首。” 他伸手拿起漆盘上那枚令牌,举高,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令牌通体黝黑,纹路繁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上面的小篆刻痕清晰可辨。 “这枚令牌上,刻有小篆‘玄冥’二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玄冥身上,有惊疑,有恐惧,更多的是意味不明。 秦建业眼眸微冷,偏头看向玄冥。 那目光极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似是一把利刃,无声抵上。 玄冥心头猛地一沉,没想到那枚丢失的令牌,不知何时竟被胡隅偷走。 当然,他不会承认。 玄冥紧了紧掌中剑柄,冷冷一笑,声音低沉而强硬。 “谢大人说的很精彩,可惜,这枚令牌并不是我——” 话音未落,却见王清夷缓缓起身。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转向她。 那目光中更多的是惊疑。 包括玄冥在内,连秦建业都是面色微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清夷走到谢宸安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绛红色的半臂在烛火下格外醒目,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她面容清冷如霜。 她神色淡然,声音轻柔。 “需要我请胡隅亲自与你对峙吗?” 这句话一落,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玄冥愣怔片刻,眉心狠狠拧起,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裂开缝隙。 他语气里掺了藏不住的不屑,更掩不住心底慌乱,强装镇定开口。 “郡主此言荒谬至极!满朝文武皆知,胡隅早已遭人谋杀,身死多日,尸骨沉于园林塘中,早已无迹可寻,你如何让死人对峙——” 话说一半,他硬生生住口,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他余光瞥见,王清夷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笑意冷静,从容不迫,似是胸有成竹。 而主上,早已不复方才沉稳,面色暗沉。 御座之上,昭永帝倚靠龙椅,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落下,不带半分怒意,反倒掺了几分看戏般的兴致。 “朕今日倒是大开眼界,好奇郡主有何通天手段,能让死去多日的胡隅,现身当庭对峙?” 他难得心生趣味,眼见秦建业心神大乱、面露慌乱之色,看戏兴致更浓。 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玉珠晃动。 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竟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站在文官之首的唐太傅神色如常,目光微垂,不见半分慌乱。 他经历过,自是不怕。 可其他朝臣却是不知。 见陛下竟然兴致勃勃地询问,越发好奇,窃窃私语声渐起,嗡嗡作响。 更有站在王律言身侧的朝臣低声询问。 “王大人,郡主这是何意?” 王律言怔怔地站着,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满是复杂。 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不知。” 从希夷出现在朝堂上的那一刻起,他便知今日要出大事。 可这大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他攥紧手掌,掌心已隐隐有汗意,心跳加速。 在朝臣惊疑之际,王清夷袖口微动,指间五铢钱疾射而出,悬于大殿四周。 铜钱周身流转淡淡金光,相撞相生,发出绵长的嗡鸣声,低沉入耳。 瞬息之间,大殿周遭骤暗,烛火摇曳飘忽,光影错乱交错,寒意顺着衣缝钻骨,阴森之气席卷全场。 众朝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煞白,有人撞上了身后的同僚,也有人踩了袍角,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幽暗沉沉、阴气最盛的大殿角落之中,一道轮廓模糊、虚实难辨的黑影缓缓凝聚成形。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九幽之下强行拖拽而出,虚实难辨。 “胡隅。” 王清夷轻唤出声,手指轻轻一扯。 那道飘忽黑影瞬间被一道无形之力拉扯,缓缓浮升,稳稳停在王清夷与谢宸安身侧,悬浮半空。 殿中众人抬眼便看得清楚,黑影轮廓分明,正是死去多日的胡隅模样。 烛火残光映照之下,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唇瓣乌青发黑,周身死气萦绕,一道不折不扣的亡魂虚影。 王清夷声音清冷,继续问道。 “胡隅,现在如实回话,何人授意于你弑君,又是谁深夜出手,将你杀害、沉尸灭口?” 从这道黑影被扯出的那一刻起,大殿便已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听王清夷唤出“胡隅”二字,整个大殿惊叫连连。 有那胆小的朝臣更是整个人摔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成何体统!朝堂禁地,岂容尔等失态喧哗!” 唐太傅沉声怒斥,率先稳住心神。 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殿内失态一众官员,声调不高,却裹挟着重臣独有的威严,瞬间压下殿内纷乱。 “此处乃是金銮朝堂,肃穆圣地,并非市井菜市,休得喧哗乱序!” 殿内喧哗渐渐平息。 可那股阴冷和恐惧,依然牢牢萦绕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寒气刺骨。 半空悬浮的黑影亡魂微微震颤,似是神智刚醒,身躯飘忽晃动,嗓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森森寒气渗人入骨。 “罪臣胡隅,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 御座之上,昭永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黑影上,眼底藏着狠毒,却依旧强忍,他咬牙道。 “胡隅,说,到底是谁让你弑君,又是谁灭口。” 胡隅微微颤动,像是在承受什么无形痛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奉建业皇帝陛下之命,在陛下药中下毒,致使陛下昏迷不醒,事成之后,臣欲出城报信,却被玄冥灭口,沉尸皇家园林水塘之中。”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建业面色铁青,眼底恼意翻涌,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像是要将它生吞活剥。 他刚才几次尝试过动手,皆被王清夷压住元气。 若不是为了压住六道木大阵的反噬,伤了根基,他哪里会如此被动。 而站在一旁的玄冥,面色惨白,握剑的手正微微发抖。 第475章 大殿之上2 谢宸安却不等玄冥有反应,直接挥手。 “拿下!” “是!” 数名精锐金吾卫快步合围,腰间利刃尽数出鞘,锋芒直指玄冥周身要害,断尽所有退路。 “锵——” 玄冥跟着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殿中,神色冷凝,与金吾卫相互对峙。 一时殿内剑拔弩张,空气凝滞如实质。 “哈哈哈——” 秦建业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尖锐刺耳。 “啪啪啪。” 笑罢收手,他眸光沉沉斜睨谢宸安,眼底阴鸷翻涌,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阴狠玩味。 “好手段,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滴水不漏。 “通篇缜密阴谋,层层算计死局,不必多言,应该全部出自你谢宸安之手。” 他余光扫过高位之上端坐的昭永帝,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讥讽的弧度。 “二郎无此城府,更无这般布局手段。” 他眼眸微微眯起,冷冷盯着谢宸安,像是要将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你,到底是谁?” 这般年纪,竟能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将他逼入绝境。 此人绝对不简单。 谢宸安冷冷盯着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秦建业,你终于开口问了这句。” 殿内众人闻言,心头一震。 连谢大人也称对方,秦建业。 那便不是陛下口误,难道此人根本就不是先帝? 除了唐太傅和南宁王神色如常,其他人皆是目露惊疑,目光在秦建业身上来回打量,殿内低语声渐起。 谢宸安继续道,声音不高。 “秦建业,二十年前,你狠心亲手屠杀手足至亲,篡夺权位之时,可曾预料过,今日绝境会如期而至?” “杀兄?” 安国公浑身骤然一僵。 他满目愕然,在二人之间来回观望,满心惶惑不解。 朝野史册明明白白记载,大秦建元帝乃是秦氏嫡长子,血脉正统,何来兄长一说。 他的目光落在秦建业身上,又迅速移开,心中惊涛骇浪。 “此事涉及皇室陈年旧秘,内情曲折,不妨由本王当众道来。” 南宁王缓缓走出,站到谢宸安身侧,神色肃穆,眼底泛起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悲愤。 他看向秦建业,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秦二郎,当年你与李落英合谋杀害先帝时,我便躲在衣橱之中,亲眼目睹了一切。” 殿内瞬间死寂。 南宁王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悄然泛红,将过往一一道来。 “本王亲眼看着你趁秦王毫无防备,持剑突袭,一剑刺穿至亲心口,亲眼看着你褪去秦王崭新龙袍,堂而皇之穿戴其身,觊觎至尊权位,亲眼看着你与李落英并肩走出寝宫,商议后续篡逆的全盘诡计。” 他声音哽咽。 “我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当年他不过七岁,哪里见识过此等惨事,还是至情之人死在自己面前! “出去后,我便将此事密告谢国公。” 南宁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谁知,竟害了谢国公…………。”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有激动。 “当时,秦王妃刚有身孕,本王与谢国公无意得知此事,为了王妃腹中胎儿能顺利产下,便瞒住了所有人,只将真相告知王妃。” “待王妃产下小殿下后,谢国公便将小殿下抱回谢府,对外宣称是世子夫人膝下嫡子,而王妃她,还是躲不过你与李落英的算计……。” 真相大白于天下,满殿文武心神俱震,惊骇之色写满脸庞。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谢宸安身上。 震惊、恍惚、忌惮和算计,神色交织错落。 安国公暗自闭目调息,心底暗自庆幸此前坚守本心,不曾贸然依附秦建业站队,躲过全族倾覆大祸。 王御史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感慨世间造化弄人。 谁都未曾料到,这位名动大秦、风姿卓绝,执掌六部的谢宸安,竟是先帝遗腹子。 是大秦名正言顺、血脉纯粹的正统帝王嫡系。 而秦建业早已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谢宸安,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戾气几乎破体而出。 “当年竟让你这孽种侥幸苟活至今?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当年他过于自大,竟然没察觉到王莹的异常。 让眼前这孽种活命。 谢宸安负手而立,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垂眸看着秦建业,目光沉静。 “二十年前,你弑君,屠戮至亲,窃据大秦万里江山,二十年后,你悍然叛军围城,犯下谋逆大罪,妄图裹挟百官。” 他声音不高,却似是利刃一般,直直刺入秦建业胸口。 “秦建业,你一生作恶累累,弑亲篡国,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桩桩件件,早已罄竹难书,罪——无可赦。” 殿内一片死寂。 第 477章 大殿之上3 秦建业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那笑声阴冷,让殿内众人脊背发凉。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宸安身上。 “都是一派胡言!” 秦建业厉声怒斥,额角青筋根根暴起,顺着脖颈绷得骇人。 “不过是你们这等逆贼私下串通,捏造无根无据的荒谬说辞,蓄意构陷朕,妄图倾覆朕的大秦万世江山!”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根基受损、元气大伤,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依旧不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宸安,一字一句。 “自古成王败寇,天理轮回,千古皆是如此!今日就算满殿之人都听清你们口中所谓的隐秘真相,那又如何?坐拥龙椅、执掌天下之人,依旧是朕,朕才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皇帝!”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挑衅与不屑,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任凭你们巧舌如簧、颠倒是非黑白又何妨?大秦建业元年,登临太和殿、亲掌传国玉玺的是朕!太庙高庙受命祭天的是朕!改定国号、受禅登基、昭告四海九州的,自始至终,全都是朕!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随即,他缓缓转头,目光犹如张开獠牙的毒蛇一般,一寸寸扫过那些面露惊骇与动摇的朝臣,最终,定格在唐太傅身上。 “老太傅。” 秦建业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昔年你为先朝末帝贴身太傅,旧朝覆灭,是朕力排朝野众议,保你稳居三公太傅高位,是朕破格赐你朱门华邸,予你满门无上荣宠,朕待你唐家,仁至义尽,恩重如山!今日你为何偏要与一众乱臣贼子同流合污,联手逼宫,公然忤逆朕?” 他笑得愈发阴森,周身杀意凛然。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息,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凶兽,要将眼前所有阻碍他的人都撕成碎片。 殿内众人纷纷后退,面色皆是煞白。 唐太傅却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首,目光沉静。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动作从容不迫。 “陛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你质问老臣,倒不如扪心自问,今日这龙椅之上,你口中这一个‘朕’字,你当真配得上?” 唐太傅负手而立,须发皆白,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他目光直视秦建业,不避不让,语气平静中透着千钧之力。 “可陛下忘了,士可杀,不可辱,文人之骨,不在官位,不在俸禄,而在道义,在纲常。” 他缓步向前,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 “陛下谈成王败寇?以阴谋篡权、血洗朝堂夺位者,是伪帝,是逆贼!心怀天下、讨伐奸佞、匡扶正统者,方是世间正道王者!你手中登基玉玺,是先帝遗留至宝,来路不正,你自封帝王庙号,是窃取正统名分,你昭告天下的登基诏书,是累累忠良鲜血伪造而成!你从未承接天命,你一身罪孽,全是逆天大罪!” 一语震全场,元及殿内瞬间哗然四起,朝臣纷纷侧目,心绪大乱。 唐太傅眸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陡然扬声。 “老夫今日立在此地,不为高官厚禄,不为私人恩怨,只为天下苍生正本溯源,只为含冤而死的大秦正统秦王殿下讨回公道,只为忠心护国、惨遭屠戮的谢国公洗刷冤屈,更为万千死于你篡权之乱的忠良亡魂,讨要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哗然!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权位,也不是的私怨,而是为天下正名,为被你所杀的大秦正主秦王陛下正名!为被你所害的谢国公正名!为千千万万因你而死的忠良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侧身抬头,先望向御座之上神色沉凝的昭永帝,再侧目看向肃然而立的谢宸安,最后回望龙阶之下的秦建业,语气沉痛,心志依然如铁。 “你问老臣为何不肯屈从?只因老夫一生诵读圣贤典籍,毕生恪守君子正道,今日若屈身逢迎逆贼,便是辜负大秦万里江山,辜负天下黎民苍生,更是辱没身上这身儒衫,头顶这顶儒冠,愧对毕生所学!” 殿内一片死寂。 唐太傅的声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秦建业面色铁青,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唐太傅,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 御座之上,昭永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秦建业,你还有何话说?” 秦建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既然是成王败寇?” “那便成王败寇,如何?” 话音未落,他袖口微动,指尖寒光一闪。 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箓,疾射而出,直逼正围困玄冥的金吾卫。 “锵——” 符箓与剑刃相撞,爆开一团刺目的黑光,震得数名金吾卫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玄冥,护驾!” 秦建业厉声喝道,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嘶哑。 “是!” 玄冥不敢有丝毫迟疑,手中长剑猛地翻转,剑尖对准脚下金砖,狠狠一插。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金砖瞬间炸裂,碎石飞溅。 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灌入地下,一道狰狞的裂缝顺着玉阶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所过之处,金砖寸寸碎裂,发出“咔嚓、咔嚓”声。 紧接着,玄冥又是一剑刺下。 “砰——” “砰——” “…………” 炸裂声接连响起,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个大殿都在剧烈颤抖。 梁柱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谢宸安脸色微变,第一个反应便是护住身侧的王清夷。 他手臂一揽,稳稳将她护在胸膛内侧,足尖轻点地面,携着她纵身掠至稳固的玉石高阶之上。 “我没事。” 王清夷在他怀中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虽轻,却异常镇定。 她抬眸,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摇摇欲坠的唐太傅,急声道。 “快去看看太傅大人!” 此时的唐太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他脚下金砖已然碎裂,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正迅速向他脚下蔓延。 眼看就要坠入其中。 谢宸安再不犹豫,身形一闪,一把提起唐太傅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甩向一旁安全之地。 “你——” 唐太傅狼狈地摔落在地,屁股上传来的剧痛终于让他回过神。 他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袍,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用宽大的衣袖掩住面颊,嘴里还不忘嘟囔着。 “失礼失礼,这般狼狈,实在不成体统,成何体统……” 前排近身朝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哀嚎、慌乱推搡之声混杂一片。 大殿前区彻底乱作一团。 反倒远处站位靠后的朝臣未受波及,只是心生惶恐,勉强自持。 王律言、王律衡兄弟二人,心头虽是慌乱,见裂缝只盘踞在玉阶下方,且不再向外扩张,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随着最后一块金砖的塌陷。 众朝臣眼皮底下,一道一人宽的暗道赫然出现。 “嗖!嗖!嗖!” 数道黑衣劲影,自暗道之中凌空飞出,稳稳落于秦建业周身四方。 黑衣人面色冷硬,手持利剑,周身皆是杀气沉沉。 他们冷眼戒备全场,只待主上一声令下。 王清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眸光微动。 看来,秦建业最后底牌,都在这里了。 她抬眸,正好对上谢宸安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了冷静之色。 第 479章 天地认可 “主上。” 一名黑衣人上前半步,躬身道。 “工祖来迟。” 秦建业抬手,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来的及时。” 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慌乱的朝臣,声音冷硬。 “控制所有出口,没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一队队黑衣人闻声而动,身形错落散开,转瞬便将大殿门窗尽数封死,铜门落锁。 殿中文武百官皆是心头惶惶,惊惧交加,人人屏息敛声,不敢轻易妄动半分。 毕竟今日这般局势,已不是他们所能干预。 秦建业这才缓缓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 那目光狠毒如鹰隼,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二郎,是你自行昭告天下退位,还是父皇帮你写罪己诏?” “呵——” 昭永帝冷笑出声。 至此刻,他神色始终淡然,面容消瘦煞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冕旒之下,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竟不见半分慌乱。 “父皇?”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恨毒。 “你也配称朕的父皇?” 他缓缓倾身,目光如利刃,直直刺入秦建业眼底。 “秦建业,你这乱臣贼子之名,朕,定让其万世传名。” 秦建业脸色骤然铁青,戾气翻涌,手指死死收紧,周身杀意骤然暴涨,已然动了杀心。 昭永帝偏头看向身侧,声音放轻了几分。 “高内侍。” “陛下——” 高韦已是痛哭出声,泪流满面,双手颤抖。 “陛下,您……。” “好了,别哭了。” 昭永帝缓缓抬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趁朕今日还有精神,便在这大殿之上,当着众臣之面,宣读朕的诏书。” “是!” 高韦知道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轴卷,双手捧起,手指微微发抖。 秦建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玄冥,速去毁了它!” “是!” 玄冥纵身跃起,手中长剑直逼玉阶之上,剑尖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锵——” 谢宸安拔剑出鞘,与张正昌一左一右,双剑交叉,剑气激荡,生生将玄冥逼落。 玄冥落地后退数步,面色越发阴沉,随即双手紧握剑柄,脚上用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次冲向玉阶,与张正昌和谢宸安缠斗在一起。 高韦双手发抖,快速展开圣旨,颤着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贱婢,你敢?” 秦建业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扭曲。 如何也不能让这道圣旨宣读下去。 若是在这大殿之上,朝臣众目睽睽之下,宣读圣旨。 便是得天地认可。 那他这二十年的谋划,岂非功亏一篑? 他顾不得其他,高声嘶吼。 “工祖——” 话音未落,工祖已然纵身跃起,身形如黑色闪电,直扑玉阶之上的高韦,手中利刃寒光闪烁。 “哼——” 王清夷冷哼一声,手腕微转,手指一枚五铢钱疾射而出,破空声尖锐,直逼工祖后背。 工祖瞬间感受到那股逼近的凌厉杀意,身体在半空猛地扭转,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又一枚五铢钱从王清夷指间疾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封住他的去路,前后夹击,他进退不得。 工祖被迫滚落地,狼狈不堪,寸步不得进。 秦建业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猛然转向王清夷,眼底恨意翻涌。 “王清夷——” 此时已顾得上其他。 他闪身逼近,手腕翻转,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便出现在手中,直直刺向王清夷的脖颈,速度快如闪电。 “希夷,小心!” 谢宸安身形如电,想要回援,却被数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逼近。 “希夷——” “放心,他伤不到我。” 说话间,王清夷的神色始终未变。 她手指轻弹,五铢钱疾射而出,划出一道弧线,击中秦建业的手腕。 “啊——” 秦建业手腕传来剧痛,发出痛呼声,手中利刃脱落,砸在金砖上。 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白,两旁黑衣侍卫连忙上前护住他,挥剑直指王清夷,剑尖寒光凛冽。 “高内侍,继续。” “此处有我,他们进不得。” 王清夷声音清扬,传遍整座大殿。 她立在玉石阶前,身姿纤细挺拔,绛红色的半臂在烛火下格外醒目,灼灼夺目。 高韦深吸一口气,双手摊开圣旨,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夙夜孜孜,不敢怠荒。然气运有数,天命难违,朕自御极以来,虽励精图治,奈何沉疴日深,天不假年,恐难再膺大宝,以安社稷。” 百官纷纷跪拜,殿内隐隐有哭泣声传来。 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高韦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千钧。 “皇弟谢宸安,天资英睿,器识弘深,忠孝仁厚,堪承大统,朕念祖宗基业,万民安危,特遵古圣禅让之义,决意逊位于皇弟谢宸安……” 秦建业浑身肌肉紧绷,面目扭曲狰狞,数次想要强行上前,却被王清夷几枚五铢钱压制,周身如被无形枷锁禁锢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他双目赤红,满心不甘与疯狂,宛如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徒劳挣扎。 “自即日起,皇弟谢宸安即皇帝位,承统御极,绍承大统。” “钦此。” 圣旨宣读结束的刹那,天地骤变。 王清夷抬眸望向殿顶。 肉眼看不到的天幕之上,裂开一道道金色缝隙,璀璨夺目。 紫微星辰之力如九天瀑布倾泻而下,星星点点,化作漫天光雨,尽数隐入谢宸安体内。 他周身紫气暴涨,浓郁如实质,化作龙形虚影盘旋而上,与星辰之力交融。 殿内跪拜的大臣似是听到一道道龙吟从天地间传来。 他们猛然抬头,举目四望。 那声音浑厚悠远,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让人心神俱震。 这是天命所归,也是天地认可。 王清夷看向秦建业,唇角缓缓勾起,笑意中带着讥讽。 “秦建业,你输了。” 第 480章 封印 秦建业似是没有听见王清夷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向王清夷。 他的嘴角扯开一抹弧度,那笑意阴冷而诡异。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殿内嘈杂,清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谢宸安看着他的表情,神色凝重,缓缓走到王清夷身侧。 秦建业却是看不到他,只狠狠盯着王清夷。 “王清夷,朕若是输了,你以为你们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百官,最后落在谢宸安身上。 “还有你,谢宸安——” 若不是这两人,他怎会,怎会半生谋划,功亏一篑! “既如此,那么——”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就从这里开始吧。” 王清夷神色微变。 随着他话落,她便已感受到从大殿深处向上蔓延的那股浓郁阴气,冰冷而刺骨,像是从九幽深处涌上来的阴冷,一寸寸侵蚀着殿内每一寸空间。 “不好!” 她迅速看向谢宸安,声音急促。 “让所有人都站到玉阶之上!” 秦建业竟以自身血脉献祭,引奉先殿残存前朝龙运,强行催动禁阵,开启万鬼朝宗。 谢宸安不敢迟疑,厉声传令。 “众臣速速登阶避险!”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朝臣们连滚带爬地涌向玉阶,惊呼连连,连带着衣袍拖地声混成一片。 有人摔倒在地,被身侧同僚拖起继续奔逃,也有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爬着上了玉阶。 玄冥和工祖想要动手阻挡,却被秦建业挥手拦下。 “无妨,他们早晚都要死——” “王清夷,你感受到了吗?” 秦建业张开双臂,周身金紫龙气翻涌盘旋,自他胸口升起,然后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低声轻吟。 “以我龙运为引,以我命格为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道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在脚下崩裂,又像是无数魂魄的呻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以秦建业为中心,从金砖地面开始蔓延出无数道黑色裂缝。 裂缝中透着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冷,似是来自地狱深处渗出的怨气。 所过之处,金砖失去光泽,烛火摇曳欲灭。 “打开地府之——门——” 随着话音落下,那扇门,终于显形。 一道悬于半空的巨门凭空出现。 殿内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这道巨门。 这是道由无数冤魂,层层叠叠凝结而成的巨门。 暗门上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嘶吼,每一只手都在奋力挣扎。 门上悬浮着古老符文,每一笔都流淌着因果与业力,散发着森翰。 此刻,龙运所化的真龙正焚烧命格,强行撕裂这道连鬼神都不敢碰触的符文之门。 业火之下,龙鳞一片片剥落,化作点点星火,洒向门内幽冥。 那些星火落入黑暗之中,瞬间便被深渊吞噬。 秦建业的脸色迅速苍白,嘴角溢出一缕缕鲜血。 龙运反噬,命格崩裂。 可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近乎疯狂到想要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要燃烧眼前一切,也要毁灭一切。 “开!” 他怒吼着。 双掌猛然合十,将最后一丝龙运尽数打入那扇门中。 轰——! 门——裂了。 一道漆黑如渊的缝隙缓缓张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睁开,冷漠地注视着尘世生灵。 阴风自门内涌出,吹得秦建业衣袍猎猎,发丝狂舞。 他踉跄一步,双膝跪地。 他体内龙运枯竭,命格层层破裂,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满头白发,眼角布满皱纹。 他笑得疯狂。 “王清夷,谢宸安。” 他艰难抬头看向两人,声音虚弱沙哑。 “你们,谁都逃不掉。” 话音落下,门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向外涌动。 幽冥戾气扑面而来,殿内一众朝臣皆是心生寒意,如坠冰窟。 王清夷神色越发冷冽,元气在体内快速运转。 她看向谢宸安,声音清越而急促。 “谢宸安,借帝王精血一用。” 她手腕转动,掌心握紧那方千年法印,铜色幽光流转。 谢宸安不做他想,手中利剑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出。 那血液似有灵性,凝而不散,尽数被吸入法印之中。 千年法印上龙影一闪而过,似有低沉的龙吟声响起,浑厚悠远。 王清夷手握法印,对着巨门用力按下。 “封!” 巨门扩张之势骤然凝滞。 探出半截的恶鬼黑影被硬生生卡在裂隙之间,发出凄厉不甘的鬼啸声。 她素手翻飞,五铢钱按北斗方位疾射而出,撒向巨门四周。 钱落之处,紫薇星芒夺目,转瞬化作点点星光嵌入巨门上的古老符文之中。 双膝跪地的秦建业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嘶声怒吼。 “王清夷——” 为何到了这般境地,王清夷还能挡下? 这是万鬼朝宗大阵,是他耗尽真龙血脉、焚烧命格打开的九幽之门! “玄冥,工祖,给朕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杀了王清夷!” 玄冥与工祖闻声而动,纵身扑向王清夷。 谢宸安与张正昌闪身拦在前方,四剑相交,剑气纵横,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王清夷顾不得其他,体内元气尽数注入玉圭。 玉圭中紫气乍现,光华夺目。 她左手持玉圭,指向穹顶,口中轻诵。 “天圆地方…………万鬼伏藏。” 玉圭泛起温润青光,与紫薇星图相互呼应,天地间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被唤醒。 她右手快速结印,手指划破掌心,以血为媒,在虚空中勾勒出八卦符文。 乾、坤、震……八卦轮转,五行相生,五色光芒交织成网,笼罩整扇巨门。 “封!” 她将玉圭重重砸入金砖之内,一声沉闷的巨响中,五铢钱同时亮起,紫薇星图与八卦符文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光幕,铺天盖地压向那扇巨门。 门内恶鬼、魂灵发出凄厉嘶吼,无数只手徒劳挣扎,却无法冲破这道天道封印。 光幕缓缓下沉,将那道由怨魂凝结的巨门一寸寸压回地底深处。 第482章 国师 中元节元及殿惊天变局一事,不过一日,便传遍整座上京城。 那日凭空现世的万鬼朝宗大阵,连通阴阳的九幽玄门,尽数成了街头巷尾不灭的谈资。 更令人议论纷纷的,是那桩颠覆朝野的大秦皇家陈年秘辛。 当朝建元帝秦建业,竟弑兄夺嫡,窃踞皇权二十余载。 一时流言四起。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木尺惊案,将元及殿对峙、大阵献祭、九幽之门崩塌描述得惊心动魄。 待到听闻秦建业献祭龙运、最终命崩阵裂之时,全场轰然叫好。 一如昭永帝临终所言,秦建业半生权谋祸国,来日必是钉在史书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遗臭万年。 只是比起逆臣终局,更叫上京世家勋贵反复揣测的,是元及殿内,昭永帝临危传位,禅位于尚书令谢宸安。 先帝遗腹子,隐姓埋名蛰伏二十余载,步步筹谋,一朝拨乱反正。 这般跌宕宿命,比坊间传世画本更要传奇几分。 市井之中,有人叹天道轮回、天理昭彰。 朝中官员,有人暗自庆幸站位清明,得以保全家族权位。 更有秦建业余党,彻夜难眠,惶惶不可终日。 满城喧嚣,朝野风云涌动,却不入衡芜苑。 自元及殿归来,王清夷便沉沉昏睡,闭门静养。 染竹、蔷薇、幼桃三人心忧如焚,日夜寸步不离的守在榻前。 见自家郡主神气虚浮,整日昏昏沉沉。 三人更是日日茶饭难进,哭的眼底红肿。 另一边的谢宸安,虽身在皇宫,也是心神不宁。 他数次遣谢玄前来探问,皆被染竹拦下。 “郡主需要静养,外客一概不见!” 也不知道,偌大一座皇宫,怎么就她家郡主受伤,那些个郎君们都钻地底了吗。 连带着她看到谢玄也是嫌弃。 王清夷悠悠转醒时,已是五日后。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床榻,温软不灼人。 “郡主,您总算醒了。” 染竹跪伏榻边,眼底泪痕未干,语声又轻又喜。 王清夷缓缓抬手,轻揉发胀的眉心,嗓音有初醒的沙哑倦怠。 “再哭,我头便要疼了。” 染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又哭又笑。 “郡主,我去给您沏茶。” 听到声音,蔷薇忙端来铜盆,服侍她梳洗整妆。 “郡主,国公爷昨日回来了。” “祖父终于回来了。” 王清夷唇角勾起,微微点头。 站在一旁的幼桃见郡主面色红润,心头大石落地,脚步轻快去往小厨房准备早膳。 简单用过早膳,王清夷斜倚软榻,眉宇间仍残留几分倦色。 初夏暖风穿窗而入,拂过鬓边,温热和煦。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静听染竹细说这五日之间,朝野更迭诸事。 昭永帝于遗诏公示次日凌晨,龙驭宾天,走得平和安详,无半分苦痛挣扎。 谢宸安奉先帝亲笔遗诏,祭天告祖,昭告四海,已于昨日登临元极殿,执掌大秦万里河山。 新年号,定为——宸安。 “郡主,宫里特意遣内侍送来羊羹,据说补血益气,婢子一直温在食盒里,不曾凉过半分。” 幼桃捧着精致青瓷小碗走来,羹汤浓稠醇厚,暖意飘香。 “先放在一旁吧。” 王清夷缓缓抬身,只觉周身经脉轻快许多。 此番封印九幽之门,抵御万鬼大阵,她虽阴寒入体,却也得了机缘,获益匪浅。 秦建业献祭的龙运,谢宸安天命所归时倾泻而下的紫薇星辰之力。 两股力量皆有部分涌入她体内,洗筋伐髓,滋养经脉。 只需体内残余阴寒尽数散尽,修为便可水到渠成,突破一大境界。 ———————————— 希夷郡主苏醒的消息,很快便越过宫墙,径直传入皇城中。 谢玄脚步疾稳,快步穿过长廊,在御书房外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希夷郡主醒了。” 谢宸安执笔批阅公文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看去,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急切。 “何时醒的?气色如何?” 那一夜九幽之门闭合,她力竭离场,回府便昏睡至今。 白日朝堂万象更新,百官瞩目,他身为新帝,一言一行皆系天下,半点不敢分心失态,更不敢贸然前去探视,招来朝野非议,连累她名声受损。 唯有夜深人静,他才悄然带着谢玄,潜至衡芜苑外。 奈何那几个婢女日夜都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他连近身一眼都难。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命谢玄取来安神香,令三婢沉沉安睡。 他才能独坐榻边,静静守她一两个时辰。 “回禀陛下,染竹姑娘传话,郡主神思安稳,已然无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谢玄垂首据实回禀。 闻言,谢宸安紧拧多日的眉心缓缓舒展,面色松弛几分。 “无碍便好。” 他敛去眼底柔情,淡淡吩咐。 “今夜子时,你随我同去衡芜苑。” 谢玄愣了一瞬,下意识挠头,小声迟疑问道。 “陛下,那,今夜还需备好安神香吗?” 染竹本就不聪明,若是连续吸入,脑子会不会……。 谢宸安面色微僵,淡淡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干脆。 “不必。” 希夷清醒时,用迷香惊扰她,怕是要被郡主直接打出衡芜苑。 谢玄缩了缩脖颈,低头不再多言。 君臣二人话音刚落,殿外内侍躬身低报。 “启禀陛下,唐太傅、姬国公求见,有要务面禀。” “宣。” 谢宸安放下御笔,神色肃穆。 唐太傅和姬国公并肩而入,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老臣,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不必多礼,此间非朝堂正殿,无需多礼,坐下回话即可。” 谢宸安语气温和。 二人道谢落座,内侍奉上清茶,便悄然退下。 谢宸安目光平和,率先开口。 “二位一同前来,想来是朝中要事,不妨直言。” 唐太傅率先开口。 “陛下,此前依附逆臣之户部唐刊、兵部穆云,罪证确凿,已然下狱论罪,户、兵两部乃是国之根本,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姬国公紧随其后,沉声道。 “陛下新登大宝,朝局初定,人心浮动,百官观望,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速速敲定主事人选,……,安百官之心。”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眸色沉凝,稍作思忖,抬眸看向二人。 “户部要务繁杂,朕心意已决,暂由太傅兼领,太傅德高望重,老成持重,足以镇抚户部属官,至于兵部兵权军务——” 他目光落向姬国公,语气温和。 “便劳烦国公暂时代管,稳住边防京畿防务。” 唐太傅与姬国公齐齐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即刻起身躬身领旨。 “臣,遵陛下旨意。” “无需多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缓缓补充。 “此乃权宜之计,只为稳住当下时局,待朝局彻底安稳,吏治清查完毕,朕再选贤能,正式补授两部实职。” 二人齐齐应声。 “臣等明白。” 谢宸安神色愈发郑重,看向二人,缓声开口。 “二位大人既来,朕还有要事与二位相商。” “陛下言重了,臣等愿闻其详。” 唐太傅与姬国公身体微躬。 谢宸安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 “朕准备册封希夷郡主为大秦国师!” 第 483章 功勋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唐太傅与姬国公听完宸安帝之言,齐齐一怔,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脸上皆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御案之后,谢宸安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早已褪去尚书令时的温润,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仪。 他神色从容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二人,似是早已料到此般反应,静静等着他们开口。 唐太傅率先回过神来,斟酌着开口。 “陛下,国师之位,历来非大功于社稷、大德于天下者不可轻授,希夷郡主虽功勋卓著,然——”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余下的未尽之言,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 国师之位,位超一品,帝王见之亦需以礼相待,与天子同受百官朝拜,权柄极重,地位超然,远胜寻常王公贵族。 即便希夷郡主功绩卓著,骤然授此高位,依旧难免引人非议。 “太傅。” 谢宸安轻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朕问你,万鬼朝宗大阵开启之时,若无希夷郡主出手封印九幽之门,今日大秦,可还有社稷可言?上京百姓,你我,可还能站在此处?” 唐太傅话语一滞。 姬国公端坐一旁,花白的胡须因心绪微动而微微颤动。 他望着御座上的谢宸安,缓缓颔首,眼中满是赞同之意。 那是他的亲孙女儿,以一己之力护下整个朝堂和上京百姓。 这份荣耀,这份功绩,他这个做祖父的,比谁都骄傲。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在二人耳中。 “她挽社稷于危急,护百官于绝境,功泽于大秦江山,稳固朝堂基业,哪怕是朕今日能登临这九五之尊,稳坐大秦帝位,步步走来——”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和。 “皆离不开希夷郡主暗中筹谋、倾力相助。” 唐太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陛下所言极是,是老臣失言。” 他并非迂腐之人,相反,心中对希夷郡主满是感激。 希夷不仅于国有功,更对唐府有大恩,且他与希夷的舅外祖乃是过命的生死之交,于公于私,他都乐见其成。 只是—— 以他对这位新帝的了解。 他原以为会是皇后之位,不想,竟是大秦国师。 他抬眸看向谢宸安,眼底掠过一丝探询。 这位从前的尚书令,如今的大秦天子,素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步步皆稳准狠辣。 册封国师,当真只为酬功?或是还有其他想法? 谢宸安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却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 “朕意已决,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姬国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圣明,老臣,无异议。” 此时他心中已是疑虑渐生。 希夷得了如此尊荣,他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宸安这小子话里有话,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不等他深思,谢宸安已然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二人,看向窗外。 此时窗外天光正好,夏日暖阳,洒落于御书房上的青石地面,树影交织,光影斑驳。 看的他眼底染上几分暖意。 “朕更愿希夷郡主能与朕并肩立于朝堂之上,令天下人皆知——” 共掌天下,他声音轻了几分,似是自言自语。 “希夷郡主,于大秦于朕而言,皆是不可或缺。” 唐太傅与姬国公对视一眼,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含蓄,可细细品来,却似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谢宸安转过身,神色恢复如常,温和而疏离。 “此事暂且定下,待希夷郡主身子大好了,朕再亲自与她商议,二位大人先办好手头差事,户部、兵部事务繁杂,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 二人起身,躬身告退。 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唐太傅脚步微顿,看了眼身侧须发皆白的姬国公,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老夫在此,恭喜国公了。” 姬国公先是一怔,随即抚须仰头,朗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宫道上回荡,惊飞檐角处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远去。 “托福,托福!皆是陛下圣明。” 他口中连连谦逊,可眼角眉梢的得意与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唐太傅笑而不语,与他并肩行了一段,出了宫门,方才各自登轿而去。 姬国公上了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敛了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轿内光线昏暗,他倚在轿壁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方才在御书房里忍住了,可这会儿独处,那点疑虑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国师。 超品之上,帝王尊称为师,与天子平礼,这分量,比那虚无的皇后之位实在多了。 他本该高兴的。 可谢宸安那小子,当真只是单纯想酬功? 他想起谢宸安方才说“并肩立于朝堂”时,眼底那缕转瞬即逝的温和。 那眼神——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分明是…… 他猛地坐直身子,花白眉毛拧成一团。 不对。 不对不对。 若是真有意,为何不直接求娶,反倒封个国师? 难道…… 他心头一沉,眉头越拧越紧。 难道宸安登上大宝,终究还是对希夷那身通天本事生了忌惮,想用这国师之位,将她高高供起,实则束于朝堂之上? 越想,心头越是堵得慌。 那小子,当了皇帝,心思就深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靠回轿壁,闭目沉思。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长街,姬国公睁开眼,猛地甩了甩袖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罢了罢了! 他将那点疑虑强行挥散。 他家希夷,从来就不是困于后宫的笼中雀,心里揣的是大道玄机,怕是压根就不稀罕那凤冠霞帔。 能得此位,全凭她自身功绩,再好不过! 至于宸安那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且走着瞧。 横竖他家希夷,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轿子在国公府门前落下,姬国公掀帘而下,脚步沉稳,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淡然。 只是踏入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目光悠远。 御书房内,谢宸安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执笔批阅奏折,神色如常。 只是批了几本,便搁了笔,抬眼看向窗外。 姬国公府、衡芜苑的方向。 他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而克制。 册封国师,是她应得的。 至于其他的……。 他垂下眼,继续批阅奏折,笔锋沉稳。 不急。 他等得起。 第 485章 尘埃 王清夷苏醒的消息,转瞬便传遍了姬国公府。 最先赶来的便是崔望舒。 “希夷——” 她的声音压着哽咽,藏着连日来的惶恐。 她仓促踏入内室,鬓边发丝微乱,眼底红肿难掩,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王清夷正倚着软榻半靠养神,闻声抬眼,便见母亲满脸焦灼,疾步走到跟前。 “母亲。” 她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唇角噙着一抹安抚的淡笑。 崔望舒快步走到榻边,确认气色安稳,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希夷,你可真是把娘半条命都吓没了。” 她侧身坐在一旁雕花绣墩上,掌心紧紧握住王清夷微凉的手指。 “昏睡五日,娘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王清夷轻轻回握她的手,温软安抚。 “让母亲连日忧心劳神,是希夷的过错。” 崔望舒本想多说几句叮嘱,抬眼望见女儿眼底的温润平和,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罢了,醒来就好,其余的都不提了。” 母女二人依偎闲谈几句家常,驱散了连日的忧心。 片刻后,崔望舒便起身整理衣襟,神色肃穆了几分。 “我早前便在道祖前替你焚香许愿,如今你平安醒来,自然要亲自前去还愿谢恩。” “今日,我便动身前往祠庙,明日折返归家,你安心在府中静养。”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女儿晓得,母亲一路慢行。” 崔望舒再三叮嘱,让蔷薇和染竹几人好生伺候,方才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踏出衡芜苑院门,后脚府中各房便接踵而至。 先是姬国公与老夫人前来,温言安抚几句静养修身的叮嘱。 瞧过王清夷气色无碍,顾及到她身子虚弱,不愿多扰,片刻后便起身返回正院。 紧随其后的是刚从朝堂折返的父亲王律言,朝服尚未褪去,手中特意捧了一支百年老山参。 进门便叮嘱这是上品补气良药,细细交代幼桃炖煮伺候,才转身离去。 一拨拨人告辞散去,衡芜苑终于重回清静安宁。 王清夷倚在暖软榻上,正闭目静养。 忽而,一阵轻快细碎、近乎小跑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打破院中静谧。 清脆灵动的嗓音先一步传入内室,鲜活又急切。 “大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至门前。 王淑箐提着裙裾,步履轻快的跨过门槛,径直奔入 身后的钟晴琅快步追赶,一路走得气息微喘。 “三娘,我让你仔细脚下台阶,莫要冲撞了你大姐姐。” 钟晴琅气息微喘,抬眼望见榻上正含笑看着的王清夷,笑的轻快。 “希夷,这孩子听说你醒了,一路从院子里跑过来,我追都追不上。” 说完,恨恨的抬手点了点王淑箐。 王淑箐早已凑到软榻跟前,微微歪头,见大姐姐眼神清明、精神安稳,眉眼间的忧色一扫而空。 “大姐姐,你看着清瘦了好多。” 她语气闷闷的,稚气又纯粹。 王清夷抬手,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眉眼含着笑意,温声打趣。 “哪里就瘦了,倒是你,几日未见,反倒瞧着圆润可爱了几分。” 王淑箐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嗔怪一声。 “大姐姐又取笑我。” 一旁的钟晴琅见姐妹二人亲近和睦,心中暗自欣慰,又怕女儿久坐打扰王清夷静养,柔声劝导。 “三娘,现在,你看过也该安心了,咱们先回院子,别耽误你大姐姐歇息。” 王淑箐当即轻轻摇头。 “母亲先回去吧,我想留下来陪着大姐姐说说话。” 最近这几日,上京发生了太多事,她要好好与大姐姐说说。 钟晴琅微微一愣,左右为难,只看向王清夷,面露迟疑。 王清夷适时含笑开口。 “三婶婶不必顾虑,让三妹妹留下陪我也好,正好一同用午膳,傍晚我便让人送她回院。” 钟晴琅闻言放下心来,又细细叮嘱王淑箐安分静坐、不可顽皮吵闹,方转身离开衡芜苑。 时至正午,午膳摆放在花厅外侧的临水廊下。 初夏暖风穿堂而过,夹裹着庭院里满架花香与草木清气,徐徐拂面,温软得让人昏昏欲睡。 幼桃领着小婢,不多时便摆满一桌精致佳肴。 有细嫩蒸羊、秘制红虬、鲜活河鱼。 一旁还摆了一碟翠色欲滴的清炒时蔬。 又单独为王清夷备下一盅慢炖的莲子羹,温润滋补。 王淑箐紧挨着王清夷身侧坐下,看着眼前一桌,一时胃口大好,吃得眉眼弯弯。 “大姐姐,你们衡芜苑的厨娘手艺也太好了,样样都合我的胃口。” 她夹起一筷鲜嫩鱼肉细细品尝,语气欢喜不已。 王清夷只倚在榻上,慢慢用了小半碗莲子羹,闻言淡淡含笑。 “寻常家常菜式,不过是你今日胃口好罢了。” “才不是呢。” 王淑箐立刻摇头反驳,又夹起一块软糯蒸羊,吃得唇齿留香,嘴角都沾了些油光。 “我院里的饭菜总觉得寡淡无味,远不如大姐姐这里鲜香有滋味。” 一旁侍立的染竹听得暗自忍笑,悄悄侧身凑近蔷薇耳边,压低声音小声打趣。 “依我看,是三姑娘嘴馋贪吃。” 蔷薇连忙悄悄横她一眼,轻轻摆手示意噤声。 主仆几人低声说笑之间,一桌午膳便已用毕。 婢女们手脚麻利上前,很快便撤下碗碟残食,片刻便收拾得干净。 幼桃跟着端来一碟新鲜时令鲜果,又沏好几盏温润清茶,奉上解腻消食。 王淑箐吃饱喝足,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一手轻轻捂着微鼓的小腹,语气懒洋洋的。 “吃得太饱,都走不动路了。” 她转头望向神色恬淡的王清夷,眨了眨眼眸,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撒娇。 “大姐姐,我觉着衡芜苑吃住都舒心,饭菜最合心意,往后我能不能常来这儿陪你,顺便在这儿用膳呀?” 王清夷抬眸看向她澄澈无垢的眉眼,眼底漾起一抹纵容。 “自然可以,想来便来,不必拘束。” 王淑箐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欢喜不已,正要再说几句贴心讨巧的软话,忽然心念一转,脸上笑意微敛,神色迟疑下来。 “大姐姐,我这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王清夷端起青瓷茶盏,抿一口清茶,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从容。 “是何人何事?” 现在府中清静,又无琐事缠身,她难得有几分闲心。 耐心等候三妹妹细说。 王淑箐微微前倾身子,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二姐姐的事。” “二姐姐”三字,她说得轻如蚊蚋。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向王清夷,等候大姐姐的反应。 第487章 命运1 王清夷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淡然。 “她怎么了?” 其实她心中了然。 安王谋逆重罪铁证如山,已然打入天牢,乃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抄家牵连族人已是定局。 王淑华身为安王侧妃,结局早已注定,难逃没入宫中为奴的下场。 她瞧着王淑箐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内情。 估计是王淑华的人来国公府求情。 毕竟,以姬国公府的权势,保一个废王侧妃,运作一番还是允许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王淑箐低声道。 “昨日,二姐姐身边的柳嬷嬷,专程跑到咱们国公府门外,哭着哀求,要见祖父、祖母,求府里出手搭救二姐姐。” 廊下侍立的染竹与蔷薇齐齐一顿,随即默契地屏住呼吸,悄然竖起了耳朵。 “只是祖父、祖母半点情面没留,压根没让人进门,还特意传话——” 话说到半途,王淑箐神色一滞,猛然想起宗族议事堂之上,祖父早已下书,将入了安王府的王淑华彻底从王氏族谱中除名,断绝所有宗族亲缘。 念及此,她脸颊微不可察泛起一抹红晕,连忙收敛说辞,改口道。 “祖父直言,王淑华早已嫁入安王府,便是安王府之人,与国公府恩义断绝,再无瓜葛。” 染竹与蔷薇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染竹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实在是活该。” 王清夷仿若未曾听见下人的私语,神色依旧温润平和,淡淡开口。 “既然早已不是国公府中人,便与我们再无干系。”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另有猜测。 以祖父的性格,虽断了情分,却也断不会让王淑华落得官奴的下场。 那无异于打国公府的脸。 只是,王淑华,怕是活不到那一日了。 思及此,王清夷不愿再多耗费心神提及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 当即话锋一转,温和岔开话题。 “倒是还未恭喜三妹妹,方才听闻,你与卢家郎君的婚期已然定下?” 当年大秦初立,朝堂体恤民间离散百姓,为安民心、繁衍人口,大秦律修订:大行皇帝驾崩,国丧期间,民间寻常嫁娶之事不在禁止范围。 如今宸安帝顺利登基坐稳朝堂,翌日便降下明旨,待昭永帝大行丧礼二十七日后,天下百姓便可照常婚嫁嫁娶。 上京之内,先前因朝堂动荡、战乱四起而耽搁未定的良缘婚事,尽数被重新提上日程。 而王淑箐与卢家郎君的婚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祖母定下十月十八!” 王淑箐脸颊绯红,只是低垂的眼帘,遮不住的笑意。 “十月十八?” 王清夷语气里带着打趣。 “只有两个多月呢!” 她抬手替王淑箐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语气温软下来。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要尽快准备着,三婶婶那头可有什么安排?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与我说。” 因着叛军围城,大秦四大商行都特意绕开上京,此时城中商铺物品短缺。 短时间内,想要选齐合意之物,怕是有些难处。 王淑箐摇头,随即不知想到什么。 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王清夷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失笑。 “怎么了?有话便直说,跟我还有什么客气的?” 王淑箐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的动作更快了,好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大姐姐,我,我能不能自己讨一样添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此言一出,廊下便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嗤”笑声。 王淑箐猛地抬头,正看见染竹捏着帕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偷偷取笑她。 “好你个染竹!” 王淑箐脸颊涨得通红,羞恼交加,瞪圆了眼睛。 “你再笑,我便让大姐姐随便给你找个破落户,远远地把你嫁出去!” 染竹连忙收了笑,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只得低头装模作样地擦拭桌案。 王清夷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染竹,去把花厅外的落叶扫了。” “啊?” 染竹一愣,探头往花厅外瞅了一眼。 青石地面干干净净,连片叶子影子都没有。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是郡主恼她多嘴了。 “是。” 染竹恹恹地应了一声,捏着帕子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着几分委屈。 “哼——” 王淑箐朝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鼻子微微皱起,一脸的小得意劲儿。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向王淑箐,眼底重新漾开笑意。 “好了,说说吧,三妹妹想要什么,姐姐好给你准备。” 王淑箐立刻把方才那点小脾气抛到脑后,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 “大姐姐——” 王淑箐脸颊微红,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听母亲说,我,我们婚后,可能要去外放。” 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帕子,窘迫极了。 “我想着,大姐姐能不能送我几枚五铢钱带走……” 话音落下,廊下骤然一静。 蔷薇收拾茶盏的动作都微微一滞。 王清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抬眸看向王淑箐。 她如何也没想到,三妹妹磨蹭了半日,想要的添妆竟是几枚五铢钱。 王淑箐偷偷抬眼,见大姐姐表情有异,心头顿时一慌,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来。 “大姐姐,你不必为难,你就当我瞎说的,瞎说的哈。” 她越说越局促,心底自知分寸。 如今整个上京世家、权贵勋贵之间早已传遍。 希夷郡主手中的五铢钱暗藏玄妙,可趋吉避凶、安神定心,甚至有通天彻地之妙用。 上京各大钱庄、豪门权贵争相求购。 早已一钱难求、有市无价,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她自知这般讨要过分冒昧,连忙惶恐致歉。 “大姐姐,我深知这五铢钱至宝贵重,是我贪心无礼,还望……!” “放心——。” 王清夷打断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那东西在大姐姐这,不值钱。” 她的五铢钱很贵重? 第489章 命运2 王清夷放下茶盏,出声打断她。 “不是为难。” 她看着王淑箐那双带着几分惶惶的眼睛,心头一软,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迟疑,是以为你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这个?” 王淑箐被点得往后一仰,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大姐姐……” “外放是大事,山高水远的,带着几枚五铢钱傍身也好。” 王清夷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等我有时间重新炼制几枚,让染竹给你送去,可好?” 王淑箐扑过来一把抱住王清夷的手臂,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大姐姐。” 王清夷垂眸看她,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 这个三妹妹,自打她回府以来,便从未带过半分别的心思接近她。 天真懵懂,性子温软,被二婶婶养得十足十的单纯。 她见过太多人心算计,反倒格外珍惜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 王淑箐从她肩头抬起脸来,眼眶微微泛红。 “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王清夷捏着帕子,替她擦去眼角湿润,声音轻柔。 “傻话。”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拉得老长。 廊下,染竹拿着扫帚,对着光洁如新的地面,一板一眼地扫着压根不存在的落叶,嘴里还嘟囔着。 蔷薇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茶罐,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叫你多嘴。” 染竹抬起头,一脸委屈。 “我哪知道,那不是没忍住嘛……” ………………………… 王淑箐在衡芜苑待到晚膳后,才欢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没压不下去。 钟晴琅恰好在院门口见到她,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问。 “这是得了什么宝贝?” 王淑箐下巴微抬,笑得眉眼弯弯。 “不告诉母亲。” 钟晴琅笑骂一句,也不追问,只搂着她往院里走。 --- 夜深人静。 衡芜苑内室,烛火摇曳。 王清夷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书,正看着。 她眉头突然微拧,只觉空气中多了一抹熟悉的松香气息。 她唇角微勾,索性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冲着暗处轻声道。 “既然来了,还藏头露尾做什么?这衡芜苑里,除了你,谁还敢这般不请自来?” 染竹和蔷薇被郡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 此时听到郡主语气,方知是有人不请自来。 正猜疑之际,院中传来一声极淡的低沉轻笑。 随即,两道身影出现在窗下。 谢宸安一身素色常服,负手而立。 谢玄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神情恭敬。 谢宸安微微躬身,语气略带歉意。 “深夜打扰,失礼了,望郡主海涵。” 蔷薇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三人起身,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窗内那道纤细身影上。 “是我失礼在先,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看向王清夷,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若是方便,不若请我去书房说话?” “好。” 王清夷吩咐蔷薇与幼桃备茶,自己带着染竹先往书房而去。 染竹率先进屋,谢玄跟她一起,逐一挑亮烛火,一室通明。 谢宸安借着烛光,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见她眉眼清亮、神色安然,连日来紧锁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今日身子如何?” “劳陛下挂心,尚可。” 王清夷答得规矩端正。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昔日尚书令,而是大秦新主。 身份一换,她语气里便不自觉多了几分疏离。 谢宸安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希夷。”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轻叹。 “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王清夷垂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应声。 谢宸安看着她烛下柔和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谢玄与染竹,语气微沉。 “你们退下,守在门外,不得靠近。” 染竹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才与谢玄一同躬身退去。 蔷薇奉茶之后,也轻手轻脚带上门,室内重归寂静。 谢宸安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我与你祖父,还有唐太傅,定下一事。” 他抬眸看她。 “思来想去,需得让你心中有数。” 王清夷眉梢微挑,未语,只静静望着他。 眸光澄澈,平静无波,静待下文。 谢宸安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 “希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欲册封你——为大秦国师。” “国师?” 王清夷手臂微抬,素色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素手。 语气有几分难以置信。 “正是。” 谢宸安颔首,语气平静。 “此非一时兴起,亦非权宜之计,是我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王清夷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心念微动。 大秦气运、万民信仰,若能引为修炼,于她道途确有益处。 国师之位,可借国运修行,事半功倍。 然,国师之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此便与大秦社稷、黎民苍生紧紧捆绑,再难置身事外。 她抬眸看他,眸光沉静。 “陛下可曾想过,此事一旦昭告天下,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会掀起何等波澜?” “想过。” 谢宸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所以,我才要先与你说。”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旁人如何想,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王清夷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容我考虑几日。” 谢宸安点头,眼底那抹紧张悄然散去。 “好。” 他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那身素色常服镀上一层清辉。 “希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秦江山,万里河山,若无你并肩而立,于我而言,终究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第 491章 万全之策 王清夷抬眸,那人背影挺拔如松,夜色下,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她心口微颤,手指无意识卷起,心绪虽是微动,可面上却依旧清冷淡然。 “希夷。” 谢宸安缓缓转身,眼底那抹淡淡的孤寂,敛得干干净净,神色平和。 “尚有一桩事,与你说。” “秦建业熬不过这一两日了,临死之际,特意递话,只求见你一面。” 烛火跳了一跳,映在王清夷清冷的眉眼间,她眉梢淡淡一挑,有几分漠然。 “秦建业要见我?” 谢宸安微微颔首,眸光落在她清颜的面容上,语气温和迁就。 “你若心中不愿,我便直接回绝,不必勉强半分。” “见。” 王清夷应声干脆,没有丝毫犹疑。 她缓步上前,立在谢宸安身侧。 “我也想见他。” 若没有梦境示警,没有步步防范,可能就要随了秦建业的意。 她要当面看他失去所有帝格。 窗外,温热夜风穿堂而入,拂过她肩头轻纱。 夜色下,她眉眼恬淡。 “希夷,你确定要见他?” 谢宸安垂眸看她,语气藏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嗯!” 王清夷仰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笃定。 “秦建业真龙命格虽已被尽数剥离,体内仍残有一丝天命,他一身罪责,必须由大秦天子亲下圣旨、钦定罪名………………。” 话音落下,她侧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若非要等陛下钦定他的罪责,且昭告天下,当日九幽之门大开之时,我便早已亲手将他推入地狱,受业火焚身之苦,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竟是如此! 谢宸安眉梢微扬,所有疑惑皆化为了然。 “好。” 他轻轻颔首。 “明日巳时一刻,我让谢玄来衡芜苑接你进宫。” 希夷思虑竟与他相同。 帝王言行,不能为所欲为。 他要修订律法,要把秦建业钉在谋逆的死罪之上,要将他载入史册,留下千年骂名。 此时两人离得近。 他垂眸,一眼便看清她面色远不及之前的红润,念及她身子刚好,语气柔和。 “天色不早了,希夷,你身子刚好,还是早些歇息。” “嗯。” 王清夷低声应下。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谢宸安转身,迈步走向门口,脚步骤然微顿,喉间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推开门,夜风涌入,吹得室内烛火摇曳。 门外,谢玄与染竹几人,见他走出书房,齐齐俯首行礼。 “陛下。” “…………。” 谢宸安淡淡颔首。 “回宫。” 随即迈步走入庭院。 谢玄连忙跟上,两人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染竹和蔷薇皆是深吸口气,两人相视一笑。 随即快步入内,见郡主仍静立在窗前凝思。 蔷薇忙上前劝道。 “郡主,夜色已深,是不是早些洗漱安歇?” 王清夷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应声。 “好。” 翌日,未到巳时一刻,谢玄便已在衡芜苑外静候。 见染竹与蔷薇从游廊上转过。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染竹,郡主可已梳洗妥当?” 染竹回眸,眼尾轻轻一挑,面上染上几分狡黠,故意顿了顿,只丢下一句。 “偏不告诉你。” 说罢便转身入内,只是身影轻快了几分。 谢玄一怔,无奈失笑。 蔷薇在旁抿嘴轻笑,也跟着进了屋。 王清夷早已梳洗妥当,她缓步走出,一身月白轻纱裙,素雅绝尘,外披同色半臂,发间斜插一支素玉簪,哪怕不施粉黛,也是清丽绝尘。 见到谢玄,微微颔首。 “辛苦谢统领了。” “属下应该的。” 谢玄躬身,待郡主和染竹上了马车,他方纵身上马,在前领路。 马车稳稳驶入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议事偏殿之外。 谢玄躬身,低声恭敬道。 “郡主,已到议事偏殿,请下车入殿。” 王清夷缓步下车,抬眸望去,殿下内侍早已列队候立,见她前来,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郡主安,陛下有旨,请郡主先行入殿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拾级而上,踏入殿门的一瞬,脚步微顿。 殿内坐着她祖父姬国公,还有唐太傅,两人神色皆是肃然。 而南宁王负手立在窗前,周身气场沉敛。 三人闻声,动作一致的看向殿门。 见王清夷入内,皆是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 三人皆是温和颔首,笑的善意。 王清夷上前,一一躬身回礼,坐到祖父身侧。 她方坐稳片刻,殿外便传来内侍绵长的通传声音。 “陛下驾到——” 殿内三人连同王清夷,即刻起身整肃衣容,齐齐跪拜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平身。” 谢宸安声音沉稳,他步履从容的走入殿中,越过众臣,径直走到御座旁坐下。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在王清夷面上悄然停留,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正色开口。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入宫议事,只为敲定逆臣秦建业最终罪责,议定处置章程,方便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几人心中皆是知晓此事棘手。 片刻后,唐太傅率先出列拱手。 “陛下,秦建业谋逆乱政、罪证确凿不假,可他毕竟曾登临帝数载,坐拥正统帝名,安王谋逆可按律法严惩,唯独废帝,不在大秦现有律法处置之列,礼法两难,不可草率……。” 几人皆是心照不宣。 帝王受命于天,皇权始终凌驾于寻常律法之上,这便是今日难以定夺的症结所在。 而谢宸安想要一个万全之策。 他微微颔首,也认可此事难处。 “太傅所言及是,正因律法无先例、礼法也有桎梏,朕才召诸位爱卿到此,一同商议一个万全之策,既要依法治罪,又要合朝堂规制。” 他抬眼环视众人,目光冷然。 “朕心意已决,务必要议定好铁律,将秦建业这逆贼钉死在谋逆叛主、祸乱社稷的耻辱柱上,朕要他载入青史,且千秋万代,不得洗白。” 第 493章 完结1 姬国公沉吟良久,缓步出列,他开口时,语气凝重。 “陛下,秦建业弑兄夺嫡、窃据大宝二十余年,桩桩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但是,不论前朝旧典,还是大秦律法典籍,从未有当朝议处、降罪先帝的先例,老臣认为,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堂礼法根基。” “国公所言,正是臣心中所忧。” 唐太傅连忙附和,眉头依旧紧锁。 “依寻常谋逆重罪斩杀,有违先帝礼制,若按旧帝礼遇宽待,…………两难境地,棘手万分。” 此时,南宁王缓步上前,神色肃穆。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是否可破此局。” 谢宸安抬眼看他,语气平和。 “王爷但说无妨,直言便可。” “秦建业帝位来路不正,半生皆是窃取秦王基业、强夺天命而来,非正统受命登基。” 南宁王立场很是鲜明。 “既然来路不正,便不配坐拥帝号、受先帝礼遇,臣请奏陛下,先行下旨废其一切帝王封号,贬为庶民,再以谋逆大罪依规论斩,礼法、律法,便是两全其美。”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其他人各有顾虑。 唐太傅神色凝重,他缓缓摇头,反驳道。 “王爷,还是不妥,秦建业在位数年,天下万民、四方藩国皆认其为大秦先帝,朝野根深蒂固,骤然一纸圣旨废去帝号,恐引发天下非议,动摇朝堂安稳。” 姬国公也是点头附和。 “太傅思虑周全,此事牵连甚广,万不可贸然行事,需从长计议。” 两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谢宸安抬手,出声止住几人争辩。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不必争执。”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身侧的王清夷,轻声问询。 “希夷,此事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抬眸,坦然迎上谢宸安的目光,眸色清冷。 她缓声道。 “陛下,诸位大人,秦建业毕生罪责,从来不止谋逆二字,其重罪,乃是欺天。” 谢宸安眸色微动,顺势追问。 “此话怎讲?希夷你先细说。” “秦建业之罪,其一,弑兄夺嫡,逆天窃位,罔顾天命正统,此为欺天。” “其二,身居帝位,残害忠良,苛政祸乱朝纲,漠视君臣本分,此为欺君。” “其三,兴起战乱,引兵围城,残害大秦百姓,颠覆大秦社稷,此为欺民。” 王清夷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她抬眸直视御座之上的谢宸安,声音清晰。 “此三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既然他欺天,天命自当弃他,他欺君,君王自当废他,他欺民,大秦百姓自当唾弃。” 一语破局,点透所有桎梏。 殿内死寂一瞬,几人不禁豁然开朗。 唐太傅率先躬身折服,心悦诚服。 “郡主高见,一语点破迷局,此策万全,老臣附议。” 姬国公抚须颔首,面色满是与有荣焉,自是跟着附议。 南宁王上前躬身行礼。 “臣,附议,请陛下依郡主所言下旨定夺。” 谢宸安眼底的笑意跟着漾开。 他朗声道。 “好,以此议,定秦建业罪责。” 目光转向唐太傅。 “太傅,即刻入御书房拟圣旨,昭告朝野,录入史书。”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即刻行事。 谢宸安起身,走到王清夷身侧,垂眸看她,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稍等我片刻,待拟好圣旨,随我去见秦建业。”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好。” ………………………… 宗正寺地牢。 王清夷随着谢宸安拾级而下,脚步不疾不徐。 地牢内,油灯昏黄,光影落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骨寒凉。 地牢深处,一道枯瘦身影被锁在石壁之上。 四肢皆被铁链贯穿,锁骨处还有两根玄铁钩深深嵌入,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脚下一滩暗红,枯草上,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听到脚步声,那人艰难抬头。 正是秦建业。 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白发披散,面容灰败,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阴鸷狠毒。 他的视线越过谢宸安,直直盯在王清夷身上。 “你竟真来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般。 王清夷缓缓行至囚笼前,隔着铁栏看他,唇角微微勾起。 “不是你,要见我吗?” 秦建业死死盯着她,忽而笑了。 那笑意阴冷,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朕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不曾输给任何人。” 他声音陡然低沉。 “唯独你,王清夷,朕至今不解。” 铁链哗啦作响,他微微前倾,目光阴寒。 “你不过桃李年华,何以有如此老道的道家术法?何以能算尽朕之阵法?何以——” “你想知道?” 王清夷打断他,眼尾微扬,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秦建业屏息,死死盯着她。 “可惜。” 王清夷轻轻摇头。 “我不想告诉你。” “你——” 秦建业眼眶骤然泛红,面目扭曲。 他猛地挣扎,铁链瞬间绷紧,穿骨处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谢宸安负手立于一旁,神色平静,冷眼看他。 待到秦建业喘息稍缓,他偏头看向身侧。 “高韦。” “奴才在。” 高韦上前两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他看向囚笼中的秦建业,眼底恨意毫不掩饰。 展开圣旨,高韦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在地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秦建业,悖逆天道,罪大恶极。 弑兄窃位,欺天罔上,此其罪一也,………………。 三罪并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高韦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今依大秦律法,废其伪帝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地牢内一片死寂。 秦建业僵在原地。 随即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刺耳,在地牢中回荡。 笑罢,他低头看向王清夷,面容扭曲。 “王清夷,朕哪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清夷声音很轻。 “那便来。” 随即转身,随着谢宸安走出地牢,只听铁门轰然关闭,隔绝所有。 第495章 完结2 翌日 元极殿内,烛火摇曳,鎏金蟠龙柱上,泛着微光,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垂首肃立,殿内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谢宸安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眼神,只余下颌凌厉的线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淡然道。 “高内侍,宣旨吧!” “是——” 高韦双手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走到丹陛。 他展开圣旨,声音尖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秦建业,弑兄窃位,欺天罔上,………………,三罪并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读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依大秦律法,废其伪帝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押赴西市,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太后李氏,…………,助纣为虐,祸乱宫闱,废其太后尊号,赐鸩酒一杯,即行赐死,以正国法!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却大多暗自松了口气。 这场内乱绵延一年,如今终告平息,朝局初定,山河重安,百姓亦可重归安居乐业。 自然也有不少人心怀惴惴,暗忧新帝日后清算旧账。 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神色如常。 待到殿内气氛稍缓,他缓缓出列,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谢宸安垂帘看他,微微颔首。 “太傅请讲。” 唐太傅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此前登基,因逆贼作乱,仓促之间未能行大礼,有失国体,臣恳请陛下,择一吉日,举行盛大登基大典,以正天下视听,安朝野之心。”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太傅所言极是,登基大典礼不可废,便由太傅与礼部共同商议,择吉日举行。”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却未退回班列。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臣还有一请。” 谢宸安抬眼看他,语气平和。 “太傅但说无妨。” 唐太傅深吸一口气,声音掷地有声。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王氏,聪慧过人,德才兼备,此前元及殿一战,更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制止伪帝秦建业设下的万鬼朝宗大阵,救陛下与满朝文武于危难之中。” 他抬眸直视御座之上,一字一句。 “若无郡主,我等早已坠入九幽之门,万劫不复,臣恳请陛下,册封希夷郡主为大秦国师,以彰其功,以安社稷!” 此话一出,大殿骤然死寂,随即一片喧哗。 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国师之位,位超一品,帝王见之亦需以礼相待,权柄极重,地位超然。 然,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担任此职。 姬国公面色微变,连忙出列。 “陛下,希夷年幼,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话说得急切,身为祖父,他如何也要出面拦一拦。 哪怕心中清楚,这或许正是谢宸安的安排。 可该做的姿态,必须做足。 “姬国公此言差矣。” 安国公上前一步,沉声道。 “郡主之功,天地可鉴,若无郡主,我等早已命丧九幽,何来今日朝堂之议?册封国师,实乃众望所归!”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眼底却闪过一丝隐秘的急切。 经历过秦建业一案的站队犹疑,他深知新帝心中必有芥蒂。 此刻主动促成此事,多少能挽回几分圣心。 南宁王亦出列附和。 “臣附议,郡主之功,当封国师。” 青阳侯紧随其后。 “臣附议。” 殿内附和之声渐起,也有几名老臣面色不虞,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谢宸安抬手,止住殿内纷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国公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姬国公,希夷郡主之功,朕铭记于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册封国师之事——” 他声音顿了顿,语气坚定。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姬国公闻言,面色纠结,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躬身领命。 “臣,领旨。” 谢宸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唐太傅。 “太傅,拟旨,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谢宸安起身,冕旒玉珠轻轻晃动。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大,却传遍每一个角落。 “散朝。” 希夷郡主被册封国师的圣旨传出,不过半日,整座上京便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木尺惊案,将元及殿一战描述得惊心动魄。 希夷郡主以一己之力封印九幽之门,救下满朝文武的功绩,再次被添油加醋地传遍大街小巷。 “那位希夷郡主,据说不过双十年华,竟有这等通天彻地之能?” “可不是嘛,伪帝秦建业召集万鬼,差点将整个上京拖入九幽,若非郡主出手,我等皆早已命丧黄泉!” “如此功绩,封国师也不为过啊!” 市井百姓议论纷纷,多数人只觉得新奇热闹,对这位即将上任的女国师,更多是好奇与期待。 可在朝堂之外,另一拨人却坐不住了。 茶楼中。 几名身着儒衫的老儒生围坐一堂,面色铁青。 “荒唐!” 为首的白发老者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女子为官,已是前所未有,如今竟要封为国师?成何体统!” “江老息怒。” 身侧的中年儒生连忙劝道。 “希夷郡主确实有功于社稷……。” “有功便可坏了祖制?” 江老怒目圆睁。 “历朝历代,何曾有女子担任国师?此事若开先例,后世效仿,礼法崩坏,国将不国!”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面露迟疑。 “江老所言极是,可陛下圣意已决,我等又能如何?” 另一名老儒生叹了口气。 “不能如何,也要上书规谏!” 江老沉声道。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隔日,一封联名上表便递到了御书房。 谢宸安执笔批阅奏折,扫了一眼那封言辞激烈的谏书,神色未变。 他将奏折搁在一旁,淡淡道。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应声。 “传旨下去,联名上表之人,全部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高韦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 “是。” 不过三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便被夺了功名,赶出上京。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蠢蠢欲动的卫道士们,瞬间偃旗息鼓,再不敢多言半句。 茶楼酒肆之间,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对不久后册封大典的期待与好奇。 --- 第497 章 完结3 衡芜苑内,王清夷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孤本,正看得入神。 初夏的午后,暖风穿堂而过,拂动帘幔轻摇。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染竹脚步轻快地端着茶盘进来,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郡主——” 她声音雀跃,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刚才宫里有消息传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被陛下革去功名,赶出上京了。” 王清夷翻书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唇角微扬。 “你的消息,倒来得快。” 这般速度,能从宫中直通衡芜苑,背后是谁在递话,不言而喻。 “我……。” 染竹脸颊一红,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方才、方才,奴婢偶遇了谢统领。”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都不敢与自家郡主对上。 “郡主,您就别打趣染竹了。” 蔷薇端着一碟鲜果进来,恰好听见,忍笑道。 “谢统领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让我们平日多多照看着她呢。” 一番话说得染竹脸颊通红,连着耳根都泛着微红。 “蔷薇,你——” 她放下茶盏,张牙舞爪地扑向蔷薇,对着她腰间便是一顿挠。 蔷薇被挠得笑弯了腰,眼尾泛红,连连求饶。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王清夷含笑看戏,见蔷薇开始躲闪,这才慢悠悠开口。 “好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笑意。 “染竹,还不松手。” “哼——” 染竹这才松手,小声嘟囔着,气鼓鼓地走到一旁坐下。 “让你们取笑我。” 王清夷放下手中孤本,看向染竹,语气随意。 “谢玄出城了?” “嗯。” 染竹唇角不自知地压了压,声音轻了几分。 “说是上京周围还有伪帝和废王的残部,谢统领奉命出城剿匪,估计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说话间,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小心觑着王清夷的神色,欲言又止。 王清夷抬眸瞥她一眼。 “有话便说。” 染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郡主,谢统领走前可是跟奴婢说了,您的册封大典与陛下的登基大典是同一日,满朝大臣竭力反对,都被陛下一力压下。” 闻言,王清夷神色依旧如常,只是低垂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染竹小心翼翼觑她神色,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 “郡主,奴婢觉得,陛下对您可真是,用心良苦。” 王清夷垂下眼,继续翻书,语气淡淡的。 “多嘴。” 染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拉着蔷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王清夷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光芒正盛。 国师么…… 她唇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在唇边停留许久,久久未曾散去。 ……………………………… 随着宸安帝登基大典临近,上京城内暗流涌动。 那些世家权贵的院落之中,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安国公府,外书房。 此时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明灭。 安国公独坐书案之后,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 桌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他靠在椅背上,一时思绪翻涌。 新帝登基在即,朝堂格局必然要重新洗牌。 此前秦建业一案,他虽侥幸全身而退,可当时在元及殿上,他的立场终究是犹豫了。 以宸安帝的敏锐,不可能毫无芥蒂。 朝堂之上,他主动促成册封王清夷国师之事,不过是想挽回几分圣心。 可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稳妥的筹码。 正在此时,廊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随即,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 芸娘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她是安国公的侧室,进府已有二十年。 虽年过三十,面容依旧娇艳,身姿曼妙,风韵犹存。 这些年,因着安国公夫人病弱,常年卧榻,安国公内院大部分事务,基本由她做主。 “国公爷,妾身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去,特意让厨娘做了一盏鸡丝馄饨,您先尝尝。” 她将青瓷碗放在案上,目光柔婉。 “您这是愁什么?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无事。” 安国公掩去眼底的烦躁,端起青瓷碗,大口吃着。 馄饨馅料鲜美,汤汁醇厚,可吃在嘴里,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芸娘依偎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替他添茶倒水。 待他吃完,收拾过碗筷,她才重新坐回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国公爷,妾身这几日一直在想件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您说陛下过几日便要登基,可陛下这后宫一直空着,您说,咱们的娉儿有没有机会,……。” 安国公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芸娘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妾身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娉儿今年也十六了,正是好年纪,模样、品性都不差,若是能入宫……” “你以为陛下,是重美色,轻格局之人?” 安国公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悦。 “陛下心思深沉,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 二十余年隐忍筹谋,一步一步走到御前,权倾朝野,一举掀翻两朝君主,文武兼备,更是算无遗策。 面对这样的陛下,他半分异心都不敢有。 芸娘脸色微白,不敢再言。 安国公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此事不要再提,陛下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此时提议送女入宫,非但讨不了好,反而引火烧身。” “是妾身失言,国公爷莫怪。” 芸娘连忙垂首应道。 安国公转过身,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是为府里着想,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声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深算。 “先看着,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等旁人先动,我们再择机而行。” 芸娘温顺点头,不再多语。 只是她垂眸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跟在安国公身边二十年,从青葱少女熬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几分体面。 若是娉儿能入宫为妃,她在这府里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 即便是那世子身份,也能替她的栋儿争上一争。 第498章 完结4 上京城这几日,面上虽是一派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新帝登基,大局初定,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桩同旁人一般无二的心事。 不止安国公府那位侧室芸娘有私心。 上京城中稍有体面的人家,哪家不是暗自筹谋,各有盘算。 这段时日,各府主母纷纷借着入宫恭贺新帝的由头,出门置办珠翠首饰。 上京街道一时车马往来不绝。 看似寻常应酬,暗中却早结成了一张张无形的关系网。 她们三两相聚,面上笑语晏晏,可话里话外,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一件事。 年轻的宸安帝已然登基,后宫却依旧空悬,连一位正经侍寝的贵人都无。 更不用说那后宫之主的位置,皆在一众主母讨论范围。 福元酒楼的雅间内,茶香清润。 刑部尚书夫人高范氏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正当盛年,身边怎能无人侍奉?” 她语气平淡,好似寻常感慨,可眼底那点试探,在座之人谁又听不出来。 吏部尚书陈于氏立刻接了话,先下意识往门口望了一眼,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了声音。 “众位姐姐莫非忘了,陛下昔日在青阳侯府婚宴上,曾当众言明,与希夷郡主早有婚约。” 一语落地,满座俱静。 众夫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各有微妙。 青阳侯府那一场婚宴,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时陛下还只是尚书令谢宸安,当着先帝与废太后的面。 坦然一句“只等姬国公回京,便商议与希夷郡主的婚事”,惊得满殿宾客连手中酒杯都险些不稳。 如今谢宸安已不是尚书令,而是大秦新帝。 昔日一句承诺,分量早已天差地别。 更何况,这些年陛下对希夷郡主的照拂与偏宠,整个上京城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又如何?” 高范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既已登基,自当充实后宫,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希夷郡主纵然得陛下看重,可如今国师之位已是超品,难道她还能……” 话说到此处,她骤然顿住,重新端起茶盏,掩去眼底那一点不甘与忌惮。 那个位置,她不敢说,更不敢深想。 若希夷郡主真的入宫,以她的身份、功绩,再加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心意,皇后之位,还有旁人半分余地吗? 可国师一位连陛下都要以礼相待。 若再进一步,王清夷难道还要在争那后宫之主。 于礼不合,于制有碍,于她们而言,更是如鲠在喉。 一想到自家禾儿入宫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堵死,高范氏心头便一阵发沉。 雅间之内,众人皆是心照不宣,沉默蔓延。 良久,陈于氏轻轻一叹。 “罢了,这些本就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能做主的,即便有心送自家小娘子入宫,也得等登基大典之后,再从长计议。” “正是。” 高范氏顺势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典诸事,其余的,且先看着吧。” 众人纷纷应和,话题一转,便说起大典那日该穿的朝衣、该戴的头面首饰,一派和睦。 只是她们心里都清楚,那份盘算与念想,哪里是说放下,便能真的放下。 内宅妇人的心思尚浅,真正深沉的思量,都在各府的书房中。 送女入宫,争的从来不是一时恩宠,而是后位,是家族荣光,是百年根基。 而这些朝堂上的郎君们,比内眷看得更透。 宸安帝对希夷郡主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那是从潜邸之时便埋下的情根,一路走过风波诡谲,历经生死考验,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更何况,如今的希夷郡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靠国公府庇护的小娘子。 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位超诸王,见帝不跪。 这样的娘子,岂是一个寻常妃位便能安置的? 可后位…… 心有异想的朝臣,想到姬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想到希夷郡主那鬼神莫测、能镇九幽的道术,心中便自有掂量。 他们也都明白那句老话——帝王之情,最是脆弱。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多疑本就是刻在帝王骨血里的东西。 谢宸安做尚书令时,私情尚可肆意。 可他如今是大秦天子,权衡之术,自朝堂绵延至后宫,由不得半分任性。 是以,各家纵然心中火热,此刻却都按捺不动。 与其说是观望,不如说是等待。 等第一个出头的人,等朝局彻底安稳,等陛下自己在江山与私情之间做出权衡。 到那时,再动,也不迟。 第499章 大秦国师 大典这一日,上京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日光倾洒而下,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 自闻天门至元极殿,红毯绵延数里,钟鼓礼乐之声震彻宫城,雄浑而浩荡。 沿途甲士林立,旌旗猎猎。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四方来使,尽皆肃立。 他们神色庄重,不敢有半分轻慢。 今日不只是新帝登基大典,更是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的受封之日。 两件大事同举一日,亘古未有。 祭天大礼先行。 高台之上,谢宸安一身玄色织金龙袍,袍身九龙腾云,金线隐现流光。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随他微沉的气息轻轻晃动,掩去眸中神色,更添几分帝王威严。 他立在高台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脚下是层层青白石阶,身前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随着礼官唱喏,雅乐齐作。 谢宸安抬手执香,躬身告天,动作沉稳。 高台之下,百官齐齐伏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浩荡,连绵不绝。 王清夷立在百官之首,一身素白身影,在满场玄红朝服之中,格外醒目。 她不曾跪拜,只微微躬身,姿态从容,气度清绝。 御史台几位老臣侧目瞥见,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不敢出声。 新帝这几日的手段与脾性,他们早已领教,多言,只会自取其辱。 祭天礼毕,众人移至元极殿。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殿辉煌。 谢宸安缓步登座,端坐御椅之上。 百官分列丹墀之下,齐齐跪拜,高声同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大殿,久久回响。 谢宸安抬手,声线平静。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只当大典已近尾声,静待散朝。 可御座之上,谢宸安并无散朝之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登临大宝,坐拥万里山河,非朕一人之功。”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逆臣秦仲谋举兵犯阙,觊觎大位,秦建业更是悖逆天道,引九幽异动,万鬼祸朝。” 他神色肃然,语气沉冷。 “宗庙倾颓之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天下苍生悬于一线。” “唯有一人,力挽狂澜,定阴阳,镇幽冥,护我大秦江山不灭。”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谢宸安的目光,温和而郑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之上,一字一顿道。 “如此旷世大功,当居无上之位,以酬天地之功,以安四海民心。”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内侍。 “高韦,宣旨。” 高韦躬身领命,双手捧着明黄圣旨,缓步走到丹陛正中,展开圣旨,尖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王氏,天资卓绝,身负大道,于国破倾危之际,独破万鬼朝宗之阵,封印九幽之门,功盖朝野,德庇万民。” “今特册封为——大秦国师,位超诸王,参与机密,掌天下阴阳祭祀,统摄四方方士术士,上可代天祭地,下可镇鬼驱邪。” 圣旨内容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鸣。 陛下竟给了她如此滔天权势! 高韦声音陡然拔高。 “国师上殿,见帝不跪,百官见之,一律行礼,钦此。” 他合上圣旨,扬声唱喏。 “请国师接旨——” 王清夷缓步出列。 身姿纤细,却步步稳当,不见半分怯色。 她行至丹陛之下,伸手接过圣旨,声音清冷,不卑不亢道。 “臣,谢陛下隆恩。” 她立在殿中,月白织金衣袍,腰束墨玉带,头戴玉冠,不施粉黛,却清绝出尘。 满殿文武目光齐聚其身,有惊疑,有敬佩,有妒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前几日那几位联名上书、以礼制非议郡主的儒生,早已被革去功名,逐出上京,下场凄惨。 新帝的护持之心,早已摆在明面上,毫不掩饰。 能站在这元极殿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懂得谨言慎行。 御座之上,谢宸安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 “从今往后,国师所言,等同朕言。” 一句话,堵死所有非议。 高韦立刻扬声唱喏。 “百官行礼——参见国师!” 一瞬沉默之后,轰然之声响彻大殿。 “参见国师!” 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国公列侯,无一例外,尽数躬身行礼。 姬国公站在朝臣之列,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花白胡须微微颤动。 那是他的孙女。 从乡野之间,一步步走到这天下之巅,走到大秦朝堂最尊之处。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荣耀,有骄傲,却也压着一丝沉甸甸的不安。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 从今日起,他的孙女,不再只是姬国公府里需要他庇护的希夷郡主。 她是大秦——国师。 第 500章 南宁王 南宁王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厅内的晚膳早已摆好,热菜换了两轮。 南王妃起身相迎,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忙上前替他解下披风,柔声道。 “王爷今日辛苦了。” 南宁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落座后略用了些饭菜,便搁下银箸,对左右侍立的婢女道。 “都退下。” 屋内侍候的奴婢们齐齐一怔,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花厅内只剩夫妻二人。 南宁王妃心头微动,却不急着开口,只起身替他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南宁王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王妃的手。 “椿娘,陛下命我近日设一场宴席。” 南宁王妃抬眸看他,神色沉静,静待下文。 “陛下初登大位,六宫空虚,朝臣心思浮动。” 南宁王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 “设宴,是为安人心,稳朝纲,此事,怕是只能劳烦你了。” 南宁王妃垂眸静听,片刻后轻轻颔首,目光沉静。 “王爷安心,椿娘来办。” 南宁王望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知我者,始终是椿娘。”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这些年,他心里藏着那个天大的秘密,连睡觉都心惊胆战,生怕说梦话泄露半句。 椿娘是他的小表妹,自幼娴静稳重,他才求到母亲跟前,执意娶她为妻。 十年了,她打理后宅,妻妾相安,府中诸事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 他的选择,没有错。 “还有一件事。” 南宁王神色郑重起来,看向王妃,声音低沉。 “姬国公府若是来人,特别是希夷郡主,要万分慎重。” 南宁王妃眸光微凝。 “约束好府中上下,万不可有半分怠慢。” 他一字一句交待,语气郑重。 南宁王妃点了点头,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 “王爷,陛下今日在元极殿那道,国师所言,等同陛下所言的旨意,可是真的?” 南宁王看着王妃,缓缓点头。 “是。” 南宁王妃差点惊呼出声。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手中帕子,喃喃道。 “陛下当真如此说?” “嗯。” 南宁王肯定地点头,旋即起身理了理衣袍。 “宴席一事,就劳烦王妃了,我还要去外书房与旸长吏商议要事,你早点歇息。” “王爷慢行。” 南宁王妃起身,躬身送他出门。 房门再次关上,花厅内重归寂静。 南宁王妃独自坐回椅中,神色有些恍惚。 棱彤端着茶盘进来,一眼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茶盏,冲口而出。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难道王爷又要……?” “休得胡言乱语。” 南宁王妃骤然抬眸,神色微冷,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凌厉。 “下次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这般胡吣,便送你回母亲身边,好好学学规矩。” “王妃——” 棱彤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王妃饶了奴婢这一回……。” 南宁王妃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愿再看她。 白嬷嬷跟着进来,听到她所言,走到王妃身侧,厉声喝道。 “还不出去跪着。” “是,是……” 棱彤连忙起身,捂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嬷嬷上前替王妃换了盏热茶,轻声劝道。 “王妃莫要与那丫头置气。” 她家王爷诸事皆好,独独这女色上不知节制。 这些年,府中隔几月,便要进人。 可也不是一个婢女随意编排的。 南宁王妃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陛下那句话,分量太重了。 国师所言,等同陛下所言。 这哪里是册封国师,分明是将半分皇权,都交到了那人手中。 她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王爷交代的差事。 她搁下茶盏,声音平静。 “白嬷嬷,去把近年京中各府宴客的册子拿来,我要好好看看,选个吉日。” “是。” 白嬷嬷躬身退下。 第 501章 南宁王府盛宴 南宁王府设宴这一日,天幕澄澈,万里无云。 微风拂过时,带着日光烘暖的温度,熏人欲醉。 王府上下为今日,筹备多日。 此时府内张灯结彩,却无半分奢靡之态,处处透着规整肃穆。 依南宁王妃严令,奴仆皆是谨言慎行,礼数周全。 通往主宴厅的路上,更有得力管事与侍卫层层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王妃早已吩咐下去,宸安帝今日,会亲临王府。 直到暮色初临,京中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陆续登门。 通往盛业坊的长街上,车马连绵不绝。 若非王府管事沿街妥善安置,早已拥堵难行。 街边百姓望着这等盛况,无不惊叹。 “不愧是南宁王府的宴席。” 有年轻儒生立在路旁,满眼艳羡。 “上京已是多日,不曾见过这般热闹。” 身旁年长儒生抚着短须,轻声感慨。 只是话音未落,肩膀被人猛地一撞。 年长儒生连连后退,若不是身后随从眼疾手快扶住,怕是要摔倒在地。 “喂——” 随从惊出一头冷汗,上前一把揪住那人,怒斥道。 “你这汉子,好生无礼!我家郎君也是你配撞的?这满街车马,偏偏你往我家郎君身上撞,莫不是存心找晦气?” 被他揪住的男人身材虽是矮小,面上却透着精明,眼底却泛着冷意。 只一眼,那随从便不由自主松了手,结结巴巴道。 “你、你看什么?撞了我家郎君,你,你还……” 后半句,在对方冷厉的目光里,生生咽了回去。 矮个男人冷冷瞥他一眼,旋即闪身没入人群,转瞬无踪。 “这、这是什么人?” 年轻儒生连忙上前劝阻。 “不过是个粗鄙之人,不必与他计较。” 他转头看向年长儒生,关切问道。 “施兄,可无恙?” 年长儒生捂着胸口,轻轻摇头。 “无妨,只是…………。” 他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头微疑。 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极淡的铁锈之味。 ………………………… 而另一边的南宁王府。 能参加今日宴席的,在朝中都有一定分量和根基。 不过他们入府时,仍是敛声屏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从容,眼底难掩紧张。 谁都清楚,这场宴是新帝授意,虽是安抚朝臣,席间却不乏新帝眼线。 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 主宴花厅内,席位排布极是讲究。 不分亲疏远近,只按官职爵位依次而设。 南宁王端坐主位旁的陪席,面上笑意温和,言谈间滴水不漏。 花厅正中设一架雕花大屏风,屏风后便是女眷席位,四周垂着轻纱红罗帷幔,幔角系着金钩,半卷半放,朦胧雅致。 南王妃身着轻薄浅碧春罗衫,下配郁金绫裙,肩披春水绿罗帔子,端坐一侧,偶尔与各府夫人们闲谈。 陈于氏离得远了点,她看了几眼,侧身凑近高范氏,悄声问道。 “范姐姐,据说唐尚书和江长侍那几家都被抄了?” “嗯——” 高范氏身体靠向她,压低声音道。 “那几府女眷现在关押在掖庭局,若是好运,估计要编入掖庭局成为官奴……” 话不必说完,彼此都心知肚明。 容貌出众者,多半会被发往教坊司,一入风尘,再无出头之日。 陈于氏心头一凛,想起那几府中娇美年少的女郎,不免心有戚戚。 暗自庆幸自家夫君未曾盲目站队。 不敢再多想,忙岔开话题,与高范氏低声闲话。 只是众人的心神皆不在此。 主位上还有两位未至。 直到宴至中途,厅外忽然传来管事清亮的通传声: “姬国公府——国师驾到!姬国公驾到!” 话音一落,原本还算热闹的宴厅瞬间静了大半。 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向门口。那目光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好奇。 王清夷身着月白云纹长袍,腰束墨玉垂珠玉带,头戴玉冠,身姿纤细挺拔。 眉眼清冷,虽未施粉黛,气质却是清艳孤绝。 染竹与蔷薇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姬国公紧随其后,须发花白,神色沉稳,对着厅中众人微微颔首。 满厅宾客见状,无论官职高低、爵位尊卑,皆下意识起身行礼。 前些日元极殿上的圣旨犹在耳畔。 国师所言,等同朕言——这八个字,早已压得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南宁王与王妃跟着起身相迎。 南宁王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国师驾临,王府蓬荜生辉。” 王清夷微微颔首,声音清浅从容。 “王爷客气。” 她并不多言,在南宁王早已备好的席位落座。 那位置设于客席之首,独成一席,不与百官同列,既合她超品国师的身份,又不逾越礼制。 可见南宁王妃筹备之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宾客们各自归座,席间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众人说话皆压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悄悄瞟向那道素白身影,心中各有思量。 有那心思活络的,便拉着自家小娘子上前说话。 “国师大人——” 户部侍郎蒋侍郎夫人拉着幼女上前。 “这是妾身家中小娘子,佑英。” 佑英脸颊涨红,上前躬身行礼,声音细如蚊蚋。 “佑英,拜见国师大人。” “免礼。” 王清夷淡然应声。 蒋侍郎夫人笑得殷切。 “小女久慕国师风采,今日得见,也算遂了心愿,她自幼恪守闺训,性子纯良通透,并无半分心机,日常只在妾身身边习礼读书,妾身只愿她日后安分守己,敬上念下,常怀一片赤子之心,若能得贵人垂怜,便是她一生之幸。” 周遭瞬间一静。 王清夷不明她这番话何意,只观此人并无恶意,便未推演,只淡淡一笑。 蒋侍郎夫人见国师大人并未不悦。 让自家小娘子在国师跟前露面的目的达成,便领着她再行一礼,躬身退下。 这一番造作,直接让花厅一众贵妇瞠目结舌。 高范氏见她这般,更是被气笑了,压低声音道。 “这手段,简直是丢人现眼……” 陈于氏也是无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第502 章 南宁王府盛宴1 屏风后的女眷席,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你们瞧,那位便是当朝国师王大人。” 有女眷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语气里满是敬畏。 “我听我家郎君说了,那日殿内凶险万分,若不是国师法力高深,他们怕是都难逃一死。” 另一人连忙附和,眼神里满是钦佩。 “这般通天本事,又有救驾大功,封国师也是理所应当。” “谁说不是呢,这般人物,咱们寻常人只能仰望,半分不敬的心思都不敢有。”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语气里虽有好奇,更多的是敬畏。 高范氏端坐一旁,眉头微蹙,手中锦帕被攥得微微发皱,目光依旧时不时掠过王清夷的身影。 经了蒋侍郎夫人方才那番莽撞举动,她心中虽有攀附的盘算,一时却拿不准时机,不敢轻易开口。 陈于氏见状,微微凑近她,压低声音轻笑。 “范姐姐,你看蒋侍郎家那位,这般急着巴结,说不定歪打正着,真能入了国师的眼呢。” 高范氏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 “做梦,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陈于氏笑了笑,知晓她心性高傲,便不再接话,只默默听着席间动静。 宴席渐入佳境,丝竹声婉转,酒香弥漫,气氛愈发融洽。 廊下乐伎轻捻丝竹,婉转乐声零零落落随风飘入厅内。 王清夷独坐席间,只觉耳边人声嘈杂、丝竹聒噪,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天际渐渐沉落的暮色。 “郡主。” 染竹轻步凑近,弯下腰身,压低了声音。 “您都没进什么吃食,这碟梅花糕看着软糯不腻,您尝一口可好?” 王清夷缓缓收回视线,眸光清淡,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她只想这宴席赶紧结束。 哪怕是打坐静修,也比在这听女眷家长里短要强。 染竹不敢多劝,低声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回原位。 偷偷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蔷薇微微摇头,染竹这才安分侍立。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管事太监清亮又肃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这一声落定,花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厅朝臣、宾客齐齐起身,快步离席,俯身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声高呼震彻花厅,余音绕梁。 王清夷缓缓起身,却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谢宸安缓步踏入宴厅,步履从容沉稳。 他今日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衬的身形高大硬朗,金冠束发,面容冷峻,线条分明。 烛火下,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肃。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一眼便看到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 王情夷微微垂首,神色淡然无波,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眼帘微抬,匆匆与他对视一瞬,便又迅速垂下。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转瞬便收敛了笑意,声音沉缓威严。 “众卿平身,今日不过是寻常家宴,不必拘于繁文缛节。”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依次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谢宸安径直落座主位,南宁王侧身陪坐一旁,姿态恭敬,进退有度。 “今日朕与南宁王设下此宴,无有君臣之别,只为与众卿同乐,共贺朝局初定。” 谢宸安开口,语气平和。 话音落下,朝臣们纷纷躬身应和,满厅皆是恭敬之声。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道。 “陛下圣明,心系朝臣,臣等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王爷有心。” 谢宸安端起面前酒盏,只薄唇沾了沾,便随手放下。 众人瞧着陛下这般,心领神会,皆是浅尝辄止。 一番礼数过后,席间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谢宸安侧过身,与南宁王低声交谈数句,随后又与姬国公,细细询问边防守备、粮草辎重之事,言语间皆是朝堂要务,字字务实。 忽有一人从席间起身,身着绯色官袍,快步走到殿中,朝着谢宸安拱手躬身,神色郑重。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礼部尚书赵裴今,纷纷停下交谈,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暗自好奇。 谢宸安抬眸看他,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赵卿但说无妨。” 赵裴今心中斟酌再三,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花厅。 “陛下登基已有数日,朝政逐渐稳定,可六宫至今仍是空虚,子嗣尚无音讯,满朝文武皆心有忧虑,臣斗胆,恳请陛下早日下旨选秀,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满厅骤静。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酒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裴今身上,转而又悄悄看向主位上的谢宸安,大多都在暗自观望,等待帝王回应。 谢宸安缓缓放下手中酒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裴今,一言不发,那眼神看似平淡,却藏着帝王的不怒自威,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过片刻,赵裴今便觉脊背发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良久,谢宸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卿,朕登基不过数日,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北疆边防、民生政务皆待梳理,你身为礼部尚书,不在政务上替朕分忧解难,反倒操心起朕的后宫琐事,倒是费心了。” 字字句句,看似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想到这位帝王心性和手段,赵裴今面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微颤。 “臣、臣只是忧心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谢宸安淡淡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惶恐。 “只是觉得,朕的后宫,该由你们来替朕安排?朕的婚事,也需你们做主?”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赵裴今吓得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绝无此等僭越之心,臣只是,只是心系陛下身体,心系皇嗣啊!” “心系朕的身体?”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眸光深邃。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的婚事,朕的六宫,朕自有安排,且朕心中,早已有人选,无需你们费心。” “心中已有人选。” 众人皆是神色一变,看向陛下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揣测。 赵裴今再不敢多言一句,只是连连叩首。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此时,他心底早已把幕后怂恿自己的唐太傅骂了千百遍。 那老东西明明说,让他率先开口提议,随后便会联合朝臣附和,逼陛下顺势应允。 可如今自己身陷如此险境,那老东西却端坐席间,纹丝不动,实在阴险! 赵裴今余光瞥向文官列首的唐太傅,只见对方正悠然端着茶盏,眉眼低垂,半点没有要出面解围的意思,气得他牙根发痒,却半点不敢表露。 “退下吧,念在你初犯,朕不予追究。” 谢宸安摆了摆手,语气疏淡,带着几分不耐。 赵裴今如蒙大赦,快速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坐定之后,看向唐太傅的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怨怼。 唐太傅这才缓缓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似是刚反应过来厅中动静。 他慢悠悠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朝服,缓步走到殿中,对着谢宸安躬身行礼,笑着打圆场。 “陛下息怒,赵尚书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言语太过冒失,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饶过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裴今,语气温和。 “不过赵大人,你这般急切,倒是忘了一桩天大的事,陛下的终身大事,早在青阳侯府,便已然定下了,岂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第 503章 南宁王府盛宴2 厅内骤然一静,随即轰然响起细语,如蜂鸣般,嗡嗡不散。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唐太傅、谢宸安与王清夷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惊诧、揣测,随之了然。。 赵裴今面容直接僵住,吞咽着,差点被口水噎住。 他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底把唐太傅骂了千百遍,好一只奸滑的老狐狸。 什么为国分忧,什么皇家子嗣,全特么的是幌子! 他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平白担了个僭越的罪名,受了这场天大的惊吓。 到头来人家坐收渔利,端的是好算计! 王清夷心头也是一震,素来淡漠冷清的眸子,难得掀起一丝波澜。 她微微睁眸,眼底盛满意外,怔怔看向席间悠然品茶的唐太傅。 那张清冷的面容,褪去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错愕。 她从未料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竟会在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将昔日青阳侯府的旧事当众挑明,丝毫不给她半分转圜的余地。 几乎是下意识,她的视线与谢宸安撞上。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 谢宸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期许、执着,似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只是稍纵即逝。 王清夷只觉身后的烛火过于灼热,映得她脸颊发烫。 她缓缓移开视线,眼帘半遮,长睫微颤。 染竹站在她身后,死死抿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拼尽全力才没让笑意溢出。 她悄悄侧过身子,用余光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满厅宾客中,相熟的朝臣早已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唐太傅说的是青阳侯府的那桩旧事?” “去年先帝尚在,青阳侯府婚宴,陛下曾当众许下诺言,此事我倒是略有耳闻。” “嘘——噤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这话可不能随便议论,且静观其变便是。”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连向来端方严谨、不苟言笑的御史大夫葛大人,都忍不住侧头与身旁同僚轻声询问,可见此事在朝臣心中掀起的波澜。 谢宸安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视线所过之处,瞬间压下了满厅嘈杂。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晃动。 “太傅虽是年迈,记性倒是好。” 他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听似调侃,语气却是笃定。 唐太傅闻言,微微欠身,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语气谦恭却不谄媚。 “老臣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记性,还算尚可,还望陛下恕罪。” 老东西! 闻裴今暗骂一声。 谢宸安微微颔首,他将酒盏搁在案上,声音沉缓,清晰地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 “太傅既已提及,朕便也不瞒众卿。” 语气虽是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昔日青阳侯府,朕确有诺言,此事非是戏言,朕之心意,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带着几分忐忑,等着帝王接下来的决断。 不过王清夷的心却是猛然一沉。 众目睽睽之下,她即便心性再清冷,也难掩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强自镇定,只是心底隐隐有不喜。 谢宸安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姬国公,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敬重。 “姬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希夷身份尊贵,既是当朝国师,掌天下道法,亦是国公府嫡出郡主,金枝玉叶。” 他语气微顿,目光只是扫过王清夷,眼底的期许一闪而过。 他继续开口道。 “此事既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朕的君诺,最重要的,是关乎国师自身心意。” “婚事相关的后续诸事,朕便全权交由姬国公府与希夷自行商议定夺,朕不插手,也不干预。”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王清夷面上,目光坚定,语气郑重。 “无论希夷最终作何抉择,朕皆应下,绝不食言,绝不有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帝王体面,又给足了国公府与王清夷尊重,更将那份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就连唐太傅这般历经两朝、心思深沉的老练之人,听了也在心中暗暗点头,啧啧称奇。 帝王当众许下诺言,昭告心意不改,看似将选择权全然交出,是步步退让,实则是将王清夷彻底推到了不得不直面的境地,再也无法用道法超然、不愿沾染红尘为由回避。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王清夷猛然抬眸,她从未想过,谢宸安会在这满朝文武、世家权贵齐聚的场合,如此直白又含蓄地剖白心意,将这般棘手的局面硬生生摆在她眼前,让她再也无法装作不知,无法置身事外。 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喜愈发浓烈。 她厌极了这种被人当众裹挟、无法脱身的感觉。 可面对他这般坦诚又郑重的态度。 她竟连一句拒绝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姬国公见状,缓缓起身,他身体依然硬朗,对着帝王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 他心中撩人,今日这场局面,分明是唐太傅与陛下联手布下的局,就等着引众人入局,将婚事挑明。 他抬眼看向自己孙女,见她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慌乱窘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朗声应道。 “臣谨遵圣旨,回府后,臣定当与家人、与希夷妥善商议此事,绝不辜负陛下心意。” “既如此,那臣等便静候陛下的天大喜事!”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着,打破了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 “本王敬诸位一杯,愿我等今后同心同德,共辅明君,共保大秦江山社稷稳固,不负陛下圣恩,不负天下黎民百姓!” “好!”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高声附和,席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重新有了几分宴席的热闹。 只是他们脸上虽挂着客套笑意,可心底的思绪,却各有思量。 酒过三巡,乐师再次拨动琴弦,婉转的舞乐缓缓响起。 花厅中央,几名身着水绿舞裙的舞伎缓步走入,身姿轻盈,广袖翩翩。 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舞乐吸引,方才的旧事与议论,暂时被压下。 正文——完结 随着乐声响起,花厅中央,那几名舞伎旋身扬袖,广袖滑落之际,手中匕首骤然出鞘。 她们足尖点地,身形齐齐朝着主位暴冲而去,破风之声尖锐刺耳。 满厅朝臣瞬间僵住,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连惊呼都卡在喉间,尽数呆立当场。 谢宸安端坐主位,眸色微凝,竟未起身避让,只静静望着急扑而来的刺客。 几名刺客逼近,眼底狂喜翻涌,眼看就要得手。 数道黑影猝然从天而降,将几名刺客尽数挡在御座之前。 暗卫出手快准狠,拳脚交错间不过瞬息,便夺下匕首、卸了下颚,将几人狠狠摁压在青砖地面。 刺客挣扎的闷哼,瞬间打破厅内死寂。 花厅众人惊魂未定,谢戌身披轻甲,步履匆匆自厅外踏入。 他单膝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厅外埋伏的十六名叛党,已全数擒获,无一逃脱。” 谢宸安神色冷肃从容,淡淡颔首。 “嗯,很好。” 众臣这才彻底回神,面面相觑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场宴席从不是单纯贺宴,竟是陛下布下的诱敌之局。 看向新帝的目光,又添了深深敬畏。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被按在地上的几名舞伎刺客,忽然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周身气息骤变。 清夷眸色一沉,急声开口。 “快散开!” 这是以自身魂魄为引、引爆怨气的自毁之术。 威力虽不算顶尖,可三丈之内,必遭怨气波及伤及神魂。 她恰好站在阵法波及范围,身旁的染竹与蔷薇毫无防备,身后屏风后更是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若她闪身避让,身边之人定然难逃损伤。 她当即抬手掐诀,手腕转动,五铢钱疾射而出,按五行方位排布,牵引天地相生之力,在身前硬生生凝出一道淡金法阵。 可终究是仓促应对,最多挡住正面一击,余波避无可避。 她面色冷凝,已然做好被波及的准备。 就在阵法即将炸开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冲至她身前。 谢宸安竟不顾帝王威仪,快步上前,直接将她护在怀中。 轰—— 金光炸裂。 余波震荡,几名暗卫被震倒在地,口吐鲜血。 而几名刺客早已彻底气绝。 谢宸安闷哼一声,后背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嘴角缓缓溢出血丝,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却依旧紧了紧。 他低头,垂眸看向怀中僵住的人,声音微哑,带着强忍痛楚的低沉。 “希夷,你可有事?” 王清夷僵在他怀中,道法结印顿散,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烛火摇曳,满厅死寂。 她抬头看他。 谢宸安的脸色发白,额角青筋微跳,分明在强忍痛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你……。” 王清夷声音微滞,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我无事。” 谢宸安松开手,退后半步,脊背依旧挺直,仿佛方才那一挡不过寻常之事。 谢宸安番外 “嘀嘀”“嘀嘀”,声音很轻微,轻微到只用一句玩笑话的音量,就能完全盖过去。 “死鬼,都不知道去接我。”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忙碌中的袁通。 如鹰般的眸子环顾了一圈后,他放下了口袋中的左轮,也不把这件碍事的风衣脱下,直接走进了洗浴室。 就这样一直到了之前招生的门口,只不过让两人没想到的是,刚到校门口,却发现学校大门紧闭,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刚好碰上礼拜天了。 荷姐担心的是抱朴子的安危,评估着这家伙是不是能够托付终身。 一日一夜之后,一道黑色的闪电飞了回来,就见马背之上,坐着竹筒饭,不过,却没有王陆。 但慕岩知道,其实昨天一整夜姜尤都没有离开太远,就在不远处的一栋酒楼上待着,身上的青袍大概也是门下的弟子送来的。 月灵希疑惑的声音还没有落下,杨逍就对叶清寒身上的本源毒气,下了命令。 一路前行,速度并不慢,尤其脚下还是神驹宝马,只是山林之中,地形复杂,为了安全又不能飞行,所以这些神马不得不收敛几分本事,老实的钻丛林,爬险坡。 一般需要人工制导的,都是一些比较隐蔽的重要目标和工事,以及卫星或者雷达很难寻获的地方,那就需要由人工亲自判定,寻获到需要打击的目标,然后进行精确制导。 她最完美的时候是两百四十斤的时候,那时候简直就可以堪称是整个图蒙主城的最强者。 现场霎时间炸开了,笑的、叫的、嚷的,拿筷子敲碗的,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 “可我爸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希望我能和真正相爱的人结婚,但是我妈……”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同样是黑色的球衣,样子普通,顾远一出来,惊艳了众年少年们。 不错,黑白二圣并没有以常规的手段打开空间通道,毕竟那样空间通道至多开启一个星期罢了,他们是要用他们自身的大法力强行的把空间通道打开,让苏牧从他们强行开启的通道之中前往玄天大陆。 罗海钉在地隧的出口,嘴巴上说的坚决,其实他根本无法承担失误所带来的后果,真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他能做的只有炸掉出口,先确保身后两千人的安全。 传来的声音如百灵鸟一般,很是悦耳好听,可惜此刻纪辰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他只想活下去。 如果你这时候走在绿洲里,随处都可以看到顶着学霸字眼的人头。 他俩到了宿舍里,同学们还都在玩耍呢!秋仁同学不由纷说上了床倒头就睡。 李宏跟之前一样,简单的讲解了一下灵气复苏和基因觉醒,之后就开始测试觉醒天赋了。 一句句诚恳而充满怀念的歌词,配合大屏幕上不断闪过的珍贵画面。 而且叶真这个话本主角,基本上只要出门就会遇到冲突,陆清雪可不想崔旺这个麻烦还没解决再遇到新的麻烦。 在它们成为生化的那一刻,这种本能天赋就已经刻在了它们脑海之中。 两人在进去之后,显得空间格外的空旷与朦胧,好像是在这座炼金藏品的储存室里发生过一些爆炸,所以才导致如今烟雾缭绕的情况,更像是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陛下不想要体面的话,老臣可以帮着陛下体面。”吕本淡淡的道。 想起自己的心思,林福生有些惭愧,实际上老家给她相看的那个男孩,脚有点跛,单以外表论,他是配不上林雅的。 世界森白,狂潮激荡,一座白色孤岛孤零零伫立在白色海洋的中心。 他看着已经到自己面前的多由也,手掌张开,直接接住了多由也这一拳,随后手掌直接握住拳头,缓缓的向下一压。 可以说,橘政宗依然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解脱,他依然求死不能,只会躺在病床上,分分秒秒感受到浑身剧烈的痛苦。 与此同时,徐鸣在徐家宅子里盘膝打坐,忽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再去看向自家老娘这幅模样,周明胜甚至有一种感觉,认为老娘这就是活该。 边说魔神的手逐渐往下移,在的她的身上肆无忌惮的摸了起来,最后落在腰间系的蝴蝶结上,手指碰触的一瞬,他停下了动作。 他知道这把最大的锅是ad玩家,有优势了就浪,被抓死就埋怨队友不帮他。 可怜巴巴的只有一个晶体护腕,圣物之盾到现在还只是圣物之盾,距离升级还有一段距离。 不一会儿,唐博带着几名唐家的随从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从那天记忆中来看,那个仙侍的修为比在座的其他仙侍都要低上一个台阶。 这在OMG的时候,那可是能在比赛中直接闹翻互相开演的情况。 虽然这身上多了俩拖油瓶阮秋表示有些无语,但在瞧见了这俩孩子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时,阮秋那素来冷硬的心到底也是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