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又在自我攻略了》
1. “一见钟情”
朝阳初升。
深秋的空气泛着冷冽,一口吸入直教人呛出咳喘,让人不由得紧紧闭住嘴。
“不得喧哗!”
“所有人需得经过查验方可入宫!”
寒肃的警告声伴随着阵阵哭声回荡在巍峨的宫门前。
一名年仅四五岁左右的小童正拽着身旁老仆的衣摆放声大哭,老仆手忙脚乱地哄劝,另有几名小童好奇地探头瞧。
方才高声示意的绿袍掌事太监快步走来,眼风瞥向那正在哭叫着“不要进!不要进!”的小童,一个小内侍马上走过去将小童和他的仆人“请”走。
嘈杂声逐渐远去,看上去二十余岁的掌事太监抬高下巴,从队首扫向队尾。
排在前面的几名小童惊慌低头,不与他对视。
后面的几名年轻公子有的轻轻皱眉,有的低头不语。
还有人小声议论“东厂的人!”
清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还请诸位公子莫要惊慌,因各位是入宫竞选皇子伴读,首次入宫时均要将身份文书细细核验过,再搜身看有无夹带武器,确保万无一失后方可入宫。”
六岁的施文远排在小童中的最后一个,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进黑乎乎的偏房,皱起了一张小脸,鞋子一寸一寸往前磨蹭。
“不用紧张。”
一道轻轻的声音响在头顶,让施文远想起了家中祖父养的那只灵巧的衔墨,他抬头向上看。
乌亮的发紧紧束在头顶,以一根木簪固定,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上扬。
就像屋檐上的白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落。
声音的主人也正低头看他,随即伸手稳稳扶住了他不断后仰的小肩膀。
“初选时文书都已经核对过了,不会有问题。至于搜身……”对方轻拍了两下他的右肩:
“你们都是小孩子,只是简单触过外衣,确认无异样便罢了。”
这时,前面的人从房中出来,绿袍太监看向了他们。
白雪轻轻一压他的肩膀,然后放下,白色的衣袖从他手臂划过,施文远就稳稳向前迈步。
黑乎乎的房间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果然,和那人说的一模一样,没多会施文远就出来了。
他在内侍的指引下往宫内走,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只看见半个被挡住的白色清瘦身影。
应该问一下他的名字的,小少年有些懊恼。
“公子猜测得不错,对九皇子的待选伴读查验确实没有那么严格,毕竟都是六岁以下的孩童。”
绿袍掌事,也就是张怀义,走近几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余下的几名少年面前说:
“但对诸位的查验就要严格一些了,稍后还需褪下外衣,由我们仔细看过才好。”
“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我们东厂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内含着精光,紧紧盯着排在首位的白袍公子,仿佛看透了对方沉静面庞下的慌乱。
沈明修竹一样的身姿始终紧绷着,面上镇静地和他对视,并不躲闪。
沈明确实有很多秘密,桩桩件件深藏在他的外衣下,掩埋在他的心底间。
其中哪怕有一桩在此刻被人揭露,都会让沈明死无葬身之地。
他随张怀义进入偏房,对方先是用一刻钟的时间细细查验了好几遍他的文书。
随后神色不明地对他道:“随我到里屋验看有无夹带。”
沈明跟在张怀义身后走近里屋,张怀义回身关上了门。
沈明身着圆领白袍,杵在房间正中,屋内的空气许是很久没有流通,呼吸间隐隐有发霉的味道。
张怀义走到他面前,细细盯着他,锐利的眼神刮过他低垂的眼、微抿的嘴、紧扣的衣领,宽荡的衣袍……两人距离不足一尺。
他不开口,沈明也好似一尊泥菩萨般垂头不语。
空气凝滞在这一刻,少顷,对方却擦身而过,走到了房间深处。
“啪——”
张怀义一把将手中的文书扔在桌上,吐出一个字:“念!”
沈明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不要求褪衣验看,而是拿起文书,双手打开:“沈明,年十七,国子监祭酒沈业之次子……”
“……通四书,擅书画……性行温恭……”
“……奉圣旨,选充皇太子伴读。”
“性行温恭……”张怀义的身形隐在黑暗中,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评语。
“在这宫内,‘性行温恭’能走得长远,沈公子,说不定我要提前给你道一声‘恭喜’了。”
“你可以出去了。”
眼前绿色圆领内侍袍下的身形并不陌生。
沈明拱手一礼,低声道:“多谢公公指教。”然后退出了房间。
深秋的御花园没有夏日的花团锦簇,却也别有一番秋意,千秋亭的周围菊花开放,松柏伫立。
几名少年在内侍的指引下穿过小径,阵阵清苦的菊花香味伴随着微风抚过,还带着几缕点心的甜香。
沈明紧绷了一早上的面皮松弛下来,束紧发的头皮传来点点隐痛。
阵阵孩童的笑声传来,还有一声兴奋的惊呼“真的吗?”
少年们三步作两步走近,先是看到几名小童正和一位服饰华贵的小郎君围坐在一起吃点心,旁边另有一桌空着,千秋亭内坐着几道身影。
内侍向前回话,亭内传出一道慈和的声音:“都是好孩子,看着真精神,太子,你也去见见吧。”
“是,祖母。”清朗的声音落下,一道身影从亭中缓缓步出。
“参见太子殿下。”
沈明和众人一起躬身行礼,身影就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处,沈明眼前映着以金线勾勒祥云纹的杏黄色衣摆,对面传来一袭幽幽的降真香,钻入沈明的肺腑,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鼓噪起来。
太子让他们不必多礼,众人在一旁就座,沈明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斜对面位置。
宫女们鱼贯而来,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和茶水轻轻放到桌上。
在宫女们的身影间,沈明抬头去看,太子李琮是已逝的孝安皇后所生,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自小得陛下亲自教导,自是天潢贵胄。
他坐在首位,身形挺拔,气质清贵雍容,一双深邃的凤眼,鼻梁高挺,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几名少年都在这笑里迷了神。
一个个像被捋顺了毛的狗子,乖乖地回答自己最近在读什么书,平时做些什么打发时间,爱去哪里玩,回答时互相之间还颇有攀比。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沈明也不去和几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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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着表现,而是拿起银叉取了一块菊花糕慢慢吃着。
宫里的点心师傅很厉害,菊花糕清香怡人,香甜不腻,配上一盏茶水吃着正正好。
没忍住又取了一块绿色的糕点,菊花糕这么好吃,其他肯定也不差。
他就着身后小郎君们的叽叽喳喳声吃的高兴,先前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没注意上首的人已经不着痕迹地看了他好几眼。
小巧白净的脸蛋,半圆的眼睛下垂,盯着眼前的糕点,似乎用的很高兴,一双笑眼从半圆眯成了月牙。
李琮回想方才看过的文书。
十七岁。丝毫看不出来,比画像看上去还要小些。
沈明有自己的看法,太子选伴读肯定不是为了挑人陪他玩耍,现在这个场合更多是为了配合五岁的九皇子选伴读,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有契合的玩伴陪着,一起边玩边学,不使其厌烦,更能精进。
所以他现在要多进些点心,好为一会的考验做准备。
千秋亭内的人也恰好正在谈论这事,一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沉声开口:“太子和九殿下的伴读,须才学俱佳、品德过人,以老臣之见,最好还是多番出题考核,不能这样由殿下们自行定下。”
“太傅所言有理。”太后先是认同,她鬓发雪白,身披一件薄薄的青色织金锦缎氅衣,笑呵呵地看着亭外:“初选时学问、人品你们都已一一查问确认过了,绝无问题。今日能进宫的都是好孩子,也不必非要选那个好中最好的。”
方太傅继续道出心中的忧虑:“太子殿下被逐出宫去的伴读,便是暗怀不轨,意图引诱殿下入歧途,其心可诛。故此次补选更要慎之又慎。”
太后:“学问好不代表品德佳,品德俱佳的人相处起来也有可能生嫌隙。所以啊,志同道合的才是更好的。”
“伴读,伴读,可是要一起作伴好多年的。”
比如此刻,太后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的孙子们对谁更感兴趣。小九和个子最高的小郎君渣渣嚷嚷一见面就没停下,太子和一桌人说着话,却故作不明显地探觑了人家好几个来回。
“再说了,不还有你们在一旁时时督导嘛。”
方太傅恭声应是:“太后娘娘睿见高远,老臣佩服。”
“沈郎君,点心都还可口?”沈明刚放下茶盏,猝然听见一道含笑的嗓音。
桌上的人本来看太子殿下单独与他讲话,一下子都瞪过来,却见他面前的点心盘子空了好几块,几人顿时腹诽不已,和太子殿下同桌,竟只知道吃点心。
同时纷纷对他放下了戒备,这人肯定没有入选希望了。
他低头回话:“回殿下,点心都十分好,软甜可口,茶香清冽,在下吃的十分熨帖。”
太子还未继续说什么,被另一桌几道细碎之声打断:
“原来他姓沈。”这是施文远。
“哦哦就是他吗?”
“嗯嗯,以后殿下可以去我家看,真的很像!”
“像不像的先不说,他真好看啊,比我六姐姐还好看!”
沈明身躯猛地僵直,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衣摆。他知道桌上也有其他人听见了,有道视线在自己脸上盘桓了两圈。
他不能被说比女子还好看。
因为,她本就是女子。
2. 离奇梦境
太子将手中的甜白釉茶盏放在茶托上,“叮——”的一声响,四下随之一静。
沈明的脸已经快要埋在桌布下,太子却像什么也没听见般,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米师傅做点心的手艺是极好的,宝平,让米师傅多做几盒糕点,让几位公子和小郎君带回去。”
太子身侧的太监恭声应是。
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宴上用的六安瓜片也给小沈公子带一罐。”
太子笑着看向沈明,带有安抚之意:“孤看你也很爱喝。”
小郎君的面皮薄,被打趣上一句像女子脸就红透了,九弟说话没个顾及,他需要帮着安抚一下。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尤其沈明,都快要一揖到底了。太子为何要单独多赏赐她?桌上其他几人的视线已经快要将她穿透了。
莫不是太子属意她做伴读?沈明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听到太子起身的声音,杏黄色衣摆飘到了自己眼前,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竟扶起了她的手,对方掌中传来阵阵热意,激的自己冰凉的手表面泛出阵阵麻痒,沈明只得努力克制住手颤抖的冲动,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都不必多礼。”
李琮则恍若握住了一片凉沁沁的白玉,再看对方低垂着眉眼,乖巧地站着,心下思忖:
果真还是个小少年呢,这半日想必也紧张得很。
太子和九皇子回到了千秋亭内。
沈明重新坐下后,才重重吐了口气,心也缓缓地落回了胸腔。方才紧张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满是热意,额角也隐隐渗出了汗。
至于此时桌上其他人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她现在已经心神俱疲,无暇在意了。
不一会,宝平公公出来,高声宣示:“国子监司业沈业之子沈明,入选太子殿下伴读;翰林院编修周恒之子施文远,入选九皇子殿下伴读。”
接着,笑着对两人道:“请两位伴读入内,向太后与方太傅见礼。”
又对其余人安排:“请诸位郎君下去休息,稍后宫中侍卫会送诸位归家。”
施文远十分激动,抬头去看沈明,却见她面上喜悦不多,疑惑重重。
沈明察觉到施文远在看自己,忙调整了表情,笑着轻声与他说:“走吧。”
施文远便觉得估计是自己刚才看错了,和沈明一起跟在宝平公公身后走进了千秋亭。
见礼后,两人听见一道慈和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礼,都过来走近点让哀家好好瞧瞧。”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慢慢抬头,正对坐着的便是太后,施文远见太后对着他笑得就像亭外的菊花,和祖母平时看自己时一模一样,也放松傻笑起来。
“好好,周小郎君玉雪可爱,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沈公子也风姿雅正,才学卓然。”
又对一侧站着的太子和九皇子道:“他们虽是你们的伴读,是臣下,但也是你们亲自挑中的友人,平日里可要好好照拂他们。”
太子温声应是,九皇子也乖乖答应。
太后又向两人示意一旁的方太傅:“这位是吏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方太傅,日后也会教导你们。”
两人上前恭敬见礼。
方太傅肃着一张脸,一派严师风范:“你们虽得太子和九皇子看重,但往后宫中伴读,须谨记三事:一曰戒骄,莫因今日入选便自视甚高,勿要恃宠生骄,勿要懒惰怠学;二曰谨言,文华殿乃皇子进学之地,不可妄议是非,不可轻传闲话;三曰尽心,尔等要关心皇子殿下的学业、行止,既要切磋学问,亦要匡正得失。”
“谨记太傅教导。”两人躬身行礼。
一名圆头圆脑的小内侍将沈明送到了宫门,手中还提着太子赐下的糕点与茶叶。
途中,他没等沈明问,便主动地说明了伴读入宫的规矩,太子伴读与其余皇子伴读不同,格外特殊些,可以不用日日归家,宿在东宫,免了每日早起晚归的苦。
每逢节庆假日、休沐日均可归家,平日里若是家中有事,和詹事府负责的属官告假一声即可归家。
除了这些还大略讲了文华殿进学的事宜。
“多谢四喜公公指教。”沈明感激道。太子身边当值的人果真不一般,一位小小的内侍也这样条理清晰。就是看着他格外圆的脑袋总让沈明想起“四喜丸子”。
“哎呦奴才可不敢当,沈伴读太过客气了。”四喜笑得格外讨喜:“这都是奴才应当做的。而且太子殿下专门嘱咐让我们先与沈伴读详细讲一下宫里的事,免得您到时候一头雾水地来。”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
作为太子竟能为一个小伴读这样着想,不愧是朝野称颂的储君。
在独自坐上归家的马车后,沈明暗暗思量,这固然是值得庆幸的,在这样一位圣明君子手下当差,自己只要做好分内事,应该就不会过得太辛苦。
但是,今天与昨晚梦中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让沈明难以真正安心。
昨夜的沈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中的自己就像今日一样,女扮男装入宫,被选作太子伴读,入宫之后,处处低调,尽量不引起太子和东宫属官的关注,偷偷在东宫查探父亲明谦的案件。却在某次深夜外出查探时,脑后传来重重一击,便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衾被已被冷汗湿透。
梦中的情形万分真实,就像是自己亲身的经历一般,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这一说。
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起身后,想着记忆中凶险重重的皇宫,再思及不明不白死去的父亲和悲痛之下随之而去的母亲,沈明没有犹豫,仍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只是,今日的经历却和梦中不大相同。
先是查验时,看着明明恐惧却还要强作镇定的九皇子伴读施文远,让沈明想到了梦中的自己,也是这样,不知前路如何,只能战战兢兢一步步走进这座吞噬了父亲的皇城。所以沈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他,也是告诉自己,不用怕,前路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怕。
至于张怀义,前世他也是这样,似乎知道他的秘密,当时走进偏房的自己简直要被吓破胆,但他并没有揭穿她的身份,沈明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但隐隐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前世的太子也没有选自己为伴读,那时的自己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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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进宫,很害怕,想要好好表现以图留下,在太子那双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眼神下却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全程都低着头一言不发,躲避着太子的视线。
太子当时在九皇子选了施文远之后,却谁都没选,最后是方太傅一一考校了他们几人的学问,又看重沈明比较老实稳重,就点了他做伴读。
沈明抚了抚胀痛的额角,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虽过程不太一样,但结果是相同的,而且有太子的青睐,提前和九皇子及其伴读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梦中的自己始终独自在宫中探查,实在太过危险。现在跳出来回头看,其实,她可以多多利用太子的力量。
当夜,东宫。
李琮缓缓地沉入了梦境中。
午后,东宫书房。
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被切割成一块块柔软的金斑,斜斜地铺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李琮倚着靠背,手中拿着一份公文,似在仔细斟酌。
书案一侧设有一张黄花梨木书桌,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桌后,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服,衣领一丝不苟地紧紧系着,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脸庞在日光的映衬下更如白玉般通透无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片温柔的阴影,秀挺的鼻梁下是微微抿住的淡色嘴唇。拿着笔的手指瘦长细白,指尖匀称,随着书写的动作微微用力。
许是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热,李琮直起身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沙沙”的书写声也忽的停了,那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向他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像秋日深潭的水,沉静,温润,他笑着开口:“太子……”
未等听见后面的话,眼前的画面便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倏地裂开散落,凝着笑意的碎片逐渐远去……
李琮睁开了双眼。
“荒谬。”李琮想。
是新定下的伴读,虽然今日见他举止沉稳,也颇乖巧讨喜,但也无甚特别。平日里讨好自己的人多了,怎会无端梦见他?还是……那样的亲密。
李琮自小受名师严格教导,一举一动皆守礼自持,尽显储君风范,平日里行走坐卧的规矩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他怎可能在伴读面前如此毫无仪态?便是先前幼时陪伴他的两名伴读,平日与他相处也极恪守君臣之际,绝不会与他如此亲密。
不到寅时,外间的宝平公公听到了太子传唤,虽然奇怪今日殿下醒的早了些,脚步却不慢地赶紧进了内室。
正服侍其穿衣,忽听得一声询问:“伴读何时入宫?”
“因明日刚好休沐,方太傅定下了后日入宫。”宝平心中奇怪,殿下为何此时问起沈伴读?莫不是上了心?看着还想让人赶紧入宫。是了,今日殿下可是亲口选了这沈伴读。
“孤知晓了,他入宫以后,你多注意些。”这个奇怪的梦中最有迹可循的就是沈明这个人了,李琮将心中的异样转为审视,或许需要多加观察此人,有何特殊之处。他的身边不能存有异心之人,若是有害……
“事无巨细,报于孤知。”
“老奴晓得了。”宝平心下更加笃定,看来这沈伴读是真的得了殿下的青眼了,他得多上点心,安排人好好照顾着。
3. 颇受看重
沈家。
眼看着天色将晚,一家三口焦急地在厅堂等着。
身材高大的少年不住地来回踱步,边望向门口方向边道:“怎么还不回来?”
沈业被儿子晃得头晕,没好气地说:“一来一去都要时间,宫内的贵人与太傅说不定还要多加考校,哪能这么快。”
沈成一回身坐在椅子上,开口抱怨:“我就说不要去的,那皇宫能是什么好去处不成?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也使不上力。”
“呸呸呸——”沈夫人赶紧接上:“说话没个顾忌,快“呸”出去。”
“呸呸呸——”沈成无奈照做。
“是明儿自己要去,她主意正的很。”沈业叹气:“也是苦了这孩子了,明谦刚走没多久,弟妹也一病不起随之而去,好好的一家人竟只留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好了!”沈夫人以眼神制止丈夫继续说下去。
“明儿是咱们老家的远房侄子,家里人都去了,来京城投奔咱们,咱们颇为喜爱收作了义子,这都是过了明路有文书记录的,以后在家里咱们也只这么说。”
“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沈夫人向梅继续说:“我倒是觉得明儿肯定有出息,敢想敢做。而且让她去做,她心里的愤懑才有个出口。”
向梅是武将之家出身,性格豪爽,恩怨分明,为着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且明谦在年轻时候还救过丈夫的命,也真心愿意帮助明桢。
况且她很是喜爱欣赏明桢的坚强,尽管很心疼她一个小姑娘家亲身涉险,也还是支持她的做法。
还记得那天,她和夫君对明桢讲要收她为义女好照顾她,她却流着眼泪跪下请求他们收她为义子:“请沈伯伯与伯母放心,如若被揭穿,我会说是我伪造了身份证明施骗于你们,绝不连累!”
起先两人是绝对不同意的,倒不是怕被连累,而是担心她孤身一人入宫无异于送死!
明桢却一点一点说服了他们:
“我不是去送死,而是慎重考虑过的。第一,父亲死的不明不白,我在外的处境或许也并不安全,就让‘明桢’这个人离开京城,被人遗忘,或许更好;第二,东宫乃是父亲出事之地,一定有线索,恰逢太子要补选伴读,错过这次可能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第三,我从小由父亲教导,识书明理,此去,一定以‘活下来’为最先之要,若侥幸查到了线索,再求得太子支持,或许就能为父亲讨回公道。”
“唉——”,向梅叹气道:“母柔弱则子刚强,假若弟妹能撑住,明儿也不至于一个人抗下这些了。”
“夫人莫要忧心,还有我们。”沈业拍拍夫人的手宽慰她。
就在这时,门房跑进来大声喊:“圣旨到了——”
三人连忙到门口接旨,果然是成功入选了。
宣旨的公公笑着将圣旨递给沈业:“恭喜沈司业了,令郎可是由太子亲自点选的伴读,大好的前途还在后头呢。”
“多谢公公了。”沈业连忙向对方道谢。
向梅也拿出了一个红包塞给他,“劳烦公公跑了这一趟。”
宣旨公公也没有掂量那红包,直接收了下来,“那在下就跟着沾沾贵府的喜气。”钱财倒不重要,这一趟是为了结个善缘,说不准这沈家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就要发达了。
顺便告知了沈明不久就归家,那公公就回去复命了。
留下沈家三人,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忧的是沈明到底还是要入宫了,喜的是沈明竟还得了太子的青眼,这对她以后在宫中是极大的帮助。
没过多久沈明也回到了沈家。
“累坏了吧这一天?”向梅搂住沈明,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不住心疼。
“没事的。”沈明笑着宽慰她,还给三人看了太子赐的点心与茶叶,“宫中贵人与方太傅都十分和气,太子还给大家赏赐了点心,另单独赐了我一罐茶叶。”
“好好好。”向梅不住地高兴:“东西先不说,这是太子给你的体面,是对你的看重。有了这份看重,以后你在东宫行走也顺畅些。”
沈业捋着嘴边的胡须,一派仙风道骨之相:“之前我就说了,太子端方有礼,是个真正的君子,明儿跟在太子身边定是无虞。”
向梅不满:“在贵人身边当差,一个不慎行差踏错就要被罚,哪有在咱们家里自在。”
“就是就是。”沈成大力点头附和。沈成从小与明桢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在父亲母亲和他商量要收明桢为义女时,他还曾脱口而出:“娶明桢妹妹我也愿意的。”这样也能更加理所应当地好好照顾她。
母亲却笑骂他是个傻小子:“你先愿意上了?”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了十余年,情窦半点没开,只有兄妹情分。”
“当然了,你要真能哄得明儿愿意嫁你,你老娘我做梦都要笑得了个好儿媳。”面上却一副不相信他的样子。
果然,明桢妹妹也说从小只当他是亲兄长的。沈成也就不再多想,继续把她当亲妹妹照顾。
没多久明桢又说要女扮男装给太子当伴读,入宫去查明叔父的案子。沈明马上劝她不要去,却又没能劝动。
更没想到的是,连父亲母亲竟也都同意了。这让沈成心里实在担心却又无计可施。
见两人都埋怨沈业,沈明赶忙给义父解围:“爹说的没错,太子是个明理的君子,只要我认真当差,定是无虞的。”
再接着哄三人:“而且太子可是专门点了我做伴读,就像娘说的是及其看重的,你们就都放心吧。”
应该是看重的吧?沈明不确定地想,毕竟梦中前世太子谁也没选,这次却直接选了她。
沈明暗下决心,一定要吸取梦中的教训,好好把握这个开局,借着太子对她的好印象,入宫后在太子面前好好表现,争取让太子更加倚重,待她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就暗中查父亲的案子。
最重要的,务必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被太子瞧出端倪。
翌日,宫中,乾清宫,昭仁殿。
方太傅正在此与皇帝边下棋边说起伴读一事。
“都是哪家的孩子?”四十余岁的永熙帝身着明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圈椅里,他漫不经心地下了一子,随口问道。
方太傅坐在杌凳上,年迈的身体有些佝偻,他盯着眼前的棋盘,不敢去看皇帝枯瘦的脸庞,慢慢答道:“太子的伴读是国子监司业沈业次子,九皇子的伴读是翰林院编修周恒独子。”
“家世都低了些。”永熙帝低声道。
方太傅没有附和,人是太子和九皇子亲自选的,他不能指摘。不过他又向皇帝复述了太后的那番话。
“志同道合啊……”永熙帝感慨地叹了一句。
“也不错,有士林声望。”对太子来说,声望也很重要。在永熙帝看来这人选也很好。
方太傅继续补充:“九皇子只选了一位伴读,是否还要从剩下的人中再为九皇子择一才德俱佳之子?”
“不用了。”永熙帝无所谓道:“索性他还小,没个定性,再找一个估计也是充当玩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太子和老三的伴读们偶尔带着些也就罢了,大的都稳重些,还能管束规劝一二。”
方太傅低头应是。
“还有老臣告老一事……”
“你可还不老。”永熙帝笑着打断他,“上次老二还与朕抱怨,说你那把戒尺舞得虎虎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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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皇子尊师重道。”方太傅笑呵呵地说:“不然臣这把老骨头可撵不上他。”
“内阁还需要你主持,吏部没你不行,太子也还得几年磨炼,朕可离不得你。”永熙帝正色道:“再多留几年吧,爱卿。”
“朕安排太医每隔三日过府给你请平安脉。”
方太傅感激涕零:“老臣多谢陛下体恤。”
文华殿中。
伴读们都已休沐归家,太子回了东宫,此刻只有三位皇子在。
四皇子李玮笑着说:“不知两位皇兄可有听闻?太子皇兄和九皇弟的伴读已经终于定下了。听说是在十数人中轮番筛选,最后由方太傅主持,太子皇兄和九皇弟亲自选的。”
二皇子李瑾冷哼一声:“不过就是选个伴读,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三皇子李瑜没作声,这事于他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这两日已经听亲弟弟在钟粹宫上蹿下跳,念叨了好几遍这事,耳朵都要磨出茧子,现在他只盼着弟弟的伴读性子稳重些,不要和弟弟一样就好。
李玮苦笑:“太子和皇兄和九皇弟的荣宠,确实非我等能及。”
李瑾闻言咬牙:“大的那个最受看重,小的那个最受宠,就剩下……”最后几字没于齿间,他甩袖离去。
“二哥这是……”李玮惊讶地看着李瑾离去,然后看向李瑜,欲言又止地说:“太子是先皇后嫡子,九弟是我们最小的弟弟,他们受宠想是理所应当。”
李瑜想着回去后可能还要袭来的弟弟的吵闹,板着一张脸,对李玮点点头道:“四弟,我先走了。”
看着两人先后离去,李玮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当晚,永熙帝喊李琮一同用膳。
两人吃完后,永熙帝端着一盏山楂消食茶慢慢啜着,突然提起了原先李琮的伴读:
“罚得有些轻了。”意图引诱太子赌博,将其拿下后却只是逐出宫去。
李琮平稳解释:“不过是一十几岁少年,一时贪玩接触这些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儿臣认为其罪不至‘死’,可以宽纵一次。”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其父在朝廷为官,却无法规束亲子,可见疏于管教,教养失职。”
永熙帝微微颌首,深以为然,“连修身齐家都无法做到,又何谈治国安民。”
他自幼身体虚弱,继位以后,制衡群臣,心系百姓,平日治国理政,宵衣旰食,都不曾疏于对诸皇子的教导,太子更被他培养得如此优秀。
一个臣子难道比他还要忙吗?甚至对方没有管好的孩子还差点带坏他的太子。实在是庸碌之辈,不堪重用!
“张顺,明日传旨,通政司右通政王有德教子不严,降职二级,罚俸三年。”
御前总管太监张顺在一旁恭声应是,轻声退了出去。
次日未正时分,沈明来到了东宫。
门口侍卫验过腰牌后放行,来接她的依旧是圆头圆脑的四喜公公。
“小的以后就跟着沈伴读伺候了。”四喜讨好地说。
沈明很惊讶,据她所知,四喜是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宝平公公的干儿子,平日里也颇受重用,怎么会来伺候她?且前世伺候自己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四喜本来也是不愿意的,他之前虽然只是在主子跟前干点端茶递水的小活,给干爹打打下手,但能近身伺候太子殿下,在宫中总有几分体面,干爹却突然要把他调配给一个刚入东宫的小小伴读。
他刚抱怨了两句就被干爹敲了脑瓜,“我调你去自然是因为那是一个好去处,这可是太子殿下上心的人,你把差事办好了自有你的前程。”
四喜听了自然高兴,一口一个“干爹”把宝平哄得舒舒坦坦就来接沈明了。
4. 东宫初见
四喜带着沈明,一路边走边介绍东宫的格局:
“太子殿下居住在后殿,没有传唤不得擅入。前殿是东宫诸位属官办公和为太子殿下讲学议政的场所,东配殿是殿下的书房,平日无课时两位伴读也会在书房同殿下探讨学问,或旁听殿下与属官议事。”
沈明微微安心,这些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紧接着来到了东宫前殿的西配殿,“沈伴读,您和谢世子平日住这里。北边静心斋是谢世子的房间,南边听雨阁是您的。”
沈明在门口时就暗暗震惊,不自觉瞪圆了眼睛:“这……”
穿过明间步入听雨阁内后,更是迟疑地问:“四喜公公,我住这里?”
四喜圆圆的脑袋仰得更高了,一脸与有荣焉地肯定:“没错,这可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
阁内窗明几净,宽敞非常。
厅中摆着一张酸枝木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靠墙一侧立着架楠木书架,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靠窗的另一侧摆着一张罗汉塌,上面置一张小几。穿堂而过,是一间暖阁,放着一张架子床,床头摆着个小柜,柜上放着一盏羊角灯。
“公子请看……”四喜跟在后面一处处介绍过去,笑得愈发殷勤,“屋内的一应陈设都是刚从库内挑出来的,相比谢世子屋内几年前的那批都要更体面几分呢。东宫里日常的炭、茶、点心,都是内造的,公子若有什么缺的,只管遣奴才去取。”
沈明立在厅中,嗅到了宫中常用来护书驱虫的合香,伴着这熟悉的香味,内心的不安却逐渐蔓延,实在欣喜不起来。
谢逸是未来的武安侯,他还是太子的嫡亲表哥,住这里是应当的,但原来的伴读和自己前世是不住在这里的,而是住在配殿旁设的耳房,平时东宫属官值夜时也会在那休息,房间大小和陈设都远比西配殿简陋。
如果说先前太子赐茶,沈明说是看重,还带着一半安慰家人,一半勉励自己。赐住西配殿就太过荣宠了。
对自己亲选的伴读看重很正常,看重到如此地步就令人生疑了。
沈明扪心自问那天并没有表现得多么出彩,如何能让太子这样待他?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小内侍捧着衣物、被褥鱼贯而入,见了他,齐齐躬身行礼:“见过沈伴读。”
沈明强自镇定下来,先对四喜说:“家父管教严格,从小要求自食其力,所以我素日亲力亲为惯了,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
四喜立刻回:“平日就叫他们都在殿外听候,奴才一个人跟着。”
“读书、休息时我一般也一个人待着,不敢多劳动公公。”怕他时时看着自己,沈明赶忙补充,“只在平日外出读书、当差时辛苦公公即可。”
“奴才明白。”说罢四喜看着那几个内侍将屋子布置好,麻溜地喊着几人关上门一同出去了。
宫里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有那看奴才和物件没什么两样的,随时随地要人跟着毫不避讳,也有那不喜奴才在一旁看着更愿意自己待着的,四喜觉得都很正常。
不过看来这位新来的沈伴读不是恃宠而骄之人,跟着这样的人自己日子想必不会太难过。
东宫书房内。
李琮正和自己的表兄兼伴读谢逸说话。
谢逸高高的个子杵在书桌旁,满脸写着不平:“要我说,还是太便宜王宇了。当时我不在,都没能狠狠打他一顿,你就已经直接把他逐出了宫。”
李琮边翻书边不在意地回:“他父亲连降了两级,还要去父皇跟前谢罪,只会比你打的更狠。”
“还真是!”谢逸恍然大悟,一握拳,这招高啊。
又接着解气地说:“这王有德名字叫‘有德’,却尽干缺德事,京城有几个有名气的赌场,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这次也算给了他一个大教训!”
“就是这王宇,不知道是真傻,竟然拿赌博诱你,还是和他爹一起受了何人指使……”
李琮放下书,无谓地说:“先监视着吧,总归这满朝上下人人都盯着我,就看这次又是谁挑的头。”
这时,宝平轻轻地走近,“殿下,沈伴读到了,已经安置在听雨阁,老奴把四喜拨过去伺候了。”
“听雨阁?”谢逸惊讶地问。
知道谢逸是什么意思,宝平恭顺地回:“是的世子,这是殿下吩咐的。”
谢逸扭头继续追问李琮:“这个又是什么来头,莫不是很厉害?怎么安排在那里了?”之前王宇可是安排在配殿耳房的。
这次李琮一时也无法为谢逸解惑了,因为他自己也很疑惑,自己何时吩咐了安排在听雨阁?那处和谢逸住的静心斋同属西配殿,就与这书房所在的东配殿相对,也属于紧要之地了,之前一直只有谢逸住在那。
“?”见李琮不吭声,谢逸又疑惑地看向宝平,宝平抬起头看李琮,谢逸又跟着一起看过去。
“……”
李琮迎着两人不解的眼神,隐隐头痛,也明白过来了。
前日他对宝平说多加注意沈明,竟被他曲解至此。但人已经住进去了,没必要再把人挪出去,以致离心,让人多盯着些就行了。
“对,很厉害,他才学过人,人也聪明机灵,你多学着点。”这是对谢逸说的,反正基本都比谢逸才学高。
又对宝平说:“让秦骁再安排一个功夫好的,平时跟着他,多看着。”他盯着宝平的双眼:“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宝平忙不迭地答应退了出去,他伺候殿下这么多年了当然明白殿下此时心情不是很好,也不敢胡乱揣测了,直接去找掌管东宫护卫的指挥使秦骁传话。
于是沈明打开门就发现自己不仅没把精明的四喜送走,又迎来了陆吾。
对方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看起来就很能打,能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她拎起来。
适才一个人待在屋内,沈明反复思量。
首先,自己肯定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如果有的话,自己的秘密随便哪一条都是能被抓起来关进大牢的罪名,不会还好好的留在这儿。
其次,义父是国子监司业,在学子和清流中颇有名望,所以太子对自己表露看重,与义父结个善缘,是很有可能的。
最后,上位者的喜好不是她能够揣测到的,虽然不知道这世的自己哪里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但一个身居高位的人青睐的人不外乎那几种:忠诚、听话、聪明。
总之,藏好秘密,谨慎行事,是她在东宫生存的第一要务。太子李琮的青眼,则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
然后,打开门就发现自己生存的难度又增加了。
换种角度想,自己在宫中的安全也更有保障了,沈明苦中作乐地想。陆吾能拎起自己就一样也能拎起别人。
沈明带着身后的两尊‘门神’来到了东配殿,如果不是四喜说太子安排她先去住处安置,她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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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先来向太子请安的,也见一见自己的同伴谢世子。
李琮和谢逸就见一袭青袍的少年轻稳走了进来,姿态清雅地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李琮乍一见到这张印象深刻的脸庞,脑中无法遏制地又回想起梦中的画面:挺直的脊背、清澈的眼睛……
“太子……”
李琮右手的拇指猛地掐住了食指侧面的指关节,直至指节微微发白,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声叹了出去。
这厢沈明和谢逸已经互相见过礼了。
沈明再次看见谢逸高高的个子和孔武有力的身形,只觉得满满的熟悉和亲切。梦中前世他们的关系就很好,谢逸虽是世子却并不骄矜,反而性格豪爽,待人真诚。文华殿中各皇子和伴读性格迥异,难免会有磕绊,谢逸就帮他解决过几次麻烦。
谢逸则是被第一次见的沈明惊艳住了。宽松的青袍上方是紧扣的白色领结,青白交映,衬得对方的脸白得发光,那始终低垂着的眼睛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是乖巧,但像竹子一样的身姿又带着韧劲。
才学过人,聪明机灵,看起来还很乖巧听话,这不就是殿下最喜欢的那种人,怪不得待他特殊。谢逸在心里小声嘀咕。
“咳……”李琮打断了那边已经开始互相熟悉的两人。
“沈明初来乍到,对东宫和文华殿那边都多有不熟悉,谢逸你多加照顾。”李琮看着两人温声说道。
“没问题。”谢逸一拍胸脯,爽朗对沈明应道:“咱们就住在对门,课上也都挨着,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行。”
沈明自是谢过。
李琮又问她:“住处可还有什么缺的?”
沈明立即拱手看向李琮:“一切都很妥当,多谢殿下关心。”脸上的感激中夹杂着一些不知所措,仿佛惶恐于那些荣宠,“只是,臣愧不敢受。”
谢逸笑着拍拍沈明的肩膀:“咱们殿下向来如此体贴。”还很知道好歹,“只要好好为殿下当差就行。”
感受到掌下的单薄,谢逸没忍住又捏了捏,沈明下意识痛得缩起肩膀往后躲。
“啧——”谢逸把卡在沈明肩上的手拿下来,又比了比对方不到自己下巴的个头,问道:“我刚才就想问了,沈明你多大了?看起来比我跟殿下小多了。”
沈明的心重重一跳,但仍旧面不改色。
他先谨慎地与谢逸拉开了距离,然后微微仰头看着谢逸回答:“我已有十七岁,只是先天不足,自小身体虚弱,所以身量低了些,不似世子这般高大。”
他眼神明亮,动作坦然,自有一番清峻气度。
谢逸先是被沈明的坦然和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好像说到人家的短处了,又觉得这人性格不错,很对他的胃口。
“沈明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身子弱可以多练练,以后武课我带你。”
“谢逸。”李琮冷淡开口:“你若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就去把太傅昨日留的策论多写两篇。”
谢逸讪讪应了声“是”,又对沈明友好地笑笑,转身回去了。
沈明则在原地垂手站着,等待示下。
李琮目光在沈明刚被谢逸捏着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才缓声道:“体弱更要顾惜自身,有需要的直接跟四喜说就行,不要拘谨。去吧。”
沈明恭敬行礼退下,却依稀感觉背后始终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5. 理所当然
回到听雨阁后,四喜为沈明送来了饭菜,沈明随便用了些。
然后在四喜将水提进来之后婉拒了对方的伺候。沈明先是牢牢关紧了房门,又进了由碧纱橱遮挡的净房,确认在另一侧看不清烛火映出的身影,沈明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慢慢解开了中衣,接着指尖刚触到束带时,便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她开始伪装没几个月,身体还没习惯。而且今日进宫,她更是束得比平日还要紧上三分。
随着束带被一圈圈解开,沈明的胸口也慢慢随着舒展,完全松绑时,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忽略那细白的皮肉上一圈圈仿若枷锁的红痕,沈明把略带潮意的绢布绑带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然后用温水打湿帕子,开始擦身。
初时的松快过后,胸口慢慢传来酸酸的麻痒与胀痛,忍受着不适感,沈明轻轻的擦洗着,若是动作稍大些便会扯到红痕,泛起阵阵细密的疼痛。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随时闯进来,沈明始终提着一颗心,尽可能快地套上中衣,把换下的绑带用布袋装好,再用包袱包起来,整理成看着像是包着衣服的样子,最后放进了一口空箱子中,预备等出宫后带回家一同处理。
来的时候她带了了很多新的绑带,够用的。
坐在架子床边,沈明看着手中的绑带,犹豫了片刻,还是脱下中衣,一圈圈素白的绢布再次覆在了红痕之上,直到看不出一丝端倪。
她不能掉以轻心。
躺在床上,沈明拥着暖和的云锦被褥,面朝向里侧蜷缩着,脑中想着太子今日的种种行为与看重,思考着自己能为太子带来什么价值。又想到明日即将见到的诸位皇子和伴读,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李琮用完膳,走出房门就看到身着白色伴读服,脆生生立在院中的小沈公子。
任谁看到好看的人心情都会好,李琮也不能免俗,他笑着回应了沈明的问好。
三人很快到了文华殿,沈明回身先从四喜手中接过自己的书箱,再一脸理所当然地从宝平手中拿过了李琮的书箱,内侍是不能进入殿中的,只能在门口候着。
进入殿内,殿中已经有人在了,因为此时都还不“认识”,沈明也没有去寒暄。
走到第一排李琮的座位,沈明的位置就在左侧挨着。
她先将两人的书箱都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掏出帕子将本就光洁如新的李琮的书桌擦了一遍,然后从李琮的书箱里取出笔墨纸砚等用具。
将端砚摆在右上方,贡墨放在砚边,紫毫湖笔用水润过,架在端砚左侧的笔搁上。几张宣纸用黄铜麒麟镇纸整齐地压在左上方,以备一会取用。最后扭头问谢逸:
“谢兄,今日上什么课?用哪本书?”
谢逸被沈明这一连串麻利的动作镇住了,站在右侧自己的书桌边张大嘴看着她,听见她喊自己,下意识答了个“策论”。
李琮瞥了他一眼,谢逸一下子回过神,赶紧说:“我记错了,是《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策论是上次的课业。”
沈明就把课上要用到的那册书本从书袋中拿出来,规整地放到了桌子正中间。
李琮神色如常地做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边沈明已经按照和刚才一样的章程将自己的书桌也收拾好了。
谢逸看了看左侧两人整齐一致的书桌,又看了看自己桌上“开花”的毛笔和打着卷的宣纸,由衷地对沈明竖了个大拇指。又腆着脸朝沈明拱手“沈兄,能不能也帮小弟……”
“不能。”李琮干脆打断了他,又嫌弃地扫了一眼他没一会就横七竖八的桌子:“你这臭毛病也实在该治治了。”
沈明爱莫能助地对他笑了笑,谢逸苦着脸收拾了一会,最后干脆放弃,把旧的扔了,又从书袋里找出了新笔和新纸,还好他准备得多,乱点没事,能用就行。
“我说皇兄怎么千挑万选最后选了个正六品国子监司业之子。”后方传来了吊儿郎当拖着嗓子的声音:“原来是特别会伺候人。”
谢逸回头怒视,只见二皇子李瑾抱着手臂玩味地看着沈明挺秀的背影。他两边的伴读,一个是户部周尚书的孙子周昱,一个是刑部侍郎的孙子郑涣,两人俱都随着李瑾的话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沈明八风不动地坐在位置上,连头都没回。
这些皇子龙孙的伴读们,一个个不是二品大员的孙子就是四品大官的儿子,在这里面,自己的家世是最低的,这样的事情前世也曾发生过。
不过,在这汇聚了天下间最尊贵的一批人的皇宫里,家世不是最主要的。
李琮回头,先扫过说笑的人,几人马上惴惴噤声。
接着盯着李瑾沉声道:“人品贵重不在于家世。”
“尔等在文华殿应以修德进学为要,勿以家世门第相较。”
殿中众人均起身,躬身向李琮行礼:“谨遵太子示下。”
在这皇宫中,家世不重要,权势才重要,尤其是皇帝和太子的权势。
李瑾满脸不服气地放下手:“我就是和沈伴读开个玩笑,皇兄未免也太过当真了。”
周昱附和道:“就是。”
他倨傲看向沈明:“沈公子既然能被太子亲口点为伴读,总有过人之处吧?”
郑涣则谦卑地笑着说:“听说连方太傅都对沈公子赞许有加,我们也想讨教一下。”
李瑾挑衅地看过去:“说不让说,切磋一下学问总可以吧?”
“好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翰林院青色圆领常服,着五品白鹇补子的中年文士站在门口:
“人都道不打不相识,文人相交就是要切磋学问,今日正好来了新学生,老夫就为你们出题见证,让你们交流一场。”
众人向他行礼“见过吕先生。”
文华殿的众位先生谢逸已提前和沈明说过,平日里的课程大概有经史子集、武课、议政、琴棋书画这么几类。经史子集有吕、梁两位先生,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武课是万师傅,来自锦衣卫;文华殿议政课程不多,但太子和他们会每日回东宫后由詹事府的先生教授;琴棋书画更是按照各自兴趣选择。
还有六部尚书等高官偶尔过来为他们讲学或讲政。
这些沈明当然也清楚,她还知道今日的吕先生相比古板的梁先生更风趣些,也爱热闹,所以见着他们比起来也愿意凑个趣。
“嗯……就从今日要学的内容里面挑一个吧。”吕先生沉吟。
“就以‘张释之执法’为题,你们要参与切磋的各自思考一下,一炷香后依次阐述。”
李瑾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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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早就商议好了今日要给新来的沈明一点颜色看看,太子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轻易动不得,一个小官之子还不是任他们揉圆搓扁。
重要的是,羞辱了他,就是打了太子的脸。
李瑾和周昱看向郑涣,他祖父是刑部右侍郎,对法理素有研究。郑涣对两人示意放心,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
四皇子李玮也看向自己的伴读于昀,于昀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要参与,他对法理也很感兴趣。
谢逸的长处不在这里,自然不会参加,但他很担心沈明。
看着沈明从刚才听到题目后就一直低头垂眼默默思考,他没有打扰对方。
而是凑到李琮身边,悄悄问:“沈明没问题吧?”昨日太子说过他才学过人的。
李琮面上什么都没显露,他了解沈明课业的水平,赢郑涣绰绰有余。但这是一道见解题,先生认同哪一主张就不好说了。
“张释之执法”讲的是汉文帝出行,被人惊驾,文帝将人交给廷尉张释之治罪,张释之依律判处“罚金”。文帝大怒,要求重判,张释之以“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据理力争,最终说服文帝维持原判。[1]
一炷香很快到了。
吕先生笑着望向下方:“谁先来呀?”
郑涣自信起身:“学生先来。”
他面向众人,朗声道:“学生认为,张释之迂腐,甚至可称为不忠!”
“庶民惊驾乃大不敬之罪,关乎天子的安危,岂是区区罚金可抵?张释之死守律条,却不顾君臣大义,不捍卫天子威严,实乃不知变通!”
“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天威。为臣者,当以君上为先。若事事拘泥于法条,置君上安危与感受于何地?”
“故学生认为,此判决纵然合乎律法,却有损国体。”
李瑾与周昱听得频频点头,满脸赞同。郑涣更是自信十足,“忠君之心”谁能反驳?
其余人有的频频皱眉,有的默然不语。
沈明从郑涣阐述之始就盯着他的眼睛,意图透过那双故作姿态的眼睛看到他的思想承袭之处,那位刑部右侍郎,也是一名罔顾法理媚上欺下之人吗?
这时,于昀肃着脸站起:“学生认为,张释之无错。”
“从司法而言,张释之依律判决,毫无过错,廷尉的职责即是依法断案。”
“然而,此案亦暴露律法或有疏漏。譬如‘惊驾’之罪,仅罚金是否过轻?律法应兼顾情、理、法,细化章程,时时完善。”
吕先生听得频频点头,又问:“还有吗?”
沈明起身一礼,语调虽不高,却清音穿石:“学生认为张释之乃‘社稷之臣’。”
“张释之坚持了法理。律法,天子与庶民共守,若今日为一人一事而变更,明日将法不为法。”
“张释之维护了法信。即朝廷的威信,此乃取信之道。百姓知法可信,则易治;百官知法必行,则不敢逾矩。”
“张释之对君主忠诚。敢于在君主盛怒时依法而争,此非忤逆,而是最大的忠君,使君主不因一时之怒而损万世清誉。”
“此所谓‘社稷之臣’。”
李琮右手不自觉缓缓捏紧,怔怔地看着沈明。他背手而立,徐徐论述,声如沉金冷玉,尽显铮铮风骨。
6. 赏赐
殿中一时静寂无声。
“好一个‘社稷之臣’!”吕先生大喝一声,激动得胡子乱翘。他继续期待地看众人:“还有没有?”
众人左右瞧瞧,无人吭声。
“适才三人所辩,有理有据,切磋就是要这样精彩。你们若还有别的见解,不拘大小,尽可说来。”
“吴思齐?你来说说。”太子和二、四两位皇子的伴读都参与了,就差三皇子的伴读了。
一直缩着头的吴思齐脸一苦,他就知道,每次这种事他一准跑不了。
三皇子李瑜也担心地看着他。
“学生认为……张释之勇气可嘉,非常人所能及。”
“张廷尉风骨,高山仰止。但若换做是一普通官员……君主盛怒之时,能否坚持己见,实未可知。”
“此事终得圆满,全赖文帝乃明君。故而……君臣相合,方是治世之道。”
吞吞吐吐说完,吴思齐忐忑地看着吕先生。
“也不错,坐下吧。”
吕先生再次环视,见没有人再起身,边开始总结:
“郑涣忠君之心拳拳,却失了法度。”
“吴思齐以小见大,也需更加坚定果敢。”
“于昀中正务实,思虑全面。”
最后,他满脸赞赏看着沈明:
“沈明,学问扎实,格局高远。”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沈明说:“但,你需谨记:孤光自照,过刚易折。”
“此次切磋沈明为先。”
听完先生的评判,殿内一片寂静无声,众人有的不忿,有的钦佩。
李琮始终握紧的手缓缓松开,他回忆起初见时乖巧的沈明,梦中书写时沉静的沈明,为他收拾书桌时熨帖的沈明,还有方才渊渟岳峙的沈明。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课业结束后,郑涣在沈明经过时侧身拦住,讽刺道:“沈兄品性高洁,他日必是第二个张释之。”
沈明淡然回应:“郑兄过誉,咱们只是论史。”
说罢便染过他跟随李琮离开,谢逸嘻嘻哈哈凑在他旁边,不停地夸奖他厉害。
郑涣眯眼瞧着他的背影,阴阴冷哼一声:“装模做样。”
“那也要他有的装。”李瑾不满的看着他:“你不是一向自诩才学过人吗?怎么连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都比不过。”
“那老头子迂腐,只拣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听。”郑涣撇撇嘴:“让他们真的去陛下面前说那些话,只怕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你也是丢了表哥的颜面!”周昱正处于易声时期的嗓子尖利地响起。
郑涣咬牙,但不敢还嘴。
“行了。”李瑾踢了下桌腿。
郑涣说的其实正合他的想法,他见过那些官员任是在外面如何威风,在他父皇面前都战战兢兢,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等他以后当了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拦着就砍了谁。
张释之?呵——
李瑾拂袖而去,周昱连忙跟上去。
等他们走远后,郑涣才慢慢抬起头,恨恨道:“两个草包。”
没多久,正在昭仁殿和吏部、户部两位尚书议事的永熙帝就听说了文华殿里的事。
户部尚书周子诚,也是二皇子的外祖。他见皇帝听了内侍回禀后嘴角就噙着一丝笑意。
方才的正事已经告一段落,此时他也松快地凑趣:“陛下这是听了什么,这么高兴。”
永熙帝就笑着讲了文华殿里众皇子伴读切磋的事情。
吏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方太傅马上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回去老臣就斥责他。”
“哎——”永熙帝摆摆手,神色似笑非笑,“行了,用不着假模假样的。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陛下胸怀广阔,更胜文帝。”方太傅顺势恭维永熙帝。
“是个不错的苗子,只是还需再多磨砺一二。”周尚书抚须跟着附和。
“去。”永熙帝向一旁候着的张顺示意,“赏他。”
“是。”张顺下去安排。
永熙帝又对着方太傅补充:“你跟太子这次挑的伴读不错。”
“全赖太子殿下得您教导的慧眼。”方太傅恭声回应。
永熙帝彻底笑开,抬手指了指他。
张怀义到时,众人聚集在演武场上,准备上武课。
“奴才见过太子,见过各位殿下。”绿袍内侍恭谨地向众皇子躬身行礼。
然后径直看向垂手而立的沈明:“给沈伴读道喜。”
“陛下听闻文华殿上午的课业中,沈伴读刚来就得了头名,着意赏赐青玉獬豸镇纸一方,以作勉励。”
“望沈伴读便如所言,持身中正,光风霁月。”
“多谢陛下赏赐。”沈明弯腰上前,从张怀义手中接过锦盒。
此刻,沈明只觉得如芒在背,众人的眼光都黏在了他和手中的锦盒上。
不过,沈明早在起身辩论之时便想到了如今的结果。
在这宫中,想要达成目的,终究要有所取舍。
她要赢得太子的信任,要让太子的权势为她所用,就不能再如同前世一般,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伴读。
虽然无过,但也无功。
无功的人是不会被上位者看在眼里的。
她必须要做那个被太子看在眼里的人。
张怀义走后,四皇子李玮带着于昀和他的另一个伴读成肇,走到沈明身边。
于昀先开口认真地说:“恭喜沈兄,沈兄学识广阔,令人佩服,往后还请多多赐教。”
沈明忙道不敢,谦虚回应:“还请共勉共进。”
李玮笑着说:“你们两位都是大才子。”又专门问沈明:“上午已经见识过沈公子的学识了,下午是否也让我们见识一下箭术?”
“惭愧,让四皇子失望了,在下未学过射箭,须从头学起。”沈明诚实回答。
“嗨呀,哪能什么都会啊。”谢逸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搭上沈明的肩:“你文课都那么好了,武课也该让让我们了,否则还有什么天理。”
李玮见谢逸这幅表面埋怨实则炫耀的德行也不生气,好脾气道:“谢世子说得有理。”
李琮把谢逸的胳膊从沈明肩上扯了下来。
谢逸朝沈明挑挑眉:“噢噢我知道,本来就不高还没有力气撑不住我,别再给压更矮了。”
沈明眯起一双笑眼。
教授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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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的万师傅问了她的情况,就给了她一把拉力最小的弓,让她先熟悉一下拉弓的姿势,为了其余人的安全也只配了钝头的箭。
沈明按照师傅教的姿势,费劲地拉开了弓,晃晃悠悠地瞄准眼前十步远的靶子。
“噔——”
谢逸满意地看着自己又正中靶心。
正要扭头向太子和沈明炫耀。
下一瞬,就看到一旁不远处的沈明把不住弓,左晃右晃快要晃到他这边了,手指颤颤巍巍要松不松的。
他大惊失色:“沈兄,我在你这边啊,你可千万别松手啊!”钝头箭射到人也疼啊!
沈明先前在课堂上的挥斥方遒早已不复存在,向来冷静的面上浮出一丝惊慌:“谢兄,你快躲开,我……我马上捏不住箭了!”
谢逸赶忙往一边躲去,结果他往哪躲,沈明就跟着他往哪晃。
一副臂力不支,立时就要坚持不住的样子。
“谢兄,躲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逸怪叫着往一侧地上扑,紧紧护住了脸。
但身上并没有传来疼痛,反而听见一阵阵吭吭哧哧的笑声。
谢逸倏然抬头:
那根箭正好好地在沈明手里握着!
而沈明已经恢复了镇定,低头关切问他:“谢兄,幸亏我及时收回了箭,你没事吧?”
“你!”谢逸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指着沈明。
“我?”沈明无辜地睁大眼睛,“我怎么了?”
“你故意的!”
又对着旁边悠然地瞄准靶子,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李琮喊叫:“太子你看他!”
李琮懒得看,“他如何?不是你自己说的他没力气?”
沈明慢慢往谢逸那边挪弓的时候他就瞥见了,但他没有出声提醒。
沈明是个有分寸的人,而且都是谢逸自找的苦头。
谢逸一下子反应过来:“好哇你个沈明,竟这么记仇。”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谢兄。”沈明施施然转过身去,继续对准靶子拉弓。
担心他再来一次真的,谢逸连忙凑过去说好话:
“力气和准头都是多练练就有了,我来教你吧沈明。”这人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以后不能老招惹他。
“你比师傅教的还好?”李琮头也不回地反问。
谢逸讪讪,那倒没有,他自己箭艺不俗,但没有耐心教人。
“对了!”他一拍脑袋:“初学者一定要把基础打好,咱们这些人里面,太子的基础最好,让他教你。”
太子文武俱佳,众所周知。
李琮拉着弓的动作顿住。
沈明随着谢逸的话看过去:
只见李琮修长的双腿分开,稳稳站在地上,腰窄肩宽,结实的筋肉将窄袖劲袍微微撑起,双臂将弓平举,右手青筋凸起,发力拉弓弦如满月。
十八岁的少年已尽显英武之姿。
谢逸向李琮使眼色,今日沈明作为伴读给他挣了不少脸面,还得了陛下赏赐,太子此刻正好可以借这个契机以示亲近!
李琮放下手臂,正欲开口——
“怎么敢劳烦太子殿下,还是让万师傅教我吧。”
7. 拉拢
第7章姑娘,莫要再来了
李瑾满脸怒气,一路疾行回到了翊坤宫。
身后的内侍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低着头脚步飞快跟着。
两侧的内侍、宫女纷纷行礼,他如同没瞧见一般直冲入了主殿。
哐当坐在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水就喝,刚喝了两口——
“砰!哗啦——”
茶杯被狠狠一甩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如散花般哄然撒了一地。
“这是谁准备的茶?是要烫死我吗?”
“人呢?没看到我过来了?不知道伺候我换衣裳?”
李瑾气急败坏地喊叫,新来的小宫女慌忙进殿收拾。
他还欲继续发泄,却见一身着华丽宫装的身影从后殿缓缓移来。
周贵妃扶着贴身宫女晚香的手,面无表情略过地上的瓷片与跪着请罪的宫女。
进殿后,晚香过去使人捂住那宫女的嘴拖了下去,再让手脚麻利的宫人进来收拾。
贵妃娘娘速来不喜殿内吵闹。
“又在吵嚷些什么?”周贵妃沉声开口:“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十七岁的人了,稳重些。”
李瑾憋着气复又坐回桌边。
等人都收拾好下去了,周贵妃张口:“说吧。”
李瑾当下便如沸腾的滚水般,将今日的事情尽数倒了出来。
“今日又让太子得意了!”李瑾恨得咬牙。
“原来那个不怎么样的也没派上用场,竟还让他又寻了个更好的,助他在父皇面前露脸。”
“沈明……”周贵妃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可查过他的来历。”
李瑾:“不过是一小小国子监司业之子。”
“国子监司业?原来如此。”太子真是打得好算盘。
周贵妃与李瑾耐心解释:“不要小瞧这国子监司业。国子监汇聚京城中的高官贵族子弟,与各地推选而来的佼佼者,这些国子监出身的学生,往后都要唤这司业一句‘恩师’。”
“那又如何?一群学生而已。”李瑾不以为意,不明白正说着太子的伴读怎么就扯到国子监学生身上去了。
周贵妃被儿子的愚蠢气得闭眼,但仍旧只能强打起精神把道理一点点掰碎了喂给他。
“你外祖原先做过科举的主考官,当届所有考中的学子,都要唤你外祖一声‘座师’,依附在你外祖门下。”
“你外祖还只做过那两次的主考官,国子监的学生却每年都有新的。”
“你明白了吗?”周贵妃一字一顿地问。
李瑾这下才明白过来,太子竟如此处心积虑!
“母妃,咱们要怎么办?不能看着他这么得意吧?父皇已经有意让我们近期入朝了,届时太子岂不是如虎添翼。”李瑾心急火燎地问,任何能给太子带来好处的事他都不愿意见到。
“我们设法把沈明处理掉?”等他出宫后,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
“依附太子的朝臣那么多,你杀得完?”
“动动你的脑子!这好处可以是太子的,也可以是你的!”周贵妃恨他不开窍,伸出手狠狠点他的脑袋。
周贵妃不明白,明明父亲清明睿智,在先帝朝就出类拔萃,更是辅佐当今登基,深受重用数十年。自己也自小聪慧,生得一副玲珑心肝。陛下就更不用说了,怎么最后偏就生出这冤家一般的蠢笨儿子。
尽管如此,他也是最有希望和太子争夺的继承人,周家满门指望尽系于他一人。
“听好了,你去接近这个沈明,拉拢他,为你所用。”
李瑾:“拉拢他?”
周贵妃颔首:“对,你外祖要不了几年也要致仕了,你若能拉拢了这个沈明,正好能借助他父亲的影响力,让你外祖顺势在你入朝时为你谋划,铺路搭桥。”
“可是,我真的不喜这个人,和太子如出一辙的装模作样。”李瑾不太情愿,他就看不惯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
更重要的,难道要他堂堂皇子去向一个平民低头吗?
周贵妃看着儿子这幅样子就怒从心起,想要成大事,还不愿意屈就这点小节吗?
“要想坐上那个位置,你就必须去。”她干脆地说。
李瑾再不甘也只能答应,他一向不敢忤逆聪明的母亲。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几声模糊不清叫喊:“公主,公主不要跑,当心受伤……”
接着就有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跑进了殿内。
“母妃——”六岁的小公主像一只粉蝴蝶蹁跹飞到了周贵妃身上。
周贵妃一把抱住她,爱怜地摸了摸她汗湿的鬓发,“长乐,从哪跑回来的这是,看你这一头的汗。”
嬷嬷“扑通”跪在了地上,一个劲磕头:“娘娘恕罪,公主一定要跑回来,奴婢们拉不住。”
周贵妃只慢慢给孩子擦汗,没有言语。
长乐看了看嬷嬷,认真对周贵妃说:“母妃,就是我急着跑回来的,不让嬷嬷抱,你别罚她了。”
“好,听你的。”随意看了嬷嬷一眼,“下去吧。”
嬷嬷一脸感激地退下了,六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平日里颇受陛下和贵妃疼爱,陛下还特许她和皇子们一同论序齿,并给她赐封号“长乐”。她年纪小,主意却一向大得很,自己无法管她,只能认罚。
“母妃,二哥,我从九弟那回来,听他说要去文华殿和皇兄他们一起读书了。”
“是啊。”李瑾不明白妹妹关注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和你们一起读书!”长乐双手叉腰,奶声奶气地大声质问:“我比九弟还大一岁!”
“你一个女孩子,读什么书。”李瑾嗤笑。
“谁说女孩子就不读书的?母妃就天天看书。”长乐大大的眼睛看向母妃,示意母妃帮自己说话。
周贵妃一时也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跟这个向来聪慧的女儿解释清楚。
她想了想:“长乐,你要是想和母妃一样看书,母妃就请你父皇为你请一位女先生,日日来翊坤宫为你讲课,如何?”
“不行!”长乐再次张大嘴大声反驳,她从周贵妃怀里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指着一旁看好戏的李瑾:“为什么皇兄们和九弟都在文华殿读书,我就只能在翊坤宫。”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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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们读书的地方,长乐是女孩。”周贵妃板起脸。
“女孩怎么就不能去文华殿读书?”
“就是不能。”李瑾嬉皮笑脸地逗她。
“为何!”“为何!”
周贵妃沉声警告:“不要再闹了,长乐。”
“我没闹!”二哥怕母妃的冷脸,她可不怕,而且母妃好没道理,说不出为何就只会吓唬她。
“母妃不答应,我去找父皇!”说罢她转身又冲出了翊坤宫。
周贵妃头疼地看着跑出去的女儿,又看看只会添乱儿子:
“真真是一对孽障!”
·
回东宫的路上,太子不知为何,好似有点儿不太高兴,时常勾着的嘴角也紧紧抿着。宝平埋着头紧紧跟在身后。
谢逸则嘻嘻哈哈地围着沈明转,给她说了一通好话。保证自己不会再笑她矮,让沈明大人有大量饶过他。
沈明被他逗的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弯弯,答应暂且放过他。
等回到听雨阁,沈明先是到内室换下武课时沾了一身汗的窄袖箭衣。
然后出来坐在窗边的罗汉塌上。
永熙帝赐下的锦盒已经被四喜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案几上。
适才心头的轻松已如风拂过,转瞬即逝。
沈明打开盒盖,青玉獬豸镇纸静静立在明黄锦缎正当中。
獬豸为传说中的司法神兽,能分善恶,辨忠奸。都察院御史的补子上所绣的便是獬豸。
沈明定定看着那威严的神兽,伸手过去,指尖描绘兽身。
她闭上眼,青玉所铸的镇纸传来一片沁凉,如利箭般透过苍白的指腹穿入空洞的肺腑……和父亲的那块粗粝的青石墓碑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一个寻常的的清晨,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用饭,父亲的面容有些疲惫,神情恍惚,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挣扎犹豫。
母亲担心,父亲看上去很累的样子,今日还要值夜能行吗?他只宽慰说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还回头对她说,等忙完就带着她和母亲去城外踏青,好好玩一场。顿了顿,让她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让柔弱的母亲担心。
第二日,却没等到他回来。
正当她实在坐不住,要去皇宫门口等着时,家中来了一名刑部官兵,说父亲失职,犯了大罪,已在刑部大牢畏罪自杀。
经太子求情,陛下念其已死,没有罪及家人,允他们领回尸身。
明桢跪在坟前,蕴蓄着泪水的眼睛透过那块青石墓碑,透过厚厚的坟土,仿佛看到了静静躺着的父亲颈间那道青紫斑驳的勒痕。
“我父亲不是自杀的!他不会自杀!”在她又一次去刑部大牢闹事时,一名狱卒边推她边轻轻在她耳边说:“姑娘,莫要再来了,也莫要再说,再来就要被大人注意到了。”
……
父亲,是刑部的某位大人吗?
父亲,还是某位更高的大人?不然为何沈伯父那段时日也被各处衙门拒之门外?
父亲,是因为你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从五品小官吗?
父亲,你进宫时在犹豫什么?
父亲,父亲……
8. 小麒麟
回到东宫,李琮换过衣服,把人都撵了出去,独自在书房待着。
宝平在门外纳闷,小沈伴读今日得了陛下的赏赐,这也说明殿下当日慧眼识英才,是好事啊,殿下却为何心情不佳啊?
怎么又如同小时候一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闷闷不乐。
正猫在门口,想着一会怎么劝殿下用膳,就听见殿下唤他进去。
李琮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
“去库里找一下我幼时学箭用的弓。”
“再看看沈明在忙什么,没事的话喊他过来一趟。”
看来许是因为政事,幸亏还有小沈伴读的事能让殿下高兴点儿。宝平边应着边高兴地退出去。
没一会宝平端着一张握把处缠细布带的水曲柳木弓进屋,然后回话:
“回殿下,陆吾说沈伴读回来后欣赏了一会陛下的赏赐,然后把赏赐收起来放在书架上了,现在正在看书写字呢。”
收起来了?李琮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有些疑惑,没有摆出来用……
是不喜欢吗?
不喜欢就再给他准备一份别的也行,他今日表现极佳,理应赏赐。
“再去准备一份——”李琮顿住,宝平准备的也不一定是他喜欢的。
“罢了,先喊他过来吧。”
宝平笑着“哎——”了一声,看来殿下对小沈伴读今日的表现很满意,连先皇后娘娘在殿下刚学弓时准备的弓箭都预备送人了。
沈明接到传唤后并没有惊讶。
她今日第一日入学,颇为高调,还得了赏赐,太子会找他说话很正常。
她也可以从太子对这次事件的反应来谋划以后怎么更好地表现。
沈明进屋后恭谨一礼:“太子殿下。”
“以后只有我们时不必多礼。”李琮见了人到底还是露出了常有的温煦笑容。
让人不必拘谨,坐下喝茶。接着他抬手示意放在桌上的弓:“这是我幼时刚学箭时用的弓,更适合新手,你拿去用吧。”
“多谢殿下。”沈明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看来太子对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她想的方向没有错。
“以后每隔两日我教你学箭。”李琮继续说,不是商议的语调,而是宣布。
沈明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下午那会不是故意推辞,她一个小小的伴读,哪能让太子亲自教授箭艺。
不知太子为何突然决定要教她,莫不是她今日的表现让他不只是满意?
“多谢殿下。”惊讶归惊讶,沈明干脆的应了下来。
面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荣幸与高兴,一向清冷的语气多了一丝雀跃:“只是臣不擅此道,恐怕以后要让殿下多多费心了。”
见他没有像在课上时拒绝,而是直接应下,李琮面上也更加愉悦。
“无妨,孤很有耐心,自认是个好老师。”李琮矜持地说。
“那就有劳殿下了,臣一定认真学习。”
贵人想要施恩的时候,开心地接受比佯装推辞要好。
而且,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快速与太子拉近距离,突破局限于公事的关系。
“对了。”目的已经达到,李琮慢悠悠喝了口茶,然后随意地说:“父皇赏你的镇纸你不喜欢吗?”
沈明正欲端起茶杯的双手僵了一瞬。
“今天你表现很好,有什么喜欢的可以直接说,我让宝平去准备。”
沈明若无其事般稳稳捧住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借着茶杯的遮挡觑了眼太子的神色,然后将茶杯放下,这才徐徐开口:
“说起喜欢的,臣看殿下这书房里的东西倒是哪个都好,个个都喜欢。”沈明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借着第二句问话不动声色地转移太子的注意力。
“你倒是贪心。”
李琮果然没有计较他的觊觎,嘴上说她贪心,面上反而一下子笑开,水润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原来还打着我这间书房里东西的主意。”
沈明在紫檀木书案上迅速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就比如殿下桌上的这尊小麒麟,看着就很好,圆润可爱。”
李琮顺着沈明的视线一瞧,果然是自己心爱的麒麟摆件,以纯如凝脂的玉白色为底,麒麟昂首而立,兽身威武,鬃毛与尾尖晕染着深浅不一的赤色。这是他先前得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石,命名匠耗时半年雕琢而成的。
因为时常被自己拿着把玩,所以通体泛着柔润的玉石光泽。
“你倒是会挑,一下子挑了个孤最喜欢的。”李琮伸手将摆件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一副不舍的样子。
“君子不夺人所爱。既如此,就请殿下拿一盒菊花糕来换吧。”沈明顺势说,她本来也不是想要太子的东西,如此顺坡下驴正好。
“臣归家后,一直惦记着御厨米师傅的点心手艺。”她一本正经道,御厨的手艺真的好,这她倒没说谎。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琮被沈明逗得笑开。
他瞧着沈明在那慢条斯理地喝茶,也回想起他进宫那日小口不停吃点心的乖巧样子了。
“宝平,让人去御膳房说一声,晚膳送两盒菊花糕过来。”他朗声对门外的宝平吩咐,又对沈明招招手:
“过来。”
沈明不明所以地起身走过去,停在了书案对面。
李琮指着自己的左侧:“来我身边。”
“……”
沈明顿了一下,还是慢慢靠近了坐在椅子上的杏黄色身影。
李琮伸出左手,拉过沈明的右手,将自己手中的麒麟摆件放入沈明手中,再握住她细长的指尖,一起覆在麒麟摆件上。
他漂亮的凤眼中闪着柔和的光彩,温和地看着沈明:“这可是孤的心爱之物,你要好好待它。”
“轰——”
沈明只觉得自己顷刻间被来自对面之人身上好闻的降真香味牢牢包裹住,呼吸之间自己全身也都是清雅的味道。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心慌不已,好似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进了心房。
太子怎么真的给她了?这要如何是好。这摆件一看就是被主人常常把玩、细细呵护的,她专门挑了这个,就是知道太子不会给她。然后她顺势提出菊花糕,还会显得她这人很识时务。
能用一盒菊花糕解决的事情何必要搭进去心爱的摆件?
她不懂太子这番行事的含义。
宝平可是很懂的,看着小沈伴读进去没一会儿,就把原来沉着脸的殿下逗得哈哈大笑,还又是教射箭、又是送点心的。
果然殿下就是上心的,他宝平把殿下的脉就没把偏过。顶着笑成菊花的脸,宝平打发四喜去跑了一趟御膳房。
·
东宫一片和乐融融,昭仁殿这里却是恍若天塌地陷。
永熙帝无奈地看着眼前正哇哇大叫着“二皇兄过分、母妃过分”的唯一的女儿。
女儿安静睡觉的时候,每每看着她白嫩的小脸颊肉,握得圆圆的小手,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小胸脯……永熙帝心中的喜爱都要满得溢出来。
但等她睁开眼,用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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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想躲着她了。
“就是这样了,他们都可以去只有我不能去,母妃还说我!”长乐扯着父皇的龙袍,要他给自己做主。
“唔——”永熙帝故作沉吟:“原来是这样,那父皇就为长乐做主,罚你母妃和二皇兄今晚不许用膳,如何啊?”
啊?
长乐的小脸上写满了挣扎,在她心里,不让吃饭是很严重很严重的惩罚了,她晚一会吃饭肚子里都仿佛有虫在咬。
“还是让母妃和二皇兄吃饭吧。”长乐抱着父皇的胳膊倚过去:“罚他们写十张大字吧。”二皇兄每次写大字都一脸的烦躁,就要故意烦他。
“好好好,就听我们长乐的。”永熙帝摸了摸女儿圆滚滚的两个小鬏鬏。
然后示意张顺端上点心,哄着她吃,好让她忘了刚才读书那一茬。
长乐满足地多吃了两块香甜的点心,幸亏父皇不知道自己今日的点心份例已经吃完了。平时母妃可是管得很严的,每日的份例都是有数的,吃完后就不许她再吃。
永熙帝看着长乐胃口大开的模样也满足地笑着,只佯作看不到她偷笑的嘴角。
在张顺的帮助下洗了手擦干净的长乐看向永熙帝:“父皇,我什么时候去文华殿读书?”
永熙帝嘴角的笑凝固住了,怎么还没把这茬忘了?
“长乐啊……”他只好重复周贵妃之前说的话:“这文华殿呢,是你太子哥哥和二皇兄这样的男儿们读书的地方。”
在长乐马上皱起了小眉头要反驳他时,他连忙补充:“不过呢,我们长乐也可以有自己读书的地方,父皇明日就为长乐划一处宫殿,让长乐去读书好不好?”小孩子嘛,肯定坐不住,去新鲜几日估计也就倦了。
“为什么不能一起?”长乐的执拗劲上来了。
“嗯……”永熙帝又琢磨了一会,决定用小孩子的思路来说服她:
“因为你皇兄他们都是大孩子,大孩子有大孩子要学的东西,和你们小孩子学的东西不一样的。”
“长乐平时也不喜欢和更小的小孩子一块玩是不是?”他继续循循善诱。
这倒是……长乐平日里见到哪个亲戚、大臣家的孩子都是远远躲开的,不爱跟他们玩。
她更喜欢跟懂得多的大孩子玩。
不过——
“那九弟弟呢?他比我还小一岁,怎么就能去文华殿读书了?”长乐抓住父皇话里的破绽。
“这……”永熙帝张口结舌,怎么把那孩子给忘了。
长乐敏锐感觉到父皇和母妃的态度是一样的。
“如果父皇也不同意的话,我就去找皇奶奶——”
“她可疼爱我,一准儿帮我!”她瞪着大大的眼睛威胁道:“到时候也让皇奶奶惩罚你。”
永熙帝被女儿可爱到,还要尽量憋住笑,装作害怕的样子:“要让母后惩罚朕啊——那可不行。”
他一副无可奈何只能同意的语气:“那父皇只好同意让你和你九弟弟一块读书了。”
“也在文华殿吗?”小公主紧追不舍地确认。
“对,也在文华殿。”永熙帝含笑点头:“不过去了那里就要听先生的话,不守规矩被先生撵回来父皇也不能帮你。”
永熙帝估摸要不了几天长乐就能被撵回来,也不耽误老九什么。
长乐可不知道父皇一心觉得她很快就被先生赶出文华殿,心满意足自己达成了目的。
·
深夜,东宫。
李琮再次梦见了抢走自己心爱之物的人。
9. 梦境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暗的光线笼着床上躺着的人。
床边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道不知名的馨香。
床上之人看上去像是生病了,虚弱地侧身蜷缩躺在床上,深青色的被面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更加苍白、羸弱,呈现出不堪摧折的破碎感。
那双灵动的笑眼紧紧闭着,眉头也蹙在一起,额头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鬓发早已被汗湿,紧贴在脸颊两侧。
几缕长发顺着颈侧没入素白的中衣中,领口不是常见的紧紧扣住的模样,而是微微敞开,露出异常纤细的脖颈,如玉的锁骨上隐隐泛着光泽……
梦中的自己缓缓自阴影中步出,在距离床榻一步之遥时停下,低头沉沉看着。
突然,床上之人干燥的唇瓣微微张开,里面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侧脸凑向那两片嘴唇。
……
沈明一夜好眠,醒来嘴边似乎还有昨日品尝的菊花糕的甜意。
马上就要入冬,屋里已经寒意重重,她慢吞吞地从被窝中撑起来,贪恋着里面留存的温暖。
收拾好往外走时路过书桌,看到了那只昂首挺胸、神气非常地坐在自己桌上的小麒麟。
凑过去伸手点了点它的头,脸上不自觉带了笑容,心情很好地出门去了。
今日太子预备带她去见一见詹事府的官员,往后在东宫里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
甫一碰面,沈明便眼尖地发现太子手上多了一串颜色暗沉的手串,心情似乎也不如昨日分别时美丽,俊朗的面容上隐隐透着烦躁。
小麒麟送出去后还是觉得不舍得,又寻了新的心爱之物吗?沈明莫名戏谑地想。
并没有放在心上,身为太子想必每天都有很多烦心事,心情不好很正常。
宝平才真是要叫苦不迭,殿下昨日又夜半醒来,睡前明明心情好得不得了,醒来后只沉着脸让他去找先前广真大师送的可静心凝气的手串。
殿下素有仁厚之名,但威仪天成、赏罚分明,雷霆手段均藏在春风化雨的言辞里,东宫上下俱都真心俯首,却从未像最近这般阴晴不定。
一行人到了东宫前殿,詹事府官员早已提前得到了消息,在门口迎接,待他们走进,俱都恭敬拜下:“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敛气静音跟在太子身后。
虽然前世已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但沈明仍不由受这肃穆气氛的影响,和谢逸一起严谨持重地跟着走进了前殿明堂。
东宫詹事府的詹事通常由礼部尚书兼任,不过更多只是挂个名。实际詹事府内的事务主要是由少詹事来做,只每日去向礼部尚书汇报。
目前这些事务暂与沈明关系不大,她也就在陪同太子一块听政时与诸位学士有接触,等后面太子交给她一些文书工作,她才会与詹事府官员慢慢熟悉。
不过,在谢逸为他一一介绍今日这些官员时,她重点关注了一个人——
詹事府主簿,易通。
主簿掌管詹事府印信与文书出纳,东宫上下文书往来俱在他那里存档记录。同时他还掌管府内总务,詹事府官员俸禄、考课、当值安排等等,都要经过他手。
父亲出事前一段时间都比较古怪,他那段时间的文书记录、当值等应该都有线索,此刻这些线索都掌握在这位易主簿手里。
他看上去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方正,目光锐利,透着股子精明干练。
且沈明知道他这人还很油滑,让人轻易抓不住破绽,前世沈明接近他套取信息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人都见过了,太子冷淡端坐上首,没有多说,只开口安排:
“日后沈明也同谢逸一般,公事上诸位大人多配合。”
沈明谦虚上前见礼:“拜见诸位大人,日后还有劳大人们多多指教。”
这次,有太子的“专门嘱咐”,感受到太子对她的看重,众人面上都对她很是客气,她也算是真正依仗上太子的权势了,想必后面的探查会比前世容易很多。
·
文华殿内。
今日课上很平静,让沈明十分意外。
经过了昨日的一番较量,她一点面子也没给二皇子一派的人留,以他的脾性,以后都应该会变本加厉挑事才对。
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他的两个伴读反而在沈明回答先生的问题时出声附和,课间休息时也颇为友好主动来与沈明攀谈。
沈明只有记忆中李瑾一派倨傲不屑的样子,还从没见过他们这幅礼贤下士的做派。
但她可不会觉得这些人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就转了性子,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面上滴水不漏地应付着,内心始终提着警惕。
李瑾心里也很不情愿,他堂堂皇子,为何要自降身份拉拢一个跟自己作对的人。只是母妃的吩咐不得不听从,他安排了周昱和郑涣去主动接触。
这沈明若是识趣,就该领会他这番安排,主动投效,不然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李琮冷眼瞧着李瑾的人一上午围着沈明转来转去,他知道李瑾在打什么主意。
在最初看见沈明的文书时,他也想到了沈明的父亲可能带来的价值。
但他并没有在意,他也不会比较着这些伴读身上的砝码来挑选,因为他是太子。
臣子以依附于他为荣,他不靠臣子来增辉添彩。
他选了沈明,只因为看他最顺眼,最得他的心。
当然,他不在意,不代表其他皇子也不在意,譬如此刻的二皇子,想来是有人指点了他。
李琮心下不悦,感到自己的领地被侵犯,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沈明是他的伴读,却被三两豺狗团团围住不能待在他身边。
“沈明,过来。”
正被周昱等人围着,只能强堆起笑容应付的沈明听到了太子的唤声,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他拱手朝几人示歉,飞快地走到了太子的桌边。
李琮愠怒之下把人喊过来,也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正要张口——
“殿下,多谢您为我解围。”
沈明微微靠近李琮,轻声说。
李琮刚才还翻滚着不悦的心湖一下子就被沈明自然地亲近给抚平了。
他也很讨厌他们。
他是跟我一心的。
李琮从书箱拿出一支新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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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递给他,“你不是想要吗?”
还有新笔可以收。
沈明没有问什么,默契地接过,直到再次上课才回到座位。
台上的吕先生正抚须“之乎者也”地讲着课,忽然隔壁传来“啪——”一声巨响,吓得吕先生差点拔下自己的胡子。
吕先生赶忙示意门口的侍从去看看隔壁怎么了。
沈明也疑惑,隔壁是一间略小些的屋子,先前收拾出来给九皇子进学用了,他毕竟刚要启蒙,和前边这几位皇子的进度差的太多。
永熙帝似乎身体不佳,因此子嗣不丰,前面四位皇子年岁相差不大,后面几年后宫都没有孩子出生,直到又有了六公主和九皇子,五、七、八几位皇子都没立住。
看样子,先皇后去世后,永熙帝的后宫也不太安宁,沈明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几个小身影并排站到了廊下。
侍从来向先生小声回话,他们坐在第一排,也听见了。
原来是六公主在课上带着九皇子和他们的伴读一起把书撕了折纸花玩,先生气急之下用戒尺敲了桌子。
吕先生:“……”
太子:“……”
沈明:“……”
她依稀记得小公主确实和小皇子一起上了几天的课,但好像没有坚持多久,等过了这几天应该就平静了。
“我都说了我能把书再黏回去的。”长乐噘着嘴,一脸的闷闷不乐,“先生怎么还要罚我们。”
施文远说有一种名为“浆糊”的东西可以将纸黏上,她好奇才要试一试的,撕下来的纸顺便折了个纸花,就被先生发现了。
“先生应是不相信我们能黏回去。”一旁的另一个少女冷静猜测。
她是福慧郡主,长乐的堂姐,比长乐大一岁,昨日长乐求了她好久才答应每日进宫同她一起上课。
不然大家都有伴读只有她没有,她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小孩子的面子可是天一样大的事情。
“那我就去把书拿回来,咱们在这黏好给先生看不就行了。”九皇子李瑞拍掌出了个主意。
“啊……”施文远担忧,“先生让我们在这里罚站,咱们偷偷回去的话先生会更生气吧。”
长乐和李瑞已经偷偷摸过去看了:
先生不在!
几人直接进屋,又找小内侍按照施文远说的办法做好浆糊,七手八脚地把折好的纸花展开,皱皱巴巴地黏了回去。
“好像和原来是有点不一样……”长乐迟疑。
施文远也有些不确定,他家里是把纸贴在门上或者柱子上,还没有这样把书撕下来再黏回去的。
“黏上了就行。”李瑞大大咧咧道:“六姐姐,咱们去玩吧。”先生不在,也没安排功课,就是可以玩的意思吧。
“好!”长乐还是第一次来文华殿,对哪都好奇得很。
坐在偏殿后面的李瑜就听见自己身后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着痕迹地往后一瞥:
长乐和九弟正对着他嘿嘿笑。
李瑜大惊失色,正要让他们赶快出去——
“啪——”
“三皇子,你们在做什么!”
10. 打趣
吕先生大喝一声,便拿着戒尺直直向李瑜走来。
李瑜心如死灰,自己怎么就非要回这个头。
吕先生先板着脸问几个小萝卜头:
“你们为何不在廊下好好罚站,反而进了这里?”
等听到几人说完罚站偷跑、拿浆糊黏书、自行安排玩耍的经过,吕先生嘴角已经抽了好几下。
“此乃圣贤教化之地,理应专心向学。今日你等在此胡闹,罚你们写二十张大字。”这是对几个孩子说的。
“罚你课业多写一篇策论。”这是对李瑜说的,九皇子刚才说了,李瑜只是刚巧回头,便不多罚。
李瑜苦着脸看着自己的讨债鬼弟弟,难不成我还要多谢你吗。
吕先生看了看时辰差不多也到下学的时间了,除了受罚的人其他人可以散去了。
吕先生也准备叫上梁先生去找陛下说下六公主进学之事,这才第一日就闹出了乱子,六公主还是不适合一同在文华殿进学。
转身之际忽然想到刚才几个孩子的表现,若是没人看着,恐怕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这几人就翻天了。
吕先生在其余人身上转了一圈,点了自己的新任“得意弟子”:
“沈明,你留下看着他们,把所罚的课业写完才能离去。”
沈明很惊讶为何选了初入宫的她,不过转念一想,其他皇子的伴读每日都要归家,不能耽误太久,谢逸……他可能会跟几个孩子一起大闹文华殿,也就剩下自己了。
“是,先生。”
吕先生再次警告几人都要听沈明的话,便去往乾清宫了。
李琮自然也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德性,担忧乖巧的沈明压制不住他们,便走到几人面前,低头督促:“老实听小沈伴读的话,早些完成课业回去,知道吗?”
小孩子是最知道谁不能惹的,对上太子的眼神,几人俱都乖乖点了点头。
再对沈明嘱咐“尽管管教,别被他们骗了”后,李琮也带着笑嘻嘻说着“吕先生真是不信任我”的谢逸离去了。
最后,只剩下沈明和四个小魔星面面相觑,还有在一旁垂着头谁也不愿意理的李瑜。
几人回到屋内,沈明坐到了台上,温声对下方的几人道:“这便开始写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举手示意。”
刚开始,五人都很老实,四个孩子坐在前排认认真真地写,一个李瑜独自坐在最后排怨气冲天地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公主看着坐在上面也在低头书写的沈明,举手开口:“小沈伴读,你怎么也在写呀?”
“回殿下,臣在写今日的课业。”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九皇子李瑞举手:“小沈伴读,我可以喝口水吗?我渴了。”
“回殿下,当然可以。”说着示意门外的内侍,内侍进来伺候着这位小祖宗喝完后,赶紧退了出去。
长乐举手:“小沈伴读,我要怎么才能长得和你一样好看?”孩童天真稚嫩的话语令人啼笑皆非,不过却不会给沈明带来威胁感。
“回殿下,您是最好看的,只要每日不挑食吃足三大碗饭菜,再睡足五个时辰,就会更好看。”
施文远试探地举手:“小沈伴读,你认识衔墨吗?就是我家的衔墨。”
“我好像没见过衔墨。”
李瑞插嘴:“我也没见过衔墨,我什么时候能见见衔墨?”
长乐:“小沈伴读,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啊,就像……嗯……有点像太子哥哥身上的味道!”
福慧:“应当是因为小沈伴读和太子殿下同住东宫,平日也总在一处的缘故吧。”
施文远:“祖父看衔墨看的很紧的。这样吧,要不殿下去我家看。”
李瑞:“好啊!小沈伴读也没见过,一起去吧。”
长乐:“我和福慧姐姐也没见过啊,我们也要去!”
沈明头疼地看着四张小嘴同时张开“叭叭叭叭”,简直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至于课业,早就扔一边去了。
李瑜一脸的“早就知道会如此”,痛苦地加快了书写的速度,只求赶紧写完就走。
“咳咳……”上首的沈明重重咳嗽了两声,拉回了几人的注意力。
“听说你们是因为撕了书折了纸花被罚的是吧?我这里有个更有趣的,你们想不想看?”
“想——”
几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明抽出了一张空白的纸,灵活的指尖上下翻飞,让人看不清动作,再拿笔简单描绘几下,眨眼间,他手上就出现了了一只狸奴!
“哇——”几人张大了嘴巴。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几人着急地表示刚才没看清。
沈明忍着笑又给他们献了一次艺,再次收获了一众惊叹。
随后她把两只狸奴在四人面前晃了一圈,诱惑地问:“有人想要这两只狸奴吗?”
“我!”“我!”“我!”“我!”
四人争先恐后地举手。
沈明故作为难:“这么可爱的狸奴,我一天只能折两只。那要给谁呢?”
四人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愿意让步。
“这样吧。”沈明勾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宛如看着几只掉进陷阱还不自知的小老鼠:“公主和郡主一组,殿下和文远一组,你们谁先完成了先生罚的课业,就把狸奴奖励给哪一组。”
长乐和李瑞互相看了看,纷纷同意,这样很公平!
“要好好写哦,合格了才算数。”
沈明看着他们开始奋笔疾书,满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终于清净了,沈明长吁了一口气。幸亏她幼时也是胡同一霸,懂得拿捏小顽童的心思。
李瑜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明三两下就制服了这两只小魔星,简直佩服得不行。
这厢沈明占得上风,那厢去往乾清宫的先生们则铩羽而归。
先生们抱怨女子入文华殿进学不合礼法。
永熙帝:都是朕的孩子,而且还小嘛,等大了就不去了。
先生们告状今日课堂一片混乱,还影响到诸位皇子的学习。
永熙帝:先生们尽管管教,该骂骂,该打打。
先生们破罐子破摔,说实在教不了公主。
永熙帝:这朕没办法,你们去跟长乐说。
总之,办法,没有;人,还要继续教。
先生们拉着脸回到文华殿,却见殿内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乱成一片,而是一派肃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用功,认真写着今日刚学的几个大字。
先生们惊喜无比,把沈明叫出来问她怎么做到的。
李瑜的课业也写完了,他跟着出来三言两语就说了沈明制服几人的经过,最后还满脸渴望地与他讨教:
“沈兄是如何想到这样绝妙的主意的?”
嗯……
沈明略带心虚地看三皇子,倘若你幼时也是一只天魔星,你也会很了解他们在想什么的。
“只不过是易地而处,观其所好罢了。”
李瑜听了,却办不到。只因他自幼老实听话,母妃也常夸他“文静”“省心”,实在不知弟弟脑中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都是如何来的。
但无论如何,沈明这个朋友,他交定了!以后自己要时常靠他“救命”了。
吕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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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也觉得沈明机敏,笑着对沈明说:“沈明啊,教授六公主和九皇子时,还要你多多协助了。”
沈明迟疑,她可能没有如此多的精力,只是她也无法直接拒绝先生,于是说:
“还需太子殿下首肯。”
“那是那是。”吕先生十分开心,并觉得此事十拿九稳,太子殿下一向最好说话不过。
“不行。”李琮直接拒绝。
回到东宫后忙了会公务,正准备休息一会,却见沈明还没有回来,李琮打发宝平来问,却带回了先生的要求。
“沈明平日除了上课还要帮我处理公务,哪有时间带孩子。”
宝平把太子的意见又委婉地带回去,吕先生想也是,毕竟是太子的伴读,他们如何能多占用,也就如同今日这般偶尔帮下忙就可以了。
宝平回去回禀。又过了一会,沈明却还没回来。
沈明一一检查了几人的课业,然后宣布:
“全部合格!”
“按照咱们之前约定好的,狸奴奖励给更快完成的六公主和福慧郡主。”
“哇——”长乐和福慧开心上前接过,就近一看,狸奴昂首翘着尾巴,活灵活现,可爱非常。
李瑞和施文远则羡慕地看着,施文远倒是早早写好了,李瑞年纪小力气小,写的就慢一些。
“下次咱们一定要赢过来!”李瑞拉着施文远信誓旦旦地说。
施文远重重点头。
沈明正笑着看几个孩子围着两只狸奴开心地大呼小叫,不经意往窗外一看,却发现太子正站在窗前看着他,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孤怕你制服不了这几个天魔星,不放心,过来看看。”太子温煦地说着,脑中方才沈明温柔笑出的模样挥之不去。
两人一同回了东宫。
路上,太子故作不经意地对沈明说:“管教他们也是很费精力的,孤已经在先生那里替你拒了。”
此举正合沈明心意,她当下微笑道:“多谢殿下体恤。”
天色已近傍晚,暮霞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红色,温暖的光线映在李琮脸上,让他显得十分温和。
气氛很轻松,两人并肩慢慢走着,沈明又闻到了来自太子身上好闻的熏香味道,暖融融的。让沈明想起了方才长乐公主的天真之言,嘴角忍不住翘起。
小孩子当然不懂那话中隐含的暧昧之意,沈明只觉得好笑,不知道太子如果听见会是什么反应。
想必是大惊失色。
“在高兴什么?”时不时看沈明一眼的李琮捕捉到了对方的笑意,不由也笑着问出。
沈明刚才只是想想,当然不会真的和太子说,万一把他吓到,从此和自己保持距离就不妙了。
她想到了今日的另一个发现,像是打趣般开口:“殿下是不是后悔将心爱之物送与臣了?还是又找到了新的心爱之物。”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他手上的佩珠。
李琮滞了一瞬,右手不自觉攥紧了那串佩珠,自昨夜醒来后一直刻意压抑的记忆画面和感受猛然席卷而来。
这几日来,他对沈明的印象愈来愈好,这应是对他的赏识和看重。但他实在疑惑,为何频频梦见与对方有关的私密景象。
他一边为这超出自己掌控的梦境恼怒,一边又忍不住反复思量梦中的景象。
是这个人有何奇异之处吗?是孤对他过于关注了吗?
……
无论如何,他是完美的储君,沈明会是他的良臣益友,这点不会变。
李琮右手缓缓捻过一颗珠子,眼神掠过沈明的侧脸看着天边的残霞,慢慢道:“只是佩来赏玩罢了,那麒麟你喜欢就好。”
11. 学箭
翌日,沈明提着提着一个盒子进了东宫前殿。
昨日她主动向太子提出,是否可以让她先熟悉东宫诸事章程,日后为殿下分忧,也可得心应手。
太子自无不应之理,并且果然同前世一般安排了老练的易通带她。
沈明一路上微微笑着与碰到的官员互相见礼,通身气质温柔可亲,不带一丝“太子近臣”的骄矜。
她进殿后径直走向易通开着门的值房,心里还在思量如何更快地与取信于他。
房内的易通抬头瞧见他之后却主动起身,面上笑容不多,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快步迎了上来:
“沈伴读来了,宝平公公已和我传达过殿下的吩咐,这几日你就跟着我吧。”
沈明赶忙快走几步迎上对方:“近些日子少不得要多多劳烦大人了。”
心里也暗暗感激太子的妥帖,不消多说,仅有他一句简单的嘱咐,她也会顺利很多。
易通没有和沈明过多寒暄,他将沈明安排在自己座位附近。
然后搬过提前准备好的一摞档册案牍,摆在沈明面前,简练地说:“沈伴读先将这些册子看过一遍,东宫诸事章法就能熟悉大半了,如有不明白的地方问我即可。”
沈明没有被这一堆案牍吓到,干脆应下,还暗暗想:比前世全了些,果然是见风使舵的官员们。
沈明没有再多搅扰对方,而是拿起摆在最上面的档册,仔细翻看起来。
这些文书公文和诸事章法她前世都已驾轻就熟,此时再看,自然是毫无难度。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页页认真看着,间或折起一页,并拿起笔写着什么。
易通表面埋头案牍之中,实则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瞥一眼这个新来的小伴读,见他对着那一摞文书没有面露不虞,而是踏实沉静地依次翻看着,边看还边记录,心下默默点头。
一个多时辰之后,沈明已经以不快不慢的速度看完了四五本,值房内的官员也三三两两从桌案上直起腰,或喝口茶水,或直接站起身走动几步,缓解长久伏案办公的不适。
沈明见易通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便拿起册子和自己做的记录,走到对方身边,轻声请教几个不明之处。
易通心中十分满意他集中来问,而不是一点小问题就找来,影响他做事。
拿过记录一看,内心先惊叹了一番他这手漂亮的楷书,再看他的疑问之处,也都不是那种册子上就有答案的蠢问题,能看得出他确实认真学习了。
易通先就他的问题为他解答了疑惑,又提了两个看过的册子里的问题,见对方俱都答了上来,满意颔首:“沈伴读天资聪颖,这几本已是都谙熟了。”
沈明拱手谦虚回应:“幸得大人的指教。”
随后她回到座位,拿起旁边的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点心和茶叶,对易通道:“大人劳累半日,且还费心教我,辛苦了,我今日来时备了些许点心和薄茶,望大人不弃,一同用些,稍缓辛劳。”
易通惊讶于他的周全,且当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毕竟对方是太子伴读:“多谢好意,有心了。”
易通对他带来的东西也没太多期待,寻思捧个场就足矣。东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对方友善的态度。
点心的盘子是御膳房的,看来这位沈伴读真的很受太子看重,时常赐下点心。
易通面上不露声色,暗暗在心里将对沈明的评判再上一层。
茶叶……嗯?
易通锐利的眼神微亮,竟是香雪阁的茉莉花茶。
他不似当下许多人,钟爱绿茶,而是独爱香气馥郁的茉莉花茶。
这位沈伴读竟刚好带来了自己最钟爱的茶叶。
易通拿茶叶沏了杯茶,烟气氤氲中,那张方正的脸仿佛都圆润了些许:“沈伴读也喜好这茶吗?”
沈明笑着赞同:“此茶清香,配着点心吃正好。”他进宫前专门去买的。
易通点头赞同:“是极是极。”
就在这时,四喜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正闲着,就快步过来说:“小沈伴读,殿下唤你去后殿,要教你箭艺。”
沈明差点把这茬都忘了,太子竟还记着。
易通也震惊于太子亲自教人箭艺,口中却不慢地催促沈明:“那你快去吧,贪多嚼不烂,每日学习这些已经不错了。”
沈明与对方告别,出了前殿,带着四喜和门口的陆吾往后殿走去。
一名詹事府官员在值房门口瞧着沈明走了,才慢慢踱步进来,拿了块点心吃着,问道:“这次这个如何?”
先前的两个,一个倚势欺人,仗着是殿下的伴读平日当差时对他们吆五喝六、不甚尊重;另一个谢世子,分什么事,兵事之流尚可,其余的,不提也罢,干了还不如不干。
易通呷了一口茶,神情满足:“这个不错,看着挺踏实。”
这个踏实不仅说的是他为人持重不浮躁,刚一来丢给他文书自己看也能耐下心看得进去。更是说他难得的身为太子近臣,深受太子看重,却并不倨傲,和他们普通官员相处也颇亲近和睦。
那官员也回了一句:“踏实好啊。”这样他们也轻松。
·
这是沈明第一次进入后殿,说是后殿,殿前的空间也很充足,种着四时树木与花草,还有一个精巧的亭子。
走进亭中,便看到太子已经换上了一身宝蓝色窄袖箭衣,墨色的革带紧紧束着,身姿端方挺拔,俊朗清逸。
看到她后,太子先一步免了她的礼,然后笑道:“久坐伤身,正好出来活动一番。”说着便直接带着她到了射箭处。
“我先看看上次师傅教的你还记得多少。”太子自己没有练,而是先来看她,颇有要认真教她的架势。
在他的直视下,沈明有种笨学生面对先生的错觉,即使先生不严厉,也不自觉有些缩手缩脚。
她尽可能按照记忆努力抬手,摆出了师傅教授的姿势,然后瞪大滴溜溜的杏眼询问对方,如何呀?
李琮看着她僵直的手脚,忍笑:“孤看你立时就要僵成一根木头,在我这园中扎根生长了。”
“……”
沈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是羞愧的。你是太子你射箭好你也不能这么笑我啊。
看脸嫩的小沈伴读几乎一瞬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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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红了脸,李琮也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了,毕竟第一次见时就知道这人脸皮薄。
李琮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然后伸手帮她摆正弓身,“除了姿势,发力要诀也很重要,不要整个身体都紧绷着,反倒容易受伤。”
说着他伸手依次轻拍手臂:“手臂和手腕都要放松。”
肩膀:“肩部下沉。”
肩胛:“后背发力,而不是手臂发力。”
腰:“腰腹部集中发力,稳住下盘。”
他每拍过一处,那处就泛起一阵麻痒,沈明就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她右手不由加大了拉弓弦的力气,来抑制身体的异样反应。
冷不防李琮竟伸出右手直接包裹住了她的手,帮她泄了力。
“说了手臂手腕不发力的,你再使劲可就要受伤了。”这细胳膊瘦腕子一看就经不住这么大的力。
李琮干脆上前半步,从后方覆过来,左手也盖住她握弓的手。
他左手带着沈明的左手稳稳把住弓,右手发力,拉紧弓弦,冰凉的木箭同时从两人的指缝间缓缓划过:
“就是这样发力,力气不用太大,稳住。”
然后,放手——
“噔——”
箭急速飞出,扎进了靶心。
“如何?”
李琮低头问自己的射箭新手小伴读。
却看见一向沉静的人脸上红意已蔓延到了脖颈,连带着这一方空间也似染上几分烘烘的热意。
李琮的感官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他清楚看见怀中之人眼睫如同惊颤的蝴蝶般抖动着,隐隐羞意穿过薄透的脸颊蔓延至耳根,一颗淡色的小痣点缀在鲜红欲滴的耳垂上……
他好似这时才觉察到,怀中的身体是如此娇小,自己可以完全地笼罩住,胸膛清楚感受到了怀中身体正轻颤着,仿佛再经受不住更多刺激。
这一瞬,李琮竟觉得怀中人好似女子一般。
太荒谬了,我怎会如此想?他是我的伴读,是个男子。
克制住心中的荒唐想法和欲多教一会的莫名意图,李琮缓缓用力收回了手,后退一步,开口:“就是如此,你再练习几遍。”
他语调听着冷静无波,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明已经无暇发现李琮的异常,在对方从后靠过来,宽厚的胸膛紧贴在她背部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暖融融的降真香味包裹住,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和对方相贴的部位,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沈明竭力保持镇静,让自己适应对方的接触,避免露出端倪,恨不得在此刻真的变成一根无知无觉的木头。
直到李琮退开,沈明的清醒才慢慢找了回来,她的心也紧跟着提起来,惊惶地想:
我刚才反应好像有些大,太子……是否有察觉?
她佯装练习,视线飞快地往太子那边飘。
只见太子正面无表情一箭接一箭地搭弓射出,箭箭皆没入靶心。
应该没发现,沈明长出了口气。
殊不知,身旁光风霁月的太子心中正反复回荡一个画面:
淡色的小痣,鲜红欲滴的耳垂……
12. 嗔怪
又过了几日,沈明已逐渐适应宫内的生活。
东宫之内,与谢逸已十分熟稔,和詹事府的属官相处也颇融洽,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着手找线索了。
太子也逐渐信重她,虽然时而冷淡、时而亲厚,令人捉摸不透。不过她只要能借助太子的威势即可。
经过上次学箭时的意外接触,近几日除了上课等实在躲不开的事,她也都刻意避免与太子接触过多,以免被他觉察出异常。
东宫之外,她和三皇子李瑜因九皇子李瑞逐渐熟识起来,他和他的两个伴读都是喜爱琴棋书画雅事、鲜少起争端者,沈明和他们相处着很轻松。
四皇子李玮偶尔也会过来闲聊几句,不过他话中总有未尽之言,和他说话时常要多提几分精神,故而也让人觉得疲累。
倒是他的伴读于昀,虽性格古板却极正直,自上次一辩之后,便时常与沈明讨论学问,两人也颇聊得来。
至于二皇子……
沈明看着再次找来的郑涣,心下无言。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从第一天包括前世的经历,她已经知道自己和二皇子一派实在不是一路人,却不知他们近来为何频频找她。
郑涣虽正堆起笑容与沈明套近乎,实则心中也是恼火万分,他一开始就看不惯沈明,更觉和对方吃不到一个碗里去。
奈何二皇子铁了心,非要他们与他交好。他自己拉不下脸来,就让他们两个伴读去。
周昱身为尚书嫡孙,也不愿意低头,仗着自己是二皇子的表弟,就颐指气使地命令他去。
自己就只能每次咬着牙来找这沈明,谁知此人竟如此拿乔,不给二皇子面子,他们找了他许多次,他都只是淡淡敷衍,不曾给出回应,明显是不愿投效二皇子。
哼!一个小官之子,以为巴上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将沈明的表现添油加醋地讲给李瑾听。
李瑾大怒拍桌,立时起身就要去教训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官之子。可还没走到门口,脑中又响起母妃一再的嘱咐。
他紧握双拳,到底按捺起愤怒,咬牙切齿对自己两个伴读道:“我亲自去会会这沈明。”说罢径直出门而去。
郑涣看着脚下生风急匆匆出门的李瑾,实在惊讶,这沈明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二皇子这般执着?
·
方才课业结束后,沈明应李瑜所请,去和他们一同欣赏了李瑜新得的一副名画。自从他们发现沈明于书画一道颇为精通之后,便时常拉着他交流所得。
几人雅兴颇高,东拉西扯了半天,拉着沈明不许他走,故而现下已是有些晚了,沈明快步向东宫走去。
拐角转身,却差点同一人迎面撞上。
沈明侧身急避,才堪堪躲开,抬头一看,竟是二皇子李瑾。
“见过二皇子殿下。”沈明躬身向对方行礼,也不知他这急匆匆的要去做什么。
“免礼。”李瑾正是要找他,专门在此处等着。。
“方才情急之下,差点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事。”
沈明原还担心脾气不好的二皇子会借机生事,见对方示意无碍便松了一口气,正要行礼告退,却听对方乍然出声质问——
“沈明,我的意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你是怎么想的?”李瑾出口便带着五分压迫,语气硬邦邦的,听着让人感觉不适。
沈明自然明白对方指的是这些时日其伴读的亲近,但沈明不明白他为何找上自己,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伴读,还是他们瞧不上的六品小官之子,有什么可招揽的?
“回殿下,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沈明决定装傻。
李瑾嗤笑一声:“那我就明白地告诉你。”
“我那好皇兄现在看着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他这太子之位能不能坐稳还是未知。”
“先皇后早逝,在这宫里太子是大家的眼中钉。太子的母家武安侯,由于现在没什么战事,也只是一个空架子。”
“而我母妃,位列贵妃,是后宫中第一人。”
“我外祖,形同首辅,在朝中声势煊赫,无人能及。”
最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明:“你父亲虽只是个六品小官,但也颇有可用之处。”
“你应该看得清前程在何处吧?”
沈明这下明白了,怪不得二皇子突然看上了自己,原来是看上了沈爹爹国子监司业身份在学子中的影响力。
沈明垂首回应:“在下是太子的伴读,与太子一体同心,前程自然在太子那里。”
李瑾见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给自己留半分颜面,气极反笑:
“好好好!你可不要后悔!”
李瑾用手指着沈明撂下狠话,甩袖而去。
沈明在对方走远之后才抬起头,她并不怕对方的威胁。
她一直知道太子的位置比世人想象中稳固,如果真像二皇子说的那样简单,那这个位置早该落到他头上了。
她也知道太子实际不是他在外表现出的温和仁慈的君子,而是颇有手腕。起码在东宫之内,她在太子的庇护下绝对安全。
最重要的,她和二皇子不是一路人,一开始就不是。
沈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后,她知道陆吾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方才和二皇子的交锋陆吾应该都看到也听到了。
沈明知道等回到东宫后陆吾肯定会向太子禀报方才发生的事情,不过她自觉适才的言行皆出自于本心,且应对得很妥帖,正好能让太子知道她的忠心。
·
沈明踏着寒风回到了东宫。
看到在门口翘首等待的四喜,她刚要笑着问对方回来晚了也还有饭吧。
四喜却一看到她就惊喜地小跑过来:“哎呦小沈伴读,你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都等了你好久了。”
沈明惊讶,太子知道得这么快吗?
她再次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身后:
陆吾不是一直跟着我吗,应该跟我一起回来的,什么时候传的消息?
隐在黑暗中的陆吾看沈伴读怀疑地寻找着他,他面色不变,依旧保持沉默没有显出身形。
“看什么呢小沈伴读,赶紧去吧,太子在后殿等着你一同用膳呢。”这都什么时候了。
后殿?
沈明迟疑:“……我去后殿内,不太合适吧。”
四喜着急,干脆拉着沈明就往后殿走:“殿下都让你去了,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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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不合适的。”
殿下还未成婚,又没有什么侍妾,后殿的主子也只殿下一人,没有什么忌讳。况且殿下亲口示意的,有何不能去的。
后殿,李琮正倚在榻上看书。
说是看书,宝平一直盯着,那书就没翻过页,殿下的眼神落在虚空中,心思明显在别处,却不知是在想什么。
宝平再看殿下右手一颗一颗地缓缓捻过佩珠,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小沈伴读怎么还不回来?!
忽然听到前边传来四喜和小沈伴读说话的声音,宝平大喜。
他轻轻走过去,让殿下听见他进来了,然后回禀:“殿下,小沈伴读来了,奴才这就传膳吧?”
李琮回神,往外看了看,天色几乎已经黑透。
这个时辰才回来。
“传膳吧。”
“哎——”宝平高兴地出去叫人赶紧传膳。
然后谴责地看着走近的沈明,跑哪里厮混去了这是,这么晚不着家,让殿下不吃饭白白等了这么久。
沈明委屈,她不知道太子在等她啊,这几日她一直差不多是这个时辰回来的。
沈明凑过去问:“公公,殿下怎么突然要同我一起用膳?”
“殿下的心思,奴才也不知道。”宝平为难。
“那我……”沈明有点担心。
“殿下不会怪罪的,小沈伴读快进去吧,一会记得给殿下说点好话。”以小沈伴读近日受宠的程度,殿下肯定不会真生气的。
沈明忐忑地被宝平推进了殿中。
“回来了。”
刚走进屋的沈明就听到李琮温和的声音传来。让沈明再次反思了一下自己,难不成我今日真的回来太晚了?
接着就看到李琮从里面慢慢走出,站在厅堂,看着他,一向温和的脸上瞧不出情绪。
沈明讪讪:“不知殿下今日在等我,还望殿下勿怪。”
李琮:“原也是我没提前同你说,过来吧。”
宝平带着几个小内侍将饭菜摆在厅堂,然后关门退出,室内就只剩下李琮和沈明二人。
沈明有些紧张,看着不大的桌子,欲在太子对面坐下——
“坐这里。”李琮示意自己左手边。
沈明顿了顿,依言坐了过去,只是用膳应该不会有身体接触。
“今日课后去哪了?”课后帮他收拾好东西就和李瑜一同跑走了,他都没来得及喊住他。
沈明老实回答:“三皇子殿下邀其伴读和臣同去鉴赏名画了。”
“昨日呢?”
“四皇子伴读于昀邀我一起去向先生请教问题了。”
“……”
“前日六公主和九皇子又被罚了,先生安排臣去看着他们罚写了。”沈明自觉回答,头也越来越低,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李琮轻笑了两声,听不出喜怒:“都要不知道你是谁的伴读了。”
像是嗔怪,又像是玩笑。
沈明竟觉得此刻的自己好似那花心滥情不着家的丈夫,被正头娘子逮着后盘问。
“臣自然是殿下的伴读。”沈明连忙表忠心。
李琮挑挑眉,还算受用,暂且放过了她。
“用膳吧。”
13. 出事
沈明大松一口气,这茬总算过去了。
明明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在太子的质问下却显得这般底气不足,好似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桌子本不大,所以桌上的菜也不是很多,但仍旧把沈明看得眼花缭乱。其实她作为太子伴读,平日里给她准备的吃的也都不错,但和太子这里的放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见太子已经执著开始夹菜,沈明才跟在他后面,见他夹了什么她就跟着夹。
太子见她乖乖地只敢吃自己夹过的菜,便温声对她说:“说了多少次了,在孤这里不必拘谨,随意即可,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沈明觑了一下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本来他作为太子也没必要与自己假装客气,便笑着说:“多谢殿下,那臣便不客气了。”
醋鲜虾好吃,虾肉鲜美清甜。
烧鹅也不错,皮脆肉嫩,香而不腻。
拌藕片最佳,清脆爽口。
今日用膳本就有些晚了,沈明早就饿了,所以得到太子的示意后沈明便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地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
最后沈明不忘为太子盛了一碗甜汤,以示自己没有只顾着吃忘了他。
太子用银匙慢慢喝着甜汤,适才看沈明吃得那样香甜,他也不自觉多用了些,现在已有些饱腹了。
“你喜欢字画?”李琮冷不丁开口问道。
“算不上特别喜欢。”沈明斟酌着回答:“不过同好们聚在一起鉴赏确有一番趣味。”
“孤这里也有不少名家字画。”李琮不紧不慢,“改日也叫你一同来鉴赏。”
沈明内心不想和太子独自接触,但看太子这意思似乎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她甚至不敢多问一句能否喊三皇子他们同来。
只能垂首答应道:“多谢殿下。”
夜晚。
待沈明独自回屋后,陆吾就再次回到太子处求见,向他禀报了二皇子一事。
前面李琮都只是听着,没有反应。
李瑾和周家的野心他一直看在眼里,妄想取而代之,不过是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罢了。
直到听到沈明那句“一体同心”,李琮心绪才微微一动。
等陆吾汇报结束,李琮吩咐他:“近日你多注意沈明的安全,尤其不在东宫之时。李瑾那边也安排人盯着。”
李瑾此人心胸狭窄,沉不住气,此番被下了面子定然会马上寻机报复。
“是。”
陆吾走后,李琮再次独自陷入沉思——
一体同心……
·
次日。
李瑾将两个伴读叫来自己的宫殿:“那沈明实在太过不识抬举!”
郑涣瞪大眼睛:“殿下亲自去找他,他竟也敷衍塞责不成?”
李瑾阴沉着脸不说话,何止是敷衍塞责!甚至当面干脆拒绝了他的招揽!
“……”
郑涣看着李瑾难看的脸色,嗫嚅了两下不敢再吭声。二皇子一向脾气暴躁,这次丢了大面子,他可不想撞在这火头上。
周昱更是气愤无比:“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之子,竟敢如此放肆!”
“殿下,咱们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这也是李瑾今日喊他们来的目的,他再次回想起昨日沈明的拒绝,仍是恼怒不已。既然沈明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你们都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李瑾看向他们二人。
“不若直接找人将他好好教训一顿,也好教他吃吃苦头。”周昱提议。
“不行”李瑾拒绝,“宫里到处都是眼睛,闹得大了母妃会训斥我。”
今日之事他也专门避开了周贵妃,怕她再拦着不让。
“殿下,我有一个好主意。”郑涣阴险的眼睛一转,凑过去低声对他们说:“明日有武课,需骑马。”
“咱们只需……”
李瑾大喜:“好!”大力拍了一下郑涣的肩膀,“此事就交给你了!”
周昱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定能将那沈明好好教训一番,长长记性。
郑涣露出得意的冷笑。
·
翌日一早,李琮正在殿内用早膳。
宝平进来禀报:“殿下,陆吾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
陆吾进门行礼后边道:“殿下,二皇子那边今日一早有异动。”
李琮紧盯着陆吾:“什么动静?”
“有个内侍天不亮就从二皇子的宫殿出来,去了演武场旁边的马厩,给一匹马儿的草料中下了药粉,不知是何药粉,不过……”
陆吾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匹马儿是一匹新马,诸位殿下和伴读都有自己常用的马,如果属下所料不错的话……”
“那应该是武课师傅给沈伴读准备的马。”
太子闻言面色骤沉,凤眸危险地眯起:“不错,今日有武课,要骑马,新马是孤让万师傅提前准备好的。”
陆吾察觉到屋内漫开的摄人气势,不敢抬头,继续补充:“属下已将有问题的草料换出,沈伴读的马不会有事。”
片刻后,李琮低声吩咐了几句,陆吾行礼退下。
既然敢起这样的心思,就要担得起后果。
演武场上。
今日要练习骑术,谢逸凑过去问沈明:“沈兄,射箭你不会,骑马呢?”
沈明面露矜持,谦虚道:“我骑术尚可。”
真的假的?谢逸有点不信。
看沈明这瘦条条的一个,像根小竹子,哪有力气骑马。
不过他学聪明了,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把话说出口,毕竟沈明这个人心眼不大,有仇他是真报,小仇也报。
众人分别在马厩牵出了自己的马。沈明刚来,万师傅带她来到一匹白色的马身前,沉声道:
“以后这就是你的马了。”
沈明喜爱地看着这匹毛色漂亮、身形矫健的白色小马,用指尖轻轻梳理着它的鬃毛,让它熟悉她的气息。
“飞霜……飞霜……”沈明轻声唤它的名字。
李琮也牵着一匹墨色良驹,站在沈明一侧,看到她眼神中的欣喜,嘴角也不自觉勾起,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是他的伴读,会有最好的马儿,也会有最好的前程。
另一边。
李瑾和周昱看向郑涣。
郑涣对二人使了个眼神示意:放心,已经办妥。
李瑾和周昱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得意,今日定要让那小子付出代价。
万师傅问沈明:“之前可骑过马?”
“骑过的,我骑术尚可。”沈明很有信心,她经常骑马出门游玩的。
李瑜也来关心自己的新知己:“别逞强,当心受伤。”他们文人就是很柔弱的,和谢逸、成肇他们那种武夫不一样。
万师傅不再多问:“上马。”真会假会上马一看就知道了。
其他人有的关心,有的看好戏,有的不怀好意,纷纷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沈明一蹬马鞍,便轻巧地跨了上去,稳稳坐于马上。
她一拽缰绳,让飞霜稳住,然后低头,露出一个漾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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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如玉,谁家年少,足风流。[1]
李琮静静地看着马上的风流少年,此刻心中竟奇异地万分满足,这马果然和他很相衬。
万师傅点头认可,这架势一看就是熟手。
随即就让众人自由活动。
李瑾朝周昱一抬下巴,周昱点头,策马走向谢逸他们。
“谢逸,要不要来比一比啊?”周昱上前挑战。
“有什么好比的。”谢逸懒洋洋道:“你们骑马又比不过我。”
“你!”周昱变了脸色,李瑾却眼神示意让他继续。
“这段时日我们骑术也有精进。”周昱继续挑衅:“你不会是怕了吧?”
谢逸才不屑吃这直白的激将法,他扭头看李琮的意思,李琮却微微点头,示意他答应。
谢逸心里虽然意外,但也没有多表现出什么,而是继续装装作兴致缺缺:
“没意思,要是有彩头的话我就陪你们玩玩。”
李瑾上前,拿下手中的扳指:“就以我新得的这个翡翠扳指为彩头。”东西输了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让他们参加比赛,让马儿体内的药效发挥。
“彩头太小了——”谢逸故意拉长声音:“不够。”
“你别得寸进尺!”周昱怒指谢逸。
四皇子李玮见状上前打圆场:“我也凑个热闹,添一块羊脂玉印章。”
李瑜对这类活动完全不感兴趣,就没有凑过去。
“这还差不多,那就来吧。”谢逸上马,然后眼神招呼沈明:
那几人骑术一般,沈明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凑个热闹。他刚才也看出来,沈明骑术应该不错。
沈明倒是觉得无所谓,活动活动筋骨也行。
她也先看向太子确认了一下:可以参加?
李琮看着她低头乖乖问自己的样子,不由含笑点头。
最终,除了四位皇子和三皇子的两位伴读,其余六人一同策马站在了起跑线上。
周昱和郑涣看着边上的沈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万师傅严肃嘱咐:“比赛乃是次要,万万注意安全,不可受伤。”
随着小旗挥下,几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不多时就分出了先后。
谢逸一马当先,沈明和成肇紧随其后。
谢逸边跑边惊讶回头看距离自己一个马身的沈明:“哈哈哈,沈明,你可以啊!”
沈明没有回应他,弯起的眼底流露出几分从前的肆意,随后靴尖轻磕马腹。
“驾——”
后面的周昱二人看着沈明的马矫健地奔跑在先,沈明也骑术精湛,把他们甩在身后,哪有半点不适的样子?
周昱气急败坏地瞪了一眼郑涣,然后恶狠狠盯着前方的沈明,哪怕是撞也要把他撞下来!
他重重抽了一下马,向前疾驰而去。
谢逸喘了一口气,看到沈明还真慢慢接近自己了。他侧头龇着一口大白牙对沈明示威:“想超过我,你还得再练几年!”
说罢大喊一声:“驾——”
身下的马儿与他配合默契,当下奋力纵蹄,如流星赶月,一下子把沈明又甩开了。
谢逸心中得意非常,终点近在眼前,他赢定了。
倏然耳边听得一声模糊的呼喊:
“出事了!”
“快来人!马出事了!”
谁出事了?沈明?!
谢逸来不及多想,急急勒紧缰绳!
“吁——”身下马儿前肢腾空,整个身子近乎里站立起来!
谢逸猛地回头——
14. 不怕
就在谢逸回头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唰——”地从谢逸身旁掠过,直冲终点而去。
谢逸却顾不上什么终点,双手攥紧缰绳,腰腹发力扭转,目光急扫向后——
沈明呢?!
直到看到勒马停在距离自己几步远处的沈明,人也好好的,谢逸才感觉吊在自己喉间的那口气松下来。
接着眉峰紧蹙,继续往后看:
出事的是谁?
只见后面已经乱作一团,一匹棕色的马儿翻倒在地,在它旁边一个深蓝色的身影正抱着腿嚎叫。
——是周昱!
在发现出事之际,万师傅紧急吩咐候在一旁的内侍:“速去请御医过来。”
紧接着快速上马奔到周昱身边,不顾他的嚎叫,先帮他固定住身体,以防他胡乱滚动加重伤势。
沈明和谢逸凝重地对视了一眼,一同策马走过去,随后下马问场边之人怎么回事。
众人也都正疑惑,方才周昱落后,便连续抽打马儿欲加速,却不料马儿突然嘶叫了几声,便狂性大发,直接将周昱甩下了马!
接着马儿自己也没跑出几步便倒下。
万师傅让他们先回去,今日的课上不成了。
沈明在人群里没看到太子的身影,便四下一望:
原来李琮一直没动,在终点处等着。
等沈明和谢逸过来后,李琮先笑着夸赞沈明:
“骑得很好。”
谢逸不愿理会近来愈发“偏心”的太子,而是看着那边被围住的周昱,小声嘀咕:“向来只有他们害人的,终于也让他们吃一次苦头了,真是老天有眼。”
沈明没有搭话,抬头看向压根没有关注那边的太子……
很快御医便赶来了,夸赞了一番万师傅的应急举措做得很好,接着便安排人将周昱抬走了。
李瑾站在那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狠狠瞪着郑涣。
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怎么会安排到周昱的马上!
郑涣在二皇子的怒视下两股战战,既着急又害怕,他明明安排的就是把药下给沈明的马,那内侍也再三说了没有错漏,怎么会这样?!
想到李瑾和周昱的脾气,以及后续二皇子和周家可能会对他的惩治,郑涣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混着惊惧往下淌,整个人几欲昏倒。
“这事似乎透着古怪啊?”四皇子李玮若有所思,对着众人说道。
看着万师傅接着带人去看那匹倒下的马,宫中自然也有专门照料动物的兽医。
“马儿为何会突然发狂?”李玮抛出疑问,接着转向李琮:
“太子皇兄以为呢,是否应该彻查一番?”
“不用查了!”李瑾抢白道。
李瑾是最清楚马儿为何会出现问题的。虽然不知郑涣为何竟蠢到连药都下错,但此刻显然不能彻查下去,否则只能查到他们自己的人。
他看着太子和沈明,冷冷地说:“是周昱技不如人,连马都御不好,没什么好查的。”
在场之人一时心思各异,但他这个“苦主”都说不用查……
“二皇兄此言差矣。”李玮却驳了他的话:“那马儿现在还未站起,明显出了问题。”
“况且这些马儿都养在一起,是咱们共用的,这次不查清,万一下次我们的马儿也出了问题怎么办?”
李瑾恼怒地看着这个弟弟,双拳紧握。好啊,一个六品小官之子敢当面拒绝他,一个妃嫔之子也敢反驳他的话。
“我说不用查就不用查!”冷冷环视了在场众人一圈,他带着战战兢兢的郑涣走了。
“这……”李玮语塞。
众人其实都察觉出了他异常的态度和反应,只是……一时也不敢得罪他,或者说不敢得罪他背后的周贵妃和周尚书。
众人看向太子,征求他的意见。
“他的人,随他去。”说罢也准备带着沈明、谢逸走了。
谢逸帮腔:“就是,他自己的人出事,自己都不在意,咱们帮他查什么,走了走了。”
经过成肇身边,还不忘恭喜他:“恭喜成兄夺了头名,下次再比过。”
成肇低头还礼:“因为世子和沈兄当时都勒马停住了,我才侥幸得胜,否则结果还未可知。”
“嗳——”谢逸摆手:“不论那些,赢了就是赢了,别忘了拿上你的彩头啊。”说罢笑嘻嘻地追上太子他们走了。
李瑜也拉着自己两个正在庆幸的伴读赶紧走了,他们刚才就没敢往那血刺呼啦的周昱身上看。
太吓人了,幸亏他们没参加啊。
·
“砰——”
郑涣被李瑾一脚踢倒,撞在了沉重的桌子边上,腰间的疼意钻心,他牙齿咯咯撞在一起,忍痛翻身跪下:“殿下,我真的是按照咱们计划好的安排下去的,内侍也说办好了。”
说话间侍卫押着一个满脸慌张的小内侍,推进了屋内。
郑涣连忙指着这个内侍:“就是他去办的!”
内侍的吓得跪俯在地上:“殿下明鉴啊,奴才都是按照郑伴读吩咐的做的,将药放进了那匹新增的白马的草料里。”
郑涣一把扑过去拽住那内侍的领口,瞪着眼睛和他确认:“确定是放在那匹白马的草料里了吗?为什么出事的是周昱的马?!”
“千真万确啊。”内侍哭喊:“奴才确实没放错,实在不知为何是周伴读出事啊。”
“殿下!”郑涣一下反应过来:“一定是有人又把草料换了!”
他眼底的惊惧尽数化成怨愤:“一定是有人看到我们下药,又偷偷换了回来!”
李瑾狰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你说是谁换了?”
是谁?郑涣六神无主,他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背后作祟的人。但是,可能的人太多了。
沈明自己、太子、谢逸,甚至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人也不是没可能。
“我……我也不知……”
“呵——”李瑾冷笑,没用的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一名内侍心惊胆战地进来,小声禀报:“殿下,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周伴读没有大碍。”
“左腿有擦伤,看着流的血多,却并不严重,左脚还扭着了,这个就需要些时日静养。”
听到人没事,李瑾先松了口气,周昱是自己的亲表弟,他如果在宫内出了事,无法向外祖交代。
就在此时,周贵妃听说自己的侄子出了事,也急匆匆从翊坤宫赶到了众皇子居住的万春宫。
才一进殿,就看到这一片混乱的景象。
她皱皱精致的眉头,先径直走过去亲自将跪在地上的郑涣扶起来:“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郑涣埋着头,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周贵妃见状就先让宫女把他扶下去休息了。
让人都下去,她盯着李瑾,用不善的语气说:“这是你的伴读,不是你能动辄打骂的奴仆。”
李瑾撇撇嘴,不以为意,这天下都是他们家的,臣子不就和奴仆差不多。
周贵妃看见他那副样子就来气,索性转身走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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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坐下,开口:“说罢,究竟是怎么了?你表弟受了伤,你又在此拿你的伴读撒气。”
李瑾没了方才的强横,喉结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直到周贵妃的目光越来越沉,他才咬着牙,磕磕绊绊地说了他们三人预备害沈明却被反坑的事。
周贵妃听罢,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起身两步过去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李瑾的脸被扇得偏过去。
周贵妃恼怒道:“我不是告诉你,要拉拢这个沈明!你就是这么拉拢的?”
李瑾捂着脸不服气:“我拉拢了!可他竟敢拒绝我,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
在周贵妃的逼视下,李瑾的声音逐渐变小。
“他是太子的伴读,怎么可能光明正大说要投靠你?”周贵妃真想扒开自己儿子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都是些什么。
“拉拢的手段有很多,可以以利诱之,也可以投其所好。”
“唯独不要点明!”
周贵妃粗重地喘着气:“现在事情弄成这个样子,你表弟也受了伤,要怎么跟你外祖交代?”
李瑾却忽然想到:“表弟受了伤,我的伴读也缺一个人了。我们再找个对我们有益的人不就行了吗?”
半晌,周贵妃道:“此事你先不要提,等我探探你父皇的口风。”
·
东宫。
太子简单与两人说了二皇子等人给沈明的马下药之事。
“他们竟有如此歹毒用心!”谢逸捶桌而起,要知道那可是策马奔驰中,一个闹不好摔下来小命都有可能丢掉!
“多谢殿下,幸亏殿下提前发现,使我免去此难。”沈明感激地看向太子,这几乎相当于救了她半条命了。
前世也有同样的一桩事,那时李瑾来拉拢,她千方百计躲避,却没想到他竟使出了如此毒计,幸而当时也被太子识破。
李琮担心沈明受到惊吓,便柔声安抚:“不必同我如此客气,你们是我的伴读,我本就该庇护你们。”
谢逸想到最后是周昱自己从马上摔下来被抬走,附和道:“殿下安排的好,就让他们自食恶果,太解气了。”
李琮嘱咐他们:“平日里在东宫也就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在外时你们自己也要多多注意。”
“尤其是沈明,外出时务必带上陆吾。”
原本沈明刚来时,安排陆吾主要还是为了监视他。现在倒是感觉安排得很好,沈明需要人保护他的安全。
“对对,沈明你不像我,武艺这么好,有自保能力。”
“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沈明无奈,也就谢逸,能把好好的话说的这么欠打。
说完正事李琮就让谢逸先回去了,把沈明留了下来。
沈明猜测应该是要跟他说前日二皇子拦住她拉拢一事,毕竟今日之事也是由此引起的。
却不料李琮突然走近两步,低头细细端详沈明的表情:
“真的没有被吓到吧?”
他胆子应该是大的,那天晚上斩钉截铁地当面拒绝了李瑾,也不怕李瑾当时就气急败坏。
沈明抿嘴,顿了顿,缓缓回答:“我不怕的。”
这是个当面向太子表忠心的好机会。
她微微仰头,睁着澄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位温和又强大的太子,重复了一遍他刚说过的话:
“我是殿下的伴读。”
“殿下会庇护我的。”
15. 翻看
当日周昱就被送回家中修养,据御医说至少需要在家中将养上两三个月。
后面的事情沈明没再关注。
此刻她正在易主簿的值房内协助他处理文书。
经过近几日的学习,易主簿认为她已经基本掌握东宫相关档册、案牍的格式和做法,对她的进度很满意。他试着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交予沈明来做,沈明基本都完成得十分出色,让他深感省心。
沈明合上一本詹事府官员的当值记录档册,然后自然地走向值房靠墙摆放的柜子,这些柜子有的上了锁,有的直接敞着门。
将这本上月最新的当值记录档册放进柜子归档,沈明循着序号顺手抽出了今年初几个月的当值记录档册,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易主簿忙的连头都没有抬起,值房内的重要文件均是上了锁的,其他的沈明近日帮他处理文书时都是随时取用的。
沈明先打开了一月的,查看上面的记录,除开过年那几日,“明谦,工部郎中兼詹事府府丞”的值夜记录分别是一月二十日和一月三十日,十日一次。
对照了一下记忆,父亲确实说过他们兼职官员不会常值,基本十日轮一次。
再看二月,也是十日一次,没有变动。
最后,沈明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动着,翻开了三月的记录:
三月一日,三月十一日。
沈明眸光紧缩,盯着三月十一日那一行:
明谦,工部郎中兼詹事府府丞,后面的签押处竟空着!
父亲出事那日正是三月十一日,他没能到东宫就被抓走了!
这是第二次看这本档册了,但沈明仍控制不住激荡的心跳。深深吸入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让心绪平缓下来,她继续认真往下看。
东宫值夜安排没有异常,由于公务安排,父亲可能偶尔也会与他人换值,但是出事那天没有,是正常安排。
父亲出事很有可能不是事先计划好的,而是临时起意。
沈明再次仔细翻看着三月九日、三月十日、三月十一日、三月十二日这几天所有的当值人员,包括白天与晚上。
来回看了几次,虽然都记住了,但是以防万一,沈明还是拿出一张纸,抄录了一份。
看时间差不多了,沈明将档册放回柜子,与易通打了声招呼便回到了听雨阁。
沈明坐在桌前,一点一点梳理目前的线索。
父亲是工部郎中兼詹事府府丞,而且只暂兼一年,是为了方便父亲在宫中营建宫殿的差事。
据她对太子和东宫的观察,刑部官兵绝不会,也不能夜间闯入东宫拿人。所以,她原本就猜测父亲要么是十一日晚入宫前就被抓,要么是十二日一早出宫后被抓。
当然,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就是锦衣卫或东厂直入东宫抓人,然后把人交给刑部。
但这种可能很小,永熙帝很看重太子,应该不会做出夜闯东宫抓太子属臣这种有损太子颜面的事。
果然,现在看来就是十一日晚入宫前。
父亲的罪名是失职,涉及的差事是父亲兼任詹事府府丞前的一桩差事,但那桩差事分明在半年前已经了结了。
沈明怀疑父亲的罪名是一个幌子……
太子也基本确认可以信任。
只是原本应该值夜的官员没有上值,詹事府的官员不会当晚就去打扰太子汇报这样一件小事,所以太子最快知道这件事也是次日一早。
那时父亲已经在牢中被害了……
太子应该也会觉得这件案子透着古怪,他去找了皇帝,不知他们交谈了什么,最终太子只求得了保全父亲家眷的赦免。
太子……
沈明其实进宫前就对他的印象很好,因为父亲进了詹事府后便经常与家人夸赞太子英明仁厚,有明君之资。
所以她原本就更加倾向于太子没有参与残害父亲之事。甚至,如果时机与方法得当,或许还能让太子协助她查案。
·
晚上,永熙帝来到了翊坤宫。
刚进殿门,就被一个粉色的小团子冲过来抱住了腿。
“父皇——”长乐抬起头,开心地大喊:“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得了先生的夸奖?”
永熙帝故作惊喜:“长乐竟得了先生的夸奖?父皇这才知道。”
他抚着小公主软软的头发,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长乐刚进学没几天,就被先生夸奖了,这可真是太厉害了。”
长乐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但面上却学着母妃平日的样子,堆起一副“这也没什么啦”的小模样:“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啦。”
紧接着就拉着永熙帝详细说:“是夸我的字有进步哦,说我短短几天就进步颇大哦!”
永熙帝继续配合小女儿:“长乐竟刚入学几天就能把字写得很好了。”他装作羡慕的样子:“父皇当年可是被先生严厉教导了许久才写好呢。”
长乐继续嘿嘿笑:“都是小沈伴读教的好啦,我被罚的时候他一点一点耐心教我。”
永熙帝忽略女儿不小心说出的“被罚”,只跟着附和:“是么?那真是要谢谢小沈伴读了。”
长乐用力点头:“是呀!”
周贵妃原本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二人亲近,此刻轻咳一声打断:
“原本陛下同意长乐去文华殿进学,臣妾还担心,现在看来,还是陛下思虑周全,长乐竟学得很好,也颇适应。”
永熙帝笑着接下了爱妃的夸赞,丝毫看不出他心底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用不了几天,要么先生受不了将长乐撵回来,要么长乐自己受不了无趣跑回来。
可没想到小女儿愈发适应,先生竟也接受了?
看来这位小沈伴读有不少的功劳,永熙帝听着女儿嘴里时不时冒出的“小沈伴读”思忖着。
周贵妃瞧着皇帝此刻心情不错,便试探着提起:“可见孩子们就是得有人作伴,一同进学才有乐趣。”
“说到这里,臣妾的侄子昱儿今日武课时受了伤,万幸不算严重,只是要在家休养几个月,所以,臣妾想着,是不是也再给瑾儿找个伴读,免得孤单。”
永熙帝听到伴读竟在武课时受伤便皱起了眉头:“此时朕怎么不知道,万朔怎么做事的?”
“不关万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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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的事。”周贵妃解释:“是臣妾侄子骑马时,骑术不精,自己摔了下来,幸亏万师傅及时制住他,没有让伤势更严重,御医都赞万师傅做的很好呢。”
不料永熙帝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好好的为何会摔下马?”
周贵妃怕永熙帝起疑再去查,结果查出李瑾他们几个干的蠢事,便连忙说:“他们几个骑术好的赛马,小孩子嘛,一时意气也是有的,想赢又骑术不精,一个不慎就摔下来了。”
“陛下放心,几位皇子都只在一旁观看,没有参与。万师傅也一直看着,您瞧,这不也没出大事。”
听到皇子都没参与,永熙帝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瑾儿伴读的事……”周贵妃提醒。
永熙帝却并不在意:“他们大的都在一起进学,那么多人,怎会孤单。索性也都快叫他们出宫开府了,也不差这几日的了。”
当初给太子再选一个伴读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周贵妃暗恨,却也无法,当今就是这样一个偏心得毫不掩饰的人,太子是他亲手抚养的,长乐是唯一的女儿,都能得他几分偏爱,其余的……
呵——
“再怎么说,别人都是两个伴读,只他就剩一个了……”周贵妃不愿放弃这个机会,继续争取。
永熙帝边和长乐玩,边毫不经心地说:“这有什么,周昱不是几个月就好了。”
他笑着看女儿干净的大眼睛:“我们长乐也是一个伴读,但是就很好是不是?”
长乐迅速点头回应父皇:“堂姐就是很好。”
不过……
长乐也听到了母妃方才的话:“可以有两个伴读吗父皇?那我要小沈伴读做我的伴读。”
她期待地看着永熙帝,如果好看的小沈伴读是自己的伴读,那她不就可以每天都让好看的小沈伴读教自己写字,给自己折可爱的狸奴啦!
“这个……嗯……”永熙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不愿女儿埋怨自己,便故作为难,祸水东引:“小沈伴读可是你太子哥哥的伴读,你想要的话自己去和他商量,父皇也做不了主。”
长乐撅起了小嘴,她不敢跟太子哥哥要,毕竟太子哥哥和先生一样,说罚人就罚人,不像父皇撒撒娇认认错就能混过去。
周贵妃看皇帝俨然已经忘了自己和儿子,又和女儿玩到一处,不禁咬碎了一口银牙。
·
沈明来到太子的书房,明日是休沐日,她要回家一趟,想了想还是过来和太子说一声。
李琮正写着什么,见她来了也没有停笔,笑着抬眼看她:
“何事?”
“殿下,明日休沐,臣一早归家,后日一早回宫。”
李琮手中的笔停了一瞬,而后继续往下写。
“孤知晓了。”原来竟已有十日了。
“东宫库里有一些新的女子衣料和补品,都是父皇和皇祖母赏下的,平日也用不上,我让宝平收拾出来,你带回去吧。”
沈明内心一震,脑中一片空白。
女子衣料?
她愣在原地,太子为何要赏赐她女子衣料,他在怀疑什么吗?
16. 撑场面
李琮继续说:“给沈司业和沈夫人用,东宫只有咱们几个,那些东西也只白放着。”
原来是赐给她沈家爹爹娘亲。
太子似乎察觉出她的异常,笑问:“怎么?”
沈明掩住方才瞬间的失态,低声说:“多谢殿下赏赐,臣受之有愧……”
“你不必多说,带回去就是了。”李琮打断她,干脆放下笔,又仔细想了想还有什么缺的。
“再让宝平给你支二百两银子,出去免不得有要花钱的地方。”
“再就是……”
李琮一想到沈明要独自出宫,心里莫名总放不下。好似他不是回自己家,而是要出远门一样。
“陆吾你也带回去,他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沈明心中一跳,陆吾若跟自己回家,他们说话时万一透漏了什么……
“殿下关心,臣不胜感激。但臣只是回趟家,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若带着陆吾回去,恐家中父母误会。”
李琮一想也是,毕竟沈明是回自己家,派人跟着仿佛监视似的。
“那就让他把你送到家,后日一早去接你。”李琮改口,并以不容置疑眼神告诉沈明就这么定了。
沈明在对方的眼神下张了张嘴,最终乖乖闭上。
李琮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有什么事,也可以吩咐陆吾去做,给了你就是帮你做事的。”
沈明惊讶,她还以为陆吾是因为自己初到东宫太子不放心,派来来监视自己的。
她感激行礼:“多谢殿下。”
虽然陆吾帮她做了什么太子肯定也都会知道,但她还是多了这个助力。
李琮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不自觉变得更软,他柔声道:“早些回来。”
第二日一早,沈明就带着昨日宝平准备好的东西出了宫。
看着后面满满一马车太子赐下的东西,沈明不由想起自己早上看见这辆马车时的震惊。
她看向揣着手站在一旁的宝平公公:这都是给我的?
宝平笑眯眯点头:这还能有假不成,太子殿下亲自嘱咐我挑的。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宝平昨日听着太子一连串的吩咐,这也给小沈伴读带上,那也给小沈伴读家里送去,简直如同那民间新妇回娘家,丈夫铆足劲给娘子撑场面的架势。
笑着目送沈伴读的马车离去,宝平回去向李琮回禀。
李琮:“知道了。”
在宝平也下去后,李琮看了看这间他用惯了的书房,竟觉得有些冷清。
目光扫向左手边。
这里再添一张书桌也是很宽敞的。
发现自己竟又走神想起了梦中的情景,李琮拿过佩珠一颗颗摩挲过去。
原是带着疑惑想要探究沈明和那离奇梦境的关系,没成想不过短短十日,探究变成了保护,陌生变成了习惯,一些事情逐渐偏离了控制。
·
沈明出了宫,马车慢慢往前走,听着摊贩的叫卖声,再看看沿街热闹的景象,沈明在宫中时一直以来的忐忑和紧张也一点点化去了。
至少这一日,可以松快些。
沈明让马车慢些走,出门一趟,太子给的是太子给的,她也想给家里人买些东西带回去。
从点心铺子里出来,沈明往前走,经过一家医馆,却看到一名衣服脏乱、脸色灰败的女子靠坐在医馆墙边,她身旁有一张卷着的席子,一头露出干燥蓬乱的头发。
路边的行人经过时指指点点,偶有一、二人过去放下几个铜板,那女子俯身磕头,嘴上道谢,眼神空洞。
“云娘可怜啊。”沈明听见旁边一个妇人小声议论的声音。
“男人是个赌鬼,为了赌钱把家里都卖空了,儿子生了病都不叫看病,有点钱就抢走去赌。后来那男人再拿不出钱来被要债的失手打死了,孩子的病靠云娘自己洗衣偷偷攒的钱一直拖着到现在,到底是没留住。”
“家里一点钱都没有了,连个给孩子的体面些的薄棺都买不起。”
“那男人怎么没早叫人给打死,活着只会拖累家里的烂赌鬼。”另一个妇人愤怒地低声咒骂。
沈明再次看向那个云娘,她的魂灵似乎也随着死去的孩子一起走了。
一只干净的手托着一块五两的银锭递到了云娘面前。
云娘原本无神的眼睛看着银锭慢慢聚起光,她猛地俯身“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口中感谢不已。
再仰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公子。
她心中原本的喜悦倏地消失了。
云娘犹豫着埋下头,低声对眼前的公子说:“多谢公子好意,但我不卖身。”若这位好心人是位女子该多好。
沈明把手中的银子再次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不用你卖身,先把孩子好好安葬了,让他入土为安。”她本也没有多给,孤身一个女子,手握过多钱财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云娘挣扎了几瞬,到底无法拒绝,她伸出生着冻疮的双手,小心着不碰到对方的手,接过银子,再抬头看了看:“敢问公子家在何处?等我将孩子下葬后,我愿去府上为奴三年,报答恩情。”
她不愿卖身,主要是怕被人强行买走为人姬妾。但这位公子目光澄澈,不是阴邪之人。这些钱让儿子能体面地下葬,来世投个好胎,她必须报答对方的恩情。
沈明温声拒绝:“不必。”方才听两名妇人谈论起她时,沈明就想起来她可能是谁了。
前世的沈明听说过一桩案子,说是有一位能干的女掌柜,人都唤她云娘子,她孤身一人,却开了好几家酒楼茶肆,颇有能力。可能是生意太好遭了旁人的红眼,有人告她曾杀夫,经官府查证属实,询问其缘故时,那女掌柜却只说了一句“我只恨没有早点杀他”。
那桩案子最后怎么判决的,当时的沈明也无暇他顾,所以并不清楚。如果此云娘就是彼云娘的话,她知道当初的云娘为何杀夫了。
“先忙完你的要紧事,然后就换个名字,寻个营生重新生活吧。”
沈明没有过多干涉,只简单提醒了一下,她知道这位娘子自己以后也能活得很好。如若她以后还是被认出,到时也可以请太子酌情帮忙,赦免这位娘子。
云娘起身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吾拦住。她握紧银锭,盯住逐渐走远的那位白衣公子和他身后跟着的侍卫,再仔细看了那马车,深深记在了心底。
等她将儿子好好下葬后,她会找到这位公子报答他的。
没一会沈明就到了家。
沈家人算着她今日回家,早早地就等着了。结果看到一辆马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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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竟还跟着一辆,几人面面相觑,还有谁一起来了吗?
沈明下了马车,当着宫中人的面,她只是先简单与家人打过招呼,在几人疑惑的眼神下解释:“后面马车里是太子殿下赏赐的东西。”
沈业连忙安排儿子和家中的小厮一起去搬东西。
沈明向始终跟在身旁的陆吾道谢:
“多谢陆侍卫,辛苦一路护送。”如今在宫外,她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
陆吾依旧一脸的沉默寡言:“我明日一早来接沈公子回宫。”接着拒绝了沈夫人要他喝杯茶歇一歇的热情邀请,便与其余人一同回去了。
沈夫人向梅一脸的喜气洋洋,拥着沈明往府里走,“我的明儿真是有出息,竟得太子如此看重,连带着我们也沾了光。”
待进入厅中,只剩下一家四口时,沈明也一脸依恋地挽起向梅的胳膊。她当然知道沈家娘亲不是为这些东西高兴,而是透过这些东西,能看出她在东宫过得还不错。
沈业目光中也满是赞许:“太子殿下果真仁厚,以礼待下。”
向梅听见夫君又在夸太子,斜了他一眼:“那也是咱们明儿能力出众,这才合了殿下心意,给我们也挣了几分脸面。”
沈业连连点头附和:“夫人说的有理。”
沈成则抱着胳膊瞧着那一堆礼品不吭声,爹娘这就被收买了。
对了,沈明从向梅怀里起身,在那一堆礼品中将自己买的挑出来。
“这几样是我刚才回来时时挑的。”
“这是给娘亲的簪子,正好娘一会再挑上几块喜欢的衣料做衣服,新衣服就要配新簪子。”
“这是爹爹喜欢的庭芳酌,每日只能饮一杯哦。”
“这是给哥哥的点心。”
向梅接过盒子打开,摸着里面精致的牡丹花簪,嘴上念叨着“哎呀又乱花钱这不便宜吧”,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沈业也美滋滋地捧着酒坛,准备晚上就饮上一杯。
沈成则缩着肩膀委委屈屈地抱着点心盒子瞧沈明:怎么我没有礼物只有点心呀?
故作瞧不见他哀怨的眼神,沈明哄得向梅笑着去挑衣料。回头见沈成抱着点心不吭声,这才走过去,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拿出了一枚白玉扳指,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在沈成呆滞的眼神中,沈明解释:
“我最近在同殿下学箭,才知道需要戴扳指。哥哥平日习武射箭之时也要注意防护,避免受伤。”
向梅边看衣料还不忘损儿子:“他皮糙肉厚的哪用得着这么好的,明儿你留着自己用。”
沈成的大手一把握住扳指,紧张地看沈明。
沈明抿嘴一笑,“哥哥快收好,我自己有,太子已给我了。”
沈成既高兴于自己有了新扳指,又愁苦于全家除了他都已经被太子收买了的境况。
沈明看着屋中的三个家人高兴的样子,心中也只觉万分满足。
前世的她乍然被父亲、母亲接连去世的变故打击,整个人就像今日遇见的云娘一样,魂灵也随着逝去的家人离开了,每天麻木地行走,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查清真相。
那时的她认为,只有报了仇,自己才有资格继续活着。
却忽略了身边一直关心自己的家人。
17. 家中时光
如今的沈明希望,在报仇的同时,也能惜取当下,顾好身边人。
既要了却夙愿,也要不负自己,好好活这一场,胜过前世不明不白带着遗憾死去。
陆吾回到东宫,去向太子回禀。
“路上可还顺利?”李琮随口问道。
陆吾想到了沈明救下的那名女子,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李琮抬头看他:“出了什么事?”
陆吾将沈明救下了一来历不明女子之事简单说了:“除此之外一切顺利。”
“女子?”李琮若有所思:“她相貌如何?”
陆吾仔细回想了一下:“虽衣着脏乱,尘泥覆面,但看眉眼轮廓应是相貌不俗。”
李琮继续问:“你刚才说,那女子要为奴报答,但沈明拒绝了?”
“是的。”陆吾回答:“拒绝得很干脆。”
“……”
屋内静止了片刻,李琮说:“孤知道了,你下去吧,记得明日一早接他回来。”
陆吾沉默退下。
·
中午,一家子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吃饭。
沈明想起了一件事,就问向梅:“哥哥的职位已经定下了吗?”
沈成已参加了今年的武举,表现也颇为出色,高中了武探花,如今正在等着朝廷分配职位。
“还没有呢。”说起这事向梅也头疼,孩子的前程父母没有不担忧的。
虽说沈成随了她,喜欢学武,底子也好,这么多年也叫他一点点吃着苦熬过来了,但当朝重文轻武,武将总是要多辛苦些,不如文官清贵轻松。
这不,武举结果出来也快两个月了,因朝廷压根不重视,差事竟到现在还没个着落。
向梅叹着气:“我想着,要是实在不行,就走一走我娘家那边的路子,看看能不能让他进五军都督府做个属官,不拘是哪一府,总归是能一直在京城待着,比外放好。”
五军都督府下无兵,只管事,直接听令于皇帝,管理京卫与地方卫所。
不过近些年也渐渐势弱,一部分权力被兵部分去,京营中卫所往往也颇强势,不服管,所以五军都督府慢慢也成了安置勋贵或者外戚的养老之地。
譬如四皇子母妃成嫔的父亲,便是右军都指挥佥事。
“我不要进五军都督府!”沈成闻言大声反驳:“在那里面每日只坐着摆弄些文书档册,哪里还像个武官,我要去军中!”
向梅拧着眉教训儿子:“现在又没有战事,去军中又有什么出息?你能进五军都督府都要靠你外祖的关系。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你还在这里挑三拣四的。”
沈成小声嘟囔:“那起码去卫所吧,不文不武的当个文职有什么意思。”
沈明其实更支持沈成。
上一世的沈成最终还是在向梅的安排下去了五军都督府,但沈成心思简单,不会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空有一身好武艺,在里面却无处施展,只能终日被案牍消磨一身锐气,过得憋闷又辛苦。
“是啊,哥哥也可以去京城的各个卫所,这样既不离开京城,能时常回家,也能让哥哥一展所长。”
沈业在一旁补充:“现在各个卫所也是极少招人的,特别是几个好的卫所,缺人了也是从下面的卫所择优补充。”
沈成:“我宁愿去下面的卫所当个小兵。”
向梅没好气:“那你费劲考武举又是图了什么?”
沈明连忙给向梅夹了她喜欢的菜哄她消气,其实不是没有两全的法子,她刚好知道不久之后京营卫所有一次大规模的招人。
“还是要以哥哥的意愿为先,否则娘强摁头让他去了也不一定待得住。”
沈成感激地看着妹妹,果然妹妹是家里最支持他的人。
向梅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但五军都督府已经是他们能够得着的最好的前程了。
沈明斟酌了片刻,慢慢说:“我这里倒是听到个消息,京营的卫所过段时日会多招些人,还是谢将军亲自招。娘不妨等一等,先不着急给哥哥谋五军都督府那边的差事,索性已经等了两个月,也不差这几日了。”
谢将军就是谢世子的父亲,他功劳卓著,忠心耿耿,深得皇帝信重,执掌京营之下的金吾卫、羽林卫等几个卫所。
向梅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沈成却激动地站起来:“当然要等!我要追随谢将军!”
向梅一把拉住急躁的儿子,让他坐下,然后才问沈明:“明儿是从哪里听说的这消息?”想到孩子刚从宫里出来,她压低了声音:“莫不是太子同你说的?”
沈明点头,借用了一下太子的名头,“具体缘由暂不能说,但消息应是准确的。”
其实,此时与京城接壤的临城正被匪患所扰,几个月前,当地府兵将消息报到了京城,起初朝廷还不以为意,没想到几个月过去匪患迟迟未能被解决,势力还愈发壮大,皇帝大怒,准备派谢将军直接去扫平匪患。
剿匪用不着专门召集军队回来,谢将军带了两个卫所就去了,顺便趁此机会,在去之前扩充了一下各个卫所的人手。
沈成若是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刚巧进了随谢将军一起去剿匪的卫所,说不定还能立些功劳。
向梅当然相信沈明的消息,能进京营的几个好的卫所几乎是最适合沈成的前程了。
要不是这几年京营招人太少,自己家在那边也没有什么门路,她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往五军都督府使劲的,就是……
“明儿,你跟我们说了这消息就行了,剩下的娘去想办法。可不要在太子面前多说什么,为你哥哥谋差事。”她叮嘱沈明。
“是极。”沈业也严肃着脸:“殿下看重你,你更要好好做事,为殿下分忧,切不可恃宠生娇,坏了殿下与你的情分。”
沈明哭笑不得:“放心吧,我不会的。”
她笑着看沈成:“况且以哥哥的本事,说不定早在武举当日就被谢将军看在眼里了。我也就是提醒一句,免得哥哥先找了别的差事反而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就如同前世那样。
沈成:“谢谢妹妹,多亏有你。”不然娘说不定这几天就给他安排走了,她都已经说了好几次这事了。
一家人在一起说笑着,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向梅来到沈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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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沈明来开门,向梅见她衣着单薄,头发也透着湿意,便斥道:“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也不怕着凉了。”
说罢不等沈明回答,便一把将她推进了屋,摁在凳子上,把熏笼移近,再亲自拿来一条拭巾,站在沈明身后,从头皮处一点点卷着头发为她擦拭。
边擦边念叨:“咱们女儿家,最怕受寒了,现下眼看就要入冬了,一阵寒风过来骨头都觉着冷,如何还能这样湿着头发出门。”
沈明乖乖低着头,老实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摸着头发几乎没有湿意了,向梅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柔润顺滑的长发。
“你头发随了你娘,刚生下来时胎发就乌黑浓密,甚是好看。”
“还记得你出生那会,我一看你娘生了个女儿,玉雪可爱的,给我羡慕的呀……”
“那时候沈成正是气人的时候,每每看见他我就烦,怎么当初生的不是个女儿。”
沈明嘴角翘起:“我常听我娘说我小时候也特别淘,不听话。”
“对,嘴上认错特别快,然后不改,把你娘惹毛了作势要去打你,你就跑得比谁都快。”
“要我说,你小时候就该同我学武,偏你就喜欢和你父亲写写画画,摆弄那几块木头。”
……
沈明静静地听着向梅的回忆,好似也回到了以往的时光。
她把父亲给母亲做的妆匣拆开了,母亲气得不行,作势要打,她抱起零碎的妆匣就跑,嘴上喊着“娘我就拆开看看怎么做的,一会我就给你装回去”,一下子蹿到了房门口,回头看母亲是不是真的要追来,母亲真撵出来了,她马上跑向父亲的书房要他‘救命’。父亲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拦着,连连哄劝母亲“没事我再给你装上,坏了我就给你做个更好的”。
她倚在父亲宽大的椅子旁,用书房里的工具继续拆妆匣,听着父亲把母亲哄好带走,对着阳光细细看拆开的盒身,研究父亲是怎么设计的……
……
待头发干透,也梳好了,向梅自袖中拿出一根男子的青玉发簪,将沈明的头发松松绾在一起。
她将沈明拢在怀里,温厚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手下的身形是如此单薄,隔着衣衫都能摸到骨相,与她扛起的责任全然不符。向梅的心口像是被裹住了一样,酸酸沉沉的。
“原先你魔障了一般,非要入宫,我们都很担心。但这次你回来,我们都瞧着你好似清明了许多,也更愿意说话了。”
“这样才好,你小小一个人,不必事事硬撑,有任何事都可以同我们说。”
“这根簪子,原本想在你入宫前就给你的,但紧赶慢赶还是刚做好拿过来。”她凑在沈明耳旁,轻声说:
“手拿簪首,簪身可以拔下来,形如细剑,吹发可断。”
她直起身,缓缓地继续说:“你只身一人在宫中,总要有个防身的法子。”
“你心里憋着气,必须做些什么,我们都知道。”
“只是有一点——”
“万万顾惜自身。知道么?”
沈明低头看着膝上的布料,精美的刺绣纹路慢慢晕开。
18. 礼物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透,沈明就要回宫了,沈家人俱都早早起身来送她。
早上天气不好,阴沉沉的,还伴有阵阵的寒风。沈明披着向梅给她新做的氅衣,在门口回身,拦住还欲往外送的几人:“外面天冷,你们不必出来了。”
她截住他们欲要出口的话:“况且我又不是出门多长时间,每隔十日就能回家一次。如若家中有事,就往宫中递个消息,我告个假就能回来。太子仁厚,不会怪罪的。”
几人嘴上“是是”应付着她,到底还是拥着她出了门,把她送上了车,又跟前来接她的陆吾道了声辛苦。
沈明坐在马车中,右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想到家人的关爱,心中似也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很快便到了东宫,沈明还是先去了太子的书房。
宝平看见他过来便笑开了,提前为她掀开了门口的帘子,口中道:“今日这样冷,沈伴读来的好早。”
沈明笑着朝他道谢:“多谢公公,今日天冷,公公当值也多穿些。”
宝平心里就更高兴了,太子一向体恤他们,早在入冬前就将厚衣、炭火等御寒之物提前发了下来,大家当差时也冻不着,但得了一声关心谁不开怀呢。
刚一踏进书房,沈明就被屋内扑面而来的暖意围住,没几瞬方才冻得发白的脸色就红润起来。她在门口脱下了氅衣,才慢慢朝里走去。
太子在屋内也听到了沈明的声音,看了看时辰,今日回来得倒早。
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文书和笔,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明这才越过屏风步入内室。
太子端着茶杯,打量缓步走近的人。却看到这人周身气质不似先前紧绷着,松快了不少,气色明朗面庞莹润,漂亮的笑眼也微微弯起,看过来的时候好似眉目含情,整个人瞧着竟比往日还要俊秀上几分。
回趟家这么开心?还是说发生什么好事了,李琮想到了他救下的那名女子。
“回来了。”李琮见他又要行礼,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和动作。
沈明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放下了手,“是,刚回来,特来与殿下说一声,搅扰殿下了。”
李琮倒不觉得搅扰,反而对他走前归来都专门来与自己说一声的做法很受用。
顺势将他留下,两人对坐在一起喝茶。
“家中一切可好?”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沈明与他道谢:“殿下赐下的东西家父家母也很喜欢,托臣向殿下谢恩,感激殿下的惦念。”
李琮看他小小年纪却学了一副老成的做派,一本正经谢恩,忍不住笑了:“谢什么,孤也是为了自己,你家中都好,你才能安心在孤这里当差。”
“是,臣定当好好当差,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琮继续忍笑,真不知道他小小一个,要如何效‘犬马’之劳,累坏了估计沈家父母还要来怨他。
两人边喝茶边闲聊了几句,太子突然开口说起昨日的事:
“听陆吾说,你昨日救了一个人?”
沈明在帮云娘之时没有特意避开陆吾,自然想到了太子也会得知此事,不过只是顺手为之的一件小事,怎么太子还专门询问?
思量了片刻,沈明简单回答:“是的,那女子可怜,恰好遇见,便顺手帮了。”
“可怜?”李琮玩味地重复这二字,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明:“你可知她那男人究竟是怎么死的?那些要债的只是失手将他打晕,却还留有一口气在。”
“是她——”李琮盯着沈明的眼睛:“在要债的走后,趁着男人无力反抗直接杀了他。”
沈明却没有被太子的话语惊到,依旧平静无波地与太子对视:“臣有几分猜测,不过她也是被逼至此,实属无奈。”
沈明倒不意外云娘的事能被太子查的清清楚楚,只要太子想查,这事绝瞒不过他。但是,太子缘何专门查了云娘?在太子看来,云娘应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才对。
“不过……”沈明有些为云娘担心:“殿下是要追究她的杀夫之罪吗?”
见沈明不是被那女子迷惑了心智,尚有自己的判断在,他也收敛了几分气势,简略地说:“不会。”
转而继续问沈明:“她要为奴报答你,你为何不答应?”
这又是什么问题,有何重要的?沈明觉得此时的太子有几分不同寻常。
“一则臣只不过给了她五两银子救急,实不必她舍身报答;二则臣本也不喜女子伺候。”沈明据实回答。
与其说不喜女子,实是不喜外人,她的情况特殊,不会让外人近身伺候。
“听说那女子颇有几分美貌,你也不在意么?”太子仍没有停下,继续追问。
陆吾连这都专门说了?沈明这下真有几分惊讶了。
陆吾平日看着沉默寡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真想不到他会专门注意云娘好不好看,太子为何也关注云娘的容貌?
“这……我当时没有注意她相貌。”
“不过无论她相貌好坏,臣也都不感兴趣。”沈明颌首肯定地说。
太子或许是怕她为美色所迷,做下错事。她必须持重立身,显出沉稳可靠来。
李琮见他这样坚定地表示“对美貌女子不感兴趣”,一时也无言。
屋内乍然沉寂下来,气氛有些怪异。
这时,沈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盒子,起身犹豫着走向李琮:
“臣昨日在家时自己做了个小玩意儿,想送与殿下,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李琮见他期期艾艾地上前,脸上还带着踌躇,心中也起了几分好奇:自己亲手做的?是什么?
沈明终于走到近前,李琮主动伸手过去拿过了他手上的盒子,打开一看——
盒中是一枚圆形木质背云,正面刻了麒麟像。
见李琮看着盒子里的背云不语,沈明不知他的想法,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第一次送外人东西。
但送都送了,还是尽量大方地主动解释说:“殿下上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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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爱的玉麒麟送给了臣,臣过意不去,不知该如何报答。看殿下近日常赏玩手上那串佩珠,便用檀木刻了一个麒麟背云,可以坠在佩珠上。”
李琮看着手上的麒麟背云,心想,明明是因为和他有关的梦境扰得自己总是心思纷乱,才要用这串佩珠静心,现在这串佩珠也要打上他的印记么。
看着李琮还是看着盒子不做声,沈明也有些拿不准了,如果说嫌弃或者不喜欢的话也不该是这幅反应吧。她也知道这礼物简薄了些,但她身上最贵重之物也比不过太子的,还不如从心意上下功夫。
静默间,李琮往前坐直,“难为你在家里还想着我。”他褪下右手的佩珠,递给沈明,低声说:“我很喜欢,你帮我挂上吧。”
沈明小心接过,佩珠上还带着李琮的体温,触手温润细腻。她再从盒子里取出背云,仔细地将绳子穿过佩珠……
李琮定定地看着那双在暗沉的佩珠衬托下更加白皙细长的手指,突然开口问:“这是你自己刻的?你还会这些?”
“是臣自己刻的,臣自小对这些手工活比较感兴趣。”沈明小心地捧着串珠动作着,随口答道。
“看来令尊很疼爱你。”一般官员教导孩子时,均以经史子集为要,很少纵容孩子摆弄这些“杂学”。
“是,父亲会带着我一起做。”沈明提起佩珠打量,看着神俊的小麒麟坐拥佩珠,嘴角不自觉勾起。
李琮的目光也随着佩珠转到了沈明的脸庞上。
“原来沈司业也有这样的雅兴。”听到‘沈司业’,沈明乍然回过神来。不过无碍,谁会去查沈爹爹私下的爱好,她说有就是有。
她捧着佩珠递给李琮:“殿下看看如何。”刻麒麟的木料是她专门挑的,与太子手上这串佩珠颜色相近,所以看着很是相称,就看太子会不会喜欢了。
“很好,帮孤戴上吧。”他伸出了右手。
沈明犹豫了一下,屏气凑近了两步,双手拿着佩珠,慢慢套过太子的右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腕上,然后退回原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待那股拢住自己的淡淡香气退了回去,李琮才反应过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沈明身上的香味变了,更柔,像是女儿家用的香。
“你身上用香了吗?”李琮突兀地问,怎么用了女儿家的香,太过柔婉了。
沈明不意太子会有此问,愣了一瞬,才低头嗅闻了一下今日的衣物,什么也没闻出来:“回殿下,应该没有的,也或许是家母给臣今日的衣物稍熏了下。”
沈明平时在东宫时衣物都是四喜准备的,味道和太子身上的降真香差不多,他也闻惯了,今日的衣服是家里准备的,应是家中的香料和东宫不一样。
太子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礼物也送出了,见太子还算满意,和太子的关系应又拉近了些许,沈明很满足。看太子也没有别的事要说了,沈明便开口告退。
独留李琮对着腕上的佩珠与麒麟背云沉思。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提起了临城匪患一事。
19. 剿匪安排
大殿上。
永熙帝以手支额,斜倚在龙椅上,闭目听着下方的官员讨论。一般事情经几位尚书商议一致后,他若没反应,就是同意。
永熙帝的身体不太好,并不算勤政,常朝十日一次,主要讨论一些最近的重要事情。平日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臣子递上奏折,几位尚书在文渊阁一起看过,初步拟定意见后,再将票拟送呈皇帝,他只批阅是否同意即可。
方才的讨论告一段落,有一官员上前奏报:“启禀陛下,临城匪患至今已有数月,当地官府仍未能将匪患平定。如今马上入冬,贼匪没有粮食,必定会下山抢劫百姓和过路商贾,致使百姓受苦。臣奏请朝廷派遣得力将领,率京营兵力前去支援,助临城平定匪患,解百姓之苦。”
户部一名官员闻言出列反驳:“还是要让当地官府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明年再说。”
“若从京城调派援军过去,粮草、军需等等,都是不小的开销。年底了,今年原本预定的开销都支出得差不多了,国库现下也不充裕。”
兵部一名官员也站出来:“剿匪若真有你说的那样简单,当地的官府早就将匪患清除了,怎会等到现在?正是当地没有正规军,府兵数量、能力不足,屡屡失手,才多次向朝廷求助。臣以为应尽快调拨兵马过去,以免匪患愈发壮大,殃及周边几个城池的百姓。”
“太过危言耸听……”
……
几个官员在那里争执不下,最前方的几位尚书均未表态。
“马上就是年底,各地的贡品、漕粮、税银等俱将陆续抵京,漕船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宫廷年节与朝中枢要的紧要物资。临城紧挨京城,过路车马常在此地休整。若此时对匪患置之不理,任其发展,待各路押运队伍经过临城,则必遭劫掠。”这是礼部的一位官员。
“届时不仅财货损失惨重,传扬出去,四方朝贡失于天子脚下,更会让朝廷颜面尽失。”
听到此处,永熙帝放下胳膊,在御座上直起了身。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永熙帝缓缓道:“临城匪患,朕有印象,确实拖得够久了……”
“谢策——”
京营总指挥谢策出列应答:“臣在。”
“命你去平定这匪患,大概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谢策恭声说:“臣带一个卫所过去,来回不出一月,必将那匪患平掉。”
永熙帝满意点头:“好,此事便交予你,临城听你调遣配合。一月内清剿匪患,再整饬京城附近官道。”
他再看向户部尚书周子诚:“粮草、军需等从京城出发时带一部分,剩下的从临城和附近的几个城募集后运过去,户部负责此事。”
周子诚躬身应是。
“陛下。”谢策躬身抱拳,声音沉稳:“京营诸卫拱卫皇城与陛下,乃重中之重,本不该擅动。今次出动剿匪,臣请不多动京畿常备兵力,招募一些新人,充实兵力,新旧配合出动剿匪,既保官道无虞,又不影响京城防务。”
周子诚闻言,已显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正要开口阻拦。
“嗯……你考虑得甚是周全,京营各卫所也确是许久未曾补充新人了。”永熙帝沉吟片刻:“准了。”
“谢陛下。”
周子诚收回了欲出口的话,不再作出反应。
永熙帝看着下方的众臣,沉下声音:“务必确保年底各路解运物资安然抵京。”
“是!”
·
朝堂上的事情几个皇子暂还未知,几人照常上了课。
课后,沈明再次被于昀拉住一起去向先生请教问题,只来得及跟太子谢逸说了一声,让他们先回去。
等到两人从先生处回来后,文华殿内已经无人。
于昀和沈明招呼了一声,也先走了。
沈明正在收拾着自己的书本,却听到身后再次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什么东西又落下了吗?”沈明头也没回地问道。
于昀在学业上认真,生活上则有些马虎,经常丢三落四到处找东西。
背后之人没有说话,只轻笑了一下。
沈明讶异地回头——
却看到四皇子李玮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沈明有些疑惑,四皇子怎么又回来了。
她上前见了礼,李玮笑着关心说:
“于昀正经较真起来,是不是也是颇令人头疼?”他应该指的是于昀拉着她探讨学问就没完。
沈明垂首回应:“还好。”她倒觉得于昀的想法很单纯简单,只有学问,和他相处很轻松。
譬如现在,应付这位四皇子就比应付于昀要难多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之后,李玮突然说:“虽然有些晚了,但还是要恭喜沈公子,令兄高中了今年武举的武探花。”
沈明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沈成,只与他客气地道谢。
他继续关切地问:“不知朝廷给令兄安排了什么职位?他有如此好的武艺,合该委以重任。”
沈明迟疑着回答:“目前朝廷还未安排。”
“什么?”李玮看上去十分惊讶:“竟然还没安排?”
“若就此耽误了他一身好本领,实在太可惜了。”
“如若不嫌弃,我可以代为安排令兄进五军都督府。”他嘴上笑着谦虚,脸上神情却颇为自信。
“不知你意下如何?”他有把握沈明不会拒绝。
沈明先是惊讶四皇子为何突然主动要帮自己兄长安排职位,随即明白,这位应是和二皇子一样的目的。
抱着同样的想法找来,这位四皇子的手段可比二皇子高明多了。
前世他没有来找自己说这番话,许是因为那时沈成先一步被娘亲安排进了五军都督府,已经被攥在他的手里了,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绕个大圈儿来找她了。
沈明的猜测不错,李玮正是抱着拉拢她的目的来的。
他边自信地等着沈明的回应,边想:李瑾那个蠢货,想拉拢人还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子,只会拿威胁那一套压人,反倒惹人生厌。
拉拢不成也只会恼羞成怒,上次武课周昱一事,明显是李瑾他们做局设计,却害人不成,反而自己吃了个哑巴亏,这样的胸襟手段,能成什么事?
而他,则是拿出了沈明一家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他们绝不可能拒绝。
“多谢殿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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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但我兄长性格粗放,恐不适合五军都督府。”
李玮皱眉,沈成只参加了武举,寸功未立,五军都督府已经是最佳的去处了,什么地方能比五军都督府还好?
他强笑着撑起风度:“看来令兄是有更好的去处了?却不知是何处?”
难不成是太子为他安排的?
“家兄是个粗人,没有筹谋调度的天分,真去了五军都督府,怕是连卷宗都理不顺。”就像他前世那样。
“他自己也一心想着进卫所当武将,说哪怕从小兵当起也愿意。”反正很快谢将军就要募兵了,也不用瞒他。
“多谢殿下为家兄费心,此番恐怕要辜负殿下的好意了。”希望四皇子是个大度些的,不要如二皇子一般,说翻脸就翻脸。
四皇子当然不会就此翻脸,他端着风度翩翩的笑容:“令兄磊落刚直,有英雄气概。”
“既如此,那就祝令兄得偿所愿了。”说罢,他也不多纠缠,笑着同沈明告辞,面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沈明目送对方离开,虽然表面看不出,但主动送上好意却被拒绝肯定是不高兴的,这下沈成无论能否进得了京营,都不能再去五军都督府了。
沈明心里暗暗担心,希望谢将军早些募兵,也希望沈成一定要被选上。
再看时辰又被耽误得有些晚了,沈明也匆匆收拾好东西回了东宫。
见李琮没有在等她,沈明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听雨阁,刚独自用完饭,就听见四喜在门外说:
“小沈伴读,太子殿下唤您去后殿一趟。”
一回生两回熟,沈明没再犹豫,直接向后殿走去。
进门后,却没有在厅堂见到太子的身影。
她看向宝平公公,宝平对她努努嘴,示意里面的暖阁。
沈明有些踟蹰,里面虽然不是太子的寝殿,但也应是他平时休息小憩的地方,她进去的话……
宝平见她在门口碾蚂蚁似的来回挪动,就是不进去,顿时着急,又不敢出声提醒,整张老脸都在用力催促:快进去呀,殿下等着呢!
就在此时,里面传出不辨喜怒的一声:“怎么还不进来?”
虽然心里还是很慌张,但沈明也不敢再耽误,心一横,低头走了进去。
“刚才那一会在门口磨蹭什么呢?”看着鹌鹑似的低着头进来的人,李琮好笑地问。
沈明嗫嚅着:“臣失礼……”
“过来吧。”
沈明这才抬头,就见太子正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笑着示意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进都进来了,沈明尽量平静地走过去,坐在了太子对面,这才看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个青瓷莲纹贴狻猊香炉,悠悠地飘着温融的香气,还有一个小盒子。
瞧着他坐下,李琮开口:“今日喊你过来,是有两桩事。”
“第一桩,谢将军不日要去临城剿匪,届时谢逸也会同去。”
果然!沈明心下高兴,她刚要开口,太子就接着说了下半句:
“让你兄长也跟着一同去吧,趁此机会立些功劳,回来也能在京营给他安排个好些的差事。”
沈明眼睛倏地亮了——
20. 拿去玩吧
看来太子也一直都清楚她家中的情况。
沈明明亮的眼睛弯着,用力抿着唇角也掩不住笑意,她起身向太子谢恩:“多谢殿下,家兄一直想在谢将军麾下效力。”
李琮看他那么高兴也跟着勾起了嘴角:“不必特意谢孤,舅父在武举终试时本就对你兄长印象颇好,原也准备找个机会让他进京营的。”
而且他是他的伴读,与自己一荣俱荣,自己本也该为他和其家族筹谋。
待他重新坐下后,李琮将小几上的盒子轻轻推过去:“第二桩事,就是这个。”
沈明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那盒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示意她打开自己看看。
沈明拿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球形物体,沈明把它拿了出来,待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她手指轻轻一颤——
李琮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含笑看着沈明的脸:“这个东西你肯定认识。”
“是、是鲁班锁,但……似乎比常见的复杂些。”
“不错,正是鲁班锁,不同于民间常见的六柱,这个有二十四柱。”
“这是去年下面进贡的精巧玩意儿,我看着很是有趣,就跟父皇讨了两个。”
“一个……”李琮顿了一下:“已经送出去了。”
“这个你就拿去玩吧。”李琮把圆球再次装回盒子,盖上盖子,温声对沈明说,很像平日沈明哄六公主和九皇子用的语调。
沈明捧住盒子,垂首低声向太子道谢:“多谢殿下。”
李琮只当她是被吸引住了。
沈明拿着盒子回了听雨阁。
她先坐到桌前,给家里简单写了封信,告诉他们谢将军不日就要出军剿匪,到时候会带着沈成一块去。免得家人一直忧心沈成的差事。
她将信交给四喜,让他明日找个人送过去,四喜机灵地答应:“好嘞小沈伴读,一准给您办妥。”
沈明回到屋里,看到了放在一旁的盒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盒子打开,拿出了里面的鲁班锁。
匠人的手艺很好,不愧是贡品,木块表面均被打磨得精巧又圆润,虽能看出来这只木球是由木块拼接成的,但丝毫看不出明显的缝隙。
沈明拿着它转着看了两圈,掌心覆住木球略一摩挲,手指轻轻一用力,便精准扣住了某根细柱,“咔——”一声轻响,那根启柱便顺着榫槽滑出——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对掌下锁面的纹路熟悉至极。
后面拆解得更显利落,拇指与食指捏柱,腕间轻转、微抽、慢推,每一下都卡着榫卯咬合的分寸,二十四根木柱似有章法地从掌心依次脱出,无一声磕碰。不过一刻钟,案上已摆开齐整的一排木柱,根根顺次,不偏不乱。
装回时更迅速,她扫过桌上的木柱,先取主柱拼出内芯,再以侧柱层层嵌套,指尖起落间,木柱相扣的轻响连成一串,没有半分停顿,稍顷,那原木色的木球便重又凝在掌心,严丝合缝,与初时无二。
这枚鲁班锁,沈明已拆解又装回无数次。
一日,她正百无聊赖地坐着画窗外的梅花,父亲下值回家,不去寻母亲,却径直来她的小书房找她。
一进门就语气兴奋地说:“乖女,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什么好东西?”明桢仍是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画,一动也没动:“是知味坊的点心还是寻芳阁的胭脂,又是母亲挑剩下给我的吧?”
“这次真是好东西!”明谦拍拍胸脯,“你一准儿喜欢。”
说着,他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明桢的桌上,打开盒盖:“看——”
明桢不抱希望地凑过去:“啊——!”
“鲁班锁!”明桢惊喜大喊。
她一把抢过盒子,拿出里面的球形鲁班锁,将它转来转去仔细看:“这得有二十四柱吧!爹爹你从哪弄来的?”
明谦得意地捋了捋短须:“我就说你一准儿喜欢吧。”
“喜欢喜欢。”明桢爱不释手地反复摸着,已经在研究要怎么拆了。
“此乃太子殿下赐下的。”明谦说。
“太子殿下?”明桢惊讶:“他为何赐爹爹这个?”
明谦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去向太子殿下汇报事情时,刚好看到他桌上摆着两个,殿下见我感兴趣,就送了我一个。”
其实是他厚颜主动向太子讨的:“此物如此精巧,臣从未见过二十四柱的鲁班锁,臣的孩子也颇喜研器巧,殿下可否容臣带回家让小女瞧瞧,臣保证明日完整无损地送还给殿下。”
殿下却不在意地直接送了他一个,让他带回家送给女儿随意研究。
当时最后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哪有爹爹这样看中上峰的东西就直接讨要的,幸亏太子殿下不介意,还直接送给你了”。
父亲挠了挠头,明明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少年一样,傻呵呵的,说着“爹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两颗透明的水珠滴在了鲁班锁上,却无法渗透进缝隙,只好顺着弧度的边缘滑落进了手心。
翌日,四喜要去帮沈明送信,先去与干爹说了一声。
宝平想着毕竟是要往宫外送东西,还有关沈伴读,还是要跟殿下说一声,就让这小子进去向太子禀报了。
李琮并不觉意外,想必是有关昨日说的沈成差事的事情,他跟家里提前说声也好。
李琮顺口问下面的四喜:“昨日给他的鲁班锁他可还喜欢。”
“喜欢的,小沈伴读回去就拆开了,一个人玩了好一会。”四喜低着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就是……”
“就是什么?”李琮皱眉:“直接说。”
“就是奴才进去送茶时,依稀看见小沈伴读紧紧盯着手里的木球,眼睛里也泛着红……”四喜的头埋得更低了。
“似乎……似乎是落了泪,奴、奴才也不知道为何。”
“……”
哭了?
李琮面无表情地轻摆手,四喜忙不迭地赶紧退出了书房,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殿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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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咐过小沈伴读的异常都要关注……
一股燥意从李琮心里涌出,右手不住地拨动佩珠,只觉事情偏离预想,脱了掌控。
昨日是看他对这些感兴趣才专门找出来送他的,他刚收到时看着也颇为开怀,怎么回去自己玩了一会就伤心了。
待到出门去文华殿时,李琮不着痕迹地端详了一下沈明的神色,却见他一如往常,眉目清隽,神色沉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却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李琮就这样带着满腹的闷燥过了一天。
下午,沈明刚回到听雨阁,就见四喜急匆匆地进门:“小沈伴读。”
“四喜公公,怎么了?”
四喜快速地说:“今日送信的内侍回来后说,沈家的大公子今日出门时遇到了意外。”
“什么?!”沈明一下子站起来,几步走到近前:“现在呢?我哥哥有没有事?”
“您别担心,据说无碍的。”
听到没什么事,沈明悬着的那口气先松了下来,接着紧蹙着眉头问:“可清楚具体是出了什么事?”
四喜为难:“只知道好似是与周家的三爷起了些冲突,恰好谢将军的亲卫也在附近,就帮了沈大公子一把。沈夫人也没有具体说,只让您不用挂心,沈大公子的事他们会安排好,让您好好当差就行。”
周家三爷……应该是周尚书的小儿子。
难不成是因为周昱的事?沈明站在原地,肩背仍旧紧绷着,方才的余悸久久未消,前几天周昱摔下马的场景浮现在脑海……
虽是他们主动害人,却吃了个闷亏,莫非是那周昱回家后咽不下这口气,就让周家报复她的家人?
事情与沈明的猜测基本符合,周昱从小也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纵成了一副跋扈的性子,除了在二皇子面前稍低下头,在外时一向是张狂无忌的。
此次竟在沈明这里吃了个大亏,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在被送回家养伤后,他的祖父在问清怎么回事后竟还斥责他们行事莽撞,不知分寸!
周昱本就憋着气,被这顿训斥燎得火气更盛——合着他吃了亏,竟还全都是他的过错了?
怒意翻滚着烧昏了头,在他三叔来看他的时候,他攥着拳咬着牙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通——他三叔是老来子,性子比他还混不吝,更是有些阴私门路,这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周三听见自家人竟吃了这样一个闷亏,当下便嚣张道出去替他报仇。
结果却发现那沈明一直都在宫里,出来一次也全程有东宫的侍卫跟着,他们根本无法下手。
周三就把目光转向了沈家人,于是他们今日趁沈成外出就找人将他围了起来,准备狠狠教训他一顿。
结果恰好谢策将军经过认出了沈成,就让亲卫救下了他,还直接把人带回了京营。
李琮快速扫过宫外传来的消息,半晌冷笑一声:“周家……太过猖狂了。”
“把周昱的左腿彻底废了。”
秦骁沉声应下:“是。”
21. 暗流涌动
次日,沈明三人刚来到文华殿,就听众人正在谈论周昱。
李瑜拉着他的伴读吴思齐和赵清彦凑到沈明旁边,小声说:“沈兄,你听说了吗?周昱的腿伤势加重,可能一年半载都好不了,回不来了。”
沈明也很惊讶,之前不是说的两三个月吗?
她昨日还在想等周昱能出门了该如何教训回去,怎么她还没出手他的伤势就更严重了。
吴思齐忧心忡忡:“沈兄,你以后骑马也仔细些。或者就像我们一样,干脆离得远些,少碰这些凶险的东西,咱们可是文人。”和那些又高又壮的武夫不一样。
一旁的谢逸听见了,他侧过身瞅着吴思齐干瘦的小身板:“沈明和你们可不一样,他瘦归瘦,力气还是有些的,骑马也是一把好手。”
“倒是你吴思齐,越瘦才越要多吃多练,你光在那坐着看书怎么长力气。”
吴思齐憋气瞪谢逸,却眼看对方的衣袍被紧实的腱子肉撑得绷起弧度,不敢怼回去,最后只吐出一句:“我不与只知蛮力的武夫一般见识。”
“你也是只知‘之乎者也’的小书呆子。”谢逸嘴上一点也不让。
“好了好了。”沈明赶紧站起来拦住还要回嘴的两人。
她先与李瑜他们道谢:“多谢殿下和两位兄长关心,我平日一定多加谨慎。”
再无奈地看向谢逸:“世子也少说两句。”
三人狠狠瞪了谢逸几眼走了,要不是他们的知己挚友沈明在这,他们才不愿意靠近谢逸这武夫。
沈明坐回座位,见太子正翻看着今日要讲的书,她把椅子挪近了一些,又伸手过去拿来对方的端砚,添了点水,执起墨条转着圈慢慢磨着。
李琮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执墨的手,没说话,视线又转回了书上。
“殿下——”沈明轻轻唤道。
“嗯。”李琮继续看着书,嘴上应了一声。
“周昱的事……是咱们做的吗?”她想来想去应该是太子做了什么。
李琮听着她这句“咱们”唇角微微勾起。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明闻言微怔,原先他们动手时,太子就已经将计就计还了回去。这次突然又让周昱伤势加重,显然是因为周家想要动她的家人。
沈明心下一暖,为对方的维护:“多谢殿下。”
“谢什么,这是‘咱们’的事。”他又瞧了沈明一眼,慢条斯理地回应。
沈明接收到对方略带矜持的一个眼风,忍俊不禁,两人俱都弯起了嘴角。
被李琮周身自信强大的气势所影响,自昨日得知家人出事后就浮现在心头的惊惶缓缓消散,只觉着安稳笃定,眉目间也舒朗开来。
沈明放松了下来,背后一直盯着他,看着他殷勤地把磨好的墨放在太子顺手位置的李瑾反而咬紧了牙。
课业结束后,李瑾正要回万春宫,却见到周贵妃宫里的小内侍在门口等着他,道贵妃要他去翊坤宫一趟。
同时他还看见另一人哄着长乐去了别处,没接她回宫。
李瑾顿了一瞬,心里有些发虚,磨蹭着跟他回去了。
刚迈进翊坤宫前殿,迎面一个茶杯就砸在了他脚边。
他抬头,周贵妃目光如刃,怒视着他:“你表弟出宫时候,你跟他说什么了?”
李瑾默了一会,才开口:“没说什么,就让他在宫外有机会好好教训一下沈明。”
“糊涂啊你们!”周贵妃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原本就是你们挑衅在先,被那边不动声色还了回来倒也罢了。”
“为何还要继续动手?还动了他的家人,你们可知这样就再无可转圜的余地了?”
李瑾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愤然开口:“没有余地就没有余地,难道我们还怕他一个伴读不成?”
“一个小小的伴读不算什么,但你们要看他的家族看他背后的太子!”
周贵妃疲惫地抚了抚额头:“这下你们是将他彻底推向太子那边了,也彻底得罪他了。”
“彻底得罪也没什么。”李瑾不满地说:“我早就说了,他忠心于太子,和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行了。”周贵妃打断他的抱怨:“此事你们不要再插手,我来处理。”
李瑾闻言眼睛一亮,他就知道母妃总有主意!
“母妃,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沈明?”他迫不及待地问。
周贵妃一双美目中泛起森森的冷光:“你们那些手段都太过粗浅了。”
“要动手,就要动得彻底,还要重创他身后的太子。”
“太子?”李瑾有些底气不足的重复。
太子的手段着实狠厉,他今日其实有点被吓到了……
表弟就在自己家中,半夜却被暗害,仆人一早才发现周昱被褥中洇出了血,整个人也昏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夫来看过就说左腿彻底废了,以后好了也会留有残疾……
“你父皇眼珠子似的护着他,给他安排最好的侍卫,东宫侍卫只听命他一人……”周贵妃咬牙切齿:“自然轻易动不了他,不过,本来直接动手也只是最下下之策。”
“他原来的伴读就是因为私德有亏,被撵出宫了,连带着他父亲也被降职罚俸。”
“是啊,我们费心拉拢的这个棋子没起什么作用就废了。但这和对付沈明有关系吗?”李瑾疑惑。
“一个伴读德行有问题,可能是这个伴读的问题,如果两个伴读德行都有问题……”周贵妃语气平静和缓地叙述。
“或者本来好好的孩子,到了他身边就都变得有问题了。”
她从容不迫,微笑着问李瑾:“那么,说明有问题的是谁呢?”
李瑾的眼睛不断睁大,冒出兴奋的光:“是太子!”
“母妃,我们具体要怎么做?”李瑾激动地问,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太子和沈明栽个大跟头,落个难堪境地。
周贵妃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抚衣袖,动作不带半分戾气,说出的话却隐隐透着寒意:“这你就别管了,等着看吧。”
·
沈明不知周贵妃和二皇子的打算,仍在忙着自己最重要的事——查找线索。
今日她的目标是父亲出事前经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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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书。
这段时日,易通虽已十分信任她,但在取锁在柜子里的文书时,都还是由他亲自开锁关锁。她今日想找的文书,正是锁住的。
她放下手中已整理好的文书,看了一眼易通。月底了,他正忙得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就快被档册埋起来了。
“易主簿,这些册子我已整理好了,还有——”她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先前的册子咱们归档的时候我有一册落下了……”
易通闻言先接过她递来的档册扫了一眼,皆是条理分明,井然有序,不禁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位新来的沈伴读这些时日着实助他良多。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也不顾上看沈明说的遗漏的那册,反正之前已经审过了,“好,你先放在一边吧,一会归档的时候一起放进去。”
沈明神色不变,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一册文书放在一边,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谦虚:“好的,那先放在这里了,我先回去了,辛苦易主簿。”
说罢,沈明转身欲走,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机会,不能急躁露出端倪。
“哎——”易通想起什么,喊住了她,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递给沈明:“之前放的位置你还记得吧?你直接放进去吧。”不然沈明走了自己忙起来一准儿转头就忘了这事。
“是,记得的。”沈明回身听话地接过钥匙,再拿起那册文书,去了柜子那边。
沈明打开柜子,却没有将那本册子放进去,而是装作在寻找的样子,手伸向了三月文书的存档。
略过那些明显的档册、记录,沈明主要看詹事府官员平日向太子陈事、汇报的启本文书留档。
不是……
不是……
不是……
沈明一本本往下翻,直到看到“明谦”二字——
她轻舒了一口气,直接抽出这本文书,打开快速的浏览起来,刚看了几瞬——
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顾不得多想,沈明迅速地将文书合上塞回原处,再将那本册子放回上月的位置,然后锁上了柜子。
就在沈明回身走向座位的时候,门口也闯入了一道身影,抬头去看,却十分陌生,沈明内心暗暗纳罕,她来了也有段时日了,却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那大人无视沈明,径直走向了易通:“易主簿,我受尚书之命,来此寻几道先前的文书,还望行一下方便。”
“汪郎中。”易通起身,接过对方手里尚书的手书,查验无误后说:“没有问题,还请郎中在此处登记。”
说着递给此人一本登记档册,他便去桌上拿钥匙,却没有找到……
他忽地想起什么,起身向沈明走来,沈明看见他的眼色就明白了,默不作声地递上了钥匙——
易通可以一时躲懒把事情和钥匙直接交给她,但万万不可显露于外人眼中。
沈明余光看着易通的动作,刚才虽然时间紧张,但她应该也都物归原位了,易通应该不会察觉……
沈明倏然眸光紧缩——
易通的手也伸向了她方才拿出父亲文书的那一格!
22. 风雪夜归
沈明的视线被易通的背影遮挡住,看不清楚他究竟拿出了哪几份文书。
易通将柜子再次锁好,抱起几本文书走向了那位汪郎中,对方也早已登册完毕负手等着。
“汪郎中请验看一下。”他将文书放在了桌上。
沈明的桌子与易通的正挨着,在对方自上而下挨个翻看之时,沈明暗暗扫过,自己方才拿出的那本父亲的文书正在其中!
沈明一时心头剧震,翻起惊涛骇浪,呼吸都顿住,却强自敛住所有情绪,平稳地收回眼神,没有显出半分异样。
那人看过后表示无误,便抱起几本文书走了,易通也再次坐回了座位。
沈明佯装不经意般询问:“易主簿,敢问这位汪郎中是何人,我怎么在东宫从未见过他。”
“哦,你刚来没见过也正常。”
易通只当她年轻人好奇心重,这段时日他也为她解惑习惯了,便随口答道:“这是工部的汪弼汪郎中,今年在咱们詹事府兼任府丞,平日大多待在工部,有事才会来。他的差事也已忙完了,马上就不兼任了,也不会再来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前世的自己没找到父亲最后经手的文书……
这位汪郎中是在父亲出事后,工部派来接替父亲差事的人,他还拿走了父亲的文书……
难道,祸源是在工部?
沈明脑中浮现了方才在文书中看到过的内容——
“
臣詹事府府丞明谦启:
近日,东宫翻修已悉数完竣,一应规制皆备。今匠作、物料俱齐,拟择吉日兴工修建先孝安皇后佛堂,特禀太子。
伏请睿察,臣明谦谨上。
”
原来父亲那段时间兼任詹事府府丞是要为太子翻修东宫,还要为先皇后修建佛堂。
据说永熙帝和先孝安皇后感情甚笃,她去世后,永熙帝亲自抚养太子长大,太子迁居东宫,永熙帝专门令人翻修。先孝安皇后生性慈和,笃信佛理,为了缅怀先皇后,永熙帝特意在宫中修建佛堂,都很合情合理。
可是——
父亲猝然出事、汪郎中接替、父亲的文书被取走、前世自己探查时发生意外……
这桩桩件件,似乎也都有着看不清的牵扯。
沈明心事重重出了东宫前殿,正要回听雨阁,没走两步,面颊却感受到丝丝凉意……
她怔住,抬头一看——
原来天上飘下了雪粒,细细地打在了脸上。
一旁的四喜刚要把早已备好的伞支起来,沈明就阻止了他:“无碍,就这两步路。”
四喜听话地跟在后面,沈明却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问他:“殿下在书房吗?”
“殿下好似是被喊去去昭仁殿了,和陛下、谢将军、周尚书他们商议临城剿匪的事情。”
是啊,谢将军不日就要出军剿匪了,希望这场雪不要下得太大,让谢将军能够顺利出军,帮助百姓们过个平安年。
回到听雨阁,沈明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望着窗外的霏霏微雪出神……
翻修东宫、缅怀先皇后的佛堂、工部、刑部……
当中必然有什么联系,但是自己对宫中的了解太少了,前世是茫茫然一片陌生,不知该从何处查起。这世是时间太短,还未来得及深入探查。
不过幸好,今日还是查到了父亲的文书。
文书……
沈明坐直,既然文书被取走了,说明上面的事情确实有蹊跷,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没错!
她以手扶着窗棱,将头探出窗外,喊正靠在门口廊下的年轻内侍:“四喜公公——”
四喜扭头,便看到自窗口俏生生地探出头来的小沈伴读,微笑着对他道:“劳烦过来一下。”
四喜进了屋,走到距离罗汉榻两步远的地方,小脸上堆满了机灵:“小沈伴读,您有什么吩咐?”
沈明:“无事,就是闲话几句。”
她先随意地聊起:“我看东宫这宫殿都很新,是近期翻修过吗?”
“是的。”四喜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咱们殿下自幼由陛下亲自抚养长大,后面才迁居于东宫。陛下怜惜殿下,特意令工部翻修东宫,好让殿下住的顺心。”
沈明点头,继续问:“殿下为何由陛下亲自抚养,先皇后……?”
四喜声音低下来:“是,先皇后在殿下四岁时就病逝了,那时太后娘娘顾惜殿下年幼,本要接殿下过去抚养的。但是陛下始终挂怀,又觉着将储君养在后宫无益,就直接把殿下接到乾清宫亲自教养了。”
“原来如此……”
沈明顺着提起:“我在宫外也听说过先孝安皇后的美名,她懿德昭彰,容姿端雅,母仪天下。”
“是,奴才入宫晚些,听干爹讲过,皇后娘娘是这宫里最宽厚仁慈的人了,待宫人多有怜恤,宫里上下有不少人至今仍感念她的恩德。”
“皇后娘娘信佛,陛下今年还专门在宫中建造了一座孝安佛堂,来缅怀皇后娘娘。”
“据说,为了建造这佛堂,耗尽珍稀良材、银钱无数。梁柱是千挑万选的西南百年金丝楠木,质地坚密如铁,木纹细腻如锦。殿上斗拱梁枋的木雕,取材是南洋进贡的紫檀、黄花梨,由匠人耗费数月雕琢而成。还有殿前铺就的由西域进贡的整块白玉、殿顶覆盖的天青琉璃瓦与由孔雀蓝釉精烧的檐口瓦当。殿内器用多以老山檀香木所制,檀香醇厚经年不散。佛堂内的陈设更是件件珍稀,皆依先孝安皇后生前喜好置办。”
“整座佛堂,从梁栋到细陈,无一处非珍稀之材,无一件非精工细作。”
听着四喜生动的描绘,沈明不由道:“帝后之情果真深重。如若有机会,真想一睹这座佛堂的风采,追念先皇后懿德。”
听出沈明语中的向往之意,四喜说:“佛堂距离咱们东宫不远,往北走几步路就到了。陛下和殿下偶尔会过去待一会,小沈伴读如果想去看一眼的话,只要避开陛下就行。”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最好也与咱们殿下说一声,否则那边的侍卫见您是生面孔不一定放您进去。”
“那是自然。”沈明颔首:“多谢四喜公公指教。”
或许,她可以寻个机会去这座佛堂看看。
“客气了小沈伴读。”四喜露出和宝平相似的笑眯眯的表情。
就像干爹说的,他们殿下虽圣眷深重,稳居储位,但也因这份看重成了深宫与朝野上下众矢之的。这些年殿下面上瞧着温和端方,是人人称道的完美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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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底里,早被这满宫满朝的审视与算计磨得淡漠疏离。
好容易来了一个小沈伴读,这些日子时常能让殿下开怀,殿下舒心了底下人日子也能安稳些,如此他们东宫的人自然也都对小沈伴读心存善意,打心底乐见二人相处融洽。
说完了话,沈明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几乎已经全暗下来了,但是在地面薄薄一层雪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比平日里这个时辰的天色稍亮一些。
很晚了,太子还未回来。
“小沈伴读是有事要找殿下吗?陛下他们有时议起事来会到很晚。”四喜提醒沈明:“还是先用膳吧。”
沈明有些惦念剿匪事宜是如何安排的,除了事关百姓,此事也是谢将军提升声望、沈成立功劳、太子势力壮大的绝佳机会。
经过沈成一事,不止她自己,沈家现在也已经与太子绑在了一起,太子好,沈家就好,故此次剿匪对他们都很重要。
在四喜的再次催促下,沈明先用了饭,眼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太子却还没有回来,沈明有些在屋里待不住了。
她披上氅衣,拿了一把伞,接过四喜递来的一个手炉,就踩着薄薄的雪去了后殿。
太子不在,她当然不会进殿里,就站在门口的廊下慢慢来回走动着。想着等太子一回来,简单问过剿匪的事后就直接回去,也免得耽误太子休息。
约莫亥初时分,李琮踏进了东宫大门。
他绷着略感僵硬的肩背,脚步既稳又慢。凤眼半垂,嘴角抿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带着淡淡的倦意。
周子诚是个老狐狸,且正脑恨于孙子被废,失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一直刻意寻隙,他们同他周旋到了现在,倒也占了上风,得了称心的结果。
宝平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打着伞。
经过前殿时,谢逸先行退下。因出兵时也会带着他,今日李琮就带他一同去议事了。
李琮也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眼南边听雨阁——窗口一片黑暗。
已经睡下了?
原本怕他挂心,想与他说一下剿匪的安排。既然已经睡下了,就明日再说吧。
李琮再次抬步朝后殿走去,此时天上的雪粒已经变作雪花,片片飘下,天地间漫着清寒的白。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的轻响,忽地这响声也停住——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廊下。
暖黄色的宫灯悬在一侧,灯晕柔柔地裹住那道清瘦的轮廓。似察觉到什么,那道披着大氅的身影也抬眼看来,随即眉眼微微弯起,化去了风雪中的寒意。
李琮紧绷了一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骤然松软下来,在那道身影向自己走来时,冷硬的眉眼也融作了柔和。
他想:果然不是先休息了,我们想到了一处。
他刚要开口,说起今日之事——
“殿下,这么晚才回来,冷不冷?”说着那人掏出自己一直拿着的手炉,塞进了他冰凉的怀里。
李琮未出口的话就被这一捧温软堵了回去。
随即看到眼前人乌发上的几片白雪,不禁轻蹙眉心:“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屋等?”
不等眼前人回答,便伸手拢住对方的肩膀,携着人直接踏入了殿门。
23. 左了心性
沈明还未反应过来,便已陷入了一个充满温融的降真香味的怀抱,在对方的轻揽下,转眼间就来到了殿内。
即使太子不在,殿内自然也一直燃着炭盆,透着悠悠的暖意。乍一进屋,冷暖交替,沈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太子见状,伸手过来——
看见太子的动作,沈明本能地后退:“臣、臣自己来就好。”
李琮却直接向前一步,大手圈住沈明的胳膊,另一只手扬起,拂去眼前人头顶即将融化的雪花:“躲什么,看——”
他将被雪水润湿的手指展示给沈明:“雪都直接化在头上了。”
沈明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也不知该怎么说。
不是雪化的问题,是这毫无预兆的亲近动作……
宝平跟进来,利索地接连为二人解下大氅,交给候在一旁的小内侍,又出去端了驱寒的姜枣茶来,放在茶几上,随后便轻轻退出去,将这一室暖意单独留给二人。
“殿下——”沈明正欲张口问他们今日商议的剿匪安排。
李琮却直接打断她:“先把驱寒茶喝了。”也不知这人是等了多久,在外面冻得脸都发白了。
沈明顿了一下,在外面站了一会确实有些冷,但她原是想着迅速与太子说完话就走,不打扰他歇息的。
心里想着,沈明还是直接端起了姜枣茶凑到嘴边,先试探地喝了一口——
比平日的水入口烫上两分,在这寒冷天却再合适不过,太子身边伺候的人果然精心。
李琮端着茶杯,看着对面的人几口喝完驱寒茶,放下茶杯时,原先冻得素白的脸色已隐隐透出红润,微干的唇瓣被茶水润过,泛着湿泽,李琮的喉口有些发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掩饰地低头,也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茶。
随即开口:“今日这样冷,怎么不在屋里等?”
沈明谨守分寸:“殿下不在,臣岂敢僭越。”说着迫不及待地问起正事:“今日议事可还顺利?”
本想告诉他“无妨”的李琮,一时又有些找不到缘由。
他久居上位,私人之地素来不容轻越,平日里他若不在,谢逸也不敢直接进殿里等他。
只好和她一样略过这个话题,给她讲剿匪事宜的安排:“很顺利,半个月内征兵、筹措军需,半个月后谢将军就会率军出发前往临城剿匪。”
“太好了。”顺利就好,今日初雪只是小雪,最近天也不会太冷,按照前世的结果,此行谢将军会大胜而归,到时兄长也可借势晋升。
知道他担心家中,李琮继续说:“你家中的事也不用挂怀,周家被警告过,绝不敢再去搅扰你的家人。你兄长也颇受谢将军看重,凭着他今年武探花的名次,至少能授千户,若此次剿匪立功,回来也还能再升一升。”
“多谢殿下。”沈明感激地看向太子,她知道谢将军肯定也有一部分是看了太子的面子。
“你是孤的人,就不必与孤如此客气了。”李琮温和地低头注视着她。
被太子专注的眼神锁定,沈明莫名有些不敢直视,她低下了头,想着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也该赶紧回去了,太子也累了一天,肯定想早点歇息。
她刚要起身告退,太子却再次开口说起了先前的话:
“下次再来,孤若不在,直接进殿就行,不要再在外面等。”
什么?沈明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太子竟已对她如此信任了吗?
沈明抬头,却对上了太子沉沉的目光,平和又笃定,是毫不掩饰的信重。
她前世从未见过太子这样的眼神。
看来,她与太子的关系也终于迈出了信任的关键一步。
当下,沈明也不再忸怩,高兴且坦然地回视:“多谢殿下,臣不胜感激。”
看到对面的人溢于言表的开怀,李琮更加满意。
虽然还能继续与人秉烛夜谈,但对方的身体不比他,瞧着就羸弱,还是得好生歇息才是,免得身体经受不住今日这一场寒,再惹出病来。
“今日也不早了,安心了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沈明起身:“今日搅扰殿下了,殿下也早些歇息。”
李琮玩笑般道:“你何时来,孤都不觉得搅扰。”
他将沈明送出了房间,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踏雪而去,渐渐走远。
回到殿内,宝平伺候着他更衣,觑着李琮此时颇为放松的神色,宝平也笑着凑趣:“自从沈伴读来了,殿下瞧着也比以往松快多了。”
“是吗。”李琮不置可否,又想起什么,问道:“他呢?”
“比之初见,又有何变化?”
“哎呦小沈伴读也同殿下一样,变了可是不少。”宝平当然也还记得:“那会儿他初次入宫时,在别的公子衬托下小小一个,也不大笑,绷着张小脸,一看就是紧张得很。”
“不过呢,相较其他人,小沈伴读已是表现很好了,还能在您身旁淡然自若地吃点心,初见时就有您的几分风采,合该是咱们东宫的人。”宝平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在李琮略带满意的面色中继续讲。
“现在呀,也是和殿下时常有说有笑的,方才老奴往外送的时候,瞧见小沈伴读的一双笑眼都弯了起来,也不知殿下说了什么让他那样高兴。”
“他初来东宫时就和老奴细细打听了您的喜好,好在当差时能更精心周全。有些时候,老奴这些跟了殿下许久的旧人,都不及小沈伴读贴心周全呢。”
“依老奴看,小沈伴读待殿下明显是比待其他人都要亲近上几分的。”当然了,殿下更明显,对小沈伴读那是明晃晃的偏爱。
小沈伴读若是个女子,殿下这分明就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李琮一开始还面带笑意,在宝平的絮叨中回忆着初见时场景,后面却渐渐怔了神,唇角的弧度也被抿平。
沈明他待我,确实是与旁人不一般的……
他刚到东宫,就向宝平细细打听我的喜好……
他特意与我说,对女子不感兴趣……
他收到我的礼物,爱惜非常,甚至落下了眼泪……
他不放心,在风雪之夜候我归来……
他见我待他特殊,高兴得溢于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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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琮闭上了眼睛,许久默默不语。至此恍然,往日里对方的种种举动,都有了合情合理的缘由。
原来,他……倾心于我。
只是,我不能……
不对,不止我不能,他也不能。
要如何才能让他放弃这条歧路?
诚然,最轻松简单的法子,便是将这个人遣离自己身边。
但李琮下意识地不愿去想这个人离开自己身边的情形——他是我的伴读,合该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况且,若此刻将他驱离,恐怕……他也会格外伤心罢。
李琮不自觉攥住了指节,佩珠滑落,他紧紧抓住反复摩挲。
他也没有错,只是年少懵懂,一时左了心性罢了,只要能扭转回来,一切还如同现在一样。
便如皇祖母所说,他们现在是志同道合的友人,以后会是相互扶持的君臣。
最好是……能想个办法,既不使他受伤,又能让他打消这悖伦的念头。
李琮怀着重重心事,辗转难眠,只觉心浮气躁,许久才堪堪睡去……
·
李琮站在一座无人的宫殿前,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正欲转身回东宫,却听到前面拐角处传来了熟悉的话音。
他改变主意,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
他身形定住,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看着另一侧无人处姿态亲密地挨在一起的男女。
他们看上去已经在这待了一会儿了,正低声说着话。忽然,那女子垂着眉眼,面带羞意,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对方。
那男子伸手从对方手里接过,一瞬后——
他笑着点了点头。
那女子像是更加羞涩,随即转过身低着头往外走。
李琮下意识地隐在暗处,待那女子走远之后,又从阴影处走出。
不消片刻,便等到了面带笑意走来的那男子——即沈明。
见到自己,他仿佛很慌张,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飞快往怀中一塞,接着低头向自己行礼,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见过殿下。”
李琮的目光死死锁着眼前的人,倘若视线能化作绳索,此刻必已将这荒唐的人从头到脚狠狠缚住,让他再也不能对别人笑,让他再也不能接过别人的东西……
但李琮的身体却并不受想法所控,他的声音不似此刻几欲沸腾的内心,反而出奇的冷淡:“你在此作何,方才的是谁?”
对方的身体在他的气势所迫下微微发抖:“微臣、微臣……还望……殿下恕罪……”
“……”
满腔的震惊与怒火烧得胸口发闷,李琮恨不得拽起眼前人的衣领,质问他:不是对女子不感兴趣吗?不是只待一人特殊吗?不是……
倾心于我吗?
然而,这翻涌的惊愕、愤怒、酸涩……万般情绪俱都被死死封在这一副冷淡的壳子里,李琮只听得自己开口,冷冷吐出几个字:“起来,回东宫再说。”
·
李琮又一次在深夜睁开双眼,方才的情绪余韵还在骨血里冲撞翻搅,真实得不像梦中所感……
24. 掰正心思
李琮阖上双眼,静静平复梦中出现的莫名心绪。
自从有了沈明,自己的梦是愈来愈令人匪夷所思了……
虽然梦中情景颇为怪异,但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日沈明之事着实太过令人震惊,以致他神思不属,睡前一直想着这事,才会梦见那离奇的一幕。
毕竟沈明自进宫以来谨守本分,稳重知礼,从不逾矩。还曾亲口对他言明,对女子不感兴趣,又岂会在宫中与一来历不明的女子私会。
李琮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覆于额上,将脑中的烦闷与千头万绪压制住,再缓缓吐出……
直至到了该起身的时辰,在宝平的轻声呼唤下,李琮才睁开早已清明的凤眼。
如同往常一样出门,果然——
门口已立了一道正抬首对自己微笑的熟悉的身影。
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一句“现在天冷,以后早上都进屋来等”,又在话到了嘴边之际及时止住。
刻意不去看他,转向吊儿郎当倚在廊柱旁的谢逸,皱眉挑刺道:“站好了,没个站相,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
说罢率先往外走去。
谢逸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的训斥,只觉莫名其妙,他天天都是这样啊,以前太子也从来不管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大早上的,吃了炮仗了?
跟在李琮后面,趁着他看不见,他朝走在左侧的沈明挤眉弄眼:谁惹他啦这是,我可没有,是你吗?
沈明相当笃定地回了个眼神:我从未惹殿下生气过,你再好好想想,一般都是你。
昨日她离开时,太子心情可是好得很。
谢逸被沈明的笃定压得有些心虚:难不成真是因为他?
遂一路都老实了不少,准备今天躲太子远点,免得太子继续看他不顺眼。
他自小与太子一同长大,很了解他的臭脾气,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是老实点,不要去撩他的虎须,否则……啧啧!
三人很快到了文华殿,同往常一样,沈明再次干净利落地帮李琮打理好了桌面。现在自然连谢逸也不需问,倒是谢逸时常问她今日学什么。
然后往旁边一让,示意太子落座。
李琮却定在原地,先前他把这些都视作理所当然,只觉得沈明甚是贴心,做事时处处合他的心意,却没细究:
桌上之物摆放的位置皆是自己平日最顺手的位置;书本和昨日的不一样,想必是他与宝平说了给他换的,还将书签放到了今日要学的那页;墨没有磨,因为他有时更喜欢自己边磨墨边整理思绪……
直至此时,李琮才后知后觉地恍然,自从沈明来了,这些事他都没有再费心过了,因为有人帮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究竟是何等深厚的情谊,才能为他人做到如此地步……
但——
他这样,终究不是正道,李琮默然。
沈明察觉到李琮的异常,转过头,明亮的双眼向他看了一眼,似乎在疑惑:有什么不对么?
李琮下意识将目光匆匆侧开,竟有些不敢与那双清凌的眼睛对视。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沈明也没在意,估摸方才是在出神吧。
一整天李琮都很沉默,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
谢逸悄悄跟沈明嘀咕:“我就说不是我吧,应该他今日就是心情不爽利,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
连粗枝大叶的谢逸都发觉太子的不对劲了,沈明自然也感受到了,不过她也不清楚太子是为何心情不佳,所以没有说什么。
谢逸好心提醒沈明:“太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咱们都躲远些。”
“你没见过太子发脾气,不知道,太子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好说话。这个时候往上凑,准没好果子吃。”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凭他和太子的关系,就算惹烦了他,太子倒也不会真的与他生分,但也会变着法地折腾他出气。
沈明自然明白,上位者都有喜怒不定的时候,她也不会没眼色地专挑这个时候凑上去。
晚上,太子突然喊住两人,让一同到后殿用膳。
谢逸与沈明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心里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李琮默然思忖了一天,如同先前想的,他才十七岁的年纪,还小,对于情爱一事肯定还很懵懂,哪里懂得什么是感情。
也或许是自己先前怜他年少,对他多有照拂和爱护,以致他分不清崇敬之情、感激之情与……爱欲之情。
所以,他钻了牛角尖,并非全是他的缘故,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故此,也该由我将他的心思掰正过来。
李琮揣度着,不能直接跟他说此事不对,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看出来了,直接说可能会吓到他。
他打算先从旁提点,对沈明稍作侧面警示。
沈明和谢逸分坐在李琮的左右两边,两人俱都小心夹菜,不快不慢地吃着,一时间桌上只有零星几声筷碟相碰的声响。
三人以前也常在一起吃饭,太子在他们面前不会故意端起架子,所以关起门时也不大注重“食不言”的规矩,吃饭时也会闲聊几句。
今日是他们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
“叮——”
李琮放下银箸。
两人心脏也跟着一跳——
来了。
“谢逸,孤记得你快要成亲了,可定了日子?”
谢逸心中无声呐喊:原来真是冲我来的?!
但他成亲应该没惹到任何人啊!
他也不敢耽误,手上还端着碗,就老老实实回答:“是,约莫要到明年了,她父母不舍得,想多留她一段日子。”
李琮嘴上问着谢逸,眼睛却看向沈明那边,观察他的反应,却见沈明好似没听见一样,自顾自低头继续夹菜吃。
这事沈明前世就知道,平日里也经常听谢逸同他们炫耀他的未婚妻,沈明连她未婚妻喜欢吃什么、偏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爱哪家铺子的首饰都了如指掌,在谢逸这里有关这事实在没什么新鲜话了。
见他不为所动,李琮继续问谢逸:“你们是因何成就这段姻缘的?”
这事沈明也清楚得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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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出门玩的时候,遇见几个纨绔无赖欲要纠缠一个漂亮姑娘,正要路见不平,上前拔腿相助——
却不料人家姑娘的腿比他还快,直接就将那最前边的小纨绔一脚踹出去几步远,接着又撵着那几个吓跑了的打,边打边问“还敢不敢调戏小娘子了?”“还敢不敢再当街撒泼占便宜了?”
将几人打得哭爹喊娘,直道“再也不敢了”。
又扭头瞪穿得和那几个纨绔差不多华丽的谢逸:“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吗?”
谢逸迅速站直鼓掌表明立场:“姑娘真是好腿——哦不,好身手,打得好!”
后来谢逸每次与他说他和未婚妻初见的经过,都要重复一遍——
“殿下你不知道,当时她那一脚,一下子就踹进我心里了!”
虽然谢逸纳闷,他明明记得这事他之前与表弟说过的,怎么他还要问。不过没关系,他向来愿意与他的好兄弟们分享与未婚妻的感情经历。
“孤知道——”李琮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后来呢?”
谢逸挺着魁梧的身形,偏作起了忸怩之态:“后来我一路跟着,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回去就让我娘帮我上门提亲了。”
“我娘也特别激动,高高兴兴就去了。现在就每天盼着新媳妇过门了。”
听到了吗?李琮瞥沈明,阴阳相合方是正道,家里爹娘赞同的婚事才能顺遂。
沈明却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瞧着半点没听进心里去。
李琮只好开口直接问他:“沈明,你呢?可如同谢逸一般,有成婚打算?”
对哦,从来没听沈明说过这事,谢逸也好奇地看向对面的人。
怎么又问到我了,一直在聊男女亲事,莫非是太子有了心仪之人了?
迎着两人好奇的视线,沈明垂首恭谨回答:“回殿下,臣暂无这方面的打算。”
他说这话时不敢抬头看我,李琮想。
但为了他好,必须狠下心,断了他的念头。
李琮继续追问:“那你家里没有为你操持吗?”
家里?是永熙帝想为太子选太子妃了?
沈明:“因臣年纪还小,上面也还有兄长,故家里不着急为臣操持。”
这是借口,李琮想。
就如同谢逸,虽不必成亲那么早,但一般家里往往会早早寻摸着合适人家,双方先定下亲事,等过几年再成亲。
或许他家里已经在催促他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意……
太子突然不吭声了,席上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沈明想了想,看来太子今日的烦闷均与此有关,便决定主动为太子递过话头,让他能倾诉出来,“臣斗胆,敢问殿下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谢逸眼睛都亮了,连忙转头看向太子。他也想问啊,但是没敢,还得是沈明。
李琮没料到他竟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一时竟不知道该回答他有还是没有。
要怎样说才能让他死心?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开口:“对……孤,也有了心仪之人……故此,想问问你们……”
25. 一个纸团
谢逸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震惊地转头,与沈明确认:你听到了没有?我没听错吧!太子何时有了心仪之人?!
沈明却不似他那样激动,太子是个正常男子,有心仪之人很正常,她更在意的是为何这件事让他如此难以诉诸于口?
都不似平日里矜贵自持,从容不迫的他了。
她有些担心,难道是那人身份有异?这事不会对太子的前程有妨碍吧……
李琮看着一侧的人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吞吞吐吐但仍坚持着追问:“那……是否……贵人的身份……”
谢逸看着沈明为难的脸色,也反应过来了,能让太子如此辗转难决的人,会是什么身份?!他也小心偷瞧着太子的脸色。
这次李琮沉默了更久。
下边的两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催促。
最后,李琮撂下一句“以后有机会再同你们说”,便把两人都打发了出去。
两人一同回身瞧了瞧紧闭的殿门,再看了看宝平公公笑着往外送的动作,只好满心疑惑地回去了。
路上,谢逸没忍住:“你说会是什么人啊?”
虽然这样讲夸张了些,但有什么人是太子得不到的?
如果这个人让太子也觉得为难,那她的身份……
沈明脸色凝重:“我也不知,但想必身份绝非寻常。”
谢逸也跟着担心:“那太子……”不会出什么乱子吧,他可不是轻易放手的性子。
沈明郑重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无论如何,届时我们要想办法帮太子,或者……”
“……或者为他遮掩。”沈明艰难说完。
他们已是一体,无法分割,太子的行事关系到他们的荣辱。
谢逸也叹气,谁能想到素日持重的太子竟也会如此行事。
“不过也说不定是咱们想多了。”沈明安慰谢逸,也是安慰自己:“太子向来端方,不是那等狂悖之人。”不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的。
谢逸却没有被沈明安慰到,他了解太子,虽然表面看上去是如玉君子,克己复礼,但从小到大,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断无松手的可能。
·
宝平垂首进殿奉上茶水,却看到太子右手正不住地一颗颗碾过佩珠,逼得佩珠急促地转动着,发出“簌簌”的响声,恰如他此刻心中千头万绪乱作一团,半分清明也无。
宝平心惊胆战地退了出去,好一阵没见过太子这么烦心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李琮只觉得方才一顿饭是白吃了,本来是要不动声色地警示沈明,到最后自己却被他们逼得说出了稀里糊涂的话……
看来,委婉地提醒行不通了。
接下来必须让他离得远些,他自己感到无望了,也就放弃了。
只是,也需得找些好的借口,不要让他以为是被厌弃了。
纵然他所怀之情需要匡正,但他还是他信重的臣子,这点绝不会变。
·
接下来几日沈明便被李琮打发去协同户部忙军需筹备等事宜。
谢将军前去剿匪,朝廷后方的一应支援永熙帝初时交给了户部,后面忖度着又让太子也一起参与了进来,让太子能拿这事练练手,表现得好,就可以顺势入朝了。
李琮安排好詹事府官员协理户部相关事宜后,自己带着谢逸在外和谢将军一同忙征集兵力、整顿军备等事。
沈明自然不是挑大梁的,但也明白此次机会难得,深感太子的看重与栽培,每日跟在易通等人身后认真学习。
中间沈明也趁着休沐回了趟家,和家人通了气,告诉他们太子的看重与安排。也得知沈成果然已经成功在谢将军麾下的羽林卫做了一名千户,便嘱咐他剿匪时注意安全。
沈明不是太担心,山匪流寇大多是乌合之众聚在一起,没什么章法,当地府兵不是正规军,一时拿他们没办法,但他们与朝廷军队比起来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将军前世便率军势如破竹,大胜而归。所以只要沈成听安排,小心行事,就不会有问题。
·
沈明午后去户部送了份文书,此刻正在回东宫的路上。
小半个月过去,事情终于都忙得差不多了,沈明也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三人都比较忙,便与先生告了假,都没有去文华殿上课。
谢逸一直都没有回东宫,在宫外忙完直接回家休息更方便。太子虽然会回东宫休息,不过两人都比较忙,所以也一直都没有碰过面。
接下来谢将军他们应该马上就要出发了,谢逸也会跟着,不知道走之前他还有没有空回宫一趟。
事情都忙完了,沈明也再次想起了太子的事,不知道他这些时日状态有没有好些,想与谢逸打听一下。
沈明边走边出神,想着太子的事。
迎面走来一个低着头双手端着一个托盘的宫女,等沈明发觉不对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直接撞到了一起——
沈明下意识地扶住了对方的胳膊,却来不及去接那托盘——
“咣当——”
那宫女手里的托盘摔落在石板地上,上面的果子也滚得到处都是。
沈明正要俯下身帮对方捡起东西,却察觉到那宫女手臂微动,接着一个纸团就被塞到了自己手里……
一直跟着沈明的陆吾也没有察觉到异样,见沈明无事便没有凑过来,继续在后面跟着。
沈明身形顿住,没有露出异样,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推入袖袋,接着继续方才的动作,和对方一起蹲下身拾取那滚落满地的果子,但这果子应该也不能要了,她轻声问这宫女:“果子上都沾了土……”
宫女始终低着头,沈明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只听她低声说:“无碍的,我再回去拿些新的,多谢大人。”
说罢她起身回转朝着来路回去了,沈明有些疑惑,声音也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纸团带着心头的疑虑回到了听雨阁。
她一回来就进到了净房里,然后拿出那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房内有不干净的东西,是周所为。
沈明双手下意识攥住纸条两边,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的她所居住的听雨阁吗?
她反复仔细看过纸团,确认上面没再有别的字,便将那张纸条一点点撕碎,扔进了恭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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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净房出来后,沈明并没有慌张,而是装作自然而然找东西的样子,慢慢自橱柜、床上、包袱中一点点细细搜寻过,却什么也没有。
最后将视线放在了那张架子床下。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地上,慢慢俯下身……
床底深处有一团黑影——
找到了。
竟真的有……
沈明将里面的东西勾出来,是一个青色无任何花纹的普通包袱。
沈明想到方才纸条上所写:不干净的东西。
犹豫了下,回头看了看门口处无人,随即快速伸手过去将包袱打开——
只见里面有两根簪子,看着是女子所用。
还有一件粉色的女子小衣。
沈明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首饰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镶嵌宝石等贵重之物,看着就是普通的款式,原主应该不是富贵之人。
小衣绣着兰花图案……突然,沈明翻看的动作顿住,指尖再次摩挲了一遍刚才感受到的异常之处,再凑近仔细观察,果然看到小衣的衣角处也用粉线绣着一个“兰”字。
如果不是触到的话,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
看着那个“兰”字,沈明若有所思:有标记,说明主人可以凭借这个标记证明这东西是她的。
原来如此,“不干净”的东西是这个意思。
周?能将手伸到东宫,是周贵妃吗?
沈明将东西再次放回包袱里绑好。然后拿着包袱走到了门外,她将在门外站着的陆吾喊过来,把包袱交给了他,然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吾沉默点头,表示可以办到,就拿着包袱走了。
沈明再次回到听雨阁,先是想了想会是谁将这“不干净”的东西放到了她的屋内。
却发现她这里虽然是重兵把守的东宫,但想要对她动手,在她屋里放点东西机会还是挺多的。
只要她不在听雨阁,陆吾也就不在,四喜有时候跟着她,有时候就在东宫忙自己的,但宫内的其他人,譬如日常打扫房间的、送饭的、送衣物的等等都是可以正常进出她这里不被四喜或者其他侍卫怀疑的。
送衣物的……沈明神思一动。
其他不论是打扫房间还是送饭的,大抵都是东宫的自己人,但他们的衣物,应该是由宫内的尚衣监做好一起送来的。
不是东宫的人,拿着衣物、包袱等东西也并不显眼……
沈明起身走到内室,打开橱柜再次看了一遍,果然有几身新衣服。
沈明叫来四喜问:“最近的衣服什么时候送来的?我方才有些冷,一看柜子里正好多了几身厚衣服。”
四喜仰头想了想,说:“好似就是昨日。”
“可知道是谁来送的?”
“哎呦那可不一定,昨日奴才刚好也不在……”他试探地问沈明:“可是衣物有什么问题?”
沈明摇头:“无事。”
至于是谁在暗中帮助她,沈明倒已有些想法……
·
次日,太子和谢逸还没回来,沈明便自己去了文华殿。
刚坐下没多久,却听得内侍入殿传报御驾和周贵妃来到了文华殿。
26. 当面指认
一早,永熙帝刚用完膳,这些年他精力不济,愈发注重保养自身,早上就要用上一碗汤药。
正慢吞吞地舀着清苦的养身汤,便听人通报道周贵妃求见。
这个时辰,她来做什么?永熙帝纳闷,还是让人进来了。
“爱妃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啊?”永熙帝径自喝着药。
周贵妃知道永熙帝不爱这些难喝的滋补汤药,却每每必须强忍着入口,故通常此刻心情都不太妙。
当下垂首柔顺恭敬地说:“陛下,臣妾本不想一大早的过来打扰,只是……有一桩事涉及到太子殿下,需得您亲自做主。”
听到涉及太子,永熙帝眯了眯眼睛,抬首,锐利的视线扫向下方的周贵妃:
“哦?”
周贵妃条理清晰地说明:“臣妾今日刚起身,就得知有一名宫女已跪在翊坤宫前好一会儿了,道被人强迫,受了欺辱。”
“臣妾蒙陛下与太后娘娘信任,代管后宫。宫内竟出了此等事,臣妾自当彻查,还她一个公道,整肃宫闱纲纪。”
“只是……”周贵妃美丽的面庞上露出明显的迟疑之色。
“当——”
永熙帝将手中的白瓷碗放在桌上,面无表情,目光沉沉:
“只是什么?”
“那宫女却道,欺辱她的人,乃是……乃是太子殿下的伴读,沈明。”周贵妃的头更低了:“因涉及到太子身边的人,臣妾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做主。”
“沈、明……”永熙帝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中含着一丝诧异:“朕记得长乐好像很喜欢他,说过几次……”他侧头询问地看着张顺。
张顺躬身附和:“是,长乐公主提过几次,就是这个沈明。他是太子殿下的新伴读,才进宫将将一个月。”
“是……”周贵妃紧跟着接话:“臣妾刚开始听说时也不敢相信会是他。但……那宫女以头抢地赌咒发誓,说就是沈明,臣妾也是……”她摆出了为难的神色。
永熙帝没有再看她,而是思虑:观其面难知其心,这世上多的是披着美丽皮囊顶着才学名头的魑魅魍魉,若这沈明真是个狂悖之徒,必不能让这样的人待在太子和女儿身边。
不过么,事实究竟如何,也还说不准……
“走罢,去文华殿看看。”
·
沈明同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行礼,看着那明黄色的身影和华丽的衣摆从自己眼前划过。
待叫起后,便肃手站在一旁。
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小声嘀咕,不知陛下为何此时来文华殿,更奇怪的是还有贵妃娘娘。
沈明心底却清楚,来的倒是快。估计是怕她自己无意间发现了床底的东西。
内侍搬来了两把椅子,永熙帝在前头讲台处坐下,先扫过下面的众人。
老大和谢家的小子不在,估计还在忙着准备剿匪的事。
唔……
“沈明何在?”
虽然已有了准备,沈明还是感觉心脏重重一跳,她攥了攥手心,面上不动声色,几步走出,躬身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抬起头来。”
沈明缓缓站直身体,抬起头,看向上首的两人。
十六七的少年,身形挺拔又带着青涩,如刚长成的修竹。眉目清亮有神,带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和生机。
永熙帝不由暗暗赞叹,倒是好气度。
明白了老大、长乐为什么都喜欢这个伴读。
沈明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永熙帝,他确如传说中的有些病弱,面色苍白,说话时中气不足,龙袍空荡地挂在身上,时不时还会捂唇轻咳一声。
但那让人看不透的幽深眼底和偶尔泄出的一丝精光,清楚昭示着这是位大权在握十余年的帝王。
一旁的周贵妃则是容貌艳丽,气质尊贵,此刻正若有深意地看着她。
人也见过了,事还要说。
永熙帝对张顺抬了抬手指,张顺会意,对身着绿袍站在一旁的张怀义使了个眼色,张怀义便几步走出,面向众人站立。
他狭长的双眼紧紧盯着众人,沉声道:“现有宫女禀告,尔等伴读中有人欺辱于她。陛下仁慈,愿给此人一次机会,若此刻自行认罪,可从轻处置。”
张怀义的话音一落,下方便一片轰然,皇子和伴读们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你说会是谁?”
“不知道。”
……
沈明没有说话,面上的表情半分也不曾动摇,伫立在一侧。
永熙帝暗暗打量他,见他神色自若,也不知是处变不惊,还是心中无鬼便坦荡。
过了几瞬,见仍没有人主动承认,张怀义也不再等。
“既如此——”
他一摆手,门外便进来四个侍卫,将沈明团团围住。
其余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是他?”
“不可能!”
李瑜快步走向前:“父皇,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沈明绝不是这样的人。”
周贵妃接过了话:“那宫女禀到了我这里,亲口指证是沈明所为。”
“这……”李瑜方寸大乱,以他和沈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确认般看向沈明。
二皇子在一旁阴阳怪气:“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人模狗样的,私底下会做出什么事又有谁知道呢。”
沈明被几个侍卫围住却也不见慌张,只是躬身平静道:“陛下,臣绝不曾做过欺辱弱小之事。”
永熙帝没有表态,其余人有的同李瑜一样担忧沈明,有的像李玮一样审视地看着他,并不确定。
张怀义再次开口,俊美的脸丝毫没有压制住他口中的森冷:“那宫女指认,被你夺去了首饰和贴身之物,得罪了,沈伴读。”
说着一名侍卫便拿过他的书箱,粗暴地打开一开,里面只有几本书和纸笔,没有其他东西。
李瑾嘲讽:“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把抢来的隐私之物带到文华殿吧,他平日可是住在皇宫。”
周贵妃适时看向永熙帝:“陛下,是否让侍卫搜一下沈伴读的住处?”
永熙帝看着始终泰然自若的沈明,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
“搜哪里?东宫?”
人未到,声先至。
沈明倏然抬头朝门外看去——
一道杏黄色身影踏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另一人。
众人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父皇,我刚在门外没怎么听清,谁要搜我的东宫?”李琮气势慑人,虽嘴角带着笑意,眸光却泛着冷意,扫过在场诸人。
一时殿内寂静无声,无人敢与之对视。
周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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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带笑意:“太子听错了,不是搜东宫,而是搜一下沈伴读的房间。”说罢把宫女禀告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李琮却只是轻笑一声:“贵妃娘娘才是糊涂了。”
“他的房间不正在我东宫之中。”
说罢不再理会她,而是直截了当对永熙帝道:“父皇,儿臣愿为沈明作保,他绝不会如此行事。”
沈明微怔,看向自进殿后不曾看她一眼的太子,他那么忙,今日一早才和谢逸从宫外回来,陆吾肯定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昨日的事。
但他却如此笃定,毫无迟疑地全然信任她。
李琮紧接着又道出证据:“再者,近日沈明被儿臣安排跟着詹事府的人一同协理户部忙剿匪军需筹备之事,众多官员皆可佐证,绝无时间去欺辱一个无名宫女。”
“望父皇明察。”
周贵妃也急急转身看着永熙帝,怕他就这样被说动:“陛下……”
永熙帝看着太子如此笃信不疑,心中也偏向了几分,只是……
他略一沉吟:“若今日之事不是沈明所为,也总要还他一个清白,这样吧——”
“太子安排人和张顺一起去沈明那里看看,有无可疑之物。”
“张怀义去把那宫女带来,当面指认。”
李琮还欲再说什么,却看到沈明正对他微微摇头。
他稍一迟疑,便不再坚持,让谢逸带人和张顺一起去东宫。
在张怀义离开之时,沈明叫住他,凑近低语了几句,一旁的太子也听见了。张怀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离去。
李琮走到沈明身边,那四个侍卫让到一边。
两人已有十来日未见,李琮顾不上先前打算的冷待,先将沈明从头到脚细瞧了一遍,怕她受了委屈,低声问:“没事吧?”
沈明摇头:“多谢殿下维护,臣无事。”
接着便对这一团乱的殿内视若无睹,问太子她更关心的事情:“外面的征兵、军备等事情还顺利吗?是否都安排好了?”
李琮便低声细细说与她听。
剩下的人便干看着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起了其他事,把这满殿的人晾到了一边。。
不多时,几个侍卫搬了一张屏风到殿里,在太子的安排下将众人隔到了一边。
李瑾不满地嘀咕:“装神弄鬼。”
过了一会儿,张怀义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粉衣宫女,他把那宫女带到了屏风的另一边,确保两边的人互相看不见,便向永熙帝回命:“回陛下,人带到了。”
永熙帝正瞧着儿子,难得见他与人这么亲密,看来关系真的很好,怪不得方才这么维护。
听见张怀义的话,他随手一摆。
张怀义便回身问那宫女:“你指认沈明欺辱与你,可有证据?”
那宫女声音沙哑,听起来似已狠狠哭过:“有的,他拿走了奴婢的簪子和、和小衣……那小衣上还绣有奴婢的名字‘兰’字。”她仿佛不堪受辱,整个人伏在地上。
众人再次轻声议论,沈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数道视线,但依旧镇定自若,仿若没有听见那宫女的当面指认。
张怀义见沈明依旧无动于衷:“好,那便等着证据罢。”
少顷,张顺和谢逸一同回来,谢逸看向沈明,眼神中隐隐透着担忧。
后面一位侍卫也跟着进殿,双手中托着一口小箱子!
27. 两个可能
一时间,殿内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侍卫托着的那口小箱子上。
张顺上前回禀:“回陛下,沈伴读房内并无可疑之物,只有这一口带锁的箱子,奴才们打不开。”谢逸在一边看着,他们也不敢砸太子的人的东西,只能带回来了。
李瑾当即得意地看了沈明一眼,扬声道:“若不是心里有鬼,有什么好锁起来的。”
谢逸立即瞪了他一眼,反驳:“也有可能是珍贵之物想要好好保存,什么都还没看到,不要胡乱栽赃。”
李瑾轻嗤了一声:“明摆着的事情。”
张顺先看了一眼永熙帝的神色,接着对沈明道:“还请沈伴读将这箱子打开以证清白吧。”
沈明面上的平静不再,而是看上去有些紧张,脸颊也隐隐泛出红色。
郑涣在一旁看好戏:“这是心虚了罢?”却没得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反应。
沈明好似没听见般,从他身旁径直穿了过去。
郑涣嘴角狠狠一撇,面上堆满了不屑:都做出这等丑事了,还在那装清高个什么劲儿。
沈明从先前被侍卫扔在一边的书箱里取出一把钥匙,再缓缓走向那抱着箱子的侍卫……
满室寂静,所有目光齐齐凝于沈明身上,或带着几分担忧与焦灼,或满含幸灾乐祸与迫不及待——
沈明脚步停住,在开锁之前,竟又转头往永熙帝的方向看了一眼……
永熙帝莫名,周贵妃却下意识攥住了椅子的扶手,从方才看到那口箱子时,心底就浮现的不安愈发加重。
沈明回身,干脆地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开锁后掀起箱盖,动作利落无半分迟疑。随后面上恢复了常见的沉静,彬彬有礼地抬手,示意张顺来看——
他的从容与周遭众人的紧绷焦灼形成明显的对比,张顺先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心下暗叹这小伴读胆子倒是大,再去看那口箱子。
待看清那箱子里的东西之后,他的表情带出几分微妙来。
众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张顺的表情中也无法推测,一时都着急起来:
“到底是什么。”
“拿出来看看。”
张顺也不再耽搁,上前直接从那箱子里捧出一个盒子,随后回身朝上首走去,众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他手中的盒子上。
这时,吴思齐语调不高不低地念叨了一声:“我怎么看着那盒子有些眼熟,什么时候见过……”
不止是他,在场有不少人均作此想法,也有记忆绝佳的人已经想到是在哪见的……
谢逸松了一口气,李琮则始终看着沈明单薄的身影,表情是和沈明如出一辙的淡定。
张顺走到永熙帝面前,将手中的盒子打开,呈给永熙帝。
永熙帝探身一瞧,随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
底下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永熙帝笑够了,挥挥手示意张顺把盒子拿给别人看。他自己则饶有兴致地瞧着那脸色再次变得薄红的少年:
“朕赐给你,便是给你用的,你怎么锁起来了?”
沈明垂首,露出一个略有些腼腆的笑容,声音也低低的,不似他先前的无畏:“臣蒙陛下赏赐,万分珍惜,怕平日里放在外面磕了碰了,故特意收了起来。”
不止是收起来,还专门锁了起来,永熙帝更觉这孩子好笑,透着孩子气,一枚小小的青玉镇纸也让他这样珍惜。又觉得有些熨帖,谁不高兴自己的心意被人如此珍惜呢?
一旁的周贵妃则狠狠掐住了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咬牙切齿地想:怎么回事,她分明已经安排人将东西放在沈明房内了,东西呢?
下面的李瑾在看到盒子内放着的不是那宫女之物,而是上次永熙帝赏赐沈明的青玉獬豸镇纸后,也又惊又怒,他大喊:“怎么回事,东西呢?你们没有搜到吗?”
张顺面无表情躬身应答:“回二皇子,沈伴读房内已里里外外搜过两遍,没有这宫女说的‘证据’。”
那宫女也听到了,当即“砰砰——”连着磕了好几个头。痛哭着大喊:“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就是沈明!就是他欺辱了奴婢还抢走了奴婢的东西留作要挟,请陛下和娘娘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李瑾又提出:“或许是他将东西带出了宫外呢!”
李琮淡淡道:“沈明不似其他人,可以每日离宫,十日方才回家一次,最近那次已是五六日之前的事了。”
这……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事情就此陷入了死局。沈明确实是清白的,那宫女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假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琮却转身,面向众人:“既然这宫女口口声声说是‘伴读沈明’害了她,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
“一——”他看向那道屏风:“这宫女在说谎。”
“二——”他视线如利箭般,将殿内众伴读一个个看过去:“这殿中真有这样一个人,是伴读……”
“却未必是沈明!”
众人原本迫于他的视线,纷纷转开头不敢与其对视,听到最后一句时,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这言下之意……
周贵妃见势不好,连忙说:“让这宫女当面指认不就可以了。”
“不行!”谢逸出声阻拦:“都说了这宫女也有可能是撒谎诬告。”
“那,依你们之言,现下要如何?”永熙帝问他们。
“父皇。”李琮拱手:“儿臣认为,既然要搜,就把所有人的书箱、房间都搜一下吧!”
此言一出,李瑾当即大声反对:“凭什么?那宫女分明指认的是沈明!”
谢逸双手交叉抱胸,闻言反唇相讥:“不都说得很清楚了,这里有人冒着沈明的名头行事。”
李瑾愤愤,谢逸挑衅地看着他:“就像你说的,心里若是没有鬼,看看怎么了。方才我就和张公公一起顺便看了我的房间。其余人虽然不常住在宫内,在万春宫也有休息的地方。”
“还是说,你们心里有鬼啊?”
张顺点了点头,示意谢逸所言属实。
其余人也没有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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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由拒绝,张顺便再次带人去了皇子共同居住的万春宫。
殿里的侍卫先查看了他们的书箱,没看到宫女指证的可疑之物,但也有些……
侍卫将搜到的东西呈了上去。
只见郑涣的书箱里放着几盒胭脂水粉,他在听到要搜他们的东西时后背就生出了冷汗,此刻更是哆嗦着跪下:“陛下明、明鉴,此乃微臣买给家人的……”他原想着今日离宫后去一个红颜知己那里消遣,这才带上了几盒胭脂水粉准备送人,怎么偏偏这么倒霉,赶上了这事。
吴思齐的书箱里放着一个古朴的星盘,这是他给三皇子带的,夜间可以用来观星。这自然也不是正经之物,吴思齐双腿也有些发软,靠在赵清彦身上。
赵清彦只带了几幅字画,没什么好怕的,无奈地扶着胆小的吴思齐。
于昀的书箱最沉,里面都是些大部头书籍,他还在一边不住地提醒那些侍卫“小心点”“别碰坏了我的书”。
成肇最怪异,竟带了一沓银票。
纵然永熙帝也经历过年轻时期,知道这个时候的少年人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感兴趣,一时也有些叹为观止。
两位先生站在一旁,脸都快拉到了地上,尤其是严厉的梁先生,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太不像话了!一会就给他们加课业!狠狠加!
相比之下,最初沈明书箱中的东西还是这其中最正常的。
趁着殿中一片混乱,沈明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郑涣附近,她目视前方,嘴唇微动:“一会若是要我救你,就要为我做件事。”
还处于混乱中的郑涣没明白沈明说的什么意思,他虽然带了不合宜的东西到宫里,但最多遭几句训斥,认个错就好了,难道陛下还会因此重罚他不成?
沈明没有多解释什么,不引人注意地又回到了太子身边。
太子皱起了眉头,俊朗的脸上挤出一丝嫌弃:“你去那边做什么,离那晦气东西远些。”照李琮看,今日之事就算与郑涣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
沈明温软地冲太子弯弯嘴角:“知道了,不去了。”
本来还想再多说些什么的李琮,对着眼前乖巧的人也没了半分脾性。
他没忍住又凑近了些许,侧身低声与沈明耳语:“今日之事你想如何收场?”
李琮已看出来,这场事端无疑是周贵妃策划的陷害,幸而沈明躲了过去,但他刚才出声前,沈明却提醒他还有第二个可能。
沈明也贴向李琮的耳畔:“我有法子证明这是一场陷害。”
否则方才让那宫女指认,她若执意说就是沈明,就算没有搜到证据,沈明也是百口莫辩。
而将其他人都扯下水,正好方便沈明稍后的施为。
李琮没怎么听清沈明在说什么,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阵阵痒意,从耳根一路传到了心底,让他耐不住般直起身想要后退,却被桌子挡住——
只得僵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眼前那张俊秀的侧脸和耳垂的小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