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贵女讨生活》
1. 贵女杀猪
一堵矮墙边,春日阳光正盛,照在一姑娘挺翘的鼻尖上,上面渗着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那姑娘坐在小马扎上,左手倒提着一只小猪仔,往自己两腿之间一夹,右手捏起一把尖刀,在一旁盛着白酒的陶碗里荡了荡,又在烧着热水的炉子里借着火迅速燎了一遍,动作很快,旁人还没看清时,一道寒光掠过小猪仔的屁股根处,随着一声嚎叫,一坨鲜红之物落在地上,溅起几滴血迹。
旁边围着的几人,一边从矮墙围着的猪圈里抓小猪仔递过来,一边叽叽喳喳聊着天。
“赵姑娘,你阉猪手艺真不赖!我们就信你!我家那牛上次难产,要不是你,我家损失可就大了!”一个老妇抱着小猪仔笑着说道。
“赵姑娘,听说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挣钱,是为了攒钱退亲?你这要是退了,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啊?”一个小媳妇红着脸,认真地问道。
“哎吆!孙家大娘子,你是打上赵姑娘的主意了?你那娘家兄弟就少来祸害人了!再说了,赵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贵女!你弟配么!”有人抢着怼道。
闻言,赵姑娘一边起身放下挽起的袖子,一边哭笑不得道:“各位好嫂子好婶子们!什么贵女不贵女的,都是没用的虚名!云眉家里没有长兄,嫁人太早了谁养活我老娘和妹妹啊!再说了,托各位的福,现在云眉也算靠自己养活一家人了!对了,云眉上次给祝家庄一户人家的羊做了剖腹产,大小都活了,回头大家有猪牛羊马难产的,实在没招了,我也可以做剖腹产的!”
干完了活,赵云眉收拾着,顺便给自己宣传一波。众人惊愕后纷纷赞叹。
赵云眉牵着马,背着包裹离开时,身后那孙家娘子自言自语道:“剖腹产?这小姑娘家漂漂亮亮的,哪来的这股子狠劲!算了算了,哪一天她要是不高兴了,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男人来上一刀呢!”
赵云眉一身简装,头发束起,在春日的乡间小道上快马赶着路。
道旁桃红梨白,一阵风吹过,纷纷扬扬,落在赵云眉肩头。远处踏春的姑娘们顺着马蹄声看过来,皆恍了神,有人心中默念,春日游,梨花落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待走近,有人红了脸,暗骂自己眼拙,哪是什么少年!赵云眉明媚英气,又是一身简装,为了在外行走方便,没有丝毫女儿装扮,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少年郎。走近了才看出身段柔和,是个女儿家。
即便如此,赵云眉走远,众少女还是盯着背影痴看了半晌。
青羊镇,琉璃街,一户大门的石阶下,赵云眉刚下马,身后走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高声道:“赵小姐,我来你家商定婚事了!”
这是县里来的花媒婆,来说亲的。赵云眉笑容敷衍,低头走上石阶,推开门,将对方让了进去。
花媒婆一身红衣红裙,脸上涂着红胭脂,咧着红嘴唇,进门笑哈哈道:“这条街上,就你们赵家门槛最高,石阶都得爬上好几个呢!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啊!”
赵云眉没接话,卸下身后的背包,绕过影壁去了旁屋。
花媒婆环顾四周,冲赵云眉背影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扭着肥胯从影壁的另一头绕过去,一边往里走去,一边小声嘀咕:“落魄凤凰不如鸡,神气什么呢!人家姑娘见人说亲,红着脸早躲了,哪有这么没羞没臊的!杀猪宰羊的还真是不一样!”
隔着窗,赵云眉从抽屉里翻出账册,提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不理会花媒婆。
账册很厚的一本,纸张已经泛黄,赵云眉细细翻开,上面蝇头小楷工整记录着一笔笔银钱进出,每月每年还有总计。赵云眉翻到后面,写下当日日期后,记下今日挣来的银钱。
花媒婆说的没错,赵云眉确实是落魄的凤凰,赵是当今皇姓,赵云眉是真真切切的宗室女。可惜开国皇帝推恩令一下,那些占据一方的王爷们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赵云眉家祖上也是王爷,王爷儿子多,儿子们也一个劲生儿子,这儿子们一成家,就得分走一些土地去,数代下来,割据一方的王爷分崩离析了,到了赵云眉的父亲,本来还是分到几亩田和几间铺面房子的,可赵父好赌,田地输没了,家里铺子也没了,只留下了现在住的屋子。
赵父还给赵云眉留下了一桩娃娃亲,说是订的亲,其实就是赵父输了钱借的债,把赵云眉抵出去了。
如今赵云眉十七了,对方算着年岁托花媒婆来说亲了。
那是县里的李家公子,祖上做过官,如今家中无人做官,但也算一方富户乡绅。可是这李公子好色,还没成亲就侍妾众多,青楼里的相好也不少。
赵云眉不想嫁。
之前家中艰难,赵母曾动过心思,想让赵云眉趁早嫁过去,以缓家中困顿。
母亲多病,妹妹年幼,嫁过去做了少奶奶确实能拿点钱补贴家用。赵云眉拒绝了,后来将琉璃街上的屋子出租,全家搬到村里住,以节省开支。在村里,赵云眉学着种菜养鸡,还学会了杀猪宰牛,阉羊煽猪。
当年家中藏书不少,赵云眉也算涉猎颇多且杂,其中就有医书。里面有腐刑详细操作过程和事后保养。腐刑就是宫刑,赵云眉在村里看过一次阉猪后,觉得跟人宫刑没什么区别。后来那人手艺不行,阉割的猪羊死的多,赵云眉几次给几户人家的猪免费操作后,她逐渐成了十里八乡的阉猪人。之后,赵云眉又凭着一股子力气和狠劲,还能帮着杀猪。
如今,除了猪之外,牛羊狗什么的,她都能上手操刀了,现在还能给牲口接生。
赵云眉觉得自己应该算兽医,但旁人背后喜欢叫她杀猪女。可不管是兽医,还是杀猪的,都是下九流的行当。体面人家的男人都不愿做这个,何况是个娇俏的女儿呢。
赵母为此在家哭过,抱着赵父的牌位,哭着说自己没用,没给对方生个儿子就算了,生出的女儿也没有一点贵女的做派。
赵云眉不屑,什么贵女的做派,那是要银子供着的,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赵云眉一心只想着挣银子养活一家人,顺便把李家的钱还了,婚退了。
好在家里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今年全家搬回了琉璃街,妹妹跟着镇上最好的绣娘学刺绣,赵云眉则三五天就骑着马去一趟乡下,四下里阉猪医治牲口。
糊口的行当很多,赵云眉挑中这一行,是有点小心思的,一来这行手艺虽然不入流,但挣钱多一些,二来,自家没有男人,总要有个像男人的,不然容易被欺负,自从赵云眉提着刀四处阉猪宰羊,那些打着坏主意的远亲对她们一家明显敬而远之了。
最重要的,赵云眉想让李家嫌弃自己,主动解除婚约,这样,那笔债不用还那么多,甚至不用还了。毕竟,主动悔婚的一方理亏嘛。
但是没曾想,今年这花媒婆已经来了三次,看样子李家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了。
赵云眉合上账本,抱在胸前,往身后的矮塌上一躺,闭上眼安静地思考着,想着下一步该往哪走。
赵云眉想起幼时,债主前来索债,父亲指着家当,让人家自己搬。那人搬走书柜时,赵云眉去抢柜子里的书,那人嫌她碍事,踢了她一脚。赵云眉转身去厨房举来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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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狠狠道:“你们本来就是搬柜子抵钱的,那书你们拿回去也卖不上钱,留下来怎么了!要不我就一把火连这屋子一起烧了!什么柜子书的都别要了!”
因又不是什么四书五经,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书,世人瞧不上,这才留了下来。
但经那一事,大家都说赵云眉是属兔的,平时温温和和的,急起来那是真会咬人的。
赵云眉轻轻叹了口气,脑子里毫无头绪。
外面传来脚步声,花媒婆正要离开。
“呀!这是二小姐吧!赵家大娘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生养的姑娘是一个塞一个的水灵!二小姐,你今年多大了啊?该到说亲的年纪了吧!”花媒婆撞见了赵玉眉。
屋里的赵云眉一听,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坐起,心中暗骂,这老婆子居然敢打玉眉的主意!
当即赵玉眉冲窗外大声道:“玉眉你进来!”
听到长姐叫自己,赵玉眉连忙冲花媒婆福了一下就转身进了屋。
花媒婆觉得无趣,翻着白眼出了门。
县城的百花楼里,李久东搂着一个衣衫轻薄的姑娘喝着酒,身旁一个胖公子笑嘻嘻道:“李哥,听说嫂子会杀猪?那会杀人不?”
李久东白面浮着两坨红,眯眼摆手道:“那还不是穷疯了闹的!放心,到我家做了少奶奶,保证到时候连杀鸡都不敢!”
“李哥...听说她会阉猪...你说,那会不会阉人啊?”胖公子说着,咬牙抬起右手,作势往李久东裆里一划拉。
在场的女人纷纷捂嘴笑了起来。
李久东两腿一夹,一个激灵坐起,推开怀里的姑娘,咽了咽口水,生气道:“不要瞎说!她家落魄成那样,还不得仰仗我家?我爹说了,她是宗室女,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当年我爹就是看中这个,才借给她爹银子,引得对方许下这桩婚事的!聘礼已经送了过去,婚期定在八月,我家可是三媒六聘把她当正妻,面儿给的足足的,她嫁过来那可是享福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赵家,赵云眉看着满屋的聘礼,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和房契。攒的银钱不够还李家的欠款,除非拿房契抵去换钱。
这时,赵玉眉进来,告诉赵云眉,自己的刺绣师父有个姐妹在县里,对方接了个大单缺人手,自己师父铺子里太忙走不开,但赵玉眉想去帮忙,说是顺便去见见世面,自己特地来告知长姐的。
赵云眉不放心,不让她去,见自己妹妹坚持着,思索片刻后,决定一起前去。
赵云眉想着,李家在县里,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亲自上门,商量婚事能否还有回转余地。
她不知道自己妹妹也在替她着急,想多挣钱,瞒下了一些事。
到了县里才知道,这大单是县里最大的妓院百花楼下的,怪不得玉眉师父不来,是嫌弃。赵玉眉却死活要来,因为人家给钱多。
赵云眉摸着玉眉的脸,玉眉歪着脑袋,一张清丽的小脸笑吟吟的:“姐,要不,把我嫁出去吧...应该就能凑齐了银钱...”
赵云眉心头一酸,妹妹这是怕自己不同意,想着法子接这个活呢。
“没什么的,姐就在这陪着你...”赵云眉红了眼圈。
百花楼里添了几个新姑娘,又赶上春暖花开时,老板娘准备一个月后举办百花宴,赶着给姑娘们做新衣服。这楼里几十号姑娘,一人两三套,里里外外都得做,工程量有点大。
赵玉眉给姑娘们量尺寸中,有个姑娘得知玉眉是青羊镇过来的,忙问对方知不知道青羊镇下的祝家庄。
2. 杀猪女人不能要
玉眉转头叫来正在干杂活的赵云眉询问。
赵云眉当然知道,连祝家庄村口杀猪的大木盆都知道,那盆大如舟,平时用做小舟下水,年节时拿来杀猪装肉。
那姑娘听对方说的都对得上,眼泪都快下来了,抓住赵云眉的手:“我叫祝青萍,是祝老三家的...许多年前边关打仗,家里没活路才卖了我的...几经辗转,我在百花楼落了脚,知道家在哪,却回不去...”
得知赵云眉经常去乡下走动,祝青萍第二次来时,悄悄塞了个包裹给赵云眉,托她将东西带给自己母亲。
十来天后,赵云眉给祝青萍带了一封家书来,祝青萍感激不已,脱口道:“我们楼里在后院也是养了猪和马的,近来有两匹马发病,治得半死不活的,要不你去看看...这价钱好说的,我替你要价...”
百花楼人口多,吃饭多,为了节省成本,老板娘自己在后院种菜养牲口。
祝青萍话没说完,连忙轻拍自己的嘴:“哎呀!你看我!我们那是什么地方,赵姑娘怎么好去呢!该打!”
赵云眉听了却大喜,忙托祝青萍替自己讨下这笔买卖。
祝青萍惊讶中,赵云眉解释道:“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李久东知道吗?”
祝青萍当然认识。赵云眉没有隐瞒,说出自己与李家的婚约。
“早就听说李久东是你们那的常客,他能去的,我怎么去不得呢!另外,我还烦请祝姑娘,回头我去百花楼,务必让李久东在百花楼里见到我!”
“姑娘!那你更去不得了呀!也更不能让李公子见到你呀!”祝青萍连连摇头。
赵云眉将自己的想法坦诚相告,闻言祝青萍若有所思道:“得看你想要什么了,李家有钱,又是读过书的人家,大概率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要是指望李公子疼人,那还是算了,我们楼里先前有个姑娘被他包下,没多久怀上了,那姑娘原指望李公子能将她赎出去的,没成想,李公子当即就停了包养,眼见赎人无望,楼里的妈妈给那姑娘灌了一碗汤药,那姑娘嚎了一夜才把孩子打下来,现在身体都没恢复呢,下身时常见红,怕是活不久呢...”
两人商定后,在祝青萍的引荐下,赵云眉进了百花楼的后院。
后院很大,有马棚有猪圈,在院子的周围是架高的廊道,供客人在上面行走好挑选马匹的。
赵云眉跟着饲养人走进马棚,看到两匹病马躺着,气喘吁吁,腹大如鼓。
赵云眉围着马左看右瞧,伸手在马滚圆的肚子上拍拍打打,并不时把耳朵贴过去听一听。
“你说,青萍姑娘把她吹得跟啥似的,真会给马瞧病么?”
“那马都几天不吃不喝了,老板娘说了,实在不行就宰了留着下个月吃马肉!我看这丫头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来骗钱的!”
不远处两个打杂的交头接耳,赵云眉一心看马,只不时抬头看向四周的廊道,默默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祝青萍出现,只见她领着一众人边走边笑嘻嘻道:“李公子,你们天天喊着我们这没新乐子,我今天带你看一个!你们不是说漂亮女人多的是,有意思的女人少见么!今天带你们看的,不仅漂亮,还有意思呢!”
赵云眉眯眼一看,对上祝青萍的目光,对方使了个眼色,将一个面白身长的少年推到了前面。赵云眉立即知道,那少年正是李久东。
“那是我们请来的女兽医!今天我们一起看看漂亮女兽医怎么给牲口治病的!这是不是又好看又有意思呢?”祝青萍问大家。
众人拍掌叫好,齐刷刷看向赵云眉。
春暖时节,阳光正好,李久东心情好,抬手搭起凉棚兴趣盎然地看向赵云眉。
赵云眉身长腰细,站在那,窄袖长袍,衬得很是精神。
人群里的几个男人当即评头论足起来,将赵云眉评为上品。
赵云眉蹲下身子,从包里翻出一根十来寸长的空心铁针,迅速扎进马肚子里,然后打起一个火折子,在针的一头点了一簇火。
马肚子上扎着一根长针,露在外面的针头那一簇火苗在跳动。
众人发起一阵惊呼,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精彩表演。
“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的!马吃进去的东西不消化,在里面发酸胀气了,这一针下去那气就呲呲地往外跑!放了气,马就不会胀死了!”一个姑娘兴奋地向大伙解释着。
“那为什么要点火呢?”有人问道。
“这...我没见过,不知道...”
青萍当即冲着赵云眉大声道:“云眉姑娘!能问一下,你那为什么要点火吗?”
李久东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愣了一下,脱口道:“她叫啥?”
“赵云眉!专给牛马治病的!手艺可好了!是我老乡,我给介绍的!”祝青萍一脸得意地介绍起来。
当听到青羊镇琉璃街时,李久东基本确定了,马棚蹲着的女人正是自己未来媳妇赵云眉!
李久东又羞又喜,喜的是赵云眉这般身姿,远胜百花楼的花魁了。羞的是,她竟然跑到妓院干活!还干这种下九流的活!还是眼前这个一脸谄媚的妓子介绍来的,她居然跟百花楼的妓子有来往!
这要是传出去,李家的脸就丢光了!
“走走走!这有什么好看的!都回去吧!”李久东拉着脸把人往回赶。
赵云眉看忙完马,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猪圈。猪圈里有几头小猪仔。
来之前,赵云眉跟老板娘说好了,可以免费阉割小猪仔。
赵云眉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大步上前,拎起一头小猪仔,往两腿之间一夹,那猪尖着嗓子嚎起来。
猪崽的嚎叫引得众人回头。
“她在干嘛?”众人瞪大了眼珠子。
只有李久东意识到对方要干什么了,他是听说过赵云眉会阉割猪仔的。只见他捂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别!”
话音未落,赵云眉已经手起刀落,一坨鲜红的东西攥在了手中,猪仔屁股后少了一块肉。
众人也看明白了,其中那个胖公子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这是阉猪啊!她...青羊镇?她是不是那个赵小姐?李哥!她是赵小姐啊!”
会阉猪的女兽医,还姓赵,还是青羊镇的!胖公子把这些信息拼接起来,想到了李久东订下的那门亲事。
李久东黑着脸瞪向胖公子,低吼道:“闭嘴!你知道个屁!”
纵然是青楼的女人,看到阉猪这一幕,也羞红了脸,纷纷掩面离去。
离开前,李久东回头看了一眼赵云眉。
就这一眼,李久东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赵云眉长得真是漂亮,粉面朱唇,乌发青衣,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贵英气。可是,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两只眼珠子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手提着刀,刀刃在阳光下有点闪眼,另一只手捏着一坨东西,血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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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样,却有种艳鬼吃人的诡异感,再漂亮也把人给吓死了。李久东感觉自己跑慢一点魂都会丢掉。
当晚李久东就闯进自己父亲的书房,哭丧着脸道:“爹!那个赵云眉她...我看,这门亲事就算了吧...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她吗,就一个杀猪女,下九流啊!她爹不是欠我们钱么,咱把聘礼拿回来,那钱就不要了,就当是赔礼了!”
此时的李久东还羞于把赵云眉阉猪仔的事说出口。
李父打断他:“行了行了!什么下不下九流的!我告诉你,咱大梁的开国皇帝还是织席贩履之辈呢!当年他的妻子,也就是咱们的开国国母是杀猪匠的女儿,她当年也帮着杀猪卖肉呢!下九流怎么了?那也比你这么个下流的玩意强!”
“不是啊爹!她会阉猪仔啊!她就这么一刀下去,那猪就...爹啊,你是没看到啊!”李久东语无伦次地将白天在百花楼看到的事如实说了出来。
李父也吃了一惊,半晌只见他点点头,李久东抹了一把泪,露出笑容:“爹,您同意了?那明天就...”
“非也非也!东儿,不就是阉个猪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爹!你是没看到她的手法!他万一哪一天...我害怕呀!”李久东欲言又止。
“你也知道怕?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下流事!我看就得她这样的,才能管管你这下流胚子!”李父很是满意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李久东一夜未睡。
辗转打听到李家的反应后,赵云眉很吃惊,暗叹这李父果然是个人物,竟然没有因此嫌弃她。
赵云眉的手艺确实不错,那两匹马没几天能吃能喝了。
赵云眉原本想着自败名声,让李家主动退婚的。没想到因为这事实在太稀奇,很快就传了出去,名声败没败赵云眉不知道,但很多有点脸面人家的后宅内眷开始请她去给养的小猫小狗治病。
去了后才知道,有些人家私下托赵云眉阉割猫狗。
县城里有钱小姐多,闺中爱养些猫猫狗狗的,发情时很是难堪,城里郎中都是男的,羞于请来,现在赵云眉在,正好解决了这种尴尬。
赵云眉来者不拒,只要给钱,活都能麻利地给干好。
这一日,在一户人家干完活,拿了钱正要走时,院子里一个男人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要干嘛呢!就这活还要花钱请外人?”
赵云眉打量一番,男子三十岁出头,一身短装,进了院子就蹲在井边打磨刀具。
赵云眉目光落在那柄寒光凛凛的长柄尖刀上,心中暗道,原来是个仵作。仵作操刀功夫都不会太差,怪不得会怪屋里的姑娘阉猫找外人呢。
屋里姑娘娇嗔道:“哥,这事你让我怎么开口嘛!再说了赵姑娘手艺好着呢,要的钱也不多!”
原来是兄妹,难怪这姑娘开不了口了。
这男人忍不住抬头打量赵云眉,赵云眉客气地自报姓名,向对方问了好。对方呆了一下,红着脸低下头,怪自己妹妹道:“你也不留人家喝杯茶再走...”
“我们这种人家,多少人连院门都不肯进呢!我哪好意思留人家喝茶!”
仵作跟死人打交道,是下九流中最没人愿意干的行当,但一个县里需要这样的人,所以这行当能挣钱,但没人瞧得起。
赵云眉客气两句,转身匆匆离开。
此时的赵云眉没想到,自己很快会再跟这对兄妹打交道。
3. 贵女挣死人钱?
傍晚,赵云眉回到裁缝店里,玉眉指着床头一个包裹告诉她:“姐,下午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你的。”
赵云眉一眼看到蓝布上绣着的“李”字,当即知道这是李家送来的,打开一看,竟然是银钱。
“呀!哪来这么多钱?姐,你这是遇上贵人了?人家借给你的?”玉眉捂着嘴惊奇不已。
赵云眉苦笑摇头,县里有脸面的人家是有往来的,自己做的那些事,李老爷肯定知道了,可又不好意思直接劝阻,只好悄悄送钱,意思让赵云眉不用这么往外一趟趟接活挣钱,待在家里少出去。
“姐,这李老爷人还怪好的呢!他家对你还真是满意呢!”赵玉眉小声道。
赵云眉冷笑一声:“好?你动动脑子吧!当年爹才欠他多少钱?就那么些钱别说买下媳妇,就是买个粗使丫头都不够的!他人要是真好,我们家之前那么难的时候,也没见他伸把手啊!倒是时候差不多了,跑来要人了!你信不信?把我换成你,他家也是要的!甚至,我就是再嫁,他家也会要的!”
赵玉眉不解:“不会吧?这是什么道理啊!”
“你以为这些人家娶亲就是娶个女人回去么?满大街女人那么多,干嘛非要我们家的?现在外面乱着呢,边境时不时打仗,朝堂里面也是乱哄哄的,李家这是在投注,他家看中的,是我们宗室女的身份!借着这名头,有好处了,我嫁过去是当家主母,哪一天没好处了,我就是欠钱抵债的贱丫头!我拼命挣钱,一来是为了还债,有机会给自己赎身,二来,掌握多一点吃饭的技能,世道艰难,万一真成了贱丫头也不会饿死的!”
赵云眉说到这,叹了口气,继续道:“玉儿,女子本就不容易。李久东好色薄情,根本不是良配。我就是剃了发做尼姑也不会嫁给他的!”
赵云眉深知,女人哪怕嫁到普通人家都会被轻视,何况眼下自家落魄至此,自己还是抵债给李家的。
这天午后,裁缝店老板娘慌张进门,掩口小声道:“外面死人了!”
正在干活的几个女人纷纷抬头,惊愕不已。
“夏家的姑娘!夏仵作的妹妹!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说起来这姑娘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妈,他哥哥一手带大的,可怜没人帮扶,兄妹俩没活路,他哥就拜了师父干了仵作。听说那姑娘长得好,又温柔能干,可惜就是没个好人家看上,都嫌弃她哥是个仵作,二十多了也没嫁出去。没成想,现在…哎…”老板娘拍着腿一脸惋惜。
有人小声道:“传闻这兄妹俩一个不娶,一个不嫁,还同住一个屋檐下,怕不是自己舍不得...”
“胡说什么呢!人家是没爹没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当然住一起!我前两天还见过他们,人好着呢!如果真有污糟事,那夏姑娘就不会羞于向夏仵作开口,而是请我去阉割她的猫了!
”赵云眉看不得这种随口污人家姑娘清白的行为,当即怼了过去。
这话掷地有声,店里十几个女人都听到了,估计不到一天就能传遍城里。赵云眉这是豁出脸说了这话,替夏姑娘和夏仵作证了清白。
外面热闹起来,有人说李久东跟夏姑娘的死有关,说他看上人家,托人传信牵线过。
李父气急败坏,李久东信誓旦旦,承认自己起过色心,但被明确拒绝后,就没去招惹过对方了。
但李久东名声在外,又有前科,何况都知道他对夏姑娘起过色心,现在夏姑娘死了,难免不扯到李久东。
夏仵作声称自己妹妹不喜欢出门,又懂水性,怎么会跑出去淹死了呢,他誓要查明自己妹妹死亡真相。
死人是大事,县老爷开始接手查案。查案第一步,就是验尸,要是别人,不管男女,夏仵作都会毫不避讳的,但自己亲妹,坊间又传闻兄妹俩有私情,夏仵作怎么也下不去手,至少单独一人不好避嫌。
县老爷让人在河边搭了个简易凉棚,夏姑娘躺在凉棚里的一张草席上,身形肿胀,面色惨白。
人群里,赵云眉踮脚看去。县衙官差驱赶着众人往后退去,远处,河边酒楼上有两个人站在窗边。
赵云眉认出了楼上的李久东,旁边一位年纪大点的,与李久东眉眼有几分神似,赵云眉已经猜出对方身份,是李父。
夏仵作拿出银针刀具,迟迟不动手。
“我看,说不定人就是夏仵作杀的,反正人死了他自己动手验尸,怎么死的还不是他说了算...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然怎么兄妹俩一个个年纪这么大都不婚嫁!人面兽心的玩意多着呢!我看就是他,死人碰多了,人就邪性了!”
“夏仵作怎么还不动手呢?想想也可怜,一个大姑娘,还真让自己亲哥下手验尸啊!县太爷就不能再找一个仵作来么!还有,怎么不送到义庄验尸,就在这河边搭个棚子,也太不体面了!”
“你懂什么!我都听说了,人家夏姑娘养了只猫,从外面请人给猫阉割的,都没喊自己哥哥操刀,真要有那污糟事,人家怎么会请外人!你不要没证据就张着嘴瞎胡说!再说了,县太爷也是可怜夏家,相信夏仵作是无辜的,才特地搭了凉棚让夏仵作当众验尸,这是要向众人证明夏仵作是清白的!”
众人七嘴八舌。
可惜,夏仵作下不了手,持针的手抖个不停。
眼看验尸要继续不下去了,赵云眉挤到前面,向官差自告奉勇:“官爷!小女子叫赵云眉,也会操刀,想去帮夏仵作,烦请您去问一下县老爷和夏仵作可否?”
那官差恍了一下神,见眼前的女子一身简装,没有丝毫粉黛装扮,却容颜明媚英气,举止大气爽利,没有一般女子那样扭捏,迟疑一下后,真的转身去找夏仵作和县太爷去了。
夏仵作听到是赵云眉,忙向这边看来,与赵云眉眼神交接后,又向县老爷投去乞求的目光。
赵云眉不是县衙里的仵作,本是没有资格动手的。但规矩是死的,县老爷发话,赵云眉在一旁协助夏仵作。所谓协助,就是在一旁打杂,这是允许的,至于到底怎么协助,那就看夏仵作放手到哪一步了。
得到允许,赵云眉蒙上面巾,走了过去。
夏仵作面容憔悴,两眼发红,见到赵云眉,只拱手谢了谢,将手里银针递了过去。
众人交头接耳,楼上李父也瞪大了双眼:“那身形...像是个女人啊!我们这有女仵作吗?”
本朝国风开放,也是有女仵作的。但这行男人都嫌弃,女人从事的更少了,这县里确实是头一回见。
“赵姑娘,你会验尸?”夏仵作哽咽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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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眉点点头,她心里暗道,自己会给牲口治病,也会给牲口验尸,农户家牛马是值钱货,无故死掉后,好多农户都会查查是怎么死的,万一是中毒的,要赵云眉验一验是中的什么毒,能不能分肉煮食,要是毒太厉害,把人给毒死就不好了。必要时,赵云眉还会帮着宰杀,剥除有毒的肠胃。
赵云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起自己曾在家中翻阅的一本旧书,前朝一位提刑官所作的《洗冤录》,当中详细记载了其生前所破案件及验尸过程分析。
赵云眉脑子里迅速演练了一遍顺序,便戴上羊肠手套,弯腰开始查验起来。
“死者,女,二十岁,身长约五尺,身形肿胀,皮肉无破损,全身骨骼完整,无骨折无缺失...”赵云眉先剥开衣物,从头到脚查看皮肤肌肉,捏着关节骨头。
接着,她给死者盖好衣物,拿出一根空心管插入死者鼻腔及咽喉,插好后,一手扶住管子,一手在死者胸前用力一按,管腔内当即冒出一些污水。
赵云眉迅速拔出管子,用刀剖开那管子,刮出里面的泥沙来。
夏仵作当即大哭:“她是活活淹死的!她懂水性的呀!”
众人不解,赵云眉已经朗声念道:“死者鼻腔喉腔及肺腔皆有泥沙,这是落水后呛咳所致,可见是生前落水,不是死后被抛入水中的!”
赵云眉俯身继续检验,突然停下,用力嗅了嗅,忍不住问夏仵作:“令妹有饮酒习惯么?”
夏仵作摇头:“她不宜饮酒,饮后会全身红痒,严重时还会气喘。”
赵云眉脸色一沉,低声道:“我似乎闻到淡淡的酒味,怀疑令妹喝了酒,醉酒后落水。如果要验证,只有...”
夏仵作当即明白,这是要剖腹取验了。
夏仵作咬牙一点头,赵云眉立即一手持刀,一手掀开死者衣物,在腹前轻轻一划,夏仵作立马别过头去。
李久东吓得一哆嗦,捂着自己肚子道:“好可怜的小娘子,死了都不得安生!不知哪个天杀的,怎么就狠心害死了人呢!”
李父也觉得胃里翻搅起来,转头看着自己儿子,冷哼一声:“少装菩萨了!去年百花楼那姑娘,我看你也没发多少善心啊!今天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花钱站在这看着,生怕有什么事又扯上了你!”
官差赶人,唯独没有赶走酒楼上的李家父子,看来李父得知要当众验尸,费了心思留在了酒楼这。死人是大事,李父生怕牵扯到自己儿子。
李久东连忙大呼:“爹!那百花楼小娘子的事真不怪我!我是贪恋她美色,但真没害人啊!她那孩子是背着我跟别人怀上的,还想骗我给她赎身,我顾着她的脸面,怕她坏了规矩以后日子不好过,就一直没戳破。再说了,我也对她好言相劝过,还给足了银钱!我这底线还是有的,做不出害人命的事...”
还没说完,李久东余光一撇,发现赵云眉已经从死者腹中取出残余食物,扯下面巾,低头去嗅了。
“嗷!她!她!她!”李久东原地蹦起来,指着凉棚方向,语不成句。
“你喊什么...”李父吓了一跳,厉声呵斥着,同时看向自己儿子所指方向。
只一眼,李父全身汗毛炸起,转身弯腰哇哇吐了起来。
4. 谁说我赶着奔丧的?
李久东忙抚着自己父亲后背,哭丧着脸道:“爹,您就老实告诉我吧,到底给我订的什么样的人家啊!这赵云眉真是宗室女吗?”
李父没见过赵云眉,刚刚只是被河边验尸女人近距离嗅秽物的举动给恶心到了。
听到李久东提到赵云眉,他吐完喘着粗气,缓了半晌才道:“你怎么扯上赵云眉了?”
李久东苦着脸道:“楼下验尸的女人就是赵云眉啊!我认得她的!”
李老爷愣住了:“不要胡说!我现在就叫人去打听,那下面验尸的是谁?莫不是你看花了眼?”
等下人打听回来,确定就是青羊镇的赵云眉时,李父脸色都白了。
李久东知道自己父亲是真被吓到了。验尸没结束,父子俩就匆匆离去。
离开前,李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云眉一眼。
赵云眉正好起身换气,目光与李父对上,看着李家父子匆忙离开的身影,赵云眉眼角微微一眯,很是满意。
赵云眉知道,事成了。
一直到缝合完毕,赵云眉都没有再戴面巾。
此时赵云眉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河面上停了一艘船,船舱里斜卧着一俊朗男子,他正掀窗歪着脑袋眯眼仔细瞧着赵云眉。
船头艄公模样的人瘸着腿钻进来,告诉俊朗男子河面上不给通行,说完又小声道:“王妃给您指了条路,向赵家皇帝求亲,带着新娘子回去完婚。”
男子眼神淡漠,看不出喜怒。
“公子,宜早不宜迟,王妃说,王老了...现在需要您...为质十五年,也该回去了...”艄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外面传来其他船公的呼喝声,应该是验尸结束,河面允许通行了。瘸腿船公起身走了出去。
船舱里,男子躺了下来,轻轻闭上了眼。
他明白王妃的意思,上次两国交战,北周败了,五岁的陆玄雍被作为质子送到南梁求和。至此,两国相安了十五年。
十五年了,王上该有六十岁了。这么多年母妃在替自己周旋积蓄力量,就是想争取一把。
北周也来了两次信,请求迎回质子,可南梁皇帝始终没点头。
这次王妃给陆玄雍出主意,让他向南梁皇帝求娶公主,一来自降身份打消对方疑虑,二来,说不定回去争大位时,南梁能看在这一点给点助力。
陆玄雍面容俊朗,身形高大,十足十的美男子,南梁不少贵女私下都传过情诗给他,要不是身份敏感,说不定早娶了哪位贵女了。
赵云眉验完后,断定对方喝了桂花酒。酒是能闻出味来的,夏仵作怎么也不相信是自己妹妹主动喝的,而且夏仵作也打听过,附近店家没见到自己妹妹去买酒。
赵云眉想了想,问道:“如果是冰的呢?能闻出来吗?”
酒冰冻后,就是烧刀子也觉甘甜冰爽,不觉丝毫辛辣刺鼻,喝下去很是容易。
夏仵作愣住了,他也闻了闻那些秽物,确定有酒味。
但现在这个时节冰镇成本很高,不是寻常百姓花费得起的。
夏姑娘的死很快查明了。
年初时,夏姑娘去庙里与县老爷的女儿相谈甚欢,两人相约春后在船上再见面。
到了日子,县老爷女儿从家里带了一罐桂花冬酿来,八月的桂花,腊月的冰窖,如今是开春,这冬酿刚从窖里寒冰中拿出来,冰冰凉凉的,就着边炉热菜喝下正好。冰酿其实也是低度酒,冰冻后闻不出酒味,县老爷的女儿也只当个冰甜水。冰酿是稀罕物,散了凉气口味就差了,所以两人一见面就赶紧喝上了。事后县老爷女儿先行离去,船家发现夏姑娘落水时已经晚了。船家是做生意的,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船上的客人出了事,就没有声张。县老爷的女儿是个闺阁中人,也害怕扯上自己,也没有吭声。
涉及到县老爷女儿的名声,这件事被按下,准备私下解决。
外面并不知这些,赵云眉因为参与了验尸,夏仵作向她透露了一点。
谣言还在流传,李家还在惶恐中。赵云眉回去后思量一番,托人带了封信给李老爷,信里以关心的口吻询问李久东有没有跟夏姑娘扯不清,并隐约提到了李公子的风流往事,透着几分对这门婚事不满之意。
这封信,既可以看成是赵云眉作为未过门的媳妇对未来夫婿风流事的关心,又可以看作赵云眉作为验尸人对案子的询问,于私于公都很是合理。
李老爷看完后,沉默了,这封信看似是关心询问,实则是质问威胁。验尸毕竟是赵云眉操刀的,苦主夏仵作又跟赵云眉有点交情,这案子是不是完全扯不上自己儿子,赵云眉也许能帮着说上一两句话。
李老爷沉思良久,叹道:“一石二鸟,直抵七寸,赵家姑娘非池中之物!李久东,你是个没福的,配不上这个姑娘!”
李老爷不敢怠慢,当即回了一封信,一来替自己儿子辩解求情,二来,顺着赵云眉话中之意,透出退婚之意。
女子被退婚,实在是有伤名声。李老爷言词婉转,表达出自己儿子德行亏欠,由赵家提出退婚,聘礼任由赵家处理。
接到信,赵云眉生怕李家反悔,当即就要回去办理退婚事宜。
当夜,春雨绵绵,道路泥泞。为了节省时间,赵云眉决定走水路。
正是春寒时,船家早早歇了,都不愿走远,得知去青羊镇,个个摆手,说明日一早雨停了再走。
赵云眉在岸边正急恼时,见不远处有艘小船,摇摇晃晃向河中驶去,显然是准备赶路了,那方向正好是往青羊镇的。
赵云眉大声呼喊船头的艄公:“老先生!还请捎带我一程!银钱好说!”
岸边船家笑道:“姑娘,那是私家船只,船上就一浪荡公子,人家踏春巡游的,哪有空送你哦!”
赵云眉急道:“好叔叔,我这声喊怕是人家听不到,你帮我过去拦住,问上一问!我这有请了!”说着,赵云眉塞了几枚铜钱到对方手里。
对方一笑,收下后,撑船赶了过去。
陆玄雍早听到赵云眉的呼喊了,他有心事,压根不想搭理。而且,他急着赶回京城。
船头,一个瘸腿船公恼怒地赶人,来人哀求着:“那姑娘是家中独女,家里老娘突然死了,她急着回去奔丧,很是可怜的!你们就行行好吧!”
陆玄雍掀开窗,向岸上看了一眼,当即就认出了岸边的女子正是白天操刀验尸之人。
陆玄雍放话,让船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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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眉千恩万谢地上了船,瘸腿船公嘟囔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天黑了独自一人出门就算了,还搭陌生人的私家船,就不怕么!”
赵云眉边往舱里钻边道:“没办法,有点急事。大爷,我不怕的,你们不像坏人。”
刚进舱,赵云眉愣住了。
这船看起来很普通,只是比岸边渡船稍微大点,但没想到里面却不同。茶几茶具矮床桌椅,虽小却一应俱全,皮毛坐垫精致漂亮,熏香茶点香气四溢。塌上一个男人侧躺着,托着脑袋打量着她。对方着装一般,但眉眼清俊,眼神疏离淡漠,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样子。
面对这审视的目光,赵云眉突然有点后悔,觉得确实不该上来,或者,不该钻进舱来。
这里面空间不大,已经全部利用起来,正好够一个人使的。
赵云眉看了一眼椅子,那椅子离矮塌太近了,自己总不好坐到对方面前去。
赵云眉屈了屈膝,客气道:“公子安好!我叫赵云眉,青羊镇琉璃街人,家中有急事,搭贵船走上一程,实在感谢,这是点谢意,还请不要嫌弃!”
赵云眉说着,已经从包里翻出一点碎银,伸手往茶几上放去。
陆玄雍没动,微微笑道:“不用了,你留着吧,家里办丧事也是要花钱的!”
赵云眉愣了一下:“办丧事?”
“你不是急着奔丧么?”
奔丧?赵云眉差点气倒,知道是刚刚那个船家骗了陆玄雍,但这个理由实在是...缺德...
赵云眉忍住没解释,想着只要把事办成就行,管他什么理由呢。
看出对方是个不缺钱的主,赵云眉道谢后便把银钱往包里塞。
“姑娘,你这大晚上一个人出门,就不怕遇到坏人么?最近这河里才死过一个姑娘的。”陆玄雍见赵云眉沉默了,心里突然觉得她可怜,坐起来问道。
陆玄雍犹豫着,要不要让赵云眉在椅子上坐着等。
“不怕的...我...”赵云眉因为是站在的,银钱往包里不太好塞。
话没说完,只听哗啦一声,接着是丁零当啷声,赵云眉和陆玄雍都愣住了。
昏暗的烛光下,只见一地的寒光闪闪,赵云眉包裹里的刀具散落了一地。
听到声音,瘸腿船公迅速窜进来,看到满地刀具,一把捏住赵云眉手腕,喝道:“你这是干甚!”
赵云眉慌忙解释道:“不好意思,这是给牲口治病用的,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陆玄雍摆手示意船公放手。
“哼!吓到我们?那你也太小瞧我们了!我给你一件蓑衣,你去船头坐着吧!青羊镇也不远,到了你就下去吧!”船公甩了手,让赵云眉赶快收拾好去外面。
待两人出去,陆玄雍躺了下来,忍不住笑了笑,心道,怪不得这赵云眉不怕呢,带了这一包的刀,平时能给牲口治病,想来力气也是有点的。再加上她都敢验尸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外面下着小雨,赵云眉坐在船头,跟瘸腿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问对方公子姓甚名谁,哪家的,以后有机会总要谢上一谢。
船公斜眼一瞥,冷哼一声没搭话。
5. 嫁不出去的杀猪女
赵云眉又道:“就算不用上门致谢,那我也可以替你家公子扬名啊!热心肠,助人为乐...”
“行了行了!扬什么名!夜黑雨大,孤舟远行,我家公子一人一船,收留你一个独身女子?”船公打断赵云眉的话,一顿怼过去。
赵云眉顿时语塞,想起刚刚在船舱里的窘态,也确实很不妥,只嘟囔道:“怎么就一人一船了...大爷你不也在么...”
船公狠狠瞪了赵云眉一眼,赵云眉不再吭声,她也明白,在贵人那,主人做什么事,是可以不避讳贴身仆人的,贴身仆人确实可以不算“人”。
看来,舱里的这个男人是贵人。赵云眉想起自己宗室女的身份,李家一直不愿退婚,就是冲着自己的身份,算起来,自己也是贵人呢。
赵云眉抱紧怀里的包裹,苦笑起来。
这船公虽是瘸腿,撑船的本事不错,没多久就到了青羊镇。靠了岸,船公凶巴巴道:“下去吧!要不是我家公子交代,我才懒得绕一圈过来呢!”
原来刚刚经过岔路口时,他们是转了头过来的。
赵云眉没有进舱,将手心里攥着的碎银往船头一放,说道:“大爷,这点钱给您打酒喝吧!云眉这边谢过了!”
说完,赵云眉跨步一跳,落在岸边,头也没回急匆匆走了。
“哎...哎...姑娘,你家治丧得花钱呢!”船公大叫,赵云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幕里。
赵云眉回到家中,当即把李老爷的信给自己母亲看了。
赵母是个没主意的,赵云眉只好自己起笔,以赵母的口气写了一封信,并亲自带着人将聘礼一并退回。
一起送过去的,还有赵云眉这几年的积蓄。
赵云眉原打算让李家主动提出退婚,自家保足脸面。但后来发现李老爷死咬不放,便转换了想法,趁着夏姑娘的案子,各自都退一步,给李家也留了脸面。至于自己脸面,赵云眉苦笑一番,退婚这事自家没有被人指摘,但自己验尸一事,加上给牲口治病又阉割猪狗,脸面早顾不上了,世事两难全,也罢。
临出发前,赵母哭道:“我的儿,你父亲给你订的这门亲也不是一无是处,好歹人家日子好过,以后只怕你再难找到这般条件的人家了!”
赵母担忧的不无道理,可赵云眉实在看不上李久东。
李家,李老爷看着全数退回的聘礼,吃惊不已。他以为只能退回一半,毕竟是自己儿子德亏,又有赵云眉验尸后愿意替自己儿子洗去嫌疑的情分,退一半已是高抬贵手,没想到赵云眉全数退回,还多给了些,说还当年赵父所欠银款,不够的以后再还。
李父哪里敢收,只收了聘礼,赶忙将多出来的银两退回,并拿出当年婚契,在族中长老见证下,表示自家儿子不配,这桩婚事彻底解除。
李久东得知此事后,三天没有出门,李母以为他病了,只有李父看出他心事,恨恨道:“赵家姑娘貌美,做事又爽利大气,是外面那些庸脂俗粉不能比的,他这是懊悔了!”
“一个杀猪验尸的女子,能有什么好的!”李母不屑道。
“叫你儿子好好修修自己的德行吧!他配不上,我们李家也配不上!”李父甩袖离去。
赵云眉心情大好,陪着玉眉在县里做活,自己除了接点活,就是在各家书肆里转悠。
赵云眉和玉眉不同,玉眉也爱看书,但爱诗词歌赋,云眉喜欢工农医兵这些大多数人瞧不上的下九流的书。
家中艰难,讨生活才是大事,赵云眉顾不上风花雪月。
直到一个月后,百花楼春宴结束,赵云眉一行人才离开。离开时,赵云眉带了一箱书回去,玉眉带了一箱当下最流行的衣裳样式。
不过两日,琉璃街上就知道赵云眉退婚的事了。赵云眉知道是自己母亲透露出去的,对方生怕自己嫁不出去。
媒婆就像闻着腥味的猫,陆陆续续敲开了赵家的门。赵母挨个接待着,那些媒婆的嘴里冒出各色人等,街东酒楼老板,镇上钱庄掌柜的,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头婚的,续弦的,年轻的,年长的...
赵云眉也发现自己在人家做事时,总有一些奇怪的人鬼鬼祟祟伸着脑袋看两眼,然后或笑,或惊,总之神情古怪地跑开。
赵云眉知道,自己不是关在闺房里的女子,这些人肯定就是媒婆嘴里的那些人,跑着来看自己呢。
终于,赵云眉受不了了,在一次母亲又接待某个媒婆时,她径直推开门,抖出一张红纸,递给媒婆,笑吟吟道:“姨,以后,只有出得起这份聘礼的,再上门来吧!”
媒婆仔细看了一遍红纸上的黑字,咂舌道:“这...这...这是谁家的礼单,真是豪门大户家啊!”
赵母瞥了一眼,认出是李家的礼单,正要解释时,赵云眉抢先道:“前些日子退婚李家的,我好歹也是皇室贵女,身价不能低于这个!”
媒婆脸色一沉,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赵母小碎步跟在后面送出门,只见对方一出门就骂骂咧咧道:“呵!不高兴我上门就直说,什么百两黄金的聘礼?卖到皇宫里做娘娘去吧!真是穷疯了!见钱眼开的杀猪女,我呸!”
赵母又疑惑又伤心,转身看到赵云眉将那张红纸揉碎了正要扔,她连忙上前夺过来,打开一看,正是李家送聘礼来时清点的礼单。
但是,赵母往下看,发现最后多了一行,写着黄金百两,赵母惊诧,抬手一摸,一手的黑。墨迹未干,分明是新加上的。
赵母当即哭了起来:“云眉,你今年十七了,该说亲了!娘知道委屈了你,可娘也没非逮着哪个就逼着你嫁呀!那些媒婆来,我也不避着你,不就是让你自己看看挑挑么!现在你这么一搅和,哪个媒婆还敢登门?难不成让娘亲自上门去说合?”
赵玉眉出来安慰自己母亲:“我们家孤儿寡母的,姐姐是顾着我们才这么做的。我才十四,姐姐要等我有了着落她才会放心的。娘,我刚制了新衣,样式很好看,今天挂在师父铺子里一下子订单多了不少呢,我在赶活呢,娘来帮我打个下手吧!”
赵母被小女儿哄走。赵玉眉回头看了赵云眉一眼,眼里有心疼之色,赵云眉回了一笑,心道,还是妹妹懂自己,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也从来不多问,只默默顺从自己。
至此,赵云眉清静了,再没有媒婆登门了。
也因这个百两黄金,青羊镇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阉猪宰羊的贵女,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祸福相依,赵云眉竟因此名声大噪,许多人借此也知道了她会手艺,因为好奇,不少人请她上门干活,三两次后发现她手艺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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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出色。人们拿她的事当笑话做谈资时,末了总会加上一句“人虽古怪,可手上操刀的功夫那是一流!”。
夏初时,赵云眉在乡下一户农家干活,那家农妇在一旁看着出神,突然问她:“赵姑娘,你能给牲口看病,那能给人看么?”
赵云眉笑道:“给人看?就算我敢,病人敢吗?”
农妇扶着腰,定定地看了赵云眉半晌,回道:“我敢!”
赵云眉低头给刚剖腹产的母羊缝着肚皮,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赵姑娘,我敢!你能给羊缝肚子,那就能给人缝!”农妇指了指自己鼓鼓的肚子,她月份不小了,看着估计快要生了。
赵云眉吓住了,农妇解释起来,边关有事,要征兵了,自己男人被登记在册,随时要离开家。家里就农妇一人,农妇找人看过,她的孩子是横在肚子里的。
横在肚子里,意味着会难产。农妇知道,遇上难产,产婆都会问保大保小。保大孩子就没了,自己男人去边关,生死不知,万不能断了对方的香火。保小那大人就得死,家里没人,孩子丢给旁人照料,大概率还是会病饿而死。
农妇不甘心,看到赵云眉给自家母羊剖腹缝肚皮,便想到了干脆到时候赌一次,让赵云眉给自己剖腹。
赵云眉以为自己听错了,缓了片刻回道:“我帮你请镇上最好的郎中!”
“我家没钱,镇上的郎中也不是人人都请的起的。再说了,没有郎中会给活人剖腹的。赵姑娘,到时候你就把我当成牲口...银钱也请按牲口收吧...”
农妇的话让赵云眉震惊许久。那天离开时,赵云眉问了对方的产期,又仔细摸了对方的肚子,孩子确实是横着的。
回去后,赵云眉翻出家中医书,学了一套按摩手法,之后每日去农妇家给对方按摩,试图将孩子胎位一点一点拨正。
半个月后,农妇肚子里的胎儿终于头朝下了。农妇扶着肚子要跪下谢赵云眉时,她男人从外面大叫着回来:“不用去了!不用打仗了!”
“什么不用去了?”农妇惊疑。
“不用去打仗了!真的!说是北周质子放低姿态求亲,愿意永结秦晋之好!皇帝已经答应了!至少目前不会打仗了!”
农妇喜极而泣,拉过自己男人,告诉他赵云眉帮了自己,现在是双喜临门,自己丈夫和孩子都保住了。
男人很爽快,当即跪下磕了头。
回去后,赵云眉也听自己母亲说了北周质子求结亲这事。皇帝年不过三十岁,有个女儿才十岁,结亲的话很可能是皇帝的妹妹,太后的独女。
这个公主年二十五,至今未嫁,传闻早就看上了北周来的质子,这次求亲大概率会是娶这位公主吧。
太后的女儿嫁过去,那这仗肯定不用打了。
离上一次打仗差不多十五年了,这一结亲,差不多又可以安稳十五年。
老百姓不懂朝中事,只求安稳日子。
没两日,赵云眉再去乡下时,就有人带着孕妇找了过来。
赵云眉此后又多了个手艺,帮人家摸胎位拨正胎位。
这种繁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月后,赵家突然有客来访,对方带着上意来的,说凡宗室女子年满十五的,需要将生辰八字登记造册。
6. 天上掉的馅饼有毒
来人做登记时,赵母塞了个金钗给对方,悄声问那人:“听说北周王子求亲了,要娶的是哪位公主啊?”
对方收下簪子,笑眯眯道:“敢问贵人何意啊?可需要小的帮着提两句?”
别小看这种人,就那么不经意的三言两语,推荐个陪嫁使女还是有用的。
赵母大惊,连连摇头。
赵云眉意识到不对。
宗室子女出生必须都要登记在册,不管男女,都要录入宗谱,根本不用再次来登记造册。
赵母咬牙追问道:“听说太后的女儿嫁过去...现在这是要从宗室里选贵女去陪嫁吗?”
宗室女子做陪嫁是很少见的,但太后宠这个女儿,陪嫁的身份也更要高贵,选贵女也是可能的。
对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们吧!太后的女儿不嫁!”
“啊?为什么?”
“那质子啊,是个没用的东西...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赵母一脸错愕。
此时的赵云眉注意到,人群里有人在打量自己,那眼神跟旁人不一样,不像看人,倒是像自己给牲口看病时的样子。
赵云眉当即指着那人问道:“他是做什么的?”
“回贵人,鄙人是画师!”那人回道。
赵云眉当即警觉起来,怎么会带画师呢?除非,需要描摹人像!上门看人,登记造册,还要画像!这是在挑人!太后的女儿不嫁,那就不需要陪嫁!那挑宗室女子做什么?只有一样,拿去嫁人!
赵云眉已经猜出七七八八,略作迟疑后,她端来茶水,和对方攀谈起来,不过几句,便将自己从事下九流行当养家的事说了出来,并借此向皇家要钱求照顾。
要钱时,赵云眉一副小家子气模样,让对方几次微微皱了眉。
还要再聊下去时,对方生出厌烦之意,敷衍几句就离开了。
赵母跟在人家后面,那人不耐烦地挥着手道:“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上了马车,车里传来那人的声音:“长得倒是标志,就是这一开口真是俗得不能再俗,一个劲诉苦要钱,搞得皇家欠了她似的!你如实画,我也如实作注...这种丫头,烧柴火都没人愿意选的,也算如了她家的意...你说说,她怎么一点都不害臊!什么杀猪宰羊阉割牛马...哎呀呀,我都说不下去了...那茶水是她亲手泡的?怪不得一股怪味!呸呸,早知道不喝了...”
赵母回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果然是来选人的!这人说话虽不太好听,但还算实在,拿了我的钗,明白我们是不想被选上的,想必不但不会夸赞你,还会说你怎么不好呢!这样你就不会被选上了!”
赵母头一次庆幸自己女儿干着下九流的行当。
赵云眉很是满意,对方也不需撒谎,只要如实陈述自己所见就行,这种顺水人情对方也乐意。
难得自己母亲反应迅速,拿出金钗哄着对方,赵云眉抱着母亲的胳膊,把脑袋靠过去,赵母伸手抚着自己女儿的脸蛋,满眼爱怜。
母子俩笃定,皇家要脸面,不会把一个没教养,干着下九流行当的女子嫁过去的。
这日,那农妇生孩子,求着赵云眉在屋外守着。一直到傍晚,孩子出生了,农妇的男人煮了红糖鸡蛋招待稳婆和赵云眉。
赵云眉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大门外有人喊道:“赵姑娘!天大的福气啊!上面来人,说是封你做公主啦!你快回去吧!”
屋里的男人没听明白,出门询问,门外的人解释道:“赵姑娘成公主啦!我刚从镇上回来,整个琉璃街都知道了!我知道赵姑娘在你家帮忙,路过这就特地告知一声!”
屋里的农妇大喜,求着赵云眉给自己孩子取个名字。
“赵姑娘,您是贵人,有福气,这孩子是托了您的福才有命活的!”
赵云眉有点懵,自己怎么会被封作公主呢,脱口道:“福气?”
“好好好!就叫福气!胡福气!公主赐的福气!”农妇搂着怀里的男娃高兴道,这家人姓胡。
赵云眉哭笑不得,没心思多说,摸了摸身上,取下腕上的银镯,塞到孩子襁褓里,算是给孩子的见面礼,随后出门骑上马急匆匆离开。
到了镇子上时天色已擦黑,沿街的铺子门口都挑起了灯笼。看到赵云眉骑马走过,熟识的老板都满脸笑容,拱手弯腰道:“公主安好!”
赵云眉全身不自在,笑得干巴,顾不得多问,催马走得更快了。
刚到琉璃街,赵云眉傻了,满街都是人,一个个都踮着脚往一个方向挤,边挤边嚷道:“就是那个杀猪女,一下子野鸡变凤凰啦!听说来了十多辆马车呢,还来了不少人,说是接公主呢!”
青羊镇难得有新鲜事,大家都很激动。
“咦!杀猪的...赵姑娘...啊,不对!公主!”有人发现了赵云眉,摇着身边伙伴,结结巴巴地嚷起来。
众人回头看向赵云眉,自动让开一条道,赵云眉骑着马,脸上僵着笑容,向两边仰着脑袋看着她的街坊四邻点头示意。
众人目光各异,有好奇,有羡慕,有讨好...
自家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赵云眉踏进院子,看到满院乌泱泱的男人。
赵云眉有点愣怔,众人齐齐转身面向自己,为首的上前问好,确定是赵云眉后,众人道福:“公主安康!”
这些人看着像男人,但面色粉嫩,声音尖尖细细的,靠近时能闻到阵阵脂粉香,赵云眉细细打量一番暗道,还真是宫里来的人,要不然到哪找这么多被阉割掉的男人呢。
为首的看起来年长些,一看就是个管事的大监,只见他温言告知,说皇帝下旨,封她为公主,并派人接她去京城,还是立马启程。
赵云眉接过金黄的绢帛,看着上面写着速速上京,心里一沉,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有急事了。
母子三人没有多问,只一番收拾,忙好后锁上大门,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外,有人小声抱怨:“真是下九流没见过世面的,什么破东西都要带上!这箱子装的什么啊,怎么这么沉!”
赵云眉透过窗缝,看到前面的马车旁,两个太监试图将一个箱子抬上去。
“小声点,大监来了,别被他听到!”另一人立马提醒道。
赵云眉一听,这些人离自己的马车这么近,居然不是怕她听到,而是怕管事的听到。
大监巡视着马车队,走过来时,两人抬着的箱子刚碰到马车就翻掉了。
“没吃饭吗!抬个东西都这么费力!公主的东西碰坏了你们可赔的起?快捡起来!”大监呵斥道。
两个小太监连忙去捡,捡着一样东西后,嘟囔道:“这些东西能不沉吗?我们两个肯定抬不动啊!一个杀猪的女人,真是到哪都要带着杀猪刀!这哪是公主啊,一副穷命!”
大监见小的敢回嘴,张口还要骂时,一眼盯住小太监手里的东西,惊疑道:“刀?哪来的刀?”
再看去,两个小太监一样一样捡拾回来的都是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直的弯的...每一个都打磨的光滑锋利,刀刃寒光凛凛。
“哎吆!我的好公主啊!这玩意不能带!您带这些刀干什么呀!咱这是去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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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不是去上战场杀人呀!”大监赶紧爬上赵云眉的马车,隔着帘子向里说道。
赵云眉掀开帘子出来,看着大监:“不给带?谁说不给的?皇上吗?圣旨上写了?”
同时,赵云眉扫了一圈,下面干活的太监们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赵云眉,不少人眼里带着不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这...这倒没说...可我们现在是去见皇帝谢恩的,带着刀不合适...那可是皇帝...传出去会以为咱们心怀怨恨是不是?咱们真有什么不快的,也先放下,见了皇帝再说...这里是小镇上,有什么事都好瞒下,到了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什么风言风语都会出来,带着刀可就说不清了...”大监劝着。
赵母也在一旁小声道:“人家说的没错,到时候可别有人说我们心怀怨恨,想去杀了皇帝呢!”
“这一去准没好事,我倒是真想刀了皇帝呢!”赵云眉没好气道。
大监脸色瞬间白了,慌地拿着手里的手绢,虚晃着作势要捂赵云眉的嘴巴:“我的小祖宗!您可把嘴闭上吧!出了这镇子,可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这刀啊,您想带就带吧!回头可别怪奴婢没提醒您啊!”
赵云眉转而一笑,知道大监目前来看还是维护自己的,温言道:“爷,我们孤儿寡母的,谁都能捏上一把,到了京里,真要有人想为难我们,这刀有没有,人家都能找到理由的!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带不带也没区别的!云眉这边谢过您提醒了!这一去,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这刀是云眉吃饭的家伙,舍不得丢下。”
大监轻轻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下面的人将那些刀整理好抬上来。
有几个小太监朝赵云眉翻了个白眼,他们以为天黑了,自己站的又远,旁人看不到。赵云眉站在高处,将这些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赵云眉装作没看见。
大监要下去时,忍不住回头问道:“敢问公主,这刀具体是干嘛的?听说您操刀杀猪,杀猪需要这么多刀吗?奴婢见过杀猪,那刀好像没这么精巧,也没这么多花样。”
赵云眉看到对方眼里满是好奇,余光又瞥到马车下的小太监们也是满脸疑惑。
看来上次来登记造册的人宣扬她杀猪宰羊了,但阉割猪羊牛马的事没好意思说出口。
赵云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语气平静道:“小的刀是阉割猫狗的,大一点的阉割猪羊的,还有的是给牛马操刀的。”
本来窸窸窣窣忙碌的现场,瞬间安静异常,众人齐刷刷看向赵云眉,惊愕不已。
“怪不得刚刚那把小刀看着吓人,原来我们都挨过...”有人声音微微发颤道。
大监的眼珠子几乎瞪圆了,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面部表情,干咳两声:“公主...好手艺...大家快点干活,别耽误了公主行程!”
众人手脚瞬间麻利起来,再没有交头接耳了,很快搬好了东西。
赵云眉钻进马车,这里很宽敞,有卧榻有茶几。
赵母很是发愁,赵玉眉也眉头紧锁,担心以后的事。
赵云眉往卧榻上一躺,安慰自己母亲道:“怕什么,只要不死,怎么都好说。”
外面夜色渐浓,马车晃晃悠悠,马车里母女三人头挨着头很快睡着,鼾声轻起。
夜半时,赵云眉醒来,听到外面有人小声讨论道:“一个会操刀阉割的公主,嫁给一个不喜欢女人的异国质子,还是挺般配的...”
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接着是大监的低骂声:“没规矩的东西!谁敢再议论公主,老子让你们上面也少一根玩意!”
7. 面敷白粉的男人
赵云眉苦笑,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怎么会好好的封公主呢?原来是要嫁出去的,还是嫁给没人看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北周来的质子,赵云眉听闻过,他五岁被送过来,在南梁养了十五年,活活地被养废了,不学无术,到处招猫逗狗。还听说这家伙身边不养女人,倒是养了不少男人。人家养粉面小郎君,他养的都是健硕肌肉男,出门时,他粉面细腰,眉眼含笑,任由他养的男人牵着他招摇过市。
人人都说他浪费了一副好皮囊,明明被当今长公主看上,却没法把握住机会。
怪不得,这种烂人,也就只有自己这种下九流的女人去配了。那些王爷怎么舍得让自己女儿嫁过去呢。
赵云眉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此一对比,竟然觉得父亲给自己订的李家似乎也没那么烂了。赵云眉苦笑,这次,自己是没法解除婚约了。
赵云眉将目光移到身旁睡着的人身上,看着妹妹清丽的小脸,赵云眉轻轻叹了口气,暗道,事已至此,且向前走去,替妹妹争取个好点的前程了。
抵达京城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赵云眉母女三人被安置在了城南的一处别院,说等待召见,顺便学习殿前礼仪。
三日后,赵云眉被太后召见。
太后年五十多,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润白,衣着华贵,眉眼温和,称赵云眉为乖孙。
论起来,赵云眉应该叫当今皇帝为堂叔父,确实是太后的孙女。
太后问着话,赵云眉一一作答,期间,赵云眉注意到一旁的屏风后有人在喝茶。
这殿里安静得很,哪个侍女这么大胆,敢在太后宫中随意喝茶呢?赵云眉猜到,应该是太后的独女,当今的长公主。
长公主完全可以出来坐在上位,和太后一起见她,也可以不来,现在却要过来坐在屏风后不露面,赵云眉断定,长公主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自己的。
赵云眉很想问,为什么要封自己为公主。安定公主,这个封号实在有点特别,安定,是要让哪里安定呢?
又觉得自己已经猜到,问了也无意义。
离开时,赵云眉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娇嗔:“母后何必如此客气,一个粗鄙丫头而已!”
“你还在怪母亲?如果陆玄雍不回去,安心在我南梁呆着,母亲也不会如此了。现在人家要回去的,难道你真想跟着去?你要真舍不得,那母亲想想法子,不放他走,养在你府中给你做驸马?”太后语气宠溺。
在太后眼里,北周质子留在南梁,不过就是一个宠物,女儿喜欢养在府中便是。但对方离开去北周那就不一样了,女儿要是跟去,是万万不可的。
“算了...”
后面的话语渐渐模糊,赵云眉听不清了。
赵云眉记住了一个名字,陆玄雍。
赐婚的旨意还没下,京中已人人都知道,皇帝新封了一个公主,准备嫁给北周质子陆玄雍。
回去后,太后的赏赐随即而来,金银玉石,华服首饰,还有数名侍女。得知这些人是太后派来伺候自己的,赵云眉也没客气,要求人家带她在京中一游。
“身为公主,未曾游过京都,实在可惜。”赵云眉自嘲,侍女们立即去备了一辆马车。
夏日的晚上凉风习习,街道上灯火通明,游人渐多,赵云眉交代侍女去最热闹的地方。到了最热闹的街道,马车穿行不便,赵云眉直接下了车,步行而过,两名侍女跟着。
这里果然热闹,铺面林立,行人如织。赵云眉边走边看,走到一半时,突然听到不知哪里传来歌声和笑谈声。
赵云眉循着声音,在街尾小桥上站立,看到对面不远处的街上,一排排小楼上灯笼颜色各异,烛火也更亮,楼上有歌有舞有笑声。
侍女告诉赵云眉,那边是歌舞坊,有钱人消费的地方。赵云眉要去,年长的使女为难道:“公主,那是男人去的地方,女人...一般不去的...”
南梁女子是可以出门的,也可以集会取乐,歌舞坊也是可以去的,但碍于身份,多数人家的贵女是会避着点的。当下赵云眉是公主,侍女有点顾忌。
赵云眉岂能放过这个机会,问道:“你们去过吗?”
两人摇头。
“想去吗?”
两人对视一眼,赵云眉一笑:“我出身低贱,除了男澡堂不去,没有什么地方没去过的。况且今晚我们着装简单,不算招摇,去一趟无妨。”
赵云眉害怕以后没有这种机会了。说罢,她抬脚直奔对面,两名侍女紧跟而上,谁也没有阻拦。
到了门面最豪华的一家,穿过大厅跳舞的歌姬与看客,赵云眉刚准备上楼,其中一名侍女一把拉住赵云眉,赵云眉以为对方反悔了,却听到对方急道:“公主我们换一家!”
“换一家?为什么?我们没钱吗?”见对方不是反对自己逛歌舞坊,而是要换一家,以为是没带够钱。
侍女刚想解释,赵云眉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味道好闻吗?刚刚调配的,我家春郎可喜欢了!”
赵云眉一仰头,愣住了。楼上一个年轻男人倚着栏杆,一手里端着酒杯,一手在身旁一个同样端着酒杯的男人鼻下抖着自己的衣袖,让对方闻一闻。
赵云眉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两名侍女再次对视,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楼上那人正是那晚给自己方便,允许搭船送自己一程的贵人。赵云眉记得对方的脸,实在俊朗异常,一见令人难忘,可眼前,这贵人面敷薄粉,长发散落到腰,那细腰上搭着一只手,手的主人是一个健硕汉子,汉子双眼微眯,在贵人耳畔细细嗅着。这个汉子应该就是贵人口中的春郎。贵人旁边的郎君嗅了两下,夸对方手艺好,两人端着酒杯笑得正欢。
“公主勿怪,京中贵人各有癖好,与寻常人不同。”侍女拉着赵云眉往外走。
赵云眉点头,心道怪不得当时贵人不愿留姓名呢,看来是这位贵人身份贵重,看不上自己。能在这楼里消费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只是这贵人的癖好实在古怪...那一副女儿态...俊朗的脸上敷着白粉,一对星目却眯成长长的媚眼,实在是...说不上来的别扭吊诡...
想到这,赵云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夏日衣衫薄,赵云眉都感觉出冷意了。侍女将赵云眉扶上马车,放下帘子。
帘子外,一名侍女低声自责道:“都怪我们,明明知道陆公子喜欢去那边玩,我们还把公主带了去!现在好了,把公主吓到了!刚刚我扶着时,公主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了!肯定是被恶心到了!”
“那么多人,哪知道就那么巧呢!回去嬷嬷不会责罚我们吧?”另一名担忧起来。
“回去再说吧!”
赵云眉此时还不知道,刚刚看到的贵人正是陆玄雍。
回去后,谁也没提这事,但之后,侍女们再不带赵云眉去歌舞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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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宫中召赵云眉前去谢恩,并在宫中赐宴。
这是殊荣,也是皇帝要正式将赵云眉这个安定公主介绍给众人了。嬷嬷们反复交代赵云眉要如何乖顺,又将宫中礼仪细细说了一遍。
到了宫中,皇帝在大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赵云眉的封号,并赏下各种好物。赵云眉叩谢后退出至后宫。
宴席摆在后宫,各位赴宴的娘娘也送了赵云眉不少好东西。
当晚,太后将赵云眉留宿在宫中。刚要睡下时,有人来将赵云眉带走,说太后等着她。
来人将她带到太后寝殿,床榻帐后,太后已经躺下。寝殿见人,这是特殊的亲密之举。
“乖孙,想知道为何要封你为公主吗?”太后问道。
果然能上高位的都是聪明女人,太后知道赵云眉疑惑,先开口了。
赵云眉也不装傻,点头道:“回祖母,要嫁给北周质子。”
太后满意点头:“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乖孙,记住,你是南梁的公主,是南梁皇帝的女儿,是我的孙女,一辈子都是南梁的人,知道吗?”
赵云眉心头一沉,自然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这是一场政治联姻,自己的立场要永远站在南梁这边,必要时丈夫可以舍弃。
赵云眉点头:“孙女明白!”
“赐婚旨意不日就会下来,之后你就会去北周。这是我的信物,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让人直接来找我,无需经过重重关卡。”太后令人递给赵云眉一枚精巧的铜印。
赵云眉接下。
离开时,帐后声音幽沉道:“孩子,别怪祖母心狠。你是吃着苦长大的,知道单靠情字无用,不会轻易被男人摆弄,也不会太容易吃亏。不像我身边那些甜水里泡大的女孩子,男人两句话一哄,就没了主心骨。去吧,记住,别信男人的鬼话。”
“哎...杀猪宰羊,阉割牛马...验尸...这些年为了养活家人,也真是苦了你了...”
听到这些话时,赵云眉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真的是自己的祖母在与自己说话,再细细琢磨,又觉得像是一个年长女人对自己来时路的回首。赵云眉听闻过,太后本来也是勋贵人家的女儿,毁掉婚约非要嫁给先帝,后来在冷宫里熬了半辈子,儿子做了皇帝才熬出了头。
回去后躺下,再细细回味太后的话,赵云眉苦笑,自己哪是什么公主啊,分明就是一个高级细作。一个异国公主嫁过去,就算不是细作,人家也会把你当细作了。赵云眉叹气,人家当细作在暗处,自己这是摆在明处了。
另外,太后分明是做足了功课的,知道自己在青羊街的各种事。看来,之前登记造册的人是将自己的情况如实记录了。
只是,为何还是挑中了自己呢?看来,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有没有人,自己家没人撑腰,只能被推出来了。
正想着,又有人来传话,长公主来了。
赵云眉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迎接。夜宴时,所有来人都送了东西,唯独长公主没有。
难道长公主半夜送礼来了?这些日子,赵云眉收到了不少金银宝物,都攒着,给了妹妹赵玉眉。
赵云眉打算的,只要送礼的,来者不拒,趁着这机会攒一把,全部留给母亲和妹妹,以保她们日后温饱。
至于自己,一别千里,活得如何到时候再说了。
见到长公主后,赵云眉有点失望,长公主身后的侍女空着手,什么也没带。
8. 长公主起了杀心
赵云眉当即跪下磕头,口呼长公主安好。
长公主不说话,看着跪在脚下的少女,半晌才开口冷冷道:“刚刚不是叫太后祖母么,怎么现在不叫我姑母了?”
话语里嘲讽赵云眉攀附太后。
“回长公主,您是长辈尊位,小辈不敢造次。太后寝殿帐后召见,念祖孙之情,小辈一时感动,如有不妥,定当改之。”赵云眉平静回应。
这话不卑不亢,两方都不得罪,长公主也挑不出错。
长公主踱步坐到侧方椅子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笼在赵云眉的身上。长公主疲乏道:“得了,好得很,不用改!你倒是会说话,能屈能伸,跪得也挺利索,倒是让我不忍心说你了!”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赵云眉做事从来以结果为导向,至于当中曲折嘛,多折两下也没事。赵云眉头压得更低了,肩都快贴着地面了。
“人人都说他浪荡,说他荒唐至极,只有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他刚来时被人欺负,都是我护着他...每次来宫里他害怕,都是我陪着进出,那时他每天跟着我...”长公主语气幽怨,絮絮叨叨地念着,还没说完,突然叹了一口气,语气一转,冰冷起来,“赵云眉,你命真好!你说,凭什么你命这么好?”
接着,只听得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赵云眉听得出,是刀出鞘的声音!
赵云眉猛地抬头,看到长公主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惨淡的烛光下,利刃寒光刺目。
这是要杀人?长公主厌恶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就因为自己命好?这叫什么命好?赵云眉差点没气笑了。
赵云眉没有逃,只全身绷紧,静观事变,准备在最后一刻反击。赵云眉知道,这是在皇宫,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会有新的安定公主,所以,绝不能死。
长公主走近,赵云眉赶紧叩头,顺手扯出袖中铜印,铜印滚到长公主脚边。
“这是什么?”长公主踢了一下问道。
“太后给的铜印,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她...”赵云眉回道。
长公主弯腰捡起铜印,看了一会儿,眸光微微转柔,将刀放回鞘中,掷到赵云眉眼前:“太后送你铜印,那本公主也送你样东西!”
赵云眉心跳稍稍平复,知道长公主已收起杀心,当即叩拜,将刀捡起抱在怀中,生怕长公主反悔再抢过去。
“这刀以前可是杀过人,见过人血的!你的夫婿认得呢!”长公主留下一个冷哼离去。
赵云眉长舒一口气,探出身子,将地上的铜印摸过来,塞进衣袖。
旁边的小宫女扶起赵云眉,颤着嗓音道:“幸亏公主您的铜印掉出来了!长公主认出是太后的东西,才醒了酒!咦,这衣袖怎么破了?”
小宫女扯着赵云眉的衣袖。
刚刚一时没拽出铜印,赵云眉暗暗使了蛮劲,将袖口扯破了。
情急之下,赵云眉丢出铜印,是要提醒长公主,自己最后从太后那过来,如有闪失,太后会说不清的。但赵云眉不好直接喊叫出来,毕竟长公主的刀还没伤到自己,一旦自己惊慌喊出来,那就是指认长公主意欲杀人,就彻底撕破脸了,以后也没得混了。
好在事态在混沌之时刹住了。
赵云眉全身放松下来,等到小宫女一碰到自己,她眉头微微一皱,想起来什么,立马全身发抖起来,一脸惊恐,嘴上却说:“破了?快补起来!这可是太后赏的!不能破!对了,长公主送的刀也得供起来!”
之后,赵云眉爬上床,非要小宫女找来两三床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公主,现在是夏天,不用裹着被子!”不管小宫女怎么劝,赵云眉都死死往被子里钻。
折腾到下半夜,赵云眉捂得一身汗和痱子也不肯拿走被子。小宫女怕赵云眉有个什么事自己不好交代,天快亮时去通报了太后身边掌事的嬷嬷。
天刚亮,赵云眉还没起床,太后就带着掌事嬷嬷赶了过来,看到赵云眉抖着身子强撑的样子,当即一番询问起来,小宫女说昨晚长公主来过。
“她来做什么?”太后疑惑。
小宫女还要回答时,赵云眉抢先道:“回太后,长公主来看望晚辈,还赠送了礼物。”言语间,全是对长公主的维护。
太后早已从掌事嬷嬷那知道长公主夜深送刀的事了,知道自己女儿没怀好心。看到赵云眉身子微颤吓到要死,却还在强装镇定,没有告长公主的状,太后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
太后离去,赵云眉也很快出了宫。回到别院,进了屋关上门,赵云眉身子也不抖了,拿出长公主给的刀,上下耍了两下。
一旁的赵玉眉一脸惊讶:“有人说你被吓到了!你真被吓到了?”
赵云眉狡黠一笑:“装的!”
姐妹俩正笑着时,外面有人通传,说太后赏东西了。
“又赏?”赵玉眉惊讶。
“多多益善!你快出去谢恩,就说我病了,迷迷糊糊躺着呢!”赵云眉说完就躺回了床上,拿被子盖上。
赵玉眉出去接待来人,忙完后,随赵母一起来看赵云眉。
得知外面人走了,赵云眉才一骨碌爬起来。赵母看出自己女儿在装病,责怪万一被人看穿就不好了,赵云眉沉声道:“娘,回头赐婚的旨意一下,我就要走了!现在太后对我还有怜爱之心,那就装可怜给她看,人老心软,让她多赏点东西给我们,以后我不在,你们日子也好过点!”
赵母问起昨晚的事:“外面说你昨晚在宫里被吓到了?真的吗?”
“可别这么说!真要有人问起,就说没有的事!”赵云眉将昨晚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赵母也听明白了:“你当时害怕也是装的,就是让太后以为,是长公主吓到你了,你到家才说病了,太后就会以为你顾全了长公主和太后的脸面,强撑着到家才倒下。毕竟到家了,出了宫,生病那也不一定跟宫里有关了。就算有关,只要你不承认,那就不算。太后也是因此又赏你了,对吗?云儿,你这是博取太后可怜啊!”
“不是可怜,是太后买我的配合...”
赵云眉想起喊她乖孙的太后。赵云眉明白,太后是一个母亲,再可怜她赵云眉,也不可能越过自己的孩子。太后对她的赏赐,是基于赵云眉对她女儿的维护,差点付出小命的维护。
太后是觉得她懂事,才赏的。
“云儿,你那是赌呀!那长公主真要向你捅刀子时,你打算就那么等着?万一她没认出铜印呢?今儿我不就见不到你了么!”赵母后怕不已,脸色都吓白了。
“怕什么!猪我都杀得动,还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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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赵云眉不屑。
赵母一把捂住自己女儿的嘴:“我的天!你还想杀人?那可是公主,不是任你宰杀的猪!”
“杀什么人啊!我知道那是长公主,杀了她,我们全家等着死吧!我有腿,她真过来我不会跑吗?”赵云眉甩开自己母亲的手掌,一仰头往后躺去。
“好在菩萨保佑,你算是好好的回来了!你最近就好好在家呆着吧!”赵母双手合十,念着佛号,眼角有泪下来。
赵云眉想起了什么,摇头道:“不,过几天朱雀门下有雅诗集会,听说会很热闹,我要去。”
“雅诗集会?会有很多贵公子去吧?那你去的话,把玉儿也带上吧!玉儿也不小了...”赵母拉过赵玉眉的手。
赵云眉看着母亲,明白母亲想为妹妹谋个婚事。前两年赵云眉花钱请过先生正儿八经地教过赵玉眉,所以,赵玉眉是有点才情的。赵母想借着赵云眉安定公主的名号,再加上赵玉眉自己的才貌,赶紧谋个好婆家。
赵云眉知道自己母亲的打算没错,但总觉得不妥。京中贵人多,可是,贵人心思深,不是常人能揣摩的。
赵云眉想起了雨夜送自己到青羊镇的那艘小船上的贵人,明明俊朗得让自己移不开眼,可一转头竟然鬼魅妖娆得让自己恶心。
想到那人,赵云眉失神一笑,摇头叹息。又想到数日后的集会,谋不谋婚事先不管,这个集会本就值得一去,赵云眉答应了。
数日后,赵云眉带上赵玉眉和两名侍女,简装出行,直奔朱雀门下。
赵云眉身上还带了一样东西,长公主送给她的,那把杀过人,见过人血的刀。
只要是热闹的地方,就会有浪荡公子,北周质子更是不能少了。长公主心里有那人,为了那人都差点杀了自己,那刀是长公主的贴身之物,自己留着,不如让这把刀去见那人,也算如了长公主的愿。
反正自己迟早也是要见到那人的,见面三分情,迟见不如早见,赵云眉自嘲一笑。
路上,赵玉眉问姐姐:“姐,娘说,我要是能留在这京中做贵妇,后半辈子就享福了。”
赵云眉拉过对方的手,意味深长道:“娘她不知道,这皇城...会吃人的啊...”
赵玉眉疑惑道:“吃人?吃谁?”
“昨晚,我就差点死在宫里,我要是死了,你们能有什么办法吗?”
赵玉眉愕然。
赵云眉无奈一笑,这时外面传来喝彩叫好声,她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正值上午时分,朱雀门下两边各搭了一座简易高台,台上各坐一人,面前的桌上摆了文房四宝。夏日炎热,两人一手挥墨,一手挥汗。
台下周围搭满凉棚,棚中坐满穿着华贵的少年,又有不少仆从站着伺候着,打扇的,倒茶递水果的,很是热闹。
再远一点的凉棚里有贵女们聚坐一起。赵云眉没有下车,只掀开帘子往外看着。
“姐姐,我们不下去?”赵玉眉问道。
“下去干什么?外面热死了,就在车里坐着。”车里有冰盆,太后昨天刚赏的。
赵云眉只答应母亲带妹妹来看看,但没说让妹妹参加这个诗会。坐在车驾里掀开帘子看也是看。
赵玉眉沉默片刻,便欣然接受了,她向来听姐姐的话。
9. 那把刀送出去了
诗会也是诗词鉴赏大赛,男子可以直接出来站在台上当众比试,女子则将诗文托人送过去,台上有人朗读后抄录下来示众。
出彩者可登当季诗会花名册,其诗句也在其中,以供他人传阅。
台上得了好句,众人正喝彩。
街边一家茶楼里,临窗纱帘后站着一美男子。那人身长玉立,肩宽腰窄,只一眼便让人难以移目,眉目也很是俊朗,但唯有那脸上胭脂很是突兀。
“陆公子,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自污,长公主虽跋扈,对你却是情有独钟。”纱帘后的矮桌旁跪坐着一名壮硕男子,一边倒酒,一边笑着说道。
美男子正是北周质子陆玄雍,倒酒男子正是那晚扶着陆玄雍细腰的春郎。
“京中都知道长公主为了您至今不嫁,如今您想跟南梁结亲,论权势地位,长公主才是最好的选择。皇帝如今迟迟没有下旨给你们完婚,定是长公主不甘心,在其中作梗,您想回去只怕是遥遥无期啊!听说,长公主为难了那个新封的安定公主。要我看,您还是求娶长公主更好。”
“怎么?太后亲自选的人她也不满意?随她去吧,再说了,安定公主就是个名号,死了这个,再选一个就是了。”陆玄雍转身落座淡然道。
春郎愣了一下,继续道:“陆公子,听闻当年您和长公主也算是交过心的。您还为了救她,伤了当时摄政王的儿子。后来摄政王对您...不管怎么说,也算生死与共,长公主对您也是情根深种,外面的人以为您受了伤,才这样的,可我知道,您根本就是在自污啊......”
“陆公子当时就不怕摄政王吗?当时他可是连皇帝都能拉下来的,杀您是很容易的。”
“我是质子,北周的皇子,在这里,我可以活得像条狗,活成废人,但就是不能死。”陆玄雍冷笑着扭头看向窗外。
春郎还想说什么时,陆玄雍打断对方:“春郎,你着急了是吗?你只想让我尽快完婚回到北周,不管我娶谁,只要能尽快完婚就行,对吗?你是怕我不守诺言吗?”
陆玄雍面上仍是惯常的妩媚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是淡淡的冷意。
春郎一愣,迅速垂下双眼,低声道:“春郎不敢......”
楼下又是一阵喝彩。
“咦?长公主好像也来凑热闹了!”陆玄雍目光落在一辆豪华马车上。
随着陆玄雍的目光,春郎向下看去,长公主在数人簇拥中下了车,施施然进了对面的茶楼。
路边阴凉处停了好几辆马车,赵云眉的那辆很不起眼。
车厢里,赵玉眉题了两首诗,赵云眉让侍女拿了出去。外面喝彩声正是因这两首诗而起。
有人送来浆果,这是示好的意思。众人看向这辆不起眼的车驾。
赵云眉坐在里面,看着手里的短刀,刀身漆黑,黑铁打造,刀锋却亮得雪白,她打听过,这刀长公主向来珍惜,随身携带多年。当年陆玄雍就是用这把刀,将摄政王儿子给阉割掉的。
长公主钟情陆玄雍,又怎会甘心将这刀送给自己呢。赵云眉是个识时务的,长公主送出去的东西不会收回去的,但肯定愿意送给北周质子陆玄雍,那就想办法送出去吧。
帘子掀开,赵云眉头一低,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刀。
“这是哪家的贵女,打扮得像个丫头!”凉棚下,有贵女翻着白眼嘲讽起赵云眉的穿着。
“估计家境不行,或者是外面哪个小官进京带来的家眷,没见过世面。仗着有才有貌,想趁机露个脸。毕竟难得来京中一次,说不定能钓个贵公子呢!”有人拿手绢捂着嘴笑嘻嘻道。
众人以为那诗是赵云眉写的,已经有主办方的侍者引着她在凉棚下落了座。
刚刚两首诗得了全场喝彩,现场有人不服,要跟赵云眉比试,先对了两句,两人不相上下,赵云眉对的虽没有刚刚那两首诗出彩,但也还算工整。
“就这水平?那诗怕是她花钱从哪买的吧,躲在车驾里等着机会送出来,现在当场比试就露马脚了!”有人交头接耳。
这时,换了个人,放出一句“南风知汝意,钓得金龟婿”,众人看向赵云眉。
赵云眉听得懂,这句话是说她买了诗词来出风头,是为了钓金龟婿。
赵云眉身旁的侍女正要发怒训斥对方,赵云眉却抽出手中刀,铿锵有力道:“真刀黑如铁,斩断情根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现场死寂片刻后,台上朗声道:“姑娘报上姓名来!可以登名册啦!”
台下有人小声道:“这是什么诗句!怎么这么吓人!要杀人吗?”
“嘘!就算你听不懂,这次也要算她赢了!那刀认识吗?长公主的随身佩刀!她居然拿着长公主的刀!她是长公主的人!谁敢不算她赢!再说那刀,以前可是真杀过人的!而且最后一句,其实就是说这刀藏着的一个故事,那刀以前阉割过一个男人,情根嘛,不就是男人的......”那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赵云眉准备上台时,突然从一旁冲出来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
“啪!”那姑娘冲到赵云眉面前,还没开口,直接狠狠一个耳光甩在了赵云眉的脸上。
赵云眉身后的随从刚要发作,赵云眉已经挡在前面低头道:“还请代我向长公主问好!”
赵云眉在宫里认得长公主身边侍女的打扮,知道对方是长公主的人,也只有长公主才能养出这么跋扈的侍女。
“你还真是不知廉耻!风头可真是让你出尽了!”打人的侍女气势汹汹,厉声喝问着。
确实,打着长公主的名号来争输赢,还提着刀拿公主的陈年旧事作成诗句。
不消多时,宫里宫外就要传遍了。
楼上一直在观看的陆玄雍忍不住掀起帘角,脱口道:“怎么是她?”
下面,那个侍女还在教训着赵云眉,赵云眉低头不语,任由对方斥骂。
“真是好手段,看来,我在南梁去哪都逃不出她的眼睛了!要不然这丫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巧就让我看见呢!”陆玄雍认出赵云眉,以为自己去青羊镇也被长公主一路监视了。他把赵云眉当做是长公主特地安排的人。
“咦?又是那把刀?这是想让我出去吗?春郎,叫人下去把那把刀拿过来!”陆玄雍向下努了努嘴。
刀很快被拿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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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也回去了,没一会儿,长公主下了楼,款步往陆玄雍所在的茶楼走去。经过赵云眉时,长公主一脸淡漠,连一个余光都没丢过来。
倒是赵云眉,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然后才抬头冲着台上提笔等着记下她名字的人莞尔一笑,回身钻进了马车。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做成了。
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封的小公主,虽说大家都知道她很快会被指婚给北周质子,但在还没完婚前,自己到质子府上送刀不太好。长公主只是想把刀送去,赵云眉这才想着隐瞒自己的身份,大庭广众之下将刀送出去。
这样,也算借着这把刀,先见一见那个断袖未婚夫。
她原本是想借着妹妹的诗句出了风头后,登上台,在上面厚着脸皮,求在场的人帮忙找到北周质子,将刀送出。
在场的人都是京中贵人,消息灵通,甚至不少人跟北周质子有交往,应该是能打听到的。
无缘无故人家不会帮忙,但参加人家的集会,站在台上求人,说不定有人会帮。
赵云眉读过书,也会吟诗作词,但并不钻研,谈不上多风雅。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现场逼着比试,见始终没能压住一头,急了只能抽刀强压他人了。
她也没料到,事情发展超过预期,竟然长公主和北周质子陆玄雍都在场,一个拿走刀,一个去见对方了。
回去的路上,赵玉眉心疼地摸着自己姐姐的脸,问她疼不疼,赵云眉摇头:“好在事情办成了,他一定也看到了,希望将来遇上时,他能记着,我因为他挨了打......这样,我这顿打也不算白挨。”
赵玉眉不解:“姐,你是被打傻了吗?干嘛要他记得你被打啊?”
“你不懂,我跟他是盲婚哑嫁,没有任何交情,到时候我千里远嫁,过得好坏全看他了。今天我这一顿打,没成想他会出来拿走了刀,也算替我解了围,说明他这个人本质不坏。我希望他能记得,到时候再见面时,会对我心软些。”赵云眉苦笑着无奈道。
一番话让赵玉眉忍不住落了泪:“姐,我们不嫁了好不好?我们去找太后,就说不嫁了,不要做这个公主了.......呜呜呜.......姓陆的还是个断袖,不喜欢女人,就算他对你心软,那也是守活寡啊!呜呜呜.......”
“不嫁?边境关系微妙紧张,这陆玄雍的求亲折子一上去,皇帝就开始挑选公主了。我也知道这是个火坑,那些个王爷一夜之间,全给自己适龄女儿订了婚事。如果我不嫁,很可能就是你......你才十三岁,什么也不会......不要怪姐姐刚刚不让你出头,你太小,我们家在京中没有根基,还有个长公主看我不顺眼,万一我走了,她针对上了你,你以后在京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的。听姐的,咱们能多捞点钱就捞,以后,还是回到青羊镇去。”赵云眉搂住玉眉的肩细细分析着当前的处境和以后的规划。
赵玉眉哭了好一阵,赵云眉倒是一副规划清晰,丝毫不怕的样子。
茶楼上,陆玄雍横躺着枕在春郎腿上,拔出刀玩耍着。
看到长公主,众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长公主和陆玄雍。
10. 汉字有八千,情字最伤人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这刀了。”长公主落了座,口气半带撒娇道。
陆玄雍还是斜躺着,笑眯眯道:“公主何苦揪着旧事呢。”
“当年是我动的刀,后来反而让你扛下了罪责,受尽了苦楚.......”长公主神情凄然道。
“那年我十三岁,你八岁。夏日午后暴雨,我趁着宫人打盹,偷偷溜出来跑到偏殿里,不曾想遇到了摄政王的儿子,他抓住我不放。要不是你来,我肯定被欺负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
陆玄雍喝了酒,脸上的胭脂更红了,他眯着眼,看向长公主,想起那日,他悄然躲过众人,穿过宫门去找长公主玩,经过偏殿时听到长公主的哭喊,他闯进去看到有人在欺负长公主。那人是摄政王的儿子,新皇刚登基,连皇帝和太后都畏惧摄政王,这个摄政王的儿子自然也敢出入宫门欺负公主了。
陆玄雍年幼,只能上前死死抱住那人的腿,让长公主快跑。
长公主挣脱后,跑出两步就回了头,陆玄雍只见眼前寒光一现,那人便惨嚎不已。
那混蛋裆下满是鲜血,昏死过去。在有人进来前,陆玄雍抢过刀,整理好长公主被撕碎的衣服,教她也装昏。面对来人的质问,陆玄雍咬定是他动的刀。
陆玄雍虽然没死,但活罪受了不少。
“公主不必自责,太后对我很好,如果不是太后暗中护住我,我只怕不死也要残废了。这些年来,太后也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允许我自由出入南梁任何地方,让我活得很自在。”陆玄雍脸上没了之前的妩媚笑容,只见他一脸平和,抬手在唇上擦去残留的酒渍,陆玄雍口唇嫣红似血,他本来就唇红齿白,让长公主看得恍了神。
“要不是那事,你也不会被摄政王弄成这样.....那时皇兄地位不稳,母后怕护不住我,知道你顶了罪,也不敢把我供出......”长公主欲言又止。
陆玄雍笑而不语,知道长公主说的是他后来性情转变,开始喜欢男人,外面传言,是摄政王恨陆玄雍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太监,就给陆玄雍灌了药,变得没能力喜欢女人了。
长公主为了这事去问过太后,明明太后暗中保护了陆玄雍,怎么他还是被灌了药。
太后问责,负责保护的人坚持说那药他们已经换掉了。太后向长公主解释,应该是陆玄雍太小,灌药时被吓坏了,之后以为自己就真的不行了。
陆玄雍长大后就死活不亲近女人。
“弄成哪样?公主,你不是试过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倔呢?”陆玄雍突然身子前倾,右手探出,食指伸出,挑起公主的下巴,眼神轻挑地回问道。
长公主脸色大变,身子向后猛地一缩,瘫坐着看向陆玄雍,下一秒,眼里的惊慌变成愤恨屈辱。
陆玄雍叹了口气,起身轻声道:“汉字有八千,情字最伤人。长公主,何必呢......”
说完,陆玄雍下楼,挽着春郎的胳膊招摇离去。
楼上,长公主肩头轻颤,双袖捂着脸轻轻啜泣着。
宫里,长公主跪在太后面前,疲倦道:“母亲,让他们走吧。”
“怎么?你想通了?愿意放手了?”太后俯身柔声问道。
“母亲,半年前,我拿着你给的药,给他偷偷喂下,然后陪他过了一夜,这事他知道了,知道那晚是我。”长公主捂着脸再次哭了起来。
太后一听,愣了一下,当即捶打了公主的肩头,恨道:“你怎么如此不知廉耻!不是让你找人去试的吗?怎么你亲自去试了?”
“母亲......是我老了对吗?他那么好,是我不配,对吗?”长公主泣不成声。
“唉......那是宫闱秘药,多少后宫女人靠着那药赢得君王心,固宠多年,那药要是还没用,那就是真没用了。你都亲自试过了,怎么还那么执着呢。其实,他要不走,你养在府上逗个趣也行,可人家是质子,是要回去的,总不能扣着他,两国起战事吧!可我又不能让你跟着他走。我的儿,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呢?放他们走吧,不要再为难人家啦!母后老了,总有离开的一天,那时,你的皇兄又能爱护住你几分呢?趁着母后还在,你挑个适合的男人吧!”太后叹气道。
这对母女席地相拥,偌大的宫殿里回荡着女儿的低泣声,和母亲的喃喃细语。
陆玄雍回去后,当即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不已。
躺在床上的春郎惊奇道:“陆公子,以前你见过长公主后心情都会不好,今天怎么这么好?”
“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跟长公主说了什么?她不再纠缠了?”春郎猛地坐直了,眼里又兴奋,又期待。
陆玄雍脱下衣衫,露出瘦而精壮的后背,坐到床边,笑而不语。
春郎立马翻身下床,跪在陆玄雍脚下:“恭喜公子!还望公子垂怜,能遵守诺言!”
“放心吧,我记着呢,也难为你这些年能陪着我演戏。”陆玄雍顺势躺下。
春郎看了看门外,犹豫了一下,也躺到了一旁。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床上两人鼾声渐起。门外一个人影缓缓靠近,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小声抱怨着“天天让我看死断袖,有什么好看的”,说完便离开了。
那人一离开,床上两人便同时睁开了眼,春郎翻身睡到了床边的脚踏板上,陆玄雍则拉过薄毯,盖住身上,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外面。
别院里,赵母得知女儿被打,心疼地直哭,自责自家没有权势,害得女儿白白被欺负。
“女儿家的脸多金贵啊,怎么能打脸呢?肯定是长公主指明让人来打的!她们会遭报应的!”赵母拿冰块给赵云眉敷着脸,哭完又恨恨地诅咒着。
“娘,这冰块还是人家亲妈赏的呢!敷完你就不要生气了!”赵云眉笑呵呵道。
看着自己手里的冰块,想起这是打人者母亲赏的,赵母更气了,一边给赵云眉敷着,一边转头对赵玉眉道:“今天去参加诗会有收获吗?我跟你说,你得找个厉害的夫婿!以后才不会被欺负!”
说完,赵母歪着脑袋看了看赵玉眉,若有所思道:“我玉儿才情出众,保不齐以后就是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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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贵夫人呢!”
闻言赵云眉瞪大眼睛道:“娘你想什么呢!玉儿才几岁?再说了,仅凭才情就能在那些贵人堆里站稳了吗?我都封了公主呢,不还是被欺负?咱们还是过安稳小日子吧!”
赵玉眉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当晚,母女三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好在有最后一盆冰块,使得屋里不算太热,赵母一边给两个女儿打扇,一边说着贴心话。
第二天,宫里下了赐婚旨意,婚期定在三日后。
宫里的人走后,赵母搂着赵云眉哭个不停。赵云眉推开母亲:“娘,别哭了。我先收拾一下,去宫里走一趟。我要去见太后,昨天那巴掌不能白挨,我要去求个恩典。”
赵母一听,立马止了哭声:“是不是替玉儿看中哪家公子了?去求太后给个恩典?我就知道你心里记着你妹妹呢!”
赵云眉被气笑了,摇摇头,装扮好后,带着人去往宫门。
下午,赵云眉回来了,左边脸颊又红又肿,赵母哇一声哭了起来:“这去宫里一趟怎么又挨打了呢?昨天才冰敷着消下去了,又肿起来了!家里的冰用完了,这可怎么是好!过两日就到大婚的日子了,这脸可怎么见人?”
“怕什么,反正是长公主她们打的,真要有人问起来,就如实说!”赵云眉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这也太欺负人了!要拿我女儿去嫁人,还要这么作践!这还有天理吗!这皇宫里就这么欺负人的吗?”赵母心疼地一手抹着泪,一手小心摸着赵云眉的脸。
“娘,我都被封了公主,还被人打。你说,玉眉在这京中嫁了人,以后会过得怎么样?”赵云眉捂着自己的脸,认真地问自己母亲。
赵母愕然,母女三来不及多说话,婚期在即,已经有人来找赵母,很多事等着她去操心。
下午时,宫里再次传来旨意,封赵玉眉做了郡主。
忙碌中的赵母又喜得跳起来,嘴里连连呼着菩萨保佑!一转头,赵母又咬牙道:“你们那死鬼老爹,在世时总说我生不出儿子,说他觉得没奔头才去赌的!回去烧纸给他,我要告诉他,老娘生的两个闺女出息了!一个公主一个郡主!”
赵母说完,又双手合十,念着:“老天爷保佑我俩闺女!死鬼你也得保佑啊!”
母女俩高兴一阵,赵母继续去忙。姐妹俩进了屋,赵云眉才说了上午去宫里的事。
到了宫里,等待太后召见时,赵云眉偷着给了自己一巴掌,昨天挨打后刚消了肿的脸很快又红肿起来。
见到太后,赵云眉除了磕头辞别,就是诉说自己母女三人在青羊镇讨生活时相依为命的不易,和现在对自己母亲和妹妹的不舍。
再抬头时,露出红肿的脸,太后忙问她脸怎么了。
赵云眉不说话,只一个劲流泪,心里暗道,你自己女儿打人,你一个太后怎么会不知呢,你指派给我的侍女,只怕早将这事捅过来了。
昨天刚挨的打,今天就来求见,还又扇了一巴掌,脸颊又红又肿,明晃晃的,太后就是想假装看不到也不可能的。
11. 出嫁了,嫁给了断袖男
赵云眉没有指出长公主,只求太后,自己嫁出去后,允许自己母亲和妹妹回到青羊镇。
赵云眉得封远嫁,赵母和玉眉本不用一起上京。以前惯例,王爷的女儿封了公主嫁到异国,只将其女儿送去京中谢恩就行,王爷王妃写个折子给皇帝,不用亲自到京。
赵云眉路上也觉得奇怪,直到太后给了她铜印,她才明白,太后这是想将母亲和妹妹留在京中,押为人质,好让自己听话。
赵云眉怎么能放心呢,好在长公主在其中百般欺负她,她才有机会向太后提要求。太后是个母亲,又是自己女儿惹祸,赵云眉做出小女儿态,一副半告状半求怜的样子,让太后改了主意。
她不仅允许赵家母女回青羊镇,还给赵玉眉封了个郡主。
看着妹妹高兴的样,赵云眉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神色复杂道:“你们还是没明白,这不是太后发了慈悲。得了封号的郡主,是要每三年来宫里朝见一次的。皇帝或者太后去世,也是要来哭丧的。你以后,每三年都要进京一次。”
赵玉眉聪慧,一下子懂了:“这么说,太后是给了个折中的法子,还是拿捏住了姐姐,对吗?”
赵云眉叹息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姐姐不用担心,将来行事也勿要为小妹所累。我年岁小,总能熬得过老太后吧!”
言下之意,太后年老,迟早会死掉的,死了就没事了。赵云眉一把捂住赵玉眉的嘴,哭笑不得道:“好好好!不亏是我的妹妹!”
赵云眉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太后这一招在外人看来真是天大的恩宠。但眼下,三年一次进京,怎么都好过天天待在京中好。
赵云眉不知,她离开时,太后对身边的嬷嬷道:“这小丫头可不简单啊!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会谈判,会拿捏,比我养的两个玩意强!没想到,老赵家的种还能出这么好的苗!只可惜啊,嫁给了陆玄雍这个废人。”
“太后,皇上还是英明的。”
太后一声冷哼。
很快到了日子,陆玄雍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往皇宫,将一身红嫁衣的赵云眉从宫里接了出来。
宫外到别院的街道上挤满了人,赵母站在别院门口张望着,等着新人前来拜别。
看到眼前这番热闹景象,赵母忍不住拿衣袖拭着眼角,对自己的小女儿道:“这人挤满了街头,都是来给你姐送嫁的。虽说是远嫁,到底也还是个公主,算是风光大嫁了!”
赵玉眉神色古怪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垂下眼睑没有吭声。
不多时,陆玄雍一身红袍,骑着大马到了门口,领着新娘到了中堂,双双跪拜后离去。
赵母从看到陆玄雍开始就嘴巴半张,一副不可思议状。
待众人远去,她追出门口,抓住旁边玉眉的手,问道:“他就是北周质子,陆玄雍?”
“嗯。”
“他......他为什么要化妆?他是抹了胭脂和口脂了吧?”
“大婚的日子,化一点气色好......娘,我们先回去吧。”玉眉声音不大,底气不足。
“那这样是什么意思?还有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赵母学着陆玄雍刚刚给自己敬茶时翘起的兰花指,还有那些侍女闹他时,他掩口遮笑的动作。
街边众人目光看向赵母,捂嘴轻笑,交头接耳,眼里有不屑戏谑之色。
赵玉眉拉着自己母亲进了院,关上了门。此时,赵母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人群涌上街,似乎不是给公主送嫁,而是,像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赵母性格软胆子小,遇事除了哭就不会别的,从前在青羊镇就不爱出门,到了京中,更是一次门都没出过,所以并不知道北周质子有断袖之癖。
“我以前听说那个北周质子行事浪荡,他到底怎么浪荡了?”赵母问自己的女儿。
赵玉眉不擅于撒谎,顾左右而言他,看到赵母急了,赵玉眉才结结巴巴道:“他...他喜欢逛青楼!”
“逛青楼?逛青楼怎么了?至于让那些人那样看着我吗?还有,逛个青楼跟他这样子有什么关系?”赵母又学着翘了个兰花指。
“逛得比较多呗!”赵玉眉继续瞎诌。
赵母跺着脚哭起来:“那得逛成什么程度,才让旁人那样来看我们!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赵玉眉不敢告诉自己母亲,陆玄雍是个断袖,这要让母亲知道了,还不知哭成什么样呢。
哭了一会儿,赵母又自我安慰道:“没事的,云儿容貌出众,那浪荡子自会知道云儿的好,回头我得找点药给云儿,等她生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想着,赵母就真的打发人去找京里最好的郎中配药去了。
陆府上,赵云眉顶着盖头,端坐在屋里。她没见过陆玄雍,回想着今天跟在他身旁时,几乎被对方身上的脂粉香气熏晕过去。
外面很是嘈杂,赵云眉抬手揉着闷疼的太阳穴,算着母亲和妹妹的后路。
她已经安排好了,明日陆玄雍带着她一起动身前往北周,正好让母亲的车队跟上,她要看着母亲和妹妹离开京中。
屋里花烛烧得噼里啪啦香,一直烧到后半夜,陆玄雍才满身酒气地进来。
他没有挑开盖头,只径直塞了杯酒到赵云眉手里,然后托着赵云眉的胳膊,跟她喝了交杯酒。
就这样,赵云眉顶着盖头,酒杯送到盖头下,扬起脖子时,她看到了陆玄雍咽酒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和下巴处被厚粉遮住的隐约胡茬。
喉结凸起,胡茬细密,下颌线条刚直,赵云眉长年走乡窜野,见过不少男人,觉得凭着看到的这些身体特征,觉得陆玄雍应该是个发育正常的汉子。可偏偏就是个断袖,赵云眉暗暗惋惜。
刚喝完,还没来得及揭盖头,门口有人喊道:“玄郎!”
陆玄雍转头离去,连句话都没说。
赵云眉只好自己掀了盖头,和衣而睡。
天亮后,外面有人进来恭敬道:“公主请更衣,外面马车候着,即刻启程。”
好家伙,这陆玄雍是一刻也不想多等,刚成亲,立马就要回北周了!
帮着更衣的侍女叫秋儿,初见太后时就被指派过来伺候了,如今也打算跟着去北周的。那天赵云眉被长公主让人扇巴掌,也是她挡在身前要跟人家理论的。
秋儿见赵云眉一脸疲色,忍不住安慰道:“公主莫要伤心,以后有了孩子就好了。”
赵云眉眉头一挑,斜着眼看过去,一脸“当真?”的质问表情。
秋儿目光躲闪看向一旁,一脸心虚样。
两人都心知肚明,秋儿在胡说八道呢,断袖不喜欢女人,怎么生孩子呢。
出京时,送亲的队伍绵延数里,赵云眉让秋儿去看看自己母亲一行人有没有跟上。
过了半晌,秋儿回来,确定赵母她们都在。秋儿还带来了两个大包裹,说是赵母给的。
包裹还没打开,浓烈的药味就散了出来。
“老夫人说,这是她连夜花重金找的名医开出来的药,助孕的。这红色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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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的是给公主你的,这绿色包着的是给公子的。”秋儿指着一红一绿,不同颜色包裹说道,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助孕?”赵云眉哭笑不得,秋儿也有点尴尬。
想到自己母亲向来舍不得花钱,竟然连夜重金买了这药,赵云眉心里一阵发酸,低头不语,默默整理着包裹。
赵云眉翻看着,心道,助孕很少有给男人吃药的,看来,重金找的名医就是不一样啊。
想着便翻开了绿色包裹,一打开,一股刺鼻的浓烈怪味传来,秋儿也受不了这味,当即扭过头,拿手扇了扇鼻下。
赵云眉皱着眉,凑近闻了闻,觉得气味有点熟悉。
又用力嗅了嗅,她猛然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把绿色包裹递给秋儿:“扔出去!”
“啊?扔了?”秋儿不解。
“留着有什么用?给姓陆的吃?你觉得到了北周,他会吃我们熬的药吗?”赵云眉嘲讽道。
到了北周,赵云眉她一个异国公主,身份敏感,又跟陆玄雍不熟,对方肯定会提防,她熬的药,对方怎么可能喝呢。何况陆玄雍不喜欢女人,赵云眉更难讨对方欢心了。
秋儿拿走了绿色包裹。
出了京城,赵云眉叫来母亲和妹妹,一番话别后,便让赵母车队往青羊镇方向去了。赵母又是边哭边回头,这一次,从来没哭过的赵云眉也红了眼眶。
车队走走停停,越往北,气温越低,渐渐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了。这些日子赵云眉吃睡都在宽阔的马车里,秋儿发现,赵云眉除了打听走到哪了,从来不多问一句,更不会问自己夫婿在哪。
赵云眉接受了这桩亲事,对陆玄雍不抱有任何幻想。她已经盘算过了,到了北周,自己就当个吉祥物,有吃有喝,平平安安,熬到丈夫死了,到时候请求回来就行。这是有先例的,外嫁公主如果丈夫先死,公主没有生下子嗣,是可以回归故国的。
赵云眉暗想,陆玄雍沉迷于男色,估计身子骨早掏空了,肯定会死在自己前面。至于子嗣,陆玄雍从不亲近女人,也没法亲近,肯定是不会有的。
如此想来,去北周好吃好喝供养着,这日子也是不错的。
赵云眉心情顿时舒畅起来,吃得下,睡得着。
这天夜里,车队已经到了北砀山,翻过山就是北周了。两国守军各在山的南北两边。
北周已经有人等着接应,南梁送亲队伍做好交接后,便返回了。
当晚,众人先被安置在了北周的军营里。
赵云眉的车驾停在帐外。帐里,秋儿刚伺候她躺下,外面就传来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尖叫声,那声音尖细,像是女人。
这是军营,哪来的女人?赵云眉觉得很奇怪,送亲队伍已经回去,只有自己身边留了几个侍女,且都在帐中,外面怎么还有女人呢?
外面嘈杂起来,马的嘶鸣,人的呵斥声,鞭子的抽打声,还有低声求饶声哭泣声,似乎有点乱。
“公主你安歇着,我去看看!”秋儿让已经躺下的赵云眉不要起来,她去看看。
赵云眉已毫无睡意,让秋儿伺候她穿好衣服,跟着一起出来查看。
只出来看了一眼,秋儿就尖叫着钻回帐中。赵云眉没叫,也没躲,但她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好奇心这么强烈,非要出来看呢!她真巴不得此时自己还顶着红盖头,或者,这夜更黑一点,黑到什么都看不到。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曾让她移不开眼的脸。还看到了惊悚的一幕,让众人移不开眼的惊悚一幕。
12. 夫婿不是断袖
贵人!那个雨夜搭船送自己回青羊镇的贵人!那个在歌舞坊里涂红抹绿的贵人!
他怎么出现在送嫁队伍里呢?送嫁的人都已经回去,他怎么没回?赵云眉突然想到,陆玄雍出发前跟太后要了一个人,是个宫里的太监。
这么一想就通了,贵人就是那太监!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赵云眉深感惋惜。
随着秋儿的惊呼,众人也看过来,陆玄雍也看到了赵云眉,眼里满是惊诧。
赵云眉目光再一扫,只恨两人重逢的时机不对。
眼前的纷乱皆因两牲口导致。一匹黑马正将两前蹄搭在一匹白马后背上,身子往白马身上贴去,白马回头撕咬黑马。黑马的主人死命想拉走黑马,黑马发了狂,即使被咬也缠着白马。那主人挥着马鞭抽打黑马,一下比一下狠,那黑马都不理。
谁都看明白了,那黑马是匹公马,白马是母的,那黑马是情不能自已了。
这一幕实在让人尴尬。
挥鞭打马的人看到陆玄雍,哭丧着脸道:“是马自己往回跑的......”
周围兵士已将他押跪在地,这人一身黑衣黑袍,赵云眉认出来,这人就是那天歌舞坊里陪在贵人身边的健壮男子,春郎。
春郎身后缩着一个纤瘦的身影,伏在地上微微发颤,同样的黑衣黑袍,看不清罩帽下的脸,那身形像是个女人。
为首的长官接过马鞭,在黑马身上抽得更狠,带出了血沫,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这场面实在是有点不堪。
“还不快宰了这牲口!免得污了公主的眼!”那长官呵斥道。
春郎一听,连忙抬头求饶:“不要!这马是吃错了东西才这样的!”
说完,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陆玄雍。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是半夜准备骑马逃走的吗?”长官一个鞭子抽在了春郎的后背上。
春郎惨呼一声,他身后那道纤瘦身影赶紧扑上去护住他。
陆玄雍看着两人,缓缓开口:“先将两人关起来吧!”
“是,九皇子!”长官恭敬道。
九皇子?赵云眉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有那马,不要杀它!”春郎还顾着黑马。
已经有人抽出刀来,向黑马走去。
“求你们别杀它!公子!公子!”春郎向那个九皇子大呼。
此时赵云眉也明白了,曾经遇到的贵人就是陆玄雍,也就是北周的九皇子。
春郎正是他的情人,但是,眼前的陆玄雍似乎跟传闻中的不一样,都说他对自己的情郎百依百顺,但现在,他对春郎的呼救没给太多的反应,神情淡漠地转了身。
有人将春郎两人拖起准备带走,春郎还在哀求。
就在刀要挥向黑马时,赵云眉连忙道:“慢着!不用杀那马!那刀背狠敲后腰中间凹陷处就行!”
春郎一听,连忙大呼:“公主救命!”
持刀的士兵迟疑着,赵云眉已经上前夺过刀,反手用刀柄狠狠敲向黑马后腰处,猛敲两下,那马后腿一软跌了下来,嘶鸣两声后,垂着脑袋跪在地上,不再闹腾了。
在场的男人都后腰一凛,吸了一口凉气,吃惊暗道,这样也行?场面瞬间安静无比,陆玄雍觉出异常,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赵云眉提刀站在跪倒的黑马身旁,当即瞳孔微震。
春郎像是看到了救星,哀求起来:“公主救命!那白马是送亲马车的马,也是您的陪嫁之物,黑马犯事,就该任凭您发落!”
言下之意,逃跑的两人也该由她发落。
“九皇子?”一旁的长官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陆玄雍。
陆玄雍皱眉看向春郎,眼神复杂,一言不发,甩袖离去。
没说话,那就是不反对。春郎当即冲着赵云眉道:“公主,我认罚!”
自己的夫婿竟然是旧相识,旧相识好啊,可以续旧情,让对方手下留情,这么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这老天爷还是挺会照顾人的,赵云眉有点窃喜。回到帐中,秋儿已经将春郎两人带了进来。
一人是春郎,另一人紧紧缩在春郎身后。
秋儿上前一把掀开身后那人的罩帽,惊呼道:“平子!”
“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怎么你们俩在一起?你们这是要逃跑?”秋儿问道。
平子伏在地上:“都是奴婢的错,请责罚奴婢,不要责罚春郎。”
这声音细细的,却能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
秋儿告诉赵云眉,平子是自己的老乡,就是陆玄雍跟太后要过来的那个太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自己说吧!”秋儿厉声道。
春郎将平子护在身后,回道:“是我求的陆公子!他是北周皇子,回了国是不该带着我的,所以,我求他把平子带上,路上放我们走。”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那样子活活一对生死与共的情人。
“我就说嘛,他再浪荡,也不敢把你放在娶亲队伍里往北周带的,就不怕北周皇帝弄死你么。半路放走你,看来,他对你也是情深的,不但放了你,还放了你的心上人。”赵云眉微笑点头道。
“既然放你们走了,那你们怎么还回来?”秋儿疑惑道。
“是那马发了狂,我们本来是穿着黑衣黑袍,骑着黑马离开的。我们刚上了马,准备离开时,这马就一路直奔公主帐外了.......后来就.......”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赵云眉与秋儿对视一眼,脸上都有尴尬之色。
“秋儿姐姐,你给了我一包草药,春郎误喂了马,那马就这样了......”平子解释着。
“什么草药?”赵云眉疑惑地看向秋儿。
秋儿脸一红,心虚道:“就是您让扔的那个,我觉得重金买来的,扔了可惜,就送给平子了,让他有机会拿出去卖了换点钱。”
赵云眉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那药拿出去卖,遇上识货的,只怕会把他们打个半死。
“你不是陆公子的情郎么?哦,不对,应该叫九皇子,刚刚九皇子怎么不救你呢?是不是你跟平子好了,九皇子不高兴了?”秋儿质问春郎。
春郎苦笑不语。
“情郎?到了北周地界,九皇子他要敢当众承认自己有情郎,那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送吗?”赵云眉替春郎解释道。
秋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公主说的对,没有哪个爹妈能接受自己儿子有情郎的,至少不能当众有,刚刚要是真的承认了,那才真是死的快呢!”
春郎身子伏的更低了:“公主,春郎有罪,认罚,还请饶过平子!”
赵云眉若有所思,看着地上这个健壮汉子的后背条条血痕,轻声问道:“后背疼不疼?”
春郎以额触地,不吭声。
“你是陆玄雍的情郎,他愿意放你们走,说明他对你还是有几分情的,刚刚当众没让杀你,只让关起来,说明他不想当众承认,怕万一被北周皇室知道,你们没活路。如此看来,他都是在护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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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为什么你会求助我,而不是求助他呢?你是我夫婿的情郎,就不怕我吃醋,心生怨恨,杀了你?”赵云眉说出心中疑惑。
“只求公主放走平子,春郎愿以死谢罪!”春郎不解释,只以额触地。
平子哭了起来,一起磕头。
“不用磕头,看着我,为我解个惑吧!我不一定杀你的。”赵云眉语气平静。
春郎缓缓挺直了背,泪流满面,赵云眉等了片刻,只见春郎咬牙道:“春郎愿死,只求平子活命!”
看来,对方一心求死,是不会说的了。
赵云眉心道,杀猪宰羊自己拿手,杀人还真不会。
看实在问不出什么,秋儿也道:“公主,您要心中有气,就惩罚春郎一人,放过平子吧。”
秋儿觉得,公主见到情敌,肯定会生气的。
只见赵云眉挥手:“那黑马一看就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定是九皇子送你的。秋儿,去给那黑马喂盆凉水,再用凉水洗刷一下,牵来让他们走吧。”
秋儿瞪大了眼,一脸疑惑,但见饶过两人,赶紧应着,随后带着侍女出去了。
帐中一时只留下赵云眉和春郎平子。
见无人,春郎再次叩首,对赵云眉道:“公主务必提防陆公子!”
“什么?”赵云眉惊愕不已。她对春郎说出这样的话很是吃惊。
“春郎感激公主救命之恩!愿将实话说出。人心难测,刚刚秋儿在场,她是太后指派过来的人,春郎不敢多言。春郎与平子早就私定终身,可惜不为世俗所容,当年家父一气之下将平子送到宫里做了太监,我也愤恨之下,不再遮掩,浪荡不已,后来成了陆公子在外面的情郎。其实,我跟陆公子是做了交易的。他为拒长公主,自污其名,而我,也配合他的表演。他答应我,回到北周时,会想办法带走我和平子,成全我们俩。今晚陆公子已经放走我们,是我们愚蠢,没能顺利离开。陆公子已经遵守诺言,还赠送千里良驹,让我和平子好快马离去。我不确定陆公子还会再放我一次,所以,我便赌上一次,求助于公主,只为换平子活命!”春郎解释着。
赵云眉震惊不已,问道:“这么说,陆玄雍不是断袖?”
“我不知道,但我跟他确实没有那回事,而且,我也没见过他亲近女人。今夜公主愿意放过我,春郎感念,只告诫公主一句,宫门深沉,人心诡变,还请多加小心!”春郎再拜。
赵云眉嘴巴半张,消化着这些信息。
此时赵云眉对陆玄雍是不是断袖已经不关心了,她早就接受陆玄雍是个断袖,所以,她只关心一件事,这个陆玄雍,到底是真善人,还是活阎王?
这关系到她之后能否好好活着,跟心善的人过日子,就算没有情,也不会受罪。
青羊镇初遇,赵云眉觉得他至少是个善人,可听春郎言语,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否则春郎怎么不敢再求对方相助呢。
“陆玄雍就没想到过,你求助于我,我把你带过来,会从你口中问出这些话来?”赵云眉疑惑道。
春郎摇头:“到了北周,我已经是弃子了。公主问出这些话,正好可以给他洗去污名。问不出,他以后与公主生子,也能洗去。公主现在知道了这些,以后与陆公子相处,可以相机行事。”
这时,秋儿回来,惊喜道:“公主好厉害!那黑马本来恹恹的,按公主说的,喂了盆凉水,又用凉水洗了,竟然又有精神了!一切都备好了,现在随他们随时可以离开了!”
13. 各怀鬼胎
春郎牵着平子要离开时,赵云眉叫住两人,让秋儿拿了些伤药给春郎,又拿了些银钱塞给两人。
还叮嘱秋儿,把上次那药给扔了,马不能吃,人更不能吃。秋儿忙转头叮嘱平子,平子点头应着。
看着两人离去,赵云眉忍不住感叹,好俊的一个郎君,还这么痴情,可惜是个断袖。
秋儿忍不住问道:“公主,那药......到底是什么药?不是说可以助孕么?大价钱买回来的,就这么扔了真可惜......”
赵云眉看着秋儿,认真回答道:“那是给牲口吃的□□!你让芳儿转卖给别人,是想害死人吗?”
赵云眉都暗骂,不知自己母亲去哪找的郎中,那郎中可能觉得陆玄雍不喜女人,干脆用牲口的药,再或者,有人故意安排,想要这个异国质子的命。牲口的药给人吃,那是会要命的。
“啊?!”秋儿惊呼一声,立时满脸通红。
赵云眉睡下了,秋儿一边收拾着,一边嘀咕:“看到那马都发情了,不躲开,还上去拿刀柄敲马背,真是活久见,哪有这样的公主!太后让我看住,这怎么看嘛!”
外面有士兵小声道:“看到南梁来的公主没?两下就把那马给敲阳痿了!乖乖!真是吓死人了!”
“是的,那招真狠!你看到九皇子的脸色没?我猜他也被吓到了!”
另一行军帐中,陆玄雍坐在案前,一名老者坐在对面,老者正是青羊镇撑船的瘸腿船公。
“南梁太后可真厉害,把这个女人塞给了我!邱翁,还请你去青羊镇走一趟,好好查查这个女人!”陆玄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娶到的安定公主竟然是青羊镇那个验尸的女子。
“谁?青羊镇?”瘸腿老翁一时没明白。
得知安定公主的真实身份后,邱翁沉默片刻道:“老朽也算阅人无数,青羊镇一遇,老朽自觉公主不是心怀鬼胎之人,否则当时也不会放任她闯入船舱的......”
陆玄雍眉毛一挑,恍然大悟道:“邱翁向来看谁都是坏人,今天怎么替她说上话了?哦,对了,你那几天喝酒没花钱!”
当时青阳镇一别,赵云眉塞了碎银给邱翁,让他打酒喝。闻言邱翁老脸一红,正色辩解道:“老朽岂是几两碎银就能收买的!”
陆玄雍嘴角浮起一丝戏谑之色:“邱翁如果不这么说,那你就是大大的失职啊!”
言下之意,邱翁不但是为赵云眉辩解,更是为自己脱罪。
邱翁当即语塞,老脸涨得发紫,腮帮鼓得老大,然后迅速起身,便要跪下去。
陆玄雍立马起身,一把扶住邱翁:“邱翁莫怪!玄雍开玩笑呢!”
邱翁张口:“老朽没有开玩笑,但人心会变,初遇时公主心思澄净,定是一心奔回去治丧的,没有其他心思,如今到底如何,老朽不敢肯定。”
“当时见到她,我也这么认为的。只是,偏偏就这么巧,她竟然被封了公主,赐婚与我,难道一切就这么巧?”陆玄雍若有所思。
“老朽这便去查,公子也不必多虑,毕竟回到了北周,该小心的是她。”
第二天,众人启程。
北周地处北方,此时外面天气晦暗,气温陡下,赵云眉上了马车后就躺到卧榻上裹着被子闭眼休息了。
不知何时,睡着的赵云眉隐约听到秋儿道了声九皇子安好,她疑惑地睁开眼,看到一个身影坐在矮塌对面,正自顾自地喝着桌上的茶水。
“陆玄雍?”赵云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嗯。”
“九...皇子...”
“嗯。”
陆玄雍没有抬眼,拎着茶壶缓缓倒着茶。
赵云眉盯着对方,此时陆玄雍脸上不见丝毫脂粉,白皙面皮上眉目俊朗,五官线条清晰好看。
“怎么,家里刚死了人就赶着嫁人了?你们南梁不是礼仪之邦么?家里死人不用守孝?”陆玄雍放下茶壶,一边喝茶,一边抬眼看向赵云眉,眼里满是讥讽之色。
赵云眉一时气闷,知道对方提起青羊镇雨夜搭船的事,便解释道:“那天我没有说家里死人了.......”
“没有?那天你不是赶着回去治丧的么?”
“我没说,是你们说的,我只是没辩解。”
“哦?这么说一开始就是骗人的了?”对面的人语调一转,没了之前的平和。
陆玄雍没想到赵家根本没死人,现在得知对方是骗了自己上了船的,昨晚因为邱翁的话让他对赵云眉稍稍放下的戒备心,再次升了起来。
“......”赵云眉一时无语,知道陆玄雍能主动过来,是难得拉进关系的机会,如今知道自己当初骗了他,心中不知会生出什么想法。
这机会怕是要白白浪费了,赵云眉脑子飞速转着。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有点古怪。
赵云眉硬生生地先扒拉出一个话题:“昨晚我放春郎和平子一起走了,还给了银钱和马匹。”
话语里满满讨好的味道。
陆玄雍看着赵云眉的脸,眼前的女子五官明媚艳丽,看人时目光从不避讳,总是直直地瞧着自己。当初在青羊镇自己就是被她这眼神吸引了,远远地看着她,只是,那时候她在验尸,看着的是个死人。陆玄雍暗道,对方眼里满是讨好拉进关系的神色,这么看起来确实不像心思深沉的人。
赵云眉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就看着我不说话啊,难道我做的不对?他想借我的手杀了春郎?还是,他猜到春郎卖了他,我已经知道他不是断袖?
两人就这么四只眼干瞪着,各想各的心思。
还是赵云眉先干咳了两声,继续道:“九皇子请放心,我已经训诫过身边人了,您和春郎在南梁的事她们不会胡说的。”
赵云眉觉得,自己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该装傻装傻,该充愣充楞。
“嗯。”陆玄雍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赵云眉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说的就是废话,陆玄雍在南梁跟春郎的事根本就是自污,既然是自污,那就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了。整个南梁都知道他陆玄雍是断袖,那北周怎么会不知道呢。再者,他陆玄雍也根本不会在乎北周知不知道这些事。
赵云眉知道刚刚的保证之语实在苍白,只好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话,看对方仍在喝茶,忍不住试探道:“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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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九皇子要在这里用膳吗?”
“如果可以的话,你的矮榻容我一躺,可否?”陆玄雍说得语气平淡。
赵云眉猛地瞪大了双眼,心道,他这是出了南梁,不打算装下去了?这是要做回男人了?
陆玄雍看到赵云眉挺得笔直僵硬的后背,还有吃惊的表情,摆手道:“莫慌,既然是娶亲,那就得有个娶亲的样,这回了北周,我们就该同吃同住了。至少,这一路上应该如此。”
赵云眉头皮有点发麻,敷衍地笑着。
没等赵云眉回复,陆玄雍已起身把外袍一脱,往卧榻上一躺,闭上眼道:“有人来问,就说我病了。你要累了呢,就躺在这里。”
看到陆玄雍指了指他的胸口,意思可以睡在他怀里,赵云眉差点没炸毛,不知道对方这唱的是哪一出,但眼下只能沉默应对,乖乖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原以为陆玄雍是一时兴起,没成想,对方很快打起了鼾。他真的睡着了。
之后数日,陆玄雍真的就睡在这里,至于吃,他吃的很少,总说自己不舒服。
随行的医官来瞧过,半天瞧不出名堂,最后只偷偷看了赵云眉一眼,隐晦的丢下一句“多休息,节制爱惜就行。”便没了下文。
节制爱惜?赵云眉差点没气笑了,陆玄雍就这么天天待在自己马车里,确实不难让人多想。
就连近身伺候的秋儿,进出间看向赵云眉的眼神都变了,似乎很惊奇,能让断袖扭转过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赵云眉原本满腹疑惑,不知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但数日后,她怀疑陆玄雍真的病了,因为他实在太能睡了。
这天夜里,赵云眉裹着锦被从地上坐起,确定陆玄雍睡着了,便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腕上。
搭了一会儿,赵云眉收回了手,刚躺下,脑袋上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摸出什么名堂了?”
陆玄雍居然醒了!
赵云眉惊得猛地坐起,一扭头,就看到两只眼珠子贴在眼前,吓得赵云眉差点叫出声。
一人在榻上侧卧着,一人坐地上扭着脸,幽暗中两张脸贴得很近,一双眼微眯着,一双眼瞪得老大,就这么互相看了半晌。
“你验尸时摸死人也是这么摸的吗?”赵云眉看不清对方表情。
“不,我也摸活人的。”
“哦?看死了没有?”
“不......你没有病.......你在装病......你的脉象很好!”赵云眉受不了了,直接点出了对方装病。
“呵呵,外面的人认为我有病就行了。”陆玄雍翻了个身,仰躺着,也承认了自己装病。
“......”黑暗中,赵云眉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着缓缓闭上眼,心道,原来这是装给外人看的,还白白拉上自己。
“北周地凉,公主娇贵,还是上榻来睡吧。你我本就夫妻,就该同榻而眠。”陆玄雍慵懒的声音再次传来。
赵云眉脑子已经转了百回,陆玄雍真是不简单,一个能在南梁装断袖多年的人,如今回到自己母国,还要继续装病,这人到底有多深的心机。
面对这样的人,赵云眉不敢不小心应对。
14. 到了他的故国
“云眉在这伺候着就行。如果九皇子需要,云眉再上榻伺候。”赵云眉斟酌着说出这句话。
暗中传来男子的两声轻笑,便再没了任何声音。
终于,众人抵达了北周都城。
陆玄雍有人请在前面,赵云眉随后,秋儿跟在一侧。
“公主,九皇子他......你们......”秋儿欲言又止。
“没有。”赵云眉知道秋儿问他们有没有行周公之礼。
“哦。就说嘛,断袖之癖,哪能数日就转变过来的。那他怎么又病了?医官不是说他没节制嘛......”秋儿是太后派过来的,对任何疑惑之处都不放过,想必回头是要告诉太后的。
“不知道。”赵云眉如实告知。
前面有人回头,秋儿立马闭嘴。
一行人就快到了殿前,陆玄雍站在殿门口看向赵云眉,赵云眉明白,只能他们俩进去见北周皇帝,她立马上前扶着陆玄雍,两人一齐踏进了大殿。
一番叩拜和陈诉思国之情后,两人被引往别处。
一处寝殿里,陆玄雍的母亲早已等着。
拜过后,这位体态丰腴容貌出众的中年女人抱着陆玄雍哭泣不已,诉说着思子之情。陆玄雍也神色黯然。
说到情深处,陆玄雍扶额跌坐在椅中,惹得他母亲急忙要叫御医,陆玄雍拦下了:“没用的,这是在南梁落下的病根,应该是早年被灌药导致的。这回来的一路我已经躺着休养了,许是今日见到父皇母妃,一时高兴了些,精神不能支撑所致。”
众人一起哀叹惋惜半天,陆玄雍母亲见他实在疲惫,便早早送他和赵云眉出了宫。
府邸早已备好。
到了府上,秋儿悄悄告诉赵云眉:“公主,你注意到没?九皇子的母亲明明是贵妃,她寝殿里的人却称她王妃,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也是今天赵云眉觉得奇怪的地方。外面称她为贵妃,到了她殿里,侍女们都称她为王妃。
见赵云眉疑惑,秋儿凑近:“如今的北周皇帝还是王爷时,九皇子的母亲是正室王妃,可惜后来,皇后却成了别人,王妃成了贵妃。所以,她拒绝别人称她贵妃,一直让身边的人还称她王妃。”
赵云眉心道,原来又是一段情深错付,可怜最后还赔上稚子去他国为质。
第二日,赵云眉便知道陆玄雍为何装病了。
整整一天,府中管家不时来报,门外有人求见,都是北周的皇室宗亲。陆玄雍刚回北周,不清楚朝中形势,当然不愿见他们,生病就是拒绝见面的最好理由。
而且,他这病,昨天宫里的人已经看得真切,那些求见的人对他称病自然不会怀疑有假。
赵云眉坐在正厅里,挺着腰杆,堆着笑容,不住地迎来送往,在府中管事嬷嬷的帮助下打发着来人,到了晚上时歇下,她脸上的笑容还凝着,这才发现自己脸部肌肉僵住,几乎收不回来了。
赵云眉累坏了,回到内室直接仰倒在床上,秋儿拿来热毛巾给她敷脸。
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凉了就换一个,秋儿说这是宫里娘娘的护肤秘法,缓解疲劳,还能养颜美容。毛巾的热气吸到肺里,很是暖心。秋儿又给赵云眉按摩起头皮,赵云眉觉得舒服极了,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阵窸窸窣窣声中,赵云眉醒来,热毛巾还在脸上。
“秋儿,帮我肩头也捏捏吧,酸得厉害。”赵云眉耸了耸酸胀的肩,扭了扭脖子。
当即就有一双手移到了肩部,力道到位,酸爽得很。
“不亏是太后挑出来的人,你这手上的力道比男人的还大,可以给人家正骨去了。”赵云眉咬牙吃着力说道。
对方没有吭声,赵云眉想起自己以前给人正骨时,使着劲时是没法正常说话的,想着这秋儿如此使力,应该也是没法说话的。
“秋儿,明天在这院子里置个小厨房,备点食材药材,吃饭吃药什么的,我们自己动手。姓陆的为质多年,如今回来了,又成了断袖又病殃殃的,昨天在贵妃寝殿里,你是没看到,好些人的眼神恨不能杀了我,北周的这些人肯定认为是我们南梁害得他们皇子这样的,我这个南梁来的公主就更是罪恶滔天了。现在两国边关事多,总起战事,难不保有人心生怨恨,为了泄愤对我们下阴招。”
对方还是没吭声。
“异国为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能甘心。我是宁愿两军阵前被砍头祭旗死掉,也不愿在后宅被一碗毒药灌下去,被说成病死的。”
肩头两手一滞,力道松了两分,赵云眉也不用咬着牙了,当即舒了一口气,伸手揭开毛巾,懒得睁眼,直接翻身拉过被子,嘟囔道:“我困了,你先去忙吧,记得小厨房......”
赵云眉没看到,此时她身后站着一人,身量挺拔,肩宽腰窄,正弯腰拾起床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又走到案前,吹灭了烛火,然后,回头看了赵云眉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九皇子慢走!”门外秋儿屈膝低头。
屋里,赵云眉已经进入梦乡。
那人正是陆玄雍,待对方走远,秋儿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要留宿在这呢,搞了半天还是走了,断袖就是断袖。太后娘娘还真是明智,没让长公主嫁过来。”
第二天,陆玄雍早早让人叫醒了赵云眉,让她穿戴整齐,一起过去用膳。
赵云眉准时到了陆玄雍的住处,看着侍女从同一个罐里盛出两人的粥来。
陆玄雍先动了筷子,然后对赵云眉道:“吃吧。”
赵云眉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陆云雍看赵云眉只吃粥,不吃菜,又道:“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吃饭,饭桌上我吃哪盘菜,你就吃哪盘菜。我先吃,你后吃,定不会让你被毒死的!”
此话一出,一口热粥刚进嘴巴,赵云眉差点没呛到。
“九皇子可真会开玩笑!”赵云眉偷看了陆玄雍一眼,心里暗想,他怎么知道我害怕被毒死呢?
同时,赵云眉又在暗暗琢磨,陆玄雍不是断袖,那就对女人还是会有感觉的。赵云眉自认为长相还是可以的,如今也算以公主身份正式过了门,她心里盘算着,陆玄雍容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自己如果好好经营,博得他好感,在他身边想必不会过得太差。
看陆玄雍目前对自己的态度,赵云眉觉得这条路可行。
如此想着,赵云眉正要开口应下,就见堂下有人通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九皇子放下筷子,问赵云眉吃好了没有。
赵云眉收回了刚碰到春卷的筷子,看着眼前只吃了两口的粥,说自己吃饱了。
“那就一起去见人吧!”陆玄雍伸出手,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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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愣了一下神,陆玄雍一笑,手在袖下露出几根手指头,轻轻招了招,赵云眉明白,伸手牵了上去。
后堂到前厅,一路上廊檐蜿蜒,又穿过几道花门,陆玄雍始终握紧赵云眉的手,面带微笑大步往前走,赵云眉低着头不吭声,紧步跟上。
这一路上很多人看到后都移开目光不去看,唯独秋儿,看直了眼。
秋儿嘴巴半张,一脸惊诧,惹得一旁扫洒的嬷嬷皱眉道:“南梁来的丫头这么没规矩吗?新人自是蜜里调油,举止亲密,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九皇子他们呢!”
“他......他喜欢女人吗?”秋儿忍不住自言自语。
嬷嬷似乎听到,狠狠瞪了她一眼:“没看到你们公主羞得低着头不吭声?两人之间有一方喜欢就行了!”
赵云眉隐约听到,心道,自己低头哪里是害羞,明明是在暗暗揣测陆玄雍的内心,盘算自己往后该如何应对。
宫里来的内侍官告诉陆玄雍,皇帝择了日子,让两人准备婚礼事宜。
陆玄雍给了对方一块金子,内侍官一脸笑,低声对陆玄雍道:“九皇子放心,我朝历来有皇子成亲必封王的做法,您就等着封王吧!”
送走内侍官,陆玄雍准备回到后厅,抬脚时,便再次伸手去牵赵云眉,可能是陆玄雍心情太好,没有像刚刚那样伸出手等着,而是直接一把牵起了赵云眉。
这让赵云眉一时没有心理准备,惊得猛地缩回了手,陆玄雍眯起眼笑道:“公主不必如此害羞,这府中是我们的家,在自己家不用拘束。”
说完,将赵云眉拉到身侧,脑袋靠近,沉声道:“公主,夫妻和睦,总好过夫妻离心。”
赵云眉微微歪过脑袋,看到陆玄雍一双美目斜着盯着自己,他眼角含笑,但那眼神不是看美人,也不是看女人,而是,看一个生意场上的合伙人。
赵云眉虽没经过情事,但早早为生活所迫,在外行走讨生活,被人觊觎过美貌,被人真心求过欢,她知道男人看女人时,眼神该是什么样。也是如此,后来她才换下红妆,操着刀干起来杀猪宰羊的行当。赵云眉给猪肉铺的大爷宰猪时,人家看她就是这个眼神,生意场上的合伙人,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赵云眉瞬间清醒,对自己之前还想着好好经营与陆玄雍这份姻缘的念头,感到极为可笑。
又想起早上吃粥的情形,陆玄雍明明看到自己吃了两口,还是站在一旁催着没吃饱的自己陪他去前厅。陆玄雍眼里只有目的,没有对自己的怜惜,就算有,也是有分寸和前提的。
赵云眉没有觉得太难过,本来就没有期待,谈不上难过,只觉得自己天真了。
异国为质十五载,八岁就被灌药,早早断了欲念,假装断袖,这一路走来,陆玄雍岂能轻易沉沦温柔乡?
陆玄雍这一句话就直接点明了他想要的,夫妻和睦,他要外人看起来,他们是夫妻和睦的!
如今自己落在北周,至少目前与眼前男人是一条船上的,是合作伙伴,那自然就该和睦。
心念百转不过瞬间,赵云眉当即低头一笑,主动上前攀住了陆玄雍的右胳膊。
“乖。”陆玄雍笑眯眯地低声说了一个字,伸出左手覆在赵云眉攀过来的手上。
陆玄雍掌心绵软,温热感传过来,赵云眉瞬间全身鸡皮疙瘩炸起。
15. 假装夫妻
赵云眉暗骂,合作就合作,和睦就和睦,明明两人共处一室时连交心话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在人前摆出这副你侬我侬的样子呢。
数日后,赵云眉才明白,陆玄雍为何要这样装。
很快,先举行了新婚庆典,次日是册封庆典,陆玄雍被封了王,赵云眉被封了王妃。
当晚举行宫宴,整个厅堂里灯火通明,厅中且歌且舞,四下群臣百官皇亲国戚们推杯换盏,很是热闹。陆玄雍牵着赵云眉一起拜过座上的皇帝皇后和贵妃后,接受群臣祝贺。
新人举杯与众人共饮,酒过三巡,有人大着舌头提议道:“我朝男子十五便可娶妻,九皇子年已二十,如今才娶亲,膝下无子无女,为繁衍子嗣,臣以为,该早纳侧妃,多多开枝散叶!”
赵云眉听到这话,抬头看过去,目光所掠之处,人人都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她。
北周和南梁积怨已久,自己这个南梁公主是要成为他们的出气筒了吗?赵云眉心中暗自想着。
有人附和提议,随行的家眷们更是七嘴八舌起来。
“三皇子如今二十八,孩子都七八个了。”
“我儿子去年就是正妻侧室前后进门,今年一下子抱了两个孙子!九皇子年岁不小了,是可以早点纳侧妃了!”
众人看向皇帝。赵云眉也盯着皇帝。
只见皇帝笑着拿手指向贵妃:“玄儿母亲操办此事即可!”
众人又嘻嘻哈哈问起贵妃来。
一旁帮着整理裙摆的秋儿忍不住对赵云眉道:“这算什么事!大庭广众的,公主您还在这呢!我回头要告诉太后,这是欺负我们南梁吗?”
赵云眉低声道:“北周皇帝好算计!就算你告到太后那也没法的,他刚刚一句话就把国事化成了家事!我是南梁公主,皇帝表态就是国事,要么得罪南梁,要么得罪群臣。贵妃是九皇子母亲,也就是我的婆母,皇帝把这事推给她,纳侧妃的事就成了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公主,这嫁了人后的婆家事也是理不清的。”
“那就让他们在这宫宴上,嚷嚷着给九皇子纳侧妃?”
赵云眉低头:“九皇子已经封了王,纳侧妃是迟早的事。再说了,他纳不纳,又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言下之意,陆玄雍是断袖,纳就纳呗!赵云眉知道陆玄雍不是断袖,她只是想堵住秋儿的嘴,让她少惹事。
秋儿咬牙低声道:“那倒是无所谓,我就是觉得公主您的脸面.......今天这宫宴可是您的新婚和王妃庆典一起的.......”
赵云眉没接话,低头端起茶水递到嘴边,慢悠悠喝着,也慢慢等着。
嘈杂声中,陆玄雍的母妃开口道:“这个自然是做母亲的多操心了,我看......”
贵妃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席间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上,语气也拖起来。
众人顺着贵妃目光看过去,赵云眉也扭过头去,她记得这人,北周的镇远大将军,陆玄雍的舅舅。
赵云眉心下了然,原来早就有了人选。
赵云眉心道,既然是自己的舅舅,那陆玄雍应该早有准备了吧,想到这,便斜眼看向身侧的男人。
只见这家伙就在贵妃要继续下去时,突然站起来打断对方:“儿臣谢过母妃!孩儿新婚,王妃刚立,儿臣近来又身体不适,侧妃的事还请稍缓。”
拒绝了?赵云眉有点诧异,挑眉看向陆玄雍。
但就在瞬间,赵云眉终于明白,陆玄雍为何要跟自己装恩爱了,也明白他为何装病,他早就算到会有今天这一出。皇子纳侧妃,本是政治联姻需要。陆玄雍却拒绝了。
赵云眉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摆弄的。
陆玄雍适时地身子微微晃了晃,目光斜向一旁的赵云眉,两人目光一交接,赵云眉立马知道对方在暗自自己的上前配合。这就是陆玄雍说的夫妻和睦。
赵云眉起身急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晃的陆玄雍,屈了下膝委屈道:“母妃,儿媳刚来,还不懂事,如果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母妃教导!儿媳定改之!至于纳侧妃的事,九皇子近来身体欠安,这事可否容儿媳回去安排?婆母看上哪个姑娘,儿媳准备好迎她就是!”
赵云眉嘴上说的贤惠,脸上却一脸委屈,手上还不时拧着陆玄雍两把,作出一副恼怒样。
既然是家事,赵云眉就拿出媳妇对付婆婆和丈夫的样子。
赵云眉想起琉璃街上卖凉皮的刁娘子,是出了名的泼妇。婆家的事她一个人说了算,敢不如她意的,她撒泼打滚,扭打斥骂,把婆家上下管得服服贴贴。刁娘子教过赵云眉,嫁了人的女人最恨贤惠,宁做泼妇悍妇,都不要做贤惠媳妇。
赵云眉刚刚扶住陆玄雍时,脑子里已经把刁娘子教的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豁出去试一试了。
在场的人看到赵云眉这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却也不好插嘴多事。
“人家新婚燕尔,感情好的蜜里调油,侧妃的事确实不该这么着急的。”
“皇上都说了,那是人家的家事!你急吼吼地管人家娶老婆生孩子干什么?你这一把老骨头了,还管人家闺房事?”刚刚提议的老臣,被身旁的家眷狠狠拧了一把大腿肉,老臣痛得龇牙咧嘴,酒也醒了几分。
“九弟这个死断袖,不愿意纳侧妃倒是能理解,可这个南梁公主怎么会替他说话呢?”座下一年轻男子嘲讽道。
“三哥别瞎说!九弟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要我说,那八成是南梁造的谣!没听说吗?九弟这次身体不适,是一路上不懂节制导致的!听说他待在南梁公主的车驾里几天都没出来!这说明九弟根本不是断袖!如今看来,人家小夫妻俩关系好着呢!”
赵云眉适时地低头,憋气,让自己脸看起来红红的,显得很是羞涩。
贵妃看着脚步虚浮的陆玄雍,也只好作罢:“玄儿快坐下吧!少喝点酒!”
众人继续举杯,谈笑风生。
宫宴结束,众人离宫。
马车里,赵云眉坐在锦缎铺的矮榻上。陆玄雍则侧躺在对面的榻上,手肘撑着脑袋,双眼闭着,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赵云眉看着对面这个男人,想起青羊镇雨夜初遇,他也是这么侧躺着的,突然觉得命运真是奇妙,那夜初遇,自己是为了退婚奔走,如今,却跟他同进同出。
“看够了吗?”陆玄雍突然发问。
赵云眉瞬间拉回思绪,发现陆玄雍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脸。
自己竟然盯着他走了神,赵云眉迅速垂下眼睑,车厢里一阵沉默。
“九皇子,贵妃娘娘给你纳侧妃,你为何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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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很不乐意,真要同意了,你怕是要当场掐我了。”陆玄雍扬了扬另一只被赵云眉拧的胳膊。
“九皇子,您说不想纳,我才配合您的。您说的,要夫妻和睦。您说纳,我就欢迎,您说不纳,我就极力拒绝。”
“拒绝?我看你说什么‘侧妃的事容儿媳回去安排’,那要回头真安排了,你这怎么叫配合我呢?”
“回头的事回头再说,当众大家留个面子,不把话说绝而已。”
“哦?看来南梁公主自有主意?能否把这回头的主意说来听听?”陆玄雍饶有兴趣地盯着赵云眉。
赵云眉笑了一笑,问道:“九皇子,云眉只问,今天做的可还令您满意?”
陆玄雍一笑:“你很聪明,我当然满意!”
“那云眉能讨个赏么?”
“要什么?”
赵云眉却不知道要什么,车厢里一阵安静。
她想要回到青阳镇琉璃街,回到遇事只会哭着念佛号的母亲身边,想看着妹妹嫁个好夫婿,生儿育女,过安稳日子,想走街串巷,给牲口看病,想脱去公主这身宫袍,不作这王妃贵妇。
只是,命运一路推着自己走,从来没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半晌,赵云眉只轻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想好,先记下可行?”
陆玄雍也许是酒喝多了,没等到赵云眉的回答,已经闭上了眼。
赵云眉掀开窗帘,外面不远处的车驾是三皇子的。贵妃生有三子,长子也就是大皇子,长到十八岁得了急症没了,陆玄雍只剩三皇子这一个亲兄弟,但今天看起来两人似乎不太亲近。
贵妃当众送了赵云眉一套珊瑚头面,说是仅此一套,珍贵无比。三王妃雀跃着凑过来看着,撒娇着说贵妃偏心,同样是儿媳,为什么偏疼小儿媳。三王妃的一番话惹得皇帝哈哈大笑,众人跟着一起起哄。
三皇子却哄自己媳妇:“只有儿子没本事的,婆婆才会想方设法哄住儿媳呢!”
画外音是说陆玄雍是个断袖,没本事哄住赵云眉。
贵妃狠狠瞪了三皇子一眼,三皇子假装没看到。
现场女眷都围着珊瑚头面赞叹着,夸首饰好看,也夸赵云眉好看。
陆玄雍则拉着一旁的表哥喝着酒,似乎没听到这些话。
三王妃也笑呵呵的,约了赵云眉改天一起喝茶。
回到府上,赵云眉累到躺下,秋儿照例拿来热毛巾给她敷脸。
等了一会儿,赵云眉问道:“今天不捏肩膀吗?”
“公主肩膀不舒服?这里吗?”秋儿当即过来揉捏起来。
“你用点力,就像上次那样。我不怕疼的。”赵云眉只觉得秋儿这力道不够痛快。
上次?秋儿觉得奇怪,手上加大了力道,咬牙使着力,没有多余的气息问话。
“嗯,就这样......”
秋儿捏了几下,就开始满头大汗,赵云眉觉出她脱了力,只好道:“你今天太累了,这力道不够,手法也不对了。你先去歇着吧。”
秋儿气喘吁吁地停了手,赶紧撤退了。
赵云眉洗漱后,换了衣服,散开头发,准备就寝时,陆玄雍过来了,要留宿在此。
赵云眉腾地站起,看着门口径直走进来的陆玄雍,心道,这戏也演完了,还要继续假装夫妻和睦吗?
16. 一起赏花?
陆玄雍一身常服,脚步摇晃着踏进门,左右侍女上前扶着,赵云眉也试探着上前。陆玄雍脸颊微红,两眼微眯,长袍大袖一甩,推开侍女,对着赵云眉笑吟吟道:“王妃可有兴致,随我秉烛夜游?”
“王爷喝多了,去打盆热水来!”赵云眉吩咐侍女。
“对,喝多了!王妃陪我去后花园散心醒酒吧!你看,我连衣服都换了,就来等着你了!”陆玄雍不容分说,直接抓住赵云眉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快扶王爷回去休息!”赵云眉抗拒着,对端着热水进来的秋儿高声道。
秋儿赶紧放下盆,上前扶住陆玄雍,陆玄雍一手抓住赵云眉,另一只手一把揽住秋儿的肩头,凑近吹着酒气道:“秋儿是不是想一起去?北周地处北方,虽不如南梁气候宜人,可也是能养出好花好草的,走,一起去夜赏百花!”
秋儿被这么一揽,直接懵了,脸当即红透,直接蹦出好远,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我不去!不...王爷...公主...奴婢不去!”
秋儿脑子一片空白,舌头都打结了。
陆玄雍嘴角一勾,不再理会,拉住赵云眉往梳妆台前一坐,给赵云眉挽了个发髻,又让人拿来平常罩袍,亲手给赵云眉披上。他边收拾,边柔声道:“王妃,来的路上你说喜欢菊花,北周盛产菊花,我当时答应你赏菊的,正好府上后花园有!”
镜子里,赵云眉看着陆玄雍动作娴熟,满眼笑意,这份柔情看得一旁侍女把头低了又低。
装扮好,陆玄雍躬身,将脑袋搁在赵云眉的肩头,镜中两人对视着。
“王妃,可愿意赏脸?”
“好。”赵云眉想看看陆玄雍唱的什么戏,带自己又要看的什么花。
回北周的路上,陆玄雍待在了赵云眉的马车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更没有讨论过北周的菊花。
难道陆玄雍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陆玄雍拉着赵云眉走出去时,秋儿还呆立在原地,没有跟过来。旁边几个侍女大眼瞪小眼,见秋儿这个贴身侍女都没跟过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越级跟上。
赵云眉侧过脑袋看向他,眼神戒备。
陆玄雍一把搂住赵云眉的肩,脑袋抵住赵云眉的额头,压低声音道:“别这么看着我,且随我走一趟吧!”
“王爷没醉?”赵云眉心道,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醉?呵,我可不敢。”陆玄雍清醒得很。
赵云眉身量只到陆玄雍的肩头,脑袋被陆玄雍夹在腋下,两人面上浮着笑,不时对视一眼,一边走着,一边对答着。
这一路,道上干活的小厮丫头,看到酒气满身的王爷搂着一脸娇笑的王妃,两人举动亲密,有说有笑,众人皆垂目背身,不敢直视。
却没人注意到,两人言语你来我往,脸上笑容敷衍。
“王爷刚刚是故意的,为了不让秋儿跟上,是吗?”赵云眉问道。
“她是太后放在你身边的眼线,带上她,你放不开手做事。”陆玄雍脸上挂着笑。
“你要我做事?做什么事?”
定是没好事!赵云眉暗道,如果在青羊镇,只怕自己早就开骂了,哪像如今被人夹着,受人胁迫。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玄雍已经搂着她走向后花园。
身后果然没有人跟来。
一对新人夜游花园,不愿旁人打扰,侍女们都在花园门口的道上远远等着。
花园里暗香阵阵,这里确实养了不少花。可惜是晚上,借着月光也看不太清。
赵云眉还想细看,却被陆玄雍拉住手腕往前直奔。
此时的陆玄雍没了之前的温柔,只大步走着,陆玄雍腿长,赵云眉实在跟不上,被拽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
廊道上,赵云眉实在没力气了,使劲挣脱着道:“王爷,云眉不善于长途奔跑,还请王爷走得慢一点!”
陆玄雍没有理会。
终于,赵云眉累到气接不上了,使出蛮力,狠狠往地上一赖,瘫在地上,生气道:“我走不动了!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事?不说清楚我不走了!”
陆玄雍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迁就赵云眉的意思,只冷冷道:“你觉得你有提条件的资格吗?”
果然被胁迫了,赵云眉心中冷笑连连,谩骂不止,断袖就是断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样子。
但是对方说的也没错,一个临时封的公主,孤身嫁到北周,确实没有资格谈判。
赵云眉大口喘了两口气后,站起来道:“我自己走,你不用拉着我,你打乱了我的呼吸节律,我跑不久的。”
这一次,两人没有走多久。
后花园有个后门,这府邸的花木都是新移栽的,后门共有两道门,白天两道都是开着的,晚上也只锁了一道木门。
陆玄雍抬脚踹开木门,招呼赵云眉跟上。
到了外面,一顶小轿已经在等着,陆玄雍拉着赵云眉上了轿,直奔街道上去。
轿中空间狭小,只容一人坐下,陆玄雍坐下后,赵云眉只能贴着陆玄雍的膝盖站着。
“坐下。”陆玄雍指了指自己的腿,质疑赵云眉坐过来。
赵云眉没动,陆玄雍叉开腿,赵云眉一下子站到了对方的两腿间,确实没那么挤了,但是,这姿势有点尴尬。
赵云眉头皮一麻,往后缩了缩,尽量不在对方两腿圈住的空间里。
陆玄雍不差钱,竟然找了这么小的一顶轿子!赵云眉觉得对方就是故意的,就算是拜了堂的真夫妻,也不该有这样尴尬的姿势,赵云眉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把身子尽量往后缩。
陆玄雍慢慢把腿并拢,一齐斜向一边,同时闭上眼,温言道:“安定公主,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是偷偷出来的,这种小轿满大街都有,不容易被人盯上,而且,我们两个人,谁也料不到我们会坐这种单人小轿。至于我坐着让你站着,是因为我个子比你高太多,站起来实在不方便。如果你坐着我站着,那姿势反而更尴尬。”
这声公主叫得很是客气,赵云眉气消了一半,对方这么一说,她又想到,这狭小的空间里,如果对方站着,自己坐着,那自己的脸差不多要贴到人家大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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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了,想想就觉得羞耻。
轿子走得很快,停在一处小巷里,外面不远处似有噪杂声。
下了轿,陆玄雍领着赵云眉一前一后穿过小巷,来到大街上。
街上酒肆林立,门口站着店小二叫卖着自家的新菜品,食客们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陆玄雍抓住赵云眉手腕,一直往前走去,边走边数着沿街店家:“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九家时,陆玄雍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伙计当即就热情地把两人拉了进去:“客官进来坐!都是新鲜的羊肉,保证好吃!”
两人进去后,直奔楼上,推开一间包厢后,赵云眉愣住了。
“王爷安!王妃安!”一名老者瘸着腿上前拱手道,此人正是青羊镇雨夜遇到的瘸腿船公。
“邱翁,人我给你带来了!”陆玄雍关上门。
赵云眉不知所以,但见瘸腿老者在前,将两人引至屏风后,看到榻上蜷着一人。
“他病了?”赵云眉一眼就看出那人不对劲,对方脸色发黄,双眼微睁,呼吸时有停滞,明显是在强忍着巨痛。
“是受伤了,还求公主救治!”邱翁说着,慢慢掀开那人的上衣,露出腹部的伤口。
赵云眉看了一眼,惊呼道:“刀伤!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刀伤?你们怎么不给他请郎中?叫我来干什么?”
赵云眉转身质问着陆玄雍,陆玄雍坐在一旁,捧起茶杯,不紧不慢道:“邱翁说把你带来就行。他听青羊镇上的人说你操刀手艺一流。”
榻上那人都快昏死过去,赵云眉恨不得骂人:“九皇子!王爷!您确定是在青羊镇打听的?那你们有没有打听到,我只会给牲口动手,不会给人动手啊!简直胡闹!这是人,不是牲口!还请你们去找给人治病的郎中!”
邱翁上前躬身客气道:“公主息怒!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人是南梁来的,一路尾随九皇子到了北周,今天你们宫宴结束回来,我遇上后跟他打了起来,他被我所伤。这是在北周,如果请来郎中,那他必定回不去了,大概率也会死在北周了。”
陆玄雍补充道:“我刚回来,府上的郎中都是母妃指派的,我实在找不到可以可靠的郎中。”
赵云眉直接被气笑了:“真的吗?要我看,是你们不想邱翁被暴露吧?这人能救活更好,真要死了你们也无所谓,对吧?”
邱翁低头不语,枯皱的老脸上泛红发烫。
陆玄雍则看着赵云眉,心中惊讶于对方的聪慧,一语道破人心,但面上毫无波澜,语气冰冷道:“你看着办吧。”
赵云眉瞬间明白,这个男人应该有点价值,但不多,所以陆玄雍想救,但又不愿冒着邱翁被暴露的风险,如此看来,陆玄雍能带自己来施救,已经是对这个男人格外的怜悯了。
怜悯心有,但不多,就像青阳镇雨夜对自己的帮助。
赵云眉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弯腰掀开那人上衣,仔细看起来。
刚看一会儿,那男人突然道:“不用了......公主莫要为难,谢了......”
17. 杀猪的手也能救人
赵云眉这一出手,人活了还好,死了,传出去是有损名誉的,她只救治过牲口,没救治过人,不仅名誉有损,还让人笑话。死的是南梁的人,万一被南梁有心之人抓住做文章,那就更是不好了。
这个男人原本也没打算活了,听到赵云眉的争辩之声,如今又见她真的上前,似有医治之意,心中感动不已,但感动归感动,一个救治牲口的,怎么会救治人呢?为了不让公主惹上麻烦,他主动开口阻止赵云眉出手。
赵云眉原本还在犯难,对方这么一说,她反倒生出几分倔劲,低声斥道:“天大地大,活着最大!没试一把怎么知道活不了?你敢不敢试?”
那男人咬牙闭目不语。赵云眉回头问陆玄雍:“炉子,开水,刀,镊子,烧酒,弯头缝针,羊肠线,冰块,白棉布,金疮药,有吗?”
陆玄雍起身敲了敲门口的铃铛,很快有人过来,陆玄雍交代了一番。
过了片刻,东西一一拿了过来。
赵云眉看到时,差点没跳脚。
烤肉用的铜炉,铜壶,割羊腿的尖刀,烧刀子白酒,蒸包子垫笼子底下用的白棉布,去猪毛用的宽口镊子,都是酒肆里有的玩意,厨娘还送来了针线、草木灰、做冰镇果盘的冰块。
“金疮药没有,针线只有缝衣服用的,镊子是给牛羊剔毫毛用的。”邱翁心虚道。
“外面找不到?!”赵云眉质问道。
草木灰可以止血,但肯定没有金创药好用。缝衣服的针不是弯头的,根本没法缝,棉线跟羊肠线不一样,后期需要拆线,宽口镊子更是没法用。
邱翁垂下了脑袋,不再吭声。赵云眉明白,不是买不到,而是他们压根不想引起注意,也难怪他们会把人安置在这酒肆了,这里已经算是替代品比较全的了。
榻上男人苦笑着闭上了眼。
见陆玄雍没有理会,赵云眉知道再求也无望,便心一横,指使邱翁点起两只铜炉,炉上架起铜壶,里面烧起了开水,将棉布、线一并丢进去其中一只煮着。
另一边,赵云眉将铁针丢到炭上烧到发红,让邱翁找来锤子,一点一点将针敲弯,敲好也丢进了壶中煮着。
煮沸了半天,赵云眉捞起一块棉布,放凉后,裹起一块冰块,让邱翁敷到男人伤口上。
赵云眉将煮好的东西捞出,除了棉布,其他全部丢进装了烧酒的盆里。
一些准备好,赵云眉脱下衣袖宽大的外袍,卷起袖子,洗了手,又让邱翁拿烧酒在手上浇了一遍。
桌上铜炉里的羊汤翻滚着,陆玄雍背对着众人坐着,将盘子里的羊肉割成片丢了进去。
赵云眉走到桌边,拿了一根筷子,塞到伤者口中道:“咬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了别怪我。”
桌旁的陆玄雍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目看了一眼,只见那男人对着赵云眉点了点头,死死咬住了筷子。
赵云眉拿开冰块,自言自语道:“皮肉皱缩,血供已断,可以了。”
接着,只见她跪在榻边,拿棉布蘸着烧酒擦了一遍伤口,然后徒手塞了一块棉布探了进去。
“嘣!”筷子被生生咬断了。
陆玄雍在慢慢喝茶,随着这声音,他手上动作一滞,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赵云眉两眼放光,死死盯着伤处,一手提着伤口的皮肉,一手四指并拢,从伤口伸进去四处搅拌着。赵云眉在探里面的伤,陆玄雍看来,就是活生生的拿手搅拌。
陆玄雍只见她搅拌两下,拿出来一块棉布,接着塞一块棉布继续搅拌。
榻上那人颈部青筋暴起,牙关紧闭,面部肌肉狰狞。
陆玄雍觉得浑身都疼,连忙背过去,不再多看。
“还好,伤口皱缩后,第二块棉布没有带出来血,说明里面没有伤到,都是之前伤口的血流进去的,可以直接缝合了。我想想,应该只需缝合五层,里面的膜呢?在哪?缩到一边去了?”赵云眉一边在里面摸索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往常她给牲口治病时也喜欢这样,当是安抚了。
陆玄雍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只觉头皮发麻。
“找到了......这不是羊肠线,这么深的位置,缝上以后是没法拆线的,少缝两针吧......”赵云眉开始缝合。
榻上那人疼到全身发颤,冷汗不止。
终于缝到外面的皮了,“最后一层最疼了,切肤之痛就是这么来的,动作尽量快。要是有麻沸散就好了,喝了睡着就不会觉得疼了.......”赵云眉还在念念有词,最后一针下去时,她瞄了伤者,惊呼道:“啊!死了?”
陆玄雍全身一震,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奔过来。
赵云眉手忙脚乱地剪断线头,此时冰敷的收缩效果早就过了,血在不停地渗出来,邱翁拿草木灰给对方按上。
“死了?”陆玄雍抢先去探鼻息。
赵云眉则搭上对方脉搏:“没死,疼晕过去了。”
三人一齐长舒了一口气。
邱翁拿毛巾给榻上那人擦了擦汗,那人悠悠转醒,邱翁道:“你活了。你在这里休养几日,好点了就回去复命吧,不用遮掩,如实禀告就行。”
陆玄雍直起身子冷笑道:“人家救了你,你还想杀她吗?”
那男人看了一眼赵云眉,目光躲闪。
赵云眉正低头擦洗手上的血迹,没明白陆玄雍的话,心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安定公主,他是想取我命的,被邱翁拦下。我若一死,你必不能活,南梁与北周也必定会有恶战。所以,今晚这一趟公主出来并不亏。”陆玄雍笑吟吟对赵云眉解释起来。
正在这时,楼下吵吵嚷嚷,似乎在寻人。
陆玄雍脸上笑容一敛,对邱翁道:“锅里的肉熟了,你们吃吧,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一把拉起还在擦手的赵云眉,直奔出去,扭头就去了隔壁。
隔壁房间里的铜炉刚热,旁边的羊肉应该是现杀的,还带着血水。
两人刚落座,听到有人上楼,陆玄雍赶紧开门探出脑袋看出去。
赵云眉知道,陆玄雍已经猜到是府上的人找过来了,他怕这些人先找到邱翁。
管家带着一队人马刚上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探着脑袋的陆玄雍,当即哭丧着脸道:“王爷,我差点把后花园的地都给翻过来了!您跟王妃想吃什么,让厨娘去做就是了!怎么能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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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这来了呢!还有,就算出来,怎么不让人跟着呢!”
说完,他与秋儿一前一后进来伺候,其他人都被关在门外。
“公主,您的外袍呢?”秋儿惊问道。
陆玄雍举了下右手道:“请叫,王--妃!这炉子烧的热,王妃脱了!”他刚刚跑出来时,没忘把赵云眉的衣服抓在手里。
管家尴尬地退到一边,避开目光。
赵云眉听到这声重重的“王妃”有点不自在,与秋儿对视了一眼。
秋儿连连应着,并拿起外袍给赵云眉穿上,刚穿好,秋儿惊呼道:“啊!公主!不,王妃!您的手.......哪来的血?”
赵云眉低头一看,手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呢。
陆玄雍也是一惊,管家也看了过来,赵云眉反应很快,拿起桌上的刀,对着满是血水的羊肉,边切边道:“嚷什么?这是切肉沾上的!来,坐下,新鲜的羊肉最是好吃了!”
秋儿闻不惯羊肉的膻味,又看到那肉血水横流,当即捂着鼻子直摇头。
陆玄雍见赵云眉蒙混过关,笑呵呵地拿起桌上的帕子,一边给赵云眉擦手,一边道:“王妃是南梁来的,很少吃羊肉,更不会切鲜羊肉,还是本王来切吧!”
赵云眉没有抗拒,放下刀,任凭陆玄雍握着自己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擦拭,动作温柔细致。
那红血衬得赵云眉的手指细白异常,陆玄雍擦得很慢。
管家连忙道:“哎呀!哪能让王爷亲自切呢!我来我来!”说罢便凑过来时,赵云眉摆出一副意兴阑珊状:“算了,回去吧!把这桌菜带回去吃吧!”
隔壁有人,赵云眉不想众人在此逗留。
管家也求之不得,当即命人将菜全部带走了。
回去的马车里,赵云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对面的陆玄雍沉默半晌,轻声道:“你不想问那个人的来历吗?”
赵云眉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来历呢?你为质十五年,应该早就想回来了,却迟迟没能回来,定是有人在当中阻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又有人找事,要取你性命,你我新婚,你一死,北周岂能饶我,这也就间接要了我的性命,如此一来,两国没法继续相安无事了。这人的来历,肯定是跟不想南梁和北周和好的人有关!”
陆玄雍点点头,暗赞赵云眉的聪慧,又问道:“如果两国这一战实在避免不了,王妃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赵云眉觉得好笑,自己一个半真半假的公主,嫁过来为质,一旦两国起战事,能作何感想?站到祭旗台上,一死罢了。
这话赵云眉没有说出口,只自嘲笑了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来那么多感想。”
陆玄雍搭起一腿,一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赵云眉,温言道:“你只要听话,我会保住你的。”
嗯?赵云眉看向对方,只见对方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脸上,让自己有点不敢直视。
“好。”赵云眉轻声应道,别过头看向帘缝外。
自己本来只为求活命,今天陆玄雍说了这话,自己应下就是,至于听话那还不简单吗,就像今天这样,自己都没给人动过刀,他让动那就动呗。
18. 两人互有戒心
到了府中,赵云眉准备去后院时,被陆玄雍拦下:“新婚夫妻便分居两处,恐为他人耻笑。王妃应该与我同进同出。”
赵云眉知道,王府之中,夫人就是后院管理人,不是必须要和夫君夜夜共寝的。
犹豫时,陆玄雍近身道:“刚刚不是说好了要听话的吗?”
听话?赵云眉一抬头,正对上陆玄雍一双半眯的笑眼。陆玄雍五官俊朗,正色时有清贵之气,可这两眼一笑一眯,却尽显媚色。赵云眉盯着他的眼,暗道,在南梁装断袖装的时间长了,这一笑时已经满是风流之态了。
“走吧。”陆玄雍伸手揽住赵云眉的肩,向左侧廊道走去,那里通向陆玄雍安歇的寝殿。
赵云眉后背一凛,她不相信陆玄雍是为了夫妻同居,入了北周后,赵云眉已经看明白了,陆玄雍就是一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他做事,定有目的。
这殿共三进,外为待客室,中为就餐处,内为安歇处,殿两旁还有耳房。
管家要布置饭菜时,赵云眉已毫无食欲了,陆玄雍本就不饿,挥手道:“不吃了!兴致已经让你们全搅了!”
管家只好将饭菜又撤走。
“都下去吧!”陆玄雍挥挥手。
众人退下,只留了两个侍女。
洗漱宽衣后,陆玄雍揽着赵云眉往内室走去,回头又赶走了两名侍女。
转入内室,赵云眉转身对着陆玄雍微微一屈膝,恭敬道:“今晚的事我定不会往外说的。适才如有冒犯,还请王爷宽恕。”
陆玄雍坐在椅子里,疲倦地看了一眼赵云眉道:“你很聪明。难为你陪着我演了这么久的戏。外面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就在这安歇吧!”
赵云眉绷紧身子,四下看了看,能躺能坐的,只有一张床,一张卧榻,两张椅子。
见赵云眉面有难色,陆玄雍抬起右手在右边的太阳穴按了按,闭着眼道:“母妃很快就会送个姑娘过来,到时候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嗯?”赵云眉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的话题会跳的这么快。
再说了,宫宴上明明拒绝了,贵妃怎么还会送人来呢。
“宫宴上不是已经拒绝了么?”赵云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陆玄雍缓缓睁开眼,嘲讽一笑:“拒绝?你被封公主,赐婚给我时,你能拒绝掉吗?”
“这.......这不太一样,你是贵妃的亲儿子。我这是一个小宗室女。你可以拒绝的。”
陆玄雍苦笑着摇摇头:“在宫宴上拒绝,是因为我喝了酒,可以趁机说点风言风语,表明我的态度,让那个女子知难而退。而且你在场,也可以推脱。但过上一段时间,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赵云眉看出对方的抗拒,安慰道:“那是你母亲,应该也是为了你好吧。听说为了让你回来,她一直在谋划周旋。”
陆玄雍苦笑道:“是啊,我的母亲......十五年了,这次能回来也多亏了她。”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后背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
一阵沉默后,陆玄雍睁开眼,看到赵云眉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便抬手指了指床道:“你睡这。”
赵云眉有点吃惊:“我睡床上?”
但转念一想,两人本就是夫妻,同床而眠也是应该的。
赵云眉拖着脚步,犹犹豫豫地往前走。此时,她的心里万马奔腾:“他是王爷,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不是断袖,又喝了酒......”
挨到床边,赵云眉心一横,闭眼往床上一躺。
果然,没一会儿,赵云眉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赵云眉深吸一口气,微微睁开眼,看到了俯下身来的陆玄雍,隔着中衣,赵云眉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宽阔的胸膛传来的男人气息,赵云眉心头一慌,立马又闭上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接下来始终安静,那气息也突然没了,不多时,是一阵轻鼾声。
赵云眉小心睁开眼,眼前空无一人,顺着鼾声扭过头去,看到对面的卧榻上躺着一人,正是陆玄雍裹着被子睡那,再回头看向自己的床内侧,发现床上的被子只剩一条了。
赵云眉长舒一口气,暗喜,看来自己对他还有别用,所以对方还不想随便招惹她。
这一夜,赵云眉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陆玄雍早已不见踪影。
秋儿进来伺候,抢着为赵云眉擦手擦胳膊,一双眼在赵云眉的胳膊和脖颈间来回扫着。
赵云眉知道她在看什么,低声道:“别看了,什么事都没有。”
秋儿这才收回了目光。
穿戴好,赵云眉扫了一圈四周,屋里干净素雅,窗台下的案几上一只精致的铜炉里铺着一层细灰,应该是香灰。
一名侍女在打扫着,端起铜炉正要清理,赵云眉好奇地问道:“这香是昨晚点的?”
小侍女点头称是。时人多爱点香,赵云眉自己那个赌鬼父亲在世时,晚上睡觉还会点上一支安神香呢。
但赵云眉清楚记得,昨晚侍女帮着洗漱后,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被陆玄雍赶出去了。
这香只能是后来陆玄雍点的。
侍女端着铜炉走过,赵云眉叫住对方,伸手拿来铜炉道:“你们北周的香炉挺别致的。”
赵云眉把玩了两下,便将东西递还给了对方。
回到自己的偏院,赵云眉伸出手在鼻子下闻了闻,当即了然,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香灰里有曼陀罗花粉,赵云眉给牲口动刀时,会给牲口灌下曼陀罗花粉冲的水,喝完牲口会安睡一段时间。
北周寒凉,这花难长,应该是陆玄雍从南梁带来的。
赵云眉猜到,定是陆玄雍醒来后点了香,为的是让她多睡一会儿。
睡到自然醒即可,何必点香,还是加了料的。
赵云眉洗着手,脑子里迅速转着,想着陆玄雍这么做的目的,她不信陆玄雍只为让她多睡一会。
之后数日,两人同宿一室,一人睡床,一人睡榻,两人都没有多话。
唯有五更天时,陆玄雍起身点香,赵云眉会不动声色地醒来,侧卧着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烛火昏暗,陆玄雍的影子覆在赵云眉的身上,和对面的鹅黄纱帐上。赵云眉的背后,陆玄雍已经点过香了,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等待着,半晌,那黑影慢慢退去。
赵云眉转过身,看着陆玄雍出去,耳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赵云眉细细辨出,那是东侧,是书房。
那香还在燃着,赵云眉起身,走到案几旁,端起铜炉靠近窗边,将窗推出一个缝隙,一抹轻烟沿着缝隙爬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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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香很快燃尽。
轻轻放下铜炉,赵云眉回到床上继续睡,即使已经毫无睡意,她也会躺到日上三竿再起。
这一日,赵云眉醒来后,侍女进来告知,荣王妃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三皇子便是荣王。这荣王妃便是陆玄雍的嫂嫂。
赵云眉坐在床边思索片刻,便让侍女给自己赶紧收拾。
收拾完,赵云眉叫来秋儿,指着自己的脖颈道:“在这里揪一下。”
秋儿吓一跳:“王妃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揪一下?”
其他侍女退了出去,赵云眉看向秋儿,压低声音道:“你难道看不出吗,王爷要洗断袖之名。”
秋儿恍然大悟,赶紧拿起胭脂,在赵云眉雪白的脖颈上细细描绘起来。
花厅里,荣王妃品着茶,看到赵云眉时,满脸堆笑着相迎:“你看,这么久我才上门看你,你不会生气吧?”
对方等候多时,却没有责怪之意,赵云眉赶紧屈膝道福,道歉道:“嫂嫂莫怪!我以前平头百姓懒散惯了,一时做了王妃,还没适应过来。”
“妹妹可真自谦!刚来北周不适应,觉得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荣王妃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体态微胖,一张脸白嫩精致,笑起来像只亲人的小动物,甜腻得很,让人容易心生好感。
荣王妃拉过赵云眉,两人一同坐在榻边,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果品点心。
荣王妃先是夸赵云眉身段好,接着又夸她长得好看。
“相由心生,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三嫂好会说话,今日三嫂是一个人来的吗?”赵云眉想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
“就一个人啊,来看看你过的习不习惯。你们这是新开的府,听说你从南梁带了些人,北周不比南梁舒服,南梁过来的人估计也不会太习惯,我带了四个手脚麻利的嬷嬷给你使唤。”
赵云眉要拒绝时,荣王妃伸着脖子凑过来,手掌套在嘴边,神秘兮兮道:“放心,我带来的可没有年轻小丫头!都是三十五岁往上的!绝对本分,不会让雍王爷多看一眼的!”
赵云眉扭头凑过去,听到这话实在不好拒绝了。
“啊!”荣王妃捂着嘴低呼一声,接着捂嘴笑起来:“妹妹好福气!怪不得睡到这个点才起呢!”
荣王妃看到赵云眉脖颈上的红印了,赵云眉当即暗暗憋了一口气,脸瞬间红透,随即低头作出一副手足无措样,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荣王妃也没有再玩笑下去,看了看日头,称有事便离去了,留下四个嬷嬷。
这四个人放在哪,赵云眉有点犯难了。
这些嬷嬷放在外院,会被人说轻慢了荣王妃。放在内院,这些上了年纪的嬷嬷肯定比那些小丫头难糊弄,赵云眉会有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
荣王妃可真精明,特意送来年纪大的,摆明了就是要进内室做事的。
送走了荣王妃,赵云眉简单用了点饭菜后,来到了陆玄雍寝殿的耳房。推开门,绕过屏风,赵云眉恍了下神,这虽是耳房,却大得很,只见内里三面墙上的架子上堆的全是书,中间的案几上也堆着书,旁边有纸墨笔砚,砚里还有浅浅的墨水,看来最近有人在这写字。
此时天将午,秋儿告诉赵云眉,陆玄雍从外面回来了,脸色很不好。
19. 王府中讨生活
赵云眉赶紧满脸笑意去迎接,一见面便道了声福,陆玄雍点点头,两人一起到了寝殿的中室落了座。
赵云眉让人奉了茶,又让秋儿端来热水,赵云眉亲手拧了热毛巾给陆玄雍擦手擦脸。
有人进来问了赵云眉后,开始传饭。
陆玄雍吃饭时有点心不在焉,赵云眉跟他说荣王妃来过的事,他都在走神,直到听赵云眉提到对方送了四个嬷嬷时,陆玄雍猛地抬眼:“嬷嬷?送人来?你收下了?”
赵云眉为难道:“人家都说了,不送年轻姑娘,只送上了年纪的嬷嬷,话说到这份上,我再不收也不合适了。”
陆玄雍冷笑道:“他们动作倒是挺快!”
“王爷要是不喜欢,我就想办法把人给赶走。”赵云眉停下手里的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陆玄雍的眼。
赵云眉深知,现下,陆玄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他要是出事,那自己肯定也不好过。所以如果陆玄雍想赶人,她是真的会出手。
陆玄雍定定地看着赵云眉,从她眼里看到一个女子身上少有的狠绝,他突然想到青羊镇河边验尸的情形,连连摇头:“还是不要了!我们刚回北周,会得罪三哥三嫂的!”
赵云眉点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荣王妃送的这些嬷嬷,都是能理事的,到底放在哪做事,这个让人头疼。安排鸡零狗碎的事吧,对方会说我们心有戒备,让她们管事吧,王爷您放心么?”
陆玄雍附和道:“不错,要真是年轻姑娘反而好安排了。”
“怎么安排?”赵云眉好奇道。
陆玄雍指了指内室:“统统收入房中!”
赵云眉思索一二,点头道:“不错,收到房中挺好,内室好管着点,一来让人家觉得王爷很满意,二来,也不让这些人随意走动,眼皮子底下您也能看住些。”
赵云眉边说边想着什么,刚说完,想起来什么道:“要不就把四个嬷嬷放在内室伺候吧!”
陆玄雍正在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放在内室?四十岁左右的嬷嬷,放在内室伺候我?”
赵云眉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陆玄雍问道。
赵云眉嘴巴抿了抿,摇了摇头,忍住没说。
陆玄雍皱眉道:“你觉得反正有一个怪癖了,再添一个怪癖也不足为奇是吗?”
赵云眉嘴巴轻启,准备说是,反正外面有断袖传言,再多一点传言也没事。
陆玄雍读出赵云眉面上的意思,暗骂,还真是这样想的!当即放下筷子,气哼哼地甩袖去了书房。
赵云眉嘴巴半张,有点懊恼,又尴尬地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迟疑片刻后,她听到书房门重重关上,赵云眉只得默默独自吃完了饭。
饭毕洗漱好,赵云眉一个人在内室吹了灯就寝。
半夜时,赵云眉起夜,屋内一片漆黑。赵云眉没有点灯,以前家中艰难,为了节省,她起夜都是不点灯的。
内室更衣用的屏风后有恭桶,之前赵云眉是不会去的,都是去外室如厕,或者憋到天亮。现在想着自己一个人在内室,赵云眉便凭着记忆摸了过去。
完事后,赵云眉又摸着黑回来,路过卧榻时,赵云眉的余光捕捉到一抹黑影。
赵云眉以为是卧榻上的锦被,便没有在意,但刚走两步,赵云眉心头一沉,停了下来,细细嗅了嗅,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就像当初青羊镇雨夜船舱里的味道。
赵云眉缓缓转过脑袋,慢慢蹲下,抬手往前一摸,果然是锦被。
赵云眉长舒一口气,手正要缩回来时,突然目光落在一处,瞬间全身汗毛炸起。
两只泛着冷光的眼珠子,正一动不动地与自己对视着!漆黑一片中,那眼珠子也黑的几乎看不见,偏偏赵云眉看过去时,那眼珠子微微滑动了一下,一丝眸光闪了一下,被赵云眉捕捉到了。
赵云眉差点叫出声来,但不过转瞬,赵云眉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大活人,除了陆玄雍,不会是别人。
“王爷!”赵云眉低声叫道,咬牙切齿。
“孺子可教。”陆玄雍缓缓坐起来。
赵云眉姿势还僵在那,等到陆玄雍坐定,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好按在对方腰胯的位置上。
赵云眉立马跳开。
幽暗中,陆玄雍的声音飘过来:“没人时可以不用叫我王爷。”
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赵云眉嘲讽一笑:“那该叫什么?”
两人虽是夫妻,却没有夫妻之实,背后叫夫君也不合适。
“可以叫我名字,陆玄雍。”
赵云眉愣了一下,她不傻,允许对方直接叫自己名字,那是把双方摆在对等位置上了,赵云眉暗道,陆玄雍这是有事相求了,便屈膝道:“王爷有何吩咐?”
“赵姑娘果然聪慧!近来你我同处一室,我看出,你对秋儿似乎不是特别亲近。”陆玄雍站了起来,近身道。
熟悉的味道离自己更近了,赵云眉没有动弹,直言道:“我本是住在乡野的丫头,一朝被封了公主,秋儿是太后送来伺候的,我对她自然要恭敬点。”
一串轻盈的脚步声响起,赵云眉看不清对方,但能感觉到对方围着自己转了一圈。
“你才不是什么简单的乡野丫头呢,杀猪宰羊,给牲口治病,验尸阉割,掌了一副好手艺,要不是落在青羊镇,怕是早就扬名了吧!”陆玄雍语气里似有笑意。
呵,原来早把自己摸清了。赵云眉心道,那就不用装了。
“太后让我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每日都要详实告知秋儿。”赵云眉没有说出太后给铜印的事。
陆玄雍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头道:“那你如实汇报了吗?”
赵云眉没吭声。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该怎么做。眼下,我还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过两天母妃会送个姑娘过来,烦请你告诉她,我不方便......”
“不方便?”赵云眉嘀咕着,但很快明白过来,“王爷不愿意跟那姑娘亲近?看来那姑娘来路不小,王爷不愿直接得罪对方。那行,这事我来做,我会告诉那姑娘,王爷断袖就是,至于其他,王爷自己看着办吧!”
陆玄雍满意地点点头:“你是王妃,后院该交于你管理,明日你就去跟管家理一下府中的账吧,这样后面也好随机应付。”
说完,陆玄雍躺回了卧榻,声音不大,听不出任何喜怒道:“早点睡吧,养好精神,以后,有的是各种人各种事要应付呢。”
赵云眉站在那,听到黑暗中升起的鼾声,转身往床边走去,躺下来后,她反复回忆着自己刚刚在屏风后如厕时有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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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眉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安慰自己,刚刚如厕的声音不大,陆玄雍可能也就自己回来路过时刚醒。
“行了,睡吧,别翻来覆去了,我都被吵醒了。”陆玄雍的声音传来。
翻身的声音都能吵醒他?那如厕的声音岂不是......赵云眉没吭声,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暗骂不已。
之后数日,赵云眉跟着管家开始学着料理家事,她自小就因家道艰难,被逼着打理家中大小事务,在她的谋算下,自家能从乡下再次回到琉璃街,赵云眉的谋算能力是有的。
这府中也就是自己那些事务的翻倍而已,虽繁杂,但道理是差不多的。
赵云眉很快就把府中的账本看完,各个角落也查看完了,看着赵云眉整理库房账册时,几本旧账册摊放在桌上,核对中发现几处误差,着人在库房中清点,提笔在新账册本上记下清点后的数据,整个过程麻利得很,管家暗暗打量她,小声问一旁的秋儿:“敢问王妃宫中教养师从何人?”
“太后。”秋儿迟疑片刻,随口糊弄道。
“当今南梁太后的父亲当年是在户部任职的,管账确实厉害,他女儿想来也不差,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教出王妃这般理账好手了!”管家不疑有假,点头赞着。
赵云眉对府中库房里的东西很感兴趣,里面有锦被、棉衣棉鞋,赵云眉发现北周气候偏凉,如今是八月,已经寒意渐起,入了冬,怕是更冷了。
赵云眉让贵妃送来的嬷嬷去办事:“林嬷嬷,将库中首饰拿到外面出租去!”
林嬷嬷吃惊道:“出租?这京城里哪有人会租这些玩意!”
赵云眉不管:“你去办就是了。还有库房里的旧衣服,拣些看起来体面的,都拿去出租!”
林嬷嬷皱眉道:“王妃,府中之物,拿出去轻易出租,损坏了就不划算了。再说了,谁愿意租这些旧东西呢?”
赵云眉笑道:“嬷嬷不知,北周地寒,物资获取本就艰难,如今虽是八月,可北周九月时天气就要冷很多,到时候肯定能租出去的!”
见赵云眉坚持着,林嬷嬷只好照办。
中午饭后休息时,秋儿问赵云眉:“公主,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租出去?怎么就那么肯定能租出去?再说了,这合适吗?”
“看到府中的银钱了吗?这点钱只怕都捱不到年后,府上外面的铺子田产收成可能在年节左右陆续送来,府中维持需要太多银子。手中有钱心才不慌,我们自己得想办法搞点银子。秋儿,我是在青羊镇长大的,南梁国事艰难事时,百姓的日子也很苦,他们平常嫁女用的首饰很多都会借,一些人过节走亲戚没有好衣服,也会借别人的衣服。想来北周也会有这种情况,既然有人去借,那就有人去租。”赵云眉解释道。
至于合适不合适,赵云眉没有回答。
既然有求于自己,那就要有付出,这点银子就是赵云眉该得到的,她料定陆玄雍不会追究。
几个大箱子从库房抬了出去,做好登记后,林嬷嬷带人将东西送到了府下挂着的当铺里。
陆玄雍到晚回来时才听说这个事,而且当天就有衣服当租出去了,拿到银钱时,赵云眉高兴地把那点碎银放在桌上细细欣赏着,嘴角掩饰不住笑意。
管事将这事告诉陆玄雍后,陆玄雍仰天一笑:“好好好!贪财好!我只怕她不贪财呢!”
20. 要进新人了
王府里的物件拿出来出租,这在北周还是头一回。
宫里,贵妃的宣华殿中,榻上的陆玄雍正喝着茶,对面的贵妃抱怨道:“雍儿,听说你的王妃把府上的衣服首饰拿出去出租了?你可知此事?”
“知道的,随她去吧。”
贵妃面上还是笑吟吟的:“都是王妃了,做事得有点分寸的,你得说说她。”
陆玄雍漫不经心道:“她本就是乡野丫头来的,从前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无大碍的。”
贵妃有点不高兴了:“为娘是提醒你,她得顾着你的脸面!”
陆玄雍放下茶碗,语气平和道:“南梁与北周不同,儿子在南梁时,为了装点门面,还租过宫里出来的衣物佩玉呢。我还记得,一天才花一点钱,比自己买新的划算多了。儿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损失脸面的。”
贵妃一听,当即伤心道:“我儿竟受苦至此!竟要租衣服来穿!”
“母亲莫伤心,儿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了,母亲应该有不少华贵衣物和首饰,您年岁渐长,穿得也少了,不如给儿子,儿子带回去送给您儿媳,也拿出去出租吧?”
贵妃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想要说什么时,一旁的嬷嬷给使了个颜色,她生生忍了下去。
贵妃挤出一个笑,转移话题道:“雍儿,前几日我跟你说的事,你看可行,行的话,我就跟你父皇提了,赶紧把事给办了。”
陆玄雍端起茶杯,正要喝时,停下动作,抬眼盯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确定要把表妹送进我府中?舅父不知儿子在南梁的传闻吗?”
贵妃脸上一红,知道对方指的是断袖一说,恼怒道:“什么传闻?都是胡说八道!我看你跟南梁公主好的很!”
陆玄雍嘲讽一笑:“那就一切凭母亲做主了!”
这时,殿外有人进来告诉贵妃,说皇帝不适,宣了太医前去。
贵妃起身整理衣物,说要去看看,陆玄雍也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了,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贵妃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眼神复杂,语气哀怨道:“雍儿,你父皇老了,身子也经常不大好,你应该知道,你父皇至今没有孙儿,这是他的心病,也是你的机会。你不要怪为娘这么仓促给你安排新人,这也是为你好。”
“儿子明白母亲的苦心。”陆玄雍恭敬道。
“我儿这么年受苦了.......”贵妃眼圈泛红,抬手试着眼角。
“母亲快去吧,父皇身体要紧!”陆玄雍催促道。
贵妃匆忙离去,身后有人小声提醒道:“贵妃这泪不必擦掉,留着去见皇帝吧......”
“嗯......”
陆玄雍站在门口,目送自己母亲离去,苦笑不已,心中暗道,这一滴泪可以两用呢,在儿子面前卖一波深情,又可以去丈夫那卖一波深情了。
出了宫,陆玄雍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神情黯淡,身旁伺候的侍从低声安慰道:“王爷,贵妃是疼您的。”
小五是回来后贵妃送过来的人,陆玄雍当即面色一转,笑道:“这个自然,哪有亲娘不疼自己孩子的!我在想,回头我得怎么哄王妃呢!”
小五回道:“王爷纳新人天经地义啊,荣王都纳了好几个了!荣王妃也没说什么啊!”
“那是荣王妃没有生儿子,母妃着急,才送的人。我这才多久?”
“王爷,贵妃是为您好,至今皇子们都没有儿子,您要是有了儿子,这位置怕是要挪一挪了!”小五右手掌心朝上托了托,暗示当今太子未立,这是个机会。
“荣王妃生有一女,按理说荣王是可以生的,怎么纳的新人就没人生呢?”陆玄雍疑惑道。
“听说荣王妃厉害,府上侍妾没人敢。”小五小声道。
“不可能!我与荣王都是母妃亲生的,既然母妃今天能如此暗示我,那她肯定也会这么对荣王说的。大家都知父皇盼男孙,那肯定知道生男会增加夺取太子位的几率,就肯定会尽力的。荣王妃再蠢,也不会拿荣王前途开玩笑的!”陆玄雍反驳道。
“是是是!小的也是瞎猜的!”小五连声道。
“听说母妃不信邪,还私下送了个生养过孩子的女人给三哥,可惜,那女人也没有动静,是吗?”陆玄雍问道。
小五一脸尴尬:“都是传闻。”
“看来你也知道这个传闻。母妃还真是求孙心切啊!”陆玄雍呵呵一笑。
小五赔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到了地,陆玄雍冷哼一声先帘下了马车。
走在连廊时,听到假山后有人说话声。
“王妃今天把东西拿出去出租,我赶紧挑了一套首饰衣服,过几天我娘家哥哥娶媳妇,正好给我娘打扮打扮,撑个门面!”
“听说生意不错,才一天就全租出去了。平常百姓过日子,哪有闲钱买那么贵的衣服首饰,遇上嫁娶时,租来整光鲜点省钱!外面铺子里也有出租的,但那些铺子里没有这么好的,王公府上的物件平常人哪有啊!我看,王妃这操持家务还不错,银子最实在嘛!就怕王爷和宫里知道了会说什么。”
“我看王爷挺疼王妃的,不会说什么的。就是怕宫里的。”
陆玄雍听到这,哭笑不得,十五年的为质生涯,让他对很多事都能容忍下来,他并不觉得赵云眉做的有什么丢份的。
回到后院,陆玄雍问侍从:“王妃在哪?”
“在偏院呢。”
“在偏院做什么?”陆玄雍疑惑,赵云眉刚入府时住在偏院,近来已经搬到自己所住之处了,还去偏院干什么呢。
陆玄雍往前院走去,到了地,看到赵云眉正指挥着人清理一耳房,让人垒起了灶台。
赵云眉边指挥,边对秋儿抱怨:“我之前就让你找人来做这些事了,你一直没动静,我只好自己操心了。”
秋儿委屈道:“王妃什么时候交代了?再说了,您就是之前交代了,这事也不太好办啊!现在管家把钥匙给了您,这后院您说了算,这事才好办啊!”
“说的也是,现在办确实容易很多。哎!那是红泥!用红泥在那垒个小灶!”赵云眉没有追究秋儿。
一旁的陆玄雍想起那天赵云眉脸上蒙着毛巾,自己给她按肩时,她把自己误认为秋儿时交代过这事,低头一笑,也没有解释,上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忙碌。
见到陆玄雍,众人纷纷屈膝道福,赵云眉也上前道了福。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跟我同住同吃的么?怎么令起炉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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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雍问道。
赵云眉笑笑:“过不了多久,我就不能跟王爷同吃同住了,反正到时候也要搬回来,现在提前布置一下。”
陆玄雍哑了嘴,知道对方说的是母妃要送人过来的事。
赵云眉笑吟吟道:“王爷毕竟在南梁待了那么久,到时候王爷要是想要南梁的什么菜什么汤的,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就在这小厨房做。”
赵云眉来时带了好几个侍女嬷嬷,里面有厨娘。
“嗯,行。”陆玄雍兴致一下子没了,甩袖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陆玄雍哪里不高兴了,转头齐刷刷看向赵云眉,赵云眉明白,这是大家在催她去哄陆玄雍呢。
秋儿向赵云眉使了个眼色,赵云眉干笑着不动,秋儿轻轻叹了口气,咕哝道:“压根没有夫妻之实,确实不知道怎么哄啊......”
正在尴尬之时,陆玄雍突然停下,回头对赵云眉道:“走,去我那用膳吧!”
赵云眉领着秋儿跟上,陆玄雍身高腿长,大步在前走着,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快在后面快步跟着。
饭桌上,陆玄雍吃的很快,不多时就丢下了筷子。赵云眉发现都是南梁的菜品,一时停不下,自顾自继续吃着。
陆玄雍看着赵云眉,突然道:“想不想知道青羊镇的事?”
赵云眉一顿,两眼瞬间盯住陆玄雍,并放下了碗筷。
“你继续吃,是好消息,你母亲和你妹妹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赵云眉道了谢,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
“还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吗?”陆玄雍继续道。
赵云眉再次放下筷子,神情紧张。
陆玄雍叹了口气:“北周南梁边境关系紧张,听说北周又要派兵过去了。这一战必打。”
赵云眉一阵怅然,喃喃道:“真的要打仗吗?联姻都没用吗?王爷怎么确定这仗必打呢。”
“当年我在南梁为质,哪怕承认伤了摄政王的儿子,对方也不敢明面上报复我。今日母妃说,回头要将表妹送过来,你为王妃不过一月,她就敢这般说,看来,两国交战在即了。”陆玄雍解释道。
说到这,赵云眉当即明白过来,摄政王知道两国未撕破脸皮,自然不敢做的太过,即便如此,也将陆玄雍软禁多时,用药灌了些日子,现在自己刚来不久,贵妃就敢送人过来,看来两国势必要闹一场了。
想到这,赵云眉黯然道:“王爷,也许,你当时真的该娶长公主,至少,大概率不会打仗。我这个半真半假的公主没有什么价值的。”
陆玄雍轻轻一笑,夹了一个鱼圆放到赵云眉的碗里:“真要娶了,我现在就该在南梁了。如今我也不过是个虚名王爷,国事上没有话语权,这两国战事不是你我两人就能改变的。”
赵云眉沉默不语,心道,这真要打仗了,自己这王妃名号八成是保不住的,在北周的日子要更艰难了。
陆玄雍继续给对方夹菜,温言道:“两国真要起战事,我定会找机会将你送回青羊镇。”
赵云眉已经能预见到,两国关系一旦崩裂,自己不久就会失了王妃名号,成了府上可有可无的侍妾,到时候王府中死个侍妾不是什么大事,那时,陆玄雍真的会帮自己金蝉脱壳吗?
21. 新人进来了
自己真的能回到青羊镇吗?青羊镇,赵云两手指尖微颤,自己魂回梦绕的地方,真的还能回去吗?
赵云眉不相信地看着陆玄雍,目光在对方的脸上扫来扫去,只见陆玄雍目光灼灼地回视着她,满目坦荡。
赵云眉鼻头微微一酸,当即跪下,伏在地上,哽咽道:“云眉多谢王爷仁慈!”
陆玄雍拉起赵云眉,赵云眉已经泪流满面。
投其所好,送其所要。为质十五年,陆玄雍早学会了看人脸色,揣摩人的心思。他知道赵云眉想要的是什么,知道该如何收买她。
当晚,快要就寝时,赵云眉突然心生怜悯,对陆玄雍道:“你睡床上,我睡榻上吧。”
陆玄雍坐在榻边,赵云眉坐在床边,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了半天。
“榻窄,你睡了肯定不舒服。”赵云眉觉得有点尴尬,干咳两声,主动站起来,示意陆玄雍过来。
陆玄雍一笑,起身径直走过去,坐下了。
赵云眉要往对面走去时,陆玄雍突然道:“你也睡这吧,这床大,够睡。”
赵云眉心头突突直跳,摇头拒绝了:“王爷矜贵,怎么可以跟我挤一起呢!”
陆玄雍已经拉住了赵云眉,往床上递了个眼色。
赵云眉愣了一下,心一横,也罢,拜了堂的,本来就该给睡的。
当即赵云眉坐到床边,翻身躺到了里面,拉过被子。
“我们盖一床被子?你不把榻上被子拿过来?”陆玄雍问道。
赵云眉脸刷一下红透,立马翻身去榻上拿被子。
两人就这么一人裹着一床被子,并排躺在了一起。
两人皆无言,过了许久,赵云眉轻轻转过头,看到陆玄雍已经安睡的侧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困意袭来,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树影摇曳,风吹过,黄叶簌簌而落,初冬将至。
睡梦中的赵云眉裹紧被子,蜷成一团。天将亮时,赵云眉迷糊着两眼睁开一条缝,当即瞬间惊醒,两眼猛地瞪圆。
她面朝外侧卧着,正好对上一双长而媚的大眼。陆玄雍不知何时醒了,正歪着身子,托着脑袋看着赵云眉。
外面天色微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着。
赵云眉先开了口:“王爷不用这么早起,那香不用点,我能睡得着的。”
“看来你早就发现了。”陆玄雍说着,伸出手来理了一下赵云眉的鬓发。
刚碰上,赵云眉就霍地往后缩了一下,陆玄雍的手僵在半空。赵云眉一想到陆玄雍明明不是断袖,却能与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同室共处这么久,没有动过丝毫,赵云眉断定,这个男人的心性坚定非常人所能比,这种人,她是有点害怕的。
如果身心全部交出去,那才叫跌入深渊呢。赵云眉不想那样。
“天色还早,你继续睡吧。”陆玄雍起身披衣,宽肩窄腰让赵云眉忍不住盯着看,对方身影笼在赵云眉身上,一直到对方出了门,赵云眉才收回目光,裹紧被子合上了双眼。
数日后,赵云眉已经将荣王妃送来的四名嬷嬷安排妥当,全部在陆玄雍内室伺候。
这让全府上下大跌眼镜。秋儿忍不住对赵云眉道:“王妃,这传出去,会不会让别人说你善妒啊!连王爷跟前伺候的人都不许年轻点的姑娘!您这是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骚啊!”
赵云眉不以为意:“那就传出去吧!”
全府上下议论纷纷,秋儿已经斥骂过两个私下议论的丫头,回来告诉赵云眉,并恨道:“明明是王爷自己不喜欢女人,所以对那些嬷嬷近身伺候才不排斥,到头来这些人还嚼舌根,说王妃妖媚,把王爷哄得团团转!进给王爷身边安排又老又丑的女人!那些嬷嬷也气死了!”
赵云眉不以为意。
过了数日,府上迎来了新人。
这次是贵妃操办的,入府的新人是镇远将军的小女儿,陆玄雍的表妹,钟明月。
赵云眉叫来管家,问道:“这事我该怎么准备?”
管家干笑:“王妃哎,这王爷娶侧妃,您问我一个大男人干啥!您是后院的主子,您想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呗!”
赵云眉笑笑:“行!既然是母妃中意的人,那咱就大办吧!”
管家小心观察着赵云眉的脸色,琢磨着她说的是不是反话。
赵云眉也没有再多问,当天开始收拾。先是给陆玄雍的寝殿布置了一番,红鸾帐鸳鸯被,龙凤烛台,四周墙壁用花椒汁涂抹了一遍,俨然大婚模样。
离寝殿最近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改名“明月院”,给新人住。
秋儿咬牙道:“王妃糊涂!您的别院离的那么远,她的院子反而离得这么近!这是要主动让位吗?”
赵云眉伸出手指压住秋儿的唇,示意她不许再说。
秋儿当即闭住了嘴,临行前长公主叮嘱秋儿,看看陆玄雍到底会不会亲近赵云眉。秋儿知道,长公主还是不甘心的。现在,面对新人的到来,秋儿反而希望陆玄雍亲近赵云眉。
秋儿撅着嘴,嘟嘟囔囔:“就算王爷他不喜欢女人,那也不能让别的女人靠近,要不然以后,那些女人就能欺负到咱头上了!”
“你不懂,这钟姑娘的父亲是北周镇远大将军,王爷现在只是个虚名,并没有实职。王爷为质十五年,你知道为什么贵妃现在着急让他回来吗?”赵云眉眸光似深渊,看着秋儿,让秋儿心头一颤,生出从未有过的惧意。
“因为......北周皇帝年老体弱,贵妃想让自己儿子当皇帝,王爷回来,她就多一个儿子争夺,她获胜的几率就大一点。”这些是秋儿从长公主和太后那听来的。
贵妃催陆玄雍回去这不是一个秘密。
赵云眉点头:“镇远大将军手中有军权,这次联姻也许可以让王爷触碰到军权。”
“就这?荣王妃不也是钟家的女儿吗,那荣王爷也能触碰到军权啊。贵妃怎么就急吼吼地往咱这边塞人了!”
“军权只是其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太子之位,有了太子之位就名正言顺了,荣王爷至今无子,陆玄雍如果能同这钟姑娘生下儿子,那贵妃这次安排就全部押对了!”赵云眉分析着。
秋儿恍然大悟,同时又惊又急:“这么说,这姓钟的丫头肯定是要压我们一头了!”
赵云眉无奈一笑:“这里是北周,我们现在是质子,是站在人家屋檐下!”
秋儿也不顾形象了,直接往凳子上一坐,哭丧着脸道:“长公主跟我说,我跟过来就是半个主子呢!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云眉也不恼,坐到对面,拎起茶壶道了杯水,悠悠喝起来。
“对了,王爷不喜欢女人,这钟姑娘不就生不出孩子么?”秋儿问道。
赵云眉笑而不语。
很快到了新人进府的日子,赵云眉打扮一番,领着全府上下,陪着陆玄雍站在门口迎接着。
不多时,吹吹打打抬着轿子的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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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队伍到了。
送了新礼后,赵云眉就回到了偏院,招呼秋儿去小厨房做饭:“今晚府上太忙,我们就不过去添乱了,自己做饭吧。”
秋儿骂骂咧咧地生火做饭:“还以为来享福的,没成想还当上烧火丫头了!”
“行了,少说话,多做事!”赵云眉正好进门听到秋儿在抱怨。
“雍王妃!我的安定公主!您也太没气性了!刚刚送出去的新礼可是太后给您的一套头面,可值钱了!您就那么送给那钟丫头了!”秋儿薅着烧火棍,在灶塘里胡乱捅着,她原本就有点看不上赵云眉的出身,加上她受长公主叮嘱和太后嘱托,私下对赵云眉也不算特别恭敬,近来眼见新来的钟姑娘要比赵云眉风头大一点,好不容易对赵云眉生出的一点同情,瞬间耗完。
“看到轿子后跟着多少人了吗?都是陪嫁进府的,那么多人进来,以后府里的饭菜你敢吃吗?”赵云眉也不急,轻笑一声,从怀中翻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展开后,里面大大小小银针闪着寒光。
“我知道是钟家陪过来的人,难不成他们还敢害了南梁来的公主不成?”秋儿气哼哼道。
“当然不敢害我,但害你们几个就不一定了!”赵云眉拿起一根银针,在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里一个个搅拌。
说这些话时,赵云眉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啊!”秋儿吓得张大了嘴巴。她听懂了赵云眉的话,陪着一起来北周的有好几个侍女,人家不敢对公主下手,但弄死两个侍女还是敢的。
赵云眉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每搅拌一次,她都要捏起银针,放在烛火下细细观看。
秋儿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赵云眉从容有序地搅拌,观看,半晌,秋儿才惊魂未定,正色道:“秋儿谢公主!以后秋儿再不胡说了!”
赵云眉收起银针,笑笑不做声。
屋里,赵云眉端着碗,慢慢吃着粥。门外,秋儿低声跟其他几名侍女小声说着什么,不时传来“知道了”、“明白”之类的话。
交代完,秋儿进来,安静地立在赵云眉身后。
赵云眉吃完,放下碗筷,对秋儿道:“你们都去小厨房吃吧!”
秋儿愣了一下,小心道:“那是给王妃加餐的地......”
“那以后你们就吃府里送来的饭菜吧。”赵云眉也不抬眼,自顾自喝着刚泡的茶。
秋儿着几个侍女去了小厨房。
众人饭毕,秋儿伺候赵云眉洗漱,前院灯火璀璨,不时传来歌舞声,赵云眉刚睡下,外面有人通报:“王爷来了!”
秋儿大喜,赶紧拿起衣物,要伺候赵云眉起身。
赵云眉摆手:“跟王爷说,我已经睡下了!对了,就说我喝多了,早就睡了!”
秋儿只好出去打发王爷。
回来时,秋儿不解,但还是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来找,您为何不见啊?”
“我这是做给外人看的。主动避让,做给贵妃和钟家看。喝酒早睡,是做给外人看的,证明我与王爷情分仍在,不让外人再传王爷断袖流言。”赵云眉解释道。
秋儿盯着赵云眉侧卧的后背,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放下幔帐时,秋儿突然道:“王妃,以后您的饭菜,我先替您尝!绝不像今天这样,同一锅饭菜,您先吃,我们后吃,这万一要有问题,那就麻烦了。”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不像以前那般敷衍,赵云眉转过身来,看着秋儿,咧嘴一笑:“放心,我手里有绝活,保你们不死。”
22. 他要去打仗了
“王妃,我是怕您.......”秋儿眼圈一红,还想说什么。
赵云眉已经被子一卷,背过身去,秋儿只好将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恭敬地退了出来。秋儿赶走了外间值夜的侍女,自己亲自躺在了值夜的矮塌上。
第二天,钟明月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快到中午时才来拜见赵云眉。
赵云眉早就准备好了,花厅里赵云眉客气地给钟明月引了座。
“钟姑娘,委屈你了!”赵云眉轻声道。
论年纪,钟明月十九岁,比赵云眉还大上两岁,所以钟明月没有叫赵云眉姐姐,赵云眉也不好叫对方妹妹。
两人客套地寒暄着,无非“辛苦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之类的,三两句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这时,陆玄雍悠悠赶来,赵云眉道了声福:“王爷安好,我还有事先退下了。”
说完,赵云眉看了钟明月一眼,钟明月低着头,余光瞥向陆玄雍,眼里似有怨气。
赵云眉心下了然,知道陆玄雍没碰钟明月,心里忍不住暗道,春郎说他不是断袖,如今看来,是不能人道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云眉不时过问外面出租的生意,又问起外面山庄农庄的收成,并跟管家要来账本,一一核算。
这日子倒也清静安稳,直到那天,初冬小雪飘落,赵云眉正在自己偏院里熬着梨膏。
钟明月第一次带着人上门,一进门,她就冷眼看了一圈,赵云眉当即让众人退下。
“钟姑娘难得来一次,来,先喝点茶!我这边炖了汤,一会儿一起喝啊!”赵云眉指着桌边的凳子,示意钟明月坐下,然后亲自给对方倒了杯茶。
钟明月原本一脸怒气赶来的,见赵云眉态度如此恭敬,一时面上也软了,只恨恨地问道:“你是不是跟王爷说了什么?”
“什么?我没听懂?我跟王爷说什么了?”赵云眉不解。
钟明月死死咬住嘴唇,似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硬忍着不说,只有眼泪缓缓流下。
赵云眉心头一震,知道怎么回事了。
钟明月委屈,以为赵云眉独占恩宠,在当众挑拨。
赵云眉想起陆玄雍跟自己约定的话,心中暗骂,这个家伙,原来在这个地方等着自己呢!但想到自己答应了,也只有助他了。
赵云眉站起来,拿出锦帕轻轻擦掉对方的眼泪,平静道:“日上三竿,同进同出,同吃同睡,想必贵妃知道的话,一定会心情大好吧?王爷做出这些就是给外人看的,更是给贵妃看的。”
“你知道?”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钟明月嘴角咬出血来。
“钟姑娘难道不知传言吗?”赵云眉说的隐晦,但她相信对方听得懂,就是陆玄雍的断袖传言。
“姑母说,那只是传言。还说你与表哥新婚情浓的样子,足以证明表哥是个男人。我今日来问,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让表哥不愿与我亲近?”钟明月已经涨红了脸,即使是武将的女儿,直接问出这话,已经是豁出去脸面了。
赵云眉冷笑一声:“新婚情浓?那只是为了证明不是断袖,做给外人看的,到底怎么样,谁又知道呢,对吧?如今,也就你知我知他知了!”
钟明月眼里露出绝望之色,咬牙恨道:“姑母误我!”
“钟姑娘,你我,不过是棋子。”赵云眉将手里的茶递了过去。
钟明月没有接,刷地起身,低声骂道:“棋子?我倒要看看,谁能摆布我!”
说完便大步出去了。
秋儿进来,白着小脸,惊恐道:“她怎么这么凶啊?”
“别忘了,她爹是镇远大将军,她也是将门虎女了。”
秋儿连连称是。
之后的日子里,钟明月搬到了明月院住,对陆玄雍的态度也不是特别恭敬。
冬至这日,贵妃召见,赵云眉和钟明月一起去了宫里陪贵妃吃饭。
贵妃笑吟吟问道:“孩儿们可安好?”
赵云眉与钟明月对视一眼,钟明月撅着嘴不开口,赵云眉连忙道:“谢母妃,都很好!”
贵妃疼自己侄女,故而称其为孩儿,今日能被贵妃称孩儿们,赵云眉知道自己是沾了钟明月的光。
“雍儿对你们可好?”
“王爷很好!”赵云眉恭敬道。
“月儿,雍儿那可住的惯?雍儿可有欺负你?”贵妃面带微笑地问着。
钟明月嘴巴一瘪,放下筷子,正想说什么时,赵云眉在底下轻轻踢了对方一下。
钟明月愣了一下,低下头,慢吞吞道:“表哥对我很好。”
“那就好,雍儿要是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姑母,姑母定为你出气!”贵妃心情大好,一边说着,一边给钟明月夹菜。
钟明月低头慢慢吃着,余光不时瞟向赵云眉。
赵云眉神情自若,一边吃,一边夸贵妃这里的菜品好。
吃罢饭,回去的路上,马车里,钟明月愤怒地质问赵云眉:“吃饭时你踢我做什么?那是我姑母,我跟她说两句贴心话怎么了?”
赵云眉温言道:“钟姑娘,今日是过节,当和乐。”
“我姑母主动问起,我说说怎么了?”
“钟姑娘,您是贵妃侄女,当然可以说。但我是外人,我在场,有的话你就不该说。贵妃今日把你我一同叫来,其实就是不允许你说他儿子不好的。她今日不许你说,以后,也不会允许你说的!”赵云眉平静道。
钟明月全身一软,瘫坐在榻上,悲愤道:“你是外人,我难道就不是外人了吗?那是她的儿子,她怎么会允许别人说她儿子半个不字呢!今日把你一起叫上,就是不许我说贴心话的!不管是不是,她都是要我忍着!”
赵云眉点点头:“钟姑娘聪慧。”
“祸从口出,谢谢你提醒,今日我差点闯祸。”钟明月语气坦诚。
赵云眉笑笑。
“你不该叫我钟姑娘,你是正妃,我是侧妃。”钟明月道。
“我没叫错啊!你本来就还是姑娘!你也可以叫我赵姑娘!什么正妃?侧妃?我们谁真的做到了?”赵云眉眨眨眼,意思两人都没跟陆玄雍圆房,本来就还是姑娘。
钟明月面上微微一红,忍不住捂嘴笑起来。赵云眉也笑了起来。
寻常百姓家,夫妻不和,女子可提和离,可休夫。但嫁进王府,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根本没有回头路。
赵云眉没有再多说,让钟明月自己去消化这股怨气。
府中,陆玄雍刚从镇远大将军那回来,陪着岳父喝了酒,正脚步虚浮地准备进门。
看到马车停下,陆玄雍知道是两人回来了,转身上前迎接。
赵云眉和钟明月先后下了马车。
陆玄雍抬手接住先下车的赵云眉,手刚扶住赵云眉小臂,便被赵云眉让开。
那手就架在了半空,陆玄雍准备收手时,钟明月下来了,正好看到陆玄雍做出接自己的姿势。陆玄雍还在恍神,见到钟明月看着自己,立马回过神来,主动上前,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一握,钟明月的脸色好看了许多。陆玄雍扶着她进了门,路过赵云眉时,陆玄雍用余光扫向赵云眉。
赵云眉捕捉到了对方眼里询问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陆玄雍满意一笑,揽住钟明月的肩径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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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雍知道贵妃召见两人,想问赵云眉是否一切安好。赵云眉点头,表示一切都好,陆玄雍这才放心离去。
不过刹那,两人已经完成一次完美的交流。
赵云眉看着两人背影,只是觉得奇怪,钟明月的身后是镇远大将军,有了这层关系,陆玄雍是可以得到助力的。按理说,陆玄雍应该亲近钟明月才对,何况他不是断袖,对女人应该感兴趣的。
赵云眉尽管心有疑惑,也不敢多问,只能配合陆玄雍稳住钟明月。
钟明月性格虽火爆,但在赵云眉的安抚和指点下,也明白,自己如果闹出来,那就是代表自己父亲和姑母闹开了,更是让镇远大将军和皇权闹开。
想到了这层,钟明月强行将这份不满压了下去。
这日晌午时分,有人来报:“王妃,侧妃在摔东西,闹得挺厉害,您要去看看吗?”
赵云眉当即带了人赶过去。
钟明月的小院子里,苦腥味阵阵飘来,赵云眉皱着眉头踏进来,只见满地的瓦片,还有散落一地的草药。
“都给我砸了!扔了!”钟明月怒吼道。
钟明月的奶母乔嬷嬷急道:“姑娘,这是贵妃送来的,都是宫里的好东西,你药是好的,那药罐也是做好的陶,就算你要扔了,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砸又扔啊!”
“送给我干什么?怎么不送给她儿子?”钟明月小脸涨红,叉着腰气喘吁吁。
“你们都下去吧!这碎瓦片收拾了,药草都收好!”赵云眉进来,认出地上的草药都是好东西,舍不得扔掉,准备收拾好带走。
待收拾好,赵云眉又将不相干的人支走了。
钟明月身旁的嬷嬷赶紧奉了茶,留赵云眉和钟明月在屋里落了座后,小心退了出去。
“那些是母妃送来的吧?我猜,应该是助孕的好东西吧?”赵云眉探头询问道。
钟明月黑着脸,扭头瞪向赵云眉:“你们南梁真是好本事!好男儿也能养成这样!”
赵云眉垂下眼眸,笑而不语。
难怪钟明月生气,两人压根还没圆房,助孕怎么会成功呢,再说了,这成婚才一个多月。
“你看,母妃送你这些好东西,就没送给我。母妃是真心疼你的。”赵云眉岔开话题。
钟明月眼圈发红,咬牙不语。
“钟姑娘,你嫁的是皇子,你不仅是镇远大将军的脸面,更是皇家的脸面。乔嬷嬷说的没错,就算要扔,也不能青天白日地扔!都是好东西,你既不要,就给我吧,就当你送我的了!真要传出去了,也当是王府和乐了。”赵云眉笑呵呵道。
妻妾分享助孕好物,确实是一段佳话。
乔嬷嬷已经将院子里的药材都收拾了进来。钟明月看着烦,挥手要扔,被赵云眉接下了。
“乔嬷嬷,让外面的丫头把嘴闭紧,今天的事不许传到贵妃那去!王爷要是知道了什么,就说不清楚,可以推到我这来,让王爷来问我。”
乔嬷嬷甚是感激。
听着钟明月又咒骂了一阵,赵云眉才带着那些药材离开。
下午时,赵云眉在小院里翻晒着得来的药材,准备好好收起来,这时,秋儿匆匆忙忙闯进小院,嚷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急吼吼的,搞得跟王爷要索你命一样!”
“听跟着王爷的小五说,下午王爷去见了皇帝,上面下了旨意,让王爷去南边!”秋儿喘着粗气说道。
“这么快?”赵云眉心里一沉,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
“王妃,小五还说,贵妃提议,让您一同前往!”秋儿的话让赵云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23. 王妃准备随军了
“这么快?”赵云眉心里一沉,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
“王妃,小五还说,贵妃提议,让您一同前往!”秋儿的话让赵云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边就是南梁北周交界处,看来战事是不可避免了。
正说着,陆玄雍到了,赵云眉上前屈膝道福,陆玄雍伸手扶住。
“秋儿,奉茶!”赵云眉转头对秋儿道。
秋儿去了屋里。陆玄雍却没有着急进屋,对着院子里的东西翻看起来。
“益母草,阿胶,当归......王妃哪里不适,在调养身体么?”陆玄雍疑惑地看向赵云眉。
赵云眉引着陆玄雍进了屋,边走边说:“王爷好眼力,竟认得这些东西!北周寒凉,到了这后我的葵水就不太规律了,今儿和钟姑娘聊起了这些,钟姑娘送了这些好东西给我。”
既然陆玄雍认得药材,赵云眉只好半真半假地胡扯起来。
“是我照顾不周了。”陆玄雍点点头。
“王爷,今天来有什么事吗?”赵云眉笑笑,将茶递到陆玄雍手边。
“我要去南边了,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吧。”陆玄雍看向赵云眉。
赵云眉抬眼,愣住了,对方的一双星眸让自己挪不开眼。
“好。”赵云眉轻轻回了一个字。
“好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玄雍苦笑起来。
“借刀杀人。”赵云眉缓缓吐出四个字。
“闭嘴!”陆玄雍低喝一声,一把捂住了赵云眉的嘴巴,四下环视一圈。
屋里,只有赵云眉从南梁带来的侍女,陆玄雍这才长舒一口气松了手。
“这府中上下,有几个是你我的人?这话要是传到母妃耳中,你就等着死得透透的吧!”陆玄雍压低声音认真道。
“我只是王爷归来的桥梁,如今王爷已经回到北周,这南梁北周又要打仗了,母妃将自己的侄女嫁给了王爷,自然是要想办法除掉我的。两国交战这么好的时机,怎么能不抓住呢?”赵云眉看出陆玄雍倒有三分护她的模样,索性把心里所想一并说了。
“这些日子我隔三差五地进宫,除了探望母妃,就是与父皇长谈。这次去南边,是镇远大将军先提出来的,但我也确有此心。南梁和北周土壤相接,语言相通,多年来时战时和,始终没有个长久之计。我倒是想亲自去看一看。”
“王爷在南梁十几年,太后放任你自由游历,想来对南梁各方面都了熟于心,如今两国交战,正好有用武之地了!云眉恭祝王爷!”赵云眉站起屈膝行礼。
陆玄雍愣怔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这话有点阴阳怪气呢?”
赵云眉暗骂,你亲娘都想着怎么弄死我了,我还给你什么面子,继续道:“知已知披,百战不殆!王爷此去,必能助力极大!”
陆玄雍也有点生气了:“你是觉得我想打这仗?还想把南梁往死里打,对吧?”
赵云眉不做声。
“不管怎么样,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吧!”陆玄雍气哼哼地甩袖出去。
见人走远,赵云眉缓缓坐了下来。
秋儿赶紧上前:“王妃,王爷生气了!你可千万不能跟着去啊!贵妃这一招是想要你命的!到了那,镇远大将军说了算,到时候贵妃传个信过去,那大将军不得立马要了我们的命啊!在那地方,王爷也保不住我们的呀!”
“那你觉得,我们留在府里就没事了?”赵云眉问道。
秋儿哭丧着脸道:“好像也不行!这里是北周,贵妃到时候有一百种法子磋磨我们呢!”
“所以干脆跟着一起去!”
“去等死吗?”秋儿小脸苦巴巴的。
“等什么死?就算死,那也要拉着陆玄雍一起死!”
“啊?”秋儿被赵云眉脸上露出的狠色吓到了。
这时,旁边一名小侍女小心翼翼道:“秋儿姐姐别担心,我看王爷还是想护着王妃的。跟着王爷未必会死。”
秋儿半信半疑,赵云眉冷笑道:“护着?你们好天真!他可不是一般的男人,他自有他的算计,到时候是要把我当筹码的。”
众人面面相觑。
只听赵云眉继续悠悠道:“你们知道南梁国土有多大,有多少山,有多少条河吗?你们知道南梁与北周相接的土地上耕地有多少,农户有多少,猎户有多少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玄雍却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南梁活地图。镇远大将军带着北周军队与南梁对峙多年,却始终没能占据上风,你们觉得,是因为陆玄雍为质,求来的安稳吗?根本不是,质子就是质子,随时可以舍弃,对峙多年未分胜负,只是不了解对方而已。如今,陆玄雍回来了,北周当然要用上这么好的活地图了。贵妃希望自己的儿子去历练,替自己争到更多的荣华,镇远大将军也需要一战让自己彪炳千秋,顺便推自己女婿一把。陆玄雍更需要证明自己。所以,我们更要跟上去。”
秋儿盯着赵云眉的两眼,以前只觉得美,现在忽然觉得那两只黑瞳仁幽暗深沉,像深潭,又冷又狠。
“我们跟上能做什么?”小侍女颤着嗓音问道。
赵云眉缓缓回头,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吐出道:“必要时,毁了活地图。”
秋儿面色煞白。
屋里一阵死寂。
“行了,去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好,去小厨房蒸点春卷,再炖点南瓜粥,晚上吃。”赵云眉驱散众人,觉得累了,自行进了内室休息。
躺在床上,赵云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自言自语道:“助孕?最后关头,是不是得有个孩子保命呢?”
但赵云眉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想到,万一自己命不好,保不住呢,到时候一尸两命,多害了一条性命,那也太残忍了!
外面,秋儿低声对其他侍女道:“听到没有?到时候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太后,如果太后不许,那就要阻拦公主杀人,知道吗?”
赵云眉满意地闭上眼,她知道,这些跟来的侍女都是太后派来的,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定会传到太后那。这正是她想要的,毕竟,自己说不定能回到南梁呢,现在表个立场还是有必要的。
很快府里上下都知道陆玄雍要带着赵云眉去南边了。晚上,赵云眉找来管家核账,管家态度敷衍。
赵云眉冷笑道:“是不是知道我要跟着王爷去边关了,觉得我有去无回是吗?”
管家神色一凛,恭敬道:“不敢!”
“就算我回不来了,也该把府里打理清楚一点,好交给侧妃。你不会觉着我到时候回不来,这府中该交给你管着吧?”赵云眉笑呵呵问道。
管家神色更加谦卑了:“不敢!”
“侧妃是将门出身,为人爽利,算不出那些千头万绪的小账,今日你该帮着我把这些账理明白了,来日好交到侧妃手上才是!”赵云眉用指节敲着桌上的账本面色郑重道。
之后一连数日,赵云眉拉着管家连天带夜地理着账,这事传到钟明月那,很快又传到了贵妃和镇远将军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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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出发前的两日,赵云眉已经将账本理好,特地送到了钟明月手里。
钟明月本就不擅长算术,翻开账本,田地庄园铺面,按年月将账目排好,一目了然,她将这账本拿给自己母亲看,钟夫人忍不住叹道:“可惜了,这南梁公主要是个普通仆妇,留下给你做帮手就好了。”
“做帮手?”钟明月疑惑。
“你父亲说,你家王爷不是池中物,将来必有作为,就是那金銮殿也是有可能坐一坐的。所以,这次你父亲才愿意带上他,想着让他挣上军功傍身,助他一臂之力。将来你家那王府只会越来越旺,这管理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南梁公主是算账的好手,可惜了,偏偏是王爷的正妃,还是南梁来的。可惜啊,可惜!”钟夫人面有惋惜之色。
钟明月听懂了,苦笑起来:“女儿愚钝,怕是要让母亲失望了。”
钟夫人脸一摆,拍着钟明月的小手说道:“胡说!天下才貌绝佳的人多的是,但福气才是最重要的!你是顶有福气的!你只需安心做好侧妃,早点生下孩子,以后有你的好日子呢!”
钟明月垂下眼睑,不做声了。
钟夫人以为女儿害羞,继续道:“对了,你可别学你姐,自己没生下儿子,就一个劲给那些姬妾们下药,害得夫妻离心不算,还让三皇子......”
钟明月瞪大了双眼,好奇道:“三皇子?荣王爷?荣王爷怎么了?对了,我家王爷内室里几个年长的嬷嬷就是姐姐送的。我还没谢谢她呢!我知道她是怕王爷喜欢上年轻丫头,伤了我的心,才送了那些人来。”
钟夫人笑着只摇头:“我的傻女儿!人是你姐送的不错,但人送过去后,是那个南梁公主安排的呀!你姐她也没想到那些嬷嬷会被安排在内室啊!那个南梁公主才是一眼看透了你姐的心思!”
“哦哦,但人确实是她送的呀!”钟明月嘟起了嘴巴。
钟夫人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娘,你刚刚说荣王爷怎么了?”钟明月没看懂自己母亲的微表情,只追着话里没明白的地方问着。
钟夫人难为情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仆妇。
那仆妇领会过来,近身小声道:“明月小姐也是嫁为人妇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明珠小姐嫁给荣王爷后,生了一女,之后不知为何就没怀上过。后来府上姬妾陆续怀孕,可惜孩子都没留住,现在,他们府上也就明珠小姐生的一个女儿。”
“这我知道啊,跟我姐有什么关系?”
钟夫人按耐不住,回道:“她糊涂!那些姬妾的孩子都是被她弄没的!”
“啊!”钟明月吓了一跳。
“她就不想想,当今太子未定,宫里有贵妃帮着,外面有你们父亲帮着,不管你们哪个府上先有皇孙,哪边就会有登太子之位的可能。她气量太小,只许这孩子是她生的,其他姬妾都被她灌了药。她就不想着,先生下皇孙,定下太子之位,之后的事慢慢谋划。她倒好,只许她自己生,那荣王爷不知情,就拼命地纳新人,再加上那些没了孩子的姬妾也恨,在荣王爷身上找补,没几年,荣王爷身子就虚了下来,府医都说了,怕是往后也难有子孙了。现在荣王爷也回过神来,听说跟你姐之间闹得也僵,哎......你要记着,往后,不怕别人生,只要你能生出儿子就行。雍王有了儿子先占住太子位,其他的慢慢谋划。”钟夫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钟明月愣怔半晌,才问道:“所以,这才是你们毁了我的婚约,让我从十七岁等到十九岁,然后匆忙嫁给雍王爷的原因?”
24. 出发前磨刀,被他发现收走了
钟夫人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钟明月语速飞快道:“我们家两个亲姐妹嫁给姑姑的两个亲儿子,本来我还觉得纳闷,原来是你们觉得荣王府那边没戏了,才把我送到雍王府,是吗?”
钟夫人面带愧色道:“雍王是个好孩子......小时候你就喜欢找着他玩呢......”
“好不好,你们怎么知道!”钟明月红了眼圈。
钟夫人与老仆妇对视一眼,面上均是尴尬之色,钟夫人揽着自己的女儿,哽咽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你也看到了,你姑母早年是正妃,跟当今皇帝是少年夫妻,原本是可以做皇后的,后来闹得那样,连带着你父亲也只能在边关带兵打仗。如今皇帝老了,身子骨不太行了,又依仗着你姑母照料,如果现在不抓住机会,你父亲这一生的心血只怕给别人做了嫁衣。再说了,你家王爷霁月风光的一个人物,多少姑娘惦记呢,也不算辱没了你。我儿放心,你家王爷他日若能出头,我们定会助你,不会教你后悔!”
钟明月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一时难以接受,又想到陆玄雍从来没碰过自己,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钟夫人以为她还惦记以前的婚约,恨自己父母这般算计,也忍不住抱着女儿哽咽不止。
钟明月心头堵得慌,原想把心中委屈说出来的,现在看到自己母亲在哭,又想到赵云眉提醒过她,贵妃就是贵妃,陆玄雍是她的儿子,万不可说一个不字,只好将百般委屈变成喉咙里的哭号了。
离别时,钟夫人拉着钟明月的手,信誓旦旦:“女儿放心,我们钟家的女儿只能是正妃!你爹绝不会委屈了你的!”
钟明月心乱如麻,没有心思多想,上了马车回了王府。
府上已经接到圣旨,陆玄雍次日就要去南边了,王妃同往。
钟明月听到王妃同往这个消息时,愣住了,猛然明白了自己母亲临别时说的话。她知道,自己父亲会让赵云眉消失。
这一晚,钟明月与陆玄雍一同吃饭时,觉得赵云眉可怜,忍不住道:“王爷,你今晚去王妃那吧!”
陆玄雍笑笑,倒也没推辞,饭毕当真到了赵云眉这。
赵云眉正在院子里收拾,卷着袖子,洗着一块磨刀石,洗干净了,提到厨房里,拿起一把尖刀开始细细磨着。磨完一把,又换下一把。
天光黯淡下来,秋儿领着几个侍女一起将烛火移近。
陆玄雍进来时发现院子里没人,一群人都聚在小厨房里。
小五要高声通报时,陆玄雍抬手制止了,只见他提起衣摆,缓步走近。
陆玄雍在一众围着的人外踮起脚看过去,烛光下寒光闪闪,看得他不由头皮发麻。
“王妃这是要准备杀人吗?刀磨的真好!”陆玄雍咳了一声问道。
众侍女这才吃惊地发现陆玄雍一行人,其中最小的侍女更是吓得把烛台都扔了出去。
“没......没杀人.......”众人都在屈膝道福,只有那名侍女哆嗦着解释。
赵云眉回头看了一眼陆玄雍,扭头继续磨刀:“当然是要杀人的,打仗了不杀人干什么?王爷难道是要去看牛羊的吗?”
陆玄雍被这话堵得愣了一下,讪讪道:“你跟着我去,是不许带刀的。”
“我不带,给王爷带着!”赵云眉歪着脑袋看过去,语气又柔和起来。
四目相对,陆玄雍直勾勾地看着赵云眉,烛光映照中,赵云眉雪白的肌肤似乎在发光,一双美目里似有波光潋滟,又温柔,又冷冽。
陆玄雍突然想起青羊镇初见,那时心里生出的一瞬怜悯,现在他心里再次生出了那种感觉,甚至更强烈,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很是可怜。什么公主,什么王妃,到头来,也只是一个灯下磨刀的待死女子。
“你要是北周的女人就好了。”陆玄雍没来由冒出一句,语气悲凉。
秋儿已经招呼旁人去屋里煮茶,悄悄退了出去。
赵云眉将刀收好,放下衣袖,不以为意地笑道:“你要是南梁的男人就好了!”
众人忙得还没吃饭,秋儿将餐食送进内室,赵云眉问正在喝茶的陆玄雍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吃饭。
陆玄雍当即放下茶杯,说自己还没吃,转头向秋儿要来一副碗筷。
门外的小五盯着陆玄雍碗里满满的粥,一脸疑惑,明明刚刚王爷在侧妃那吃过了的,怎么......小五还在看时,被陆玄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吃完后,陆玄雍要留下时,赵云眉劝道:“王爷还是去侧妃那吧,毕竟我会跟着王爷去南边的。她得独守空房好久的。”
“你们倒是有意思,她将我推到你这来,你又要将我推过去。当真以为我没用了?”陆玄雍挑眉看向赵云眉。
赵云眉刚吃完,正端起茶杯簌口,听到这话直接把口里的茶囫囵咽了下去。
“怎么了?”陆玄雍轻轻拍着赵云眉的后背,给她顺着气。
“她让你过来的?”赵云眉缓了一下,问道。她不想讨论对方有没有用的话,只好问起了侧妃。
“嗯。”
赵云眉若有所思道:“看来,她在可怜我呢。”
“不对,应该是她知道了什么,预见了你的结局,所以才会不在乎。”陆玄雍脸上的戏谑之色退去,慢慢浮出一丝冷意。
赵云眉笑笑,知道立场不同,自然看法不一样。换做旁的姬妾,一定会因为不能伴在夫君左右而拈酸吃醋,但钟明月没有,反而让陆玄雍陪赵云眉。
这在陆玄雍看来,是钟明月已经从钟家知道了什么,确定了赵云眉会死,所以不在乎。
但赵云眉看到的,是钟明月因为知道,所以可怜她。
陆玄雍不是平常男子,他是皇子,在南梁为质十五年,早练就了一副百转玲珑心肠,他怎么会接受被安排呢,他对钟明月的做法是不满的。
赵云眉心中不得不替钟明月担心,这个女子心思实在有点单纯。
赵云眉不好再赶走陆玄雍,洗漱后,两人躺下。赵云眉主动握住陆玄雍的手:“王爷且听我一句话,侧妃是想让你跟我亲近,对我多生几分情,好在南边时不要太为难我。如果有机会,还请王爷传句话给侧妃,她的这份情义,我领了。”
“到了南边,我就不能亲近你了?”陆玄雍侧过身来看着赵云眉。
这床上只备了一床寝被,陆玄雍侧过身来时,赵云眉心里早已万马奔腾。她在权衡着,主动还是保持矜持,到底哪种态度更容易活下去。
幽暗中,赵云眉闻到身侧传来的淡淡檀香味,努力平静道:“到了南边,王爷军务繁重,怕是没有太多时间与我这般说话的。”
陆玄雍看了半晌,见赵云眉缓缓缩回了手,也没有侧过身子跟自己说话,轻轻叹了口气,仰面躺下道:“你们还真是好玩,一个个对我不上心,倒是你们俩惺惺相惜起来。”
赵云眉笑笑,问道:“这帐中有鹅梨香,是我从南梁带来的,王爷闻着可好闻?”
“好闻。”陆玄雍闭着眼用力嗅了嗅,只闻到赵云眉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幽香。
“你恨南梁吗?想打仗吗?”赵云眉闭着眼,随便问着。
“恨。不想。”
“为什么?”
“打仗输了没面子,赢了没里子。”
“里子?什么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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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困意渐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睡到半夜时,赵云眉是惊醒的,她猛地睁眼,发现是陆玄雍的手爬到了自己的腰上,陆玄雍已经侧过身贴了过来。
隔着衣服,赵云眉都能感觉到那手掌滚烫无比,赵云眉全身绷紧,两眼一闭干脆装死。
但就在陆玄雍紧紧贴过来,他的手掌刚揽住自己的腰时,突然一切静止。没一会儿,赵云眉似乎听到对方轻轻叹了一声,松开了手。
直到对方呼吸均匀了,赵云眉才敢睁开眼。
过了很久,赵云眉轻轻转过头去看陆玄雍,隐约可见他挺拔的鼻梁。
赵云眉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再醒来时,陆玄雍已经不知去向。
见赵云眉醒来,秋儿立即捧着热水进来。
“放着吧,你带人把东西收拾好,今天要动身了。”赵云眉边穿衣服边说道。
“王爷一早就收拾了,连着我们院里,昨日我们收出来的东西都装好箱笼了。”
闻言赵云眉有点惊讶,立马问道:“王爷收拾的?那些刀呢?他收走了?”
“是的。”
赵云眉神色黯淡下去,秋儿见她脸色微变,忙问怎么了。
“怪不得他昨天要过来呢,他是不放心我这个。生怕我做什么对他不利的事。”赵云眉苦笑起来。
秋儿小声嘀咕:“人家担心也没错啊......你磨刀也是准备杀人了嘛......”
赵云眉自嘲地摇摇头,走到铜盆那洗漱起来。
洗漱好后,赵云眉坐在铜镜前细细装扮着,又找来华丽的裘衣披上。
裘衣是临行前太后送的,据说是太后当年貌美时穿的,虽是旧衣,却华美精致,穿戴好,赵云眉走出去时,秋儿和一众侍女都看直了眼。
“王妃太美了!像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仙女!”
“王妃这个妆真好看!”
赵云眉不理会侍女们的议论,领着秋儿径直去了正厅。
陆玄雍正在厅门口的太师椅上坐着,看着管家指挥着下人们装着箱笼。
“这是王爷收集来的兵书,还有记下的手记,一定包好了,不可损坏了!”
“这是王爷惯使的刀剑,装好了!”
管家来回穿梭,仔细交代着。
“王妃安好!”管家先看到了赵云眉,连忙问安。
众人齐齐看过来,赵云眉微笑点头。
陆玄雍也看到了,阳光下,他只觉得赵云眉裹在华贵的裘衣中,周围似有光晕,刺得他看不清,只得抬起右手,打着罩看过去。
陆玄雍愣住了,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众人也直勾勾盯着赵云眉看着,场面一阵安静。
还是管家见过世面,咳嗽两声,催道:“赶快收拾!忙完去后厨那喝羊汤!”
众人才纷纷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干活,又忍不住不时偷空斜眼看过去。
管家稍有发现就呵斥道:“要不是今儿收拢的东西多,能让你们几个到这里面来帮忙?赶快把东西搬了,搬完滚出去!”
陆玄雍笑了起来,起身迎到赵云眉跟前:“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还没收拾好,好了自会叫你的。用过饭了吗?”
“王爷安好,我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我这边收拾好了。王妃,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呢!”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气质绝尘。跟以前大不一样。”陆玄雍脱口赞到。
他说的以前,自然是青羊镇的时候。
赵云眉笑了笑,这时才注意到,还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循着那目光,赵云眉看到厅里站着一人,钟明月。
25. 读书心得
她一早来帮着陆玄雍收拾东西的。
赵云眉上前同她问好,钟明月没反应过来,还是乔嬷嬷在一旁捅了捅她。
钟明月这才点头问好。
“你......这身真的很衬你......”钟明月挤出一句话,眼神复杂,赵云眉品出几分羡慕,几分嫉妒味道来。
赵云眉闻言,坦然一笑道:“我是南梁公主,不能丢南梁的脸,来的时候得体面,去的时候也得体面。”
这话说的隐晦,但钟明月听得懂,赵云眉已经准备有去无回了。当即,钟明月心中的酸意淡了几分,反而生出惋惜之意来。
钟明月主动拉住赵云眉的手,郑重道:“边关苦寒,王妃保重!”
两人说着话时,管家告诉陆玄雍,外面马车都已经装好了,问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陆玄雍转身看向赵云眉,赵云眉轻轻摇头。
“你先带着大家去吃点喝点!晌午时分就出发!”陆玄雍回身对管家道。
钟明月看着陆玄雍的背影,眼里有微微诧异,再看向赵云眉,只轻轻道:“你们清点东西,我就不打扰了!”
赵云眉察觉出钟明月瞬间的情绪变化,当即明白,钟明月是刚刚捕捉到了陆玄雍与自己之间微妙的默契,她不高兴了。
女人心,海底针。
目送钟明月离去,秋儿小声道:“她脸色怎么突然变了?王妃,她是不是看你太漂亮,不高兴了?”
赵云眉笑笑:“她也很漂亮。”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了?”秋儿听得糊涂了。
“不知道。”赵云眉一句话了结了话题。
出发时,赵云眉只带了两个箱笼,一箱衣服,一箱草药。
秋儿急道:“王妃,我们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东西的!现在就带两个箱笼走吗?”
赵云眉冷冷道:“怎么?你觉得应该全部带上?你是要告诉北周,我们要一去不回了吗?”
秋儿哑了。
赵云眉端坐在马车里,闭上眼,幽幽道:“还没到最后关头,不要一点后路都不留。万一还回来呢?”
“那你刚刚跟侧妃说的那个意思......”
“有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还是要装作不知道,我们面上还是要留点后路的,不管里面怎么撕扯,外面都得保留一点体面,别把路堵死了。”
秋儿一脸惘然。
这时,一个声音在赵云眉耳边响起:“王妃好玲珑的心思!”
赵云眉吓得猛地睁开眼,不知陆玄雍什么进来坐到了自己的身旁。
秋儿也已经退了出去。
“王爷过奖,这只是云眉幼年无靠,四下谋生时悟出来的一点人情世故而已。”
“幼年无靠,四下谋生。嗯,听起来很可怜啊,怪不得能引得侧妃对你心起怜悯呢!”陆玄雍点头附和着。
赵云眉心头一沉,突然意识到,论比惨,只怕这个陆玄雍比自己更惨,所以,在他面前压根不该提自己的惨。
“是钟姑娘本性善良,再说了,她不知我的过往。”赵云眉认真解释起来。
“钟姑娘?你叫她钟姑娘?”陆玄雍被这个称呼吸引了,一脸惊奇。
赵云眉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言下之意,她知道两人还没圆房。
陆玄雍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你们俩关系亲密到这种地步,连闺房秘事都能分享了!不错不错!确实还是姑娘!”
赵云眉被这笑声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玄雍放浪不羁的一面。
看到赵云眉脸上的惊色,陆玄雍收了笑声,板起脸凑到赵云眉面前道:“看来是本王耽误两位青春了!”
赵云眉尴尬不已,挤出一个笑来:“不敢!王爷姿容出众,多少贵女倾慕呢!”
陆玄雍也不继续掰扯了,对着外面叫道:“把饭菜端进来!”
秋儿带着侍女送了饭菜进来,并解释道:“王妃,王爷听说您今天还没用饭,特地让我们把小厨房里的饭菜带上了。”
赵云眉只好象征性地吃了两口。这时外面有人找,陆玄雍出去了。
陆玄雍一走,赵云眉便丢下了筷子,招呼秋儿她们来吃。
秋儿拒绝了:“谢王妃!今儿您在大厅陪着王爷,叫我回小院取箱笼时,我偷空吃过了。”
“那其他人呢?”
“大家知道今天要赶路,都吃得都挺饱的。”
赵云眉点点头,说道:“我们要去边关,不是游玩,得赶路的。我先休息了。”
赵云眉躺下快要睡着时,听到外面秋儿在向车夫问道:“大兄弟,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歇会儿啊?”
“这才没走多远,暂时不休息。等到城外,正好城外长亭那有人送行,王爷说在那停。”
“那什么时候到城外啊?”
“一个时辰吧。”
“啊?”秋儿惊呼不已。
赵云眉翻了身,看到秋儿进来,站那一脸焦躁,忍不住问道:“内急了?”
秋儿小脸憋得通红,一个劲点头。
“边关起战事,王爷自然是要抓紧时间赶路的,路上不会随便停的。”赵云眉摇头道。
“王妃,我这要憋一个时辰呢,实在是太难了。”秋儿难为情道。
再看秋儿,捂着肚子,忍得咬牙切齿。
赵云眉想起自己从前有重要的事需要赶路时,生怕途中内急耽误时间,会特地少吃,今天也是如此,偏偏忘了提醒秋儿她们。
赵云眉无奈,只好起身打起帘子对车夫道:“停一下。”
整个车队停了下来。
赵云眉给秋儿递了个眼神,秋儿已经来不及回应,直接奔了出去。
跟着秋儿出去的,还有两个侍女。都是院子里的小丫头,平时每顿饭都把自己塞到饱,知道今天走远路,更是一个劲地塞了。
待到三人回来,赵云眉看着她们羞红的小脸,低头憋笑假装整理衣摆。
秋儿都快哭了:“王妃,我们是您的人,我们丢脸就是给您丢脸了!刚刚整个车队停下来等我们,真是丢死人了!”
赵云眉压住笑意,回道:“吃喝拉撒睡,人的本能而已,没什么丢人的!放心,我不在乎!”
秋儿站在那羞得不知该如何回应,赵云眉摆手道:“去王爷那借两本书来,对了,不要诗词歌赋之类的,明白吗?”
秋儿连忙出去了。
不多时,秋儿带了一个包裹进来,说道:“王爷说了,这是临行前别人特地送给他的,说是顶尖的孤本,他看了觉得挺好,现在送给王妃看,晚上一起用膳时可以讨论一番。”
赵云眉接过来打开一看,第一本是兵书,翻了翻,无非怎么排兵布阵,怎么领军用计,看来送东西的人是真心对陆玄雍好,东西也送的很实在。
第二本是医书,赵云眉看了大喜,里面教如何处理刀伤剑伤,更有如何就地取材,寻药制药。
赵云眉捧着医书看了起来,将另外两本丢在榻边,让秋儿先收起来。
秋儿上前拿过去,准备放在桌上时,不小心掉落在地。秋儿弯腰去捡,刚碰到地上的书,惊呼一声。
“怎么了?”赵云眉头也没抬地问道。
秋儿脸羞红,连连摇头:“没什么!”
赵云眉看得出神,没搭理秋儿,低头继续翻看着。
秋儿则一脸神色古怪地退到了帘外。
在城外长亭里,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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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雍带着赵云眉见了送行的人。
对方设了酒席,双方吃喝尽兴。饭毕,陆玄雍扶着赵云眉回到车队,问道:“送去的书看了吗?可喜欢?”
“谢王爷!正看着呢,很是喜欢!”赵云眉回道。
陆玄雍看她说这话不是敷衍,脸上表露的神情也是对那书的满意,笑着说道:“我也看了,确实是好东西!”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的秋儿,低着头,一脸惊疑惶恐。
为了途中好商谈战事,陆玄雍有独立的车驾。他将赵云眉送到后面的马车里,便回了自己车驾里。
短暂午休后,赵云眉起身继续翻看医书。秋儿进来了两三次,吞吞吐吐道:“王妃......”
赵云眉看得入神,不愿被打扰,挥手道:“我已经跟车夫说过了,你们想方便就直接说,不用再来问我了!”
如此三两次,秋儿不再打扰赵云眉。
一直到天色将黑时,赵云眉看书有点吃力,叫秋儿掌灯,秋儿进来道:“王妃,王爷已经着人带着晚膳过来了。”
刚说完,陆玄雍掀开帘子进来了。
看到赵云眉合上书,陆玄雍笑道:“看来我那发小送的东西不但合我心意,也合王妃的心意!”
“王爷安好!人家是真心对你好,送的也确实是好东西!”赵云眉一脸诚意地夸赞着。
饭菜摆好,两人落座,也许是心情好,赵云眉边吃边主动跟陆玄雍说了不少话。
陆玄雍也觉出对方的变化,笑道:“看来王妃今日心情大好!往后,我再找些宝贝书册来送给王妃!”
赵云眉也不客气,连声应下。
饭毕,陆玄雍与赵云眉讨论起那书来,赵云眉让秋儿把包裹拿来。
秋儿像见了鬼一样,瑟缩着去翻找。
外面暮色浓重,马车里只一盏烛灯昏黄,谁也没注意到秋儿的脸色。
三本书,陆玄雍看过里面的兵书,另外两本没看。赵云眉看过医书,两外两本也没看。
“那书很是精妙!值得反复研读!”陆玄雍说道。
“是的,确实精妙!看完后令我受益匪浅!”赵云眉也忍不住感叹。
“书中内容很务实,有机会希望能实战试试!”陆玄雍看向赵云眉,像是找到了知音。
“不错,我也觉得如此。”赵云眉点头称是。
两人看到秋儿捧着包裹前来,一起伸出手去接住,放在桌上,打开后,翻看起来。
赵云眉让秋儿来掌灯,秋儿跟着收拾碗筷的侍女们退到门口,结巴道:“王妃,您和王爷难得说话,我还是在外面吧!”
“让她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掌灯!”陆玄雍挥手让众人退下,车厢里只有他和赵云眉。
陆玄雍将手伸向烛台时,赵云眉一把抢过,谄媚一笑:“还是我来吧!”
赵云眉惦记那本没看完的医书,想着自己哄着陆玄雍些,让对方不会吝啬把书给自己看。
这一抢,赵云眉的掌心划过陆玄雍的手背,陆玄雍愣了一下,与赵云眉白嫩的脸蛋不同,陆玄雍明显感觉到了几丝粗糙感。
陆玄雍心中暗道,看来这个赵云眉在青羊镇过得确实辛苦。
这包裹里现在装的是兵书,和另外一本书。
陆玄雍先翻开兵书,看着里面的几场案例分析,说起了自己的见解。
赵云眉附和着,陆玄雍说完,将兵书合上放到一旁,拿起下面的那本,说道:“我们来看看这本!”
两人俱是满目期待,一起躬身看着,赵云眉将烛台又移近了两寸。
陆玄雍忍不住轻抬眼眸看向赵云眉,昏暗的灯光在赵云眉白皙的面庞上镀了一层柔光,美得让陆玄雍心神荡漾。
26. 共赏春宫图
赵云眉也觉得对方在看她,抬眼望去,催道:“王爷快翻吧!”
陆玄雍这才回了神。
这本书面一片空白,没有书名。
陆玄雍缓缓翻开,一张美人图栩栩如生。
“这是本画册,用的颜料都是如今最好的,纸张也是最好的。”陆玄雍准备解说起来。
他边说边翻到下一页,烛光摇了一下,陆玄雍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凑近去看。
陆玄雍这一凑,遮住了赵云眉的视线,赵云眉连忙举着烛台,将脑袋也凑过去。
两人脑袋碰触在一起,几乎贴到展开的那本画册上,画上的人物一览无余。
“老汉推车?”赵云眉先认出了一行字,小声念了出来。
陆玄雍不可思议地将画册捧起来,又看了一遍,嘴里发出低呼声:“这是.......”
只见那画很是精美,红红绿绿,美丽极了。
赵云眉生怕烛火太近烧了画册,一手捂着火焰,一手握着烛台靠近。
但下一刻,赵云眉瞪大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见那画里男男女女,不着寸缕,或搂抱,或纠缠,人物眉眼情态宛若生人。赵云眉嘴巴慢慢张大,结结巴巴问道:“这是......春宫......图吗?”
赵云眉心道,这猪马牛羊的活春宫见过不少,这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还跟一个大男人共赏,实在是不雅得很。
陆玄雍终于反应过来,像被毒蛇咬到一样,立马将书册合上扔到桌上,没扔上去,书册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画面翻了出来。烛光摇曳中,画面上的人物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看着画外人搔首弄姿起来。
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可惜两人无法共赏。
场面一阵死寂。
赵云眉举着烛台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玄雍动作倒是很快,迅速上前捡起书册,因为动作太快,带起的风吹灭了烛火。
车厢里瞬间暗黑一片,这时帘外传来细微的声音:“灯灭了,大家都去别处,别杵这儿了。”秋儿在赶人。
车厢里,黑暗中只听陆玄雍干咳一声道:“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嗯......等等,这医书我留下看看,兵书你带走吧......”
赵云眉说着,凭着印象摸索到了兵书,连包裹一起塞到了陆玄雍怀里。
陆玄雍手里还捏着那画册,接到包裹和兵书,抱好了立马往外走去。
外面,陆玄雍跳下马车时,不小心撞翻了一旁的随从。
旁边的小五扶着陆玄雍上了马,直奔前面的车驾。
进了自己的车厢,陆玄雍坐下,抓起榻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小五不解道:“王爷,出什么事了吗?您在王妃那喝酒了?喝多了?脸红着这样!”
陆玄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缓了下来,故作镇定道:“没什么,你出去吧!”
小五出去了,待到没人,陆玄雍拿出包裹,将那画册摊开在榻上,举着烛台看去。
只看了一眼,陆玄雍便闭上眼扭过头去,好半天才回过头再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闭眼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陆玄雍暗骂自己,这些玩意自己又不是没看过,为何刚刚在赵云眉面前那么失态!
掩上画册,陆玄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叫小五进来,询问车队行到了何处。
赵云眉那边,秋儿进来点了灯,看到赵云眉摸着黑在那收拾,毫无异样,忍不住问道:“王妃,刚刚您把王爷怎么了?他下车时跌跌撞撞的,差点摔了呢!”
“没什么,只是跟他共读了两本好书。”赵云眉淡定道。
秋儿用探寻的目光看去,赵云眉觉出异样,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下午叫我做什么?你是不是看过那些书册了?”
秋儿脸红得发烫,连忙解释道:“我是不小心看到的......本来想告诉您的,您不让说......我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云眉摆手:“没事的,这画册是小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大大方方告诉我,万一是要命的呢,对吧?”
秋儿一脸诧异,没想到赵云眉根本不在意那本画册。
不多时,外面传来小五的声音:“到驿站了,大家下车休息吧!”
外面有人掌了灯,秋儿扶着赵云眉出来,有侍女在车下迎着,说道:“王妃,到驿站了。刚刚有人来说,给您和王爷准备了一间上等房。等会儿您看还需要布置什么?”
赵云眉点点头,随着秋儿一路移步进了驿站。
车队里有人窃窃私语:“王妃仪态万千,怪不得王爷不忍让她留在府中了!”
“你懂个屁!听说钟将军是要把人带到他那......”旁人低骂了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围几人神色各异,再看赵云眉时不再羡慕了。
赵云眉刚吃过饭,便带着秋儿直接上楼进了房间。
陆玄雍随后也进来了。两人见了面,秋儿站到一边偷偷看着,只见陆玄雍神色不太自然,倒是赵云眉,一副泰然自若状。
“王爷,早点休息吧,明儿还要早起赶路呢!”赵云眉上前帮陆玄雍取下裘衣。
陆玄雍客气地道了谢,简单洗漱后,秋儿带着众侍女退了下去。
赵云眉环视一圈,这屋里陈设简单,只一床一桌两椅,床上两条棉被。
“不用看了,一同安歇吧!”陆玄雍径直坐到了床边,轻拍床沿以示邀请。
赵云眉只好走过去坐下。
“两条被子,你我各一条。”陆玄雍搬过被子,做好了分配。
“嗯。”赵云眉屈腿转身先进了被子,她脱了外衣实在觉得冷,好在被子里有汤婆子,双脚瞬间觉得热乎起来。
赵云眉不再犹豫,像条鱼一样,直接滑进了被筒里。
陆玄雍看到她这样,觉得忍不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起身去灭了烛火,钻进了另一条被子里。
黑暗里,屋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那画册我先前没看过。”黑暗里先响起陆玄雍的声音。
“我也没看。”
“......”
一阵安静。
“那兵书很好。”
“那医书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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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阵安静。
“这里不比府上,没有碳炉,你要是冷就告诉我。”陆玄雍轻声道。
“人家给了两床棉被,不会冷的,快睡吧。”赵云眉回道。
两条棉被确实足够了,不该冷的,可是两人一人裹了一条。
过了很久,屋内响起了轻鼾声。一个黑影慢慢起身下了床,摸到角落拖了不知何物,到了床上往被子上一铺,然后黑影钻进被子里不再动弹。
天亮后,赵云眉睁开眼,扭头一看,陆玄雍不在。她一骨碌坐起来,发现自己盖了两床被子。
赵云眉上下将自己摸了一遍,又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没觉得昨夜有什么异常的,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将被子盖在了一起。
这时,陆玄雍推门而入,看到赵云眉正坐那发呆,笑道:“昨夜太冷,你钻我这边来了。索性我就将被子叠在一起了盖了。”
赵云眉一脸狐疑,门外秋儿已经捧着热水问安。
洗漱穿戴好,秋儿将饭菜送了进来,吃饭时,赵云眉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昨天确实觉得冷,但后来抱着汤婆子也能入睡,怎么会钻到你那边呢。再说了,就算钻过去,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不是又点了什么香?”
“汤婆子又不能管一夜,到了下半夜就冷了,你就钻过来了呗!至于你说的香,我为什么要点?”陆玄雍认真道。
昨天在马车上看春宫图都没红脸的赵云眉,这时脸刷一下红了,吃饭也没什么兴致了。
看到赵云眉的窘态后,陆玄雍对昨天自己失态的事瞬间释怀了,他哈哈一笑,将桌上的清蒸鱼圆往赵云眉面前推了推,解释道:“吃饭吧!我逗你呢!昨晚觉出你冷,我将自己的裘衣盖在了被子上面,早上起身穿好衣服我要出去,就拿走了裘衣,将自己的被子给你盖了。所以你一夜都没挪地方,自然也不会醒了。”
赵云眉低头笑了起来。
陆玄雍看着她,脸上笑容慢慢退去,突然问道:“你好像很不乐意跟本王同盖一床被子,是吗?”
赵云眉心头一沉,猛地抬头看向对方,想了一下道:“王爷,云眉是接受这桩赐婚的。”
陆玄雍自嘲一笑:“你死后是要跟我同穴的,知道吗?活着,就该与我共衾。”
夫妻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赵云眉想起李久东来,当初自己退掉婚约,就是心中还期待可与一人白首,生同衾,死同穴。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姻缘会在刀尖上,接受不接受都由不得自己,活下来成了自己的最大愿望。
“云眉愿与王爷生同衾,死同穴。”赵云眉目光灼灼。
陆玄雍怔了怔,起身道:“我下去看准备好了没有,你吃完就下来,我们出发。”
目送陆玄雍离开,赵云眉坐在桌前开始慢慢吃起鱼圆。鱼圆难做,这是从府上带着的。
秋儿进来小心道:“王妃,王爷刚刚走出去,脸色很不好。”
“知道了。”
饭毕,赵云眉重新涂了口脂,收拾一番后带着秋儿众侍女下了楼。
车队再次出发,紧赶慢赶,车队终于走了将近十天到了地儿。
27. 军中醉酒
钟将军已带人迎接,见面后,分别向陆玄雍和赵云眉道了安。
赵云眉颔首示意,在秋儿的搀扶下,跟在陆玄雍身侧,款款前往营帐。
军中无女眷,赵云眉的到来让军中将士很是稀奇,众人目光随着阳光下盛装打扮的赵云眉缓缓前进。
秋儿小声道:“王妃,大家都在看你......”
赵云眉挺直了腰杆,面带微笑着环视四周,与人目光接触时,便微微点头。
“那就是南梁的公主吗?我们北周的王妃,对吗?真好看!”有人小声询问。
“是的,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军中不许带家眷的。”
“嘘!说是宫里指派她来的,她就是一个人质,可怜了......”
“不许喧哗!闲着没事就练阵去!”待赵云眉一行人进了营帐,外面的随行官呵斥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兵士。
陆玄雍是以监军的身份入驻的,赵云眉与他同住一个营帐。
一番收拾后,有人传,钟将军请陆玄雍去主将营帐商谈事情。
陆玄雍一走,赵云眉端坐在镜前,让秋儿给自己换了衣服和头饰,只一身简装。
秋儿一脸疑惑:“王妃,您这身装扮可美了,怎么一下子换这么素?”
赵云眉擦掉胭脂,回道:“体面到位就行了。这是军中,行军很是辛苦,我们要待一段时间的,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
“您是王妃,本来该在府里养着的,现在到这里来就算了,还不给打扮了?真是气人!”秋儿赌气道。
“秋儿,现在是北周跟南梁两军对峙,我是南梁公主,你们也是南梁来的,千万不要激起北周将士的仇恨,对我们不利......”赵云眉沉着脸郑重说道。
秋儿一愣,第一次觉得赵云眉面相带着几分威严。
晚上时,钟将军给陆玄雍办了洗尘宴,说是宴席,席上酒食饭菜简单很多。
满座都是带着刀的将士,长年朔边,大多数人面容沧桑粗糙,灰扑扑的感觉。
赵云眉坐在陆玄雍身侧,后面站着秋儿和几个侍女。席间将士们目光在赵云眉和其身后几个女子脸上扫来扫去。
兵士抬上一坛坛酒来,钟将军朗声道:“军中不许喝酒,今日给雍王接风洗尘,特允许饮酒,但每人只限两碗,之后就只许喝水!”
众人同意。
秋儿给赵云眉倒酒时,双手微颤,显得很是害怕。赵云眉扶住对方的手,低声道:“站到身后去,我自己倒!”
一旁的陆玄雍接过酒坛,给赵云眉只倒了碗底一点。
赵云眉要说什么时,陆玄雍斜眼瞄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赵云眉垂下眉眼,一副温顺状。
众人举杯共饮,之后又客套往来一圈。
聊着聊着,众人话题聊到了两国战事上,虽还没有打仗,但士气还是饱满的。
席上,一名左姓参将端着碗,愤慨道:“当年要不是我们败了,怎么会让雍王爷去受那么多年的苦!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赢!不能让雍王爷的苦白吃!”
众人纷纷附和,陆玄雍举碗回敬,说着鼓舞士气的话。钟将军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着众人,目光不经意扫过赵云眉。
赵云眉身份尴尬,脸上浮着笑,端起酒水陪着众人饮了两口。
两碗酒的约定很快喝完,众人就着简单的菜食喝着清水。
这时,赵云眉站起来,对着钟将军微微屈了下膝,抱起酒坛倒满一碗酒,端起碗笑吟吟道:“军中将士们需要保持警惕,故而不能多饮,云眉是女眷,无需行军值夜,两碗酒水的规定自然管不了我。云眉敬老将军一碗酒,谢老将军驻守边关十多年,边关至今无战事,两国得以安定,边关百姓得以安稳活了这么久!”
钟将军两道浓眉微微一抬,眼里有诧异之色,端起清水,客气道:“钟某谢王妃!一碗清水,还请王妃见谅!”
赵云眉一笑,没有多话,端起大碗,仰脖灌下。
“呵!”有人忍不住叹道。
众人皆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赵云眉又倒满一碗,面带微笑,环视众人道:“我在南梁时看到文人可以街头斗诗,女子可以做买卖,近来我在北周看到百姓可以闲逛夜市,吃宵夜,女子可以盛装游玩。南梁北周百姓十多年不识兵戈,甚至边关百姓有通婚通市之实,这都是边关将士朔守之故!边关苦寒,十多年实在不易,我敬佩你们!”
说完,不待众人回应,赵云眉又一饮而尽。
众人有小心看向钟将军的,有看戏状看向陆玄雍的,也有一脸惊叹地看向赵云眉的。
座下皆无人说话。
终于,陆玄雍带头叫了声:“王妃好酒量!”
众人纷纷附和,钟将军也点了点头,现场气氛一下子火热起来,刚刚那个左参将也嚷道:“要不是钟将军有令,今日就该痛饮!”
陆玄雍笑道:“看来今日满座皆英豪啊!他日有机会,定要请各位将军痛饮!”
“酒到豪情处!清水又如何?”赵云眉给陆玄雍倒满一碗清水,给自己倒满一碗酒水,笑道:“王爷小小年纪,便能担起家国大义,云眉佩服!这碗酒云眉敬王爷!”
陆玄雍脸色微变,低声道:“还喝?”
赵云眉笑笑,端起碗大口喝完,碗底一滴不剩。
陆玄雍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在酒坛上拍了拍,空了。座下掌声四起,又是一阵附和声响起来。
“王爷大义!”
“王爷小小年纪便可安社稷,实在不简单啊!”
“王爷,这清水胜酒水,左某敬您一碗!”左参将主动站起敬了陆玄雍一碗。
“是啊,十多年不识兵戈,我等也是近来才开始持刀练阵的。”
“确实安稳了十几年了,我那儿子十几岁了,吵架都不会,更别说上战场打仗了!”
至此,清水也被众人喝的有滋有味,话题从战事转到了各自接到的家书,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儿女读书被先生夸了,谁家娘子做了新衣寄过来了,都是寻常百姓日子里的琐碎,听起来十足的烟火气,安稳充实。
席间众人你敬我一碗清水,我敬你一碗,你来我往中,气氛很是融洽。
陆玄雍斜眼看了赵云眉一眼,赵云眉垂着眼眸,只不停地给陆玄雍倒着清水,一副温顺贤惠样。他又看看钟将军,钟将军端坐在上,嘴角含笑,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赵云眉的身上,神色不明。
“十五年前我北周大败,我才被送去为质的。这事没人敢提,你倒是提了还给我戴高帽。要不是看你连灌三碗酒,哄得众人高兴,钟老将军只怕会当庭呵斥你了。”陆玄雍接碗时,压低声音道。
赵云眉笑而不语,心道,时过境迁,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还娶了我这个南梁公主么。今天南梁公主陪你们这帮军汉豪饮三碗,还有什么怨气平不掉的?
众人吃饱喝足,互相道了福,回到各自营帐。
途中,赵云眉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带刀军士,站在那询问一人:“这酒明日还能送几坛过来么?”
“行啊,只要军爷的银钱到位,这酒绝对管够!”一人笑嘻嘻的回道。
赵云眉觉得声音熟悉,忍不住向那边看去,那边有篝火跳动,映出几人身形,其中一人似乎没穿甲衣,也没带刀。
但天太黑了,实在看不清那人的脸,赵云眉又实在想不出,在这边关之地,还会有哪个故人。
秋儿扶着赵云眉回到帐中,担心道:“王妃你喝太多了!您就不怕有人在你这坛酒里下毒啊?”
赵云眉一笑:“我就是怕这酒有毒,才喝这么多的!喝的少,夜里慢慢毒发,外面会说我是不服这边关苦寒,病死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喝到足够量,一下子当场发作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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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死在众将士面前,当场死给姓陆的看!”
说到最后一句时,秋儿一把捂住了赵云眉的嘴巴,回头怯生生道:“王爷......”
“王妃要死给我看?”陆玄雍掀帘进来问道。
赵云眉回眸一笑:“三碗烈酒,难道还不是要喝死了么?”
陆玄雍看到这笑,恍了一下神,对一旁的使女挥手道:“小五送了解酒汤过来,你出去拿一下!”
小侍女出去端了一碗汤过来,喂赵云眉喝下。
洗漱后,秋儿带着赵云眉进了内帐,让赵云眉先睡下。这营帐里隔了里外两个地方,里间是赵云眉和陆玄雍的卧室,外间秋儿带着侍女们住下,好随时听候使唤。
忙好后,陆玄雍进来,看到赵云眉还睁着一双大眼,一脸平静,问道:“那汤有用吧,这么快就解酒了。”
“嗯。”
陆玄雍解下外衣,吹了烛火,躺到赵云眉身旁裹好被子,又问道:“冷不冷?”
“嗯。”
营帐外有人举着火把巡逻,故而帐内虽昏暗,但还是看得见的。陆玄雍起身看了一圈,帐中没有多余的被子,陆玄雍只好拿起自己的裘大衣,盖到了被子上。
“现在还冷吗?”
“嗯。”
陆玄雍难住了,被子依旧是两床,两人一人裹了一床,上面压着裘衣。
陆玄雍知道,烈酒喝多了发酒寒会冷,但眼下再没有多余被子了,出门去要,又怕被人说太娇气。
犹豫片刻后,陆玄雍试探着问道:“我们把被子合着盖,可行?”
“嗯。”
赵云眉还是仰躺着,一双大眼睁着,骨碌碌转着,不时瞟向陆玄雍。
听到这话,陆玄雍又起身,把被子重新盖好,吹灭烛火,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子里。
刚钻进去,陆玄雍就“嘶”地低声吸了一口气。
陆玄雍只觉得身旁之物温软无比,还带着幽香,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气。
对,旁边那人是温热的,肯定不会再冷了。陆玄雍终于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不冷了吧?”
“嗯。”
“那......早点睡吧......”
“嗯。”
陆玄雍闭上了眼,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睡着。
半夜时,帐外的马匹嘶鸣声惊醒了陆玄雍,他猛地睁开眼,伸手一摸,摸到柔软的胳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军中营帐,身旁躺着赵云眉。
陆玄雍松开手,身旁之人没有反应,他这才缓缓扭头看过去。
这一看,陆玄雍吓得差点没滚出被窝。
巡逻之人远去,帐内陷入幽暗,虽看不清,但陆玄雍还是看到了,自己扭头正对上两只圆溜溜亮晶晶的大黑珠子!
再细看,发现是赵云眉睁着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到处看着!
“你......你怎么还没睡?是冻醒了?还是饿醒了?”陆玄雍咬牙切齿地问道。
“嗯。”
“冷?”
“嗯。”
“饿?”
“嗯。”
“还是压根就没睡?”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嗯。”
陆玄雍这时才反应过来,从昨晚开始,她就只会嗯!陆玄雍在南梁时放浪不羁,狂歌痛饮,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醉酒状态,但第一次见到像赵云眉这样的!人看着还是正常的,但脑子已经喝的没用了!
好在陆玄雍见的多,知道她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但重要的是,要让她睡着。
陆玄雍伸手覆在赵云眉的眼睛上,强行合上她的双眼,说道:“睡觉吧!”
这个方法果然有用,不多时,赵云眉鼾声渐起。
陆玄雍放下手,看着熟睡中的赵云眉哭笑不得。
28. 王爷失踪了
第二天,赵云眉是被秋儿摇醒的。
营帐里,陆玄雍不知去向,秋儿跪在床边,摇着赵云眉:“王妃!王妃!”
赵云眉毫无反应,秋儿无奈,叫来两人扶起赵云眉,自己拿来热毛巾敷在赵云眉脸上,然后扶着对方肩膀,一通狠摇。
赵云眉缓缓睁开眼,一脸茫然。
“王妃!昨晚外面打起来了,王爷也出去了,刚刚其他人都回来了,就王爷还没回来!”秋儿急得快哭了。
赵云眉猛地睁大双眼,惊道:“什么?”
“昨晚外面一阵嘈杂,还有厮杀声,王爷提刀出去了。我们吓得一夜没睡。刚刚听说其他人都回来了,就是没见王爷,现在钟将军正在派人去找!”秋儿重复道。
赵云眉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奔出去正好碰到左参将。
“左将军,我家王爷呢?”赵云眉问道。
“追敌人去了!王妃放宽心,钟将军让我们现在就去给他助阵!”
左参将眼神飘忽,说完,一溜烟跑了。
赵云眉抓住身边路过的一名军士,对方没好气道:“还不是夜里南梁人偷袭的!南梁人净会搞阴谋诡计!幸亏昨晚大家没喝多,保持了警惕才没什么损失!”
“王爷呢?”赵云眉追问道。
“天黑看不清,大家追了一段路,偷袭的人没了影大家就回来了,没看到王爷!”对方说完,挣脱赵云眉的扯住的手,跑到一边去了。
赵云眉听明白了,营中遇袭,众人打跑了偷袭者,但陆玄雍失踪了!
赵云眉直奔主帅营,只见帐中接二连三有人出来,赵云眉认出来,都是昨晚共同饮酒的众将士。
这些将军见到赵云眉,都拱手垂眸道:“王妃万安!”
谁也没看赵云眉,但脸上神情很是复杂。赵云眉想询问,众人已匆忙离开,各自翻身上马,带着人直奔营外。
赵云眉知道,大家并不想跟她多说。
赵云眉闯进帐中,钟将军站在沙盘前,目光阴沉。
“钟老将军万安!”赵云眉轻声道。
“王妃怎么来了?钟某已经派人去寻王爷了,王妃回去等待就行。”钟将军转过身,并不想跟赵云眉多话。
赵云眉明白,在军中自己只能算个摆设,是没有说话份的。
“那就有劳钟将军了!”赵云眉客气了一句,转身带着秋儿离开了。
两人刚出营帐,就听后面传来钟将军怒喝声:“帐前守卫何在?有人擅闯主帅营帐,不知道阻拦吗?”
门口站着的兵士脸色大变,看了一眼赵云眉,便急匆匆进了营帐。
“自己去领军棍八十!”钟将军喝道。
赵云眉脚下滞了一下,咬牙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一整天,赵云眉都躺在床上,蒙上被子睡觉,没有再出去。一直到傍晚,陆玄雍也没有回来。
秋儿进进出出,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最后,一名帐外守卫的兵士好心提醒秋儿:“姑娘,王爷如果三天不回来,你们就跟着王妃找个机会离开吧!”
“为什么?”秋儿疑惑道。
那兵士不再多话,挺直了腰杆迎风站着。
秋儿讪讪地回到帐中,赵云眉掀开被子,问道:“秋儿,天黑了吗?”
“没呢,快了。”秋儿失魂落魄地回道。
秋儿将帐外兵士的话转述了一遍,赵云眉沉吟片刻道:“三天不回,大概就是死了。”
秋儿吓了一跳,带着哭腔问道:“三天就被人杀了吗?真的是我们南梁人杀的吗?”
赵云眉摇头:“此地苦寒,又正值寒冬腊月,没有粮食热水,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是很难在外挺过三天的!”
“王爷要是在外面冻死了,我们也要跑吗?”秋儿问道。
“只要死了,那账都要算在南梁头上的。”赵云眉沉声道。
秋儿几乎都要哭了,其他几个侍女也憋着泪。
赵云眉看了一遍她们,问道:“想活吗?”
众人点头。赵云眉沉吟片刻,说道:“吃饱睡饱才能好好活,让伙夫早点送饭菜来。大家早点吃完早点睡觉,今天累一天了。”
众人面面相觑,秋儿无奈地出去了。
不多时,秋儿带了饭菜回来,还有一坛酒,说是给赵云眉的。
赵云眉苦笑,看来这待遇暂时还没有下降。
赵云眉将饭菜分给众人,取出自己那份里的烤肉和那坛酒,让秋儿送给门口守卫的兵士。
此时天色已黑,门口守卫的两名兵士在营帐门旁架起篝火,等着伙夫送饭来吃。
秋儿提着烤肉和酒送到两人面前,酒是稀罕物,两人很是高兴。
白天提醒她的那名兵士说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好王妃,你们是可以自由出入的。王妃有什么需要,你们其他人就出来,该找谁找谁去,我们不会拦你的。”
另一名附和着:“是的!”
秋儿回到帐中,告诉了赵云眉。
赵云眉沉吟片刻,对秋儿道:“你看谁身形跟我相似,去找一套衣服给我,然后你们都去休息吧。”
秋儿很快拿了一套侍女的衣服给赵云眉,赵云眉麻利地换上。
秋儿以为赵云眉要独自离开,略带伤心道:“王妃放心去,我就睡在王妃床上,保证不让外人发现您走了!”
赵云眉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手指点她脑袋:“想什么呢!以为我一去不回?”
秋儿流泪道:“一起走肯定是走不掉的,人太多。王妃要是没了,我们肯定也活不成。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赵云眉顿时明白了秋儿的心意,她想尽力掩护自己离开,甚至抱着必死的准备了。
赵云眉拉住秋儿的手,郑重道:“放心,我不会独自逃走的!”
秋儿连连摇头:“王妃逃吧,我们不会怪您的。”
赵云眉一笑:“怪不得太后挑中了你!真是好秋儿!”
说罢,赵云眉打散发髻,让秋儿给自己梳了个侍女的发型。
一切准备好,赵云眉端着餐盘走出去,对正在喝酒的兵士道:“我家王妃想吃酸的东西,我去跟伙夫要点!”
兵士正在喝酒,回头看了一眼侍女装扮的赵云眉,挥手算是同意了。
赵云眉直奔往伙房方向走去,快到时,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南梁的人?不会吧军爷,就算是南梁的人,跟我也没关系啊!我就做点买卖,哪敢通风报信啊!”那人言词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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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会那么巧,大家一喝酒,人家就来偷袭了?只有你这个送酒来的南梁商人才会出卖我们!”
“哪管那么多,先关起来再说!”
接着是一阵讨饶声传来。
赵云眉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人被带走的去向。
到了伙房,赵云眉吓了一跳,两人正拿着刀围着一匹马,那马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
“杀呀!你这青皮蛋子要是连马都不敢杀,回头上了阵还敢杀人吗?”年长的伙夫喝道。
年轻伙夫握着刀,小腿直打颤:“师父!这马在掉眼泪呢!”
“没用的崽子!上了阵,被砍杀的人还会哭爹喊娘呢!滚一边去,看我的!”年长伙夫大骂后,从年轻伙夫手里抢过刀。
赵云眉看着地上的马,腹大如鼓,翻着白眼,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马儿莫怪!是你这病实在没法治了,两个军医都说你没用了,我们才想着杀你吃你的。你这辈子被人骑被人吃,下辈子可别做马了!”老伙夫慢慢靠近,两眼死死盯着马脖子。
赵云眉看了出来,这马是肚子里胀气了,不能吃喝,自然不能行军。
就在老伙夫要动刀时,赵云眉朗声道:“这马有法子治!”
老伙夫手下一顿,收住了刀,回头一看,暗处站着一女人,问道:“怎么又来了?给你们的饭食已经是最好的了!”
“不要杀这匹马,这马能治!”赵云眉说道。
老伙夫笑起来了:“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这营里虽没有兽医,可还带有两个军医,人家都来看过了,也试了法子,就是没见好!你现在来凑什么热闹!”
赵云眉初到时,各路值守和伙房的伙夫都没去现场,这两天又没出门,两伙夫并不认识赵云眉。
“反正要被杀,为何不一试呢?”赵云眉反驳道。
年轻伙夫也帮腔起来:“师父,死马当活马医呗!”
老伙夫这才放下戒备,让赵云眉前来查看。
赵云眉抚摸着马,不时在马的肚子上敲敲打打,最后要来剪刀,对着马的肚子扎了下去。
一旁的两个伙夫吓得捂住了眼睛。
那伤口不大,排气速度太慢,赵云眉直接上手,用食指和拇指将那伤口撑开,瞬间就听到气体呼呼跑出来的轻微声响。
不多时,那马的肚子恢复如初了,稍作片刻后,马儿自己站了起来。
小伙夫大叫:“活了!活了!”
老伙夫激动地搓着手,连忙道:“姑娘真的会治牲口!马厩里有三匹也病了,还蛮严重的,你一起去看看吧!”
说着,赵云眉随着两人到了马匹管理处,老伙夫说明情况后,管事的人带着两人到了马棚,果然看到三匹马倒在那,奄奄一息。
赵云眉上前查看后,要来匕首,开始给马治病。
一阵忙活完,赵云眉收刀起身,身后三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马匹,对赵云眉道:“姑娘好手艺!行军打仗,马匹最重要,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杀马的!今日姑娘立功了!回头我们一定要禀报钟老将军!”
“不用,这法子简单,今天你们看了,应该也个七七八八了!其实就是想办法放气!回头就说这马是你们救活的!”赵云眉平静道。
29. 遇见故人
正要离开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斥骂声,夹着哭喊求饶声。
只见两名兵士提溜着一人过来,那人两手被反绑着,哭求着:“好汉们!我真不是奸细!我是给你们送酒的啊!就是想挣点小钱的!”
赵云眉又听到这熟悉的人声了。
“别喊了!再喊砍了你!省点力气捱过今夜吧!”
那人被扔进了隔壁马棚里。
“姑娘快跟我去取了饭菜就回去吧,王爷不见了,实在是让人心慌,保不准今晚还会有什么事呢!”老伙夫催赵云眉离开。
赵云眉始终觉得那哭喊之人声音熟悉,路过时便向隔壁看了一眼。
那棚里拴着三匹马,马儿低头吃着草料,不时回头好奇地看向身后乱草堆里蜷缩的那人。
赵云眉看过去时,那人听到脚步声,连忙爬起来往外挣扎:“可怜可怜我!好歹给床破棉絮吧,这捱一夜怕是要冻死的!”
那人双手被反绑,草堆里站不稳,好不容站起来,一脚踏出去又摔倒了。
就这么站起摔倒的空隙,赵云眉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下子认出了对方,竟然是李久东!自己青羊镇退掉婚约的未婚夫!
对方显然没认出赵云眉,跌得歪在草堆里爬不起来,只能高一声低一声喊着:“给点御寒的东西吧!会冻死我的!”
“把你扔到这够仁慈了!好歹是个棚子可以挡风,还有干草可以御寒!再嚷直接给你扔出去!”管马的人喝骂道。
李久东只好呜咽着,不敢再喊了。
赵云眉大为震惊,她实在想不通,李久东这个长年在青楼里浪荡的公子哥,怎么会忙着挣钱了?居然还是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方式挣钱?
如此反常,难道真是奸细?
到了地儿,老伙夫给了赵云眉一些饭食,一旁的小伙夫转身翻出半块肉饼塞给她,说道:“这饼子是给你的!你救了那马!你不但长得好看,心还好!还这么厉害!”
老伙夫敲了敲小伙夫脑袋,对赵云眉道:“你是南梁来的吧,军营里是不给女人进来的,一旦打起仗来男人都难活,女人更难,你有机会就走吧!至于王妃,哎,你们早点各谋出路,各奔前程吧,可别真给她陪葬了!”
赵云眉点头道谢,揣着饭食和肉饼,匆匆离开。
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伙夫。
赵云眉瞬间警惕起来,回身瞪着对方。小伙夫轻轻摆手道:“别怕!我是不放心你才跟着的!天太黑了!”
“不用跟着,我能看见路,这里都有放哨的,我不怕!”赵云眉指着不远处举着火把巡逻的兵士说道。
小伙夫定定地看着赵云眉,也不走开,半晌认真道:“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可以来找我,我能带你走。”
赵云眉脸上收了笑容,点头表示谢意。
小伙夫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大着胆子上前,往赵云眉一塞,红着脸道:“这个也给你!”
“什么东西?”
“是男人的衣服,到时候你来找我,一定记得先换衣服!别让别人看出你是女儿身!”小伙夫说话时声音发着颤。
赵云眉接过包裹,抬起一只手在身上摸索一遍,最后取下手腕上的金镯塞给对方,小伙夫慌忙推辞。
“我若好好的,不差这一个镯子,若真要出事,留着也是被人夺去,你留着总是好的。”赵云眉劝道。
小伙夫这才捧着镯子不舍地离去。
赵云眉见对方没有再跟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马厩处走去。
行军打仗马匹是必备交通工具,一般是带在各自军官身边的。马厩里养着的是备用的,或者是有伤病替换下来的,数量不多,看管的人也就一个。
赵云眉弓着身子靠近马棚,她平素给牲口治病,知道怎么安抚那些牲口,拍拍摸摸,那些马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久东蜷在草堆里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赵云眉上前推了推对方,李久东抬起头来,一见到有活人扒拉自己,当即又开始哭丧着脸准备哀嚎。
赵云眉抢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喝道:“想活就别出声!”
李久东瞪着两眼连连点头。
松开手,赵云眉问道:“你认识路吗?”
李久东点头。
“会骑马吗?”
又是点头。
赵云眉边问边解开了李久东被绑的双手。
做完这些,赵云眉打开刚刚小伙夫给的包裹,抖开一看,一件男人穿的外衣,黑乎乎的,油烟味扑鼻。赵云眉拎在衣服感觉沉甸甸的,一摸,里面竟然是皮毛的,皮毛大衣在这地方是可以御寒保命的,赵云眉心中大为感动,看来这小伙夫是真心想让自己活命的,心中有点懊恼自己身上只带了一只金镯子,好在那镯子够重,小伙夫应该不算亏。
赵云眉将衣服裹在身上,又拆开发髻,随手束好,李久东见状识趣地背过身。
收拾好,赵云眉将食物塞进怀里,上前拍着马脖子,解开两条缰绳,也不牵着,只自己在前,那马就悠悠地跟在后面了。
绕过马厩,赵云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李久东,李久东明白,也一声不吭地爬上了马背。
赵云眉轻拉缰绳,调转马头,往伙夫营走去,那里是营地的最南边,往南去就是南梁了。
快到伙夫营时,巡逻兵士发现两人,赵云眉连忙一夹马肚,低喝道:“快跑!”
两人奔到伙夫营,伙夫营里的伙夫们提着刀跑出来,最后面的小伙夫一眼认出了赵云眉身上的衣服。
赵云眉伏在马背上,盯着那小伙夫,驱马径直往前。
闯出营地,身后众人追来,赵云眉听到身后有人大喊:“着火了!师父!他们的马踢翻了锅炉!”
赵云眉回头,看到小伙夫在那大声嚷着,本来参与追赶的伙夫们赶忙回头去灭火,近处只有几个巡逻的追来,远处的人听到响动似乎也在往这边奔来。
李久东认得路,跑在了前面,赵云眉跟着。
赵云眉挑的两匹还算健壮的马,狂奔一路,终于甩掉了追兵。
继续往前,就是南梁驻兵的营地了。
赵云眉勒住缰绳,问李久东:“你是南梁的奸细吗?昨晚是南梁派兵来偷袭的吗?”
李久东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回答赵云眉的问题,而是兴奋地手舞足蹈:“你是云眉妹妹!我刚刚在马厩就认出你了!当时逃命要紧,我不敢相认!”
“谁是你的妹妹了!”赵云眉恼怒道。
“你不是赵云眉么!我是李久东啊!青羊镇的李久东!我们订过娃娃亲的啊!哦,对了,你后来做了公主!现在做了王妃!”李久东急忙提醒着。
赵云眉下了马,歪着脑袋对他道:“饿不饿?”
“饿!”
“下来,我这有吃的。”赵云眉掏出怀里的饼。
李久东两眼放光,吞了下口水,赶紧下了马。
他高兴地伸出手,赵云眉把饼往他身上一砸,狠狠踹了一脚,手持马鞭抽过去,骂道:“岂有此理!本公主的名讳岂是你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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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李久东明明比赵云眉高出许多,此时却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疼得哇哇大叫,边叫边跳着脚,回道:“我错了!我错了!安定公主安好!我不敢了!”
打完了,赵云眉指着地上的饼,呵斥道:“快吃!边吃边回答我的问题,敢骗我,或者答非所问,我继续抽你!”
李久东一个劲点头,然后小心捡起地上的肉饼,等着赵云眉发话。
“回答我的问题!”赵云眉冷冷道。
李久东这才想起对方刚刚问的问题,连忙道:“我不是奸细,昨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南梁派人偷袭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南梁派人来的?”
李久东挤出一个笑:“我是把酒卖给两边的,做这种生意,还是有点消息门道的,要是知道昨晚南梁派人偷袭北周营队,我昨晚怎么也不会跑到那边卖酒啊!”
赵云眉沉吟片刻,问道:“那你觉得昨晚会是谁?陆玄雍会去哪?”
“你是说北周九皇子?南边肯定没有,钟老将军派人往南边去,就差跑到南梁大营找人了,也没看到九皇子的踪影!说明他们找的方向肯定不对!至于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啊!”李久东回道。
赵云眉盯着李久东,说道:“我问的是你估计会去哪!不是让你确定!”
“我真不知道啊!”
赵云眉脸一黑,冷笑两声:“你信不信,回头我修书一封给太后,就说你私通北周,在北周军营里来去自如!”
李久东脸色一变,慌道:“赵......不,安定公主,您这会活活逼死人的!”
“今天是我救了你!你就得报答我!不想报答,那就杀了我,否则,呵呵......”赵云眉的声音冷酷异常。
李久东苦笑不已:“杀你?那我不还是要死么!再说了,我也下不了手啊!”
赵云眉不说话,死死盯着他。
“......还有个地方......我不确定啊,东边......东边有个桑族,那些人春来耕种,冬时无粮会在边关乞讨活命,边关十多年无战事,今年一下子紧张起来,两国边关民众日子都不好过,桑族更不好过,所以会想办法打劫。也许,昨晚根本不是偷袭,是桑族打劫。”李久东犹豫着说道。
“你认识路吗?”赵云眉问道。
“以前去过,但不太熟悉,毕竟那边做不了生意。”李久东回道。
“那你带路吧!我们去东边!”
闻言李久东脸色一变:“去东边?且不说我不熟悉那边的路,就说这三更半夜的,怎么走得了!再说了,桑族人坑蒙拐骗,坏的很,真找过去,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赵云眉冷哼一声,没有再逼李久东,翻身上马,抬眼看了一圈,确定好方位后,拍马离去。
“哎!你去哪?那是东边!”李久东大声喊道。
赵云眉不理,顺着道往东边奔去,身后李久东没有跟上来。赵云眉不确定这么一去能不能找到陆玄雍,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如果活不了,带上李久东,只是多添一条人命罢了。
赵云眉停在一三岔路口处,北风呼呼刮着,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赵云眉下马,裹紧身上的衣物,幸亏这件皮草,挡风保暖效果很好。赵云眉决定先找地方避避风,等到天亮再走。
刚牵着马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赵云眉回头看去,不多时,李久东到了眼前。
“你怎么又跟来了?”
“我怕你死掉......”李久东嘟囔道。
30. 救人
赵云眉轻叹一口气道:“陆玄雍要是死了,我才是真的活不了。”
“怎么会呢?你现在就可以逃走啊?我带你回南梁!”
赵云眉苦笑道:“我可以逃,可我娘和我妹怎么办?”
李久东沉默片刻,驱马走在前面道:“我去过桑族那边,可以带你去找陆玄雍。”
赵云眉翻身上马,跟在李久东后面。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呼而过。
四下漆黑,前几天刚下了雪,到了晚上路面结了冰,两人两马走得很慢。
“你怎么做起了这种买卖?不要命了吗?”赵云眉先开了口。
李久东叹了一口气,回道:“你不知道,战事在即,征税一下子多了起来,尤其对商户更是多得吓人。我家是白头商户,没有功名,没有权势,更是被各种盘剥,仅仅一年,家中银钱开始周转不开,之后引起连锁反应,我家关了不少商铺。眼看着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我只好想办法谋出路,青羊镇的水好,酿出的酒是顶好的。现在入了冬,战场上酒是好东西,伤了能消毒,冷了能御寒,阵前能壮胆。我带着我家酒坊的酒在这条线上跑了一遍,生意一下子火了起来,要知道,那些兵士们拿了军饷,最是舍得买酒的。”
说到这,李久东停下来,对赵云眉道:“我会酿酒,有机会,我请你喝我酿的酒!”
“好!既然这样,那你可以卖到别的地方去,干嘛非要卖到军中呢?今天要不是我认出了你,你就算不被杀了,也要被冻个半死了!你不怕死?”
“我怕死,但我更怕穷。”李久东苦笑着道。
赵云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你卖酒真的很赚钱!按说你这量这么大,应该会雇不少人帮忙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李久东嘿嘿一笑,神秘道:“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什么?”
“那些打仗的糙汉子有酒喝就行了,哪分得清好坏!我每次带上酒糟,到了地,就地拿水灌就行!那酒糟也好带,天寒地冻的,给冻上就行。所以,我每次带上三五个人帮着送到附近,灌好后囤在那,然后我驾着马车拉到军营中。”
“奸商!”赵云眉骂道。
李久东嘿嘿笑个不停。
赵云眉好奇道:“他们也不怕你是奸细,在酒里下毒?”
“怕呀!所以每次我都跟着一起喝,完了也不给立刻回去,得在营中呆上一夜才给走的,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被捉住!”
“钱真是好东西啊!”赵云眉感叹道。
李久东干笑两声,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我爹的苦心了......”
“什么苦心?”
“不说了,怕冒犯了公主。今日公主救了我,我该报答的。我们留意一下路边,桑族人居无定所,所到之处,总要搭建窝棚,生火做饭,我们只要走的方向是对的,就该有留下的痕迹。”李久东没有回答赵云眉,放缓脚步,向两边看着。
赵云眉明白,李久东说的是两人订下的亲事。赵云眉是宗室女,别的好处没有,但有免税的特权,如果嫁到李家,那他家也是可以免税的。之前李久东觉得自家有钱,又风流惯了,死活不愿意。
看到李久东边走边搜寻两边桑族活动的踪迹,这大半夜的,压根什么都看不到,赵云眉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正要打开时,被李久东阻止了:“千万别点!四下漆黑,这火一旦点起,那我们就成了最明显的靶子了!太危险了!”
赵云眉收好,笑道:“看来救你是对的!”
刚说完,李久东大叫道:“快看,有个窝棚!”
赵云眉连忙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个黑影。
李久东已经跳下马,牵着马走过去,刚走近,惊呼道:“羊!”
赵云眉赶了过去,果然是个残破的窝棚,一面靠着土坡,三面石头泥砖垒起,顶上啥也没有,窝棚里挤着几头羊。
“这肯定是桑族人搭的,他们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这羊应该也是他们养的,羊走失了,绕到以前住过的地方来了。”李久东说道。
大风呼呼吹过,赵云眉看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对李久东道:“不走了,在这歇息吧!”
李久东吃惊道:“这里过夜?这土窝子虽能挡风,但没有火源,还是冷的啊!”
赵云眉闻言,当即将两匹马牵进了窝棚,又将几只羊拢了过来,然后对李久东道:“只要苏武牧羊怎么活下来的吗,过来跟羊一起挤挤吧,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冻死。”
李久东站在一旁惊讶不已:“公主,这......这也太挤了吧,再说了,这马要是踢上一脚,我们和羊都得受伤。”
赵云眉自信道:“放心,我已经安抚好两只马了,他们不会踢的。”
说完,赵云眉一手搂住一只羊,靠着墙蹲了下去。
李久东看了半天,也磨磨蹭蹭地坐到了对面,不用伸手揽,已经有羊挤到了他的怀里。
地方确实小,但好在跟羊挤在一起确实没那么冷了。
两人两马五只羊挤在了一起,正准备要休息时,风中传来模糊的呼唤声,还有一簇忽明忽暗的光亮,李久东大惊,一下子跳起来:“快走!有人来了!肯定是桑族的人,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想起来到呆过的地方找羊!”
“桑族的人?是啊,羊这么金贵,丢了肯定会想办法找的。与其我们找桑族的人,不如呆在这等着人家找过来呢。”赵云眉喃喃自语,没有动弹。
李久东急了,上前拉着她要躲到一旁去。
赵云眉挣脱开,突然哽咽起来:“李公子,你去躲吧,我不躲了。我得找到陆玄雍呢,我得给我娘和我妹留活路呢!”
“你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活路!”
赵云眉摇头:“我未必会死,我是女人,死不掉的。”
李久东大惊,他知道赵云眉这话里的意思,女人被抓确实不容易死,尤其是年轻女人,但,日子绝对不好过。
赵云眉眼神决绝悲凉,抱着怀里的羊死活不动。
那摇曳的光亮渐渐靠近,李久东也不敢再耽搁,转身拉起一匹马,翻身上马消失在黑暗里。
赵云眉摸出怀里的短刀,塞进了鞋筒里,然后把脸埋在羊的脖子里蹭了蹭,闭上眼等待着。
一阵窸窸窣窣声,接着一股凉意从脖颈处传来,赵云眉缓缓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人正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另一人举着火折子凑到赵云眉面前,赵云眉装扮粗俗,满面污秽,但遮不住眉眼间的明艳俏丽。两人对视一眼,放下刀,又兴奋又疑惑道:“是女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先带回去吧!”
两人一人牵马,一人赶羊,赵云眉被拴在后面跟着。
途中,两个男人简单盘问了一遍,赵云眉胡编乱造地告诉对方,自己是南梁人,跟着自己男人出来卖酒给军队里,这两天卖给北周的,没成想北周军队被南梁人偷袭了,自己男人也被北周人给抓了。
“好在我男人平时大方,北周军队里有几个人念着他的好,偷偷给了我一匹马,和一套衣服,让我逃命的。只是天太黑,我又不会骑马,路难走,我还迷路了,看到有个窝棚,就想呆到天亮再走的。”赵云眉解释着。
“南梁人偷袭?哈哈哈哈!那北周和南梁是不是要打起来了?真是太好了!”两个男人笑了起来,很是得意。
此时,赵云眉已经确定,不是南梁偷袭了。
“你们笑什么?听说北周的一个王爷去追南梁人,人丢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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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北周人现在恨死南梁了!”赵云眉这话说得确实不假。
两人对视一眼,笑声更大了:“这天寒地冻的,要是丢了,八成就是死了!”
赵云眉进一步确定,这两人不知陆玄雍死活,如果这两人真是桑族人,那就是说陆玄雍不在桑族那。
赵云眉更茫然了,陆玄雍也没回去,也不在桑族那,难道真的半路冻死了?
真要是这样,自己还去桑族做什么呢。
走着走着,赵云眉突然往地上一赖,哭了起来,说自己实在走不动了。
两人无奈,让赵云眉上了马。
又走了半晌,赵云眉看着被绑的两手,想着就这么两腿驱马奔逃。可又想到自己虽然会骑马,但还没试过只靠两腿夹着马肚狂奔的。这万一摔伤了也不好。
犹豫间,只见牵马的男人往前一指道:“那就是我们桑族部落了,你只要听话,肯定不会让你冻死饿死的!”
前方不远处,隐约似有十几顶帐篷,当中隐隐有火光闪烁。
这时赶羊的男人高声吆喝起来,帐篷里有人奔过来,帮着把羊往回拉,看到马和马上的赵云眉,有点惊讶,但没有多问,只匆忙撂下一句:“大婆子在生孩子呢!”
待走近,赵云眉听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心头一紧。
赵云眉看到其中一个帐篷里火光明亮,人影幢幢,很是忙碌,喊叫声也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看样子,似乎不太顺利。
赵云眉被拉下马,推进了一个满是粮草的帐篷里,牵马的男人威胁道:“要听话!不然就把你赶出去冻死掉!”
说完,他也出去了。
随即外面传来说话声。
“这次我们不该去抢北周军队的东西,抢完了昨晚忙着换地方,肯定是太匆忙,把头儿大婆子的肚子颠坏了!”牵马男人的声音,语气满是懊悔。
原来是他们抢的!那陆玄雍就算不在这里,也该在这附近!
“你刚刚带回来的女人是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还记得那个卖酒的南梁人吗?那个人的老婆!”
“姓李的那家伙?那家伙的酒挺好的,没想到他老婆长得也挺好啊!”对方猥琐得笑了起来。
“你可别动坏心思啊!咱头的大婆子在生孩子,他现在肯定没空,明天这个女人得交给头处理的!”牵马男人提醒道。
“行了,我知道了!这次从北周那抢的酒还有不少呢,来,去喝点,生孩子我们也帮不上忙,歇歇省点力气吧!”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外面那个女人的喊叫声还在继续,赵云眉也累了,靠着桌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何时,脸颊传来一阵粗糙感,赵云眉瞬间惊醒。
赵云眉睁开眼,看到一张满是酒气的脸凑到眼前,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伸手摸着她的脸。
“你可真美!你不要怕,在这里我保证你不会被欺负!你乖乖听话,回头我给你送到南梁去!”男人笑得猥琐。
赵云眉猛地躲开,侧耳倾听起来,外面女人还在哭喊,但音调小了许多,似乎没什么力气了。
“我手勒得疼!”赵云眉冷声道。
“我来我来!”对方连忙解开了赵云眉被绑的双手。
刚解开,赵云眉就刷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鬼,随即爬到桌子上,拔出鞋筒里的刀,站在那看着地上的男人。
这人哎呀呀喊叫起来,惊动了外面的人。几个人钻了进来,一看到地上躺着的满身酒气的男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嘿!还挺厉害!”有人看着赵云眉惊奇道。
“不要过来!你们去告诉你们的头!外面那个女人生孩子难产!我有办法!”赵云眉厉声道。
31. 见到故人
众人仰头看着赵云眉,并不相信。
“那个女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再不想办法会死的!”赵云眉强调道。
当中一人半信半疑地跑了出去,很快,有人进来,指着赵云眉道:“下来!去帮忙!”
赵云眉收起刀子,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最大的帐篷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着,帐篷当中一张矮床上铺着一张皮毛褥子,一个女人裸着下身躺在上面,虚弱地半睁着眼,硕大的肚子像小山一样挺着。旁边还跪着三个年长的女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一名黑脸汉子跪在一旁,抱住女人的脑袋,红着眼圈,看到赵云眉进来,连忙哽咽着对女人道:“我找到救你的人了!你肯定没事的!”
说完,黑脸汉子扭头对赵云眉:“你快过来!”
赵云眉上前,跪下来伸出手在肚子上摸了一遍,心里一沉,说道:“横胎!孩子横在肚子里!这根本就生不下来的!”
黑脸汉子几乎要哭出声来:“你不是说有办法的么?”
赵云眉像是下了什么狠心般,咬牙道:“要是早些时候,是可以徒手把孩子的胎位给拨正的。但现在没用,大人已经耗尽力气了,就算拨正了,大人也没力气生了!”
黑脸汉子一道狠厉的目光射向赵云眉。
“有个法子,可保孩子,可大人......”赵云眉连忙道。
“不!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不行!我要阿玉!这个孩子我不要了!”黑脸汉子吼道。
旁边三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摆放的盆和剪刀等工具。
赵云眉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那堆工具里有一把明晃晃的带齿的长嘴钳子,她认得这东西,妇人生子难产,如果要保大人,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管孩子死活,用长钳碎之取出。如果要保孩子,那就不顾大人死活,碎了大人的骨头,将孩子取出即可。无论哪一种,都是一命换一命,只能保一个,极其惨烈血腥。
听到这话,这个几乎昏迷的叫阿玉的妇人突然睁大眼睛,咬牙骂道:“谁敢弄死我孩子!我一定弄死他!我要保孩子!”
黑脸汉子嚎啕大哭:“我不要孩子!我要你!”
阿玉没理会,直接拉住赵云眉的手:“只要你有办法保住孩子,就行!至于我,听天由命吧!”
赵云眉咬咬牙,回道:“这个法子,我给牲口做过,母子平安,在人身上还没做过,我敢保证孩子活着,大人我不敢保证。”
“牲口?”众人俱是一惊,黑脸汉子也愣住了。
“人跟牲口一样!牲口能活,我就能活!来吧!”妇人强撑着说完这话,直接昏死过去。
“阿玉!阿玉!”黑脸汉子慌了。
“准备刀、针、线、火炉、开水、烈酒、纱布!”赵云眉连忙挽起袖子,在妇人肚皮上按着摸着。
东西很快拿来,竟然比上次陆玄雍在酒肆准备的还齐全,东西也更好,竟然有弯针,说明他们早就准备着给这个阿玉接生了。
赵云眉托起阿玉的头,摇了摇她,端来一碗烈酒,命令道:“喝下!”
说完,让旁人捏着阿玉的鼻子,给她灌下一碗烈酒。
阿玉彻底不再动弹,赵云眉让三个帮忙的女人一起净手,在一旁候着。
她将所有要用的东西投进火炉上滚开的锅里,煮沸后捞起备用,然后迅速地用烈酒给阿玉清洁肚皮,净手,一手捏起纱布,一手捏着剔骨尖刀划过阿玉的肚皮。
帮忙的三个女人齐齐发出惊呼声,黑脸汉子在一旁全身发颤,两眼满是震惊与恐惧,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吭声。
赵云眉低头不理,手上动作极快,肚皮划开后,对一旁稍年长的女人命令道:“压她的肚子!把孩子挤出来!”
那女人应该是接生老手,会意后也没有犹豫,上前照做,狠命一压,孩子立马从肚皮的刀口那浮出了部分,赵云眉眼疾手快,伸手将孩子捞了出来。
赵云眉将孩子丢给旁人,那三个女人都知道怎么清理胎儿,手法也很是熟练。赵云眉头都没抬,迅速给阿玉缝起了肚皮。
快要缝完时,黑脸汉子强做镇定,问道:“敢问姑娘,你以前给什么牲口做过?当真能活?”
“给猪和羊做过,活了。人没做过,不保证。”赵云眉语速极快。
取出胎盘后,赵云眉要来白糖,抓起一大把敷在肚皮刀口上,拿来盐包压住,叮嘱要压满一天一夜。
孩子被一番捣腾后,也啼哭起来。
赵云眉接过孩子,放到了昏睡中阿玉的怀里。
“都活了,是吗?”黑脸汉子问道。
赵云眉摇头:“现在没死,不确定后面会不会死。”
黑脸汉子担忧地抚摸着阿玉的头发,对赵云眉道:“你留在这照看着,阿玉要是死了,你得陪葬。”
赵云眉没有吭声。她自信猪和羊能活下来,那阿玉就至少暂时不会死,只要阿玉暂时死不掉,那她就有机会活着离开。
当晚,赵云眉睡在了这个帐篷里,这里虽气味不太好闻,但热乎得很,吃得也好,暂时也安全,赵云眉累得很,很快睡着了。
当中,赵云眉几次查看阿玉,一直到天亮后阿玉醒来,赵云眉才算放心。
只要能睁眼说话,那就不算她弄死的。
赵云眉这才敢沉沉睡去,直到被孩子哭声吵醒,赵云眉再睁开眼,看到黑脸汉子盘坐阿玉身侧,抱着孩子给阿玉看。
阿玉虚弱无比,因为疼痛脸色发白,不敢动弹。
当时阿玉已经因为难产痛到昏死,又灌下一碗烈酒,对刀切开肚皮的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现在缓了过来,那疼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自然是很痛苦的。
阿玉看着赵云眉,微笑示意,赵云眉立马起身,上前给阿玉看了一遍身子,又掀开盐包看了看伤口,还好,至少没有流血。
这样子是做给黑脸汉子看的,以示自己尽心尽责,黑脸汉子果然满意,对赵云眉:“听说你是南梁人?过上几日,等阿玉身体好些,我定送你回去!还有你的刀,回头一起还你!”
昨晚进帐篷前,刀被对方搜走了,看来现在对方还是不放心,赵云眉也不急,点头应着,问道:“听说是你们去过北周军营,后来北周九皇子追你们,现在他人一直没回去,是被你们杀了吗?”
黑脸汉子嘟囔道:“是不是昨晚那个混小子跟你说的?天天就知道喝酒惹事!看来他鞭子挨少了!”
“行了,等我恢复好了身体,我来管这些泼猴。那皇子确实追了我们,但后来没追上。对了,还没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呢?”阿玉拍了拍黑脸汉子的手说道。
“李云。”赵云眉胡诌了个名字。什么也没问出来,赵云眉也不好继续追问。
阿玉很累,说了几句话,又想休息了。
赵云眉起身洗漱吃饭,然后出去说要找地方方便。
出来转了一圈,在粮草帐篷外面看到了昨晚喝酒的汉子,脸上带着血痕,看来被打了。
看到赵云眉,对方像看到瘟神般躲开了。赵云眉看到昨晚帮忙的几个女人,上前想攀谈时,对方客气笑笑,然后也逃一般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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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
赵云眉一个人愣在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身后有人笑呵呵道:“你昨晚持刀剖腹取子,把他们都吓到了。”
赵云眉转身一看,吃了一惊,脱口道:“春郎?”
眼前这个壮硕男子正是当初赵云眉放走的春郎!
“春郎见过公主!公主别来无恙!”春郎恭敬施了一个礼。
春郎穿着宽大皮袍,长发随意束起,皮肤变得粗糙黯淡,一副糙汉子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赵云眉满肚子疑惑。
春郎笑笑,平静道:“当初只跟公主说了一半,我父母之所以反对我和那小内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是桑族人。”
“桑族人?那你们现在......”赵云眉心道,难道到了桑族,人家父母就同意了?
“他死了。”春郎平静吐出三个字。
“啊?死了?”
“他病了,活不长,所以我要将他从宫里带出来。我带他回到了桑族,回到了他母亲身边,他也死在了他母亲怀里。”春郎满脸落寞。
赵云眉沉默片刻,问道:“你呢?你就继续待在这里了?”
春郎自嘲一笑,反问道:“公主,你是在找陆公子吗?”
“你知道他在哪?他死了吗?”赵云眉连忙问道。
“不知道死了没,这天寒地冻的,不死也怕差不多了。那天他确实追了我们好远,头人发现只有他一人追来,就带着几个人去围攻他。没想到他也挺厉害,竟能跟我们缠斗许久,可惜后来受了伤,那马也受伤了,连人带马消失在雪夜里,不知去向。当晚,我们就拔寨挪了地方。”
春郎的话让赵云眉几乎绝望。人受了伤,靠着马还能走回来,这马要是受了伤,人该怎么走回来呢?
春郎抬手往西北方向指去:“大概在那个方向最后见到他的。”
赵云眉点头道谢,问道:“你可想回南梁?”
这时,不远处有个年轻女人叫道:“春郎,回来把柴劈一下!”
赵云眉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子隆起的小腹上,只见春郎羞涩一笑:“那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赵云眉心下了然,谢过后目送春郎离去。
阿玉感激赵云眉,因此,赵云眉出入自由许多。
当天下午,赵云眉说自己想回南梁,黑脸汉子拒绝了,赵云眉便退而求其次,说自己不会骑马,能不能先学学。
黑脸汉子让人牵来赵云眉之前的马,赵云眉拒绝了,指着帐篷外围在围栏里一匹矮小的母马,说要那匹。
“我不会骑马,必须要匹温顺的母马才好。”赵云眉说道。
众人大笑,春郎的妻子捂着嘴,红着脸也在笑。
“那匹母马在发情呢,都没人愿意要的。”昨晚喝酒的汉子猥琐道。
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喝道:“李姑娘喜欢,就那匹了!让李姑娘先练练骑马!”
如此,赵云眉得到了这匹马。
这马腿短,跑不快,但肯定耐力好,长跑没问题。
夜里,赵云眉走出来,摸了摸这匹母马的屁股,解开缰绳,春郎的妻子走过来,塞给她一个包裹,和一个火折子,赵云眉翻身上马,直奔西北方。
白天时赵云眉找过春郎,让他帮自己离开,春郎安排了自己的妻子前来送东西。
刚奔出不远,身后有马蹄声哒哒传来,赵云眉大惊,驱马狂奔,奔出一段路后,隐约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安定公主!赵小姐!赵云眉!”终于听清楚了,是在叫自己。
32. 找到王爷了
赵云眉不敢停下,回头去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啊!李久东啊!”那人又大叫起来。
赵云眉这才停下,李久东也到了眼前,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没回南梁?”赵云眉惊讶道。
“跟着你啊!我一路都跟着你的!”
“跟着我做什么?”
“怕你死掉啊!我......我认识桑族里的人,那个酒鬼知道吗,最喜欢我的酒.......必要时,我有办法救你出来的......”李久东抚着胸口断断续续道。
“你往这边跑什么?你是迷路了吗?我原本是没追你的,看到你跑错了方向才追过来的,哪晓得你跑得更狠了!”李久东喘匀了气,问道。
赵云眉将春郎的话如实告知。
“他就这么一说,这黑天里的,去哪找人啊?”李久东抱怨起来。
这时,李久东的马围着赵云眉座下的马转起了圈,似乎有点兴奋。
“我有办法。”赵云眉拍了拍座下母马的屁股,不慌不忙地在路上走了起来。
“什么办法?”李久东问道,他座下的马不用驱,也跟着往前走了。
赵云眉笑而不语,只挥手让李久东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黑暗里传来一声马的嘶鸣。李久东大惊:“有人追来了!”
“且慢!”赵云眉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嘶鸣声再次传来,却没有马蹄声。
赵云眉点起火把,大喊道:“陆玄雍!陆玄雍!”
马的嘶鸣声高亢起来,赵云眉驱马循着声音找去,李久东跟在后面。
很快,赵云眉找到了一匹马,那马跪卧在一土坡下。
赵云眉举着火折子走近,唤道:“陆玄雍!”
“别叫了!人没死!”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赵云眉跳下去,弓着腰,举着火折子,几乎贴到一张脸面前,激动地大叫:“你居然没死!”
陆玄雍脸色苍白,挤出一个笑来:“你以为我死了?”
赵云眉蹲在地上,抬手从陆玄雍的脑袋开始,向下到胸廓,到腰腹,到大腿,一直到脚踝,连摸带捏。
“你干什么?你......不要再摸了......”陆玄雍嘴上拒绝着,身体却没力气反抗。
李久东都看不下去了,干咳两声道:“先把人扶上马,赶快回去吧!”
“小腿伤了!对,赶快回去!迟了就废了!”赵云眉赶紧在自己身上摸起来,最后抽出腰带给陆玄雍小腿绑上。
赵云眉牵来座下的母马,和李久东一起扶着陆玄雍上了马。
这马矮小,爬上去不费力。
刚上去,陆玄雍看向赵云眉,问道:“你怎么走?”
陆玄雍的马腿受伤了,根本走不快,也更不能骑。
赵云眉看看李久东,迟疑道:“我跟他骑一匹马。”
李久东一脸苦笑,小声道:“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他腿那样了,能爬上你这匹马吗?就那匹母马矮些,他才好爬上去的!”赵云眉瞪了一眼李久东。
李久东当即闭嘴。
陆玄雍脸色沉了沉,不太好看,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云眉翻身上了马,李久东牵着缰绳,犹豫着没有上马,这时,陆玄雍突然问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回头陆某必当重谢!”
李久东干笑两声:“重谢就不必了。”
“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李久东......南梁人,卖酒的,前天......”
“行了,李先生上来吧!”赵云眉打断两人,催李久东上马。
“李久东?你就是李久东?”陆玄雍原本是趴在马背上的,立马强撑着挺着腰背,扭头盯着李久东。
“雍王爷安好,正是在下!”
“让我下来!我跟赵云眉同骑一匹马!你骑这匹!”陆玄雍不容置疑地说道。
赵云眉还没来得及阻止,陆玄雍已经翻身下来,扶着马单腿站在那,摇摇欲坠。
李久东赶紧扶着对方,赵云眉也下了马。
李久东让那马躺倒在地,然后和赵云眉将陆玄雍扶上去,那马再爬起来,赵云眉再上马,落在陆玄雍的怀里。
陆玄雍伏在赵云眉的背上,身子微微发颤,赵云眉瞬间感觉对方的身子像冰窖一样。
赵云眉当即解开身上的外袍,一扬,披在了陆玄雍的身上,陆玄雍刚刚跳下马已经用尽了力气,此时只能疲惫虚弱道:“你会冷的。”
“不冷,你抱着我就行。”赵云眉将对方两手往自己腰上一环,然后拉住缰绳,驱马快走。陆玄雍的马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李久东也上了马,同时一手牵着陆玄雍那匹伤马。李久东不说话,走在一旁,不时扭头看向陆玄雍,陆玄雍似乎睡着了。
李久东忍不住叹道:“他命真好,娶你做妻。”
赵云眉不知怎么回答时,陆玄雍突然道:“李公子,是你自己不珍惜的。”
陆玄雍的脑袋耷拉在赵云眉肩头,突然在赵云眉耳边冒出这句话,把赵云眉吓了一跳。
赵云眉一听,立马明白刚刚为什么陆玄雍不愿让自己跟李久东共乘一匹马了,原来他知道两人订过亲的事。
“云眉,我累了,我先睡一会儿吧。”陆玄雍抱紧怀里的赵云眉,轻声道。
赵云眉大惊,知道此时睡着极其危险,一来,陆玄雍撑了两天三夜,已到极限,这一睡着,很可能就醒不来了,二来,睡着后跌下去,万一再伤到哪儿,也很是麻烦。
“别睡!跟我说话!”赵云眉命令道。
“说什么呢?”陆玄雍嘟囔着。
赵云眉瞄了一眼李久东,咬牙道:“说......说你......说我......”
赵云眉原本是想豁出去说点男女话题的,她觉得自己跟陆玄雍虽无夫妻之实,但有夫妻之名,还是可以说两句浪话让陆玄雍脑子清醒一下的。但李久东在旁,她又实在说不出口。
“说什么?”陆玄雍问道。
“啊!我们聊聊天吧!那个,公主,你怎么知道这母马能带着你找到王爷呢?”李久东看出赵云眉的尴尬,赶紧找话题聊起来。
“母马正在发情期,公马闻到味肯定会激动的。你骑的是公马,王爷骑的也是公马。你没发现这两匹公马状态很昂扬吗?”赵云眉简单解释道。
李久东本来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赵云眉的,现在这一听,明白了,陆玄雍的马闻到味后,虽然不能跑过来,但嗓子还是能嚎的,当即嘶鸣起来,这才让他们找到了陆玄雍。
这马跟人一样,原来也是好色的。赵云眉会给牲口看病,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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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道理怎么能明晃晃的说出来呢,李久东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玄雍也不高兴了,恨恨道:“李公子,你不聊天会死吗?”
李久东默默看了陆玄雍一眼,满脸“明明是她要说的”的表情,然后低下了脑袋,放慢速度,跟在赵云眉的后面,尽量让前面两人看不到自己。
一阵安静。
赵云眉侧头看了一眼陆玄雍,发现他闭上了眼。
赵云眉推了对方一把:“我救了你,你得感谢我!”
“好。你想要什么?”
“我要钱!”
“行,我给你金山银山。”
“不够!”
“那你还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赵云眉扯着嗓门,生怕陆玄雍听不见,陆玄雍脑袋搁在赵云眉的肩头,气若游丝,带出的鼻息轻轻喷在赵云眉的耳朵里,吹得她浑身发痒。
风迎面吹来,将两人的话都吹到了后面李久东的耳朵里。
“嗯......你唱歌给我听吧。”赵云眉沉默片刻,小声道。
“那个家伙在。”陆玄雍嘶哑着嗓音,努力回头看了一眼。
李久东连忙拉紧帽兜,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把脑袋低得快到胸口,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你就在我耳边唱吧,不用太大声,我听到就行,但是,必须得有调有词,不许敷衍!”赵云眉命令道。
有调有词,那就得保持脑袋清醒。
“好。”
陆玄雍开始唱了起来。
“雨菲菲,草靡靡,君子归不归?风凄凄,雪离离,佳人夜不寐。孤灯一盏,天涯望断,千里相逢难......”
赵云眉愣住了,这是一首流传广泛的南梁小调,曲调婉转,词中诉尽相思,听来令人心伤。
赵云眉已经很久没听到南梁小调了,陆玄雍不但唱给自己听,还用的南语,南语软绵,哼唱起来如泣如诉。
赵云眉心头涌起一股悲伤,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泪水簌簌而下,滚烫的泪滴砸在了陆玄雍的手背上。
陆玄雍感到指尖一阵温热,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醒了几分,他抬手摸了摸赵云眉的脸,什么也没说,拉紧外袍,轻轻裹住赵云眉,将对方搂在自己怀里,继续闭上眼,靠在她背上哼唱着。
一遍又一遍,直到赵云眉也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后面的李久东听到,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回头往南方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奔来,有人厉声喝道:“沿途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啊呀呀!是左将军!”李久东大叫着,调转马头,驱马狂奔起来。
陆玄雍抬头叫道:“左将军!”
话音刚落,人身子一软直接跌下马去,赵云眉拉他不住,两人齐齐滚落下去。
很快有人举着火把围过来,来人认出抱在一起的两人,大叫道:“是王爷和王妃!”
“前方何人!还不停下,否则我要放箭了!”左参将带人去追李久东。
赵云眉急得大喊:“莫要伤人!那人救了王爷!”
不多时,众人将陆玄雍抬上马,李久东也被捉了回来。
一行人回到军营,陆玄雍已经昏死过去,李久东被关,赵云眉也被监禁起来,秋儿几个侍女都不见了。
33. 王妃骂人
有人来传话:“王妃,在王爷没醒之前,您哪也不能去。”
赵云眉明白,钟将军这是要对自己下手了。
有人送饭来,赵云眉问对方:“我的侍女们呢?王爷醒了吗?营中有郎中去看吗?”
对方丢下饭菜,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出去。
赵云眉跟到门口朗声叫道:“麻烦你转告钟将军,偷袭军营的人不是南梁来的,是桑族人,将军莫要冤杀他人!如果贸然与南梁结下仇怨,两国开战,引起民不聊生,王爷醒后定会回京告知陛下!就算北周打胜了,将军得了万世之功,这死去的将士军民,也定会恨将军踏着他们的尸骨去赚自己的荣光!还请钟将军三思!”
没人理会。赵云眉只好继续等待。
一日三餐,热水茶食,除了没有侍女伺候,其他待遇与往日并无区别。
但她得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这一次,赵云眉照例跟到门口,隔着阻拦自己的兵士,冲着外面大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将军若想取功,扣下云眉即可,还请放过我的侍女们!”
还想喊叫时,赵云眉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女子正看着自己。
赵云眉正高兴,以为是秋儿她们,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钟明月!
她怎么来了?赵云眉吃惊不已,想来是得知陆玄雍丢失,她担心便赶了过来。
再看,赵云眉便确定陆玄雍没死,钟明月衣着鲜亮,死了男人才不会这般打扮呢。
陆玄雍没死!赵云眉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不会死了。
可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来见自己?难道......打算将错就错,借此跟南梁开战了吗?
想到这,赵云眉笑容消失了,但她从来都是向死而生的人,怎会如此甘心。
“陆玄雍!你这个王八蛋!你忘恩负义!我将你从雪地里扒出来救回来!你竟然圈禁我!”
“陆玄雍!你这个杀千刀的!我为了你孤身独闯桑族,差点把命丢在那!你现在活下来了,竟然想杀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赵云眉想见到陆玄雍,自己的命在陆玄雍身上。
赵云眉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长年走街窜巷谋生的日子,她早学会了市井泼妇那一套,后来因为封了公主,学了几天宫廷规矩,才在人前收敛了起来。
如今在这军营里,又闯了几次鬼门关,在这气头上,她早把什么规矩忘得干净。
“你这死断袖!腌臜货!出来见我!想干什么给个明白!”赵云眉叉腰叫骂,引来周围众多士兵侧目。
赵云眉穷尽自己所知的各种肮脏词汇,听到之人无不惊叹这个王妃骂街战斗力之强。
左参将路过,忍不住道:“王妃稍安勿躁!王爷没忘记您!他......腿断了,实在是走不了......”
“没死?没死为什么不来见我,就算腿不能走,那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赵云眉继续骂着。
“您别骂了。钟老将军催王爷回去治伤,王爷不肯,跟钟老将军掰扯着呢。这不,让侧妃来接王爷了!”左参将解释着。
“呵!把他接走?然后留我在这军中做人质?回头向南梁开战了,好拿我祭旗?好你个姓陆的!你拿我换你回北周的路!拿我讨好你的将军岳丈!拿我激励军中将士!真是好算计!”赵云眉跳着脚地骂。
左参将摇着头离开了。
一直骂到天黑,有人送了水和饭菜来,赵云眉吃完后,跑到帐门口准备继续开骂。
刚张嘴,不远处一行人走来,其中有人高声道:“行了,别骂了,歇歇吧!”
待来人走近,赵云眉认了出来,两人抬着肩舆,上面侧躺着一人,正是陆玄雍。一旁跟着走来的,是钟明月。
“明月见过王妃!”钟明月恭敬施礼。
“左将军都劝你不住,本王再不来,你怕是要把本王的祖宗都骂遍了!”陆玄雍戏谑一笑。
赵云眉气呼呼地还了礼,对陆玄雍道:“王爷莫怪!云眉并非无礼撒泼,只是想见王爷!”
陆玄雍指着自己的腿,抱歉道:“本王谢王妃救命之恩,近来实在是腿脚不便,未能来拜谢!”
“王爷何不进来小座,也好让云眉瞧瞧您的腿。云眉对医术也是略通一二的。”赵云眉邀请陆玄雍进帐中。
陆玄雍看了一眼钟明月,钟明月微微点头,旁边兵士将陆玄雍扶了下来,进了营帐。
陆玄雍落座后,赵云眉向钟明月微微躬身道:“还请侧妃可怜秋儿她们,万般错皆是我一人错,望钟老将军放过她们!”
钟明月扶起赵云眉:“放心吧,她们都好着呢。这次王爷受伤非小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父亲才匆忙将我接过来。我听王爷说了,幸亏王妃有胆识,救下王爷一命。”
赵云眉苦笑,心道就算救了又怎样,还不照样被圈禁,等待发落。
陆玄雍打断两人:“还请王妃瞧瞧我的腿,军中医官已处理过了,现在就是疼的厉害。”
赵云眉连忙扶着陆玄雍躺在榻上,蹲下掀开他的外袍,看到小腿处绑着的木板时,赵云眉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哽咽道:“王爷疼吗?”
陆玄雍头皮一麻,尴尬地看了钟明月一眼,小声道:“王妃莫哭,不碍事的。”
赵云眉不理,哭得更厉害了。陆玄雍忍不住拉着赵云眉的衣袖道:“王妃别这样......”
陆玄雍一边说,一边递眼色,提醒赵云眉身旁有人,这样实在不雅。
赵云眉根本不搭理。
钟明月和几名随从都不知把眼睛往哪放,最后钟明月忍不住道:“王爷王妃慢聊,明月那边还有事,先去了。”
陆玄雍点头后,钟明月带着人匆匆离去。
帐内只有两人,陆玄雍拉过赵云眉,一边伸手去揽对方,一边道:“别哭了,我真的不痛!”
赵云眉余光一瞟,发现没人了,立马收了声,腾一下站起来,认真道:“王爷现在是做什么想?”
陆玄雍看到赵云眉变了样,愣住了,伸出去准备揽住佳人的手也僵在半空,他这才明白,刚刚赵云眉是哭给钟明月看的,赶人家走呢。
原来是装的!陆玄雍恨恨地瞪了赵云眉一眼,收回手臂,闷声道:“能怎么想?保你的小命呗!”
“王爷不肯回去治伤,是为了我?”赵云眉惊讶道。
“你以为呢?钟将军要我回去,却不许带你,说你是私自出营,必是给南梁送信,如今南梁北周形势不好,我这一走,就怕你小命不保!我执意要将你带在身边,双方僵持不下,这才拖延至今,钟老将军怕耽误我的腿伤,派人接了侧妃和府医过来。”陆玄雍解释道。
赵云眉站在一旁,告诉对方那晚的事:“我见到春郎了,他告诉了我你的方位,然后我才找到你的。”
陆玄雍挪了挪位,拍着榻边的空地儿,伸手拉着赵云眉坐了过去。
“我确实看到了他,他们围攻我,我逃出后半道跌下马去,他们分头搜寻,是春郎发现了我。但他没有作声,而是将随身带着的一壶酒给我了,还脱下里袍给我御寒,然后将他的同伴引到别处。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你们找到我。”陆玄雍说这些时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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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
“他救了你。”
“是的。”陆玄雍点头。
“那想必王爷应该告诉钟将军了,那晚是桑族人来偷袭的,不是南梁。既然如此,钟将军也该把话说清楚,不能贸然出兵。”
“......”陆玄雍一阵沉默。
“王爷,北周真的想跟南梁开战吗?”赵云眉问道。
此时的赵云眉也明白了,这场偷袭本是最好的借口,不管是谁干的,只要北周认为是南梁干的就行。可偏偏陆玄雍牵涉了进来,事情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陆玄雍叹了一口气:“朝内分两派,主战和主和的各不相让,打还是不打,最终是朝内两派较量。并非我一人能左右。”
“王爷想战吗?”
“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这事,总要有人负责。”
陆玄雍的意思,大概率这事会被算到南梁头上了。
赵云眉腾地站起,冷声道:“桑族人还会再找过来的,他们做的事,他们就该认。王爷大可不必颠倒黑白,南梁没干的事就不该算到南梁头上!”
“至于王爷说的什么非一人之力能改变,固然难为,但若不为,就是另外的说法了!云眉认为,当尽人事,听天命!”赵云眉粉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陆玄雍看到赵云眉生气了,觉得又可爱又可怜,咧嘴笑道:“我的腿疼,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办法呗!”
赵云眉气他不为南梁说话,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到对方的左小腿上。
“唔......”陆玄雍痛得垂下脑袋,全身肌肉紧绷。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来,怕引起外面守卫注意。
“你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桑族人的,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说他们还会再来,他们怎么敢的?”陆玄雍忍过这阵痛,抬手拉住赵云眉的衣角,将对方又拉到榻边坐下。
赵云眉如实告知,陆玄雍听得又是感动,又是后怕,末了问道:“你一个人去,就不怕人家杀你,或是欺负你?”
赵云眉垂下眼眸,神色黯淡道:“你要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两国必定开战,我就算活下来,也是回不去的。我是一定要找到你的。至于死掉,我觉得我大概率会被冻死,但不会被杀,女人自古就是资源,尤其是年轻女人,桑族人不会杀我。”
“资源?对,你说的对,不会杀你。但你会过得生不如死。”陆玄雍心疼道。
“只要不死,怎么都行。”赵云眉缓缓吐出一句话。
陆玄雍内心无比震惊与心疼,他想起自己在南梁为质时,也是这般心态,只要不死,怎么都好,什么断袖,什么喝汤药,活着最大。
但女子与男子不同,女子活着更难,贞洁这座山就能压死女子了。可赵云眉为了找到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她并不单纯为了她自己,可也足够了。
陆玄雍将手缓缓覆在赵云眉的手上,盯着对方的眼,一字一句道:“云眉,难为你了。”
赵云眉目光躲闪,避开对方的目光,刷地抽出手,神情不太自然道:“我是为自己。”
陆玄雍笑笑,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桑族人还会再来呢?”
赵云眉歪着脑袋,看向陆玄雍:“王爷,既然这件事需要有人担责,那就应该让桑族人自己担。如果对方能来,这事可以了结吗?南梁也不是吃素的,这一战未必就能有好果子吃!”
“放心吧,钟将军已经派人去找桑族人了。只是他们四处游走,估计不太好找。”
“不用,他们会自己找来的。”
“你这么肯定?”
赵云眉点头。
34. 王爷用自己的法子护妻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告诉陆玄雍,说桑族头领带着人马求见钟将军,现在钟将军请陆玄雍去帐中议事。
陆玄雍惊得当即坐起,惊喜地看向赵云眉:“王妃神算啊!”
赵云眉却皱起了眉:“求见钟将军?”
陆玄雍要离去,转身对赵云眉郑重道:“你我婚事皆身不由己,往日种种不计,但自今日起,陆某必与你赵云眉共进退,同生死!”
赵云眉屈膝低头:“云眉万幸!”
陆玄雍被人扶上肩舆抬了出去。
不多时,有人来请赵云眉一同前往。
将军帐中,赵云眉见到了那个黑脸汉子。他是桑族人的头领。
看到赵云眉,对方连忙起身恭敬施礼。
钟将军给两方做了简单介绍后,桑族头领对赵云眉一脸真诚道:“尊敬的王妃,感谢您那天救了我的妻子,还请您再施援手,救她一命!”
赵云眉恭敬还礼,平静道:“敢问足下,您是如何让钟将军允许您坐在这里的呢?”
陆玄雍拉了拉赵云眉的衣角,提醒她不要多话。
“桑族归还上次所抢物件,并保证不再来犯,今我部众一千余人听候钟将军和雍王爷调遣!”桑族头领回道。
赵云眉直直地看着对方,问道:“那您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对方一愣,不解道:“北周的雍王妃啊!”
“看来桑族头领只顾族人眼前吃喝,不顾周遭环境变化啊!我不仅是北周的雍王妃,还是南梁的安定公主。您的部众是要听从北周调遣,去攻打南梁吗?”赵云眉一脸嘲讽道。
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桑族头领脸色大变,看了看赵云眉,又看了看钟将军。
钟将军瞪了一眼赵云眉,回道:“放心,我们军中医药皆齐,必不叫贵夫人有恙!”
说罢,钟将军派了人带着医药前往桑族。
赵云眉则冷冷地看向桑族头领,桑族头领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叫道:“且慢!给我药就行!我们自己带回去!”
来容易,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钟将军面上客气留人,其实是把桑族头领扣住。
宴席上,众人言笑晏晏,却各怀心思。席间皆是武将,本就不会拐弯抹角说话,桑族头领惦记自己妻子,手里虽端着酒杯,脸上却笑得勉强,赵云眉更是低头一言不发,只有钟将军说着场面话,尽量不冷场。
这顿酒喝得实在艰难,酒过三巡后,桑族头领不知真假,便倒在一旁呼呼大睡起来。酒席结束,陆玄雍送赵云眉回营帐。
途中,赵云眉低声骂道:“真是个蠢货,怕是要全族覆灭了!”
陆玄雍略做思量:“你是说,桑族要完了?”
赵云眉也不卖关子了,叹口气道:“他妻子难产,我操刀剖腹取子,当时母子平安,但是,他们那缺药,过不了多久,伤口先是难以愈合,接着流脓,最后人会高热,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是高热期。桑族头领对他妻子情深义重,定会来找我,春郎会给他指到这里来的。”
“我料到他会来找我,解决这次他们惹下的麻烦,但没想到他会跟钟将军结盟,同意族人听从钟将军调遣。桑族人虽不多,但在这里求生多年,生存和作战本领都不容小觑。这次你受了伤,钟将军定是要追究的,所以,这次,要么就灭了他们,要么就收了他们。”说完,赵云眉苦笑一声。
“钟将军派人去救治......”
“其实是确定桑族人的具体位置,万一有变,直接出军灭之。什么救人不救人的,倒不是最重要的,所以桑族头领才会反应过来,要自己带药回去。可是,既然来了,怎么会那么容易回去。”
陆玄雍也明白过来,点头附和,又问道:“他夫人......”
“必死无疑!”赵云眉回道。
“那你怎么想?”陆玄雍问道。
赵云眉瞪了陆玄雍一眼:“我不想两国交战!”
到了赵云眉所在营帐,陆玄雍对守卫道:“我腿疼的厉害,今晚王妃给我煮药水泡泡,我就留在王妃营帐里了!”
赵云眉一脸惊。
“怎么了,我们本就是夫妻嘛,而且还是新婚,就该住一起的嘛。”陆玄雍抱着赵云眉的胳膊,单腿跳着进了营帐。
陆玄雍以要人伺候为由,让人将秋儿几人带过来。
守卫一脸为难时,陆玄雍训斥道:“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偷袭就是桑族人干的,她们不是就该放了吗?”
对方哑口无言,只好去请示钟将军。
不多时,外面有熙熙攘攘声传来,赵云眉知道是秋儿她们来了,赶紧到帐前迎接。
秋儿几人小跑着过来,赵云眉高兴地上前迎接,无意中,看到不远处的灯火幽暗处立着两个身影,赵云眉认得,站在前面的正是钟明月。
看着宴席结束了,钟明月想必是来接陆玄雍的,没想到对方却留在了赵云眉的营帐。
众人回到帐中,看到赵云眉,拜下去泪流满面,秋儿更是抱着赵云眉的腿呜咽不止:“公主,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你怎么不回南梁呢?我们不怕死,不会怪公主的!”
这话听得赵云眉也哽咽起来。
一阵安慰后,陆玄雍叫来小食酒水,要给秋儿她们压惊。
营帐里热闹了一阵。
夜深了,秋儿要伺候两人洗漱休息时,外面有人来传,说是桑族头领求见王爷王妃。
陆玄雍看向赵云眉:“他想见你,你要见他吗?”
赵云眉沉吟片刻,轻轻摇头道:“我到后面等你。”
说完,赵云眉进了里间。
桑族头领进来,矮桌前与王爷对坐。
营帐中一个布帘隔开了里外,桑族头领看到帘后的身影,知道赵云眉不愿见自己。
桑族头领对陆玄雍恭敬道:“雍王爷,这是我们部落里积攒的上等皮毛,这是山里的玉石,都是送给王妃的,请转告王妃,我为自己之前的粗鲁道歉!”
陆玄雍看了一眼旁边的箱子,东西不算多,但都是好东西。
“您的心意王妃领了,但东西就不收了。军中一切事宜全凭钟将军做主,王妃只是女眷,无权过多干预。”陆玄雍知道对方想求赵云眉出手救人,但不敢说人没法救了,只好委婉拒绝。
桑族头领瞬间红了眼圈,低头半晌,哽咽道:“我是见过王妃手段的,敢那般操刀之人,必定是有菩萨心肠的。所以这次我才敢亲到军中,只是没想到王妃身份特殊,是我鲁莽了。这次,我是诚心来道歉的,也是诚心求救的。我的妻子,她......”
说到这,桑族头领已经话语梗在喉间,说不出来了。
帘后赵云眉不忍,缓缓走出,盈盈一拜,郑重道:“贵夫人是起了热症吗?如果是,即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闻言头领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眼泪滚滚而下,半晌,他用衣袖拭干眼角,再拜道:“我明白了。”
头领离去,陆玄雍喃喃道:“春郎好算计啊!桑族头领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你会在哪。他能准确地找过来,肯定是春郎指过来的。只是,既然指了过来,却不把你的身份明确告知。他是把他们头领往火坑里推,真是好狠的算计!”
“他是南梁人,自然与我是一心的,不想南梁受战乱之苦,想了结这次偷袭的事。这才给桑族头领指了路,却隐瞒了我的身份。”赵云眉替春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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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我打听到的却不止这些。”陆玄雍笑意不明。
“什么意思?”赵云眉问道。
“你可知春郎在桑族娶了妻子?”陆玄雍脱下外衣,坐到床边。
“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妻舅是桑族的二把手。”
赵云眉闻言吃了一惊:“你是说......”
“他在借刀杀人。就算不杀,这次也会让桑族里起乱子。乱了就会有机会了。”
赵云眉愣怔住了,陆玄雍上前揽住她的肩,温言道:“别想那么多了,你不是说要给我治腿的么?来帮我看看呗!”
“他就不怕,万一他们头领不死,回去找他算账吗?”赵云眉疑惑道。
“我了解春郎,他心机深沉,行事缜密,想必,他已想好退路了。我猜,他应该会回南梁,他是个重情的人,肯定会带着他的妻子一起离开的。”陆玄雍一副笃定状。
“他的妻子怀孕了,我看到那女人圆滚滚的肚子了。”
“那就是了。他应该早就谋划了。也罢,算是你我成全他一次,谢了他这次的救命之恩!”陆玄雍半躺着,拉起了裤腿。
赵云眉明白,这次,桑族头领大概率也是活不了了。
“别操心别人了,你操心一下我的腿嘛!”陆玄雍委屈巴巴道。
赵云眉哭笑不得:“你的腿有啥好操心的!医药齐全,歇上三个月就能好了!”
“不行,疼的很呢!你看看呗!”陆玄雍非让对方看看。
赵云眉推脱不掉,只好坐到床边,拆开对方小腿上的木板细细查看起来。
“这里疼吗?”
“还好。”
“这里疼吗?”
“有点。”
陆玄雍的腿很长,白皙的皮肤上毛发很是旺盛,赵云眉伸手从膝盖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捏着,只觉得那毛在指腹下很是碍事。
“这呢?”赵云眉捏到一处,似乎有点不平整,但不确定是骨头,还是手下的毛发打结,便轻轻一扭,拔掉了指腹下的一撮腿毛。
“疼!”陆玄雍低呼一声。
“骨头疼?”
“都疼!你不要揪我的腿毛!”陆玄雍抗议道。
“我问你骨头疼不疼?”赵云眉一边问,一边又捏了一把。
“疼!”陆玄雍咬牙道。
看来是真疼,赵云眉特意来回捏着,这里正是断骨处,陆玄雍痛得龇牙咧嘴。
“你这骨头长错位了。”捏了半天,赵云眉肯定道。
“什么?”陆玄雍大吃一惊。
“骨头长错位了!难怪你还在喊疼呢!”赵云眉强调道。
“会怎么样?以后不能走路吗?”
“能走路,但会一直疼。”赵云眉回道。
陆玄雍沉默片刻,回道:“其实府医看了也说长错位了,说要断掉重新接,要我回去治。可是,钟将军要我先走,派急行军送走,你和侧妃随后。我实在不放心。”
赵云眉之前以为陆玄雍的话半真半假,现在发现对方的腿真的有问题,知道对方没有骗自己,心中大为触动,忍不住道:“你的腿,我会治的。”
“你会接骨?营中军医手法粗犷,多是保命为上,自然不会太精细,早知道就让你来治了呀!”陆玄雍一脸惊喜。
赵云眉摇头:“你觉得钟将军会将你交给我吗?如今你腿确实有问题了,他也知道慌了,才匆忙将府医和他女儿一起接过来,希望哄你回去呢。”
说到这,赵云眉又怅然道:“王爷何必呢,我与你......还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陆玄雍歪着脑袋,看着赵云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