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梦后,嫡女真千金她谋权不谋爱》 第1章 这个名字,我不要了 我是被奶娘调包毁容的真千金 从小在恶人窝里长大,几乎见惯了这世间所有的黑暗 而今天,是我回归亲生家庭的第一天 嬷嬷领着我走进盛国公府,还没进门,下人们就开始议论起来, 这就是乡下来的三姑娘,听说这位四姑娘,是勾栏里长大的,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天生就是个坏胚子 长得这么丑还勾引男人,真是癞蛤蟆长得丑玩的花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下人们议论,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在乡下最擅长的事情是骟猪,所有对我意图不轨的男人,都已经被我给骟了 嬷嬷瞧他们说的不成样子,呵斥道,都胡说八道什么呢,赶紧干活 然后冲着我笑笑,四姑娘,小少爷特意交待,让您回家后,别和云珠小姐争宠,云珠小姐从小被宠坏了,受不得委屈 云珠小姐?就是那个抢了我十三年人生的假千金吗? 争宠?阴沟里挣扎求生的人,不会奢求任何人的爱和怜悯,我要的,是能抓在自己手里的权利 我跟着嬷嬷进屋,母亲激动的上前抱住我,我的孩子,你受苦了,现在回家了,以前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 我被母亲抱在怀里,一屋子的人都看过来,我顺着一道强烈的目光看去,是个穿粉衣的姑娘,她脸上的委屈都要溢出来,哭着说道,母亲找回了姐姐,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说着就要跑出去,母亲立刻松开我拉住她,心疼的哄起来。 一旁的少年恶狠狠的推了我一把,揭掉我脸上遮挡伤疤的面具,面上尽是嫌恶:你这种丑八怪,根本不配做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只有云珠姐姐一个! 我冷笑,是吗?那你知道这块疤是怎么来的吗? 盛云央坐在镜子前,慢慢的将挡在眼睛前的手挪开。 镜子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一边白皙干净,一边却留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伤疤,在眼睛下方,几乎占据了她半边脸,像是用烙铁烙上去的。 “切,真是丑人多作怪!”身后丫鬟一边嗑瓜子,一边不屑地嘲讽:“我说四姑娘,就你这张脸,你还好意思去三姑娘的及笄礼上凑热闹,你不嫌丢人啊!要知道,今儿个三姑娘的及笄礼,三殿下也要来呢!” “这满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废了,这三殿下马上就要成为太子了,三殿下心仪咱们三姑娘,往后啊,咱们三姑娘,就是太子妃了!” 盛云央转头,冷冷的盯着她,硬邦邦的说,“今天也是我的及笄礼,我为什么不能去!” “哈哈哈,”丫鬟似乎被她这话给逗得笑弯了腰:“三姑娘那是天仙,未来的太子妃,你一个癞蛤蟆,去丢人现眼吗?” 盛云央怒气冲冲的站起来,朝着丫鬟走过来。 丫鬟笑嘻嘻的喊:“大家快来看啊,癞蛤蟆还想打人呢!” 盛云央冲出门,正要抓住那丫鬟时,几个婆子突然气势汹汹的走进了院子,将盛云央按住,“带走!” 盛云央挣扎,“你们干什么?” 婆子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干什么?四姑娘,今儿个是三姑娘的及笄礼,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还偷偷的弄坏三姑娘的礼服,还在里面藏了针,弄伤了三姑娘,谁给你的胆子!果然是乡下来的蠢东西,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们胡说,我没有!”盛云央辩驳。 婆子冷哼一声,“有没有,去国公爷跟老夫人跟前说去!” 盛云央被按着拖到了正堂,盛国公府的老夫人李老夫人坐在上首,盛国公坐在一旁,盛国公夫人兰夫人坐在下首,三姑娘盛云珠脸色泛白,娇弱的坐在兰氏身边。另一侧的椅子放着一件极尽华丽的礼服,金丝刺绣,许是为了合盛云珠的名字,缀满了色泽饱满的珍珠和红色宝石,在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盛云央身上穿着的藕色裙子,素的连纹样都没有,也就比丫鬟身上穿的布料好些,这便是她今日及笄礼上,要穿的衣服。 只是可惜,那件华丽至极的礼服上,被剪了几道口子,隐隐还有绣花针别在上面。 盛云珠哭倒在兰夫人怀中,“阿娘,我知道妹妹讨厌我,可是这个礼服是你亲手给我缝制的,我真的很喜欢,我真的没想到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今日三殿下要来参加我的及笄礼,我该怎么办啊,呜呜……” 兰氏心疼的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然后头疼的看向盛云央,“云央,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弄坏你姐姐的礼服?” “阿娘,不是我……” 盛云央被两个婆子摁着跪在地上,却仍旧倔强的扬起头,望着前方的美妇人,一字一句的解释,“我没有弄坏盛云珠的礼服,也没有在里面藏针。” “不是你还能有谁!”婆子一巴掌狠狠甩到盛云央的脸上,打的盛云央嘴角渗出了血,白皙的脸颊也瞬间红肿起来。 她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一半被打的红肿,另一半则是留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可怖疤痕,下巴尖尖的,脸颊上也没什么肉,愈发显得一双大大的眼睛格外的突兀瘆人。 婆子瞧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抬起手又在她脸上啪啪甩了两巴掌,啐了一口,“不知悔改,我看你就是嫉妒三姑娘!” “我没有!”盛云央大声喊道。 兰夫人手捂着胸口,似乎有些不忍,“云央……” 一旁的盛云珠忽的惊呼了一声。 “三姑娘,你怎么了!” “珠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众人的目光一瞬被盛云珠吸引过去,关切的看着她。 盛云珠似乎是强忍着疼痛,拉开自己的袖口,露出了胳膊,几粒血珠从胳膊上冒出来,好似被针用力扎过。 她遮掩似的急忙捂住胳膊,“我没事,阿娘,我……我相信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喜欢我那件礼服,说想要在及笄礼上穿,同我要了好几次,但因着是阿娘亲手为我缝制的,我有些舍不得,便拒绝了她,是我的错,我不该拒绝的,本就是我抢了妹妹的身份,合该她想要的东西,我都给她的,怨不得妹妹……” 盛云央听着她的话,双眸死死的盯着她,眼泪含在眼眶中强忍着,积压许久的情绪却终于爆发出来,“那你还给我啊!你把我的身份还给我,把我爹娘,把我的亲人还给我啊!你滚啊!” 盛国公震怒之下起身,一巴掌打在了盛云央的脸上,怒喝道:“放肆!” 盛云央吐了一口血,仰头看着身材伟岸的父亲,“爹爹,我说的不对吗?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是什么?你说啊!你们说啊!她盛云珠是什么!” 盛国公府的三姑娘盛云珠,其实并非盛国公府的血脉。原是十五年前,赶上京城动乱,盛国公府夫人兰氏在城外早产,慌乱中将刚出生的女儿塞给奶娘,让奶娘抱走避祸。直到三年后,盛国公府的人才寻到奶娘的老家,将三姑娘给接了回来,只是殊不知,竟是接错了人。 那奶娘想让自己家的孙女享受荣华富贵,于是特地将年纪相仿的两人给调换,一家人跟着盛云珠来到京城享福,将盛国公府真正的千金给毁去容貌,扔在了乡下。 一直到十年后某天,奶娘的儿子吃醉了酒,将这事说出来,方才真相大白。盛国公府忙派人去乡下将女儿给接了回来,只是原先的三姑娘盛云珠养了十多年,实在是舍不得,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对外说两人是双胎,于是这盛云珠仍旧是三姑娘,而接回来的这个,则取名盛云央,成了四姑娘。 盛云珠声音哽咽:“父亲,母亲,既是妹妹始终容不下我,还请父亲和母亲,还有祖母原谅我的不孝,我走就是了!” 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被兰夫人心疼的拉住。 李老夫人敲着手中拐杖,怒道:“你走什么?要走也是这个野丫头走!养不熟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将她从乡下给接回来,在那种腌臜地方长大的,能是个什么好东西!自从回到国公府,就处处掐尖要强与你攀比,得不到的就要毁掉,闹得国公府鸡犬不宁!且她一来,尧哥儿战死,意儿离家至今未归,我看她简直就是个克星,是个祸害!” 盛云央回府之后不久,盛国公府的世子盛君尧战死沙场,之后没多久,二公子盛君意也离开京城,没了行踪,至今未归。 从前人人称道盛国公府有两个文武双全,样样出色的麒麟儿,如今一死一失踪,倒只剩下个十二三岁的幼子。 李老夫人的这番话,惹得兰夫人又掉了眼泪,险些晕厥过去。 她靠在嬷嬷怀中,虚弱的对着盛云央说:“云央,你想要什么,娘亲自认也不曾短了你,不过一件礼服,你想要跟娘说便是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呢?云珠她是你姐姐,你们姐妹之间,为何要闹成这般模样?罢了,你同珠珠道个歉,此事便过了。” “我说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道歉!”盛云央双眸通红的喊道。 “好啊,还敢嘴硬!来人,把她摁住,给我上家法!打到她认错为止!”李老夫人喝道。 盛云珠抬眸给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立马拿过那件被剪坏了的礼服,“四姑娘既然这么想要这件衣服,还不肯认错,那便穿着这件衣服受家法吧!” 盛云央仰头目光一一看过在大堂中的人,她的亲祖母,李老夫人,她的亲生父亲盛国公,亲生目前兰夫人……都是她最亲的人。 兰夫人似有不忍,别过脸去。 两个婆子按着盛云央,强行将那件藏满了针的礼服套在了她身上,将她按在板凳上,手臂粗的藤条重重的甩到她的背上。 一下,两下……十下。 三十下。 盛云央又吐出了两口血。 兰夫人心疼的说:“云央,都是一家人,你就认个错,行吗?” 盛云央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一家人,我算什么家人呢?这家里的丫鬟婆子,谁都能骂我打我,换成是盛云珠,你们舍得吗?” “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当你们的女儿,不该妄想,你们能成为我的家人。” “养不熟的东西!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身上哪一件不是国公府的,怎么,回到国公府,还委屈你了不成?既然如此,把她给我扔出去!就算死外边,也别再踏进国公府的家门!”李老夫人喝道。 婆子将她拉下板凳,甩在地上,“四姑娘,你走可以,既然这么硬气,可别带走国公府的东西!” 盛云央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爬了三四次,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她用已经沾满了血的手,一点点褪下自己的外衣。 血早就跟里衣黏在了一起,扎在身上的针挂着血珠,闪烁着红光。 她拔下头发上的簪子,最后脱下鞋子,赤着双脚,缓缓的问, “可以了吗?” “慢着!四姑娘,国公府可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你在礼服里藏针害得三姑娘受伤的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你想走,也得从针上才过去,才能离开!”婆子将一把尖针撒到了盛云央的跟前。 “云央,娘求你了,你就认个错……”兰夫人几乎要哭晕过去。 盛云央只是慢慢的抬起脚,踩到针尖上,针尖扎破她的脚,血瞬间流了一地。 盛云央走过一步,又迈出一步, “盛云央这个名字,我不要了。” “云央,云央……” 兰夫人像是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要起来去拦住她,“云央,你不能这么对阿娘……” 盛云央纤瘦单薄的背影微微顿了下,缓缓转过脸来。 眼底的血红映着落不下的泪,像是含着血。 她缓缓的牵起唇角,抬起的手臂,里衣的袖子短了一截。 “阿娘,其实我最恨的人是你。” “从我来到这个家里,我都没吃过几顿热饭,每日送到我院子里的餐食,不是泔水就是残羹剩饭,丫鬟为了戏弄我,在我的饭里放沙子,我摔打了碗,去同你说,结果盛云珠说我挑剔,饭菜不合口味就对着丫鬟撒气,说她为了满足我,每日私底下贴补厨房,你也信了,心疼的给她补了银子,让我莫要太挑剔。” “你说下人也是人,我怎么能拿着他们撒气?” “送到我院子里的布料,被层层搜刮,剩下颜色老气,又无人裁剪,都被丫鬟拿走瓜分卖掉了,月银也从未到我手里过,我没有新衣服穿,你便唉声叹气,以为我在故意叫你难堪。” “我到府上许久,连身合身的里衣都没有,还是二婶尚在府中的时候瞧见,私底下给我做了几身送来。” “大哥过世之后你便病倒了,你也开始相信那些说我是克星的传言,你便躲着再极少见我,盛云珠日日同你说我与她争了什么抢了什么,你就哭着说是因为我在乡下长大,眼皮子难免浅了些。” “阿娘,他们说你从前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儿,有我这么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儿,你很失落吧?往后你不用失落了。” “就当你没生过我,就当……你生的是盛云珠。” 第2章 她有名字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 几个孩子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年纪小点的那个男孩当场就要哭,但瞥见来人是谁,又生生憋了回去,瑟缩的看向来人。 刘嬷嬷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国公爷。” 周围一瞬噤若寒蝉。 “奴婢,奴婢奉老夫人之命,接,接姑娘回府。”刘嬷嬷脑袋几乎都趴到了地上,战战兢兢的回道。 陆泱泱转过身,仰起头。 国公爷,她的……父亲? 盛国公此时显然也看到了这群人当中唯一特别的那个,只是扫见陆泱泱的模样,他本就严肃的脸,愈发冷凝了几分,显然是有些意外,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竟然是这副让人意外的模样。 他顿了一瞬,淡淡说道:“既然接回来了,那就好好安置吧。” 说完,他便抬腿,带着人大步离开。 除了扫过的那一眼,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陆泱泱。 陆泱泱约莫是有点明白,梦里的那个“她”为何会嫉妒成狂了,她自幼无父无母,也曾对自己的父母生出过一点幻想的,但也就是这么一个照面,“父亲”的形象便碎掉了。 “你竟然敢打我,我要打死你!”那个看着六七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男孩跟个炮仗一样冲着陆泱泱撞了过来。 陆泱泱抬脚就给他踹出去两米。 “啊——五哥哥救命啊!” 场面再度失控。 “你……来人,把她拿下!”被叫五哥哥的漂亮男孩怒喝道。 “五少爷,五少爷,老夫人在等着,我们,我们且先去见过老夫人,再,再请她做主也不迟……”刘嬷嬷跪着爬过来抱住那男孩的腿,哀求道。 刘嬷嬷本来还想带着陆泱泱收拾下再去见人,可眼下在门口闹成这样,还撞上了国公爷,若是继续闹下去,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她再不敢迟疑,只想赶紧把人领过去好交差。 “我,我要让祖母打死你这个丑八怪!”几个年纪小点的男孩,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喊着朝院子里跑去。 陆泱泱跟着进了府,绕了有一刻钟,才到了国公府的老夫人李氏的住处,此时里面正热闹。 刘嬷嬷领着陆泱泱进去。 喧闹的屋子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陆泱泱站在堂中,十几道视线齐刷刷的落在她身上。 嫌恶的,鄙夷的,不屑的,嗤笑的,种种眼神直白的不带丝毫掩饰的落在陆泱泱身上,甚至还有悄悄拿了帕子遮住口鼻的。 陆泱泱站在那里,大概就能想到,梦中的“她”面对这一切时,那种谨小卑微和无助。 “跪下!”老夫人李氏冲着陆泱泱沉声喝道。 陆泱泱迎着她的视线,没动。 “放肆!我念你自幼流落在外,吃了苦,巴巴的将你接回来,你竟不知感恩,公然欺辱自己兄弟,我盛家,可没有你这等教养!”李老夫人目光凌厉的刺向陆泱泱。 “欺辱?”陆泱泱笑了一声,“老夫人说的是,你的好子孙们拦在门口冲着我又打又骂,那看来我倒真是你们盛家人了,不然也不会有这等教养。” “牙尖嘴利!牙尖嘴利!”李老夫人瞬间动了怒,旁边的嬷嬷忙上去给她顺抚着胸口。 “拉出去,拉出去,此女目无尊长,不悌弟妹,既还没有认回来,往后也不必认了!”李老夫人喘着气摆手。 其余众人皆是幸灾乐祸。 “我儿!”这时,一个美妇双目含泪,被人搀扶着进了屋内,激动的打量着陆泱泱,竟是不顾陆泱泱那一身破烂狼狈,扑过来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崩溃的喊出声:“我的儿啊!” 陆泱泱只觉得被一阵香风席卷,撞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之中。 这是……她的母亲。 梦中,是起寥寥对她怀有善意的人,可惜到后来,也只剩下失望。 所以……也没什么值得期待。 陆泱泱艰难的将人拉开,说道:“我叫陆泱泱。” 美妇人愣住。 然后小心问道:“央……是哪个字?” “噗——”不知从哪儿传出一道嗤笑,“大伯母,她一个在乡下长大的,知道字长什么样吗?”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的泱。”陆泱泱面无表情的看向那个嗤笑的姑娘:“我可能不认字,但你想必也没学过《诗经》。” “你……乡巴佬,你胡说什么呢!”那姑娘怒目冲冲的瞪着陆泱泱。 “四妹妹,母亲自得知泱泱妹妹受苦,忧思成疾,你怎么能这么说泱泱妹妹呢?”一道温婉的声音满是不赞同的说道。 “噗,三姐姐,往后我说她的时候你可最好是少插嘴,不然这乡巴佬还不一定算谁的,你说是不是?” 陆泱泱扫了眼开口的人,目光落到那个跟随母亲前来的少女身上。 三姐姐,国公府三姑娘,盛云珠。 她面容秀美,十三岁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比她高了半头有余。 陆泱泱对上她的眼睛。 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珠珠是我,你是草丫。” 是了,在被奶娘扔进山里之前,她还有个名字,叫何草丫。 这也是眼前的这个“盛云珠”上一世的名字,重生之后,她知道国公府要来人,便从会说话开始,就抢走了“珠珠”这个名字,然后让奶娘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计划上钩,毁了她的容貌,让她成为“草丫”,怕她误事,在国公府来人时,将三岁的她扔进山里自生自灭。 害她至此,竟然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梦中她嫉妒盛云珠成狂,才做出那么多错事。 可这怎么能叫嫉妒呢! 这该是恨之入骨。 “她说的没错,乡巴佬这三个字,到底说谁还不一定,你说是吗?”陆泱泱目光清凌凌的盯着盛云珠,吐出三个字, “何、草、丫。” 盛云珠脸色煞白,募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她唇角哆嗦,声不成调。 陆泱泱往前跨两步,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想问我,是不是跟你一样,重生了吗?” 第3章重生了吗? “啊——” 盛云珠惊得站不稳,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 陆泱泱及时的拽住了她的袖口,轻薄如烟霞的料子,衬得陆泱泱那双黑瘦的手格外丑陋,甚至只是这么轻轻一扯,陆泱泱手指上的厚茧就将那布料刮出一道丝。 “呀,这布料可当真是了不得,真是轻盈又脆弱,就是不知道……”陆泱泱微微一用力,竟是生生将盛云珠这一整只袖子给扯了下来,盛云珠刚刚被她拽住的那点力道彻底失衡,往后跌坐在了地上,露出一条光洁细嫩的胳膊来。 “啊——”盛云珠又是一声尖叫。 陆泱泱手里摩挲着那轻薄的布料,轻飘飘的丢在盛云珠身上,“就是不知道,这偷来的料子穿在身上,是不是真有那么舒服啊?你说呢?” “你,你……”盛云珠自从来到京城,成为国公府的姑娘开始,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辱和委屈,她恨不得将陆泱泱另外半张脸也给挠花了,可此时这么多人等着看她笑话,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呜呜的啜泣起来, “母亲,母亲送我走吧,我,我万不该当年年幼不知事,占用了妹妹的东西,我走就是了……” “珠珠,这与你无关,你当年年幼……”美妇人,盛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兰氏疼了盛云珠多年,自是舍不得,赶忙弯身想要拉她起来安慰。 陆泱泱淡淡嗤笑一声:“夫人这话说的很是有理,她当年年幼,所以我当年,三岁高龄,被人按着毁了容,扔进山里自生自灭,都怪我年纪太大,懂得太多,才被人抢了身份,活该去死。” “泱泱,我……娘亲不是这个意思,是娘亲不好,是娘亲当年疏忽了,你要怪,就怪娘……”兰氏当即忘记了去扶盛云珠,双眼慌乱无措的想要跟陆泱泱解释。 陆泱泱点头:“那不然呢?夫人是觉得我不该怪你吗?” “我,我……”兰氏懦懦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够了!”李老夫人厉喝一声,目光凌厉的瞪着陆泱泱,仿佛要将人瞪出个窟窿来,“把她送……” 这时,盛国公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呜呜,夫君,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求你,留下泱泱吧,她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兰氏见到盛国公,哭着扑到了盛国公怀中。 盛国公将她扶住,看向指着陆泱泱要将人赶出去的李老夫人,微微蹙眉,“母亲,国公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既然接了回来,便按照之前所说,改了名字记上族谱。” “你们想给我改名字?”陆泱泱问道。 盛国公皱眉看向她。 陆泱泱丝毫不惧他的目光,反而是目光一转,指向盛云珠:“那她呢?既然我是国公府血脉,那她这个冒牌货,如何处置?也要改了名字,清出族谱,送走吗?” “休得胡言!”李老夫人喝道。 兰氏满脸恳求:“泱泱,珠珠在盛家多年,代你承欢膝下,当年的事情并非她的错,往后你们姐妹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给你们当好女儿?”陆泱泱笑出了声:“是我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吗?跟偷了我人生的人姐妹相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告诉你,休想!” “孽障!”李老夫人气的唇角哆嗦,冲着盛国公道:“如此孽障,留她作甚?将她远远的送走,再别回来!” “我也不稀罕!”陆泱泱扭头就走。 “站住!”盛国公府喝了一声,冷声问道:“你想如何?” 陆泱泱转过头,扫了众人一眼:“很简单,我可以留下,但我陆泱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不上你们盛家族谱,除非你们现在把这个冒牌货赶出去!” 盛云珠捂着脸哭的肝肠寸断:“祖母,父亲,母亲,是云珠福薄,不能继续给你们尽孝了,你们把云珠送走吧,我本就该给妹妹让位……” “珠珠,你别这么说,你这不是在剜娘的心吗……”兰氏虚弱的靠在盛国公身上。 “行,那便依你所言,你既不愿入族谱,那往后,你便只能是盛家的表小姐,如此,你可不要后悔!”盛国公沉声道。 陆泱泱冷嗤一声:“宁可选择一个仇人之女,都不要亲生女儿,你们都不后悔,我有何可后悔?” “给她安排个院子,你们都出去。”盛国公道。 兰氏扶着嬷嬷的手,期期艾艾的看着陆泱泱:“泱泱,你跟娘走……” 陆泱泱这次没再说什么,跟着她走了出去。 一屋子人看着盛国公的脸色,也不敢多待,很快便散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李老夫人跟盛国公母子。 李老夫人捂着心口:“那丫头那副样子,又在外养的野了,你何苦要多此一举留下她?这事京中又无人知晓,便当没有这个孩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留在家里,将来即便闹出来,也有个说法,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更难预料。”盛国公略微沉吟了下,又道:“太子伤了腿,怕是难以痊愈了,早先皇后娘娘在世时,跟兰氏提过亲事,皇上也知道。原本是桩好事,但如今……若皇上旧事重提,总要择一个嫁过去。” 李老夫人微愣,点点头:“我知道了。” * 早在陆泱泱回来之前,兰氏就已经让人给陆泱泱收拾院子,只是她心急病倒,未能亲力亲为,这院子便落的偏了些。 等兰氏兴致勃勃的带人过去,这才发现,她所谓费心给陆泱泱收拾的院子,竟然都已经偏到了国公府西边的围墙,大是够大了,但不知道荒了多少年,院子里刚拔完了草,如今看上去只剩空荡荡的一片。 兰氏脸色涨红,小心翼翼的去看陆泱泱:“泱泱,娘,娘前两日病了,没,没准备好,不如今晚,你先住在娘的院子里,明日,明日娘再让人给你……” “不用,这里很好。”陆泱泱打断她,说道:“夫人,国公既然已经说了,往后我只是盛家的表小姐,那夫人还是注意一下,别叫人误会。” 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院子。 兰氏又红了眼,这时,换了衣服带着人匆匆赶过来的盛云珠忙贴心的扶住兰氏:“母亲,我来给妹妹送点东西。” 兰氏欣慰的看着她:“还是珠珠懂事,珠珠,你妹妹心中有怨气,你可千万不要怪她,往后要多照顾她些,若,若她实在不愿,你也别来招她的眼,她受了苦,往后我只愿她开心就好。” 盛云珠气的攥紧了手指,面上还是善解人意的点头:“母亲放心,我知道的。” 兰氏这才放心的扶着嬷嬷的手离去。 盛云珠带着人走进院子,让人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了屋。 陆泱泱坐在椅子上,仿佛正在等她。 盛云珠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泱泱唇角翘起,削瘦的小脸配上那块狰狞的伤疤,透出一抹叫人心惊的诡异:“我当然,是来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你说呢?” “小、偷。” 第4章小偷 盛云珠嘴唇蠕动,脸色煞白。 这时,院子里传来下人的声音,“五少爷!” 盛云珠死死的盯着陆泱泱,忽然抬手,重重的冲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然后捂住脸,后退两步,在五少爷盛君烨脚步踏进来的瞬间,冲着陆泱泱哭道:“妹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我也认了,我只是来给你送东西,你何苦这么羞辱我?” 盛君烨急忙拉住盛云珠,看了一眼她红肿的脸,怒气冲冲的指着陆泱泱喝道:“你这个丑八怪,你敢打我姐?” “噗——” 陆泱泱笑出了声,她揉了揉手腕子,站了起来。 冲着两人走过来。 “你干什么?”盛君烨往前一步,将盛云珠牢牢的挡在身后。 十岁出头的少年,个头已经盛云珠差不多高,反而是陆泱泱这个营养不良的小矮子,看上去好像是比他还小。 盛君烨看着眼前黑瘦的少女,攥紧拳头,心情有点紧张还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陆泱泱抄起桌子上的茶盏,用力的砸在地上,将茶盏摔的四分五裂。 盛君烨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死死的护住盛云珠。 陆泱泱弯身捡起一块瓷片。 然后一把揪住盛君烨的领子,直接一个抬手,将人给扔出了门。 “啊——” “啊——” 一声是盛君烨的痛喊,一声是盛云珠的尖叫。 陆泱泱捏住盛云珠的下巴,盛云珠当即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被扔到门外的盛君烨慌忙爬起来,冲着陆泱泱喊:“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泱泱手里的瓷片已经按在了盛云珠脸上,瓷片贴着盛云珠白嫩的皮肤,仿佛轻轻一动,就能将盛云珠的脸给划破。 盛云珠吓得瞪大眼睛,眼泪盈在眼眶,一时都忘了落下。 “干什么?不是说我打了她吗?”陆泱泱冲着爬起来走过来的盛君烨说道:“那你们姐弟俩给我好好看清楚了,我陆泱泱要打人,给你一巴掌怎么能够呢,我这张脸,可是被你的亲祖母给毁掉的,我若要动你,起码也得是把你这张脸给生生划烂了才对,不是吗?” “你,你快住手!不然我这就告诉母亲去,把你……”盛君烨眼看着陆泱泱狠厉的架势,半点不像是在虚张声势,惊的脚步顿住,有点语无伦次。 “快点去!今日你若不把我赶出去,我就先划烂她的脸,再打断你的腿!你知道我小时候,被扔进山里,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山里有狼,有野猪,运气不好的时候还会遇见熊瞎子,我得跑的比他们快,下手比他们咬断猎物脖子的力气还要狠,我才能活命。” “而这一切,都是拜你的这个好姐姐所赐。” “所以……”陆泱泱低下头,对着盛云珠那双恐惧,嫉恨的眼睛,用瓷片描绘着她眼角的形状:“所以现在知道,怎么跟我求饶认错了吗?何草丫!” “啊——” 盛云珠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盛君烨也死死的盯着陆泱泱,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陆泱泱松开晕过去的盛云珠,抬手在自己鼻子前扇了扇风:“真恶心,这么容易就吓尿了,看来真是做了不少亏心事啊!” 盛君烨下意识的低头朝着自己身上看去,然后目光又落在晕倒的盛云珠身上,憋得脸色爆红,指着陆泱泱:“你,你……” “小结巴,把你的废物姐姐给我拖走,记住了,以后想踏进我这个门,跪着来。” “给我滚!” 盛君烨气的牙齿打颤,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等羞辱,若是从前,他早就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了,可此时此刻,他看着陆泱泱,就像是看着一只凶冽的猛兽,又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就这么短短前后加起来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陆泱泱就深深的打碎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他脚步虚浮,都不知道怎么喊人把盛云珠带走,自己跟着走出去的。 等两人离开,周遭终于清净下来,陆泱泱伸了个懒腰,折腾了好几天,真是累死她了。 “姑,姑娘……”一个颤颤的声音从陆泱泱背后响起来。 陆泱泱转头,只见角落里缩着一个白胖的小丫头,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发胖的白面馒头一样,圆圆润润的,看的人都饿了。 小丫头看到陆泱泱的眼神,努力的缩了缩并不瘦弱的肩膀,小胖手死死揪着袖口,颤颤提醒:“姑娘,五,五少爷,是家中最受宠的,脾气,脾气有点大,你招惹他……” 话没说完,但陆泱泱知道她什么意思。 提醒她,她招惹了一个不能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陆泱泱问道。 小丫头显然没想到陆泱泱是这么个反应,愣了下才急忙回道:“奴婢,奴婢叫圆杏,是被派来伺候姑娘的。” “圆杏?”陆泱泱打量着这张白面馒头一样圆润的脸,心说这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她回想梦中好似并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丫头,毕竟梦中走马观花,只有她满腔的怯懦与怨恨,挣扎着活下来,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怕是也注意不到身边的人。 “谁派你来的?”陆泱泱问道。 圆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砸的陆泱泱感觉面前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圆杏一眼,这丫头可是真的胖,怕是有三个她那么胖了。 “姑娘,你,你别赶我走,我,奴婢,奴婢能干活的……”圆杏长得白胖,但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可怜巴巴的望着陆泱泱的时候,让陆泱泱想到了村里地主家养的花白小猪崽。 “起来吧。”陆泱泱对谁留下并不在意,她憋着一口气跟着回到京城,其实就是不服气,她不信自己会流落到那种境地,她陆泱泱,必须走自己的路。 “我饿了,你带我去找点吃的。”陆泱泱说道。 圆杏忙笨拙的爬了起来,欢喜的说:“姑娘,你在这里等着,奴婢去厨房去给你拿回来,咱们府上的三餐,都是去大厨房取了带回来的,若是想开小灶,给点银子就成。” “我没有银子,我就吃大厨房的就行。”陆泱泱兜比脸都干净,这里好歹是国公府,总比她在村里吃的好吧。 “那姑娘您等着,奴婢去去就来。”圆杏高兴的拿了食盒跑了出去。 陆泱泱趁着她走了,打量了一圈她的新房子,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好几年都要住在这里了。 偏是偏了点,但院子确实还挺大的,房间格局也开阔,陆泱泱转了一圈,很是满意,光秃秃的院子,正好回头儿可以收拾出来,种点草药。 陆泱泱畅想着美好生活,只感觉肚子更饿了。 她抬头看了看都要暗下来的天色,忍不住嘀咕,这圆杏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着,圆杏耷拉着一张脸,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满是愧疚的将食盒拿出来打开:“姑娘,他们,他们说,说姑娘是表小姐,要紧着,紧着府里的主子们先来,最后,只给了奴婢一点,一点窝头和剩菜。” 圆杏双眼红红的,看着跟个兔子似的。 陆泱泱看向食盒里的东西,总共两个盘子,一盘子是几个窝头,另一盘是几种混在一起的素菜和骨头,早就没了热气。 “姑娘,对不起,是,是奴婢无能……”圆杏委屈的快哭了。 陆泱泱没看她,而是看着食盒冷笑,“一帮不长记性的废物!” 第5章跪着来 陆泱泱非常生气。 村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她被扔掉的时候才3岁,还没有能力靠着自己活下去,村里家家户户也都不怎么富裕,自然不可能收养她,能够时不时的给她口饭吃,已经是他们能够为她做的极限了。 她无处容身,只能跑去跟村尾那个据说疯了多年的疯婆子挤着一个茅草屋,才不至于被冻死。 后来她长大一点,能够跟着村里的猎户去打猎,才勉强能靠着收获的一点猎物跟人换粮食吃。 所以别说是这盘粗粮的窝头和剩菜,饿狠了的时候,她连树皮跟冬日冰凉的雪水,都用来充饥过。 但现在,她凭什么要受这个委屈? 陆泱泱扣上食盒的盖子,拎着食盒就往外走,“带路,我亲自去找他们!” “姑娘,要不您去找夫人吧,夫人一定会给您做主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圆杏追上来,忧心忡忡的给她出主意,“您毕竟是夫人的……亲生骨肉。” 后面四个字她说的很轻。 纵然今天认亲的结果是,没有按照国公府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是国公夫人当年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是这件事闹出来的时候,阖府上下差不多都知道了,也当然知道陆泱泱的真实身份。 陆泱泱才是这个国公府里长房嫡出的嫡女。 那个高高在上光彩照人的盛云珠,不过是个下人的女儿。 圆杏觉得,只要陆泱泱去找了国公夫人兰氏,一切问题都会迎难而解的。 “不,去厨房!”陆泱泱却是直接拒绝了她。 圆杏不明所以,但看着陆泱泱那瘦小却格外唬人的气势,她也只好笨拙的跟了上去。 她们两人到厨房外头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热闹的闲聊声。 有个婆子正在巴结盛云珠的丫头点翠。 “哎哟,点翠姑娘您是没看见,那乡巴佬院子里的胖丫头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带走了几个杂粮窝头,跟一盘子我们吃剩下的鸡骨头跟菜叶子,还跟我们哭呢,说他们家姑娘怎样,真是笑死人了,照我说啊,那乡下丫头,怕是杂粮馒头都不见得吃过,瞧那黑瘦的模样,跟个泥猴子投胎似的,如今能吃上咱们国公府的剩饭剩菜,也是她的造化了,您说是不是?” 点翠捂着嘴笑了两声:“可别这么说,咱们家姑娘最是心善了,若是听了,可不得心疼那乡下丫头,去问一声,姑娘的燕窝炖好了没有,姑娘这几日因着那丫头的事情,可没少伤怀,可要给她好好补补!”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给端过来,上好的血燕呢,也就咱们姑娘这样的明珠,才配得上这样的好东西!”婆子谄媚的转身进了里间的厨房。 屋外,圆杏气的眼睛都红了,“姑娘,他们,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没错!是太过分了!” 陆泱泱把食盒往圆杏怀里一塞,“拿着,跟上。” 径直进了厨房。 “哎哎,你,你干什么?”有打杂的婆子看见陆泱泱进来,急忙喊出声。 这个时辰,正是各房过来大厨房取晚膳的时辰,这会儿还有不少丫鬟小厮在厨房外间候着,这么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泱泱身上。 陆泱泱无视所有人的目光,问圆杏:“刚才,是谁把晚膳给你的?” 圆杏的小胖手指向那个端着血燕出来的婆子:“就是她,杨婆子。” 杨婆子还没见过陆泱泱,方才跟点翠形容的那些,也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现在一看陆泱泱的模样,噗嗤就笑出了声:“看来我可是半点没说错,这乡下来的野丫头果然就是泥猴子一个,瞧瞧这模样,比城里的乞丐都不如,脏成这样,还敢来厨房,这里的吃食可是要给府上的主子们享用的,这乞丐身上不定带着什么病呢,赶紧出去,别脏了地方!” 满屋子顿时一片哄笑。 当即便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听说那些乡下的孩子一年都不洗一次澡,看她这脸黑的,指不定多久都没洗过了。真是恶心。” “哎呀怎么办,我们家公子可是有洁癖啊,若是他知道这样的人来了厨房,怕是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听见众人这么说,杨婆子愈发得意起来:“臭乞丐,还不赶紧滚出去!” 圆杏被他们这番话气的脸色涨红,挡到陆泱泱面前,指着他们手指发颤:“你,你们……” 陆泱泱轻飘飘的拨开了圆杏,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停在了杨婆子跟前。 陆泱泱长期营养不良,个子小,看着跟个十岁小孩儿似的,比起腰粗臀圆,满脸横肉的杨婆子,矮了整整一头,站在对方面前,对方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轻蔑跟不屑。 杨婆子见陆泱泱跟个小狼崽子似的盯着她,心慌了一瞬,随即又喝骂道:“怎么着?小崽子,你还想打我不成?可我告诉你,我这手里拿着的,可是三小姐要的血燕,价值千金,你若是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陆泱泱唇角轻轻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抬手一把握住杨婆子的手腕,咔嚓一扭。 “啊”杨婆子肥胖的身子瞬间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在凄厉惨叫声中,“扑通”跪倒在了地上。 那碗在她口中价值千金的血燕,也滚落在地上,撒了一地。 陆泱泱一手攥着杨婆子的手腕,一脚踩到她背上,冲着圆杏招招手:“把食盒给我。” 圆杏直接都看呆了,她急忙把食盒递给陆泱泱,还机灵的把盖子打开。 将里面那盘窝头和剩菜给端了出来。 陆泱泱拿起一个窝头,直接塞进了杨婆子的嘴里,“我不配是吧?我不配你配,那你今天就把这些你嘴里的得了大造化的国公府的剩饭剩菜,给我一滴不剩的吃了。” “呜呜”杨婆子想反驳,但是嘴里被塞着馒头,眼泪都出来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被逼着咽下去一个,另一个又塞了进来,这下杨婆子别说反抗了,直接噎到开始翻白眼了。 “住手!你们这是在闹什么?” 第6章剩饭剩菜 国公府现在是兰氏当家,但是厨房,却是二房管的。 二房夫人王氏,也是出身世家大族,现在担任厨房管事的,正是王氏身边的陪嫁嬷嬷,姚嬷嬷。 姚嬷嬷管着厨房,大大小小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杨婆子给陆泱泱剩饭剩菜的事情,她当然也知道。 只不过,杨婆子能进厨房办事,走的是那位何奶娘,也就是盛云珠真正的“祖母”的门路,所以一向巴结盛云珠,因此算得上是大房的人,只要对方做的不是太过分,姚嬷嬷是不会出声的,欺负陆泱泱这事儿也是他们大房自己的事情,跟二房无关,姚嬷嬷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她就权当不知道。 况且这事儿就算真闹出来,也是闹到国公夫人兰氏那里去,跟厨房也没多大关系。 所以她是万万没想到,陆泱泱竟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守着国公夫人这个亲娘不去告状,竟然直接跑到厨房来撒野。 她若是再装聋作哑,事情闹大了,可就是厨房的责任了。 因此她只得站了出来。 姚嬷嬷虎着一张脸,喝了一声,走过来,先是恭敬的冲着陆泱泱福了福身,“奴婢姚家的,见过表小姐。奴婢现在担任厨房的管事,表小姐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尽可以提出来,现下正是厨房忙碌的时候,若是冲撞了表小姐就不好了,表小姐还是先回去休息,待奴婢去秉明了二夫人,再亲自上门给表小姐赔罪。” 说是“赔罪”,却没有半点歉意的态度,反而是带着警告。 摆明了是告诉陆泱泱,现在是厨房正忙的时候,若她继续添乱,就要去告诉二夫人了,告诉二夫人,就等于是告诉了整个国公府的主子,陆泱泱初来乍到,还是别惹麻烦。 陆泱泱看了她一眼。 陆泱泱在梦中能够窥见的,多半都是那些“她”疯狂嫉妒盛云珠的画面,有关这些日常的细枝末节,反而极少。想来是当真受了什么委屈,也都忍过去了。 陆泱泱才第一天来国公府,从进门到现在,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波欺辱了,明明她才是这个国公府里名正言顺的主子,结果连这府里的一个下人,都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臭乞丐。 那梦中的那个“她”,又该是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走到嫉妒疯魔的地步。 越想越生气了。 陆泱泱低头,见杨婆子趁着这会儿功夫像是要将嘴里的窝头给吐出来,她直接抬起对方的下巴,直接逼她把窝头给生生咽了下去,然后拿过那个盘子,捏开杨婆子的嘴,不顾她的抗拒,连带着菜和骨头,往她的嘴里灌。 杨婆子憋的脸色青紫,双眼眼白都凸了出来。 这一幕,属实是吓到了这些围观的人,姚嬷嬷也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刚刚那番话,陆泱泱非但是没听见去,竟然还变本加厉了。 “你,你住手,你这样会闹出人命的!”姚嬷嬷急声喊道。 “人命?”陆泱泱面无表情的笑了一声:“国公府一个奴才的命,值几个钱?我就是要了她的命,能如何?” “你,你……”姚嬷嬷纵然是见过大世面,这会儿也忍不住慌了。 整个国公府,都没把陆泱泱这么一个乡下野丫头放在眼里,毕竟,她就算是国公爷的亲生女儿,但是毁了容貌,在国公府里,就是没有价值的。一个没有价值的野丫头,就算有真千金的身份又如何? 可是,即便如此,陆泱泱也还是主子。 是国公府里的主子。 她若当真要跟一个奴婢较劲,结果能如何?无非是被不痛不痒的罚一顿,国公爷都将人给接了回来,难不成,还会为了个奴婢,要了亲生女儿的命吗? 也就那么一瞬间,姚嬷嬷的冷汗瞬间就滴了下来。 别说是那杨婆子的命了,就算是她的命,在国公爷面前,也一文不值。 “表小姐恕罪,”姚嬷嬷一咬牙,扑通跪了下来:“是奴婢办事不利,求表小姐责罚,往后奴婢定会约束厨房,绝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还望表小姐能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 厨房看菜下碟早就是各府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但这还是头一次,有一个人,她压根儿不守规矩,怠慢了她,她当真能敢要你的命。 姚嬷嬷狠狠心,抬手“啪”的给了自己两巴掌,“求表小姐手下留情,今日之事,奴婢一定会秉明二夫人,严肃处理。” “是吗?”陆泱泱淡声问道。 “是,奴婢这就叫人把杨婆子带到二夫人那里去。”姚嬷嬷急忙回道。 “好吧,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儿上,本姑娘就给你这个面子。”陆泱泱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点了点头。 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丝毫没有放开杨婆子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竟是半点不漏的,捏着那盘菜生生给杨婆子给灌了进去。然后又拿起一个窝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生生全部塞进姚嬷嬷的嘴里,塞完以后,姚嬷嬷整个人已经宛如一条死鱼一般,翻着眼皮,若非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身体,都会让人觉得她已经噎死过去了。 “我这人呢,在乡下长大,没什么见识,最见不得的,就是浪费。” 陆泱泱踩着杨婆子的背,将她的脸给摁到了地上,撒了一地的燕窝那里:“这碗可是价值千金的燕窝呢,给我一口一口添干净了。” “去告诉你们那位尊贵的三小姐,她忠诚的狗,已经帮她把燕窝舔干净了,想让人赔的话,可别来找我,我赔不起。” 陆泱泱唇角含着笑,她整个人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只,就像是个营养不良,瘦弱可怜的孩子,但此时此刻,围观的那么些人,却一个个面色青白,谁都不敢多吭一声。 生怕下一个,如同死鱼一样被踩在脚下的,就是他们。 陆泱泱盯着杨婆子将地上的燕窝给一口一口舔干净以后,才踢了踢她肥壮的身躯,拍拍手,扫向姚嬷嬷:“我的晚饭呢?” 姚嬷嬷一骨碌爬起来,“奴婢这就亲自去给您准备。” 不过片刻功夫,两个食盒就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圆杏手上,“奴婢一点心意,请表小姐笑纳。” 圆杏恍惚的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摆着好几道冒着热气的菜,一看就是刚刚做好的,有荤有素,十分诱人。 “走了。”陆泱泱转身就走,圆杏激动的拎着食盒跟上去。 “姑娘,您可真是太厉害了!”离开厨房的院子,圆杏看着陆泱泱的眼神只剩下了崇拜,但她还是不明白,“姑娘,您为什么不去找夫人给您做主呢?” “饭又不是她做的,找她做什么?” 若是找兰氏有用的话,梦中那个“她”又何至于到被逼疯的地步呢? 靠人不如靠己。 回到小院里,陆泱泱洗了手,迫不及待就让圆杏把菜都拿出来,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两个食盒,整整八道菜,还有点心跟燕窝,色香味俱全,陆泱泱眼睛都放了光。 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的饭菜。 她吃过最好吃的,就是有回攒了猎物换了钱,郑大叔带她去街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羊杂面,配着酥饼,那个味道,让她流了一冬天的口水。 陆泱泱端起盘子,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拿起来,狼吞虎咽的就往嘴里开始塞。 身后的院墙上,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第7章 我赔不起 陆泱泱听见了那声笑。 却半点都没放在心上,她此时此刻,满脑子都只有眼前这一盘盘闻起来就香到头掉的饭菜。 梦中的那个“她”,在她能够参加的有限的几次盛国公府的宴席上,也见过几次丰盛的饭菜,但是梦里见到的,哪有什么滋味儿。 哪有现在的滋味儿这么真实。 陆泱泱觉得现在才像是做梦,还是美梦。 她都生怕自己慢了一秒钟,这美梦哗啦就破碎了。 她只想把这她从前想都想不到的好吃的,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去。 “哎,你是哪儿来的小乞丐,怎么敢光明正大的跑到国公府里来偷吃啊?”那个笑声似乎是见陆泱泱不理他,干脆喊了一声。 陆泱泱吃的正开心,被人打断,有点不高兴的转头,朝着墙上瞥了一眼。 黄昏时分,天色已经快要完全暗下来,西边院墙被霞光照的有点晃眼,院墙上伸着的,是一张很漂亮的少年的脸,弯弯的桃花眼,跟霞光一样,像是会发光。 陆泱泱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见圆杏还在傻呆呆的看着她,将她没动过的盘子推给她:“还愣着做什么,吃啊!” “姑娘,你……”圆杏吞了口唾沫,慢吞吞的拿起筷子,递给陆泱泱:“姑娘,你,你要不要,用,用筷子?” 陆泱泱眨眨眼,从圆杏手上接过筷子,坐下来,轻声解释:“我平时不这样的。” 圆杏眼睛却是红红的,赶紧用碗给陆泱泱夹了满满一碗好吃的:“姑娘,你,你受苦了。”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抓着碗,埋头扒起了饭菜。 米饭很香,肉也炖的软烂,就连蔬菜,都是鲜甜的味道。 陆泱泱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白米饭,她疯狂的往嘴里扒着饭,她也想慢点吃,可是嘴比脑子快,生怕慢一点,就吃不到了。 被无视了的少年非但不恼,反而对她好奇起来,又冲着她喊了一声:“喂,小乞丐,我叫你呢!她叫你姑娘,你是这家的什么人?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吗?” “你,你别胡说!我们姑娘才不是什么穷亲戚!”圆杏不满的瞪着那个趴在墙头的少年。 “我问她呢,又没问你!”少年不厌其烦的又喊了一声:“喂,小乞丐,你知不知道……” 陆泱泱吐了一块骨头出来,筷子夹着那块骨头,往后随手一抛。 “啊——” 少年直接从墙头滚了下来。 陆泱泱转过头去,见那少年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掉在了墙根下边的土堆里,这个院子刚刚拔过草,地上的土还是松的,他这么一头栽下来,头发脸上都沾了土和草叶子,上了夹板的腿,更是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歪曲着。 原来是腿断了。 “腿断了都不安分,活该。”陆泱泱骂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长相漂亮的少年。 “哎,小乞丐,你,你想干什么?”少年这会儿爬不起来,但却莫名的觉得,陆泱泱折眼神十分的危险。 陆泱泱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给摁到了土堆里。 “咳咳,呸呸!”少年猝不及防的吃了一口土,那张漂亮的脸蛋憋的通红,剧烈的咳嗽着。 “再让我听见你喊一声小乞丐,我把你另外一条腿也给打断了。”陆泱泱扫了一眼少年那歪曲着的腿,想了想,弯身握住少年的脚踝,突然一个用力,只听见“咔嚓”的一声。 接下来是一声比杀猪还要惨烈的嚎叫:“啊——” “少爷,少爷,你没事儿吧少爷!少爷你在哪儿呢!”院墙的另外一边,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 少年满是狼狈的脸上,渗着汗珠,面红耳赤的怒瞪着陆泱泱:“你,你……” “你什么你?我可是好心帮你正骨的,你从墙上摔下来,本来断腿就没好,这么扭一下,要是不及时正骨,你这条腿都得废了!我跟你说,我可没钱赔你,所以你也少讹我!照我看,你们这群什么高门大户的人,才是没礼貌,我吃你家的饭了吗?你说我小乞丐?”陆泱泱站起来,拍了拍沾到身上的土,有些嫌弃。 耽误她吃饭,真的是很烦。 陆泱泱走到水盆前又去洗了个手,才重新坐回到桌子前,继续低头扒饭。 “哎,我,我叫言樾,对不起。”言樾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莫名的有点惭愧,对方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岁,他真是昏了头了,竟然跟个小女孩儿开玩笑。 陆泱泱听见了他道歉,但是根本不想理他。 言樾越发感觉愧疚,撑着身体爬起来,他现在断了一条腿,站是站不起来的,索性便直接坐到了地上,继续跟陆泱泱搭讪:“你脸怎么了?是受伤留疤了吗?我认识很多有名的大夫,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你要是盛家的亲戚,怎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然我让人给你送一点,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吃东西好玩……” 言樾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谁这么狼吞虎咽的吃东西的,唯一有印象这样的,就是街边那群抢食的小乞丐,他见过一次。 就是陆泱泱这副样子,浑身的补丁,皮肤也黑黢黢的,不过陆泱泱这身衣服看着虽然破烂,好像也没有那么脏,就是破了点儿,他在京城里,还没见过哪家的姑娘穿成这样的。 这里是盛家,断不可能有什么乞丐进来,所以他就是一时好奇,盛家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人? 陆泱泱打了个饱嗝儿,满足了,转过头问:“你说完了吗?” 言樾刚刚说的起劲,见陆泱泱看过来,又有点尴尬的满脸通红。 陆泱泱走过去,盯着他打量了片刻,突然弯下身,掐住了言樾的腰,将他一把给扛了起来。 言樾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他个头可一点都不矮,被陆泱泱这么个小矮子给扛着,他整个人都傻了:“你你你你……” 陆泱泱扫了一圈,看到挨着围墙长的一棵大树,她跑过去,就这么单手扛着言樾,蹭蹭几下,既爬到了树上,然后把言樾往墙头上一放。 “下次再翻墙,我就直接给你扔回去!”陆泱泱不客气的说道。 “哇,姑娘,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累了没有?我去给你提热水洗漱。”圆杏目睹这一切,对陆泱泱更加崇拜了。 “嗯。”陆泱泱点点头,折腾了一整天,是挺累了。 她慢悠悠的往屋子里走去,留下墙上脸色涨红,恨不能重新回去把自己埋到土里的言樾。 还有今晚,注定要睡不着的整个盛国公府。 厨房的事情一闹出来,各房就传了个遍。 二夫人王氏管着厨房的事儿,听完姚嬷嬷的汇报,她登时眼睛就亮了起来,抬手对着自己身边的方嬷嬷说道:“去,收拾点姑娘家用的东西,咱们去看看我那位好大嫂去。” 不到一刻钟功夫,王氏就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兰氏所住的玉兰轩。 兰氏这会儿刚刚用完晚膳,正被丫鬟伺候着吃药,听闻王氏来了,她精神不济的从软塌上起身,让人把王氏给请了进来。 王氏一进门便迎了上来,“哎哟,大嫂,你可快别起来了,你这身子还没好,合该好好养着才是。我实在是不该这么晚来打搅大嫂的,是我这心里难受啊,甭管对着外头怎么说,这咱们可都知道,泱泱那丫头可是大嫂你的亲生骨肉,放在心尖尖上疼也不为过的,我这听说她受了委屈,可是半刻钟也坐不住,赶紧来给大嫂赔罪来了。” “泱泱?出了什么事了?”兰氏一听是陆泱泱的事儿,急忙紧张起来。 王氏招呼方嬷嬷把一堆吃的用的送过来,跟着兰氏解释:“大嫂是知道我这个人的,我管着厨房,平日里都是最公正不过的,只是这厨房事儿多,难免疏漏。今个儿泱泱的丫头去厨房取晚膳,碰上那杨婆子,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失心疯,竟是拿了几个下人都不吃的窝头,跟些剩菜,就把人给打发了,气的泱泱直接找到了厨房去。” “什么?大胆的奴才,谁给她的胆子,竟然如此怠慢我们国公府的姑娘!”兰氏一张素白的脸,登时气的通红,一时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贴身的惠嬷嬷进门瞧见,急忙快步走过来给她顺气:“夫人,您慢点,太医交待,您千万动不得气的。” “大嫂许是不知道,那杨婆子从前在府里做事,走的是那位何奶娘的路子,素来把三姑娘放在心尖上捧着的,这拿泱泱撒气的事儿,我是属实没想到,真是委屈了泱泱那孩子。我这边给大嫂和泱泱赔罪了,那杨婆子,我也给大嫂你带过来了,如何发落,都听大嫂的……” 王氏给方嬷嬷使了个眼色。 方嬷嬷急忙将带来的东西呈上来:“大夫人,这是我们夫人给泱泱姑娘的赔礼。” 兰氏攥紧帕子,强撑着说:“多谢弟妹告知此事,往后我这边每日单独拨二两银子,给泱泱加餐。” “哎,大嫂且尽管放心,泱泱那孩子就是太瘦了些,我这就吩咐厨房,保准啊,给泱泱养的白白嫩嫩的。”王氏欢天喜地的走了。 这一趟,既收拾了杨婆子这个仗着盛云珠在厨房吃里扒外的横货,又从兰氏这里拿了好处。 二两银子,看着是不多,可陆泱泱一个小丫头片子,顶了天能吃多少,放在寻常人家,都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况且大厨房本身就有陆泱泱的分量,这一个月的六十两银子,起码能落她手里五十两。 不仅如此,那杨婆子可是盛云珠的人,这么闹出来,还挑拨了盛云珠跟兰氏的关系,这大房往后的热闹可有的瞧呢、 陆泱泱这丫头,可真是没白来国公府。 王氏前脚走,惠嬷嬷便同兰氏说道:“夫人,二夫人这是故意朝您要好处呢!姑娘……表小姐她年纪还小,哪里就吃的了那么多银子了?” 兰氏顺了顺气,才强撑着说:“我怎会不知她的心思,我若不出些银子,往后若厨房再怠慢泱泱,我又如何能时时顾及到?泱泱这才回来头一天,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生她出来时受了惊,都不曾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就让她遭了那样的罪。” “原本想着能好好补偿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竟是,竟是……” 兰氏捂着脸落泪,惠嬷嬷急忙哄道:“夫人,您别太自责,谁也不希望如此的……” “那个杨婆子,去,给我直接拖出去,杖毙了!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这样怠慢我的女儿!”兰氏攥紧帕子,气的双手发抖。 这时,丫鬟进门,禀报道,“夫人,三姑娘来了。” 盛云珠红着眼睛进了门。 “母亲,是我对不起妹妹,您把我送走吧~” 第8章 我平时不这样的 盛云珠快步走到软塌旁边,如同往常一样,屈身扑到了兰氏的怀中,双眼含泪,仰头痛苦的望着她,“母亲,您原谅珠珠,珠珠日后怕是不能再继续在您身边尽孝了,妹妹那样恨我,我自知是不能再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母亲把我送回村里吧,往后余生,我还偿还欠妹妹的债……” 盛云珠哭的不能自已,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兰氏心疼的不行,下意识的就把人给揽到了怀里。 只是正想要安慰几句,就想起来刚刚的事情。 泱泱,她的亲生女儿,在乡下过了十多年的苦日子,如今回到自己家里的头一天,亲人没有认,连送过去的饭菜,都是剩饭剩菜。 兰氏都无法想象,甚至都没有勇气去看看泱泱。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泱泱受了那样大的委屈,都是当年她识人不清,被那么个奴才蒙蔽,才闹出了这换子的事情,那何奶娘,可不就是他们的仇人? 现在她怀里抱着仇人的孙女,满是不舍和心疼,那谁抱着她的女儿呢? 她的女儿从生出来,有人抱过她吗? 她脸上那样大的一块疤,烙铁烙下来的,那得有多疼啊! 兰氏一想起这些,心口就愈发的疼了,安慰和心疼盛云珠的话怎么也说不口。她看着怀中哭泣的盛云珠,盛云珠身材高挑,面色红润,长相虽然只是清秀,却被一身娇养出来的气质,衬得温婉可人。 满京城的勋贵世家,谁见了盛云珠不说一声好! 从前她那样骄傲,把女儿养的这样的好。 可如今,她真正的女儿瘦瘦小小的,皮肤又黑又糙,脸上带着那样大的疤,哪有半点好? 兰氏有些呼吸不上来,松开了盛云珠,“珠珠,母亲知道那时你还小,泱泱的事情怎么也算不到你头上,你且安心便是了。” 然后扶了惠嬷嬷的胳膊,“惠心,扶我去休息。” “母亲……”盛云珠仰头,满眼都是泪。 惠嬷嬷半抱住兰氏,扶着她,目光略有些不赞同的看向盛云珠:“三姑娘,夫人今日实在是不舒服,您体谅些。” 然后扶着兰氏去里间去了。 盛云珠愣愣的看着兰氏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声。 方才,她的丫鬟点翠连滚带爬的跑回来,跟她讲了刚刚在厨房发生的事情,她当时便觉得糟糕。 那杨婆子,是她特地安排到厨房去的。 上一世,她跟着“盛云珠”在国公府生活了多年,怎会不知道兰氏这个母亲不顶用,明明是国公府的夫人,却叫二夫人把持着厨房,每年不知道要从公众捞多少油水走。她可不是兰氏这个不中用的,所以从进入国公府开始,她就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人。 若非如此,今日陆泱泱进府,她也不能轻轻松松把人安排到那么偏的地方。 但凡再多给她些时间,她一定能叫陆泱泱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到,陆泱泱这才来的第一天,就把整个国公府给搅合的天翻地覆,连往日里被王氏把控的铁桶一样的厨房,都吓得在她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个陆泱泱,跟上一世那个温婉大方的“盛云珠”根本就不像,不,是一点都不像! 她明明都已经毁了她的容貌,把她扔到清河村那种乡野山村里,她竟然还能出现到她跟前来,甚至如今,已经开始影响到她的地位了! 父亲和祖母最看中利益,她可比那个毁了容的陆泱泱管用,所以短时间内,是不会舍得动她的,但是母亲一向柔弱,耳根子又软,若叫她偏心了陆泱泱,还不知道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废了那么大的功夫才走到今天,她绝不能叫任何人挡了她的路! “姑娘,”大丫鬟点墨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盛云珠目光落在桌子上,喝了一半的药碗上,眼眸暗了暗。 …… 陆泱泱全然不知她这第一天给盛国公府带来的暗流涌动,她洗完热水澡,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难得睡了个香喷喷的觉。 哪知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刚坐起身,一只手就先她一步撩开了床帐。 是个看上去面色温和的嬷嬷。 陆泱泱有点印象,好像是跟在兰氏身边的那个。 她看了看惠嬷嬷,又朝着惠嬷嬷身后看了眼,没见到圆杏。 “圆杏呢?”陆泱泱一边踩着鞋子下床,一边问道。 “奴婢惠心,见过姑娘。”惠嬷嬷屈身福了一礼,对着陆泱泱温和的笑了笑:“奴婢是自幼跟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您称奴婢惠嬷嬷便好。” 陆泱泱没什么兴趣的点了点头,“有事吗?” 陆泱泱态度散漫,若是换个人在这里,怕是早就开始训诫了,但惠嬷嬷向来温和,并没有因为陆泱泱的态度有所变化,而是拍了拍手,只见几个丫鬟跟一个年长些的妇人走进来。 “姑娘,这是奴婢的妹妹,沈惠清,是姑娘的教养嬷嬷,除此之外,姑娘身边还需要四个大丫鬟,六个二等丫鬟,以及八个三等丫鬟,还有几个院中负责杂活的婆子。”惠嬷嬷微笑着说道:“府里的姑娘打小都有教养嬷嬷跟着,惠清从前是陪夫人读书的,后来嫁了出去,归家之后一直在陪嫁的铺子里做事,往后就跟着姑娘了。” “这几个丫鬟也是新挑选的,姑娘若有什么不满意的,都可以提出来。” 她说了一堆,陆泱泱半句也没听进去,扫了眼堵了大半个屋子,乌泱泱的一堆人,仍是没见着圆杏的身影,“圆杏呢?” “姑娘若是喜欢圆杏,日后便让她做个二等丫鬟,给姑娘跑跑腿。”惠嬷嬷回道。 “不用,我既然名不正言不顺,也不白浪费你们的人伺候,留下圆杏一个就够了。”陆泱泱自幼一个人野惯了,她可不习惯每天被这么多人围着。 况且,她可太清楚,对于国公府来说,她如今不过是一颗废子。 前脚给她安排这么多人,后脚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坑在等着她呢。 她之所以要来京城,要回盛国公府,是因为她不信命。 她要夺回来的,不是什么真千金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宠爱,她是要撕开盛云珠那张伪装的脸,要一个属于她陆泱泱的公平公正! 她不需要谁的认可,她只要盛云珠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她就是这么一个有仇必报的人! 第9章 有仇必报 陆泱泱目标明确,并不打算跟盛国公府有过多的牵连,所以也就不打算当什么国公府嫡女,更不想要什么嫡女的排场。 见她如此果断的拒绝,惠嬷嬷有些诧异,她忍不住打量起陆泱泱。 陆泱泱此时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色中衣,料子也不太好,白色更是衬得她皮肤格外的黑,整个人黑痩黑痩的。 脸都没有巴掌大,依旧是戴着那块丑陋的面具,看上去宛如一只野猴子。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的坚毅明亮。 她这副模样,说是难民都不为过,任谁都没办法把她跟京城里首屈一指的世家盛国公府联系起来。 盛国公府里最下等的浆洗丫头,都比她白净些。 但惠嬷嬷是自幼跟兰氏一起长大的,她再清楚不过,陆泱泱这眉眼轮廓,绝对是兰氏的亲生女儿无疑。 兰氏在生陆泱泱时受了惊,之后身体没有养好,看上去很有些娇弱。 但是兰氏年轻时,却是有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美誉,端的是一个艳丽无双。 盛云珠清秀有余,美貌不足,勉强靠着温婉的气质弥补了几分,可一张脸,都没有半分像兰氏的地方。 而陆泱泱,若是没有毁容,等来日长开了,活脱脱是另外一个第一美人。 可惜了。 惠嬷嬷内心有些遗憾。 “姑娘若是不想被人打扰,不留下她们也无妨,但是姑娘日后要在大宅院里生存,若事事都不懂,难免不方便,让惠清留下来,帮您安排一下院子里的杂事,姑娘也好腾出时间来学习。国公府里的姑娘,是要去书院里读书的,姑娘既然回来了,也不想往后一直躲在院子里不见人吧?”惠嬷嬷微笑着说。 陆泱泱皱起了眉心。 她确实没考虑过这些。 梦里的那个“她”一心都扑在如何跟盛云珠争宠上,似乎是费了一番功夫去学习,但因为底子太差,最后只落得个被众人嘲笑的结果,自然是也没去过什么书院。 可陆泱泱是想要学习的。 她想读书。 她在清河村里偷听隔壁书生读过两年书,她记性好,所以也依葫芦画瓢的认识一些字,但到底没有认真学过,连字也不太会写。 她想赢,那就不能只当个莽夫。 所以惠嬷嬷的这番话,无疑是戳到了她的心坎上,她回了京城,要给自己讨个公道,难不成就继续躲起来不学无术吗?盛云珠偷换人生顶替她来到国公府,是想要一个厉害的身份,但若她还是重生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她也没办法走的更远,最后成功嫁给什么皇子,成为天下至尊的皇后吧? 她难道还比不上盛云珠吗? 那可不行。 所以她必须要读书,还要好好读。 陆泱泱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劝。 “多谢惠嬷嬷提点,那就让这位姑姑留下吧。”陆泱泱冲着惠嬷嬷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惠嬷嬷惊讶的看着陆泱泱,她突然有种感觉,他们这些人,应该是都看错了这位国公府真正的嫡千金。 她可不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惠嬷嬷当即笑起来:“当不得姑娘一声姑姑,既然姑娘愿意惠清留下做你的掌事嬷嬷,那往后便称呼她沈嬷嬷吧,剩下的人奴婢让他们去外头候着,等姑娘安排,再决定他们的去留。” “奴婢就不打搅姑娘用早膳了,奴婢告退。” 惠嬷嬷做事干脆利落,将其他人带走之后便离开了,陆泱泱这才发现,外间的小厅里还堆了一大堆的东西。 “这是什么?”陆泱泱问道。 沈惠清,新上任的沈嬷嬷上前回道:“回姑娘,这些都是夫人亲自命人挑选送过来给姑娘的,还有一些是昨夜里,二夫人因为厨房的事情,给夫人送过去,指明了要给你的赔礼。” 沈嬷嬷怕她不明白,特意提点了一句:“夫人掌管府中中馈,但二夫人管着厨房。” 陆泱泱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昨夜里自己误打误撞,应该是帮了那个二夫人的忙了,所以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去兰氏那里挑拨了一番,这才有了兰氏让惠嬷嬷亲自来安排她的后续。 啧,看来是之前,当真是很信任盛云珠这个一手教出来的“女儿”。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泱泱看着堆了小半个屋子的“礼物”,心情十分愉悦,她一个穷着长大的,生平最在意的就是两件事,一是钱,二是吃。 有钱才能买吃的,所以,钱最重要了。 陆泱泱迫不及待的问:“这些东西值钱吧?” 沈嬷嬷愣了一下,点头:“夫人送给姑娘的,自然是最好的。” 陆泱泱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那就好那就好,收拾收拾,都给我拿出去卖了,换成钱给我。” “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还是换成钱最重要。” 陆泱泱翻看着什么珠花玉坠的,实在不理解,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用。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要把长辈送的礼物,拿出去换钱的。”一道女声嘲讽道。 陆泱泱抬头看过去,见是昨天那个眼睛长到了头顶上的小姑娘,长了一张包子脸,看着挺可爱的,就是这张嘴就有些尖酸刻薄,于是就损失了几分可爱。 “有事?”陆泱泱淡声问道。 “你!”包子脸咬了咬牙,“我是盛云娇,行四。” “哦、”陆泱泱十分没兴趣的应了一声。 盛云娇气的包子脸都鼓了起来,目光扫到沈嬷嬷,“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们姑娘说。” 沈嬷嬷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点了下头。 等沈嬷嬷出去,盛云娇快速的朝着周围看了一眼,然后跟做贼一样,转身把门关上,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 陆泱泱扫了她一眼,很是不屑:“怎么?你想打我?” “不!”盛云娇坚定的摇摇头,然后快步的走到陆泱泱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地说:“我们联手吧!” 陆泱泱:“你说什么?” 盛云娇:“我说,我们联手,我最讨厌盛云珠那个假模假样的样子了,你才是国公府的嫡千金啊,我们联手,把她赶出国公府,让她滚回那个小山村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盛云娇激动地音都颤了:“那你答应……” “你给我多少钱?” 第10章 你给我多少钱? 盛云娇脸涨得通红,跟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震惊的瞪着陆泱泱。 陆泱泱一脸的理所当然:“怎么?不给钱?那你找我干什么?” “不是,你,你……”盛云娇结巴了。 她比陆泱泱年纪小,但是自小养得好,个子也高,大概是被陆泱泱给刺激的,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陆泱泱,手指都快戳到陆泱泱眉心上去了。 陆泱泱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了一点距离,避免真的被她给戳到。 “你这个乡下土包子,你……盛云珠抢了你千金小姐的身份,你不想着把她赶出去,你还管我要钱?”盛云娇脑子都快炸开了,她长了这么大,就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要不是陆泱泱来的第一天,就把盛云珠给气到了,把她给爽到了,让她觉得可以利用一下陆泱泱把盛云珠给赶出去,她才不要来找这个土包子呢! 她跟盛云珠年纪相差不多,但从小就是盛云珠的对照组,没少在盛云珠那里吃亏,偏偏她又是二房的,虽然国公府现在还没分家,但是二房到底是比不上大房,很多时候她也只能忍了。她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对付盛云珠,现在好了,盛云珠这个平日里最能装模作样的,竟然是个假凤凰,此时不把她赶出去,更待何时? 所以她耐心的想了一晚上,就跑来找陆泱泱联手了。 她心想着陆泱泱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跟盛云珠又是天然对立的,肯定很好哄。 哪成想,陆泱泱上来竟然是开口管她要钱? 刺激的她连自己原本想说什么都给忘记了。 “是你说要找我联手的啊,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跟你联手?你不给钱,难不成想白嫖?”陆泱泱打量她一眼,这姑娘长得珠圆玉润,穿的戴的一看就很值钱,没想到这么抠门:“你们城里人也不大方啊!” “你,你……”盛云娇气的快要跳起来了。 好在,她的丫鬟及时的拉了她一下袖子:“姑娘,你还有正事没说,时辰不早了……” 盛云娇这下总算是反应过来,急忙巴啦啦的说道:“我跟你说,我可是诚心诚意来跟你合作的,我告诉你吧,你昨天晚上在厨房闹事儿的事情,已经传到祖母耳朵里了,祖母一向最偏心盛云珠了,你等着吧,不出一刻钟,刘嬷嬷肯定要来找你……” 她话音才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通报声, “姑娘,老夫人院子里来人了,请姑娘去一趟。” 盛云娇这时候不好大声说话,拼命冲着陆泱泱挤眉弄眼。 陆泱泱面不改色,只随口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然后继续去看那堆礼物,心里盘算着能捞多少钱。 盛云娇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吓唬她:“你还有心思看这个?我跟你说,祖母必定是要罚你。你聪明的话,待会儿就认个错,服个软,先糊弄过去,或者你干脆装个病……” 盛云娇赶紧帮着陆泱泱出主意。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刘嬷嬷便指使人把门给推开了。 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人高马大的仆妇。 确实来者不善。 刘嬷嬷是李老夫人院子里的,也是她亲自去接的陆泱泱,更是亲眼见过陆泱泱不是什么善茬,所以对着陆泱泱,她态度可比去接人的时候好的太多了, “四姑娘也在啊,表姑娘,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表姑娘日后在府里住下,少不得要遵守咱们府上的规矩,还请表姑娘跟奴婢走一趟吧。” 陆泱泱还没说话,沈嬷嬷跟着走进来,冲着刘嬷嬷温声道:“刘嬷嬷说的是,我们姑娘去给老夫人请安是应该的,只是还请嬷嬷通融下,我们姑娘初来乍到,昨儿个时间晚了还没来得及收拾,连身合适的衣服都没有,不如嬷嬷先回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待我们姑娘收拾好了,再过去给老夫人请安,免得冲撞了老夫人。” 陆泱泱刚刚睡醒,这会儿身上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中衣,刘嬷嬷就算再着急,也没有这样把人带走的道理。 刘嬷嬷倒是不着急,但是架不住一大早,盛云珠就红着眼睛去老夫人那里哭了一通,这阖府都知道,盛云珠是老夫人的心尖尖,即便是闹出真假千金的事情,盛云珠的地位都没有丝毫变化。并且,这事在昨日都已经有了定论,这国公府的嫡出千金还是盛云珠,陆泱泱这个真千金,只落了个远房表姑娘。 孰轻孰重,一比就知道了。 所以方才老夫人那里发了一通火,立即就要把陆泱泱给压过去问罪。 刘嬷嬷也怕陆泱泱发疯,但又不敢耽误老夫人的事儿,只能硬着头皮说:“那是自然,那奴婢就去旁边花厅等一会儿,等着姑娘,只老夫人已经在等着了,还要劳烦姑娘快着点。” 说完,她就急忙带着人出去,等在了外面的小花厅。 看这架势,陆泱泱今天是躲不过了。 盛云娇见此,立马上来表达诚意:“我跟你一起去,你放心,只要你答应跟我联手,往后我肯定罩着你!” “不用。”陆泱泱十分果断的拒绝了她,转身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今天惠嬷嬷有句话说对了,她往后要在这国公府里生活,可不能一直躲着。 这可不是她办事的风格。 所以陆泱泱麻溜的换好衣服,如同往常一样,随手把有点营养不良发黄的头发给编了个辫子,就出门了。 盛云娇还没走,惊奇道:“你也太恶心了吧?你就穿昨天那身衣服?你这衣服多久没换了,别有味儿吧?天啊,我要离你远点。” 捏着帕子就跑开了。 若是旁人被这么说,早就难堪的要命了,陆泱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催促刘嬷嬷:“走啊!不是请我过去吗?” 刘嬷嬷欲言又止,只好带着陆泱泱去了李老夫人的荣安堂。 荣安堂里此时正热闹。 这个时辰,原本就是各房来请安的时候,今个儿更巧,盛国公府的姑奶奶盛氏带着一双儿女来了。 因着是李老夫人嫡亲的女儿,也没有递拜帖,直接就进了门。 李老夫人见着女儿跟外孙外孙女,心情也好的很,倒是把陆泱泱给忘了,一屋子人正在说说笑笑。 刘嬷嬷带着陆泱泱走到门外,正打算通报,谁知道陆泱泱直接往前一步,就跨进了正厅里。 一屋子的人“唰”的安静下来。 盛国公府的姑奶奶盛氏,嫁到了郑国公府,如今是郑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她的女儿郑慧惯来是有些刻薄,见到陆泱泱,当即就惊叫出了声,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打秋风的丑丫头?” 第11章丑丫头 “慧娘,不得无礼,你先进去看看你表姐!子谦也去!” 盛氏瞪了郑慧一眼,郑慧不情不愿的起身,他哥哥郑子谦倒是好脾气的过去拉了她一把,将她给拉走了。 但其他人的目光却一下子落在了陆泱泱的身上。 李老夫人看见陆泱泱那副样子,刚刚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陆泱泱,你既然已经入了国公府,就要遵守国公府的规矩,穿成这样子出门,你是在打谁的脸?今日叫你过来,就是要教一教你规矩,没想到你如顽劣,丢人现眼,冯嬷嬷,去,请家法过来,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长记性!” 李老夫人气的脸都黑了,今日这是碰巧来的是自家女儿,可即便如此,也是有客上门,陆泱泱竟然这副样子就敢出门,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外面到处要说国公府刻薄上门的亲戚? 昨天第一天来就闹了一通,晚上又跑去厨房闹了一回,今日才要把她叫过来教一教,她竟然这副模样出门? 若不是儿子昨日的叮嘱,李老夫人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把陆泱泱给送出京城去,送哪儿都行,这辈子也别回京城来。 他们世家大族,最重视的就是颜面。 陆泱泱这张脸毁了,她就没有用了,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留着只会丢人现眼! 若非那桩婚事有可能牵扯到国公府的前程,她真是看着这丫头都觉得眼疼! “母亲,这位是……”盛氏了解李老夫人的脾气,原本不打算打断她,只是越看陆泱泱的眉眼越是觉得熟悉,就是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一个……”李老夫人话到嘴边,想说这就是个没用的东西,但是记着儿子的嘱托,眼前这又是亲生女儿,隐瞒也没有意义。 便叹了口气说:“她是你大哥的孩子,那会儿京中动乱,没能接回来,前些日子才找到。只这丫头倔的很,不肯认祖归宗,便先将她留在府上了。” 李老夫人短短几句话,盛氏惊疑不定的看着陆泱泱。 然后目光微微扫过脸色有些黯淡,轻轻咬唇的盛云珠,瞬间就明白刚刚在陆泱泱脸上看到的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可不是熟悉么? 她的嫡亲嫂子兰氏,闺名兰茵,京城出了名的大美人儿,到如今都快要做祖母的年纪,都还是不知道多少王公贵族年少时的白月光。 从前只觉得盛云珠颜色普通,只当是长偏了,这谁能想到,竟然是抱错了! 只短短几瞬间,盛氏脑子里就转过了无数念头。 然后顺手就拔下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个绞金丝宝石的镯子,起身走到陆泱泱跟前,握住她的手,把镯子给她套了上去。 “好孩子,我是你姑母,头一次见面,没有来得及准备见面礼,改日给你补上。”盛氏笑的温婉可亲。 陆泱泱迷惑了一瞬,姑母?梦中好似是有这么个人,好像也对她温和过,还提起过什么婚事,只不过后来因为她被盛国公府彻底厌弃,也就不了了之了。 无事献殷勤,多少有点奇怪。 不过,陆泱泱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大了好几号的金丝镯子,眼底瞬间亮了。 既然这见面礼如此大方,那她就不计较她那个女儿嘴贱了吧。 “谢谢姑母。” 声音十分甜美。 陆泱泱嗓音清亮,不像是京城那些娇养的女孩那般纤细轻柔,而是带着几分清越。 轻声说话的时候,叫人听了格外舒服。 盛氏果然脸色更温和了几分,拍拍陆泱泱的手,转头对着李老夫人说道:“母亲,既然是自家孩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不是她的错,至于衣服什么的,想来也是才来,针线房也没准备好,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家法就算了,冯嬷嬷规矩好,好好教教她便是。” 盛氏这话说的十分婉转,李老夫人脸上却很不好看。 她再如何不喜欢陆泱泱,偌大一个国公府,也不可能短了一个小丫头的吃穿,从昨日到今日这些事,能变成这样,还不是兰氏这个当母亲的不中用? 早几日去接陆泱泱的人都已经出发了,这么些日子,还准备不好衣服吗? 可当着女儿的面,李老夫人也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说:“行了,既然你开口,那今日就算了,家法免了,规矩却是要学的。冯嬷嬷,带她去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把盛家的规矩给记牢了,什么时候让她回去。” “是。”冯嬷嬷肃着一张脸,走到陆泱泱跟前。 “表姑娘,请吧。” 陆泱泱站着没动。 冯嬷嬷伸手拉了陆泱泱一把,没拉动,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老夫人,我又不姓盛,为何要学你盛家的规矩?”陆泱泱扬声问道。 李老夫人刚刚缓和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反了你了,不服软是吧?冯嬷嬷,上家法!” 李老夫人强势了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晚辈不听话。 这也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忤逆她。 若是不把陆泱泱给彻底治服了,她脸往哪儿搁? 盛氏张了张嘴,想求情,但是她清楚李老夫人的脾气,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出声。 冯嬷嬷很快拿了藤鞭过来。 “给我打!打到她听话为止!”李老夫人喝道。 冯嬷嬷抬起鞭子就要抽陆泱泱。 陆泱泱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谁也没看清楚她怎么动的,只小小的身体轻轻一转,抬手就从冯嬷嬷手里把鞭子给夺了过来。 倒是冯嬷嬷,被这股力道给带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按住她!”李老夫人喊道。 跟着刘嬷嬷去接陆泱泱的那两个仆妇立刻进来,上前就要按住陆泱泱,结果手都还没碰到陆泱泱,就被陆泱泱抬脚一脚一个,直接给踹出了门去。 那两个仆妇长得粗壮,每个都得有个一百六十斤往上的体重,胳膊比陆泱泱的腰都要粗,谁都没看清,陆泱泱那柴火棍一样的腿,是怎么把人给踢出去的! 只听见了“砰”的两声,地面都像是震了震。 “还有多少人,放马过来吧!你们盛家的规矩我是不懂,但我陆泱泱的规矩,今个儿就来给你们讲一讲!” 陆泱泱伸出四根手指, “别来惹我!” 第12章 别来惹我! 陆泱泱冷眼对上老夫人温怒的视线,轻扯了下唇。 她本来也懒得跟他们较真的,但是她往后好长一段时间还要在这儿生活呢,要是三天两头的给她来个什么家法,岂不是要烦死了? 她从小就不知道别人的规矩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规矩,谁敢打她一巴掌,她必然十巴掌还回去! 盛家既然不愿意送走盛云珠,也不认她这个亲生女儿,那就别用什么盛家的家法来约束她! “你,你!”李老夫人再次被她给气的手抖。 “祖母,祖母你怎么了?”这时,盛云珠,郑慧,郑子谦三人从里面的隔间走出来。 盛云珠快步走到李老夫人身边,依偎到李老夫人的跟前,贴心的帮她顺着胸口:“祖母,你快消消气,身体要紧,太医叮嘱过的,您可千万不能随意动气的。” “我还不是被这个孽障给气的!”李老夫人好不容易顺了口气,看见陆泱泱就觉得眼前一阵阵的黑:“仗着在乡野之地,练了把子力气,就想在国公府里耀武扬威?谁给你的胆气?去,给我请国公爷来,今日我若不给她个教训,日后惹出祸来,怕不是要连累我国公府满门!” “祖母,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泱泱妹妹,害得她没能在国公府长大,才会坏了国公府的规矩。祖母连我一起罚了吧,就当是我替泱泱妹妹赎罪了!”盛云珠跪倒在李老夫人的脚边,仰头双目通红的望着李老夫人。 “表姐,哪里就是你的错了?分明就是这丑丫头嚣张跋扈,故意气外祖母呢!”郑慧一见最喜欢的表姐竟然要替陆泱泱这个丑丫头受罚,当即就忍不住喊出了声。 “慧表妹,可别这么说,泱泱她不是故意的。这事是我的疏忽,我昨日里给泱泱妹妹送衣服,却没来得及问她是否喜欢,便做了主,想来是讨了泱泱妹妹的嫌弃,她才没有穿,都是我太大意了。”盛云珠一脸自责的说道。 “她一个乡巴佬,她懂什么?你给她送衣服她竟然还敢嫌弃?”郑慧厌恶的瞥了陆泱泱一眼,越发嫌弃,仿佛陆泱泱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盛云娇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我说三姐姐,你可真好意思啊,你现在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抢了泱泱的,你给她送衣服?送的什么衣服?你穿剩下的吗?你倒是在这府里养的白白胖胖的,你穿过的衣服怕不是能套下泱泱两个了,穿她身上怕不是跟麻袋似的,她不穿自己的衣服,披个破麻袋出门吗?你可真有脸说啊。” 盛云娇本来是站在一旁看乐子的,没想到盛云珠依然这么不要脸。 她想到方才在陆泱泱那里,见到的她那身不合身的中衣,现在听了盛云珠的话,也回过味儿了,就盛云珠这个绿茶婊,她能安什么好心?她怕不是早打算好了,就没送一件合身的衣服过去,无论陆泱泱今天穿什么,都是失礼的。 她一大早的掐着点拿着昨晚的事情在祖母这里煽风点火,祖母必然叫陆泱泱过来问话,陆泱泱穿戴不合规矩,又赶上姑母来家中做客,祖母不发火才怪呢? 可真是一环套一环啊,怪道她从前总能在盛云珠手里吃亏呢! “我……”盛云珠咬唇,满脸愧色:“是,四妹妹说的是,都是我的错,我只想着我与泱泱一般大,才急切的将我这季度新做的衣服都巴巴的给泱泱送过去了,没想过……是我的错。” “那不然是谁的错?”盛云娇才不惯着她呢! “够了!”李老夫人瞪了盛云娇一眼:“你给我住嘴!谁教你这么跟你姐姐说话的?你的规矩学哪儿去了?去把家规给我抄十遍,明日让你母亲亲自给我送过来!” “我……”盛云娇咬牙,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懦懦的应了一句,“是,祖母。” 陆泱泱瞧着这一屋子的人跟场戏似的你来我往,真是聒噪的很。 她不耐烦的问道:“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的话就别耽误我回去睡觉了,往后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好也别去打搅我,我对你们盛家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放肆!”李老夫人喝道。 “国公爷到!”下人通报道。 陆泱泱转头往外走。 她过来就是要声明一下,往后没事儿最好别打搅她,话说完了,她才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 结果刚走到门口,便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掌风冲着她袭来。 陆泱泱下意识的躲避,可下一秒,便有东西砸到了她膝盖的穴位上,她顿时膝盖一软,一只腿跪到了地上。 她急忙转头,胳膊却被人摁住,用力一扭。 竟是将她的胳膊给卸了下来。 陆泱泱咬着牙,另一只手快速的握住自己的胳膊,轻轻一扭,就将被卸掉的胳膊给复位了。 她如同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蹭”的跳起来,一拳朝着来人砸去。 结果那人的速度显然比她还要快,她这一拳没能砸到那人身上,反而砸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椅子“咔嚓”一声,被砸了个粉碎。 一道重力顺势从背后砸到她的背上,陆泱泱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然后一只手快速按上她的穴道,陆泱泱彻底被卸了力道,软趴了下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倔强的回头,这才发现,袭击她的,是个面容极其普通的小厮,身量不算很高,看上去甚至还有几分瘦弱。 她诧异的盯着对方,眼眸微微眯起。 而在那小厮身后,站着身材高大,满脸冷肃的盛国公。 “你确实是有几分灵活,但国公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拳脚,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你什么都不是。要是仗着自己有点野路子的功夫,就用到自家人身上,那我也不介意,亲自教教你什么是规矩。”盛国公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陆泱泱,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儿,而是在看一样物品。 三分兴致,七分衡量。 一分感情都没有。 第13章 她的规矩 一屋子人俱是被盛国公的手段给吓到了。 就连李老夫人嘴唇都抖了抖,但是忍住了没吭声。 别看她们平时使唤人打板子用家法,或者干脆是杖毙的,但断不会对着府里的孩子下这样重的手。 唯有盛云珠垂着头,攥紧了帕子,唇角细微的翘起来。 方才喧闹的屋子里这会儿安静的可怕。 陆泱泱胆大包天的笑了一声, “噗。” 声音十分的突兀。 已经吓得缩到一边的盛云娇瞪大了眼睛,真情实感的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陆泱泱笑完那一声,很干脆的张口说道。 如果说做了那个梦,再跟着进了国公府之后,她内心还有几分比较的心思,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此时此刻,她却是彻底的释然了。 不怪梦里的那个“她”落得那样的下场,因为在这个府里,本来就没什么亲情可言。 梦里的那个“她”所期待的一切,必然是要落空的。 她想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给自己讨一个公道,就要忘记那个梦里有可能发生的一切,她只是陆泱泱。 盛国公盯着陆泱泱看了片刻,吩咐那个长相普通的小厮:“把她带下去。” 小厮按住陆泱泱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正要将人带走,外面传来通报声,“国公爷,言家的小侯爷来了,说是来给陆姑娘赔礼。” 话音才落下,便有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快放小爷下来,这么背着算怎么回事?丢死人了!赶紧的!放我下来!”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言樾都已经进了院子,只不过是被个侍卫给背着,这会儿正挣扎着下地。 侍卫拗不过他,怕伤到他,将他放了下来,旁边小厮贴心的把拐杖给他架好。 言樾架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跳过来,先看到了高大的盛国公,很是礼貌的打了招呼,“言樾见过盛世伯,见过老夫人,世伯这是一大早来给老夫人请安吗?” 盛国公淡淡的点了下头。 言樾开始冲着陆泱泱挤眉弄眼:“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昨儿你帮了我,我是真心要跟你道谢的,我礼物都给你送过来了,他们说你不在,我就急忙来找你了,我特地来给你道歉的,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嘲笑你,我给你送了好些衣服料子,还使人买了京城时兴的小吃,我们握手言和行不行?” 陆泱泱再傻也看出来,这什么小侯爷,大概是听说她有可能被为难,专门跑过来给她解围的。 她贪是贪了点儿,但昨日也教训过言樾了,既然对方道歉了,她也不会揪着不放。 “吃食我收下了,别的东西就算了,我不需要!”陆泱泱回道。 言樾不是很相信:“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怎么会不需要?是不是没人给你做?那你等着,我叫我们府上的针线娘子上门给你量体,做好了再给你送过来。不过你皮肤黑……” 陆泱泱眼睛清凌凌的盯着他。 言樾识趣的及时闭了嘴。 盛国公这才注意到陆泱泱身上的衣服。 依旧是昨日进府时候的那一身。 他直接看向李老夫人:“府里的事情,劳烦母亲多费心了。” 李老夫人顿时脸色涨红,咬着牙吩咐冯嬷嬷:“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带表姑娘回去把衣服给做了,这样见客,像个什么样子!” 李老夫人虽然习惯了说一不二,但早就不管家多年了。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本该是兰氏这个当家主母来管理的,偏偏兰氏一天天的身体不舒服,如今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怠慢了,还被这么多人撞个正着。 兰氏倒是躲着清闲,现在只有她在这儿,可不让人觉得是她不上心! 李老夫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有火不能发。 “是。”冯嬷嬷急忙应了一声,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对着陆泱泱满脸堆笑:“表姑娘,奴婢送您回去,先把四季的衣服都给做上几身。” 盛国公看了那小厮一眼,小厮立刻松开了陆泱泱,顺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多谢老夫人。”陆泱泱很有礼貌的冲着李老夫人屈身行了一礼。 李老夫人微微有点诧异,不过脸色倒是稍微好看了一些。 心想着,这丫头倒也没有那么不可救药。 “起来吧。”李老夫人应了一声。 陆泱泱起身,一脸无害的转身,从那个小厮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快速的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腕骨直接错了位。 小厮震惊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又轻轻一扭,将他错位的手腕给扭了回去,松开了。 “下次注意点。”陆泱泱微微一笑,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哇,你可真厉害,你是不是学过?”言樾眼睛发亮,杵着拐杖还不忘往陆泱泱身边凑,“昨儿我回去找太医了,太医说我那骨头正的及时,不然我这条腿怕是真的废了。你是不是学过医术?不然你怎么这么懂?” “我给村里的驴正过骨,手法好的很。”陆泱泱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你你,你敢把我当驴?”言樾憋的一张漂亮的脸蛋都红了,但是又觉得陆泱泱实在是有趣,又忍不住瘸着腿追了过去,“你等等我啊,我跟你一起去!我真给你带吃食了!保准你没见过!” 走了大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盛云珠死死的咬着唇,才遮掩住自己嫉妒的目光。 这才一天,就一天而已。 陆泱泱不光把府内给搅和的天翻地覆,今日一早还得了姑母的赏,让盛云娇那个草包倒戈,甚至还勾搭上了言小侯爷! 她凭什么? 她明明都已经毁了容貌,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了,她凭什么! 盛云珠现在只恨当初怎么不干脆下手再狠一点,毁什么容貌,直接捂死了她,村里夭折的孩子那么多,谁都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就不该让陆泱泱还有机会活下来,还有机会回到国公府! “珠珠,你带你表妹和表哥出去逛逛。”李老夫人有些疲惫,冲着盛云珠吩咐道。 盛云珠只好敛了神色,带着盛氏的一双儿女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李老夫人,盛氏,以及还没走的盛国公。 不等李老夫人开口跟盛国公问话,盛氏就先喜滋滋的问道, “母亲,大哥,泱泱这丫头我很是喜欢,她容貌有缺,想来往后婚事也困难,不如让她嫁给我家子谦?” 第14章 你敢把我当驴? 李老夫人听闻这话,嘴角一抽,不可置信的看着盛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就连盛国公也看向了盛氏。 盛氏笑了笑:“母亲,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还能诓你不成?你也知道,我就子谦这一个儿子,指望着他将来继承门楣的,自然是要好好给他挑个知根知底的。子谦在我眼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只是他身子确实是比旁人虚些,若是高攀,怕是别人家不愿意,若是低就,又生恐委屈了他。” “从前我倒是打过珠珠的主意,只我也心里有数,母亲跟大哥对珠珠另有安排,如今这可不是天赐良缘吗?泱泱是大哥的亲生女儿,他们嫡亲的表兄妹,可不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这么说的好像是再好不过,只不过李老夫人还是转不过弯来,“那野丫头,你……”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这话李老夫人不好直接说出来,但是眼神里却是这个意思。 盛氏笑笑:“母亲,泱泱如今才十三,规矩嘛,教上两三年也就是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我倒是觉得,往后让他们多相处相处,将来过日子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母亲跟大哥若是同意,改日我便正式带了礼来登门,咱们把这事儿给定下。” 李老夫人一时无语。 她确实是有些想不通。 “此事往后再说,她还小,及笄之后再定亲也不迟。”盛国公开了口。 盛氏微愣了下,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随即又笑开:“大哥说的在理,那日后我多遣子谦跟慧娘来家里玩玩,都是表兄妹,往后也多走动走动。” 盛国公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又对李老夫人说道:“她自幼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也是常事,母亲不必太苛求,回去我会告诉兰氏教导她的,今日让母亲费心了。” 说完,盛国公便转身出去了。 他一走,李老夫人就气呼呼的拍了下桌子:“合着都成了我一个人的罪过了?是我苛待了那丫头吗?她亲娘都不上心,指望我这个祖母上心吗?” 又瞪向盛氏:“你又是唱的哪一出?别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跟你大哥这么说的,你难不成,还真打算娶了那野丫头进门不可?” 盛氏满脸的无奈:“我哪儿敢哄骗母亲,自然是认真的,母亲,你也知道我在郑国公府的处境,世子爷那院里就没断过人,庶子庶女是一年一个的往外蹦,倒不是我拈酸吃醋,只这几年,郑国公府已经大不如前了,我也只能厚着脸皮回来求母亲跟大哥拉扒一把,您就当心疼心疼我跟谦哥儿吧,泱泱嫁进去,我必然当亲闺女一样宠着。” “你……”李老夫人也不是真的眼盲心瞎,自然知道女儿有难处,只饶是她自己也没完全转过弯来,这野丫头那野性难驯的样子,还毁了容貌,怎的一回来,还吃香起来了不成? 她顿时头疼起来,捂着额头摆摆手:“你容我想想,你容我再想想……” 盛氏顿时又高兴起来:“那我可等母亲你的好消息了!” …… 另一边,陆泱泱带着言樾回了院子,盛云娇也跟了过去。 陆泱泱有点奇怪:“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真给驴正过骨啊?”盛云娇一脸不可置信又八卦的看着她,似乎没办法想象她这么小的身板,是怎么给驴正骨的。 陆泱泱:“我不止给驴正过骨,我还给村里的牛正过骨呢,我最拿手的,就是正骨了,你要不要试试?” 盛云娇急忙摆手:“那倒是不用了,不过你刚刚……不疼吗?” 盛云娇这种从小千娇万宠长大的姑娘,是当真没见过那个场面的,一点不夸张的说,她都被吓的腿软了,她是真不理解,陆泱泱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陆泱泱奇怪的看着她:“你很好奇?” 盛云娇急忙点头。 “我当然好奇了,我虽然不是那么喜欢你吧,不过我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城外的寺院,你们乡下……到底长什么样?” 一旁杵着拐杖的言樾也伸长了脖子,一脸很好奇的样子。 陆泱泱:“……” “你们两个现在的样子,像我们村里的大白鹅。” “那么好奇的话,不然你们亲自去看看?” 真好事儿。 陆泱泱有点不耐烦,丢下他们两个,往院子里走去。 盛云娇急忙从言樾身边挤过去,差点儿把言樾这个重心不稳的给撞趴下。 言樾气的喊道:“你长不长眼睛?” “你长了你走啊,我碍着你了吗?”盛云娇也不惯着言樾这个小侯爷,她跑过去跟陆泱泱说:“我跟你说你别被他给骗了,他就是京城的小霸王,恶霸!” “你说谁恶霸呢!”言樾走的慢了点,才进门就听见盛云娇在那儿编排他。 “言家是先皇后的娘家,他爹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太子是他亲表哥,所以他在京城就是横着走的,他那腿说不定就是在外面招猫逗狗被人给打断的,你可千万别被他几句花言巧语给骗了,他不可能看上你的,你心里有点数吧!”盛云娇凑到陆泱泱耳边,小嘴叭叭叭的说道。 陆泱泱纳闷儿,“我们俩有这么熟吗?” 跳进门槛的言樾听到这话急忙点头:“对啊,你们俩有那么熟吗?那个谁,陆泱泱是吧,你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 盛云娇轻哼了一声,又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陆泱泱:“我们不是同盟吗?” 陆泱泱满头问号,她们什么时候是同盟了? 她突然回过神:“所以,你是答应给我钱了?” 盛云娇:“……” 她咬了咬牙,心说,算了,舍不得银子套不着狼! 于是摸出一个荷包来,塞给她:“喏,先给你这么多,行了吧?这下我们是同盟了吧?你答应了我了吧?” 陆泱泱掂量了下荷包,还行,有点分量。 点点头:“看你的诚意。” 市侩的明明白白。 盛云娇眼睛亮了亮:“那你快跟我说说,你在村子里都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你为什么会给驴正骨?你怎么学会正骨的啊?刚刚大伯父让人那么……你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你是自己把自己骨头给正回去了吗?” 第15章 京城小霸王 “你不知道,我刚刚听着那声音,我吓得腿都软了,你真的不疼吗?怎么会不疼呢?”盛云娇叽叽喳喳的跟只麻雀一样。 双手还跃跃欲试的伸向陆泱泱的肩膀,“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胳膊是不是真的接回去了?” 陆泱泱活动了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的胳膊是真的没事了。 盛云娇眼睛都瞪圆了。 又忍不住问了句,“那到底疼不疼嘛!” 陆泱泱微微愣住,疼不疼?她也不知道。 可能从前是疼的吧?但是从小到大,十多年的时间,她每天都挣扎在受伤和治伤的过程之中,靠着大山活着的人,哪有功夫去想疼不疼?也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哎呀,你怎么那么多废话,你说疼不疼?不然我给你把胳膊卸了,你试试?”言樾杵着拐杖凑过来,撇了撇嘴,小声问陆泱泱:“你跟盛国公府到底什么亲戚啊?盛国公,怎么会跟你一个小孩儿那啥……” 言樾疑惑地打量着陆泱泱,“你虽然是瘦了点丑了点,但怎么也是个姑娘家,就算真的做错事,也不用盛世伯出手教育你吧?” “你该不会是……” “啪”的一声,盛云娇毫不客气的打在言樾的肩上,打的言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小声点,你没看冯嬷嬷还在外面等着吗?你是想冯嬷嬷回去告状,再接着给泱泱找麻烦吗?”盛云娇瞪他。 言樾赶紧闭了嘴。 陆泱泱毫不在意的说道:“我就是个穷亲戚,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盛国公会教育我,大概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谁让你们京城的规矩这么多。” 说到这个,言樾倒是忙不迭的点头:“对对,你说的对,我也觉得有时候乱七八糟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真的好烦啊。” “你来找我做什么的?”陆泱泱问他。 “啊,我……”言樾卡住了,他就是一大早想着昨天的事情,又羞又恼又心痒痒的好奇,好奇陆泱泱这个丑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所以又爬上了墙头。 结果就看见陆泱泱的那个胖丫头急的跟只大头蚂蚁一样转来转去,这才知道,原来陆泱泱被李老夫人叫去了,八成要挨罚。 言樾想都没想就叫人准备了礼物,顾不上自己的腿伤,风风火火的来救场来了。 他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是真心来给你道歉的,昨天不应该开你玩笑,你还给我正了骨,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给你道歉的。” 言樾指了指桌子上另外一堆东西:“喏,都是给你的,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我肯定帮你!” 毕竟你看着也怪可怜的。 这话言樾没好意思说出来。 陆泱泱贪财归贪财,也不是什么贪得无厌的人,便点了头:“行了,你的歉意和礼物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啊?”言樾没成想陆泱泱一开口就要赶他走,急忙看向盛云娇,只见盛云娇嘚瑟的冲他做了个鬼脸。 言樾:“……” “其实……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言樾磨磨蹭蹭的说。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盛云娇翻了个白眼:“有话赶紧说,别耽误泱泱做衣服。” 陆泱泱也看向言樾,言简意赅:“你说。” 言樾期待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对正骨什么的特别有心得?昨晚给我看伤的太医说,你这手法非常熟练,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这腿快点好?半个月之后,我有个非常重要的马球比赛,我本来是不想参加的,可是我要是不参加,岂不是要被人笑话,觉得我是怕输才故意躲着?但是太医说,我这腿,至少还得躺一个多月,更别提骑马了……” “啧,你难道不是吗?”盛云娇嘲讽道。 言樾瞪她一眼:“你闭嘴!” “我闭嘴你也参加不了啊,太医都没有办法,泱泱能有什么办法?她要比太医都厉害,她都可以进太医院了!”盛云娇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言樾垂下头,有点丧气,“抱歉,是我异想天开了。” “可以。”陆泱泱出声。 “你说什么?”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陆泱泱点头:“可以啊,但是前提是你得敢让我治。” 盛云娇蹭过来,悄悄伸手扯扯她衣角,小声说:“你不会是诳他的吧?” 言樾黑脸:“我听得见。” “我说话向来算话,诳他做什么?况且,找我治病,是要收诊金的,就收……十两银子吧。”陆泱泱飞快的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她在村里的时候,给村里人治病都是不要钱的,最多收两把米,或者收点粗粮,外村的人来的话,也就十来个铜板,因为她只擅长治外伤。 十两银子,那是她卖不知道多少野兔子也鸡才能凑够的。 毕竟在乡下那地方,就算是一头野猪,都不见得能值二两银子。 她又吃的多,真不剩下什么。况且大的猎物并不常见,攒个钱比登天都难。 这什么言小侯爷,怎么着也是皇亲贵胄,她狮子大开口,收个十两银子,也不过分吧? 陆泱泱悄悄憋住自己的期待,有点紧张,但是故作轻松的看着傻眼的言樾。 言樾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陆泱泱心说,该不至于要的很贵吧?他们城里人,这么穷的吗? 不怪她没见识,实在是在梦里的那个“她”也没见过几两银子,且梦里的那个“她”也没什么手艺,所以她还是很庆幸,她跟着那个疯婆子,学了点本事的。 “好,没问题!”回神的言樾急忙说道。 “你傻呀,你就收十两银子?你也不问问他那条腿,值多少钱!收他一千两都是少的!”盛云娇急的冲陆泱泱挤眉弄眼的,巴巴的凑过来想要提醒陆泱泱,但是言樾还是嘴快一步,先应了。 陆泱泱:“……” 早说啊,陆泱泱肉疼的不行,感觉自己错过了能养活自己一辈子的银子。 但她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既然说了十两那便是十两。 她看向言樾,说道:“那你把裤子脱了吧!” 第16章十两银子 “你说什么?”言樾再次傻了。 盛云娇“蹭”的往后跳了一步,抬手捂住眼睛,转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言樾:“……” 陆泱泱不解的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们干嘛呢?” 又问言樾:“你发什么呆啊,脱啊!” “我,我,我……”言樾一张白净漂亮的脸红了个通透,结结巴巴的说:“这,这不合适吧?我,我我……” 陆泱泱:“你不是要让我给你治腿吗?你不脱裤子我怎么给你治?隔着裤子我怎么给你扎针?” “你,你你还会扎针?”言樾更傻了:“你不是扭一下,就好了吗?” 陆泱泱:“扭一下那是正骨,我都不知道你这断腿是个什么情况,你想要快点好,我肯定要给你扎针啊,不然我咔嚓一声,再给你掰断吗?” 陆泱泱觉得言樾长得倒是一脸机灵的模样,结果是怎么看怎么傻。 “你脱不脱?难不成等着我给你扒下来吗?” “你,你粗鲁!”言樾憋红了脸。 “真矫情,爱治不治!”陆泱泱白了言樾一眼,“不治的话麻烦你赶紧出去,我忙着呢!” 她到现在,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呢,饿死了! 陆泱泱虽然舍不得那十两银子,但是今天收获还行,把这一堆东西卖了的话,怎么也得值个十两银子吧? 倒也不算很亏。 盛云娇悄悄的把手指拉开一个缝儿,对着言樾说:“我觉得她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你要治腿,不把腿露出来怎么治?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谁害怕了?我就是,就是……男女授受不亲!”言樾气结,忍不住喊道。 “在大夫眼里,你跟一坨猪肉没什么区别。我在村里杀猪的时候,也没见猪那么多事儿!”陆泱泱面无表情的回道。 盛云娇更好奇了:“你还会杀猪?你扛得动猪吗?你那么大力气,该不会是就杀猪练出来的吧?” 陆泱泱:“我们村没有屠夫,后来他们见我杀猪杀的比隔壁村的屠夫杀的好,就让我来杀了,我不光杀过猪,我还给尸体开肠破肚过。” “啊——”盛云娇这次一跳三尺远,身体连着声音都在抖:“你,你还,还摸过,摸过尸,尸体吗?” 她捂眼的动作改成了捂嘴,做出一个作呕的动作,像是有点受不住。 陆泱泱:“我们那个小地方,县衙里连个仵作都没有,给死人验尸的事情,就是找屠夫干的,我有一回出去帮忙杀猪的时候,正好赶上县太爷破案,就顺道帮了忙,县太爷见我手法好,之后还喊过我好几回呢,每一次都给我几十个铜板,还会管我一顿饭!” “你,你怎么,怎么什么,都,都干啊!”盛云娇人都傻了,她瞥了言樾一眼,有点憋不住,但还是忍住了。 她好奇死了,就陆泱泱折瘦的跟只猴儿一样,她是怎么做过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的! “我小时候在山里被猎户救了捡回去,没有饭吃,就偷偷跟着他学打猎,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会一点~”陆泱泱随意的回道。 其实倒也不全是打猎学的本领,她最擅长的是用刀跟用针,因为跟她一起住的那个疯婆子,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把她带回去的猎物一点点给肢解分离,她看的多了也就学会了。 但是她力气大,控制不住力道,后来就被逼着练习扎针,扎到能够精准的控制刺下去的每一分力道的时候,她才算是学成了。 只不过这些,她不能对外说。 “你……”盛云娇看着陆泱泱,有些呆住,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是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陆泱泱过的日子的。 尤其是再想想同样在府中,每每把她给比下去,让她吃了不知道多少亏,却怎么也比不过的盛云珠时,盛云娇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很奇怪,明明盛云珠享受的一切,都该是属于陆泱泱的,可陆泱泱却为了那什么几十个铜板,去杀猪,去摸死尸,去打猎。 她在盛国公府里见过的,最不值钱的就是什么金裸子银裸子,碎银什么的。 若非她母亲管着厨房,她怕是连铜板都难看到。 “泱泱……”盛云娇咬了咬唇,她有点想跟陆泱泱说点什么,但是她傲娇惯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泱泱也没在意她想说什么,而是催促言樾:“你走不走?” 别耽误她吃饭呀! “你,你真能治我的腿是吧?”言樾红着脸问。 陆泱泱:“当然啊,我骗你做什么?又不白给你治。” “那,那我伤的是,是小腿,我能,能不脱上边吗?”言樾声音小的跟蚂蚁似的,几乎听不到。 陆泱泱一脸的无语:“我也没让你脱上边啊,再说你就跟只白斩鸡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你你你……”言樾脸又红了。 他咬咬牙,又实在不舍得放过这次机会,但又生怕别人知道,于是只能拜托盛云娇:“哎,你能不能去外面帮忙守着,我不想让人知道……” 盛云娇立马拒绝:“我不,我为什么要出去?我还想看看怎么治呢!再说了,我要是走了,万一你欺负泱泱怎么办?” “你,你……”言樾怼不过她,求助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着急吃饭,但是十两银子不赚白不赚,便看了盛云娇一眼:“那你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言樾悄悄的松了口气。 盛云娇有点不乐意,但她也是个大姑娘了,倒也确实不好意思留着看。 “那我帮你们把门,给你们保密的话……”她期待的看着陆泱泱:“你可要答应跟我同盟,知道了吗?” “行行行,快点去,别耽误我吃饭。”陆泱泱催促。 盛云娇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走到门口,一脸严肃的帮他们关上了门。 陆泱泱指指窗口亮堂的软塌那里:“就那儿,去坐着,把受伤的腿露出来。” 言樾扭扭捏捏的过去了。 陆泱泱转身回房,从自己带着的那一包破破烂烂的行李里,取了一包针,走回到言樾身边。 言樾一张脸红的通透,欲言又止的看着陆泱泱。 “你,你放心,要是你帮我这个忙,往后你有事,我一定义不容辞。”言樾今年十五,跟他这么大的很多同伴都开始议亲了,他当然知道男女大防,按理说陆泱泱看了他,他怎么也得对人家负责,可是…… 可是对着陆泱泱这黑黢黢的小矮子,负责的话他属实有点说不出口。 言樾头一次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厚脸皮了。 陆泱泱却是丝毫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她黑瘦的手按上他的腿,在按到一个鼓包的时候,将自己的针包打开,取出一根银针,毫不客气的扎了下去。 “唔——”言樾眼疾手快,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17章 杀猪的手艺好 言樾疼的脸都扭曲了,他忍不住深深的后悔起来,抖着声音说:“你,你是不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有医过人?” 他是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他才能相信一个乡下来的杀猪的姑娘,能给他治腿? 哪个隐世名医不是胡子一大把,就陆泱泱这么一个看着顶多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她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学,她能学几天? 陆泱泱没搭理他,又一根针扎进去。 伴随着陆泱泱的针越扎越多,言樾的整条腿,没一会儿功夫,就跟只刺猬一样,全是刺儿了。 然后陆泱泱开始拔针。 有黑红色的血顺着针孔流出来。 “血,血……”言樾的声音更抖了。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怎么?你晕血?” “不,不是,我,我是不是,中毒了?”言樾吓得脸色惨白惨白,又疼又恐慌。 “只是疏散下淤血而已,你堂堂男子汉,至于吓成这样吗?”陆泱泱有点不理解,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真矫情。” 然后去找了个盆过来,放在言樾的腿下边,让淤血顺着针孔流出来。 伴随着一根又一根的针拔出来,言樾的半条腿,都被黑红色的血给染红了。 陆泱泱洗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帮他擦掉了血迹,剩下了一腿的针孔。 她又伸手按了上去。 “啊——”这次,言樾终于憋不住喊出了声。 “闭嘴!”陆泱泱吼了他一声,将帕子丢进了水盆里。 “好了,我给你写个药方,你让人抓了药捣碎,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另外两个药方,一个煮了一天喝三次,另一个用来泡脚,一天泡两次。三天之后,你就可以下地走了,但是十天之内,还是不能骑马,十天之后可以,但最好注意不要有太剧烈的运动。” 陆泱泱说完,转身去找纸笔,却发现这屋子里根本没有。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伸着头趴在门上的盛云娇一头栽进来,差点扑到地上。 陆泱泱:“你在干嘛?” 盛云娇险险站稳,一脸讪讪的问:“那个,治好了吗?” “好了啊,去帮我拿个纸笔过来,我这里没有药,得他自己去抓药。”陆泱泱说道。 “凭什么让我去,我……”盛云娇伸着脑袋,好奇的往窗口的软塌那边看,只见到言樾脸色惨白如纸,旁边还放着一个铜盆,盆上搭着的白色帕子,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他他他……”盛云娇紧张的抓住陆泱泱的胳膊,吞了口唾沫:“他没事吧?” “没什么事,一点小问题而已。”陆泱泱催促她:“你快点,我都要饿死了!” “我已经让丫鬟去给你取饭了,很快就回来,我现在就去给你拿纸笔!”盛云娇忙不迭的点头,转头朝外走。 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干嘛那么听那个小矮子的话?” 盛云娇嘴上这么说,还是赶紧吩咐人去跑腿,把陆泱泱吩咐的纸笔都给送了过来,然后眼巴巴的盯着陆泱泱。 陆泱泱用笔蘸了墨,就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 “你你你……”盛云娇指着陆泱泱的字,整个人都傻了:“我当你读了多少书,多有学问呢,昨儿还嘲讽我,你的字就写成这样?还缺胳膊少腿?” 只见桌子上摆好的白色宣纸上,陆泱泱的那手字,堪称狗爬,不光大小不一,还缺胳膊少腿,毫无章法的堆在一起,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拼出来的。 陆泱泱虽然脸皮厚,但对自己的字也有点数,嘀咕道:“能看懂不就行了吗?” 盛云娇都麻了:“你自己看看,你确定这能看懂?” 她这么说,连言樾也忍不住好奇,一蹦一跳的拿着拐杖凑了过来,在看到陆泱泱那手字的时候,齐齐沉默了。 他坐下来,轻咳一声,小声问道:“不然,你来念,我来写?” 陆泱泱手里捏着的笔还在往下滴墨水,啪嗒一下,将原本就快糊成一团的字给糊了个通透,简直不忍直视。 陆泱泱尴尬的将笔递给言樾,摸了摸鼻子,指尖的墨水不小心给蹭到了脸上去。 “哈哈哈~”盛云娇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你现在这样子,跟园子里的野猫似的!还别说,可能猫爪子刨过的字儿都比你好看,就这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盛云娇叉着腰,神气的扬着下巴。 陆泱泱哼了一声:“我就是偷听隔壁书生读了两年书,又没正经上过学堂,字也是在地上瞎练的,有一回那书生受了外伤,我免费给他治了,他才拿出自己用废的草纸和毛笔送给我,我统共也没写过几个字,能写成这样就不错了!” 盛云娇跟言樾再次齐齐愣住。 两人只从言语间知道陆泱泱从前日子不好过,但不好过到什么样,都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听着她杀猪正骨什么的,也只是有些新奇。可直到现在,才对那些困苦,隐隐有了些轮廓。尤其是两人都是不怎么爱读书的学渣,先生上课都要打瞌睡,三天两头因为偷懒挨手板的,实在是无法想象,因为读不起书,偷听别人读书识字是一种什么概念。 “我,我回去把我的书都送你好了,你好好学写字,可不能给我丢人!”盛云娇有点别扭的说道。 言樾抓着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想了想说:“等我腿好了,我送你一匹大马,怎么样?” 陆泱泱惊奇的看向他,激动地问:“真的吗?” 言樾攥紧了手里的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太好了!我做梦都想有一匹自己的马呢!我们县太爷出门都只能坐驴车,除了偶尔路过的行商,整个县里都见不着一匹马,前几日来京城,还是我头一次坐马车!”陆泱泱激动的搓了搓小手,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那可是大马诶! 十里八村都没有一匹马! 若是她在青河村那些小伙伴们知道了,还不得羡慕死她啊! 陆泱泱冲着言樾伸出手,“好兄弟!看在这匹马的份儿上,你的腿我包了,肯定给你治好!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再有断手断脚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我……”言樾磕磕巴巴的跟她击了一下掌,“倒也不用断手断脚!” 一旁的盛云娇也凑过来击掌:“明明我们才是同盟,你跟他做什么朋友?我呢我呢!” 三人正说得高兴,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第18章 送你一匹马 门口,盛君烨和盛云珠,以及郑家兄妹郑子谦和郑慧,四人齐齐站着,惊讶的看着他们。 开口的是盛君烨。 盛君烨昨天在陆泱泱这里吃了不小的亏,本来打算再也不过来了,但是出门碰到盛云珠带着郑家兄妹逛花园,又一副心疼的模样要来给陆泱泱送衣服料子,说都是怪她没准备好,才害陆泱泱受了罚,坚持要过来。 盛君烨没办法,只得一起跟了过来。 只没想到一进来,便看到陆泱泱跟盛云娇还有言樾三人挤在一起。 盛云娇跟盛云珠不对付,作为弟弟的盛君烨自然也不喜欢盛云娇。 现在又看到盛云娇跟陆泱泱混在一起,盛君烨当即就露出不喜来。 盛云娇眼珠子一转,转头冲着盛君烨他们说道:“我们在说下个月打马球比赛的事情,言樾刚刚邀请我跟泱泱一同去,哎呀,这马上天气就热了,想必你们是不去的吧?那就别来打搅我们商量策略了!” 言樾面色古怪,他什么时候邀请她了? 不过瞥见陆泱泱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他便鬼使神差的点了头:“是,下个月初在观风园,我请盛四姑娘跟陆姑娘一同去观赛。” 盛云珠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观风园是荣亲王的产业,荣亲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一向喜爱玩乐,还特地将观风园这座先帝赏赐给他的皇家园林,改造成了一个特别大的马球场,年年都要举办几次马球比赛,接受邀请的,几乎都是京城数得上的权贵,就连几位殿下,都会经常过去。 靖国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因此不光有男子马球比赛,还有女子比赛,不少京中贵女也喜欢往观风园去看比赛。 但除非是有家中兄弟带着,寻常人并不容易拿到观风园的请柬。 盛云珠也不过幼时跟着大哥去过几次,二哥不喜欢这些,盛君烨年纪还小,因此她都有足足两年没去过观风园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陆泱泱这才刚回京,还是凭着这么一副乞丐一般的丑陋模样,竟然能够得言小侯爷的邀请,进入观风园! 盛云珠嫉妒的手心的帕子都要绞碎了。 陆泱泱这些年过的不容易,她又谈何容易! 她费尽心机才获得盛国公府众人的宠爱,才勉强在盛国公府站稳脚跟,还没有等她嫁给那个天潢贵胄的三皇子,陆泱泱这个祸害就又回来了! 盛云珠不禁再一次悔断了肠子,若早知陆泱泱还有回来的一日,当初她就该亲自动手,捂也把她给活活捂死! 盛云珠心里恨意滔天,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出丝毫,只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嫉恨,揉着嗓子给陆泱泱道喜:“恭喜泱泱妹妹了,真没想到泱泱妹妹一来京城,就能得到小侯爷的邀请去观风园,我可真是羡慕妹妹的好人缘。这些日子母亲病着,我帮着母亲打理家务,没有照顾好妹妹,实在是愧疚难安,特地捡了几样我最喜欢的料子过来送给妹妹,正好让针线房一道给妹妹做了衣服、” 她一副温婉大姐姐的模样,从丫鬟怀中取过一匹浅碧色的料子,微笑着对陆泱泱说:“这匹碧水纱是宫中赏赐的,轻薄柔软,最是适合做夏衣了,我一直舍不得用,今天就送给妹妹做衣服吧。” “盛云珠,你什么居心,这碧水纱的颜色……再说了,这些本来就是……”盛云娇一贯讨厌盛云珠这假大方,假模假样的样子,她明知道陆泱泱皮肤黑,穿浅碧色更显黑,还要特地拿这种料子过来,不是故意的谁信? 再说了,这些本来就该是陆泱泱的!盛云珠却话里话外都在彰显她的位置,真的是叫人恶心透了! 盛云娇恨不能直接把她那张虚伪的皮给撕了,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得顾及盛国公府的颜面。如今盛国公府并没有承认泱泱的身份,她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把泱泱的身世给嚷嚷出去。 自己人知道也就罢了,偏言樾还在场呢! 盛云娇又气又怒,却只得憋回去,气的她攥紧了拳头,狠狠地瞪了盛云珠一眼。 盛云珠还没说话,郑慧这个一向以盛云珠马首是瞻的狗腿子就立马帮腔:“也就是珠珠表姐大方不计较,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的上这么好的料子!白白糟蹋了好东西,臭虫就是镶上金边,那也是臭的!” “慧表妹,别这么说。”盛云珠轻声喊住郑慧,然后委屈的往陆泱泱这边看了一眼,“我知道泱泱妹妹不喜欢我送的东西,但我是真心实意来给妹妹送东西的……” “表妹,你又何必对她一个外人这么好?”郑子谦不明白盛云珠为什么要迁就这么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丫头,就陆泱泱那模样,他看一眼都觉得脏。 他不赞同的说:“你是国公府的姑娘,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她好意思吗?她要脸吗?”盛云娇炸毛的喊道。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盛君烨及时出声打断了他们,自从昨天的事情之后,他现在看到陆泱泱都觉得别扭,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尤其是眼前这一幕,明明是盛云珠关心陆泱泱,特地跑来给她送衣服料子,还是最好的料子,可盛君烨就是说不出的感觉哪里很别扭,让他有点不舒服。 “三姐,既然她不想要,你就拿回去好了,她的东西,母亲会准备的,你就不要操心了!”盛君烨冲着盛云珠说道。 盛云珠眼眶一下子红了:“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着母亲病了,想对泱泱妹妹好一点,我……” “表演够了吗?”陆泱泱从桌子上捡起那根刚才还滴着墨汁的毛笔,冲着盛云珠脸上就砸了过去,“我昨天说什么来着?” 盛云珠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可还是迟了,沾着墨汁那一端,直接砸到了她白嫩的脸上,在她脸上扫过,染上了一团黑,从唇角直接扫到了鬓边。 “啊——”盛云珠惊叫出声。 第19章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盛云珠只感觉到脸上一片湿痕,恐慌让她分不清楚那是她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吓得松了手,手上那匹什么价值千金的碧水纱也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怕自己真的毁了容,惊恐的后退两步,朝着地上跌去。 站在她身后的郑子谦急忙扶住她,失声道:“表妹,你没事吧?” 然后满是厌恶的看向陆泱泱:“你怎的如此不懂规矩?竟然这样对待国公府的千金?国公府好心收留你,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然敢公然对主人动手,谁给你的胆量?怪不得外祖母容不下你,简直……” 他愤怒的一张俏白的脸都泛了红,怒斥道:“简直粗鲁无耻!” “这里是我们国公府,泱泱是我们国公府的人,轮的到你来教训我们国公府的人吗?你要耍威风,回你们郑国公府去!白瞎了一张斯文俊秀的脸,人人都夸你学问做的好,我看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跑别人家教训别人家的人,你算什么规矩?”盛云娇也气的脸红,她平日里因为郑慧老是巴结着盛云珠,跟盛家兄妹也不怎么对付,但她一向恩怨分明,郑子谦这个表哥,人如其名,从小就会读书,长得也格外斯文俊秀,盛云娇平日再怎么跋扈,也没找过他的麻烦。 但今天可真是让她开了眼了,他明明什么都不懂,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简直太过分了! “盛四,你有完没完?你干嘛要护着那个丑丫头?云珠表姐才是你亲姐姐,你竟然这么护着一个外人,还是个不知道从什么山沟里来打秋风的,瞧她那穷酸样,你都不嫌恶心的吗?”郑慧见盛云娇竟然还帮着陆泱泱来怼她哥哥,指着盛云娇就骂出了声。 “你知道个屁!你再敢给我骂一句,你信不信我把你嘴给你撕了!”盛云娇也是二房嫡出的娇女,又惯来得父母宠爱,不然平时也不敢跟盛云珠别苗头,今天且不论是不是为了陆泱泱,就郑慧这番话,都把她给彻底点炸了。 盛云娇撸起袖子就想上去揍人。 盛君烨眼疾手快的上前两步把她给拦住了:“四姐姐,你疯了!” 盛君烨再次后悔他为什么要跟过来,若真是打起来,岂不又叫人看笑话? 他年纪虽然在这一群人当中是最小的那个,但他要面子啊! “慧表姐,谦表哥,陆……陆泱泱是我们国公府的人,你们,你们不能对她如此无礼,你们……你们给她道歉!”盛君烨硬着头皮说道。 他隐隐希望,道完歉能让陆泱泱见好就收,如若不然,陆泱泱要是发疯把所有人都揍一顿,那画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你说什么?小五,你疯了不成?让我跟这个乡巴佬道歉?”郑慧尖叫起来,让她那张本来清秀的脸,显得更加刻薄了。 “即便真要道歉,也该是她对着云珠表妹道歉才是,无缘无故动手,该道歉的人是她。”郑子谦还扶着站不稳的盛云珠,一脸的严肃。 “表哥,慧表妹,你们别为了我,惹泱泱不开心……”盛云珠红着眼眶,隐忍的说道。 说话时还悄悄瞥了一眼言樾,她就是要让外人都看到,陆泱泱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是多么的蛮横跋扈,欺人太甚。 陆泱泱拍了拍手。 黢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眼底已经明显带上了不耐烦。 她从桌案后边走出来,朝着几人走了过去。 盛君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她走过来的那一瞬,下意识的撒开盛云娇,猛地后退几步,跳出了门槛。 果然,下一秒,陆泱泱那只枯瘦如柴的小黑手,一把就将冲到前面跟斗鸡一样冲锋陷阵的郑慧给拎了起来,直接丢了出去。 盛君烨险险躲开,心有余悸的吐了口气,还好,还好躲的快,没能砸到他! “你干什……”郑子谦瞪大眼睛,话还没完整说出口,就被陆泱泱抓住胳膊,连带着被他扶着的盛云珠,一起跟丢沙包一样给扔了出去。 “砰砰”两声,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也不知道陆泱泱是怎么把握的力道和距离,竟能如此精准,竟是将三人都丢到了同一个位置,跟叠罗汉似的叠到了一起。这可苦了被压在最下边的郑慧,刚要起来,就接连被两个人砸了下去,只听见咔嚓的一声响,也不知道是哪儿断了。 “啊——”门外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有那三个人的,还有守在外边等候的丫鬟婆子的。 “吵死了。”陆泱泱不耐烦的说了一声。 盛云娇快步上前关了门,恰巧这时,她的丫鬟跟圆杏一起拿了膳食回来,盛云娇跟做贼一样,亲自将食盒给拎了进来。 然后又忙不迭的跑到门口,伸出个脑袋,冲着傻呆呆的看着那三人的盛君烨说道:“小五,麻烦你告诉他们一声,嘴贱要不得,会挨揍。” 快速的关上门,盛云娇转过身,激动的都快要跳起来了。 “泱泱,你可真是全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了,我这辈子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盛云珠那小绿茶还有郑慧那个寡妇嘴那么凄惨的时候!” 话音落,盛云娇才看见一脸呆若木鸡,表情十分一言难尽的言樾还在那儿木木的看着她。 盛云娇摸摸鼻子,“咳咳,言小侯爷,你怎么还没走?这马上饭点了,你该不会是想留下来吃午饭吧?这不合适吧?” “我,我在等,等药方。”言樾结结巴巴的开口。 真不是他想结巴,而是,他这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精彩的场面啊! 只有陆泱泱一个人完全不受影响的已经打开了食盒,从里面把饭菜都端了出来。 要说二夫人管着厨房,最大的好处是什么,那就是盛云娇这个二房嫡女,她每天不说吃的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精细,花样种类最多的! 单单是点心,就送了七八样过来,一小盘里只有一两个,精致的陆泱泱这个乡下土包子,别说见过了,想都想象不到! 陆泱泱也想忍,但是她实在是没忍住,捏起点心就塞进了嘴里。 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还不忘给言樾念药方。 言樾急忙坐回去,拿起笔记,“其实我等会儿也可以的。” 陆泱泱快速的念完药方,跟他说好三个方子的区别,同时还把那一堆点心干掉了大半。 盛云娇目瞪口呆:“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啊,你以前,是不是没吃过饱饭啊?” 盛云娇看她瘦成这样,第一次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长这么大,还真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 陆泱泱摇摇头,克制住自己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多少有点尴尬:“抱歉,我其实也不想这样,我就是从前饿习惯了,控制不住自己,只要有吃的,就想一次吃个够。” 第20章 从前饿习惯了 兰氏站在门口,伸手用力的抓住了惠嬷嬷的胳膊,才撑住自己站不稳的身体。 惠嬷嬷原本准备抬手敲门的动作也随之僵住。 兰氏是这国公府的国公夫人,早上发上的事情,她即便是在病中没能去请安,也自会有人去给她汇报。 尤其是盛国公今日还叫人对陆泱泱动了手,这府里可藏不住什么秘密,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府内。 到处都有人说,看来盛国公对这个亲生女儿是真心不喜,不然即便是顽劣如五少爷那样的,国公爷气狠了打他板子,也从未有过这种叫身边的小厮直接动手的。 要知道,国公爷可是在战场之上拼杀了半辈子的人,他身边的小厮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厮,各个都是曾经军中的高手,盛国公的亲卫。 这样的人动手,陆泱泱怕是不死也半残! 纵然后面还有什么言小侯爷救场之类的事情,但是重点还是陆泱泱遭了厌弃。 兰氏一听哪里还能坐得住,当下就不顾身体要爬起来,要去找盛国公算账。被惠嬷嬷拦了又拦劝了又劝,才说动她先来看看陆泱泱怎样了。 两人一路过来,到院外时,正好冯嬷嬷带着一群仆妇丫鬟把盛云珠他们给带走了。 因此整个院落里都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丫鬟在。 大白天的,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是不可能将正厅的门给关了的,兰氏生恐女儿出了什么事,便也没叫丫鬟通报,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正要让惠嬷嬷敲门,就听见了里边盛云娇跟陆泱泱的声音。 兰氏红着眼睛,身体轻颤,她缓了缓,指着外面让惠嬷嬷扶她离开。 到了院外,兰氏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满面。 “嬷嬷,嬷嬷你听到了吗?你听到泱泱说什么了吗?她那么大点的孩子,饿习惯了,饿到见到吃的东西控制不住自己。” “我初初见她时只觉得她虽然瘦弱,但精神尚可,觉得她起码是活下来了,这就是祖宗保佑了。可我竟是一点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是怎么长大的……” “我还有功夫当着她的面去可怜别人家的孩子,我,我有什么脸面见她……” 兰氏哭倒在惠嬷嬷怀中,声音哽咽:“我祖父幼时游历九州,常给我讲这途中遇到的趣事儿,说有些人有些怪癖,并非是刻意为之,也并非是人品使然,而是得了一种怪病,一种心病。刑部那些刑狱官审犯人的时候,为了让犯人招供,就会长期给他们暗示,制造恐慌,从而击溃他们的心神,让他们染上这些怪癖。” “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出身富贵,京城世家的姑娘,即便不曾千娇万宠,也不会,也不会……” 兰氏说不下去,她兰茵的女儿,堂堂国公府的千金,即便抛开了这个,他们兰氏一族也是绵延数百年的大世家,何曾,何曾…… “夫人,这不能怪你,当年那种情况,你也是为了保全小姐……”惠嬷嬷拿着帕子帮她擦眼泪,轻叹了一声。 当年京中战乱,夫人身怀六甲被人挟持,在破庙之中艰难的生下孩子,为了孩子的性命,只得收拾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让何奶娘带着孩子先走,兴许还能留下一命。 这之后,夫人被国公爷救回,但是京中一时半会儿待不得,只能先随国公去了任上。 直到两年后那场风波彻底过去,盛家一家子回到京城,才终于有机会去寻找当初被送出去的孩子。 只他们谁也想不到,怎么都想不到,那何奶娘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偷换国公府的血脉。 还敢堂而皇之的在国公府里仗着这份恩典,逍遥自在。 “走,去见国公。”兰氏咬紧牙关,抓着惠嬷嬷的胳膊定声道。 惠嬷嬷无法,只得带着她去了盛国公的书房。 盛国公今日休沐,但家中事多,这会儿正在处理事情,见她来了,下意识的皱了下眉,然后急忙起身过来扶住她,声音有些不悦:“你身子不好,不在院子里待着,乱跑什么?” 兰氏猛的推开他,后退两步,冷冷的看着他:“乱跑什么?我倒是不知道,国公爷这样威风,我若不来,岂不是我的女儿什么时候不明不白的死了,我都不知道!” “你乱说什么?”盛国公沉了脸,扫了惠嬷嬷一眼。 惠嬷嬷急忙跪下,垂着头不敢吭声。 “你不必看她,我怎么也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若连这点事都无法知道的话,那我岂不是真的眼盲心瞎?”兰氏冷声道,然后又自嘲着说:“不,我当真是眼盲心瞎的。” 她一只手揪住胸口的衣服,恨不能狠狠地锤几下,才能勉强的喘口气。 片刻,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又生怕自己后悔一样,定声说道:“把云珠送走,送她回她该回的地方,如若不然,送回老家或者送到江南都可以,把她送走。盛家的嫡长女,是泱泱,只能是泱泱!” 这个话,憋在她心里,从知道泱泱的存在开始,就生出过这样的念头。 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孩子,她又实在忍不下心。 到泱泱回来,看着她那样讨厌云珠,看着云珠脆弱受伤的哭倒在她面前,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舍不得,她不忍心,只能幻想着或许老天垂怜,或许她们姐妹也有机会好好相处。 可从昨日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她即便是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她也不受控制的去想,泱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见不到的时候,只能靠想,见到了,又觉得或许也没那么糟糕,但这种念头就像是在一下一下的抽打她的脸。 十三年啊,她的女儿,无依无靠,拼尽了全力活着走到她面前,她竟然不能体会她的怨,她的恨……她有什么资格做母亲? “你疯了不成?胡说什么!云珠是盛家嫡女,这一点,满京城都知道,不可能变,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盛国公脸色十分难看,不满的看着妻子,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的不耐。 “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不顾自己亲生女儿的意愿,把仇人的孩子养在家里,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我们做父母的,把仇人的孩子当个宝,她又凭什么要认我们!你有什么算计我不管,我只这一个女儿,我必然要认她,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泱泱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你若不满意,那我们和离,我带着泱泱回兰家就是了!” 第21章 我们和离 兰氏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吓得惠嬷嬷急忙死死抓住她的腿,“夫人,夫人万万不可啊!” “兰茵!”盛国公喝了一声,拳头攥紧,背在了身后,强压住自己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忘了,你不止是那丫头的母亲,你还是盛国公府的夫人,是君尧他们的母亲!君尧年底就要成婚,你这样闹,到时候让人怎么看国公府的笑话,怎么看君尧的笑话!你简直……简直……” 盛国公气的整个人都有些不平静,但是对着双眸通红的妻子,他又只得死死的压住了自己的火气。 “今日之事,是我失了分寸,我只是见她有几分蛮力,又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担心她失了分寸,做等到她酿成大祸再来管教她,到时就迟了,所以才会叫人给了她一个教训。我既然费尽心思的把她给接回来,又怎么可能真的要她的命?”盛国公缓了口气,满是无奈,只得放轻了声音跟兰氏解释。 惠嬷嬷也趁机忙劝道:“夫人,奴婢知道夫人总觉得亏待了姑娘,但姑娘日后总是要在这京城里露脸,在京城里生活的,有些规矩总是要明白的,如若不然,不止给家里惹祸,也会伤及她自己的!” “她不会,她不会的。”兰氏下意识的就开了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执拗的信任,即便她并不了解那个孩子,但她就是觉得,她不会真的乱来。 “好了,你回去休息,我同你保证,只要她日后安安分分的,无论她想不想当这个国公府的嫡女,她都是国公府的姑娘,我不会亏待她。”盛国公头疼的说。 “仅仅是这样吗?”兰氏执拗的望着盛国公,问道:“所以你就是不同意把云珠送走,是吗?” “云珠不能送走。”盛国公皱着眉心,看向兰氏:“兰氏,盛国公府,不能没有嫡长女,即便你要认回陆泱泱,她也不行。” 兰氏失望的看着眼前这个她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闭上眼,抬手抹了把眼泪,转身出去了。 惠嬷嬷急忙起身跟上。 “夫人,夫人你可万万要保重自个儿的身体啊!”惠嬷嬷扶住她,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在告诉我,泱泱毁了容,没有用了,他肯让泱泱留下,已经是他的恩典了。”兰氏突然笑了一声:“多可笑啊,他是泱泱的亲生父亲,当年,我会被绑走,也是因为敌军要拿我来威胁他,才会害得泱泱早产,泱泱吃了那么多苦,他却在嫌弃泱泱没有用……” “夫人,夫人你别胡思乱想了,奴婢知道你心疼姑娘,你心疼她,才更应该好好保重自己,这样才能看顾着姑娘长大,给她挑个好夫婿,她前半生受了苦,如今回到你身边,定能化难成祥,往后平安富贵一生的。” 她这话倒是让兰氏突然精神了几分,她点点头:“你说的对,我还有机会,我还能弥补泱泱,我得活着才行,我得看着她好好的长大,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泱泱才是我的女儿。” 惠嬷嬷听她这么说,总算是放了心,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往外走去。 不远处,一个低着头修剪花木的小丫头,悄悄看了这边一眼,等两人走了,忙捂着肚子跟管事的说:“我肚子疼,去个茅房……” 然后急匆匆的跑了。 …… 云芳院。 盛云珠刚被丫鬟伺候着换好了衣服,虚弱的靠在了床上。 大丫鬟点墨出去送走了大夫,凑过来低声同盛云珠说:“姑娘,小莲来了。” 盛云珠蹙眉,有些无力,然后还是出声道:“让她进来。” 方才那个剪花枝的小丫头小莲被领着到了盛云珠床前。 小莲走过来跪下,压低了声音将方才自己偷听到的话都告诉了盛云珠,迟疑了片刻,还不确定的说道:“奴婢还偷听到,夫人同国公爷吵了一架,听的不太真切,像是在说什么送走,还有和离之类的,奴婢离的远,许是听岔了。” 盛云珠一下子白了脸。 等到小莲出去,盛云珠抓起床上的瓷枕就用力砸了出去。 瓷枕哗啦一下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姑娘,姑娘你千万要冷静啊,那丫头离的远,多半是听岔了,这可是国公府,夫人是宗妇,万万不可能说起什么和离之类的,你万万不能往心里去啊!”点墨跪到床前,抓住盛云珠冰凉的手。 盛云珠手指紧紧的抓住被面,双眸充血,“我在她身边俯底讨好十几年,竟然比不上那个贱人回来一天吗?” 她咬紧了牙关,口中泛起腥味。 她绝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绝对不会! 这辈子,她才是盛云珠! 没有人能跟她争,谁都不行! …… 陆泱泱当然不知道,自己满打满算进了国公府一天,国公府就因为她差点翻了天。 兰氏前脚从盛国公的院子里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告诉盛国公,陆泱泱又惹了麻烦,把人从厅里丢出去,害得郑慧被郑子谦和盛云珠给压伤了尾椎骨。 盛氏没成想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得赶紧带人离开了盛国公府。 李老夫人那里知道之后,气的直接晕了过去。 盛国公原本不想管这些琐事,但是想到刚刚兰氏疯魔的样子,他又只能亲自去了一趟李老夫人的院子,把人安抚住,又派人去郑国公府赔礼道歉,总算是暂时把这件事给压了下去。 还又让人把沈嬷嬷叫过去亲自叮嘱了一番。 陆泱泱在盛云娇跟言樾走后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结果是还没喘口气,就被沈嬷嬷盯着一通捣腾,将她那个荒凉到不行的院子从头到脚给收拾了一遍。 要不是陆泱泱死活拦着不肯让她在院子里栽种花木,连那片空地都要保不住。 收拾完院子,做完衣服,沈嬷嬷又毫不客气的给陆泱泱排满了课程,不光读书识字,还有什么针织女红厨艺统统都给安排上了。 陆泱泱被她折腾的满眼冒金星,看着排满一整天的课程直接傻了, “沈嬷嬷,我这一天到底要学多少东西啊?” 沈嬷嬷微笑:“姑娘,这些都只是最基础的,咱们京城最出名的书院叫太明书院。太明书院分南苑和北苑,南苑是女子书院,北苑是男子书院,书院的创办者是华国夫人,那是个奇女子,也是她凭借一己之力,彻底改变了大昭国女子的地位,虽仍然不能入主朝堂,但却可以跟男子一般上学,从前还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入后宫做女官。” “为何是以前?现在不能了吗?”陆泱泱对这个女官很是好奇。 “自皇后娘娘过世之后,尚宫局便不再对外招人了,只在宫中内部考核。”沈嬷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又微笑着说,“不过姑娘想必也该猜到了,整个京城的女子,都以能够进入太明书院为荣。” “姑娘你若不想落入人后,就必须考进太明书院。” “太明书院八月初入学考试,中秋之前宣布录取名单,中秋之后开学。姑娘,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第22章 太明书院 陆泱泱震惊的问,“两个月的时间?” 沈嬷嬷点头。 陆泱泱傻眼了:“两个月的时间,我就算是天才,也考不上吧?” 陆泱泱又不是傻,她一个字都认不全,一天书都没有正经读过的人,让她去考书院?可真是异想天开。 “姑娘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太明书院招生,并不拘泥于学问。” “那……你的意思是,能走后门?”陆泱泱问道。 沈嬷嬷:“……” 相处了这几天,沈嬷嬷也发现了陆泱泱的性格,她聪明是极聪明的,只是有的时候,实在是太过耿直了,完全不会绕弯子。 这样的性格,在这个满是算计,到处都是弯弯绕绕的地方,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后门倒也能走,夫人说了,若你当真是考不上,她便帮你讨个名额去。”沈嬷嬷知道跟陆泱泱这样的人相处,兜圈子没有用,便也没打算隐瞒她:“不过太明书院招生,若有一技之长者,也是能够破格录取的。” “便是平民家的姑娘,若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够通过太明书院的考核,也是可以入学的,并且不收束脩,还有补助。” “姑娘的学问一时半会儿是补不上来的,但也可以从别的方面努努力,至于读书,只要姑娘能在入学之前,把字练的能够让人看懂,也就差不多了。我观姑娘最擅长算学,到时候不如就往这方面去考,也是可以的。”沈嬷嬷提议。 “算学?”陆泱泱疑惑,她会什么算学? 算数吗? 那还不是小时候被那个疯婆子给逼的,天天让她背什么数字,别的好处她是没见着,但是算账倒是挺溜的。 “我看姑娘的针法也挺不错的,只是绣花没有形状,想来是从前没有绣过图样,这个也是可以学一学的。”沈嬷嬷想了想,又提出了个她觉得可行的建议。 “不行不行,我那是缝针练的,我可不会绣什么花样。”陆泱泱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她从小到大动过的针线就是缝针,缝直线,缝曲线,让她绣花,饶了她吧,她看见花都晕。 沈嬷嬷想起这几天试过的,陆泱泱那缝的板板直直的一条条线,也愣是噎住了,见她当真是不喜欢,也就作罢了。 “那便算了,女红厨艺这些,都不过是消遣,姑娘懂一些也就够用了。”沈嬷嬷体贴的将准备好的书都摆好,“那姑娘还是读书吧。” 陆泱泱:…… 从前没有书读的时候,觉得还蛮有趣的。 现在每天被迫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她好像隐隐有点明白盛云娇那个学渣的感受了。 怪不得盛云娇每次跑来找她,看她在读书,都悄悄溜走。 …… 一忙起来,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陆泱泱这段时间被困在院子里,倒是难得安静。 不知道李老夫人是不是气狠了,竟然没有让她再过去请安,就连兰氏那边,也是得了功夫亲自过来坐一坐,并未让陆泱泱去请安。 陆泱泱乐得自在,学的倒是很充实。 直到这天一大早,盛云娇就迫不及待的拍开了她的门。 盛云娇穿着一套鹅黄云纹的骑装,头发高高的梳起来编成了一根根的小辫子,里边缀着彩线,看上去十分的俏丽活泼。 盛云娇将一套月白色云纹的骑装递给陆泱泱,这套衣服的颜色偏柔和,并不亮眼,正适合陆泱泱这种黑皮。 “喏,送你的,快点换上,我们去观风园可要半个时辰呢,要是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戏了!” 盛云娇催促道。 陆泱泱这才想起来答应他们一起去看马球比赛的事情。 她从前每天都在忙着活着,哪有机会见识这样的盛况,所以对这个比赛她可是充满了期待的。 最重要的是,言樾用了她的药,真的能下地之后,不光送来了银子跟谢礼,还承诺到了观风园的马场,让她自己亲自挑选一匹她喜欢的马! 陆泱泱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于是忙拿过衣服去里间换了,又让沈嬷嬷给她扎了一个道姑髻。 实在是她的头发又黄又细,怎么梳都不会好看。 不过沈嬷嬷还是心疼她,特地挑了几根缀着珍珠的彩线,给她点缀在了发髻之中,配上陆泱泱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倒是叫人很容易忽略她那个丑陋的面具。 看上去也像个俊俏的小姑娘了。 陆泱泱跟盛云娇坐着马车去了观风园,这会儿比赛还未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园子。 陆泱泱这段时间吃的好,倒是比刚来时长了点肉,只皮肤依旧是有些黑,站在白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盛云娇旁边,简直被衬到了土里。 因此,两人几乎是才进园子,就被人给注意到了。 程大将军家的二姑娘跟盛云娇有过节,一见面就开始嘲讽,“哟,盛四,这才一个多月没见,你从哪儿捡了块碳回来养成了精啊?” “噗嗤——” 周围的笑声瞬间此起彼伏,盛云娇跟陆泱泱两人一下子成了焦点。 盛云娇可不是骂不还口的性子,白了程二姑娘一眼,张口就回怼了回去:“这谁跟我说话呢?我说怎么刚刚感觉地面在震,还以为走过去个秤砣呢,原来是程二姑娘啊,程二姑娘最近这饭倒是没白吃,这才多久没见,又健硕不少,越发是像程大将军了,真是英武啊!” “你,你你……”程二姑娘气的跺脚,这一跺,周围一群捂着嘴笑的。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程二姑娘长得像她爹程大将军,程大将军草莽出身,身材十分的健硕,程二姑娘几乎是比着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连壮硕的体格子都像,生生比同龄的小姑娘们高了一头。 程大将军倒是得意洋洋,程夫人却是愁瞎了眼,对这个小女儿又爱又嫌,于是养成了程二姑娘一副左性的性格,非常的不讨喜。 程二姑娘眼看周围人开始看她的笑话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子一热,拳头冲着盛云娇脸上就砸了上去:“我打烂你这张臭嘴!” 程二姑娘出身将门,可是自幼习武的,盛云娇一个骄纵大小姐哪儿是人家的对手,看着那快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砸过来,她整个人都吓傻了,连躲都忘了躲。 “小心!”跑过来接他们的言樾看到这一幕,惊的朝着这边冲过来,只是他到底是隔着有些距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程二姑娘的拳头,砸向盛云娇的脸。 “啊——”周围有胆小的姑娘已经吓得叫了起来。 就在拳头快要砸到盛云娇面门上的那一刻,一只黑瘦的小手抬了起来。 第23章 碳成了精 陆泱泱那只黑瘦的小手,抓住了程二姑娘那比秤砣还大的拳头,然后四两拨千斤一般,轻轻一推,程二姑娘那如小山般健硕的身躯,就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去。 足足退了有十多步远,才险险站稳。 程二姑娘一脸恍惚的站在原地,人就跟傻了一样,半天都没能回神。 倒是盛云娇先叫起来:“啊啊啊,真是吓死我了,泱泱,要是没有你在,我就被她给一拳打傻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言樾这时也走了过来,不确定的看着盛云娇跟陆泱泱:“你们没事吧?” 盛云娇喊道:“有事儿,当然有事儿!” 她扒开言樾,冲着程二姑娘就吼道:“程二,你给我等着,我非打的你满地找牙不可!” 程二姑娘也被吓坏了,她是冲动了些,但也不是动不动就动手的,她知道自己力气大,若是打了人,还是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保不齐要惹祸。 今日,今日她就是被盛云娇给气坏了。 盛云娇最讨厌人的地方,不管是她性格骄纵,得理不饶人,她还有一张让人忍不住去撕烂的贱嘴! 跟只乌鸦一样,叫的人烦死了! 这不,她本来刚刚都吓懵了,被盛云娇一刺激,又撸起了袖子,“你有本事就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打的谁满地找牙!”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言樾头大的喊了一声,然后对着程二姑娘说道:“程二姑娘,不管怎么说,动手都是不对的,你应该向盛四道歉。” “这还差不多!”盛云娇瞬间得意了,贱嗖嗖的看着程二姑娘,等着她道歉。 程二姑娘不光长得高,今年也十四岁,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言樾虽然在京城名声不怎么样,但奈何他长了一张极其招惹小姑娘的脸,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电,看的人酥酥麻麻的。 程二姑娘好颜色,对着言樾这张脸早就红了脸,但是言樾这么一插手,明显是向着盛云娇的,她瞬间就委屈上了,“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我要找我三哥去!” 然后捂着脸转身跑了。 “程二你站住,就只会告状是不是?你还没跟我……”盛云娇气嗖嗖的要骂人,被言樾给拽住了。 “你也少说两句吧!刚刚要不是泱泱在,你不光是脸废了,你可能直接被人给打傻了!”言樾毫不留情的讽刺道。 他都想不到,他什么时候沦落到来调解小姑娘之间的矛盾了,真是稀奇。 他从前最厌烦跟她们玩了! “你才被打傻呢!”盛云娇嘀咕了一声,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立马转身抱住陆泱泱的胳膊,凑过去脑袋在她耳边蹭了蹭:“泱泱,你可真是我的大福星!我跟你说,那个程二她虎的很,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因为跟她爹长得太像了,可把程夫人给愁坏了,于是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书锦,程书锦,指望着她日后能够知书达理,锦绣内敛,结果怎么着?” 陆泱泱扫了她一眼:“你可真八卦。” 盛云娇眨眨眼:“这怎么能叫八卦呢,我就是消息稍微灵通了那么一点点。我跟你说,你别看程书锦虎了吧唧的,她还有个姐姐,叫程若雪,那可是十足的一个小白花,跟程书锦堪称两个极端。盛云珠那些什么娇柔造作十有八九都是装的,程若雪可不一样,她是真的一眼看上去,就跟那朵娇花一样,叫人心生怜惜。按理说,程若雪跟盛云珠应该臭味相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十分的讨厌对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程若雪也挺烦的,但是改天我可以介绍她给你认识,今天这种场合她应该是不来的。” 盛云娇叽叽喳喳的说着,跟在她们身后的言樾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好几次欲言又止,又狠狠憋住了。 等他们到了马球场的时候,球场周围的看台上都已经布置好了,荣亲王不愧是个会享受的,在看台上全都安置了遮阳的顶棚,还备好了瓜果零食,场面十分的壮观。 陆泱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恢弘的玩乐场面,此时比赛虽然还未开始,但已经有人在场上热身了,一匹匹矫健的骏马,还有骏马之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笑声跟喝彩声,都让陆泱泱跟做梦一样。 梦中的那个“她”是从未见过这些的。 好像从入了盛国公府开始,她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挣脱不开的囚笼,直到被囚困到被所有人厌弃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但陆泱泱现在来看,这个世界分明是彩色的。 所以她才不会被困住。 “你想不想去试试?”言樾看出陆泱泱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提议道。 陆泱泱是真的很想试试。 “可我不会骑马,我只骑过驴。”陆泱泱看着里面的高头大马,眼馋的要命,双手扒着栏杆,往前伸着脑袋,连身后桌案上的零食都没顾上。 “比赛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我先带你下去玩一会儿,骑马并不难,应该……”言樾心说,应该是跟骑驴差不多的吧? “可以吗?”陆泱泱激动的问。 “当然可以啦,快走快走。”不等言樾开口答应,盛云娇就抓住陆泱泱的胳膊,激动的拖着她往下走。 言樾急忙跟了上去。 他先叫人把提前给陆泱泱选好的马给送了过来:“这匹小马还没成年,但性格相对温顺,个头也不高,对你来说正好合适。你先上去,我让人帮你牵着,跑跑试试。” 言樾也是为了陆泱泱考虑,才选了这么一匹没成年的小马,怕陆泱泱不高兴,又忙补充了一句:“你别看它个子小,它品种很好的,虽然比不上汗血宝马,也是千里神驹了。” “已经很好了,谢谢你。”陆泱泱根本没在听言樾说了什么,她看着那匹棕红色的小马,简直像是看见了梦中情马,眼里只剩下这匹马了。 这可是她拥有的第一匹马啊! 陆泱泱直接登上脚踏,身姿矫健的就翻了上去。 “哇!”盛云娇惊喜出声:“我就知道泱泱肯定可以的!”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见陆泱泱翻上去的那匹马,跟受了刺激一样,“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 “泱泱——” 第24章 你可真八卦 盛云娇惊叫。 在场的人瞬间都被吸引了视线。 陆泱泱自己也懵了,她还真以为骑马跟骑驴没什么区别,但骑驴的时候是不抽一下对方都懒得动弹的,哪里是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的冲出去的。 就那短短一瞬间,陆泱泱还有功夫想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是说你温顺吗?” 殊不知后面言樾都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他前脚刚说完这是一匹没有成年的,温顺的小马,结果这下一秒,就把他的脸给打肿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球场,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比赛,但是在场上练习和热身的不少,都是井然有序的,陆泱泱这么冲出去,要是连带着惊了其他的马,那简直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来不及想法子了,抓着一匹马就翻了上去,冲着陆泱泱喊道:“陆泱泱!趴下,趴下抱紧马脖子,我这就去救你!” 而此时的陆泱泱,已经被带到了球场中央的区域,冲着人群就撞了进去,能上球场的马,可不是陆泱泱这种没成年的小马,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就开始躁动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马球场内,当即混乱起来。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要命了吗?” “不要命是小事,毁了小爷的比赛,小爷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来人!给我把这匹马直接射杀!动手!” 乌糟糟的一片声响,混杂着姑娘们的尖叫声,整个马球场中间区域,都乱成了一片,有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生怕下一秒就血溅当场。 “怎么回事?”刚走到主位看台上的荣亲王看到场中一片混乱,急忙出声问道。 “回禀王爷,是言小侯爷带了个姑娘来,牵了匹小马,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受惊冲到球场中间去了!”管事忙回道。 “若是这匹马惊到了场中的马,势必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比赛,叫弓箭手准备,随时准备射杀那匹马。”荣亲王冷声道。 在京城,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用弓箭的,但是马球场上,总免不了有意外发生,关键时刻,也只能射杀马来保住人。 “是。”管事方才已经命人准备了,现在有王爷的命令,他也不用顾虑了。 直接转身抬手,准备叫人直接放箭,将那匹马就地射杀。 “慢着。”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 几人齐齐转头,看向来人,那人低声说了句:“先等等,若当真伤了人再射杀也不迟,那孩子还小,若此时从马上摔下来,怕是要废了。” “可是比赛……”荣亲王皱着眉头,忍不住出声。 那人朝他看了一眼,荣亲王只得闭了嘴,挥挥手让管事照做。 而于此同时,陆泱泱的马已经冲到了球场的中央,有人骂了一声,也不敢骑着马逃跑,生怕马也跟着受惊,再把他们甩下去,只得翻身下马,往一旁跑去。 只是不是所有人反应速度都有这么快,眼看着陆泱泱的马即将要撞上其中一个人的马,言樾吓得嘶吼出声,“陆泱泱,跳下来!跳啊!” 这么撞上去,陆泱泱不死也残。 若是跳下来,兴许还能留住一条小命。 而看台那边,见此情形,荣亲王眉心都已经拧成了疙瘩,抬着示意的手,随时准备落下去。 眼看陆泱泱那匹小马的两只前蹄都已经飞了起来,她对面那匹马上的人慌的无措的抱紧了马头。 千钧一发的时刻,陆泱泱一把抓紧缰绳,用力一拽,生生在即将踏上对方的马的那一刻,扭转马头,然后跟失了平衡一般,在球场上蹦跶了几下,停了下来。 原本喧闹的球场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些叫喧的最厉害的几人也都齐齐噤了声,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匹已经安静下来的小马,想看清楚,坐在马背上的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方才那样的情形,无论陆泱泱是不是遭人陷害还是意外惊马,一旦伤了人,那可不是小事。 而那样危急的时刻,任谁都觉得,必然是血溅当场的结局,谁都没有看清,陆泱泱是怎么让马停下来的。 言樾也终于在这时追上了陆泱泱,贴过去,伸手拽住了那匹小马的缰绳。 他额头之上满是冷汗,不确定的打量着陆泱泱:“你,你没事吧?” 陆泱泱像是后知后觉一样,摇了摇头:“没事啊,就是有点奇怪,好端端的马为什么跟抽了风一样。” 这个问题,言樾也觉得奇怪。 他可是刻意挑选的,温顺的小马,除非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怎么也不可能人一上去就受了惊。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言樾还有点惊魂未定,“你先下来,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陆泱泱应了一声,正要翻身下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她急忙扭过头去,竟然是刚才差点跟他撞上的那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啊啊”惨叫声一声叠一声。 言樾看清楚那人是谁,登时变了脸色。 “遭了,是太后的侄孙苏逢曲,他这个人最难缠了,又受太后宠爱,他要是闹起来,就麻烦了。等下你一定要一口咬定,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放心,这马是我给你的,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言樾说着,就转身跳下马,朝着苏逢曲那边走了过去。 苏逢曲现在已经被人给围了起来,正抱着腿在哀嚎,他长相偏阴柔,这会儿倒在地上折腾的发髻都散开了,看着十分的狼狈可怜。 “少爷,少爷你怎么样了?来人啊,快叫太医过来,刚才那个丫头呢,把她抓起来!”苏逢曲身边的狗腿子挤进来,跪到苏逢曲跟前,转头就冲着外面吼。 “都让一让!闹什么呢?”荣亲王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众人急忙给他让出位置。 马球场一直准备着太医,荣亲王刚刚那颗心都还没落地上呢,这就出了事,他只能带着太医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另一边,陆泱泱刚跳下马,就被两个侍卫给摁住了,把她给押了过来。 第25章 千钧一发 太医气喘吁吁的蹲下身,去给苏逢曲看伤,手按到苏逢曲的伤处,苏逢曲疼的脸都扭曲了,伸着脖子哀嚎,“滚啊,轻点——” “闭嘴!”荣亲王不耐烦的喝了他一声,问太医,“情况如何了?” “回王爷,苏公子这……这伤,怕,怕是断了筋骨,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怕是,怕是要,要落下,落下残疾……”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伤满是冷汗。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苏逢曲是太后的侄孙,苏家三代单传,这一辈也只有苏逢曲一个儿子,日常宝贝的要命,苏太后更是时不时的就把人招进宫里养着,比对着几位殿下都要上心和疼爱。 别说是断了筋骨,就算是寻常小伤,今日都很难善了。 断筋续骨这种事,不是没有人能做到,而是整个太医院,整个京城,都没人能做到。 传闻在东海之上有座九仙岛,许是九仙岛上的仙医能够做到,但……但至今也没有几人听闻过九仙岛的踪迹,何其渺茫! 听到太医的话,连荣亲王也变了脸色。 他倒是不在意苏逢曲这个小混蛋,只是太后要是怪罪起来,怕是他也得跟着吃挂落。 果然下一秒,听到太医的话,苏逢曲就大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断腿,我不要残废,来人,给我把那个臭丫头给我绑了,给我把她碎尸万段,不行,现在,现在就把她的腿给我砍了!” “苏逢曲,你别不讲理,刚刚你摔下来的时候,那匹马已经跑开很远了,你可别说是你的马迟钝,受惊了半天才回神,把你给甩下来的!”言樾忍不住上前说道。 刚才他也被吓到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是他没记错的话,苏逢曲的马分明是在陆泱泱的马离开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把他给摔下来的。 说是马受了惊也不是没可能,但也不排除,是有人利用这个机会,从中作梗啊! “我不管,今日之事,就是因为那个丫头引起的,我不管她是你什么人,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来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她的腿砍了!”苏逢曲叫喊道。 苏逢曲的狗腿子也跟着喊道:“少爷说的对,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那丫头的两条腿都给砍下来!别说是她两条腿了,就是她一百条命,都不够赔我们少爷的!” 侍卫已经将陆泱泱给押了过来,听到苏逢曲的吩咐,按着陆泱泱的肩膀,想要将她给按倒在地上,结果陆泱泱这么瘦弱的一个小孩,他们用尽了全力,竟然按不动。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苏逢曲的狗腿子冲着两个侍卫喊道。 两个侍卫咬紧了牙,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的都能将人的肩膀生生给捏碎了,但按着的陆泱泱,就是按着一块铁板一样,毫无反应。 “你们住手!这件事都还没有查清楚,谁允许你们喊打喊杀的!”言樾走到那两名侍卫跟前,试图将两名侍卫给拉开。 荣亲王皱着眉,想了想说:“逢曲,言樾说的有道理,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别那么急着喊打喊杀的,本王先派人将你送回去,让太医院派人过去,或许还有办法。” 荣亲王这话说的有点心虚,马球场日常本身最常出的就是外伤事故,所以喊过来的太医都是太医院里精通外伤骨伤的,就是万万没想到,这次轮到苏逢曲这个小混蛋倒霉了,这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他这个观风园怕是都保不住。 荣亲王瞥了那黑瘦的丫头一眼,沉下来的脸色比陆泱泱的脸都黑。 这叫什么事? “我不管!要残废的人是我,不是你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两个人收拾不了一个臭丫头吗?给我来人,来人啊!”苏逢曲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医说的,他的腿要废了。 这比要了他的命都可怕。 他此时根本顾不得什么调查不调查了,调查出什么结果都拦不住他现在把这个臭丫头给剁了! 他喊完,狗腿子立马又叫了两个侍卫过来,也不企图把陆泱泱给按下去了,直接冲着陆泱泱扑了上来。 陆泱泱从惊马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到这个什么公子从马上摔下来,更觉得有问题,所以原本没着急反抗,想等他们把事情调查清楚再说。 却没想到他们京城这些人,这么不讲道理。 陆泱泱轻巧的躲过侍卫的围攻,然后抓住机会,踹到几人的膝盖,三两下就将几个人给打趴下了,但是动作之间,还是被人不小心扯掉了脸上的面具。 “天啊——” 围观的人喊出声。 “这谁家姑娘丑成这样?” “那面具就够丑的了,没想到这脸更丑?她脸上那疤怎么跟癞蛤蟆似的?” “真恶心!” “这样的人是怎么好意思出门的啊!要是我,早一头撞死了!” 众人丝毫不遮掩的点评着,程书锦的声音尤为响亮:“我还当盛四那废物带的黑炭是个什么宝贝呢,竟然长得这么丑,她也好意思带出来丢人!” “程书锦,我跟你拼了!”刚刚跑过来的盛云娇听到这话,气的宛如一头愤怒的小狮子,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冲着程书锦就冲了过去。 陆泱泱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荣亲王皱着眉,看向陆泱泱:“你是哪家的?今日之事,不可能善了,闯下这种大祸,本王也保不了你,去叫你家长辈过来吧。” 荣亲王也算是京城的百事通了,无论是京城的勋贵世家,还是太明书院的学生,若有这么一个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的确没听过这么一号人。 只不过能被言樾跟盛云娇护着,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出身。 既如此,那还是找他们长辈过来更合适一些。 不然太后那里,苏逢曲伤成这样,他也没法交代。 “泱泱……”盛云娇声音有些抖,她平时再怎么骄横,但那也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若是牵扯到府里,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尤其是,她比旁人更清楚陆泱泱的处境,若陆泱泱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是现在盛云珠的那个身份,背后有盛国公府跟兰氏一族做靠山,苏逢曲再怎么强势,也不敢真的要了她的命。 可……可陆泱泱现在,不是盛国公的女儿。 “王爷,是我带她来的,有任何事,我都一力承担!”言樾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将陆泱泱护到了身后! 第26章 长得这么丑 “言樾,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逢曲疼的脸色泛白,但是不耽误他冲着言樾喊:“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故意的,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上次撞到你,让你伤了腿,你就是故意的!” 苏逢曲这么一喊,众人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事儿。 大概是二十多天前,苏逢曲跟言樾两个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在明月楼撞上了。 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不止提供美味的酒菜,还时不时的会举办一些文会以及拍卖会,拍卖各地送过来的奇珍。 两人因为争夺一样东西在明月楼大打出手,言樾一时不慎,摔下了楼梯,直接摔断了腿。 倒不是苏逢曲推的他,只是不小心撞到,但不管怎样,言樾因此摔断腿,苏逢曲也被家里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这才刚刚能出来放风。 结果就这么巧的赶上这个事情,现在言樾还这么护着那个丫头,这让苏逢曲不阴谋论都难。 他这么一喊,众人看言樾的眼神也不太对劲了。 就连言樾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腿伤好的太快,以至于他已经把这事儿给忘掉了。 可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种情景,撞上了苏逢曲。 可他真的没有任何报复苏逢曲的意思,他是看苏逢曲不顺眼,但是他也不是那种人啊! 言樾一时间百口莫辩,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让不让开!”苏逢曲喊道。 “我……我说了,这是我的责任,你要找人算账,我奉陪!”言樾此时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左右他跟苏逢曲这梁子是结了,陆泱泱救了他,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陆泱泱为此受罚。 苏逢曲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泱泱要是落他手上,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行,言樾,你有种,那你现在就跟我去见太后,我要让太后给我做主!”苏逢曲也是气狠了,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的腿落下什么残疾,这个时候,就算是把言樾的那条腿也废了,他都高兴不起来! 他一定要让那臭丫头去死! “去就……”言樾刚张口要顶回去,就被陆泱泱拽住了。 陆泱泱从言樾身后走出来,看向躺在地上的苏逢曲:“你现在杀了我也好,杀了他也好,你的腿都废了。” “你,臭丫头!我要你去死——”苏逢曲被刺激的双眼都红了,张牙舞爪的想要自己扑过来掐死陆泱泱。 “你要是不想让你的腿残废,我可以给你治好,但你必须先答应我,治好之后,你不能再揪着这件事不放。”陆泱泱平静的说道。 苏逢曲懵了一下:“你说什么?你能给我治好?你哄谁呢?你该不会是想伺机逃脱吧,你做梦!” 言樾这个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万一陆泱泱可以呢! “苏逢曲,你听我说,她真的可以,我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现在能站在你面前,来参加马球比赛,就是有人治好了我的腿,如若不然,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怎么可能来这里!我当时受伤是你亲眼所见,太医那里也都有记录,你尽管可以问,以我当时的伤势,多久能好!” 言樾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太医也回了神:“苏公子,言公子所言属实,他当时的伤也是老臣去看的,没有一个月,是断然无法下床的,更别提走路骑马了,老臣那里现在还留有诊断的脉案,这事儿做不得假。只是……” 太医说完,还是有些不确定:“只是当时言公子是伤到了骨头,休养够日子,自然就能好,这跟苏公子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这位姑娘看着年纪这样小,当真有法子不成?” “对,你肯定是在骗我,骗我放过这臭丫头!”苏逢曲喝道:“你休想!” “你……”言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关键是,苏逢曲要是不信,他现在也没有办法。 “你要想好了,你现在相信别人,你的腿十成就废了,你相信我,你还有一丝机会。”陆泱泱说道。 “我……”苏逢曲忍不住有一丝的犹豫。 “简直天方夜谭!谁不知道路太医是治疗骨伤的圣手,他都说没有可能,这么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苏逢曲,你该不会是脑子也摔傻了吧,你竟然相信他们的鬼话!”五殿下走过来,一脸不屑的摇了摇头。 “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断筋续骨之事,老臣确实无能为力,要说有可能做到的,怕也只有十几年前那位传说中的鬼手神医,以及海外九仙岛的仙医了,但仙岛难寻,鬼手神医也早已没了踪迹……”路太医迟疑着说道。 “逢曲,五弟说话虽是直白了一点,但也不无道理,此事关系到你的将来,还是稳妥些好。言樾也没什么恶意,也是想要医好你,方才我虽未看到事情经过,但也觉得无论是否是意外,也还是调查过后再做决定的好,切莫冤枉了好人。”三殿下也跟着过来,温声说道。 三殿下一向温和,如今刚出宫开府,就在朝堂之中得了贤名。 他说的话,众人也是愿意给几分薄面的。 但苏逢曲可不是一般人。 如果说他刚刚还有几分理智,被劝住了的话,此时此刻,无疑像是刚刚生出了一点点希望,又被从高空打落下去,摔了个稀巴烂。 这不止是宣告他从此以后就是个残废了,更是明晃晃的告诉他,他现在就像是个大傻子一样,被言樾跟一个黄毛丫头给糊弄了,把他当傻子糊弄的。 苏逢曲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他双手紧紧攥成了拳,锤到地上,喝道:“来人,给我直接将这丑丫头给我废了!谁剁她一条腿,我赏千两黄金!”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眼睛一亮,目光齐刷刷落到了陆泱泱身上。 要知道,苏逢曲这话可不是虚的,谁又嫌钱多呢?各家都忍不住开始招呼自个儿带来的护卫,也就那么眨眼的功夫,足足有百十来人围上来,将言樾和陆泱泱逼在了其中。 观风园中为避免伤人,不可轻易带武器,但马鞭棍棒什么的还是有的。 一众护卫冲着陆泱泱就扑了上来。 言樾本想护着她,但他腿伤还未完全痊愈,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人隔开了,而陆泱泱就算个子小力气大,身影也灵巧,但是面对这么多人的围攻,受伤更是在所难免。 分不清是一棍子还是几鞭子砸到她身上,她重心不稳,被人绊倒在地上。 一根粗壮的棍子冲着她的腿就要砸下来。 “住手——” 第27章 你故意的是不是? “住手!” 一道尖细的声音喝道。 但是杀红了眼的众人,如何能注意到这道声音? 仅仅只是迟钝了一瞬,就又朝着陆泱泱打去。 陆泱泱也不是吃素的,只不过是这么点人,她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至于受伤,对她来说更是家常便饭了。 她一个旋身,一把抓住那根快要砸到她腿上的棍子,一个用力,竟是生生将那根棍子给握断了,失去重心的人朝她的方向倒下来,陆泱泱趁机一抬脚,直接将人踹飞出去好几米。 但一旁的人又欺过来,陆泱泱再次被人给踹趴在了地上,直接啃了一嘴的土。 她“呸”一声,周边却陡然安静下来。 她两只手撑着地面,仰起头,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对方穿着一身她形容不出来的白色锦衣,宛如云中锦,天上仙,然而再美的衣料,都美不过那张脸。 一张完美到没有任何的瑕疵,就算是穷尽陆泱泱毕生的想象力,都想象不出来的完美精致,只能是天上仙。 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恍惚的看着眼前人,一时失了神。 那人冲她伸出一只手,温声问:“能起来吗?” 陆泱泱鬼使神差的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凉的像是死人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陆泱泱抓着那只手,磕磕绊绊的爬了起来。 “参见太子殿下!”周遭一群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陆泱泱这才回了神,低头看了一眼那黑白分明的,还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要比她大上很多,白的如同玉节一般,修长纤细,比起她那鸡爪子一样瘦的手,好似也没多出多少肉来。 她那只黑瘦的手抓着他,就像是老鼠扎进了米缸里,那黑白界限,真是刺眼的很。 陆泱泱急忙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你能治苏逢曲的腿伤,是吗?”太子问道。 “我能。”陆泱泱回道。 “好,你给他治。”太子说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有何不可?”太子看向围观的人群。 一群人此时皆是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会出现在马球场。 要知道,自太子殿下受伤之后,便极少再出现在人前,这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这怕是头一次出来。 “皇兄,这毕竟关系到逢曲的将来,还是稳妥一些的好。”三殿下上前,善意提醒道。 方才叫的很欢的五殿下此时却跟鹌鹑一样,一句都没敢吭声。 “表哥,你总算来了,可真是太好了,你相信我,泱泱她真的可以!我没有骗人,我说的都是真的!盛四,盛四姑娘能给我作证!”言樾眼看到救星来了,差点哭出来,三两步跳了过来,激动的看着太子殿下。 盛云娇早就吓傻了,但是这时候被言樾拉出来,也忙不迭的点着头附和:“对,我作证,泱泱她真的可以!言樾这条腿,就是他治好的!” 太子没有回应他们的话,而是抬手示意人将他推到苏逢曲跟前,“孤给你一次机会,让这位姑娘给你治伤,你若同意,一应后果,孤来负责。你若不同意,那今日之事,孤也自会让人调查清楚,还你公道,并且会秉明陛下,绝不让你受委屈。” 苏逢曲罕见的抿紧了唇。 刚才他那一副要死要活的大喊大叫的模样,仿佛是错觉一样,此时白着一张脸,看着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可不是傻子,若没有太子这番话,他怎么闹都能如愿,言樾跟陆泱泱谁都落不了好结果。 但太子这番话,就是在明着告诉他,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就直接找皇上做主。 皇上再怎么给苏太后面子,也不会真的纵着苏逢曲喊打喊杀,他这个就算是真的残废了,可能也是白残了。 “我,我愿意让她治。”苏逢曲甚至不敢思考太久,也就那么几个短短的念头闪过,就下意识的张了嘴。 话说出来,他忍不住生出几分希冀,又有点心如死灰。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脸,彻底的颓了下去。 “姑娘可需要做什么准备?”太子问陆泱泱。 “换个干净的地方就好,准备烈酒和纱布还有棉线。”陆泱泱回道。 太子看向荣亲王,荣亲王急忙叫人去安排。 苏逢曲很快就被抬到了一个干净的房间里,治疗不能让人围观,最后进去的只有陆泱泱跟路太医,还有太子身边那个太监。 其他人都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等着。 过了大概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样子,陆泱泱就洗了手,走了出来。 路太医跟着出来。 众人急忙看向两人,言樾第一个问道:“怎么样?”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路太医捋着胡须,满脸的惊喜和赞叹,“老臣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技法,竟然当真能有人能够这样将断掉的筋骨给缝起来,这简直,简直是鬼斧神工!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得到消息的苏逢曲的父亲苏世子也赶了过来,激动的问:“当真治好了吗?不会落下残疾了吧?” 这话说完,他登时愣了下,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见太子并没有什么表情,才悄悄松了口气,眼巴巴的看着路太医。 苏世子长得胖胖的,很是富态,他好不容易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真的出点什么意外残疾了,他简直不敢想。 “老臣看下来,不说十成的把握,至少九成,只要苏公子接下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必然是无碍的。”路太医十分肯定的回道。 苏世子这下才放了心,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姑娘大恩大德,请受在下一拜!”苏世子当即就要弯身给陆泱泱行大礼。 偏偏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就算是她当真治好了苏逢曲,那苏逢曲受伤,不也拜她所赐吗?苏世子,你这不是给仇人拜年吗?” 开口的是五殿下。 “五弟!”三殿下轻声呵斥了一声。 五殿下嘀咕道:“我又没说错!” “事情的真相还没查清楚!我都说了,苏逢曲掉下马的时候,泱泱她已经离开了,这事儿肯定有蹊跷!”言樾不满的辩解道。 “皇叔,此时就劳烦你去调查清楚了。”太子出声,淡淡道:“在真相调查清楚之前,孤不希望再听到你们的胡乱猜测。” 一众人登时噤了声。 陆泱泱眼睛亮亮的看着太子:“你人真好。” 太子微愣了下,唇角轻扬,抬手示意身边人将一个盒子拿过来,“你今日做的很好,孤送你一件礼物。” 第28章 一件礼物 太子将那个盒子递给了陆泱泱。 陆泱泱接过来,迫不及待的就打开了,收礼物总是一件很开心的事,等陆泱泱看到盒子里放着的东西,就更开心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非常精致漂亮的纯金面具,面具雕刻成了凤尾的形状,上面覆盖着极其精细的花纹,在尾羽的地方,还缀着几根细细的流苏,流苏和面具之上,镶嵌着几颗细碎的红色和白色宝石,在金色的映衬之下,格外的绚丽。 陆泱泱紧紧绷着嘴唇,才没让口水直接滴下来。 有钱,真有钱。 这绝对是价值连城啊,不说那闪闪发亮的宝石了,就这么一大块金子,都好值钱啊! “孤见你之前的面具似乎是坏掉了,恰好孤的库房之中有这么一样东西,正好适合你。”太子说道。 陆泱泱是真想把它拿去卖钱。 看着就好值钱啊! 但是太子这么说了,她就顺势将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面具看着做工复杂精巧,但实际上很轻,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其次是非常的贴合,几乎是刚刚好遮住了她左眼跟下面伤疤的地方,合适的就像是专门给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以至于戴上之后,陆泱泱自己都愣了一下。 “哇,泱泱,好漂亮啊,我怎么感觉你一下子都好看了好多,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之前那个面具太丑了呢?”原本面对一屋子的大人物悄悄躲着不敢出声的盛云娇蹿过来,对着陆泱泱左看右看,惊奇的不得了。 陆泱泱眨眨眼:“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哎,你等下。”盛云娇很心急,伸手招了个丫鬟,对着人家耳朵吩咐了一句,对方很快就端了个铜镜过来。 盛云娇兴奋的拉着陆泱泱凑到铜镜前:“你看,我没骗你吧!” 陆泱泱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很少照镜子,小时候她是不戴面具的,村子里的小孩总是骂她丑丫头,骂的多了,后来她听着这句话都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等到她慢慢长大一点,有了本事,能够帮到村里人之后,也就再没人说她丑什么的了,反而总是很感激她,对她很热情。 那时候她就知道,要想让别人尊重你,你就要有能力。 她之前那个面具,就是用树皮磨出来的,简陋的很,之所以会用上,是后来她常常要离开村子,去别处帮忙,总不好每次都让陌生人对着她的容貌评头论足的耽误时间。 仅仅就是嫌麻烦罢了。 时间太久了,从前忙着生活,她根本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欣赏和在意自己的容貌如何,哪怕是到了国公府,她也是想抓住有限的机会,多学一点东西。 因为她觉得,只要她能够成为更厉害的人,只有她自己一步步变强,她才不会落到梦中那个“她”的下场。 她要为自己活着,要变得更厉害。 所以这大概是她长大之后头一次,认真的去看自己的容貌。 镜子中的那张脸很小巧,轮廓精致又清晰,铜镜的光中和了几分她还有些黑的肤色,配上这块漂亮精致的面具,竟给人一种奢丽之感。 好像之前那个脸上爬着丑陋伤疤的她,只是个错觉。 真神奇啊! 从未刻意注意过自己容貌的陆泱泱,头一次有点自信的想,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好看啊! 她忍不住回头对太子说:“你眼光真好。” 她怎么就没想到,一个好看的面具,就能让她跟换了张脸一样呢? 太子唇角轻扬,轻声说道:“孤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泱泱被他那抹浅笑给晃了下眼,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心说,她从前果然是孤陋寡闻了,这世间竟当真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苏世子已经去房中看过了睡过去的苏逢曲,出来同太子告辞:“殿下,臣就先带小儿回去了,此事有荣亲王出面,想必定会将事情调查清楚,臣是绝对相信荣亲王的。至于这位姑娘,不管怎样,只要我儿恢复的好,没有大碍,无论真相如此,臣都不再追究此事。” 苏世子看着憨厚,但可不是个傻子,太子能给这个小姑娘送礼,由此可见是这个小姑娘入了太子的眼,来时他也已经问清楚,这小姑娘是是言樾带来的,甭管她是什么来历,今日之事,都很难再定这小姑娘的罪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卖太子一个好。 所以看过苏逢曲,又从路太医那里听到了保证的话,他也暂时放心,准备先把儿子给带回去,还是带回去更安全,谁知道继续留在这里,还会不会有下一波的陷害。 “世子放心,孤定会让皇叔给世子一个交待。”太子回道。 苏世子拱拱手,让下人急匆匆的带着苏逢曲离开了。 这时荣亲王过来,冲着众人说道:“虽说是晚了一个时辰,但是观风园也不止一个球场,本王已经让人安排妥当,到另外一个球场开赛,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留下来看一看。” 众人今天本来就是奔着球赛来的,听到这话,也都齐齐应好,结伴走了出去。 盛云娇激动的抱着陆泱泱的胳膊凑过来跟她说悄悄话:“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泱泱你受伤没有,要不然我们先找个地方先处理下你的伤口,我还让人带了备用的衣服来,你先换上……哎我真是没想到,我还能见到太子殿下,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陆泱泱对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太子殿下也很好奇:“你之前没有见过他吗?” 盛云娇还在激动中:“见是见过啊,但是见的不多,从前的太子殿下宛如天神一样,就是整个京城女子和百姓们心中的信仰,自殿下出生开始,就优秀完美的所有人都望尘莫及,据说陛下偏宠殿下到对他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将他放到自己的宫殿中亲自教养长大,纵观历史上,都没有几个太子能有这样的宠爱与殊荣,而且太子也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他实在是太完美了。”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殿下将一直这么完美下去,将来继承皇位,带领大昭国走向更强盛的时代。” 陆泱泱点点头:“这我也听说过,我们县太爷也说过,京中有一位神仙般的皇太子,定是天神转世,来福佑大昭的,他是皇太子的忠实拥护者,所以当官当的可用心了,当地百姓都很喜欢这位县太爷,就是他……抠门了一点。” 盛云娇叹了口气:“哎,可惜了,这一切的完美,都终止在去年冬至,大雪纷飞的那一天。” 第29章 你眼光真好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盛云娇,等着她的后文。 盛云娇也没让她失望,只不过稍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去年冬至的圣坛祭祀,皇太子随行,谁都没有想到,在祭祀之时,突生变故,有一群刺客混入,为了保护陛下,太子被滚落的巨石砸断了双腿,胸口还受了一支毒箭,九死一生才活下来,但这半年多以来,陛下派人寻遍天下名医,无一例外,都宣布太子的腿没得治了。” “并且,那支毒箭据说差点入心肺,伤了根基,太子殿下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最后一句话,盛云娇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她那张一向八卦的小脸上,也罕见的没了多少笑意,只剩下唏嘘。 “所以这半年多,太子殿下都不曾在人前出现过,甚至有传言说太子殿下病重,早已瘫痪在床,只剩吊着一口气了。” 盛云娇有些激动的抓着陆泱泱:“今天这是冬日祭之后,太子殿下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他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陆泱泱听完之后忍不住问:“当真是没希望了吗?” “啊?”盛云娇愣了下,才摇摇头:“这天底下,最好的医者都已经送到东宫去了,就连传说中的什么海外仙医,陛下都已经派人去打探其踪迹了。” 陆泱泱若有所思。 盛云娇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摇摇头,面色古怪的问她:“你该不会想试试吧?我劝你冷静点,谁都希望遇到奇迹能让太子殿下站起来,但太子殿下的情况跟苏逢曲还有言樾可不一样,但凡是有点可能,刚刚路太医就拉着不让你走了,没人比他更清楚,太子殿下的情况是怎样。” 陆泱泱点点头:“你说的也对,我只是个乡间的赤脚大夫,因为整日进山受伤,才琢磨了一点治外伤的法子,正经的医术我都没怎么学过。” 陆泱泱这也不算胡说,她所有的医术都是跟姑姑,也就是那个疯婆子学的,姑姑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甚至清醒之时,她也是不大正常的,常常会薅着她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能不吃不喝薅着她学个三天三夜,直到支撑不住晕过去才算完,半点不允许她分心。 她一开始还挺害怕的,后来发现,姑姑教的这些东西,能让她吃饱饭,她才真的用了心的去学。 这点乡野间的小手段,怎么也不可能比得上天下名医,她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那不是,你还是很厉害的,毕竟连路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伤,你就能治,你可比我认识的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千金闺秀们强多了,尤其是比盛云珠那种绿茶还有程书锦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蛮牛,厉害几千几万倍!” 盛云娇开始见到陆泱泱的时候,奚落陆泱泱,后来被陆泱泱反怼回去,她跟陆泱泱示好,是为了让陆泱泱跟她统一战线来对付盛云珠,但是慢慢的,盛云娇发现陆泱泱是真的很厉害,虽然这种厉害不是什么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样样精通,但是换句话说,别的千金闺秀,也不会医术,更不会杀猪,不会治腿伤啊! 娘亲从小就教导她,让她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人,不然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是真心的觉得陆泱泱虽然没有在京城长大,但是她也好厉害! “盛四,你又在背后偷偷说我什么坏话呢!” 盛云娇跟陆泱泱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球场,一时没注意,竟然又跟程书锦给走了个正对面。 好巧不巧的,盛云娇刚好嘀咕了程书锦一句,被程书锦给听了个正着! 程书锦可不就当即炸开了。 且程书锦这次还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还有个一看就不怎么好惹的姑娘。 盛云娇还来不及怼程书锦,就只能急忙拉着陆泱泱屈膝行礼,“见过六公主。” 陆泱泱跟着行了个礼。 六公主的目光落在陆泱泱的面具上,质问道:“你脸上的面具,哪儿来的?本宫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可是贡品,你是哪家的,本宫怎么不记得,这面具什么时候赏了人?” “公主,你刚刚来晚了,你是没看到,这丫头嚣张的很,她刚才……”程书锦巴啦啦的就把刚刚球场上的事情给大概说了一遍,当然,只说了陆泱泱怎么丑陋愚蠢和横冲直撞,撞伤了苏逢曲,其他的都没说。 盛云娇听的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回道:“程二,你少胡说八道!王爷已经派人去调查刚才的事情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你别跟只狗一样到处乱咬!” “你骂谁是狗呢?”程书锦撸起袖子又想干架。 “谁叫的最欢骂谁啊,听不懂人话啊!”盛云娇怼道。 “你!”程书锦气的脸上肉都抖了。 “够了!你们都住嘴!”六公主喝了一声,目光不善的看向陆泱泱:“本宫问你话呢,哪家的,你的面具哪儿来的!” 这块面具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有一年上元节庆典,一个西域小国进献给父皇的,西域出舞女,西域舞女又别有风采,当年那场面具舞跳的尤为出彩,西域使者就顺势进贡了这块据说是他们国主特地遣能工打造给他们的小公主的,因为是一对,便进贡了其中一块送给大昭皇帝。 那块面具做的尤为精美,更像是装饰品,因此几位公主都很想要,六公主也跟皇上讨要过,但皇上都没给。 所以六公主记忆尤为深刻。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块面具,竟然出现在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脸上! “我叫陆泱泱,客居在盛国公府上,面具是别人送的。”陆泱泱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一板一眼的回道。 六公主当即冷了脸,面露不悦。 如果陆泱泱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千金,能得了贵人赏赐,兴许还说得通,但她一个客居在盛国公府上的客人,她从哪儿能得贵人的赏?六公主可没听说过,这面具赏给过盛国公府。 “谁送的?”六公主往前一步,目光冷冷的盯着陆泱泱脸上那块面具,“你敢跟本宫说谎?” 第30章 你敢跟本宫说谎? “公主,泱泱没有说谎,面具是……”盛云娇眼看六公主脸色不对,急忙上前想要替陆泱泱说话。 只是刚开了口,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六公主给打断了,“本宫问你了吗?” 然后冲着陆泱泱冷声道:“把面具拿下来!” 陆泱泱站着没动。 “来人,给本宫把她脸上的面具扒下来!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偷御赐的贡品!”六公主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陆泱泱。 “公主,我来!”程书锦今天在陆泱泱这里吃了亏,正愁没有机会找回来,现在这可不是天赐良机么? 她兴冲冲的就冲着陆泱泱走了过来,伸手就朝着陆泱泱脸上的面具抓去。 “泱泱!”盛云娇担心的喊了一声。 陆泱泱神色淡定的抬起脚,冲着程书锦就踹了上去,程书锦毫无防备,一下子被踹出去几米远。 “啊——”程书锦壮硕的身躯落在地上,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不知是哪里扭了。 “不长记性。”陆泱泱面无表情的吐出四个字。 跟着六公主的下人赶紧过去搀扶程书锦,程书锦冲着陆泱泱大喊:“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活该。”盛云娇小小的嘀咕了一声。 六公主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鞭子,冲着陆泱泱身上就抽了上来。 盛云娇吓的瞪大了双眼。 陆泱泱精准无误的伸手截住了六公主甩过来的鞭子。 “下贱东西!你还敢反抗?”六公主怒道,“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两个侍卫快速走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前方一道声音传来。 三殿下,五殿下还有言樾他们换好了衣服朝着这边走过来。 言樾一看是六公主跟陆泱泱在对峙,急忙跑过来,伸手先从陆泱泱手里夺过了鞭子,下意识的先将陆泱泱给挡到了身后。 六公主则是冲着三殿下跑去,抱住他的胳膊,仰头委屈道:“三哥,你快帮我教训那个臭丫头,她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佩戴御赐的贡品!我教训她,她竟然还敢还手,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搞不好是偷的呢!” “玉如,不可胡说!”三殿下轻喝了一声。 “我怎么胡说了?那我问她那面具从哪儿来的,她怎么不说?我看她就是不敢说!”六公主不依不饶的说道。 盛云娇气的要命,忍不住小声回道:“是我们不说吗?是您不让我们说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六公主瞬间冷了声音。 跟方才和三殿下撒娇的语气判若两人。 盛云娇气的鼓着脸,但她也不敢得罪六公主。 “还有啊三哥,那个臭丫头,还把程二给打伤了,程二可是重臣之女,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动手?”六公主对着三殿下说道。 “公主,在场的人这么多,事实如何一问便知。”言樾冷声道。 “好啊,若就是她打伤的程二,就让她现在跪下来,给本宫磕头道歉。”六公主扬声道。 “你!”盛云娇气的眼都红了,六公主这分明就是在偷换概念! “明明是程书锦先动的手!” 六公主眼珠子转了下:“程二可没有动手,如不然,这野丫头怎么没有受伤?” “三哥,你就说,你信不信我嘛!” 六公主抱着三殿下的胳膊撒娇。 “好啦,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你堂堂一个公主,要谨言慎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动手,此事到此为止,马上球赛就开始了,你赶紧回你的位置上去。”三殿下皱了皱眉,无奈的开口道。 “好吧,那看在三哥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的不计较这野丫头的冒犯了,不过……”六公主视线落在陆泱泱的面具上:“你得把这面具给摘下来,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佩戴贡品的。” “说了半天,你就是想抢东西,何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陆泱泱可算是听明白了,这什么堂堂公主,原来眼皮子也这么浅。 “我本来以为是你跟那个程二很熟,知道她在门口欺负人被我给揍了,怀恨在心,拉着你来找场子,故意为难我,结果闹了半天,你就是想抢我的面具,你早说啊!” 陆泱泱再一次长了见识。 这京城的人,果然跟她梦中的不一样,跟她想象中的更不一样。 “你胡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公主要抢你的东西!那是你的吗?你有本事说,那是谁给你的?还敢跟本公主装模作样,本宫看你就是说不出来吧!你这个骗子!骗人都敢骗到本宫跟前了,该不会真是什么小偷吧?”六公主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她抢东西! 简直岂有此理! “是……”陆泱泱张口。 众人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孤给她的。” 张牙舞爪的六公主听到这个声音,突然脊背发凉,慢动作的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声音颤抖,“皇、皇兄……” 太子目光淡淡的看着六公主,问道:“孤送人什么东西,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不,不是的,皇兄你听我说,我,我……”刚刚盛气凌人的六公主,此时此刻,就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孤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路上随便看见一样东西,就因为是贡品,便成了偷来的,你身为公主,是没有长嘴还是没有长脑子,不会问清楚,是吗?” “我,我……” “还有,你身为公主,张口便管人讨要东西,不给你,你就要动手去抢,抢不来就颠倒黑白,怎么,是父皇短了你的吃喝,还是萧贵妃亏了你,不如明日孤上道折子问问父皇,是不是短了公主们的用度,都逼得你堂堂公主出门抢东西了?” “我,我……呜呜……”六公主两眼一晃,险些站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什么?你的规矩学到哪儿去了,大庭广众之下,谁允许你哭出声的?皇家脸面不值钱是吗?” 第31章 你就是想抢东西! 太子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的看着哭哭啼啼的六公主,吐出来的声音也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于他的眼神都始终温和平静,若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就好似他只是在问六公主吃饭了没有。 六公主却是终于受不住,又不敢大声哭,一只手死死的捂住嘴,另一只手拽着三殿下,怕自己更失态。 可即便如此,她也少有这么丢人的时候,恨不得死过去算了。 然而太子却还没有放过她,他声音依旧温和清淡, “知道错了吗?” 六公主再不敢反驳,一声叠一声的点头,“我错了,我错了……” “会道歉吗?”太子又问。 六公主满心不甘,让她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道歉,比要了她的命还叫她难受。 但她偏偏不敢说“不”。 甚至周围众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六公主涨红着脸,冲着陆泱泱的方向低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错了。” 说完这句,她再也受不了,丢了这么大的人,也没半点看比赛的心思了,松开三殿下,转身哭着跑了。 可都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听见太子那清润如魔鬼的声音再次响起, “规矩学不好就回去好好学,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出宫,省得丢人现眼,叫人看笑话。” 六公主哭出来的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一步都不敢停的跑了。 太子又看向三殿下。 三殿下急忙拱手认错:“皇兄恕罪,是臣弟一时疏忽,没能看好六妹妹。” 太子:“她那么大一个人了,若还需要你看着才能说话做事,那孤建议你还是回去给她请个太医先看看脑子。” 三殿下拱着手,试图把头压低一点, “是臣弟的错……” “确实是你的错,看着她犯错,不仅不制止,还要站着给她撑腰,怎么?让人觉得堂堂大昭国皇室子弟,全都是一群只会仗势欺人的废物吗?皇室颜面何存?你这些年学的为君为臣之道学到哪儿去了?”太子问道。 “那也不能都怪三哥啊,我跟三哥也是刚过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五殿下嘀咕道。 太子看向他。 五殿下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肩膀,垂下头不敢看过去。 “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却能纵容自己的妹妹欺负人,你也是好教养,不如一起回去学学规矩再出门?”太子嗓音依旧淡淡的,五殿下却一下子就垮了脸。 他不敢反驳,跟只鹌鹑一样缩着肩膀一动不敢动。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继续丢人现眼吗?”太子问道。 “那个,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我们还是先去比赛吧。”五殿下如蒙大赦,生怕再继续待下去,太子会不会直接让人把他给拎回宫去,当即拽着三殿下要走。 三殿下顿了下,转身冲着陆泱泱拱手致歉:“陆姑娘,很抱歉,是我没有约束好六妹,险些酿成误会,伤了姑娘,很抱歉,晚些时候我会让人将赔礼送去盛国公府,还请姑娘见谅。” “赔礼就不用了,只是麻烦你下次看好你的妹妹,别见到别人东西好就想抢,我自幼在乡下长大,也没见过这等强盗行径,你们京城的人,可真是让我长了好大的见识。”陆泱泱硬邦邦的说道,还带着一点的不耐烦。 看着眼前这位三殿下,倒是突然间明白过来,为何这样叫人感觉不顺眼了。 在梦里,盛云珠最后嫁的人,就是这个三殿下。 而在梦里,盛云珠之所以会选择三殿下,也是因为,这是她上一辈子的那个“小姐”最后的归宿,她成功抢走了“小姐”的人生,当然也要连夫君也一并抢了,才算成功。 所以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在这个时候,盛云珠已经认识并接触过这位三殿下了。 怪不得这么叫人讨厌呢。 听陆泱泱这么说,三殿下也不再说什么,拉着五殿下走了,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五殿下的嘀咕,“真是不识好歹,不过一个乡下野丫头罢了。” 言樾则是有些愧疚的给陆泱泱道歉:“泱泱,对不起啊,本来我叫你来看比赛是为了放松的,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的事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王爷查清楚事情真相的,至于那个六公主,你以后见到她别搭理她就是了,她……” 言樾想到太子还在这里,不好说六公主坏话,便压低了声音:“她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气!” “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是这京城跟我想的果然不一样。”陆泱泱倒是没有怪罪言樾,她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你答应我的马,还作数吗?我就要那个小马了。” 陆泱泱觉得,今天那匹小马发狂,肯定有原因,不一定是小马的问题。 如果她就这么退回去,不要了,还不知道那个小马的命运会如何,会不会因为觉得它可能会发狂就杀掉它。 “当然作数了!你放心,我已经让有经验的马倌去检查是怎么回事,等确定它没有问题,我就给你送过去!”言樾说道。 陆泱泱开心的抬起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言樾愉快的跟她击了个掌,“那我也先去了,你们等着看,我肯定赢个第一过来!” 言樾意气风发的冲她们挥挥手,也不好好走路,纵身一跃,翻过栏杆就走了。 盛云娇在一旁小声嘀咕:“就会吹牛!” 陆泱泱却是看向太子,给他道了谢,“谢谢你啊,你可真是个好人。” 不光是京城的这些人跟她想的不一样,就连太子也不一样,刚刚他教训六公主他们的时候,她眼睛都忍不住亮了! 陆泱泱真心实意的又夸了他一句,“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人了!” 太子低笑了一声, “那看来孤在你眼里,确实算个好人了。” 陆泱泱忙不迭的点头,第一次见面,就又是帮她解围,又是送她礼物,又是替她骂人的,可不是个大好人吗? 第32章 你可真是个好人 陆泱泱直来直去的惯了,因着心里觉得太子是个大好人,便很是仗义的同他说道:“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能做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知道赴汤蹈火是什么吗?你别乱说。”盛云娇在一旁尴尬的拉她,让她别把牛皮吹大了收不了场。 “我当然知道了,我从前在县里的时候,那些镖师们就是这么说的,他们那群人最是讲义气了,也有本事,去的地方还多。”陆泱泱说道。 盛云娇立马被她带歪了:“你还认识镖师啊?” 陆泱泱点头:“我们隔壁村有个大叔就是走镖的,知道我正骨的手艺好,每次走镖回来,就带我去县里他们镖局给那些镖师们治伤,他们大方的很,经常给我讲他们在外面走镖的故事,还会给我带一些外面才能买得到的零嘴。我那时候可羡慕他们了,还跟那个领头的说,往后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去走镖,他们却说我年纪小,让我等几年。” 她要不是做了那个梦,决定要来京城,可能过两年,她真去走镖了呢! 毕竟她力气大,又会点手艺,镖局可喜欢她了! 陆泱泱满脸崇拜:“那岂不是你差点成了一个镖师?” 陆泱泱得意:“当然!” 太子安静的听着她们讲话,唇角也露出了一抹浅笑。 好在陆泱泱还记得他这个“大好人”,像是怕他不相信,还特地强调了一遍:“我说真的!” “好,那往后有事,孤再让人去寻你。”太子浅笑着说,然后指了指球场:“马上开始了,不耽搁你们看比赛了,孤也得回去了。” “那太子殿下,我们告退了!”盛云娇忙拉着陆泱泱告辞,这次她也不磨蹭了,生怕再碰见六公主跟程书锦那样没事儿找茬的,拽着陆泱泱就跑向了言樾给她们安排好的位置。 等到两人跑开,站在太子身后的太监才出声道,“殿下,好久不见您这么开心过了。” 太子收起微扬的唇角,看向陆泱泱跑开的方向,像是在回答他,也像是在回答自己,“大概是因为,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 陆泱泱跟盛云娇跑到位置,才刚一坐下,就听见了敲锣的声音。 往下方球场看去,就见双方两队人员已经准备就绪。 第一场没有言樾他们的队伍,倒是有那个讨人厌的五殿下。 陆泱泱还是头一次见马球比赛,她在村里的时候,连听都没听过什么马球,倒是村里的小孩们,有时候会拿个竹篾编的球踢着玩。 但是场上的马球却精致的很,竟然是彩色的。 陆泱泱不懂,但她大为震惊。 比赛双方一边有六个人,那个五殿下的队伍里有个长得黑黑壮壮的男子,看着比其他人年龄要大一些,勇猛的很,传球也十分精准,刚开场不过片刻功夫,五殿下就已经进了两个球了,完全是压着对方在打。 盛云娇在一旁给她嘀嘀咕咕:“看到那个又黑又壮的了吗?他就是程书锦的三哥,程书锦方才跑着说要去告状那个,你别看他长得老气,他也才十六岁,更离谱的是,你知道吗,他跟他们家那个白莲……就是程若雪,是龙凤胎,一个黑的像碳,一个白的像雪,要不是接生的产婆赌咒发誓,当年不少人都怀疑他们家孩子是不是被掉包了。” “但结果就是,这程三公子壮的像头牛,但那个程大姑娘,若是弱柳扶风,走三步喘两步,打小看着就病恹恹的。” “总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反正这对龙凤胎兄妹互相看不顺眼,于是,程三公子就跟程书锦关系更好,反而程若雪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他自小跟着程大将军练武,甩了这些同龄人一大截,五殿下让他跟着上场,那就跟作弊差不多,你等着看吧,等到最后慢慢换人,他们这一队,十有八九要夺冠。” 盛云娇一张小嘴就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陆泱泱是真的大为震惊,甚至第一次对盛云娇产生了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盛云娇这下子得意了:“那不然呢?我可跟你说,你跟我合作绝对没坏处的,我可是京城的百事通,这京城的八卦就没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不光如此,我还知道哪里有卖好吃的好玩的,你好好巴结巴结我,我就带你出去玩!” 陆泱泱可耻的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她来京城也有段时间了,可她还没有机会出去逛过,说起来,今天还是她头一次出门。 一是她想抓紧时间学点东西。 二也是她人生地不熟,又不舍得花钱。 但她还是对京城很向往的,毕竟她这么千里迢迢的来京城,可不是为了躲在盛国公府里的。 不过让她巴结盛云娇,那显然不可能! “下次你受伤找我,我不收你诊费,我说话算话。”陆泱泱想了想,决定利益交换。 她上次给言樾看诊,可是收了十两银子呢,这次给苏逢曲接骨,虽然更麻烦一些,但是太子送她的这个面具能让那什么六公主眼馋成那样,肯定很值钱! 盛云娇惊恐的离她远了一点点:“你少咒我!” 陆泱泱一脸无辜,她认真的啊,她的诊费难道还不值钱吗? 陆泱泱撇过脸,继续朝着场中看去,果不其然,有程三公子那个大块头在,对方队伍几乎就是被他们给按着打的。 不过突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刚刚我骑马差点撞上那个苏逢曲,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我记得我好像看见这个程三公子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程二那个不要脸的跑去跟程三公子告了状,程三公子故意在苏逢曲的马上动手脚,来陷害你吧?”盛云娇对八卦最感兴趣了,瞬间就开始阴谋论了起来。 陆泱泱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他当时确实就在那个苏公子旁边不远,因为他长得太有特点了,所以我有点印象。” 陆泱泱是真的不懂他们这些人的弯弯绕绕,如果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要陷害她,那可真是太可怕了,毕竟如果一个意外,那个苏公子,可是非死即残了,这也太夸张了。 陆泱泱有点想不明白,她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满脸警惕的看着赛场的盛云娇,算了,她确实不怎么聪明,但她旁边这位,也不遑多让。 “啊——”这时,赛场之上,变故突生,有个人被从马上狠狠甩了出去。 第33章 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马球场上,有人被从马上直接甩出去,那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几乎是一瞬间,裁判吹哨暂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众人下意识的勒住马,停了下来。 立刻便有人上场,用担架抬着被甩下去的人下了赛场。 距离这场比赛还有最后一场,胜负其实也早已分明,但是按照规则,双方可以接着打完剩下的场,或者直接认输。 那人一被抬走,便有个少年不服输的拿着球杆指向程三公子:“程千钧,你故意的是不是?打球就打球,谁让你打人的?我都看见你动手了!” “你少胡说八道,技不如人就技不如人,还不赶紧认输,丢人现眼!”程三公子,也就是成千钧,一脸不屑的喊道。 他长得壮,嗓门也大,哪怕离得远,陆泱泱他们也听的清清楚楚。 盛云娇急忙给一边的陆泱泱科普:“忘了跟你说,程三公子的名字,叫程千钧,是因为他爹程大将军,打小就觉得这个儿子是个有力气的,一开始给取了个名字,叫千斤,后来程三公子长大一点,果然不光比同龄人高壮,力气也大,下边的人奉承程大将军,说令公子有千钧之力,程大将军一拍大腿,觉得可不是太贴切了吗?立马给儿子改了个名字,叫程千钧。” 陆泱泱听到这个,倒是眼睛亮了亮:“他当真有千钧之力?” 陆泱泱自己力气大,大到她试过,她一拳头能砸倒一棵一人环抱的大树,所以她曾经也好奇过,这世界上,有没有人能跟她力气一样大的,但在青河村那附近的地界,她还没有听说过。 果然京城就是不一样啊,无奇不有啊。 盛云娇却是摇了摇头:“力气大倒是真的,但有没有千钧之力,可就不知道了,谁也没见过呀!” 陆泱泱暗暗磨了磨爪子,心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找这位有千钧之力的壮士切磋一下,看到底谁的力气大。 “我刚刚也看到,两人好像是撞到一起,那个人才被甩出去的,真可怜,但这事儿怕是没什么证据。”盛云娇感慨了一声。 此时,场上两边人越吵越激烈,可没有吵几句,五殿下就站出来了,质问对方:“怎么?输不起吗?” 五殿下出马,那人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得认了。 剩下的一场肯定是打不下去了,五殿下跟成千钧这一队,顺利获胜,拿到了分数。 今天一共是五个队伍比赛,抽签比,最后拿到分数最多的,获胜。 这一场结束之后,上场的就是另外两个队伍。 这次,有言樾他们的队伍了。 有了熟人,陆泱泱跟盛云娇看比赛看的终于有了点代入感,开始忍不住给场上的言樾加油。 言樾也不负她们所望,很快拿下了这一组比赛的分数。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终于到了决赛的时候。 好巧不巧的,决赛赛场的双方,一方是五殿下还有程千钧他们的队伍,另外一边,是言樾他们的队伍。 双方都有新人上场,五殿下这边上场的人是三殿下,他一上场,主导位置就由五殿下变成了三殿下。 而言樾这边,上场的则是一个满脸冷肃,活像是别人欠他八百万两银子一样的少年。 “哇哦,四殿下竟然上场了耶!”盛云娇抓住陆泱泱的胳膊,激动的差点没跳起来。 陆泱泱:“嗯?” 盛云娇急忙给她指那个冷脸少年,“那个,就是四殿下,外号小阎罗。就是不夸张的说,他就没笑过,永远摆着一张臭脸,但是他可是个传奇人物。他十一岁就上了战场,然后两年后,就一战成名,成了整个大昭国最年轻的小将,此后但凡他出场,从无败绩。有传言说,他乃战神转世,大昭国有他在,将来指不定能有一天,能够统一九州,让大昭成为第一强国。” “要知道,四殿下今年,才十六岁,十六岁的神将啊!哈哈哈,他若上了场,还有程三公子什么事儿啊!你别看他块头大,四殿下那可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岂是他们能比的!我就说言樾今天怎么胜券在握,他竟然悄悄憋大招!” 盛云娇激动的双手都扒到栏杆上去了,伸着头恨不能钻到赛场上去。 陆泱泱的也目光也落在了那位四殿下的身上,第一眼只觉得他张脸确实是臭的很,不过仔细一看,确实能够发现区别,他看着像是很瘦,却并不单薄,但也不是程千钧那种大块头,而是宛如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他忽的转头朝她看了过来,然后又淡淡的收回了视线。 “泱泱,泱泱你看见了吗?他看过来了耶,他刚刚朝着我们这边看了耶!”盛云娇激动的满脸通红,陆泱泱觉得,要不是地方不合适,盛云娇大概可能会原地起舞。 相比较旁边盛云娇的激动,场上此时的氛围可实在算不得好。 尤其是五殿下,气的脸红脖子粗的,陆泱泱耳力极佳,清晰的听见了他的声音。 “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来玩玩而已,这可不是战场!”五殿下攥紧了拳头,瞪着四殿下。 “怎么?我不能来,还是这比赛规定了,我不能参加?”四殿下的声音就跟他那张脸一模一样,冷死人不要命。 “你!你上场我们还怎么玩!”五殿下简直要气死了,他今天本来得意的很,胜券在握了,结果万万没想到,半路还能杀出个程咬金来! “是怕输,还是输不起?废物。”四殿下面无表情,冷声回道。 “你!”五殿下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被说废物了,气的恨不能上去把四殿下的脸给挠花了,无奈,只得求助似的看向三殿下。 三殿下大概也没想到能杀出这么一个劲敌来,不过他一向温和,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脸上也是一派温和的笑意:“皇叔说过,马球比赛一是为了娱乐,二也是为了锻炼我们的协作能力,四弟难得来参加比赛,正好也能指导我们一二。” 然后微笑着看向四殿下:“四弟,那接下来,就请多指教了。” 第34章 请多指教 伴随着敲锣声,最后一场比赛开始。 陆泱泱往周边瞧了瞧,发现不止是她们,看台上很多人都站了起来,激动的往前倾着身子,看到精彩处,盛云娇甚至差点跳起来。 陆泱泱原本还没有那么强烈的代入感,但是在看到言樾竟然被人恶意的别了一下腿之后,她也开始有点生气起来。 盛云娇更是在一旁跳脚:“我就说,我就说程千钧那个狗东西,他指不定最初那一场就是故意的!肯定是他把人给撞下去的!” 马球场上,来往的速度很快,有时候不小心碰到是很正常的事情,一闪而过,很难分辨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但是方才陆泱泱跟盛云娇都看到了程千钧故意别了一下言樾,若非言樾技巧高超,躲过去了,恐怕这会儿已经被甩出去了。 “言樾加油!”盛云娇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泱泱见状,也跟着喊了一声:“言樾加油!” 言樾抬起手臂,远远的冲着她们两个招手。 有了这个开始,陆泱泱也终于领略到了看比赛的乐趣,不同于前几场五殿下他们那一队几乎是碾压的架势,这一次,有四殿下在场上,一开始就打的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好在新加进来的三殿下也不是个花架子,在他重新合理的调整了队形之后,竟然开始慢慢的扳回了一点局势。 也是因此,才有了刚刚那一幕,言樾差点被甩下马的事情。 现场的氛围一下子冲上了至高点。 看台上那些公子哥儿们是一早就激动的喊了起来,那些平时里矜骄的贵女们,也伴随着赛场上的形势,跟着激动起来。 一时间,整个赛场都是热烈的氛围。 陆泱泱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活动,只觉得意外,新奇,又有趣。 最上方的看台之上,荣亲王冲在栏杆前,挥舞着两条胳膊,恨不能自己也钻到场上去。 热的满头大汗。 一转头看到太子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仿佛在看比赛,又仿佛没有在看。 “你是怎么说动小四那小崽子上场的?原本小三子进场,这场比赛就毫无悬念了,这下好了,我这比赛办到现在,可还没有这么热闹过呢!”荣亲王一脸好奇的问道。 正当这时,突然一个球利落坚定的砸进球门,场下顿时传来一阵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正是言樾他们那一队。 此时的场上,言樾他们那一队齐齐忙着欢呼,五殿下他们那一队,哪怕是三殿下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脸上都没个笑意。 备受瞩目的那位四殿下,目光却是直接略过众人,直接看向了最高处的看台。 荣亲王啪的一下合上手中的扇子,指着太子道:“我就说,原来是你开了口,也是,这个世界上,能指使得动小四的,怕也只有你了。” “皇叔,你逾矩了。”太子淡声道。 荣亲王赶紧捂住嘴,嘀咕道:“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这人可真是无趣。” “言樾的腿受了伤,虽说是好了,但经不起大动作。”太子轻声说道。 荣亲王反应过来:“我说呢,你怎么会操心这点子小事儿,也是言樾那臭小子不安分,跑出去跟苏逢曲那个兔崽子胡闹把腿摔了也就罢了,竟然还不死心的要参加比赛,我这又不是办了这次的比赛就不办了。” “他是故意摔伤腿的。”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外面欢呼声一片,他却连看都不曾看过去,只漫不经心的翻着手里的书,好似这一切的喧嚣,都与他隔绝了一样。 “你说什么?他脑子有病吧?”荣亲王目瞪口呆。 “许是想试试,断了腿是种什么滋味儿。”太子随口回道。 荣亲王愣住,目光落在了太子的腿上,张了张嘴,一时哑了声。 “什么人?”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喝。 荣亲王急忙走出去。 球场的看台,除了一些露天的,还有一些专门给那些贵人们准备的,类似于凉亭一样的隔间,除了前方的,其余三处都用帐子遮住。 荣亲王走出去,就瞧见陆泱泱站在外面。 “怎么是你这小丫头?”荣亲王好奇的打量着她,说真的,他今日对这小丫头还挺好奇的,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来头,能治好了言樾的腿,还能在今天这种场合里,闯了祸安然无恙的退出,连他都不知道拿苏逢曲那个小兔崽子怎么办,毕竟闹到了太后那里,高低得罚他一顿。 没想到竟然这都能让这小丫头给化解了。 更好奇的是,可从没听说盛国公府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人物。 还得了里边那位的赏。 可真是有意思的紧。 “我来跟太子道别的,今天谢过他了。”陆泱泱这会儿也有点懵,她真不是故意跑来偷听的。 连着给苏逢曲治了腿,又跑来看了一大场比赛,中间她倒是把那些瓜果零食都吃完了,可还是饿的紧。 于是便打算跟盛云娇离开了,走到这边的时候,盛云娇要跑去上茅房,她刚好看见坐在这里的人是太子,想着今天对方的好意,她就打算过来道个别再走。 哪能想,就那么好巧不巧的,走过来就听见了言樾那厮竟然是自己故意摔断腿的! 偷听被人撞见,陆泱泱就是脸皮再厚,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给荣亲王道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荣亲王笑了一声:“无妨,既然是来道别的,那便过去跟太子说吧。” 转身领着陆泱泱进了看台。 两人的对话太子已经听到了,陆泱泱过来时,他放下了手中的书。 陆泱泱急忙给他行了个礼:“今天谢谢太子殿下了,我要回去了,来跟你说一声。” 陆泱泱跟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的瞥见了他一旁的小桌子上摆着的几样点心。 可比她那里的精致的多了。 竟然还有肉干的香味儿。 陆泱泱一时有点挪不开眼,完全忘了自己过来做什么的。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又不自觉翘起:“饿了?” 第35章 故意摔伤的 陆泱泱立马摇摇头。 她是脸皮挺厚的,但是她还是挺不好意思太占这位神仙太子的便宜的,这样的好人,她多少是有点亏心的。 她懂得道理虽然不多,但还是很有原则的。 只是,她刚刚摇头拒绝完,肚子就十分不给面子的小小咕噜了一声。 陆泱泱头一次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真尴尬。 赛事结束,荣亲王要将今日拔得头筹的奖品给送过去,将陆泱泱送过来,就转身出去了,此时这看台之中,就只有陆泱泱,太子,以及跟着太子的那个太监。 太子瞥了眼旁边桌子上的点心盘子,微笑着对她说道:“你过来吃。” “啊?”陆泱泱惊讶了一下。 “过来。”太子招呼道。 陆泱泱欢快的走了过去,也不用太子继续招呼,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太子好意的伸手把点心盘子往她那里挪了挪:“吃吧。” 陆泱泱早就开始心里疯狂咽口水了,得到许可以后,伸手就拿起点心塞进了嘴里,直到塞到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又控制不住自己手痒了。 她急忙缩回手,眨巴了一下无辜的大眼睛,飞快的咽下嘴里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去看太子,忍着没有再伸手。 但是就如同爪子痒痒一样,小小动作的抠着手指。 “去帮陆姑娘把这些点心装起来,让她带在路上吃。”太子温声说道。 太监立即去找了油纸包过来,帮陆泱泱把点心装了,递给她。 陆泱泱接过来,开心的同太子道谢:“谢谢你,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我就先走了,说好了,你以后要是有事找我,我肯定不会推脱的,我住在盛国公府,就在言樾的隔壁!” 陆泱泱抱着点心,开心的跑了。 等她跑出去,太子身后的太监才说道:“殿下,陆姑娘好像不知道,盛国公府的隔壁,是您的别院,言公子说,陆姑娘好像很受兰夫人的看重,却不讨国公府老夫人跟盛国公的喜欢,想来有可能是兰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需要奴才去查一查,这位陆姑娘的身份吗?” “今日路太医说,陆姑娘用刀的手法,以及缝合伤口的手法,同先前盛传的那位鬼手神医有些相似,指不定跟那位鬼手神医有些渊源,殿下,若是如此,或许能够从陆姑娘身上找到鬼手神医的线索……” “不必了,她不过是个客居的小孩子罢了。”太子轻声回道。 “可殿下,万一……”太监还想说什么,但扫到自家殿下的脸色,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 陆泱泱跟着盛云娇往观风园外走的时候,还在忍不住想,言樾好端端的一个人,干嘛要故意把自己的腿摔断呢? 难不成真跟太子说的那样,就为了想试试断腿是什么滋味儿吗? 他可真是有毛病啊。 “你想什么呢?”盛云娇晃了晃她的胳膊,“上车了。” 两人爬上了马车,陆泱泱看了盛云娇一眼,本来想把自己的疑问告诉盛云娇,让她帮忙参谋一下,但是忽然想到,这是她偷听到的,本身就不合适,若再告诉别人,那就更不合适了,还是改天有机会亲自问问言樾吧! 陆泱泱将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说道:“没事,就是饿了。” 她力气大,饭量也大,除了一部分是控制不住自己吃东西,另外一部分就是她的消耗也很大,饿的很快。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明明后来都有了不少的谋生手段,还是穷哈哈的吃不饱,就是因为吃的多啊! 她当时在做了那个梦之后,没有逃避的来了京城,一是不相信自己的命运,但现实点,也是为了蹭吃蹭喝啊!凭什么盛云珠能占着她的身份白吃白喝啊,她也不指望盛国公府补偿她什么,起码让她吃饱饭吧。 盛云娇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兴奋的说道:“反正既然都出来了,这会儿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保准你喜欢!” 陆泱泱一下子来了兴致,想到自己悄悄带着的那五两银子,有点肉疼,但盛云娇这么仗义,她也不能让盛云娇吃亏:“只要你不点贵的,我请你!” “哦豁!”盛云娇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我没听错吧?你请我吃?” 陆泱泱肉疼的要命,可是说出去的话哪有反悔的道理,急忙强调了一下前提:“我可没有银子请你吃贵的,我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没关系,足够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盛云娇冲着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在拐角处调转方向,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坊市。 一下车,陆泱泱这个土包子就可耻的被震撼了。 只见熙熙攘攘的整条坊市,到处都冒着热气,明明是热火朝天的夏日,却仍旧是四面炊烟,连空气都带着食物的香味儿。 “这里啊,叫百味坊,南街十三坊,这条街,专门卖各种各样的小吃,我跟你说,前面老杨家的羊杂汤,那可是一绝,还有前面那家酱肘子,那家的豆腐包子……” 没等盛云娇得意洋洋的介绍完,陆泱泱就像是老鼠进了米缸,已经蹿出去了。 一路下去,两人嘴里手里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的,陆泱泱在吃上一向不抠门,这里是京城,物价比起她在乡下时贵了许多,但她这五两银子,也足够两人吃饱喝足了。 “喂,盛云娇你快一点!”陆泱泱站在一个卖炸臭豆腐的摊子跟前,焦急的催促盛云娇。 盛云娇看着陆泱泱脸上的笑容,愣怔了一瞬。 从陆泱泱进入盛国公府,她一开始也是有目的的接近陆泱泱,但相处之后,又觉得陆泱泱还是挺有趣的,于是就想更接近她一些,只是眼下,却还是第一次,她见到陆泱泱笑的如此真心而放松。 好似眼前这个,才是最真实的陆泱泱。 到了国公府那个,却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 “来了!”她这样的年纪,闺中密友是有,但却还不太明白朋友的含义,但莫名的在奔向陆泱泱的那一刻,她有种愉悦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冲出牢笼的兴奋感。 两人直到将陆泱泱那五两银子给花了个干干净净,才意犹未尽的爬上了马车。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只是两人才刚一下马车,盛国公身边的小厮就拦住了陆泱泱的去路, “陆姑娘,国公爷请你去他的书房一趟,他已经等了你两个时辰了。” 第36章 我请客 陆泱泱立马摇摇头。 她是脸皮挺厚的,但是她还是挺不好意思太占这位神仙太子的便宜的,这样的好人,她多少是有点亏心的。 她懂得道理虽然不多,但还是很有原则的。 只是,她刚刚摇头拒绝完,肚子就十分不给面子的小小咕噜了一声。 陆泱泱头一次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真尴尬。 赛事结束,荣亲王要将今日拔得头筹的奖品给送过去,将陆泱泱送过来,就转身出去了,此时这看台之中,就只有陆泱泱,太子,以及跟着太子的那个太监。 太子瞥了眼旁边桌子上的点心盘子,微笑着对她说道:“你过来吃。” “啊?”陆泱泱惊讶了一下。 “过来。”太子招呼道。 陆泱泱欢快的走了过去,也不用太子继续招呼,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太子好意的伸手把点心盘子往她那里挪了挪:“吃吧。” 陆泱泱早就开始心里疯狂咽口水了,得到许可以后,伸手就拿起点心塞进了嘴里,直到塞到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又控制不住自己手痒了。 她急忙缩回手,眨巴了一下无辜的大眼睛,飞快的咽下嘴里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去看太子,忍着没有再伸手。 但是就如同爪子痒痒一样,小小动作的抠着手指。 “去帮陆姑娘把这些点心装起来,让她带在路上吃。”太子温声说道。 太监立即去找了油纸包过来,帮陆泱泱把点心装了,递给她。 陆泱泱接过来,开心的同太子道谢:“谢谢你,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我就先走了,说好了,你以后要是有事找我,我肯定不会推脱的,我住在盛国公府,就在言樾的隔壁!” 陆泱泱抱着点心,开心的跑了。 等她跑出去,太子身后的太监才说道:“殿下,陆姑娘好像不知道,盛国公府的隔壁,是您的别院,言公子说,陆姑娘好像很受兰夫人的看重,却不讨国公府老夫人跟盛国公的喜欢,想来有可能是兰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需要奴才去查一查,这位陆姑娘的身份吗?” “今日路太医说,陆姑娘用刀的手法,以及缝合伤口的手法,同先前盛传的那位鬼手神医有些相似,指不定跟那位鬼手神医有些渊源,殿下,若是如此,或许能够从陆姑娘身上找到鬼手神医的线索……” “不必了,她不过是个客居的小孩子罢了。”太子轻声回道。 “可殿下,万一……”太监还想说什么,但扫到自家殿下的脸色,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 陆泱泱跟着盛云娇往观风园外走的时候,还在忍不住想,言樾好端端的一个人,干嘛要故意把自己的腿摔断呢? 难不成真跟太子说的那样,就为了想试试断腿是什么滋味儿吗? 他可真是有毛病啊。 “你想什么呢?”盛云娇晃了晃她的胳膊,“上车了。” 两人爬上了马车,陆泱泱看了盛云娇一眼,本来想把自己的疑问告诉盛云娇,让她帮忙参谋一下,但是忽然想到,这是她偷听到的,本身就不合适,若再告诉别人,那就更不合适了,还是改天有机会亲自问问言樾吧! 陆泱泱将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说道:“没事,就是饿了。” 她力气大,饭量也大,除了一部分是控制不住自己吃东西,另外一部分就是她的消耗也很大,饿的很快。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明明后来都有了不少的谋生手段,还是穷哈哈的吃不饱,就是因为吃的多啊! 她当时在做了那个梦之后,没有逃避的来了京城,一是不相信自己的命运,但现实点,也是为了蹭吃蹭喝啊!凭什么盛云珠能占着她的身份白吃白喝啊,她也不指望盛国公府补偿她什么,起码让她吃饱饭吧。 盛云娇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兴奋的说道:“反正既然都出来了,这会儿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保准你喜欢!” 陆泱泱一下子来了兴致,想到自己悄悄带着的那五两银子,有点肉疼,但盛云娇这么仗义,她也不能让盛云娇吃亏:“只要你不点贵的,我请你!” “哦豁!”盛云娇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我没听错吧?你请我吃?” 陆泱泱肉疼的要命,可是说出去的话哪有反悔的道理,急忙强调了一下前提:“我可没有银子请你吃贵的,我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没关系,足够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盛云娇冲着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在拐角处调转方向,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坊市。 一下车,陆泱泱这个土包子就可耻的被震撼了。 只见熙熙攘攘的整条坊市,到处都冒着热气,明明是热火朝天的夏日,却仍旧是四面炊烟,连空气都带着食物的香味儿。 “这里啊,叫百味坊,南街十三坊,这条街,专门卖各种各样的小吃,我跟你说,前面老杨家的羊杂汤,那可是一绝,还有前面那家酱肘子,那家的豆腐包子……” 没等盛云娇得意洋洋的介绍完,陆泱泱就像是老鼠进了米缸,已经蹿出去了。 一路下去,两人嘴里手里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的,陆泱泱在吃上一向不抠门,这里是京城,物价比起她在乡下时贵了许多,但她这五两银子,也足够两人吃饱喝足了。 “喂,盛云娇你快一点!”陆泱泱站在一个卖炸臭豆腐的摊子跟前,焦急的催促盛云娇。 盛云娇看着陆泱泱脸上的笑容,愣怔了一瞬。 从陆泱泱进入盛国公府,她一开始也是有目的的接近陆泱泱,但相处之后,又觉得陆泱泱还是挺有趣的,于是就想更接近她一些,只是眼下,却还是第一次,她见到陆泱泱笑的如此真心而放松。 好似眼前这个,才是最真实的陆泱泱。 到了国公府那个,却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 “来了!”她这样的年纪,闺中密友是有,但却还不太明白朋友的含义,但莫名的在奔向陆泱泱的那一刻,她有种愉悦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冲出牢笼的兴奋感。 两人直到将陆泱泱那五两银子给花了个干干净净,才意犹未尽的爬上了马车。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只是两人才刚一下马车,盛国公身边的小厮就拦住了陆泱泱的去路, “陆姑娘,国公爷请你去他的书房一趟,他已经等了你两个时辰了。” 第37章 你想习武吗? 陆泱泱跟盛云娇两人一大早出门,到这儿天已经黑了。 听到小厮的话,盛云娇立马紧张起来,经过今天,她自觉已经跟陆泱泱很亲密了,忙凑过来小声说:“该不会是大伯知道我带你出去玩生气了吧?怎么办?不然我跟你一起去,要罚一起罚,你别担心。” “不用。”陆泱泱拒绝道。 盛云娇瞪圆了眼睛,急声道:“怎么就不用了?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陆泱泱解释:“我是说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可以?万一,万一……”盛云娇想说万一大伯就是针对你呢,只是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其实她也不明白,只要了解以后,就能发现,泱泱明明是个很有趣的姑娘,为什么大伯竟然不认她。 上次大伯叫人对泱泱动手的事情,盛云娇此时还历历在目,想了想说:“那你先去,我去给你搬救兵!” 陆泱泱看着她为自己着急担心的样子,也有点动容。 她倒是不担心盛国公会把她怎样,顶多也不过是找人把她打一顿罢了,她又不是没有挨过打,多大点儿事儿?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吧,我们明天见。”陆泱泱宽慰盛云娇。 盛云娇还是不放心,但是前来通报的小厮已经在催促了,“陆姑娘,请吧。” “你等着。”盛云娇转身跑了。 陆泱泱跟着小厮去了盛国公的书房。 书房在外院,从国公府的大门进去,很快就到了,不知道盛国公是不是真的专门在等她,此时书房里,就只有盛国公一个人。 小厮将陆泱泱送进去,就离开了。 陆泱泱站在书房里,看了眼盛国公,他像是在处理事情,明明听到她进来了,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陆泱泱看向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盛国公这才跟发现了她似的,抬头冲她看了过来。 陆泱泱心想,可真是够装的。 这个亲爹果然就是个叉烧,不管是梦中还是现实里,都是最指望不上的那一个。 小时候听村里那些小伙伴们吹嘘自己的爹怎样怎样,她也有过憧憬和期待,但那天那场试探以后,她就什么期待都没了。 陆泱泱半点不惧的跟他对视,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盛国公才出声问道:“你会医术?师从何人?” 陆泱泱进门之前就想过,盛国公喊她过来,无非就是为了一件事,就是今天在马球场,苏逢曲意外受伤的事情。 却没想过,他不先问那场意外,反而问她医术。 “医术?我会什么医术?你是说正骨那个吗?我好像说过,我小时候被扔进了山里的陷阱里,是个路过的猎户把我给救了上来,我无以为生,长大一点就跟着他学打猎,顺便也学了一点治疗外伤的法子,打猎嘛,免不了的。”陆泱泱随口回道。 “你的接骨之术,可不像是跟什么猎户学的。”盛国公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抓到什么破绽。 盛国公积威甚重,又是从前久经沙场之人,寻常人被他这么盯着,怕是早就慌的不行了。 但陆泱泱像是完全没感觉一样,顺着他的话,还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猎户确实也不教这个,就是我打猎打的多了,杀猪的手艺好,尤其拆的一手好骨头。拆的多了,不就能装了吗?这还需要专门去学吗?” 她说的可都是实话。 她真的是拆的多了,才学会的怎么接,姑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她带回去那些什么野鸡野兔子的都给一根根骨头的拆解了,就算是整只煮完吃剩下的,她都要放到一起,必须拼回去才行。 她耳濡目染,连一只麻雀身上几根骨头都摸的透透的,熟能生巧啊。 盛国公目光沉沉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儿。 他总共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庶出的大姑娘,去年已经嫁了人,他接触的少,也没什么印象。 最为上心的就是嫡出的三姑娘盛云珠。 虽然遗憾盛云珠没有继承云氏的美貌,但盛云珠温婉聪慧识时务,他还是很满意的。 直到得知陆泱泱的存在。 他原本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件事彻底的捂死,他并不需要一个意外多出来的女儿,堂堂国公府,也不需要闹出什么真假千金的笑话。 只是这件事传的太快,云氏又闹的厉害,他不得不做个决断,于是想着接回来也好,他们这样的家族,多一个女儿,也是多一分利益绑定。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陆泱泱竟然是个废品。 一张脸毁了,对盛家来说就没用了。 唯一或许用的上的地方,就是先皇后曾经跟兰氏口头约定的那个婚约。 但他清楚太子的处境,这个婚约,怕是根本没有履行的机会。 所以他也顺水推舟,陆泱泱不想认祖归宗就不认,将人留着就行了,以备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多养个人罢了,他并不在意。 但陆泱泱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太不安分了。 不安分到头一天就把家里几个孩子给打了,在厨房闹了一通,第二天还能让言家小侯爷特地跑来给她撑腰,让兰氏跑去找他哭闹,甚至这才安分了没几日,又在马球场上差点跟苏家结仇,偏偏她还能顺利化解,得了太子的青眼。 一个人若是没有用,就算她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手丢弃的花瓶。 但若一个人有用,那即便是她貌丑无盐,依然能够成为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 陆泱泱脸上那块精致的面具,在烛火的映衬之下,仿佛给她整张脸都渡上了一层光。 夜晚的光线,让人忽略了她偏暗的肤色,只能够看得到她精致的轮廓。 那块面具不像是面具,更像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珠宝,带着她这块顽石,都发出了珍珠的光彩。 只是,若这倘若真的是珍珠呢? 盛国公的眼眸更沉了几分,他并没有在意陆泱泱那一堆的胡说八道,而是萌生出了另外一种念头,“你想习武吗?” 第38章 骗我给你卖命吗? 习武? 陆泱泱诧异的看着盛国公,她当然想习武了! 她是力气大了点,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之后,对力道的掌控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她确实不会武功。 她学会的那点招数,都是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跟野兽面对面时练出来的,加上她太了解人体,所以知道怎么一击毙命。 也跟着那些镖师学了一点简单的拳脚,完全谈不上习武。 若有机会,她当然是想学的。 只不过,她还本来以为盛国公喊她来,无论如何要问一问在马球场的事情,再罚她一顿什么的,结果竟然一字没提?还问她要不要习武? 陆泱泱觉得不大对劲。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 陆泱泱这个时候,脑子转的还是很快的,她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陆泱泱心想,他该不会是看她有天赋,想培养她给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陆泱泱过分直白的眼神,看的盛国公极为不舒服。 他四个儿子,只有小五一个闹腾些,但就没有一个是像陆泱泱这么野性难驯的。 “你想在国公府里立足,就要证明你自己的价值,我给你机会,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是将来,如果你没有能力,就不要怪罪这个世道对你不公平。我已经告诉过你,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京城,什么都不是,没有本事就不要闯祸,若你再像今日这样没有分寸,我也不介意换个地方,好好的管教你。”盛国公冷声道。 “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想骗我给你卖命吗?”陆泱泱才不相信她要真出了什么事,盛国公能保住她。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告诉她,要证明自己有用,才能在国公府换来一席之地。 再换句话说,她得证明自己有用,才能替国公府卖命。 想的真美。 “陆泱泱,我能让你进国公府,也能让你滚出去。”还没有人能在盛国公面前如此放肆,盛国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要让谁滚出去?你不如让我也一起滚出去好了!”书房的门哗啦一下被推开,兰氏被惠嬷嬷搀扶着,瞪着一双美目,满眼不可置信的望着盛国公:“原来背地里,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女儿的!” 惠嬷嬷扶着兰氏进门,走到陆泱泱身边,她伸手将陆泱泱拉到自己身后,倔强的瞪着盛国公:“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泱泱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她不用你管,不用你盛国公府来管,更不用你盛国公来管!如此,你能放过她了吗?” 盛国公一贯强势,却唯独面对发妻,总是有些无可奈何。 “你能不能不要胡闹了?”盛国公头疼的站起来,看着她虚弱的摇摇欲坠的模样,脸色也难看的紧,他知道这段时间兰氏盯陆泱泱盯的紧,但今日,他这前脚才把人叫过来没有两刻钟,她就非要拖着病体过来,是在防他什么? 盛国公是真的有些恼意,偏偏又不能对兰氏说重话。 “我胡闹?在你眼里,我维护自己的女儿就是胡闹吗?盛祈深,这些年我从未管过你做什么,如今我也没多少时日好活了,我只是想要让我的女儿平安健康的留在我身边而已,碍你的眼了是吗?”兰氏双目猩红瞪着盛国公,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向待她温柔如初的夫君,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待她的女儿? 她已经亏欠了女儿那么多,现在就只是想让女儿留在身边而已,他为什么非要跟她作对? “你有完没完?出去!”盛国公万万没想到,往日里温柔如水般的妻子,怎么偏偏这丫头的事情上这么倔,上次闹着要和离,这又当着孩子跟下人的面跟他撒泼吵架,简直是不可理喻!这若是传出去,国公府还有什么脸面! 盛国公的脸色简直黑的不能再黑,他目光掠过兰氏,看向惠嬷嬷。 惠嬷嬷吓得双腿打颤,知道盛国公这是在怪罪她没有拦住夫人。 陆泱泱虽然对这对有眼无珠的父母都没什么好感,但是她也不是木头人,不会只因为梦里的事情,就一杆子把人都给打死了。 眼下兰氏为了她这样跟盛国公吵架,她也不是真的一点无动于衷。 当即回怼道:“原来堂堂盛国公,也就是个只会对妻子发火的懦夫!” “混账!”盛国公简直怒不可遏,气的抓起桌子上的镇纸就要朝着陆泱泱砸过来。 兰氏张开胳膊就往陆泱泱面前一挡:“你砸,你冲着我砸,泱泱说的有什么错,你堂堂盛国公,是只会对着妻女耍威风吗?你往后要动她一下,你就先杀了我,你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盛国公再怎么丧失理智,也不可能真把手里的镇纸朝着妻子砸过去。 他不由的后悔起来,他是不是真的不该把陆泱泱接回来? 这是不是他的克星? 他才刚刚想要安排着如何培养她,让她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就碰上兰氏这个拦路虎,夫妻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兰氏温柔小意的模样,可自从陆泱泱回来,他才头一次见识到,她竟然也有这么胡搅蛮缠的时候! “你……”盛国公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可还不等他话说出来,兰氏就跟受了天大的刺激一样,身形晃了晃,然后弯身呕出一口血来。 “夫人!”惠嬷嬷吓得急忙扶住兰氏。 盛国公也被吓得急忙从桌案后绕过来,快步走过来,从惠嬷嬷怀中接过兰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喝道:“快请大夫!” 转身快步将兰氏安置到了书房的软塌上。 兰氏虚弱的靠在榻上,抬手“啪”的一巴掌就打到了盛国公的脸上。 盛国公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咬牙切齿:“你疯了不成?” 兰氏喘不上气,却仍旧很恨的盯着盛国公:“我告诉你,我,我就算是死,死后变成鬼,也会盯着你,若你伤害泱泱半分,我做鬼,做鬼都不放过你!” 盛国公再好的脾性,也被兰氏给气了个半死,他何曾说过要害陆泱泱了? 这什么跟什么?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盛国公怒道。 盛国公愤怒起身,兰氏却看都没看他,只冲着陆泱泱伸手,“泱泱,你过来。” 陆泱泱顺从的走了过去,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兰氏一抓住陆泱泱的手,眼泪就落了下来, “对不起,是娘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盛国公脸黑的要滴出水来,他就不明白了,他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到底让她受什么委屈了?值当她一个贵妇人,这么闹死闹活的跟他作! 第39章 我不想变成那样 因为兰夫人身体不好,国公府里一直都备着常用的大夫。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战战兢兢的给兰夫人把完脉,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言说道:“回国公爷,夫人这是常年体虚,未曾休养好,更是受不得气,最为忌讳郁结于心,若以此下去,怕是有碍寿数。” 大夫的话让盛国公的脸色更为难看了,他看着兰氏,明明是熟悉的枕边人,此时却莫名觉得陌生。 他记忆里,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娇弱无力,苍白脆弱,曾经的她也是风华绝代,艳丽无双,此时不知为何就只剩下了憔悴,好似一朵随时都能凋零的花。 他不禁有些心力交瘁。 他摆摆手,“送夫人回去。” 兰氏不理会他,只死死握住陆泱泱的手。 然后倔强的望着盛国公,盛国公被她的眼神刺痛,只得冲着陆泱泱说道:“你先回去。” 陆泱泱松开兰氏,转身就走。 只是走了两步,她还是转过身,冲着兰氏硬邦邦的说:“你好好养身体。”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的门,她不由的停顿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其他人不知道这些大夫糊弄人的手段,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只跟着姑姑学了治疗外伤,以及针灸的法子,但她会一点简单的把脉,是镇上的老大夫教的。 整个镇上连带着附近的十里八村,都没两个大夫,因此老大夫那里每天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她跟着混着当过几个月的学徒。看老大夫诊脉的时候,老大夫就跟她说,给人看病,首先要学会看人,有些人的病,要往轻了说,有些人的病,则要往重了说。 在他们那个小镇子上,多数都要往重了说,若是不说的严重些,那些人心疼钱,便不治了,最后小病也拖成大病。 而那些富贵人家,尤其是有权有势的人家,有些病就要往轻了说,因为忌讳太多,能不担责任就别担责任,不然就他们这些无根基的小大夫,保不准连命都要搭进去。 那老大夫年轻时也在京城的权贵人家当过大夫的,便是因为不知轻重,被罚过,险些丢了性命,这才躲回了青州老家去。 陆泱泱方才在兰氏抓着她的手不放时,也悄悄摸过了兰氏的脉,她摸不出她的病症,但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她的脉象虚浮,虚弱至极,大夫的那句恐有碍寿数,显然是往轻了说的,兰氏这虚弱的程度,怕是根本熬不了多久了。 可在梦中,兰氏明明是也活到了几年后的,直到梦中那个“她”在十六岁时被匆忙嫁人,到活活被打死,也不曾听说兰氏没了的消息。 就算兰氏身体再怎么不好,那也得是几年后的事情了,何以她才刚刚回府不到一个月,兰氏的身体就已经破败到了这种程度? 陆泱泱满是疑惑的离开了书房的院子,远远就看见盛云娇在一旁探头探脑的,见她出来,急忙蹿了过来,抓着她上下看了看:“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听见她这话,陆泱泱也反应过来:“你把夫人叫过来的?” 盛云娇:“当然了,不然万一你真被打一顿怎么办,我听他们说大伯父打人可狠了,我连我娘那儿都没敢去,先去帮你搬救兵了,就怕我一回去,我也出不来了。” 二夫人虽然日常纵容女儿,但是管教也是很严的,这么晚回来,少不了是要挨训的。 “国公今天倒是没打我,你别担心了。”陆泱泱有些感动,虽然她并不在意盛国公怎么对她,但是有人这么关心她,她还是觉得很意外的。 不过最意外的还是兰氏,她跟她想象中的,还有梦中的,都不太一样。 起初确实如梦中一样,兰氏舍不得盛云珠,并不愿意为了她这个亲生女儿,把仇人的女儿送走,所以陆泱泱也就很无所谓。 但后来,兰氏小心翼翼的试探靠近,她也同样是看在眼中的,如今她变成这样,她心里也不免是有些波澜。 见陆泱泱走神,盛云娇忍不住问她:“你,你不觉得别扭吗?明明大伯父是你的父亲,但是……” 盛云娇有些说不下去,她都不敢想,如果是她站在陆泱泱的位置,她的内心该要扭曲成什么程度,明明盛国公是泱泱的亲生父亲,但是不仅不能叫一声父亲,还要担心对方什么时候就对自己下狠手。 若泱泱是什么外面女人生的私生子,亦或者是庶女,倒也就罢了,可明明,她才是这国公府里名正言顺的国公嫡女,却要给一个婢子家的假千金让位。 “在意的话,只会让自己变成疯子,我并不想变成那样。”陆泱泱这是实话。 梦里的“她”就是因为在意,才变成了一个人人厌恶的疯子。 盛云娇皱眉,似乎在想她这句话的意思。 “对了,有个事情想跟你,夫人她的身体,是一直这么差吗?”陆泱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说大伯母啊,大伯母的身体是不太好,但也只是些寻常毛病,不过最近确实病的多些。”盛云娇向来消息灵通,很快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跟陆泱泱说了:“我偷听来的,说是大伯母是在生你时早产,受了惊,那之后又没有休养好,所以落下了病根,从那以后身体才慢慢不好的,我年幼时随父母在外面任上,也是五岁之后才回的京城,这些年大伯母每年都要病上那么两三回,但也不曾听说有过很严重的时候。倒是最近这段时日,病的久了些。” 那也就是说,从前只是体弱,并没有到如此虚弱的程度。 难不成,真是郁结于心? “你若担心的话,你回去跟沈嬷嬷说,让她找惠嬷嬷提一提,找个太医进府来看看,咱们府上请太医并不麻烦,递个牌子到太医院也就是了,不然你就等言樾来了,让他帮个忙,更是简单,他是太子的表弟,这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在东宫。” 第40章 陆姑娘克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两人方向不同,就得分开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陆泱泱这句道谢是认真的,刚来盛国公府的时候,她其实是不打算跟这个府上的任何人有交集的。 但实在是架不住盛云娇这么热情。 她在来盛国公府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十三岁小姑娘,有自己的事情做,也有信赖的小伙伴们。她不能因为那么一场梦,就把自己变成是非不分的怪物,觉得所有人都是坏人。 所以她接受了这份好意。 盛云娇冲她挥挥手:“那我先回去了,我娘今天肯定得骂我,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等到盛云娇一路小跑走了,陆泱泱也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圆杏兴高采烈的围上来,惊奇的看着她脸上的面具,夸赞她换了这个面具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就连沈嬷嬷,都说日后就要这么打扮才好,然后兴冲冲的写了一堆的保养秘方,吩咐圆杏去准备药浴,要给陆泱泱泡一泡。 陆泱泱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拉进浴房,塞进了放满药材的浴桶之中。 陆泱泱鼻尖嗅着药材,一边分辨,一边小声嘀咕:“这可真是奢侈。” 沈嬷嬷一脸严肃:“姑娘大了,日后是要走进书院,走到更多人跟前去的,可不能让人比下去。” 说完还嫌弃圆杏笨手笨脚,让圆杏出去,自己亲自来帮陆泱泱按摩穴位。 陆泱泱想到今天晚上的事情,盛国公今日确实没有要打她一顿的心思,不过她倒也看明白了一些,对于盛国公来说,女儿是不是亲生的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用才行。 他问她愿不愿意习武,大概是看中了她有培养的可能,将来好为他效力。 陆泱泱对习武是很感兴趣,但她并不想成为什么人的棋子,被人利用。 不过被她那么呛了一顿,加上兰氏那么一闹,估计短时间内,他应该是不会再起这个念头了。 陆泱泱今天累的不轻,在沈嬷嬷的按摩之下,很快就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另外一边,盛云娇刚进自己的院子,就被二夫人给喊住了,“还知道回来?” 盛云讪讪一笑,跑到二夫人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娘,我好不容易出去玩一玩,我这不是天一黑,就赶紧回来了嘛~” “你还好意思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回来之后先不回来,也不去给我请安,而是跑到你大伯母的院子里去搬救兵去了,你这进府可是都快一个时辰了,才进门,你可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啊,还有,老实交代,下午在观风园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陆泱泱又闯了什么祸?你有没有跟着掺和?”二夫人手指点到她脑袋上,用力的戳着。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今天要不是泱泱,你可能就见不到你的宝贝女儿了,你是不知道程二那个神经病,她那一拳头都比脸大,她竟然拿拳头来砸我,要不是泱泱,我脑壳没被她砸碎,我脸也被她那一拳给砸歪了,真是吓死我了……”盛云娇小嘴一张,叭叭的就开始告状。 “什么?简直岂有此理!他们程家,可当真是不要脸面了!你放心,这口气,娘早晚给你还回去!”二夫人气的瞪圆了眼睛,刚刚还嫌弃的要命,当即捧住了盛云娇的脸,仔细的看着:“没受伤吧?” “我当然没受伤了,不过程二可没落着好,被泱泱收拾了两次,真是活该!”盛云娇一脸得意的说道。 “你啊,可真是不叫人省心。”二夫人恨铁不成钢,然后又说:“别跟我打马虎眼,下午苏家来送礼,还指名是给陆姑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盛云娇挠了挠头,苏逢曲受伤的事情明天就得传遍京城,她瞒着也没有用,只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老老实实交代了。 二夫人听完之后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丫头不光有些力气,还会点医术,甚至得了太子的青睐?” 盛云娇眨眨眼,然后又点点头:“也能这么说吧?泱泱确实很厉害。” “行,娘知道了,今日她救了你,明日娘叫人送些东西过去给她。”二夫人微笑着说。 “谢谢娘!”盛云娇开心的喊了一句,扑过去跟二夫人撒娇:“娘最好了!” 二夫人心里想的却是,看来他们都小看了这个乡下来的丫头了,日后说不定,还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 第二日一大早醒来,陆泱泱又照旧按部就班的学习,下个月就要到书院入学考试的时候了,她必须得趁着这段时间,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 盛云娇知道她忙着学习,就也没有来打搅她。 到了下午的时候,陆泱泱想起昨天兰氏的维护,跟沈嬷嬷说道:“嬷嬷,我想去看看夫人,嬷嬷能跟我一起去吗?” 沈嬷嬷有些惊讶的看着陆泱泱,随即点头:“夫人定会很开心的。” 陆泱泱换了身衣服,第一次主动去见兰氏。 只是刚出了院子没多远,就见到府中的下人见到她,开始躲躲闪闪,似乎在避讳着什么。 沈嬷嬷本能的觉得不太对,拉住陆泱泱,“姑娘,不然我们明日再去给夫人请安吧。” 陆泱泱眼力和听力都比沈嬷嬷要好,当然看见了今天这情况,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她可不是躲着的性格。 “不用,就今天去。”陆泱泱说道。 沈嬷嬷无法,只得跟着她往兰氏的院子里走。 快要走近兰氏院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花园那里围着几个人,正在低着头说话。 “你们说,今天那位仙姑说的是真的吗?那位表小姐,当真是来克咱们夫人的啊?” “那还能有假,你们不知道那是谁吗?那可是上善仙姑,上善仙姑是青莲观的仙姑,青莲观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贵人们修行的地方,这位上善仙姑德高望重,向来受贵人们尊崇,她亲自来府上,说夫人最近身体每况愈下,届时因为有人与夫人命运相克,属于此消彼长的关系,对方约好,夫人的身体就越虚弱,就像是那些婴儿吸食母体,最后反将母体克死一样!” “那个表小姐的身世,你们还不知道吗?这些年夫人都平平安安的,偏偏她一回府,夫人就病倒了,且身体每况愈下,你们说巧不巧?” “就是,听说夫人的病根,就是当年早产引起的,岂不是当年就克了夫人?若非是阴错阳差,怕不是……亏得这些年在夫人身边的人是三小姐,不然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哎呀,可别乱说!” “这怎么能是乱说呢,若不然,你如何解释这个巧合,夫人从前身体是差些,但哪里有这般虚弱?听说这几日都开始咳血了,定是那陆姑娘克的!” 第41章 轮得到我耀武扬威吗? 沈嬷嬷被气的浑身发抖,上前冷声喝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几个正在嚼舌根的丫鬟婆子转过头,看见沈嬷嬷和她身后的陆泱泱,惊了下,顿时有些心虚,有个婆子小声嘀咕,“也没说什么啊,就是闲聊,闲聊。” “闲聊?”沈嬷嬷在那个婆子面前站定,抬手“啪”的一巴掌打上去:“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背后妄议主子!” “你,你敢打我?”那婆子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嬷嬷,“我可是夫人院子里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一旁的丫鬟也赶紧跟着帮腔:“就是,我们可是夫人院子里的,你不过是那个什么表小姐院子里的嬷嬷,你凭什么动手?” “过了今天,表小姐都不见得还能留在府里了,轮得到你耀武扬威?” “放肆!”沈嬷嬷冷冷的看着她们:“我打你,不是因为你们是谁院子里的人,而是你们破坏了规矩。” “规矩?规矩是你定的吗?”有个婆子不屑地说道。 “行,既然不把规矩放在眼里,那就跟我进去见夫人吧。”沈嬷嬷冷眼扫了她们一眼。 几个人听到这话,顿时怂了。 她们背地里嚼舌根,打量的就是没人会捅到夫人跟前去,若是闹过去,夫人现如今这状况,万一被气到…… 几人顿时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陆泱泱走过来,在几人面前站定,她看上去比刚来的时候稍稍胖了一点,但仍旧是瘦弱,不过换了衣服面具之后,看上去也有几了几分气势,尤其是她的眼神,清凌凌的,但莫名的给人一种冷冽的感觉。 “轮不到我耀武扬威了是吗?”陆泱泱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有个丫鬟嘀咕着说了句,“表小姐,我劝你还是认命吧,你就不是那天生富贵的命,不然怎么白瞎了个好出身,结果只能在乡下受苦,回来也是个灾星,这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这么一说,那个被打了的婆子立马跟上:“就是,咱们现在还叫你一声表小姐也是抬举你,你还是别自不量力了,早点回乡下去,说不定还能得几分好,不然若是夫人出了什么事,那可都是你害的!” 陆泱泱笑了一声,抬起手“啪啪”几下,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 几人都没看清陆泱泱是怎么打的,只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然后哇的就吐出一口血水,连带着一颗牙跟着掉出来。 “明天轮不轮得到我耀武扬威我不知道,但是今天,我打你,你就得受着。”陆泱泱扫过几人红肿的脸:“我这人力气大,下手一向没分寸,所以最好别再叫我听见谁再乱嚼舌根,否则的话,我就把另外一边牙也给打掉。” 几人此时都已经吓傻了,眨眼就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陆泱泱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对沈嬷嬷说,“嬷嬷,我们走。” 沈嬷嬷扫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人,再看看陆泱泱依然瘦弱的背影,突然翘了翘唇角,她头一次发现,原来打人竟然是这么爽的事情。 进了玉兰轩,里面却是安安静静的,大夫跟那个什么上善仙姑应该是早已经离去了,因此屋子里此时也是静悄悄的。 陆泱泱刚进门,惠嬷嬷就立马迎了过来,“姑娘来了,快进来,夫人刚刚还念叨着,若知道你来了,定是开心的。” 陆泱泱看了眼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但对陆泱泱还是温和的,并没有什么忌讳的模样。 陆泱泱跟着她走进内室。 兰氏靠在床头,脸色看上去比昨天还差,但是见到陆泱泱的一瞬间,她眼睛都亮了几分,“泱泱,你是来看娘的吗?” 陆泱泱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走过去,却轻点了头:“夫人。” 兰氏眼底的光芒一瞬就黯淡了许多,只不过也只那么一下,她就又开心起来,冲着陆泱泱招招手,“泱泱,过来。” 陆泱泱走了过去,想了想,还是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面对兰氏,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了想说:“我给你把把脉吧?” 她虽然医术不精,但多少是零零散散的学了几年的,昨天只是大概的摸了一下,或许今天看的仔细点,能发现点什么。 兰氏开心的把自己的手腕递给她:“好呀。” 等陆泱泱手指扣上她的脉搏,她又同惠嬷嬷说道:“惠心,你去把我给泱泱准备的东西拿过来,等下让她带回去。” “泱泱,你回来有些时日,还没去过你外祖父家中,他老人家提过好几次,让我带你回去,怪我最近身子不争气,待过两日我好些了,就带你过去,给你外祖父请个安。我知道家里的事情委屈了你,你不想认回盛家也没关系,你外祖父肯定会喜欢你的。”兰氏眉眼温柔的看着陆泱泱,昨日来不及细看,如今看着陆泱泱的眉眼轮廓,只觉得越看越像自己,越看越喜欢。 她心里想着,即便是容貌受损,她的女儿打扮起来,也该是最好看的,再养上些时日,谁都比不得。 陆泱泱没有回兰氏的话,而是认真的感受着她的脉象。 比她昨天感受到的还要糟糕。 这个脉象,几乎有种要油尽灯枯的感觉。 即便是她学艺不精,也大概能够估算到,以兰氏现如今的身体状况,即便是用再好的药材养着,怕是也熬不过年关。 怎么会这样呢? 即便撇开那个梦而言,她刚进府时,见到兰氏,她虽病弱,但那时候的脸色还是红润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她即便那时候没有摸过兰氏的脉,也看得出来,兰氏的身体远没有到现在这份上。 怎么会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陆泱泱忍不住皱眉。 兰氏却反握住了她的手,有些紧张的看着她:“泱泱,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你别听那些人乱说,娘没事的,真的,娘的身体都是老毛病了,我心里有数的,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无稽之言,是……是府里担心我的身体,才请了上善仙姑来看看。” “她会医术吗?那个仙姑?” 第42章 我亲自会会她! 陆泱泱问兰氏。 兰氏愣了一下。 上善仙姑来的事情,府里都知道,上善仙姑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没有瞒着人,尽管她已经及时让惠嬷嬷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别乱说话,但流言这种事情,是止不住的。 刚刚陆泱泱进来,她就担心陆泱泱是为了这个来的。 等她要给自己摸脉的时候,兰氏就更担心了。 所以想了想还是自己先开了口,生怕泱泱误会她。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泱泱张口问的,竟然是上善仙姑会不会医术,这倒是一下子把她给问住了。 “这……”兰氏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的说:“应当是不会的,上善仙姑多是替人相看八字,替贵人解惑,她精于此道,因此很受贵人们的欢迎。” 陆泱泱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音,“三姑娘,五少爷。” 兰氏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朝着陆泱泱看过去。 陆泱泱没错过兰氏脸上的那抹慌乱,但她也没放在心上,而是自然的松开了兰氏的手。 兰氏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尖也仿佛随着空了一下。 盛云珠走进来,见到陆泱泱,眼皮轻眨了一下,眼珠瞬间便泛了红,她每往前走,只担忧的看向兰氏:“母亲,你好些了吗?我已经……” 盛云珠悄悄看了陆泱泱一眼,似乎是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说道:“我已经同上善仙姑说了,她说回去之后请碧莲师太炼制一些养心丸来,对母亲的身体有些帮助。” “这是真的吗?太医也说,若能够拿到青莲观的养心丸,母亲的病或许就能好了。”一旁的盛君烨有些激动的说道,“据说青莲观的养心丸,可是只供给宫中的,还数量有限,就连太后那边,每个月也只得两粒。” “若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谢天谢地,三姑娘真是费心了。”惠嬷嬷走进来,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也跟着高兴起来,这些日子,兰氏的身体急转直下,她都担心的日日求神拜佛了,也不是没想过去求养心丸,只是养心丸易得,青莲观的养心丸却极为难得。 据说是青莲观的养心丸比寻常的养心丸多了两样罕见的药材,但至今也没有太医破解出来,这究竟是加了什么药材,因此满京城皆知青莲观的养心丸乃养心安神的神药,却也没办法,实在是极为难得,说是价值千金都不为过,且有价无市。 “只要对母亲的身体有帮助,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盛云珠柔声说道。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陆泱泱懒得看他们一唱一和的演,站了起来。 屋内刚刚的气氛一瞬间凝滞,好似刚刚谁都没有注意到,还有个陆泱泱在。 盛君烨看了陆泱泱一眼,有些不敢招惹她,但是看着病弱的母亲,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能离开国公府吗?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小五,你别这么说。”盛云珠急忙拉了下盛君烨,轻咬了下唇,看向陆泱泱:“泱泱,你别怪小五,他也是太担心母亲的病了。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误会,但……我宁愿上善仙姑说的那个人是我,是我离开母亲,只要能让母亲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盛云珠说着,眼泪不自觉的顺着眼眶落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你呢?”陆泱泱问道。 盛云珠攥了下帕子,满脸苦涩:“我知道妹妹恨我,只是,妹妹不在京城,可能不了解上善仙姑的本事,上善仙姑的师父据说是来自仙岛之人,她精通相术,连太后都对她称赞有加,甚至陛下都说过,上善仙姑有神通,能得她指点,也是我们府上的机缘。母亲生病,我恨不能以身代之,我也不求妹妹成全,只希望妹妹能顾念母亲的身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陆泱泱盯着盛云珠,听她说完这番话,忽而笑了一声。 她就说,从听到那什么上善仙姑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刚刚也特地问过兰氏,既不是大夫,又如何能断兰氏的病? 搞了半天,就是什么相术,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来说去,还不是想把她给赶出去? 她还当这段时间,盛云珠终于安分了,却没想到,她是把主意给打到了这里。 “上善仙姑是吗?”陆泱泱突然问道。 盛云珠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紧,轻点了下头,“妹妹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打听一下。” “够了!”兰氏喝了一声,胸口也有些微微起伏,她指着外面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我不信那些,往后谁若是再在我面前提起什么仙姑不仙姑的,就不要过来了。都出去吧,我累了。” “母亲,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我……”盛云珠红着眼眶,哽咽的看向兰氏,好不可怜的模样。 兰氏却别过了脸,没有看她。 盛君烨有些受不了,忍不住说道:“母亲,三姐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他本来不想招惹陆泱泱的,甚至这些日子,他也觉得陆泱泱有些可怜,可那些可怜,比起母亲的身体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不明白,这明明是个祸害,明明就是个克星,怎么母亲还如此的偏袒她? “五少爷,你就先别说了,夫人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惠嬷嬷急忙开口,生怕盛君烨再说出什么话,刺激到兰氏。 兰氏此时的脸色果然难看的要命,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又呕出一口血来。 “夫人!”惠嬷嬷又急忙走过来,将兰氏搂在怀中,轻轻的帮她顺着气。 “我……”盛君烨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那位上善仙姑那么有本事,这样,明日你把她请过来,我亲自问她,若她说的有理有据,我就自请离开国公府,绝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陆泱泱出声道。 几人同时朝着她看过去。 “泱泱,不要乱说,我说了,我不信的!”兰氏生怕陆泱泱真的走,急忙喘着气说道。 “你此话当真?”盛君烨问道。 “小五!”兰氏又喝了一声。 “泱泱,你不要……”兰氏眼巴巴的望着陆泱泱。 陆泱泱转头看向兰氏:“夫人你也看到了,无论我如何辩解,只要这位上善仙姑认定了我的问题,这府里,就不会有人信我,既然如此,那不如当面跟这位上善仙姑问清楚,我也就死心了。况且,我也不想担着一个害了夫人的罪名。” “我亲自会会她!” 第43章 为何打你们? 陆泱泱说完,转头看向盛云珠,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是能够穿透盛云珠的面皮,看到她面皮之下隐藏的那个真实的灵魂。 无端的让盛云珠心尖发颤。 才这么短短半个多月,陆泱泱比起刚来府中之时,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她还是那么瘦小单薄,肤色也没有白回来多少,但大概是吃的好,脸颊上也长了一点肉,遮住了那块伤疤之后,她的脸部轮廓,瞬间就明艳起来。 她穿着合身的衣服,身上也没什么配饰,就连头发都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髻,但整体却显得极为清爽明亮。 她俏生生的站在这里,一看就像是从世家大族里走出来的千金大小姐。 跟来时那个如同乞丐一样单薄的模样大相径庭。 明明没变什么,却又什么都变了。 变得让盛云珠忍不住恍惚。 差点以为,自己又看到了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姐。 不,不一样。 陆泱泱回来的那日,盛云珠被她那句重生差点吓破了胆,之后她也不是没有想要想办法来试探陆泱泱,却偏偏一直都没有机会。 她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陆泱泱真的是重生的,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夺回盛家嫡女的身份,而要去当什么表小姐? 她又为什么明知道言家最后凄惨收场,还要接近言樾? 还有昨日,她那个面具,据说是太子殿下赏赐的。 太子一脉,三年之后就会彻底崩塌。 她不可能那么傻。 所以为什么? 除非,陆泱泱根本不是重生的。 她只是知道了点什么,拿来吓唬她的罢了。 想到这里,盛云珠终于定了定神,露出一脸无奈又痛心的神情:“泱泱妹妹,无论如何,都是母亲的身体更重要,若你执意要跟上善仙姑讨教,明日我便厚着脸皮去请一请,只是希望妹妹届时能够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仙姑,仙姑神通广大,若能令母亲好起来,往后我愿意去青莲观修行,用后半生来为母亲祈福。” “好啊,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满足你的。”陆泱泱点头道。 盛云珠差点咬破了唇。 这个陆泱泱,简直就是个滚刀肉,她到底是谁? 盛云珠忍不住想,她根本不是上辈子那个小姐,两人的性格根本就不一样,那她是谁?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莫非,只是占了那个身体的孤魂野鬼吗? 这个想法让盛云珠心尖猛跳了几分,若是这样,若有办法揭穿她,那就能彻底的把她给除掉了! 刹那间,盛云珠看陆泱泱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陆泱泱不知盛云珠所想,对她的打量也毫不在意,而是跟兰氏告辞,“我先回去了。” 说完,连个眼神都没有给盛云珠,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泱泱……”兰氏有心想要多留陆泱泱一会儿,跟她说些贴心话,怕她真的误会,只是到底是精力不济,不过这么会儿功夫,她眼前就有些看不清了。 她靠在惠嬷嬷的怀里,有气无力的说,“都出去吧,我累了。” 盛云珠跟盛君烨也只得走了出去。 …… 陆泱泱一言不发的走出玉兰轩,沈嬷嬷捧着个盒子跟着她,走出去很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委屈吗?” 陆泱泱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她一眼,“委屈什么?” 沈嬷嬷动了动唇,嘴里那些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她跟了陆泱泱一段时间,可能连陆泱泱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表面上总是无动于衷,但每一次兰氏来看她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的多练一会儿字,装作不经意的看兰氏几眼。 昨天晚上,兰氏又病倒之后,她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所以还是走出院子,来看望了兰氏。 本该是和乐融融的场面,但是却从进门之前,就有人说她是克星,克了兰氏。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她也还只是个孩子,她从出生时便没有享受过一天的母爱,好不容易回到了亲人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完整的接纳她。 这个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才是国公府真正的千金小姐,却都只称她一声表小姐,并且觉得她早晚要被赶出家门。 明明这里才是她的家,明明她的亲人,她的父母兄弟,都在这里。 却没有一个人想过,她该如何自处。 沈嬷嬷一直都是个冷情的人,她这一生,福薄命薄,情缘浅,亲缘浅。 可看着陆泱泱,她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心疼。 陆泱泱对着沈嬷嬷复杂又心疼的眼神,浅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了头,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委屈的,我的经历告诉我,我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取。” 沈嬷嬷忍不住问,“那姑娘想要什么?” “想把盛云珠赶出去啊!”陆泱泱漫不经心的回道。 沈嬷嬷愣了下,快步跟了上去。 …… 玉兰轩,盛云珠跟盛君烨刚走出院子,便见到几个脸肿的比馒头都高的丫鬟婆子跪在一旁,见到盛云珠,急忙哭起来,“三姑娘,三姑娘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见几人如此惨像,盛云珠也很惊讶,“发生什么事了?何人敢在母亲院子动手?” “呜呜,是表小姐,三姑娘,我们,我们……”最早那个被打了的婆子想告状,被身边的丫鬟拉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齐刷刷低下了头,一副好不可怜的样子,懦懦说道, “没,没什么,三姑娘,我们,我们没事。” “这……”盛云珠欲言又止,然后叹了口气。 “让你们受委屈了,点墨,你快去请个大夫过来,给他们看看伤,再每人补一个月的月钱,这几日好好歇息一下。”盛云珠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低声吩咐道。 几人一听,立即感恩戴德:“谢谢三姑娘,谢谢三姑娘,三姑娘真是人美心善,还是三姑娘最好了……” 一旁的盛君烨皱眉问道:“她为何要打你们?” 几人登时愣住,懦懦的不敢开口。 这时,一道声音插过来,“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盛云珠抬头,惊讶喊出声:“二哥!你回来了!” 第44章 你又翻墙了?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容貌艳丽风流的少年人手持一把折扇,脚步匆匆的朝着这边走来,艳到近乎妖冶的眼睛里,染着一抹化不开的焦灼。 “二公子回来了!”下人也跟着喊了一声。 盛云珠惊喜的快步走过去,手自然的抱住了二公子盛君意的胳膊,扬起的小脸上带着一抹娇嗔,“二哥,你怎么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你这次都半年多没回来了!” “想二哥了?”盛君意指尖在盛云珠鼻尖轻点了一下,轻笑着问。 “二哥讨厌~”盛云珠娇嗔一声,轻拍了他一下。 盛君烨站在那儿,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的喊了一声,“二哥。” 盛君意“啧”了声:“小五这脸怎么这么黑,是谁惹他了?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我一接到消息就往回赶,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是,是泱泱妹妹刚才来过,许是这几位下人冲撞了她,她有些不高兴,我正叫人给他们找大夫呢。”盛云珠急忙同他们说道:“你们都别在这里跪着了,快些回去歇着,等下大夫带了让他给你们配些药。” 几人连忙千恩万谢的起了身:“谢三姑娘,谢三姑娘……” 急忙起身走了。 倒是盛君烨皱了眉。 说是陆泱泱打了她们,可他刚问为什么要打她们,几人却不吱声了,现在被这么一打岔,显然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确实很讨厌陆泱泱,但是那是因为,若是真的是陆泱泱影响了母亲的身体,那自然是母亲更重要一些,如果陆泱泱离开能换回母亲的健康,他巴不得陆泱泱赶紧走。 可仅凭这几个下人的片面之词,甚至连事情的经过都没有弄清楚,就给陆泱泱定了罪。 还是让他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泱泱是谁?”盛君意问道。 “二哥,二哥不知道吗?”盛云珠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仰头泪眼朦朦的望着盛君意,声音酸涩:“泱泱才是父亲和母亲的亲生女儿,我,我只不过是个替代品,现在她回来了,她不喜欢我,所以,所以……” 盛云珠红着眼睛低了头,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催促盛君意:“母亲若是知道二哥回来,肯定很高兴,二哥你先去看母亲吧。” 盛君意脸色冷下来,一把握住盛云珠的手:“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她,她不喜欢我,我占了她的位置,替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她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这是我欠她的,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盛云珠红着眼睛,抽抽噎噎的说着,身体也跟着微微轻颤。 盛君意心疼的拍拍她的肩膀:“休得胡说!这件事家中有写信跟我说过,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自幼在国公府里长大,就是国公府的女儿,谁也不能欺负你!你不欠任何人的!” “二哥……”盛云珠哭倒在盛君意的怀中。 “好了,别怕,有二哥在呢,谁也不能欺负你,你等着,二哥定然给你讨个公道,你才是我们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永远都是!”盛君意心疼的给盛云珠擦了眼泪,沉声道:“来人,带我去那个丫头的院子!” “二哥,二哥不要,我只想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二哥千万不要为了我去问泱泱什么,惹母亲不高兴,母亲最近……最近已经不怎么见我了。”盛云珠拽住盛君意,目光失落又带着恳求的望着他。 “岂有此理!这段时间,到底是让你受了多少委屈!”盛君意哼了一声,然后又质问盛君烨:“你这么大个人了,都不知道护着姐姐的吗?” 盛君烨听到他的质问,不耐烦的喊了一声:“你想去找你自己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想搭理两人,扭头就走了。 盛君意拍拍盛云珠的肩膀,安抚道:“我们先去见母亲。” 说完,拉着盛云珠的手进了玉兰轩。 只是还没见到兰氏,就被惠嬷嬷拦住,说兰氏已经睡着了,让盛君意明日再来。 盛云珠也善解人意的哄道:“二哥舟车劳顿的赶回来,先回去洗漱休息吧,明日我再跟二哥一起来给母亲请安。” 盛君意点头:“也好,珠珠放心,有二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说完,两人才离开了玉兰轩。 …… 陆泱泱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盛云娇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就连言樾也在。 她让沈嬷嬷下去,震惊的问言樾:“你又翻墙了?” 言樾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没打算翻墙的,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荣亲王让医官去给那个小马看病了,要观察一下情况,所以可能要等几天才给你送过来,结果刚爬上墙头,就看见她鬼鬼祟祟的在冲我招手,我就下来了。” “哎,你说清楚,谁鬼鬼祟祟了?”盛云娇不客气的回怼道。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言樾急忙糊弄住她,转头担心的看着陆泱泱:“你没事吧?” 盛云娇也是一脸的担心。 陆泱泱反应过来:“你们是在说那个上善仙姑的事情?” 两人齐齐点头。 盛云娇:“我本来是中午就听到他们在嚼舌根了,那会儿就想来找你的,被我娘给绊住了,说这事儿不是我能掺和的,非把我给关在院子里,让人看着我,不让我出来,我是偷跑过来的,怎么样,我够义气吧?你去哪儿了,你准备怎么办?” 盛云娇这一路跟做贼一样偷跑过来,连个丫鬟都没带,还生怕被人看见,可不是鬼鬼祟祟么?她也不想的啊。 言樾忍不住说道:“我觉得……我觉得你其实挺有本事的,如果你无处可去,我可以给你找个去处,也不是非得留在国公府里,你觉得怎么样?” 言樾有点心疼,又有点期待的望着她。 他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感觉整个国公府的人,都不怎么喜欢陆泱泱,她却还要留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无家可归吗? 陆泱泱摇摇头,语气坚定, “我不会走的,那个上善仙姑说我是克星,那我明日就亲自问问她,我是怎么克的人,她一个不懂医术的人,又凭什么断定,夫人的病是我克的!” 第45章 你就是一点都不懂! “你……” 言樾皱眉,忍不住说:“我觉得你靠自己也可以赚钱的,真的,京城有很多去处……” “哎呀,你怎么这么烦啊,她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啊,凭什么别人说几句话她就要走啊,哪有什么克不克的,我怎么没事?你怎么没事?泱泱还治好了你的腿呢!泱泱说的对,又不是她做的,凭什么让她背锅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盛云娇拍了言樾一下,不高兴的说道。 言樾愣住,反应过来,急忙跟陆泱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你可以的!” 陆泱泱摆摆手:“没关系,娇娇说的对,这跟我去哪儿,留不留在国公府没有关系,不是我的锅我不会背!” 盛云娇得意的瞪了言樾一眼:“看吧,你就是一点都不懂!” 言樾有些羞愧,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换成他,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受这种冤屈。 “不过那个上善仙姑确实有些麻烦,她是三年前来到京城的,凭着一个养心丸药方,进入了青莲观,得到了炼药成痴的碧莲师太的青睐,成为青莲观的客卿,后来青莲观的养心丸被送入宫中,受到太后的喜爱,从此以后上善仙姑彻底水涨船高,成了京城权贵妇人的贵客。”盛云娇不愧是个消息通,什么事儿她都知道一点。 “养心丸原本是一味寻常的养心安神的药丸,因着它的作用,一向都是贵人们常备的药丸,除了宫中御制之外,京城仁心堂的养心丸品质最好,基本上有这个需求的,多半都会去仁心堂买。但自从青莲观的养心丸进入宫中,一下子就打败了仁心堂,我听说好多人私底下去青莲观求药,求到最后千金难买,有价无市。” “我听说,青莲观的养心丸跟仁心堂的不同之处在,它不光能养心安神,还能美容养颜,让人容光焕发,效果非常的好,所以才会被争相追捧,每天光是往青莲观求药的人,都络绎不绝,从前青莲观出名是因为那里是贵人们清修之地,并没有多少香客,但是自从上善仙姑来了以后,那个地方每天都香火鼎盛,比大佛寺都要热闹,而且它还只接待女眷,还得是官家女眷,普通人可是进不去的。” 盛云娇小嘴叭叭叭的,言樾目瞪口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盛云娇得意:“因为我也去过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如今这京中什么婚事嫁娶,问名纳吉,求姻缘求平安,求子问卦,诸如此类,哪家不去青莲观?也就是那些够不到青莲观门槛的,才会去大佛寺。” 言樾挠头:“这我倒是真的不知道。” 盛云娇看了他一眼,想到他家中女眷确实不多,不知道也正常。 陆泱泱总结道:“所以说,这个上善仙姑,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靠着一张药方进了青莲观的江湖骗子?” 盛云娇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可小声点,小心被人听见了!” 她压低了声音,冲两人招招手,三人凑到一起,她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说,上善仙姑倒是没听说有什么背景,那个传说从仙岛来的,也就是传说,毕竟谁也不知道真假,但是她如今背后可是有宫中贵人撑腰,还有京城那些贵妇人也同她交好,那养心丸说是碧莲师太炼制的,但据说秘方里的一味药引,可是掌握在上善仙姑手里,所以那些贵妇人才会敬着捧着她。” 说到这里,她又免不了哀叹一声,满脸愁苦:“所以说,泱泱,明日若你当真要同她对峙,怕是不容易,因为京城人人都信她,你这就像是一个人要去撼动一棵参天大树,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她看向言樾,言樾也摇摇头。 迟疑片刻,他说道:“不然你们等着,我回去找表哥问一问,他肯定有办法。” 盛云娇双眼放光:“太子殿下肯定是有办法的!” “不过……”她很不相信的看着言樾:“他能管这样的事情吗?” 言樾也不太确定:“不管能不能,我先回去问问看他有没有好办法吧,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对对对!”盛云娇难得附和他点头。 两人齐齐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想了想说:“倒也不用麻烦太子殿下,我明天自有办法让她说实话。” “什么办法?”两人齐声问道。 陆泱泱对着两人关心的眼神,像是又回到了青河村,她当时急匆匆来了京城,也不知道她的小伙伴们知道以后,会不会很生气。 陆泱泱冲着两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凑近两人,学着盛云娇压低声音,两人急忙凑过来。 “保密!”陆泱泱说。 “好啊,你敢逗我!”盛云娇气的就伸手要去拍她,陆泱泱躲开,冲着盛云娇灿烂一笑。 言樾有些呆住,好像他认识陆泱泱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也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刚才的烦恼,好像也随着笑声被驱散了许多。 “我得回去了,泱泱你别怕,我相信你!”天色不早,盛云娇不能多待,只能不舍得跟陆泱泱告别。 言樾是翻墙来的,更不好在这里待着,也跟着告辞。 送走两人回到屋内,陆泱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奇怪。 养心丸这种东西她知道,清源镇上她跟着学过一段时间诊脉的那个老大夫跟她说过,这就是个古方,养心安神的药,用药也金贵,最好的养心丸出自京城的一个大药堂,将用药和配比发挥到了极致,旁人再怎么仿,都不如他们家的好。 可养心丸的药用也就那么多,气血补足了,自是会容光焕发,但什么美容养颜,多少有些夸张了。 那个青莲观的养心丸,是当真有那么神奇,还是有什么猫腻? 要是能弄到一颗研究下就好了。 若真的对兰氏有用,她倒是希望能对症。 正想着,有人敲了敲门。 陆泱泱抬头,只见一个长相妖冶的少年,抬脚径直走进了她的屋内,大摇大摆的坐在了主位上,挑眉漫不经心的扫了她一眼, “你就是陆泱泱?那个乡下来的丑丫头?” 第46章 凭什么呢? 盛君意一身松垮的红衫,姿态随意的靠在椅子上,扫过陆泱泱的眼神,带着几分嫌弃。 “我是盛君意。” 他见陆泱泱没反应,补充了一句。 陆泱泱看看他,又看了眼门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国公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送你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盛君意摇着手里的折扇,唇角含笑,只是下一秒,陆泱泱本能的往旁边一躲,一道黑影紧接着就朝着她袭来。 陆泱泱操起椅子,毫不客气的就冲着黑影砸了上去。 黑影大概是没想到她能躲掉,还能瞅准时机攻击,不过也只是一瞬,手就勾成了爪,冲着她的肩膀抓了过来。 陆泱泱故意慢了半拍,等着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的一瞬间,回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捏。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人的腕骨竟是生生被她给捏碎了。 陆泱泱一刻都没有停,用力拽住对方的手腕,弯身种种的将对方摔在地上,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膝盖骨重重往下一压,压到对方的胸口。 伴随着一声闷哼,陆泱泱丝毫都没有犹豫,手捏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把捏碎了对方的喉咙。 全程加起来不过是几个瞬间。 惊的盛君意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看向地上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再看看面不改色的陆泱泱,有些恍惚。 “我不过是要送你离开盛国公府,你竟然杀了他?”盛君意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她个子很小,看着黑黑瘦瘦的,尽管人靠衣装,但也遮不住她过分瘦弱,营养不良的底色。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从乡下过来,半分见识没有小丫头,甚至不用他动手,直接将人送走就行了。 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下手竟然这么狠。 陆泱泱站起来,抓起一把椅子,冲着盛君意身上就砸了过去。 盛君意闪身躲开,椅子将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给砸了个粉碎。 “你疯了?”盛君意震惊道。 “疯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要送我离开,我就要听你的吗?我为什么要离开?就因为你们不喜欢我,胡乱给我按了个什么罪名,不由分说就找人要把我按住送走,我就要走吗?凭什么?”陆泱泱直视着盛君意,一字一句的问道。 凭什么呢? 盛君意愣住,凭什么?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不就是当年弄错了,弄错就弄错了,在国公府长大的是谁,谁就是国公府的姑娘。陆泱泱若是安安分分的待着,那也不过是多养一个人罢了,国公府也不是养不起。 可陆泱泱不安分,那留着她做什么? 直接送走就行了。 仅此而已。 “答不上来是吗?”陆泱泱冷笑:“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可真是有意思,你觉得我该走,就要擅自动手来决定我的命运,那我也觉得你该死,你要不要把命留下?” 盛君意惊疑不定的看着陆泱泱。 这跟他认识的所有小姑娘都不一样。 他眼里的小姑娘要么娇娇气气,要么是有点小脾气,但也都无伤大雅。 京中小姑娘多半如此。 他头一次见到陆泱泱这样,干脆利落,说下死手就下死手,根本不顾她是不是真的做得到。 无论做不做得到,此时此刻,她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死人都没什么区别。 盛君意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这是头一次,他踢到了铁板。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 若是旁人,杀便杀了,他绝不会留着她走出这个屋子。 可这到底是他的亲妹妹,他可以放她出去自生自灭,但还做不到下手杀了她。 有点难办。 盛君意短短一瞬间,脑子里就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仍旧是想不出该如何处置她,干脆放弃了,“你确实有点意思,我今天放过你,但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父亲他不喜欢无用的人。” 他抬腿就朝着外面走去。 陆泱泱弯身抓起那具尸体,就朝着盛君意身上砸去,盛君意身影一闪,下一刻,人就出现在了门外。 “我会找人来处理,你自便。” 话音落,人已经不见了。 两个面容普通的小厮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微低着头,走进屋子,飞快的将那具尸体给搬走,转眼就没了踪影。 陆泱泱跨过门槛,看着安安静静的院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好厉害的轻功! 她没正经学过武功,但是听走镖的镖师跟她讲过,江湖上可是有不少顶顶有名的武林门派,都是真正的武林高手,镖师说她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若是将来有机会拜师学艺,说不定能学出个名堂来! 那时她并未在意过,因为没有见过,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想着混个饭饱,等将来姑姑亡故,她孑然一身的时候,就去镖局里找个事儿做。 上次盛国公让小厮突然袭击她,她才头一次见到能用武力压制她的人。 刚刚她可是看的清楚,盛君意从她砸出椅子到门口,几米远的距离,他只用了椅子落地的功夫,他话音落的时候,他人都已经到了院外。 这个速度,她绝对追不上。 她刚才只是凭着一股莽劲儿,她是在山林中厮杀生存过的,知道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在被袭击的时候,她瞅准了机会,知道对方掉以轻心了,所以下了死手,一刻都没有犹豫。 她小小年纪跟着一个疯子生活,即便村民多半都是好的,可是架不住十里八村的流氓多的是,她若不够狠,她跟姑姑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所以她干脆利落的解决了袭击她的人。 但她不是盛君意的对手。 以那个速度,盛君意若要对她动手,她可能根本逃不掉。 陆泱泱头一次意识到,她想要在这个京城活下去,怕是真的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 …… 第二天一大早,盛云珠的大丫鬟点墨就来了陆泱泱的院子。 “陆姑娘,我们姑娘已经请了上善仙姑入府,请陆姑娘过去见客,因着夫人身体不适,所以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清风阁,特来通知陆姑娘一声。” 第47章 想赶我走? 点墨说完,没有多停留,便转身离开了。 陆泱泱转身问跟着她的圆杏,“清风阁在什么地方?” “清风阁在西苑,距离我们的院子不算远,那里有一片湖,是府里用来办宴席,招待客人的地方。”圆杏十分担心,“姑娘,我们真的要去吗?” “当然去了!”陆泱泱挥挥手:“我去收拾下,你在这儿看家,我跟嬷嬷过去。” “姑娘,奴婢也能帮忙的。”圆杏眼巴巴的看着她。 “不用,我不会有事的。” 陆泱泱换好衣服,就跟沈嬷嬷一起去了清风阁。 现在正是夏日,进了清风阁却感受到了一丝的凉意。 陆泱泱来国公府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是头一次知道,国公府里还有这种好地方,长长的连廊临水而建,连着一个个花厅,走到尽头,又是一个开阔的院子,种满看各种奇花异草。 临水的栏杆外,是一片湖,湖上荷花盛开,清风中都卷着荷花的香气。 沈嬷嬷见她好奇,低声说道:“往年府里都会在这个时候举办宴会,邀请京中女眷前来,这是各府的规矩,年年月月都要找名头下帖子。” 今年本该也是如此,府上的女眷也该到处走动,但兰氏这个当家主母病着,什么宴会都取消了,那些邀约的帖子也全都搁置了。 陆泱泱走进宴客厅,先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李老夫人。 自从上次李老夫人想教训她没有成,大概是不想看见她,就免了她的请安,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还是陆泱泱头一次见到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显然也不想看见陆泱泱,见她进来,脸色阴沉的可怕,像是她是什么瘟神一样,只嫌弃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就像是她不存在一样,继续同盛云珠说着话。 倒是盛云珠看到陆泱泱进来,起身冲着陆泱泱笑了笑:“泱泱妹妹可算来了,快坐,上善仙姑已经在路上了,我已经让人在门口等着了,昨天的事情还望泱泱妹妹见谅,我也是担心母亲,要是惹了泱泱妹妹不快,我给妹妹道歉。我也希望这当中是有什么误会,昨夜担心的整夜都不能入睡,希望今日当着上善仙姑的面,能将这个误会解开,最最重要的是,母亲能够好起来。” 盛云珠说着,还抬手抹了下眼泪。 李老夫人冷哼一声:“去看看国公爷到哪儿了,我就说这是个扫把星,入不得家门,果然就是个祸害。” 陆泱泱半点不惧,打量了她一眼说:“那您不还好好的坐在这儿吗?若我是个祸害,岂不是先把您给祸祸了?” “混账!”李老夫人气的拍了下桌子。 盛云珠急忙过来给李老夫人顺气,轻声安抚:“祖母,您消消气,泱泱妹妹她定是糊涂了。” 这时,盛国公带着两个儿子走了进来,盛君烨先看了陆泱泱一眼,然后抿着唇低下了头,盛君意也跟着扫了一眼,微笑着问李老夫人:“祖母,这就是我那个妹妹?长得也太瘦了点。” 全然像是头一次见面。 陆泱泱扫他一眼,心说,虚伪。 她果然还是见识浅薄了,这国公府里,她是因着脸上的伤疤才戴上了面具,但是除了她之外,可是人人都戴着面具。 虚伪的面具。 一个比一个虚伪。 “意儿,来来,别管这丫头,这就是个祸害,早日送出去才是正经,真是造孽。过来让祖母看看你,你这回可是去了有段时候了,人也瘦了。”李老夫人对着陆泱泱是一个嘴脸,对着盛君意那可又是一个嘴脸,仿佛怎么都疼不够一样,一眼都舍不得挪开,招呼他过来她身边坐着,一时间,连向来受宠的盛云珠,都要靠边站。 盛君意从善如流的走过去,三言两句就逗的李老夫人开怀大笑,仿佛刚刚对着陆泱泱的怒意都是众人的错觉。 盛国公淡淡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径直走到了李老夫人另一侧的主位坐下。 这时,下人也领着上善仙姑走了进来。 陆泱泱朝着这位传说中的上善仙姑看了过去。 那是个大概二三十岁的女子,穿着一身浅色道袍,头发用白玉莲花冠高高竖起,身姿挺秀,眉眼温和,臂弯挂着一只拂尘,看上去宛如话本中描述的观音。 “贫道请各位贵人安。”上善仙姑行了个道礼,脸上挂着亲和的浅笑。 众人齐齐起身,与她还礼,李老夫人更是眉眼和气:“仙姑客气了,仙姑是我们府上的贵客,能请仙姑前来做客,可是我们的荣幸,仙姑快请坐。” 上善仙姑带着一个小道童,走到了主位一侧的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她的目光就转落到了陆泱泱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奇来:“这位姑娘的命格颇有些特殊,必然是生于富贵之家,但怕是有些坎坷,乃孤星之命啊。” 她这话一出,李老夫人立刻紧张的问:“仙姑,何为孤星之命,这与亲人可有妨害?” 上善仙姑脸上露出一抹同情来,“不瞒老夫人,有此命格之人,虽注定出身富贵,却也注定克亲克邻,但凡亲近之人,必有所伤,无论血缘情缘,都会受到影响,轻则小病缠身,重则残疾殒命。” “善哉善哉,姑娘,且听贫道一句劝,不可心生执念,你执念越深,与身边之人妨碍越甚,与你自己也是一种妨害,怕是要受无妄之灾,若想要化解,最好是入清净之地静修,积攒功德,方能还清前世孽债,安享余生。” 说完,她立即起身,一脸的痛心:“姑娘,若你愿意,贫道愿意收你为徒,留你在青莲观之中清修,待三五年之后,化去一身孽债戾气,许能重获新生。” 又转身同盛国公与李老夫人说道:“国公,老夫人,贫道自入门,从未收过弟子,今日见此女,实在心疼其遭遇,又恐其危害家人,心中难安,还望两位能够成全贫道这番心意。” 李老夫人惊喜道:“当真?仙姑当真愿意收她做弟子,带她去观中清修?” “自然,出家人不打诳语。”上善仙姑应道。 “好,好!可太好了!”李老夫人激动的差点站起来,忙转身寻求盛国公的意见:“你意下如何?依我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去个三五年,倒也正好,你说呢?” 众人齐齐看向盛国公。 盛国公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可。” 陆泱泱“噗”的笑出了声, “想赶我走?” 第48章 你去不是更合适吗? 陆泱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盛云珠的身上,问道, “你来说,是不是想赶我走?” 盛云珠痛心道:“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你的家,我们每个人都舍不得你离开的,只是你总要为家人想一想,母亲现在还在病着,你忍心吗?” “家人?”陆泱泱不解的问道:“我有家人吗?” 众人表情微微一窒。 盛云珠眼皮跳了跳,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泱泱又看向上善仙姑,“这位……仙姑,你说我生来克亲人,那是不是只要是我的血亲,都会被我克到,像你说的那样,轻则重病缠身,重则殒命呢?” “万般皆是命。”上善仙姑轻叹一声,摇摇头:“姑娘,贫道实在是不忍看你一生孤苦,但命格这种东西,生来便不由人,姑娘若是不信,自可以想一想,自己这一生,是否种种阴错阳差,纵然出身富贵,却生活困苦,无亲无邻,孑然一身。这并非姑娘之过,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所以照你所说,像是我这种天煞孤星,是不是注定亲人死绝,无一善终呢?”陆泱泱眼神清凌凌的看着上善仙姑,微翘的唇角甚至染上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上善仙姑眉心轻蹙,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在听到这种话之后,这么说自己的。 她一时无言。 陆泱泱却跟不依不饶一样,继续问她:“仙姑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仙姑不是说我生来就是克家人的吗?那亲人死绝,无一善终,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住嘴!”李老夫人气的胸口起伏,大喝一声:“你疯了不成?” “老夫人如此激动做什么,我只不过是盛国公府的远亲而已,这一表三千里的关系,即便是我亲人死绝,同老夫人也没有关系,您说是吧?”陆泱泱慢悠悠的问道。 “你,你……”李老夫人手指着陆泱泱,气的嘴唇哆嗦,咬牙吐出一句:“孽障!” “怎么?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陆泱泱满脸无辜。 “够了!”盛国公脸色铁青,沉声道:“这是府里的决定,上善仙姑能收你为弟子,让你去观中清修,是你的福气,此事就这么定了。” “来人!去给陆姑娘收拾东西,送她去青莲观!”盛国公吩咐道。 “等,等一下!”盛君烨双拳紧握,抿着唇,突然站起来,上前一步,没去看陆泱泱,而是看向上善仙姑:“仙姑还没有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是这样的吗?” 盛君烨看着上善仙姑,等着她的答案。 昨夜里,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所以爬起来去找了其中一个被陆泱泱打了巴掌的丫鬟,在他的逼问之下,才知道,陆泱泱会动手打他们,是因为他们在院子里乱嚼舌根,说陆泱泱是个灾星,骂她不自量力,让她早点滚出去。 听完那些话他气的踹了那丫鬟一脚。 他也不喜欢陆泱泱。 陆泱泱进府那天,他就是不服气,觉得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惹他姐姐伤心,又凭什么能占了他姐姐的位置? 可是当他看到陆泱泱脸上那块被烙铁烙出来的伤疤,听到陆泱泱说自己幼时怎么长大的,听到下人议论陆泱泱怎么恶心,听到表哥表姐们怎么拿着盛云珠来踩陆泱泱,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开始迷茫,迷茫为什么? 哪怕是他们所有人都不喜欢陆泱泱,不理她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觉得她不配呢? 那段时间,他们都没去找陆泱泱的麻烦,陆泱泱连门都没怎么出过,也没有妨碍过任何人。 母亲病的越来越重,上善仙姑入府说是因为陆泱泱克了她的时候,他的一反应也是,有了陆泱泱母亲才会病重的,要是陆泱泱离开就好了。 陆泱泱离开了,他们一家就会回到以前,云珠姐姐也不会日日愁苦,他们都能回到以前。 可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丫鬟婆子那么污蔑陆泱泱,云珠姐姐却问都不问一句,就给陆泱泱定了罪,整个府里都在传陆泱泱是个灾星祸害,肆意打骂下人,没有容人之量。 可明明,他们都知道,陆泱泱才是真正的国公府千金,他们明明都知道的。 但却因为他们的态度,所以下人们都见风使舵,连下人都能辱骂陆泱泱几句,凭什么呢? 还有现在,他们一群人聚在这里,三言两语就给陆泱泱定好了前程,让她去什么青莲观里清修,甚至都没有人问她一句。 为什么会这样呢? 盛君烨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再一次生出了迷茫,他也不喜欢陆泱泱,可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周围的人,要这样对陆泱泱? 所以他忍不住,他也惧怕父亲的威严,也知道自己无法左右父亲的决定,但他还是想问个明白。 他眼睛死死的盯着上善仙姑,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仙姑,你刚刚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真的会克死自己所有的亲人吗?无一例外吗?” “小五!你胡闹什么?下去!你怎么跟仙姑说话的?”李老夫人喝道。 “祖母,父亲,我就是想问一问,不行吗?仙姑不是什么都懂吗?为什么不回答?”盛君烨执拗的看着上善仙姑,一定要等她一个答案。 “他说的没错,上善仙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为何不回答这个问题?是不确定,还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准呢?”盛云娇从外面走过来,眼角飞快的扫了陆泱泱一眼,见她没事,松了口气。 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盛君烨身边,跟她一起齐齐盯着上善仙姑问:“仙姑为何不回答?” “娇娇,小五,你们又何苦为难仙姑?仙姑乃大善之人,心疼泱泱妹妹,才想要收她为徒,助她积修功德,那样决绝的话说出来,岂不是伤了泱泱妹妹的心吗?能成为仙姑的弟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若非真心实意的为泱泱妹妹着想,仙姑又何必如此呢?”盛云珠痛心道:“若能让母亲好起来,我情愿是我去清修,只要能为母亲祈福,我做什么都愿意。” “既然如此,你去不是更合适吗?” 第49章 你是怎么给我算的命? 盛云娇最是讨厌盛云珠这副永远在劝别人要善良的模样,想也不想的就回怼了过去,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孝顺贴心的女儿了,盛云珠,你去观里清修,给大伯母祈福,不是更合适吗?你跟仙姑一向交好,想必能得到你这么个好徒弟,可比泱泱合适的多了吧?” “我当然是愿意的,可我……”盛云珠泪眼朦朦的看着众人,好似有无数的心酸委屈无法诉说,最终只能无助的低下了头。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是最孝顺的,你母亲也是知道的,你母亲一向最是心疼你……”李老夫人心疼的将站在她身边的盛云珠拉到怀里安慰着。 “祖母,父亲,其实娇娇说的也没错,最该走的人是我,无论能不能让母亲好起来,我都愿意去观中为母亲祈福,只愿上天看在我心诚的份儿上,能让母亲早日好起来……”盛云珠仰头,流着泪说道。 “好孩子,你在家里好好的,才能多照顾你母亲,你的心意,你母亲是知道的,我们也都知道的。”李老夫人拿着帕子给盛云珠擦泪,然后嫌恶的对着陆泱泱说:“不像是有些人,当真是狼心狗肺,不知道半点感恩。” “善哉善哉,”许久没说话的上善仙姑终于开了口:“贫道一番善意,不忍看这位姑娘孤苦,并无他意,出家之人也断不可能强人所难,既然这位姑娘不愿意虽贫道回去,贫道自然也不会强求。” 说完,她朝着盛国公和李老夫人又行了个道礼,说道:“贫道已言尽于此,就不继续叨扰了,告辞。” 然后便要往外走。 “仙姑,仙姑且慢啊,他们几个小孩子不懂事,您千万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能得你青睐,拜你为师,可是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成全,您且放心,我们稍后便将她送到青莲观去,往后还需要您多费心了。”李老夫人生怕上善仙姑就这么走了,急忙出声挽留:“仙姑难得来府上一趟,老身已经叫人备好了斋饭,还请仙姑移步。” 上善仙姑转身,微笑道:“让老夫人费心了,您是大善人,日后自是有福报的,今日贫道还要到长公主府上去,实不便久留。” 说着,就朝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陆泱泱身边,就被陆泱泱给拦住了:“仙姑,你急什么呢?” 上善仙姑微微皱眉。 陆泱泱个子不高,比起头戴莲花冠的上善仙姑,矮了一头有余,够不到对方的肩膀,但是摸到对方的后腰不成问题,她往后挪了一步,手十分自然的落在了上善仙姑的后腰上。 上善仙姑毫无防备,就感觉腰间一酸,下一瞬,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跪了下去。 陆泱泱一脚就踩到了她的肩上,往下摁了摁,上善仙姑只感觉肩上像是压了一座高山一样,压的她完全动弹不得,方才慈眉善目的脸上,眨眼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都说了,着什么急呢,话都没说完,就这么跑了,仙姑,亏你还是什么京城有名的得道高人,就这点本事么?不是说你算无遗策吗?你先算一算,你今日走不走得出这个门!”陆泱泱微笑着问道。 “胡闹!陆泱泱,你给我放手!我上次已经警告过你了!”盛国公脸色十分难看,他一向运筹帷幄,也说一不二,凡事都在他的计划和掌控之中,唯有陆泱泱,就像是上天派来专门给他找事儿的。 他是不在意这个女儿,可是一想到兰氏为了陆泱泱次次跟他闹死闹活的,他又不能真的把人给怎样。 他人生中少有的失态,大概都落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这就恼羞成怒了吗?你们摆这么大的阵仗,对付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都没有恼羞成怒,你们生什么气?脸皮可真厚啊。”陆泱泱唇角含着一抹讥诮,面上却没什么波动。 她这个人,越是遇到麻烦,就越是沉得住气,生活经验告诉她,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能让人看透你的心思。 “我不过是敬仰这位上善仙姑的能力,问她几个问题罢了,你们激动什么?”陆泱泱低头,一把抓住上善仙姑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面对着她。 陆泱泱微笑着问:“我听说你相面之术极其厉害,但我十分好奇,从我见你到现在,我可没有露出过整张脸,你是怎么给我算的命?” “你说是不是?” 上善仙姑只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偏偏后腰不知被什么给扎了一下,整个腰部以下都酸软无力,甚至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她养尊处优的时间长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一时有些维持不住表情,眼底划过了一抹狰狞。 好在盛云珠的声音及时的唤醒了她,“泱泱妹妹,上善仙姑是客人,就算你有什么话想问,也不能这样,这是京城,你万万不能给府里招祸啊!” “孽障!还不快松开仙姑!”李老夫人喝道。 “着什么急呢,仙姑,我问你话呢,你老实回答就是了,你们出家人不是又不打诳语,又众生平等,喜欢什么行善积德吗?那你也积点德,好好的给我算上一算,让我看看你算的准不准?我这人一向最是敬重靠本事吃饭的人了。” 陆泱泱问她:“我戴着面具,你能算准吗?能,还是不能?你可想好了再说,万一日后再遇上我这样的,可要小心算错了,别人去砸你的摊子。” 上善仙姑咬紧牙关,不想回答,但是疼痛让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过多思考,只能回道:“不能。” “很好,”陆泱泱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听到了吧?” “那看好了,我让你看仔细一点,你再来给我算。”陆泱泱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她从未遮掩过她脸上的伤疤,因此那块伤疤这么露出来,依然狰狞无比,她脸小,眼睛下方那一块旧伤疤,几乎占据了她小半张脸,快要到唇角的位置。 极其可怖。 她宛如恶鬼一样盯着上善仙姑:“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就再算一算,我这种你口中天煞孤星,注定一生孤苦的,是不是已经把血亲克尽了。你说说,我的父母兄弟,祖父祖母,可还在人世?” 第50章 搬来的救兵 饶是上善仙姑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被眼前少女这股狠厉给镇住,露出了一抹惊慌。 她极力的想要强装镇定,但是哆嗦的唇和轻颤的眼角,已经把她给出卖了个彻底。 偏偏这个时候,陆泱泱又露出了一抹嘲弄的轻笑。 仿佛在说,看,这个骗子。 上善仙姑一下子就被刺激到,急声说:“我没说错,你这种天煞孤星,就是会克尽血亲,你孤身一人,自是因为,他们都被你给克死了。” 她此话一出,盛云珠一瞬间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陆泱泱目光从上善仙姑脸上挪开,抬起头看向堂中众人,问道:“听到她说的话了吗?你们说,她说的对不对?不如再好好调查一番,也许她说的对呢,你们说是不是?”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但屋内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上善仙姑有些茫然,甚至隐晦的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盛云珠,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想着,这姑娘不就是一个来盛国公府里打秋风的亲戚吗?不是说是远房来投亲的孤女吗?这样的孤女,但凡有血亲在世,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国公府里投亲?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府上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 陆泱泱惊讶的回头,就见一个黑衣劲装的青年推着太子殿下停在门外,言樾站在一旁担忧的冲她挤眉弄眼。 原来是给她搬的救兵。 陆泱泱脚从上善仙姑肩膀上挪开,弯身将几乎趴在地上的上善仙姑给拉了起来:“这位仙姑不小心摔倒了,我给她扶起来,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急忙齐齐起身,走过来弯身冲着太子殿下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应了一声,他身后的青年推着他往前走了一点,盛国公府的厅堂都有门槛,他十分轻松的就将轮椅抬起来,推着太子进了厅堂。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盛国公却突然脸色微变。 这半年,除了前两日观风园的马球比赛,太子从未在人前出现过。 但有一件事,却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那就是陛下下令,铲除了皇宫之中所有的门槛,就连有楼梯的地方,都另外铺平了一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 因为担心太子出行不便。 自从太子殿下出事之后,纵然所有人都在为之惋惜,但也都心照不宣,一个残废的人,不可能继续做太子。 只不过眼下,太子受伤半年多,此事还是陛下不能碰触的逆鳞,因此还没有人敢提出来。 但也都有了默契。 尽管宫中为此大动干戈的铲平了所有门槛,京中各府却没有这个动作,原因无他,不觉得太子殿下会去他们府上,也不觉得太子殿下这个位置,还能稳固。 可今日,这道门槛,就像是生生打在了盛国公脸上,让他几乎是一瞬间,眉心的冷汗就渗了出来。 他脑海中急速的闪过无数念头,当即单膝跪下请罪:“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臣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海涵。” “是孤不请自来,盛国公见外了。”太子殿下声音清润闲适,即便如今坐在轮椅上,矮了所有人一截,却仍旧叫人不敢直视。 黑衣青年推着太子走到上首的位置,众人齐齐让开路,恭恭敬敬的站在了两边,太子没有出声,谁都没敢坐下去。 “仙姑怎么也在这儿?”太子殿下目光落到上善仙姑身上,像是随口问道。 上善仙姑还没有从刚才的迷茫中彻底回神,就遇到了太子殿下前来,她原本就紧张惊慌的心,这会儿更乱了。 她十分的惧怕这位太子殿下。 去年太子殿下受伤之后,皇帝几乎是调动了所有能用得上的医者,和尚,道士,甚至整个钦天监都出动了,来给他医治和谋算。 因着太后极力推崇,上善仙姑也跟着去看过一眼,可她都尚未开口,触碰到太子的眼神,就把她吓得双腿哆嗦,冷汗津津,这位所有人眼中宛如神明一样的太子殿下,当着她的面,因为一个术士惹了他不高兴,直接割了那人的喉咙。 她站在一旁,血溅了她一脸。 回去之后,她整整做了三天的噩梦。 上善仙姑几乎是“砰”的一声就跪了下来,彻底没了什么得道高人的风范儿,唯唯诺诺的回道:“回,回禀殿下,贫道,贫道受国公府邀请,来给府上的夫人看诊。” “哦?看诊?孤倒是不知,仙姑何时学了医术?观中哪位师太教的?”太子饶有兴致的问道。 上善仙姑冷汗津津。 盛云珠站在李老夫人身后,垂着头,指尖用力的绞着帕子,心口怦怦直跳。 她重生而来,虽然知道最终坐上皇位的,是三殿下,但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打这位太子殿下的主意,毕竟,在太子殿下出事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这位太子殿下的地位。 可惜,都不等她上前自荐,想要吸引太子殿下的注意,就被太子殿下那双眼睛给洞破了她自以为高明的演技,她从此再也不敢冒头,生怕什么时候自己的秘密就被戳穿,被人当成妖怪火烧了。 明明上辈子,太子殿下自从出事之后就极少再出现过,几年之后被废,很快就死于暴毙。 更别提什么时候来国公府了,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又是因为陆泱泱。 能够请得动太子,只有言樾这个嫡亲的表弟,而言樾又是为了陆泱泱。 该死的!难道自己猜错了,陆泱泱确实是重生的,但是她换了种方式,打算拿着太子殿下这一脉跟她争?可太子都已经残废了,不可能继承皇位,她是疯了不成? 盛云珠隐秘而惊恐的看着上善仙姑,生怕上善仙姑一个不慎,在太子殿下面前漏了底。 “殿下恕罪,贫道,贫道并不精于医术,只跟师太们学了些皮毛。贫道受邀来府上,是来给夫人看一看面相风水,看是否有什么妨碍,也好寻找破解之法。”上善仙姑战战兢兢的回道。 “哦?那孤倒是有些好奇了,早先就听闻仙姑相面极准,不妨说来听听,仙姑发现什么了?” 第51章 不妨自己也去烙一个 “贫道,贫道……” 上善仙姑跪在地上,眉心已经贴到了地面上去,她声音发抖,额角的发丝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如果说刚刚陆泱泱那番踩着她的肩膀威胁,让她惊慌失措是因为身体的疼痛带来的,那现在,跪在太子殿下面前,那恐惧,就是渗入骨髓的。 她是真的害怕。 怕自己说错一句话,等待她的,就是血溅当场。 “孤听闻仙姑素来能言善道,怎的今日在孤面前,说个话都如此困难?”太子声调平缓,面色温和,让人丝毫分辨不出他的喜怒。 由此也让上善仙姑更加的害怕。 她索性紧闭双眼,心下一横,绝望的出声回道:“贫道才疏学浅,不敢卖弄,贫道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国公府夫人的病,与风水之道无关,还需早些另请名医诊治。” 她这话说完,整个人就如同在水中捞过一般,虚脱的快要撑不住身体。 国公府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相当精彩。 如果说刚刚陆泱泱那番操作,多少有点威逼利诱的嫌疑,还是叫人心生疑虑,怀疑陆泱泱是不是当真命格很硬,克六亲,如今上善仙姑自己反水,那就真是明晃晃的打脸了。 “这样啊,那仙姑倒是有些徒有虚名了,皇祖母对仙姑一向青睐有加,仙姑若是没有真本事,还是留在观中清修的好,不然若是哪日辜负了皇恩,惹了皇祖母不快,可就不太合适了,仙姑说是吗?”太子说道。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贫道才疏学浅,有负太后娘娘慈恩,贫道日后定勤加修炼,在观中为太后娘娘祈福,以报太后娘娘恩典。”上善仙姑忙不迭的应道,“贫道谢殿下指点,还望殿下恩准,贫道这就回去日夜勤修,绝不敢懈怠。” 说完这话,上善仙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紧张的等着太子回应。 太子却没有回她的话,反而是问盛国公:“国公以为呢?这是国公府的家事,仙姑也是国公请来的,还是由国公决定的好。孤只是听闻府上有位陆姑娘,懂些针灸之术,故亲自上门相邀,想请陆姑娘为孤针灸。” “孤不请自来,还望国公见谅。” 盛国公急忙弯身,恭敬的回道:“殿下言重,能得殿下看重,是……是府中晚辈的福分。仙姑今日来府上,也是家中小辈担心夫人身体,既然仙姑看不出来,那臣这就命人送仙姑回去。” 说完,立即便吩咐道:“来人,送仙姑回青莲观。” 上善仙姑终于宛如死里逃生一般狠狠松了口气。 她的道童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跟着国公府的下人,一起将她给搀扶了起来。 上善仙姑路过陆泱泱身边,有心想问一下自己的后腰是怎么回事,可当着太子的面,她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只得低头咬牙忍住了。 等人扶着上善仙姑出了厅堂,太子又吩咐身后那位黑衣青年:“裴寂,你去同曹呈说,让他拿孤的名帖,去太医院请院正大人来一趟国公府,为国公夫人看诊。” “是。”裴寂应道。 盛国公听到这话,立即上前道谢:“臣替夫人谢太子殿下恩典。” 太医院院正日常只为陛下看诊,没有陛下开口,后宫嫔妃想请他都并非易事,也就只有太子殿下,才能拿着名帖去请他出宫看诊。 众人也都跟着露出了几分喜色。 唯有盛云珠,始终低着头,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不知道该庆幸上善仙姑这一关过了,还是该担忧,若太医院院正来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孤可否请陆姑娘随孤走一趟?”太子殿下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可以了!” 太子唇角含笑:“那走吧,劳烦陆姑娘了。” 裴寂立刻上前推了太子的轮椅往外走,等到他出了厅堂,陆泱泱也抬脚跟了上去。 刚走两步,忽然被人拽住。 她扭头看了一眼,竟是一直没说话的盛君意。 昨夜里还想直接打包将她扔出国公府,今天又装的第一次见,陆泱泱对眼前这个长得跟狐狸精一样,且轻功极好,十分危险的国公府二公子,一点好感都没有。 “你有事?”陆泱泱厌恶的问。 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你脸上的伤,如何来的?”盛君意问道。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淡的说道:“被人用烙铁烙上去的,二公子要是感兴趣,不妨自己也烙一个,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你试试?” 说完,甩开他,扭头就跨过门槛,跟上了太子殿下。 等陆泱泱跟着太子殿下和言樾走远,盛云娇阴阳怪气的说道:“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泱泱回来都有些时日了,二哥这时候才想起来关心啊,还戳着人家的伤口问是怎么来的?二哥难道是不知道,泱泱幼时,有些人为了将她换掉,特意拿烙铁毁了她的容貌,将她扔进了山里自生自灭吗?要我说,某些天就是厚脸皮,害了别人家的女儿,还有脸心安理得,理所当然的留在别人家里,真好笑。” “娇娇,你胡说什么?给我去祠堂,把家规抄一百遍!”李老夫人此时气的脸色铁青,本以为能顺利将那个祸害给送出去,没成想还真叫那祸害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这到底是什么冤孽! 若搁从前,能得太子亲眼,那是祖宗八代都修不来的福气,可如今,谁都不知道太子还有几日光景,这不是风光,这是国公府的催命符! “是,祖母。”盛云娇半点也不反驳,反正她都习惯了,从前盛云珠没少阴她,反正祖母只要一罚她,她爹就跑去跟祖母哭,最后只能抄抄书了事。 时间久了,她都无所谓了。 只要看见盛云珠吃瘪她就开心。 盛云娇美滋滋的走了。 盛君烨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走了。 盛国公转头,对着垂眸不语的盛云珠说了一句,“殿下不喜,日后少同青莲观来往!” 盛云珠脸色煞白的钉在原地。 指尖微微发颤。 父亲知道,他知道,上善仙姑是她找来的。 克星的话,也是她让人传的。 第52章 英雄出少年 盛国公一走,今日被气的不轻,也没能成功把陆泱泱给送走的李老夫人也让人扶着她离开了。 原本乌泱泱的一屋子人,就只剩下了站在堂中若有所思的盛君意和脸色惨白的盛云珠。 盛云珠心惊胆战,走到盛君意跟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可怜兮兮的望着她:“二哥,父亲,父亲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我只是担心母亲的身体,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上善仙姑她,她……” 盛云珠泣不成声,一双眼睛很快变得通红。 “好了,别想太多,回去休息吧。”盛君意回过神,转头温和的安慰她。 “可是……”盛云珠咬住唇,有些可怜的问:“若是父亲厌恶了我,会送我走吗?二哥,我,我是不是不该留下,母亲她,母亲她是为了要送我走,才跟父亲吵架的,我……” 她身子轻颤,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绝望的说:“二哥,你送我走吧,或许我走了,母亲的病,就能好起来了,是我不该留在这里,惹母亲不高兴……” 盛君意轻蹙了下眉心,伸手拍拍盛云珠的肩膀:“别胡思乱想,母亲不会这么想的,父亲也不会送你走的,别想那么多,时候也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得到了盛君意的这句话,盛云珠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 离开清风阁之后,陆泱泱就让沈嬷嬷回去了。 陆泱泱跟在言樾身边,见他们是在往府外的方向走,忍不住凑过去悄声问言樾:“我们要去哪里?我真的能给太子殿下针灸吗?我其实,也不太懂……” 言樾好奇的看了她一眼。 他开始认识陆泱泱的时候,觉得她就跟个石头一样,又硬又直,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活泼,但是相处的久了,他才发现,陆泱泱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硬。 她很聪明,也很讲义气。 并且没有那么姑娘家的娇气,是个有一说一的人。 他忍不住打趣道:“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谦虚。” 陆泱泱眨眨眼,“我是认真的呀,我确实会针灸,但也就是学过几年,比起那些老大夫差远了,更别提宫中的太医了,太子殿下不会真的让我试试吧?” 陆泱泱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好人,上次已经帮了她一次,这次又好心的来帮她解围。 如果她真的能帮到忙,那她当然义不容辞,但是她的针灸,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好不好,她之所以会练习这个,其实就是因为她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小时候发现自己力气大以后,我下手没点分寸,姑姑就让她练习扎针,练到她扎下去的每一针,她心里都有足够的分寸的时候,她才能完完整整的控制自己的力气。 也是这样,她力气大的事情,才不会轻易暴露。 也不会因为控制不好力道伤了人。 为了练好这个,她是真真的花了心思的。 言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自己想不到法子,所以找表哥帮忙的,他说既然要来给你解围,总是要找个名目,不然对你名声不利,且有了这个名目,你日后也能有所依仗。所以估摸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的让你给他针灸的。” 时下虽然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重,但是要是言樾贸然上门给陆泱泱撑腰,对陆泱泱的名声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整个京城都知道陛下在给太子殿下寻找名医,若借此机会,能够将陆泱泱会些医术的消息传播出去,那日后,指不定还会有别人来找她。 陆泱泱如今的身份,只是前来国公府投亲的一介孤女,眼看盛国公府并不可靠,要想在京中立足,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她自己的本事。 所以太子殿下找的这个借口,可以说是给了陆泱泱一个天大的机遇。 陆泱泱琢磨了一下言樾的意思,她也不傻,很快就明白过来,太子殿下这是在帮她造势。 无论她能不能给太子殿下看诊,但是连太子殿下都找她针灸了,那足以说明她是有些真本事的,日后找她的人就会更多。 想到这个,陆泱泱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双眼简直要放光。 她忍不住心想,太子殿下可真是个好人啊。 前两日才刚欠了他一个人情,现在又欠了一个,这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啊! 陆泱泱胡思乱想着,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国公府,然后太子殿下竟然也没有上马车,而是由裴寂推着他,绕过了一个巷子,进了国公府隔壁的那栋宅子。 陆泱泱震惊的问言樾:“这是你家吗?” 言樾摇摇头:“不是啊,这是我表哥的别苑啊!” 陆泱泱瞪大眼睛,“所以住在我隔壁的,不是你啊!” “当然不是了,我前段时间不是闯了点祸嘛,不敢回去,怕我爹揍我,正好表哥最近在别苑里休养,我就趁机躲过来了。”言樾小声说道。 陆泱泱想起自己上次在马球场偷听到的事情,看看前方坐在轮椅上的太子殿下,再看看如今已经活蹦乱跳的言樾,若有所思。 怪不得言樾会有那么中二的想法,想要试一试断腿是什么滋味。 要是太子殿下的腿也能好起来就行了。 不行,今天一定要趁机看一看,太子殿下的腿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 万一真的有救呢! 两人嘀嘀咕咕间,已经到了太子居住的院子里,他们这一路走来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直到进了院子,才见到一个太监迎上来,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身量不算太高,有些瘦,脸色却十分的温和可亲,仿佛带着天然的笑意。 “殿下回来了,”他恭敬的走到太子的轮椅后面,自然而然的接替了裴寂的位置,微笑着对言樾和陆泱泱说:“小侯爷,陆姑娘,快请进。” “这是曹公公。”言樾给陆泱泱介绍。 陆泱泱急忙打招呼,“曹公公安好。” 曹公公微笑着跟陆泱泱说话:“听闻陆姑娘一手接骨正骨之术出神入化,连针灸也颇有几分心得,陆姑娘小小年纪,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英雄出少年啊。” 陆泱泱瞪大眼睛,脸色微红。 好在她现在皮肤还有点黑,看不出来。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夸啊! 这这这,这也太会说话了吧?不愧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啊! 第53章 想将这不完美抹去 陆泱泱眼睛亮的简直要发光。 好在,她还记得要谦虚一下,“您过奖了。” “陆姑娘太谦虚了,路太医昨日回到太医院,可是把您一阵猛夸,恨不得能将您给抢到太医院去。”曹公公真心实意的说道。 陆泱泱忍不住问:“真的吗?” “咱家可从不说谎,陆姑娘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们殿下,如今陆姑娘的名号,可是在整个太医院都传遍了呢。”曹公公微笑着说。 陆泱泱看向太子。 太子也跟着笑了笑:“是真的。” 陆泱泱这下是真的脸红了,也不知道是被夸得,还是被太子那如晴空雨露一般的笑容给晃的。 进了屋内,曹公公倒是正了神色,冲着陆泱泱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陆姑娘,咱家也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姑娘给我们殿下也看一看伤,只殿下身份特殊,无论姑娘看出什么,还请姑娘万万保密。” 陆泱泱这回是真的惊到了。 来之前,她还在想,言樾说的对,可能太子殿下说什么让她来针灸,就是找个名目罢了,走个过场,不可能真的让她来看的。 就她这个年纪,说什么她医术高明,听着都想是在胡扯,没有半点可信度。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倒也不敢托大。 只是想着太子殿下帮了她,她有些不忍心,想要找机会看一看,看看太子的伤势到了什么程度,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没想到她这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机会就这么来了。 她到底是该说太子殿下是真的心大,还是急病乱投医啊? 陆泱泱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太确定。 “陆姑娘是不愿意?”曹公公试探着问道。 “不不,”陆泱泱急忙出声:“我当然愿意了,殿下帮了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只是我确实只懂些皮毛,要是殿下不介意,我当然愿意的。” 她一向可是知恩图报的,尤其是像太子殿下这样,从前与她而言都是远在天边的人,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还好心,她当然愿意帮这个忙了! “那就劳烦陆姑娘了,陆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吩咐咱家。”曹公公笑的满脸真诚。 “我可以先看看殿下的伤吗?”陆泱泱看向太子。 太子微顿了一下,面上没看出任何表情,温声回道:“可以。” 陆泱泱想了想,转头对伸着头跃跃欲试的言樾说道:“你先出去。” “啊?”言樾不明白,怎么就把他给赶出去了呢?这么长时间了,其实他也很想看一看,表哥的伤势究竟如何了,只是他一直都不敢提,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怎么还要把他给赶走呢? 言樾期待的看着陆泱泱,希望陆泱泱能把他留下来,但是陆泱泱一脸无情的催他:“出去啊。” 言樾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曹公公……可以也出去吗?”陆泱泱跟言樾比较熟,能够直接开口让人出去,但是对曹公公,她就不是很肯定了,毕竟这位一看就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她也不是真的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 曹公公看向太子,太子微微颔首。 曹公公当即恭敬的退开:“那殿下就拜托姑娘照顾了,咱家就在门口守着,姑娘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 “好。”陆泱泱应道。 等到人都出去了,陆泱泱走过去把门关了,然后走到太子面前,蹲了下来。 她冲着太子的腿伸出手。 他身上穿着日常的宽袍,将双腿遮在袍子下,陆泱泱伸手去碰他的腿的时候,他身子不受控制的僵硬了一下。 陆泱泱没有注意到,而是自顾自的脱下了他的靴子,握住他的脚踝,想要将他的裤脚给挽上去。 太子伸手按住了陆泱泱的肩膀。 陆泱泱不解的仰头,对上了太子那双略有些迷惘的眼睛。 从她见到太子的第一眼开始,他在她眼里,都想是她从传说中听到的那样,一个宛如神明一般完美的人。 唯一叫她好奇的是,她觉得太子殿下可真是太会说话了,她简直是望尘莫及。 但他脸上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模样,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受伤,这些事情也影响不到他。 她见过太多太多因为受伤,因为残疾而痛苦不堪,绝望无助的人,她从未见过像太子这样平静的。 她以为他是真的可以做到波澜不惊。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不是,他那张宛如神明一般的脸,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 “殿下?”陆泱泱轻声唤道。 太子指尖微微收紧,但却并没有太用力,陆泱泱知道,他在挣扎。 片刻之后,他松开她的肩膀,嗓音有些哑:“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怎么会呢?我稍微长大一点以后,也不爱让别人看我脸上的伤口,我也爱美的。”陆泱泱最初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时候,并不在意什么美丑,可她到底那时候也是个小孩子,在各种闲言碎语中,她也伤心过,生气过,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得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才能让别人忽略掉她的容貌。 陆泱泱想了想,为了让太子心理平衡一点,她伸手要去摘掉自己脸上的面具。 却被太子按住了:“既然不爱让人看,就不要给人看。” 陆泱泱冲着他灿灿一笑。 然后低下头,将太子的裤脚卷了上去,露出了里面一双满是伤痕的腿。 他肤色皙白如玉,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瑕疵,但这双本该是一样没有瑕疵的腿,却比陆泱泱脸上那块疤看上去更为可怖许多倍。 不知道他当时究竟是伤成了什么模样,错杂的疤痕,像是有碎石在上面一道道碾过,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如今已经结成了细碎斑杂的伤疤。 大概是常常按摩针灸,所以并未到皮包骨的地步,但时间久了,肌肉退化,依旧是瘦的可怕。 宛如随处丢在树林里的,枯燥的树枝。 无法想象,这样的双腿,会出现在眼前这个宛如白玉一般的人身上。 陆泱泱第一次面对伤疤,生出了一抹跳动的心悸。 想将这不完美抹去。 第54章 孤信你 那感觉只是一瞬,陆泱泱很快回了神。 她双手镇定的在太子那双布满伤疤的腿上摸索了起来,有几个地方,她稍稍用力摁了摁,太子都毫无反应。 他感觉不到。 或者说是,从受伤之后,膝盖往下,他都已经失去了感觉。 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膝盖骨处如针扎一般绵密的疼痛,日日夜夜,反反复复的啃噬着他的神经,而膝盖往下,则是一片空洞。 他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波澜,却犹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 陆泱泱仔仔细细的把他的双腿给摸了好几遍,才仰起头。 “殿下……”陆泱泱出声,有些迟疑。 太子回神,转过头来看向陆泱泱,冲着她轻笑了一下:“没关系,你说吧。” 大约是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样的诊断。 毕竟这半年多以来,这样的诊断他都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甚至大约也无数次劝过自己死心,但终究,终究还是存着些微的希望。 “膝盖往下,腿骨多处碎裂,筋脉尽断,神经受损严重,几乎……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泱泱声音越来越低,她上次见太子的时候就想过,要是怎样的程度,才遍寻天下名医都没有用,直到现在亲手摸到,她才能确定。 这确实是无法逆转的伤害。 她确实没有办法,也不知道姑姑行不行。 但姑姑清醒的时间时长时短,有时候一天能清醒个四五个时辰,但有时候,三五天也不见得能清醒一个时辰,并且一点规律都没有。 所以想让姑姑亲自动手,怕是没可能了,除非姑姑什么时候能够彻底的清醒过来。 而她,就算是在姑姑的指导下,恐怕也很难完成这么高难度的手术。 是的,姑姑说过,像是这样的损伤,必须要做手术,才有康复的可能。 还有就是,她不能把姑姑给暴露了。 从她幼时躲进姑姑的院子时,姑姑就疯疯傻傻,但她清醒时也同她说过,往后无论任何时候,对着任何人,提起她,都只能是那个疯婆子,永远永远不能让人知道她的存在,谁都不可以。 纵然她觉得太子是个好人,可她跟姑姑相依为命十年,她不可能为了太子把姑姑给暴露出来。 陆泱泱有些难过,也有些羞愧。 倒是太子看到她的神情,轻声安抚道:“姑娘能来替孤看诊,孤已经感激不尽了,姑娘也不必替孤觉得难过。孤后来也时常去想出事的时候,无非是两个结果,一个是死,一个半生不死的活下来,说不上来哪个更好些,但活下来,总还有点希望。” “殿下说的对,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陆泱泱从未见过比太子还要心胸豁达的人,明明在她看他的伤口时,他也有一瞬的失落和难过,想要遮掩的无助,但事后,得知没有办法,他却反过来安慰她不必替他难过。 “不过我虽然不能让殿下恢复,但可以帮殿下解决一部分的问题,若是养得好,时常针灸,确保神经没有完全坏死,日后说不定遇到名医,还有恢复的希望。这天下之大,总会有那么一天的。”陆泱泱心想着,她确实没办法完成百分之百,但起码可以先做百分之五十,日后若是有那么一天,姑姑能够清醒过来,说不定能做到百分之八十,再再或者,这天下之大,想必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万一呢? 总会有人做到百分之百的吧? 若是现在任由着伤势这样下去,怕是挨不到等那百分之百了。 陆泱泱正自顾自的想着,蓦地感觉自己手腕上一紧。 她下意识朝着手腕看去,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用力的攥着她的手腕,她方才为了方便摸骨挽起了袖子,此时白色跟她那有点黑的皮肤相比,真是对比相当的惨烈。 还是白点好。 陆泱泱忍不住想。 “你说什么?”半晌,太子才开口,嗓音有些沉,细细品,还能感受到一丝的颤音。 陆泱泱为不能帮他做到更多而略有些羞愧:“殿下,抱歉,我现在的能力实在有限,还不能做到更多……” 陆泱泱十分的不好意思,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她这年纪说这种话,也多少有点没法取信于人,于是补充道:“我是认真的,虽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可以试试,殿下要是不信的话……” “孤信你。”太子打断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 一个深如幽潭,一个清澈如浅溪。 就这么陡然的碰撞到了一起。 “孤信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太好了!”陆泱泱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还生怕他不信,不答应,毕竟她这多少有点难以取信于人,正常人怕是都不可能让她试。 风险太大了。 但太子都没有多问什么,就说相信她。 陆泱泱并不是没有被人这么全心全意的相信过,但是从来到京城,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坚定的相信,无论是上一次的马球场,她说她能治好苏逢曲的时候,还是现在,他都没有犹豫一瞬,没有丝毫的怀疑,就相信了她。 这种感觉,让陆泱泱打从心底里愉悦。 “需要准备些什么吗?”太子问她。 “东西我都有,我特地找了我们县里最好的铁匠打的,还是县太爷帮我牵的线,他可崇拜殿下你了,若是让他知道,我都能来给殿下你看诊了,他保准要嫉妒死。”陆泱泱有些小得意,想当初,在他们那里,县太爷就是最大的官了。 可她现在见到了谁?她见到了县太爷最崇拜的人,往后若是有机会,回去告诉他,保准能让他羡慕到哭。 陆泱泱越想越开心,“我先回去拿东西,你……你给我准备点吃的,我怕我待会儿会饿的撑不住。” 太子失笑:“好。” 陆泱泱风风火火的起身出去,拽着言樾去翻墙。 言樾满脸的不解:“哎哎,不是,我们不是可以走正门吗?干嘛要翻墙?你之前还说我翻墙呢?现在又让我带你翻,要是让表哥知道,又要骂我……”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快点!”陆泱泱催促着,两人走远。 曹呈过来蹲下身子,帮太子穿上鞋袜,担心的问:“殿下,陆姑娘,当真成吗?” “她就是凌品章提起的那个小姑娘。” 第55章 不能丢人,也不能少吃! 太子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弯曲, “去让厨房准备些小姑娘爱吃的,多准备一些。” “是,殿下,老奴这就去。”曹呈几乎喜极而泣,飞快的出了门。 太子轻轻闭上眼睛,眼睫毛轻轻的颤了下。 微微弯曲的手指缓缓握紧。 不要急,不要急。 这才是刚刚开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直到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睛,眼底又是一片平静的清明。 陆泱泱跟言樾一起进了门,她把一个小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像是兽皮一样的东西卷着。 “这就是你的宝贝?”言樾凑过去,满脸的不可置信:“到底什么东西啊?”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掀开,被陆泱泱拍了一下。 “我知道了,是银针!你上次给我扎针的时候,时不时就用的这个?”言樾猜测道。 这里也没有外人,陆泱泱伸手把兽皮卷摊开,露出里面一排的小刀片。 “天,天啊!”言樾差点惊掉下巴,不可置信的问陆泱泱:“你你你,你这是暗器?” 他震惊的看着那一排小刀片,想伸手拿起来看看,但被陆泱泱瞪了一眼,只好伸着头凑过去观察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刀片呢,有点像暗器,我在暗器房见过,但又不太一样,暗器可能会更薄一点,形状也有些不同。” “不是暗器,是刀片。”陆泱泱回道。 她本来想说这是手术刀的,但是突然间想起来,姑姑叮嘱过她,不准把什么手术,手术刀这些词汇给暴露出去。 “这,这,这是干什么用的?”言樾生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来。 “就是划开皮肤用的啊,不同的部位要用不同的刀片,切尸体的时候……”陆泱泱随口回道,可还没说完,就被言樾给打断了。 “你你你,你这套刀片,该不会,该不会就是验尸用的吧?”言樾“嗖”的一下跳开了。 “当然不是了,这是我自己花钱打的,验尸确实是还有一套,但是那套被凌县令给收走了,他当初让我帮忙验尸,我就顺手让他帮我打了一套刀具,但是又不舍得送给我,只肯让我在验尸的时候用一用,我只好自己攒钱去打了一套,花了了我足足十两银子,你知道那十两银子我攒了多长时间吗?” 陆泱泱现在想起来还十分的肉疼,“我起早贪黑的去给人做事,抽空还去山上打点猎物,采些草药来卖,攒了足足半年多,才攒出来那十两银子。” 所以这套刀具,她一向宝贝的很,寻常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的。 “这,这才十两银子?”言樾却是觉得不可思议,“半年才攒了十两银子,钱那么难赚的吗?” 陆泱泱白了他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自己跑去赚钱的时候就知道了,在乡下,十两银子,都够一大家子过一年的了,而他们忙忙碌碌一整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 言樾摸摸鼻子,他确实想象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忍不住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一定要留在国公府的吗?” “言樾!”太子低低喊了言樾一声。 言樾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给陆泱泱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他有点着急的看着陆泱泱,他真的不是想说陆泱泱嫌贫爱富,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对啊,我为什么不留下呢?我留在这里,我就可以去太明书院读书,我当然要留下了!”陆泱泱觉得,自己在哪儿都能活下去,但是她为什么要离开国公府呢? 盛云珠一个抢走了她人生的人,都可以心安理得的留下来,继续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她为什么要便宜了盛云珠? 她就是要努力把盛云珠比下去,她才不会让自己落到跟梦里一样的下场,她要让盛云珠看着,就算盛云珠抢走了她的父母家人,抢走了她的一切,她还是可以比她强,还是可以打败她! 她才不要输的那么难看,稀里糊涂的被赶走! 言樾愣住,他忍不住朝着陆泱泱看过去,这会儿正值午时,阳光落进来,照在陆泱泱身上,照的她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在京城这个地方,见过很多了不起的人,但是这好像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像一株野草,明明那么柔弱不堪一击,却又那么倔强顽强,像是什么都无法把她击倒。 太子的目光也落在陆泱泱身上,眼底染上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讶异。 这时,曹呈笑容满脸的走了进来,说道:“殿下,小侯爷,陆姑娘,午膳已经准备好,摆在偏厅了。” 陆泱泱瞬间两眼放光,转身要跟着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太子说:“殿下,你不能吃东西。” 太子顿了下,微微点头:“好。” 言樾好奇:“为什么啊?” 陆泱泱想说,因为等下要给他做手术,但是突然想起来,太子找自己来是针灸的,于是急忙解释:“因为等下要针灸,我怕他吃了东西被自己的血吓到吐出来。” 言樾想起自己那天被扎的哇哇叫的场面,还有那一盆的血,脸色白了白,强撑着说:“表哥不会的。” 几人一起进了偏厅,曹呈站在一旁,正要伺候陆泱泱他们吃饭,太子出声道:“你先出去吧。” 曹呈应声出去,偏厅的餐桌上,只剩下陆泱泱跟言樾两人,但是餐桌上却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一桌子的菜,足足有几十个花样,每一样的分量都不多,看的陆泱泱眼花缭乱。 她忍不住先吞了口唾沫。 太子自己转着轮椅走到了窗边,拿起一本书,侧过身,随意的翻看起来。 陆泱泱瞬间如释重负,抓起碗就大朵快颐了起来。 言樾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过去嘀咕:“你在我表哥跟前还注意形象啊,你不让他吃东西,是不是怕他看见你吃?你怎么不怕我看见?” 陆泱泱连头都没抬一样,默念着最近从沈嬷嬷那里学到的用餐礼仪,但手上速度半点没收,吃一顿少一顿,不能丢人,也不能少吃! 第56章 见不得浪费 言樾坐在另外一边,一边欣赏着陆泱泱干饭,一边慢悠悠的吃着,他本来并不是很饿,但是大概可能陆泱泱吃的实在是太香了,他也跟着不自觉的干了两碗饭,等到陆泱泱十分克制的放下筷子的时候,言樾震惊的看着满桌子的菜,已经空的只剩下他面前的那几份了。 言樾默默地放下筷子,小声问:“你,吃饱了吗?” 陆泱泱点头:“吃饱了。” 她不解的看着言樾,“你不吃了吗?” 言樾:“我也吃饱了。” 陆泱泱指了指他面前的:“你还没吃完。” 言樾:“……姑奶奶,你大概是不知道,曹公公准备的这午膳够五个人吃了。” 言下之意,就算他们三个人都坐下,都不可能吃的完,天知道,她一个人起码干了三个人的饭还多,他是真的不理解她这么小的身板是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的。 她的胃怕不是个无底洞吧? 陆泱泱皱眉,看着剩下的饭菜有点纠结。 她这个人,实在是看不下去剩饭。 诡异的,言樾一下子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飞快的把放下的碗给拿起来:“姑奶奶,祖宗,我吃,你别瞪我了,我知道你见不得浪费,但你也不能把自己给撑死吧?”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嘀咕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呢,干嘛要浪费呢?我从前最大的梦想就是我要是能把吃不完的饭随时给储存起来就好了,这样我什么时候饿了就能吃了。” 言樾忍不住问:“你从前经常饿肚子吗?你不是还挺会赚钱吗?你到饿的时候去买吃的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撑着也要一次吃个够啊?你别误会,我不是嫌弃你吃得多。” 言樾是真的很好奇,陆泱泱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我三岁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了,那个时候太小了,腿短,跑也跑不快,山里也捡不到什么东西吃,村里的人看不过去,就会给我一点吃的,但是大家都不富裕,自己家里都吃不饱,我总不好一直指望着别人给我吃的,所以那几年就没有一顿吃饱过,哪怕后来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还是改不掉这个坏习惯。”甚至是现在来了国公府,陆泱泱不会再饿着了,她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现在已经稍微好一点,毕竟吃了这么多好吃的,起码没有最开始那么狼狈了。 言樾愣愣的看着陆泱泱,“对不起……” 他不是故意想要揭她的伤疤,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这样生活的。他也见过城外讨生活的百姓,还有依靠乞讨为生的乞丐,但从来都是一掠而过,他根本无法想象,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陆泱泱不解的问:“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把我扔掉的。” 言樾更为震惊:“你是被人扔掉的吗?是谁做的?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他只知道陆泱泱是国公府的远亲,以为能够跟国公府沾亲带故的,生活再怎么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想过,陆泱泱是被人给扔掉的,还有她脸上的伤疤,还是被人用烙铁烙上去的,他是真的无法想象,她一个小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会下那么狠的毒手…… “确实丧心病狂,不过她也已经死了。”陆泱泱还没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在路上就已经听到那位刘嬷嬷说了,那个何奶娘敢混淆国公府血脉,这事儿从被知道那天,就先把她这个罪魁祸首给杖毙了。 她的儿子媳妇,还有别的孙子孙女,也都被狠狠打了一顿之后发卖掉了。 这件事听说是盛国公亲自吩咐的,总之陆泱泱来到国公府以后,相关的那些人,早就处置掉了,只余下了一个“毫不知情”的盛云珠。 三岁之前的事情,其实陆泱泱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做了那个梦之后,从前那些模糊的记忆,又变得清晰了几分,尤其是在确定盛云珠是重生而来的时候,她就更加的确定,盛云珠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她就是早有预谋,并且也是她撺掇的何奶娘把她给扔掉的。 若不然,就会按照盛云珠重生之前的轨迹,她三岁时就回到国公府当她的国公府千金,如今的盛云珠则会一起进府,与她一起长大。 但顶替了她身份的盛云珠,是绝不会允许她回到京城的。 大概是笃定了她不可能活下来,所以才留着何家一家人在京城,在国公府里当差,若不然,以盛云珠的手段,怕是早就灭口了,这件事也永远不可能会被揭露出来。 哪怕是现在,她已经回到了京城,盛云珠还在不遗余力的想要把她给赶出去。 上善仙姑这个事情,绝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陆泱泱还非要看看,盛云珠能不能如同梦中一样,顺利的把她给赶出去。 陆泱泱跟言樾在这边嘀嘀咕咕,丝毫没有注意到,一直在窗边的太子,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书,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个瘦弱却又充满了倔强的生命力的小姑娘身上,久久无法挪开。 等到言樾打着饱嗝放下碗筷,陆泱泱已经站了起来,喊坐在窗边的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准备开始了。” 言樾立马跟着跳起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陆泱泱指着外面:“有啊,守在外边别让任何人进来,上次娇娇都替你守门了。” 言樾:“……” 门口守着的曹公公听到动静,已经走了进来,推了太子的轮椅,同陆泱泱说:“陆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老奴就是。” 陆泱泱想了想问:“你会武功吗?力气大不大?” 不是她怀疑,实在是曹公公看着是一团和气,但不像是什么高手。 “陆姑娘若是需要人帮忙的话,那老奴应当没有问题。”曹公公回道。 陆泱泱看了眼太子,见他没有说话,也明白这应该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便点了点头同言樾说道:“你在外边守着,殿下这个情况,针灸的时间可能会久一点,但不管多长时间,你都看着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万一我手抖,扎偏了,可就麻烦大了。” 言樾心说,这别苑跟铁桶一样,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只苍蝇路过都得被盘一遍。 不过他还是很配合的保证:“放心!交给我!” 陆泱泱让曹公公推着太子进了房间,把软塌挪到了光线明亮的地方,让太子躺了上去。 第57章 她应该饿了 陆泱泱用烈酒和火焰将刀片和针一遍遍的消过毒,动手之前,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差点忘记了,宫中的话,是不是有麻沸散?” 她在乡下地方习惯了,少有人用得起这么金贵的药,即便是接骨最多也只用些止疼的草药,用不上麻沸散。 但她还是听老大夫跟她提起过,京城是有的。 “不用。”太子突然出声道。 “恩?”陆泱泱看向他。 “不需要止痛。”太子回道。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他:“很疼的,是我刚刚考虑不周全,我以前都在小地方,用不到这些,所以忘记问了……” “陆姑娘有所不知,殿下刚刚受伤的时候,宫中和一些从外面找来的能人异士,用过许多种方法,但其中有一味麻沸散中的药,殿下承受不住,差点没命,所以这麻沸散,殿下用不得。”曹公公同她解释道。 陆泱泱同情的看了太子一眼:“那你忍着点,如果实在受不了,就……” 陆泱泱递了块帕子给他,又吩咐曹公公:“还是把他的眼睛给蒙上吧,等下的场面应该会有点……不太好看。若他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你就按住他,双腿一定不能动。” “姑娘放心。”曹公公回道。 有他保证,陆泱泱很快就开始进入了状态,这个手术对她来说还是非常复杂的,虽然之前姑姑训练她的时候,让她拿小动物来试过很多次,但人跟动物还是不一样的,这还是她头一次给人做这么复杂的手术。 不过她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专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心无旁骛。 她从前千万遍的练习过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道到恰到好处,所以无论是下刀还是缝合筋脉,对她来说,都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只要她的手放上去,她就绝对不可能抖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缝合的间隙,陆泱泱也会看一眼太子的状态,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她觉得那种疼痛应该是正常人都受不了的时候,太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最严重也只是攥紧手指。 要不是他那张脸早就没有了半点血色,渗出的冷汗都已经把蒙着眼睛的布条给浸湿了,她还真以为他一点都不疼。 陆泱泱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久,久到外面天色暗下来,为了不影响她,曹公公在周围点燃了许多的灯,直到确定不影响她的视线,才继续安静的站在一旁。 一直到月上中天,陆泱泱用剪刀剪断最后一根线,用一旁盆里的水洗过手,说了句,“好了。” 然后才狠狠地吐了口气,身影晃了晃。 差点摔倒。 然后一只手用力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诧异的看向太子。 他靠在软塌上,蒙着眼睛的布条已经换过了几次,他一只手攥着陆泱泱的手腕,另外一只手,伸向蒙着眼睛的布条。 “等,等一下。”陆泱泱急忙倾身,用刚刚洗过的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陆泱泱轻抽着眼皮,看着眼前这一副宛如凶案现场的场景,转头看向曹公公:“麻烦,麻烦您先收拾一下。” 累到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不用担心,殿下什么场面都见过,您累狠了,这里交给老奴就好,您先去旁边房间里的床上躺一会儿,老奴吩咐人给您准备沐浴的热水还有晚膳。”曹公公温声道。 听到他这么说,陆泱泱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先不要挪动他,给他清理完之后,用一些温水,要随时注意会不会发烫,我去躺一会儿。” 陆泱泱是真的累狠了,果然姑姑没有骗她,要想做这一行,不光要有毅力,还要有体力啊,还好她体力还算可以。 她松开覆在太子眼睛上的手,没有注意到,在她松开的时候,她掌心之下的那双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陆泱泱也顾不上其他,走到隔间的床边,倒头就栽了下去,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而这边,太子伸手拉开了自己眼睛上的布条。 眼前确实宛如凶案现场,即便陆泱泱在给他缝合好刀口以后,已经帮他把腿上的血迹给清理干净了,但是软塌上,他的衣服上,地上,甚至在一旁帮忙的曹公公身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地上的几个铜盆之中,丢的都是擦过血的帕子。 有些像是他受伤被抬回去的那天。 他睁开眼睛,也到处都是血。 像是要被血色吞没。 那之后,无数的名医在东宫来来往往,他的腿上不知道被扎了几万次,从最初疼到他需要借助曼陀罗来止痛,到最后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而他对用于止痛的曼陀罗上了瘾。 从受伤到现在,只有七个多月的时间。 但与他而言,却像是渡过了漫长的半生。 每一日,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一天比一天,看不到希望。 他不是能够忍痛,只是想要戒掉心底已经趋向疯魔的瘾。 但是今天,明明依旧那么痛,却不知道为何,竟给他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平静,无数次,在他无数次的想要扯掉眼前的布条时,不知为何在她的镇定之中,一点一点将他心底的狂躁给抚平了。 “殿下,你现在感觉如何?要不要……”曹公公伸手帮他换衣服,凑过来低低问道。 “不用。”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喝水,他的嗓音十分的干哑,但却又无比的清明。 “去看看她。”他闭上眼,轻声说道。 曹公公给他换衣服的动作一顿,却立即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稍稍收拾了下,转身去隔间看了一眼。 床上的陆泱泱已经睡熟了,大概是累狠了,她瘫在床上,发出细微的轻鼾。 曹公公转身回来,同太子说道:“殿下,陆姑娘累坏了,已经睡过去了。” 太子闭着眼,躺在满是血污的软塌上,一动不动,在周围跃然的烛火之中,看上去不像是真人,倒像是没了声息一样。 曹公公眼皮狠狠跳了跳。 “殿下?”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太子微不可闻的应道,“去准备些吃的。” “她应该饿了。” 第58章 灯下看美人 陆泱泱并没有睡多久,她是被饿醒的。 她小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自己力气很大,但力气这东西,用的越多,对身体的消耗也就越大,所以吃的也就越多。 平时还好,今天她实在是累惨了,消耗一空的身体完全没有得到补充,才睡下没多久,空荡荡的胃就开始了抗议。 她从床上爬起来,周围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她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 于是习惯性的走到桌子旁边,抓起桌子上的水壶,仰头就咕咚咕咚的开始灌水。 “姑娘醒了?”门口传来曹公公的声音。 陆泱泱被吓了一跳,狠狠地咳嗽了几声。 这才突然间回神,她给太子治腿来着,耗费了太长时间,曹公公让她休息会儿,然后她躺下就睡着了。 所以她现在不是在她从前那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也不是在国公府住的那个空荡寒酸的院子里,而是在隔壁太子的别苑里。 她恍惚了看了周围一眼,才后知后觉的应声:“嗯。” 门口的曹公公声音分外的慈祥和煦:“让小厨房给姑娘准备了些好消化的鸡汤面,姑娘若是饿了,老奴这就叫人给姑娘送过来。” 陆泱泱还没出声,肚子先咕噜的响亮的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走了出去,曹公公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笑容更加亲切了:“姑娘稍等片刻,老奴这就让人把夜宵送过来。” “我先去看看殿下。”陆泱泱休息的这个房间,跟她给太子做手术的房间只隔了一道门,她绕过屏风,几步就走到了太子休息的地方。 大概是没有得到首肯,所以曹公公并未给太子挪地方,但是软塌和地上的血迹都已经收拾过,太子的衣服也换过了,他此时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像是睡着了。 陆泱泱看着睡熟的太子殿下,眼皮轻轻眨了一下,心说,怪不得人家都说,灯下看美人呢,太子这般绝色,在烛光之中,像是真的被染上了一层光一样,美的都不真实了。 她可真是长见识了。 竟能目睹如此绝世风采。 陆泱泱唇角小小的翘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掌心贴上太子的额头,有一些微微的发烫,她又抬起他的手腕,摸了下他的脉搏,倒是没什么异常。 陆泱泱松了口气,看来太子的身体底子还不错,她的手艺也还行,头一次干这么一票大的,竟然没翻车。 陆泱泱心中得意了一把。 这时,陆泱泱听到曹公公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姑娘请。”曹公公领着他去了中午他们用膳的那个偏厅。 陆泱泱还没走进去,就先闻到了一股鲜香的味道。 她顾不上其他,快步走进去,果然看到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好几个碟子。大概是知道她饭量大,所以说是准备的鸡汤面,却不止是有鸡汤面,还有切好码的整整齐齐的一碟酱牛肉,油酥饼,跟小馄饨,以及两样米糕一样的点心。 陆泱泱先吃了两块点心垫了下肚子,才顾得上抬头问曹公公:“言樾呢?” “时候不早,担心小侯爷多想,就哄他回去了,说殿下累了。”曹公公微笑着说。 陆泱泱往嘴里塞着东西,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看来殿下也不希望被人知道这件事,连关系最亲近的言樾都瞒着。 “姑娘有所不知,盯着殿下伤势的人太多了,所以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少。”曹公公同她解释道。 陆泱泱点着头,这些她也不明白,但她这人一向守信:“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以后提起来,我也只会说是替殿下针灸的。” 她今天就是这么忽悠言樾的。 “姑娘是聪明人,这是殿下的信物,姑娘日后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托人来找老奴,只要东宫能办到的,都必然竭尽全力。”曹公公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谁不喜欢聪明人呢。 眼前这小姑娘,年纪虽然不大,甚至出身乡野,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聪明,却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弯弯绕绕。 倒是让曹公公真诚的生出了几分喜爱。 他将一块十分小巧的墨玉牌递给了陆泱泱。 陆泱泱没有伸手接:“殿下帮了我两次,我虽然没有在京城长大,但也知道,那些贵人们惹不得,不讲道理的很,上次若是没有殿下出面,我根本等不到给那个苏公子治伤,可能就被他们就地处决了。还有白天在国公府,我虽然吓唬了那个上善仙姑,但也只是一时的,我当场杀了她是麻烦,放她走也是麻烦,她定会记恨于我,国公府的人也不会相信我,为我出头的。但是殿下来了以后,三言两语就让上善仙姑露出了破绽,她先前污蔑我的那些话,也就不攻自破了。” “所以我是自愿为殿下诊治的,只可惜我能力有限,无法治好殿下。” 曹公公闻言,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后退两步,恭恭敬敬的给陆泱泱行了个大礼:“姑娘切勿妄自菲薄,殿下的伤势不好对外说,但实则是越来越糟糕的,姑娘能够阻止殿下如今的情况继续恶化,已经是神医妙手,华佗在世了。” 陆泱泱被他恭维的有点不好意思,急忙低头干饭,来掩饰尴尬。 但她还是把玉牌给推了回去,“我只是做了一点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怎好收这样的大礼?不过我确实是有一件事要麻烦殿下的,今日殿下说可以请太医院的院正去给国公夫人看诊,我想麻烦公公,到时候帮我打听一下,看夫人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在梦中,兰氏的身体虽然虚弱,但并没有到如今这样油尽灯枯的地步,难不成因为她回来,还出了什么变故不成?她才不相信什么命运之说,兰氏身体出问题,许是得了什么急症,或者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 她不喜欢国公府的那些人,对兰氏这个亲娘也没有多少期待,但她也不想因为她的出现,害得兰氏早亡。 “姑娘放心,老奴一定帮您打听着。”曹公公见陆泱泱执意不收那枚玉牌,也没有勉强,“姑娘不想收也无妨,日后姑娘有什么事,都可以差人来找老奴,老奴别的不提,也虚长姑娘几岁,许是能跟姑娘说道说道。” “好,谢谢您。”陆泱泱真诚的道了谢。 吃完饭,曹公公贴心的问她是否要洗漱一番,陆泱泱想到这里没有自己的衣服,便说道:“不用了,我翻墙回去,不然沈嬷嬷要担心了,殿下这边您看着点儿,有事就去找我。” 陆泱泱吃饱了,这会儿并不困,跟曹公公告别之后,就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自己院子那面墙,轻车熟路的翻了回去。 屋子里还亮着灯,想必是沈嬷嬷担心她,还没有睡觉。 陆泱泱走到厅堂,推开门,就看见盛君意支着下巴坐在那儿。 陆泱泱警惕的后退一步。 眼神扫见门边的架子上用来打扫用的鸡毛掸子,伸手拿起来,冲着盛君意走了过去。 第59章 我是喝露水长大的吗? 盛君意早就听见了动静,在陆泱泱走进来那一刻,他还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儿以及一些残留的血腥味。 盛君意睁开了眼睛。 就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陆泱泱手里的鸡毛掸子毫不客气的冲着他砸了上来。 盛君意脊背一僵,险险的闪开,才堪堪躲过了砸到椅子上的鸡毛掸子。 “你干什么?”盛君意不可置信的问道。 陆泱泱走过去将鸡毛掸子捡起来,拿在手里,依旧警惕的对上盛君意的脸:“我还想问二公子,夜里做贼上瘾吗?” 上次就是大摇大摆的夜里坐在她的厅堂里,张口就要把她赶出去。 今天又是。 陆泱泱没由来的一股火气蹿起:“你大可以试试,你究竟能不能把我赶出去!” “你……”盛君意咬牙:“你简直不知所谓!” “我说过,你若想留下来,就看你的本事,这个府里不需要无用的人。”盛君意那张狐狸精一样的脸上一片冷漠,“你能说动言樾和太子来帮你解围,是你的本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泱泱不耐烦的问道。 她真的烦死了这些人,有话不能直说,非要绕上一圈的弯子。 大家也不是什么能晚上随便见面的关系吧,跑到她的地盘来装模作样,有病吧? “陆泱泱,无论你是否承认,还有,无论你一定要留在这个府里是有怎样的目的,只一点,你需要清楚,你始终都是国公府的人,纸包不住火,只要你活着一日,你的身份,就不可能是个秘密。” 听着他继续兜圈子,陆泱泱更加不耐烦了,她抓着手里的鸡毛掸子一点都不客气的继续朝着他砸了过去。 只不过这一次盛君意早有防备,她刚一动手,盛君意就躲开了。 陆泱泱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个时候,圆杏应该已经睡了,她得自己去烧点热水洗澡。 好在她这个院子荒是荒了一点,但是够大,虽然没有可以开小灶的小厨房,但是有个能烧热水的小屋。 盛君意眼睁睁的看着,他正在说着话,陆泱泱就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就要出去。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如此无视过。 他恍惚了一瞬,急忙抬腿跟上去:“我在跟你说正事,你跟着太子离开,到底去做什么了?你身上的血迹从哪儿来的?你是不是看过了太子的伤势?你老实说,太子的伤势究竟如何,还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盛君意是真没遇到过陆泱泱这样的人,他本来是想要先跟陆泱泱说清楚她的立场,以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谁成想陆泱泱不光不接茬,她连听都不想听。 他现在真的十分怀疑,父亲要他盯着陆泱泱,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陆泱泱往前走的脚步停住,转头对着盛君意翻了个白眼:“跟你有关系吗?你还真是母鸡孵小鸭。” “你骂我?”盛君意愣住,瞬间忘了正事。 陆泱泱点头。 “你什么意思?”盛君意咬牙。 陆泱泱一脸看白痴的表情:“意思就是你,多管闲事。” 她去做什么,跟他有关系吗?太子的伤势如何,跟他有关系吗? 他管那么宽做什么? 有病。 陆泱泱这下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扭头就走出厅堂,去了偏房那边的小院子,熟练的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水倒进灶台的锅里,捡了柴开始生火烧水。 盛君意被她那几句话气的脑壳突突的疼,跟上来却看见陆泱泱蹲在灶台前熟练的在烧水,他忍不住愣了一下:“你做这个干什么?你的院子里,没有下人吗?” 陆泱泱从住进这个院子,除了一个一开始分配给她的圆杏,就只要了兰氏派过来帮她的沈嬷嬷。 她这院子里没什么事,所以日常打扫,还有烧水拿饭这些活儿就只有圆杏在做。 这一个月下来,喝凉水都会胖的圆杏都跟着瘦了一圈。 陆泱泱有空的时候也会帮忙,偶尔她忙的晚了,就会让圆杏先睡,她自己来烧水。 所以面对盛君意诧异不解的目光,她只是不耐烦的说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 盛君意没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泱泱动作熟练的生火烧水,突然间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她应该是做惯了的,做过很多遍,也习以为常。 他忍不住问:“你从前,经常做这个吗?” 陆泱泱觉得他是真的有病,回怼道:“那不然我是喝露水长大的吗?” 盛君意眼眸微沉。 他站在小房间门口,这个房间就是用来烧水的偏房,十分的逼仄,他身高腿长,这么站着,都要弯着头才能进门。 他看到陆泱泱小小的一只坐在灶台前往里面添柴,火光映着她瘦小的脸,看上去灰扑扑的,跟他从前见过的那些烧火丫头,没什么区别,瘦小又可怜。 但陆泱泱不是什么烧火丫头。 盛君意也没什么善心,他的善心通常是对美人的,陆泱泱又瘦又丑。 他从见到陆泱泱的第一眼,就无法想象这会是他的妹妹。 他想起当年,府里把盛云珠接回来的时候,那个时候盛云珠三岁,据说跟着奶娘在乡下生活了三年,但是盛云珠回来时,却长得白白胖胖的,母亲当年即便是在那样的境地,身上也是带了钱的,甚至生怕女儿过不好,在奶娘带着她离开的时候,把身上的银票银两,连带着值钱的首饰都给了她。 他听惠嬷嬷说过,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也值个上千两银子。 那么多银子,养个小婴儿三年绰绰有余,就算养上奶娘全家,也是足够了的。 所以盛云珠被白白胖胖的接回来,所有人都不觉得惊讶,只觉得她受了苦,皮肤不够白嫩,衣服料子也不好,心疼的要命。 如今的陆泱泱呢?十三岁了,还跟个烧火丫头一样瘦小的陆泱泱。 都不及府里刚买进来的丫鬟看上去有肉。 这样的人,是他盛君意的亲妹妹。 盛君意突然后退了两步,觉得小房间里有些叫人窒息。 第60章 野蛮 陆泱泱水烧的很快,烧好水,她将兑好的水倒进木桶里,轻松的拎着水走出小房间。 瞧见盛君意还在小房间门口站着。 她警惕的问:“你该不会还想跟着我去洗澡吧?” “你胡说什么!”盛君意咬牙,有些狼狈的转身,落荒而逃。 速度快的又是眨眼就消失在了她的院子里。 陆泱泱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回过味儿来,小声嘀咕:“看来人少也不太行啊,随便迷晕了的话,我这院子岂不是能让他来去自如?” 陆泱泱倒是没什么不能叫人看的隐私,但是盛君意这种大白天不走门,一定要夜里翻墙来找人的毛病,真的不能惯着。 她得想想办法才成。 陆泱泱拎着水桶进了浴室,探头探脑的看了看,确定没人了,才松口气把门给拴上了。 果然,在京城生活,也是十分不易。 陆泱泱皱着眉叹了口气。 另一边,盛君意一路跟有人在追似的,直到进了前院盛国公的书房,他才停下来,心有余悸的敲了敲门。 “进。”盛国公应了一声,放下书,抬头看向走进来的盛君意,“怎么回来这么晚?让你去问的东西,问到了吗?” 盛君意微愣了一下,才回道:“没有……” 盛国公皱眉:“怎么回事?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她一个小孩子,你还套不出她的话吗?太子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盛君意罕见的有些微的沉默,脑子里不知怎的,浮现的一直都是方才陆泱泱小小一个,蹲在灶台前烧水的模样。 盛国公不悦:“我在问你话呢!” 盛君意这才回神,“她回来时,衣服上全是血,除此之外,我并没有打听出别的,她……年纪虽小,但有些难缠。” 说到这个,盛国公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父亲,父亲将她接回来时,是如何打算的?”盛君意问道。 “她是国公府的血脉,这一点我已经查证确认过,不会弄错,才会去接人,原本接回来,是打算当双胞胎养着,无论日后揭不揭开,也算是个说法。”盛国公说着,指尖却忍不住敲击着桌面,“只我没想到,她一个在乡下待了十几年的小丫头,心性如此的……野蛮。” 对,就是野蛮。 盛国公最初并不在意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带回来,一是因为国公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避免将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做文章。二是那一道没有言明的婚约,必须要有人顶上,且必须是个有分量的女儿才行。 他如今膝下只有盛云珠这么一个适龄的女儿,盛云珠如今跟炙手可热的三皇子亲近,这是好事,他需要观望一下。 所以必须要另外一个“女儿”顶上,陆泱泱出现的恰到时机。 只是他计划的很好,偏偏陆泱泱竟然是个不受掌控的硬茬。 最开始陆泱泱不肯认祖归宗,他顺她的意,是想磨一磨她的气性,让她知道,在国公府里,她在意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一文不值。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陆泱泱竟然这么有“能耐”。 她不光哄的盛云娇为她跑前跑后,还惹的兰氏为她要死要活,现在连言樾都几次三番为她亲自跑前跑后,更是如今连太子都对她青睐有加。 若陆泱泱从小是在国公府长大,有如此能耐,他高兴都来不及。 可偏偏,陆泱泱压根没把国公府当成是她的家,她也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家人。 他根本控制不住她。 他每每想要找机会下狠心管教她一下,兰氏就跟他发疯。 一想到这个,盛国公脑壳就突突的疼。 “父亲派去查探她身世的人,我能见一见吗?”盛君意问道。 盛国公冷不丁听到他话,皱了下眉,喊了一声,让人把他手下的一个管事给喊了进来。 张管事进来,恭敬的给二人行了礼。 他是盛国公下边一个外出收账的管事,国公府在青州府那边也有生意,张管事正好是负责那边的,所以在那件事闹出来之后,盛国公就派了他去打听。 盛君意打量了张管事一眼,问道:“你去陆……陆姑娘生活的地方,都打探到了什么?如何确定她就是真正的三姑娘,还有,她在那里,是如何生活的,都打听清楚了吗?” 盛国公看了盛君意一眼,没想到他会问这些问题,当时他也只是随口问了几句,确定没什么问题,就安排去接人了。 张管事闻言,则是老老实实的回道:“回二公子,当时奴才去陆姑娘长大的清河村里,仔细问了,因着也就十多年,村里人都有印象,那位何奶娘他们也都知道,三十来岁,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跟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儿子,他们家身家清白,有个小姑子嫁到了京城的商户人家,有些门路,才把何奶娘推荐到了府里做奶娘。要是奴才没记错的话,当时三姑娘出生之前,夫人是挑选了三个奶娘的,这个何奶娘只是其中一个。” “据说她回村时,确实是抱了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有人看见,说是包了绸缎的。巧的是,在何奶娘离开家的这段时间,她的大儿媳,正好也生了个女娃。那何奶娘便对外说,那女娃是她从外边捡的,见着可怜,还说自己是出去给人当奶娘,没选上才回来的,因此村里人并没有怀疑。” “后来两个女娃大一点,一个养的白白胖胖,一个则是瘦瘦小小,听邻居说,还常常有打骂声,不过打骂女娃这种事在乡下很常见,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加上那么点的小孩子出门少,村里人见的也不多,只听他们喊那个瘦小的女娃叫草丫,喊那个胖娃娃叫珠珠。直到国公府去接三姑娘回府的时候,才传出去消息,原来当年何奶娘抱回去的那个女娃,是个千金大小姐,他们一家也跟着鸡犬升天,一家子一起搬走了。” “没人想到,他们还把其中一个女娃给扔到了山里。” 第61章 你放过泱泱 张管事打听的十分仔细。 “他们一家走后大概两天,村里的猎户去山里收网,当时是深秋快冬天的时候,那猎户听到陷阱里有声音,跟猫叫一样,以为是有猎物掉进去了,结果捞上来,才发现是个三岁的小女娃,脸上血糊糊的,穿着一件单衣,已经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了。” “猎户跟村里人交集不多,以为是哪家孩子不小心迷路掉进去了,赶紧先带回去给救了过来,才抱着去村长家里,问是哪家丢了孩子,立刻就有人认出来,是何家的小孙女。当时何家人已经走了两三日,追是追不上了,且他们家走的干干净净,连个去处都没丢下,只知道是去了京城,谁也不知道是去何处。” “村长没办法,只得召集村里人,凑了些银子,给那孩子看了大夫,总算是彻底救了下来。但村里没人愿意收养这么一个女娃,尤其是脸还毁了,眼见着养大了也嫁不出去,换不到彩礼。于是陆姑娘就这么在村里这家住两天,那家住两天的,先养着,有些人家还好,会让她进屋睡,有些人家根本不让她进门,丢个窝窝头就给赶出去了,时间长了,她也知道没人能收留她,便自己去了村口一个疯掉的老婆子家里,跟那老婆子挤着,那老婆子据说是一家子都死绝了,人也疯了,自己在村口的茅草屋里,疯疯傻傻的过日子,陆姑娘就跟着她过了下去。” “村里人都知道她们的情况,村长也不忍心见两人活不下去,就时不时的号召人给她们送点吃的,等陆姑娘稍微大两岁,就到处跟着各家去干活,也能换点吃的。等到陆姑娘再大一点,就敢进山去了,她聪明,跑的多了,不光摘野菜,还能认草药,拿到镇上的药堂去,药堂大夫见她做的不错,也会指点她一些。等到陆姑娘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就会给人简单的把脉和治外伤了,她给村里人看病,都不收钱,只收一点粮食,或者收一把青菜。一开始村里人也没放在眼里,后来见她当真有点本事,很是高兴。乡下那地方,能有个赤脚大夫不容易,所以陆姑娘在那十里八乡都很出名,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 “对了,陆姑娘还不止会帮人看病拿药,她还会杀猪,都说她杀猪杀的极好,一滴血都不浪费,连县里的大户,都时不时喊她去,说她是个本事人。” 张管事当初被派去打听这么要紧的事,十分的上心,把能打听到的,事无巨细的都打听了,可惜回来时,国公爷并没有多问,只确认了那姑娘的身份,没有异常,就给了他些赏钱将他打发了,所以他打听出来的这些事,完全没来得及说。 今日有机会,他可是半点不漏的,仔仔细细的说了。 说完之后,却觉得屋子里格外的安静。 盛国公脸色阴沉如墨,二公子则是微微发愣,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一时间脚底发寒,担心自己时不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而此时的门口,兰氏双眼含泪,虚虚的靠在一旁惠嬷嬷的身上,在她身旁的盛君烨,则是跟傻了一样,手足无措的看着兰氏,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兰氏咬着唇,伸手把门推开。 盛国公跟盛君意都是如梦如醒一般,不可置信的看向门口。 两人都万万没想到,这会儿深更半夜,都早已月上中天的时候,兰氏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母亲!”盛君意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目光侧过看了一眼张管事,不知道刚刚张管事那些话,母亲听进去了多少。 “张管事,你出去,你也出去。”兰氏已经站不稳了,她让惠嬷嬷扶着她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对着盛君意说道。 张管事下意识的看向盛国公,盛国公点了下头,张管事急忙躬身告退。 盛君意想留下,但看着母亲的眼神,他也只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兰氏,惠嬷嬷还有盛国公。 兰氏让惠嬷嬷也出去。 很快,书房里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盛国公有些无奈:“夫人,我不能把云珠送走。” 看到兰氏推门而入那一刻,他就觉得要糟。 不知道院子里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这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也不能时时刻刻防备着自己的夫人。 “不用,不用你把云珠送走。”兰氏开了口,嗓音有些哑,还跟着虚咳了几声,她一只手用力扶住椅子的扶手,仰头看着盛国公, “夫君,我们夫妻二十余载,我没求过你什么事,今日,我求你,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泱泱的身世是否曝光,你都不得让入盛家族谱,你答应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国公皱眉,他本以为兰氏又要因为陆泱泱跟他要死要活的闹,却没想到,她张口却是这个。 “我没几日好活了,夫君也听到了,你给阿尧送信,让他立刻回来完婚,我会撑着,撑到他成婚之后,将府中中馈交给儿媳。”兰氏没有了上次的歇斯底里,她此时看上去十分的平静,平静到就像是在安静的交待遗言。 盛国公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精心呵护了半辈子的娇花,突然有些迷茫,不明白为何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从知道有一个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到把人找回来,他们这对曾经恩爱的夫妻,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不该是这样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知道你留着泱泱要做什么,是因为太子吧?当初皇后娘娘亲自同我提的,若我生下个女儿,就定给太子做太子妃。但说来命运也真奇怪,当时泱泱尚未出生,皇后娘娘爱的不行,后来出了那么多事,等到接回珠珠,皇后也病入膏肓,没两年便过世了,她竟是一眼都不曾见过珠珠。” “太子好好的时候,你撮合珠珠跟太子,结果珠珠见了太子一面,就遭了厌弃,你头一次对珠珠不满,觉得她不堪大用。” “知道她同三殿下来往,你还十分的生气。直到太子受伤,你的态度才发生了变化,你在意的根本不是你的女儿是谁,而是她们能有什么用,能给国公府带来什么好处。” “我从前不说,是因为我知道,身为女子,这就是命,是她们的命,也是我的命,我反抗不了,她们也不行。夫君,我不是傻子,你想用珠珠换国公府几十年安稳,我成全你,也成全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放过泱泱,她往后,只是盛国公府的表小姐。” 第62章 我们之间,何至于此? 盛国公看着面色平静,眼底却满是决绝的妻子,眼眸更沉了几分。 “你在说什么话?”盛国公在她旁边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是为了谁?我若不殚精竭虑,守得住如今的国公府吗?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场灾祸,忘了为何会有那场意外?若非如此,国公府的血脉,又如何会流落在外?” “是,所以这些年无论你如何算计,我从未说过一句,但泱泱她是被牺牲的那一个,当年就是,我当时已经求你去把她带回来,你不肯,你怕带着她一个婴儿太累赘,影响到你……”兰氏怒斥道。 “兰茵!你疯了不成?”盛国公不可置信的看着妻子,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多少次患难与共,都从未曾对彼此红过脸,可自从陆泱泱回来,她就跟疯了一样。 不光不顾形象的跟他大闹,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要跟他和离,现在甚至都开始指责他的用意。 难不成,他们夫妻这么多年,如今还要为了一个孩子,翻脸不成? 盛国公脸色极其的难看,忍了又忍,好半天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即便我答应你又如何,你也说了,婚事是当年皇后娘娘提的,这是你我能做决定的吗?我为何非要留着她,纸包不住火,整个国公府的下人都知道这件事,早晚会被捅出去,届时我认不认,她都是国公府的血脉,陛下又岂能不知?且如今她这样能折腾,若当真入了陛下的眼,你能如何?兰茵,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兰氏的身体晃了晃,眼底划过一抹绝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同梦呓一般开口:“好,撇开此事,你答应我,日后不得干涉泱泱的事情,若陛下不曾下旨,你就让她快快乐乐的做个表小姐,去上学,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不要让人监视她,能做到吗?” “你若做不到,我就是豁出去,豁个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让你好过,阿尧会尊重我的决定的。” 兰氏死死的盯着盛国公的眼睛,这个曾经风华绝代,艳冠京都的美貌女子,此时此刻,望着丈夫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情意,只剩决绝。 盛国公双目微红,他是真的不懂:“我们之间,何至于此?” “你说呢?”兰氏惨笑一声,何至于此? 她今日醒来,得知了清风阁那一出,知道他们拿着那什么克星这样莫须有的罪名,硬是要把泱泱送去清修的时候,她就突然清醒了。 她的那点子期盼毫无意义。 这个家,早就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了,只不过从前,她习惯了自欺欺人,反倒是泱泱回来以后,她日益陷入病中,察觉到自己仿佛真的时日无多时,她才终于开始正视自己,正视这个她从前觉得没满的家。 其实就是个笑话。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只能拼着这最后一点的力气,给泱泱争取一点快活的日子。 听沈嬷嬷说她喜欢读书,她想去太明书院,她的女儿还那么鲜活美好,那么多的磨难都没有击垮她,真的很好。 她想让她能一直这么快活下去。 尽管她可能看不到了。 盛国公沉痛的闭了下眼睛,说了句,“好。” “谢国公爷成全。”兰氏的脸色终于舒展开,仿佛总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 她不太舒服的咳了几声,喊了惠嬷嬷进来,扶着她离开。 盛君意跟盛君烨兄弟二人也还没走,见此情形,齐齐上前,想要扶住她,盛君意离的近,伸手要去扶住她的胳膊,“母亲,我背你吧?” 兰氏将他拂开:“不用。” 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靠着惠嬷嬷艰难的走出了院子,惠嬷嬷已经提前叫人准备了软轿,将她扶了上去。 “母亲,”盛君意忍不住往前追了两步,想说点什么,却听兰茵声音冷淡,“我没有你这种欺负妹妹的儿子。” 盛君意一直暗中替盛国公做事,这种事兰氏知道,她一向不干涉他们父子的事情,她也不懂那些。 只不过,他们把主意打到她无辜的女儿身上,兰氏就不能接受。 这不是盛君烨那种小孩子意气,吵几句嘴那么简单,他们是把对外面那一套,来对准了家里人。 她从心底觉得冷。 兰氏头也不回的离开,盛君烨见状,急忙要追上去,被盛君意拉住:“母亲为何会这个时间过来?” 盛君烨抿唇,不太想回答,但是他也知道二哥的性子,只得回道:“母亲下午醒来,知道了清风阁的事,气的吐了血,一直叫人注意着陆……陆泱泱那边的情况,几次惊醒,都没有听到消息,实在是不放心,就来找父亲,被我撞见了,就跟着一起过来了,原本是想来求父亲遣人去问一问的,没想到……” 没想到走到书房外边,竟然听见了那些话。 盛君烨现在也心情复杂,说不清什么滋味。 明明一开始他也十分讨厌陆泱泱,但他从未想过,陆泱泱这些年,竟是这么过来的,明明陆泱泱才是他的姐姐,她被那家人害成那样,他为何就是从前,连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呢? 盛君烨头一次,感觉很茫然,有种不认识自己的感觉。 他也不想跟盛君意多说,回完话,甩开他就跑了。 盛君意呆呆的站在原地,轻轻蹙了眉心。 …… 陆泱泱第二天醒来时,都已经快中午了,她昨日是真的累狠了,还碰上盛君意那个神经病,真的是烦的要命。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去洗漱。 圆杏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说道:“姑娘,姑娘,宫里的太医来了,说是个很厉害的太医,刚进府没多久,给夫人看病的……” “太医院院正?”陆泱泱愣了下,想到昨天太子说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人给找过来了。 她也顾不上收拾了,急忙换了身衣服,随便挽了下头发,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跑向了兰氏居住的玉兰轩。 她进玉兰轩的时候,玉兰轩的厅堂已经坐满了人,盛国公在,盛云珠跟盛家那两个兄弟也在,还有个几个生面孔,一个看着跟盛君意差不多大的瘦弱男子,一副书生模样,还有个两个妇人打扮的女子。 陆泱泱跟盛国公相看两厌,也没心情打招呼,而是看向了内室的方向。 这时惠嬷嬷走出来,冲着陆泱泱道, “表姑娘,夫人请你进去。” 第63章 对不起 众人的目光落到陆泱泱身上,十分复杂。 陆泱泱直接无视掉他们,跟着惠嬷嬷进了内室。 穿过外间,再绕过一叠的屏风,才是兰氏日常歇息的地方,此时里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还有个在一旁守候的年轻男子,许是为了避嫌,兰氏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垫着软枕,靠在了窗边的小榻上。 那老者正在为她诊脉。 陆泱泱打量着那位老者,想来这就是宫中太医院的院正了。 陆泱泱跟在惠嬷嬷身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院正才收回手,又仔仔细细的查看了兰氏的眼睛以及口舌等处。 “夫人从前便有亏损,体虚的毛病,如今伤了根本,怕是有碍寿数,老夫开几贴药,夫人按时服用,需要慢慢调理,才能有些好转,切记煎药的火候,万不可出差错。” 院正斟酌着说完,招呼在旁守候的弟子,铺开笔墨开始写药方。 写完之后,他将药方递给惠嬷嬷,叮嘱道:“煎药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最是影响药效。” “谨听大人教诲。”惠嬷嬷急忙千恩万谢的接过。 院正又朝弟子伸出手,“拿盒固元丹来。” 那弟子打开药箱,从中找出一盒药,递给院正。 院正将盒子递给惠嬷嬷:“这是培元固本的药丸,一日一粒,体虚之症要慢慢调,夫人的身体,若是调理的得当,还是能慢慢好起来的。” 惠嬷嬷万分惊喜,又是一番感谢。 就连躺在病榻上,一脸恹恹的兰氏听到这话,都多了几分精神,她虚弱的冲着陆泱泱招招手,陆泱泱走了过去。 兰氏抓住陆泱泱的手,同院正说道:“大人,这便是你提起的那位陆姑娘,也略懂些医术,连殿下都召她去看过诊,若能得您指点几句,也是她的造化。” 陆泱泱有些惊讶的看了眼兰氏,她还以为兰氏喊她进来,是说她的病情的,却不想是要把她引荐给太医院的院正。 院正打量着陆泱泱,“老夫听路太医说,你不止针灸颇有一套心得,还懂得接骨续筋之术,可是学过?师从何处?” “也不算刻意学过,我幼时认识一猎户,懂些接骨续筋之术,我闲来无事便常常研究,慢慢摸索出来的,熟能生巧罢了。至于针灸,是跟一个开药堂的老大夫学的,也学了一点简单的诊脉跟药方,治个常见的风寒发热什么的,再多的便不会了。” 陆泱泱摸不准这院正的意思,总之是不能把姑姑给暴露了。 听她这么说,院正倒是十分的吃惊:“若是靠自己便有此成就,那当真是少年天才了!老夫对此道也略有涉猎,但并不精通,很想有机会能与姑娘讨教一二。因此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姑娘能够考虑,老夫即将致仕,有意收姑娘做个关门弟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这话一出,不止兰氏跟陆泱泱惊了,就连他身后跟着的那位年轻男子都震惊不已,“师父?” 院正却是微笑着看着陆泱泱,等着她的答案。 陆泱泱有些懵,这到底什么情况? 怎么好好的给兰氏看病,却提到要收她为徒了?是听到了她的名声,对她产生好奇了,还是得知了她给太子针灸的事情?又或者说,是怀疑她背后有人? 陆泱泱平时想的不多,但这会儿却感觉开窍了一样,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真不怪她多想,别说她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姑娘了,就算是她从小在国公府里长大,想要得到像是太医院院正这样的人物收为弟子,都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毕竟这些人收徒可不是看身份的,多数都是家学渊源,或者从小开始教导的。 怎么会轮得到她? 就连当初教她诊脉的那位老大夫都说过,不适合收她为徒。 “泱泱,这是好事,你……”兰氏有些激动,张口就想劝着陆泱泱答应下来,只是话一出口,方才意识到有些不合适。 于是急忙打住,转而说道,“你要好好想想,需得慎重。” 陆泱泱听她这么说,顺势点点头,恭敬的冲着院正行了一礼,“小女谢过大人赏识,能得大人指点,是小女三生有幸,只拜师一事,小女还要考虑一下。” 虽然她也有点心动,但是还是去问问太子殿下吧,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老头儿打的什么主意。 “你知不知道……”院正身后那个年轻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正要说点什么,院正抬手制止了他。 然后微笑着看着陆泱泱:“正是如此,姑娘不必着急着回复,老夫致仕还有一段时间,姑娘何时考虑好了,着人来老夫府上说一声便是。” 说完,便起身告辞,惠嬷嬷忙将药方和药塞到陆泱泱怀里:“姑娘先拿着,陪夫人一会儿,奴婢送大人出去。” 陆泱泱接过来,点点头。 惠嬷嬷带着院正出去,他身后那年轻人路过陆泱泱身边,很是不爽的瞪了她一眼。 陆泱泱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气的那人瞪大了眼睛,但也只得先离开。 等他们走出去之后,将陆泱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兰氏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似脸上的积郁都跟着散去不少。 陆泱泱低头看了眼药方,认出来是补身体的方子,只不过这样的用药她并不熟悉,大致看了眼,就将东西收好,兰氏指了指多宝架上的小抽屉:“放那里就好。” 陆泱泱听她的把东西放了进去,转身看兰氏靠在榻上,问她:“要去床上躺着吗?” 在榻上到底是不太舒服。 兰氏点点头,掀开搭在身上的薄毯,准备起身,“那就劳烦你扶我一下了。” 陆泱泱看了看她,走过去,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将她给抱了起来。 兰氏惊了一跳:“泱泱?” 陆泱泱没说话,轻松的将她抱到了床上。 兰氏直到被她放到床上盖上薄被,都还没完全的反应过来,待她回神时,眼底已经有了泪光,她一把抓住陆泱泱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泱泱,你怪娘吧,是娘没有保护好你,泱泱,对不起。” 第64章 煎药的火候 陆泱泱自从做了那个梦,对家人就没有什么期待了。 对兰氏这个母亲,她的感官也有些复杂。 她没想过要把她当成母亲。 她也不知道母亲会是什么样的,她想象不出来。 她也渴望过母亲的爱,可母亲的爱是什么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 她知道兰氏不可能为了她把盛云珠赶出去,不可能毫无保留的偏爱她一个人,所以她也没有期待过有一天,她们之间能生出什么母女情分。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有多少仇恨。 她并没有多怨恨兰氏。 所以她跟兰氏的相处,也只不过是同旁人一样的你来我往,兰氏除了没有答应她把盛云珠赶出去,在其他方面,对她也算上心,并且对她没什么要求,陆泱泱对这种相处方式很满意。她确信没有什么克不克的说法,但也担心是因为她的出现,导致的某种变故,使得兰氏的身体变差,才会对兰氏的病上心。 只是她真的没想过,兰氏会跟她说对不起。 这让陆泱泱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兰氏对不起她吗? 当然,她无论是因着怎样的初衷,都是把她弄丢了,并且过了很久才去找,也没有发现找错了,好不容易把她找了回来,又心软的舍不得另一个,那她被人陷害白白受的这十多年苦,又算什么? 别说盛云珠不无辜了,就算盛云珠是无辜的,那她呢? 让她毫无芥蒂的跟仇人的女儿姐妹相处,真是天大的笑话。 陆泱泱沉默着没有出声。 兰氏的泪一下子落下来,越落越凶,她用力抓住陆泱泱的手,嘴唇颤动,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说一遍是对不起,说很多遍,就是负担。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对不起,因为你的对不起,改变不了任何东西。”陆泱泱想了一会儿,还是如实的开了口。 她知道兰氏郁结于心,但是哄骗她这种事情她实在做不来。 兰氏听到她的话,却忙不迭的点着头,握着她的手又露出笑容,“娘知道,娘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你这些年的苦。泱泱,娘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了,是娘没用,但是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娘只是很遗憾,很遗憾时间真的太短了,没有机会再去弥补了,所以真的对不起……娘希望你以后,能做你喜欢做的事,能开心快乐,娘就知足了……” 这或许就是对她的惩罚吧,她把女儿弄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还伤了她的心。 一直到她突然病入膏肓,她才醒悟过来,她错的有多离谱。 却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弥补了。 “夫人,姑娘……”惠嬷嬷走过来,忙拿出帕子给兰氏擦眼泪,“夫人快别哭了,刚刚院正大人也说了,您的身体只要好好调养,还是有希望好转的,奴婢这就去叫人抓药,就算是为了姑娘,您也得好起来啊。” 惠嬷嬷红着眼眶,轻声劝慰着。 陆泱泱松开兰氏的手,她不会安慰人,也跟着说:“你听太医的,好好调养。” 兰氏点头:“好,好……” “对对,夫人,咱们听太医的,奴婢亲自去煎药……”惠嬷嬷说着,突然间顿住,脸上闪过一抹惊疑。 “姑娘,姑娘懂些医理,煎药的火候,真的那么重要吗?”惠嬷嬷冷不丁的问道。 “嗯?”陆泱泱想起刚才院正的交待,想了想,“火候确实重要,煎药跟做菜一样,火候也会关系到药效的发挥,但只要不是非常刻意,正常来说影响并不大。” “也是,也是,想来太医这么交待,也是希望药效好些,对夫人有好处。”惠嬷嬷点着头,同陆泱泱说道:“夫人也该歇着了,姑娘先回去吧。” “嗯。”陆泱泱起身,同兰氏说了句,“你好好休息。” 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等到陆泱泱出去,惠嬷嬷一张脸,已经白透了,连手都在微微颤着。 “怎么?”兰氏轻声问,“怎么要把泱泱支开?” 惠嬷嬷一瞬间冷汗津津,有些许的魔怔:“若是正常煎药的影响不大,太医不会刻意交待,要注意火候,大户人家煎药,如何能差在火候上?可太医特地提点了两遍,还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药,夫人,你前段时间的药,怕是有问题……” “许是奴婢多想了,可,可……” 可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怎么都克制不住了。 药有问题,所以才会越补越差,夫人的身体从前的确是伤了根本,时不时的虚弱,但这么多年也都挨过来了,月月都请平安脉,并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哪怕是姑娘回来的事情让她受了打击,这才一病不起,可远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啊,这才不到一个月。 除非,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可为什么? 这个府里,有谁能有这样的心思? 国公爷不重女色,府里只有两三个妾室,从前也争过宠,但国公爷心思不在这儿,她们争也没用,万不可能把主意打到主母身上。 那又会是谁…… 惠嬷嬷一时间神色慌乱,倒是兰氏恍惚了一瞬,就冷静下来。 “别叫人看出来,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要信,去兰家请我嫂子过来,就说我病重,要她来帮忙操持阿尧的婚事。先悄悄去找找之前煎药的药渣,若没有,就把还没煎的药收集起来,这次院正开的药,另外抄一份让人去抓药,再送去兰家一份。”兰氏神色平静的吩咐着。 “夫人……”惠嬷嬷低低喊了一声。 兰氏的声音微不可闻,“这府里,谁都不能信,夫君也不能。” 惠嬷嬷吓得去捂兰氏的嘴,兰氏闭上眼睛,“我累了,休息一会儿。” 惠嬷嬷松开她,飞快的用帕子擦了一把眼泪。 国公夫人的院子,管事嬷嬷都有好几个,一等大丫鬟,二等丫鬟,三等丫鬟,还有各种粗使丫鬟和婆子,加起来几十个人,但当年那场灾祸之后,从兰家带来的那些心腹,大部分都被换了一遍。 兰氏在这府中二十多年,不怕这府中有多少的牛鬼蛇神,但她防不住,信任的人。 …… 陆泱泱从兰氏的屋子里离开时,原本守在厅堂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她一路往回走,忍不住回想着惠嬷嬷的话,煎药的火候? 院正足足说了两遍煎药的火候,难不成,这火候,真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陆泱泱脚步一顿,难不成,是药有问题? 第65章 杀人于无形 陆泱泱对这些大家族内院的阴私所知不多,但也听教她诊脉的老大夫说过一些人情世故,这开完的药方到喝到嘴里的药,能做的手脚太多了。 有的时候不是药不对症,是有人不想让你对症。 想到这个,她飞快的朝着自己的院子里跑去,然后跑到围墙下边,正要找准地方爬墙,墙头就露出一个脑袋。 言樾扒在墙头伸着一颗脑袋跟她面面相觑,“你回来啦?” 陆泱泱反应过来,“你在等我?” 言樾点头:“曹公公说你待会儿定会来寻,让我等着你,还真让他说准了。” 陆泱泱正是要去找曹公公问点事情。 昨夜里她特地拜托了曹公公,等院正看完诊之后,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她。 现在院正已经从国公府离开,想必是曹公公已经收到消息了,就算没有,估计也会去帮她打探的。 “你等我一下。”陆泱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蹭蹭两下就爬上了墙,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翻了过去。 言樾从梯子上下来,啧啧叹道:“你爬墙也这么熟练,以前没少爬吧?” 陆泱泱摇头,义正言辞的纠正:“我以前只爬树。” 她倒是想爬墙,但是乡下就没有几家有院墙的,能扎个篱笆,或者用土坯砌个矮墙就不错了,谁会特地废那个钱造院墙? 陆泱泱看着靠墙放的梯子,突然想到一个事儿:“你会轻功吗?” 她有点好奇,要是跟盛君意那种很厉害的轻功,是不是能直接从墙上跳过去。 言樾点头:“会啊,轻功又不难练,不过得先练内功,才好练轻功。” 见陆泱泱的目光落在梯子上,他意识到什么,赶忙替自己找补:“我这是腿上还没完全好,不是你说的嘛,不能乱蹦乱跳。” “哦。”陆泱泱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太子的院子里走去。 “哎,你那是什么反应,不相信啊?”言樾急忙追上去。 等到了太子的院子,言樾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曹公公不在,守在院子里的是裴寂。 裴寂见到两人,说道:“曹公公说陆姑娘来了先去见殿下,言公子现在厅堂等着。” 言樾不可置信的看看陆泱泱,再指指自己,区别对待? 陆泱泱可没想那么多,急忙跑了进去。 进了内室,太子这会儿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冲她招了招手,陆泱泱赶紧走过去,没等他说话,先把手贴到了他的额头上,问道,“今天没有再发热吧?” “没有。”太子温声回。 “那就好,我看看。”陆泱泱说着,伸手就要去掀薄毯,拉他的裤脚,太子下意识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嗯?”陆泱泱一脸疑惑的转头。 “没什么。”太子松开了口,只耳根却泛起一抹不自然。 陆泱泱完全没想太多,直接扒开了他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又抓着他的手腕给他把了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很好,继续保持。” 太子跟着轻笑了声,“谢谢。” “不用,是我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也没机会做这么大难度的……”陆泱泱差点随口把嘴里的话给秃噜出来,发觉不合适,急忙打住。 恰好这时言樾在外间喊了一声,“曹公公!” 陆泱泱想到自己找曹公公还有事,跟太子说了一声,就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太子看着她鲜活的背影,不自觉的翘了唇角。 陆泱泱跑到外厅,曹公公便冲着她说道:“姑娘昨日交待老奴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你说。”陆泱泱急声道。 曹公公看了眼言樾。 言樾立马识趣的说:“我出去一下。” 等言樾出去,曹公公才对着陆泱泱说道:“老奴刚刚去见了院正,不敢隐瞒姑娘,兰夫人的状况不太乐观。” “还请公公如实相告。”陆泱泱说道。 “院正去时看过兰夫人的脉案,在一个月之前,兰夫人的身体虽然虚弱,但并不算严重,只不过是从前老毛病留下的体虚,日常好好照料,即便影响寿数,也是有限,再养上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 “问题出在最近的药上,先前大夫开的补身体的药方都没有问题,但在短时间,就将夫人身体耗空,想必是有人在药上动了手脚,才使得夫人的身体迅速衰败,彻底伤了根本。” “只不过这种体虚之症,若是受到惊惧的情况,耗尽心血,也有可能导致身体迅速衰败,所以很难确定的说,一定是药的问题,除非是有证据。” “是以是不是药出了问题,只是猜测,无法定论。” 曹公公昨日答应了帮陆泱泱查探实情,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 陆泱泱结合今日听到的院正说的那些话,也明白了。 兰氏确实是体虚之症,是一直以来的老毛病,大夫给开的药方也没有问题,这种情况下,理论上,兰氏的身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到油尽灯枯的地步,除非是用药出了问题。但这不绝对,体虚之人忌讳刺激,耗神,任何一种情况,都有可能导致身体极速衰败。 所以如果真的有人动手的话,那一定是非常了解兰氏的身体情况,并且对她身边的一切都足够了解,才能在她的药上动手脚。 并且最近赶上兰氏确实为了陆泱泱回来的事情耗神,所以哪怕是兰氏身体极速衰败,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到陆泱泱的身上。 这一招,简直是一箭双雕,杀人于无形。 而不确定是药出了问题,院正即便发现了问题,也不可能明说,才会有两次注意火候的暗示,暗示之前的药可能有问题。 陆泱泱眼底泛起一抹寒意。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阴私之事,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种内宅之中的手段。 这么无声无息的,就能毁掉一个人。 “姑娘,”曹公公轻轻出声,面色温和的看着她,“老奴久居深宫,听过不少有趣的事儿,如今我们殿下在别苑休养,姑娘若是得了空,不嫌老奴唠叨的话,不妨过来找老奴说说话。” 第66章 你是哪家小孩儿? 陆泱泱回过神,反应过来这是曹公公担心她接受不了这样的阴私之事,也不了解这些,会遭了算计,所以特地提点她。 “谢谢。”陆泱泱谢过曹公公,然后便出声告辞,“殿下这里我刚刚看过了,暂时没什么大碍,我晚点再来。” 曹公公知道她是有事,点头送她出去。 陆泱泱急匆匆的来,转身急匆匆的又翻墙回去了。 言樾一脸的不解,跟着曹公公追问:“泱泱今个儿不用针灸了吗?怎么走的那么早?”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门,倒是不用曹公公回了,太子张口就问他:“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让你跟来别苑小住,是让你闲的没事到处跑的吗?兰太傅今日上门讲学,你去准备下,待会儿过来旁听。” “啊?”言樾傻眼,这好端端的,怎么开始加课了呢? 他恍惚的进门,恍惚的又转身出去了。 曹公公将方才同陆泱泱说的话,又同太子说了一遍,提醒道:“殿下,碰巧今日太傅过来,这件事,是否要给太傅提个醒?” 兰太傅正是兰氏的父亲,自太子出生,册封太子开始,就被点为太子太傅,负责教授太子至今。 “老师向来疼爱子女,此事自是不能隐瞒,想必以兰夫人的聪慧,有太医提点,已经回过神了,与老师提一下,也让他心中有数。”太子应道。 “说来陆姑娘倒是纯善之人,一直惦记着此事,昨日夜里不肯收下东宫的玉牌,却叮嘱老奴帮她打听兰夫人的身体。”曹公公感慨道。 太子目光转向窗外,眼前浮现出陆泱泱的模样,若有所思。 …… 陆泱泱翻回院子,想着曹公公跟她说的那些话,下意识就要往外走,然后突然想起来,惠嬷嬷特地问了她,火候对药效有没有影响,也就是说,那时候,她就发现不对了? 陆泱泱不懂内院里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想得到,能够在兰氏的药上动手脚的,必定是身边之人。 人多口杂,她若此时找过去同惠嬷嬷说她怀疑药有问题,恐怕还会打草惊蛇。 可她对内院并不熟悉,该怎么打探呢? 陆泱泱捏着下巴,绕着院子里的树走来走去。 “姑娘?”沈嬷嬷喊住她,“姑娘上课的时间到了,今日不练字了吗?” 陆泱泱学的差倒是不打紧,左右入学以后,还有机会慢慢学,但是她那一手字,实在是拿不出门。 好不容易练了这么一段时间,总算是能保住大小一致了,眼看距离入学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要想能入学,起码这首字不能太扎眼。 因此这段时间,陆泱泱首要的课程就是练字。 陆泱泱听到声音,停下来,双手按着树干,脑袋往树上不轻不重的磕了几下。 “姑娘?这是做什么?”沈嬷嬷惊了下,急忙走过来拉住她。 “嬷嬷,有件事我不明白。”陆泱泱扭头看向她。 沈嬷嬷一愣:“姑娘若是有不懂的,不妨说出来,奴婢也帮您想一想。” 陆泱泱对沈嬷嬷很有好感,但连兰氏都能被身边的人给动手脚,她并不确定沈嬷嬷是不是可靠。 可这件事,她也不能憋着。 “我怀疑夫人之前的药被人动了手脚,但我没有证据,嬷嬷有没有办法查证?”陆泱泱问道。 “什么?”沈嬷嬷大惊,下意识的朝着周围看去,圆杏被她喊去拿午膳了,此时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嬷嬷示意陆泱泱进屋,关上门之后压低了声音才接着问道:“姑娘是如何发现的?” 陆泱泱没有把自己跑去找曹公公的事情说出来,而是说了院正的提点,以及自己了解的常识,做出来的推断。 沈嬷嬷听完之后,神情严肃的思考了片刻,显然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最严重的事,这件事发生在夫人的院子里,那足以说明,那个地方十分的不安全,那个院子里的人也都不可信。 “姑娘,此事你千万不可再跟任何人提起,慧姐姐既然特地问你,便是对此事已经有了想法,夫人会想办法的,等下奴婢过去一趟,若夫人已经采取了行动,咱们等消息就好,切不能打草惊蛇。”沈嬷嬷低声叮嘱道。 陆泱泱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她去查不方便,若是兰氏自己有主意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沈嬷嬷急匆匆的出去了。 没多久,沈嬷嬷便回来了,凑过来告诉陆泱泱,让她不要担心,夫人已经在着手布置了。 听了这话,陆泱泱总算继续安心练字了。 到下午时,她看了看时辰,该去给太子看诊了,又翻墙去了隔壁。 走到太子的院子外边,就隐隐听到了里边的说话声。 她正要踏进去的脚步一顿,难道来的不是时候? 她转身要走,被裴寂喊住,“陆姑娘,曹公公说你若是来了,直接进去,太傅在给殿下讲学,你也可以去听一听。” 陆泱泱惊讶不已:“殿下也要上课啊?” 裴寂面无表情的点头,“言公子也在。” 都在上课? 也不知道太子的老师长什么样子?是不是那种传说中非常严肃的老头? 陆泱泱有点好奇,但对于学习之事,她一向都十分敬畏,她在村里隔壁的那个书生,读书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月亮都晚,若不是舍不得油灯钱,怕是想彻夜苦读。 陆泱泱那会儿十分的佩服他的毅力。 她三岁时刚到姑姑院子时,姑姑疯疯癫癫的,她那会儿每天又惊又怕,多亏了隔壁书生日日念书的声音,才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没有被山里的豺狼野兽吃掉。 所以她最开始偷听他读书,只是为了壮胆。 到后来慢慢听懂一些,才开始摸索着认字。 陆泱泱蹑手蹑脚的进了院子,听着里边的声音,像是在讲史。她不好意思进去打搅,便偷偷溜到了窗下,趴在那里听。 她以前只听过些历史故事,毕竟书生太穷,买不起史书。对哦,陆泱泱突然想起来,她现在也算有点钱了,回头儿可以买点书托人给他带回去! 她可真机灵! 陆泱泱正在心中给自己的主意点赞,便瞧见窗口伸出本书,敲在她的脑袋上, “听书乃正经事,何故要偷偷摸摸的?” “你是哪家小孩儿?” 第67章 长那么大眼睛做什么? 陆泱泱被敲了脑袋,直起身朝着窗口看去,对上一张瘦削严肃的脸。 是个须发灰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 且轮廓分明,身材修长,还是个俊朗的老头儿,很有几分风流意气。 陆泱泱当然看不出来什么意气,只觉得这老头儿一看就十分的有学问。 她这头一次发觉,这种东西竟然是能直接看出来的。 心中感慨,原来太子的老师长这样啊! “先生,”陆泱泱生怕被误会,忙开口解释:“我不是来偷听的,我来找殿下的,进来听到你们在讲书,不好意思进去打搅,就躲在外面了。” 陆泱泱虽然没正经上过课,但是对先生还是十分敬重的。 于是一脸乖巧的站着,乖乖的等着先生说话。 却不想老头儿看着她的脸,竟是有些恍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泱泱。”在这种大学问家面前,陆泱泱可不好意思再卖弄自己那点墨水了,老老实实的回答,“江水泱泱的泱泱。”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兰太傅看着陆泱泱,微微恍惚,点点头,轻声道:“不错,是个好名字。” “既然来了,便进来一起听吧,还有一段就讲完了。”兰太傅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还要喊她进去听课啊! 陆泱泱十分好学,但从未正经上过学,算起来,这大概是头一次听先生讲课,她进了门,见言樾规规矩矩的坐着,也忙走过去跟着规规矩矩的坐下。 倒是太子殿下,仍旧是靠在软塌上,陆泱泱悄悄看了一眼,下午的脸色倒是比上午好点了。 兰太傅继续讲课。 他说只剩一段,但实际上还是讲了约莫有两刻钟,才停下。 然后目光掠过言樾,落在陆泱泱身上,“可听懂了?” 陆泱泱眨巴眨巴她那无辜的大眼睛,她听懂……个什么啊! 她压根不知道他讲的哪里,但好在她记性好,飞快的复述了几句他说的话。 至于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完全没理解。 兰太傅听完也没有做点评,十分好脾气的问:“上过学吗?” 陆泱泱摇头,但怕对方以为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试图替自己挽尊:“我认字,读过三百千,正在准备考太明书院。” 兰太傅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案,“过来,写几个字。” 陆泱泱:“……” 不是,太子的老师,这么好为人师的吗?他可是教导太子的啊,该不会真的要来考究她的功课吧? 陆泱泱平时十分自信的一个人,眼下也给这老头儿整不会了。 实在是她那笔字,至今尚拿不出手。 陆泱泱磨磨蹭蹭的走过去,跪坐到桌案前,硬着头皮提起笔,努力的想了几个自己练的最好的字,写到了纸上。 言樾好事儿,凑过来惊奇道:“泱泱,你进步很大诶,你最近天天蹲在屋子里,该不会都在练字吧?” 陆泱泱很想去捂上他的嘴。 练了半个多月了,好在现在字是飞不出纸去了,可远不到卖弄的时候。 还不知道要闹怎样的笑话呢! 却不料兰太傅并没有嫌弃,反而夸道:“写的不错。” 然后竟然开始认认真真的纠正她的握笔姿势,还有落笔的技巧,并且鼓励她继续写几个字。 陆泱泱没成想这位还真的是好为人师,按照他说的,跟着落笔写了几个字,果然是比刚才那几个好的太多了。 她顿时吃惊,难不成写字也是有技巧的? 顿时自信心倍增,眼巴巴的仰头看着兰太傅,等着他继续指点。 兰太傅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又指点了她几句。 陆泱泱兴奋的落笔,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言樾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等陆泱泱停笔,兰太傅十分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很有灵性,殿下那里有几本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练习的字帖,回头儿让殿下拿给你,注意技巧,多加练习。老夫每隔两日会过来给殿下讲学,你若是有空,可来一起听听。” 说完,起身同太子告辞。 太子吩咐曹公公将人送出去。 等到兰太傅出去了,言樾才跟看怪物一样打量着陆泱泱:“不是吧?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兰太傅这么温和,若换个人在他跟前写出这种字,早被他嘲讽的跳湖了,兰太傅那张嘴,陛下都不想看见他……” 话说到一半,言樾忙捂住嘴,小声说:“对了,你是兰夫人的远房亲戚,那跟兰太傅应该也算沾亲带故吧,怪不得他没有凶你。也不对诶,听说兰家子弟,被他嘲讽的更惨,私底下没少嘀咕,兰太傅哪哪儿都好,就是长了张嘴。” “言樾!”太子提醒了一声。 言樾急忙住嘴。 陆泱泱却是问道:“兰太傅?他……跟兰夫人是什么关系?” “就是兰夫人的父亲啊,你不知道啊?”言樾回道。 陆泱泱明白过来,兰夫人的父亲,那就是兰氏上次同她提起的外祖父了,想来兰太傅是认出她了。 她的身世,不好对外人说,如今只有国公府里的人知道,但是兰家身为兰氏的娘家,兰氏还是会写信说一声的。 陆泱泱回想着刚刚那老头儿的模样,随意的回了言樾一句,“那他人还怪好的。” 言樾刚喝了一口茶,差点没喷陆泱泱脸上,“咳咳咳,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对兰太傅是这样的评价,但愿你以后在太明书院见到兰太傅的时候,别惊掉下巴。” 陆泱泱好奇:“兰太傅也去太明书院教书吗?” “太明书院根据学生的情况,开设的课程很多,兰太傅每旬会去上两堂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言樾一脸的神秘莫测。 陆泱泱不以为然,“时候不早了,我要给殿下针灸了,你出去。” “哎哎,你怎么一来就赶人嘛。”言樾不满的嘀咕。 但是对着陆泱泱的眼神,他又磨磨蹭蹭的爬了起来:“别瞪了,长那么大眼睛做什么?” 磨磨蹭蹭的出去了,走出门外还暗自嘀咕,真是奇了怪了,他怕她干嘛? 陆泱泱起身走到太子身边,刚要掀开薄毯,就听见太子问她, “还有一个月就是太明书院的入学考试了,有把握吗?” 第68章 给你做几日老师如何? 陆泱泱动作一僵。 缓慢的转头略带疑惑的看向太子那张完美无暇的脸。 不是,今天是什么学习任务大考察吗?怎么一个个都来问她学的怎么样? 她…… 她也不知道啊。 况且她也没打算靠着考明经科入学,她连书都没有读完呢,一考试肯定要露馅。 她找盛云娇打听过了,太明书院的入学考试,考试科目非常多,只要有两项优秀,就能入学。 盛云娇让她不用担心,虽说太明书院需要考试入学,但是正经的权贵子弟,还是有门路进去的,这一点沈嬷嬷也暗示她了,只要把字练到能看就行,这是门面,其余的不用她担心。 陆泱泱倒不是单纯指望着走后门的,她明经科是不行,但是她算学还可以。 姑姑不止教了她接骨正骨这些治疗外伤的手段,还特地教过她算学,虽说就是偶尔兴起教一教,但姑姑这人十分执拗,但凡是她教的东西,陆泱泱就必须得学会,学不会的话,就要陪着姑姑几十遍几百遍甚至几千遍的重复。 姑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觉得枯燥。 陆泱泱幼时太无聊,倒也不觉得枯燥。 于是久而久之的,姑姑教的东西,她学的都还可以。 她特地试探过隔壁的书生,她算学比那书生好多了。 她还悄悄考过沈嬷嬷跟盛云娇,发现自己算学比她们都强。 所以这一项得分,她应该可以拿到。 另外一项她打算考的是骑射,她骑术是没怎么练过,但是她射箭非常准,这可是她多年来在山中打猎练出来的,怎么也不会比这些权贵子弟们差到哪儿去。 她十分有信心。 陆泱泱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这才信心满满的冲着太子点了点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嬷嬷说了,我把字练一练就成。” “嗯,不错。”太子应声道。 陆泱泱听到他这么说,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连太子都觉得她不错的话,那她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陆泱泱瞬间信心倍增。 然后低头认真去检查太子的伤口情况,见没什么异常,拿出针来扎了几处,将淤堵的血管疏通,转头见太子没什么反应,小小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还是没有知觉。 陆泱泱难得有点心痒痒,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不算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 从小就习惯了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环境使然,她的目的只有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所以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让自己好好活着。 从前在乡下时如此,如今来到京城,她要替自己讨回公道,打败盛云珠,也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从未想过自己要做成什么事,变成什么样的人。 但是现在,她却突然有种期待。 想要治好太子的腿。 这个想法对现在的她而言有点难,因为她已经尽了自己目前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对太子来说,可能是有一点好处,但对于她来说,却并没有什么进展。 陆泱泱头一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生出不满,想要做的更好。 对了! 陆泱泱想起院正说的话,急忙去询问太子:“殿下,今日院正大人跟我说,想要收我做弟子,殿下,你觉得合适吗?” 太子微微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倒也不惊讶。 他这半年多见过许多的大夫,太医院的,民间的,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大夫,几乎都被找了过来,只不过也都失败了。 他的伤势越来越重,双腿从一开始还有些感觉,到后来彻底丧失知觉,变得越发丑陋无用。 太医们如今最不想踏足的地方,大概就是东宫。 因为束手无策,甚至齐齐给他判了死刑。 他这双腿,不可能好了。 甚至于,因为服用禁药,他的身体比起从前,都差了一大截。 太医们一个个诚惶诚恐。 最后连负责给他日常调养按摩和针灸的太医,都换成了东宫从前的医官,其余人都不敢来触他的霉头。 这种情况下,他突然提出要找一个小姑娘针灸,可不是惊掉了他们的下巴吗? 大概在见到陆泱泱之前,都已经开始在盘算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只不过……能提出收陆泱泱为徒,倒也够让他惊讶了,这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太子默不作声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忍不住出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是没有,只是在想,那老头儿擅长什么,够不够格做你的师父。”太子轻声回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这点粗浅的手段,怎么能跟太医院的院正相比?” 太子看着她吃惊的小模样,不由忍俊不禁, “院正大人在太医院待了一辈子,见过的脉案无数,能跟他学习,自然是有好处的,但是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他这样的人,十分的话只说一分,这可不是个什么好习惯,没得带坏了你。倒是他有个小师弟,前段时间进了京,现在应该是在仁心堂。你去告诉他,说是孤说的,学以致用,才是最好的实践,他年事已高,你拜在他小师弟名下即可。” “殿下的意思是说,这些在宫里时间长了的太医,都喜欢打哑谜吗?”陆泱泱惊讶的问。 太子失笑,“嗯,说的对。” 陆泱泱意识到自己问的太直白,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不过她倒是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她又不是要入宫做太医的,没必要学那些遮遮掩掩的弯子,正正经经多看些病人,才能提升自己。 “多谢殿下,我明白了!”陆泱泱眼睛瞬间亮了,心想着,她如今这点水平治不好殿下,那若是将来她学的更多,是不是就能找到办法了! 陆泱泱暗下决心,作为殿下几番提点的报答,她就把治好他的腿,当做自己的一个小目标吧! 陆泱泱正想要把自己这个决定告诉他,就听见太子说道:“虽说你的入学考试有把握,但是入学之后第一年是不选科的,为了避免你到时候跟不上进度,还是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一点。正好你最近要过来给孤针灸,孤也闲来无事,就也托大,给你做几日老师如何?” 第69章 身世有些古怪 什么? 太子也想给她当老师? 陆泱泱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瞪大眼睛看着太子。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给她当老师? 她有那么勤奋好学吗? 还是她真的天赋异禀,他们都觉得她其实是可造之材? 陆泱泱短暂的质疑了一下自己,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她答应的十分干脆,“好呀。” 太子唇角又翘了起来。 陆泱泱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睛,完全忘记了要告诉他,她要想办法治好他的腿的事情。 陆泱泱喊了曹公公过来帮太子收拾血渍,自己先回去了。 曹公公看着陆泱泱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同太子说道:“陆姑娘真是个有活力的小姑娘,在京城可见不到几个这样的姑娘,怪不得连院正跟兰太傅都对她另眼相待!” 说着,曹公公十分好奇:“说来还真是奇怪,太傅那个性格,今日又明显有些心烦气躁,怎么对着陆姑娘那么温和?” 曹公公想不通。 “老师今天没骂人?”太子突然问了一句。 曹公公压低声音:“哪里没骂人?老奴把院正大人说的话告诉他以后,他足足骂了一刻钟,把跟着他过来的小厮都给骂哭了,红着眼跑回去找人的。” “哦?都骂了谁?” 曹公公轻咳一声,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还能有谁,先把兰夫人骂了一通,说脑子被狗吃了,才嫁这么个玩意儿,然后又骂国公爷,说没那个本事就别娶亲,不行就把他们家女儿送回去,谁要受匹夫的鸟气,要不是被老奴死死拦住了,怕是要上门去找盛国公对骂了,太傅这个脾气,怪不得盛国公每次见他都要绕道走。” 说到这里,曹公公也有点忍俊不禁。 兰太傅虽说是太子的老师,从幼时启蒙就开始教导太子的,但是当初在上书房上课,几位皇子跟公主也是去过的。 奈何,全都因为受不得太傅的打击,哭着喊着各种装病耍赖,都不要再去上太傅的课了。 哪怕时至今日,太傅在太明书院兼职授课,也不是个受欢迎的老师。 主要是长了一张不讨喜的嘴。 除了太子,至今没什么人能在兰太傅那里讨什么好。 据说陛下当年点太傅给太子的时候,太傅的父亲,陛下的老师,老太傅大人还在世,劝陛下三思,他这个儿子才高八斗,但当不了官,不然就请陛下干脆一剂哑药赐下来,不然他担心哪天儿子嘴欠,说来什么诛九族的话,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倒是惹得陛下觉得十分有趣,硬是将太子丢给了太傅。 太子若有所思的手指轻点着,“确实有些奇怪。” “那殿下,是否让老奴去查一查……”曹公公试探着问。 “孤既相信她,便不能私底下去查她,倒是她的身世,似乎有些古怪。” 太子在见到陆泱泱之前,并且是在陆泱泱来京城之前,便知道了有陆泱泱这么一个人,包括她做过的很多事,他都知道。 但他并没有想到,他能在京城遇见陆泱泱。 头一次听言樾提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巧合,直到看到言樾的伤势当真好起来,他才确信就是她。 因为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所以才会有去马球场的事情。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个令人惊喜的小姑娘。 但也因此,他更应该去尊重她,而不是让人私底下去调查她的过往,以及她来京城的原因,甚至是她跟盛国公府有些奇怪的关系。 “那……”曹公公不确定的看着太子,要查吗? “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只能说明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不适合他知道。 …… 陆泱泱回到自己的院子,按照兰太傅点拨的,又练了会儿字,对比了一下,进步确实很大,她不由的有些开心。 这时,沈嬷嬷从外面走进来,小声凑到陆泱泱耳边说:“兰家大夫人来了,姑娘可以安心了,卫夫人要帮忙操持世子的婚事,最近都会留在府上,有她看着,夫人不会有事的。” “卫夫人?”陆泱泱好奇的问:“她是?” “是兰家大爷的夫人,夫人的嫡亲大嫂,明日你就能见到了,卫夫人做事缜密,一定能把背后的人给揪出来。”沈嬷嬷神情放松,明显是松了口气。 然后还有心情跟陆泱泱说起正事:“世子的婚事定在今年,选了好几个日子,原本是定在年前的,现在夫人突然病重,已经给世子去了信,选了八月初二的日子完婚,好在一切都是准备妥当的,只等办婚事了,世子大概过几日就该回来了。” “世子……”陆泱泱沉默了片刻。 梦中,并没有世子大婚的事情。 因为梦中的兰氏并没有突然病重,所以世子的婚事也没有提前,按照原定的年底完婚,但是不巧的是,年底女方祖母过世,要守一年的孝,世子也就没有回来。而且也没有等到一年后的大婚,世子就战死沙场,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梦中,陆泱泱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这个世子,也就是她嫡亲的“大哥”。 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但是陆泱泱想想盛国公,再想想盛君意那个神经病还有盛君烨那个小霸王,对这个“大哥”,也没有什么期待。 既然兰氏已经想到了办法,她也就暂时不想那么多了。 陆泱泱转身继续去练字了。 果然第二日,陆泱泱就见到了那位卫夫人,跟她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位卫夫人对她十分的热情,好似恨不得她是她的亲女儿一样,直接就对着兰氏说要把她带回去养着。 陆泱泱感受到她的好意,倒是很配合的陪着她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陆泱泱每天都自己在院子里练练字,再去给太子针灸,顺便跟着太子学习,偶尔还蹭一下兰太傅的课。 日子过得十分的忙碌充实。 直到七月半的那一天,盛国公府的世子盛君尧回府,一下子打破了她这几日难得的平静。 第70章 我没有收到信 七月半,中元节。 中元节是祭祀的大日子,整个盛国公府忙碌了一整天,到天色暗下来,整个府上都还在忙碌着晚上摆贡品,焚纸锭,放河灯这些琐碎的事情。 来帮忙操持婚事的卫夫人在这种日子,也回了兰家,兰夫人还病着,因此盛国公府的事情就落到了二夫人以及盛云珠这个嫡出千金头上。 二夫人有心培养盛云娇跟她学管家,让她跟在身边做事,结果盛云娇看见盛云珠就跟得了斗鸡眼一样,处处找茬,二夫人头疼不已,只能先让她走了。 盛云娇兴奋跑来找陆泱泱八卦,恰好今天这样的日子,陆泱泱也不用跑去找太子上课,难得空闲。 两人就着盛云娇让人从厨房拿过来的各种好吃的玩了一整天。 一直到用过晚膳,陆泱泱才把意犹未尽的盛云娇给赶出去。 结果陆泱泱送走盛云娇不到一刻钟,盛云娇就两眼放光,风风火火废跑了回来:“泱泱,快点快点,大哥,大哥回来了!” 陆泱泱眼皮狠狠一跳。 平心而论,她不怎么相信鬼神。 但是,这个在梦中英年早逝的大哥,怎么什么时候回来不好,偏偏赶在中元节回来? 陆泱泱还在发懵,就被盛云娇拽住胳膊,一溜烟的朝着兰氏的院子跑去。 盛君尧千里迢迢从边关赶回来,就是收到了兰氏的急信,她病危,要让盛君尧赶回来完婚。 盛君尧一路风尘仆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来看望了兰氏。 “母亲!”盛君尧进门便跪在了兰氏跟前,眼眶发红。 他今年十九岁,还未曾加冠,但他十四岁去战场,至今已经有五年。这五年里,也只有三年前回来过一次。 大昭国男子的婚事通常都安排及冠前后,及冠代表着成年,娶妻生子建功立业。 盛君尧的婚事原本也不着急,只他远在边关,回来一趟十分艰难,所以先前几次斟酌,才安排在了年底,正好过完年,行过冠礼,再返回边关。 却不想出了这样的意外。 兰氏看到心心念念的儿子,也瞬间红了眼眶。 这几日有卫夫人在府中照料,她喝的药都是准备了两份,一份从小厨房走,一份是卫夫人派人悄悄给她送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对症的原因,几日下来,竟是勉强将兰氏养出了一点气色。 起码看起来没有前几日那样,形容枯槁,仿佛一朵枯萎掉了的花。 兰氏让人扶着她起身,走到盛君尧身边,不顾他身上的满身风尘,抱着他痛哭出声。 盛君尧声音嘶哑的安慰母亲:“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一旁的惠嬷嬷扶着兰氏,也在拿着帕子擦眼泪。 “你回来就好,阿尧,母亲看到你,就什么都放心了,就算是死也能放心了。”兰氏将盛君尧扶起来,看着他满面风尘,下巴上长出的青涩胡渣都没来得及整理,可见这一路赶路赶的有多急。 “母亲慎言!”盛君尧打断她:“母亲不会有事的。” 兰氏心疼的拿着帕子轻轻给他擦脸,“傻孩子,你回来了,母亲当然不会有事。” 兰氏看着儿子,是真心的欢喜。 她在这个府里,内心真正的依靠,不是跟她夫妻二十载的夫君,也不是旁的什么人,而是她的大儿子,这个少年从两三岁刚开始说话,就会保护母亲了,这么多年,兰氏无论发生什么事,真正依赖的,都只有他。 兰氏是真的看见他,一下子便有了主心骨,仿佛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难事了,一瞬间的心情愉悦,让她感觉身体都轻快了几分。 她拉着盛君尧坐下,急忙简单的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从得知陆泱泱的存在时,她就给盛君尧写了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曾收到回信。 她担心是盛君尧在军营忙碌,没有时间看信。 所以那日她才找盛国公,闹着要将婚事提前,就是要借用盛国公的渠道,尽快的把信传过去,让盛君尧回来。 好在总算是人回来了。 她体力不济,说了一段,剩下的便交给了惠嬷嬷,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包括那日在盛国公书房外听到的,都一五一十的快速跟盛君尧说了。 而伴随着她们的话,盛君尧原本好看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格外的难看。 “母亲,我并未收到信。”盛君尧眉眼都沉了下来。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连信都没有收到。 府里的家信,一向不会丢。 他没收到只能说明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他收到。 只是还不等两人继续往后说,门外便传来了通报。 盛君尧一回府便直奔玉兰轩,这一路见到他的人自然不少,算算时间,现在收到消息的,也确实差不多都要赶过来了。 兰氏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了几分。 但是随即又笑起来,抓着盛君尧的手,温和愉悦的说:“走,母亲带你去见泱泱,你的亲妹妹,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盛君尧点头,起身先走了出去,没有着急去见客,在外间的门口等着兰氏收拾妥当出来,才跟惠嬷嬷一起扶着她去了客厅。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就连听到风声,本该等着盛君尧去拜见的盛国公和李老夫人,都赶了过来。 显然也是几年不见,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这个国公府的继承人。 盛君尧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却没有坐,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挤了一屋子的人。 眉心轻轻的拧了下。 母亲说的妹妹呢? 他神色还未舒缓,盛国公跟李老夫人就一前一后进了门。 盛君尧急忙跪下请安。 李老夫人虽然偏心,也是极爱这个嫡长孙的,抱着哭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松开。 盛国公则是冲着儿子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盛君尧站起身,刚要给其他人打招呼,盛云珠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呜呜,大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盛君尧沉着脸将她从怀中拉开了,“你不是小孩子了,注意分寸。” 被盛云娇拉着跑来凑热闹的陆泱泱的两人,刚站到门口,就听到了这句话。 第71章 各归各位 盛云娇激动的两眼发光,拽了拽陆泱泱,两人止住脚步。 “嘘,”盛云娇转头冲着陆泱泱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拉着她往旁边走了走,没有直接进门。 两人躲的一点都不隐蔽。 但是此时屋内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盛君尧将盛云珠拉开,皱着眉头将她打量了一圈,眉心的纹路更深了。 盛云珠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思念之情,在这样打量中陡然噎住,不上不下的,憋得她脸色微红,双眸泪水盈盈的,更显可怜。 然而盛君尧这个自幼在盛云珠心中,正经古板又公平的大哥,显然是根本不买单。 盛君尧张口就训斥:“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这样冒冒失失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母亲从前常常夸你温婉大方,聪明懂事,这不过几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盛君尧脸色十分难看,虽说刚刚得知了眼前这个从小宠爱的妹妹,并非亲生,但是幼时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不理解,原本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哭哭啼啼的扑到他怀里算是怎么回事?成何体统? “大哥,”盛云珠大概万万没想到大哥会是这个反应,不过她反应的也很快,红着眼神仰着头怯怯的看着盛君尧:“大哥几年都不归家,珠珠真的十分想念大哥,日日担心大哥在外好不好,如今大哥回来,珠珠真的好高兴……” 一番情深意切,眼底尽是孺慕崇拜,以及深深的思念。 看的一旁的李老夫人更是忍不住落泪:“尧儿,你妹妹说的对,你这一去五年,只回来过一次,我们日夜都牵挂着。” 盛君尧转身,恭敬的冲着李老夫人行礼,“是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心了。” 门外,盛云娇撇撇嘴,凑到陆泱泱耳边:“瞧见没,每次都这么装模作样,好像全家只有她感情充沛,假死了。” 盛云娇拉着陆泱泱进门,听到动静的盛君尧转身,一眼就看见了盛云娇身旁的小姑娘。 个子很小,也很瘦,皮肤比起京中的姑娘们要黑上很多,倒是有些像边关的小姑娘,脸上戴着一块精致的面具,衬的她整个人十分的灵动神秘,朝气勃勃。 盛云娇见盛君尧看过来,忙喊了一声,“大哥。” 盛君尧冲着她点点头。 然后目光落在陆泱泱身上,“你是泱泱?” 陆泱泱点头。 盛君尧站直了,很正式的同陆泱泱自我介绍,“我是盛君尧,你的大哥。” 盛君尧长得也像兰氏多一些,却不似兰氏的精致柔美,反而因为久在边关的缘故,显得更为坚毅和沉稳,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稳重许多。 跟盛君意那只花狐狸更不是一个类型。 他个子也很高,瘦削却并不薄弱,是个十分高大英俊的青年。 陆泱泱对盛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不过这位盛君尧看上去倒是顺眼许多,最起码不像是盛君烨那样,堵在大门外找她麻烦,也不像盛君意那样,大半夜大摇大摆的跑到她的院子里逞威风。 起码这位目前来看还算正常。 陆泱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想了想,点头致意:“大公子。” 盛君尧微微蹙眉。 他冲着陆泱泱招招手。 陆泱泱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待她走到盛君尧的身边,盛君尧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年,让你受苦,也让你受委屈了。” 陆泱泱眨眨眼,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明所以,也没回应。 盛君尧将她拉到一旁,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到了坐在上首的盛国公身上,张口说道:“父亲对泱泱回国公府的事情,如何安排的?” 盛国公眼皮跳了跳,忽的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差点就忘了,他这个嫡长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尧儿,你风尘仆仆的归来,这些事回头儿再说,你既然已经见过了你母亲,我们也见过了你,你便早些回去你的院子里休息,明日再一道去你祖母的院子里请安。”盛国公说道。 李老夫人也忙点头:“是,是,尧儿,你父亲说的对,你这一路回来可是累坏了吧?快些去休息,祖母这就让人给你准备夜宵,可怜见的,怕是这一路都没有吃好睡好。” 心疼的不行。 一旁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哥早些回去休息。” 唯有兰氏不知是精神不济还是怎样,只歪靠在椅子里,含笑看着儿子,一句话也没说。 盛国公提点她:“夫人,尧儿一路辛苦,让他早些回去歇着吧?” 兰氏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是难得是今日竟是眼神发亮,微笑着说:“夫君急什么呢?妾身本也想着明日再说,但正好夫君跟家里人还在意尧儿,都过来了,那便今日说吧。” “夫人,你想说什么?”盛国公皱眉,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从前也算了解自己的妻子,但自从陆泱泱回来之后,兰氏在他眼里,都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根本猜不透她有些时候在想什么。 “不急,先说头一桩事。”兰氏看向盛君尧,说道:“你父亲同意,让泱泱以表小姐的身份留在国公府,不上盛家族谱。” 盛国公一下子黑了脸。 兰氏私底下跟他吵闹也就罢了,如今当着儿子的面,还有满屋子这么多人的面,她又要闹什么? 他眼底罕见的生出了一丝不耐。 从陆泱泱回府,这个府上就永无宁日了。 “够了!”盛国公低喝一声,冲着其他人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夫人也累了,都回去吧。” 盛国公发话,他的妾室们,还有二房的人自然也不好久留。 只是还不等他们起身告辞,盛君尧就沉沉出声:“父亲,我以为此安排不妥。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当初是恶仆故意将泱泱跟云珠调换,并非无意,那如今便该各归各位,泱泱既已经接了回来,就该将云珠送走,重新安置,如此混淆血脉,若是传出去,叫人如何看我们盛家?” 屋内伴随着他的声音,一瞬安静的落针可闻。 “尧儿!你在说什么?珠珠是你妹妹,她可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忍心她出去受苦?”李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让他骄傲的大孙子,实在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祖母此言差矣,真相既已查明,那国公府的真千金就是泱泱,我的妹妹也是泱泱,并非云珠。这是其一。其二,我说将她另外安置,并不曾说要将她送回乡下,如何算得上受苦?若这样是受苦,那泱泱在乡下十多年孤零零一人长大,她又受了多少苦?” 第72章 从族谱上划掉 盛君尧恭敬且平静的回视着李老夫人的目光。 他并非是在反驳,而是在有理有据的陈述事实。 如果说先前混淆两人,是受奸人蒙蔽,如今既然已经查明真相,那各归各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并且他已经从情法上提出要给盛云珠另外安置,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李老夫人被自己最看重的大孙子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唇抖动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些话真是从盛君尧口中说出来的,她不由气急攻心:“胡闹!她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哪里比得上云珠!你,你……” “祖母慎言!”盛君尧沉声打断,他一向懂礼规矩,绝不会在长辈说话时开口打断。 但是李老夫人的话让他感到极其的错愕不解以及不赞同。 “泱泱是泱泱,云珠是云珠,为何要将她们二人放在一起相比!泱泱被奸人坑害,她本不该留在乡下,祖母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评价她,即便不是泱泱,一个从乡下的来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野丫头,她有父有母。”盛君尧盯着李老夫人,严肃的说道:“祖母应该给泱泱道歉!” “你让我给她道歉?”李老夫人瞪圆了眼睛,只感觉眼前一片花,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她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当了这么多年说一不二的老夫人,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让她给一个晚辈道歉? 还是给一个野丫头道歉? 李老夫人看着眼前心心念念,好几年不见的大孙子,果然时间总是能轻易的模糊一些东西,她老早就被孩子的过分刚直给惊到过,只觉得又是一个亲家公那种叫人头疼的人物。只是当时没有落到她身上,她尚且常常为之骄傲。 如今…… 李老夫人眼皮突突的跳,她捂住心口,今天她就不该上赶着来见人。 “大哥,大哥是厌弃我了吗?大哥一回来,就要赶我走,是不是觉得,是我害得泱泱妹妹如此?可是大哥,当年的事情,我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样都碍了大哥的眼,让大哥怪罪于我的话,大哥就把我送回去吧!”盛云珠受伤,痛苦的望着盛君尧,满脸的委屈和不可置信,似乎并不相信,她敬爱的大哥会这么对待她。 “我并没有厌弃你,也没有觉得你碍了我的眼,更没有说怪罪与你。”盛君尧眉心微凛,“我只是在就事论事,你虽并非加害者,但你是既得利益者,真相已经查清楚,让你留在国公府,对泱泱并不公平,但你放心,我会另外安置你,你想留在京城,或者离开都可以。” “大哥这么说,不还是在怪我,是,是我的错,我的存在妨碍到了泱泱妹妹,我给她赔罪……”盛云珠摇摇欲坠,突然身形一定,冲着柱子就狠狠撞了上去! “珠珠!”“三姑娘!” 众人被这一幕给惊的不轻,不敢相信盛云珠竟然要撞柱!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盛君意拽住了她。 “珠珠!你别做傻事!”盛君意忙将她拉回来。 “呜呜,二哥,你别拦我,你让我去死,我死了就干净了,我欠了泱泱妹妹的,我给她赔命好了,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人原本都是我的亲人,我,我……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盛云珠哭的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人要赶你走,你别冲动。”盛君意没办法,只得轻声的哄她。 盛国公也没想到会这样,一锤定音:“你二哥说的对,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人能赶你走。” “时间已经不早了……” 盛国公再次试图把人都赶走。 只可惜才开了口,就被盛君尧打断了:“所以父亲是打定了主意,不肯送云珠走吗?” 盛国公脸色十分的难看:“是!云珠是国公府的千金,就是你的妹妹,她哪里都不会去!” 盛君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转头看向陆泱泱,问道:“泱泱,你愿意做国公府的三姑娘吗?” 陆泱泱在一旁跟盛云娇两个人看热闹正看的上头,冷不丁竟然被盛君尧给点到了,她唇角翘起一抹嘲讽,“当然不愿意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愿意!” 从她进府的第一天,她就不是来当这个三姑娘的! 没有人认她,她也不稀罕! 盛君尧眼底满是愧疚,半晌,他转头同盛国公说道:“既然泱泱不愿意做盛国公府的三姑娘,父亲又执意要留一个跟国公府没有关系的人做国公府的三姑娘,这不合规矩,父亲把云珠的名字从族谱划掉吧。” “你说什么?”盛国公都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最让他骄傲,又最让他头疼的大儿子。 他就说兰氏为什么闹死闹活的让君尧回来,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盛君尧郑重的重复了一遍:“请父亲将云珠的名字从盛家族谱里划去。” “够了!你在胡闹什么?”盛国公忍了半晌,终于是忍不住了:“这个家,现在还轮不到你做主!” “父亲,这并非是我做不做主的事情,是父亲此举,不合规矩。若父亲执意不肯,那我只有去找族长和族老们主持公道,若族长也不肯主持公道,那我只有去京兆府衙门,让府尹大人来断一断这桩案子了!一个家族,若不依规矩行事,那制定族规何用?此事必然该有个论断。”盛君尧不卑不亢,一板一眼的说道。 “你!”盛国公气到咬牙。 他看了眼满屋子的人,发现此时此刻,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就连陆泱泱,都满脸震惊的看着盛君尧。 属实是她太震惊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还能这样啊! 真是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啊! 盛云珠垂着眸子落泪,袖口中的手死死的攥紧,指甲扎进掌心都毫无知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在这个家里汲汲营营了十年,给他们当女儿当妹妹,为何还是比不上陆泱泱! 第73章 是谁在背后捣鬼 盛云珠自从来到国公府,十多年,从未面临过如此让她难堪的境地。 屋内的氛围也因为盛国公跟盛君尧的对峙陷入了僵局。 “父亲,大哥,依我看,这件事不如……”盛君意将盛云珠扶起来,先安置到椅子上坐下,开口试图打破眼前的僵局,回头再商议。 但是他话都还没说完,就听见兰氏轻咳了两声。 “头一件事说完了,现在来说第二件事。”兰氏身体虚弱,坐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她手抓着椅子扶手,勉强支撑住自己,“前些日子,上善仙姑来家里,说什么我的身体,是被泱泱给克到了,这件事最后证明是上善仙姑的无稽之谈。” “且不提上善仙姑为何要这样做,还多亏了太子殿下,给我请了太医院的院正来诊脉,院正大人说,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虚弱。” “院正大人走后,我就很是疑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怎么会无缘无故虚弱到这种地步?” 兰氏目光落到盛国公的脸上,看到他紧锁的眉心,只觉得心寒,她语速也跟着快了许多,“我便让嬷嬷去查看了我前些日子吃药剩下的药渣,果然发现了问题,我竟是不知道,竟然会有人暗中对我的药动了手脚,调整了其中两种药材的用量,所以这药我才会越喝越严重,不过短短半个多月,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中药最讲究的就是用量,任何一种药材过量,都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何况是兰氏这种本身就体虚,一直靠着药材温补的人。 对她的药材动手脚,就是在要她的命! “什么?” 兰氏话音刚落,众人就震惊的看向了她。 就连原本只是跟着来凑热闹的二夫人,脸色都变了。 李老夫人亲生的只有两子一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庶子庶女。 老国公过世之后,李老夫人虽然没有把庶子庶女给分出去,但也将人赶到了南巷的院子去,平日里除了初一和十五过来请安,其余时间并无来往。 在国公府居住的只有大房跟二房。 因此国公府一向算是清净,那些阴私之事也不多。 二夫人进府多年,除却头几年因着各种事情不算特别太平,后来过得一直算是舒心,最多不过是些捞油水这种小算计,万万没有到这种下作手段的! 李老夫人也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兰氏。 她一贯不怎么喜欢兰氏这个儿媳妇,她自己出身不高,老国公还没发家的时候,只是个军营里的五品小将,李老夫人也只是个七品小官之女,能嫁给老国公,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哪知道后来战乱,老国公一路势如破竹,竟是站对了路,生生成了一品国公。 原本到了儿子这里,应该降爵了,但是没想到儿子也十分争气,仪表堂堂,娶了京城贵女,后来又因为立功,保证了国公的爵位,也保住了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李老夫人享受了半辈子的好命,被人追捧惯了,所以最是讨厌兰氏这种出身高贵,却娇娇弱弱的女子,在她看来,兰氏除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将儿子迷惑的团团转之外,一无是处。 这么多年,背地里没少诅咒兰氏这个短命鬼。 但是她也没有真的盼着兰氏去死。 冷不丁的听到兰氏身体虚弱至此,是被人给下了药,她也慌了,甚至脑子里一瞬间开始阴谋论了起来,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害兰氏?害了兰氏有什么目的?这个府里的女主人,除了兰氏,还有她这个老夫人,会不会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李老夫人惯来要排场,装腔作势,但是实则最胆小。 其他人是惊疑不定,盛君尧则是快步走到兰氏跟前,呈保护姿态站在兰氏跟前,然后转过身打量着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刚刚跟兰氏见面之时,时间短促,兰氏只来得及跟他说了许多陆泱泱的事情,却并未提到下药的事情。 他见母亲身体虚弱至此,还以为是她一直报喜不报忧,这几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身体已经每况日下。 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隐私。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露,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他恨不得立刻马上,将这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给盘问一遍,看他们究竟是何居心! “惠心,把人带上来吧!”兰氏出声道。 惠嬷嬷应声出去,不过片刻,一个仆妇就拽着一个丫鬟进了门,将人给按在了地上。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那丫鬟一跪下来,就开始拼命的磕头求饶。 她身后的仆妇则是把一包药渣放到地上,丫鬟看到药渣,登时吓的脸色惨白。 “这是夫人小厨房里,负责烧火的小丫鬟小环,奴婢让人盯了她好些日子,就是她在药里动的手脚。”仆妇说道。 盛君尧冷冷的看着小环:“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动过夫人的药,真的没有……”小环哭的可怜兮兮的,不停的磕头:“夫人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死丫头,还敢狡辩!”仆妇见她不肯承认,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小环哆嗦了一下,还是哭哭啼啼的摇头:“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反反复复就是这么一句话,仆妇耐心耗尽,可是这么多主子在场,她也不好开口大骂,一时间有些无措。 这时,陆泱泱走了过去,一脚踩到了小环的背上, “你让开,我来审。” 仆妇急忙让到了一边。 小环只感觉自己被一座大山给压到了背上,整个人撑不住的扑倒在地,痛呼一声。 哀哀切切的恳求:“表姑娘,表姑娘饶命啊,夫人,夫人救命,之前奴婢就听说,表姑娘对下人下手特别狠,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啊!” “没做过是吗?”陆泱泱弯身,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我这人最讨厌被冤枉,我就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陷害我。” 第74章 真的是巧合吗? 陆泱泱忍了这么些日子,虽然没有刻意过问,但是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的。 她想知道,究竟是谁给兰氏下药,造成兰氏身体虚弱,然后造谣她是什么天煞孤星的! 陆泱泱想着,直接拽着小环的头发,转了方向,让她面向盛云珠:“想好了再说,是谁让你在夫人的药材上动手脚的?” 盛云珠惊恐的看着小环,缩在袖子下的指尖止不住的颤抖,但惊恐的眼神里,却藏着一抹冷意。 “不,不是……”小环触到盛云珠的目光,下意识的还是张口要辩解,陆泱泱冲着盛云娇使了个眼色,盛云娇不明所以,还有点害怕的走过来。 陆泱泱从她头发上取下来一根细细的珍珠银簪。 盛云娇年纪小,还没到及笄的时候,头发上日常佩戴的多是珠花跟细细的银钗。 这根珍珠银簪又细又长,像是一根银针。 陆泱泱握着银簪的一段,将尖端毫不客气的扎进了小环脖子里。 众人面色大惊。 大概是做梦都想不到陆泱泱敢这么当着众多人的面行凶! “啊——”小环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陆泱泱这么一簪子扎下去,小环的脖子竟然没有出血。 也不知道陆泱泱是怎么下的手,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根细细的银簪一端没入了小环的脖子,另一端握在陆泱泱的手中。 小环那张脸立即变得苍白颤栗,冷汗津津。 在场的人也忍不住想起上次在清风阁,陆泱泱收拾上善仙姑的时候,也是这么干脆利落,吓得上善仙姑完全招架不住。 场景仿佛再次重演。 可小环可不是上善仙姑那种见过世面的,她不过是小厨房的一个烧火丫头。 只一下,她就尖叫完过后,就吓得尿湿了裤子。 哆嗦着喊道:“我,我说,是孟姨娘,是孟姨娘指使我的,我,我大哥欠了赌债,需要好大的一笔银子,我也是被逼无奈,孟姨娘告诉我,不会对夫人有影响的,只不过是让夫人的身体稍微虚弱一点,没有换过药材,就是加重其中两味药的用量,吃不死人的……我只要做了,她就给我钱……我拿不到钱,我爹会打死我的,他让我偷偷出去卖身,我也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夫人的……” 小环已经被吓坏了,她断断续续,胡言乱语一样说着:“孟姨娘说的,不会被人发现的……只要我打死不承认,就不会有事……这种事情,没有证据的。我……我明明每次都把药渣给处理掉了,都倒进泔水里了,不可能会有人发现的……夫人身体不好,家中常年都备着好的药材,哪一味药多一点少一点,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陆泱泱听着她这些语无伦次的话,目光飞快的扫了一圈:“孟姨娘是谁?” 盛君烨已经紧跟着出了声:“父亲,还请你让人将孟姨娘带过来。” 孟姨娘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是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容貌温婉,一双盈盈若水的眼睛,很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 陆泱泱总算想起来,盛云娇跟她八卦过,盛国公虽然跟兰氏夫妻二十年,独宠兰氏这个妻子,但他也有几个妾室和庶出的子女。 只不过因为几个妾室都不受宠,再者兰氏所出的几个孩子都太优秀,以至于在这个府里,不管是妾室也好,庶出的子女也罢,都没什么存在感。 盛国公有个庶出的大姑娘,名叫盛云若,早两年已经出嫁了。 还有个庶出的四公子盛君书,跟二公子盛君意一样在书院里读书。 和一个庶出的六姑娘盛云荞,年芳七岁。 妾室有四个,还有两个通房。 前面两个生育过的妾室年纪已经大了,生了六姑娘的那位为人又有些胆小怯懦。 因此算起来,没有生育,且尚且年轻的孟姨娘,算是受宠的了,兰氏身体不好,盛国公这些年留宿后院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一个月里有那么几天的话,差不多一半是在兰氏的院子,一半则是在孟姨娘的院子。 陆泱泱对盛国公的私事不感兴趣,盛云娇跟她提过一嘴,她转身就忘了。 现在看到孟姨娘,她才把人对上号,孟姨娘名叫孟秋月,二十六岁,据说是李老夫人老家的远亲,来投奔亲戚的,因为家里接连丧事,错拖到十八九岁还未成婚,入府之后李老夫人见她性子好,就做主把她给了盛国公做妾。 孟姨娘被带进来之后,似乎是有些不适应这么多人在,娇怯的看了盛国公一眼,才给众人盈盈行礼,“妾身见过老夫人,国公爷,夫人,不知……唤妾身来有何事?” 垂着眸子,眼睛却分外紧张的朝着盛国公那边看,像是在存求安慰。 “孟姨娘,这个丫鬟指控你指使她对母亲的药动手脚,你怎么说?”盛君烨沉声问道。 孟姨娘瞬间大惊失色,跪了下来,“我,妾身,妾身不知道啊,妾身都不认识这个丫鬟,怎么会让她动夫人的药呢?国公爷,您,您是知道妾身的,妾身入府这么多年,一直都对夫人尊敬有加,从不敢逾越半分的,妾身,妾身没有理由针对夫人啊,国公爷,世子,世子为何要这样冤枉妾身啊!” 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李老夫人也终于回了神:“秋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入府这么多年一直都安分守己,从来没做过逾越的事情,莫不是这丫鬟胡乱攀咬?” “老夫人,国公爷,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啊。”孟姨娘抹着眼泪,一副她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陆泱泱也有些不理解,她应该跟盛国公的妾室没什么矛盾吧? 她原本以为,有人对兰氏的药动手脚,害了兰氏,目的是为了坐实她克星的名头来把她赶出去。她是有点怀疑盛云珠的,因为上次的上善仙姑,也是盛云珠找来的。 盛国公的妾室没必要绕这么个弯子来对付她。 这个小环在惊惧之下,不可能说谎,指使她的人,肯定是孟姨娘。 难不成,盛云珠只是借了机会,顺水推舟?不是她动的手脚?毕竟,兰氏把她当亲生女儿宠爱了那么多年,盛云珠应该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到对兰氏动手。 可,真的是巧合吗? 第75章 我给你一次机会 陆泱泱可不会破这种案子。 她办事向来简单粗暴。 不听话,不说实话,打一顿就好了,要是还不说,那只能说明打的不够狠。 陆泱泱松开小环,凉飕飕的看向孟姨娘:“孟姨娘是吧?我给你一次交待的机会,谁让你对夫人的药动的手脚?” 孟姨娘怯怯的看看她,又可怜兮兮的看向盛国公:“国公爷,不是妾身啊,妾身不知道啊,表姑娘她为什么要这么冤枉妾身啊,妾身跟她无冤无仇啊!”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梨花带雨,娇娇怯怯。 “陆泱泱,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这里是盛国公府,我早说过,这里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地方。”盛国公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顶点,他脸色冷沉,目光落向门口,“来人!” 唰的一下,门口就多了两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 “父亲!”盛君尧低喝了一声。 快步走到了陆泱泱跟前,将她挡在了身后。 “父亲是想在府上动用私刑吗?”盛君尧双眸冷凝,无声的同盛国公对峙。 盛国公脸色低沉的厉害。 任谁都想不到,今日好端端的,会变成这种局面。 盛国公对陆泱泱,原本只是不在意,如今却生出了一抹厌恶。 “把人带走!”盛国公不耐烦的冷喝道。 侍卫走进来。 盛君尧毫不犹豫的转身,一把将陆泱泱拉到身后,目光如利剑一般刺向那两个进门的侍卫。 “且慢!” 兰氏闭了下眼睛,掩去了眼底的失望。 唇角勾起一抹轻嘲。 失望这种东西,攒的多了,可能也就那样了。 有些从前刻意忽略的,欺骗自己的,在某一天开始清醒的时候,就会发现,失望这种东西,其实是日积月累的。 就看能骗自己多久。 兰氏目光平静又疲惫的看向门口:“把人都带进来。” 很快,两个仆妇扭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进来,刚刚还哭的娇娇怯怯的孟姨娘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阿香,一个是她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吴婆子。 仆妇也不废话,直接将搜到的东西打开,冲着兰氏回道:“夫人,这是从孟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阿香房间里搜出来的字据,上面有小环父亲按的手印,孟姨娘给了他二百两银子,怕他耍赖,所以让他按了手印。” 然后又打开另外一个包:“这包药是从这个吴婆子的院子里搜出来的,奴婢查到,这个婆子曾经好几次偷偷跑去药堂买这两味药,大概是怕被人发现,她跑了好几家药堂,这是她买药的记录。” 这时,惠嬷嬷也拿出了一个单子:“夫人常年用药,府上的常备药材虽然多,但是为了避免用药失误的问题,一直以来,每一次取药都是有记录的,奴婢让人对过这个月的单子,这两味药少了四两不到,因此才没被发现。” “府上的药材一向都是精选,多数是从仁心堂购买的,跟其他药堂的品质有一定的区别。奴婢对比过,从这婆子房间里搜出来的药,有一部分是府上丢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从外面买来的,最近换了药方之后,这两味药用的少了,奴婢特地让人看紧了库房,所以这半个月,一定没有药材丢失。” “但是吴婆子房间里搜出来的这包药中,却有一部分是府上丢的,一部分是外面买来的,品质有差异,一对比便知。” “这药渣,也不是前段时间的药渣,而是最近的药渣,到这个时候都还胆敢对夫人的药动手脚,如此胆大包天,可不是丫鬟婆子敢干的事情。” “孟姨娘,你还说你不知情吗?” 孟姨娘脸色的血色一点点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但是证据确凿,她根本无从辩解。 “我,我……妾身,妾身……”孟姨娘明显慌了,懵了片刻之后,急忙爬向兰氏:“夫人,夫人,是妾身有罪,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妾身错了,求您绕过妾身吧……” 惠嬷嬷担心她碰到兰氏,急忙将人拉开了。 “国公爷,你帮帮妾身吧,妾身知道错了,妾身真的错了……您看在妾身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给妾身一次机会吧……”孟姨娘又爬到盛国公跟前,抱住了盛国公的腿。 “滚!”盛国公黑沉着脸,一脚将她踹开。 孟姨娘被踹的吐出一口血,又不甘心的重新爬回去,抓住盛国公的衣摆想要求情。 盛国公却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夫人动手!” 孟姨娘纤弱的脖子在他手中,仿佛轻轻一扭,就会断掉。 孟姨娘愣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恍惚了片刻,竟是突然笑了出来:“没人让我这么做,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国公爷,妾身伺候你那么多年,别无他求,就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妾身对夫人一向恭恭敬敬,也一向安分守己,可夫人为什么,为什么要一剂药打掉我的孩子还不算,还要让我从此以后无法生育!” “是,夫人的药是我换的,是我让人动的手脚,夫人已经有那么几个优秀的孩子了,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我的孩子,为什么!” 孟姨娘眼中含泪,眸子里却是一片猩红。 她绝望的望着盛国公,甚至有几分癫狂。 盛国公手指微微收紧,孟姨娘被他掐的喘不过气来。 盛国公这才松开手。 孟姨娘的身体软软的倒在地上,轻轻的咳嗽着。 大概是知道没有希望了,她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哭哭笑笑,一副绝望的模样。 “你都说了,我已经有那么几个优秀的孩子了,我为何还要对你的孩子动手?”兰氏语气十分平静,对孟姨娘的癫狂,她甚至都没有半分波动:“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我若真要绝了你的子嗣,你进府做妾的头一天,我就会直接灌你一副绝嗣的药,何必等到你怀孕?” 第76章 送礼 孟姨娘听到兰氏的话,蓦地愣住。 “秋月,你可真是糊涂!”李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孟姨娘,饶是她不喜欢兰氏,她也心知肚明,兰氏不可能对妾室的孩子动手。 若是别人家的主母,对妾室的孩子动手,倒是不怎么奇怪。 但是兰氏,她完全没有必要为一个妾室脏了自己的手! 她原本就是出身书香世家的贵女,盛国公对她一向爱重,是她进府生下嫡子之后,才有别的庶出子女出生。 盛国公对妾室也一直都是淡淡,在两人成亲后的前面几年,盛国公都很少去妾室的院子,到至今仍是如此。 她从头到尾完全都没有,也没有必要去争这个宠。 跟妾室斗了小半辈子,直到老国公咽气才松了口气的李老夫人,对这个儿媳妇,都是十分嫉恨的。 盛国公从来都没有过半分宠妾灭妻的心思。 孟姨娘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国公爷,孟姨娘我可以交给你处置,也可以交给京兆尹来处置,或者你希望我继续查下去,都可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云珠还是这府上的三姑娘,但既然泱泱不上族谱,那云珠也从族谱上划掉吧。”兰氏也没看盛国公难看的脸色,而是看向了盛云珠, “云珠,我们母女一场,也算缘分,我珍惜你这些年在我身边的日子,只我如今精力不济,也没有心思再照料你,往后,我也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这些,兰氏已经疲惫到了极致,抓着惠嬷嬷的手臂,准备回去休息了。 “母亲,母亲你不要我了吗?”盛云珠可怜兮兮的哭出声,仿佛被全世界都抛弃了一样。 兰氏却没有看她,对着惠嬷嬷说道:“我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惠嬷嬷将兰氏扶起来,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朝着内室走去。 盛云珠还在绝望的喊:“母亲!” 兰氏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盛国公沉着一张脸,冷声道:“将孟姨娘送回院子,看着她。” 两个侍卫上前,将孟姨娘拉走。 至于地上参与此事的几个丫鬟婆子,盛国公也摆了摆手:“拉出去,交给管家,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很快,几个丫鬟婆子也被拖了出去。 安排好这些,盛国公起身往外走。 “父亲,”盛君尧叫住他, “父亲打算何时去办族谱之事?” 盛国公脸色极其难看,他既不可能让家务事闹到盛氏的族老那里,又不可能真的让兰氏把孟姨娘送到京兆尹衙门去。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感觉,这是头一次,他被自己深信不疑的妻子,跟器重的儿子给联手摆了一道。 兰氏这些天,一定早就查清楚了药材的事情,借着办婚宴的名义,将卫夫人请过来帮忙,就是在处理下药一事。 但她一直不动声色,一定要等到盛君尧回来,才把这件事情揭开。 打的主意就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先搬出来要把盛云珠送走的事情,知道他不可能同意,再搬出把盛云珠划出族谱之事,他也不可能同意,所以就在这个时候,再把下药的事情拉出来,下药之人,还是他的妾室。 他不在乎一个妾室,但是妾室谋害主母,这种罪名若是传出去,不止国公府面上不好看,他也会被御史狠狠参上一本。 兰氏的大哥,任右佥都御史,纠劾百官。 他若不答应,明日弹劾他的折子,就会放到陛下的桌子上。 真是一环扣一环的在算计他。 他捧在掌心里宠爱了二十年的夫人,如今就这么算计他! 盛国公狠狠的剐了盛君尧一眼,“你大婚之后,新妇上族谱之时,我会让族老一并办理。” 盛云珠如今是盛国公府的嫡女,是盛国公府这一代姑娘在外的代表,将她的名字划去,既麻烦也不麻烦。 只要盛国公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再推出去一个姑娘当门面,这事情也就办成了。 毕竟盛氏一族,并不是什么大家族,是老国公发家之后,才将宗族给带起来,如今盛国公虽然不是族长,身为盛氏最位高权重的人,他说话还是十分有分量的。 但盛国公若立即答应,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淡淡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阔步从盛君尧旁边走了过去。 盛国公一走,李老夫人也跟着起了身,她不能左右儿子的决定,但是还是心疼盛云珠的,安慰了她两句:“珠珠放心,你永远是咱们国公府的姑娘,有祖母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可怜见的,时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 盛云珠立即感动的扶住了李老夫人,跟着一起出去了。 走到门外时,她隐晦的转头看了陆泱泱一眼,眼底划过一抹冷芒。 既然他们一定要这么对她,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着走了。 陆泱泱也跟着准备出去,被盛君尧叫住了,这时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了盛君尧跟陆泱泱两人。 盛君尧看着陆泱泱,从怀中摸出来一把银票,塞给了陆泱泱:“泱泱,抱歉,大哥原本是想将云珠送出去,再说动父亲恢复你的身份,但母亲说将来你不在盛家,也许会更自由些,大哥能留在京城的时间不多,没办法照顾你,这些银票你拿着,回头儿我再让人送一些给你。我在京城这段时间,你有什么事都能来找我。”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怀中的银票。 不得不说,这见面礼简直是送到了陆泱泱的心坎儿里啊,她最缺什么?她缺钱啊! 可是也是头一次,陆泱泱收盛家人的东西,竟有些手软的。 毕竟,从她到了盛家,除了别扭又八卦的盛云娇,盛君尧是唯一一个,从一见面,就坚定的为她主持公道的人。 不知道如果在梦中,盛君尧要是没那么早战死沙场,而是回到京城的话,是不是至少,梦中的“她”结局也不会那么惨烈。 陆泱泱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真诚的说了句,“谢谢。” 盛君尧温和的笑了笑,抬手轻轻的在她头上摸了摸:“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陆泱泱转身出去了。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盛云娇给拉住了:“大哥喊你干嘛?” 陆泱泱:“送礼。” “切~大哥那个老古板,能送什么礼?总不会是边疆捡了块石头给你带回来!”盛云娇不太相信,“你是不知道,大哥从小到大,都十分的固执,每每逢年过节,都要以长兄的名义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送礼,但是他又是个十分无趣的人,送的礼物不是什么亲手写的字,就是夫子推荐的书,要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鼓励学习的东西。” “天啊,你要知道,我可是女孩子诶,他要是实在是没有礼物可以送我,可以给我送点银子啊,你知道他给我送什么?他有一次觉得我写字不好看,就非常固执的连续给我送了两年的笔啊,我的天,吓得我真的老老实实练了一年的字,他才放过我!” “所以你可千万别让他看到你写的字!”盛云娇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同情的叹了口气。 陆泱泱:“……” 该说不说,盛君尧确实送了她银子。 但是她还是决定不说出来刺激盛云娇了。 两人出了玉兰轩,沿着花园往回走,今夜的天气黑沉沉的,也没什么月亮,花园里的光也很暗,时不时有风吹过树影。 盛云娇哆哆嗦嗦的抱住陆泱泱的胳膊:“泱泱,你,你说今天,今天我们会不会是在做梦啊?大哥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啊,七月半诶!” 她压低了声音,但是显然有些哆嗦。 陆泱泱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也是一咯噔。 梦里,盛君尧确实没有回来过,现在回来了,却是在七月半的夜里。 确实还挺瘆人的。 陆泱泱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被她揣到兜里的银票,还好,银票的触感这么真实,应该假不了吧? 她摸过冥纸,可不是这个材质。 陆泱泱悄悄的松了口气,试图转移思绪,她问盛云娇, “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孟姨娘有问题?” “有,当然有问题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啊,孟姨娘在府上这么些年,都没有想过要对大伯母动手,偏偏你回来就动手,没点猫腻鬼都不信!”盛云娇八卦起来十分激动,“我跟你说,我敢打赌,她背后肯定有人!” “你说会不会是盛云珠?”盛云娇猜测着,随即又否决:“也不可能吧,她虽然假模假样惯了,但是大伯母对她那么好,她应该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吧?不会吧不会吧?” 第77章 我真的错了 盛云娇摇摇头。 她虽然讨厌盛云珠,但是还不至于把人想的那么险恶。 倒是陆泱泱若有所思。 她其实也没觉得是盛云珠,毕竟就像是盛云娇说的,再怎么样,兰氏对盛云珠那么好,她应该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 可是奇怪就奇怪在,孟姨娘那么多年都没想过要对兰氏动手,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她回来以后对兰氏动手呢? 总不能真是巧合吧? 陆泱泱不信。 她认真的回想着梦中,好似并没有这件事,但孟姨娘这个人好像是有的,是在后面帮着盛云珠给“她”使过绊子。 世人惯来捧高踩低,梦中孟姨娘后面帮着盛云珠也正常,这也算不上什么疑点。 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之后,梦中那些走马观花一样的场景,陆泱泱已经慢慢的记不清楚了,只有几件大事还隐约记得,其余的可能只有遇到的时候,才能隐隐想起来。 她晃了晃脑袋。 她不能总是想着梦中怎样怎样,她是她,梦中那个“她”是梦中那个“她”。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从她踏进盛国公府开始,她的命运,就由她自己掌握。 想到这里,陆泱泱陡然轻松了许多。 她在青州的时候,县令凌大人曾经说过,做过的事情总会露出马脚,在兰氏的药材上动手脚这件事,究竟跟盛云珠有没有关系,也总会露出痕迹的。 “你摇头晃脑的干嘛呢?鬼上身啊?你别吓唬我啊!”盛云娇哆嗦着抱紧陆泱泱的胳膊。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走吧,我送你回去。”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 “真的啊,那说好了,你先送我回去,等下我让丫鬟送你回去好了。”盛云娇害怕,她是真的不敢一个人走。 都怪她忙着看热闹的心情太迫切,抓着陆泱泱就跑了,完全忘了带丫鬟了。 “我不怕黑。”陆泱泱豪气的说。 盛云娇十分没出息的抱紧了她的胳膊,她比陆泱泱高了小半头,怂怂的把脑袋往陆泱泱的肩膀上缩:“那你可得保护我啊,谁叫你是姐姐呢!” 陆泱泱肩膀微微僵硬。 姐姐。 陆泱泱经常听村子里的小孩子这么喊她,这还是头一次,一个真的跟她有点血缘关系的人这么喊她。 有点奇怪,但感觉好像还不错。 两个身影挤在一起慢慢走远,他们谁都没有看到,在她们走远后,一个身影从走廊的影壁后面走出来,目光怨毒的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姑娘,我们……”丫鬟小心翼翼的提醒盛云珠。 盛云珠目光冷冷的看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身影,转过了身。 忽的,她感觉到掌心有一丝浅浅的濡湿,她抬起手,将掌心凑到眼前。 借着浅浅的光,看到自己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变得一片斑驳。 全是被她掐出来的痕迹。 盛云珠合拢手心,陆泱泱,你休想抢走我费心经营的一切。 休想。 …… 玉兰轩在众人都离开之后,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惠嬷嬷让人伺候兰氏去梳洗,完了之后才将人扶回到床上,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夫人,喝点水。” 兰氏就着杯子喝了两口,拿着帕子捂着唇咳了几声。 惠嬷嬷忙去给她拍背。 好一会儿,兰氏才慢慢缓过来。 惠嬷嬷又去找了颗梨膏糖给她:“夫人含在嘴里,一会儿再漱口。表姑娘白天叫人送来的,听说是她亲手做的。” 兰氏接过来,含在嘴里,唇角也跟着翘起来。 “夫人,孟姨娘的事情……”惠嬷嬷有些不解:“当初她那孩子怀相不太好,还是您给请太医过去看的,她……” “是国公。”兰氏淡声说道。 “夫人!”惠嬷嬷惊的想要去捂兰氏的嘴。 兰氏有些疲惫闭上眼睛。 “你放心,他不会过来的,他现在恨我还来不及。” “惠心,我不是真的傻,我只是习惯了,我习惯了在家里当个快乐无忧的幼女,成亲之后,再当一个糊涂一点的妻子。从当年他不肯立刻派人去找孩子开始,我其实就什么都知道了,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想改变,所以我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清醒也是一辈子,糊涂也是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呢?” “甚至泱泱刚接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想和稀泥,想着养一个孩子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云珠也是无辜的,国公府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女儿,泱泱这些年受了苦,我好好补偿她就是了。” “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没有真的替她着想过,我不知道她从前过得什么日子,我不知道她对那家人,怀着怎样的怨恨,不知道她面对云珠的时候,内心有多少不甘。” “我只想粉饰太平,得过且过。” “夫人,这不是你的错,谁也没有想到那家人能如此胆大包天!”惠嬷嬷忙去安慰她。 兰氏苦笑着睁开眼,目光空洞的望着床帐:“没有想到,就没有责任了吗?你看,我们都理所当然,觉得她回来就好了,觉得她在乡下长大,上不得台面,没有一个人去想过她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夫人……” “如果不是病了这么一遭,如果不是一次次听到,她从前过的怎样,如果不是撕开了表面这些虚伪的伪装,我大概依然会继续欺骗自己,继续粉饰太平,继续得过且过,如果她没有那么优秀,我甚至可能会对她失望,会不自觉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惠心,她是我的亲生骨肉,连我都这么伤害她,她该有多失望呢?”兰氏的眼泪不自觉的滑落下来。 惠嬷嬷眼眶泛红,忙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夫人,你好好保重自己,你得打起精神来,才能为姑娘筹谋啊,若不然,若不然……” “你说得对,我是要打起精神来,哪怕时间不多了,我也得撑住,尽量的给她多铺一点路。” “可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第78章 漂亮妹妹 不去想的时候总是能欺骗自己,可一旦开始一遍一遍的琢磨,就会发现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究竟有多么的离谱。 她错了就是错了,她对不起泱泱。 所以不怪泱泱从一开始就不想认她,大概是一眼就看透了她的虚伪。 惠嬷嬷担心兰氏钻牛角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夫人,将三姑娘移出族谱的事情,是你跟世子商量过的吗?” “没有,”兰氏忍不住欣慰:“阿尧总是能比我想的周到,做的好的。若是阿尧一早就在家,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早该给阿尧送信,让他回来的。” “若是当时,就是按照阿尧这样的处理方式,就算不将云珠送走,也可以将她另外安置,而不是将两人放在一起,还试图想要让泱泱跟她姐妹相称,或许泱泱就不会那样失望。”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好在阿尧回来了,有他在,哪怕是我离开了,我也能放心许多。” “世子自幼便做事周到,”惠嬷嬷感慨:“若是世子能留在京城就好了。” 说到这个,两人都有些惆怅。 其实盛君尧读书比带兵打仗还要好,只是盛国公府是靠军功起家的,两代人在边关经营多年,根基人脉都在边关,不能到了世子这一代就搁置。因此盛君尧这个世子,哪怕读书并不输给那些文官子弟,他也只能弃文从武,去守卫边关,这是他身为盛国公府世子的责任。 所以除非是遇到大事,不然一般都很难回京。 即便是这次借着成婚的理由回来,假期也有限,婚后一样还是要远赴边关。 “去把药端过来,”兰氏强打起精神,“过几日承恩公府老太君寿宴,我要带泱泱过去,你记得明日去跟惠清说一声,让她过来拿了布料给泱泱裁衣。” “夫人?”惠嬷嬷十分的不赞同,“您如今的身体,怎么能乱跑?承恩公府夫人的寿宴,让二夫人去不就好了,现在京城都知道咱们府上要操办世子的婚事,您就算是不去也不妨事的。” “我还撑得住,上次泱泱给苏小少爷治伤,承恩公府虽说来送了谢礼,但我后来问了前因后果,总归是不放心。”兰氏笑笑:“放心,我这几日已经好了许多,我心里有数的。” 惠嬷嬷还想劝,但见兰氏的模样,便知是已经做了决定。 只得起身去给她端药过来。 第二日,惠嬷嬷就清了沈嬷嬷过去,带了一大堆的东西回来。 陆泱泱正在练字,她最近在太子的指点下,可谓是进步飞速,沈嬷嬷看了简直是赞叹不已。 她拉着陆泱泱量尺寸,陆泱泱奇怪的问:“怎么又要做衣服?” 她这个月,都已经做了好几次衣服了。 他们大户人家,这么讲究的吗? “姑娘有所不知,过几日是承恩公府夫人的寿宴,夫人想带你过去,可不是要好好打扮打扮?”沈嬷嬷笑着,看完量好的尺寸,很是惊讶:“姑娘长高了诶!” 陆泱泱惊奇的看着她记下的数据,竟然真的长高了半寸。 看来吃的好是真的能长个儿。 陆泱泱也跟着开心的翘了唇。 “不过,承恩公府的寿宴,我去做什么?”陆泱泱不是很有兴趣:“我忙着呢!你跟她说我不去。” 她要进太明书院,她才没工夫去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宴会。 “姑娘还记得苏公子吗?承恩公夫人是苏公子的祖母,上次姑娘给苏公子治伤,苏府还上门送了谢礼,这次寿宴,苏府一定会特地给姑娘下帖子,不好推拒。”沈嬷嬷耐心的同她说道。 陆泱泱不耐烦这些人情来往,但是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嬷嬷这些日子没少给她科普京城这些达官贵人之间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再加上还有盛云娇那个八卦精,陆泱泱虽说没见过这些人,但是也都差不多摸清了。 “行吧。”陆泱泱点了点头,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问沈嬷嬷:“那个孟姨娘,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兰氏将孟姨娘交给了盛国公处理,陆泱泱想知道盛国公会怎么处理。 “今日一早,孟姨娘就被送出了府,说是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去了。”沈嬷嬷回道。 陆泱泱轻嗤了一声,就这? 谋害主母,就这么轻飘飘的打发到庄子上就算了? 陆泱泱觉得,这个盛国公比她想象中的还叫人恶心。 光是想一想,都叫人作呕。 她撇开思绪,继续去练字了。 …… 几日后,承恩公府夫人寿宴。 陆泱泱一大早就被跑来非要跟她挤一辆马车的盛云娇给拉了起来,在沈嬷嬷的一通捯拾下光彩亮丽的出了门、 大概是这段时间吃的好养的好,她的皮肤虽然没有白回去,但是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白了许多,脸颊上也稍稍有了一点肉。 没有刚来那样枯瘦如柴的模样。 加上她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哪怕是从前穿着摞满布丁的粗布麻衣,都挡不住她满身的朝气。 如今配上合身的锦衣华服,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让看到她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如何,而是她身上生机勃勃的活力,让人看着就心情大好。 到了承恩公府门外,陆泱泱从马车里钻出来,先是利落的跳了下去,再回头看盛云娇。 盛云娇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来。 一旁准备放马凳的车夫目瞪口呆。 “噗——”这时,对面十分突兀的传来一声嗤笑。 陆泱泱跟盛云娇看了过去。 很好,老熟人程二姑娘,程书锦,好巧不巧的正踩着马凳下车。 仇人见面,那真是分外眼红。 但程书锦这次十分难得的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不甘不愿又带着怨恨的刨了陆泱泱一眼,下了马车之后就主动扶着丫鬟的手站到了一边。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位姑娘。 长得娇娇弱弱,我见犹怜,一身浅紫色的薄纱裙,更是衬得她肤白若雪,清丽无双。 盛云娇眼睛一亮,急忙欢快的打招呼,“若雪!” 程若雪长着一张标准小白花的脸,唇角的线条却天生的微微上扬,无论何时看上去都是唇角含笑,看着十分的和气。 “娇娇妹妹,好些日子不见了,这位漂亮妹妹又是哪家的?” 第79章 有眼无珠 程若雪走到盛云娇跟前,亲亲热热的握住了盛云娇的手,又满含真意的望着陆泱泱。 陆泱泱心说,原来这位就是娇娇提过的,程书锦的那个姐姐,跟盛云珠十分不对付的那位,程若雪啊。 “我是陆泱泱,兰夫人的远房亲戚,客居在盛国公府。”陆泱泱对这种温柔美丽的小姐姐可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是对方还这么真诚的看着你,简直心都要融化了。 “泱泱,这个名字可真好听。”程若雪随即拉住陆泱泱的手,笑的真心实意:“我是程家的大姑娘若雪,你跟娇娇妹妹一样,叫我的名字就好。” 陆泱泱跟着喊了一声:“若雪。” 然后又听见一声冷哼。 来自她们身后的程书锦。 程书锦本来看见盛云娇跟陆泱泱就十分的不爽,此时又见自家姐姐跟她们亲亲热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再也憋不住了,出口就嘲讽:“大姐可真是不挑,有些人不知道是从什么穷乡僻壤里来打秋风的,以为来了京中的宴会,就真能成为世家贵女了吗?” “程二!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出门前吃屎了吗,满嘴喷粪。”盛云娇这个小辣椒虽然窝里横,但是她跟程书锦也算是老对头儿了,可不会惯着她。 程书锦原本只是嘲讽一句,可听到盛云娇的话,她立刻绷不住了,刚刚伪装的那会儿功夫彻底崩塌了:“你说谁吃屎呢?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 “谁在喷粪说谁喽?”盛云娇翻了个大白眼。 “你!”程书锦气的就想甩开丫鬟的手来打人,但是这一动又扯到了伤口,疼的她都白了。 盛云娇可没错过她的反应,打量她一眼,“哟,你这该不会是上次摔了尾巴骨还没好吧?” “你闭嘴!你才摔了尾巴骨!”程书锦要气炸了。 没错,她今日之所以那么规规矩矩的,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上次在马球场,摔到了尾椎骨,幸运的是没有什么大碍,养一养就好。 今天她本来应该在家中静养的,但是她舍不得错过这样的宴会,所以撑着不方便还是来了。 一开始没敢嚣张的挑衅是记得上次的教训。 哪知她这气就沉不了几秒钟,就破功了。 “二妹妹,出门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若是乱说话,那左右我们这才到门口,不如我让人送你回去?”程若雪转头,微笑着看着程书锦。 程书锦刚刚还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蔫吧了。 而此时,后面夫人们的马车也陆续到了,双方分开,各自去跟着长辈进了府。 兰氏有段日子没出来交际,众人见到她都十分的热情,尤其是很快就是盛国公府世子的婚事,而盛国公府除了那位优秀的世子之外,还有一个适龄的二公子,此外三公子和四公子年纪也都不小了。 大户人家订婚通常都是早早定下,过个几年再成婚都是正常的。 因此兰氏家中几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容貌俊秀出身又好,简直是香饽饽。 来跟套近乎的简直是络绎不绝。 兰氏也趁机拉着陆泱泱,将她介绍给了在座的夫人们,只说是亲戚家的姑娘,但兰氏的表现还是让众人感受到了一丝违和。 毕竟从前兰氏出门都是带着三姑娘盛云珠的,如今盛云珠倒是也来了,只不过反倒是一来就去找了熟悉的小姐妹,根本没有同兰氏一道,而兰氏一直拉着陆泱泱的手,甚至都没有提起盛云珠。 倒是惹得明眼人都有些好奇陆泱泱的真实身份。 陆泱泱被兰氏拉着足足炫耀了有两刻钟,终于被盛云娇解救出去,拉着她去了花园。 盛云娇凑到陆泱泱身边冲着她挤眉弄眼:“大伯母是不是想找机会把你嫁出去?这才这么积极的要把你介绍给那些夫人们。” 陆泱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莫名其妙被戴上的好几只镯子,见面礼是收的挺快乐的,但是嫁出去? 这绝不可能。 陆泱泱摇摇头,十分有自知之明:“我才十三岁,怎么可能这么早嫁出去?更何况,她们客气都是因为夫人,跟我也没多大的关系,若是叫她们知道了我的真面目,怕是唯恐避之不及。” 别看陆泱泱长得瘦瘦小小,从前在乡下的时候,也是有不少人家跟她提过亲事的,倒不是看上了她这副“尊容”,而是看中了她的手艺,觉得她能挣钱。 乡下人没在实惠面前,倒是没那么在意容貌。 但现在不一样,京城这些人,表面笑的再亲切,谁知道他们怎么想呢? 陆泱泱回盛国公府,也不是为了嫁人的,反而还要避免梦中那种被随便嫁了人,家暴致死的命运。 虽然她觉得以她的本事,家暴致死多少有点不现实,但是万一有什么卑劣手段,她也是防不胜防的。 盛云娇听她这么说,想起自己最初见到陆泱泱,也有过以貌取人的时候,不禁有些羞愧:“你别这么说,那是他们不了解你,他们若是了解,自然会知道你有多厉害!若真有人看不上你,那也是他们有眼无珠!” 陆泱泱原先并没有把盛云娇当成自己人,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是逐渐认可了这个朋友的,听完她的夸奖,倒是有些小得意的心领了:“你说的没错,若真如此,那确实是他们有眼无珠!我可不是任由他们挑挑拣拣的人!” “噗,一个乡间野丫头,也敢如此大言不惭,珠珠,你们家什么时候来的这种打秋风的穷亲戚,也不拿镜子照一照,自己配不配来参加承恩公府的宴会,真是笑死人了。” 陆泱泱跟盛云娇循声看过去,这才发现她们不知何时走到了一个凉亭外,凉亭里坐着好几个姑娘,盛云珠在,程书锦也在,上次很晦气的遇见的六公主也在。 出声讥讽她们的那个姑娘穿着一身亮丽的绿色,整个人绿的跟只孔雀似的,下巴都快抬到头顶上去了。 “梨端县主,泱泱是我们盛国公府的人,也是承恩公府亲自给她下的帖子,她如何不能来?” 第80章 我好心帮你,你拆我台 盛云娇一看这几个人,就知道是什么情况,气的当场就怼了回去。 孔雀听到这话,立刻就炸了毛:“盛小四!你跟谁说话呢!珠珠刚已经说了,她就是兰夫人的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称她一声表姑娘那是抬举她,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还真把自己当国公府表姑娘了!这承恩公府的宴会,是她能来的地方吗!你敢说我的不对?” 然而她这话一出,众人的表情瞬间就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尤其是盛云珠。 盛云珠脸都绿了,这园子的人可不少,就梨端县主这一嗓门喊出去,她往后都不要做人了! 保不准都以为她在背后怎么编排人呢! 饶是万分不情愿,盛云珠也只得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县主,县主误会我的意思了,泱泱是母亲十分看重的人,才会带来宴会,我只是说泱泱从前吃了不少苦,母亲才会格外的心疼她几分。” 梨端县主立刻转头,瞪圆了眼睛瞪着盛云珠:“刚不是你说的,你没跟你母亲一起,是因为你母亲带着这个从乡下来的土丫头,才会忽略了你,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 盛云珠恨不能捂住她的嘴,让她别说了,真的! “我表姐说的又没错,这个陆泱泱确实是从乡下来的,不仅长得丑,还野蛮的要命,上次我去外祖母家中做客,还被她推了一把,到现在伤都没好呢!”郑惠恰好从另一边过来,瞧见是陆泱泱在这儿,立刻跟着加入了战斗,怨愤的瞪着陆泱泱。 上次要不是陆泱泱把他们从屋里扔出来,害她摔到了腰,她也不会在家里躺到现在才出门! 郑惠过去挽住盛云珠的胳膊,给盛云珠打气:“表姐,你让着她做什么?她不就是仗着大舅母喜欢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现在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把自己当国公府的小姐了!” “惠表妹,别这么说,不管怎么说,泱泱都是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她……”盛云珠试图让郑惠不要说了。 “她一个外人都要骑到你头上了,你要是不好意思教训她,我来替你教训她,我最看不惯这种鸠占鹊巢的东西了!”听完郑惠的话的梨端县主立刻满血复活,宛如一只斗鸡一样,叉着腰就要招呼人,“来人!” “别!”盛云珠急忙阻拦。 “你怕什么?有什么事,本县主担着!况且六表姐在这儿呢,你有什么好怕的!”梨端县主满脸不解,还示意她千万别怕,有六公主给她们撑腰呢。 被突然拉入战局的六公主懵了一下,她之所以眼看着梨端县主这个孔雀找陆泱泱的麻烦,就是为了报上次马球场的仇,鬼知道她回去可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都是陆泱泱害的! 她还听说,太子前些日子还找了陆泱泱给他针灸,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土包子给迷惑了。 但太子肯定会给陆泱泱撑腰,他那个人,看着风光霁月,对下面的弟弟妹妹们都很好的样子,实际上自私又小气,但凡是他的东西,别人看一眼都不行,谁敢觊觎他的东西,他就是当着你的面毁掉,都不会让你多看一眼。 六公主可不敢招他。 所以这会儿才一句话都没说,只静静地看着梨端县主在这儿跳。 哪知道这个蠢货,还要把她给拉进去!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淡的说:“你们要闹就闹,本公主可不参与!” 梨端县主不可置信的看了她一眼,但是也没放在心上,继续雄赳赳气昂昂的要替盛云珠打抱不平:“来人啊,给我把这个野丫头给按住!” 听到梨端县主的吩咐,两个丫鬟立刻走上前,想要按住陆泱泱。 陆泱泱抬起脚,一脚一个,直接将人给踹到了草丛里。 然后看向有些紧张的盛云珠,似笑非笑的开口:“盛云珠,你听到她刚说什么了吗?她说,要教训一下鸠占鹊巢的东西。” 梨端县主眼见陆泱泱竟然把自己的丫鬟给踢飞了,正目瞪口呆呢,听到陆泱泱这话,立马喊道:“对啊,是我说的!” 陆泱泱看着脸色一点点变白的盛云珠:“盛云珠,你说,要不要我告诉她们,究竟谁,才是鸠占鹊巢……” “泱泱妹妹!”盛云珠急忙打断她,声音微微颤抖,转身屈身冲着梨端县主行了一礼:“县主,还请县主息怒,刚刚是我表达的方式不对,让县主误会了,泱泱是我们府上的贵客,绝不是……绝不是什么鸠占鹊巢。” “我给县主道歉,也给泱泱妹妹道歉,希望泱泱妹妹能原谅我的无心之失。” 盛云珠垂下眸子,又冲着陆泱泱屈身行了一礼。 “表姐,你干嘛怕她啊!”郑惠还在一旁拱火,不爽的伸手要去拉盛云珠,被盛云珠眼疾手快的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郑惠不满的闭了嘴。 陆泱泱看够了盛云珠的表演,轻嗤了一声:“那盛三姑娘,往后可要记得,说话注意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记清楚了,要是记不清楚的话,我可不保证,我说不小心说出点什么来。” 陆泱泱欣赏着盛云珠彻底褪去血色的脸,很想翻个大白眼。 梦中的那个“她”也是这样,但凡出门必然遇到盛云珠的塑料小姐妹们,各种仗势欺人花式的拉踩,明明“她”才是盛国公府真正的千金,却总是被盛云珠衬托的好像是抢了盛云珠的东西,被人指着鼻子骂鸠占鹊巢,不知好歹。 可其实多简单,最害怕被揭穿的人,分明是盛云珠! 陆泱泱拉着盛云娇,说了句:“我们走,有些地方是真的吵,不知道是不是鸭子比较多。” 盛云娇噗嗤笑了一声,点头附和:“你说的多,可不就是跟鸭子一样,嘎嘎嘎的。” 盛云珠摇摇欲坠,死死的攥着手中的帕子。 梨端县主气的抬起手,指着盛云珠,冷冷的哼了一声:“我好心帮你,你拆我台,以后你给我等着!” 第81章 给点颜色看看 梨端县主气冲冲的走了。 盛云珠再怎么想维持脸上的表情,此时也有些挂不住,一是埋怨梨端县主这个蠢货,二是怪郑惠这个搅屎棍。 原本轻飘飘几句就能让人去讥讽陆泱泱,没想到陆泱泱牙尖嘴利,还反过来要威胁她。 盛云珠越发觉得事情一再的脱离了她的掌控。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当年已经把陆泱泱丢在了乡下,在那种地方长大,她太清楚村里那些姑娘能够长成什么样子,那是一个能够把一个人的自信彻底摧毁的地方,为什么偏偏陆泱泱不一样? 她忍不住再一次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只是嫉恨陆泱泱的容貌,想要把人扔进山里自生自灭,而不是干脆掐死了她一了百了。 但凡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不会让陆泱泱活着。 如今再想要陆泱泱的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珠珠,要我说,你就是太善良了,干嘛要给那个土包子脸?” 陆泱泱走了,程书锦才敢开口。 她刚才不是不想趁机踩陆泱泱一脚,实在是今天程若雪也在,想到自己在程若雪这个姐姐身上吃过的亏,想到程若雪的警告,程书锦刚刚憋的要死,也没敢跳出来再跟陆泱泱正面刚。 “就是,表姐,你干嘛总是让着那个丑八怪啊!”郑惠也跟着嘀咕,真是不理解盛云珠怎么回事。 这两人的话总算是给了盛云珠台阶,盛云珠一脸苦涩,“不管怎么说,泱泱都是母亲带进府里的人,跟母亲沾亲带故。母亲视她为亲女,娇娇与她形影不离,哥哥们也对她疼爱有加,我……我自然要多顾着她一些。” 几人听到盛云珠的话,都是一脸的同情。 只有六公主无声的瞥了盛云珠一眼,她一贯看不上盛云珠装作模样,但是奈何有三哥的嘱托,她也只能跟着假意安慰,“你何须同她一般见识?你才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无论兰夫人再如何疼爱她,也越不过你去。” 其他人急忙附和。 唯有盛云珠再次揪紧了帕子。 她在盛家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难堪,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抓住三殿下了。 于是真情实意满是感激的看着六公主,柔声道谢:“多谢公主宽慰。” …… 陆泱泱跟着盛云娇去了别处的亭子吃茶。 此时承恩公府的一处院子中,苏逢曲腿上固定着竹片,搭在与椅子平齐的矮凳上,臭着一张脸,手里捏着个橘子。 一旁的小桌子上摆满了瓜果零食,点心和酒水。 几个跟他玩的好的纨绔子弟在那里推杯换盏。 这时其中一个公子说道:“我听说今儿个那个丑丫头也来了府上,还是盛国公府的兰夫人亲自带来的,苏兄,上次的事情,难道你就这么算了吗?” 苏逢曲脸色更难看了:“荣亲王已经派人过来说清楚了,在我骑着的那匹马上,发现了一小块击伤的痕迹,是有人故意趁乱打到了我的马,才造成的马受惊,跟那个丑丫头没关系。” 另一人道:“这未免有点牵强了,我们当时在场上练球,马身上偶尔磕一下碰一下,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该不会是为了给那丫头脱罪,故意敷衍你的吗?” “闭嘴!这话你敢去跟荣亲王说吗?”苏逢曲喝了一声。 “嗐,兄弟还不是为了你吗?今天那丑丫头来了承恩公府,不就是到了你的地盘,难不成你想就这么放过她?不给她颜色看看,她怕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是!苏兄,你难不成真打算就这么放过那个丑丫头啊?” 几人议论道。 苏逢曲也十分不爽,不耐烦的说道:“那不然还能怎么办?我现在这副样子,还得不知道多久才能养好,能把她怎么样?” 苏逢曲烦躁的将手里的橘子给捏烂了,汁水弄脏了手,气的他将橘子给丢进了盘子里。 丫鬟忙上前跪着帮他把手擦干净了。 有个公子猥琐的笑了声:“我可是打听了,说那丑丫头是从乡下来的,没什么背景,也就是仗着国公夫人喜欢,才能在国公府混了个表小姐的名头儿,依我看,她来京城,投奔盛国公府,无非也就是想借此嫁个好人家,可就她那副尊容,别说是娶妻了,怕是为妾都没几家愿意的!” “就是就是,这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谁能看上那丑丫头?” “不如我们帮她一把?把她搞过来,先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知道,咱们苏大公子的厉害!” “嘶,范兄,那丑丫头一张脸宛如罗刹女,身上又瘦巴巴的没有几两肉,你可是真不挑啊!” “哈哈哈哈~”几人哄笑起来。 被称为范兄那人装模作样的摇了摇扇子:“此话怎样啊,我又没说做什么,咱们就给她个教训,省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嘛!” “够了!”苏逢曲喝了一声。 “苏兄,你该不会是怕了那丑丫头吧?”一人调侃道。 苏逢曲脸色十分难看,“我能怕了她?她是得罪了我,就算要找她算账,也是我找她算账,用得着你们?” “哦?原来苏兄是打算亲自上啊?苏兄现在虽说不是十分方便,但是小弟这里有一种药,用了之后保准女人自己主动过来。苏兄可千万不要客气。”那位范公子猥琐的将一包药递给了苏逢曲。 苏逢曲黑着脸:“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你们都出去!” “好好好,不打搅苏兄好事!” 几人笑着起身,冲着苏逢曲暧昧的笑:“等苏兄好消息哦~” 苏逢曲瞪了他们一眼,对着身边的丫鬟说道:“你去把那个姓陆的丑丫头给骗过来,想个法子,别让她知道是谁找她!” “是,公子。”丫鬟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几个纨绔也挤眉弄眼的出去了。 离开院子到花园时,几个纨绔还在压低了声音议论, “你们说苏兄把盛国公府那个丑丫头骗过去会干什么?” “哈哈,以苏兄目前的情况,就是真想干什么,怕是也有心无力吧?就看范兄给的药,给不给力了!” “你们倒也不能这么说,万一那丫头还想借机攀上苏兄呢!” 几人说笑着走远,从树后走出来的盛君意却是轻蹙了眉心,他看向苏逢曲院子的方向,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第82章 未来夫君 盛云娇跟陆泱泱寻了一处僻静点的凉亭坐下。 盛云娇伸头看了看周围没人过来,便凑过头低声跟陆泱泱嘀咕:“我跟你说,整个京城世家的姑娘们加起来,有三个人最是讨厌。” 她怕人听见,脑袋几乎要贴到陆泱泱耳朵上了,“头两个你上次在马球场已经见到了,就是那个傲慢不讲理,见什么东西都想抢的六公主,她是萧贵妃收养的女儿,生母据说只是个低阶的妃嫔,多年前就病逝了,她被抱给了萧贵妃养,仗着萧贵妃的权势,性格很是张扬霸道,据说经常在宫中欺负别的公主,脾气也不大好,最听三殿下的话,因为三殿下是萧贵妃的亲儿子。” “然后就是程书锦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仗着程大将军深受陛下信任,她在京中也是横着走的,因着自己长得五大三粗,就总看别人不顺眼,惯来喜欢捧高踩低,是个欺软怕硬的,最是喜欢欺负那些家世不如她的姑娘,据说她看上了三殿下,所以一直把六公主当祖宗一样捧着,可惜六公主就是把她当猴耍,三殿下也是看在她的身份上才对她有几分好脸色,实际上压根儿对她无意。” 陆泱泱正在往嘴巴里塞东西的动作一顿,转头冲着盛云娇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是真的震惊了,盛云娇也整日不出门,怎么连这种八卦都知道? 盛云娇得意的冲她挤挤眼睛,神神秘秘的说:“还有,你没发现盛云珠跟六公主也挤在一块吗?那是因为盛云珠跟三殿下有点猫腻,有一回宴会被我给看见了。” 陆泱泱:…… 盛云珠跟三殿下有点猫腻,这个她倒是有点猜测。 毕竟梦中,盛云珠就是嫁给了三殿下,两人肯定不是后来才勾搭上的,是早有勾连。 盛云娇清清嗓子,“再说最后一个,那个孔雀,就是梨端县主,她是长公主的幼女,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名字叫宗梨端。”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盛云娇。 她就是再不了解京城,也知道,当今大昭皇族,是宗氏。 这梨端县主是长公主的幼女,又怎么会随母性? 盛云娇声音压的更低了,“长公主从前有位驸马,大概二十年前,重文太子去北燕为质,有一批文官随行,其中就有当时的新科状元薄大人,也是长公主的驸马。薄驸马一去未归,长公主独自生下长子,此后多年,一直未曾改嫁。但是却在大概十三年前,生下了一名幼女,就是梨端县主。尽管谁都好奇,梨端县主的生父是谁,可谁敢去问长公主?有御史要参长公主私德有亏,长公主干脆就抱着女儿上了金銮殿,大闹了一场,最后非但没有受到任何苛责,反而逼着陛下认了这个外甥女随母姓,入宗氏族谱,册封了一个县主。” “因着只是个封号,并未给封地和食邑,大家又不能叫她宗县主,所以才称她的名字,梨端县主。梨端县主自幼备受宠爱,性格就有些……说不上讨厌,就是脑子不好使,莽的很,一根筋不会拐弯,总之以后你见到她,离远一点,鬼知道她会什么时候突然犯轴。” 盛云娇趴在陆泱泱的肩上,一边小嘴叭叭的给陆泱泱吐槽,一边耳聪目明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突然,她正说着,突然叫了一声,“呀!” “怎么了?”陆泱泱问道。 盛云娇戳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往远处一棵花树下看:“你看那不是若雪姐姐跟三殿下吗?我的天啊,若雪姐姐可真是不一般啊,她的鱼塘什么时候连三殿下都扒拉上了?” 陆泱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一对年轻男女正在说胡,正是之前见过一面的三殿下,还有今天刚刚见过的程若雪。 陆泱泱好奇:“什么是鱼塘?” “咳咳,”盛云娇轻咳一声,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我随口说说哈,就是若雪姐姐吧,喜欢她的公子哥实在是太多,若雪姐姐呢,嗯……” 陆泱泱不是很明白,于是慢吞吞的问:“你是说,她同时周旋在他们中间吗?” “咳咳咳,”盛云娇急忙去捂她的嘴,眨巴着眼睛:“我可真没这么说,就是那些公子都喜欢若雪姐姐罢了,连三哥四哥都十分倾慕她,时常托我给若雪姐姐带他们写的酸诗呢!若雪姐姐可看不上他们!” “满京城的公子哥儿,得有一半,都把若雪姐姐奉为女神。” 陆泱泱点点头:“那他们还挺有眼光。” “哈哈,泱泱我就知道你不一样,很多女子都不喜欢若雪姐姐的做派,觉得她……但分明是那些人追捧若雪姐姐嘛。若雪姐姐又没答应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若雪姐姐说了,找男人呢,不光要看家世,还要看对方是不是对你死心塌地,她若不挑一挑,怎么知道这些男人什么样呢?”盛云娇红着脸,小声说道。 陆泱泱:“……” 她不懂,但她大受震撼,她从前虽然跟村里的姑娘们也有来往,但婚嫁之事,对她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远了。 没想到他们城里人这么早熟。 盛云娇见她这么一脸懵懂,忍不住问:“泱泱,难不成,你对你未来的夫君如何,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陆泱泱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夫君是什么玩意儿? 从窥见梦中“她”的结局,她就没想过成亲,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请问,是陆泱泱陆姑娘吗?”这时,一个鹅蛋脸的丫鬟走过来,冲着陆泱泱问道。 陆泱泱点点头,“有什么事?” “陆姑娘好,奴婢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上次姑娘救了我们公子的事情,世子夫人一直感念在心,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姑娘,所以请了兰夫人去我们世子夫人的院子小坐,特地让奴婢请姑娘一道过去。”丫鬟恭敬的冲着陆泱泱曲了曲身。 “大伯母叫你过去?我跟你一起吧。”盛云娇跟着起身。 这时,不远处一个姑娘喊道:“娇娇,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一圈了。” 第83章 我现在就去会会他! 盛云娇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几个姑娘围在一处,都是往日里玩的好的小姐妹。 她看看陆泱泱,一时有些为难。 陆泱泱冲她摆摆手:“你去吧,我先去看看夫人叫我做什么,一会儿回来找你。” 盛云娇点点头:“那好吧,你记得等会儿来找我啊,别乱跑,我答应了今天要带着你的。” 盛云娇跟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担忧的叮嘱着陆泱泱,全然忘记了,她当初找上陆泱泱,只是单纯的讨厌盛云珠,想要跟陆泱泱联手。 这会儿倒是怎么都不放心。 陆泱泱只好说:“你就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待会儿你回来我们一起入席,我等你啊。”盛云娇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陆泱泱跟着那个丫鬟朝着后院走去。 从花园穿过连廊,越走越远。 陆泱泱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丫鬟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陆泱泱站在原地正往四周看,紧张的问:“陆姑娘,怎么了?” 陆泱泱看着她:“你要带我去哪儿?” 丫鬟愣了一下:“带你去见我们世子夫人啊!” “不对。”陆泱泱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说道:“你先是带我往北走,又往西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世子夫人,住在东院。” 丫鬟瞪大了眼睛,说话忍不住有些磕巴:“怎,怎么会呢?陆姑娘,您头一次来府上,可能是弄错了,我们世子夫人的院子,就在这边。陆姑娘,我们快点吧,世子夫人跟兰夫人都等着呢。” 陆泱泱嗤笑了一声:“说吧,你要带我去哪里,究竟是谁想见我?” “陆姑娘……”丫鬟急忙解释:“真的是我们世子夫人……” “我进门的时候,大概问过整个承恩公府的格局,承恩公府人口简单,国公夫人夫妇住在正中的北苑,世子跟夫人住在东苑,西苑是客院,今日待客的地方,就在中苑偏西的园子里,也就是我们刚刚过来的地方。你如果真的是要带我去见世子夫人,那也该是往东走,但是你带着我兜了一圈之后,却是往西,你是觉得我傻吗?” 陆泱泱虽然是第一次来承恩公府,但她可不是个路痴。 为了避免在外面乱走,来之前,沈嬷嬷就已经跟她讲过大户人家的规矩,最基础的就是园子的布局。 承恩公府是太后的娘家,这种家庭再怎么样都不可能不按规矩来。 尤其是承恩公府几代单传,人口并不复杂,世子夫人怎么都不可能住在西边。 再加上盛云娇那个百事通,刚一进门,盛云娇就叭叭的跟她讲了她们去的是什么地方,待会儿要在什么地方吃席,以及这样的日子,身为主人家的世子夫人,即便真要请客人去后院,也不会走太远。 尤其是兰夫人身体不好,世子夫人更没可能带着她兜一圈往西苑去。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现在在西苑的,都是男客。 所以请她的人,不可能是世子夫人,也不可能是兰夫人。 陆泱泱这番话,让丫鬟一下子白了脸色,原本听那些人说的,陆泱泱只不过是个从乡下来国公府打秋风的穷亲戚,定然没什么见识。 所以她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把人骗走,就是料定了,国公府这么大,外人进来根本就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她不知道陆泱泱是怎么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陆泱泱解释,可是若是连世子交待的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那她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丫鬟顿时心下一横,伸手就去拉陆泱泱:“陆姑娘说什么呢,陆姑娘对我们府上又不熟悉,哪能知道主子们都住哪儿,时间不早了,待会儿还要去午宴呢,陆姑娘还是快点跟奴婢去见世子夫人吧!” 丫鬟想着无论怎样,只要把陆泱泱带过去就行,反正也不远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伸手拉了一把陆泱泱,竟然没有能拉动。 陆泱泱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扭,只听咔嚓一声,丫鬟就疼的喊出了声。 陆泱泱按住她的肩膀,往她小腿上踢了一下,原本比她高上大半个头的丫鬟,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跪在了她面前。 丫鬟疼的脸色发白,仰头惊恐的朝着陆泱泱看过去, “你,你……” “说实话吗?到底是谁要见我?”陆泱泱问道。 “是,是……”丫鬟咬着牙,还想要再倔强一下,可陆泱泱分明只是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却如同是山岳一般,压的她根本无法动弹。 “你说,你们府上要是突然死了个丫鬟,会有人在意吗?”陆泱泱很是认真的问道。 丫鬟颤了一下,再也不敢倔强了,立马求饶:“我,我说,是公子,是我们公子让我来请陆姑娘过去的。说是上次在马球上,要不是陆姑娘惊了马,我们公子也不用伤了腿现在还行动不便,所以想给姑娘点颜色看看。” “哦?苏逢曲啊!”陆泱泱想起上次那个瘦弱又嚣张的纨绔子弟,“他想怎么给我点颜色看看?” “就,就几个公子说,说要欺负陆姑娘,被,被我们公子给赶出去了。公子,公子也没说什么,只,只让奴婢过来把姑娘骗过去,其他的,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丫鬟吓坏了,抽抽噎噎的回道。 陆泱泱轻哼了一声:“欺负我?” 她倒是想看看,苏逢曲打算怎么欺负她! 她能给他把腿接上,就能再给他掰断了。 陆泱泱揪着丫鬟,将她提了起来,“带路,我现在就去会会他。” “是,是。”丫鬟瑟瑟发抖的捂着自己的一只手,双腿发软的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陆泱泱就喊住了她:“算了,不去了。” 依照陆泱泱的脾气,她现在就去直接把苏逢曲的腿给打断了了事,但是若是她真的这么去了,肯定会惹麻烦。 在苏家的地盘上打断苏逢曲的腿,解气是解气了,但多少有点蠢。 “带我回去。”陆泱泱想了想,暂时放苏逢曲一马好了,反正这个仇她记住了,等下次再有机会,她一定让苏逢曲知道谁是姑奶奶! 第84章 这事儿麻烦了 丫鬟捂着手腕,战战兢兢的回头看向陆泱泱,欲言又止。 “怎么?” 陆泱泱看她像是有话要说,轻皱了下眉心,最烦这些磨磨唧唧的人了! “奴婢,奴婢……”丫鬟原本是看不上陆泱泱这么个瘦小的姑娘的,尤其是听到其出身之后,更是嗤之以鼻。 可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再看陆泱泱,已经是冷汗津津,心头惶恐了。 她担心交不了差被公子责怪,又不敢违抗陆泱泱。 只得硬着头皮出声:“姑娘,姑娘能否允许奴婢先去找个大夫?” 她现在手腕已经疼的没有知觉了,被陆泱泱那么轻轻扭了一下,她现在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她没办好公子的差事,若是手再废了,那她往后怎么办? 丫鬟吓得不轻,双眼都含了泪水。 陆泱泱,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扭,手腕就被扭了回去。 丫鬟哆嗦了一下,然后试着活动,竟发现刚刚的疼痛慢慢褪去,好似又有些感觉了!她震惊的望着陆泱泱,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带我回去,然后跟在我身后,就说你们世子托你照顾我的,在我离开承恩公府之前,你一步都不要离开我,听清楚了吗?”陆泱泱说道。 丫鬟还在震惊中没有回神,听到她的话,急忙点了点头,“听,听清楚了。” 见识了陆泱泱的本事,这次她再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忙上前给陆泱泱带路,没多会儿功夫,就回到了刚刚的园子里。 盛云娇正跟几个小姐妹聊天,远远看见陆泱泱回来了,立马撇下小姐妹,跑过来抱住陆泱泱的胳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大伯母叫你过去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世子夫人问了两句苏公子的伤。” 陆泱泱是不懂京城权贵家族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但她也不傻,苏逢曲私底下找她的事情要是闹出去,又是一桩麻烦事。 反正苏逢曲也没见到她,索性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这样啊,”盛云娇应了一声,忙欢喜的拉着她往一边走:“走走,给你介绍一下我平时玩的好的小姐妹,日后有机会一起玩。” 陆泱泱被她硬拉过去,几个姑娘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 没多久,就到了午宴开始的时间,丫鬟们过来通报,陆泱泱也顺势跟着起身,同盛云娇一起去了宴客的院子。 之前那个丫鬟则是一直小心翼翼的跟在陆泱泱身后,努力的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盛云娇这才反应过来这丫鬟竟然还在,小声问陆泱泱:“她怎么还没走?” “可能是方便照料吧。”陆泱泱随口应道。 盛云娇笑着说:“那世子夫人还真是周到。” 一行人进了宴客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入席,就听到一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死人了!” 宾客们顿时一惊,姑娘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一群丫鬟簇拥着世子夫人周氏急匆匆的往外走。 盛云娇急忙拉住陆泱泱跟上,“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快点快点,我们也去看看!” 陆泱泱被她硬拽着跟了上去。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一处客院中。 而此时的客院已经先一步被人给围住,里面传来惊乍尖利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就是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死的!” “我就是跟着盛二哥过来的,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连她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冯清瑶死了管我什么事?我跟她又不熟,难不成还是我杀了她不成!” “你们有完没完!” 咋咋呼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 是梨端县主。 陆泱泱转头看向盛云娇,盛云娇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一个美妇人“啊”的尖叫了一声,推开众人朝着客房的门扑去,门被她推开,只见一女子衣衫凌乱,满身狼藉的躺在地上,显然是没了声息。 “瑶儿!瑶儿!我的儿啊——”冯夫人疯了一样扑向已经死去的冯清瑶。 而此时,跟着过来的众人,也终于看清楚了此时屋内的场景。 冯清瑶衣衫不整,凌乱的躺在地上,同样狼狈不堪的人还有苏逢曲,他坐在椅子上,受伤的那条腿夹板不知落在了何处,衣领微微敞开着,发丝也有些乱。 看上去,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糜烂的活动。 此时他神情木然,眼眶发红,脸色也极为难看。 另一边,是衣衫完整,但气的像只斗鸡一样的梨端县主,跟皱着一张脸的盛君意。 盛君意长相精致妖冶,陆泱泱见过他几次,这还是头一次看上去这么懵。 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年轻男子,显然刚刚问话的人是他,才把梨端县主给气到差点跳脚。 “阿曲,阿曲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世子夫人周氏先是被这副景象给震到,好半天才缓过神,急忙也冲了进去,按住苏逢曲的肩膀,仔仔细细的检查着他有没有受伤。 “应大人,不知是出了何事?”三殿下带着几个人过来,问那位陌生的年轻男子。 陆泱泱赶紧看了盛云娇一眼。 盛云娇此时还有些懵,但跟陆泱泱已经默契十足,立马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小声道,“大理寺少卿,应循。” 原来是破案的。 盛云娇又趴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冯清瑶,户部冯尚书的嫡次孙女,这事儿麻烦了。” 陆泱泱懂了,二品大员的嫡孙女,赴宴惨死在承恩公府。 这事儿要是不查清楚,就算承恩公府有太后撑腰,也不可能善了。 她从前在乡下时,因着县令凌大人托人找她,也跟着办过几次案子。这个案子明眼人一看,就是苏逢曲生了歹心,将人姑娘骗过来凌虐而死。 如此荒唐又惨烈。 不对。 陆泱泱突然想起来,之前苏逢曲不是打算找丫鬟骗她过来的吗? 陆泱泱急忙转头看向已经傻了眼的丫鬟,丫鬟回神,晦涩的点了下头。 没错,就是这间屋子。 苏逢曲原本让她骗陆泱泱过来的。 第85章 一个都跑不掉 面对着陆泱泱那无声的询问,丫鬟吓得双腿发软,终是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被屋子里的情景给吓得,还是意识到了什么之后被自己给吓得。 此时客房门外的连廊之上一片喧闹,倒是没人注意到这个丫鬟的惶恐。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原本在客院中招待宾客的承恩公夫人,也就是今日寿宴的主人也在此时匆匆赶了过来。 “诸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承恩公府为此深表歉意,还请大家先移步宴厅,这里有应大人在,必会将事情查清楚。”承恩公夫人看着屋中的情景,也是震的不轻,但还是稳住了,先同围观的宾客们道歉,再提出让他们去别处等。 众人面面相觑,但是此时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便听从承恩公夫人的话,准备散开。 承恩公夫人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对应循说道:“应大人,此事承恩公府便拖由大人调查了,世子待会儿会过来,大人有何需要,请尽管吩咐。” 承恩公府有太后撑腰,但承恩公苏老爷是个只管斗鸡走狗,养蛐蛐包戏子的纨绔子弟,甭管是家里的事还是朝中的事儿,一概不过问。 至于他的儿子,苏世子,是个只喜欢美食听书的,没有承恩公那么荒唐,也好不到哪儿去。 唯一的孙子苏逢曲更是京中纨绔子弟的翘楚。 一家子都指望不上。 唯一靠谱稳得住的,只有承恩公夫人姜氏。 应循身为大理寺少卿,京中寻常案子都由京兆尹负责,本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但是在他眼皮底子下发生的命案,他又恰好赶上,加上此案看似简单,但实则牵扯甚大,若是不谨慎处理,怕是十分麻烦。 就算到了京兆尹,恐怕也会因为难以决断上交大理寺处理。 因此应循也没有推脱,拱手冲着承恩公夫人姜氏说道:“夫人放心,下官定会将事情查清楚。” 然后将自己的令牌递给小厮:“跑一趟大理寺,叫人过来先将涉案人员带回去。” “你要带走我女儿?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带她去大理寺?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原本扑在女儿身边快要哭厥过的冯家三少夫人陈氏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狠狠地盯着应循。 应循只得如实说道:“夫人,冯姑娘的死尚有疑点,需要带回去调查。” “疑点,有什么疑点?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怎么查,出现在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就算闹到陛下那里,我也要凶手为我女儿偿命!”冯家三少夫人凄厉的喊道。 “你们不能将我儿子带走,应大人,你看到了,我儿子他腿伤成这样,险些废了,怎么可能跟他有关!”承恩公世子夫人听到要把人带回大理寺,也慌了。 刚刚她只顾着查看儿子是否有恙,没有反应过来,如今陡然回神,这冯姑娘一看就是被人下药玩弄至死,若是苏逢曲好好的,她大概也要心虚几分,可苏逢曲的腿伤成这样,这笔账,怎么能算到苏逢曲头上!绝不可能! “这里是承恩公府,你儿子人就在这里,不是他还能是谁!你们承恩公府简直欺人太甚!来人!带上姑娘,我们走!我姑娘云英未嫁,我决不允许她在死后还遭受侮辱!”冯家三少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双目猩红。 冯家的丫鬟听到呼喊,赶紧走了过来,低声对冯家三少夫人说道:“夫人放心,二夫人已经去请几位爷过来了。” 听到这个,冯家三少夫人一下子底气足了起来,跪坐在地上,张开胳膊将死去的女儿挡住:“今天你们谁都休息碰我儿一下!” 事情陡然出现这样的变故,原本准备带着围观的人离开的承恩公夫人也只得留下,看向三殿下求助。 三殿下对着冯家三少夫人说道:“三少夫人,此事却有疑点,总不能让冯姑娘含冤而死,还请夫人配合,让大理寺将此事查清楚。” “她说的也没错啊,我过来的时候就是看见苏逢曲跟冯清瑶这副模样了啊,还有什么疑点啊,反正没我的事儿了吧,那我走了。”梨端县主急忙喊道。 “县主且慢,苏公子腿受了伤,所以并不能断定此事是苏公子所为,所以还需要县主留下,一同前往大理寺。”应循挡住她,面无表情的说道。 梨端县主气的叉腰:“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难不成还是我干的?我干她需要废这么大劲吗?你凭什么不让我走,还去大理寺?我才不去!” “冯姑娘是怎么死的,需要验尸方能知晓,在此之前,不止是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人有嫌疑,是今日整个承恩公府的宾客,都有嫌疑,包括本官。”应循转身冲着冯家三少夫人说道:“夫人,若想还冯姑娘一个公道,及时找出凶手,还请夫人配合。” “验尸?你要验我女儿的尸!你做梦!”冯家三少夫人如同疯了一样,若非旁边的丫鬟扶着她,她都要冲上去撕咬应循了。 “太子殿下到,冯尚书到,承恩公府世子到!”一道喊声传来,众人齐齐震惊的看向连廊外。 裴寂推着太子殿下,身旁跟着头发花白的冯尚书,以及一脸凝重的苏世子。 众人急忙让开道路。 “父亲,父亲,你要为瑶娘做主啊!她今年刚刚要及笄,还没有来得及说人家,她,她就这么被人给糟蹋了……”冯家三少夫人看到冯尚书,跪在地上就痛哭了起来。 “我同殿下在议事,听到下人传话,便一同赶了过来,你且先冷静一下,有我在,定不会让瑶娘白死!”冯尚书看着狼狈惨死的孙女,轻闭了下眼睛,安慰了冯家三少夫人两句。 然后看向应循:“应大人,还请如实相告,发生了何事?” “回禀殿下,冯大人,下官今日受邀来承恩公府参加寿宴,大概午时一刻,接到消息,出了命案,即刻赶过来,用了不到半刻钟,进来时冯姑娘已经惨死,现场至今没有动过,在场的只有苏公子,冯姑娘,梨端县主跟盛二公子,除了报信的丫鬟,并未发现其他人。” 第86章 我可以帮忙 应循陈述完自己目前掌握的事实,又冲着太子跟冯尚书拱手道, “殿下,此案并不复杂,只是有一点,需要查明冯姑娘的死因,请允许下官将冯姑娘的尸身带回大理寺查验。” 太子没有说话,看向了冯尚书。 冯尚书眉心紧蹙。 冯家三少夫人跪爬到冯尚书跟前,拽住他的衣摆,哭求道:“父亲,瑶娘已经这样可怜了,我跟三爷只这一个女儿啊,父亲,求求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把瑶娘带走,瑶娘走的已经不安稳了,若再受此折辱,儿媳也没颜面活下去了……” 冯尚书脸色更沉了几分。 冯家乃是书香世家,向来重视女儿家的声誉。 他们家的姑娘受此折辱,死的如此不体面,已经让见惯了大风浪的冯尚书怒火中烧了,若是当真再将冯清瑶的尸身带回去查验,冯尚书也于心不忍。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出来参加了一场宴会,就遭此横祸。 “还请殿下可怜可怜老臣白发人送黑发人吧,这孩子走的痛苦,老臣实在不忍她再受委屈。请殿下允许老臣将这孩子带回去安葬吧。”冯尚书转身冲着太子弯身拜了下去。 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冯家三少夫人更是哭的凄惨。 “殿下,冯大人,若不查明冯姑娘的死因,就没有办法还她公道,现在不止在凶案现场的三人有嫌疑,这府中宾客都有嫌疑,一旦将冯姑娘送走,丢失了线索,很可能就抓不到真正的凶手,无法为冯姑娘伸冤。”应循冷静的说道。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见过许许多多的命案。 有时候破案最好的时机,就是在第一现场。 现场一旦被打乱,往后线索就再难找了。 “你说谁是嫌疑人呢?我不是,跟我没关系!”梨端县主气鼓鼓的瞪着应循,恨不能上去将应循给揍一顿。 “梨端,不要胡闹,既然你出现在现场,你的嫌疑就没有办法被排除,你要做的,是配合应大人,查清楚真相,解除你自己的嫌疑。” 太子看向梨端县主,梨端县主气的跺了跺脚, “表哥!” 太子给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梨端县主只得闭了嘴。 三殿下上前替梨端县主说情:“二哥,梨端还是个小姑娘,碰上这种事,应当只是意外,不如让她先回去,到时候让大理寺上门问话便是。” “对,我……”梨端县主张口就要替自己辩解,但是触及到太子的眼神,她又怂怂的憋了回去,嘴巴翘的老高。 “配合大理寺查案,是所有大昭子民的义务。”太子淡声说道。 三殿下眼神晦暗,冯尚书则是冷汗津津。 事情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冯尚书这个苦主不忍孙女死后尸身被查验,继续受辱,但此案要想彻查,就必须要验尸。 陆泱泱看着屋内的几人,往前跨了一步,“我可以帮忙看一看冯姑娘的死因。” 盛云娇下意识的拉了陆泱泱一把。 陆泱泱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太子身旁,“殿下,我同你讲过,我从前帮人验过尸,略懂一些。我是个女子,又尚且年幼,应当不会影响冯姑娘的声誉,能不能让我看一看,若是能找到她真正的死因,或许能早点破案。” 陆泱泱神情认真的看向太子。 太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对着冯尚书说道:“冯大人,孤理解你此时的心情,这位陆姑娘,帮孤针灸过一段时间,医术了得,许是能帮上忙。孤给大人一点时间考虑,稍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冯尚书打量了陆泱泱一眼,微微皱眉,但还是冲着太子拱手道:“多谢殿下体谅。” 太子让陆泱泱站在身边,看向应循:“应大人,孤今日既然遇到这件事,便不能就此揭过。传令下去,今日所有在场宾客,包括府中下人,没有孤的命令,一律不许离开。” “既然现场最先发现冯姑娘的三个人嫌疑最大,便从他们三个人开始,着人过来,现场记录口供。” 应循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若能证明此案确实疑点重重,或许能说服冯尚书同意验尸。他冲着太子一拱手,急忙招呼刚刚赶到的副手准备,先走到了苏逢曲跟前。 “苏公子,请问,冯姑娘为何会在你房中,若本官没记错的话,今日宴会,女眷在中苑宴客的园子里,距离这里最近应当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若是绕路的话,应该还要再加上半刻钟到一刻钟,也就是将近两刻钟的路程。冯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提前约了她吗?还是她主动来找的你?”应循盯着神思恍惚的苏逢曲,语速略微紧迫的问道。 苏逢曲下意识的摇头,飞快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又低下头。 “不可能!我女儿不可能主动找他!”冯家三少夫人喊道。 “夫人请稍等,不要随意妨碍本官问话。”应循提醒了一声。 然后目光再次紧逼苏逢曲。 苏逢曲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约她,我跟她也不熟,我听说她的名字,还是有一次母亲同我提过,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有意跟冯家结亲。原本是打算趁着祖母寿宴,让我见一见的,可我最近伤了腿,心情烦躁,压根儿没有想起过这件事,我又怎么可能约她?” 苏逢曲有些懊恼,甚至烦躁的抓了下头发:“我承认,我风评不怎么样,若是我好端端的,我可能就真的约她了,但我现在伤成这样,我烦的要命,我约她做什么?让人看我笑话吗?” “我就在这房间里,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我在地上,是被她的尖叫声给吓醒的,然后就看见了冯姑娘……”苏逢曲指着梨端县主:“她声音太大,我是被她吵醒的,当时盛君意也在。”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原本,原本我是十分属意冯姑娘,觉得她温柔娴静,跟我们家阿曲性子许是能互补一番,所以有意找机会跟冯家提一提,但还没来得及,就出了上回马球场的事儿,这段日子,我们都操心着阿曲的腿,哪还有心思想别的?”世子夫人周氏也急忙在一旁跟着补充道,还不忘说道:“阿曲的腿都伤成这样了,这个太医能作证的啊,不可能是他!他平时是胡闹了点,但如今也万万不能啊!” 应循让一旁的副手记录完,转身看向盛君意:“盛公子,你呢?你来此地做什么?是来找苏公子的吗?什么时候到的,到了之后都看到了什么,有看到苏公子行凶吗?你跟梨端县主,是谁先到的这个房间?” 盛君意眼皮轻颤了一下,目光微不可察的看了眼陆泱泱,又快速收回。 “我跟她差不多是同时到的,因为在路上,我们有些争执,我甩不开她,只能让她跟着,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里边一片狼藉,冯姑娘已经没了声息,苏公子也躺在一旁。我不方便多看,便抓了条软塌上的毯子,先盖住了冯姑娘。” 应循点点头,又问:“盛公子还没有回答,为何要来此地?” 第87章 二狐狸 盛君意眉眼微微有些不耐, “我路过。” 应循又转头问苏逢曲:“你约了盛公子吗?” 苏逢曲觉得莫名其妙:“我约他做什么?我看见他就烦。” 苏逢曲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盛君意明面上也不遑多让,但是众人提起苏逢曲,那就是不务正业的流氓,但是盛君意,就是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因为盛君意长了一张十分精致妖冶的脸,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看条狗都深情。 别说是京中那些待嫁的姑娘看见他就脸红,心跳加速,就连烟花巷跟教司坊的名妓,都对他念念不忘。 苏逢曲虽然也清秀俊朗,但是跟盛君意不是一个类型的,年岁差的也不多,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相互较劲的时候。 每次都被盛君意给比下去,苏逢曲听见他的名字就烦。 既然不是苏逢曲约的盛君意,盛君意路过这里,就有些可疑了,应循又问盛君意:“盛公子,据本官所知,西苑招待客人,是在林竹涧,中间隔了一个花园,过来才是休息的客室,若是午后公子不胜酒力,过来休息,倒是寻常。尚未到宴席时间,公子怎么会刻意路过客室?是来找什么人吗?” 承恩公府西苑的南边种了一大片竹林,还引活水做了小溪,专门附庸风雅招待男客,也有几个小隔间用来临时换衣服用。因此除非是午后不胜酒力,或者身体不适,寻常客人也不会在开席之前特地跑到客室来。 盛君意这个借口,给的十分牵强,倒显得他嫌疑最重。 果不其然,应循这疑问一出,苏逢曲就跟着叫起来:“好啊,我就说呢,我一睁眼就先看见你这个二狐狸,该不会是你私底下约她见面,弄死了人,专门扛过来嫁祸给我的吧?你居心何在啊!” “闭嘴!”盛君意听到苏逢曲提到那些人背地里给他取的绰号,一时恼怒,脸色都有些涨红。 “我跟冯姑娘素不相识,我怎么可能杀了她?” 但为了避免被人误会,盛君意还是解释了一句。 苏逢曲好不容易找到了脱罪的机会,哪里那么轻易就能放过他,冷哼道:“你不认识?你可真能装啊,谁不知道你那个三妹妹跟冯姑娘相熟,听说冯姑娘之前还悄悄托人给你送过手帕香囊,你装什么装呢?” 说到这儿,苏逢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陡然提了声音:“该不会是你跟这个冯姑娘私底下私相授受,怕被人撞见,你直接一把把她给掐死了吧?你还想栽赃我?” “住口!”这一沉喝是冯尚书发出的。 触及到冯尚书的眼神,苏逢曲也有点怂,只能瘪瘪嘴,不说话了。 盛君意冷声道:“我跟冯姑娘并无关系,她虽与家妹相熟,但我与她并无来往,这一点家妹可以作证,方才我不说,只是为了冯姑娘的名声着想,更没有什么私底下收礼物的事情。” 盛君意这么说,倒是让刚刚那句话更令人信服了一些,既是并无来往,也没有收过礼物,就更别提什么约人的事情。 只是两个人都说与冯姑娘并不相熟,也没有私底下的联系,那非但不能洗脱两人的嫌疑,反而让案子一时陷入了僵局。 现在没有冯姑娘的死因,只凭这两个人的说辞,根本无法判断,他们所说是真是假。 太子看了冯尚书一眼。 冯尚书沉痛的闭了下眼睛,轻叹了口气,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尚书,正二品大员,竟是弯身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拜托陆姑娘,帮我家瑶娘看一看,找出真相,也好叫她安安心心的走,只姑娘家无论身前身后,名声最是重要,还望姑娘答应,就在一旁的房间里查看,让她母亲跟着,切勿,惊扰了她。” 陆泱泱其实不是很明白,这些人为何总是把那些没用的名声看的那么重,难不成还比身家性命重要吗? 不过她在乡间也常遇到那种女子不明不白的死了,家里却为了名声捂得死死的,不肯传出去,也不会给讨个公道。 也是在凌县令去了青州以后,命令有案子不许瞒报,所有意外死亡都要上报官府,这种情况才稍微好了一点。 没想到在繁华的京城,也有这么多的束缚。 这位冯尚书如此郑重,想必是下了十分大的决心,又有太子在此,他才会答应。 陆泱泱是不忍心看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样死了,她虽然讨厌苏逢曲,想着早晚有机会收拾回去,但是苏逢曲的手术是她做的,她可太清楚,苏逢曲怕是有心无力。 凌县令同她说过,这世道虽然很多时候并非是非黑即白,但无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堂堂正正的来,也该堂堂正正的走。 真相就是为了让好人不会被冤枉,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陆泱泱冲着冯尚书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 说完,她径直走到冯清瑶的身边,弯下身,将那条遮住了冯姑娘部分身体的毯子给她裹好,手穿过了她的脖子。 冯家三少夫人下意识的拽了她一下,“你做什么?” 陆泱泱没理她,面无表情,轻松的就将冯清瑶给打横抱了起来。 众人皆是震惊的看着她,陆泱泱却只是看了一眼房间的格局,抱着冯清瑶朝着另外一个隔间走了过去,见冯家三少夫人没跟上,她还转头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冯家三少夫人反应过来,急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到了隔间,陆泱泱也没有将冯清瑶放在床上,而是找了个视线好的软塌将人放了上去,然后轻轻的掀开了盖着的薄毯,露出冯清瑶的尸身。 “啊——”冯家三少夫人凄厉的尖叫出声,摇摇欲坠,几乎要晕过去。 陆泱泱皱眉看了她一眼:“你是她母亲,你怕什么?” 冯家三少夫人的眼泪啪啪的往下掉,却又死死的捂住了嘴。 躺在榻上的冯清瑶,衣衫被撕扯的凌乱不堪,不止是衣领,连衣摆处都像是被人用暴力撕扯过。 第88章 绝对不是我! 陆泱泱没有理会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冯家三少夫人,而是伸手在冯清瑶身上几处轻轻的按了按。 冯家三少夫人此时却是已经彻底傻了,她身体不受控制的歪在地上,死死的用手扶住一旁的矮凳,才没有让自己直接摔倒。 她双眼模糊,死死的咬着唇,尽量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扣着凳子的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陆泱泱在这边忙着检查尸体,另外一边,负责查案的应循也没有闲着。 他方才询问完苏逢曲,盛君意跟梨端县主之后,心里已经大概有数。 梨端县主作案的可能性不大,但无论是盛君意还是苏逢曲,都有嫌疑。 因此他也没有着急着判断,而是带着助手仔细的观察起了屋内的情况。 这间客室是一个大通间,约莫有四间屋的大小,两遍的隔间稍微小一点,有内门相隔,一边是陆泱泱现在检查尸体的地方,另一边约莫是洗漱用的净室。他们现在所在的中间的正室相对要大上许多,算是客卧相连,一个待客的客厅,以屏风相隔,屏风后是一间卧室。 大户人间的寻常住房不会这样设计,这是专门用来待客用的客房。 现在这间厅内,桌椅有些凌乱,乍一看就像是被人不小心撞到了一样,而苏逢曲此时就坐在地上,背后还靠着一张椅子。 桌子上摆着几样待客用的水果点心,跟几杯喝过的茶水,还有丢着的果皮跟瓜子壳,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显然是招待过客人。 应循看了苏逢曲一眼,绕过他,走到了屏风后的卧室。 比起外间的小厅,内室的床上一片凌乱,现在正值夏日,床上只有一条轻薄的薄被,被团成一团丢在了床尾,几乎快垂到了地上。 空气中,除了香炉燃着的檀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石楠花的味道。 应循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床榻前,将被子拎起来,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抹熟悉的痕迹,他朝着床单看去,还看到一块红色的血迹。 床的内侧,还丢着一个小纸包。 应循伸手将小纸包捏了出来,里面还残留着一点药粉,他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沉,捏着这个纸包走出了卧室,回到厅内。 他直接将这个小纸包递到苏逢曲跟前:“苏公子,这个纸包之中是什么药?为何会在你的床榻上?” 苏逢曲看到那个纸包,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瞪大了眼睛,眼皮狠狠地跳了跳,“我……” “苏公子若是不方便说的话,本官也可以拿去太医院去查验。”应循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不由的冷了声音。 “我不知道,别人给我的,我也没打算用,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苏逢曲再度烦躁起来。 “那不是吴三给的春意香吗?”这时,人群中跟着凑热闹的一个公子喊道。 苏逢曲彻底黑了脸。 应循朝着说话的人看去,其余听懂了这个名字的人也跟着面色古怪。 应循将说话的人,以及他口中的吴三给叫了过来。 吴三是一个伯爵府的庶子,因着在家中行三,大家就叫他吴三,是日常跟着苏逢曲他们一群人混的纨绔子弟。 惯爱流连烟花妓馆,所以也常常有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一起混的那些人差不多都知道彼此的底细,还有人管吴三拿过这种药粉。 青楼里惯用的一种药粉,春意香,听着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应循直接问吴三:“这药是你给苏公子的吗?什么时候给的?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这,这……”吴三一个纨绔子弟,平时再怎么嚣张跋扈,荤素不忌,但是面对应循这种正经当差,还是在大理寺当差的,他也难免有些怂。 “就是兄弟之间随便玩玩嘛,应大人,我,我这送人东西也不犯法吧?苏,苏兄说想教训个姑娘,我,我就送了他这包药,别的我真的不知道啊!”吴三畏缩的看了苏逢曲一眼,有些害怕,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步。 眼神却在悄悄询问苏逢曲,表达的意思只有苏逢曲看得懂。 怎么回事啊兄弟,怎么弄错人了! 看明白了他意思的苏逢曲气的脸色涨红:“我说了,我没想要用这个东西,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床上的,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苏逢曲是真的要气死了。 吴三是给了他一包药,他也心知肚明那包药是干嘛用的。 可别说他现在腿都瘸了用不了,就算是他腿好好地,他也不可能真的用这个东西去对付陆泱泱! 他是有点讨厌陆泱泱没错,要不是陆泱泱,他的马也不会受惊,他也不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他对陆泱泱的感觉也十分的复杂,因为陆泱泱是他最恐惧的时候,唯一的一点希望,他害怕自己真的瘸了,连太医都没有办法,是陆泱泱救了他。 太医也说了,他的腿现在没有大问题,只要安心休养就行了,多亏了陆泱泱,不然他肯定是要瘸了的。 所以苏逢曲压根没想真的对陆泱泱怎么样,他就是那会儿被刺激的,想要找陆泱泱过来,但实际上他就是一时上头,想着陆泱泱要是过来给他道个歉就好了,甚至连这,也都只是想想,真没打算如何! 只不过这些话他实在是没脸说出口,更不好意思跟那群狐朋狗友们说,他把陆泱泱骗过来,就想对方给他道个歉,多稀罕啊,他,京城第一纨绔,丢不丢人啊! 他说不出口,到现在,也没法说。 苏逢曲握紧拳头,愤怒的锤了一下地,真他娘的见鬼了怎么让他遇见这种事! “苏公子,我劝你还是把你该说的都说出来,不然的话,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恐怕很难洗脱嫌疑。内间的床上,有女子被侵犯过的痕迹。盛公子跟梨端县主是同时,并且是后赶到这个房间来的,没有作案时间。”应循冷声说道。 “你说什么?”苏逢曲瞪大了眼睛,激动喊道:“不可能!绝对不是我!我没做过!” 第89章 凶手不是他 “阿曲!”世子夫人周氏担心的按住了苏逢曲的胳膊,担心他太过激动不小心伤到了自己。 苏逢曲是真的被气的昏了头:“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不是我!” “娘相信你,娘相信你,你冷静,冷静一点,千万别伤到自己。”周氏心急如焚,却又小心翼翼的哄着,手死死按着苏逢曲的胳膊。 “应大人,既然已经确认了苏公子的嫌疑最大,本官觉得,还是将他带回大理寺审理为好。”这时,一道陌生的男声插了进来。 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身形高大,眉眼冷峻。 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苏逢曲。 来人正是冯清瑶的父亲,冯肃,任刑部侍郎。 冯肃说完这句话,才转身对着太子跟冯尚书行了礼:“下官冯肃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父亲。还请殿下务必为小女做主。” 太子抬了下手,示意他起身:“有应大人在,会将此案查清的。” 冯肃起身,再次看向应循:“那敢问应大人,既然已经抓到了嫌疑人,为何不将人带回大理寺审理!” “回冯侍郎,此案尚有疑点,在将疑点查清楚之前,不好随意将人带走。”应循淡声回道。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重点是要还案件一个真相。 但是冯侍郎身为刑部郎中,刑部主管刑狱,最擅长审讯。 应循当即明白了冯侍郎的意思,若是他不能尽快破案,他就要张口将人带回刑部去了。 “冯侍郎,应大人说的对,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不能将阿曲带走。”承恩公夫人方才原本想带着女眷们离开,但是眼下,被牵扯进去的是她的亲孙子,还是他们家独苗,她怎么也不放心现在走开。 她可是知道这位冯侍郎,一向铁面无私,若是让他们把苏逢曲给带走,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那承恩公夫人倒是解释一下,贵府的小公子,拿着那包伤天害理的药,是做了什么?”冯侍郎是刚刚赶到,恰好是看到了应循拿着那包药来询问苏逢曲。 他忍不住冷哼一声:“依本官看,案子已经再清晰不过,这苏公子说着是腿上有伤,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他用掉了这包药,这房间里只有他,除了他,还能有谁?承恩公夫人不肯让大理寺将人带走,难不成是想包庇他不成?” “你!”承恩公夫人咬牙,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得厉声道:“我孙儿的伤,是太医亲自看过的,当时太子殿下也在,你是在质疑太医,还是在质疑殿下?” 冯侍郎恭敬的冲着太子行了一礼,“下官自然不可能质疑殿下,只不过,大理寺办案,如此线索清晰的情况下,却不将嫌疑人带走,这让下官不得不质疑大理寺的办案能力。恳请殿下,让刑部接手此案,作为死者家属,下官可以申请回避。” “不可!万万不可!”承恩公夫人大惊。 承恩公府的苏世子也冷汗津津,冲着太子求情:“殿下,陆姑娘那里还没有结果,还请殿下容许,等陆姑娘查出死因再做决定!” “殿下,小女上门做客,却出了这等祸事,还请殿下允许刑部处理此案,还小女一个公道!”冯侍郎紧接着说道。 冯尚书也跟着站出来,“殿下,老臣也恳请殿下开恩,允许刑部来审理此案!” 太子目光淡淡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应循身上:“孤方才已经说过,此案交由大理寺,孤理解两位大人的心情,但给此案盖棺定论,还为时尚早。” 听到太子的话,承恩公夫人跟苏世子悄悄的松了口气,但仍旧心慌不已,承恩公府一家子都十分溺爱苏逢曲,也知道苏逢曲平日里没少跟着那群狐朋狗友瞎混,但是从承恩公到世子再到苏逢曲,一家子祖孙三个,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因此承恩公夫人此时有心想要多替自家孙子辩解几句,都找不到切入口,甚至还紧张的不行,那包药怎么就到了苏逢曲手里呢,这平时交的什么烂朋友! 承恩公夫人第一次后悔,后悔没好好管教好唯一的孙子。 想了半天,只得跟苏逢曲说:“阿曲,你有什么话都老老实实跟应大人交待,祖母相信你。” 底气也不是很足。 苏逢曲已经被刚刚冯侍郎的阵仗给吓到了,可是他脸色憋的涨红,仍旧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反复复的说:“我说了,我就是坐在这儿等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醒来我就在这里,我根本没有去过床上,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更没见过什么冯姑娘!” 他有些语无伦次,整个人像是要彻底崩掉。 应循却极快的抓住了重点:“你说你在这里等人,你在等谁?” 应循目光紧紧的盯着苏逢曲:“方才吴三说,将这包药给你,是因为你想教训个姑娘,这个你想教训的姑娘又是谁?你打算怎么教训她?是拿了这包药之后,给她服下吗?她来了没有?你把药下在了哪里?” “我,我没有,我没想下药,我没下药……”苏逢曲紧张到目光涣散,彻底要绷不住了。 他挣脱周氏的手,双手烦躁的抓着头发,像是陷入什么陷阱中,怎么都爬不上去,急的抓耳挠腮,又无计可施。 “苏公子,你若是答不上来,本官可要将你送到大理寺去审理了。”应循的声音带着几分逼迫的诱导。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等的人应该是我,想教训的人也是我。”这时,陆泱泱从另一个隔间里出来,绕过了屏风,走到了众人跟前,低头看向了苏逢曲,“你想教训我,让你的丫鬟把我骗过来,是吗?” 苏逢曲愣住,慌乱的看着陆泱泱,又急忙低下头,似乎是想要回避陆泱泱的眼神。 陆泱泱伸手将那个缩在角落里,早就吓得魂不守舍的丫鬟给指了出来,“你过来。” 丫鬟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 陆泱泱又说道:“我可以给苏逢曲作证,凶手不是他。” 第90章 证明 所有人都被陆泱泱的话给吸引了目光,齐刷刷的朝着她看过来。 就连应循也略微有些诧异,他之所以严厉逼问苏逢曲,其实就是觉得这案子十分的蹊跷,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但是又找不出来。 没想到陆泱泱竟然能够如此笃定。 他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 苏逢曲更是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喉咙用力的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呆滞的看着陆泱泱。 不太敢相信,这话是从陆泱泱嘴里说出来的。 而陆泱泱面对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丝毫没有胆怯,甚至没有去多看一眼,仿佛现在围坐在这里的,并不是什么京中炙手可热的权贵,而是一群没什么差别的人,所以她说出口的话,也丝毫没有偏驳,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看过冯姑娘的尸体,身体基本已经僵硬,斑痕明显,并且已经开始有轻微的气味产生,也就说,冯姑娘已经死了有一个时辰(2小时)到一个半时辰(3小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日的宴席是辰时末(8点半到9点)开始入园,到巳时(9点到11点)陆续有客人来,午时二刻(11点半)开始入席,到午时正(12点)开席。现在的时辰大概是午时正一刻(12点15分)左右,从我们发现冯姑娘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1小时)。” “苏逢曲让丫鬟去找我的时间,大概是巳时正二刻(10点半),冯姑娘死去的时辰,至少是在巳时二刻到巳时正(9点30到10点)。丫鬟从西苑去找我,路上也要用掉将近一刻钟,也就是,他吩咐丫鬟去找我的时间,应该是在巳时正一刻(10点15分)左右,丫鬟告诉我,她离开之前,几位公子还跟苏逢曲在一起,而那时,冯姑娘已经死了,他没有作案时间。” 她这番话一说完,应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陆泱泱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欣赏。 他少有见到如此条理清晰的女子! 他当即便反应了过来:“如果死亡时间无误,那苏公子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哪怕冯姑娘的死亡时间往后推一点,当时苏公子也有人证在。” 应循立刻问吴三:“你们是什么时候跟苏公子分开的?” 吴三愣了下,呆呆的摇了摇头:“不太记得了。” 另一个人赶忙说道:“我记得我记得,就是在巳时正二刻(10点半)左右,当时我们在一起起哄,让……” 那人不太好意思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快速说道:“我们起哄让苏兄去给陆姑娘一点教训,苏兄十分不耐烦,还把我们都赶走了,我们出了门之后还在一起讨论了。” “哦,对了,我们大概是巳时二刻(9点半)就陆续来这边了,跟苏兄一起待了有大概一个时辰。” 这就对上了。 至少能够证明的一点是,苏逢曲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第一个激动的人是周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就说,不可能是我们阿曲,不可能是他……” “这个时间是你说的,你又是什么人,你凭什么来认定这个时间?如果死亡时间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呢?那苏家小儿的嫌疑,还能排除吗?”冯侍郎冯肃目光凌厉的看向陆泱泱,冷声逼问道。 他来的晚了一会儿,并不知道陆泱泱的身份。 在一个案件之中,不在场证明,往往是十分关键的证据,如果真的证明了冯清瑶的死亡时间是在一个时辰往上,那苏逢曲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明,但是,这个时间怎么证明呢?陆泱泱说的,一定是对的吗? 冯肃身为刑部郎中,虽然不懂验尸,但是他尸体见的多了,也多少了解一些,他知道陆泱泱所言有理,但是,现在死的是他的女儿,谁又知道,陆泱泱究竟有没有说谎,是不是在帮苏逢曲遮掩? “还有,你所说的死亡时辰,是根据正常情况判断,那如今天气炎热,是不是也会有一定影响,你考虑过吗?凭什么来断定,瑶娘已经死了一个时辰以上?”冯肃见陆泱泱没回答,继续咄咄逼问。 “冯大人,陆姑娘是殿下亲点的人,如果冯大人不相信陆姑娘,下官可以去请大理寺专门的仵作过来。”应循上前一步说道。 “不要!”冯家三少夫人急忙阻止,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家夫君:“夫君,瑶娘,瑶娘已经去了,你舍得她再受欺辱吗……” “我刚刚说的只是其一,”陆泱泱丝毫不惧冯肃的逼问,继续说道:“我只说了冯姑娘的死亡时间,还没有说她的死因,她是被人捂住嘴,从外面拖进房间,挣扎中窒息而死。她身上只有几处伤痕是生前造成的,其余脖子上,身上的多处淤青,都是死后被故意掐的。另外有一点是她的脚后跟有淤青,应该是在被拖动的时候,用力蹬地造成的。” 陆泱泱看向应循:“苏逢曲的腿伤是我治的,有太医院太医作证,当时在场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两个月内,他都下不了床,更不用说剧烈运动,再把人从外面拖进来了。即便是他找小厮做的,也没必要找人把冯姑娘捂死以后,再拖进房间。” “若照你这么说,那屋子里的痕迹和药包做何解释?”冯肃继续问道。 陆泱泱轻蹙了下眉心,她并不知道什么痕迹和药包的事情。 应循快速的跟她解释了一下在内室的床上发现的痕迹。 说完之后看到陆泱泱愣住,他突然间反应过来,陆泱泱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必然不懂这些,一时间有些尴尬,脸色都有些微微发胀。 “咳,”太子轻咳了一声,问陆泱泱:“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试图撇开这个话题。 谁知陆泱泱莫名的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我虽然不懂查案,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事后为了嫁祸给苏逢曲做的吧?因为冯姑娘并没有被侵犯,但是她身上却出现了被侵犯的痕迹,就是我刚才说的,死后被掐出来的伤,以及抹在她衣服上的东西。” 第91章 母亲对女儿的爱 陆泱泱说完,还给了应循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应循瞬间明白过了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一向没什么波澜的脸色都出现了丝丝裂痕。 这姑娘,不愧是连摸尸体都那么熟悉的人。 但有了陆泱泱提供的这些线索,他基本上已经能够理顺整个案子,于是问了冯家三少夫人一句,“敢问夫人,是何时带冯姑娘入府的?” 这个即便冯家三少夫人记不清楚,承恩公府的门房也该有印象的,不过应循还是刻意问了一遍。 冯家三少夫人想了想,回道:“大约是辰时末到的外门,瑶娘跟几个相熟的小姐妹,应当是巳时一刻左右,便去了花园玩耍。” 进门之后先去承恩公夫人所在的宴客厅请了安,然后她们这些夫人们聚在一起说话,小姑娘们则是早就出去玩了。 像是陆泱泱那样,被兰夫人拉着介绍给诸位夫人的,才会晚了些去花园。 出门做客,不好带太多丫鬟,冯清瑶一向性子稳重,又是跟相熟的小姐妹们一起玩,所以冯家三少夫人就没刻意吩咐丫鬟跟着她。 哪能想这就出了事。 冯家三少夫人想着,眼眶又红了。 应循听完冯家三少夫人的回答,已经心中有数:“如此,案子差不多已经清晰了,冯姑娘在花园跟姑娘们待在一处,应当是受到了邀请,或者是有人约了她,才会来了这边,然后被歹人所害,那人担心事情暴露,不好处置冯姑娘的尸体,再然后或许是早有准备,又或者是临时起意,便迷晕了苏公子,将冯姑娘搬到苏公子的房间,将此事嫁祸给苏公子。” “凶手还在园子里,接下来,就劳烦承恩公夫人跟世子请男客和女客,以及带来的下人分别聚集,以便找出凶手了。” 应循冲着承恩公夫人以及苏世子说道。 得知自家孙子/儿子是被人陷害的,承恩公夫人跟苏世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严肃起来,立即跟应循保证:“应大人请放心,今日查清凶手之前,绝不会让任何有嫌疑的人离开!” 应循又看向太子,太子则是看了冯尚书一眼。 冯尚书沉吟片刻,冲着太子拱手:“老臣无异议,只希望能够尽快找出凶手,还瑶娘一个公道。” “如此甚好,孤今日无事,便随冯尚书一起等上一等,早些找出凶手。”太子温声回道。 有太子这句应承,冯尚书自是放心不少,冯肃虽然依然脸色沉重,但也认可了这番决议。 陆泱泱听到太子说的,凑过去给应循提意见:“应大人,冯姑娘的死因是窒息而死,巧的是,今日冯姑娘上了妆,凶手拖拽她走的时候,大概是用了力气,在脸上留下了指痕,虽然不太清晰,但是依稀能辨别,你可以根据这个来排查凶手,应该能快上不少。” “哦,还有,冯姑娘身上是带了香囊的,我看到香囊破了,我估计凶手身上也有可能沾上香薰。冯姑娘的鞋底有一点湿土,衣服的料子因为轻薄,有刮破的痕迹,还可以去这个客院周围找一找,应该会有拖拽的痕迹没有清理干净,或许能找到冯姑娘被害死的第一现场,也许会有别的发现。” 应循听完她说的这些话,看着这个小姑娘的眼神更亮了几分,“姑娘今日真是帮了我大忙,今日实在是不太方便,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应循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案是他的本职工作。 今日这桩案子原本不难,难的是牵扯到贵族千金,往常少有这样的案子发生,即便真的有,也不一定会报案,因为对于那些贵族千金而言,名声高于一切,若是死的不明不白,那恨不得捂的谁都不知道,绝不可能撕开。 因此这案子才格外难办。 但今日有陆泱泱帮忙,接下来找凶手就简单的多了。 若非是场合不合适,应循都想拉着陆泱泱好好聊一聊。 陆泱泱冲他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顺便,冯姑娘正值青春,不该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她也不是刻意来帮忙,只是觉得好好地一个姑娘家,出来参加宴会就这么死了,死了以后还要被人冤枉,甚至被人刻意侮辱,实在叫人无法忍受。 若能找出凶手,总好过被几句名声牵连,潦草收场。 一旁伤心不已的冯家三少夫人听闻这话,转身竟是冲着陆泱泱跪了下来,“陆姑娘,我替瑶娘谢谢你,往后,你便是我的大恩人。” 陆泱泱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开始是这位夫人阻拦验尸最是凶狠,现在又是她对着陆泱泱感激万分,陆泱泱有点不理解,难不成,这就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她急忙将冯家三少夫人扶起来:“夫人不用这么谢我,眼下还是快些找出凶手为好。” 冯家三少夫人点着头,没再说别的。 倒是应循见到承恩公夫人跟苏世子已经在安排众人离开,转身问盛君意:“盛公子,苏公子这边的嫌疑是查清了,但本官还是要多问一句,盛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盛君意轻皱了下眉,大概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眼下众人都还未离开,若是他再执意不说,倒显得他嫌疑很重。 他忍不住看了眼陆泱泱,认命般说道:“我是听见吴公子他们几人说苏公子要找陆……陆表妹的麻烦,所以想过来看看,不想被梨端县主给撞见,担心她误会,才拖了她一会儿,后面实在脱不开,只好过来了。” 听到这话,陆泱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盛君意则是有些别扭的撇开了脸,不太想对上陆泱泱的目光。 陆泱泱半点没在意,就凭盛君意第一次见面就敢找人对她下手,她永远不可能相信这个人的话。 她扭头就走了。 一直躲在人群中的盛云珠见到这一幕,眼底划过一抹怨毒。 陆泱泱,凭什么,又让你出尽了风头! 盛云珠垂下头,恨不得今日死的人是陆泱泱。 直到三殿下从她身后路过,无意间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猛然回神,急忙转身找了个借口离开。 第92章 不行了,我饿死了 人群在主人家的安排下开始散去。 因为已经过了宴席的时间,所以承恩公夫人干脆安排宾客们重新入席,毕竟要排查凶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陆泱泱也朝着门口走,盛云娇站在门外走廊里正伸着脑袋冲她挥手。 陆泱泱目光落到也正要出门的太子身上,准备去打个招呼,说来她是帮了忙,可要是没有太子在,这个事情可没那么好办。 他们这些大官一个个还是挺固执的,陆泱泱今天是见识到了。 一点都不像是凌县令那么好说话。 陆泱泱朝太子走过去,刚迈出脚步,准备张口喊人,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转身就朝着停放冯清瑶尸体的房间里跑去。 她速度很快,快到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蹿了出去。 应循看到她的动作,也立时反应过来,立刻招呼人,“快,封住整个院子。” 陆泱泱推开小隔间的门,果然看到被冯家三少夫人留着守看冯清瑶尸体的丫鬟此时已经晕了过去,窗户也被人打开,一个人影正在往外跑。 她想也不想,随手抓起一个花盆,就朝着窗口那人砸了上去,砸中了那人的肩膀,那人脚步踉跄了一下,哀嚎一声,咬牙继续往前跑。 陆泱泱动作轻巧一跳,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几步就蹿到了那人身后,抬脚对着对方的背上就踹了一脚。 她力气大,这一脚也踹的猛,那人毫无防备的被踹出去几步远,可对方大概是知道不能被抓到,被陆泱泱这一脚踹扑到地上以后,立即便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要往前跑。 可这一次,陆泱泱还没动,一道红色影子就闪了过来,一脚将那人给踩在了脚下。 是盛君意。 随后,应循也带人追了过来, “来人,按住他!” 两个大理寺的衙役立刻上前将那人一左一右的摁住,盛君意松开脚,由衙役将那人给提了起来,露出了真面目。 是个长相普通,大概十七八岁的男子,大概是被抓住,满脸的无措和惊慌。 “董六?怎么是你?该不会……”跟过来的人里立刻便有人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应循目光如利剑,盯住董六的眼睛:“董少彦,你杀了冯姑娘。” 董少彦越发惊慌起来,不敢去看应循,恍惚了一阵,才像是终于回了神,挣扎着辩解,“没有,不是,我,我,我没有……” “按住他的手。”应循也没有废话,直接吩咐衙役将他的手按住,伸了出来。 然后转身去请求冯尚书:“冯大人,下官需要对比一下掌印。” 冯尚书点头应允。 应循也不拘小节,直接从窗户跳进去,没有乱动冯清瑶的尸体,只掀开了盖在她脸上的薄毯。 露出的那张脸此时已经变得僵硬,脸上先前被用力禁锢留下的印记此时格外明显。 他仔细的看了一会儿,又将薄毯盖了回去,没有继续冒犯。 然后找来纸笔,凭借记忆,快速将留下的掌印画了出来。 拿着那张纸出了门。 将掌印对准董少彦拼命想要缩回去的手,刚好契合。 “你还有什么话说?”应循冷声问道。 “我,我,我……”董少彦惊慌的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像是吓得不轻,但仍旧坚持着不肯认罪。 陆泱泱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应大人,我听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尸体上的指纹提取出来,我方才检查尸体的时候,没有怎么碰过冯姑娘,所以我要是没猜错话,剩下大部分的指纹,都是凶手的,到时候一对比就知道了。” 应循眼神顿了一下,随即应道:“我怎么忘了还有这种法子?你说的没错,我这就叫人去取指纹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喜欢她,可她,可她根本看不见我,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可她一看见我就要跑,我害怕,我害怕她喊出声,把人引过来,才,才想把她拖到房间去,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她会死,我真的不知道……”董少彦彻底崩了,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瞬间就红了,哭哭笑笑的呢喃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很喜欢她,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只有她会温柔亲切的喊我表哥,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对我避恐不及……” “畜生!你这个畜生!”冯家三少夫人听他说出这番话,疯了一样要扑上来,“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冯肃急忙将她拉住,如同看死人一样看向董少彦。 董少彦彻底吓懵了,双腿抖着,竟是开始失禁了。 应循冲着衙役说道:“带回去,好好审理。” 衙役将已经吓的失禁的董少彦给带走了。 陆泱泱看着董少彦被拖走的方向,正要转身,却见拐弯之时,董少彦的眼睛很无意的朝着人群中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陆泱泱不确定是她眼花,还是董少彦是真的想看什么。 “陆姑娘,又要再谢你一次了,若不是你,今日这案子怕是没那么快结束。”应循身为大理寺少卿,一向冷情,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将欣赏之情浮于表面,甚至连语气都带着轻快:“改日有时间,定要约姑娘好好聊一聊,还请陆姑娘赏脸。” 陆泱泱回神,急忙摆手:“没事,我就是跟你说完那话之后突然想起来了,凶手要是在现场的话,说不定会去确认一下,或者想要趁机毁坏证据。院子里都是人,即便我没反应过来,他做贼心虚,也会引起注意的,我也就是猜测罢了。” “陆姑娘谦虚了,今日之事,都多亏了陆姑娘,改日一定当面道谢。”应循抓到了人,还要抓紧时间去审案子,只得恋恋不舍的跟陆泱泱告辞。 等他走后,陆泱泱才摇摇头,可能真是她想多了。 “想什么呢!泱泱,你今天可真是太太太厉害了!”盛云娇激动地晃着她的胳膊,若非这里场合不合适,她都要尖叫出来。 陆泱泱却是突然脸色一变,“啊,不行了,我饿死了。” 第93章 私生女 陆泱泱今天一大早就被薅起来收拾,根本没吃饱。 原本还想见识一下这种公府高门的宴席,哪知道出了这种事,午时都快过了,她到现在除了上午在花园吃的两口点心,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转身就催着盛云娇赶紧走:“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盛云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都没能忘了吃饭啊,刚刚,刚刚你都不害怕吗?你你你……” 盛云娇刚刚只忙着八卦了,完全忘记了害怕,这会儿后知后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试想一下早上才刚刚见过的人,也就这么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尸体,盛云娇突然间脸都僵了,小心翼翼的抓住陆泱泱的袖子,哭丧起脸:“泱泱,我,我有点害怕……” 陆泱泱迷惑的问:“怕什么?” 盛云娇小小的挪着步子,紧紧挨着她:“就,就……” 话没说完整,突然想起来,陆泱泱刚刚还抱过冯清瑶的尸体,她哆嗦着松了手,不知所措:“我,我们,我,我先,先带你去换衣服……” 陆泱泱莫名其妙,换什么衣服?不是早上刚换过? 再一转头,看到盛云娇那煞白的小脸,突然反应过来:“大白天的,你怕有鬼啊!” 盛云娇小脸更白了。 陆泱泱心说,这些千金小姐们可真是矫情! 不过看着盛云娇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她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先去换衣服,换完衣服再去吃饭。” 盛云娇听到这话,总算是松了口气,不然她总想着刚才陆泱泱这身衣服抱过冯清瑶,她怂。 没错,就是衣服的问题。 于是立马拽着陆泱泱跑去换衣服了。 跟在她们后面追上来的梨端县主左顾右盼,一点影子都没瞧见,气的跺脚:“人呢?怎么我就是去洗个手出来,人就不见了?” 她的丫鬟林双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县主,您找谁呢?” “哎呀你别管我,”又伸着头焦急的左看右看:“人呢?” 林双苦着一张脸:“县主,奴婢就一会儿没跟着,您都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回去奴婢都没法跟殿下交待,姑姑肯定要罚奴婢了。” 梨端县主瞪了她一眼,又跺了跺脚:“算了算了,先去入席吧,我就不信抓不到她。” 抬脚就走。 林双不解的问:“县主您到底找谁呢?” “就是那个陆泱泱,你看见她没有?”梨端县主随口问道。 “看到了呀,陆姑娘跟盛家四姑娘好像是说要去换个衣服吃饭。”林双有点奇怪:“县主,您找陆姑娘干嘛呀?您不是很讨厌她吗?” “谁说我讨厌了?我现在又不讨厌了,走走走,快点。”梨端县主急匆匆的就朝着摆宴的园子跑去。 …… 陆泱泱出门,沈嬷嬷是特地给她准备了备用的衣服的,两人到了摆宴那边的客院,丫鬟立刻带着两人去了客房,今日陪着兰氏出门的惠嬷嬷,亲自把衣服送了过来,瞧见陆泱泱没事,才松口了口气:“姑娘先去换衣服,奴婢去跟夫人回一声,夫人方才听说出事急的要命,要不是奴婢拦着,就亲自过去了。” “哦,那你跟夫人说,我没事。”陆泱泱面对兰氏的关心,总是有些不太习惯,不过也不会跟兰氏一个病人计较。 她拿了衣服进了里间去换,惠嬷嬷则是赶紧赶回了兰氏那里。 如今凶手已经抓到,也洗脱了苏逢曲的嫌疑,原本已经没什么心情开宴的承恩公夫人又来了精神,亲自过来很是郑重的谢过了兰氏。 兰氏这才知道陆泱泱又做了什么,又是惊讶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一时间神色很是复杂,好在稳住了,等惠嬷嬷回来时,就看见她神色又有些憔悴的模样,忙同她说道:“夫人放心,姑娘好着呢,没什么事,让我先回来跟夫人说一声,不必担心。” 兰氏恍惚的点了点头。 “夫人?”惠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夫人可是身体不舒服?不如我们同承恩公夫人说一声,先行回去。” 兰氏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刚刚听到,今日冯家姑娘的事情,多亏了泱泱,才能找出凶手,我又是欢喜她有这样的本事,又是实在忍不住去想,要有这样的本事,该吃过多少苦,见过多少难。” “我光是想着便觉得不可思议,她却是这么多年,这么走过来的。” 兰氏捂住心口,“我总以为我对她知道的很多了,却也只是冰山一角,不及她真实经历的万一,越是想,越是揪心的疼。” 惠嬷嬷连忙帮她轻抚着背:“常言道,有先甜后苦的,有先苦后甜的,人生总没有十全十美,依奴婢看,无论如何,姑娘有现在的本事心性,无论她是什么人,都能过的好。这老天爷,总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惠嬷嬷从前也心疼陆泱泱,但也是因着兰氏,她陪了兰氏一辈子,虽为主仆,却如亲人一般。先前还有些不太能理解陆泱泱,但是一步步看过来,方才真心觉得,陆泱泱是个真真心性儿好的,坚韧的就像是野草,什么都打不倒她。 听着她的话,兰氏也跟着点头,轻声说道:“只愿往后我的泱泱,能一辈子顺顺遂遂,平平安安,我也能安心闭眼了。” 门外,偷听的梨端县主皱着一张脸,转身走出去几步,还在疑惑:“我怎么觉得,这兰夫人,对陆泱泱的感情很不一般呢?不是说,就是个来打秋风的远房亲戚吗?这陆泱泱可真有意思啊。” 林双惊的去拽她的袖子:“县主,您可小声点,您还没走远呢!” “哦,”梨端县主走远了一点,转过身:“我还是觉得很奇怪,绝对有问题,你说……这陆泱泱,会不会是兰夫人的私生女?” 林双差点被她给吓死,顾不上尊卑,赶紧去捂她的嘴:“祖宗,奴婢可求求您了,您管管自个儿的嘴吧,这话要是叫人听见,咱们保不齐得被盛国公府找上门去了!” 这话能说吗?能说吗? 那可是堂堂盛国公夫人,您是怎么敢说人家有私生女的啊! 第94章 我们义结金兰吧 林双是真的服气自家主子的“语出惊人”了! 她眼带哀求的望着梨端县主,只差没在脸上写上四个字,“求您闭嘴”。 梨端县主不爽的扒拉开她的手,轻哼哼的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远远瞥见一间客房的门打开,换好衣服的陆泱泱跟盛云娇走了出来,她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没成想陆泱泱脚步比她快多了,她紧赶慢赶追上的时候,陆泱泱已经拉着盛云娇在宴席上坐下了。 梨端县主气喘吁吁的叉着腰,站在陆泱泱的身后,眼见陆泱泱手速极快的将宴席的点心一块接着一块的往嘴里塞,别说发现她这么大个人了,她站半天,陆泱泱连脑袋都没抬一下。 恰好这时,有宾客过来,正想往陆泱泱身旁坐,梨端县主眼珠子一转,长腿一伸,先一步跨过来,直接坐在了陆泱泱身边,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泱泱。 她就不信,陆泱泱看不见她! 陆泱泱是真没看见她。 她都饿到两眼放光了,还硬是被拽着换了身衣服才过来,所以刚一坐下,她都等不及重新上菜,捏起面前宴席准备的餐前点心,就往嘴里塞。 一旁的盛云娇怕引起别人注意,悄悄的在她空盘以后,飞快的将自己面前的盘子给换过去,再悄悄的把另外一边没人坐的位置的盘子给挪过来。 一个吃一个换盘子,配合十分默契。 好在,盛云娇还是发现了梨端县主。 “不知县主过来有何贵干?”盛云娇语气有点不好,她可没忘记在花园里梨端县主找茬的事情,对梨端县主这种脑子典型缺根筋的人,她的原则就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看见就烦。 “我来吃饭啊,你说我来干嘛?”梨端县主嘴上这么说,但是眼睛却没离开过陆泱泱一下。 显然是冲着陆泱泱来的。 “县主,你要是想找乐子就去别处,刚刚可是泱泱帮了你吧,你别找茬。”盛云娇怕自己说的太婉转的话梨端县主听不懂,非常直白的开始撵人。 谁知梨端县主竟然大方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本县主一向知恩图报,所以我就是来报恩的,从今天开始,你们跟我混。” “噗”盛云娇差点没喷出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梨端县主柳眉一挑:“你聋啊,我说,陆泱泱,以后我罩的!” “你你你!”盛云娇瞪圆了眼珠子:“你罩的?泱泱还用你罩?你可别忘自己脸上贴金了行吗?” “盛小四!你敢这么跟本县主说话!信不信本县主现在就让人抽你的嘴!”梨端县主一脸骄横的跟盛云娇大眼瞪小眼。 盛云娇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她确实是有点忌讳梨端县主这个容易犯轴的一根筋,但是都是在圈里混的,谁不知道谁啊,梨端县主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的多,真要动起手,回去长公主保准饶不了她! 长公主溺爱归溺爱,半点不惯着孩子! 所以盛云娇也不是很怕她。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的,陆泱泱就是想装听不见都难。 她先喝了口水,顺了顺刚吃下去的点心,才慢吞吞的扭头看向盯了她半天的梨端县主:“请问县主,有何贵干?” 梨端县主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陆泱泱:“嗯?” 梨端县主双手一把捧住了陆泱泱的手,双眼放光:“我们结拜为姐妹吧!往后义结金兰,姐妹同心!” 陆泱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莫名的有点似曾相识。 她默默的转头看了盛云娇一眼,盛云娇眼皮一跳,瞬间明白了陆泱泱这个眼神的意思,当初,她眼巴巴的跑去找陆泱泱结盟,一起对付盛云珠,也是这么……咳咳,谄媚。 只不过,她就不用义结金兰了。 真是万幸啊,盛云娇想。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陆泱泱无语了一阵,用手将梨端县主的手指给扒开:“县主,我没有跟人结拜为姐妹的打算。” 梨端县主震惊:“什么?你竟然不同意?你怎么能不同意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是皇帝!我跟你结拜为姐妹,四舍五入,以后皇帝就是你舅舅,你竟然拒绝我?” 梨端县主是真的非常,非常的不理解。 刚刚喝了一口水压惊的盛云娇这回是真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不是,县主,你给陛下找外甥女的事情,经过他同意了吗?”还多个舅舅,亏她想的出来啊。 “是我结拜姐妹,为什么要让皇帝舅舅同意?他老人家喜当舅,多好的事儿,这还有嫌多的吗?”梨端县主一脸不解,觉得盛云娇问的就是屁话。 盛云娇:“……” 打扰了,算她多嘴,她早知道梨端县主这脑回路异于常人,今天彻底见识到了。 “陆泱泱,你听见没有啊,你……”梨端县主白了盛云娇一眼,继续试图说服陆泱泱。 “我不同意。”陆泱泱十分干脆的拒绝了她。 梨端县主小嘴一撇,有点不爽,还有点委屈。 她的丫鬟林双眼见自家主子吃瘪,眼底亮了那么一瞬,立马又轻咳一声,悄悄劝慰:“县主,您跟陆姑娘刚刚认识,彼此还不了解,不如你们先做朋友,往后也能做好姐妹啊!” 老天啊,祝愿她们县主这次真能交到好朋友吧!今晚就去给月老烧香,姻缘线要管,朋友线也顺便牵牵啊。 梨端县主一听,十分听劝,立马点头:“对对,那好吧,那从今儿个起,本县主宣布,陆泱泱就是本县主的朋友了!” 陆泱泱一言难尽的看了她一眼,这人自说自话,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陆泱泱没接受,也无法反驳,她为人处事非常简单,别犯到她手里就好。 这时,宴席先前准备的菜都已经重新热好端了上来,陆泱泱彻底忘了梨端县主这么个人了,抬起筷子就加入了战斗。 盛云娇没什么胃口,就开始对着梨端县主八卦, “县主,你今日怎么会跟我二哥在一块?你以前不是总嫌弃他穿的一身风骚,还比你漂亮,看他很不顺眼吗?你今天缠着他做什么?” 第95章 吃瓜还是吃回自己家 梨端县主大概是没想到盛云娇会突然这么问她,陡然瞪大了眼睛,脸上竟是泛起了一抹俏红。 盛云娇被她这副反应惊的眼皮子狠狠一跳。 下意识的接了一句,“不会吧?” 陆泱泱嘴里叼着一块鸡翅,低着头含糊不清的问:“什么不会吧?” 盛云娇还在深深地震撼中,嗓音颤颤:“你你你……你不会看上我二哥吧?怎么可能?” 盛云娇感觉今天的信息量实在是有点大,她这颗八卦的小脑袋都有点装不下。 而原本小脸微红的梨端县主听到她这话,整个人都懵了,声音陡然尖利:“你说什么?我看上他?” 迅速有隔壁桌的人听到动静朝着这边看过来,吓得林双急忙去捂自家主子的嘴。 好在,他们这张桌子,刚刚因为梨端县主横行霸道的往那儿一坐,吓得别人不敢过来,因此六人的桌子只坐了陆泱泱她们三个。 不然盛云娇也不敢开口问这种问题。 就是没想到梨端县主反应比她都大。 “咳咳,”盛云娇轻咳一声,提醒梨端县主注意,然后才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是我二哥,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梨端县主恼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 咬牙切齿的小声嘀咕:“本县主又不是瞎,我看上他?” 夹在两人中间的陆泱泱附和的点点头:“确实。” 梨端县主听到陆泱泱的附和,立马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凑过来亲亲热热的抱住了陆泱泱的胳膊,脑袋都快扎到她肩上去了,兴奋的不得了:“对吧对吧,本县主别的不说,看男人的眼光可不会错的,就盛二狐狸那个人,自恋又没风度,谁嫁给他谁倒霉!” 盛云娇:“……” 更不理解了:“那你缠着他干嘛?” “咳咳,”梨端县主轻咳一声,声音小小的说:“我那不是听说尧哥哥回来了嘛,我本来是想找珠……盛云珠打听的,谁知道她那么不识好歹,明明是她一脸苦相的说因为陆泱泱来了盛国公府,兰夫人偏爱泱泱,你也喜欢泱泱孤立她,我好心替她出气,她竟然拆我台。我气都要气死了!” 盛云娇有点一言难尽,替她补充了一句,“那叫茶,茶里茶气。” “我管她什么茶呢,敢戏弄本县主,回头儿我让她好看!”提起这个,梨端县主还是十分的生气,觉得盛云珠就是耍她。 “不对,等等,”盛云娇突然抓住了重点:“你刚刚说什么?你想跟盛云珠打听什么?尧哥哥?我大哥?你想打听我大哥的消息,因为没从盛云珠那里打听到,所以跑去缠着我二哥,就是为了打听我大哥的消息?” 盛云娇再一次被惊的傻掉了。 这,这,这…… 搞了半天,吃瓜还是吃回自己家? 她脑子好半天才转过弯,不可置信的看着被戳穿以后脸颊绯红的梨端县主:“你不是吧?你好端端的,打听我大哥做什么?我大哥下个月就成亲了,你就是对他有意思也没用。” 盛君尧的婚事安排在中秋之前,也就没多少天了。 “我又没想怎样,就是之前尧哥哥救过我嘛,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他,可是他一走就是五年,我都没见过他一次,我知道他要成亲了,我就是想单独送他点东西,跟他表达一下感谢。”梨端县主难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自然知道单独找盛君尧不合适,所以这不是想找人帮忙见一面嘛。 说完,她眼巴巴的看着盛云娇:“盛小四,娇娇,不然你帮帮我?” 盛云娇:“……我什么都没听到。” 梨端县主:“你!” 盛云娇听她没有别的意思,倒是稍稍松了口气,不然就梨端县主这搅风搅雨的本事,她还真怕给自家大哥带来什么麻烦,尤其是大哥马上就要迎娶大嫂进门了。 “大哥就是救过你,也是顺便,他八成都不记得这个事情了,而且五年前你才多大,他兴许都不记得你是谁了,你还是别报答了,省得麻烦。”盛云娇怕梨端县主听不懂,说话十分的直白且不客气。 果然,刚说完,梨端县主就气的差点拍案而起。 被林双及时的拽了一下,才没有立刻跳起来。 “我不管,你要是也不帮我,我就亲自去你们家,我去找泱泱玩,反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再不然我就说是去找你的,我每天去,我就不信我碰不到人!”梨端县主眼看软的不行,准备来硬的。 盛云娇:…… 盛云娇无比后悔开了这个口,她怀疑梨端县主不是跑来跟泱泱交朋友的,她是过来随时准备搞事儿的。 夹在中间的陆泱泱满足的擦了擦嘴,“终于吃饱了。” 然后看看两个跟斗鸡眼一样互相对峙的人:“你们不饿吗?” 两人非常默契的各自别过头:“不饿!” 陆泱泱:“……哦。” 就也不是很理解这些小姑娘们的想法,她总是因为太过不了解而跟她们格格不入。 “那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还有功课没有做完。”陆泱泱看看桌子上已经被她消灭的七七八八的饭菜,这寿宴吃的还算满意。 盛云娇跟梨端县主齐刷刷的转过头看着她:“你还有心情&你怎么还做功课?” 盛云娇显然不明白,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的。 至于梨端县主这个学渣,她压根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功课。 陆泱泱一脸莫名:“过几天就要入学考试了,我不做功课,万一考不上太明书院怎么办?” “太明书院?”梨端县主眨眨眼:“还用考吗?我回去找娘要一张入学的帖子,随便你上多久都行。” 陆泱泱摇头:“我觉得我可以考进去!” “我相信泱泱!”盛云娇立马表示支持。 梨端县主不甘落后:“泱泱,我也相信你能考进去!” 两个人握紧拳头,给陆泱泱加油打气。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显得十分亲密。 也十分的刺眼。 盛云珠站在走廊外,看着曲廊中那三个靠在一起的影子,忍不住揪掉了面前花树的叶子。 她往旁边走远了几步,朝着身后的丫鬟看了一眼。 丫鬟上前扶住她。 突然之间,一枚暗器,划破空气,冲着陆泱泱的后脑勺飞撞了过去。 第96章 有人想让她死 这一幕发生的极其突然。 承恩公府招待宾客的宴席,是曲廊之中隔开的一个个小厅,这是京中大户人家宴客特地打造的,环着花园绕上一圈,夏日去掉窗户换上纱帘,既能赏景又能摆宴。 两个小厅之间的相隔有近有远,厅中都有承恩公府的丫鬟随侍。只不过有些为了方便说话,会把丫鬟打发到中间的连廊上等着。 陆泱泱她们这桌因为只坐了她们三个人,又有梨端县主的丫鬟林双在一旁候着,也就没有留国公府的丫鬟。 林双难得见她们家县主还能交到朋友,正乐呵着,就看到一道暗箭直冲着陆泱泱的脑后飞来,整个人都吓呆了,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尖叫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扑过去,可是却由于惊吓过度,慢了半拍。 而那道暗箭的速度极快,差不多是在林双出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刺到了陆泱泱的背后。 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沉浸在加油打气氛围中的盛云娇跟梨端县主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陆泱泱如同背后长了眼睛已经,竟是抓起一根筷子,抬手用力往自己脑后的位置一敲。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打歪了轨迹,“嗖”的一下没入了小厅的柱子上。 周围陡然一片寂静。 连同附近几个小厅的宾客,都在被林双的那声尖叫给震到之后,不约而同的朝着这边看过来。 相隔不远,几乎可以看清这边的大致情形。 瞥见这一幕的众人,齐齐瞠目结舌。 而后知后觉的盛云娇跟梨端县主,目光缓慢的朝着柱子看去,只见一枚约手掌长度的黑色箭头,死死的钉在柱子上。 若是刚刚,刚刚没有躲开的话,那起码,是她们三人中的一个人,要被这道暗箭,直接洞穿脑壳。 那个恐怖的场景,都来不及想象,两人就一前一后,尖叫了起来。 这两声尖叫彻底吸引了宾客们的注意,负责随侍的丫鬟们以及在附近巡视的府中护卫齐齐跑了过来,离得最近的林双更是彻底回神,急忙按住梨端县主的肩膀,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护在了怀中。 附近的宾客也都惊得站了起来,生怕这突如其来的暗箭也会落到自己头上,一个个慌乱不已。 陆泱泱顾不上安慰已经吓傻了的盛云娇跟梨端县主,飞快的站起来,转头快速朝着周围扫了一眼。 没有任何异常。 她们坐的位置背后是花园,此时正值盛夏,草木旺盛,乍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异样。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有人想让她死。 为什么? 陆泱泱走到小厅的栏杆那里,往外看了看,此时花园里也是一片混乱,护卫丫鬟甚至有害怕跑出去的宾客,根本分不清,刚刚有谁藏在那里。 是谁那么恨她? 陆泱泱脑子飞快的闪过一些名字,又觉得奇怪,真要动手,何必在这里,若是她当真死在承恩公府,那今日的承恩公府可真是要热闹了。 毕竟,已经死了一个冯清瑶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帮忙找出了凶手的事? 陆泱泱一时间捋不明白。 索性暂时放开了。 她转头,看到已经吓傻的盛云娇,跟趴在林双怀里瑟瑟发抖的梨端县主,顿时有点过意不去,对方的目标应该是她,结果把这俩人吓坏了。 陆泱泱走到盛云娇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娇娇,娇娇?没事了,不用怕。” “唔,”盛云娇被她捏的回了神,仰头看到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她怀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翻来覆去的重复着这句话。 今天本来冯清瑶的死都已经吓到了她,万万没想到,吃个饭,都还能险些遇到生死一刻,盛云娇是真的吓坏了。 陆泱泱不太会安慰人,只得用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没事了。” 又看向瑟瑟发抖的梨端县主:“县主?你还好吗?” 梨端县主抖得跟筛子一样:“我,我不好,呜呜呜,我能好吗?天杀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行刺姑奶奶,我要去告状,我要去找舅舅,别让我抓到人,我要让舅舅诛那个该死的凶手的九族!呜呜呜……” 口吐芬芳,看来是还行。 “县主,陆姑娘,盛姑娘,”这时,离得最近的世子夫人周氏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仔仔细细的大量过几人,担忧的问:“几位姑娘怎么样?可有受伤?承恩公府今日招待不周,我给几位赔礼了,还请先随我去客室休息一会儿,我去安排人手排查刺客。” 周氏脸色有些泛白,显然也是受了惊,刚刚从儿子差点被冤枉中脱身,这才一顿饭的功夫,又发生了行刺的事情,这大概是她办过最心慌的宴会了。 “夫人,排查刺客的事情我们帮不上忙,娇娇跟县主都受了惊,我先带娇娇回去,麻烦夫人同兰夫人说一声,再安排人送县主回去。”陆泱泱觉得,她还是先带盛云娇回去吧,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就是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承恩公府这宴席是办不下去了。 与其待会儿人多混乱,不如先离开。 今日承恩公府除了她跟娇娇,跟来的人还有盛云珠跟盛君意,盛君意接到消息,应该会过来护送兰夫人回去,倒是不用担心。 “也好,也好,我这就安排。”周氏听到她这样善解人意,心下对她的好感一下子爆棚,急忙点头应承,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 陆泱泱则是问盛云娇:“还能站起来吗?” 盛云娇试着站起来,但是腿都软了,可怜兮兮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拉着她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弯身轻轻松松的就将她给背了起来。 “泱泱!”这一下,盛云娇害怕的情绪都散去了几分,她是真没想到,陆泱泱竟然会背着她,明明她比陆泱泱高了小半头,还比陆泱泱胖的多。 可是陆泱泱这么瘦弱的肩膀,竟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 她刚刚是吓坏了,现在却是眼眶一红,飞快的抹了把脸,生怕眼泪掉下来。 陆泱泱背着盛云娇往外走,可把身后的梨端县主给嫉妒坏了,她原本还有点害怕,看到这一幕“蹭”的就跳了起来,“哎哎,你们等等我啊,陆泱泱,你够不够朋友啊,你把她放下来,你为什么不背着我,我也走不了路,我也腿软,我也害怕啊!” 气的她嘴上嗷嗷叫,脚步嘎嘎快,生怕慢一步,追不上了。 第97章 我怎么就慢了! 陆泱泱力气大,背着一个比她高比她胖的盛云娇,尤如无物,脚步飞快。 梨端县主硬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追到她后边。 三人再加上一个跟上来的林双,就这么在承恩公府宾客跟下人们奇怪的注视中,离开了承恩公府,一路找到了马车停放的地方。 这会儿盛云娇精神气倒是恢复了一点:“泱泱你也太神了,就走了一遍,你是怎么记住的?” 承恩公府可不比盛国公府小,难为陆泱泱进门走了一次,就能准确无误的记住出去的路。 “我从前天天往山里跑,记路的本事都是练出来的。”陆泱泱倒是不谦虚,她也不是天生的会记路,纯粹是习惯了。 以前在青州的时候不觉得,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好多东西就是做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记住了。 “泱泱,娇娇,这是怎么了?”盛君尧的声音略有几分急切的传来。 陆泱泱抬头,刚好看到盛君尧翻身下马,大长腿三两步就跨到了她们跟前,担忧焦急的打量着她们,像是在确认她们有没有受伤。 “大哥,我们,我们……”盛云娇一抬头看到盛君尧,像是彻底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往日那么闹腾的性子,这会儿也生出几分委屈来。 盛君尧轻声安慰:“别怕,没事儿了,慢慢说。” 又关切的看着陆泱泱:“泱泱?” 陆泱泱少有被人这样关心过,心头一时有些微微的异样,下意识的回了句,“我没事。” “先把娇娇放到马车上,有伤到哪里吗?把她给我,我送她过去。”盛君尧伸出手,想要将盛云娇接过来。 “大哥,大哥,我没事,我,我就是吓得。”盛云娇急忙喊出声,她示意陆泱泱把她放下来,小声说道:“我们,我们刚刚差点被吓死,有个暗箭,冲着我们就飞过来了,要不是泱泱,我们,我们……” 盛云娇声音有些混乱,她到现在还是不太敢回想那一幕。 盛君尧听到这个,脸色一变。 “泱泱,辛苦你了,你真厉害。”盛君尧怕吓到陆泱泱,轻轻的拍了下她的肩膀:“你们先去马车上待着,我去看过母亲就过来,送你们回家。” 说完,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竟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匕首,递给了陆泱泱:“留着防身,但千万别逞能,你也还是个孩子,保护自己要紧。” 陆泱泱愣愣的将匕首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盛君尧就大步的离开了。 陆泱泱急忙转头,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想,要是他没死就好了。 “啊啊啊,”梨端县主激动的喊出声,打破了陆泱泱的思绪,抬头就看见跑的气喘吁吁的梨端县主,此时正懊恼的跺着脚:“我怎么就慢了,慢了一步啊!” “我都看见他跟你们说话了,我跑的那么快,怎么还是晚了!”梨端县主简直要气疯了,她紧赶慢赶的追着陆泱泱,结果愣是因为路远,被拉开了一段距离,等她好不容易快跑到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跟盛云娇和陆泱泱说话。 她当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突然激灵了一下,那不是盛君尧吗?那不是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人吗? 她道谢的话还没说呢! 她顾不上累,拔腿就往这边跑,可刚跑两步,盛君尧那大长腿往前几步一闪,人就已经不见了……不见了。 梨端县主懊恼完,竟是悲伤的蹲下来掉起了泪珠子:“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县主,县主!”林双捂着胸口,喘着气跑过来,“你猜奴婢刚刚看见谁了,奴婢看见盛世子从那里过去了!是真的!他虽然变了很多,但奴婢一眼就认出来了!” 梨端县主再也忍不住,“哇”的爆哭。 直接把盛云娇那点害怕的情绪给哭没了。 她哆哆嗦嗦的抓着陆泱泱的胳膊:“不然,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不然,一会儿怕是要被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陆泱泱点点头,深以为然。 于是扶着盛云娇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梨端县主哭着哭着,见那两人竟然就这么走了,不可置信的喊出来:“你们,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你们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吗?” 陆泱泱扭头,好心的劝道:“那你早点回家。” 说完,飞快的把盛云娇推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然后利索的将马车门一关。 梨端县主:“?” 为什么感觉自己更伤心了? 林双在她身后弱弱的劝:“县主,那,那不然我们先回去,我们可以明日去盛国公府拜访,今日,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不太合适。” 梨端县主也不是真的无知到无可救药,她十分幽怨的瞪了陆泱泱她们的马车一眼,站起来跺了跺脚,气的扭头走了。 总感觉今天这人是白追了。 …… 梨端县主这边刚走没多久,盛君尧就回来了。 他走到马车旁边敲了敲窗,陆泱泱从里面伸出头。 见他这样,盛君尧倒是露出一点笑意:“我已经去见过母亲,二弟也在,会护送母亲回去,母亲让我先过来,送你们回家。” “嗯。”陆泱泱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 但盛君尧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冲着她温和的笑了下,然后便拉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吩咐车夫回去。 他们的车马刚刚离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之中,一只修长的手指才慢慢的放下窗帘。 又过了片刻,裴寂推开马车门钻进来,“殿下。” “行刺的人找到了吗?”太子声音有些凉。 裴寂微微惊了一下,“没有,行刺的地方是摆宴的花园,人多客杂,属下亲自去检查过附近,只看到其中一棵树下有几个女子的脚印,跟两片揉烂的树叶。” “会不会,是有人针对陆姑娘?” 裴寂其实也没太明白,为何那暗箭会那样猝不及防,冲着陆姑娘去。 太子的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珠子,“接着查,把今日所有去过承恩公府的人,都查一遍。” 第98章 偏爱 盛君尧将两个妹妹送回家,先把盛云娇送到二房,安顿好,又亲自把陆泱泱送回了院子。 看着陆泱泱空荡荡的院子里,只种了几棵树,连株盛开的花都没有,盛君尧禁不住皱眉:“这院子怎么荒成这样?” 又试探着问陆泱泱:“你若是不喜欢被人打搅,我就找些花树来帮你种上。” 不管怎样,一个姑娘家的院子,怎么能这么光秃秃的,盛君尧有点强迫症,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审美。 陆泱泱惊讶的看了盛君尧一眼,她大概是了解到盛云娇说的,大哥固执又爱操心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还有要亲自来帮她院子里种花的? 陆泱泱眨眨眼,老老实实的解释:“夫人先前说要找人来把院子给收拾一下,被我给拒绝了,我原本是想在院子里种些草药的,最近忙着太明书院考试的事情,就给暂时搁置了。我不太习惯人很多,就让丫鬟闲着的时候把院子打扫一下就好了。” 她院子里没有留人,沈嬷嬷来了以后,需要圆杏这个原本指派过来的小丫鬟做的,也就是偶尔跑跑腿,得空的时候把院子里打扫一下。 这样清清静静的没人打扰,也方便她悄悄溜到隔壁去蹭课。 听她这么解释,盛君尧倒是接受良好:“种草药也好,你有什么想种的吗?我去找人给你弄些种子和药苗来,等你考完试,帮着你一起种。” 陆泱泱瞪大眼睛:“你还会种草药?” 盛君尧笑着摇头:“那倒是不会,不过在边关,闲时也会帮着打理一下农田,种些花花草草的没问题,想来草药也差不多。” 陆泱泱这回是真的挺惊讶的,她确实没想到,盛家还能有盛君尧这样的人,跟她遇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还挺有趣的。 于是她也没有拒绝:“那等到时候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 心里却想着,等她考完试,盛君尧就要成亲了,想必是没有时间的。 就也不是很在意。 盛君尧却是满眼的笑意,仿佛为她没有拒绝而感到十分的高兴,忍不住的伸手轻轻的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才继续开口, “今日承恩公府的事情,我大概找人了解了一下,我久不在京城,京中许多事并不太清楚,但那位冯姑娘的死,应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后来那场刺杀,也有可能跟你无意间破坏了别人的布局有关。” “我会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有消息,再跟你说。晚点我会调几个护卫过来,在你院子附近守着,以防万一。” “但我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责怪你插手这件事,你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这是好事,我觉得很骄傲。只是京中这个地方,处处都是利益牵连,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这个世道如此,所以千万要懂得保护自己。” “国公府暂时不能成为你的后盾,但我可以,所以泱泱也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出了事大哥帮你兜着。要是哪天京城待的不开心,就去边关找我。” 盛君尧今日去承恩公府看母亲的时候,先了解了一下今日承恩公府发生的事情,而在此之前,他接到承恩公府出事的消息之前,他在兰家,见了自己的外祖父,也了解了一些有关陆泱泱的事情,再之前的几天,他挨个见过了当初派去青州打听消息的人,仔细问询了从陆泱泱回来之后,府中众人的态度跟发生的事情。 他先去把小五教训了一顿,关了他的禁闭,若是不能反省自己的过错,后面他回军中时,就将人带去,好好教育。 盛君意那边,他不清楚都发生了什么,但因着母亲对老二也颇有微词,所以他顺带把老二也打了一顿,今日若非是不放心母亲出门,也不会让他跟着出去。 了解过陆泱泱的成长,再了解过她到盛国公府后遭遇的不公,再看她做的事情,他既是心疼又是愧疚,方才明白为何母亲会那般懊悔。 但懊悔终究是没用的,若泱泱不是自身就这么优秀,若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受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挣扎着活下来找到家人,却见家人偏爱一个抢走她人生的人,她该有多无助和绝望。 盛君尧自幼处在京城的权利旋涡之中,却是头一次这样审视自己的家跟家人。 也更愧对这个自幼流落在外的妹妹。 他不知道凭借他一己之力,能否改变盛国公府,但他明白,即便改变了,也无法弥补对泱泱的伤害。 因此他能做的,只是倾尽自己的全力,给她一点依靠。 陆泱泱却是没想到,盛君尧前面跟她说什么种花种草种药这些铺垫,就是为了跟她说后面这一段话。 真诚的让她有些诧异,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是没有遇见过好意,只是没有遇见过如此直白的,毫无所求的好意。 这是一种她不曾想象过的偏爱。 “我知道了……谢谢。”陆泱泱不禁有点结巴,好半天就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而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盛君尧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有空再过来看你。” “好。”陆泱泱乖巧的点了点头。 等到盛君尧离开,陆泱泱突然想起什么,将怀中的匕首摸出来:“这个还你。” 这是刚刚盛君尧送她防身用的,但是她暂时也没别的事情,还是准备把东西还了。 “傻丫头,送你的。”盛君尧笑了笑:“你留在身上防身用,若有什么想要的,不拘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想办法。” 陆泱泱抓着匕首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又干巴巴的说了句,“谢谢。” 盛君尧冲她点头:“回去吧。” 然后才离开了。 陆泱泱看着他走出院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忍不住再一次想起来,要是他不死就好了,他是个好人。 陆泱泱将匕首收起来,从回到盛国公府,胸口第一次有一点点的滚烫。 原来被偏爱,是这样的吗? 有点奇怪,但感觉好像还不错。 第99章 可你才是太子啊! 陆泱泱回到屋里,沈嬷嬷早就等候多时了。 她刚刚见到陆泱泱跟盛君尧说话,没好过去打扰,但是瞧见陆泱泱身上换过的衣服,直觉肯定是出了事,便急声问道:“姑娘,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泱泱也没瞒着她,大概跟她说了一下。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沈嬷嬷也算见多识广了,可像是这样在宴席上杀人还敢嫁祸给主人家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姑娘且等等,奴婢叫圆杏去准备热水和艾草,姑娘待会儿再换洗一下,也去去晦气。”沈嬷嬷急忙喊圆杏去烧水。 陆泱泱心说她以前摸过的死人多了,还有从坟里扒出来的,都是人,能有什么晦气? 不过从前教过她些日子的老大夫也说过,熏熏艾草,百病全消。 换成姑姑的话说,就是要多消毒吧。 于是也没拦着沈嬷嬷,而是走到日常练字的桌案前坐下,指尖在纸张上轻轻点着,刚刚盛君尧的话其实也提醒了她,这在她看过来不过是一桩命案的事情,背后想必不是命案那么简单。 只是尽管这些日子她对京城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可朝堂上的事情,她还是一窍不通。 原本这些同她也没什么关系,可现在看来,盛君尧说的对,这里原本就是个权利的漩涡,哪怕是她什么都不做,可能也逃不开。 更何况,让她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人枉死,她也做不到。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活着,什么都不是困难! “姑娘,热水好了。”沈嬷嬷在门外喊她。 陆泱泱起来,过去被沈嬷嬷按着重新仔仔细细的梳洗了一遍,又熏了艾草,出来时太阳都开始西沉了。 累倒是没觉得累,就是有点饿。 也不知道太子回来没有? 今天也差不多到时辰针灸了。 陆泱泱想着,跟沈嬷嬷说了一声,然后悄悄的从墙上翻到了隔壁。 圆杏收拾完净房出来,恰好看到陆泱泱翻墙的画面。 她站在原地朝着墙头看了看,低下头,轻轻的咬住了唇。 …… 陆泱泱翻过墙,熟门熟路的朝着太子的院子走去,还没靠近院子,就先闻到一阵饭香,陆泱泱肚子非常及时的咕噜了一声。 “陆姑娘来了,殿下在书房,说陆姑娘差不过该饿了,让奴才先摆膳,等陆姑娘吃完再过去。”曹公公从门口迎出来,就跟在围墙边长了眼睛似的,算准了陆泱泱这会儿过来。 陆泱泱在隔壁蹭饭蹭习惯了,也没跟曹公公客气,“殿下不用晚膳吗?” 往常若是有时间,殿下会跟她一起吃的。 “殿下有点公务要处理,晚膳已经送到书房去了。”曹公公笑着回道。 陆泱泱点点头,也没有再问,先去吃完了饭,才去了书房。 她进门时,正巧一个脸生的侍卫走出去。 她瞧见太子的脸色似乎有些冷。 等她走进去,太子脸上的冷意却是很快消融,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煦。 陆泱泱熟络的走过去,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开口,陆泱泱先帮他针灸完了,取掉了针,才听太子开口说:“抱歉,孤没能帮你揪出来宴席上动手的人,但动手的人,应该是个女子,你日后且要小心些。” “女子?”陆泱泱愣了下,刺杀她的人,是个女人?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陆泱泱好奇的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太子微微愣了一下,见她眼中满是好奇,没有惊慌害怕,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却又泛起一抹心疼来。明知她并不是会为这种危险惊慌的人,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揪心,她还是个小姑娘,这样的小姑娘,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她却磕磕绊绊的长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才能像如今这般,对生死的危险,都能坦然待之,换成别人,怕是早就吓坏了。 他收起心中那抹异样,耐心的同她解释:“孤让人去查看了现场的位置,能够发射暗器的位置,应该是在几棵树的附近,若要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即便是真的被人看见了也不会被怀疑被注意,只可能是在场的某一个女客,或者是穿着丫鬟服饰的人,只有这样,无论是站在花园里被人看见,还是路过,都不会被注意到。” “其二就是,最早在那几棵树下发现的,只有女子的脚印,应当是有人在那个位置,专门踩过点。” 陆泱泱瞪大眼睛:“就为了杀我?是因为我破开了今天冯姑娘的死因吗?” 太子有些诧异:“你很聪明。” “是大……盛家大公子跟我说的,针对我的人,应该是为了报复我今天乱了他们的局,但他也没有跟我细说。”陆泱泱急忙回道。 “原来是阿尧。”太子低笑了一声,倒是了然了。 “你跟大公子很熟吗?”陆泱泱惊讶。 “他没有跟你说过,他幼时,曾经是孤的伴读吗?” 陆泱泱瞪大眼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盛云娇竟然没有把这个八卦告诉她! 太子看着她吃惊的模样,有些好笑,不过却是安心了许多:“有阿尧在国公府,孤倒是能放心了,他的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放心什么?”陆泱泱不明白。 “没什么,”太子极快的遮掩过了那一抹情绪,同她说道:“今日冯姑娘的死,并非是偶然,是有人故意设局,想要拉承恩公府下水,冯姑娘,确实死的冤枉,若不是你,也许没有人会还她一个公道。” 一个姑娘家死在宴席上,还是那样的死法,若是当时没有人揪出来,过后,这只能是一桩悬案。 陆泱泱想起那个董少彦,忙将自己当时以为是看花眼的事情跟太子说了:“我看见他朝着人群中看了一眼,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他杀了冯姑娘的事情,要么是被人挑拨,要么就是有人授意。”太子接着说道:“所以你并非是眼花。” “冯尚书掌管户部,冯三郎又是刑部侍郎,但冯家,并没有将姑娘嫁进皇家的打算,因此冯姑娘的亲事,就格外的炙手可热,也会格外的惹眼。若今日冯姑娘的死成功的落在了苏逢曲的头上,那冯家跟太后一脉的仇就结定了,太后有个远房侄女,前不久,刚刚生了个皇子。” 陆泱泱听着太子这些话,简直目瞪口呆,跟听天书一样。 她只听过话本子啊。 重点是,她看着太子:“可你才是太子啊!” 太子唇角轻巧,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轻轻的捏了一下,“若孤不是了呢?” 第100章 可如果,改变了呢? “可你才是太子啊!” “若孤不是了呢?” 这两句随口而出的话,让陆泱泱心头猛的一跳。 她忘记了,在那个“梦中”,最终成为赢家的人并不是太子,三年后,他就会被废除太子之位,再之后,据说是死在了流放途中。 没人知道。 梦中的“她”也不知道,因为那之后没多久,“她”也死了。 梦中的“她”在进入国公府之后,在日复一日的嫉恨之中完全磨灭了自我,甚至试图想要跟盛云珠抢人,闹出不少的笑话,到最后,变成了人人厌弃的模样。 在熬过这两年,终于及笄之后,又因为那样一张脸,亲事十分的困难,最后才被草草的嫁给一个凶神恶煞的军户,挨了几个月的打,大约是传言废太子之后没多久,就在一次挨打中死去了,死前隐约听说,最后的胜利者是三殿下,也就是盛云珠的夫君。 距离那个梦已经过去了有些日子,梦中的很多事都有些模糊,更遑论细节,她更是一概不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局势没有改变的话,最多三年后,太子就会被废,然后被流放,死在流放的路上。 一年后,原本没有回过京城的盛君尧,也会战死沙场。 可如果,改变了呢? 若是改变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陆泱泱蓦地仰头看向太子的眼睛,却发现他那双眼睛十分的平静,仿佛废太子一事,只是他随口一说。 “殿下,”陆泱泱突然说道:“我会治好你的腿,一定会。” 就算现在不行,那还有三年,就算三年不行,还有下一个三年。 她会治好他,无论他能不能赢,能不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这样的人,都不应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她相信凌大人曾经说过的,若有太子在,大昭将有一个五十年的盛世。 他得活着才行。 “好,我相信你。”太子看着她无比坚定认真的目光,那颗从受伤成为废人,窥见某些真相开始,便一点点溃烂到发脓,再也拼凑不成形的心脏,仿佛被一种充满活力的力量,缝补上了一点点。 陆泱泱见他相信的这么快,忍不住有点疑惑,他该不会是故意哄她开心吧? “殿下,我是认真的。”陆泱泱跟他强调。 太子失笑:“嗯,我也是认真的。” 还冲着她伸出手,逗她:“不然拉钩?” 陆泱泱瞪他一眼:“我才没有那么幼稚呢!” 太子笑出了声。 陆泱泱被他的笑给晃了眼,原来美人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啊。 要是往后多笑笑就好了。 不过这话挑明了,太子便索性坦白的跟她说起了今日的事, “父皇如今正值壮年,一时半会儿,不会因为孤的腿废了,就急着废了东宫,但朝堂早已开始闻风而动,有观望的,也有开始站队的,即便没有站队,也要保证将来有机会保全家族,全身而退。风起云涌之前,也是一番腥风血雨。” “等你日后进入太明书院,这些事,你早晚是要接触到的,无论你选不选择,你身在局中,都会成为棋子,要么你摆布别人,要么任人摆布,你想跳出棋局之外,就要有看透局面的本事,才能保全自己。” “京中有意跟冯家联姻的不少,甚至是适龄的几位皇子,都想要得到冯家的助力,但冯家暂时没有站队的打算,所以在亲事上,就会反复斟酌。苏家背后有太后做靠山,如今太后的一个远房侄女有了皇子,那利用苏家来拉拢朝臣,既不会十分明显,又能够准确的将利益捆绑在一起,并且,若是太后抢在冯家定亲之前下懿旨赐婚,冯家也无法拒绝,除非他们能够狠心不嫁女儿。” 陆泱泱虽然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但是她脑子转的还算快,“所以如果顺利的话,冯姑娘死在苏家,不光破了太后的打算,也把苏家跟冯家搞成了死敌,冯家要想替女儿报仇,必然会咬死苏家,而苏逢曲如果冤死,苏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两家乱起来,那背后的人,无论想拉拢哪一方,都会有更多可能了!” “聪明。”太子有些惊讶,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么多。 “有时候,相安无事,反而是最麻烦的,需要的就是先将一池子的水搅散,才好浑水摸鱼,冯家再如何坚定的不站队,一旦被人打了脸,往后可就不好说了,更何况,这才只是个开始。”太子笑了一声,“你知道这个事情就可以了,不必深究,今日他们动了手,没能伤到你,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动手,以免露出马脚。不过,你仍然需要防备,会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浑水摸鱼的找你麻烦。” “我明白,”陆泱泱眼睛亮亮的,“就是原本看我不顺眼,想要找我麻烦的人,说不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暗中对我动手,给我使绊子。” 太子看着她兴奋的模样,指尖忍不住在她眉心轻轻的敲了一下:“知道了便小心些,需要帮你安排两个护卫吗?” 陆泱泱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用,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谢谢殿下好意了。” 她已经麻烦了殿下许多,怎么好再专门让他找人保护她?况且她日后总是要靠自己的,若没有本事在京城活下去,那她还谈什么改变命运? 不如早点认输离开好了。 太子见她拒绝,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陆泱泱起身同他告辞。 回到院子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陆泱泱却没有什么困意,反而十分的兴奋,她回到书房,找出上次兰太傅讲史的书,又看了一会儿,才去睡觉。 第二天陆泱泱依旧是神清气爽的起床,却得知盛云娇昨夜里发了高烧。 她去看过盛云娇,想了想,又去了兰氏那里。 兰氏大概是因着盛君尧回来之后,心情好,今日的状态竟然不错,见到陆泱泱,开心的冲她招招手,让她过来,握住她的手,满脸的温柔慈爱,“你大哥说,你昨日很厉害,我本来担心的很,但他跟我说,要尊重你的想法。泱泱,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有你大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我同你大哥说了,后日我们一起去护国寺上香,求个平安符,也保佑你考试顺利,你说好不好?” 第101章 我可就去找大公子了 兰氏没有跟陆泱泱说让她不要这样那样的话,陆泱泱还是挺满意的。 虽然她肯定不会听,但是她也不耐烦应付。 至于去护国寺上香…… 陆泱泱不信什么神佛,但是自从来到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上次去马球场,跟昨日去了承恩公府,别的地方她还没去过。 若不是最近忙着学习,她早就要憋坏了。 出去走走也不错。 于是就跟着点了头:“好啊。” 就是有点可惜,盛云娇今日发了烧,后天怕是不能跟她一起去玩了。 没有了盛云娇这个八卦精在旁边,出门可能有点不习惯。 陆泱泱这边走着神,兰氏见她答应了却是很高兴:“昨日周夫人同我说,今天要亲自登门来给你送谢礼,你若是想见,到时候我就叫人去喊你,若是不想,我就让人把谢礼给你送到院子里去,你那院子里的库房收拾了吗?你同沈嬷嬷说一声,她会帮你安排的。” 兰氏心中有愧,想到还有好多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教给陆泱泱,可是如今她这身体,就算是换了药,也不过是强撑时日。 终究是没办法替她亲力亲为了。 陆泱泱昨日帮忙只是出于本心,不想让那位冯姑娘死的不明不白,倒不是专门为了苏逢曲,自然也懒得见承恩公府的人。 于是干脆的拒绝:“我今日还要做功课,就不过来了,您看着处理吧。” 兰氏点头:“好,那娘……那我就不叫人去打搅你了。” “嗯。”陆泱泱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兰氏依依不舍的看着陆泱泱离开。 惠嬷嬷见状,诚心劝道:“夫人也别着急,奴婢看姑娘对世子倒是有几分亲近的,假以时日,姑娘总会接受您的。” 兰氏有些落寞的摇了摇头:“是我对不住她,我不求她能接受我,只希望她往后平平安安的就好。薛家那姑娘性情温婉,她进门以后,必然不会苛待泱泱,惠心,你去将我那套红宝石的头面拿出来,等婉宁进了门,添到见面礼里面去。” 惠嬷嬷略有些迟疑:“夫人,这礼是否太重了些?” “她是阿尧的妻子,日后的世子夫人,我若不在了,还指望她能多看顾泱泱,加上吧。”兰氏吩咐道。 惠嬷嬷点头:“夫人别这么说,您定会好起来的,说起来,也有快一年多没见过薛家大姑娘了,先前因着世子在边关,也没提过提前办婚礼的事情,怎么听说薛大姑娘都有半年多没有露过面了?前几日舅太太说去薛府送礼单,都没有见着薛大姑娘,倒是庶出的三姑娘在,说是大姑娘感染了风寒。” “婚事操办的急,也是我们委屈她了。”兰氏轻叹了口气:“只是阿尧幼时跟薛大姑娘见面也不多,这一去边关又是五年,是我们亏待她了,往后合该对她好些。” “咱们世子的人品您还不知道吗,不会叫未来世子夫人受委屈的。”惠嬷嬷笑着说,兰氏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 陆泱泱从兰氏的院子里出来,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人给拦住了。 是李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 “表姑娘,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老夫人?有什么事吗?”陆泱泱问。 “奴婢不知,表姑娘去了就知道了,还请表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丫鬟看着陆泱泱说道。 “既然没什么事,我就不去打扰老夫人了,至于你为不为难,关我什么事?”陆泱泱绕开她,从旁边快步走了。 “表姑娘!”丫鬟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就这么走了,想追上去,但陆泱泱脚步快,就这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她急的只能懊恼的一跺脚,转身跑回去复命了。 陆泱泱看到人没追上来,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要说整个盛国公府,陆泱泱最讨厌的人是谁,那肯定是盛国公。 堂堂一个国公爷,一天天的闲着没事儿揪着她不放。 陆泱泱翻了个大白眼,见盛国公就站在她空荡荡的院子里,声音淡淡的问:“请问您有何贵干?” “你祖母请你过去,你为何不去?”盛国公张口便开始责问。 “不想去。”陆泱泱也懒得跟他装,盛国公这人要面子,除非是能确定把她送出去关起来,不然绝对不会轻易把她送出去。 既然赶不走她,那也别装什么虚伪的父女了。 “你!”盛国公冷哼一声,目光沉沉的盯着陆泱泱看了片刻,“昨日是谁允许你随意插手承恩公府的事情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闯下多大的祸?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无知无畏,京城不是青州,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自己惹祸不要紧,若是给盛国公府带来麻烦,我绝不会容你!” “啧,”陆泱泱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国公爷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不惹祸,你就能容我了一样。你留着我无非是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让你丢脸,应该还不止这样,若是我没有用的话,你大概只会想着让我怎么彻底消失吧?都说虎毒不食子,但有些人,确实是不如这什么老虎狮子的,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放肆!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吗?”盛国公厉声喝道。 “你不想听你可以走啊,不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吗?”陆泱泱觉得,她没骂他畜生不如,已经是用词文雅了。 “你!”盛国公气的眉心直跳,哪怕是管教最顽劣的儿子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国公爷要是再不走,我可就去找大公子了。”陆泱泱十分的不耐烦,也不想跟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人浪费时间。 见她扭头就要走,盛国公即便是再生气,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喝道:“我来是告诉你,日后不要随便插手别人的事,你不懂这其中关节,只会给自己和家里带来麻烦。” “等等,国公爷这么在意昨天承恩公府的事,莫非,跟你有关系?”陆泱泱狐疑的转头朝他看去。 第102章 父亲又错了 陆泱泱就是看不惯盛国公没事找事,随口这么一说。 却见盛国公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你胡说八道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待在院子里不要出去了,把女戒抄上一百遍,学一学什么叫祸从口出!” 盛国公喝了一声,“来人,给我看着院子,自今日起,不允许表姑娘踏出院门一步!” 说完,便抬腿朝着院门外走去,两个护卫接到命令,守到了陆泱泱的院子门口。 陆泱泱嗤笑一声:“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关禁闭?还是禁足?” 盛国公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不想再跟陆泱泱说一个字,大步离开了。 陆泱泱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 走到烧水的小厨房门口拎了一根黑黢黢的烧火棍出来,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她打量了两个护卫一眼:“你们走不走?” 两个护卫当即沉声道:“表姑娘见谅,这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啊,”陆泱泱点点头,又问道:“真不走?” 两人岿然不动,甚至冲着陆泱泱喝了一句:“请表姑娘回去。” “很好,”陆泱泱说道:“我一向不喜欢为难人,但更不喜欢别人为难我。” 话音落,她手里的烧火棍一点都不客气的朝着两人腿上招呼了上去。 其中一人反应慢了半拍,被陆泱泱一棍子敲在小腿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另一人见势不妙,“哗啦”就将腰间的佩刀给抽了出来:“表姑娘,我们奉国公爷之命看守你,你若是不服用,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都没客气,你们客气什么?”陆泱泱手腕一转,速度飞快的朝着那人的腿上敲去。 那人急忙闪躲,手中的刀下意识的朝着陆泱泱倾斜而去。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伴随着一声冷喝,一道声音仿佛是从天而降,一脚将那护卫的刀给踢飞,转手夺走那把刀,直接架在了那护卫的脖子上。 盛君尧一手握刀控住那个护卫,另一只手还不忘赶紧将陆泱泱拉到身后。 “说,你们想干什么?”盛君尧厉声喝道。 “世子,世子饶命,”被陆泱泱一棍子敲的跪到地上的那个护卫急忙解释:“刚才国公爷吩咐,让我们守着院子门口,决不允许表姑娘离开院子一步,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盛君尧冷笑:“好一个奉命行事,本世子头一天知道,有人敢在府里对女眷动刀子,我们盛国公府军功起家,府中所有男儿的武器,都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们用来对女眷狐假虎威的。” 两人惭愧的低头,只是还有些不服气,“世子,是国公爷吩咐的。” “确实是国公爷吩咐的,他说我多管闲事,让我抄一百遍的女戒,不然就不能出远门半步。” 陆泱泱毫不犹豫的把盛国公刚刚跟她说的话给重复了一遍,然后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我觉得我并不需要被人看管,所以就来请他们离开。” “你有没有受伤?”盛君尧关心的问陆泱泱。 陆泱泱摇摇头,她才刚动手要把人赶走,盛君尧就过来了。 盛君尧将她打量了一遍,见人没事,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你回去,这里交给我,我带他们去见父亲。” 然后一脚踹在那护卫身上,“走!” 另外一个护卫也只得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陆泱泱有点蠢蠢欲动的想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拍了下脑袋,怎么回事,被盛云娇影响了都,竟然有点想跑去看热闹。 算了算了,她也不是那么八卦。 陆泱泱转身回去了。 …… 盛君尧直接将两人揪到了盛国公的书房,扔了进去。 盛国公脸唰的就黑了,他让人看着陆泱泱,这才不到一刻钟,她就跑去告状。 “父亲,”盛君尧冲着盛国公行了一礼。 盛国公看见他就头疼:“如果你是想说陆泱泱的事情,你不要说了,她既然进了国公府,就要守国公府的规矩,她不明形势,在外面乱来,只会给国公府带来麻烦,我罚禁足抄女戒合情合理,你有什么异议就憋着。” 然后冲着两个护卫喝了一声:“你们出去!” 两个护卫急忙起身跑了。 盛国公又冲着盛君尧说:“你也出去!” “父亲,你方才的话错了。”盛君尧站着不动,面不改色的说道。 盛国公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火冒三丈,他现在不光觉得陆泱泱是来克他的,就连这个一向让他十分骄傲的儿子,都是来克他的。 先前每次说陆泱泱两句,兰氏就跑来跟他闹死闹活,现在陆泱泱闯祸,他说一句,这个儿子又跑来给他找事。 合着这个家,他就是做不了主了是吧? “你出去!”盛国公又喝了一声,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 “父亲,您方才说的事国公府的规矩,那我敢问父亲,泱泱是国公府的什么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但你不认她,只给了一个母亲那边远房亲戚的身份,既是如此,她跟国公府的规矩又有什么关系,父亲拿国公府的规矩来约束她,这不合适。”盛君尧并未离开,面对盛国公的怒火,他只是十分平静的把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 “你!”盛国公气的拍了下桌子:“盛君尧!这里是国公府,国公府养着她,我还不能管她了,是吗?你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吗?你学了一肚子礼仪圣贤,就是这么忤逆自己的父亲,这么跟我说话的,是吗?” 盛君尧规规矩矩的拱手道歉:“父亲息怒,父亲又错了,自泱泱进府,她的一应吃穿用度,是母亲付的钱,母亲用的是自己的嫁妆,并未动用国公府一分钱,就连泱泱每日在大厨房的吃用,都是母亲拿了钱贴给二婶的,所以国公府并没有养着泱泱,她留在国公府中,也并未动用国公府公中资产的一分一毫。” “好,好的很!”盛国公抓起桌子上的镇纸就朝着盛君尧砸了上去,镇纸擦过盛君尧的脖子和耳垂,刮出一抹血痕。 盛国公见他岿然不动,越发恼怒:“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父亲,泱泱客居国公府,从她不入国公府族谱那一刻起,父亲便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希望您能明白,倘若父亲连这样也容不下,那我可以同外祖父说,让泱泱住到兰家去,若母亲想要归家,也可一并离去。”盛君尧平静的说道。 “逆子!好一个大逆不道的逆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撺掇自己的父母和离,可真是旷古至今的笑话!你的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第103章 他是为了谁? 盛国公怒到极点,忍不住冲着盛君尧脱口而出, “你信不信,我一样可以上书废了你的世子之位!” 只是话一出口,盛国公心中也不免划过一丝懊悔。 对兰氏也好,还是对盛君尧这个嫡长子也好,他一向并无不满,唯一的变数只是出在了陆泱泱这里。 一个在外长大的女儿罢了,原本就不过是一颗棋子,可这颗在他看来不过棋子的东西,现在竟是搅合的他夫妻离心,父子对峙。 他一瞬间生出许多疲惫,有些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 拳头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盛君尧却并未因他这句话生出什么诧异,他神色依然平静,连声音都没有什么波动:“父亲若是觉得我不适合这个世子之位,自然可以上书陛下,将其废去。我被父亲请封世子,是因着嫡长,但自古继承之说,一为嫡长,二为贤能,即便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也并非是非我不可。但父亲也需明白一点,我今日同父亲所言,与什么世子之位无关,而是身为嫡长子,我有为人子,为人兄长的责任。” “父亲有错,我不能无视,即便没有世子之位,我也依然会指正父亲所行不当之处。至于撺掇父母和离,我并无此意,只夫妻理应互相尊重,母亲多年来操持家中,并无过错,但父亲纵容妾室谋害主母,此为大过,父亲不认亲女,亦是对母亲的不尊重,亦为过,父亲是非不分,留仇人之女在家中,苛待亲女,更为过。” “如此,若母亲提出和离,也在情理之中,律法之中。” 说完,盛君尧恭敬的冲着盛国公行了一礼,“请父亲三思。” “你出去。”盛国公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父亲不可以盛国公的身份来要求泱泱。”盛君尧提醒道。 “出去。”盛国公的目光宛如利剑一般,狠狠地刺向盛君尧,若非此时不合适动手,他立刻就要动家法。 盛君尧拱手弯身,非常规矩的退了出去。 他前脚出门,盛国公后脚就用力将一桌子的东西给扫了出去。 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是为了谁? 他是为了盛国公府,盛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但凡出一点岔子,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不要说什么国公府,怕是性命都难保!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是怎么在刀尖上,如履薄冰。 十三年前,容国公一家满门抄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的血,染红了整个容国公府。 他怎么敢行错一步? 他怎么敢赌? 他费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如果如今,为了一个不重要的女儿出了差池,那他宁愿没有这个女儿。 …… 陆泱泱回到院子,练了一个时辰的大字出来,果然没见到门口再有人过来。 看来这个“大哥”还真是说话算话哦。 陆泱泱心情很好的喊圆杏去拿午膳,结果喊了半天,都没人应。 倒是沈嬷嬷听到声音出来:“姑娘别喊了,奴婢已经差人去拿了,圆杏今日同奴婢告了假,回家有点事。” “哦,”陆泱泱听完,点了点头。 倒是沈嬷嬷试探着说:“姑娘,这院子里人少虽说清静,但是若是圆杏有个事情,也不方便,不然奴婢再去给你添两个贴身伺候的?” 陆泱泱急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反正很快也要去上学了,不是您说的吗?去书院是可以住宿舍的,十天才放一次假,要那么多丫鬟干什么?” 堵在她院子里吵吵闹闹的,还不够烦人的。 听她这么说,沈嬷嬷也只得无奈的点了头:“那好吧,不过日后出门,还是要有人跟着才行。” “好吧,那后天去护国寺,就让圆杏一起好了。” 陆泱泱平时自己习惯了,倒是不觉得多个丫鬟跟着干嘛,不过她也不是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若是做什么都不带人,也有点不太合适。 她自己也没有三头六臂,在外面偶尔也需要有人送个信儿什么的。 到了第二天圆杏回来,陆泱泱跟她说了明日一起出门,圆杏很是高兴地答应了。 但得知他们要去护国寺,自己却出不了门的盛云娇十分的失落,陆泱泱只好一再保证,肯定给她带好吃的回来,盛云娇才满意了。 到出发那日,盛君尧一早就派人过来请了陆泱泱,陆泱泱带着圆杏一起出了门。 到上马车的时候,她才发现,盛君意跟盛云珠也跟着,因为李老夫人也来了。 不过没有跟她一辆马车,陆泱泱也无所谓,自己跳上了马车,连看都没有多看后面出来的李老夫人一行人。 李老夫人气的瞪了陆泱泱一样,扶着盛云珠的手一起上了马车。 护国寺在西郊的山上,光是马车一路过去,就要走上两个多时辰,一大早出发,也要到快午时才能到了。 陆泱泱来京城的时候,因为刘嬷嬷忙着赶路,她也没有来得及欣赏外面的风景,现在难得马车走的不是很快,她十分新奇的趴在窗口,看着外面。 盛君尧跟盛君意兄弟都是骑马,盛君尧见她好奇外面的情景,便过来问道:“想不想骑马?” 陆泱泱眼睛一亮,不过言樾之前送她的那匹马才刚刚养好,暂时被她安置了隔壁太子的别苑里,因为今天没想过骑马出门,便没有换衣服,沈嬷嬷给她挑了一套百褶裙,十分的不方便。 陆泱泱不免有些后悔。 只能遗憾的对盛君尧说:“还是下次吧,今天没带衣服,不太方便。” 盛君尧笑了声:“无妨,待会儿叫人回去取,回来时我帮你找一匹小马,可以骑马回来,若是今日赶不及回来,那我们便明日再回。” 因为护国寺有些远,所以京中女眷去上香,便常常有留宿。 听他这么说,陆泱泱倒是来了兴致,开心的点头:“好,谢谢大公子。” 盛君尧见她开心,也跟着笑了笑。 然而马车行驶出京城,到了郊外的路上时,却陡然生出变故。 前方路上无端倒下一棵树,拦住了去路,有一辆马车不巧被惊了马,坏了车辕,因着是女眷,挪不开树,只能留在原地等人帮忙。 一瞧见盛国公府这边的车队,便急忙挥手求助。 马车停下来,陆泱泱掀开窗帘,瞧见盛云珠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朝着前方出事的地方走去。 第104章 是冲着她来的! 盛云珠下去做什么? 陆泱泱把头往外探了探,今天因为兰氏跟李老夫人都出了门,所以带的丫鬟婆子不少,就算有什么事,也轮不到盛云珠过去吧? 难不成是认识的人? 陆泱泱正好奇着,就见盛君尧也骑着马赶了过去。 盛君尧很快就到了出事的地方,没有去看守在路边的女眷,而是问赶车的车夫:“怎么回事?” 不等那车夫回话,盛云珠就先说道:“大哥,这位姑娘也是去护国寺上香的,既然顺路,不如我们捎他们一程吧?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姑娘家在这里时间久了,怕是不安全。” 盛君尧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而是吩咐跟过来的护卫:“先把树挪开,把道理清出来。” “是!”两个侍卫领命,翻身下马跑过去搬书。 盛云珠没有戴帷帽,此时仰头望着盛君尧红了眼眶:“大哥是在生我的气吗?方才祖母听到有人遇到了困难,又是女眷,才遣我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 “大哥从前也是疼我的,难道就因为身份的原因,这么快就变了吗?那那些年又算什么?” 盛云珠说着,眼泪竟是一颗一颗的砸了下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没有生你的气,只不过你也要分清楚场合,现在不是你站在这里哭着跟我诉苦的时候。”盛君尧语气有些严厉,“你先回去马车上。” “大哥,我……”盛云珠固执的站在那里,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一支箭羽从斜坡上飞过来,盛君尧蓦地脸色一变,手中长枪快速将箭羽挑开,翻身下马,利落的躲过了另外一只箭羽。 变故发的突然,与此同时,约莫一二十个黑翼蒙面人从暗处冲出来,提刀就开始乱砍。 “啊——”盛云珠抱头尖叫出声。 盛君尧脸色难看,喝了一声:“快点回去!” 恰好盛君意也在这时赶过来,盛君尧匆忙留下一句,“把她带回去!” 然后便快速朝着马车的方向跑去。 他们这趟出门带的护卫并不多,只有五六个,日常出行,这么多护卫已经绰绰有余,可眼下,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是些乌合之众,更像是专门培养的杀手。 盛君尧担心母亲跟妹妹的安危,想快些赶到马车那边,但偏偏那些黑衣人早就猜透了他的意图,他刚解决掉两人,就有五六个人一拥而上,一副要将他拦在这里的样子。 陆泱泱原本正在伸头看怎么回事,结果猝不及防的几只箭飞来,直接擦着她的耳朵就过去了。 陆泱泱一把将钉在马车上的箭拔下来,推开车门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坐在马车前的圆杏已经吓坏了,见陆泱泱下去,也慌忙跟着笨拙的跳下了马车,只是没有站稳,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陆泱泱一把将她给薅起来:“躲好!” 喝了圆杏一声之后,她瞧见前方兰氏的马车外,有两个黑衣人正在跟侍卫打斗。 她快速扫了一眼,今天出门一共带了六个侍卫,两个守在李老夫人的马车旁边,两个在兰氏那里,她这里原本也有两个,但是因为盛君尧时不时过来跟她说话,便将那两个侍卫遣到了前面去开路,刚刚停下时,被他吩咐去搬树了。 因此这时,她的马车旁边没有侍卫。 但是,却有至少七八个黑衣人,冲着她这边跑了过来。 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念头还没落定,一个已经到了跟前的黑衣人,手中的长刀就冲着她迎面劈了过来,陆泱泱弯身就地一滚,一把抓住黑衣人的小腿,在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咔嚓一个用力,直接将对方的小腿给生生掰断。 黑衣人猝不及防腿上一疼,瞬间失去了平衡,扑倒在地上,陆泱泱瞅准机会,翻身而起,一脚踩上他的手腕,弯身就夺走了他手里的刀,对着他的脖子抹了过去。 血溅了她一裙子。 陆泱泱拎着刀站起来,眯眼看向靠近的其他人。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陆泱泱只在镖局跟着镖师学过一点简单的拳脚,没有什么章法,但论用刀,那可是她的强项。 她看着朝她慢慢逼近的黑衣人,忽然将刀一横,迎面就砍了上去。 黑衣人大概做梦都没想到,陆泱泱敢这么毫无章法的砍,下意识的跳起来,想要从上往下贴近陆泱泱,可万万没想到,陆泱泱虽然没有章法,但她足够灵活,且下手快准狠。 并且她对力道的把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三五招之间,她就瞅准机会,生生砍掉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一条胳膊,跟另一个黑衣人的一只脚。 其余几个黑衣人一时间有些戒备,大概是没想到陆泱泱竟然会有反击的能力。 而就在这时,因为有盛君尧挡着另外一波黑衣人,盛君意恰好护着盛云珠赶了过来,盛云珠跟李老夫人的马车在陆泱泱这辆马车的后面。 眼看陆泱泱此时被六七个黑衣人围攻,盛君意怎么也不能视而不见,他低声叮嘱盛云珠:“珠珠,等下你找机会跑回去,别害怕,我去帮帮她。” 话落,不等盛云珠反应,盛君意就一脚踢飞了靠近的一个黑衣人,想让盛云珠先跑,他好去帮陆泱泱。 可他才刚一离开,就有一个黑衣人朝着盛云珠这边扑了过来。 “啊——”盛云珠胡乱的抓过躲在马车旁的圆杏,躲在她身后大声的尖叫。 盛君意只得转身,过来解决靠近盛云珠她们的黑衣人。 好在,那边盛君尧已经解决掉了围攻他的人,及时赶了过来,加入了战局。 观察到陆泱泱会用刀之后,盛君尧快速的与她打配合,很快就将围攻陆泱泱的黑衣人给一并解决掉了。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合作,但却难得的有些默契,甚至到后面,陆泱泱眼睛都亮了起来。 剩余的几人眼看大势已去,吹了声口哨,快速的撤走了。 陆泱泱刚要松口气,就看见之前倒在地上的一个黑衣人突然跳起来,抬刀冲着盛君尧的后背劈上来。 陆泱泱急忙将手里的刀冲着那黑衣人砸了上去, “大哥小心!弯身!” 第105章 我不吃你这一套 盛君尧在陆泱泱声音响起那一刻,便弯了身。 陆泱泱手里的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径直扎进了那个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瞪大眼睛,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盛君尧直起身,拎着手里的长枪快速将倒下的黑衣人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快步走到陆泱泱身边,关切的问:“没事吧?” 陆泱泱摇摇头。 盛君尧笑出声来:“泱泱,你很厉害!刚才多亏你救了我!” 陆泱泱有点不太好意思,“以大公子的反应速度,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有事的。” 她心说,盛君尧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几乎没有什么虚招,并且会看局势,不是跟她一样,纯粹照着顺手的地方打。 盛君尧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的揉了一下:“你刚刚叫我大哥,我可是听见了,不能改口了。” 陆泱泱摸摸鼻子,她那是一时情急。 不过认盛君尧这个大哥,也不勉强。 她也不是矫情的人,仰头眼睛亮晶晶的叫了他一声,“大哥!” 盛君尧爽朗的笑出了声。 “我去看看母亲,再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盛君尧说道。 陆泱泱点头,想了想,往前一步凑近他小声道:“我怀疑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前面那个拦住路的马车也很可疑。” 盛君尧点头:“我也觉得那人可疑,你先回马车,我去找机会审一审,刺杀的事情我会上报到大理寺,一起彻查,你之后可能要小心些,不过也别害怕,他们这次失败,之后是不敢在京中动手的,护国寺有朝中的羽林军在附近驻扎,很安全。” “我不害怕,想让我死,可没那么容易!”陆泱泱自信的说道。 她虽然功夫是三脚猫,但是她自幼在山里可是在猛兽群里都能活下来的人,她才不怕什么刺杀呢! 见她没有受到影响,盛君尧也彻底放了心,又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先离开去处理事情了。 陆泱泱看着他走了,抬手活动了下手腕,转身看向站在马车旁,泫然欲泣的盛云珠,盛君意正站在一旁安慰着她。 她的丫鬟在旁边扶着她。 圆杏在另一边,焦急的朝她这边看着。 陆泱泱冲着盛云珠走了过去。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圆杏赶紧跑到了陆泱泱身边。 “我没事。” 陆泱泱应了她一声,走到了盛云珠的身边。 盛君意看着她衣服上都是血,连脸上都被溅了好几滴,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掩饰不住的关心。 陆泱泱一句话没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盛云珠,忽然抬手,“啪”的甩了盛云珠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打的不轻,盛云珠嘴角当即渗出了血,她身影晃了晃,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泱泱,声音颤抖,“你,你干什么?” 陆泱泱二话不说,又甩了她一巴掌。 盛君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陆泱泱冷笑:“我还想问问,她干什么,为什么要拽着圆杏挡到她前头,当我看不见是吗?” “盛云珠,谁给你的胆子,敢欺负我的人!” “打你两巴掌,是因为你不要脸!” “陆泱泱!”盛君意喝出声:“你再怎么看不惯珠珠,也该讲点道理,那不过是个丫鬟,况且在那种危险的时候,珠珠能想到什么?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要看着她去死吗?” “那她就去死好了,没本事活着,她死了不是活该吗?”陆泱泱哼了一声。 “呜呜呜,泱泱,你就那么恨我吗?”盛云珠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身体摇摇欲坠,像是要昏过去,眼底全是泪。 “是啊,你是第一天知道吗?”陆泱泱翻了个白眼。 “你!”盛君意咬牙,“给珠珠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陆泱泱将圆杏拽过来:“想让我道歉,可以,让她先给圆杏道歉,说她不该贪生怕死抓着圆杏挡到她跟前。” “呜呜呜~”盛云珠哭倒在盛君意怀中。 盛君意一阵头疼。 陆泱泱大声喝道:“道歉啊,听不见吗?” “陆泱泱!你适可而止!”盛君意不能再看着她闹下去,再看已经快要晕过去的盛云珠,只得弯身将盛云珠抱起来,朝着后面的马车走去。 等到把盛云珠放进马车,立马就传出李老夫人呵斥的声音:“去给我教教那个丧门星规矩,给我上家法,连自家姐妹都能动手,还为了一个丫鬟,我们盛国公府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造孽啊!” 圆杏红着眼眶,小心翼翼的拽了拽陆泱泱的袖子,小声说道:“对,对不起,姑娘,我,我……你,你别为了我惹老夫人不开心,奴婢,奴婢不值得你这样。” “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你先上车收拾一下。” 然后松开她,快步走到李老夫人的马车前,扬声道:“盛云珠你给我听着,你不给圆杏道歉,从现在开始,你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你出现一次我打你一次,我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 “放肆!放肆!”李老夫人在马车里喊:“去,给我掌嘴!掌嘴!” “祖母,祖母您别生气,”盛云珠带着哭腔,然后忍辱负重的哭出了声,钻出马车,双眼含泪的看着陆泱泱,“泱泱,我知道你恨我,好,我道歉,是我不该躲到你的丫鬟后面,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你想针对我就针对我,别这样闹了好不好,祖母她身体不好,你……” “别对着我阴阳怪气,我不吃你这一套。”陆泱泱跟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扭头就走了。 “哦,对了,”陆泱泱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冲着盛云珠说道:“下次别这么犯贱,我打人虽然心里有数,但是难保什么时候被惹毛了,把你脑浆打出来,可就不太好看了,毕竟咱们之间的恩怨,才刚开始算呢,你也别死太快了,不好玩。” “我可是准备慢慢玩死你的。” 第106章 你们真是亲戚吧? 陆泱泱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是能穿透灵魂。 看得盛云珠的伪装都几乎维持不住,泛红的眼珠子泛起一抹恨意。 陆泱泱勾勾唇角,冲着她灿灿一笑,转身走了。 映衬的盛云珠仿佛一个耍把戏的小丑。 盛云珠一时怒火攻心,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刚刚安抚好李老夫人的盛君意推开车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急忙摸出帕子去给她擦血:“珠珠?怎么回事?好点没有?怎么伤的这么重。你先休息一会儿,等到了护国寺,我去请人过来给你看伤。” 盛君意看了看天色:“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坚持一会儿。” 盛云珠脸色苍白,虚弱的抓住盛君意的胳膊,泪眼朦胧,小声又可怜的望着盛君意:“二哥,我已经处处都在让着她了,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放过我?” “现在母亲跟大哥也不喜欢我,二哥,我该怎么办?” 盛君意看着她可怜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胡思乱想,这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盛云珠只是无声的流泪。 盛君意又哄了她好一会儿,看她状态实在是很糟糕,原本是想要去看看母亲有没有受惊,眼下这样,也只得留在马车里。 路上的障碍很快就被清理开,就在这个时候,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泱泱脑袋伸出窗外一看,就瞧见一个穿着颜色亮丽的骑装女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冲着这边飞奔过来,大概是瞧见了她,老远就喊出了声, “陆泱泱!” 是梨端县主。 她一人骑着马,身后还跟了两辆马车,以及十几个护卫。 浩浩荡荡的。 她兴奋地冲到陆泱泱的马车旁,直接翻身下马:“真是你啊,可真是太巧了,我正好要来护国寺玩两天呢,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走吧,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停在这里了?天啊,地上怎么还有血?” 陆泱泱一句话都还没说,她就一惊一乍的喊了起来。 “遇上点麻烦。” 陆泱泱正说着,就见梨端县主已经丢掉马,爬上了她的马车。 “啊,你这衣服上怎么也这么多血啊,该不会是你自己动手干的刺客吧?你被刺杀了?天啊天啊!受伤没有?”梨端县主一边叫着,一边抓着她的胳膊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你上来干什么?”陆泱泱很不理解的问她。 “我跟你一起走啊,我们都碰上了,你该不会想丢下我吧?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梨端县主气鼓鼓的瞪着她。 陆泱泱:“……” 她到底是怎么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朋友的? 而这时,梨端县主已经对着窗外跟上来的护卫喊道:“你们都看着点,跟着国公府一起走,林风你去找盛大哥,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喊完以后她就缩回来,大摇大摆的往陆泱泱旁边一坐,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伸手就从桌子上捞了个果子递到嘴里啃了起来。 陆泱泱:“……” 她见过心大的,但还没见过梨端县主这么心大的。 刚刚还一惊一乍的问她是不是遭遇了刺杀,转眼她就坐着啃起了果子。 片刻之后,盛君尧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多谢县主帮忙,前方路上的障碍已经清除了,已经遣了人回去报信,接下来还要麻烦县主的护卫一起走了。” 梨端县主手忙脚乱的拿着帕子擦擦嘴,脸上一秒变得娇羞,扒着窗户小声说:“盛大哥别客气,我跟泱泱是朋友,我正想跟她一起走呢,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别误了用午膳的时辰。” “好,多谢县主。”盛君尧冲着梨端县主拱了下手,骑着马去前面了。 等他走了,梨端县主缩回来,一张小脸都红透了。 陆泱泱目瞪口呆:“你是会变脸吗?你刚刚跟我说话可不是那个调调!” 陆泱泱可真是长见识了,这人怎么还两幅面孔呢,从她那天无意间认识她,她就跟只孔雀,斗鸡,鹦鹉一样,总之就是聒噪,还上蹿下跳,没有一刻正常的时候。 但是刚刚跟盛君尧说话,她完全跟变了个人一样。 陆泱泱就是再怎么迟钝,都看得出来,她不对劲。 梨端县主抓起刚刚啃剩下的果子,嗔了她一眼:“那你能跟盛大哥一样吗?盛大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过那天你也救了我,我还是很感谢你的,你放心我这人知恩图报,肯定好好报答你。” 陆泱泱:“……” 怎么她遇到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奇奇怪怪? 她想起那天盛云娇八卦的话,又想想盛君尧,狐疑的问她:“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大哥吧?就是盛大公子。” 梨端县主像是一下子被她给戳中了心事:“是又怎么样嘛,我欣赏,仰慕他还不行吗?这天底下的好男儿本就是会被人仰慕的嘛,我二表哥的仰慕者更多呢,全天下的女子都想嫁他为妻呢!” “你二表哥?”陆泱泱懵了下。 “就是太子殿下啊,你不是认识他吗?还给他针灸吗?我看你跟我二表哥还挺熟悉的,你难道对他没有一点仰慕之心?”梨端县主凑过来,一脸八卦的看着她。 陆泱泱有点迷茫的摇摇头,又点点头,“太子殿下是好人,我觉得他很厉害,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仰慕。” 之前凌县令就跟她说过很多太子殿下的事迹,他曾经做过的一些为国为民的好事,以及极力推崇的一些举措,整改税法什么的,这些陆泱泱也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个事儿,就是每年收税的时候,村长伯伯都会感慨,说太子殿下是个好人,今年的税少一点,大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比前些年真是好了太多。 这段时间跟着殿下去蹭课,也听兰太傅提起过一些举措,陆泱泱听得出来都是有利百姓的。 所以不光是太子殿下帮她几次,就是单凭其他的,陆泱泱也觉得太子是个好人。 至于仰慕什么的,她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你还真是不开窍啊,算啦算啦,反正喜欢我二表哥的人注定是要伤心的,你还是别仰慕了,不过你也不准仰慕盛大哥哦,你们真是亲戚吧?” 第107章 这可是个大秘密 陆泱泱冲着她翻了个大白眼。 马车开始前行,陆泱泱干脆往后边依靠,懒得搭理她了。 梨端县主晃晃她的胳膊:“你说嘛,你们到底是不是亲戚?” 她眼睛滴溜溜的望着陆泱泱,脑子里想着那天在兰夫人的房间外面无意间听到的话,越发的好奇起来,陆泱泱到底是什么人。 陆泱泱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得点头:“是亲戚,真亲戚,你放心,我仰慕谁都不可能仰慕大哥的。” 梨端县主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陆泱泱突然反应过来:“好什么好啊,你不知道我哥过几天就要成亲了吗?你最好也不要仰慕他!” “他成亲就成亲嘛,我又不是要嫁给他,我就是觉得,这整个京城呢,没有男子能比得过他,二表哥也不行,二表哥长得是不差,但是谁让他长了张嘴呢,我跟你说,你别看我二表哥天神下凡一样,他是真恐怖。”梨端县主摇着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就六表姐那个不找茬就浑身痒痒的刺猬精,见着二表哥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因为二表哥谁都不惯着。” “除了小九,但那也是小九太面了,面团似的,堂堂一个公主,路过的狗都能踩她一脚,也就二表哥护着她。” 陆泱泱还是头一次听说皇家的八卦,六公主她知道,不得不说梨端县主形容的还挺精准的。 确实跟个刺猬一样,上次在马球场,还想抢她的东西。 不过九公主她还没听说过。 “那不是说明九公主性格好吗?”陆泱泱说道。 “好什么好啊,天生受欺负的命,不过也不能怪她,谁叫她出身……”梨端县主正感慨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话多了,立马闭上了嘴。 陆泱泱正好奇呢,“你怎么不说了?” 梨端县主摸摸鼻子:“没看出来啊,你怎么跟盛小四一样八卦啊,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盛小四那个脑袋里除了八卦就装不下别的了!” 陆泱泱歪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后文。 梨端县主将她拽到自己旁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你不能说出去啊,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可是个大秘密。” 陆泱泱急忙点头,大秘密好,她最喜欢听大秘密了。 “小九也很可怜的,她啊,她生母据说是曾经的容妃娘娘,舅舅,就是陛下非常宠爱容妃娘娘,当时有传言说,如果不是陛下早已立后,说不定会立容妃娘娘为后呢,只可惜啊,当时容妃娘娘的哥哥,也就是容国公,不知道怎么牵扯进通敌叛国还是什么大案之中,一夕之间,满门抄斩。容妃娘娘受了刺激,刚生下孩子没多久,就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宫里了。” 梨端县主神神秘秘的掐了她一把:“这可都是我听我娘身边的嬷嬷们私底下说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要惹大麻烦的。” “知道了知道了,那确实挺可怜的。”陆泱泱点头应着。 心里却在想那位容妃娘娘,也是个可怜人,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宫里。 “容妃娘娘,是姓容吗?”陆泱泱忍不住问。 梨端县主急忙去捂她的嘴:“都跟你说了别说出来,你看我眼神。” 拼命的冲着陆泱泱眨眼睛。 陆泱泱:“……” 她就是想起来,姑姑的名字似乎叫阿容还是什么的,姑姑疯魔了十多年,跟那位容妃娘娘一样,都是可怜人。 皇家明明是这天下至尊,但稍有不慎,还是会满盘皆输,连累家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进去,拼尽一切的想要争权夺利。 就像是盛国公一样,如果说一开始她还不太明白,盛国公为什么会那么对她,后来随着知道的越来越多,她也渐渐回过味来。 盛国公并不是纯粹的不喜欢她,更多的,是觉得她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他唯一一次的对她有一点好脸色,是她被太子带走之后。 在盛国公的心里,之所以会那么偏向盛云珠,大概是因为,盛云珠跟三殿下走得近,她对盛家来说,比她这个容貌尽毁的亲生女儿有用的多。 在梦中,也是盛云珠嫁给三殿下之后,盛国公就迫不及待的想办法处理了“她”。 真是讽刺。 还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若是当真像梦中那样期待,说不定最后真要落得个把自己折磨疯的下场。 梨端县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陆泱泱扒开她的手,“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快跟我分享一下呀!”梨端县主好奇的看着她。 陆泱泱把她的脑袋推到一边,靠着马车打了个哈欠:“就是我睡一会儿,你自便。” “哎,你这人小小年纪可真无聊。”梨端县主不满的嘀咕了两句,见陆泱泱已经闭上了眼睛,瞪了她一眼,冲着她挥了挥爪子,又缩了回去,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好在,很快,马车就到了护国寺外边。 护国寺建在山上,为了方便女眷们来上香,特地修了一条能够上山的路,不想爬山的,可以绕路过来,不过从这里进去,到寺里,也还得再走一段路。 盛君尧已经着人给兰氏和李老夫人安排了小轿。 陆泱泱正要跳下马车,被梨端县主给拽住:“你就这么一身血淋淋的下去啊。” 陆泱泱看看自己的衣服,脏是脏了点,她也带换的衣服了,那不是在马车里,她不方便换嘛。 “我到寺里再换。”陆泱泱伸手将装衣服的包袱拎起来。 “你等等,我给你拿件披风过来挡一挡。”梨端县主说着,冲着林双喊了一声,林双很快就抱了一件孔雀绿的披风过来。 梨端县主将披风丢给陆泱泱:“你挡一挡吧,这会儿外面人多呢,你这样人家还以为你干嘛去了。” 陆泱泱看着她那件华丽的,在阳光下甚至流光溢彩的披风,嘴角抽抽:“谢谢了。” “谢什么呀,是别人我还不给呢。”梨端县主傲娇的回道。 陆泱泱将披风抖开,裹在身上挡住了衣服上的血迹,“你怎么大夏天的,还带着披风啊?” “还不是我娘,说什么山里夜里凉,非让我带着,好啦好啦,走吧走吧我都要饿死了。”梨端县主拽着陆泱泱就往寺里跑,本来还想凑过去跟盛君尧说句话,瞧见盛君尧在忙着照顾兰夫人,她只能作罢。 “你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没法去套近乎,梨端县主干脆拽着陆泱泱往别的地方去了。 陆泱泱跟圆杏说了一声,让她去跟盛君尧说一下,然后跟着梨端县主走了。 两人绕到旁边的一个小路,沿着台阶往上爬,快到山顶时,梨端县主无意间往某个地方瞥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眉头。 “你怎么了?”陆泱泱爬上去,转头看梨端县主正在东张西望。 “我刚刚好像看见薛婉宁了,就是盛大哥的未婚妻,但好像是我眼花了。” 第108章 真正的主子 梨端县主收回视线。 陆泱泱顺着她刚看的方向,也跟着好奇的看了一眼,但是什么也没看到。 大哥的未婚妻…… 陆泱泱认真的想了想,依稀记得,在梦中,两人的婚期是在今年年底的时候,但是因为那位薛姑娘的祖母去世,婚期就又往后推了一年。 结果是一年期未到,大哥便战死在了沙场。 薛姑娘自然也就没嫁过来,陆泱泱在梦中也没见过这位薛姑娘,好似后来听说是嫁给了自己的表哥,过得还不错。 而现在因为陆泱泱的改变,也影响了原本的轨迹,兰氏以冲喜为由将大哥给喊了回来,提前办婚礼。 如果说原本的薛姑娘在没有嫁入盛国公府的情况下过的还不错,那她如果嫁进来,如果大哥的未来没有改变的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上次因为兰氏被人下药病重的事情,陆泱泱曾经想过一次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引起的改变,这是第二次。 陆泱泱一时间有些混乱,忍不住问梨端县主:“你认识那位薛姑娘吗?” “见过几次,但不太熟悉。”梨端县主摇摇头:“她之前倒是会经常出门,不过最近一年倒是少见了,起码有半年多没见过了。” 梨端县主突然间开始懊恼:“哎,你说我怎么就没有年长几岁呢!” 陆泱泱无情的说道:“年长几岁你也没有机会,大哥很早就定亲了。” “说的也是,也就一点点羡慕吧。”梨端县主伸出手指,比划了一点点。 然后拽着陆泱泱赶紧走:“走吧走吧,饿死了。” 陆泱泱还头一次见到比她还着急吃饭的,赶紧跟了上去。 …… 护国寺有专门给客人提供住宿的院落厢房,因着路上的意外,进了护国寺之后,兰氏先去上了一炷香,才由盛君尧陪着一起去厢房安顿。 而此时,陆泱泱早就换好衣服跟着梨端县主去吃素斋了。 盛君意也将盛云珠送到厢房,让人去请了寺里会医术的僧人过来。 僧人给盛云珠把过脉,开了一些安神的药,还留下了一些消肿止痛的药膏,这才离去。 盛君意将人送走,回头见盛云珠还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他有点无奈,走过去在一旁坐下,细心的帮她擦了药,安慰着说:“珠珠,你心里清楚,父亲一向看重你,绝不会让你离开国公府的,你始终都是盛国公府的姑娘,你不用跟泱泱比,也不用在意大哥的态度,大哥那个人自来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答应我,别往心里去,好吗?” 盛云珠抓住盛君意的手,轻轻的“嗯”了一声,委屈道:“我只是,只是希望她别那么讨厌我,可我无论做什么,好像都是错的,大哥跟母亲也越来越不喜欢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二哥,你也会这样吗?你也会跟他们一样吗?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不喜欢我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好好地一家人,为什么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盛君意用帕子轻轻的帮她擦着眼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哥去了边关,他一直替父亲做事,所以他知道,要想支撑盛国公府如今的地位不容易,他不是大哥那么天真正直的人,他也没有办法看着父亲的心血毁于一旦。 有些事,即便一开始不知道原因,认真的想一想,就能够理解。 父亲疼爱云珠,一定要留着云珠,是因为云珠有用。 而陆泱泱,不过是个无用之人。 原本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毫无负担的想要将陆泱泱直接送走,但看着陆泱泱的模样,听着她的经历,那些他无法想象的苦,他也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忍不住也会在意她,可他也知道,如果陆泱泱继续这么高调下去,如果某一天触犯到盛国公府的利益,他大概还是会跟父亲一样,选择舍弃她。 他头一次,有些摇摆不定。 明明心里知道,不要对陆泱泱产生恻隐之心,可又偏偏总是不由自主的去关注她。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盛云珠。 “珠珠,如果真的没办法跟她相处的话,就放弃吧,你的未来在后面,不要在眼下的事情上执着,你明白了吗?”盛君意担心她会钻了牛角尖,还是叮嘱了她几句。 盛云珠泪眼朦胧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二哥。” “好好休息,我让人把午膳给你送过来,下午你陪祖母去听听大师讲经,既然出来了,就放松一点,别想那么多。”盛君意起身,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她应了,这才转身离开。 等他关上门,盛云珠那张脸终于变了。 她一把将桌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扫到了地上。 凭什么让她忍让? 凭什么? 她废了那么大的力气走到今天,她为什么要让! 大哥?哼,陆泱泱以为,她有盛君尧做靠山,就真的能在盛国公府站稳脚跟吗?盛君尧马上就要死了,就算真有万一,她也不会让那个万一发生,她一定会让盛君尧有去无回。陆泱泱想要夺走她在盛国公府费心经营的一切,她做梦!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感情?什么亲情爱情,全都是假的。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她才不会输,她一定不会输。 输的肯定是那些蠢货。 “姑娘,”盛云珠的丫鬟点墨在外面敲了敲门。 “进来,”盛云珠收了脸上的狠意,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点墨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急忙蹲下身收拾起来,小心翼翼的说:“姑娘别伤了自己。” “找人引薛婉宁来护国寺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盛云珠面无表情的问道。 “薛姑娘已经来了。”点墨回道。 “很好,那接下来,就请我那个好母亲跟好大哥,看一出好戏吧。”盛云珠冷笑。 点墨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好:“姑娘饿了没有?奴婢去把午膳拿过来。” “去把圆杏那个吃里扒外的给我叫过来,她大概是忘记了,谁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第109章 你得对我热情一点! 盛云珠一边脸肿的厉害,刚刚上完药,看着有些瘆人。 点墨愣了一下,急忙点头起身出去。 没多大会儿,圆杏就跟在点墨身后走了进来。 圆杏一张白胖的脸颊此时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她扑通一声在盛云珠跟前跪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盛云珠弯身,手指轻轻的戳到她的脸上。 圆杏吓得身子一抖。 “躲什么?怕我打你吗?我敢吗?”盛云珠冷笑:“找到新靠山了是吧?忘记自己是谁了,对不对?” “没,没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圆杏结巴着,声音抖的几乎不成调。 “看来最近真是好日子过多了,挺舒坦的。听说你娘又病了,是吗?看来你是不打算让她活下去了,也是,一个寡妇,靠着不要脸的勾搭男人养活一家子,结果命都快熬干了,也养不起女儿这张嘴,你说可不可怜?”盛云珠手在圆杏的脸上轻轻的拍了拍,“瞧瞧,这张脸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是不是?” “姑娘,我错了,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娘吧,都是我的错……”圆杏拼命的磕着头,被盛云珠给拦住了。 “别,我可受不起,省得待会儿被人知道了,我还得跟你道歉。” “不,不,姑娘,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圆杏吓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别的来,只能拼命的认错。 “你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何家一家子是怎么死的,你说,如果被人知道,哦,不,是被陆泱泱知道,你是谁的话,你说她会不会恨死你?”盛云珠突然笑着问道。 圆杏一下子愣住,脸上彻底没了半点血色。 “你那个好母亲,为了养活你跟你那个瞎眼的奶奶,勾引何家大爷,还生了两个孩子,原本就该被乱棍打死的,是我留了你们一条命,你当时怎么求我的,说只要能留下他们,你死都愿意。这才多久?果然跟你那个吃里扒外的娘一个德行,倒不如我直接把你的身份捅出去,你说盛国公会不会放过你们?” 盛云珠话音没落,圆杏就死死抱住了她的腿:“姑娘,我错了,我求你,我什么的都答应你,看在,看在他们两个也是……” “闭嘴!”盛云珠低喝了一声,“想死的话,你就说出来。” 圆杏吓得立刻闭了嘴。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把陆泱泱的一举一动都报给我,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只要你听到的,看到的,全都告诉我,听明白了吗?”盛云珠冷冷的盯着她的眼睛。 “我,我知道了。”圆杏不敢反驳,急忙点了头。 “滚出去。” 圆杏笨拙的爬起来,跑了出去。 等她离开,点墨才发现,她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 “姑娘,二公子让人将午膳送过来了。”点墨悄声提醒。 “我没什么胃口,拿出去吧。”盛云珠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门关上,盛云珠用手支住下巴,却不小心碰到肿胀的脸颊,疼的她皱起脸。 何家大爷,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在何家发达,有钱了以后,就免不了沾上了吃喝嫖赌那些烂毛病,也就是这样,才会在一次醉酒中,把她的身世给抖露了出来。 盛国公在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以后,当即就把她的亲奶奶,何奶娘,给乱棍打死了。 其余的何家人,说是发卖出去了,但实际上,盛云珠很清楚,以盛国公的个性,要把她留在盛国公府,就不会让那些人活下去。 只有斩草除根,才最安全。 可谁能想到呢,就何家大爷那么一个烂人,也是个痴情种,他有个幼时喜欢的女人,叫素娘。素娘被家里人嫁了出去,没几年就守了寡,带着瞎眼的婆母跟女儿杏子艰难度日。 何家大爷发达以后,无意间得知素娘过得不好,就悄悄将人接了出来安顿,甚至遮遮掩掩的带到了京城来,安置成了外室,还生了两个孩子。 那个杏子,就是现在的圆杏。 换句话说,素娘后来生的那两个孩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真是讽刺。 她留了圆杏一条命,还将她改名换姓安排进盛国公府,安排到陆泱泱身边,却没想到,就这么一个人,都敢偏着陆泱泱,不帮她做事了。 …… 陆泱泱跟梨端县主一起吃完素斋,回到休息的厢房,见梨端县主还跟着,忍不住问, “你怎么还不走?” 梨端县主哼了一声:“本县主去哪里,你管的着吗?我就要跟你一起。” 陆泱泱:“……我不会帮你的。” 梨端县主瞪了她一眼:“谁要你帮了?我真是来护国寺玩的,哎呀,过两天我娘要过来,我就说提前过来待两天,我真不是来找盛大哥的。不过碰上了,那我还是要找个机会正式的跟他道个谢嘛。” “就这样?”陆泱泱不是很相信她。 “就这样!你爱信不信!”梨端县主不满的冷哼:“我跟你在一起,难不成非得因为别人啊,因为你不行吗?你怎么那么不可爱啊,都说了往后我罩着你,我们都是朋友了,你表现的一点都不好,你得对我热情一点。” 陆泱泱:? 她头一次见着这么交朋友的,硬的很。 不过只要她别捣乱,陆泱泱还是愿意跟她一起玩的, “那好吧。” “耶!”梨端县主一下子就高兴起来,“那我们去后山玩吧,后山那里有一棵姻缘树,因为听说求姻缘可灵了,每天都有不少人偷偷过去求姻缘,我们去看热闹。” “什么?”陆泱泱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热闹?” “对啊,”梨端县主一脸兴奋的跳过来,勾住她的肩膀:“那不然去干嘛?我娘说我还小,过两年再求姻缘也不迟,更何况我仰慕的盛大哥都要成亲了,我也没有心思给自己求啊,至于你……” 梨端县主摇摇头:“不是我扎你的心,就你这种豆芽菜,你求了姻缘,月老都会因为你太矮给你往后排的。” 陆泱泱面无表情:“那我可真是谢谢你提醒。” “好说好说,快走快走,我娘最喜欢干这种事了,她说人生比话本子可精彩多了,要是觉得不精彩,那就是看的热闹太少。”拽着她就往外跑。 陆泱泱头一次遇见这么风风火火的人。 两个人鬼鬼祟祟的爬到了那棵所谓的姻缘树,相隔一墙的另外一棵树上。 看梨端县主爬树的姿势,就知道是惯犯。 “我娘说了,这里视野好,还有风,外面听不见我们说话。”梨端县主神神秘秘的扒开树叶,激动的差点跳起来,“我说什么?你快看,程若雪!她又来约会!” 第110章 这个筹码够吗? 程若雪? 陆泱泱也跟着伸过了脑袋,果然看到程若雪站在挂满了红绸的姻缘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泱泱觉得这种偷看别人约会的行为不太合适。 而且还是认识的人。 她拉了拉梨端县主:“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都是认识的人,撞见了不尴尬吗?” “她都不尴尬,你尴尬什么呀?”梨端县主拽着她:“快看,来了,哦豁,又是三表哥?他人缘还挺好的,盛云珠也喜欢她,那个程……程二,程书锦,也喜欢他。真不知道喜欢他什么,不就是看着温柔和煦了一点吗?我娘说了,看人不能光看脸。” 陆泱泱好奇的打量了她一眼,“你这十句话八句不离你娘说,你娘都跟你说什么了?” 陆泱泱倒是不好奇程若雪跟三殿下约会,上次在承恩公府的时候,就看到过他们走得近,程若雪那种娇美的美人儿,从骨子里透出的娇柔,她看了也觉得挺有保护欲的,招人喜欢也太正常了,盛云娇也跟她说过,程若雪有多招人喜欢。 倒是梨端县主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初见的时候就觉得她好像脑子少根筋一样,直来直往的,压根儿不会拐弯。 又风风火火的,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哪怕是碰到了凶杀案成了嫌疑人,她都能理直气壮的跳脚。 就这么一个人,居然会句句都不离自己的娘亲,还挺有意思的。 陆泱泱也有娘,但她跟兰氏也不熟,就算兰氏对她还不错,可陆泱泱还是没有办法把她跟娘联系在一起。 所以她真的还挺好奇,真正的跟自己的娘亲相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娘什么都跟我说啊,我娘说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太得罪人了,让我做事情之前呢,多想想她说了什么,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一着急就会忘了。”梨端县主嘴上回着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姻缘树下约会的程若雪跟三殿下。 可惜了,这毕竟是隔了一道墙,还有墙外的一段距离呢,外面听不到她说话,她也听不到人家说话。 这八卦看一半,真是欠缺了热闹。 她有点意兴阑珊。 “算了,光看他们两个也没意思,三表哥那个人心思细的很,他来了,保准要清场,他不走不会让别人进来的,没趣的很,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玩吧,我带你去后山抓兔子怎么样,护国寺不杀生,后山兔子都快泛滥成灾了。” 梨端县主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玩的,所以看热闹没意思了,她就急哄哄的准备去玩别的。 她还挺喜欢陆泱泱的,看着就跟京城那些大家闺秀不一样,没她们那么矫情。 “你可是头一个愿意跟我爬树的人,你放心,我往后有什么好玩的都带着你。”梨端县主十分仗义的跟陆泱泱说道。 陆泱泱:“你可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说是这么说,但是陆泱泱也觉得趴在这里看人约会太无聊了,便答应了:“走吧。” 两人缩回去,准备再沿着树爬下去。 就砸这个时候,梨端县主突然拽了陆泱泱一把:“薛婉宁!” “什么?”陆泱泱往下爬的动作顿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装扮低调,穿着一身素白裙子的姑娘朝着三殿下跟程若雪走了过去。 “她来这里干什么?”梨端县主立刻就爬了回去,伸着脑袋往外看。 “她马上要跟我大哥成婚了,来这里求姻缘,也正常吧?”陆泱泱回了一句,拉了拉她:“不是说要走吗?” “你等会儿嘛,你都不关心一下盛大哥的婚姻大事吗?亏你们还是亲戚!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你们来了护国寺,过来找盛大哥的,不过他们过几日就要成亲了,马上就能天天见面了,有什么事情要约到这里啊?”梨端县主好像是一下子聪明起来了:“我知道了,她肯定也觉得男女婚前不能见面这个规矩太折磨人了,喜欢的人就要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嘛!” 陆泱泱:“……”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猜的好像没什么道理的样子。 所以到底是她哪里给了她们错觉,让她们觉得她也很八卦啊! 她是捅了什么八卦小团体的窝吗? 跟着盛云娇到处吃瓜,跟着梨端县主到处看热闹,怎么想都感觉有点奇奇怪怪的。 …… 姻缘树下,三殿下跟程若雪正在说话,突然被人打断, “见过三殿下。” 三殿下朝着来人看去,见到薛婉宁,很有些惊讶,“薛姑娘?怎么是你?你……你是来找盛世子的吗?我听说他今日也来了护国寺。” “我是来找殿下您的。”薛婉宁说道。 三殿下更惊讶了,“你……” 他突然想起来,他过来时,曾经吩咐过自己的护卫,让他们守住来这边的路,没有他的允许,不允许别人过来。 那…… 果然,他的想法还没落定,就见薛婉宁冲着他曲身福了一礼:“还请殿下见谅,是我拜托了程姑娘帮忙的。” “殿下,婉宁姐姐跟我是好姐妹,她有事想见殿下,我事先不好同殿下讲,还望殿下不要见怪。”程若雪娇嗔的看着三殿下,眼波里仿佛能映出水来。 三殿下瞬间就心软了,轻咳一声:“无妨,只是下次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肯定会答应的。” “谢谢殿下,殿下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大好人,那殿下,你就跟婉宁姐姐聊一会儿,我先去那边等你,听说护国寺的睡莲开的极好,殿下待会儿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吗?”程若雪微笑着问。 “当然可以了,我上次答应你陪你出来散心的,就是要委屈你等我一会儿了。”三殿下温声说道。 程若雪冲着他轻轻眨眼,然后指了指不远处,先离开了。 姻缘树下只留下了薛婉宁跟三殿下两人。 薛婉宁是个长相温婉大气的女子,只是此时看上去却如同生了一场重病,十分的憔悴,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青黑。 “薛姑娘,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三殿下问道。 薛婉宁心下一横,竟是冲着三殿下跪了下来。 “薛姑娘这是做什么?若被人看到,可是不太好。”三殿下的声音淡了几分。 “三殿下知道我为什么来求你,我舅舅的案子只有殿下你能帮忙,只要殿下答应能帮谢家,我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情,殿下知道的,我即将嫁给盛国公府世子,我可以说服盛世子成为殿下你的人,这个筹码够吗?”薛婉宁仰头,冷静的说道。 第111章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谢家,沐州那个谢家?”三殿下思索片刻,问道。 “是,沐州知府谢峥年,是我舅舅。殿下,我知道陛下已经暗中指派您做这次南巡的钦差,我舅舅是被人连累的,求您帮帮忙。”薛婉宁双手交叠在眉前,竟是俯身给三殿下行了个大礼。 “薛姑娘,你这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沐州知府犯的什么罪,你不会不知道吧?沐州水灾,因为大坝决堤,淹了三个县城,大大小小几十个村镇,将近十万百姓为此遭难,问题就出在大坝上,你觉得这个责任,是你担得起,还是本殿下担得起?”三殿下冷笑,低眸瞥了她一眼:“你起来吧,若被人看见,还当本殿下怎么欺负了你。今日看在若雪的面子上,本殿下就当没见过你。” 话落,转身就要走。 “殿下!”薛婉宁急忙爬起来,“殿下,沐州水灾一案,涉案官员多达百人,我不求殿下帮我舅舅脱罪,只求殿下从中周转,能够留他一命,保住谢家。” “如果盛国公府的筹码还不够的话,那加上薛家呢?广平侯府如今是没落了,但我有个庶妹,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美貌绝伦,有几分先皇后的神韵,可送与殿下。” “我知殿下所求,愿全力为殿下谋划,助殿下达成所愿。” 三殿下脚步一顿,转眸看向薛婉宁。 薛婉宁脸色憔悴苍白,但是那双眼睛,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每天想要求本殿下的人非常的多,毛遂自荐的人更多,本殿下倒是头一次见到,像是薛姑娘这样不择手段的,本殿下很是好奇,薛姑娘明明前程大好,沐州一案,怎么也连累不到你这个出嫁女。但薛姑娘如此耗费心力,还当真是让本殿下大开眼界。” “所以……”三殿下朝着薛婉宁逼近一步,低声问,“薛姑娘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的性格,我很是欣赏,那如果我说,我不要你妹妹,我要你,你也可以同意吗?” 薛婉宁的眼皮轻颤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她就毫不犹豫的点头,“可以。” “哈哈哈,”三殿下笑出声来。 然后双手拍了拍,“精彩!好久没有像薛姑娘如此精彩的人了。” “我倒是真想跟你合作,毕竟,能遇到像是薛姑娘这么聪明又实相的人可不容易,但你得明白,父皇的确是透露出这次沐州一案想命我为钦差前往,可这件事不是没有变数,恰恰好,变数还是我那位好二哥,当今的太子殿下。” “这案子若叫太子插手,你就别说什么你舅舅是不是被连累的,以太子的脾气,就算你舅舅是被连累的,他知情不报,就是死罪,谁都通融不了。” “所以薛姑娘,你现在求我,可没什么用。” “好自为之吧。” 三殿下笑了笑,眼底那抹认真散去,又换上了轻快和煦的神情,好似他刚刚什么都没说过一般。 “殿下,”薛婉宁如何不知道,这件事在三殿下南下之前,根本就没办法作数,但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母亲早逝,家里父兄指望不上,继母别有心思,她幼时多亏了舅舅一家照料,她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舅舅去死。 所以但凡是有一线希望,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不能放弃,那是她的亲人,她没办法割舍,更没办法不管不顾。 薛婉宁眼见三殿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承诺,知道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往后可能连见三殿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三殿下的胳膊,哀求的看着他,“殿下,我求你……” 远处的树上,看到两人这番拉扯的陆泱泱彻底待不住了,“不行,我要去找大哥,这个三殿下,别是在欺负未来大嫂吧?” 说着就往树下爬去。 梨端县主急忙跟过去,拽住她:“你现在去找盛大哥也来不及啊,走走走,我去帮你,三表哥这人要面子,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们直接去找他!” 陆泱泱点点头,“谢谢你了。” “谢什么呀,我都说了,盛大哥救过我嘛,那我帮他也算是应该的,走吧走吧。”梨端县主说着就要拉着陆泱泱跑过去。 陆泱泱想了想,拽住她,“我们不能这么过去,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偷看的话,不太合适,你先等一下,我们从那边过去。” 陆泱泱指了指侧边的墙:“我们从哪儿翻过去,可以伪装成我们从后山过来的样子。” “但是被人发现怎么办?三表哥那个人,肯定找人守着外面的。”梨端县主有点不确定。 而之所以不会找人守着里边,是因为这道墙距离姻缘树那边还有一段距离,这个距离只要不是大吵大闹都听不见,但门要是开了,一眼就能看见。 “没事,我听得到动静。”陆泱泱跑到墙边,仰头看着足有一人多高的围墙,蹭蹭两下就爬了上去,然后冲着梨端县主招招手:“没人,过来吧。” 梨端县主急忙跑了过去。 陆泱泱趴在墙上伸手:“我拽着你,快点儿。” “你行不行啊,”梨端县主嘴上有点迟疑,但是胳膊却非常诚实的伸了过去,“你拽紧啊!” 陆泱泱一把抓住她的手,找准力道,轻轻松松的把她往上一提,就将她给拉到了墙上,然后松开她,从墙上跳了下去。 梨端县主目瞪口呆:“你吃什么长大的啊,力气这么大?” 陆泱泱张开胳膊:“跳!” 梨端县主搓搓手,得意的说:“这就不用了!” 转身扒着墙,顺着墙就跳了下去。 “可以啊,”陆泱泱诚心夸赞:“看来很有经验。” “哎呀别说了,快点吧,不然你未来大嫂真被人给欺负了!”拽着她就跑。 两人绕过围墙时,薛婉宁还在那里跟三殿下拉扯。 陆泱泱大喝一声:“你放开她!” 梨端县主也跟着跳出来:“三表哥,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你怎么这么三心二意,我要告诉舅舅去!” 第112章 你怎么玩的这么花呢! 三殿下直接被她这一声喊,给吓得手上一哆嗦,急忙甩开了薛婉宁,快速跟薛婉宁拉开了距离。 然后惊疑不定的看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梨端县主跟陆泱泱,他直接忽略了陆泱泱,问梨端县主:“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梨端县主双手叉腰,跟只斗鸡似的瞪着他:“你管我从哪儿冒出来的,三表哥,你也太不检点了,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我老远就看见你拉着她了,我告诉你啊,你不能这样,这位薛姑娘,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大哥的未婚妻,你可真不君子!” “我……”三殿下脸都绿了,他出门肯定没看黄历,才遇见宗梨端这个二货。 “梨端,你等一下,”三殿下一手扶额,一手指着梨端县主点了点:“我跟你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我来这儿有点事,碰巧就看见了这位薛姑娘,神色不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我就过问了两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我顺势扶了一把,就这样,不信你自己问,我跟薛姑娘在此之前,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你编,你接着编,我上次都看见你跟程若雪约会了,哦,还有上上次,你跟盛云珠去看花,这才几天,三表哥,你怎么玩的这么花呢?”梨端县主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用眼睛瞪着他。 ‘“你!你给我闭嘴!”三殿下只觉得眉心突突的跳,他就知道,宗梨端这脑子天生就少根弦,跟她就没办法正常沟通。 “梨端县主,还有这位姑娘,你们误会了,”薛婉宁脸色苍白,很是虚弱,她有些无力的看着两人:“我家中有事,所以跟若雪一块出来散散心,刚刚若雪不小心刮了衣服,回去换衣服,我就留在这里等她,不巧碰见了三殿下。” “三殿下看我脸色不好,就问了两句,我起身时有些无力,不小心抓了三殿下一把,并非有意,还希望两位不要过度曲解,影响了殿下的声誉。” 她神色疲惫的冲着两人微微屈膝,不像是被三殿下给欺负了,倒像是被她们两个给欺负了。 “你!我好心……”梨端县主那个暴脾气,要不是刚刚她跟陆泱泱都看见了,是薛婉宁都给三殿下跪下了,她还真信了她的鬼话! 亏她们俩还觉得,是三殿下在欺负人!特地跑过来帮忙! 简直岂有此理! 梨端县主可受不了这个委屈,当场就要给人戳穿了,好在陆泱泱及时拉住了她:“县主!” 然后冲着薛婉宁说道:“抱歉,我跟县主刚刚两人商量去后山抓兔子,无意间瞧见薛姑娘跟三殿下在一起,没弄明白就跑过来,实在是抱歉。” “还没有跟薛姑娘介绍,我是兰夫人的远方亲戚,现在住在盛国公府,今日碰巧跟兰夫人和大哥来护国寺上香,没想到能遇见薛姑娘,薛姑娘是身体不舒服吗?用不用我去喊人送薛姑娘回去休息?” 陆泱泱这么说,三殿下跟薛婉宁倒是同时松了口气。 三殿下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他倒是不担心宗梨端,宗梨端就没那个脑子,但是这个陆姑娘,却是棘手的很。 没听到什么最好,若是听到,怕是留不得。 薛婉宁得知两人没听到什么,虚弱的笑了笑,“不劳烦姑娘了,若雪马上就过来了,我同若雪一道就好,今日我身体不适,便不去打扰兰伯母了,还望姑娘帮忙去伯母面前帮我告个罪。” “薛姑娘客气了,我一定把话带到。”陆泱泱点点头,拉了拉梨端县主,示意她赶紧走。 梨端县主有点不服气,恰好这时,程若雪走过来,一副惊讶的样子,“咦?县主,泱泱,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我们去后山抓兔子,若雪姐姐,薛姑娘像是身体不舒服,那麻烦你送她回去,我们先走了。”陆泱泱说道。 “好,那你们玩的开心,改日约你们来将军府玩。”程若雪微笑着说。 陆泱泱冲她挥挥手,拉着梨端县主跑了。 一直到跑出去很远,确定后面没人了,梨端县主才气哄哄的指着她:“你干嘛拦着不让我说,分明就是薛姑娘找三表哥有事,三表哥欺负人嘛,他哪儿来的那么大架子,让人动不动就跪他啊,还往薛姑娘身上凑,真是不要脸!” “还有那个薛姑娘,我们好心帮她,她还顺着三表哥说话,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梨端县主鼓着一张脸,简直要气炸了。 陆泱泱却是若有所思。 “我感觉可能真是我们多管闲事了。”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你什么意思啊?不是你说要去帮忙的吗?”梨端县主有点不明白。 “我本来是觉得可能是薛姑娘被欺负了,不管她是不是未来大嫂,有人被欺负了,也不能视而不见,但是也有可能是我们好心办了坏事。毕竟,如果是薛姑娘主动约见的三殿下,那大概真的是有事情需要求三殿下帮忙,我们横插一脚,很有可能坏了她的事。”陆泱泱也有点懊恼:“是我太冲动了。” 主要是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大哥是好人,大哥未来的妻子,怎么也不能被人欺负吧? “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哥吧,如果薛姑娘真的需要人帮忙的话,那大哥是她未来夫君,肯定会知道怎么做的。”陆泱泱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哎呀,真的好复杂,那个薛婉宁也真是眼瞎,就算有事找人帮忙,找三表哥有什么用啊,三表哥那个花蝴蝶,跟盛老二那个二狐狸,就是一丘之貉,就会招蜂引蝶。”梨端县主哼了哼。 “泱泱——”不远处,盛君尧的声音传来。 陆泱泱急忙看去,就见盛君尧迎面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刚刚去找你,你的丫鬟说你中午就没回去。” 陆泱泱下意识扫了一旁的梨端县主一眼,只见刚刚还满脸愤慨的骂人的梨端县主,一秒变淑女,规规矩矩的往她旁边一站,变脸比变戏法都快。 陆泱泱:? 第113章 我必须得跟你说谢谢 然后只见梨端县主往前一步,仰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盛君尧,轻声细语的开口,“盛大哥你好,我是梨端,那个,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在西郊庄子附近的山崖下边,救过一个小姑娘,那个人就是我,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幸好你救了我。” “我一直都记得,我一直都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但我回去之后病了一场,等我好了以后,你就离开京城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盛大哥,当年谢谢你救我。” 梨端县主说完,又觉得不太郑重,曲身冲着盛君尧行了个福礼:“盛大哥,我本来想找个正式的机会,好好跟你道谢的,但是我有点着急,我必须得跟你说谢谢。” 陆泱泱很有点惊讶的转头看着旁边这个看上去有点陌生的小姑娘。 梨端县主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高傲,冲动,热情,但做事情又不过脑子的小丫头,但是这一刻,她又变得无比的虔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倒是盛君尧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冲着梨端县主点了下头:“原来当时那小姑娘是你啊,县主不必客气,当年我只是路过,偶然遇到,并没有放在心上,县主没事就好,今日还要多谢县主照顾我们家泱泱。” 盛君尧是真的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甚至当时他并没有去问过梨端县主是谁,将人救出来之后,他原本是想着将她送回家去的,结果碰巧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来找那小姑娘的人,他确认小姑娘认识那些人之后,就将人交给他们离开了。 之后他就去了边关。 中间也只回过一次京城,还是匆匆忙忙的,若非今日提起,他早就将这么一件小事给忘记了。 说来惭愧的是,他当时之所以会去郊外的庄子上散心,也是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履行自己身为世子的责任,从此以后代表盛国公府驻守边疆,稳固国公府的兵权和地位。他自幼便知道自己的责任,倒不是想要推脱,只不过幼时,比起行军打仗,他更喜欢读书,更喜欢跟着外祖父谈文论道,所以再清醒,也会有些苦闷。 只是这些心事,都不能为人知罢了。 即便是现在,重新勾起那时的心事,盛君尧也不过是一笑置之罢了。 他很快便收回了心思,冲着陆泱泱说道:“母亲想让你一起去见一见惠空大师,说要给你求个平安符,再求个蟾宫折桂来,保佑你过两日考试顺利。” “哦,好,”陆泱泱还在想梨端县主道谢的事情呢,听到盛君尧的话,忙应了一声。 盛君尧点头道:“那走吧。”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梨端县主还在呆呆的看着盛君尧,显然是有点紧张,刚刚一口气说出来的时候,就是太着急,生怕错过这次,又没有机会了。 但是说完之后听着盛君尧那么平淡的反应,一时觉得似乎在意料之中,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刚刚表现的不够完美。 她这谢意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也没有准备礼物,到底还是不够郑重。 她就这么点时间,脑子里已经反复琢磨了八百遍,直到一旁的陆泱泱见拉了拉她没反应,直接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梨端县主疼的龇牙咧嘴,瞪了她一眼,“你……” 骂人的话到嘴边,瞧见前面盛君尧转身,立马绷紧嘴巴,转换成微笑,手攥成小拳头,暗戳戳的从背后锤了陆泱泱一下。 “那个,大哥,等一下,我有个事情跟你说。”陆泱泱刚才被打岔,差点忘记了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盛君尧停下脚步。 “刚刚,刚刚我跟县主在那边玩,瞧见了你的未婚妻薛姑娘,她脸色不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求三殿下帮忙,但是被我们俩不小心给搅和了,不知道有没有给薛姑娘添麻烦,对不起啊大哥,不然你去看看薛姑娘,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她刚刚跟程姑娘一起回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客房了。”陆泱泱不好说看见薛婉宁给三殿下跪下了,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点什么,但是根据他们那些拉扯拉扯,多半应该是薛婉宁找三殿下有事,但是被她跟梨端县主好心办坏事给搅和了。 陆泱泱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希望盛君尧能帮得上忙,或许还能补救一下。 一旁的梨端县主也跟着说道:“我们本来是以为三表哥要……” 陆泱泱又掐了她一把。 梨端县主疼的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气的转头又瞪了陆泱泱一眼。 倒是盛君尧想了想说道:“你们两个还小,有些事情可能不了解内情,倒也不用自责,等下我回去过去看一看,去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听到盛君尧没有生气,陆泱泱跟梨端县主倒是同时松了口气,陆泱泱催促道:“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恩。”盛君尧点头,转身走在了前面给她们带路。 见他转了身,梨端县主拉着陆泱泱落后几步,凑到她耳边咬耳朵:“你干嘛不让我说完啊,薛婉宁都跪下了!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去帮忙啊!” “你小声点!我大哥说的对,我们又不知道内情,就别瞎猜了,你没看到薛姑娘并不想让我们知道吗!”陆泱泱瞪她。 “哼。”梨端县主不爽的哼了一声,但是前方盛君尧还在,她只能把满腹牢骚都憋了回去。 两人跟着盛君尧一路回到他们所在客房的院子外面,正巧看见惠嬷嬷扶着兰氏,一旁还有盛云珠跟盛君意跟着,从院子里出来。 盛君尧忙走过去问兰氏:“母亲,怎么先出来了?” 兰氏笑着说道:“方才云珠说见到婉宁了,像是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虽说过几日你们就要成亲了,但是既然遇上了,总要关心一下,正好你回来了,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第114章 就你心眼多 盛君尧神色微顿,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像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他一时间没能抓住。 “母亲,既是可能有什么事,您就不要去了,我过去一趟就好。”盛君尧想了想同兰氏说道。 听他这么说,跟着走过来的陆泱泱也跟着同兰氏说道:“夫人,我跟县主刚刚在后山那边遇到薛姑娘了,薛姑娘说她身体不适,不便来打搅夫人,托我同夫人告罪,改日再给夫人请安。” 陆泱泱虽然不明白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但是只要是盛云珠说的,她就觉得八成有问题。 那个薛姑娘今天也肯定有事。 谁知道盛云珠会不会暗中捣乱。 她这么说完,兰氏果然开始迟疑:“这……若是身体不适,那我们也确实不好过去打搅,既然这样,那就阿尧你去看看吧,虽说婚前不宜见面,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真有什么事,也好帮帮忙。” “母亲,按理说,婉宁姐姐这个时间,应该在家中备嫁,这婚礼都没有几日了,怎会这个时间来护国寺?定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大哥跟婉宁姐姐虽说马上要成亲了,但毕竟还未成亲,大哥身为男子,恐有些不便,我们还是去见见婉宁姐姐吧,婉宁姐姐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露面了,真不知道是怎么了……”盛云珠一脸忧愁的叹了口气,又对着陆泱泱说,“泱泱今日是头一次见婉宁姐姐吧?婉宁姐姐怕是不清楚你的身份,不好说实话,我们日后都是一家人,还是要多关心一下的。” “盛云珠,你这说话怎么越来越怪模怪样了,什么叫薛婉宁不清楚泱泱的身份,我们刚刚明明告诉她了呀,泱泱是兰夫人亲戚,你什么意思啊,你的意思是说,薛婉宁没把泱泱当一家人是吧?”梨端县主不高兴的站了出来。 从前要不是因为盛云珠是盛君尧的妹妹,就冲着盛云珠老是跟老六,六公主混在一块,她才不会上赶着替她打抱不平呢! 她又不爱跟六公主玩。 结果没想到上回在承恩公府里,盛云珠先是各种卖惨说兰夫人从乡下接回来一个穷亲戚,对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好的不得了,连她都比不上,惹得一众人替她打抱不平。她这才义愤填膺的去帮她挤兑陆泱泱来着,哪知道盛云珠转身就拆她的台,简直把她气死了。 她这人一向爱憎分明,她感谢盛君尧的救命之恩,才会对盛君尧的妹妹刮目相看,但盛云珠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她最讨厌了。 现在盛云珠竟然还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真是恶心死她了! 盛云珠没想到梨端县主又来横插一脚,愣了一下,顿时一脸委屈,“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县主,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婉宁姐姐罢了,毕竟婉宁姐姐马上就要嫁给大哥了,是我未来的嫡亲大嫂,我觉得既然知道了婉宁姐姐可能遇到了什么事,不去看一眼,总没办法放心……还是说,县主跟泱泱,是觉得我们不该去呢?” “去就去,你这么多话干什么?还什么你该我不该的,就你心眼多。”梨端县主不耐烦的喊道:“走,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么好心!” 说着,转身就拉着陆泱泱要走。 陆泱泱转头瞥了盛云珠一眼,还是觉得不对劲。 其他人被这么一搅和,也不好再转身回去了,便一道朝着薛婉宁所住的客院走去。 …… 陆泱泱跟梨端县主跑走之后,为防止再有人来,薛婉宁也不好多待,急忙跟程若雪告辞离开了。 回到她休息的客院,丫鬟紧张的问,“姑娘,怎么样了?三殿下那边,答应了吗?” 薛婉宁摇摇头,脸色更疲惫了几分。 “小姐,你先喝杯水,奴婢去拿些午膳过来吧,您这些日子忙里忙外,今日到现在,都还没吃一口东西呢,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先撑不住的。”丫鬟将一杯温水递给她,担忧的说道。 “我没胃口,你去叫表哥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准备一下,我们得回去了,盛国公府的人来了护国寺,盛世子也来了,若被他撞见,怕是不合适。”薛婉宁手支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 丫鬟叹口气,“若是姑爷能帮上忙就好了,姑娘也不必这么殚精竭虑了。” “世子的外家是兰家,这次沐州的事情,以兰太傅的性格,不参舅舅一个死罪,都是万幸了,找他帮忙,怕不是在递把柄过去。”薛婉宁苦笑。 “那要姑爷有什么用,一点忙也帮不上。”丫鬟嘀咕道。 “算了,我还要借盛国公府的势,若不然,我连跟三殿下谈判的筹码都没有,如今好在还有机会,再想办法吧。”薛婉宁叹了口气。 “那您先歇着,奴婢去请表少爷过来。”丫鬟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丫鬟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对着男子说道:“表少爷,您好好劝劝姑娘,奴婢去拿些吃的来,不管怎样,都得吃点东西才行。” “去吧,我跟她说。”男子说了一声,走进屋来,将门给关上。 “婉宁,”谢景澜走到桌边,蹲到地上,仰头望着神色憔悴的薛婉宁,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婉宁,放弃吧,爹娘若是知道你为他们如此奔波,他们心中也会过意不去。这次沐州水患,天灾人祸,时也命也,父亲身在其位,虽迫不得已,但到底是错了。” “我知你心思重,才会在临行之前,不惜东躲西藏的来见你,这一次回去之后,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日后你好好的,嫁到盛国公府去,做你的世子夫人,这就是我的心愿,也是爹娘的心愿。” “六哥,”薛婉宁推开谢景澜的手,“你既知道我的性子,便知道我不会放弃,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正人君子,我不是,我不管什么大义,我只知道,我不能不管舅舅,当年我们一家人在沐州,那么艰难都熬过去了,你们才是我的家人。我就算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舅舅平安。” “婉宁!”谢景澜低喝了一声,“当年母亲问我,既倾慕于你,为何不肯同你说,让你跟国公府退亲,你可知为何?因为我知道,你不愿困在沐州那个方寸之地,我给你多少承诺都是虚的,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成全你,让你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 “你也知道我的心思,但你从未回应,为何?因为你也赌不起,我要用多少年,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婉宁,你是有野心的人,既然选择了自己的路,就一直走下去,好吗?别让我后悔放你走。” “若谢家拖累了你,我死也不能瞑目的。” 第115章 有人想算计你 薛婉宁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 心口更如刀绞。 她闭上眼睛,生生将即将奔涌而出的眼泪给咽了回去。 是,她是野心勃勃,她拼命想要爬到高处,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留住她想要留住的。 “婉宁,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听明白了吗?”谢景澜起身,双手搭在薛婉宁的肩膀上,垂眸看着那张秀美的脸,看着她轻颤的眼皮,他只觉得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他不清楚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放开她。 他想过无数卑劣的手段想要带她走,哪怕从此以后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这几日他把余生怎么逃亡都想好了。 什么功名利禄,都不重要了,都不及眼前的人重要。 可是他不能。 谢家的罪名是事实,即便他知道父亲没有贪污,但是沐州一案,父亲身为沐州知府牵扯其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脱罪。 他不能连累她,谢家也不能连累她。 她会嫁给更好的人,有更好的前途,不能把自己的一生,搭在谢家。 谢景澜释然一笑,松开了薛婉宁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去。 薛婉宁抓住了他的手腕。 “六哥,你信我一次,我可以的,我可以救舅舅,也可以救你,就这一次,你听我的,行吗?不要回去,不要回沐州,我一定能让谢家保全下来,你信我。” 谢景澜没有说话,只是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这时,院外传来梨端县主的喊声,“薛婉宁!薛婉宁你出来!” 薛婉宁下意识的攥紧了谢景澜的手,震惊的瞪大眼睛,仰头看向他。 谢景澜更是震惊,急忙将她拉开,低声道:“有人想算计你!” “我先躲起来!” …… 客房的小院外,兰氏等一行人走近。 还不等敲门,梨端县主就先喊了起来。 盛云珠顿时脸色微变,急急出声制止:“县主,县主,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佛门清净之地,婉宁姐姐身体不适在此休息,你这么大声,若是引来寺中其他人,如何是好?今日香客众多,这附近的客院听说都住满了。” “不是你说的,非要来看薛婉宁的吗?这到门口了,你矫情什么呢?你都说了她身体不舒服,万一她睡着了,我敲门她听得见吗?难不成我们闯进去啊!”梨端县主可不是吃亏的性子,自从上次替盛云珠出头反被拆台之后,她就是看盛云珠不顺眼。 连盛君尧的面子都顾不上了,反正就是不高兴。 听见她说话就不高兴,就想呛两声。 当然也因为她觉得她现在跟陆泱泱才是好朋友,盛云珠欺负陆泱泱那就是在欺负她,她还能叫人欺负了吗? 必然不能! 她还就跟盛云珠杠上了! 盛云珠被梨端县主这番话给堵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说:“我跟婉宁姐姐比较熟,还是我去敲门吧。” 然后快步走到门前,说是敲门,只敲了两下,便一不小心,将门给推开了。 “婉宁姐姐,我们来看你了,你在吗?” 门已经推开了,盛云珠顺势抬脚走了进去。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看着盛云珠。 她怎么觉得,盛云珠憋着什么坏呢? 怎么还跟薛婉宁扯上关系了呢?按照梦中的走向,这两人应该也没什么交集啊,难不成,盛云珠表面一副好姐妹,实际上不喜欢薛婉宁,不想让她嫁进来? 陆泱泱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她最近大概是跟着娇娇混的久了,都开始脑洞大开了。 梨端县主见盛云珠已经走了进去,不甘示弱的也跟了进去。 就在这时,小院内客房的门被推开,薛婉宁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站在门口,眉心轻蹙,一副不解的模样望向走上前的盛云珠和梨端县主,片刻之后,意外又温和的出声:“云珠,县主?” “你们这是……” 显然是不明白她们为何会出现。 梨端县主张口就要怼人。 盛云珠急忙抢先开口:“婉宁姐姐,我的丫鬟说在寺中看见你了,脸色不好,像是身体不舒服,正好今日我跟哥哥们陪母亲和祖母来上香,便着人打听了你休息的地方,过来看看你,母亲跟大哥也来了。” 薛婉宁指尖蓦地一颤,眼底划过一抹惊慌。 随即她便抬手捂住唇轻咳了两声,“咳咳,抱歉,云珠,我真没想到,竟然劳动了伯母亲自过来看我,我听闻她最近身体不适,一直想去探望她,但不巧自己也病了,今日也是若雪约我过来上香,才得以出门。我这就去给伯母请安,咳咳。” 她虚弱的跨过门槛,将门关上,冲着盛云珠虚弱的笑笑,朝着外面走了过去。 见到兰氏,她急忙曲身行礼:“伯母,婉宁有愧,竟劳动您亲自过来看我,实在是这几日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您,咳咳。” “好孩子,快别多礼,我这几日好多了,这才说过来护国寺上柱香,也祈祷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我也就安心了。”惠嬷嬷扶着兰氏,上前两步将薛婉宁扶了起来。 还冲着她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压低了声音说:“你跟阿尧幼时见过面,怕是都快不记得他的模样了,虽说过几日就要嫁过来,但也要好好瞧瞧,若是不满意啊,尽管跟伯母说,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薛婉宁适时的露出一个羞怯的表情,惹得兰氏更是心情愉悦,还示意她去看盛君尧。 薛婉宁垂着的眉眼,睫毛轻颤了下,这才抬起头,朝着盛君尧看过去。 盛君尧也这才看清楚这位自幼订婚的未婚妻的容貌。 他记得幼时薛婉宁同她母亲来过家中做客,后来薛家伯母早逝,薛婉宁去了舅父家中,那之后他们便没再见过。 他去边关赴任之时,薛婉宁尚未回京。 所以说起来,这应当是他们成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她看上去比母亲形容的模样要瘦削柔弱一些,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盛君尧冲她微微点头。 薛婉宁垂下眼眸。 兰氏看他们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微恼自家哪哪儿都好的儿子,怎么有些没情趣呢,没看到未婚妻身体不适,关心两句啊。 可她着急也没用,正想着说点什么助攻一下,就听见盛云珠说, “母亲,婉宁姐姐,我们都不要在外面站着了,进去坐坐吧?” 薛婉宁咳出了声。 第116章 下手没个轻重 “婉宁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这山里风大,要不要我扶你进去啊?” 盛云珠走过来,满脸笑意,关切的挽住了薛婉宁的胳膊。 薛婉宁虚弱的笑笑:“没事,只是有些体力不济,恐招待不周,让伯母受累。是我疏忽了,伯母,请。” 她说着,又不舒服的拿起帕子轻咳了两声。 盛云珠扶着她准备往里走。 薛婉宁的眼睛,再没有朝着盛君尧看一下。 “等一下,”盛君尧出声叫住她们,对着薛婉宁说道:“薛姑娘既然身体不适,我们就不便打搅了,不知薛姑娘是怎么来的护国寺?今天可要回去?若是需要的话,我让人安排送一送薛姑娘,早些回去休养。” 兰氏刚刚还暗恨儿子是根木头,见他此时这么会说话,也跟着笑了:“阿尧说的是,婉宁,你身体不适,我们就不进去了,我本来让阿尧找了泱泱来去求平安符呢,待会儿也给你求一个带着,你啊,就听阿尧的,让他安排人送你回去,不,让他送你回去,早些歇着,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兰氏这会儿看着薛婉宁的模样,也是越看越担心,这眼看婚礼都没有几日了,若是薛婉宁这身体不好,到时候影响了婚礼,可是不太好。 这么一想,兰氏就有些着急,她急忙冲着陆泱泱招招手,陆泱泱走了过来。 兰氏拉住陆泱泱的手,同薛婉宁说道:“对了,婉宁,这是泱泱,是兰家的一个姑娘,现在在我身边待着,日后也是你的妹妹。你早些回去歇着,云珠啊,你也回去吧,你祖母这会儿也该起来了,你去陪她听听经。” 薛婉宁虚弱的冲着陆泱泱笑了笑:“泱泱妹妹好,让伯母担心了,我这就回去。” “好,好,”兰氏点着头,拉着陆泱泱说:“那泱泱,咱们去求平安符。” 又对盛君尧和盛君意两兄弟交待:“阿尧你去送送婉宁,意儿你送云珠回去,照顾好祖母。” 两人点头应是。 盛云珠不免有些焦急,她费尽心思,还让人帮了忙,才把薛婉宁和她那个表哥给引到了这儿来,特地安排了这么一出好戏,就是为了让兰氏跟盛君尧亲眼目睹薛婉宁跟她表哥私会! 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这场婚礼,她是真没想到兰氏竟然因为身体不好,要将婚礼提前,她可不想让薛婉宁嫁到国公府来。 原本只要等明年盛君尧一死,这场婚事就不了了之了,结果兰氏竟然拿着冲喜当借口提前办婚礼! 一个陆泱泱现在就够让她烦的了,她可不想再来一个薛婉宁! 旁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薛婉宁可不是什么善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想要借助国公府的权势做筹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绝不能让薛婉宁这个跟她怀揣着同样目的的人嫁进来,到时候,怕是整个国公府,兰氏一撒手,就是薛婉宁说了算了! 原本她还指望着,兰氏病了以后,她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国公府的中馈,但前提是,没有薛婉宁这个名正言顺来碍事的! 一旦薛婉宁嫁进来,兰氏必然将中馈交给她! 如今她在府中的地位越来越不稳,距离她出嫁也还有两三年的时候,她若不想办法为自己谋划,都不知道到时候自己能落着什么! 此外,她也真的担心,有盛君尧在,会逼迫盛国公在婚礼之后真的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她并不太担心盛君尧,毕竟盛君尧也活不了多久了,只要拖一拖,拖到盛君尧离开,这件事就能过去,所以绝不能让他这个时候成亲! 不行,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盛云珠低垂着眉眼,面上微笑着跟薛婉宁和兰氏道别,但是一转身,突然脚下一崴,“唉哟”了一声。 跌倒在了地上。 “哎,你干嘛呢,碰瓷儿啊,我可没碰到你啊!”正在一旁纳闷儿不已的梨端县主,脑子还没回神呢,就瞧见盛云珠直接脚一崴倒她面前来了。 这可过分了啊! 她刚只顾着看这一群人你来我往了,都还没理顺呢,这干嘛呢这是! “云珠!”盛君意急忙过来将盛云珠给扶了起来。 “县主,你无理取闹是不是也该有个限度?县主要是没别的事情的话,不如让大哥一起送你下山好了。”盛君意不想跟梨端县主说太多,他是见识过梨端县主到底有多烦人的,那天在承恩公府,要不是她拽着他不依不饶,他也不会无端撞上那么一桩案子。 他就是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之前每次梨端县主见到云珠还总是亲亲热热的,结果这才几天,变脸比翻书都快。 还是离得远一点清静。 “不是,你什么意思,我无理取闹?我怎么无理取闹了?你看见我推她了还是怎么样?你自己问她,我推她没有?我告你盛君意,今天这事情说不清楚,谁都别走,本县主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想讹我,做梦!”梨端县主这个暴脾气,敢冤枉她,她立刻能跳起来跟人干起来! “二哥,不是县主,是我走路不小心……”盛云珠红着眼睛,委委屈屈的说道。 更像是坐实了就是梨端县主把她给推了。 “本来就是你不小心!走路不看路,你瞎啊!”梨端县主气哄哄的怼道。 “梨端县主,请你说话客气一点。”盛君意脸色冷了下来,他日常总是一副挂着浅笑的模样,少有冷脸的时候。 “二公子,也麻烦你说话的时候,把耳朵掏干净一点,盛云珠自己已经说了,她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倒的,二公子的意思,是她在骗你了?”陆泱泱走过来,将梨端县主拉到一边。 走到盛云珠跟前蹲下来,一把握住了盛云珠的脚腕。 盛云珠吓得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你干什么?” “我帮你正骨啊,省得你再不小心,让人误会谁推了你。”陆泱泱仰头,冲着盛云珠笑了笑:“我呢,乡下长大的,给什么猪啊狗啊的,正骨正的多了,下手没个轻重,你忍一忍啊。” 然后咔嚓一声,直接给盛云珠把脚腕给掰正了。 “啊,不好意思啊,骨头是正过来了,但是力气大了点,骨裂了,你这两个月,好好躺着养养吧,少耍点心眼养的会快一点。” 第117章 我必须得拆穿她! 陆泱泱松开盛云珠的脚腕,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盛云珠疼的眼泪汪汪,却不敢发作。 只能忍痛抓着盛君意的胳膊,冲着薛婉宁轻声恳求:“婉宁姐姐,我现在脚疼的不能动了,我能去你那里休息一会儿吗?让我二哥帮忙找大夫来看看。” 薛婉宁若有所思的看了盛云珠一眼,面上虽未有什么,心里却生出了疑惑。 盛云珠瞧见薛婉宁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做的有点太明显了。 只得咬住了唇,可怜兮兮的垂下了眸子。 薛婉宁歉然道:“云珠妹妹这伤势,看起来不太好,我记得这寺中有位大师医术不错,不如二公子快些带云珠妹妹去看看为好,别耽误了伤势。” 梨端县主不高兴的插嘴:“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说泱泱医术不好吗?” 薛婉宁没想到梨端县主会突然发难,只得无奈道:“县主,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担心盛家妹妹。” “泱泱刚才都说了,她脚没事,就是骨裂,养养就好了。”梨端县主觉得盛云珠就是在装,被薛婉宁这么一说,好像伤得有多重一样。 陆泱泱拉了梨端县主一把,淡声道:“既然不相信我的医术,那就去看大夫吧,县主我们走。” “哼!”梨端县主不满的瞪了她们一眼,跟着陆泱泱走了。 兰氏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蹙了眉:“意儿,快送云珠回去吧。” 然后让惠嬷嬷扶着她离开了。 盛君意见状,只得将盛云珠给抱了起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等到两拨人都走了,薛婉宁才险险松了口气,然后对着盛君尧歉声道:“给世子添麻烦了,世子不用管我,我跟若雪约好了的,她待会儿会过来接我一起回去的,世子还是去照料伯母吧。” 盛君尧沉默了片刻,他想了想跟薛婉宁说道:“薛姑娘,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你我这桩婚事,因着我这些年在边关,如今又因为母亲生病,将婚礼提前,属实委屈了你,对此我跟你道歉。” “如果薛姑娘对这桩婚事有别的想法,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为难姑娘。若姑娘诚心愿意嫁进来,盛某也必将诚心以待,不让姑娘受委屈。” “姑娘如若有难处,也可以告知,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不会推脱。” 盛君尧其实没想到,眼前这位姑娘,会是他的未婚妻薛婉宁。 今日安排人送母亲上山之后,他听丫鬟过来说陆泱泱跟梨端县主抄近路走了别处,他想着陆泱泱头一次来护国寺,又刚刚经历过刺杀的事情,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就绕去小路那边找了找。 不巧看到两个人在争执,他实力不错,恰巧看到了薛婉宁跟谢景澜的容貌。 只是他那时并不认得这两人,又不好偷听人说话,便悄悄离开了。 之后再去找陆泱泱的时候,陆泱泱跟他说起薛婉宁去求见三殿下的事情,他也没有将此事联系到一起去。 直到见到薛婉宁,他才生出些许疑惑,他在边关多年,不说看人十分准确,但观察一个人的行为表情,也隐约能猜到些什么。 云珠是故意引他们过来的,而薛婉宁并不想让他们进去。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这会儿屋子里,应该还有一个人,且那人,同薛婉宁有些关系。 但若因此就猜测薛婉宁与旁人有私情,未免太过武断,也不是君子所为。他跟薛婉宁的婚事定的早,又恰巧因为一些原因,见面极少,也不曾有过交往了解,但从母亲的言谈之中,很是称赞,所以他起码相信,薛婉宁不是一个会因私不顾全大局的人。 他自幼陪着太子在宫中读书,皇后娘娘常说,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很多时候很多事,都多有苦衷,凡事不可只看表面。 他后来去边关,见过太多为了生存的人诸多的心酸苦楚,他幼时,曾外祖父还活着,他老人家一生游历天下,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万事要用心去看,不要只用眼睛去看。 所以若是薛婉宁有苦衷,他们既是未来夫妻,即将成为一家人,那他便应该给她应有的尊重。 若她愿意坦诚,他也愿意听她说。 薛婉宁听着他这番话,微微恍惚了一瞬,甚至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这位一直不曾谋面的未来夫君,胸口好像是被什么给轻轻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指,她不曾想过,传言中刻板无趣的盛世子,会是这样的人。 坦诚到让她有几分心动。 让她有一瞬间,差点就想要将自己的难处说出口。 可也只是一瞬间,她便熄灭了所有念头。 这样的盛世子,更叫人为难,因为他怕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世间哪有什么非黑即白,有的,都是无权无势之人的无奈。 薛婉宁冲着盛君尧微微曲身:“多谢世子惦记,婉宁并没有什么难处,不打扰世子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不等盛君尧回应,她便快步踏进了小院里。 小院的门被关上,盛君尧站在那里,望着门待了片刻,抬腿离开了。 薛婉宁快步走回了屋里。 …… 陆泱泱拉着梨端县主跟着兰氏听大师讲了一会儿经,听的两个人昏昏欲睡,一个比一个没精神。 兰氏见两人脑袋一个接着一个往下点,有些好笑,让她们先出去了。 两人顿时精神起来,逃也一样的跑了。 出了大殿的门梨端县主就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呜呜囔囔的都在念什么,念的头晕眼花,怪不得说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这鬼知道念的什么?” 陆泱泱也是一脸菜色,“我觉得我还挺爱学习的,但也不是什么都坐得住啊。” 她幼时被姑姑逼着解剖麻雀,一天一夜不让她合眼,她都能熬,她还觉得自己挺坐得住的。 果然是高估了自己。 梨端县主伸了个懒腰,忽然灵光一闪,“不对,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从小路上山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好像看见薛婉宁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陆泱泱:“怎么了?” “我现在想想,我没眼花啊,她没换衣服,而且她当时跟个男人在一起拉拉扯扯的,那人也不是三表哥啊!你说她该不会是来护国寺私会情郎的吧?”梨端县主义愤填膺的攥紧拳头,“不行,我要去看看,我必须得拆穿她!” 第118章 在隐藏什么 梨端县主说着抬脚就走。 陆泱泱急忙拉住她。 “你拉我干嘛?你难道要看着她骗人吗?盛大哥可是我的恩人,我绝对不会让他被人骗的!”梨端县主瞪着陆泱泱。 “你这样冲过去,就算有人也被你吓跑了,到时候没有证据,你里外不是人,也不会有人信你的。”陆泱泱说道。 梨端县主顿住,“那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 陆泱泱摇摇头:“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们胡乱猜测是没有用的,不过我也觉得她很奇怪,现在想想,盛云珠一心想进她的屋子,但她一直在阻拦,如果你之前还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那说不定她是真的在隐藏什么。” “我那会儿见大哥不希望我们进去打搅,才打断了盛云珠。” 现在想想的话,或许从一开始,盛云珠就在想办法把他们给引到薛婉宁那里去。 盛云珠今天被她打了脸,即便用了药,也没有完全消肿,以盛云珠的性子,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非要出门,她肯定是知道点什么,或者说是她故意安排的这一出。 今日来护国寺上香,原本兰氏是只喊了她跟大哥的,盛云珠并没有去找兰氏,而是去找了李老夫人,说动了李老夫人一起出门,又喊上了盛君意。 陆泱泱跟盛云珠接触的这段时间,大概也看出来一些盛云珠的行事风格,她如果特意做了什么事情,那一定是有目的的,从来不可能无的放矢。 就像是当初她请上善仙姑进府,无非就是想借着灾星之说将她给赶出去。 而今天来护国寺,一共发生了两件事,一件事刺杀的事情,一件就是薛婉宁的事情。 刺杀的事情必然是跟那天她在承恩公府找出了杀害冯清瑶的凶手,破坏了一些人的谋算有关,一时间无法联系到盛云珠的身上。 但薛婉宁这件事,就清晰的多了。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巧合到他们刚好来护国寺,就遇到了久不露面,马上就要跟大哥成亲的薛婉宁。 陆泱泱讨厌盛云珠,但是她也不希望大哥被欺骗。 “走,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悄悄的去看一看,如果能抓到她真的别有用心,再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哥,如果抓不到,就再悄悄盯着她,她既然会在这个时候来护国寺跟人见面,又求三殿下帮忙,那说明,她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办成。只要没有办成,她就肯定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只要我们把她盯紧了,肯定会有破绽的。”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好像是有点道理,”梨端县主做事情一向直来直往,不喜欢弯弯绕绕,不过她还是很容易听取别人的话的。 两人于是悄悄的来到了薛婉宁休息的院子外边,四处看了看,陆泱泱指了指隔壁院子的树:“我们去那儿。” 梨端县主立马搓搓手跃跃欲试:“你可真是个大聪明啊!”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蹲点这种事情,在树上是最方便的,不过还好现在是夏天,要是冬天就不行了。” “你怎么这么有经验?”梨端县主好奇的问道,然后看看四下没人,正巧隔壁院子也空着,她嗖嗖就爬了上去。 陆泱泱跟着爬上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趴好:“你不也很有经验嘛,我小时候经常进山,在山里蹲猎物,躲树上要安全很多,不过也得小心毒蛇什么的。” 陆泱泱觉得人生还真是奇妙,她也没想到,她来京城这么久都没爬过树,跟着梨端县主这个皇亲国戚,出门一天爬了两趟。 搁以前,她怎么能想到原来那些从前只出现在话本子里的人物,竟然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你这么厉害呢!我会爬树是因为我小时候调皮,有一回跟我娘去庄子上,我偷偷跑出去挑逗人家的大黄狗,大黄狗就开始追我,我害怕,就拼命的跑啊跑的,最后眼看没地方躲了,也不知怎么生出来的力量,就爬到了树上去,趴在树上看那只大黄狗上不来,嘚瑟的跟它狠狠吵了一架。我娘找来的时候,我还跟那只大黄狗吵呢,最后我娘就把我解救下来,还夸我做的好,找了侍卫专门教我爬树,所以我爬树可溜了呢!”梨端县主眉飞色舞的跟她分享着自己幼时爬树的经历。 “你娘肯定是个有趣的人。”陆泱泱说道。 “那当然了,我娘说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一定要热爱生活。” 正说着,陆泱泱瞧见远处有人过来,急忙拽了她一下。 梨端县主赶紧捂住嘴。 只见程若雪带着丫鬟,朝着小院走过来,丫鬟上前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院内屋子的门打开,一个丫鬟扶着薛婉宁走了出来。 “你们先出去,我跟婉宁姐姐说两句话。”程若雪同两个丫鬟说道。 等两个丫鬟出去,程若雪挽住薛婉宁的胳膊,“婉宁姐姐,真的很抱歉,今天没能帮到你,不过三殿下说了,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婉宁姐姐,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如跟我说一说,我回去问问父亲,能不能帮得上忙?” 薛婉宁摇了摇头:“若雪,今天不管怎么说都多亏了你,我不跟你说实情,也是不想牵连你,多亏你愿意相信我,不然我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好啦,我们之间还说这个做什么,婉宁姐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同我开口就是了。时候也不早了,我来就是问问姐姐,要不要一同回去,我已经让丫鬟收拾好了,只是担心姐姐身体,若是受不住,不妨住一晚再走。”程若雪担忧的问道。 “不用了,没想到今日兰伯母跟盛世子也在,没能亲自去探望已经是失礼,不好久留,我等下就过去找你,一起回去。”薛婉宁叹了口气。 “哦?那说来,婉宁姐姐今日是见到未来夫君了?早年见过盛世子,不过那时年纪还小,没多少印象了,都说盛世子长得像兰家人,出了名的芝兰玉树,姐姐还满意吗?”程若雪低声八卦道。 薛婉宁苦笑一声:“盛世子确实是个君子。” 第119章 我看看是她哪个表哥 程若雪揶揄的笑:“那婉宁姐姐可是有福了。” “不说这个了,我先去收拾下,待会儿去找你。”薛婉宁似乎是不愿意多说,轻轻的拍了拍程若雪的手。 程若雪点点头,“那我先回去等姐姐。” “恩。” 薛婉宁将程若雪送走,她的丫鬟进来,问道:“姑娘,我们现在就回去了吗?您今日都见到姑爷了,怎么没跟姑爷说一说呢?” 薛婉宁轻轻皱眉:“不说这个了,你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下山吧,表哥那边安顿好了吗?” 丫鬟点头:“早就安排好了,表少爷一再叮嘱,让您什么都不要管,好好嫁人。” 薛婉宁轻闭了下眼睛,什么都没说,进了屋里。 丫鬟也跟了过去。 门关上,隔绝了声音。 隔壁院子的树上,梨端县主愤怒的咬牙:“我就说肯定有问题!” “但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陆泱泱指指屋内:“你小声一点,这里离得近,可不隔音,我们先下去。” 梨端县主一脸憋屈的从树上爬了下去。 两人找了个空房间进去,确定不会有人听到了,梨端县主才懊恼的说道:“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让她这么走了吧?” “她表哥已经离开了,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而且,只是跟表哥见面,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去揭穿她的话,只会被倒打一耙。” 陆泱泱想了想,“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 梨端县主不明白:“什么收获?我们什么也没抓到啊。” 她虽然莽了一点,也不是真傻,抓贼还要拿脏呢,她现在说她怀疑薛婉宁跟她表哥不清不楚,鬼能相信啊。 “早知道下午过来的时候直接闯进去了,肯定能堵个正着!”梨端县主不禁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当时没发现,薛婉宁今天就没换衣服呢。 “我们只知道,薛婉宁的表哥今天来找她,就算把两人都堵在屋子里,他们清清白白,我们也不能硬说他们有问题啊,大哥跟她婚期在即,没有确切的证据,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堪,什么也改变不了,大哥也不会因此就悔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陆泱泱虽然跟盛君尧相处的不多,但是从大哥阻止他们进去的时候,就知道,大哥并不希望为难薛婉宁。 所以除非是薛婉宁真的跟她表哥不清不楚,不然大哥是不会悔婚的。 “那当然了,盛大哥肯定不会轻易悔婚的,所以说薛婉宁可恶嘛,她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要这么遮遮掩掩。”梨端县主生气的说道。 “你知道薛婉宁的表哥是谁吗?”陆泱泱突然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啊,我跟她又不熟。”梨端县主不解的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嘛?哦,我知道了,你是想直接找到她表哥,这样就真相大白了,是吗?” “不是,你让我捋一捋,”陆泱泱想了想说:“你先看到薛婉宁跟她表哥拉扯,然后她去求了三殿下,被我们搅和了,事情没有办成,下午盛云珠引我们过来的时候,她表哥应该在这里,等我们一走,她就将她表哥给送走了,刚刚程若雪说,没能帮到薛婉宁,薛婉宁说不说实情,是不想牵连她,然后丫鬟又问她,有没有跟姑爷,也就是大哥说这件事,她遮掩过去了。” “所以薛婉宁所说的事情,应该跟她表哥有关,她找三殿下求情,是想帮忙,她表哥遇到了麻烦,她今天这一出,是为了帮她表哥。而能够求到三殿下的,必然不是一般的小事,是朝堂上的事。” “啊?”梨端县主被她一分析,人都傻了:“那岂不是我们抓到她跟她表哥在一起也没用?” 陆泱泱点点头:“是的,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我们就算把他们堵在一起,也不过是名声不好听罢了,并不能证明他们真的有私情。” “那,那……”梨端县主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陆泱泱说:“你是想说,如果这样,我们岂不是做了无用功,薛婉宁明明有事情瞒着,却不肯告诉大哥,是欺骗,并且如果薛婉宁真的跟她表哥有牵扯,最后还是嫁给了大哥,那对大哥来说,也是一种欺骗,对吗?” “对对对,我,我就是觉得她不坦诚嘛!”梨端县主脑袋点的跟小鸡叨米一样,一把抓住陆泱泱手:“你快想想办法啊,最起码,最起码也得让盛大哥知道实情吧。”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现在就先去弄清楚,她表哥是谁,她遇到了什么事,她隐瞒了大哥什么,然后再告诉大哥,让大哥自己来做选择。”陆泱泱也不忍心看大哥受欺骗,但她隐隐约约也明白一点,这世界上很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她觉得大哥是好人,她尊重大哥,那也得尊重他的选择。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不要轻易为别人做决定。 “好!”梨端县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现在就回去找我娘,朝堂上的事,她最清楚了,她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一脸的慷慨激昂,但是没注意下手拍的太狠了,疼的她龇牙咧嘴的,捧起拍红的手小心的吹了吹。 陆泱泱忍不住笑出了声。 梨端县主瞪她:“你还笑!” “一会儿天就晚了,你这么晚回去不安全,你不是说长公主这两日要来护国寺吗?你就在护国寺等一等,等长公主来了再问也不迟,左右距离婚期也还有几天的时间,我明日就得回去,过两天要参加太明书院的考试。” “我明天回去先找娇娇问一问,她肯定知道薛婉宁的表哥是谁。” 陆泱泱摸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擦吧。” 梨端县主接过手帕,握了握拳头:“我一定要弄清楚她想干什么,绝对不会让她欺骗盛大哥的!” 陆泱泱看着梨端县主气愤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也不知道,在梦中那个世界里,大哥战死沙场之后,这个傻姑娘会有多伤心,大哥也一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么崇拜他吧? 不过即便不知道,大哥这样的人,战死沙场,定是为了保护身后万千的百姓。 他是个英雄,一定会被无数的人崇拜敬仰的。 现在,既然有些东西能够被改变,那或许,大哥的死,也会被改变也说不定。 总要去试一试,才会知道有没有可能。 她想让大哥活着。 …… 第二天,陆泱泱就先跟着兰氏和盛君尧回了京城。 梨端县主则是留在护国寺等长公主。 回到盛国公府的第一时间,陆泱泱就先去找了盛云娇,盛云娇早就退烧了,只不过还没有完全好,二夫人不准她出门。 盛云娇蔫巴巴的趴在房间里,一听到陆泱泱回来,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你可终于回来了,我怎么听说你们路上好像遇到什么事情了?” 陆泱泱按住她:“是有点小事,不过已经解决了。我有个事情问你,你知道大哥的未婚妻,薛婉宁,她表哥是谁吗?” 盛云娇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开始关心起来大哥的未婚妻了?她表哥多的很,你说哪一个啊?” “不对,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问,快快快,赶紧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薛婉宁,跟她表哥私奔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找我的小本本,我看看是她哪个表哥。” 第120章 八卦听一半 陆泱泱疑惑的看着盛云娇去床头翻箱倒柜了。 然后就见她真的找出一个话本子一样的书,献宝一样拿到了她面前,得意的翻开,找到了广平侯府那一页,翻到了薛婉宁。 葱白的手指在上面一点一点的:“我想想啊,薛婉宁,薛家姐姐呢,她现在的母亲是她的继母,她跟大哥的婚事是幼时就定下的,好像是祖父定的,然后大伯母跟她的生母也认识,很是喜欢薛家姐姐,因此虽然广平侯府这些年是有些没落了,但大伯母还是很满意这门亲事的。” 陆泱泱伸手将她的小本本给拿了起来,随手翻了一下,惊奇的问:“你这是……把整个京城的关系网都给记录下来了?”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这种操作?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小本子,又看看盛云娇,这还是那个不爱学习,一听见读书写字就头疼的娇娇吗? “咳咳,”大概是陆泱泱的眼神过于震惊,盛云娇有些不好意思,指尖抠着下巴,小声说道:“我这不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这京城各家姻亲关系比蜘蛛网都复杂,鬼能记得住啊,但你可别小看这个关系网,据说是当家主母必备课程,纯靠脑子记的,不然回头各家人情往来都做不来。我以前最不喜欢这些了,后来发现有乐子看,我又怕漏了,所以就专门记下来了,你看,这不就用到了嘛!” 陆泱泱:…… 她属实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言归正传,言归正传,”盛云娇凑过来将小本本翻到薛婉宁那里,“你到底要找谁?” “就找比较亲近的吧,相处比较多的,她有可能最在意的。”陆泱泱想了想,能让薛婉宁不惜在这个时候,找三殿下帮忙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如果只是偶尔见一见,关系没有很亲近的话,应该也轮不到她来出面。 必定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才会这么做。 “这就好说了,那肯定是她舅舅家的表哥了,薛家姐姐母亲早逝,她父亲娶了继母之后,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没多久,她就被接到舅舅家去住了,她舅舅去外地赴任,还将她一并带走了,直到及笄之后才回京城。” “她舅舅家姓谢,祖上是江南人士,原本只是普通的耕读人家,祖父中了进士,才搬到京城来。她舅舅家是有个嫡亲的表哥,据说在族中行六,所以外面称他谢六郎。年纪应该跟大哥差不多,据说早就中了秀才,如今跟二哥三哥他们好像是在一个书院里读书,顺利的话应该会参加明年的秋闱。” 盛云娇想了想:“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就不清楚了,谢家久不在京城,我也是听人说起薛家姐姐的时候,听过一点,说她这个表哥谢六郎学识不错,将来必然高中,谢家家风好,也算书香世家,有不少人打听谢六郎的情况呢。” 陆泱泱又问:“那你知道谢家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盛云娇摇摇头:“没听说啊,怎么,你听到什么了,快告诉我!” 她晃着陆泱泱的胳膊:“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快说,你去护国寺到底撞见什么了,是撞见薛家姐姐跟他表哥了吗?不对,大哥不也去了吗?那是不是大哥也撞见了?大哥那个人那么闷,肯定不会哄姑娘开心,不过大哥最是讲究了,若非什么证据确凿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发难的。哎呀,你快说呀,到底怎么了?” 盛云娇简直要急死了,她这会儿完全忘记什么受惊的事情,她懊悔啊,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让她错过了!错过了啊! 盛云娇整个人都贴到陆泱泱身上去了,各种撒娇卖萌,眼巴巴的望着陆泱泱。 陆泱泱用手指抵着她的脑袋将她戳开,“确实是遇到了一点事情,不过你说的对,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能乱说,等我找到证据再告诉你。我先回去了,我后天要考试,我还有功课没做完呢!” 盛云娇傻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陆泱泱就这么推开她走了,彻底懵圈了,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陆泱泱,“不是吧不是吧?泱泱,好泱泱,宝贝泱泱,你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忍心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能憋住不告诉我啊?” “等我考完试,弄清楚真相以后再告诉你。”陆泱泱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说了也就说了,但是关系到大哥的终身大事,如果没有证据武断的下结论,她觉得不合适。 “泱泱,泱泱啊,呜呜,你好狠的心啊——” 盛云娇锤着心口,痛心疾首的看着陆泱泱就这么走了,手不甘心的扒着门框,想追上去,但是泱泱后天要考试,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捣乱。 呜呜呜,八卦听一半,有毒啊! …… 陆泱泱回到自己的院子,沈嬷嬷迎了出来,先是关心了她几句这两日在护国寺的情况,然后又说道,“姑娘,殿下那边派人来说,殿下这几日有事回宫了,托奴婢转告姑娘,好好考试,姑娘一定能通过的!” 陆泱泱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这样啊。” 刚刚她还想着,如果是朝堂上的事情的话,那殿下应该比旁人更清楚才是,还想要去找他打听打听呢,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只能等梨端县主那边的消息了。 好在大哥成亲是在她考试之后了,还有时间。 这么想着,陆泱泱也就不胡思乱想了,一心投入了备考之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兰氏那边将陆泱泱的报名贴给送了过来,还让惠嬷嬷送了几套新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陆泱泱就收拾好,带着沈嬷嬷跟圆杏一起,外加一个一定要来给她加油助威的盛云娇和她的丫鬟,坐上了马车前往太明书院。 太明书院每年的入学考试,都是京城的一大盛事,等陆泱泱的马车到太明书院外面的时候,发现整条路都被马车给堵住了。 几人只得下了马车,好不容易才挤到了门口,递上报名帖。 这个时候,盛云娇她们就进不去了。 陆泱泱跟她们告别,伸手从圆杏手中接过考试用的东西,目光又落在了圆杏拎着的食盒上,里面装的都是她日常喜欢的点心。 “把点心给我装到荷包里吧,我带着吃。” 圆杏脸色白了一瞬,小声说,“姑娘,要不,要不别吃了,考完试再吃。” 第121章 不该留的,就不要留了 “考完试再吃?” 陆泱泱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要考完试再吃?这离正式开始考试,还有一个时辰呢。” 上午只考一个科目,陆泱泱之前已经把考试流程了解过了,进去之后要先去考场排队等候,一个时辰之后才正式开考,考一个时辰,考完都到午时了。 “奴婢,奴婢怕姑娘紧张,吃,吃多了不好。”圆杏小心翼翼的解释。 盛云娇在一旁点点头:“有道理哦,我见过好多学生考试之前因为吃多了,考试的时候紧张要出恭的,不然泱泱你还是别吃了。” 圆杏听到盛云娇这么说,悄悄松了口气。 “但我不紧张啊,我早上起的太早了,吃的已经消化完了,你给我吧。” 从盛国公府到太明书院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呢,一大早又起来收拾东西,折腾了一早上,陆泱泱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而且她报名的第一个科目是算学,这算是她的强项,所以她并不紧张。 “可是,可是……”圆杏咬着唇,想说点什么,但是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将食盒打开,慢吞吞的帮陆泱泱装点心。 陆泱泱催促她:“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比我还紧张,放心好了,我考试一定能通过的!” 陆泱泱虽然临时抱佛脚,但是这点信心还是有的,更何况太子殿下也检查过她的功课,说她算学这一科肯定没问题。 她这法子是投机取巧了一点,但现在真要考什么四书五经的,她也记不住啊。 陆泱泱这边催促着圆杏,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泱泱!” 陆泱泱抬头看去,竟然是盛君尧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个有点大的油纸包,将油纸包递给陆泱泱:“还好赶上了,这是杏村楼的桂花糕,听说考试的时候一定要吃这个,必定能顺顺利利的通过,我一早过去,没想到人有点多,耽误了些时候。还有旁边一家肉酥饼,也香的很,顺道买了一些,你尝尝。” 陆泱泱早就被递到跟前的油纸包里的香味给吸引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接过来,迫不及待先捏了块还温热的桂花糕来,塞进嘴里,“谢谢大哥!” 盛君尧笑笑,“快进去吧,别紧张!” “大哥,你偏心啊,我也想吃!”一旁盛云娇叫道。 “等会儿带你去买,买完正好过来接泱泱回去。”盛君尧回道。 “好吧好吧,那泱泱你快点进去吧,别耽误排队。”盛云娇催促她。 陆泱泱一边往嘴里塞着吃的,一边跟他们挥挥手,转身跟着书院负责接引的人进去了。 走进去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感觉嘴里的桂花糕格外的清甜。 等到陆泱泱进去了,圆杏魂不守舍的目光才终于归了位,手心因为太过紧张,已经渗出了汗。 沈嬷嬷偏头看了她一眼,浅声道:“收起来吧,姑娘这一时半会儿的考不完,我们先回去。” 又对盛君尧说:“麻烦大公子到时候过来接一下姑娘。” 盛君尧自然没有异议:“好。” “那大哥,我们快点去买吃的吧,我知道有一家糖饼特别的好吃,我们吃完给泱泱带回来。”盛云娇今天难得能出门,急忙催促盛君尧。 “好,多买点。” 盛君尧笑着说道。 …… 人群外,一辆停着的马车缓缓放下了车帘。 薛婉宁看了一眼坐在马车里低眉顺眼的庶妹:“我答应送你来太明书院,但你要想活命,就好好藏好你那张脸,不然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薛婉月低着头,轻轻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大姐姐。” “去吧。”薛婉宁淡声道。 薛婉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低眉顺眼的钻出了马车。 等她下去之后,丫鬟从马车外钻进来,同薛婉宁说道:“姑娘,我刚刚看见姑爷了,像是来给妹妹送考的,跟他离开那位像是盛国公府的四姑娘,进去那位戴着一块很漂亮的面具,倒是没听过,盛国公府还有这么大年纪的庶女吗?” “不是庶女,是兰夫人的亲戚,很得兰夫人看重。”薛婉宁漫不经心的回道,想着刚刚看到的情景,盛世子,似乎对这个亲戚家的妹妹极好。 “那就是表妹了,姑爷也真是的,怎么对一个表妹这么好,那……”丫鬟嘀咕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拍了下自己的嘴:“姑娘对不起,奴婢胡说的。” “回去吧。”薛婉宁靠在马车上,闭上了眼睛。 离婚期越来越近了,若三殿下那里再没有消息,等到她跟盛君尧成婚之后,她再想像现在一样出门,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她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去找人传个消息给三殿下,就说我今天送庶妹来太明书院考试了。”薛婉宁突然说道。 “姑娘,咱们真的,不去找找姑爷嘛,奴婢听说,姑爷从前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跟太子殿下亲近的很,若是姑爷肯帮忙,岂不是……”丫鬟迟疑的看着薛婉宁。 “若找到太子殿下,舅舅就只有死路一条。”薛婉宁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这话以后不必说了,也不要再提什么太子殿下,永远都不要提,尤其是往后在盛世子跟前,明白了吗?” 丫鬟有些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你记住,我们只有把盛世子拉到同一条船上,我们才能真正的有靠山,往后,不要再说错话了。”薛婉宁低声叮嘱,声音浅到几不可闻。 “奴婢记住了,姑娘放心,奴婢明白了。”丫鬟急忙开口。 “走吧。” 薛婉宁再次顺着窗帘的缝隙朝外看去,人群中早已没了盛君尧的身影,她忍不住想起盛君尧那日的那些话,心口微微发紧。 太子已经没有希望了,从他那双腿废了开始,就注定与皇位无缘了。那么从前盛君尧当过太子伴读的事情,就是一个忌讳,一旦站错了队,盛国公府也就完了。 无论是为了舅舅,还是为了自己往后半生,她都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手。 她不会让任何人挡她的路。 陆泱泱吗? 远房表妹,不该留的,就不要留了。 第122章考试 陆泱泱跟着书院安排接引的人进了书院,才发现里面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了,今天来报名参加考试的人也格外多,好在根据报考的科目不同,分配到的地方不一样,尤其是她报考的算学,绕过其他院子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简直是门可罗雀。陆泱泱进来时,整个院子里等着考试的,竟然只有两个人。 那两人看了陆泱泱一眼,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陆泱泱也就没有凑过去,自己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着,刚刚送她过来的人说了,所有考试科目的时间都是一致的,不会提前开考,所以她只要等着就行了。 陆泱泱吃完了桂花糕,又把酥饼拿出来,酥饼这会儿还是热的,巴掌大小的一个,外面是一层芝麻,酥饼是那种一层一层的,酥油渗透了整个烧饼,闻着便有一股诱人的焦香,再加上里面还热乎的,卤好的酱牛肉,香的陆泱泱还没张口,就先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张嘴用力咬了一口,香的她直接眯了眼睛。 牛肉诶,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怎么可能吃得到牛肉,宰杀耕牛都是犯法的,就算有耕牛病死,都要上报的。 京城果然是个好地方。 陆泱泱适应了两个月,吃东西已经慢慢能够控制住自己了,但是这个油酥饼她还是第一次吃,实在是太香了,香的她完全克制不住,又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吗?”这时,旁边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泱泱皱了下眉,抬头看到一个纤弱的姑娘站在她跟前,那姑娘眼睛下方遮着一层面纱,眼睛上方则是一层厚厚的发帘,整张脸就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是一双十分漂亮的凤眼。 “好吃。”陆泱泱不知道这个不认识的姑娘怎么会跑来跟她打招呼,介于以前好多人嫌弃她吃相太难看,陆泱泱回了一句,也没有往下接话。 接着继续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那个,能不能,给我尝一口?”似乎是见陆泱泱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那姑娘小心翼翼的,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 陆泱泱一口酥饼咽下去,诧异的抬头,果然见这姑娘正眼巴巴的看着她的饼。 陆泱泱一时间有点沉默。 “我,我早上没有用早膳,有点饿了,你吃的好香,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唐突了?”见陆泱泱不回答,姑娘十分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 陆泱泱:…… 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她看看自己油纸包里还剩下的几个酥饼,问她:“你吃肉的还是素的?” 陆泱泱自己是不介意乱吃东西,但是沈嬷嬷说过,这京城的大家闺秀都格外的讲究,很少在外面吃东西,尤其是重要的场合,更是不可能跟她一样吃的满嘴流油。 姑娘听到陆泱泱的话,眼睛亮了亮:“素的就可以。” 陆泱泱将一个红糖酥饼递给她,这家的酥饼每一个上面都套了一层油纸,倒是不用担心蹭到手上,好在大哥应该是了解过她的饭量,给她买的还挺多的,不然她可不舍得送出去。 姑娘小心的接过来,真诚的同陆泱泱道谢:“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月。” 道完谢,她才撩起面纱,小心的咬了一口,轻轻的咀嚼着,眉眼都跟着明亮了许多。 “我叫陆泱泱。”陆泱泱也没在意阿月为什么不说自己的全名,反正只是萍水相逢,她也不是多话的人,显然阿月也不是。 两人就这么坐在一块,一个狼吞虎咽,一个细嚼慢咽的吃完了手里的酥饼,这个时候,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等到距离考试还剩下差不多一刻钟的时候,负责监考的女先生拿着一沓试卷走进来,查看完她们每个人的报名帖之后,安排好位置。 又跟她们讲了一些考试的时候的注意事项,到外面钟声响起,就将试卷都发了下去。 因着是算学科,所以出的题目比较多,女先生发完试卷,直接同她们说道:“考试时间是一个时辰,题目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能提前交卷,不能弄脏答卷,现在开始考试。” 伴随着话音落下,陆泱泱总算是看到了考试题目。 这是她第一次考试,还蛮新奇的,她从前学算学,都是跟姑姑学的,姑姑教她的方法很特别,都是用一些符号代替的,跟隔壁书生在课堂上学到的完全不同,不过姑姑说过,原理相通,一通百通。 在了解过太明书院的入学考试科目之后,她决定了选算学之后,还特地找太子殿下讨教过怎么解题,发现也就只有题目不同,在琢磨透了题目的意思之后,算学的内容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基本上是只要看一眼,就能直接得出答案。 所以陆泱泱压根没有在草稿纸上演算,直接抬笔就将答案给写了上去。 她坐的地方比较靠近前排,监考的女先生发完试卷之后闲来无事,刚刚好就走到她旁边,见她直接就开始写了,忍不住皱了皱眉,眼看她都要落笔了,实在是没忍住,伸手在她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泱泱被她敲的手一抖,笔尖上的墨汁都差点滴上去,她急忙将笔尖挪开,才幸免于难。 她不解的抬头冲着女先生看去,女先生不好在考场上提醒,只得说:“认真做题。” 陆泱泱:…… 她明明很认真啊。 无奈,等女先生走了之后,她急忙再次落笔将答案给填了上去。 女先生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她刚说完,陆泱泱仍旧是只写答案,心口狠狠一窒,这又是哪家纨绔送过来充数的,干脆点入学不好吗?干嘛非要来走个流程。 女先生皱着眉心,十分不悦的看了陆泱泱一眼。 陆泱泱察觉到她的视线,看女先生脸色难看,更加不懂了,这些女先生,是天生不高兴吗? 她不好开口问,就继续低头写答案了。 不到半个时辰,陆泱泱全部的试卷就做完了,不能提前交卷,她坐着打了会儿哈欠,直接收拾好试卷,用草稿纸压着,然后趴到桌子上倒头就睡。 女先生见此,彻底黑了脸。 第123章真的好羡慕啊! 陆泱泱对女先生的脸色一无所知。 她早上醒的早,又是头一次参加考试,虽然没有紧张,但是还挺麻烦的,所以她这一觉睡的特别香。 直到外面敲钟声再次响起,到了交卷的时候,她才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收拾了一下试卷,交给了前来收卷的女先生。 女先生黑着脸,看着陆泱泱有些欲言又止,但似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走了陆泱泱的试卷。 陆泱泱有些莫名,但也没放在心上,反正考试都已经考完了。 她睡了一觉,又饿了,于是等女先生宣布可以走了,她立马站了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 那个之前管她要吃食,叫阿月的姑娘在她走出门以后跟上来叫住她:“泱泱!” 陆泱泱扭头,“有事吗?” 阿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道:“你下午考试什么啊?” 太明书院的考试科目有很多,但是录取却是择两门优秀录取,其他的可以看情况考试,陆泱泱觉得自己的两门功课都没什么问题,因此并没有多选,只打算考这两科。 于是说道:“我下午考骑射。” “啊,这,这样啊,那我们下午可能遇不到了,希望日后上课的时候可以遇到。”阿月有些失落的说道。 “再见。”陆泱泱见她没什么别的要说,就冲她摆摆手飞快的跑了。 下午还要考试,今天中午就不用回盛国公府了,大哥说跟娇娇一起来接她,那中午又能出去吃好吃的了! 薛婉月羡慕的看着陆泱泱离开的方向,一下一下的抠着自己的手指。 好羡慕啊。 好羡慕,怎么会有人明明容貌有残缺,还这么自信明媚,完全无视他人的眼光呢? 她戴着面纱,是为了遮挡容貌,但是走在陆泱泱身边的时候,她离得近,她其实看到了,看到了陆泱泱那半边面具的后边,隐隐是伤疤的皮肤。 她无法想象,顶着残缺的容貌,生存都已经万分困难了,她是怎么做到开心快乐的,她不会自卑吗?不会觉得痛苦吗?不会遭受嘲笑吗?她是怎么说服自己不在意的? 她们这一波来考算学科的,一共有十几个人,没有人来跟她们两个人打招呼,陆泱泱一定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因为在她们眼中,像是她们这种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人,多半都是有缺陷的。 而来考算学科的,也多半不是有什么真才实学,而是家中已经安排好了入学,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怕其他科目做不好太难看,才会选择算学科,即便做不好,也能挽尊说不擅长。 因为如今即便是科举考试都不会考算学科,不重要的科目,做不好也不会太丢人。 她们这种既没有真才实学,又可能脸上有缺陷的人,日后在书院里,注定是会被排挤的,因为没有用。 太明书院是为女子提供了一条更好的路,但也无比的现实,因为在这里认识的人,日后都将遍布各大家族的后宅,成为另外一种隐形的资源人脉。 她千方百计才求得嫡长姐帮忙,可以来书院读书,不是她想为自己博一条更好的路,她早就没有路可走了,从有一次无意间听到喝醉的父亲说起她长得像先皇后时,她此生就注定只能成为一颗别人手中的棋子,没有自我也没有自由。 所以她无比的渴望能来书院,这大概是她人生当中,即将拥有的唯一的一段自由时光。 那么陆泱泱呢? 她又是为什么来这里?到底要怎样的备受宠爱,才能容貌残缺仍旧快乐自信,当容貌成为负担的时候,怎么才能不在意? 好想,好想知道啊,也好想成为那样的人啊。 薛婉月看着陆泱泱即将跑出院子的身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然忍不住快走几步,悄悄的跟在了她的后面。 陆泱泱记忆力超好,虽然只走过一遍,但她很快就找到了离开书院的路,一路快步走到了书院的门口,果然瞧见盛云娇正拿着把遮阳用的缎面伞,抬手冲着她喊:“泱泱,这里!这里!” 盛君尧就站在她旁边,他个子高,在人群当中显得格外的显眼,看见她跑过来,微笑着说:“慢点儿跑。” “喏,给你的,算着时间,刚刚买的冰镇酸梅汤。”盛云娇急忙伸手将盛君尧拿着的一个用竹筒装的酸梅汤递给她。 陆泱泱接过来,脚步都没挪开,咕咚咕咚就先将竹筒里的酸梅汤给喝完了。 “正好渴了!谢谢娇娇,谢谢大哥!”陆泱泱开心的说道。 盛君尧自然的伸手将她喝光的竹筒给接过来,又递给她一方帕子:“擦擦汗,我已经在附近的酒楼定好了午膳,娇娇说你喜欢南街的小吃,今天有点来不及,改天带你们去吃。” 陆泱泱仰头看看他,又看看盛云娇:“你们都不问问我考试怎么样吗?” 盛云娇摸摸鼻子:“那你考试怎么样?能通过吗?” 陆泱泱冲她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好啊,竟然不告诉我,你给我站住!”盛云娇伸手就要去挠她,陆泱泱快步躲开了,盛云娇追了上去。 盛君尧好笑的看着她们打闹,也抬腿跟了上去。 母亲说泱泱在外面长大,受了太多苦,性格也冷静又稳重,不像个孩子。他倒是觉得,她仍旧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没有享受过当孩子的时光。 三人很快就离开,中午书院外面的人仍旧很多。 薛婉月站在角落里,万分羡慕的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默默地转身走回书院,走到角落的树后将自己藏了起来,终于松了口气。 那个俊逸的年轻男子,就是长姐未来的夫君,盛国公府的世子吧,姑娘是盛国公府的四姑娘,陆泱泱她,是盛国公府的人。 她自幼就被关在家中,没人知道,她认人的本事很强,只要见过一面的人,只要变化不是特别的大,她都能记住。长姐还在沐州没有回京的时候,那会儿盛世子还在京城,每年都会来送节礼,她悄悄看到过。 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要是长姐的? 第124章而不是因为我的脸 … 陆泱泱下午的骑射考试非常的顺利,她之前不熟练,只是因为没有骑过马,后来言樾将那匹马养好了给她送过来之后,她经常有找时间去练习,马养在隔壁太子的别苑之中,言樾过来时,总会带着她跑几圈,她本来就不是胆小的人,学起来也非常的快。 因此不过几日功夫,就已经练的有模有样了,应对考试是绰绰有余了。何况她真正的强项是弓箭,说一句百步穿杨,百发百中都不为过,这一科当场计分,负责监考的武师傅,当场就给了她优秀。 考试通过,陆泱泱也松了口气,倒是不枉她这段时间这么努力的学习,接下来只要等算学科的成绩出来,她被录取的事情,应该就十拿九稳了。 其他的科目也可以参加,但是陆泱泱就不打算去凑热闹了,因为她不光是四书五经没学过,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也是一窍都不通。考哪一科都可能不及格,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会儿天气热,考完骑射,从考场上下来,陆泱泱全身都快被汗给湿透了。 她拿着提前带着的衣服,去更衣室里换了下来。 顺道洗了把脸。 洗脸的时候,她把面具给摘了下来。 谁知,正在她洗完脸擦脸的时候,门突然间被推开了,几个刚刚考完骑射的小姑娘走进来,看到陆泱泱,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尖叫,“啊——” “这是哪里来的丑八怪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个姑娘神情鄙夷的打量了陆泱泱一眼,后退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其他姑娘也都跟着后退,堵在了门口。 她们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其他房间姑娘们的注意,齐齐朝着这边走来。 今天下午考试骑射的姑娘们很多,因此这整个院子的客房都被用来当做更衣室,方便姑娘们过来换衣服。 陆泱泱也是没有经验,忘记了插门,才会被人这样闯进来撞见。 一时间,陆泱泱就好像是被围观的猴子一样,所有挤过来凑热闹的姑娘们,都在低着头窃窃私语的议论着她的脸。 “怪不得戴个面具呢,原来这么丑啊!” “她怎么好意思来太明书院考试的啊,不嫌丢人啊!”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听说刚刚骑射还拿了第一名,啧,该不会是从外地来的吧?从前可没有见过她。” “难道是什么小商户家的?也是,只有那种低贱的商户女,才会大咧咧的把金面具戴在脸上,土死了。” “那么大的一块疤,她怎么有脸出门的呀!” “我们以后该不会跟这种丑八怪做同学吧?不要吧?太恶心了。” “……” 一字一句,都清晰的传入了陆泱泱的耳中。 陆泱泱拿着帕子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看了眼水盆前的铜镜,这京城的铜镜就是清晰,将她脸上那块疤,照的格外的明显。 时隔了这么久,还是那么的丑陋。 陆泱泱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伸手将自己放置在一旁的面具给拿了起来,准备戴上。 “喂,你听到没有啊,你是哪家的,我劝你还是放弃入学好了,我们可不希望跟你这么一个丑八怪当同学。”有个姑娘冲着陆泱泱扬声喊道。 “就是,你这样的人,上什么学啊,日后又嫁不出去,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一旁另一个姑娘尖酸刻薄的附和道。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你们太过分了!”薛婉月知道陆泱泱下午要来考骑射,所以鬼使神差的,考完自己科目后,她就悄悄找了过来,却没想到能见到这一幕。她急忙挤过人群,挡到了陆泱泱的跟前。 她上午只是隐隐看到了陆泱泱面具后面的伤疤,但只是扫过一眼,并不真切,眼下才是真的看清楚了拿伤疤的模样,原来竟然这么可怖的一大块。 她上午还想,她究竟是怎么做到,无视外人的目光的,但是那也只是想象,到这一刻她才清晰的感受到,这些议论指责,究竟有多么令人难堪。 她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助。 因为她也害怕,她自幼被关在家中,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连今天这个来书院的机会,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旦出了任何差错,她都有可能继续被关起来,直到某一天,被当成货物一般卖掉。 可是听着那些无端指责的声音,她还是觉得无比的愤怒,愤怒人心为什么如此的肮脏。 而果然,下一瞬,那个被攻击的对象就变成了她。 “你又是谁?这么大热的天,还戴着个面纱,该不会是也是不敢见人吧?”有人嬉笑道。 “我看是,不然你把面纱摘下来,我们看看你的脸上,是不是跟她一样丑啊!” “要不要我们帮你一下啊!你这么护着她,感同身受啊!” 一个姑娘不怀好意思的上前,伸手就想拽掉她脸上的面纱。 薛婉月意识到她的目的,手忙脚乱的去捂自己的脸。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抬脚一脚将那个上前想拽她面纱的姑娘给踹飞了出去。 陆泱泱拎着自己的面具,在指尖轻松的打了个转儿,面带微笑的看着那群来找茬的姑娘们:“书院规定,仪容不整着,不可入学。并未规定,相貌有缺者,不可入学。” “让我想想,什么仪容不整呢?” 陆泱泱将自己的面具塞到薛婉月手上,“帮我拿一下。” 然后几步走到那群姑娘中间,伸手就扯掉了她们头发上的发带,珠花,耳饰,将这个伸脚绊倒,再将那个拉过来推到人群里,片刻功夫,跑来凑热闹找茬的十几个姑娘,就跟叠罗汉一样,被她丢成了一堆,一个个披头散发,形容狼狈,鬼哭狼嚎。 陆泱泱拍拍手,“麻烦你们呢,从现在开始,记住我的名字,陆泱泱。往后呢,我要是退学,那肯定是因为违反书院规定,比如把你们揍的缺胳膊少腿什么的,而不是因为我的脸。” 第125章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说完,陆泱泱淡定的转身,走到薛婉月面前,从她手里拿过自己的面具重新戴上,“谢啦。” “你……”薛婉月惊呆了。 但是下一瞬,陆泱泱直接抓起的她的手腕就往外跑。 薛婉月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跑了。 一直到两人跑出院子好远,到了一处安静的地方,陆泱泱才松开她。 薛婉月体力不支,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但她看着完全跟没事人一样的陆泱泱,还是忍不住问她:“她们那么说你,你不难过吗?” “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又不是我嘴碎。”陆泱泱莫名其妙的说道。 “那,那她们要是找你麻烦呢?”薛婉月担忧的看着她。 陆泱泱抬着下巴,得意的笑了一声:“下午的骑射考试,我第一。” “那,那有什么关系吗?”薛婉月不明白,这跟她考第一有关吗? “当然有了,这就说明,她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陆泱泱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怎么笨笨的呢。 “那你刚刚跑什么呀?”薛婉月更迷糊了。 陆泱泱有点无语:“我是说以后她们要是惹我,那肯定揍她们,现在我还没入学呢,就把她们给揍了,万一影响我怎么办?我不跑等着被先生抓个正着吗?” “你不是拿了名帖进来考试的吗?应该不会被轻易退学的吧?”薛婉月想到中午看到她跟盛国公府的世子还有四姑娘一起的,也就是说她是盛国公府的人,盛国公府要想在太明书院塞一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陆泱泱不犯什么大错的情况下,是不会被轻易退学的。 “谁跟你说我靠着名帖进来的?”陆泱泱有点奇怪,确实想要给她塞名帖的人还挺多的,兰氏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后面言樾也想帮忙,还有梨端县主也说能给她名帖,包括被她帮了忙的承恩公府,得知她要考太明书院以后,也派人送了名帖进来,就连冯家,都送了名帖给她。 但她觉得她用不着,也就一个都没带。 “你上午考算学科的时候,不是为了糊弄考试吗?我看到了,你连草稿都没打,就直接写了,女先生脸都绿了,你后面还睡觉,她看了你好多次,都没敢说话。本来正经考算学科的就没几个人,多半都是拿了名帖,为了去凑数的。”薛婉月小声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所以她不高兴,是这个意思?认为我在糊弄?” 陆泱泱是真的惊呆了,她还以为那个女先生就是不高兴呢,她真没想到是自己惹到了她。她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问娇娇,是不是太明书院的先生脾气都不大好,不然怎么脸色那么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娇娇说她可能是想多了。 原来不是书院的女先生们凶,是她们觉得她孺子不可教啊! 这……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她这属实是有点冤了吧。 “我认认真真的写完了所有答案,并且我可以肯定,我写的答案都是正确的。”陆泱泱别的没信心,这个还是很有信心的,就考试出的那些题目,她都用不上演算,她心算就出答案了,说句不夸张的话,她五岁就会做了。 结果落到了先生眼里,竟然觉得她在糊弄? 薛婉月也惊了:“你,原来你会写?” “对啊,我写完了才睡觉的啊,是先生说的不能提前交卷的啊。” 陆泱泱越想越无语。 薛婉月:…… 合着小丑竟然是她。 她吭吭哧哧的做了一个时辰,也就做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题目,并且没什么把握。 而陆泱泱…… 难怪她那么自信,原来是真的有真才实学啊,又聪明,又厉害。 真的,真的好羡慕啊。 薛婉月满眼崇拜的看着她。 陆泱泱被她看的心里毛毛的:“刚刚谢谢你替我说话了,不过往后还是不要跟她们理论了,反正她们也听不懂,这种听不人话的,基本上打一顿就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陆泱泱还惦记着大哥说下午来接她的时候,带她跟娇娇去吃小吃呢,上午那个酥饼真的很香,她还想吃,也想吃小馄饨,好不容易考完了,她今天一定要吃饱喝足了再回家。 “哦,好,再,再见。”薛婉月有些不舍,她没有朋友,甚至没什么同龄人能跟她讲话的,在家中其他姐姐妹妹都不喜欢她,嫡母更不喜欢她。父亲和祖母想利用她的容貌把她卖个大价钱,所以一向吃穿用度都很精心,只是关着她不让她见人,嫡母却觉得是父亲和祖母偏心她,时不时的找她麻烦,暗中克扣她。 就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是父亲派来监视,以及长姐放在她身边控制她的,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她如果能像陆泱泱这样活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 还有这张脸,长得像谁,是她的错吗?为什么却要成为她的枷锁呢? 她宁愿自己长得普普通通,跟其他庶出的姐妹一样,好歹为了广平侯府的脸面,能嫁个寒门学子或者是哪家的庶子做个正经夫人,而不是一开始就被待价而沽,想着把她送给谁,利益能最大化。 父亲在谋划她,长姐也在谋划她。 明明幼时,姨娘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绫绫,当时的嫡母,也就是长姐的生母便说,给她取名叫薛婉绫,可等了几年她渐渐长开一点,她的名字就变了阿月,薛婉月。 因为先皇后的闺名,叫言乘月。 薛婉月看着陆泱泱跑远的身影,再一次羡慕的低下头,还想要抬脚再跟过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来,是长姐的丫鬟, “七姑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姑娘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该回去了。” 薛婉月垂着头,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 此时的护国寺,梨端县主等了两日,非但没有把长公主给等过来,还等到报信的人说,长公主中途有事去了青莲观,让她先回京城。 梨端县主一刻都没耽搁,连夜就下了山。 忽的赶上了一场暴雨。 第126章你搞不定他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 梨端县主坐在马车里,马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挑开一点窗帘,焦急的喊:“到底怎么回事啊!” 可惜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气的她只能懊恼的将帘子放下来。 “县主,前方的路塌了,我们过不去了,不如先找个地方避雨,等到雨停了,再回山上去。”林双一身湿漉漉的爬上马车,抹了把脸。 “不行,再这么耽搁下去,岂不是就要让那个薛婉宁得逞了,鬼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弄清楚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甘心的!”梨端县主干脆起身,推开车门就要出去。 林双急忙拽住她:“县主,奴婢真的没有骗您,这里是官道,前面塌方,别说是现在还下着暴雨了,就是明日天晴了,光是清理路障,可能都要两三天,您还是放弃吧。” “把伞给我。”梨端县主说道。 “县主!”林双焦急的看着她。 梨端县主喊道:“快点儿!” 林双没办法,只得将伞撑开,“县主,我们就没想到会下雨,所以也没有给您准备蓑衣,您就是下去了,也没有办法啊!” 梨端县主没理会她,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林双只得撑着伞跟出去。 跳下马车,外面的暴雨下的又密又急,深夜的雨幕之中,连火折子都点不着,前方也是一片漆黑,几乎看不清楚路线。 护卫看到她下车,急忙过来禀告:“县主,前方路都堵住了,这里也很危险,您还是快些回马车上去,我们现在必须回去,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塌陷!” 山路难走,护国寺山下的这一段路,遇到暴雨最是容易塌方,十分的危险。 原本开始下雨的时候,下面的人就劝梨端县主回去,梨端县主死活不同意,没想到果然是遇到了塌方。 “还有别的路吗?”梨端县主大声问道。 “县主,这里是官道,马车只有这里能通行,其他的都是小路,马车走不了,大晚上的,又下着暴雨,马也容易受惊。”护卫如实回道。 “给我找匹马,找两个认路的人,我们骑马换条路走。” “不行,县主,这太危险了。”护卫还没有回话,林双就先反对出声。 “我不管,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去青莲观!”梨端县主看着眼前的情景,也不是没有迟疑过,但是娘亲说了,如果一定要做什么事情没有做的话,那就一定会留下遗憾。 哪怕今天,她白跑一趟,最终也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也一定要去做。 “县主……”林双还想劝。 梨端县主却是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看到前面护卫牵着的马上挂有多余的蓑衣,直接走过去取了下来,也不管被雨淋湿的衣服,抓住缰绳,就翻上了马。 林双眼看劝不动,只得喊人赶紧跟上,生怕梨端县主自己跑了。 然后安排其他人先找地方避雨,等到雨停了回去,又喊了两个身手好熟悉路况的护卫跟上去。 …… 与此同时,京城三殿下的府邸侧门。 京郊外暴雨倾盆,京中也下了大雨。 薛婉宁的马车停在三殿下府外的侧门,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终于,侧门被推开,一个不起眼的嬷嬷撑着伞,对着马车说了句,“我们殿下请您进去。” 薛婉宁靠在马车上,听到这个声音,终于松了口气。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门口撑伞的嬷嬷走过来,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姑娘,我们殿下只请您一个人进去。” 薛婉宁点头,叮嘱丫鬟在马车上等她,跟着三殿下府上的嬷嬷走了进去。 嬷嬷将薛婉宁带到一个房间,恭敬的关上门退了出去。 三殿下宗宸正靠在椅子上喝茶,屋子的另一边,一个丫鬟低着头,忘我的弹着古琴。 三殿下伴随着琴声,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的点着。 薛婉宁轻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屈身:“见过三殿下。” “薛大姑娘好本事啊。”三殿下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怎么?前面说什么藏在深闺无人知,这转眼就将人送到了太明书院去,够大胆的啊。” “母后过世之后,就成了宫中禁忌,谁也不能提起,薛大姑娘这手棋,走的可不算精妙啊。” 薛婉宁微微一笑,“我妹妹她贪玩,但最是听话的,只要殿下愿意,我今日便能将她送过来。” “及笄了吗?”三殿下问。 “今年十四岁,明年就及笄了。” “既是如此,在太明书院待两年,倒也寻常。”三殿下貌似随意的回道:“时间也差不多,薛大姑娘以为呢?” “殿下所言极是,殿下尽管放心,我已经叮嘱过她,绝对不能露出容貌。”薛婉宁回道。 “今日本殿下进宫,父皇召见,提了让我去沐州的事。” 薛婉宁指尖蓦地攥紧,略带几分急切的看向三殿下,心下一横,跪了下来:“只要殿下肯从中周旋,让婉宁做什么都可以,我那个庶妹的姨娘,还生了一个小儿子,没有养在府上,养在外面的庄子里,我将那个庄子送给殿下,我们家七姑娘,从小最在意的人,就是她的姨娘,所以殿下尽管放心,她绝对不可能生出别的心思。” “薛大姑娘果然是好手段啊,能从广平侯手中截胡,废了不少心思吧。”三殿下笑道。 薛婉宁心下一惊,三殿下说这话,显然是已经调查过,也是,自从意识到这个庶妹的价值,父亲就一心想将她好好养着卖个大价钱,但是父亲那个人,没什么本事,与其浪费这一枚棋子,不如她亲自来控制。 所以,周姨娘生了个小儿子的事情,连父亲也不知道,她将这个底牌亮给三殿下,就是指望能获取他的信任。 而周姨娘为了这个小儿子,也会好好的听她的话,并且让她的女儿,也乖乖的听她的话。 “这枚棋子,本殿下接了,你的事,本殿下也会考虑,但你想拿着盛国公府来做筹码,未免有些自视甚高了,盛君尧那个人若是能拉拢,本殿下就不需要别人费心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薛婉宁有些不理解,她以为,她只要能把握住盛国公府,三殿下总会高看她一眼的。 “意思是,你搞不定盛君尧,所以别想了,你若是聪明的话,就想个法子,不要嫁进去,也当是本殿下给送的这份礼物的一点回礼了。”三殿下看向她的眼睛,勾起唇角。 薛婉宁瞬间僵住。 第127章 我跟你一起去 薛婉宁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种念头。 但最终的结果都只导向其中一种,那就是,盛君尧必死无疑。 只有死人,才不必费心拉拢。 薛婉宁想起那天她在护国寺见到的盛云珠,想起自己偶尔听到的一些流言,说三殿下对盛云珠有意。 她也拿此来问过跟三殿下交好的程若雪,程若雪却对此不置可否,说感情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程大将军如今虽然在京城,但是他在军中的威望甚高,又会打仗,程家军所向披靡,不容小觑。 而盛国公府同样,在北部的边关经营三代,多年的积累,兵权在握。 她想拿盛国公府来跟三殿下做交易,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一点,即便是她自信能够掌控住盛国公府,甚至能掌控盛君尧,但是,三殿下能有多信任她呢?与其跟她合作,他何不干脆娶了盛云珠?联姻的关系可比她的空口承诺,要稳定的多。 薛婉宁眉心不禁冒出一层冷汗,从前,嫁给盛君尧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如今,若是盛君尧真的死了,她嫁过去守寡,若还没有子嗣的话,那盛家,绝对落不到她手上,毕竟,盛国公除了盛君尧,还有两个嫡子。 盛国公还正当壮年,哪一个都可以请封世子。 她的谋划,也就没了意义。 薛婉宁顿时心乱如麻。 “时候也不早了,薛大姑娘请回吧。”三殿下放下茶杯,温声说道。 “殿下,我……”薛婉宁仰头看向三殿下,有些不甘这样被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倒是三殿下坐正了身体,微微前倾,“薛大姑娘是舍不得了吗?也是,你舅舅如今的情况,即便死罪能免,也活罪难逃,你那个表哥,再如何有才华,这几年,也科考无望,到底比不得盛国公府的门第。” “且盛世子人中龙凤,也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夫婿。可惜了。” “薛大姑娘倒也不必着急着做决定,听闻过两日就是薛大姑娘的婚期了,父皇的任命书也要过两日才下来,薛大姑娘慢慢考虑。”三殿下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送客。” 薛婉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恍惚的站起来,被刚刚带她来的那个嬷嬷送出了门,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姑娘,怎么样了?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成了吗?”丫鬟吩咐完车夫赶车,回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祖母这几日身体如何了?”薛婉宁靠在马车上,突然问道。 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薛婉宁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说:“姑娘,老夫人已经糊涂了半年了,如今早就认不得人了,时好时坏,一直养着呢,但精神还好。” “嗯,回去吧。”薛婉宁闭上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 陆泱泱考试完,放松了心情,回去一觉睡到了天亮。 外面天都已经亮了。 她踩上鞋子出去,喊了一声,沈嬷嬷走过来,“姑娘,醒了?” 陆泱泱点头:“圆杏呢?” “她家里有些事,奴婢让她请假回去了,姑娘有事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不然回头儿奴婢再给你挑两个小丫鬟过来。”沈嬷嬷说道。 陆泱泱迟疑了一瞬,迟疑着问:“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出了什么事?” 沈嬷嬷一愣,“姑娘怎么会这么问?” 陆泱泱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有收到梨端县主的信吗?她有使人来报过信什么的吗?” “没有,姑娘是要找县主吗?不然奴婢使人去长公主府问问?” “都两三天了,她怎么回事啊,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陆泱泱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就在这时,院子外来了一个小丫鬟。 “表姑娘在吗?有个姓林的侍卫来找您。”丫鬟禀报道。 陆泱泱急忙套上衣服出去,林风已经在等着她了。 见到她,林风急忙拱手行礼,“见过陆姑娘,在下是县主的护卫林风,敢问陆姑娘,县主她有来找过您吗?” “没有啊,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陆泱泱刚刚还在说梨端县主呢,于是急忙问他。 林风脸色微变,忙回道:“县主前日命我去接长公主殿下,但是长公主殿下中途有事没有去护国寺,而是转道去了青莲观,我叫人先将此事传信给了县主,然后去帮长公主殿下办了点事,本来打算昨夜回护国寺去,结果下大雨,耽搁了路程,今日一早接到飞鸽传书,说县主昨夜就离开了护国寺,我又急忙往青莲观送信,得知县主也没有去青莲观。” “因为之前县主提过要回京找您,所以我就过来问一问,看您是否见过县主。” “什么?”陆泱泱惊道:“你是说,县主昨夜就离开了护国寺,如今却不知去向了?” 林风点头:“如果县主没来找您的话,那想必是昨夜连夜去往青莲观,中途遇到了什么事。” 说完,林风急忙道:“如此,我就不打搅陆姑娘了,我得赶紧去找县主。” “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陆泱泱现在敢肯定,梨端县主昨天晚上,绝对是冒雨跑去青莲观了,只不过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所以到现在还没到。 梨端县主这么着急着去找长公主,一天都等不得,都是为了那日说要打听薛婉宁的事情,这件事跟她有关系,她不能坐视不理。 “陆姑娘……”林风有些迟疑。 陆泱泱打断他:“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换身衣服就来。” 说完,陆泱泱转身就进了内室,找了件好出门的骑装快速换上,扭头就出了门,跟沈嬷嬷交代了一声,就跟着林风离开了。 陆泱泱如今骑马已经非常熟练了,两人一路离开京城,朝着护国寺的方向奔去,走到山脚下,才知道昨夜暴雨,山脚下官道塌方,路被堵住了。 “还有小路吗?如果着急的话,她肯定会连夜走小路。”陆泱泱跟梨端县主虽然不熟悉,但是她认识的那个梨端县主,执拗的很,若是达不到目的,肯定不会罢休。 只是她也没想到,梨端县主竟然为了这件事,能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做。 第128章还有这种事? “小路?”林风看着前方塌陷的路面,别说是昨夜那种暴雨状态了,就算是现在,估计也要等个两三天才可能通行。 以县主的急性子,是绝对不可能得到路通了再走的。 “护国寺是京郊最大的佛寺,上香的人特别多,所以除了这条官道以外,还有附近村子也能通过,只不过会绕一点,所以小路的话,不止一条,就是不知道县主会走哪一条……” 林风是长公主府的护卫,因为长公主经常去护国寺上香礼佛,所以他对附近的路倒是很熟悉,但是他出来的急,没有带人手,如果真的县主出了什么事的话,他这么慢慢找下去,怕是要耽搁了。 “陆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回去一趟找些人过来,我这一时情急,也没有带人手出来,挨个找怕是会耽误事儿,我担心县主会有危险。”林风为难的看着陆泱泱,让陆泱泱一个小姑娘这么远回去找人,也是他想的不够周到。 “这里距离京城可不近,这么一来一回,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这样,你跟我说怎么走,我们分开找,最重要的是先打听县主是去的哪一条路,我们再顺着去找,应该会更快一点。”陆泱泱看了看天色,如果现在她折回去找人,这一来一回,可就要下午了,这个地方,距离护国寺跟青莲观可都不远了,如果梨端县主真的是路上出了事,那顺着找过去,肯定能找到。 如果梨端县主已经去了青莲观,那他们也能更快收到消息。 “可是,您一个人,行吗?”倒不是林风不想让陆泱泱留下来,实在是在他眼里,陆泱泱跟他们家县主年级差不多,都是小姑娘,让她单独去找人,实在是不合适,也很危险。 “我都能跟你来,你见我拖你后腿了吗?”陆泱泱问道。 林风想了想,这一路上,他因为着急,骑马的速度非常快,路上几乎没有停留过,但陆泱泱却跟上了。 林风双手抱拳,非常郑重的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那就麻烦陆姑娘了,这样,你从南边走,南边有好几个村子,从村子绕过去,都能绕过这段路,至于青莲观的位置,你找人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找到的,我往北走,北边有条山路,会更近一点,不管能不能找得到,咱们酉时,太阳落山之前,都在青莲观的山脚下汇合,您意下如何?” 陆泱泱迟疑了一下,她自幼围着山长大,她对山里会更熟悉一点。 但是她对京城外边的山不熟悉,站在林风的角度,如果她说她去山里找的话,林风应该不会同意。 “这样,我先去这附近的村子都问一问,你去山里找,我这边如果快的话,我就去接应你,但你放心,如果赶不上,我一定会在酉时去青莲观的山脚下等你的。”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好,拜托您了。”林风再次冲着陆泱泱道谢,然后才翻身上马急忙离开了。 陆泱泱也没有磨蹭,翻身上了马,找人问了下路,朝着附近的村子找了过去。 她记忆力好,基本上走过的路,都会有印象,她问完附近的村民,大致弄清楚了,有三个村子都能绕过这段路,而青莲观的方向,在靠南一点,跟现在被堵了的这段路,大概是在一个三角形的点上。 梨端县主要去青莲观,理论上,走官道的话,从现在出事的这个路段往南,是最快最方便的,但要说抄近路的话,从另外一端来看,斜着走,才是最短的路线。 昨夜梨端县主下山,遇到暴雨塌方,她想去青莲观,一是从现在林风找过去的那个山上绕过去,绕到这边的官道,另一个就是直接从那边的小路进村子,沿着村子斜过去,最近。 所以,如果昨天晚上,梨端县主选择的是这边的路的话,那她一定是斜着走的。 在脑子里模拟好路线,陆泱泱一刻都没耽搁,直接骑马从前面的村子绕了过去。 昨夜下过暴雨,村子里都是泥土路,这个时候是最难走的,时不时的就能遇见一些没有填平的水坑泥坑什么的,好在陆泱泱胆子够大,绕不过的,干脆直接跳了过去。 总算是让她赶在午时的时候,找到了自己在脑子里模拟好的路线,如果梨端县主昨天晚上走的是这条路,这么一路找过去,肯定能把人给找到,如果没找到,那要么是人总算到了青莲观,要么就是走了林风找的那条路。 有了方向,接下来陆泱泱就细致了许多,只不过倒霉的是,一路问过去,问了两个村子,都说没见过,昨夜里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 陆泱泱正寻思呢,就听见前方村子里传来一阵欢悦的唢呐声。 这谁家在这个时候办喜事? 陆泱泱早上没吃饭,又赶路赶到现在,头晕口渴的,正好牵着马进了村,拽住一个在泥坑边玩水的小男孩,“哎,我从这儿路过,能带我去你家喝口水吗?” 小男孩警惕的看着她:“你要是坏人怎么办啊?我娘说不能随便跟外面来的人说话。” 陆泱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我才比你大几岁,你从哪儿觉得我像坏人,你看我这胳膊,还没你粗呢!” 陆泱泱伸出胳膊撸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也确实没比那小男孩好多少。 小男孩挠挠头,看看陆泱泱:“你说的也是哦,那行吧,你跟我来吧。” 陆泱泱牵着马,觑他一眼:“小孩儿你还挺警惕的啊。” 小男孩小声说:“这附近村子这几年丢小孩,从几岁到十几岁的,丢了不少呢,据说都是被拐子给拐跑了,官府的老大爷们,找了好久,都没找着人贩子,只能挨个村子通知,不准小孩到处跑,也不让随便跟外乡人说话。” “还有这种事?十几岁的孩子都能丢吗?”陆泱泱一下子警惕起来,该不会昨夜趁暴雨,梨端县主被拐子给拐走了吧? 第129章给傻儿子娶亲 还有,这确定是被拐的,不是被直接掳走的? 哪个十几岁的孩子还那么傻的被拐走啊? 小男孩点点头:“只要是没长大成亲的,都会丢,隔壁村里有个姑娘,过几天就要嫁人了,还丢了呢,不过有人说她跟人私奔了,反正最后也没找着。” “你知道的还挺多,那你跟我说说,你们村今天谁家里办喜事啊,我老远就听见吹吹打打的。”陆泱泱好奇的问道。 她这么一问,小男孩又开始警惕起来了:“你为什么问这么多?” 陆泱泱:“……我就是好奇。” “好吧,那你还是别好奇了,办喜事的是我们村的张地主家里,他们家有个傻儿子,可傻了,还会打人呢,我们村的小孩都讨厌他,但是又惹不起他们家,唉。”小男孩忧愁的叹了口气,指着前方的青砖院子,“喏,我家到了,你把马栓外边,我领你进去。” 陆泱泱看了眼眼前的青砖院子,啧了一声:“你们家还挺富裕的啊,都盖上青砖大瓦房了。” 小男孩得意:“那当然了,我爹是在京城里给人当掌柜的,不过我娘前些日子摔了一跤,身体不舒服呢。” 说着,小小年纪,又叹了口气。 陆泱泱也没好再问,将马栓好,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倒是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坐在屋檐下正在做针线,瞧见小男孩带了人来,急忙惊的站起来,“啊哟,狗蛋,你这从哪儿带的人啊,你……” 打量着陆泱泱,瞧见陆泱泱脸上那块纯金的面具,惊了下,急忙低头:“这位,这位贵人,您,您有什么事啊。” “大娘,我就是路过这里,口渴了,想来讨碗水喝。”陆泱泱笑着说道。 见她说话语气随意,大娘倒是松了口气,“哦,好,好,姑娘您稍等啊,厨房有烧开的凉白开,我去给你倒一碗。” “谢谢大娘。”陆泱泱扬声道。 大娘急忙起身,去厨房给倒水去了。 这时,偏房的屋子里传来“扑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娘!”小男孩,也就是狗蛋,急忙跑了进去。 刚进厨房的大娘也急匆匆跟出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陆泱泱也急忙跟了进去,这才发现,是个年轻的妇人,脸色苍白,方才应该是够东西,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去。 狗蛋跟大娘急忙去搀扶,但是两人都瘦小,这年轻妇人倒是看着有些强壮,两人试了半天,都没能将人给抬起来。 陆泱泱直接走过去,“你们让开,我来。”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陆泱泱就直接弯身,将那妇人给抱回了床上。 “谢谢,谢谢你!”妇人白着一张脸,急忙跟陆泱泱道谢。 陆泱泱看了眼她肿的老高的脚腕,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手指捏在了她的脉搏上,片刻之后,她松开她的手腕,就伸手按在了她的脚踝上,用力按了几下。 妇人疼的冷汗津津,咬着牙没发出声。 陆泱泱在屋子里看了眼,将一团布递给她:“咬着,忍着点儿。” 妇人照做,陆泱泱直接用力在她脚腕上掰了一下。 “脚腕扭伤了,骨头有点错位,我已经给你正回去了,修养一段时间,别用力,养好就行了。这个问题不大,但你应该是几个月前不小心小产过,淤血没有排干净,所以常常下腹坠痛,是吗?”陆泱泱问道。 妇人惊讶的看着她。 “趴下,我给你扎几针,再开个药方,你让人去抓药,吃上两副就差不多了。”陆泱泱指指床,让她趴下。 “姑娘,你,哎哟,咱们真是碰上大恩人了,三娘,你听这姑娘的话,娘去做饭去,姑娘,等下留下吃饭啊,真是老天爷保佑啊。”大娘激动的冲着陆泱泱作揖,又将狗蛋给拉了出去。 陆泱泱从腰间带着的小包里摸出自己的银针,还好出门前担心用的上就给带上了,她准备好针,掀开年轻妇人三娘的衣服,扎了下去。 几针下去,三娘只觉得小腹微微发烫,随后是一阵一阵的抽痛。 她忍着痛,给陆泱泱道谢:“姑娘,不,恩人,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我这点小毛病,也不好去看大夫,当时小产之后也没太注意,最近总是不舒服,这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还扭到了脚,今日要不是遇见你,我,我这就……” 陆泱泱对这些乡间妇人的小毛病也早就见多了,都是不好意思去看大夫,有的人拖着拖着,命都没了,她在清河村的时候就遇见过,所以后来找老大夫学抓药的时候,她特地问了有关这类的毛病怎么治,遇不到也就罢了,遇上了兴许能帮上忙。 她将针拔了,叮嘱她:“这两个月还是少碰凉水,你这还算好的,及时发现,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 “是,是,谢谢姑娘,姑娘大恩大德,我,我……”三娘千恩万谢的给她道着谢,还要爬起来给她磕头,被她给摁住了。 陆泱泱摆摆手,“你躺着休息吧,我这就是顺手。” 出了屋子,大娘就赶紧殷勤的招待陆泱泱过去,局促的给她端了一碗荷包蛋,里面窝着五六个鸡蛋,“姑娘,真是对不住,咱们这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你等会儿,我这就叫狗蛋去割肉去,您这一定要留下来吃午饭啊。” 陆泱泱就是来讨碗水喝,顺手给人扎了几针就是个意外,听大娘这么说,赶紧拒绝:“大娘,实不相瞒,我还有事,急着走,就是过来讨碗水喝,这荷包蛋我就不客气,午饭就不用了,我真的赶时间。” “哎哎,那,那我给你热个饼子……”大娘小心翼翼的看着陆泱泱,生怕陆泱泱嫌弃。 “大娘,真不用,我马上就得走,我其实是来找人的,我一个姐姐,昨天晚上赶路,人不见了,我这一路找过来,还得去别的地方找呢。”陆泱泱一边吃一边问:“大娘,你们村儿昨天夜里,有来过什么陌生人吗?” “陌生人?”大娘愣了一下,有些踟蹰,最后干脆一咬牙,“姑娘,你这帮了我儿媳妇,就是我们家救命恩人,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就这事儿吧,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是说,昨儿夜里,那张地主家,说是救了什么人,还是个漂亮姑娘,这不今儿就要给他那傻儿子娶亲了。” “但我这也没亲眼见着,做不得准,但张地主家,确实是今儿一早才准备的亲事。” 第130章新娘子,入洞房! “什么?” 陆泱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把碗放下,抬手飞快抹了把嘴,“大娘,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谢谢您了啊。” 扭头就往外走。 “姑娘,姑娘,我给你带个路啊。”大娘在后面追上来。 “不用不用,我记得路。”她从村口过来的,听着声都知道在哪儿。 她三两下就蹿出了门,解开门口拴着的马就翻了上去,也不管村里的路好不好走了,拍着马就往村东头跑去。 甭管有没有这么巧,哪怕真是无意间路过的一个姑娘被人给抢了,她这晚一步过去,还指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能这个点,用这个法子办事,本身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家! “泱泱!”一道熟悉的声音追了上来。 陆泱泱惊得急忙拉住缰绳,扭头震惊的看着盛君尧:“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出什么事了?我这上午有事情要去西郊大营,结果那边路塌方了,我就从这边绕了过来,本来是不从村里过的,听到有几个小孩在那儿说,刚来了个戴金色面具的小姑娘,门口还拴着匹大马,我听着不太对劲,就问了一下绕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你跑这儿来干什么?”盛君尧也被她给惊的不轻,她昨天考完试,还说今天要好好睡一觉,哪儿也不去。 结果他竟然能在这儿碰见她。 陆泱泱听到他说的,心说这可真是巧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工夫跟她解释,直接说道:“我路过这里,刚有个大娘跟我说,他们村那个张地主家,强抢民女,正在给傻儿子办亲事,我得去看看!” “大哥,来不及了,我等会儿再给你解释啊。” 陆泱泱生怕晚一会儿要出事,急忙催着马超张地主家那边跑。 盛君尧看着情形,也急忙带着人跟了上去。 几人很快就到了张地主家外边。 这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婚事虽然办的仓促,但是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都过来了,这里是京畿附近,村子里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村子也是大村子,这会儿光围在张地主家外边凑热闹的人,都得有个上百人。 把门口给堵的水泄不通的。 而这张地主家也不愧是这村里的首富,这宅子足有好几进大小,盖在村东头,阔气的很。 陆泱泱的马挤不进去,干脆从马上跳了下来,仗着身影灵活,快速的挤了进去,直接挤进了门。 这会儿正门院里,恰好到要拜堂的时候了,新娘子被套上了一件红色裙子,被喜婆和一个仆妇给按着,头上盖着一个红盖头,隐隐还有细微的呜呜声。 张地主家的傻儿子长得十分的告状,看样子约莫是得有两百多斤,这会儿也穿着一身红,胸前还挂着大红花,留着哈喇子,一脸傻笑的围着新娘子,“新娘子,新娘子!” “哎哟,新郎官别急,咱们先拜堂,拜完堂才能领新娘子入洞房,听见没有?”扶着新娘子的喜婆哄道。 “好,好,新娘子,入洞房,入洞房!”傻子开心的拍着手,长开胳膊就要朝新娘子扑上去。 陆泱泱见状,三两步蹿了过去,一把拽住傻子的衣服,将人用力往后一扯,把人给摔到了地上。 “你什么人?来人,有人捣乱!快把她抓住!”跟在傻子旁边的下人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陆泱泱直接一脚一个将人给踹飞了。 傻子被摔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喊起来,立即便吸引了前来凑热闹的众宾客,就连刚刚收拾好出来准备等着让儿子拜堂的张地主都被引了过来,登时瞪圆了眼睛,大喝道:“何人敢在我家里捣乱,给我抓起来,抓起来送官府!” “住手!”终于挤进来的盛君尧直接抽出了腰间佩戴的长剑,架到了张地主那个傻儿子的脖子上。 “你,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儿子!”张地主睚眦目裂的指着盛君尧。 他身后张夫人见此情形,大喊一声,“我的儿啊!” 直接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被身后的人匆忙扶住了。 “你们何故要捣乱我儿的婚礼!”张地主顾不上夫人,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惊慌,一边大喊着,一边快速给身后的人使手势。 盛君尧冲着身后跟来的两个护卫抬了下手,让他们跟过去,然后看向陆泱泱,“先救人!” 陆泱泱上前一脚一个把按着新娘子的喜婆给踹飞,然后扶住新娘子,拽掉了她头上的红盖头,露出林双的脸,嘴里还被塞了东西。 “林双?”陆泱泱赶紧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给拽下来。 “陆,陆姑娘,快,快去救我们家县主,县主被他们关在了地窖里。”林双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陆泱泱摸出匕首,将捆着她的绳子给割断,拽起一个喜婆,匕首拍到她脸上:“走,带路!” 喜婆人都傻了,抖着双腿哆哆嗦嗦的,陆泱泱一只手将她给拎起来:“你敢说不认路,我就弄死你!” “认,认,我,我带你去。”喜婆彻底吓傻了,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给陆泱泱指着后院的方向。 陆泱泱拽着她超后院走去,林双踉跄着跟了上来。 盛君尧也松开人,跟了上去。 张地主急忙扑到自己儿子身边,颤抖着去检查:“儿啊,你,你没事吧?” 话音没落,就闻到一股子屎尿味儿。 张地主绝望的两眼一翻,也差点跟着晕过去。 陆泱泱拽着那喜婆一路找到地窖,一脚踹翻守着地窖的婆子,掀开盖着地窖的木板,冲着里边喊道,“县主!县主!” “呜呜” 陆泱泱飞快的在周围找了一圈,看到被藏起来的一团绳子,将绳子散开,一端扔了下去,一端递给盛君尧:“大哥,你抓着,我下去。” “还是我下去吧。”盛君尧看着下边黑洞洞的,不太方便。 “你不方便,没事,我力气大。”陆泱泱将绳子塞他手里,抓着绳子就跳了下去。 没一会儿,底下传来陆泱泱的声音:“大哥,你抓紧了,我要上去了。” 盛君尧抓紧绳子,陆泱泱让梨端县主搂着她的脖子,抓着绳子爬了上去。 梨端县主跟着她,一身狼狈的爬出了地窖,一眼就看见了盛君尧。 第131章你将来把我娶了吧! 梨端县主此时,头发早就乱糟糟的跟鸡窝一样,脸上好几块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衣服更是像在泥水里滚过,鞋子都掉了一只。 她看着阳光下的盛君尧,眼皮抖了抖,蓦地抱紧陆泱泱,脑袋扎到她肩上,呜咽着出声:“泱泱,我没脸见人了,呜呜呜~” 陆泱泱跟自家大哥面面相觑,然后将她从身上拉开,“你别弄脏我衣服,真的,已经够脏了……” 别说,梨端县主可真是彻底打败了她的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就是只纯绿的孔雀,光鲜亮丽就差开屏了。 而此时此刻,完全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颜色了,灰扑扑的没了光泽。 “我都这样,你还嫌弃我,我不活了,我没脸活了……”梨端县主双手捂住脸,这回眼泪是真的真情实感的滚落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流下两道印子。 陆泱泱:“看来精神还不错。” 梨端县主僵住,像是在思索自己是不是要应景的晕一晕。 好在这时,跟着盛君尧来的两个护卫带着另外两个被绑起来的人过来,正是昨天晚上给梨端县主带路的那两个护卫。 两人见到梨端县主,也是愧疚万分,急忙跪下请罪:“县主,属下护主不力,请县主责罚。” 梨端县主现在哪有心情罚人,她这一晚上闯了这么大的祸,见到娘亲非得骂死她不可。 她无力的摆摆手:“你们起来吧,也不怪你们。” 要不是她执意非得冒雨绕路,也不会遇见这种事。 “对了,这家人,简直土匪,胆大包天,连本县主都赶抢,气死我了,你,现在立刻去给我喊人过来,我绕不了他们!简直岂有此理!”梨端县主回神,简直要被气死了,“我要让舅舅砍了他们!” 意识到不对带着人追过来的张地主一进门,就先听见了梨端县主这句话。 他此时彻底傻了,冷汗唰的落下,也顾不上其他,急忙跪下来请罪:“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贵人饶命啊!” “你现在知道喊饶命了,那昨天晚上,是谁给你的胆子,连本县主都敢骗的!气死我了!我今天非砍了他们祖宗十八代不可!”梨端县主咬牙切齿瞪着张地主,然后冲着她的那个护卫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揍他!敢绑我?” 说完仍觉得不解恨,气嗖嗖的朝着张地主走过去,抬脚就往对方脸上踹。 陆泱泱急忙拽住她:“你小心点,我来!” 然后抬脚冲着张地主的手腕就踩了上去,只听见咔嚓一声,直接将他的手腕骨给碾碎了。 “啊啊,”张地主当即疼的抱着手腕在地上翻滚起来。 “哼!让你仗势欺人,大坏蛋!”梨端县主气的骂道。 “好了好了,别气了,我已经把他的手腕骨给踩碎了,你放心,神仙都接不回来了,他这手铁定是废了,给你报仇了。”陆泱泱赶紧把人给拽住,最讨厌这种强抢民女的大傻叉了,别说今天不是梨端县主,就算是别人,她也要废了这孙子! “还有他那傻儿子呢!”梨端县主嚷嚷道,“我呸!就他那个傻儿子,还想娶妻,傻子还要传宗接代,再生一窝傻子吗?别嚯嚯人了,气死我了!” 陆泱泱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不然我……” “泱泱!”盛君尧喊了一声,走过来,对着两个护卫说:“把人拉下去,废了,然后送到官府,依法论处。” “是。”两个侍卫急忙将人拖走。 盛君尧又看向后边跟过来看热闹的人,走到其中一个老头跟前,老头吓的立马腿软跪了下来,“贵,贵人。” “此事我会报给当地官府,届时会有人过来调查,所有涉案人等,一律严惩不贷,还望村长配合。”盛君尧说道。 “是,是,小人一定配合,配合。”村子慌乱的磕着头。 盛君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身为这个村子的村长,他明知道这场婚事有问题,也没有想过报官,若非泱泱撞见,今天梨端县主他们必然要遭殃。 哪怕知道他可能是碍于张地主的势力,不想得罪人,盛君尧也十分不齿。 他走到梨端县主跟前,拱手冲着梨端县主道:“县主,强抢民女是重罪,此事官府一定会秉公处理,还请县主原谅我越俎代庖。” “没有没有,你,盛大哥处理的很好,谢谢盛大哥,今天要不是你跟泱泱,我肯定完蛋了,我……”梨端县主听到他说把那两人废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星星眼了,哪里还在意他怎么处理。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杀猪般的惨叫,可见下手之恨,在门口跪着的一群人一个个都吓得腿软跪了下来。 “时候也不早了,县主,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们过去。”盛君尧说道。 陆泱泱这才想起来,她跟盛君尧撞见纯粹是个巧合,急忙道:“大哥,你有事要忙你就先走吧,我带县主走就可以了,我们去青莲观,长公主在那里,县主要去找长公主。” “那正好顺路,我去西郊大营,走吧。”盛君尧说道。 “好。”陆泱泱点头,拉上梨端县主,跟着他朝外面走去。 陆泱泱骑了一匹马,带着梨端县主,正好盛君尧的两个护卫被留下来帮着办事,就余出来一匹马给林双。盛君尧将她们送到青莲观的山脚下,告诉陆泱泱忙完了来接她,才转身离去。 等他走了,梨端县主才一脸羡慕的说:“你大哥对你可真好。” 陆泱泱白她一眼:“你还没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呢,你怎么就差点被人绑去拜堂了!” 梨端县主一脸颓然:“你可别提了,我真是倒霉透了,我这不昨天白等了,才知道我娘竟然来了青莲观,我就着急过来找她,结果下山没多久就碰上了暴雨,路都蹋了,我不死心嘛,就想着抄小路。谁知道刚走到这村子附近,就掉泥坑里了,惊了马,马跑了。” “当时眼看没办法,刚好这附近有个村子,就想着找一家过来投宿一晚,等雨停了再赶路,谁知道看着这家最气派,结果进去就被人下了迷药,想让我嫁给他们家傻儿子,我就灵机一动,说我不孕不育,是去青莲观求药的,他们不太信,林双就跳出来说她可以嫁,给我使眼色,说先拖住他们。然后我就被扔地窖去了,他们就把林双给收拾打扮,说一大早就要办婚事,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我跟林双可都要完了。” “呜呜,泱泱我可太爱你了,不然你将来把我娶了吧。” 第132章你可真行 陆泱泱冲她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 梨端县主满眼无辜的抓住她的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泱泱,我这形象,是不是算是彻底毁了呀!” 陆泱泱惊奇的打量她一番:“你还在乎这个?” 梨端县主嘴一扁:“我也是要脸面的呀,你说你来救我怎么还带上盛大哥啊,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我难道就不能留下个好印象吗?怎么总是这么狼狈啊。” 梨端县主真情实感的垂下脑袋,很是沮丧。 “要不是大哥来,我要救你出去,可能就得先把他们那百十号人给揍一顿,才能把你给带走了。”陆泱泱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眉心上将她从自己身上给推开:“这种村里有点势力的,最是麻烦,为了防止出事,通常这种事,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我要不是还算有几分力气,我可不敢单枪匹马去救人。你就谢天谢地吧。” 她当时赶到张地主家时,外面可是围满了村民,这里边起码得有半数是跟张地主家沾亲带故,或者是他家中的佃农,要不是大哥镇住他们,张地主一个吆喝,这些人就会一起上。 到时候她想把梨端县主给救出来,可没这么容易。 梨端县主晃晃她的胳膊,声音嗲嗲的撒娇:“我就是随便说说嘛,你要是没来救我,我都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陆泱泱一阵恶寒:“你说话正常点。” 梨端县主立马站好:“好的,那我们赶紧上山去找我娘吧,盛大哥又帮了我一回,我可一定要帮他弄清楚那个薛婉宁是怎么回事。” “嗯。”陆泱泱本来就是担心她才找过来的,现在她没事也就放心了。 “对了,泱泱,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梨端县主让林双在前边带路,她挽着陆泱泱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问她。 “是林风去找的我,我就找过来了,本来也没想到你会被绑,就是无意间听说他们家儿子是个傻的,娶的的媳妇儿是一大早才定的,就觉得不对劲,想着去看看。”陆泱泱当时是真的没想到,她以为梨端县主可能是迷路了,也没想过她是中途投宿被人给绑了。 “对了,林风还在找你呢,你等会儿找人去找一找他。”陆泱泱想起来,她已经找到梨端县主了,林风现在还在山里呢。 “没事,交给林双就好了,那盛大哥呢?盛大哥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啊?”梨端县主追问。 “不是,大哥也是赶巧,虽然走了同一条路,但能碰见确实是碰巧了。” 总之是真的巧合。 梨端县主却十分的高兴,“那说明我们有缘分嘛。” “什么缘分?”陆泱泱偏头看她。 “我们,我们,我和你,有缘分。”梨端县主急忙补充。 就在这时,一个小尼姑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你们是什么人?来青莲观做什么?青莲观今日接待贵客,你们要是没什么要事的话,就回去吧。” “我们青莲观,可不是什么乞丐都能进来的。” 小尼姑不屑的瞥了她们一眼,转身冲着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师太谄媚的说道:“上善仙姑,我马上就把这几个人给打发走,绝不会让她们在您走的路上碍眼。” 梨端县主听到这话,“嗖”的一下就火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本县主是谁,你让谁回去呢?” 陆泱泱也跟着抬头朝上善仙姑看了过去,啧,老熟人啊。 于是往前一步,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上善仙姑。” 上善仙姑原本都不屑于看她们一眼,毕竟此时几人的模样都十分的狼狈,没有一个干净整齐的,陆泱泱原本还稍微好点,但是被梨端县主一路上各种抱抱蹭蹭的,她这衣服也脏了。 看着就跟几个难民似的,上善仙姑根本不愿意多看一眼。 可随着梨端县主跟陆泱泱一前一后的开口,她瞬间就脸色大变,险些没站稳。 等着跟她邀功的小尼姑还一脸的不屑:“嚷嚷什么呢,还县主,知道冒充县主是什么罪吗?” “闭嘴!”上善仙姑急忙喝了一声,低垂着眉眼请罪:“不知县主跟陆姑娘大驾光临,还请赎罪。” “仙姑……”小尼姑惊恐的瞪大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马屁没拍对,吓得一身冷汗,急忙弓着身缩到一边去了。 “哼!”梨端县主拉着陆泱泱从她们身边过去,狠狠的瞪了那小尼姑一眼:“等会儿我就去问问你们敬真师太,看这青莲观的规矩是不是该重新定一定了!” “县主饶命!县主饶命!”小尼姑吓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陆泱泱则是看向上善仙姑,笑着问:“上善仙姑走的路,是不许别人走啊?” “陆姑娘误会,贫道绝无此意。”上善仙姑低着头,脸色煞白,半点没有之前傲慢的模样。 陆泱泱扫了她一眼,跟着梨端县主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梨端县主就八卦的问:“你跟那个上善仙姑有仇啊,她怎么那么怕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也没认识多久,她跑去盛国公府招摇撞骗,被我识破了。”陆泱泱也不知道上善仙姑这次态度怎么这么好,大概也许可能是上次被她识破以后惊慌了。 隐隐听到她们声音的上善仙姑则是腿一软,差点跌倒。 小尼姑急忙扶住她,“仙,仙姑。” 上善仙姑面色不善的甩开她:“以后长点儿眼!”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陆泱泱那个灾星了,上次从盛国公府离开,太子可是找人直接警告了她,日后都不许她进京去,若非她在太后面前还有些一点薄面,怕是当时就没命了。 真是冤家路窄,那个煞星怎么跟梨端县主搅合到一块去了,那也是个魔星! 梨端县主亲热的拉着陆泱泱去了长公主休息的院子,长公主此时午休刚起,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道袍,梨端县主就跟只鸡崽似的扑向她,“娘——我今天真的太倒霉了呜呜呜~” 第133章还是意外吗? 长公主脸色骤变,急忙冲着身边的人喊道, “快给我拦住她——” 于是,可怜的梨端县主没能乳燕归巢,被人无情的拉住了。 梨端县主幽怨的瞪着长公主:“娘,你嫌弃我。” 长公主眼皮狠狠抽了抽:“梨啊,你就说吧,你这样子扑过来合适吗?我这刚换的衣服。你该不会是跳泥坑去了吧?” “娘!”梨端县主气的跺脚,“我带我新交的朋友来给你认识呢!” “哦哦,”长公主摆摆手,“快带她去换衣服。” 然后微笑着看向陆泱泱,冲她招招手:“是泱泱吧?小梨第一天见你,就同我提过好多次,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你这衣服是被小梨弄脏的吧,你同她一起去换身衣服,我叫人给你们准备午膳。” 陆泱泱进门就先看见了一位清丽无双的大美人,即便身着素衣,依旧遮不住那张绝艳的容色。看上去至多也就二十多岁,可她分明听说,这位长公主已经已经年近四十了。 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也更看不出来,她是这么一个和气的性子。 陆泱泱只好迟钝的给她行礼,“泱泱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笑眯眯的说道:“好啦好啦,起来吧,别这么多礼,快去换衣服,一会儿咱们再聊。” 陆泱泱只得先跟着梨端县主一起,先去换了身衣服再出来。 长公主也梳好了头发,坐在偏厅等着她们,让人将素斋摆了一桌子,招呼她们坐下,“快吃吧,一看就还没有吃饭。” 梨端县主跟陆泱泱也是真的饿了,顾不上多说话,先把午饭给吃了。 吃完饭,长公主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歪头笑眯眯的看着她们:“这么看倒像是一对姐妹花,泱泱日后多来家里玩。” “谢谢长公主。”陆泱泱回道。 “哎呀,娘,我有正事儿,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梨端县主看看屋子里,示意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出去。 等人都走了,长公主眨眨眼:“什么重要的事?又是关于盛君尧的?” 陆泱泱惊奇的瞪大眼睛,目光转向梨端县主。 梨端县主一下子就红了脸,轻咳一声:“娘!说正事儿!你知不知道盛大哥的未婚妻,就是薛婉宁,她表哥出了什么事?” 梨端县主说完还拉了陆泱泱一把,无声地问她,我这么问对吗? 陆泱泱:…… 她其实也没想到是这么直接问的。 长公主也是一脸的惊讶,不解的看着她:“你盛大哥的未婚妻,薛婉宁的表哥有什么事,小梨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仰慕可以,但不能随意插足吗?你这怎么都打听到人家表哥去了?” 梨端县主黑线:“别跑题,娘,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长公主投降:“好好好,你好好说,先说明白怎么回事。” 梨端县主想了想,只得把那天在护国寺姻缘树那里看到的事情给说了一遍,还有自己昨天为了来找她,倒霉差点被人给抢了。 长公主气的猛拍了一下桌子:“简直无法无天!” 然后吐了口气,跟陆泱泱道谢:“泱泱,今日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还不知道,她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盛世子既然已经处理了,我就不插手了,待会儿我让人去守着,务必让官府严惩那些人。” “县主也是为了我大哥的事情才遇到的意外,无论有没有这个事情,遇到有人强抢民女,我都不会坐视不理的。”陆泱泱回道。 “是小梨太冲动了,一直改不了这个臭毛病。”长公主头疼的摇了摇头。 梨端县主这才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她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只想赶紧把事情给弄清楚。 于是眼巴巴的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无奈的瞪了她一眼,说道:“你们不知道也正常,前段时间,沐州大水,冲垮了堤坝,十几个村镇数万百姓遭难,朝中派人去查,最后发现是堤坝出了问题,有人贪污,以次充好,此事事关重大,朝中为此已经闹了许久。沐州知府谢峥年,是薛婉宁嫡亲的舅舅,此事一出,沐州一干官员就被下了大狱,也包括谢峥年。” “沐州水灾一事,他身为一州知府,难辞其咎,陛下有意派遣钦差南下调查此案,属意三殿下。薛婉宁应该是听到了风声,特地想法子跑去找他求情的。”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就别管这么多了,朝中的事情很复杂,听一听就行了。你们就算把这件事告诉盛君尧,他也没有办法帮忙,薛婉宁要是聪明,就安安稳稳的等着嫁进盛国公府,要是执意为了这件事奔走,你们可要让盛君尧小心了,有的事,牵扯进去容易,想抽身就难了。” 梨端县主听的一张脸都皱了起来,“那,那……” 急的要命,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毕竟她们之前猜测,只是猜薛婉宁可能跟自己的表哥有私情,怎么也猜不到这背后还有什么朝堂上的事情。 倒是陆泱泱若有所思,蓦地想到了长公主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牵扯进去容易,想抽身就难了。 薛婉宁要嫁的人是大哥,但她要求的人,是三殿下。她分明也可以找大哥帮忙周旋,看有没有办法,但她没找,而是直接找了三殿下,她没想过同大哥商量,直接做了决定。那么就意味着,她若是搭上三殿下这条线,就会将大哥给拉上三殿下这艘船。 陛下这个时候让三殿下出京办这么重要的案子,这也是一种讯号,一种培养三殿下的讯号。 可大哥是会那么轻易就妥协的人吗? 如果他不妥协,会发生什么事? 陆泱泱忍不住想到梦中大哥的结局,以及薛婉宁并没有嫁给大哥,而是后来嫁给了她的表哥,日子过得还不错,那是不是说,那个时候,她表哥家中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是谁?是三殿下帮了忙吗? 三殿下帮了忙以后,薛婉宁的舅舅家危机解除了,然后就是她家中祖母去世,她守孝一年,大哥战死沙场。 明明从前看着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旦牵扯到朝堂,就好像突然变得有关系起来了。 那么,大哥的死,还是意外吗? 第134章不走寻常路 陆泱泱在此之前,从没想过那场梦中的信息,能有什么用处。 因为在她看来,她只要自己不断成长,守住本心,就不会走上极端的结局。 但现在她发现,任何一件看似不关键的小事,都要看是放在什么样的视角之中,如果她不在意大哥的生死,她就不用去想薛婉宁此举背后的行动和意义,但她如果在意,她就要追根究底,才能够改变在这个走向之下的命运。 就如同梦中她最后因为嫉妒而疯魔一样,她知道了这个结局,看透了那些人的本质,不去关注他们,自然不会因此受伤了。 她不想让大哥死,大哥的性格,也不可能跟三殿下妥协,那么第一件事,就是阻止他跟薛婉宁的婚事。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大哥! 陆泱泱站起来,对着长公主说道:“多谢长公主殿下解惑,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大哥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她可能没办法阻止大哥娶薛婉宁,但她必须把事情告诉大哥,不能让他这么不明不白的被牵扯进去! 说完,她扭头对梨端县主说道:“县主,我先回去了,我要想想怎么跟大哥说这个事情。” “哎哎,你怎么要走啊,你等等我啊,我跟你一起去!”梨端县主还没搞明白什么状况,怎么就要走了,她急急忙忙的跟着站起来,拉住陆泱泱。 “县主,我现在要回盛国公府去。”陆泱泱不是不带梨端县主,而是这个事情,梨端县主出面去说不太合适。 “你不是去找盛大哥啊!”梨端县主有些失望的看着她。 “大哥办事去了,今天未必能赶得上来接我,但他肯定会回府的,我回去等他就好了。” 陆泱泱着急着回去,是想看看太子回来了没有,她理清楚了一些事情,但是时间太短,她获得的信息又太少,问长公主不太方便,但是问太子就方便的多了。 “那好吧,那我明天再去找你。”梨端县主有点不舍,招呼林双送陆泱泱离开。 陆泱泱跟长公主和梨端县主告别之后,就跟着林双走了。 她走后,梨端县主闷闷不乐的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的。 长公主则是笑话她:“怎么啦,见不到心上人,就这么唉声叹气的啊?” “娘,你干嘛还笑话我啊,我也着急啊,那薛婉宁去找三表哥求情,倒是没什么毛病,可我总觉得怪怪的,又想不出来哪里怪。”梨端县主皱着一张脸,“反正就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劲。” “哟,我们小梨长大了呀,都能察觉到这里不对劲了。”长公主笑着说。 “娘,那你知道你就告诉我啊,到底怎么回事呀!我怎么感觉泱泱好像知道了,但是我还不知道啊。”梨端县主跳起来,蹭到长公主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撒娇。 “你这个朋友,倒是蛮有意思的,上次承恩公府寿宴上冯家的事情,多亏了她,是吗?还有阿却,听说她给阿却针灸了,她脸上那块面具,是阿却送的吧?能入得了阿却的眼,确实是个聪明的小姑娘。”长公主若有所思的说。 “二表哥送的?二表哥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他不是小气的要命吗,入了他私库的东西,一根毛都别想拔出来,我小时候问他要个九连环他都不肯给我。”梨端县主嘀嘀咕咕的吐槽。 “那是他知道你解不开,觉得给你浪费了。”长公主无情的拆穿她。 “娘!”梨端县主气的瞪她。 “哈哈哈,”长公主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所以小梨啊,想不明白就别费那个脑子了,笨鸟也挺可爱的。” 梨端县主咬着唇,脸色纠结:“那我帮不上忙,我会很生气的。” “傻孩子,你已经帮了忙了,如果你真的特别不希望你的心上人出事的话,那娘给你出个主意好了。” 梨端县主一下子就精神了,“什么主意?” 长公主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一点,然后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梨端县主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娘,“什,什么?” 长公主微笑着看着她,“小梨,记住了,有些事,不走寻常路,就会有意外收获。” …… 陆泱泱从青莲观离开,回到盛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盛国公府这会儿已经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张灯结彩的,晚上开了灯,整个府里都透着一股红彤彤的光。 算算日子,距离大哥办婚事,也就剩下三天时间了。 这个时候,差不多所有办婚事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迎娶新娘子进门了。 如果悔婚,怕是整个盛国公府的名声都别要了。 陆泱泱是不在乎什么盛国公府的名声,但大哥是盛国公府的世子,这件事可能他自己都做不了主。 真是难办啊。 陆泱泱回到院子,叮嘱了沈嬷嬷一声:“你找人去帮我盯着一点,要是大哥回来,就赶紧来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姑娘放心。”沈嬷嬷点头。 交代完之后,陆泱泱趁人不注意,又翻到了隔壁的院子去。 太子的院子里亮着灯。 陆泱泱开心的跑进了院子,院子门开着,客厅却没有人,陆泱泱顿住脚步,“难不成没回来?” “殿下,殿下!”陆泱泱喊了两声。 隔壁房间里传来声音,“进来。” 陆泱泱眼睛一亮,赶紧推门走进了房间,正要说话,却看见太子殿下只穿了身寝衣,披散着头发,坐在轮椅上,像是刚刚沐浴过。 陆泱泱眨眨眼,她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咳,”太子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去把那件外衣给孤拿过来。” 陆泱泱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放在软榻上摆好的外衣,急忙走过去帮忙拿给了太子,“殿下,要帮忙吗?” 太子失笑,“不用,你到书房等一会儿,孤马上就过去。” “哦,好。”陆泱泱点头,转过身准备走,突然想起来,又扭头问:“不用我推你过去吗?” 太子顿了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的说了句,“那就麻烦泱泱了。” 第135章有点臭美 太子将外衣穿好,陆泱泱赶紧绕到轮椅的后边,推着他往书房走,“殿下,曹公公没在吗?” “刚刚让他出去办点事。” “哦,殿下这几天很忙吗?”陆泱泱忍不住问道。 她这都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是有点事,嗯,还没恭喜你,顺利通过太明书院的考试。” “殿下怎么知道我通过了?”陆泱泱惊讶的说道:“不过我骑射确实得了第一,那些人不服气,还想找我麻烦,被我给揍了一顿。” “孤今日让曹公公去打听了下你的成绩,算学科也是第一。”太子赞道:“很厉害,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跟她们客气。” 陆泱泱有点小得意:“那当然了,我还是很有把握的,就是女先生的脸色有点不太好,我后来才知道,她看我在考场上睡觉,以为我是拿了名帖过去混成绩的。” “算学科开设以来,各大书院都不算重视,后来太明书院单独将这一科拎出来教学,是因为算学科的应用十分广泛,但大多数的学子也还是没放在心上,时间久了,去考这一科的人也就少了。”太子耐心的回答道。 “我也觉得很有用。”陆泱泱深以为然,“不然账目都算不清楚,肯定被人坑。” “说得对。” 陆泱泱推着太子进了书房,瞧见书桌上摆放着一个盒子,太子让陆泱泱推他过去,将盒子拿起来递给陆泱泱,“恭贺你通过书院考试的礼物,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礼物?给我的?”陆泱泱开心的接了过来,礼物诶,能不喜欢吗? 她可最喜欢收礼物了。 陆泱泱飞快的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的仍旧是一块面具。 这次是银色的,用了很复杂的工艺,雕刻成了蝴蝶的模样,半边的面具就像是一只绽开的蝴蝶翅膀,轻盈绚丽。 惊的陆泱泱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滞。 她果然是来了京城,才见过这样的好东西,这世间怎么还会有这么巧夺天工的手艺啊! “这,这真的是送我的啊?”陆泱泱都有点不敢相信。 “自然是送你的。”太子笑着说道。 陆泱泱有点迫不及待的摘了脸上那块面具,将这块蝴蝶面具给换上,换完以后没看到镜子,就急忙问太子,“怎么样,殿下,好看吗?” 太子在她摘掉面具时看到她脸上那块疤痕,眼眸沉了一瞬,但见到她此时开心的模样,也还是跟着微笑:“好看。” 陆泱泱嘴角开心的翘了起来,四处张望着,“怎么没有镜子呢!” 太子指指外面:“房间里有。” “那殿下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陆泱泱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这块面具戴上什么样,急吼吼的就跑了出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溜进的是太子的房间。 她凑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都跟着恍惚了一瞬。 有点不敢相信,镜子里这个人是她。 她小时候没有镜子,知道自己脸上的疤不好看,也就不爱照镜子,后来她为了方便,用轻薄的树皮给自己做了面具,遮一遮脸上的伤疤,可面具也不好看,她又长得黑黑瘦瘦的,每次照镜子,都有点小伤感。 所以她照过镜子的次数,也就屈指可数。 哪怕是来了国公府,她也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是太子殿下送了她面具以后,她才突然发现,自己戴着这面具的时候,竟然也挺好看的,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能变成这个模样。 如今过了一段时间,她虽然还是瘦,但是皮肤已经白了不少,脸颊也有了点肉,就连个子都高了一点点。 所以现在哪怕经常看镜子,她都不知道,自己变化竟然这么大。 有点神奇。 陆泱泱还没忘记正事,对着镜子臭美完之后,就急匆匆的跑回了书房,还把门给关上了。 “殿下,我今天找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问你。” 陆泱泱想了想,她不能把自己做的那个梦告诉太子,笃定明年大哥一定会死,但是她可以倒推,如果薛婉宁搭上了三殿下的路子,那大哥,会有危险吗?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太子,“殿下,如果不阻止大哥娶薛婉宁的话,他会有危险吗?” 太子听完她说的,有些惊讶,他其实没想到,就这么一件事情,陆泱泱竟然能够想到这么多,这当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连他都不知道,薛婉宁竟然去找了老三。 这几日,父皇试探过他几次,才定下将沐州一案交给老三去处理,他也就顺水推舟的点了头。 他当然知道出事的是薛婉宁的舅父谢峥年,原本是打算这件事交代下去,清查谢峥年在此案中的责任,如若他没有贪污,只追究失职的话,保他一命改为流放,也不算为难。 但这也是看了盛君尧的面子,他清楚盛君尧的性格,即便真的会为了薛婉宁来找他,也不会求他从中周旋,最多让他秉公处理,不加重罚。因为这件事原本就没得周旋,如果谢峥年涉及贪污,他绝不可能轻饶。 只是如果薛婉宁为此去求了老三,事情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薛婉宁想把盛君尧拉下水,投靠老三,但他太了解盛君尧了,他不可能站队,何况他曾经是他的伴读,这个关系是撇不清的。 盛君尧不会投靠老三,那老三如果想要盛国公府的兵权,他会怎么做呢? 一是联姻,听说他跟盛国公府的三姑娘盛云珠,交往甚密。 二是,除掉盛君尧,盛国公府的其他人,都不是威胁。 太子看向陆泱泱,“你猜对了,但无论薛婉宁嫁不嫁给阿尧,都不会影响你这个猜测的结果,因为真正想除掉阿尧的,是老三,不是薛婉宁,薛婉宁想求老三帮忙,她的筹码就是盛国公府的兵权,现在兵权在阿尧手里。如果阿尧不妥协,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能妥协的人。而这样一来,薛婉宁的筹码就没有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会考虑,要不要走这一步棋。” 陆泱泱瞪大眼睛,“所以殿下,你是说,现在是如果薛婉宁知道了结果,未必会想嫁进来?” 第136章 闹得更大 太子“嗯”了一声,“她能以此为筹码,就不会想让自己功亏一篑,这个时候嫁给阿尧,她就会失去很多选择权。她若是甘心如此,就不会想着去求老三了。” 薛婉宁是个有野心的人,从她去找三殿下帮忙而不是去找盛君尧,就能证明这一点。她要的并不只是她舅舅从轻发落,这只是一个试探,一个讯号,她想要的更多,比如,整个盛国公府的权利。 并借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果一开始就得不到,那盛国公府于她而言,也是一颗废棋、 “也就是说,只要我想办法让薛婉宁知道,三殿下想要大哥死,薛婉宁自己就会毁了这门亲事!” 陆泱泱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其实也没想过要阻止大哥的婚事什么的,只是怀疑大哥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有可能跟薛婉宁搭上三殿下有关系,所以才会去想,是不是阻止了这门亲事,就能改变大哥的命运。 但太子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忽略的东西,她从前只以为是盛云珠看上三殿下位高权重,才会嫁给三殿下。 却从没想过这中间的利益关系,没想过为什么三殿下会选择盛云珠。 在梦中,她只记得大哥死后,盛云珠次年及笄之后,就嫁给了三殿下,成了三皇子妃,之后没多久太子被废,据说死在了流放途中,三殿下就成了皇位呼声最高的人。 但最后三殿下究竟有没有继位,她并不知道,也不知道盛国公府最后是谁当家,因为梦中她被逐出盛国公府的时候,盛国公府还是盛国公当家。 梦中的场景都是走马观花,并不详细,加上梦中的她几乎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国公府里,从她的视角,很多事情她都是不知道,也没有想过的。甚至她都没有见过大哥一面。 如今想来,三殿下之所以会跟盛云珠成婚,应该就是大哥死后,盛国公府全力支持三殿下的结果。 陆泱泱以前从没想过什么夺嫡的事情,也不知道原来皇位之争,真的是无数人命和鲜血堆积起来的。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太子是个好人,如果太子登基,是个好事。 她觉得大哥也是个好人,如果她能改变他的命运就好了。 可她没有想过的是,这中间还有这么多鲜血淋漓的事情,包括上次在承恩公府,无辜惨死的冯清瑶。 陆泱泱的神色有些凝重。 “原来争权夺势,这么残酷的吗?”陆泱泱轻轻的呢喃着。 “害怕了吗?”太子笑着问道。 “害怕什么?”陆泱泱反问道。 太子失笑,“没什么。” 陆泱泱想了想说:“我就是没想到原来一件小事的背后,会牵扯到那么多,会有那么多隐情,我原来只是想弄清楚,薛婉宁跟她表哥有没有私情,希望她不要欺骗大哥而已。” 却没想到,原来就是这么一件小事的背后,竟然还会牵扯到夺嫡,牵扯到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国家大事,可真是又复杂又血腥,权势这种东西,真就这么好吗? 陆泱泱现在还没到想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但不妨碍她想守住自己的想法。 她想让太子活着,想让大哥活着,如果有困难,就去解决困难好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这门婚事其实不是对阿尧不利的根本原因,你还想要阻止吗?”太子问道。 陆泱泱十分坚定的点头:“当然要!大哥有自己的选择,他会选择他认为对的事情,为什么要为了薛婉宁的选择陷入两难的境地?不过我会先把这件事告诉大哥的,让他自己做决定,这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 太子笑了一声。 “其实,你还是不了解阿尧,你真的以为,你为了这件事跑来跑去,还有如你所说,那天他已经知道了薛婉宁跟老三见面的事情,并且她的态度遮遮掩掩,阿尧会看不出来不对劲吗?孤觉得,他应该已经心中有数了。” “那……” 陆泱泱愣住,她想说,那大哥都知道了,难道还心甘情愿被利用吗?难道大哥很喜欢薛婉宁? “不过,他应当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在迫不及待的除掉他了。”太子低声道,“就连孤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的急迫。” 他伤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朝堂就开始风起云涌了。 “那殿下,现在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保住大哥吗?我,我不想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害死。”陆泱泱急声问道。 “如果想阻止阿尧的婚事,就不要告诉他,然后暗示薛婉宁,嫁进来以后,她什么都得不到,十有八九,她会自己想办法退婚,除非她钟情于阿尧。” “至于如何阻止老三对阿尧动手,这件事就交给孤来吧。”太子看向陆泱泱,“还要多谢你提醒,若不然,孤怕是还来不及想到这一层,你很厉害。” 陆泱泱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她哪里是很厉害,她就是做了一个梦,从梦中的结果反推回来,才意识到所谓的大哥战死沙场,很有可能是个阴谋,是人为。 “殿下,你这几天都没有针灸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上东西就过来,等我哦。”陆泱泱今天本来只是来看看太子回来了没有,所以没有准备,今天既然他在,针灸还是要继续坚持的。 太子微笑着点头。 等陆泱泱走后,太子眉眼很快淡下来,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裴寂很快从外面走了进来,“殿下。” “去查一查薛婉宁这几日的行踪,重点是,有没有去过老三府上。” “是。” 陆泱泱翻回自己的院子,沈嬷嬷听到动静,过来同她说道:“姑娘,刚刚世子着人过来说,有急事要出京一趟,过来看看姑娘平安回来没有,说世子同姑娘说声抱歉,没能去接姑娘回来,奴婢说姑娘已经睡下了。” “大哥怎么会这个时候出京?”陆泱泱觉得有点奇怪,怎么感觉大哥这么忙呢? 沈嬷嬷笑着说:“姑娘倒是很喜欢世子。” 陆泱泱点头:“因为大哥是个好人啊。” 可惜好人没好报,陆泱泱生气的想,她绝对不会让他们那些人的计谋得逞的,三殿下那里有太子想办法,薛婉宁这里,她一定要抓住她的把柄,把这件事给她闹大不可。 此时陆泱泱不知道的是,有人比她闹的更大。 第137章乞丐 第二天一大早,陆泱泱就悄悄离开了盛国公府,在问到广平候府的位置之后,找了个地方,装扮成乞丐,蹲在了广平候府附近最热闹的吉祥街上。 陆泱泱拿着只破碗,蹲到了吉祥街上一个茶楼外边。 刚蹲下,店小二就黑着脸出来轰赶:“哪儿来的小乞丐,快滚,别在这儿碍着我们做生意!” 陆泱泱急忙爬起来,一边点头害怕的后退,一边用眼睛飞快的瞄着周围,在瞧见斜对面的早点铺旁边有个小乞丐正朝着这边探头探脑之后,陆泱泱飞快的跑开,溜达到了早点铺旁边。 刚刚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乞丐看到她,立马瞪圆了眼睛,陆泱泱三两步蹿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小乞丐挥手朝着她的眼睛就砸了过去,陆泱泱唇角翘了翘,精准的抓住他的拳头,轻轻一扭,疼的小乞丐瞬间眼泪汪汪的求饶:“大侠饶命,疼,疼……” “你看什么呢?”陆泱泱把他往早点铺旁边的小巷子里拖了拖,将他给丢到了地上。 小乞丐抱着胳膊,嗷嗷了两声,陆泱泱干脆走过去踩住了他的腿:“说不说,不说我踩断你的腿!” “大哥,兄弟,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看你是生面孔嘛,你是哪个堂口的?别的不说,这北城没有我小六子不熟悉的地方,我怎么没见过你?”小六子感受到压在腿上仿佛千斤的重量,知道这是碰上硬茬了,赶紧讨饶:“大哥,我发誓,我真没有别的坏心思。” 陆泱泱松开他:“你说这北城,没有你不熟悉的地方?” “那……”小六子正想吹嘘几句,瞧见陆泱泱威胁的眼神,以及腿部完全无法撼动的力量,瞬间萎靡了,老老实实的回答:“兄弟,你问,你尽管问,我但凡知道的,全告诉你。” 陆泱泱这才松了脚,眼看小六子要爬起来,她伸脚一绊,小六子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这下彻底老实了。 索性往地上一坐:“您说吧,我真不跑了。” 陆泱泱轻哼了一声:“广平候府你知道吗?他们家什么情况?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别说大家都知道的,我要听大家不知道的。” 小六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试探着问:“兄弟,你跟他们家有什么过节吗?” “废话怎么那么多,你说不说?”陆泱泱威胁的瞪了他一眼。 小六子缩缩脖子:“嗐,我这不是想给你出出主意嘛,这广平候府最近最大的热闹,就是他们家大姑娘要成亲,但是啊,他们家老太太疯了。” “疯了?”陆泱泱惊讶,垂眸看着小六子,小六子被她盯的有点发毛,陆泱泱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金瓜子,点了点。 小六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街上,压低了声音:“对,疯了。不过,他们家那老太太啊,不是现在疯的,是疯了有小半年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据说是得了什么呆症。” 小六子指指脑袋:“就是脑子有毛病,记不住事儿,还变得很急躁,动不动就摔东西打人什么的。” 这个陆泱泱知道,她听姑姑提起过,当时村里就有这种老人,年纪大了忘事儿,老糊涂什么的,姑姑说这是老年痴呆,从轻度到重度,直到彻底失去自理能力。 “然后呢?还有什么?”陆泱泱将金瓜子递给小六子,小六子伸手想拿,陆泱泱没动,“这事儿可不算稀罕,老糊涂了多正常。” 小六子眼看金瓜子就在眼前,一咬牙,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一点,神神秘秘的:“还有个事儿,道听途说,做不得真,就是他们家那即将成亲的大姑娘,据说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感情好的很,那大姑娘前些天还出门去会过情郎呢,就在护国寺,我前两天听城西的兄弟说的,他亲眼看见的,那大姑娘的丫鬟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呢。” 这事儿陆泱泱也知道了,她失望的把金瓜子递给了小六子。 小六子激动的捏着金瓜子咬了一口,笑眯眯的凑过来,“兄弟,你到底是哪个堂口的啊,认识认识呗,这广平候府的事儿多着呢,你还想听什么,我还知道他们家侯爷养着个小妾养在外头,生了个儿子都没接回来。” “还有,他们家还有个七姑娘,据说貌若天仙,那老太太没糊涂之前,可是偏爱的很,把他们家夫人气的要命,没少针对那个姑娘,说是天天给关在家里抄书。” 陆泱泱没接话,这说的没有一件跟薛婉宁有关系啊,她是来打听薛婉宁的,又不是来打听薛婉宁的爹纳了几个小妾生了几个孩子的。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伸手拽过他的手腕,轻轻一扭,把骨头给他正了回去。 然后转身出了小巷子,拿着自己的破碗蹲在了刚刚那早点铺子旁边。 小六子跟出来,往她旁边凑:“兄弟,说说呗,你到底哪个堂口的啊,我跟你说,我还知道一个事儿。” 小六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听说,那大姑娘跟三殿下还有一腿,前两天,晚上,有人看见她的马车去了三殿下府上,就下大雨那天,进去好久才出来。啧啧,她那未婚夫,什么世子来着,那头上绿的能跑马……” 陆泱泱扭头啪的一巴掌拍他头上,恶狠狠的瞪着他:“不会说话你就闭嘴!你说谁绿呢!” 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薛婉宁又去找了三殿下?看来是真的非要搭上三殿下这条线不可了。 小六子被她那一巴掌拍的眼冒金星,委屈道:“不是你先问我的嘛,还有还有,我今儿早上还看见,他们家管家偷偷出去请大夫,说是老太太病不太好了,疯的更重了。” 陆泱泱一愣,“什么叫疯的更重了?” “就……”小六子挠着头,想不出来怎么说合适。 旁边经营早点铺的是一对老夫妻,那家的老婆婆招待完客人,瞧见了蹲在路边的陆泱泱,拿了两个馒头过来,递给她。 陆泱泱看着递到跟前的馒头,愣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路上传来, “泱泱?你在这儿干嘛呢?” 第138章你怎么也来捣乱了? 言樾骑马路过,停下来盯着陆泱泱看了看,然后下马走到陆泱泱身边,拉住她的胳膊,“真是你啊,你干嘛呢?” 他不确定的打量着陆泱泱,怀疑自己认错了但是好像又没错的自我怀疑的眼神。 陆泱泱伸手接馒头的动作狠狠一僵。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她这装扮够接地气了,连路边开店的老婆婆都觉得她是个小乞丐,怎么就碰上言樾了,他眼神怎么就那么好呢? 他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听说是言樾被拎回侯府做功课去了,陆泱泱最近也忙,都快把言樾给忘了。 结果在这儿给她这么大一“惊喜”。 “公子,咱们能借一步说话吗?”热闹的大街上,尤其是言樾长得还人模人样的,这么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贵公子的人,在路边拉着她这么一个小乞丐,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陆泱泱只得赶紧暗示他换地方,别捣乱。 然后快速接过老婆婆递过来的馒头,摸出几个铜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给言樾使了个眼色。 言樾总算是反应过来,松开她,翻身上了马。 陆泱泱拿着馒头一边啃一边跟着他走,直到言樾将马停在了一个兵器铺前,带着她进了兵器铺的后院。 “现在能说了吧?你这干嘛呢,怎么打扮成这副样子?你终于从盛国公府出来了?那你以后想去哪儿啊,你该不会真打算去乞讨吧?你没钱啦?不然我借给你一点,我之前都说了,你要是出来,就随时来找我啊,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我们才多少天没见,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言樾关心的打量着她,看她一身脏兮兮的,心里脸上都很不是滋味,还有点委屈。 陆泱泱一阵无语:“言小侯爷,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言樾:“那……那你这是干嘛?” 陆泱泱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今天这乔装蹲点的任务算是失败了,就她这还去抓薛婉宁的把柄呢,保不齐先被人撞见她居心不良了。 “我有点事情要打听,不好找人帮忙,所以就亲自来了,结果我还没打听到什么呢,就遇见你了。”然后被无情的拆穿了,这小乞丐,真是扮演不了一点点。 “这,这样啊。”言樾听她这么说,顿时也有点尴尬,然后急忙补救:“泱泱,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见你太惊讶了,还以为你什么时候从盛国公府出来,都流落街头了。那个,你要打听什么啊,要不要帮忙?需要扮成乞丐吗?我还没试过,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试试的。” 陆泱泱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乞丐可没有长得跟你这么白的。” 就言樾这种一看就是富贵窝里养大的,扮成乞丐,立马就能被拆穿。 言樾摸摸鼻子:“那你看我还有别的忙能帮的吗?” 陆泱泱坐在凳子上,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歪头看着言樾,看的言樾心里直毛发。 言樾搓了搓胳膊:“泱泱,那个,你有话直说,别这么看着我。” 他觉得陆泱泱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跟他表哥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连眼神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让人害怕。 “这里是什么地方?”陆泱泱问道。 “兵器铺啊,这里是我们家的产业,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铺子,卖些常见的兵器,朝中对兵器是有管制的,买卖都很严格,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好东西也不会摆出来,所以生意也就那样。”言樾随口回道。 “兵器铺……”陆泱泱口中念叨着,突然抬头:“你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一个小乞丐跟着我,就刚刚跟着我在早点铺旁边那个。” “哦哦,”言樾点头,急忙转身出去,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将小六子给拎了进来:“还真让你说中了,这小子就在附近探头探脑的,我上去就捉住他了。” 直接将人给丢到了陆泱泱跟前。 小六子这会儿也知道,陆泱泱肯定不是什么小乞丐了,他有点讪讪跟陆泱泱讨饶:“兄弟,不是,贵人,小的没有跟着您,就是路过,真的。” 陆泱泱手指轻轻的点着桌面,打量着小六子,“你说你很多兄弟是吧?你帮我个忙,我给你钱。” 陆泱泱大方的从兜里摸出一把金瓜子来。 言樾一看陆泱泱掏钱,飞快的从自己怀里摸出个荷包,将一盒包的碎银子都倒了出来:“泱泱,你要干什么,我来付钱,我来。” 陆泱泱眨眨眼,这么大方呢? 她也没客气,飞快的将自己那几颗金瓜子都收了起来,将几颗碎银子推给小六子:“你找合适的人,想办法混进广平候府去,盯着薛婉宁的一举一动,还有……还有他们家那个老夫人,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小六子打小在街上混的,小道消息最灵通了,陆泱泱让他办的这事儿也不难,他立刻就应了,笑嘻嘻的说:“您放心,保准连薛大姑娘一天到晚吃了什么都报给您,那小的怎么联系您?” “吃了什么就不用报给我了,但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最好都注意一下。”陆泱泱想了想,盛国公府是不太方便见面,她倒是能出来,但是保不准盛国公会不会悄悄派人盯着她,更别提找人进府了,她想了想,目光转向言樾,“你去找他,就来这里,让人通知他就行了。” “得嘞,您放心!”小六子立马蠢蠢欲动的将手伸向了银子。 见陆泱泱没反应,悄咪咪的将银子搂到了自己手里。 陆泱泱看向言樾,言樾立刻带着小六子出去安排了一下,然后才折回来:“泱泱,你盯着广平候府做什么?薛大姑娘,不是马上要嫁进盛国公府了吗?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 “那倒没有,但我不希望她嫁给我大哥。”陆泱泱起身,冲他道谢:“小六子这边就拜托你帮忙盯着了。” 言樾点头:“我刚已经跟掌柜的说过了,小六子来了会立刻通知我。” 然后凑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希望薛大姑娘嫁给你大哥啊,你大哥,是盛大哥吗?你怎么也来捣乱了?” “什么叫我也来捣乱了,还有谁?”陆泱泱眼皮狠狠跳了跳。 第139章 我怎么就比他表妹差了? “梨端啊,今儿一早就闹到宫里去了,我也是刚听说的,但是不知道具体闹了什么,但好像就是跟薛大姑娘和盛大哥有关系,表哥没在宫里,我也不方便进宫,不知道怎么回事。” 言樾摇摇头,“那丫头就是个小疯子,发起疯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知道是盛大哥惹到她了,还是薛大姑娘惹到她了。” 陆泱泱:“……” 好家伙! 她该不会是想了想,觉得没办法,就直接去宫里找皇帝,想来个釜底抽薪,直接让皇上下旨来阻止这门婚事吧? 问题是,有这么简单吗? 陆泱泱好奇的问言樾:“你说,县主要是去找皇上下旨阻止这门婚事的可能有多大?” “没有可能性啊,陛下又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下旨,圣旨岂能如此儿戏!陛下前脚下完圣旨,后脚御史台就要联名上奏了。”言樾安慰她:“你放心,梨端就是喜欢闹腾,她闹腾完就没事儿了,她那脾气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陆泱泱微微有点失望,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啊。 而且,梨端县主就这么冲进宫里,该不会吃亏吧? “殿下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陆泱泱急忙问道。 “应该在东宫吧?”言樾想了想说。 陆泱泱一把抓住他:“你能不能带我去见殿下?” “你找表哥有事?” “对,有事,很重要,拜托了。”陆泱泱现在十分担心,就算梨端县主有长公主撑腰,但这事儿她也不占理啊。 万一被罚了怎么办? “好吧好吧,不过你到了东宫记得别乱走,那里人多眼杂,表哥身为储君,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平时最不爱去那个地方了,感觉到处都是眼睛。”言樾提醒道。 陆泱泱惊讶:“这么可怕啊?” “东宫就在皇宫旁边,一应规格都比照皇宫,规矩自然森严,不过你也别怕,咱们直接去表哥书房就行了,别到处走就不会有事的。”言樾说道。 陆泱泱松了口气,她担心梨端县主,也担心给太子添麻烦。 “我需要先找地方换身衣服吗?”陆泱泱这才想起来,自己这身衣服破破烂烂的,不是太像话。 谁知言樾摇摇头,嘿嘿一笑:“不用,你就这样去,反而好些,不然有妙龄女子进了东宫,不出一刻钟就能传遍整个皇宫。” 陆泱泱:“……我感觉我跟妙龄女子还有点距离。” “哈哈哈~”言樾大笑,催促道:“走吧走吧,我让人给你牵匹马来,你不是前两天考骑射吗?考的怎么样?” 陆泱泱抬起下巴,有点小得意:“你觉得呢?” “还,还行?”言樾不确定的说。 陆泱泱白他一眼:“我第一,记住了!” 言樾惊讶的看着走到他前面的陆泱泱,抬手挠了挠头,也就短短两个月,头一次见面时,他还真以为陆泱泱是哪里来的小乞丐呢,又黑又瘦,看着就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如今好像没多少变化,又哪里都变了,不过那双眼睛倒是始终都清凌凌的,黑亮黑亮,好像会发光一样。 言樾笑了下,快步跟上去。 …… 此时的皇宫御书房中,皇帝坐在御案后边,抬手揉着眉心,无奈的问站在前边的梨端县主,“梨端啊,你这闹也闹够了,该回去了吧?朕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丞相还在等着召见呢。” 梨端县主一身光彩夺目的红裙,一双大眼睛委屈巴巴的掉眼泪:“舅舅,舅舅,舅舅!” 皇帝只觉得眼冒金星,都快要听不清“舅舅”这俩字了:“好好好,你说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让朕给你做主,朕也不能好端端的去逼迫人家吧?你说你要嫁给谁不好,这谢家,那个谢什么来着,谢六郎,他不过就是个秀才,家里也不清不楚的,如何配得上你?” “我不管,我觉得他配得上,他就配得上,舅舅,你现在就给我赐婚,我非要嫁给他不可,他要是抗旨,你就杀了他全家,诛他九族!我就不信他敢不答应!”梨端县主气哼哼的说道。 皇帝头疼不已:“胡闹!你简直是胡闹!这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吗?冯康,你说说,你说说,她是不是在给朕在这儿无理取闹?” 大太监冯康急忙安抚:“陛下,县主就是气着了,咱们县主长得这么如花似玉的,看上那谢六郎,是他的福气。” “就是,我要嫁给他,那是他祖宗烧高香了,结果他竟然还拒绝我,还为了他表妹拒绝我,他表妹都要嫁人了,马上就要跟盛世子成亲了,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是说我比不上他表妹吗?舅舅,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哪里不如他表妹了,他凭什么拒绝我?” 梨端县主气的小脸通红,两只手叉着腰,跟只火红的小雀似的,微微昂着下巴,“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敢看不上我,我一定让他好看!” 皇帝被她叽叽喳喳的吵的脑仁疼。 “行行行,你先别吵,你听朕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咱们不着急,慢慢挑,你放心,舅舅肯定给你找个好的,这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你随便挑,舅舅给你做主,行不行?咱们就别死磕这一个不可能的了,好不好?” 一边说,一边给冯康使眼色。 冯康也赶紧跟着劝:“县主,您消消气,这千错万错,都是那谢六郎的错,他不懂得惜福。县主可千万不要为了这么个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的,咱们县主这么好,玉一样的人儿,喜欢您的那都能排着京城绕他个几十圈了,您别跟这么个人一般见识。” “对对,梨端啊,你说你小小年纪,不着急,不着急啊,过两年,过两年你及笄之后,舅舅说话算话,满京城的才俊,让你挑个够。真的,君无戏言。”皇上跟着附和:“你就先回去,好不好?” “不好!我不管,舅舅,你现在就给我下旨,下旨赐婚,不然你就把他,还有他表妹,都给我叫过来,当着您的面,您让他说,说他喜欢他表妹什么,我差到了哪里?弄不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我晚上睡不着觉,我怎么就比他表妹差了?” 第140章 我明天再来 梨端县主干脆跑到了皇帝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蹲下来,死命的撒娇,“舅舅,我真的那么不好吗?你也觉得我不好吗?你觉得我比不上他表妹吗?” 她瘪着嘴,仰头看着皇帝,仿佛他敢说一个别人好,她就要天崩地裂了。 皇帝也拿她没办法,只能使命的给冯康使眼色。 冯康就上前劝:“县主诶,你可千万别这么想,那谁,谢六郎的表妹怎么能跟您比呢,你说是不是?” 梨端县主眨眨眼:“真的吗?” 皇帝松口气,看来有门,鼓励冯康继续哄。 冯康立马附和,“那是当然,县主金尊玉贵,那谢六郎的表妹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您比的。” 梨端县主问皇帝:“舅舅,那你说呢?” “朕……”皇帝一阵无语,他如何去评价一个臣子的女儿? 这真是…… 梨端县主眼泪一下子滚出来,开始抽泣,“果然,连舅舅你都觉得他表妹比我好,所以你不可能给我们赐婚,也不肯把他们叫过来给我评理,我真的好难过啊,我好惨啊,我有这么糟糕吗?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活着做什么,呜呜呜……” 皇帝的眼皮一抽一抽的。 这时,门口传来禀报,“太子殿下到。” 皇帝赶紧让冯康去开门。 冯康小跑到门口,亲自给太子推着轮椅迎进来,皇帝看到太子就跟看到救星一样,“儿啊,阿却,你快来,快来,帮爹个忙,你看看,你看看梨端这闹的,你说话最管用,你赶紧帮朕劝劝,她这不知道是犯了什么轴,非要嫁给什么谢六郎,这不是胡闹吗?朕说她两句,她就蹲这儿哭……” “舅舅,你嫌弃我,你这就嫌弃我了,呜呜呜,你也觉得那谢六郎的表妹比我好,我好难过啊,我不活了……”梨端县主哭的更厉害了。 皇帝一头的黑线,求救一样看着太子。 “梨端,出来。”太子轻轻喊了一声。 梨端县主本来蹲在皇帝身边哭的,听到太子这一声,立刻禁住了眼泪,磨磨蹭蹭的从御案后边钻出个脑袋出来,耷拉着头小步走到太子跟前,小小的喊了一声,“二表哥。” 太子抬眸看了她一眼。 梨端县主立刻就怂了,“二表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生气嘛,那,那凭什么看不上我,我哪里不好了?那薛,薛大姑娘怎么就比我强了?我让舅舅给我赐婚,他不答应,我让他找人来给我评理,他也不答应……” “所以你就撒泼哭闹,就这点出息?” 梨端咬着唇,有点不服气,但不敢反驳。 “你小时候不是很厉害,看不惯就上手抢吗?”太子调侃道。 皇帝赶紧提醒:“那个,梨端啊,咱不兴这样啊,不合适。” 梨端县主的嘴翘的老高, “我就是不服气……” “行了,今天闹也闹了,先回去吧,孤帮你说和说和。”太子说道。 梨端县主顿时眼睛一亮,激动的差点没跳起来:“谢谢二表哥,二表哥你人最好了!” 然后转头对着皇帝说:“那舅舅我明天再来!” 皇帝的脸顿时如同便秘的一样,赶紧摆手让她走。 梨端县主蹬蹬的跑了。 等梨端县主一走,皇帝就冲着太子抱怨:“阿却,你可不能让那丫头糊弄了,那什么谢六郎?什么玩意儿?沐州一案,事情还没定论呢,那谢六郎现在都不算得清白!你说说,那谢六郎是不是故意的,想哄骗梨端,梨端小小年纪,最是容易受哄骗,那谢六郎简直居心叵测!还有,他那什么表妹,朕记得,是不是定给了君尧?梨端那个臭脾气,犯起倔来少不得闹个天翻地覆的,毁了别人姻缘怎么办?阿却,你可不能纵着梨端这么闹。” “儿臣知道了,待会儿儿臣去问问怎么回事,君尧这次回来,是听说兰夫人病重,想让他提早完婚,不曾想能卷进这沐州的案子,薛家大姑娘幼时在舅父家中长大,想来是感情深厚,因此闹出了一些传言跟误会。” 皇帝眉心一锁:“还有这等事?” “许是赶巧了,前些日子太医院院正去看过兰夫人的病,用了药以后已经有了好转,若是不急在这一时,回去儿臣跟君尧说一说,不妨将婚事往后拖一拖,也省的这仓促之间,再闹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太子想了想说道。 皇帝点头:“有道理,你且去安排安排,但也无妨,这祸不及出嫁女,何况只是外甥女,沐州一案,朕已经交代给老三,定要秉公处理。” “您说的是。”太子应道。 皇帝看着太子,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儿啊,朕怎么听说,你最近总是往别苑那边跑,说是那盛家,有个小姑娘针灸不错?” 太子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再无他话。 皇帝顿了顿,点着头说:“好好,既是如此,不妨召到东宫去,留在身边,你看……” “不必。”太子回绝,“父皇,儿臣还有事,先回去了。” 皇帝急忙解释:“阿却,朕不是那个意思,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 太子自己转动着轮椅,转身走了,冯康急忙跟上去帮忙。 皇帝站起来,看着太子的背影片刻,又坐了回去。 深深的闭了下眼睛。 …… 陆泱泱穿着一身小乞丐的衣服,低着头,跟着言樾进了东宫。 进了东宫她才知道,言樾跟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里果然是规矩森严,走过来的一路上,只能听到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其他人,那些宫女太监,走路都没有声音的,看着就叫人心慌。 陆泱泱形容不出来,仿佛,仿佛是一座华丽的孤坟。 宫女领着他们进了太子的书房,便告辞了。 陆泱泱看着眼前空旷寂静的大殿,忍不住问言樾,“殿下的书房这么大呢?” “这是外书房,偶尔接待人用的。”言樾靠在椅子上,“你可以随便看看。” 陆泱泱虽然好奇,但还是没有到处看,只是走到了书架前,看着上面摆放的一本本精装的书,有些羡慕。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曹呈推着太子走了进来。 陆泱泱回头,太子有些失声:“泱泱?” 然后对着曹呈说:“去准备些点心来。” 第141章你不在家等我,你去隔壁翻墙? 曹呈急忙笑着离去,陆泱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太子笑着问她:“怎么打扮成这样?” 言樾在一旁抢话:“我今儿打从吉祥街那儿过,一眼就看见那卖馒头的老婆婆在给她馒头吃呢,我都傻眼了,还以为她真流落街头了。” 陆泱泱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话!” 言樾急忙闭嘴。 陆泱泱嘀咕:“我分明已经扮的很像了,谁知道他眼睛怎么那么尖!” 她特地把头发给抓散了,看上去乱糟糟的,还特地遮住了受伤的那边脸,在伤疤上用炭抹黑了,隐约看着就像是长了一块黑色的大胎记一样,小脸又脏又丑。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这扮相难道还不够可怜吗? “眼睛,”太子温声开口:“你的眼睛很漂亮,一眼就认出来了。” 言樾听着也点头附和:“对对,就是就是,你那眼珠子黑亮黑亮的,一眼我就看出来了。” 他们这么说,陆泱泱倒是舒服了,看来不是她手艺不行。 她悄悄抬起手指压了压翘起的唇角,急忙提起了正事儿:“殿下,我听言樾说,县主,就是梨端县主,去宫里找陛下了,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她跟陛下说了什么?您能不能去帮帮她?” “她可不用孤帮忙,别担心,她已经回去了。”太子轻笑着说道。 陆泱泱听到梨端县主回去了,跟着松了口气,回去了就好,回去了就好,她还真担心她横冲直撞被牵扯进去。 曹呈亲自端着点心进来,太子看了言樾一眼:“你先出去。” 言樾瞪大眼睛,曹呈笑眯眯的说:“言公子,东宫新入了几件兵器,奴才带您去瞧瞧?” 言樾瞬间被收买:“好好好!” 两人出去,曹呈贴心的将门给关上了。 太子手指点点桌面,“过来坐。” 陆泱泱走过来坐下,还有点小拘谨,“殿下,东宫好大啊。” 太子微笑着说:“是很大,也很空旷。” 陆泱泱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太子失笑。 将点心盘子推给她:“梨端去找父皇说,她要嫁给谢六郎,但是谢六郎拒绝了她,说他只钟情自己的表妹,吵着让父皇给她做主。” “什么?”陆泱泱差点没惊掉下巴,“那,那这怎么办啊?陛下该不会真答应她吧?” 陆泱泱再怎么样也想不到,梨端县主的闹是这么个闹法,她这万一把自己给搭进去怎么办? “父皇不可能答应,沐州的案子还没有定论,谢家仍是带罪之身,谢六郎也要受牵连。”太子笑道:“但她这么一闹,父皇一定会格外关注这个案子,就算不严办,也会秉公处理,老三想暗中操作,怕是不可能了。”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他,“她怎么想到的?” “八成是姑母给她出的主意,但这事儿,也只有梨端这么闹,才有用。”太子温声说:“父皇刚刚说,让孤去协调一下,想让君尧的婚事往后拖一拖,等沐州一案定论之后再说。” 陆泱泱回过神来,这事儿原本没有引起皇上注意的时候,三殿下想暗中操作还是有余地的,但是皇上注意到之后,不仅是三殿下不能暗中操作,就连盛国公府,大哥这里,陛下都不希望有所牵扯。 因此才会提出延缓婚事,就是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沐州一案。 如此一来,只要大哥的婚事往后拖一拖,等沐州定案,薛婉宁再想牵连大哥也不可能了,到时候,是否要继续履行婚约,就看大哥的选择了。 “殿下,谢谢你,多亏了你跟县主,若不然,大哥这婚事,还不知道会怎样。”陆泱泱是真的松了口气,有关大哥的死,起码现在是解决了第一步。 “你也别放心的太早,孤收到的消息,阿尧出京是往沐州去的,沐州离京城可不近,若想来回这一趟,起码要几天几夜,阿尧一向守信,若赶在婚礼那天,一切就还没有定数。除非阿尧出面,否则其他人,没法去同盛国公府提婚事延期的事,广平候府也不会同意。”太子提醒道。 “什么?”陆泱泱再次被惊住,大哥竟然去了沐州? 那必然是为了薛婉宁去的。 她明白太子的意思,要想延期婚事,必须大哥亲自去沟通,毕竟就算是皇上提了这件事,也不可能真的透露出去,所以太子也不可能跑到盛国公府跟广平候府,让他们把婚事延期,只能等大哥回来。 可大哥若赶在婚礼那天回来,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大哥这个时候还要亲自去一趟沐州,许是真的很在意薛婉宁。 陆泱泱有点不确定:“我该不会做错事了吧?我应该先去问过大哥的。” 如果大哥真的喜欢薛婉宁呢? 她不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就只是不想让大哥被欺骗利用,不想让他死。可她似乎把什么都考虑了,就是忽略了大哥的情绪。 “你是为了阿尧着想,那什么时候问,都是来得及的。”太子安慰她。 陆泱泱点点头:“嗯,谢谢殿下。” 太子手指点点桌子,“尝尝东宫的点心,新来的厨子。” 陆泱泱看着自己为了扮乞丐,特地弄黑的小黑爪子,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着点心又实在有点眼馋,她往前探了探脑袋,“殿下,不然你帮我拿一块?” 然后悄悄缩了缩爪子。 太子低笑出声,捏了一块玫瑰酥递到她嘴边:“嗯,尝尝看。” 陆泱泱张嘴就咬了下去,唇角碰到太子的手指,太子指尖微微一顿,陆泱泱已经把整块糕点叼进了嘴里,满意的点着头,一边跟只偷食的小老鼠一样鼓囊囊的吃着,一边赞叹,“好好吃啊,殿下,我能打包吗?” 太子缓缓收回指尖,“嗯。” 陆泱泱欢快的打包了一整盒的点心,让言樾提着,离开了东宫。 为了方便,陆泱泱没直接回盛国公府,而是让言樾带着她饶了路,去了隔壁太子的别苑里,打算从那里翻回去。 结果她刚坐上墙头,就听见梨端在她院子里喊, “好啊,陆泱泱,我可算逮到你了,你不在家里等我,你去隔壁翻墙?” 第142章迎亲1 陆泱泱坐在墙头往下看,梨端县主穿着一身亮丽的红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宛如一只会动的朱红色彩雀。 不愧是她。 而盛云娇则是已经坐在了石凳上,桌子上摆着一盘的瓜子,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堆了。 合着在她没回来的这段时间,这俩人跑她的院子里嗑瓜子来了。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从墙上跳了下来,然后言樾跟在她后边,拎着食盒也跳了下来,看到院子里的人,他惊的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不可置信的看着梨端县主,“不是,你怎么在这儿?” 陆泱泱唇角轻抽了一下,合着刚刚梨端县主那么大声,他都没听见。 “我怎么在这儿?那你怎么在这儿?言小樾,你长本事了啊,都敢来爬姑娘家的墙头了?你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状。”梨端县主狐疑的打量着言樾,活像他是个什么登徒子。 言樾简直要冤死:“你可闭嘴吧,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们还担心你呢,结果你倒好,跑这儿来嚷嚷,看来真是一点儿事都没有。” “因为我什么?你们干什么去了?”梨端县主立马好奇起来,然后盛云娇抢先一步,问陆泱泱:“你这副打扮去干什么了?” 陆泱泱打算悄悄溜回房间的脚步一顿,“等我先换个衣服回来说。” 拔腿就跑。 盛云娇跟梨端县主默契的对视一眼,将目光转向言樾,言樾被她俩吓得嘴角抽抽,放下食盒,转身就要跑,被两人眼疾手快的拽住,他只得挑拣着把自己在路上遇见陆泱泱,然后得知梨端县主进宫的事情,担心她,所以找了太子去问情况的事情给说了。 梨端县主得意的说:“没想到泱泱这么关心我呢。” 盛云娇“切”了一声:“谁叫你脸皮那么厚,你欺负泱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盛小四你怎么那么讨厌啊,我都说了我那是被骗了,都怪盛云珠那个假惺惺,她一边跟我诉苦一边拆我的台,我怎么知道她没安好心!”提起这事儿梨端县主就生气,当时要不是看在盛大哥的份儿上,她才不搭理盛云珠呢,结果盛云珠还摆她一道! “那是你傻。”言樾在一旁补刀。 陆泱泱出来的时候,三人坐在她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已经掐成了斗鸡。 她院子里像是养了一百只鸭子那么吵。 “你们都给我闭嘴!”陆泱泱忍无可忍的喊了一声。 三人齐刷刷的抬头,朝着她看过去,空气安静了几秒,言樾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换了面具?” 梨端县主都快羡慕哭了:“泱泱,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啊,好漂亮啊!” 盛云娇跟着问:“我也想要,泱泱,快分享一下,在哪儿买的!” 两人飞快的走过来拉住陆泱泱将她按在凳子上,一左一右伸着头,就差把脸贴到她脸上去了。 “停!你们别研究了,这是我给殿下针灸,他送我的谢礼。”陆泱泱无奈的把两人给拉开,真是服了她们这过分浓烈的热情。 “二表哥真这么大方啊,上回我娘说你那个面具是二表哥送的,我还以为她唬我呢,没想到是真的。”梨端县主羡慕的看着陆泱泱。 一旁的盛云娇深以为然:“殿下出手真大方,这么巧夺天工的面具,肯定很难得。” 言樾无语的插嘴:“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三人齐刷刷的看向她,梨端县主跟盛云娇异口同声:“我们姑娘家的事情你少管!” 言樾:“……” 陆泱泱把两人按住:“你们两个先别说话,我有个非常重要的计划!” 然后冲着三人组招招手,三人凑过来,陆泱泱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他们,三人沉默片刻,点点头。 言樾:“你放心,交给我!” 梨端县主:“我明天继续进宫闹!” 盛云娇:“不是,你们能不能给我把完整的事情讲一讲,我感觉我掉了一半。” 她这瓜就吃了一半啊,所以薛婉宁到底跟他表哥到底好没好嘛! 陆泱泱:“希望来得及。” …… 转眼就到了盛君尧大婚这日。 从头两天开始,盛国公府就开始准备了起来,昨夜里几乎是灯火通明,一大早,府外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放起了鞭炮。 兰氏养了这些日子,人逢喜事精神爽,脸色也好了许多,早早的便收拾好了,只是心情不免有些焦灼,抓着惠嬷嬷的手,“你快去,找人去外头守着,阿尧这是怎么回事,他向来都是个守时的孩子,前头跟我说有事要办,出去两日,这都到迎亲的日子了,怎么人还没有回来?” “夫人,你别着急,世子向来有分寸,下午才迎亲,这还有时间呢,世子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的,你放心。”惠嬷嬷劝慰道。 兰氏如何能放心,摆摆手:“你去二弟妹那里看看,这回家里的事情多亏了她操办,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是。”惠嬷嬷知道她这会儿听不下劝,只能先出去了。 惠嬷嬷离开院子,一个小丫鬟鬼鬼祟祟的跑开,悄悄进了盛云珠的院子。 盛云珠脸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听完小丫鬟的汇报,摆了摆手,等小丫鬟出去,点墨上前问道:“姑娘,既然世子还没回来,那会不会有事情绊住了手脚,赶不回来了,那我们准备的人,还有用吗?” 盛云珠冷笑一声,“当然有用,有没有人信不重要,只要薛婉宁今天让盛国公府丢了人,往后她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按照计划行事,迎亲的人到广平候府之前,一定要把薛婉宁跟人私会的事情给我捅出去,最好捅到父亲面前去。” 她还真想看看,到时候要面子的盛国公,跟天天把儿子当成骄傲的兰氏,会是什么脸色。上次她可是想保全他们的脸面来着,结果没有一个人配合,行啊,她倒要看看他们今天怎么丢人现眼。 点墨忙低头退了出去。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迎亲的时辰。 第143章迎亲2 盛国公府的正厅已经坐满了人。 盛国公,兰氏,李老夫人,还有二房夫妇,以及对面的庶房全都来了人。原本大喜的日子,最是该高兴的时候,但是此时的厅中却是一片寂静。 盛国公的脸色尤其阴沉的可怕。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盛君尧离京的事情,只知道他前两日有事去了西郊大营,之后便再没回来。 如今眼看到了迎亲的时候,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气势汹汹的转头看向兰氏,对着兰氏那张忧愁焦灼的脸,他想发火,又偏偏发不出来。 只气的砸了手边的杯子,冲着下人喝道:“再去看看,去城门口守着,去世子的院子里守着!”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逃婚了吧?” 盛国公凌厉的眼神一下子扫了过去,吓得庶房的那个妇人一个哆嗦,急忙抬手打自己的嘴巴,“大伯勿怪,我就是嘴快,这世子一向最叫人省心的,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其余人忙跟着附和:“对对,肯定是有事。” “那我怎么听说,那薛大姑娘跟她表哥私奔了,世子是去追人去了呢!”又有人小声嘀咕。 一旁的人急忙拍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就是听说的嘛,说的真真的,说那薛大姑娘跟她表哥两情相悦,原本打算退婚成亲的,是广平候府不愿意,硬要让姑娘嫁过来,那姑娘就跟表哥跑了。” “住口!”盛国公气的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下,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盛国公这次再也忍不住,低声质问兰氏:“他到底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兰氏本来就心烦意乱,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靠谱的儿子,在这个关键时候掉链子,结果一些流言罢了,盛国公竟然还来质问她,她顿时也来了火气:“他是谁?国公,你倒是说说,他是谁?” “你!”盛国公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没法跟兰氏吵,只得把满腹的话给憋了回去。 管家已经来来回回问了三次,眼看已经不能再拖了,只得硬着头皮说:“国公,时辰已经到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马上迎亲的队伍出门,宾客也要开始进门了。” 若是等到宾客进门,迎亲的还没出去,误了时辰,那盛国公府可要闹笑话了。 盛国公拳头紧握,气的眉心青筋直跳。 “去,让二公子换上衣服,先替世子出门。”盛国公府咬牙说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吭声说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盛君意换上新郎的喜服,带着迎亲的队伍出了盛国公府。 盛云娇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陆泱泱的院子,“泱泱,不好了!” 陆泱泱没等到人,刚换了一身骑装准备亲自出去看看,才出门就撞见了盛云娇,急忙按住她:“怎么了?” “二哥,大伯让二哥穿上大哥的衣服先去迎亲了,你,你快点,快点把大哥找回来,不然可真赶不上了。”盛云娇喘着气说。 陆泱泱瞪大眼睛,她还真没想过这个操作! 就在这时,隔壁墙头言樾钻出来,“泱泱,快,有消息了!跟我走!” 陆泱泱叮嘱盛云娇:“你在府里待着,要是大哥回来,你让他去吉祥街那个兵器铺找我,听到了吗?” 盛云娇赶紧点头。 陆泱泱立马跑到墙边,蹬蹬的爬上去,跟着言樾离开。 一路赶到兵器铺,果然见到了等待多时的小六子。 之前陆泱泱让小六子盯着广平候府,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陆泱泱还以为不会有事了,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小六子让人来找她。 小六子见到陆泱泱,惊的差点掉了眼珠子,“你,你,你怎么是个姑娘啊!” 哪有姑娘跟她那样的? 陆泱泱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正事,你发现什么了?” 小六子听着声音没错,还有点恍惚,不过他收了钱的,也不敢糊弄,急忙把自己刚听到的消息告诉陆泱泱:“还是那府里的老太太,今儿个突然发了急病,原本还以为是老毛病,喂了药,结果从午时开始,就慢慢不好了,说不得就熬不过今天了,现在那广平候府吵成了一团,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薛大姑娘这亲结的不好,克老人,还有说一定要死死捂住这个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无论如何先把大姑娘嫁出去再说,现在还在关着门吵架呢。” “他们家老太太这病来的十分蹊跷,但她本身就有疯病,说不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陆泱泱听着这个消息,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 上次听到说那家的老太太有疯病的时候,她心里就嘀咕过,总不至于在梦中,那老太太不是病死的吧? 如果婚事没有提前,是在过年,那个时候,沐州一案想必已经尘埃落定,按照后续的推测,薛婉宁的舅舅家应该是没出什么大事,她也顺利的搭上了三殿下,所以才会借着守孝,拖延了婚事。 上次太子跟她分析过之后,她想过要把三殿下会对大哥不利这个消息传到薛婉宁耳朵里,但是后来梨端县主去宫里那么一闹,这件事入了皇上的眼,太子借此机会得到了皇上的首肯,婚事可以往后拖一拖。 只要拖一拖,就能等沐州一案顺利结束之后再提婚事。 因此她就没有把那个消息给传到薛婉宁的耳朵里。 可她没想到,薛婉宁还是走了这条路。 她一定是见过三殿下之后,弄清楚了彼此的筹码,不想嫁给大哥,所以才走了这步棋,对自己亲祖母下手,要借着守孝,来毁了这门婚事。 大婚之时死祖母,这门婚事怎么说都是不详,只要薛婉宁略一坚持,就能退婚。 好歹毒的心思。 陆泱泱不是没见过心狠手辣的人,但是她见过薛婉宁,那么一个温婉大方的姑娘,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害死自己嫡亲的祖母。 “泱泱,泱泱你没事吧?”言樾看她脸色不好,急忙关切的问道。 陆泱泱摇摇头。 这时,言樾派出去的人跑过来禀报,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盛世子回来了,他直接去了广平候府!” “梨端县主也去了!说她要去抢婚!” 第144章抢婚1 “你说什么?” 陆泱泱跟言樾同时喊出了声。 前来禀报的小厮颤颤的重复了一遍,“梨端县主一听,一听到盛世子去了广平候府,就头也不回的追过去了,说,说要去抢婚。” “她可真是疯了!简直胡闹!”言樾咬牙:“这世界上就没比她更不靠谱的人了!” “你别说了,快点追过去拦住她,我得去一趟广平候府的内院。”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还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现在说什么都要来不及了,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必须要做完。 “我去看一眼广平候府的老夫人,你去务必拉住梨端县主,别让她闹出什么事。”陆泱泱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薛婉宁并不想嫁给大哥。 原本如果广平候府的老夫人没有出事,那起码无论薛婉宁野心如何,她至少还有底线。可她一个连自己的祖母都能动手的人,她还能有什么底线! 她一定要让大哥知道这件事! 言樾急忙点了头,“我知道了,那我们分头行动。” 言樾说完,就跟着报信的小厮出去,陆泱泱也来不及乔装打扮了,直接转身回去喊上了小六子,“快,抄近路,带我去广平候府,我要去看看他们家老太太。” 小六子也不废话,直接带着她出了兵器铺,绕进了小巷子。 …… 盛君尧这几日风尘仆仆,但面上仍旧不显狼狈,他追上迎亲的队伍时,盛君意总算是松了口气,“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现在去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迎亲队伍要绕着京中的大路走,到广平候府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去换衣服还来得及。 “你先带迎亲队伍慢慢走,我去去就来。”盛君尧按住他,“先不要着急赶到,我有件事要先弄明白。” “大哥?”盛君意不解的看着他,对于这个大哥,他尽管不能苟同他的很多观点,但对他还是十分信服的,他实在不理解,这个时候,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来再同你解释。”盛君尧来不及多说,跟盛君意简单交待了两句,就立刻驱马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梨端县主骑马追上来,正要喊人,看见是盛君意,她迅速闭嘴,扫了对方一眼,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 盛君意:“……” 盛君尧赶到广平候府的时候,广平候府已经吵成了一团。 外面的院子热热闹闹,但是厅内已经吵成了一团。 一边说老夫人马上就不行了,这个婚事眼看的不吉利,无论如何都不能嫁,一边又说,盛国公府这样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地儿,趁着老夫人没咽气,先把人送出去再说。 双方为此吵的不可开交。 盛君尧翻身下马,被门房拦住:“你是什么人?我们府上今天办喜事,宾客到那边登记。” 盛君尧没说什么,跟着走进去,在负责记录宾客的桌案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是盛国公府世子盛君尧,我要见你们家大姑娘。” 管家傻眼了:“姑,姑爷?您,您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在路上迎亲吗?” “带我去见你们家大姑娘。”盛君尧重复道。 “不,不行,这不合规矩啊,世子,姑爷,这,您这是何意啊,不然,不然我这先去禀报我们侯爷……”管家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府中这会儿都一团糟了,这姑爷不在迎亲,怎么先跑家里了,还要见大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莫非婚事要有变故? 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如何担待的起啊。 “你若不想婚事有变,就先带我去见你们大姑娘。”盛君尧目光凛冽的直视着管家,管家吓得腿一软,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喊了个跑腿的小厮带盛君尧过去。 不同于正厅那边吵的不可开交,薛婉宁的院子倒是意外的有些安静。 侯府老夫人那里出了意外,原本守在薛婉宁的院子里等着送亲的长辈都赶了过去,因此薛婉宁的院子里,此时只剩下了几个陪伴她的姐妹。 碍于这突然的事故,几个姐妹都不太敢开口说话,留在偏厅守着,没人敢去触薛婉宁的霉头。 薛婉宁也在,即便是在家里,她脸上也戴着面纱,没人搭理她,她就靠在窗口安静的看着院子。 突然,一个小厮带着盛君尧走了进来,薛婉月是第一个看见的,她惊的直接站了起来。 三姑娘立刻呵斥道:“你干什么呢?” 薛婉月立刻转头,柔柔弱弱的开口:“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废物!”三姑娘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就觉得心烦,也懒得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和一旁的五姑娘小声说话。 小厮这会儿已经带着盛君尧到了廊下,悄悄去禀报了薛婉宁的丫鬟,薛婉宁的丫鬟急忙出来,把盛君尧给迎了进去。 闺房内,薛婉宁已经化好妆换好了喜服,手中遮面的团扇被她握在手上,轻轻的摇着,喜冠的珠帘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神情。 盛君尧走进来,没有直视她,而是先拱手道了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世子这个时候来,是什么意思?”薛婉宁浅声问道。 盛君尧没有多说,将一沓口供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我去了一趟沐州,时间仓促,只拿到了一部分的口供,你的舅父谢峥年谢知府,确实并未收受贿赂,也没有贪污修建堤坝的钱,但此事他知情,他明知道沐州大坝修建偷工减料,账目造假,却默不作声,甚至帮忙遮掩下了此事,才导致沐州水灾,堤坝被冲毁,数万百姓遭难。” “所以沐州一案,他难辞其咎,当就罪论处。” 薛婉宁“啪”的一把将扇子拍在桌子上,仰头看向盛君尧:“所以世子来,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是吗?想借此来退婚,是这个意思吗?担心我舅舅会连累到你,是吗!” “我不是来退婚的,我是来告诉你,抱歉,你舅父的案子,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145章抢婚2 盛君尧从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开始,就想要如何处理。 于是在了解了事情的大致情况之后,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沐州,先把事情弄清楚,看谢知府牵连了多少,是否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他可以去跟殿下求情,但求情的前提,是这件事有可转圜的空间,如果谢知府是被冤枉,被牵连的,在可宽限的范围之内,他可以去想办法。 但如果谢知府确实牵连其中,他也没有办法拿这个事情,去以私废公。 “薛姑娘,你我的亲事是自幼定下的,我不会因为你舅父的案子,就去动摇这桩婚事。我知你在为此事费心,也希望此事尚且能有转圜的余地,但法不容情,沐州百姓也是无辜的。” “我舅舅就不无辜吗?”薛婉宁指尖泛白,眼眶微红,“是他想同流合污的吗?他在沐州兢兢业业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知看到他知情不报,那你让他如何去报?让他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沐州官僚吗?他跟你们不一样,他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有谁会听他说话?他若是将此事爆出来,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他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人,你让他拿着全家人去陪葬吗?” “你说的轻巧,不过是因为你没有在那个处境之中。你不知道地方官员的不易,不知道他们的心酸和无奈,谁不想两袖清风名留青史,但你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世子,我自幼丧母,在舅舅家中长大,舅父舅母于我,就如同父母一样,我没办法看着他们受苦受难,还无动于衷。世子既然不愿意帮忙,就不要装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我不需要!这门婚事,世子若非真心,也就此作罢吧,婉宁高攀不起。” 薛婉宁说完,冷漠的转过身去。 “薛婉宁,你少装模作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表哥早就两情相悦了,你不想成亲就直说,你装什么装呢,什么叫不是真心高攀不起,你要真这么想,你早干嘛去了?”梨端县主推开拦着她的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她一路追过来,原本还以为盛君尧是要来接亲的,结果追进来才知道盛君尧竟然直接来了薛婉宁的院子。 她紧赶慢赶,刚进门就听见薛婉宁说什么盛君尧不是真心,她高攀不起,可真是气死她了! “我的事,应该与县主无关吧?县主这么关心我的亲事,是别有图谋吗?听说县主这两日进宫闹着要嫁给我表哥,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薛婉宁淡声说道。 “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你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你说盛大哥不是真心,你呢?你是真心的吗?你敢不敢发誓,你说你是真心要嫁给盛大哥的,你要不是,那你现在就天打雷劈,这辈子都得不到真心!你敢不敢?”梨端县主简直要气死了,竟然还敢给她倒打一耙,当她宗梨端是吃素的吗! 她这么一喊,偏厅等着的薛家亲朋家的姑娘们都跟着走了过来,薛婉宁轻声说, “我只是不知何处得罪了县主,让县主这么大闹我的婚事。” “你,你少给我装……”梨端县主气的就想蹿上去挠她,被盛君尧无奈的拉住了。 “县主,稍安勿躁,”盛君尧将她拉到身后,再次跟薛婉宁道歉,“抱歉,今日惊扰了薛姑娘,还请薛姑娘暂时将其他人请出去,让我把话说完。” “世子这般欺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世子纵容县主这样大闹我的婚事,可见对我诸多不满,是婉宁福薄,世子请回吧,若再不走,怕是整个京城都要来看笑话了,世子当真是要逼死我吗?”薛婉宁倔强的看着盛君尧,忽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剪刀,站起来后退两步,将剪刀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姑娘!姑娘你快把剪刀放下!”丫鬟吓坏了,急忙冲过来,焦急的伸手想要将剪刀夺下来。 其他姑娘跟嬷嬷丫鬟,也都齐齐围了上来,试图劝解。 薛婉宁的丫鬟哭着跪下来,“姑爷,不,世子,世子您行行好,您不能这么欺负我们家姑娘啊,今日本是她跟您的成亲大喜,尚未过门,您就要这么欺辱她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欺负她了?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装相的玩意儿,”梨端县主气的有些语无伦次,从盛君尧背后窜出来指着薛婉宁喊道,“想玩自杀威胁我是吧,让我给你背锅,说是我闹的你成不了亲是吧,行,薛婉宁,本县主告诉你,你敢把那剪刀扎进去,我就昭告天下,你为了跟我争你表哥以死相逼要跟盛世子退婚,不就是胡扯八道吗,我们看谁更丢人!本县主这名声反正是不好听,大不了我一辈子不嫁人,反正我娘会养我!” 她宗梨端可不是被吓大的,想让她背锅,门都没有! 薛婉宁攥紧了手中的剪刀,指骨都泛了白,她早听说梨端县主是个混不吝的玩意儿,今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 若被她这么闹下去,她就算顺利退婚,也要惹一身骚。 薛婉宁垂眸看向自己的丫鬟,丫鬟对上她的眼神,一下子明白过来,冲着门口的仆妇使了个眼色。 仆妇一边哭一边往屋里跑,“大小姐,大小姐啊,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她,她走了啊,我可怜的姑娘啊,哎哟……” 仆妇一哭三折,声音响的整个院子都听到了。 薛婉宁遮在珠帘后的眼皮轻颤了一下,稍稍懂了口气,手一抖,剪刀落下,她整个人都跌坐在了椅子上,声音颤抖,“祖母,祖母……” 她缓慢的抬手,捂住脸,声音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是我害了祖母……” “姑娘,姑娘你别这样,祖母病了许久,那道士的传言不可信,只是说府上最近不宜办喜事,会冲撞老夫人,可这婚事,也不是您能做主的啊!” “祖母,祖母,我要去看祖母……”薛婉宁挣扎着起身,其他薛家姐妹也跟着哭成了一团。 第146章 我是来抢婚的,除非你跟我走! 一时间,整个屋内,都只剩下了呜咽的哭声。 梨端县主被这突然的一幕给弄的有些措手不及,不是,这什么情况?怎么就哭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迷茫的去看盛君尧,却见盛君尧眉眼微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门外匆匆赶来的管家颤声禀报,“大小姐,姑爷迎亲的队伍到了,该,该如何安置?” 梨端县主听到这个,顿时瞪大了眼睛,盛君意是个蠢货吗? 她冲着门外就喊,“你们家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管家也语无伦次,“侯爷夫人他们都去了老夫人那里……” 梨端县主被噎住,总不能真的这个节骨点上,广平候府的老夫人真去世了吧? 这都什么事儿啊。 盛君尧看了薛婉宁一眼,收回视线,对着梨端县主说道:“县主,这里混乱,你先回去。” “我……”梨端县主面对别人都是气势汹汹斗志昂扬的,但是面对盛君尧她就总是下意识的乖巧,眼下她心里急的要冒火,嘴上却仍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本来是想来帮忙的,没想到竟然会被搞的这么措手不及,她一时间又有些自责,担心自己这帮忙是不是没帮好,还帮了倒忙。 可让她就这么走了,她非得气死不可,她宗梨端的生命中就没有放弃两个字! 她干脆心下一横,冲着盛君尧说道:“我不走,我是来抢婚的,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盛君尧愣了一下,惊异的看着眼前跟陆泱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一时间有些懵,还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其他人只顾着哭,并没有注意到两人说了什么。 他只得压低了声音,“县主,我心里有数,会好好处理的,你不必担心,我知道你跟泱泱是好朋友,劳你为我的事情奔波,我心中甚是感激,你先回去,跟泱泱说,信我,好吗?” 他眼眸温柔宁静的看着她,梨端县主只觉得胸腔那颗心脏,像是不受控制的想要跳出来。 比之当年他把她从绝望中救出来的时候尤甚。 他说信我,明明是让她对陆泱泱说的话,可却好像是穿透了她的心膜,钻进了她的心底一样,让她完全不受控制的点了下头。 盛君尧唇角轻轻的翘了一下。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角落里垂眸的薛婉月,羡慕的朝着他们看了一眼。 梨端县主仍旧是不太放心,但是她也知道,不能再给盛君尧添麻烦,只得磨磨蹭蹭,不甘不愿的挪着小步子往外走。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吵嚷声。 她飞快的拔腿就跑了出去,只见陆泱泱抱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后乌泱泱的跟了一群人,全都在紧张的跟着陆泱泱。 陆泱泱瞧见梨端县主,眼皮轻抽了一下,飞快的给她使了个眼色,梨端县主脑子跟着一抽,大声喊道,“天啊,老夫人,你死的好惨啊——” 陆泱泱往前走的脚步差点一软。 然后这时,屋内原本呜咽的哭声瞬间放大,薛家的姐妹们搀扶着薛婉宁,薛婉宁娇弱的跪倒在地,“父亲,母亲,婉宁有罪,若因婉宁的亲事连累祖母,婉宁万死难辞其咎,又岂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成亲,还请父亲母亲恩准婉宁回老家为祖母守孝,待满了孝期,再商讨婚事。” “婉宁啊——”广平侯试图说什么,被薛婉宁打断。 薛婉宁跪在地上,冲着众人重重一拜,“父亲,婉宁心意已决,请父亲成全婉宁的孝心,也请世子成全婉宁的孝心。” 广平侯着才看见竟然盛君尧也在,他这顿时眼前一花,险些站不稳,急急的跟盛君尧解释:“贤婿,贤婿可莫要误会啊,婉宁她就是被吓到了,你可千万别听她胡说,这婚事可万万出不得岔子啊,这大喜的日子,宾客都要到了,你看,你看这……我们老太太就是最近脑子糊涂吃错了东西,幸亏了你们家这位,这位表姑娘,不知道怎么扎了那么几下,吐了一场,这已经没事了,贤婿,这迎亲的队伍都到了,吉时可耽误不得啊,你说是不是?” 广平侯满脸忐忑的看着盛君尧,跪在地上的薛婉宁却陡然指尖用力,蓦地抬头看向被陆泱泱抱着的广平候府老夫人。 陆泱泱示意人拿了个椅子过来,将广平候府老太太放到了椅子上,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老太太,可以睁眼了,游戏结束了。” 广平候府的老夫人方氏顿时跟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惊喜的睁开了眼睛,冲着陆泱泱伸出手:“你答应我的糖呢?我的糖,说好了我装睡,给我糖的,快给我,快给我!” 陆泱泱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糖块,放到了她手上。 方老夫人喜滋滋的将糖块塞进了嘴里,“好吃,好吃,吃喜糖,今天大姑娘出嫁,吃喜糖,大姑娘出嫁!” 陆泱泱冷淡的看向脸色煞白的薛婉宁,“薛大姑娘,贵府老夫人所患之症乃痴症,容易完事,但只要细心照料,再活个一二十年也不成问题,不知道薛大姑娘着急守的哪门子孝?” 薛婉宁垂着眉眼,紧攥着掌心,身体微微颤抖着。 “噢——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就是薛婉宁你不想嫁给盛大哥呗,那你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啊,你干脆承认了你跟你表哥的私情退婚不是更好吗?怎么一会儿要拉着本县主给你背锅,一会儿又是你成亲克死了你祖母,你祖母这不好端端的吗?你不想嫁就不嫁呗,装什么装呢!”梨端县主看到这儿,虽然不明白这老太太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特么的就是一场戏! 这薛婉宁就是不想嫁,在这儿唱戏呢! “我可真是长见识了,你这心怎么那么黑呢!”梨端县主气哼哼的瞪了薛婉宁一眼。 广平侯简直差点晕过去,急忙喊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啊,今儿个老太太突发急病,可是把我们都给吓到了,才闹出这样的误会。” 他焦急的看着盛君尧:“贤婿,你可万万不能误会啊,你跟婉宁的婚事,可是从小定下的,三书六礼都过了,都要成亲了,你可不能不守信啊!你要是退婚,让我们婉宁怎么活,让我们广平候府的姑娘日后如何嫁人啊!” 第147章难以同心 广平侯这番看似解释实则威胁的话,直接把梨端县主给气笑了。 她气不过的想开口,被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广平侯见他这么说,盛君尧还是无动于衷,干脆心一横,耍赖一般指着薛婉宁身后几个姑娘说道:“这样吧,只要贤婿开口,我这几个女儿,你看上哪个,今天都可以直接带走!” “你无耻!”梨端县主再也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陆泱泱也是大开眼界,都说也是家世显赫的人越是在乎脸面,在她看来倒也不过如此。 这广平侯今天可真算是豁出去了。 豁出去的不要脸。 “侯爷,你们家可真有意思啊,嫁女儿嫁到这份儿上,提前商量了吗?不如我们先回去,你们慢慢商量,看到底你们家大姑娘是想不想嫁,你们家老夫人是不是被喜事给冲撞了,还是哪个愿意嫁的直接跟着走?哦,还有,你们家老夫人这吃错东西也吃错的十分蹊跷,不如再找个太医来诊一诊,看到底是吃错了什么?”陆泱泱拽住梨端县主,忍无可忍的说道。 梨端县主“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十分响亮的一巴掌,打到了广平侯跟薛婉宁的脸上。 薛婉宁抓着丫鬟的手站了起来。 她屈身冲着盛君尧盈盈一拜,“世子,婉宁福薄,承蒙世子厚爱,只是不知何处得罪了县主跟这位陆姑娘,让她们这般针对我,在大喜的日子,闹出这样的事端,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她屈辱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被动的承受这番不公的命运。 “薛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将今日之事,推到县主和舍妹身上。你我自幼定亲,虽未有机会互相了解,但尧自始至终,不曾想过要毁约,得知你有难处,我亦想尽力周旋,希望你能谅解。”盛君尧目光平静的看着薛婉宁,并无怒气,也无不甘,“上次护国寺偶遇,我说过,我自来不愿做强人所难之事,若你想退婚,我愿意成全,也会尽全力维护两家颜面。” “自古结亲,乃结两姓之好,若其心有异,必成怨偶。何为有异?并非是另有所属,而是所思所为所向,不能达成一致,观念不同,难以同心。我想姑娘听得明白我的意思。” 薛婉宁蓦地看向盛君尧,一瞬间心绪复杂,仿佛自己所有的谋算,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求过三殿下,知道她想要以他为筹码,搭上三殿下。 他什么都知道,从护国寺他见她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一切,可他却不动声色,等着她改变主意,甚至为此亲自跑了一趟沐州,来告诉她沐州舅舅的案子,已成定局,即便是她搭上了三殿下,也无法改变最终结局。 更知道她今日各种发难指责,以退为进,不过是想要趁机拖延这门婚事。 他什么都知道。 薛婉宁指尖颤抖的厉害,这样一个家世,样貌,心智,甚至文武都样样出色的男人,甚至让她生出了一丝的懊悔,她是不是错了,他当真会输吗?他当真不知道三殿下的谋算吗? 这样一个人,本该是她的夫君的,倘若,倘若他熬过了这一劫呢,三殿下确实赢面最大,可即便没了太子殿下,陛下也还有好几位皇子,盛君尧未必会一败涂地。 她自幼心性沉稳,自以为聪明,所以才会走一步看三步,原本是打算嫁进盛国公府之后,再一步步掌握权力,成为地位稳固的世子夫人,国公夫人。但是在得知盛君尧只是一颗废棋之后,她下意识的就产生了犹豫,是以她根本没去了解过盛君尧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世子,”薛婉宁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模模糊糊之间,她像是先替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难以同心,那我与姑娘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吧。我会同宾客解释,我有紧急军务要离京,全了两家的面子,也算是我对这门婚事,给姑娘的一个交代。”盛君尧拱手冲着薛婉宁微微一弯身,彻底了断了这门婚事。 薛婉宁即将说出口的话,彻底被咽回了喉咙。 如果刚刚还只是猜测,那这一句难以同心,便是告诉她,他知道她同三殿下的事,他们不可能达成一致,他可以包容她的私心,但绝不会包容她的野心。 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薛婉宁这一瞬,心口忽的有些揪痛,但凡,但凡她再愿意了解他一点点…… 广平侯万万没想到,最后竟还是让盛君尧退了婚,他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不死心的想要拉住盛君尧,“贤婿,贤婿啊,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啊……” “侯爷只当我今日不曾来过便是。”盛君尧冲着广平侯轻点了下头,抬手冲陆泱泱跟梨端县主轻轻招了下手,“走,回去了。” 陆泱泱和梨端县主刚刚激动的心脏都快跟着跳出来了,好在事情总算是顺利解决了。 陆泱泱拉着梨端县主就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着薛婉宁说道:“薛大姑娘,你祖母身体好的很,可还能活个一二十年呢,下次可别让老人家吃错药了啊。” 说完,她也不管薛婉宁的脸色,拉着梨端县主就跑到了盛君尧身边。 盛君尧看了一眼周围看着他们神情复杂的广平候府的人,伸手将陆泱泱跟梨端县主护住,带着她们离开了广平候府。 然后找人去跟已经到了广平候府门口接亲的盛君意说了一声,让他将迎亲的队伍给带回去,婚事作罢。 一直守在广平候府附近的言樾听到这个消息,急忙绕到侧门,总算是追上了从广平候府离开的三人,气喘吁吁的指着梨端县主对陆泱泱告状:“泱泱,我跟你说,真不是我不拦她,她蹿的比兔子都快,我她的影子都没见着!” 梨端县主气的上前就在他脚背上用力踩了一下,“言小樾,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行吗!” 第148章看不惯就去抢嘛! 言樾猝不及防的被她给踩了一下,疼的五官都变了形,“嘶”的一声,翘起脚抱住腿,单腿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宗梨端,你有病是不是!”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梨端县主威胁他。 “你!”言樾气的瞪了她一眼,忍着痛放下脚,看看陆泱泱又看看盛君尧,小声问:“盛大哥,事情,都办好了?” “嗯,麻烦了。”盛君尧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怕是为了他的事,这几人这几天没少折腾。 言樾这才松了口气,他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那次碰上陆泱泱之后,陆泱泱找他帮忙,他才知道了一点。 不过他倒是有另外一件事跟盛君尧说:“盛大哥,表哥说若是见了你,让你去一趟别苑,他有事跟你说。”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得先走一步。”盛君尧对着言樾说:“言樾,麻烦你将她们两个安全送回去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盛大哥放心。”言樾忙点头。 盛君尧又跟陆泱泱和梨端县主告别:“你们注意安全,我先去将婚事处理一下。” 陆泱泱跟梨端县主齐齐点头。 等盛君尧走了,梨端县主抬手就朝着言樾背上拍了上去:“言小樾,你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净拆我的台,就你长嘴了是不是?” “哎哟!疼!宗梨端,你神经病啊,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你有脸说你干嘛去了吗?你竟然还抢婚,你这都干的出来,你还怕我说!”言樾一边叫一边往陆泱泱后边躲,“你简直无法无天!” 梨端县主叉着腰,指着言樾喊道:“你别躲,你给我出来!” 陆泱泱被他们吵的头大:“你们都闭嘴!” “我们先回去,这里还是广平候府呢,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 陆泱泱顿时觉得,跟这两个人比起来,她成熟可靠多了。 言樾跟梨端县主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老老实实的跟着陆泱泱离开了。 三人到盛国公府外头的时候,外头的巷子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了,原本这个时间,正好是宾客们前来赴宴的时候,只是没想到婚事到底是没有办成,盛国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气吐血。 但偏偏盛君尧已经做了决定,并且连对策跟说法都已经想好了,他就算是再不愿意,这会儿也只得出面先跟宾客们解释。 盛君尧此时倒是没有出面,他主动跪到了祠堂去。 言樾带着陆泱泱跟梨端县主从隔壁的别苑跳回了陆泱泱的院子,盛云娇已经在等着了。 圆杏正在给盛云娇倒茶。 陆泱泱有几日没见到圆杏,好奇的问了一句,“圆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嬷嬷说你回老家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圆杏急忙摇头:“没,是,是我娘病了,奴婢去照顾了两日,她,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就好,你去拿些点心过来。”陆泱泱没想太多,吩咐道。 圆杏应声出去了。 三人在院子里坐下,盛云娇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赶紧给我说说,大哥怎么退的婚,大伯都快气死了,刚刚发了好大的一通火,我本来想留着看热闹的,被我娘给赶走了!” 陆泱泱把自己猜测的广平候府老夫人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你说什么?”三人齐齐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薛婉宁竟然会为了拖延婚事,毒害自己的亲祖母。 “这,这不能吧,这也不太像啊,天啊,我以前怎么完全没看出来,只不过婉宁姐姐……不是,薛婉宁,她确实也不怎么来府里。”盛云娇是真的怎么都想不到,还会有这种事情,“而且,她真的不喜欢大哥,那为什么不早点退婚呢,大哥去边关之后,没多久赶上薛婉宁及笄,大伯母遣人去送过好多次东西,也透过意思,若是对方等不及,这边可以主动提出退婚,不让他们为难的……” 大昭国的女子通常都是在及笄之后开始商量婚事,家里不着急的,通常都会过个一两年,或者两三年再嫁,因此十八九岁成婚的女子多的是,但也有着急的,十五六岁就嫁了。 薛婉宁但凡是不愿意,这几年她什么时候提都可以啊。 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不愿意了呢?这提前办婚事,也是大伯母请人去问过广平候府之后才定下的啊,并未为难对方啊。 盛云娇是真的挺不理解的。 “好啊,我就说她哭丧怎么哭的那么及时呢,她还想甩锅给我,被我呛回去以后她就开始哭丧,气死我了!”梨端县主这才回过味儿,为啥好端端的,突然就有人来说老夫人走了,合着早有预谋啊。 陆泱泱抬手,“等等,所以你当时看到我带着广平候府老夫人过去,是真以为老夫人已经死了?” 梨端县主懵懵的:“不然呢?” 陆泱泱:“……” 怪不得她那眼神白使了,合着梨端县主压根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她当时就是想让梨端县主别捣乱,她要用装睡的方老妇人诈一诈薛婉宁。真没想到是阴错阳差,看来薛婉宁当真是胜券在握,才敢让人提前报丧。 “哎呀不管了,反正就是可恶!就这么放过她,真是便宜她了!”梨端县主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盛云娇深以为然:“你说得对,太过分了,幸好这桩婚事没成!” 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很难得达成了一致。 “还有你,抢婚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想到的?”陆泱泱当时听到梨端县主要去抢婚的时候,都惊呆了,这要是传出去,又没抢成功,怎么收场? 言樾跟盛云娇也八卦又好奇的一起歪着脑袋看向梨端县主。 梨端县主轻咳一声:“你们都看我干嘛,是二表哥说的啊,看不惯就去抢嘛,我那天回去想了想,也是哦,反正撒泼打滚都没用,那干脆去抢好了!” 言樾无语,“表哥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况且,有你这么单枪匹马就去抢婚的吗?你傻啊!” “抢得到一个人就够了,抢不到千军万马也没用啊!” 第149章区区五十鞭 梨端县主脑袋一歪,唇角翘起,神情颇为得意, “哎呀,不管过程如何,反正目的是达到了嘛!” 陆泱泱扶额:“那还不是因为,大哥心里早有打算,不然我们闹这一出也是白搭了。” “还真是让殿下给说对了。” 陆泱泱小小的嘀咕了一声。 他们果然是都还不够了解大哥,他果然是一早就察觉到了异样,所以不惜跑了一趟沐州,了解过案情之后才回来找的薛婉宁,可惜薛婉宁不领情罢了。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梨端县主问道。 陆泱泱摇摇头:“没什么,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还不走吗?” “好啊,陆泱泱,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吗?我跑了一天了我都饿死了,你竟然要赶我走,而且,而且……”梨端县主拼命的重陆泱泱眨着眼睛:“我还没见到盛大哥呢,他该不会真的就这么走了吧?又要离开京城啊,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是连跟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吗?泱泱,泱泱……” 梨端县主凑过来,晃着陆泱泱的胳膊:“不然你今天留我在这儿跟你睡吧,我们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说是不是?”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将她给拉开:“我们怎么过命的交情了?” 梨端县主理所当然:“你救了我的命啊,怎么不是过命的交情了?” 陆泱泱:“我头一次知道,过命的交情还能这么用。” “那你就留我过夜嘛,我保证不打搅你。”梨端县主一脸无辜的冲着陆泱泱撒娇。 陆泱泱冲着她笑笑,抬起手指,晃了晃:“不行。” “泱泱!”梨端县主气恼的瞪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盛云娇:“盛小四,娇娇,你……” “咳咳,县主,不是我不留你,你也看到了,今天晚上整个盛国公府怕是都要彻夜难免了,实在是没办法留你,泱泱也不方便。”盛云娇无奈的跟她解释。 梨端县主失望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明天来,说好了啊,还有,要是盛大哥今晚就走的话,你们可不能不仗义啊,一定得告诉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言樾你快送她回去。”陆泱泱催促。 言樾冲着梨端县主勾勾手指。 梨端县主白了他一眼,抬手“啪”的冲着他的手指打了一巴掌,“幼稚!” 起身走了。 言樾气的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拳头:“你才幼稚呢!” “你们两个都幼稚,幼稚鬼!”盛云娇无情的吐槽。 “你也一样,再见!”言樾扭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气的盛云娇冲他也挥了挥拳头。 两人走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时,盛云娇的丫鬟走进院子:“姑娘,表姑娘,不好了,国公爷传话各房,要你们去祠堂。” “祠堂?去祠堂干嘛?”陆泱泱奇怪的问。 盛云娇登时脸色一边,一把抓住陆泱泱:“糟了,大伯肯定生气了,大哥要挨家法了!” “什么?”陆泱泱一下子跳了起来。 两人急匆匆就跟着丫鬟跑了出去。 圆杏拿着点心回来,恰好看到陆泱泱拽着盛云娇离开,她重重的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 祠堂里,门被关着,盛国公负手看着跪在地上的盛君尧,紧握的拳头都在轻轻颤抖。 “逆子!你当婚姻大事是儿戏吗!” “你知不知道,今日盛国公府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那广平候府,早已没落,你想要什么样的贵女没有,早早退了亲了事,另择一门对你有益的亲事。结果呢,你死活不肯,搬出你外祖父,搬出你舅舅,搬出什么信义规矩来压我,逼得我同意!” “如今倒好,我如了你的意了,你在做什么?你在大婚当日退婚,你把盛国公府当什么?你把盛家的颜面当什么?你把父母亲朋置于何地?” 盛国公是当真气狠了,来不及处理好前面的事情,就先行来了祠堂。 看着笔挺的跪在地上的盛君尧,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等其他人进来,就先关了门,忍无可忍的冲着盛君尧呵斥。 “今日退婚,是儿子之过,我甘愿受罚。”盛君尧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列祖列宗的排位,俯身拜了一下,抬起头,声音冷静的回道。 “逆子!” 盛国公气的一把抓过挂在墙上带刺的荆条,冲着盛君尧的背上就抽了下去。 盛国公是习武之人,这一荆条打下去,并未收力,直接将盛君尧的背上抽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盛君尧的脊背微微紧绷了一下,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说,为何退婚?我听说,这几日陛下着令严查沐州一案,我记得,那薛家大姑娘的舅父,正好就是沐州知府,你退婚,是不是跟此案有关?” 抽完那一下,盛国公心中的郁气散去不少,也逐渐冷静,回过神来。 他并不看好薛家,如果能因此退婚,另择贵女也是好事。 但前提是,他需要知道,盛君尧是否有所改变。 如今,形势不比从前,如若盛君尧还是执迷不悟,日后只会给盛国公府带来祸端,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只有盛君尧学会识时务,盛国公府在他手里,才能继续长久的走下去。 “儿子退婚,是因我与薛姑娘两心不合,难成佳偶,因此退婚,与旁人无关,父亲不必妄加猜测。”盛君尧平静的回道。 “你!”盛国公刚刚散去的怒气再次被挑了起来,他气的闭了下眼睛,手中的荆条指着盛君尧,半晌,他沉沉的看着盛君尧,说道:“你私自退婚,有伤盛国公府颜面,违背家规,我若不罚你,难以服众。但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先前要将云珠从族谱除名之事,当时我答应你,在你大婚之后办,如今你大婚既已取消,我看此事也就此作罢,你说呢?” “父亲看来是不明白,这是两件事。将云珠从族谱除名,亦是家规。” “家规不可违。” “区区五十鞭,打吧。” 第150章你跟家法过去吧! 盛君尧跪的笔挺,面无波澜的看着前方的牌位。 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 “孽障!” “逆子!” 盛国公怒不可遏,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祠堂门被推开,兰氏被惠嬷嬷扶着快步走进来,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到盛君尧跟前,用身体护住了他,仰头愤怒的瞪着盛国公,“你再打他一下,你就连我一并打死好了!” 兰氏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一点点血色,今日这么一闹,下午已经晕过一次,此时就是全靠一口气撑着,面白如纸。 “退婚就退婚了,阿尧一向信守承诺,若非这婚事当真成不得,他如何会在这个节骨眼退婚?你就是这么当父亲的吗?你有了解过自己的儿子吗?你究竟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上官?即便是他的上官,都没有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动家法的,你要动家法是吧,我们和离,现在就和离,左右阿尧婚事也没了,你不是在意脸面吗?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脸面!” 兰氏气的浑身发抖,手指死死的抓着盛君尧的肩,才没有倒下去,可是垂眸看到儿子背上的血痕,她又心疼的忍不住掉眼泪,胸口剧烈的喘息着,有些呼吸不过来。 “娘,阿娘,别急,我没事,没事。”盛君尧低声的安抚着,急忙侧身扶住她,抬手轻轻的在她颈后按了一下,兰氏眼前一晃,晕了过去。 盛君尧看了惠嬷嬷一眼,惠嬷嬷急忙过来将兰氏扶住。 “送阿娘回去,给她喂些安神药,让她好好睡上一觉,我明日再去看她。”盛君尧低声交待。 惠嬷嬷担忧的看了盛君尧一眼,见盛君尧冲她点头,只得抱住了兰氏,招呼了一个仆妇过来,将兰氏给背了起来。 将兰氏送走,祠堂的门大开着,盛家其他的人也陆续赶了过来,将祠堂内外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盛国公见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手握荆条,指着盛君尧喝道:“盛君尧,你身为国公府世子,未通知长辈,私自退婚,肆意妄为,损害国公府颜面,我今日罚你,你可有不服?” 盛君尧淡声回道:“没有。” “父亲,”盛君烨忍不住往前一步,“退婚也不是大哥一个人的问题,至于用家法吗?” 盛君烨是有点害怕盛国公的,他这些日子倒霉的被大哥关了禁闭,今天好不容易因为大哥成亲被放出来,但是又看着大哥被打成这样,他又觉得太过了点,他觉得以大哥的行为处事,若是退婚,定然是有理由的,肯定不是什么无缘无故的退婚,父亲这样未免也有点太过分了。 盛二爷也跟着站出来,“大哥,阿尧一向稳重,这突然退婚虽说是不太好,但是骂一骂也就得了,而且你这打也打了,不用非得上家法吧?” 盛二爷心中忍不住腹诽,这大哥之前对这桩婚事可是诸多不满,这大婚当日退婚是不太好看,但是也不影响再找嘛,他这会儿非要把阿尧打一顿干嘛? 其他人见状也想跟着劝,但是看到盛国公那张冷脸扫过来,也都忍不住噤了声。 盛国公冷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来人,上家法。” 两个侍卫走进来,盛国公将手中荆条递过去,一个侍卫拎过荆条,冲着盛君尧背上打了上去。 十棍过后,另一个侍卫接过去,继续打。 此时,盛君尧背后的衣服已经跟斑驳的血迹黏在了一起。 盛君尧挺直的脊背却没有动一下。 “父亲,够了吧……”盛君烨着急的说了一句。 盛国公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盛君烨紧咬着嘴唇,着急的看着盛君尧挺直的背影。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陆泱泱跟盛云娇赶到时,看到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一屋子的人围着,盛君尧后背被荆条打的血肉模糊。 她二话不说,上去就先抢走了侍卫手里的荆条。 盛国公见到陆泱泱,就先黑了脸, “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让开!” “我胡闹?盛国公要是当真公正严明,怕什么我胡闹?国公该不会是因为今天退婚的事情打人的吧?”陆泱泱才不怕他呢,整天黑着一张脸,活像是谁欠他钱一样,她早就看不惯了! “他违反家规,我动用家法,这是盛国公府的家事!”盛国公冷声喝道:“我再说一遍,让开!” “盛国公可真是够闲的啊,一天天的把什么家法放在嘴边,你怎么不跟家法过去!”陆泱泱手里拎着荆条,看着荆条上往下滴的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拿着荆条指着两个侍卫喊道:“立马给我滚,不然你们刚才打了多少下,我就十倍还给你们!”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急忙低下了头,他们都是在盛国公身边当差的,谁不知道,这个表姑娘,功夫是不怎么样,但力气却不小,下手又准又黑,要真让她打,怕是几棍子他们就得缺胳膊少腿。 没有盛国公的首肯,两人不敢走,只能悄悄的往后挪了几步。 低着头不敢看盛国公的脸色。 盛国公的脸更黑了,“陆泱泱,你放肆!” “给我换一根荆条来!” “陆泱泱,你要是再敢捣乱,就一起受罚吧!” 陆泱泱不屑的笑了一声,“有本事你打啊。” “你!”盛国公怒道:“来人!” 盛君尧低低的喊了一声,“泱泱,回去。” 陆泱泱拎着荆条往盛君尧身后一站,转身面对着众人,看向盛国公:“看来盛国公是还不知道吧,陛下口谕,沐州一案牵扯甚广,盛国公府跟广平候府的婚事,因有所牵连,可酌情延期,也就是说,陛下都说了,这婚事不必那么着急,盛国公今天为了退婚的事要打人,难不成是对陛下有什么不满吗?” “陆泱泱,你闭嘴!谁允许你这么胡言乱语的!”盛国公急忙打断陆泱泱,生怕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盛国公可真会说笑,这种事,我也敢胡言乱语吗?不如盛国公亲自去问问?”陆泱泱冲他挑挑眉。 “你!”盛国公气的一甩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泱泱冲着他的背后就将荆条丢了出去,精准的丢到了他的脚边。 盛国公气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脚步顿了顿,但是到底还是大步离开了。 陆泱泱哼了一声,转身去扶盛君尧,“大哥,走!” 第151章不敢来 盛君烨见状赶紧上去帮忙。 陆泱泱看了他一眼,盛君烨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抿着唇小声说,“我可以送大哥回去。” “走吧。”陆泱泱没说什么,别开了眼。 盛君尧被两人扶起来,手在陆泱泱头发上轻揉了一下,“我还没那么脆弱,就打了十几下,没什么事的。” 陆泱泱皱着眉,整个背上都打的血肉模糊了,还没什么事呢? 盛君烨跟陆泱泱坚持扶着盛君尧往外走,盛云娇也想跟上去,被盛二爷眼疾手快的揪住了,低声恐吓她:“闺女,怎么哪儿都有你,你赶紧跟我回去说说,怎么回事?不然我就让你娘禁你的足。” 盛云娇苦着一张脸,哀怨的瞪了她爹一眼,“爹你怎么这么八卦啊。” 盛二爷冲他挤眉弄眼:“少废话,你爹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走走,咱爷俩唠唠。” 盛云娇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陆泱泱离开,跟着她爹回去了。 盛君烨扶着盛君尧回了盛君尧的院子,陆泱泱这是头一次来,院子里这会儿张灯结彩,红彤彤的一片,连花木旁边都挂满了花灯。 这会儿正值傍晚,晚霞漫天,与院子里的一片红火相互映衬着。 原本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现在却只剩下安静燃烧的灯笼和红烛。 两人扶着盛君尧进了屋,盛君尧坐下,对着盛君烨说道:“小五,你先出去。” 盛君烨有些迟疑,“大哥,要不我留下吧。” “不用,我这里有人照顾。”盛君尧摆摆手。 盛君烨只得先出去了。 盛君尧冲着陆泱泱笑笑:“泱泱,今天多亏了你,下午的事情,若非你及时赶到,救了薛家老夫人,怕是会有些麻烦。你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吗?薛家老夫人的急病,是不是跟薛大姑娘有关?” 陆泱泱没想到大哥这么敏锐,这事儿她还没来得及跟盛君尧说呢,他就猜到了。 “大哥,你怎么猜到的啊?” “那个节骨眼,要推迟婚事,守孝是最好的借口,热孝成亲也不是没有,但是薛家老夫人要是死在婚礼上,传出去到底是不好听。不过我也只是猜测,我其实没想到……” 盛君尧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其实没想到的,没想到薛婉宁会有这样的心思,他们幼时见过面,他印象中她还是个很乖巧大方的小姑娘,再见面时,他听到薛婉宁去见了三殿下,其实已经明白,薛婉宁另有所图。 只是他原本想,她或许只是被眼下的局势所困,她年幼丧母,这些年颇为不易,只要不违背原则,他不是不能帮忙,也不是不能原谅她的图谋,待日后成了亲,他再与她说清楚,他绝不可能投靠三殿下。 他原以为,她这般不信任他,是这些年的陌生,亦或者是她心有所属,是她还不了解他,这并非是她的过错。也是他多年不在京城,未曾体谅她的苦楚,是委屈了她的。所以他愿意多给彼此一点时间,慢慢的去了解对方。 然而今天的事情,却是彻底的告诉他,他们确实所求不同,实难勉强。 尤其是薛婉宁的手段,他也无法接受。 “我原本就是觉得她去求三殿下这个事情,对大哥不好,所以想揪她的小辫子,让大哥不要被蒙在鼓里。于是我就找了人打听他们家的事情,得知他们家老太太得了痴症,这个病我从前见过许多,除非是照顾不好出了意外,不然一时半会儿的不可能死,但我派去盯梢的人却说那老太太今天发了急症,快不行了,我就觉得不对,悄悄溜进去找到那老太太,才发现是有人仗着那老太太糊涂,给喂了相克的东西,我若再晚去半个时辰,可能那老太太就没命了。薛婉宁掐着点让人报丧,她心里肯定有鬼,只是我没有证据,毕竟那老太太是真糊涂了。”所以就算是吃错了东西,也不见得能找到薛婉宁的头上。 薛婉宁能这么做,肯定也早就处理干净了,那么短的时间,这种证据根本没法找。 “你能发现并且及时救了那薛家老夫人,已经很厉害了。泱泱,谢谢你。”盛君尧认真的同陆泱泱说道。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却也十分坚定:“我希望大哥以后都会好好的。” 盛君尧笑着说:“我也希望泱泱以后都好好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不用担心我这里,我这儿有人照顾,快回去吧。” 陆泱泱点点头:“那大哥你小心伤口,我先走了。” “嗯。” 陆泱泱出了盛君尧的院子,看见盛君烨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她没理会,径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哎,”盛君烨见她就这么走了,急忙追过来,有点迟疑,但还是说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泱泱问道。 “就,就……就谢谢你帮了大哥,还有,还有……”盛君烨期期艾艾的,眼看陆泱泱根本没耐心搭理他,只得一咬牙说道:“对不起,我以前不该那么对你,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我,我小时候,娘身体不好,父亲也不怎么管我,二哥不肯带我玩,只有大哥会照顾我,大哥离开京城以后,只有,只有三……只有盛云珠会来找我,我习惯了,所以一时间接受不了,对不起,是我没有认真考虑过你的处境,我跟你道歉。” 这些话说出来,盛君烨像是猛地轻松了很多。 他是家中幼子,但其实也没得到多少偏爱,母亲偏爱大哥,父亲偏爱二哥跟三姐,他反而像是多余的那个,所以总是下意识的维护自己拥有的东西,而忽略了原本陆泱泱才是最苦的那个。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我也没打算原谅一个并不欢迎我的人。”陆泱泱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腿走了。 盛君烨看着她的背影,握紧拳头,羞愧的低下了头。 …… 夜深的时候,隔壁别苑,太子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盛君尧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敲了门。 “进来。” 得到回应后,盛君尧推开门,缓了片刻,才慢慢抬眼,朝着窗口的位置看去。 太子坐在轮椅上,冲他看来, “怎么不来?” 盛君尧别过眼,“不敢来。” 第152章 我害怕过的 盛君尧转身关门,背对着太子,手落在门框上,好一会儿都没放下去。 时间像是一瞬陷入了死寂。 太子手指在一旁的棋盘上轻轻的敲了敲,盛君尧才缓慢的转身,将拎着的一小壶酒丢到太子怀中。 然后拧开酒塞,冲着他抬了抬,“喝一杯?” 太子失笑:“受了伤喝什么酒?” 盛君尧僵了下,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直到酒入喉咙呛的他压不住的咳嗽了一声,他才终于敢看向太子,“阿却,我早该回来的。” “你受伤的消息传过去时,我不信,我想回来,我连夜跑了三座城,最后还是掉头回去了,因为四周都是号角声,狄族犯境,我不得不回去。” “后来知你伤势稳定,我却又不能回来了。” “等到终于回来了,却不敢见你,也不是真有那么多事做,是怕见到你,会忍不住问,害怕吗?当时,害怕吗?” 太子看了他片刻,拧开酒塞也喝了一口,才浅声说:“我害怕过的,怕死,也怕自己真的残废了,这八个多月,每一天我醒来,都会忘记,我已经不能走路了,不能向从前一样骑马射箭,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迈腿走出去,一步都不行。” “那些时间,出入东宫的医官比什么人都多,每一个都告诉我,不可能了,这里不可能,那里也不可能,哪哪儿都不可能了。我怀疑我那段时间,听过最多的字,就是不可能。我的腿不可能好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从前所有的抱负,都因为这双腿,废了。” “有段时间我杀了很多人,东宫血气冲天,我的眼睛像是看不清颜色了,我却不敢闭上眼,我忍不住一遍一遍的问我自己,是死了好,还是残废了好?你看,明明都不好,我却得逼着自己去接受其中一种。” 盛君尧又狠狠的灌了一口酒,走到窗前,仰头看着天空的月光,满目猩红。 “少喝点吧,”太子将手中的酒壶放到桌子上,浅笑了一声:“你确实该早点过来,起码让我说一句,我是害怕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怕了。” 盛君尧转过身看向他,太子目光平静的说:“起码我还活着,不是吗?” 盛君尧点头,“嗯。” 两人目光相触,如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皆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说说吧,去沐州都查到了什么?还有你与那薛姑娘,今日,本该是你的大婚之日……” “时间仓促,只查了一部分,整个沐州官署,基本上都在欺上瞒下,倒是有个县令留了一手,藏了账本,交给了沐州知府谢峥年,我留了人盯着,务必抢在三殿下之前拿到账本。”盛君尧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这里是一部分口供,跟我查到的,口供我抄录了一部分,给了薛姑娘。” 太子拿过来翻看了一下,放在了一边:“沐州的事我原本没打算管,父皇让老三去沐州,不过是借着查案的名义,将老三拉进朝堂,但泱泱说了一件事,提醒了我。” “泱泱?”盛君尧皱眉:“你跟泱泱什么时候那么熟悉了?她不是只是给你针灸吗?” “咳咳,”太子轻咳了一声,“她帮我疗伤,我自然照顾她几分,我看她对你颇为亲近,她是……” “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没跟你说啊?”盛君尧打量着太子,问道。 “没有。”太子若有所思的看着盛君尧。 盛君尧挑眉:“那既然她没说,就是没必要说,你既是要照顾,往后我不在京城,你也多看顾几分吧。” “阿尧,泱泱提醒我的事,是怀疑老三会对你不利,我想过,他不可能在京城动手,那唯一能将痕迹完全抹除的,就只有北境,北境的军中人员复杂,若是……”太子想了想,说道,“你留在京城吧,我来想办法。” “殿下,”盛君尧喝了一口酒,想了想说:“我从前不想去边关的,你知道,我自幼并不喜欢舞刀弄枪,但去了边关之后,我从没一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那不是我答应你的事,是我们曾经一遍遍的计算推演过,我们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信你,所以我不会回来。” 太子有些无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阿尧,如今到底不比往日,我们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你若回了北境,我鞭长莫及。” “我会小心的。”盛君尧回道,“如今我已经收拢了北境一半的势力,再给我三年时间,整个北境,我必将其收入囊中。” “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原本也没打算这个时候回来的。” 说到这儿,盛君尧叹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母亲病重,我身为人子,终归是放心不下。至于薛家姑娘,今日之事,其实我早有预感,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大度宽容,只是思来想去,这些年我远在边关,未曾尽到过未婚夫的责任。她身为女子,处境终究不易。那日护国寺,我就想过,如果她已经心有所属,我可以成全她,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担了退婚的罪名。若她还是决定嫁进来,我也总是要去边关的,不能带她一同去,终归也还是委屈了她,所以我也愿意多给她一点时间,给彼此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往事已矣,来日方长,不求两情相悦,只求两心同舟。” “倒没想到,她的野心注定与我难以同心,既如此,当断则断。” “你啊,还是太过信守承诺。”太子拿起酒壶,递过去跟他碰了碰,“我也真好奇,你这样冷静理智的人,若有朝一日你爱上一个女子,会当如何?” “殿下何故取笑我?”盛君尧跟他碰了碰杯子,“身以许国,虽死不悔。” 他一口气喝完壶中的酒,然后起身,撩起衣摆跪在太子跟前, “殿下,我是来辞行的,若我当真回不来,烦请殿下照顾一下泱泱,她幼时孤苦,我只愿她余生自由快活。” 第153章 我很喜欢你! …… 第二天一大早,陆泱泱正在睡着,就感觉有只手在她脖子上轻轻挠着。 她猛地一下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梨端县主趴在她的床边。 陆泱泱被她给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呢?” 梨端县主着急的推了推她,“泱泱你快起来,带我去见盛大哥。” “大哥?大哥怎么了?”陆泱泱有点迷糊,打了个哈欠。 “哎呀,你快点嘛,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昨天晚上睡着睡着就有点心神不宁的,昨天盛大哥没事吧?”梨端县主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她是个急性子,昨天睡到半夜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干脆就爬了起来,一大早饭都没顾上吃,就来了盛国公府。 她不方便直接去找盛君尧,于是赶紧来找陆泱泱。 陆泱泱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套衣服一边回她:“大哥被执行了家法,打了十几下,背上都是伤,但他不肯给我看,我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什么?”梨端县主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气鼓鼓的跺着脚:“太过分了,为什么要打盛大哥?谁打的?我找他算账去!” 说着就要往外走,陆泱泱一把抓住她:“虽然我也挺想让你去找他算账的,但不太合适,盛国公打的。” 梨端县主一下子蔫巴了,她就是着急了,这执行家法还能有谁? “太过分了。”她没有再往外冲,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泱泱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确实过分。” 两人嘀咕完,陆泱泱去洗了把脸,也不止梨端县主着急,被她那么一说,陆泱泱也十分担心,也不知道大哥的伤势如何了。于是她急忙随意的将头发给编了个辫子,就拉着梨端县主出了门。 昨天陆泱泱去过盛君尧的院子,还记得路,刚走到盛君尧的院子门口,就瞧见一个小厮抱着一个盒子出来,见到她十分惊喜:“表姑娘?奴才正要去给你送东西呢,世子交代了,一定要亲自送到你手里。” “大哥呢?”陆泱泱看了眼盒子,没急着伸手接,先问了一句。 “世子离京了啊,天没亮就走了,这会儿可能已经出城了吧。”小厮回道。 “你说什么?”陆泱泱震惊。 梨端县主扭头就跑。 “嗳!”陆泱泱喊了一声,梨端县主也没回头。 陆泱泱叮嘱小厮:“你把东西送去给沈嬷嬷。” 然后扭头去追梨端县主。 梨端县主一路跑到了盛国公府的侧门外,她原本是坐马车来的,找到林风之后,直接抢了林风的马,骑上马就走。 陆泱泱一路追出来,也顾不上问了,赶紧扭头去盛国公府随便牵了一匹马,追了上去。 梨端县主抓着缰绳,闷头往前跑,风把眼睛都给吹红了。 陆泱泱倒是很快就追上了她,想劝她两句,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想到大哥会不辞而别。 原以为昨天他说他有紧急军务要离京,只是个借口,没想到不是,他是昨天在做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连夜离京。 可是她也还有话没来得及跟大哥说,还有之前有关大哥死亡的猜测,她跟太子说过之后,太子说他会想办法,她以为太子会有所安排的。 但是大哥离京实在是太仓促了,怕是根本就来不及安排。 陆泱泱其实知道他们这一路追出去,根本追不到人,但是她看看梨端县主,总觉得如果不让她追一场,她会更难过。 两人谁也没说话,追出城门之后,有一口气追出去几十里,追到了驿站,陆泱泱将梨端县主拦下来,就算她还能跑,马也受不了的。 陆泱泱让驿站的人牵着马去喝水喂食,梨端县主紧绷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的蹲在驿站外面的门廊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滚来一片阴云,不过片刻便下起了大雨。 梨端县主看着门廊外哗啦啦的暴雨,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突然崩溃,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先是大哭,后面慢慢变成了抽泣,一双眼睛哭的通红。 “县主?”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梨端县主先是不可置信,然后“霍”的抬起头。 盛君尧翻身下马,摘掉遮雨的箬帽,将马递给跟随而来的近卫,走到梨端县主跟前,将一枚素帕递了过去。 梨端县主哭的跟只兔子一样,她蹲在地上,呆呆的仰着头,直到那方素帕递到跟前,她才蓦地反应过来什么,急忙抓过帕子覆在脸上,双手紧紧的捂住了脸。 她听见盛君尧低笑了一声。 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仿佛就是在他笑出声的那一刻,暴雨散去,只余下廊下清晰的滴答。 梨端涨红了脸。 好半天才悄悄的挪开两根手指,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的问:“盛大哥,你,你真的要离开京城了吗?”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盛君尧温声问道。 “我,我……我追着你出来的,我去找泱泱,没想到你已经走了,”梨端县主有些语无伦次,“然后我们就追到了这里,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泱泱去让人喂马了。” “追着我出来的?”盛君尧有点不解:“我已经让人给泱泱留了口信,告诉她我要离京的事情了,你们追出来做什么?你们两个小姑娘,若是出京,怎么也得带几个人出来。” 梨端县主咬着唇,露出的一只眼睛清凌凌的望着他,只觉得心脏在这个时候,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追出来时想过,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是真的见着了,那些话就像是堵在脑子里糊成了浆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着急,以至于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点。 盛君尧却是十分耐心的看着她,等着她。 “盛大哥,我,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的喜欢你!”梨端县主在他温和的目光里,也不知怎的滋生了勇气,将堵在脑子里一团麻的念头,终于汇聚成了一句最强烈的渴望,说出了口。 盛君尧微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猝不及防的表白,半晌,他才失笑着说,“县主,你还小,大概还分不清楚感情的重量,现在的喜欢跟以后得喜欢,许是不一样的,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梨端县主急声问,“那,那要是我长大了呢?过几年我长大了,我可以喜欢你吗?” 第154章大哥,保重! 盛君尧有些诧异。 他也不是真的迟钝,他能感觉到梨端县主对他的热切,但是在他眼中,梨端县主跟陆泱泱一样,都还是没长大的小姑娘,他以为梨端县主对他,只是出于一点小恩情的感激。 他实在是没办法把她代入男女之情中去。 何况他知道,他这一走,怕是难有归期。 朝堂风云变幻,太子这一受伤,接下来的数年时间,整个朝堂,怕都将是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他身在局中,不可能逃的开。 既如此,感情之事,便无从,也不能去考量。 “县主,我很感激你的厚爱,也接受你这份心意,但是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份感情,你会遇到更好,更合适你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 盛君尧做不出给人希望,再辜负这份心意的事情,索性直接拒绝了。 梨端县主松开蒙在脸上的素帕,垂下头,死死的咬着唇,手指将素帕绞成了一团。 她知道自己是有点冲动了,现在这个时间,不合时宜。 即便说出来,也未必能有什么结果。 可是,可是如果不说出来,她一定会憋死的! 梨端县主仰头,倔强的看向他,“都还没有到以后,你怎么知道那个不会是你?我只知道,更好的人,更合适的人,他们都不是你,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什么更好更合适的人!” “我就是告诉你,你现在不接受也没有关系,我会等到你接受的那一天的!” “县主,我……”盛君尧一时被她惊住,只是还不等她说什么,梨端县主就跑开了。 “我不要听,我才不会认输!” 盛君尧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微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果真是个小姑娘。 “大哥!”陆泱泱从另一边过来,怀里还用油纸包包着几个大包子,她把包子递过去:“喏。” 盛君尧接过来,有些尴尬的说:“抱歉,我是想去跟你说一声的,但是出城还有点其他事要办,就提前出发了,我让人给你留了口信的。” 陆泱泱朝着周围看了看,见雨已经停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两人走了过去,陆泱泱才把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昨夜我去见过殿下,他问我要不要留在京城,这样即便三殿下有心除掉我,也不可能在京城动手。我拒绝了。”盛君尧看着陆泱泱,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泱泱,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之前我总想着亏欠你太多,总是忍不住把你当小孩子看,所以只希望你能快活的生活,不想跟你说那些复杂的事情。” “是我不好、”盛君尧说道:“我与殿下,自幼一起长大,一起跟着外祖父读书,一起规划过我们的理想和抱负,规划过我们此生活在这世上,能够去实现,能够去为天下百姓做的事。” “我去北境,有盛国公府的利益,也有我自己要完成的使命,那是我的理想,是我从去边关的第一天,就做好的准备,马革裹尸,荡清敌夷。若我因为怕死留在京城,那我还是我吗?” “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还要等着日后看你长大,看你得偿所愿,看你寻得良人,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陆泱泱睁大眼睛,她从小就知道哭是没用的,但是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眼睛酸酸的,她别过脸,嗓音嗡嗡的,“大哥。” “嗯。”盛君尧看着她。 陆泱泱仰头,“保重,我等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去边关找你。” 盛君尧失笑,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陆泱泱推开他的手,小声嘀咕,“大哥别揉了,我头发都要乱了。” 她一早都没梳头,随意编了个辫子就跟着梨端县主出了门,在马上疯跑了几个时辰,这头发早就被吹乱的不成样了。 盛君尧看了看,点点头:“是有点。” 于是将包着包子的油纸包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然后绕到陆泱泱身后,手指将她散乱的头发拢到一起,解开她的发带,照着她原本的样子,给她编了个长长的发辫,再把发带给扎好。 “好啦。”他伸手将陆泱泱手里的包子拿过来,端详了一下,点头说:“还不错。” 陆泱泱迟钝的伸手摸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辫,低着头半晌都没有抬起来。 盛君尧拍拍她肩,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还要赶下一个驿站,得走了,你跟县主早点回去,知道吗?” 陆泱泱点点头,“嗯。” 盛君尧笑笑,“走啦。” 然后转身朝着驿站那边走去,他的近卫已经将喂好的马牵了出来,递给了他。 盛君尧翻身上马,转头冲着陆泱泱挥了挥手。 陆泱泱再也忍不住往前几步,大喊了一声, “大哥,保重!” “好!” 伴随着马蹄声,盛君尧的声音远远的飘来。 梨端县主躲在驿站的墙角,看着他离开,哭的双眼通红。 陆泱泱走过去,把剩下的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吃吧,大哥说了,他会回来的。” 梨端县主接过包子,用力的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泱泱,你以后多巴结我一点,你大哥现在没有未婚妻了,我将来肯定要当你嫂子的。” 陆泱泱悲伤的心情一下子被她给噎住了,她用力的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我倒希望有那么一天。” 那说明大哥真的,好好地活下来了。 梨端县主感动的不行,泪眼汪汪的看着她:“我就知道你是支持我的,就冲这个,泱泱,我一辈子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陆泱泱咬了一口包子,“赶紧吃,不然天黑之前就赶不回去了。” “赶不回去就去青莲观啊,我娘还没回京呢,真不知道青莲观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呆的,每个月她都要去几天,无聊死了,我真怕她什么时候想不开出家了。”梨端县主吐槽道。 “长公主怎么会出家啊?”陆泱泱不理解。 “青莲观有好多师太,真人,都是宗室的人,什么太妃啊,王妃,公主,夫人什么的,最早这里就是宗室清修的地方。” 陆泱泱听她这么说,想起那个上善仙姑来,“那你跟那个,上善仙姑熟悉吗?她不是后来才去的青莲观吗?” “你说她啊,也不太熟,我娘偶尔会召见她,太后娘娘比较喜欢她,因为那个很有名的养心丸的方子是她带到青莲观的,据说效果特别好,吃完以后容光焕发,就是极为难得,只供给贵人用。但我娘不喜欢,我娘说有点腥,她从小就不爱吃药,对药味特别敏感。” 第155章一夜暴富 梨端县主皱着脸想了想, “就这么多,想不到别的了,你问她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上次遇见她,有点不爽。”陆泱泱回道。 梨端县主眼睛亮亮的凑过来:“快说说,你看她哪里不爽了,我给你出气。” “那就不用了,我就是觉得,她是个到处招摇撞骗的骗子,你抽空提醒长公主一下,不要被她给骗了。” 陆泱泱既然认了梨端县主这个朋友,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骗。 她跟上善仙姑也没有别的恩怨,就是之前什么克星的事情,明显是盛云珠搞出来的鬼,就是不知道盛云珠跟这个上善仙姑是什么关系。 “骗子?你怎么知道的?”她这么说,梨端县主倒是更好奇了。 陆泱泱只得把之前上善仙姑说她是克星的事情跟梨端县主说了:“我虽然拆穿了她的把戏,但是要没有太子殿下帮忙,可能免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梨端县主气的小脸通红:“可恶!简直可恶!你等着,下次让我见到她,我肯定饶不了她!” “无缘无故的,你就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情,提醒长公主注意一下。”陆泱泱当然知道,梨端县主要找上善仙姑的麻烦很简单,但是得罪那种小人,防不胜防,若是为此给梨端县主惹出什么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知道了知道了,”梨端县主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包子,“那我们还是快点回京吧,过几天开学我再去找你玩。” “走吧。”陆泱泱点点头,去后院牵了马,恰好这时,林风也追了过来,见二人安然无恙,就护送着她们一起回了京城。 陆泱泱回到盛国公府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陆泱泱这一天也累的不轻,她去马厩那边还了马,一个人回了院子。 院子里一如既往的安安静静的,只有主屋那边点着灯。 陆泱泱以为没人,就没出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到房间时,看见圆杏背对着她,像是在摆弄什么东西。 “圆杏?”陆泱泱叫了一声。 圆杏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转过头,急忙跪下来,不停的给陆泱泱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陆泱泱有点奇怪的看着她,圆杏此时脸色苍白,冷汗将鬓角的头发都给沾湿了,这几日她没怎么注意到圆杏,这才发现,比起前些日子,她似乎消瘦了不少。 陆泱泱盯着她看了片刻,弯身将她给拉了起来,“你紧张什么?” “我,我,不是,奴婢,奴婢……”圆杏结结巴巴的说不完一句囫囵的话。 陆泱泱看见桌子上,她摆弄的那个盒子。 陆泱泱觉得有点眼熟,像是早上她去大哥院子里的时候,大哥让小厮给她送的那个盒子。 只不过她隐约记得,那个盒子并未上锁,但是眼前这个盒子却上了锁。 “这是什么?”陆泱泱问道。 “是,是早上,早上世子派人送,送过来的。奴婢,奴婢……”圆杏结巴的回道:“奴婢就是,就是想帮姑娘收拾一下。” “哦,好了,我知道了,我饿了,你去厨房把我的晚膳拿过来。”陆泱泱说道。 “是,是。”圆杏像是如临大赦,急忙点着头退了出去。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焦灼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盒子。 陆泱泱目光落在那枚精巧的小锁上,伸手过去捏住锁头,一把将锁给拽了下来,然后将盒子给打开了。 盒子的最上方是一封信,陆泱泱先将信拿了出来,瞧见下面有几张像是什么地契之类的东西,再下边则是一沓银票,面额都不低,她数了数,零零散散的加起来,约莫有个上万两。 陆泱泱眼睛都直了,大哥给她送这么多银票做什么? 她一下子变得这么有钱了吗? 要知道两个月前,她刚来京城的时候,可还是一个为了十两银子都得斤斤计较的穷光蛋啊,就这么眨巴眼的功夫,她就一夜暴富了? 陆泱泱顿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先抱着银票狠狠地亲了几口,才急忙打开了大哥的信。 “泱泱,请原谅大哥不辞而别,我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所以只能先行一步。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幼时未能照料你,为兄深感愧疚遗憾,日后万望你万事小心,保全自己。我找过外祖父,将你的户籍落在了兰家的一个亲眷那里,日后你便是陆泱泱,只要你不愿意,依照大昭律例,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更改你的户籍。我另在京城给你置了院子,虽不大,但若你不想留在盛家,可去那里住,离太明书院不远,改日有空,你可以去看看。此外还有城外的一个庄子,以及庄子附近的一些良田,跟一些银票。外祖父也添置了两家铺子,跟一些良田予你,已找了人专门打理,日后无论你去向何处,是否嫁人,这些都是你的依仗。你是个聪明坚韧的姑娘,大哥相信你能过得很好,万万珍重。” 陆泱泱看完手上的信,将信放下,从里面那沓纸里找出一张户籍文书,上面落着陆泱泱三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垂在肩侧的发辫,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她,眼泪从眼眶一滴一滴的砸下来,她急忙伸手去抹,但却好像抹不掉一样,她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原来她也不是不在意,只是从未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从前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可大哥只是回来了几日,她就真的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家,从现在开始,她是陆泱泱,有名有姓有房子有家,还有家人。 原来这就是被偏爱,被关爱,被爱着的感觉。 “砰、砰、”门口传来敲门声。 陆泱泱飞快的抹了把脸,将信和那些东西都收好,走到床头将东西藏起来。 然后才回了一声,“进。” 沈嬷嬷推门走进来,微笑着说,“姑娘回来了。” 陆泱泱胡乱的点着头,然后想起什么问道:“嬷嬷,那个,早上大哥给我送的东西,盒子上的锁,是你锁的?” 陆泱泱捡起桌子上被她拽掉的那把锁。 沈嬷嬷脸色一慌:“果然被动了吗?” 陆泱泱皱眉看向她。 第156章药丸的区别 沈嬷嬷转身将门关上,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可还记得上次你考试那天,让圆杏特地帮你备了点心,她却慌慌张张的不敢给你?” 陆泱泱看着沈嬷嬷没有说话。 沈嬷嬷继续道:“那日之后,奴婢察觉不对,就以她神色疲惫,做事不专注为由,放了她几天假,结果她只回去了两日便又回来了,依旧是魂不守舍的。” “今日一早世子那边派人来送东西,奴婢将东西收回来,她就一直偷偷摸摸的盯着,奴婢就多了个心,给这匣子扣了一把锁。” “姑娘,奴婢知道,你看重圆杏,所以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奴婢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姑娘既然撞见了,是奴婢找个机会审一审,还是您去找夫人,将她直接放出去?那丫头的身契不在姑娘这里,姑娘怕是得去找夫人问问。” 陆泱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嬷嬷知道陆泱泱看似单纯,但实则很有主见,见她已经有主意了,也没在这个事情上多说什么,而是转而说起正事,“奴婢刚从夫人那里回来,夫人昨日气的不轻,今日身上有些不好,姑娘可要去看看?” 陆泱泱想到大哥离开的事情,再想到兰氏让大哥回来,就是为了婚事,如今婚事闹成这样,兰氏必然大受刺激,大哥又离开了京城。 她点点头:“我过去看看。” 沈嬷嬷笑着说:“夫人见到你,必然会好上许多。” 陆泱泱想起自己让圆杏去拿晚膳了,便跟沈嬷嬷说:“等下帮我把晚膳温着,我回来再吃。” “好。” …… 陆泱泱去了兰氏的院子。 进屋时恰好听到里面传来盛云珠的声音,“母亲,我特意求了许久,才求到的这一盒养心丸,我只想让母亲的身体好上一些,我知道母亲现在,对我有些想法,可是母亲,我也在你身边待了十多年,我只有盼着母亲好的,母亲就收下吧,好不好?” 陆泱泱进门的脚步一顿,微微蹙了蹙眉心。 恰好惠嬷嬷从外边端了药碗回来,看到她,叫了一声,“表姑娘?” 兰氏听到声音,苍白的脸色立即露出几分惊喜,“泱泱?快进来。” 陆泱泱跟着惠嬷嬷走了进去。 兰氏靠在床上,盛云珠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 兰氏微笑着冲陆泱泱招手:“泱泱,快来,用过晚膳了没有?” 陆泱泱看了盛云珠一眼,目光落回到兰氏身上:“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就是你大哥走了,我这心里有些难过。”兰氏叹了口气,盛君尧回来时,她就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盛君尧走了,她又像是被抽走了许多精神气,整个人都虚弱了许多。 盛云珠见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红了眼眶,将手里的盒子静静地放在了床边的矮桌上,“母亲,那我就先回去,不打扰你跟泱泱妹妹了,只求母亲看在我一片心意的份儿上,好好养身体。” 说完,她红着眼站起来,转身低着头出去了。 “惠心,去送送三姑娘。”兰氏轻声道。 惠嬷嬷将药碗放下,转身跟着盛云珠出去了。 陆泱泱的目光则是落在床头的小盒子上。 似乎是怕陆泱泱误会,兰氏急忙说:“泱泱,我的身体没事的,也不用吃那些,前日里惠心又去仁心堂给我拿了一盒养心丸,我吃那个就很好,真的。这个,我不会吃的。” 陆泱泱伸手将盛云珠放下的那盒养心丸给拿了过来,打开了盒子,里面总共放着三颗养心丸,一颗约莫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光润油亮,看着便十分的金贵。 陆泱泱记得盛云娇之前说过,青莲观的养心丸极为难得,基本上只供给宫中,一个月也最多不过两粒。 这盛云珠一口气拿出三粒来,她跟青莲观那位上善仙姑的关系,看来是真的挺好的。 陆泱泱将盒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好几种她有印象的药味,都是补气血安神的,但隐隐还有点别的,她却分辨不出来。她接触比较多的都是寻常的草药,一些珍贵的药材,她虽然听说过,但是没见过,更别提闻过了。 “你从仁心堂拿的养心丸呢?”陆泱泱问兰氏。 兰氏不明白她想干什么,赶紧转过身从床头摸出一个小盒子来,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大半盒的养心丸,个头比青莲观的养心丸要小上一些,每一个都用蜡纸包着。陆泱泱拿出一颗,抠开蜡纸,露出里面的药丸子,一样的光润油亮,十分精细,她将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这个味道就寻常了许多,跟她在镇上时,老大夫自己做的味道差不多,只不过药材明显要好上许多。 所以重点就在青莲观的养心丸里,加进去的神秘药引。 能是什么呢? 陆泱泱忍不住有些好奇,她对着一脸紧张的兰氏说:“我拿走一个,可以吗?” 她指了指盛云珠带来的那盒青莲观的养心丸。 兰氏一愣,急忙点头:“可以,可以,你都拿走吧,我真的不用的。” 陆泱泱觉得青莲观这个养心丸有古怪,但是也有可能是她出于医者的习惯,想多了,毕竟太后都在服用,太医肯定比她有经验。不过她还是提醒了兰氏一句,“我拿一个就可以了,剩下的,你,最好先不要吃吧。” “我不吃,我不吃。”兰氏生怕她不信一样,急忙跟她保证,“真的。”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 兰氏这才放下心,同她说道:“早上你大哥走之前来找过来,说给你重新办好了户籍,他已经找过族老,定下了八月十五祭祖的时候,将云珠从族谱上划去,他说无论你是否需要,这都是该给你的公正。” 陆泱泱没想到大哥还记得这个事情。 她一直留在国公府,是想要找机会彻底的揭开盛云珠的真面目,她要让盛云珠亲口承认,当年是她故意将她们换掉的。 她不在意国公府,但她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让盛云珠为此付出代价,自食恶果。 第157章你的任务,失败了 陆泱泱小心的用帕子隔着,拿了一颗青莲观的养心丸,又将另外一颗仁心堂的养心丸用蜡纸包好,一起装进了荷包里。 虽然不知道这养心丸有什么古怪,但是那个上善仙姑跟盛云珠的关系,或许是个突破口。 “泱泱……”兰氏看着陆泱泱,有些欲言又止,想跟她多说说话,却又总是唯恐惹了她不高兴。 陆泱泱跟兰氏相处也有些不自在,两人之间永远像是隔了什么,很难放开。 所以她也没打算多留,起身跟兰氏告辞。 兰氏有些不舍,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陆泱泱离开兰氏的房间,走到外面的时候,正巧遇见惠嬷嬷送了盛云珠回来。 陆泱泱想起沈嬷嬷说的事情,问惠嬷嬷:“嬷嬷,圆杏的身契,是在你这里吗?” “圆杏?你院子里那个丫头?”惠嬷嬷愣了下,之前陆泱泱刚进府的时候,因为兰氏受了刺激病倒了,把安排陆泱泱的事情交给了盛云珠,那丫鬟也是盛云珠选的。 后来兰氏心中不安,安排了沈嬷嬷过去,还准备了一些丫鬟婆子,不过都被陆泱泱给拒绝了,只留下了沈嬷嬷跟圆杏。 因为陆泱泱没有提过,她也就没有特别在意那个丫鬟。 陆泱泱这么一说,她倒是突然想起来,她似乎并没有那个丫鬟的身契。 惠嬷嬷皱着眉头,回忆着说:“奴婢隐约记得,那丫鬟是前两年进府的,是厨房一个婆子的亲戚,之前一直在厨房做事,这府中下人的身契,除了各院主子管着各自院子,其余的都在奴婢这里。按理说,当时将圆杏安排过去,那身契……” 惠嬷嬷突然止住,按理说,是当时盛云珠借机要走了几个人的身契,其中就有圆杏的,但是后来调到陆泱泱院子里伺候的,只有圆杏,盛云珠却一个身契都没有给陆泱泱送过去。 摆明了,是在欺负陆泱泱不懂府里的规矩。 惠嬷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直想着,不管怎样,盛云珠也算夫人教导大的,尽管跟老夫人更亲近些,也不至于耍弄那些小心思,如今……如今看来,是他们走看走眼了。 惠嬷嬷顿时愧疚不已:“姑娘,奴婢明日一早,就去三姑娘那里将圆杏的身契给姑娘取回来。” “不用了,只是沈嬷嬷提醒,我随口问一句,我先回去了。”陆泱泱转身离开了兰氏的院子。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泱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依旧光秃秃的院子,想起大哥说的,要陪着她一起种草药来着。 那就继续留着好了,留到大哥回来的时候,再一起种吧。 “姑娘,你回来了,奴婢去把晚膳给姑娘热上。”沈嬷嬷见到她,忙起身去了小厨房。 “嬷嬷,我,我也去帮忙。”圆杏急忙跟上去。 陆泱泱喊住她:“圆杏,你过来。” 圆杏愣了一下,慌张的看了陆泱泱一眼,急忙低下头,跟着陆泱泱进了屋内。 陆泱泱盯着圆杏看了一会儿,看的圆杏紧张的冷汗津津,身体都止不住有些发抖。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陆泱泱突然说:“圆杏,你过来我给你把把脉,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经看过几例脉案,有些人的肥胖是因为身体原因引起的,如果能找到病症,说不定能好起来。” 圆杏万万没想到陆泱泱是要跟她说这个,她惊魂未定的抠着手指,小步挪到了陆泱泱身边,将手递了过去。 陆泱泱敲敲桌面:“坐呀。” 圆杏战战兢兢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陆泱泱当真搭上了圆杏的脉搏,脾胃虚,肾气衰弱,都是一些肥胖症常见的毛病,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陆泱泱收回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圆杏。 圆杏刚刚落回去的心脏再次提起来,她再也承受不住,起身扑通一声跪到了陆泱泱跟前,眼泪涌出来:“姑娘,姑娘,对不起,求求你,别,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不赶你走的话,让你留下继续监视我吗?说吧,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盛云珠手上?”陆泱泱垂眸看着她。 “我,我……”圆杏显而易见的慌了,她不敢去看陆泱泱的脸,急忙低下头去,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这些日子,陆泱泱对她的好,除了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她在陆泱泱身边的日子,大概是她这些年最轻松快乐的时候。 不用担心没有饭吃,也不用担心会看人脸色,甚至不用害怕被人为难,因为陆泱泱会站出来保护她。 幼时娘亲为了养活她,吃了太多的苦,她跟着娘亲,艰难的活着,从来没有放松过一天。 可她却什么都不能跟陆泱泱说,如果说了,陆泱泱一定会恨死她的。 她的身份,才是最令陆泱泱厌恶的存在。 而且说出来,就算陆泱泱放过她,被人知道了,盛国公也不可能放过她。她不能害了娘亲,也不能害了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 “对,对不起,姑娘,你,你罚我吧,我真的,我从没想过伤害姑娘,姑娘……”圆杏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从被盛云珠喊过去的那天,她就像是跌入了地狱,一边是没有办法按照盛云珠的吩咐给陆泱泱下药,一边是不敢违背盛云珠的命令,因为盛云珠捏着她家人的命。 “我罚你,能改变什么吗?”陆泱泱笑了一声:“我还没有蠢到,你说你不会伤害我,就继续留着你帮盛云珠传递消息的地步。你的身体没问题,说明盛云珠没给你下什么要命的药,不是关乎性命,那就是你有亲人在她手里捏着,你若想让我帮你,刚刚你就会开口,你不开口,说明你知道,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这种情况下,我留你何用?” “你脑子里想着不要伤害我,但是并不耽误你把你觉得无伤大雅的消息传递给盛云珠,不是吗?” “你走吧,告诉你的主子,你的任务,失败了。” 第158章插队? 圆杏错愕的抬起头,原本就因为过度紧张而苍白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没了半分血色。 其实盛云珠一开始没给她什么任务,只让她盯着陆泱泱,如果陆泱泱有什么异常的话,告诉她。 所以她一开始很轻松,因为她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东西,无非是陆泱泱跟谁见了面,去了哪里。 她选择性的说一些,既不会伤害到陆泱泱,也不会让盛云珠对她产生不满。 直到去护国寺那天,盛云珠在关键时刻抓着她要挡刀,被陆泱泱逼着道歉。 盛云珠才像是耐心耗尽了一样,开始威胁她做事。 比如,在陆泱泱考试那天,给陆泱泱的点心中放泻药,再比如,得知她没有成功下药,把她弟弟给藏了起来,断了她娘亲的药。 然后又逼迫她给陆泱泱吃的饭菜里下会让人精神错乱的慢性毒药,她不敢,她也不忍心,所以一拖再拖,拿着别的事情来敷衍着盛云珠。 再再然后是今天,盛云珠让她去查看世子给陆泱泱的东西,如果看不到,就将东西偷走。 她徘徊再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这一刻,她发现她怕的竟然不是陆泱泱怎么罚她,她怕的是她要离开了,她要离开陆泱泱了,离开以后,她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路。 “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留下我,我可以帮你做事,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我求求你别赶我走,我,我……”圆杏跪着爬到陆泱泱跟前,不停的磕着头,企图陆泱泱能够怜悯她一分。 陆泱泱站起来,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你的身契在盛云珠那里,我并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人,我留你做什么?” 陆泱泱说完,直接走了。 她当然知道,现在让圆杏回去,圆杏约莫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被盛云珠拿捏着,不得不做一些事,是挺可怜的。可她也没有那么同情心泛滥,能够拯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可怜人。 她若继续留着圆杏,才是坑了自己,又害了圆杏。 何必呢? 不该执着的东西,没必要那么执着。 陆泱泱直接去了偏厅,沈嬷嬷已经将热好的饭菜摆好了,“姑娘放心吃,奴婢已经让人将饭菜换过了,没有经圆杏的手。” 陆泱泱“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沈嬷嬷若有所思的说:“我以为姑娘会去把圆杏的身契拿回来,放她离开。” “她是盛云珠的人,我就是给了她身契放她离开,她也没办法自由,我何必多管闲事?”陆泱泱随口回道。 沈嬷嬷一愣,欣慰的看着她:“姑娘是个通透的人。” …… 陆泱泱吃完饭,也没管圆杏有没有离开,带着那两粒养心丸,熟练的翻到了隔壁。 她先去照常给太子扎完针,然后见太子一直看着她,好奇的问:“殿下,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太子低笑了一声:“孤还以为,你会先开口问。” “你说我大哥的事情啊,虽然我不希望他离开京城,但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我相信他能做到。”陆泱泱认真的回道。 “你说得对。”太子点头。 然后同陆泱泱说道:“前几日你们去护国寺路上遇到刺客的事情,阿尧委托给了孤帮忙处理,孤这边得到的消息,买通刺客的是那位董公子的姨娘,事发之前,已经服毒自杀了,线索到这里断了。” “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陆泱泱惊道。 “是,但有些奇怪。”太子指尖轻轻的敲了敲桌面,“对方对你的行踪似乎很熟悉,孤问过阿尧,你们去护国寺的事情,是临时决定的。” 陆泱泱皱眉,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想到了盛云珠。 虽说整个盛国公府,可能都知道她的行踪,但是那天,盛云珠明显是临时起意要跟他们一起去的。 这未免太巧了。 盛云珠恐怕也比任何人都盼着她死。 只是想要刺杀她的人,应该是跟那天她在承恩公府破坏了一些人的谋算有关,盛云珠又是怎么跟那些人牵扯上的呢? 果然,她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她也得抓紧时间了。 陆泱泱这么想着,将自己装到荷包里的养心丸给拿了出来,“殿下,你知道青莲观的养心丸吗?我听说有奇效,跟普通的养心丸有很大区别,殿下有没有用过?” “这倒是不曾。”太子看着她手上的养心丸,说道:“从前是不需要,后来……也没用得上,青莲观倒是送了一些到东宫,你想要的话,回头孤让曹呈拿给你。” 后来他有那么一段时间被折磨到痛不欲生的时候,任何安神药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因为他服用了禁药。 青莲观的养心丸再怎么神奇,对他的腿伤也无济于事,所以他倒是没碰过这东西。 听他这么说,陆泱泱倒是松了口气:“没用过就好,我总觉得有些奇怪,第一次听到就觉得很奇怪,可能是出于直觉吧,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破解一下他的药方,我有点好奇那个神秘的药引是什么。” 说起这个,太子倒是想起一件事:“青莲观的养心丸药方孤不清楚,但仁心堂的养心丸药方,孤倒是可以帮个忙。” “真的吗?”陆泱泱惊喜的看着他。 太子浅笑,“你怕不是忘了,之前院正想收你为徒,孤同你说过,他有个小师弟,近日刚到仁心堂坐诊,当你的师父倒是正好,只不过那时你忙着太明书院的考试,孤便没有着急安排,如今距离你开学还有段时间,你可以抽空去拜访他,他于药材一道极有天赋,没人比他更清楚仁心堂的养心丸药方了。” 陆泱泱一拍脑袋,她倒是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明天就去!” 太子让陆泱泱将他推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拿着这个去仁心堂,找闻大夫。” 陆泱泱喜滋滋的接过来,“谢谢殿下!” …… 第二天一大早,陆泱泱用过早膳,就收拾好自己,带着太子给她的信,去了仁心堂。 仁心堂不愧为京城第一大药堂,才刚过辰时不久,门口就已经排满了前来问诊的人。 陆泱泱仗着身形灵巧,很快就挤到了最前边,刚要一脚踏进去,后衣领就被人给拎了起来, “哪来的小丫头,插队?” 第159章二两,不能再多了 陆泱泱懵了一瞬,不可置信的妄图扭过头去,结果脑袋还没转过来,就被一只大手给摁了回去。 然后将她轻松的放到一旁的地上,“小姑娘家,往前挤什么,看诊要排队。” 陆泱泱一脸的不爽的仰起头,这才看清刚刚把她给拎起来的人,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单眼皮薄唇,一身烟青色的素袍,如瀑的墨发上只插了一根竹节银簪,看着十分的清瘦,肤色也有些病弱的苍白。 长相倒是上佳,就是透着一股子凉薄。 “我不是来看诊的,我找闻大夫。” 陆泱泱伸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揪过的后衣领,小小的撇了下嘴,真是好久没有这么丢人了,她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被人拎着后衣领给拎起来,她又不是小孩子! 还有,这人看着弱不经风的,高高瘦瘦又一脸苍白病相,力气倒是不小。 “你找我?”男子打量了陆泱泱一番,“什么事?” 陆泱泱整个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人,“你就是闻大夫?” “你又不认识我,找我做什么?”闻大夫淡声问道。 陆泱泱眨了下眼睛,小小迟疑了一下,然后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门内门外的众人当即被吸引了视线,齐刷刷的朝着这边看过来。 闻大夫十分惊讶的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你叫我什么?” 陆泱泱心说,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她这拜师的姿势不对吗? 她之前也没有正经的拜过师,学东西都是跟着这里学一点,那里学一点,但这次是太子殿下介绍的,她还是十分信服的,也很有诚意的。 “师父,你是……”陆泱泱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要先收束脩?多少钱,您说。” 这下,仁心堂的伙计们都忍不住停下手上的工作,伸头过来看热闹了。 闻大夫一脸的莫名其妙,眼看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他只得轻咳了一声,然后给陆泱泱使了个眼色,“进来。” 陆泱泱立刻跳起来,“好嘞,师父!” 闻大夫带着陆泱泱进了后院,“说吧,谁让你来的?你来之前没有打听过,我从来不收弟子的吗?” “你不收弟子?”陆泱泱急忙拿出太子给她的名帖递过去:“殿下说让我找闻大夫啊,还是仁心堂有别的闻大夫?” 闻大夫微微皱眉,伸手将她手中名帖接过来,顺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泱泱。” 闻大夫翻开名帖的手一顿:“你就是陆泱泱?” 陆泱泱好奇:“您知道我?” 闻大夫不太确定的又打量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如雷贯耳,师兄说没能收你为徒,甚是可惜,但太子殿下打了招呼,他也不好再去找你。” 陆泱泱心说原来是这样啊,太子殿下可真是周到。 闻大夫翻开太子的名帖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凝重,似乎是在思索什么,他捏着名帖,忍不住在屋内转了一圈,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 陆泱泱也不喜欢强人所难,见他为难,便说道:“闻大夫,你要是为难,你可以直说,我回去跟殿下说一声就好了,也不是非得拜师不可。” “不是,你刚说,你出多少束脩?”闻大夫突然停住脚步,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眼皮狠狠一跳,顿觉大事不妙,立马扬声道:“师父,我没钱。” 闻大夫:“我不信。” 陆泱泱:“……” 不是,她就是客气一下,他还真收钱啊! 她确实是一夜暴富了没错,但那些钱是大哥给她的家底儿,那可是她往后全部的身家,她还指望着有一天自己发达了,回去把姑姑给接过来呢,还有隔壁那穷书生,要是没有自己支持,怕是都没钱来京城赶考呢,她乡下还有小伙伴要养呢,以前是没能力,现在有点钱了,可不得找时间把人给接过来嘛,苟富贵勿相忘,她还是懂的。 所以她真的没什么钱的。 “师父,这样,你说个数,我考虑考虑。”陆泱泱斟酌着说。 闻大夫眉心一拧,手指着她点了点:“你还要考虑?你知不知道,我行医二十多年,可从来不收弟子的,为你我今天可是破了大例的。” “行医二十多年?”陆泱泱抽抽嘴角:“您说大话不打草稿的吗?请问您今年贵庚,您是从上辈子开始行医的,还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了。” “没大没小,为师今年三十有一,从出生开始,就在药铺长大的,你说我行医有没有二十多年?”闻大夫瞪她。 陆泱泱惊奇的看着眼前的闻大夫,“那您保养的还挺好。” “咳咳,”闻大夫轻咳了一声,“行了,我叫闻遇,既然答应了收你为徒,就不会反悔,不过,你这束脩,我一个月收你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陆泱泱瞪大眼睛,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荷包:“十两?师父,不,闻大夫,我觉得你需要再考虑考虑收我为徒这件事,我其实也不是非拜师不可,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一个月十两银子,怎么不去抢? 太子殿下这不是给她找了个师父,是给她找了个活爹吧,亲爹她都想挖个坑给他就地埋了,别说这活爹了,十两,对不起,孝敬不起,再见。 陆泱泱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再商量商量,这样,八两。”闻遇一把拉住她,“你这丫头,你好歹也是太子殿下推荐来的,你一个月连十两银子都没有?” “太子殿下也没说拜师还得交钱啊,我以为你就意思意思,呵呵,”陆泱泱笑的勉强,让她出钱,想什么呢! 她看着像有钱的样子? 闻遇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生平第一次收徒,就踢到了铁板,他忍不住扶额,“五两,真不能再少了。” 陆泱泱伸出两根手指,“二两,不能再多了。” 遇到一个如此抠门的师父,她还想掂量掂量呢。 二两也肉疼,二两银子啊,她从前一个月都花不了二两银子呢,陆泱泱啊陆泱泱,你现在可真是飘了,你都敢交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束脩了。 闻遇嘴角抽抽,见过砍价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咬牙挤出一个字,“行。” 陆泱泱磨磨唧唧的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二两银子,不舍得递给闻遇,“这银子接了,您可不能反悔了啊!” “哎,赚钱不易啊。”闻遇将二两银子揣到了兜里。 陆泱泱非常不理解:“师父,您好歹也是这京城第一大药堂的大夫,您就缺这点钱?” 闻遇白她一眼:“你懂什么,研究医学,都是需要花钱的,这是我最崇拜的人,跟我说的。” 陆泱泱疑惑,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第160章 我怕的呀! 陆泱泱记得,姑姑也说过类似的话。 难不成,这个师父认识姑姑? “你……”陆泱泱张嘴,想问一问,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及时给咽了回去。 姑姑说过,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她,她只能是个乡下村子里的疯婆子。 姑姑清醒的时候不多,也不会跟她多说什么,多半只会逼迫她学东西,像是发泄一样逼着她学,却从来不提自己是谁,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遇到过什么人,统统不提。 许是伤过心吧。 “你什么?”闻遇问道。 陆泱泱回神,急忙从荷包里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两粒药丸给拿出来:“师父,我现在是你徒弟了是吧?你是不是该教我真本事了?那你跟我说说,这仁心堂的养心丸,都用了什么药材?” 闻遇伸手将两粒药丸都捏了起来,闻了闻:“这个是仁心堂的,这个是青莲观的吧。” “师父,你知道青莲观的养心丸啊?”陆泱泱急忙问。 “听说过,但是还没见过,我云游四方,刚回京城不久,青莲观的养心丸难得,我还没见过。”闻遇将仁心堂的养心丸丢在一边,捏着青莲观的那枚养心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走到亮光下,抬起来仔细观察着。 陆泱泱没敢打扰他,静静地等在了一边。 好半天之后,闻遇的脸色微微有些凝重:“这药丸,有点腥。” “腥?”陆泱泱疑惑,突然想起来,梨端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说长公主不吃青莲观的养心丸的原因,是因为对药味十分敏感,觉得青莲观的养心丸有股腥味,吃不下。 陆泱泱只是闻到一点点违和的味道,但是并没有闻出来什么腥味。 “带有腥味的药材有很多种,许多动物昆虫也可拿来入药,有腥味并不奇怪,但按照药理来说,养心丸的药方里,没有这种药材。所以,要么是我才疏学浅,要么,是这多出来的两位药材,并没有养心安神的作用。” “丫头,你叫泱泱是吧?”闻遇转过头,忽然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说道:“泱泱,你且记住,入药贵在精,对症才是最重要的,切忌画蛇添足。” 陆泱泱眨眨眼:“我明白了,师父,你是说,这青莲观的养心丸,是在画蛇添足,对吧?” 这青莲观的养心丸可是受满京城贵妇的追捧,专供给太后的,不知道这些人听到师父的评价,会不会气死。 闻遇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这药丸留给我研究一下,你去换身衣服,把你脸上这碍眼的面具给摘了,去前面药堂帮忙抓药,日常药材都认得吧?” 陆泱泱歪头看着他。 “怎么?有什么问题?”闻遇见她不动,出声问道。 陆泱泱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师父,你看我这样,要是出去跑堂抓药,你确定,不会先把客人给吓跑?” 闻遇看到她脸上的伤疤,皱了皱眉,伸手毫不客气的按在了她的疤上,捏了捏,凑过去看了看。 “去不掉,不过可以养一养。”闻遇想了想,冲着她招招手,“跟我过来。” 陆泱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看,唇角翘了一下,抬腿跟了上去。 闻遇带着她进了一个房间,在一个满是药盒子的桌子上找了半天,找出了一盒药出来,让她坐下,将盒子打开,找了只小刷子,蘸了点药粉,在快要落到陆泱泱脸上时,突然想起来问:“你不怕疼的吧?” 陆泱泱瞪大眼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怕,我怕的呀!” 然而已经晚了,闻遇手上的小刷子已经落到了她脸上。 陆泱泱绷紧了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双目呆滞。 她就知道,当大夫问你怕不怕疼的时候,那绝对,绝对是非常,非常的疼。 此时此刻,她半边脸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受伤的地方的那层皮被一点点刮掉的那种。 闻遇看她反应,手上动作半点没停:“这不也没事嘛,爱美都是得付出代价的,不过你这块皮伤的太深,应当是幼时落下的,痕迹是不可能完全去掉了,但让你的脸皮平整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陆泱泱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盛国公府的,这药用了约莫十日,她每一天的头皮都是发麻的,就像是每天都在被反复的扒皮一样。 一直到中秋前,好些日子没见到她的梨端县主约她跟盛云娇一起出门踏青,她才恍恍惚惚的被她们给强行拉上了马车。 “你怎么回事?怎么几天不见,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梨端县主好奇的问她。 陆泱泱懒洋洋的抬了下眼皮,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深深的吐了口气。 一旁的盛云娇替她回道:“她这些日子跟人学医,每天早出晚归,忙的脚不沾地的,可能药味儿闻多了,给她冲晕了。” “这都能晕?”梨端县主往她身上凑了凑,皱着鼻子闻了闻:“好像确实有股药味儿。”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你要带我们去哪儿?不是说开学再见吗?” 上次分开的时候,可没说要出去玩。 “去大佛寺啊,大佛寺的燃灯会,一年一次,从八月十三到十五,总共三天,我们今天晚上去,正好能赶上放孔明灯,这可是三年一次诶,我也是刚收到消息。大佛寺前面有一片莲池,每年的燃灯会上,整片莲池上都是灯火,可好看了。”梨端县主滔滔不绝的说道。 “真有孔明灯啊?我还以为是假的呢,县主,你可算是办了件好事。”盛云娇也十分的惊讶。 梨端县主瞪她:“盛小四你什么意思?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吧?” “够够够。”盛云娇敷衍的回。 “哼。”梨端县主傲娇的抬起下巴。 吵吵闹闹中,马车已经到了大佛寺的外面,不同于护国寺在城郊的山上,万佛寺距离京城很近,平日里来这里上香的达官贵人虽然不多,但平民百姓却最是喜欢来这里。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还不到放花灯的时候,但是大佛寺外到处都摆满了小摊子,是陆泱泱从未见过的热闹,不光有各种各样卖花灯的,还有小吃摊,玩杂耍,灯会尚未开始,就已经人声鼎沸了。 梨端县主拉着陆泱泱跟盛云娇跑到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给自己挑了一个钟馗的面具,对着陆泱泱跟盛云娇说:“你们随便选,算我的,林风,你付钱。” 盛云娇选了一个神官面具,陆泱泱则是选了个老虎。 三人把面具换上,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人也越来越多,忽然,陆泱泱一回头,刚刚还跟在她身边的盛云娇,不见了踪影。 第161章竟然是狗洞! “娇娇!” 陆泱泱下意识的喊出了声。 她前面的梨端县主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跑过来,“怎么了?盛小四呢?” “刚刚还在,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陆泱泱焦急的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盛云娇的影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刚在上一个摊子的时候她还在,是杂耍,对,看杂耍的时候,我没听到她的声音,还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她不会走远,你带着林风,我们分头找,半个时辰后,去大佛寺门口集合。” “好,可你自己能行吗?林风带了护卫来的,不然我们先去找人,再让他们一起找。”梨端县主有些慌,也不放心陆泱泱一个人。 “我没事,这样,你带着林风,去喊人帮忙,我先找人,这里人多,她就算是被人带走,也不会走远的,如果是挤散的话,她看不见我们,会留在原地等的。”陆泱泱确定,以盛云娇的性格,绝对不会随便乱走,她要么是被人带走了,要么就是刚刚不小心被挤散了。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梨端县主也不废话,急忙喊了林风先去找人帮忙。 陆泱泱也急忙跟着转身去找人。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走回到她刚刚去过的杂耍摊子,她以前在庙会上见过玩杂耍的,但是比起京城,还是差了许多,所以刚刚,她才会一时入了迷,看的有些走神。 应该是那个时候,盛云娇不见的。 此时的杂耍摊还在继续,只不过已经换了人表演,刚刚她记得,是两个人,现在是一个人在表演喷火的杂技。 另外两个人则是端着一个盘子在收赏钱。 他们身后不远处挂着一块布,杂耍班有个女子去后边换过衣服。 陆泱泱有注意到,在那个女子掀开布帘子的时候,布帘子的后边堆着几个木箱子,应该是他们用来装道具用的。 那时她随意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个木箱子,都很大。他们总共才三个人,两男一女,玩个杂耍,需要那么多的箱子来装东西吗? 还是说,他们还有其他人一起?那其他人呢? 从他们走到这个杂耍摊到现在,大概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这期间,只有那个女子去过后边一次,说是换衣服,也就是换了件外衣,时间很快,之后那个帘子就没再掀起过。 陆泱泱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杂耍摊子这边靠着一个窄巷子,那块布围着的后边是一棵大树,如果藏人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陆泱泱正想着,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谁?” 陆泱泱猛地转过头,伸手就要按住来人,对方眼疾手快的退后两步,喊道:“泱泱,是我!” “言樾?你怎么在这儿?”陆泱泱看清来人,急忙收回了手。 言樾松了口气:“还真是你,我跟表哥一起来的,来大佛寺有事要办。我刚在外边帮忙巡逻呢,瞧见梨端了,她说盛四不见了,我就赶紧过来找你了。” 言樾打量着陆泱泱:“她说你戴了个老虎面具,很好认,我看着背影像你,还以为认错人了。盛四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陆泱泱嘀咕了一句,急忙说道:“我们刚刚就在这里看杂耍,就一会儿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我跟县主商量好了分头去找,就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陆泱泱正愁没人帮忙,有言樾在就好多了。 她飞快的将言樾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觉得这个杂耍摊子不太对劲,等下你配合我,我们想办法探一探他们。” 言樾瞪大眼睛,扭头看了一眼,飞快转过头:“不然我叫人过来,把他们抓了!” “来不及了,你在这儿帮我拖住他们,我绕到后边去看看他们的箱子,看有没有问题。”陆泱泱看了看四周,现在人非常的多,而且越来越多,如果这个杂耍摊子真的有问题,等言樾喊人过来,恐怕人早就被转移了。 言樾对陆泱泱还是信服的,赶紧点点头:“有问题你就喊一声,我去帮忙!” 陆泱泱点点头,然后扭头钻进了人群里,快速绕过摊子,绕到另外一个摊子的后边,朝着杂耍摊那边看过去,这里是大佛寺外围的墙,刚好在那棵树的后边有一个窄巷子,杂耍摊则是恰好堵住了巷子。 她要想进到巷子里,得爬墙。 陆泱泱踩好点,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飞快的爬上了墙,翻了进去。 结果刚一落地,就听到远处传来巡逻的声音,“谁?” 陆泱泱暗叫粗心,怎么忘了,这么大的日子,寺里肯定到处是巡逻! 她眼看远处巡逻的人朝着这边跑过来,急中生智,飞快的将自己脸上的老虎面具拽下来,用力朝着其中一个方向扔了过去。 那些人听到动静,急忙追过去,陆泱泱则是猫着身子,顺着墙根飞快找到了窄巷的那堵墙,正打算翻过去,脚一踢,踢了个空。 她赶紧弯下身,扒开遮挡的草,竟然是个狗洞! 怪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呢,原来在这儿藏着!她要是没猜错的话,这附近肯定还有一个狗洞。 但是现在没空琢磨这个了,陆泱泱直接从狗洞钻了进去,正是那个大树后边的窄巷子,说是窄巷,其实不过是个不到两丈的缝隙,角落堆着一些树枝和烂叶,另一边就是那棵大树。 陆泱泱一钻进巷子,就听见了外面传来言樾大声喝彩的声音, “好!赏!再来一个!小爷出十两!” 好家伙,原来是靠钱砸啊! 陆泱泱嘴角轻抽了一下,来不及想太多,急忙猫着腰绕到了树后边,她脚步轻,等靠近的时候,才发现,树后边,还有个人在那几个箱子一旁守着。 只不过此时,大概是被言樾的豪气给吸引了注意力,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 陆泱泱猫着步子,干脆利落的跳起来,一手刀砸到了那人的颈后,那人瞬间就软倒了下来。 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将他轻轻的放到了一边。 快步走到上了锁的箱子前,一把拽掉了锁。 她正要掀开箱子,布帘子后边,突然走来一双脚。 第162章有鬼 陆泱泱的手抠在箱子的缝儿上,正要掀开。 与此同时,一双手落在帘子上,也正要掀开。 陆泱泱听到动静,朝着帘子看过去。 帘子掀开,露出了杂耍班那个女人的脸。 女人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大约是刚刚得了赏钱,唇角都还翘着,然后掀开帘子,就看见了微弱的光影中,一张脸阴森森的看着她。 陆泱泱那张巴掌大的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一半脸是正常的,精致小巧,另一边脸上,则是将近一半的溃烂,冒着血珠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划了两道,有一道像是从眼角落下的,乍一看,像是一串血泪。 女人蓦地瞪大眼睛,嘴唇泛白颤抖着,陆泱泱低头,没理会她,当机立断的先掀开了箱子。 箱子里,先露出来的,就是盛云娇之前脸上戴着的那块神官面具,盛云娇歪着脑袋靠在一边。 陆泱泱狠狠的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而这时,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女人大概是被陆泱泱给吓了个够呛,竟是闭着眼睛尖叫了一声:“啊——鬼啊——” 陆泱泱松开箱子的盖子,快步往前两步,一脚将那个杂耍班的女人给踹了出去。 变故突生,外边正热闹的杂耍班子还没回过神,陆泱泱就冲着言樾喊了一声:“言樾,拦住他们,他们是人贩子!” 言樾立即收起了刚刚那副财大气粗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脚就踢翻了那个捧着盘子到他跟前等赏钱的杂耍班男人手中的盘子,趁着他慌乱之际,上前迅速将人制住。 剩下原本正在表演喷火的那个人,一看情势不对,猛地朝着人群喷了一口火,趁着众人惊叫慌乱之际想要逃,被陆泱泱随手拎起地上的一块青砖,径直砸到了后脑勺上,那人踉跄几步,扑通趴到了地上。 遮在大树前边挡住众人视线的布帘子已经被陆泱泱踹那女人的时候扯掉,陆泱泱的真容露到众人面前,人群中有人看到她,吓得魂飞魄散:“鬼,鬼啊——冤魂,冤魂索命了——” 周围瞬间一片混乱。 陆泱泱暗骂了一声,弯身拽着布帘子快速撕掉了两根布条,走到那女人身边,拽起女人将她手脚捆住,然后去绑另外两个人,还不忘了喊言樾:“去看着箱子,他们有同伙!” 言樾赶紧走到箱子那边,一眼就看到了昏迷在箱子里的盛云娇,他急忙丢开压在盛云娇身上的面具,伸手将盛云娇拉起来,用力的晃了晃她:“盛四!盛云娇!你醒醒!” 盛云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隐隐约约看到言樾的脸,但是还没发出声,又晕了过去。 这时,陆泱泱已经将杂耍班子的三个人都给绑了起来,拖到了一起。 “泱泱,你快过来看看,她醒不过来!”言樾急声喊道。 陆泱泱走过去,弯身凑到盛云娇脸上闻了闻,“中了迷药,没事儿。” 然后熟练的从盛云娇头上摸了一根珍珠花簪,将簪发的银片给薅直了,冲着盛云娇的穴道上扎了两下,盛云娇疼的面部扭曲,泪眼汪汪的睁开了眼睛。 周围这时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被陆泱泱的脸给吓到的,有被杂耍班子竟然是人贩子给惊到的,此时围着这一小片地方,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盛云娇,你没事吧?还好吗?”言樾看着盛云娇醒过来,急忙问道。 盛云娇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言樾,抬手“啪”的一巴掌呼到了他脸上:“言樾你敢扎我,我跟你没完!” 一旁的陆泱泱急忙站直身子转过头,飞快的把手里的作案工具给丢到了路边,扭头去开别的箱子。 言樾捂着脸,一脸懵逼:“盛四你有毒吧?我什么时候扎你了,要不是泱泱发现你丢了,你就要被人贩子给拐走了,你知不知道!” 盛云娇疼劲儿缓过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委屈愤怒的言樾,再看看站在一旁忙碌的陆泱泱,又转头看看围着这里的人,急忙扭过头,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不早说?” “你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我怎么说?”言樾真是委屈死了,这臭丫头,过分! 盛云娇也有点不好意思,嘀咕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拉我一把,我腿麻了,起不来。” 言樾一脸无语,但还是伸手将她给拉了出来。 “泱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盛云娇抖着腿从箱子里跳出来,去问陆泱泱。 陆泱泱将剩下几个箱子的锁给拽掉,挨个打开之后,果然发现还有两个箱子里有人,一个是跟盛云娇差不多的小姑娘,还有一个箱子,竟然装了两个看着只有两三岁的小孩子,一男一女。 陆泱泱转过头,还没开口,就把盛云娇给吓了一大跳:“泱泱,你这脸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巡逻的官兵及时赶到,快速的驱散了围在这里的众人,竟是让一辆马车赶了进来。 马车停在他们旁边,车窗的帘子被掀开,露出太子的脸。 太子一眼就先看见了满脸血的陆泱泱。 “泱泱?”太子眉心轻蹙了一瞬,忙出声:“过来。” 陆泱泱赶紧跑过去,“殿下,刚刚这个杂耍班子,是人贩子,他们还有同伙,你快点让人守住各边出口,我怀疑他们不止拐了这几个人!” “你先上来。”太子沉声道。 陆泱泱不知道他让她上去做什么,难不成在外边听不清? “殿下,去哪儿啊,娇娇还在这儿呢,还有县主,我得先去找她,她现在找人去了。”陆泱泱回道。 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吩咐赶车的裴寂:“裴寂,安排一下,让人守住附近的出口,路过的箱子一律严查,还有,出入寺内的人也要查一遍,再让人去找那几个孩子的父母。” “是。”裴寂应了一下,跳下了车,但没有走远,只是招了个侍卫过来,吩咐了几句。 等太子安排完,陆泱泱说道:“那殿下,您先走,我跟县主约了等会儿在大佛寺门口见。” “孤已经让她去大佛寺里等你了,你上来。”太子说完,又看向言樾:“言樾,你跟盛四姑娘,也一起上来,先回大佛寺。” “来了。”言樾应了一声,扭头示意盛云娇跟上。 太子再次看向陆泱泱,示意她上车。 陆泱泱只得上了车。 然后言樾跟盛云娇也跟着爬了上来。 盛云娇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太子,有点紧张,垂着头不敢吭声,倒是言樾这会儿反应过来,问陆泱泱,“你这脸到底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刚刚差点没把我吓死。” 太子凉凉的扫了言樾一眼。 第163章福大命大 言樾感受到太子眼神里的凉意,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倒是陆泱泱并没有在意,不过被他这么一提,她倒是才开始觉得脸上有点痒,她忍了忍要抬起来的手,只能两只手交叠开始抠手指,来转移注意力。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日用了点药,伤口还没有恢复,刚刚我们在街上玩的时候,换了个摊子上的面具,我跳进大佛寺围墙的时候被巡逻的人发现了,只能先拽掉面具扔出去吸引注意力,然后没注意脸上的伤口,不小心刮了下,破了点皮,不严重。”陆泱泱也不想顶着这副样子,“但是我现在没洗手,也没有镜子,不好上药,所以只能先这样了。” 说完她看看他们,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要是觉得吓人的话,就转过去?” “没有,没有,泱泱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你是不是伤到了。”言樾急忙出声解释。 “泱泱,都怪我不好,是不是很疼啊。”盛云娇愧疚的看着陆泱泱,一开始她也觉得陆泱泱这伤疤有点丑,但是知道了陆泱泱是怎么受的伤,她又忍不住觉得她好可怜。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是想拉着她一起对付盛云珠来着,但实际上,何尝不是她想靠近陆泱泱呢? 盛国公府的姑娘也不少,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跟盛云珠关系好,不爱搭理她,时间久了,她就越发的想跟盛云珠作对,以至于盛国公府的姑娘们根本不喜欢她。 她见到陆泱泱的时候,其实就是想看盛云珠的笑话,嘲讽陆泱泱,也是想让陆泱泱跟盛云珠对上,但是陆泱泱一张口,她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因为她真是好久都看过盛云珠吃瘪了。 那时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泱泱会对她这么好,尤其是今天,要不是陆泱泱及时发现不对,被人贩子带走,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没事,我都习惯了,别说我了,你快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功夫,你就被人给带走了?” 陆泱泱确实是挺疼的,闻遇给她下的药是真的毒,疼的她彻夜难眠,每天都精神恍惚。 但她打小什么伤都受过了,疼嘛,忍一忍就过了。 所以也不是很在意。 “我……”盛云娇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被太子打断。 “药呢?”太子问。 “什么药?”陆泱泱有些迷糊。 “伤口的药。”太子看着她的脸。 陆泱泱明白过来,但有些不明白太子问这个做什么,她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扒出来,里面放着几个瓶瓶罐罐,将其中一个小木罐子拿出来,递给太子。 太子将小木罐打开,里面是一小盒浅绿色的药粉,他盯着药粉看了片刻,拿出帕子,伸手轻轻的擦去了陆泱泱脸上流到一边的血迹。 陆泱泱这才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帮她上药。 “殿下,我也不用现在上药……”陆泱泱有点不太好意思劳动他,试图拒绝。 却听太子温和的说道:“你日常帮孤针灸,孤无以为报,不过是上个药罢了,别动。” “哦。”陆泱泱只好坐直了身体,还配合的往前凑了一点,然后将自己用来上药的小毛刷找出来递给他。 太子用毛刷蘸了些药粉,动作轻柔的帮陆泱泱上着药。 马车内安静的一点别的声息都没有,直到太子上完药,言樾才唏嘘一声:“这的亏是表哥手稳,换成我,怕是能把药糊你嘴里去。” 盛云娇悄悄踢了他一脚:“不会说话你就闭嘴,殿下能跟你一样毛毛躁躁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呢?你怎么好端端的就被人给拐走了?”言樾抬手摸了摸自己到现在还火辣辣的脸,瞪了盛云娇一眼,这臭丫头下手可真狠。 盛云娇看着他微红的侧脸,有点心虚,小声解释:“我就是正看杂耍看的出神,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说我荷包掉了,那我肯定扭头去捡嘛,然后那会儿人有点多,我就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我就感觉脖子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泱泱听她这么说,凑过去扒开她后边的头发,果然看到她后颈有一片红,“你是被人一手刀打晕了以后带走的,那人估计怕你醒过来,将你装到箱子里的时候,摘掉你的面具又给你捂了点迷药。” “真是太可恶了,怎么就那么多人,偏偏找上了我呢?”盛云娇忍不住嘀咕。 言樾在一旁补刀:“可能看你长得壮吧?” 盛云娇瞬间脸都绿了,也顾不上这是什么场合,太子还在场,用力一脚踩到了言樾的脚背上。 言樾疼的龇牙咧嘴,陆泱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时,马车停下,陆泱泱找出自己最近戴着的那枚蝴蝶面具戴上,这才跟在言樾跟盛云娇后边准备下车。 到门口时,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看向太子,“殿下?” “孤还有事,你们先跟言樾进去吧,快要开始放孔明灯了,去塔楼上看会更好看。”太子温声说道。 “哦,好。”陆泱泱点点头,然后又冲着太子笑了一下,手指指自己的脸:“刚刚谢谢殿下。” 太子也跟着浅浅笑了一下。 陆泱泱这才跳下马车,发现他们竟然已经进了寺内了。梨端县主已经飞奔着跑过来:“泱泱,娇娇,你们没事吧?吓死我了,怎么会有人贩子啊,天杀的,这么多人,要找人可真是太不容易了,真是谢天谢地!” 大佛寺内今日到处都点着灯火,将寺内照的十分明亮,梨端县主打量过两人都没事,才算是放下心来。 然后瞥见言樾脸上好像有点红,诧异的问:“言小樾,你脸怎么了?被人打了?” 言樾脸黑了。 陆泱泱跟盛云娇忍笑不语。 “我们快去塔楼上吧,那里看孔明灯位置最好了,我们还能一起放呢,快走。”梨端县主催促道,“今天来之前我就打听好了,还好赶上了,说明我们福大命大。” 盛云娇跟着感慨:“是是是,今天可算是福大命大了,不过还是多亏了泱泱。” “走吧走吧,”陆泱泱催他们。 不过正走着,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言樾,“殿下今日怎么也会来大佛寺啊,这么多人,我还以为他不会喜欢这种场合呢。” “表哥每年都来的,其实大佛寺的孔明灯,是表哥为了给姑母,也就是先皇后祈福的。只是为了不劳民伤财,所以三年才放一次。” “中秋,其实是姑母的忌日。” “舅母不是中秋之后才……”梨端张口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第164章他们的三年后 有些事,不是他们这些尚未长大的少年能够去猜测的。 几人同时沉默下来。 一直到登上塔楼的时候,几人站在高处,看到大佛寺外的河上,飘满了莲花灯的时候,才忍不住惊叹,打破了刚刚那沉重的氛围。 陆泱泱趴在栏杆上,遥望着远处绚丽的灯火,还有鼎沸的人群,思绪也随着渐渐飘远。 她在清河村的时候,也去镇上看过花灯。 每年的上元节跟中秋节,镇上都有花灯会,只不过他们那个小地方,最热闹的也不过是猜猜灯谜,她又总是一个人,每到这样热闹的节日,就觉得格外的无趣。 而姑姑一到这样的节日就会发疯,要么是整夜整夜的哭,要么是躲到地窖里,找个最阴暗的角落缩着,不到这一日过去,死活都不会出来。她一开始很害怕,后来时间久了,一年一年的这样,她大抵也明白,姑姑应该是厌恶又思念这样的日子的。 厌恶的是从前将她逼疯的痛苦往事,思念的,大抵是从前给她带来幸福温暖的人吧。 她也试图问过姑姑,她还有没有什么亲人,但姑姑似乎最怕听到“亲人”这两个字,有一次她刺激到她的时候,姑姑差点将她给掐死,多亏了她力气大,意识到不对,将姑姑给拉开绑住了。 那些年,她们过得真的很辛苦,但即便那样辛苦,即便从未过过这样的节日,那仍是她思念的,跟她相依为命的,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人。 “泱泱,快看!”梨端县主在一旁抓住她的胳膊,指着前方:“孔明灯!” 陆泱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盏孔明灯缓缓飞起,飞向半空。 接着,又是一盏飞起。 慢慢的,一盏又一盏的孔明灯飞了起来。 漫天灯火,几乎将夜空都给照亮了。 是陆泱泱从未见过的繁华盛景。 “快来,我给你们准备好了笔,有什么愿望写上去,老天爷看见了,就会帮着实现了。”言樾带着两个人过来,将做好的几盏孔明灯抬了过来。 “真的假的?”盛云娇嘴上怀疑着,但是十分诚实的跑了过去,拿了一支笔,蘸了墨,蹲到一盏孔明灯前写了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梨端县主立刻跟过去凑热闹。 陆泱泱也拿起了一支笔,走到一盏灯前,想了想,落了笔。 言樾十分好奇的想凑过来,“泱泱,你写的什么?” “陆泱泱赶紧伸手挡住:“不告诉你。” 说完,她赶紧写完,将自己的灯点燃,放飞了。 言樾又想去看盛云娇的,盛云娇一脸纠结:“你给我看看你的,我就给你看我的。” 言樾大方的把自己的愿望给说了出来:“我要当大将军,封狼居胥的大将军。” “你可真敢吹。”盛云娇不信的瞥了他一眼,然后在言樾凑过来之前,火速的将自己的灯给放飞了。 言樾目瞪口呆:“你耍诈。” 盛云娇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谁叫你信来着?” 言樾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扭头去找梨端县主,梨端县主还在奋笔疾书,一个孔明灯的几面都快要被她给写满了,言樾不可思议的问:“我说梨端,你写这么多,老天爷看得过来吗?” 梨端县主振振有词:“我写的少它老人家说不定才看不见呢,我多写点,总能看见的吧!” 然后愣是连边边角角都写上了,才把自己的灯给放飞了。 等他们的灯都飞出去,几人凑到栏杆前,看着天空的漫天灯盏,梨端县主开心的说道:“我希望以后每一个三年,我们都能来这里放孔明灯!” “我也是!要是真的每一个三年都能来就好了!”盛云娇十分赞同的说道。 “那三年后我应该来不了,不过就算我去了边关,我也会在边关放孔明灯的,到时候你们可要看到啊!”言樾看着灯盏,目光坚定的说道。 “泱泱,你呢?”梨端县主问她。 “我也来。”陆泱泱回道。 她趴在栏杆上,唇角小小的翘起来,往后的每一个三年,她都想来。 梨端县主喊道:“那说好了,往后我们三个,每一个三年都要来,谁也不能失约,听到没有?就让言小樾一个人去边关放灯好了!” “喂喂,我可不会失约的,等日后河海宴清,天下太平,我一定回来放灯,跟你们一起放!”言樾跟着喊道。 “那你别到时候胡子一大把了才回来,把我们给吓死!”盛云娇嘲讽他。 “先把你给吓死,就你胆小!”言樾转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盛云娇急忙往陆泱泱身后躲去。 陆泱泱听着身旁的笑声,吹着风,眯起了眼睛。 “不过呢,三年后,我就长大了,我肯定要嫁给我最最最喜欢的人。我宗梨端,就要嫁给最最最最喜欢的人!”梨端县主喊道。 “切,你满脑子就只想嫁人,羞不羞啊。”言樾打趣她。 “你管得着吗?”梨端县主开心的杨着下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也跟着翘起来,歪头问陆泱泱:“泱泱,你三年后想做什么?” “做最厉害的大夫,治好想医治的人。”陆泱泱坚定的回道。 盛云娇好奇的问:“那你想要医治谁啊?” “医治需要医治的人。” 她要变得更强,也要真正的掌握自己的命运,在这个即将要风起云涌的京城。 几个少年少女叽叽喳喳,美好的憧憬,伴随着夜空万千的灯火,成了一副最动人的图画。 一门之隔的屋内,裴寂推着太子,听着门外的说话声,裴寂忍不住问:“殿下,不出去吗?” 太子摇摇头:“裴寂,你说,三年后,你在何处,孤又在何处?” 裴寂面无波澜,“殿下,属下自然在您身边。” 说完,想起外面几人讨论的事情,裴寂难得开口问,“殿下,那您三年后,想做什么?” 太子透过窗,看着外面绚烂的灯火和少年,唇角浅笑。 三年后,他想站起来。 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第165章是冲着你来的 放完孔明灯之后,时间已经很晚了。 大佛寺外也从一开始的喧嚣热闹,渐渐归于平静。 陆泱泱他们几个人闹了一晚上,也都累了,好在太子早就让人给他们在寺内安排好了休息的厢房,几人也就直接在寺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梨端县主拉着陆泱泱跟盛云娇去寺院的食堂吃素斋,路过前殿后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喧哗。 梨端县主跟盛云娇都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当即转变方向,拉着陆泱泱去了前院。 只见是侍卫正在拦着几个撒泼哭闹的村妇,十分的为难,大佛寺内主事的僧人也在努力的从旁规劝,但都没什么用,几个村妇又哭又闹,大佛寺门口甚至还有村民拿着斧头,棍棒之类的东西在叫嚣。 梨端县主眼疾手快的拉住一个不敢上前的小和尚,问道:“喂,小师傅,这一大早的,是发生什么事了?” “贵人恕罪,这,这……”小和尚有点紧张,为难的说道:“这些是附近的村民,往日里也经常来寺里上香的,这昨夜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好几家丢了孩子,非说要我们给个说法,可,可我们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小和尚一脸的苦恼无助,不停的给梨端县主他们弯身道歉,“请贵人谅解,请贵人谅解……” “行了行了,”梨端县主摆摆手:“报官了吗?” “一早就已经报官了,但官府的人还没来,多亏,多亏了这些侍卫大哥帮忙。”小和尚诚恳的回道。 陆泱泱朝着那些侍卫看了一眼,这些应该都是太子带来的人。 昨夜失踪的小孩子?难不成跟差点拐走盛云娇的人,是同一拨? 陆泱泱刚这么想着,就听见一旁盛云娇气愤的说道:“这些该死的人贩子,简直丧尽天良!昨晚的人贩子肯定不止那一波人!” 陆泱泱觉得也是,不知道昨晚那几个人贩子审的怎么样了。 “姑娘!姑娘!姑娘你还记得我吗?那天你去我们家,还给我们家三娘看过病的,是我们家狗蛋给你带的路,我们家狗蛋不见了啊,姑娘,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吧,姑娘——”突然,一个头发花白的村妇冲着她们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只不过没两步就被侍卫给拦住了。 陆泱泱朝着那个村妇看去,只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前些日子,她去找梨端县主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村子,遇见的那家人。当时还多亏了这个大娘提醒了她,她才察觉出来那个地主家不对劲,及时的去把梨端县主给救了出来,若是晚了,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只不过此时大娘形容狼狈,一头花白的头发也凌乱不堪,脸上更是混合着泪痕跟污渍,眼球浑浊通红,显然是一夜没睡。 陆泱泱急忙走了过去,大娘见她过来,顾不上侍卫的阻拦,急忙跪下来,双手合十不停的给陆泱泱磕头:“姑娘,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我们家三娘伤了身子,我就狗蛋这一个孙子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陆泱泱忙伸手将她给拉了起来:“大娘,你先别哭,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狗蛋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在哪里走丢的?” 大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昨天大佛寺这边放花灯,这附近十里八村的,都赶来凑热闹,狗蛋也想来,我寻思着不安全,不肯让他出来,最后是村里几个年长的小伙子说,保准带着他们好好的,全都给带回来,我才同意了。可我这一直在家等到半夜,才等到两家孩子回来说,狗蛋跟大毛二毛都不见了,他们找了半夜也没找着人,还以为是他们先回来了,可这分明是没回来啊。我们就赶紧出来找,找了一整晚啊,哪儿还找得着啊,我们就,就听说这昨夜,大佛寺里来了贵人,指望着能帮帮我们,这狗蛋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啊……” “昨天晚上丢的?你们有人去报官了吗?”陆泱泱赶紧问道。 大娘忙不迭的点头:“早上有人过去了,可是还没到衙门开门的时候,姑娘,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其他几个妇人见状,也赶紧给陆泱泱磕头:“贵人,贵人大恩大德,帮帮我们吧?” “泱泱,你说拐走这些孩子的,会是昨晚那几个人吗?”梨端县主小声问道。 陆泱泱摇摇头:“不好说,我去找殿下问一问,殿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陆泱泱说完,正要安抚大娘几句,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来:“大娘,我记得当时我去村里的时候,狗蛋跟我说,附近村子经常丢小孩,是真的吗?” “是,就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时不时就有孩子丢了的,从刚出生没多久,到十几岁的,陆陆续续的,都有丢的,这乡下孩子看不住,转身就有丢了的,报了官也找不回来,所以我们都特别注意外乡人,尤其是生面孔,也跟孩子说了,就算是出去玩,也得一起玩,不能单独出去。这,这怎么也没想到……”大娘说着,又哭起来。 “大娘,你先在这儿等着官府的人来,跟他们说一下情况,昨天我们正好抓住了几个人贩子,现在我就去帮忙问问,看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说不定还能来得及把人找回来,您去跟那些村民们说一声,千万别闹事,我们一定尽力帮您把孩子找回来。”陆泱泱对着大娘说道。 大娘此时早就已经六神无主了,听陆泱泱这么说,总算是燃起了几分希望,忙不迭的点着头:“好,好,姑娘,我信你,你是个好人,拜托,拜托你了啊!” 陆泱泱安抚好人,扭头跟梨端县主和盛云娇说:“你们两个也不要乱跑,在寺里待着,我先去找殿下问一问。” 两人赶紧点头:“你去吧!” 陆泱泱赶紧跑去找太子,等她到太子所在的厢房时,侍卫正好在跟他禀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殿下?”陆泱泱喊了一声。 “进来。” 陆泱泱赶紧进去,问道:“殿下,能麻烦您帮忙问一问,昨晚抓到的那些人贩子,有同伙吗?” 太子摆摆手让侍卫出去,“泱泱,昨晚那几个人,不是冲着拐卖孩子来的,是冲着你来的。拐走盛云娇,原本是想引你入瓮,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快,他们还还没来得及把盛云娇这个诱饵抛出来,你就找到了她。其他几个孩子,只是遮人耳目用的。” 第166章认识吗? 陆泱泱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所以那伙人,是知道要直接拐走我有难度,所以先拐走娇娇,再趁着我去找娇娇,落单的时候动手,没想到我会直接怀疑那个杂耍班,所以还没来得及部署,而多出来的那几个孩子,就是以防万一被发现,干脆直接伪装成人贩子?” 陆泱泱脑子里飞快的复盘着昨晚的事情。 首先,杂耍班这个算计,就说明了对方对她一定有所了解。 知道她力气大,下手狠,想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拐走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放弃了直接拐走她的念头。 然后从盛云娇入手,也就是说,对方也知道,她跟盛云娇关系很好,盛云娇不见了,她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去找盛云娇,这个时候,如果她落单,就是最好对付的。 而一旦他们的计划失败,他们就伪装成人贩子,把这个案件当成一件普通的拐卖案子来处理。 对她有所了解,且手段如此迂回,陆泱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盛云珠。 陆泱泱急忙问太子:“他们有供出来,是谁指使的他们吗?” “昨晚其他孩子失踪的事情,跟他们有关系吗?” “指使他们的人,是一个叫成叔的……人,日常帮着京城的青楼挑选人,这几个杂耍班是外地人氏,惯来流窜作案,拐到孩子以后就通过渠道卖给青楼,他们领头的那个人跟成叔认识,原本过去找成叔是想趁着大佛寺的节日干一票,结果成叔给他们开了大价钱,要他们按照计策来把你拐走。孤昨夜拿到口供之后,就让人去捉那位成叔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太子斟酌着跟陆泱泱说道。 “至于其他孩子被拐的事情,暂时跟他们还没有更多的联系,孤已经吩咐人去官府,让他们抓紧时间盘查了。如果真有关系,等提审过那位良叔之后,兴许能有线索。” 陆泱泱瞪大眼睛,气愤的说道:“给青楼选人的,那不就是龟公吗?看来缺德事儿一点没少干。” “咳咳,”太子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太好意思跟陆泱泱说这些。 陆泱泱自幼为了生存,没少混迹市井,县里青楼的老鸨可喜欢她了,每次她去,都能饱餐一顿,因为青楼那些姑娘们,常常各种伤病,找她买药看病,又便宜又好用,她又是个小丫头,也不尴尬,所以每每她进县城,青楼的龟公都在城门口等着要接她过去。 陆泱泱看向太子,实际上昨晚要不是正好太子在这儿,在她发现不对之后捉了人,交给了太子,恐怕最后也只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普通的拐卖案。 太子手底下的人审讯手段必然不俗,才会牵扯出拐卖之外的隐情! 而如果昨晚没有遇见太子,可能他们也并不会在大佛寺过夜,也就不会有今天早上遇见有村民丢了孩子来闹事的事情! 陆泱泱双手抱拳,给太子行了一个有些不伦不类的谢礼:“殿下,昨晚要不是你帮忙,肯定没办法把这些人的真实目的给揪出来!” 太子温和的看着她:“若你没有及时把人抓住,孤也帮不上这个忙。你去告诉那些村民,孤会让官府尽力督办此案,如果人手不够,就从军营调拨人手过来帮忙,务必将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找到。” “待会儿等他们将那个成叔带过来,孤让人审过之后,再告诉你。” “殿下,”陆泱泱想了想说:“我觉得那些村民的孩子被拐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之前去找县主的时候,无意间去了村里一户人家,听说那附近经常有丢孩子的,当时我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现在想想,就觉得有些不同寻常,我有点怀疑,那些之前丢的孩子,跟昨晚丢的,可能有关联,很有可能是同一拨人干的。” “不过我只是猜测,我就觉得,有些不同寻常,我从前在乡下待着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村里人少,警惕心也重,一般有这种事情发生以后,都会格外注意外来人口,没那么容易动手,但是村里的孩子还是陆续在丢,且至今没有破案,会不会是他们背后,有一个什么完整的团伙之类的?”陆泱泱有些说不准,但这个事情,越想就越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她还是跟太子说了。 太子听完之后也微微变了脸色,“拐卖之事虽常有发生,但若照你所说,这就不是小案子,京畿重地,竟有人如此猖狂,这附近的县令是怎么做事的?” “裴寂,让人将县令带过来,”太子说完,又抬起手:“等一下,让他将最近几年的失踪案的卷宗,一并带过来。” “是。”裴寂领命,立即去找人了。 这时另外一个侍卫进来禀报:“殿下,那个成叔带到了。” 太子淡声道:“带下去审。” “殿下,我能一起去看审讯吗?”陆泱泱问道。 太子略有些诧异的看向陆泱泱,似是有些犹豫,但是触及到陆泱泱迫切的眼神,他又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吧。” 等裴寂吩咐完人回来,太子就让他推着他,跟陆泱泱一道去了临时审讯的地方。 大佛寺的一间用来惩罚犯错僧人的禁室。 是那种空荡荡的,整个室内除了几个破旧的蒲团,什么都没有的空房间。 此时,之前被带进来的四个人,已经蜷缩成一团,外表看不出什么痕迹,但脸色苍白,显然是遭遇过了审讯。 那个成叔已经被两个侍卫带了进来,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精瘦老头,背有些微陀,长得尖嘴猴腮,面相十分的刻薄。 成叔见到眼前的几个人,有些慌,但还在逞强:“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可告诉你们啊,我,我可是良民,你们这样是犯法的?” “犯法?”裴寂冷笑着走到他面前,低头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一扭,“看清楚了,那几个人,认识吧?昨夜,你指使他们拐卖盛国公府嫡女,这个罪名,我现在就能把你交到大理寺,按罪论处。” “我,我不认识……”成叔话刚一出口,裴寂眼角往下一垂,手指往上一用力,直接摁掉他几颗牙,然后手一松,成叔一口血带牙吐出来。 裴寂淡声问:“认识吗?” 第167章无需你道谢 成叔疼的面部扭曲,身体本能的想要挣扎,但是被人死死的摁着,完全没有挣扎的可能。 他哆嗦着,望着眼前人淡漠的脸,突然间意识到,能够悄无声息的在晚上查到这几个人,早上就能将他带到大佛寺的,定然不是什么小人物。 他开始有些害怕起来。 只是想到自己背后那人,他一时间又有些游移不定。 裴寂审这种人审的多了,一眼就看出他的迟疑,对付这种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废话,他抬手轻轻摆了一下,两个侍卫松开了成叔。 成叔也顺势疼的捂住嘴倒在了地上。 裴寂正打算抬脚的时候,突然不确定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泱泱瞪着一双大眼睛,察觉到他的眼神,忙说:“你不用管我,继续。” 裴寂抬脚就踩到了成叔的关键部位,只一下,成叔那张脸就从一开始的扭曲变成了彻底的扭曲,身体猛地抽搐几下,干呕差点把自己给呛死过去。 裴寂收回靴子,略有些嫌弃, “认识吗?” 地上已经开始抽搐的成叔再也无力逞强,声音虚弱哆嗦:“认,认识……” “是你买通他们,意图绑架陆姑娘,是吗?”裴寂问道。 “是,是……” “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是吗?” “是,不,不是……” “指使你的人是谁?” “是,是……” 突然间意识到不妙的成叔,像是回忆起什么,蓦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出于一种决绝的猛地闭上眼,冲着自己的舌尖咬去,想要咬舌自杀。 只可惜他眼神刚刚变化的那一瞬间,裴寂就洞悉到他的意图,直接弯身卸掉了他的下巴。 成叔惊恐的看着裴寂。 “指使你的人是谁?”裴寂又问了一遍。 “没,没人指使……”成叔惊恐的否认。 裴寂淡定的用手指在他的穴道上点了一下。 下一刻,成叔整个人瞬间剧烈的扭动起来,脸色很快憋的涨红,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裴寂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三!” “二!” 还不等最后一个“一”字说出来,成叔就受不住了。 “我说,我说,是青,青莲观。” “青莲观何人指使你?”裴寂又问。 “我,我不知道……”成叔出声,又立即害怕的补充:“是,是个小道姑,每次找我,给我钱,让我送,送些鲜货过去,剩下的就,就留在春芳楼里,我,我寻常都在外地找人,像,像这个杂耍班这种,四处带一些过来,但,但有时候,那边催,催的紧,就,就从附近村里,拐,拐一些……” 听到这里,陆泱泱再也忍不住了,几步走过来,抓住成叔的手腕,直接掰断了他一根手指:“说,你们是不是在附近的村镇上,拐走了很多孩子,从多久之前开始的,一共拐走了多少人?” 成叔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的力气竟然那么大,十指钻心,刚刚他已经承受了身体上无法承受的痛,现在被陆泱泱直接掰断了手指,更是疼的他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但陆泱泱是个大夫,在他翻白眼要晕厥的前一刻,就先用手指摁了他的穴道,让他根本没办法晕过去。 眼看是躲不过去,成叔只得继续交待:“从,从三年前开始,一共,一共……” 陆泱泱又掰断他一根手指。 “啊——” 成叔疼的已经没有力气打滚了,只身体不停的抽搐着,声音哆嗦:“我,我真的不知道,不记得了,每个月,每个月都要四五个,最少,最少也得给两个,幼童最好,一个,一个五十两银子……” “最近,最近越来越不,不好弄人了,好在,好在听说,沐州那边水灾,我,我使了人过去,那些灾民,都,都不要钱,随便给,给几个饼子,都,都能换一个……” 他话没说完,陆泱泱就忍无可忍的直接掰断了他的手腕。 “畜生!” 陆泱泱少有这么恼怒的时候,怒到她恨不得立刻杀了眼前这个人,如此的胆大包天丧尽天良,没有一丝人性,比畜生都不如。 “说,青莲观跟你接头,给你钱的那个小道姑是谁,她要幼童做什么的?昨天晚上,大佛寺灯市上丢的那些孩子,是不是你们拐走的?人在哪里?你要是不说,我今天就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块一块,都给你捏碎了!”陆泱泱现在就想把这畜生给碎尸万段了,但是找那些孩子比现在处置这畜生更重要。 “啊——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她拿我的小儿子,威胁我,我,我不得不,不听他们的话,我干这一行,前,前几十年,都没,没能留个后,那,那是我唯一,唯一的儿子……”成叔呜咽的哭出了声,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绝望和害怕。 但总之,没有一分是愧疚。 这样的人渣,真的是死不足惜。 “那昨晚抓的人,在哪里?你要是不交代,等我找到你的小儿子,我第一个先掐死他。”陆泱泱恶狠狠的威胁道。 “在,在春芳楼后院的,地窖,地窖里……”成叔断断续续的回道。 陆泱泱松开他,气愤不已的冲着他腰上狠狠踹了一脚。 还要再踹的时候被裴寂及时拉住了:“陆姑娘,他若死了,就没有证人了。” 陆泱泱不甘心的收回脚,转身跑到太子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殿下,你帮帮忙,青莲观的人我惹不起,但他们这样做,实在是太猖狂了!” 陆泱泱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天子脚下,还有这种事情,甚至幕后主使,竟然是青莲观的人!简直无法无天! “裴寂,传令下去,派兵围了青莲观,没有孤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离开,奉谁的命都不行,听清楚了吗?”太子沉声吩咐道。 裴寂跟了太子多年,自然听出了他声音下的冷厉,当即双手合拳,应声回道:“是!” “谢谢殿下!”陆泱泱感激的说道。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情,孤比你更想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太子眉眼冷沉,微微往前倾身,冲着陆泱泱伸出手:“起来,无需你道谢,孤定会让那些人,认罪伏法。” 第168章路见不平 陆泱泱抓住太子的手站了起来。 然后急忙松开手,激动的说:“那殿下,我想先去春芳楼找人,我答应了那个大娘,帮她找孙子的,他们都还在外面等着我给他们回信。我怕去晚了,他们会把那些孩子给转移走,能够光明正大的利用春芳楼的后院做事,那个春芳楼也不干净。” 陆泱泱知道,有很多女子沦落青楼是迫不得已,或者被拐卖,或者无力生计,最可恨的是那些拐卖的人,是那些逼良为娼的畜生,这种人,一个都不应该放过。 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无奈的点头道:“去吧,喊上言樾,让他带上人。” “知道了,谢谢殿下!” 陆泱泱响亮的应了一声,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裴寂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她飞奔跑出去的身影,忍不住同太子说道:“陆姑娘可真有活力。” “还很有正义感。”太子回了一句,问道:“事情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但是殿下,青莲观牵扯甚大,背后不仅有太后,还有长公主以及宗室,若是求到陛下那里……”裴寂推着太子出了门,没了其他人在,才低声问了出来。 “就是因为有这些人在背后撑腰,才会有那些魑魅魍魉从中作怪,古往今来,拐卖幼童都是重罪,无论是谁,都绝不容姑息,若有人不服,就给孤烧了青莲观,这种地方,本就不该存在。”太子轻轻的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古银素戒,古银的颜色有些微微的发暗。 “殿下,要是陛下问起来,怕是会有些难办。”裴寂知道太子是已经动了怒,只是此事绝不是殿下答应陆姑娘查办那么简单。 “他若敢问,那便问。”太子眼眸凉薄的看着前方,夏日明明还未过去,却觉眼前飘过一阵寒风。 …… 陆泱泱急匆匆的先跑到他们昨夜留宿的地方,告诉盛云娇跟梨端县主,让她们先回去,自己胡乱的抓起两个素包子,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跑去找言樾。 言樾一听,当即二话不说,喊人牵了两匹马,带上人就跟着她出了大佛寺。 那些村民还未离去,陆泱泱骑着马赶到那个大娘跟前,同她说道:“大娘,我们现在赶去找人,你们在此处等着,若能找到人,我第一时间让人把他们送回来。” 然后喊了一个侍卫,丢给人家一个荷包:“去跟大佛寺说,给他们拿些吃的来。” 说完之后,才急匆匆的骑着马离开。 村民们见此,当即齐刷刷的跪下来千恩万谢,尽管陆泱泱此时已经跑远了。 言樾骑着马跟陆泱泱并肩而行,忍不住问她:“泱泱,你不是说你想当个厉害的大夫吗?那怎么连找人这种事,你都要亲力亲为啊?” “治病救人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救人,我遇上了,要是当没看见,我当什么大夫啊?”陆泱泱随口回道。 她也没有真的闲到每天去哪里看看有什么不平之事,专门跑去帮忙,但若遇到不平之事,又恰好能帮忙,那又岂能袖手旁观? 她幼时被毁容扔进山中的陷阱里,原本就是个死局,若不是路过的猎户大叔救了她,那她当时就死在那里了,哪里还会有现在的她? 但凡当时大叔袖手旁观,她早就死透了。 她不是一开始就立志当什么大夫的,她一开始只想活下去,姑姑教的东西能让她活下去,能靠着自己活下去,既能让自己活下去,又能顺便帮助有需要的人,各取所需,不是挺好吗? 她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不过就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而已。 言樾微微一愣,看着陆泱泱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她,赶紧追了上去。 春芳楼位于城南鱼龙混杂的地方,青楼一向是通宵营业,上午是最安静的时候,只有打杂的丫鬟在后院轻手轻脚的洗洗涮涮。 早上太子的人带走成叔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并且留了人在这里守着,言樾一到,对方就出现告诉他们,暂时还没有打草惊蛇,也没有外人过来。 言樾冲着陆泱泱点点头,低声道:“你来安排。” 陆泱泱问道:“我们的人,能把整个春芳楼都围了吗?” 言樾给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先把春芳楼给围了,我们直接去后院地窖,任何一个人都别放出去!”陆泱泱攥紧了拳头,眼底冒着火焰,就算锤不死全天下所有的蛀虫,她今天也要把逮到的这一条给掐的死死的。 言樾立即吩咐人悄悄将春芳楼围住,然后打开后门,直接进了后院。 后院五六个打杂的丫鬟婆子都在洗涮,被突然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喊,陆泱泱直接两步跨过去,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冷冷的瞪向其他人:“谁敢出声,我就扭断她的脖子。” 众人立即被吓得哆嗦的闭了嘴,齐刷刷跪下来,其中有个胖乎乎的丫头,瑟缩的往角落里躲了躲。 可尽管如此,陆泱泱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是圆杏。 那日将人赶走之后,陆泱泱就没再想起过这个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不过几日功夫,竟会在这里遇到。 言樾顺着她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忍不住惊讶的同陆泱泱说:“这,这不是你那个胖乎乎的丫……” 话没说完,就被陆泱泱瞪了一眼。 言樾闭紧嘴巴。 “去找地窖!”陆泱泱说道。 被她捂着嘴的那个丫鬟急忙抬起手,呜咽着回:“我,我知道……” 陆泱泱没有松开她,“别耍花样,指路!” 丫鬟伸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竟然是在马厩那里。 陆泱泱示意人去找,果然在马厩后边的干草堆下,发现一个木架框着的地窖。侍卫将木架搬开,找了绳子跳进去,点了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找到了!” 陆泱泱松开手里的丫鬟,跟着一起跳了进去,言樾也跟了上去。 这个地窖比起之前陆泱泱找梨端县主时见到的那个地窖可大的多了,竟是在伪装的地窖下边还有一层,他们走到第二层,先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儿。 然后是一屋子十几个被关着的孩子。 第169章 我还有别的事 整个屋子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阴暗潮湿,见不到一点光。 一旁的侍卫举着火把照过去的时候,有一半的孩子被捆着手脚,还昏睡着,另外有七八个孩子,看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都分辨不出颜色了,不知道是被关了多久。 见到有人进来,几个醒着的孩子本能的缩成了一团,怯怯的朝着他们看过来。 “简直岂有此理!太过分了,这些畜生!”言樾这种自幼养尊处优惯了的贵公子,是没见识过苦难的。 他根本就无法想象这些孩子被拐之后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挤在一堆,看着甚至不像是人,而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惊恐,胆怯,还有一种面对命运无力挣扎的麻木。 “先救人。”陆泱泱攥紧拳头,忍住喷涌的怒气,先走到了那几个还在昏迷的孩子旁边,这几个孩子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应该是刚被送过来没多久,她在几个孩子中扒了扒,果然找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她伸手拍了拍那孩子的脸,又在他人中上掐了一把,孩子迷瞪着醒过来,看着陆泱泱还有些恍惚,“你,你……” 陆泱泱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狗蛋,还记得我吗?我去过你们村子,你带我去你家喝水!” “是,是你啊,我,我这是在哪里,我不是在灯会吗?”狗蛋还有些晕乎,想坐起来说话,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你被人给人拐了,还说不能相信陌生人,不能乱跑,你奶奶都要急死了!”陆泱泱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将他拉起来,直接背到了自己的背上,又跟其他侍卫说:“快把人带出去再说!” 侍卫们见状,也急忙跟着将孩子们都背起来,就连言樾都没有嫌弃的抱了一个孩子起来,一起帮忙把人给送出了地窖。 不同于大佛寺外灯会被拐走的那几个孩子,其余那些孩子不知道被拐了多久,久不见阳光,一个个都吓得不轻,挤成了一团。 到了地面上,也是紧紧的缩着,十分的惊恐。 “泱泱,他们这样子,怎么办啊,要收拾一下吗?看着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饭了,估计还得请大夫。”言樾皱着眉,到了阳光下才看清,这些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多半都是被鞭子给抽破的,有的身上还带着血痕。 “先找人给他们收拾一下吧,我待会儿找大夫来帮忙。”陆泱泱也没想到,这里除了刚刚被拐来的孩子,还有其他孩子,看着都不过十多岁的模样,有男孩有女孩,全都是一身的伤。 这时,之前帮陆泱泱指路的那个丫鬟自告奋勇的说:“贵人,我可以帮忙照顾他们,他们都是被剩下来的,身上有些毛病,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成叔一喝多,就会拿他们撒气。” 陆泱泱朝着那个丫鬟看过去,那丫鬟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鹅蛋脸,眉眼轮廓倒是清秀,只是肤色有些黄,厚重的刘海遮住了额头,模样看着有几分的木讷。 但这绝不是个木讷的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陆泱泱问她。 “我叫绿瑶,是被卖进来的,只不过当时我闹的厉害,不小心破了相,就被留在了后院做粗使丫头,我偷偷看到过成叔往里边带人,后来就一直留意着,有时候会偷偷顺着风口给他们丢一些东西进去,只是我人微言轻,别的忙也帮不了。”绿瑶说着,抬手掀开了自己的额头,果然在左侧的额角,露出一块约莫半寸长的伤疤。 她原本是被卖进来培养好了好接客的,结果破了相,进不得前院,也做不了姑娘们贴身的丫鬟,只能做些粗活了。 陆泱泱盯着她看了片刻,问道:“那你见过,跟成叔接头的人吗?成叔每个月送人出去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这些,但我见过给成叔送钱的,是个小道姑,那个小道姑有个相好,是成叔的义子,叫阿良。那小道姑每次来送完钱,就会让阿良用酒菜把成叔给灌醉,两人躲到阿良的房间去办事,阿良不讲究,惯常把什么都扔给我们洗,他每回跟那个小道姑……”绿瑶滔滔不绝的说着,话没说完,就被言樾给打断了。 “说什么呢!说重点!”言樾涨红着一张脸喝道,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陆泱泱,恶狠狠的瞪了绿瑶一眼。 绿瑶急忙闭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言不妥,小声说:“我,我听见阿良跟那个小道姑密谋,要找机会弄死成叔,往后让阿良接成叔的生意,干上几年,到时候他们就能一起远走高飞了。那小道姑还说,仙姑十分信任她,以仙姑的地位,说不定日后他们能跟着一起飞黄腾达。” “我,我就只听到这么多,别的就不知道了。” 说完之后,绿瑶急忙低眉顺眼的站到了一旁。 陆泱泱却是眼皮狠狠一跳,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上善仙姑。 至于是不是,还得亲自去查证一下。 可如果真的是她,那她要这些孩子做什么? “你见过那个小道姑的模样吗?”陆泱泱急忙问。 绿瑶摇了摇头:“她跟成叔都是单独碰面的,最多只有阿良在场,且每次来都是换了衣服蒙着脸的,只头发是梳的道髻,我隔着窗户看到过影子,但我记得她的声音。” “好,那如果,我让你跟我去指认她,你敢吗?”陆泱泱看着绿瑶。 绿瑶眼底迸出一抹激动,她只是短暂的迟疑了一瞬,便坚定的点了头:“我敢,贵人,你救了这些孩子,就能保我的命,是吗?” 她有些殷切的望着陆泱泱。 “我能。”陆泱泱肯定的回答。 她相信殿下,所以就算那个人,是上善仙姑,他也一定会把这个招摇撞骗的骗子,给绳之以法。 “谢谢姑娘!”绿瑶激动的说。 “阿良现在在春芳楼吗?”陆泱泱问起另外一个关键证人。 绿瑶摇头:“昨天被成叔喊出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泱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吩咐绿瑶:“你先帮忙照顾一下这些孩子,我去找大夫。” 又看向言樾:“你在这里看着,等殿下的指示。” 说完就扭头往外走。 “哎哎,你去哪儿找大夫啊?”言樾不放心的喊住她,“你自己不就是大夫吗?” “我还有别的事。” 第170章姑娘 陆泱泱丢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言樾想跟上,但是眼看着这些刚被救上来的孩子们,又实在丢不开,只得点了两个人:“你们快跟上陆姑娘,别让她有危险!” 等陆泱泱的人影都已经看不见了,他才忍不住嘀咕,“可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她哪来的精力一天天的!” 嘴上这么说,还是赶紧指挥人帮忙先安置那些孩子,原本找到这些孩子,应该第一时间送到当地官府去,但是眼下,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城外小县城的案子了,牵扯到青莲观,怕是要交由大理寺审理。 言樾摇摇头,又忍不住有点激动,他虽然有时候也会跟着表哥处理一些事情,但是都觉得他年纪小,从不委以重任。 这还是头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案子呢! 不光要先安置这些孩子,还要派人去监管前院的情况,以防这里的动静传过去,前面会有什么异动。 而此时的陆泱泱已经跑到了隔了一条街道的闹市上,眼睛快速的瞄过一些角落,精准的找到了正蹲在地上的小乞丐。 她快步走过去在小乞丐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冲他使了个眼色。 小乞丐跟着她走到僻静的角落,唯唯诺诺的问:“贵人,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认识小六子吧。”陆泱泱问道。 小乞丐警惕的看向陆泱泱。 “别误会,我是他朋友,他跟我说有事情可以找你们帮忙。”陆泱泱从荷包里摸出两片金叶子,递给他:“去帮我到仁心堂给闻大夫递个话,就说他徒弟在春芳楼被人打了,让他带两个大夫过去,尽快。另外,去帮我打听一下春芳楼的阿良,有关他所有的消息,越详细越好,若有他的行踪,立刻去春芳楼报信,我晚上会来这里找你。” “哎,哎,贵人放心,大家叫我小东,这一片儿的乞丐都认识我,您随便找个人都能找到我。”小东看着递过来的金叶子,激动地一张小黑脸都红了,赶忙双手去接过来,凑到嘴边咬了一下。 喜的见牙不见眼,对陆泱泱一下子热情起来。 “事情办不好,我就让小六子去找你。” “您放宽心嘞!” 小东转身跟只泥鳅一样,嗖的就不见了。 陆泱泱上次找了小六子帮忙之后,顺带着交了这个朋友,这群小乞丐在满京城都是有组织的,打听个消息,办个什么事情,或者盯梢个什么人,又快又利落。 那个阿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回来,要么是去外边潇洒了,要么是替成叔办别的事情还没回来,跟那个小道姑是情人,他知道的估计比成叔还多,绝对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中。 安排好之后,陆泱泱又绕回街上,买了些素包子拎了回去,那些孩子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最好不要直接碰荤腥。 她刚一到春芳楼的后院,就迎面撞上了带人过来的应循。 “应大人?你怎么来了?”陆泱泱诧异的问道。 应循见到陆泱泱也十分诧异,“陆姑娘?” 然后急忙拱手道:“我是为了案子来的,陆姑娘你……” “是拐卖的案子吗?我跟言小侯爷,奉殿下之命来这里找人,刚找到了十几个被拐的孩子,关在地窖里。应大人来的正好。”陆泱泱从听到青莲观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案子不是当地县令能够管得了的,没想到殿下的速度这么快,他们刚把人救出来,应大人就赶了过来。 想来在他们出发之时,殿下就已经先使人去大理寺报信了。 “原来是陆姑娘把他们救出来的,陆姑娘可真是少年意气,巾帼不让须眉。”应循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陆泱泱的欣赏之情,上次承恩公府的案子,若非陆泱泱,可没那么容易收场。 若非知道不合适,他都想破格将陆泱泱招到大理寺来了。 陆泱泱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急忙带着他进了门,将自己拎着的素包子交给言樾:“言樾,你跟应大人说案情的事情吧,另外我刚才找了个小乞丐,叫小东,去打听阿良的下落,他要是过来报信,你记得让人接应一下。” 言樾顾不上应循,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又要去哪儿?” “我回去找殿下,这里交给你了。”陆泱泱急忙将他给拉开,然后溜进屋里,喊了一声:“绿瑶!” 绿瑶一脸惊喜的转头看她,匆匆跑来:“姑娘!” “跟我走一趟!”陆泱泱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此时在屋里帮忙的,除了绿瑶,还有之前在干粗活的几个丫头仆妇,圆杏也在其中,但是陆泱泱自始至终,就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圆杏几次忍不住抬头,希望像之前一样,陆泱泱会喊她,但是都没有。 她眼睁睁的看着陆泱泱喊别人,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喊陆泱泱姑娘,眼睁睁的看着陆泱泱带着绿瑶离开,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红了眼眶。 陆泱泱带着绿瑶出来,先去看了狗蛋,叮嘱他配合官府问话,晚点让人安排送他回家。 然后便带着绿瑶准备离开春芳楼,只是走了几步,她突然想到一个事情,又折了回去,找到了圆杏。 圆杏红通通的眼眶还含着泪,见到陆泱泱,手忙脚乱的抬手抹去泪,下意识的想喊一声姑娘,动了动嘴唇,又无地自容的低下了头。 “你会在这里,是盛云珠安排的吗?”陆泱泱问道。 圆杏愣了一下,然后急忙摇头。 “盛云珠跟上善仙姑是什么关系?”陆泱泱又问。 圆杏咬着唇,再次摇头,声音微不可闻:“我,我不知道……” “好,既如此,我就不问了。” 陆泱泱收回目光,转头对绿瑶说:“我们走。” 两人再次离开,圆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也想说,想回她身边,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的出身,就注定了陆泱泱永远不可能留下她,是她太贪心了。 走出院子,陆泱泱牵了一匹马,问绿瑶:“会骑马吗?” 绿瑶迟疑了下,“只会一点点。” 陆泱泱翻身上马,然后一把将她拉了上去,坐在了自己身后:“抱紧我!” 绿瑶刚抱住她的腰,陆泱泱就一拽缰绳蹿了出去。 绿瑶只得死死抱住了她。 然后忍不住问:“姑娘,您认识圆杏啊,我听说她是犯了错,被主家惩罚送过来的,有个常年生病的娘,瞎眼的祖母,还有一对年幼的弟妹,日子应该过得挺艰难的,不过她倒是养的白白嫩嫩的。” 第171章主谋就在青莲观 陆泱泱专心赶路,没有说话。 她听得出绿瑶的言外之意,圆杏家境艰难,日子却过得不错,想必背后是有什么隐情。 倒也没说错,她摸过圆杏的脉,确实也没什么隐疾,她比旁人圆润些,多半是体质原因,不过能把她养的好好地,想必日子并不算艰难。 她并不关心圆杏跟盛云珠之间有什么交易,她在意的是,盛云珠为什么会把圆杏送到春芳楼来?就算是为了惩罚好了,京城这么多青楼,怎么偏偏就是春芳楼呢? 盛云珠前几日刚刚拿给兰氏三粒青莲观的养心丸,这可是大手笔,不是说就连宫中太后那里,一个月也最多只供两粒吗? 还有上次上善仙姑上门造谣她是灾星的事情,也是盛云珠牵的线。 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如果丢孩子的事情跟上善仙姑有关,那跟盛云珠又有什么关系,盛云珠知情吗? 陆泱泱此时此刻有一堆的疑问,恨不得现在就把盛云珠给锤死了,但也得上善仙姑能招供才行。 陆泱泱问绿瑶:“圆杏跟你们讲过,她家里的事情吗?” “那倒是没有,她来了没几日,不怎么说话的,她家里的事情,是送她进来的那个张婆子说的,张婆子管着我们这些做杂活的,她嘴碎,说这丫头得罪了人,得好好治一治。她来了以后就闷着头做事,谁也不搭理的。”绿瑶回道。 “你呢?你老家是哪里的?怎么被卖到春芳楼的?”陆泱泱没再问圆杏的事情,倒是对绿瑶的身世有些感兴趣。 “我……我原来姓苏,原本是江南人氏,后来随着我爹走商去了陈阳关,在那里安顿下来,但我娘却因为受不住长久的舟车劳顿,难产过世了。没多久,我爹就娶了新妇,后娘强势,我们家行商,原本家境尚可,但我自幼在她手里吃尽了苦头,前年刚过十三,她就想将我卖给年近五十的边将做妾,我抵死不从,在弟弟的帮助下逃婚,但跑了被抓回来。好在这事儿当时被一个年轻将军撞见,见我不愿意,就帮忙说和,放我回去了。” 绿瑶说起往事,苦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后娘还是不死心,竟是偷偷迷晕我,将我送上商队的车,要将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一路试过无数次逃跑,都没跑掉,最后辗转被卖到了京城,又因为不愿意接客,破了相,就被扔到后院做杂活了。” “然后我一直在找机会能离开春芳楼,但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丫头,想赎身太难了,我知道成叔那些人不对劲,才会格外留意,想看看能不能找机会离开。”绿瑶语含期盼:“没想到真的被我给等到了。” “姑娘,若是事成,能不能帮我离开春芳楼?” “你想回家去吗?”陆泱泱问她。 “不想不想,我落到如今这境地,除了是我后娘容不下我,多半还是我爹觉得我是个丫头,不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由着后娘苛待我?我回去也是被卖掉的下场,我死也不想回去的。只不过有些挂念我弟弟,只余他一人在后娘手里讨生活,不知道多艰难,但好在我爹疼他,应该也能过活。”绿瑶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姑娘,要是事成,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要是事成,我记你一个大功,自然答应你。”即便绿瑶不跟她来认人,光是在春芳楼她能站出来帮忙,陆泱泱也会帮她一把的。 从城南去青莲观的路程要短上许多,陆泱泱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青莲观的山脚下。 此时青莲观已经被官兵从山下到山上全部包围,陆泱泱翻身下马,正愁怎么上去,就碰巧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林风停下马车,惊讶的喊了一声:“陆姑娘?” 陆泱泱还没回话,听到动静的梨端县主就钻出了马车:“泱泱?你怎么在这儿?二表哥还说你提前回京了,他可真能编,你快上来。” 说完又朝着陆泱泱身边瞥了一眼,惊讶的问:“你从哪儿带个丫头回来?也是昨晚丢的吗?” “这个不是,我确实是刚从京城回来,你要去青莲观?”陆泱泱没急着上马车,转而问道。 “二表哥忽悠我跟娇娇回京,我能那么容易上当吗?我一看二表哥那阵仗,就知道出大事了,这能错过吗?况且我娘还在青莲观呢,我立马喊上林风,马不停蹄的就来了。”梨端县主得意的说道。 盛云娇也从里面钻出来:“还有我,泱泱,到底是出什么事了?说你跟言樾去找人了,找着了吗?” “找着了,不过拐卖这事儿已经由大理寺接手了,言樾在跟他们对接,我就先来青莲观了。”陆泱泱现在着急去找人,长话短说,催促梨端县主:“县主,你不是要去青莲观吗?快点,带我们进去。” 梨端县主挑眉:“没问题,走!” 有梨端县主这个活招牌在,加上长公主正好在青莲观里,倒是没人拦着她,几人十分顺利的进了青莲观。 只不过此时的青莲观,不同于上次陆泱泱他们来时的安宁静逸,而是四处都有禁军把守,太子殿下已经到了。 梨端县主还是头一次见这种阵仗,不由有点紧张,小声问陆泱泱:“泱泱,我娘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看样子我估计现在殿下应该跟长公主在一起,我们直接去前殿。”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靠着梨端县主一路刷脸,几人总算顺利到了前殿。 前殿外的空地上,此时站满了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青莲观的师太,以及留宿在这里的香客,另外一边是青莲观所有的道徒跟杂役。 大殿内,长公主略有些头疼的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太子:“阿却,现在整个青莲观的人都在这里了,你这么大阵仗,到底是想干什么?” “孤刚刚看过卷宗,附近安平县辖区之内,三年,仅报案被拐幼童少女,就多达二百以上,此案牵扯甚大,有证人指出,主谋就在青莲观。” 第172章人去哪儿了? “怎么可能?” 长公主震惊的看着太子,“阿却,你不是弄错了吧?这怎么可能呢?青莲观怎么可能跟拐卖案有牵连?” “这,这是不是太荒谬了一点?” 不是长公主不愿意相信,实在是这在她看来太匪夷所思了,青莲观就是宗室官眷的清修之地,因着本朝对女子多有宽容,有些不想留守宫中的太妃,也会选择来青莲观居住。 宫中每年都有拨款,太后也赏了不少官田,并不缺银钱。尤其近几年,香火鼎盛,更是不缺钱,既如此,何人会铤而走险,牵连进这样的大案之中? 太子也不多说,直接抬手示意裴寂将刚刚调拨过来的卷宗,以及成叔的口供拿给长公主过目。 “接头这人的口供之中还有另外一个证人,孤已经让人去搜捕了,跟青莲观究竟有没有关系,一查便知,在这之前,还请姑母帮忙,多行方便了。”太子看着长公主说道。 长公主正在翻看手上的卷宗,越看越是心惊,“竟会有这种事,这简直丧心病狂,罪不可赦!只是……” 长公主皱着眉心,“本宫还是想不通,青莲观怎么会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他们拐这些幼童做什么?青莲观的杂役要么是宫中无家可归的宫女,要么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姑娘,即便偶尔有幼童,也是被捡来的弃婴,并没有什么半途来的幼童啊!” 这也是太子疑惑的地方。 “你查吧,本宫暂时能帮你拖延一二,只你也知道,这地方牵扯甚重,若你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姑母放心,孤自有分寸。”太子回道。 “你啊,”长公主有些无奈:“自幼就是这样,捅破了天都不怕,就你有理!可……” 太子看向门外,长公主也轻轻闭了下眼睛。 遮住了眼底的痛。 可这天,当真捅的破吗? “裴寂,将罪犯带过去认人。”太子吩咐道。 “是。” 裴寂领命出去,隔着人群的另外一边,陆泱泱跟梨端县主她们终于赶了过来。 看着大殿前密密麻麻的人群,陆泱泱突然停住脚步,“等一下。” “怎么了?”梨端县主问道。 陆泱泱问守门的禁军:“青莲观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吗?” “目前登记在册的,都在。”禁军回道。 陆泱泱冲着梨端县主说:“我们先出去。” 梨端县主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着她走了出来,“泱泱,你发现什么了?” “我有个事情,一直想不明白,青莲观应该不缺人吧?那他们买幼童做什么?那些幼童被买来以后,送去了哪里?五十两银子一个,这可比市价高多了,没有可能卖到外地的,也不可能卖到京城去,如果不是为了卖,那他们把人关到了哪里?我们就算找出来,青莲观有人涉嫌拐卖幼童,但没有直接证据,这个案子,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吧?” 陆泱泱一直都在想那些幼童被他们拿去做什么了,怎么都想不明白,总不能是养在观里的,那么多人呢,都去哪儿了? 她刚刚扫了一眼,青莲观里的杂役跟小道姑,明显跟那些被拐的幼童都对不上号,所以他们要这么多孩子干什么? 太奇怪了。 陆泱泱扭头问绿瑶:“被青莲观买走的那些孩子,你知道送到哪里了吗?” 绿瑶摇摇头:“成叔应该也不知道,好像每次只是让他们送出京城,后面会有人接手,对方谨慎的很。” “那有因伤被退回去的孩子吗?” “也没有,成叔每个月都是挑拣最健康干净的孩子送过去,从没见过有退回来的,被退回来的,多半是从外地拐来的,有的路上受了伤,有的生了病,不好处理,才先关起来,若是不小心死了,再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如果能活下来,再卖去当个丫鬟小厮什么的。”绿瑶回道。 “那会不会人就在青莲观啊?”盛云娇说道:“话本上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在这里,谁也查不到啊,官府也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陆泱泱跟梨端县主齐刷刷的朝她看过去。 盛云娇弱弱的说:“怎,怎么了?” “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他们藏那些孩子的地方,就是证据确凿,一定能把罪魁祸首给揪出来!”陆泱泱说道。 原本她着急带着绿瑶过来,是怕成叔一个人的指认不可靠,但是刚刚她突然想到,就算加上了绿瑶的指证,那也只有人证,对方随时都有可能脱罪。 必须得找到那些被买走的孩子,才能证据确凿。 而那些被买走的孩子,很有可能,就在青莲观中。 陆泱泱急忙问绿瑶:“你知不知道,他们上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 “有小半个月了,成叔前几天很着急,说最近要货要的多,得想想法子,挑几个好货。”绿瑶回想着说。 “半个月,按照他们一个月一次的规矩,很有可能,上次送来的孩子就在观中,我们得想办法找到他们。” 陆泱泱问梨端县主:“你对这里最熟悉,知不知道有什么禁地,或者秘密的地方,是不让人去的?有可能藏得了人的?” “那可太多了,这整座山都是青莲观的,想藏人还不容易?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不会走正门,青莲观四处都有人把守,想进来可不容易。倒是后山有个悬崖,因为太危险了,一般没人看守,也不会有人去的。”梨端县主眼睛一亮:“会不会是从那儿进来的?” “走,我们去看看!” 陆泱泱催促她。 “可那里也藏不了人啊,那可是悬崖,万丈深渊,要命的!”梨端县主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陆泱泱拽着她就跑。 梨端县主只能认命的在前面带路。 悬崖就在后山,果然如同梨端县主说的,这个地方是真的峭壁险峻,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不过即便是这里,此时也被太子派来的人给围住了。 见到他们,急忙阻拦:“太子殿下有令,青莲观范围内,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第173章小道姑 “我们……” 梨端县主要上前,被陆泱泱拉住,陆泱泱直接伸手从她腰上把她挂着的那块玉牌拽下来,对着守卫说道:“我们是长公主的人,太子殿下跟我们殿下正在观内盘查大案,让我们过来问一问进展。” 守卫往前一步,看清楚了陆泱泱手里举着的令牌,确实是长公主府特有的令牌,拱手退到了一边。 “殿下让我来问一问,这观中能藏人的地方,你们都找过了吗?这附近也找过了吗?”陆泱泱问那个守卫。 “太子殿下命令我等全力搜索,目前还没有找到相关线索。”守卫回道。 “好,那我们先在附近看看,不会乱走,待会儿好回去给殿下复命。”陆泱泱说道。 守卫点头。 陆泱泱拉着梨端县主走到一边空旷的地方。 梨端县主迫不及待的问:“泱泱,你怎么知道二表哥会先派人来搜山啊,你跟他说那些孩子有可能会藏在青莲观了吗?还有,青莲观那么大,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找人?我都被你搞糊涂了。” 盛云娇也是一脸疑惑:“我也没明白。” “太子殿下心思缜密,他肯定会让人再次审问成叔的,成叔被审问一次,已经把青莲观给交待了出来,那再审问,他跟青莲观怎么交易的,在哪里交易的,肯定不可能遗漏,所以他肯定比我们更早怀疑,被青莲观的那个小道姑买走的那些孩子,很有可能就藏在青莲观中,他让人封锁整个青莲观,可不止是为了把那个小道姑找出来,也是要趁机把那些被藏起来的孩子找出来。” “整个青莲观之内,包括整座山上,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都有太子殿下派去的人去搜,那我们再去找一遍也是浪费时间,只有这个看似非常危险,看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不会有人仔细搜,所以我才想来看看。” 陆泱泱看着梨端县主:“还是你提醒我的,青莲观四处都有官兵把守,附近还有军营派人巡逻,他们要将孩子送到青莲观,不可能走正门,从别的地方过,除非一直买通守卫,但守卫是要不停换班的,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危险,这条路也不现实,那就只剩下这条看似最危险,又没人看守的地方了。” 梨端县主看着不远处的悬崖,搓了搓胳膊:“但这地方怎么看也藏不了人啊。” 陆泱泱观察着悬崖的状况,确实如同梨端县主所说,怎么看都藏不了人,周围山石林立,这一块尤为陡峭,往下看时,宛如观望云海,深不见底,既下不去,也上不来。 太子殿下派来搜寻的人,守在这里的只有两个人。 大概也是看过这里的地势,所以只留了两个守着,其他人去了别处。 悬崖边上,有两棵很大的古树,并列在一起,不知道长了多少年,郁郁葱葱,一半在悬崖上,另外一半,则在悬崖外。 陆泱泱跑去问守卫:“你们带绳子了吗?” 守卫不明所以,陆泱泱又说:“我现在需要一大团绳子,你们能帮我找一找吗?” “您稍等。”一个守卫点头之后跑开了,过了没多久,就拿了一团粗麻绳过来,递给陆泱泱。 “姑娘,您要绳子做什么?”守卫不太确定的问道。 陆泱泱没说话,直接抱着绳子蹭蹭的爬到了那棵古树上,朝着悬崖外边爬去。 “姑娘,您做什么?”守卫被吓了一大跳。 其他人见状也吓坏了,梨端县主跟盛云娇一起喊道:“泱泱你做什么?快下来!” “别紧张,我就看看,没事的。”陆泱泱看准位置,飞快的将绳子缠绕在一节粗壮的树杈上,又打了个死结,抓着绳子就往下爬去。 “泱泱!” 梨端县主焦急的喊了一声,懊恼的跺了跺脚,咬牙喊了一声,“拼了!” 然后也跟着爬了上去。 “县主!”盛云娇急声喊道。 “别出声,别吓我!”梨端县主从树上伸出脑袋,然后抱着树枝朝陆泱泱看过去:“泱泱,你抓紧啊,我帮你看着!” 陆泱泱仰头,看到害怕又拼命坚强的梨端县主,忽而心中一暖,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她敢以身涉险,是刚刚计算过从这里爬下去距离悬崖壁面的距离,加上她对力道轻重的掌控,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她也可以及时抓住壁面,避免自己真的掉下去。 她从前在山里采药的时候,悬崖峭壁也不是没爬过,她有经验的,心里有数,不可能真的不要命。 但梨端县主不一样,她明明很害怕,但因为担心她,还是爬了上来,要帮她守着。 陆泱泱生怕把她给吓到,只能喊了一声:“你趴着别动,等我!” 梨端县主一下子自信了许多:“好!” 陆泱泱抓着绳子,一边往下爬,一边朝着悬崖壁面看去,不是她多疑,而是她见过深山里那些为了躲避战乱的人,在悬崖峭壁之上安置的巢穴。她听村里的猎户说过,当初战乱的时候,为了躲避兵祸,他们清河村的人,不少都是靠着在深山峭壁上躲着,才避过了最动乱的时候。 …… 大殿之内,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带着成叔去认人的人,终于带了一个小道姑跟一个发丝银灰的师太进来。 “殿下,找出来了,跟成叔买幼童的,就是这个道姑,含冬。”裴寂将那个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的小道姑给推了出来。 含冬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哭喊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长公主的目光在含冬身上顿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师太身上:“碧莲师太,怎么会是你?” 碧莲师太,青莲观中最擅长医药的道姑,也是众多达官贵人常用的女医,又擅妇科调理,很受京中贵妇人的尊重。 太后每个月要用的青莲观的养心丸,就是出自她之手。 曾经在宫中当过二十多年的女医,出宫之后就一直待在青莲观。 碧莲师太恭敬给太子和长公主行了一礼,面色淡然:“贫道出家多年,早已不管方外之事,更不知道什么案子,请殿下明察。” 第174章屈打成招 说完之后,碧莲师太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微微垂眸,仿佛接下来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殿下饶命,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见过什么成叔,也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什么幼童,我自从来到青莲观,除了日常帮师太买药材,从未离开过青莲观啊,殿下,求您放过我吧殿下……” 跪在一旁的含冬也及时的继续哭求着。 太子的目光落在碧莲师太身上,浅浅的嗤笑了一声,淡淡出声:“师太既是方外之人,不理凡尘俗事,那又为何还沉迷丹药,跟宫中以及京中诸多官眷来往甚密?师太如此超脱,为何不日夜打坐悟道,闭门清修?你莲花冠上的东珠,孤若没记错,是前年的贡品吧?身上的烟纱道袍,更是百两一尺,师太就是这么超脱的吗?” 碧莲师太垂着的眼皮狠狠一跳,抓着拂尘的手指都险些一松。 她微微僵硬了一瞬,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拂尘,继续低头不语。 “怎么?孤说话,师太都不愿意理会,是吗?”太子声音蓦地冷了几分。 碧莲师太下意识的腿一软,跪在地上,低头沉声回道:“贫道不敢。” “不敢?师太既不理方外之事,还怕死吗?” 太子此言一出,碧莲师太的脑袋又低了几分。 “咳咳,”长公主眼见如此,想要出声打个圆场,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齐公公到!”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急匆匆跨进门,只扫了眼在场的情景,便亮声道:“传太后口谕,宣碧莲师太,上善仙姑进宫,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话音落,齐公公才恭敬的冲着太子跟长公主行礼:“奴才给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然后笑眯眯的冲着太子说道:“太子殿下,您看,这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催的紧,奴才听说您在此办案,奴才也不好打搅,就先带两位道长进宫,殿下觉得如何?” “齐禄,”太子喊了一声。 “殿下,奴才在,您吩咐。”齐公公恭敬的应着。 “你进来时,外面守卫怎么跟你说的?”太子问道。 “这,殿下,奴才哪敢耽误您办案啊,只这两位道长,您也知道,都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用惯了的人,万万不能跟案子有什么关系的,您说对不对?就请殿下行个方便,免得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久等。” 齐公公赔着笑,又去给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殿下,您最是知道两位道长的,太后娘娘可离不得她们,这两日秋老虎重,太后娘娘身子正不舒服呢,可不得请碧莲师太过去瞧瞧,这明日中秋宫宴,可耽误不得啊,您说呢?” 长公主看向太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太子抬了下手,“裴寂,孤怎么说来着?” “案子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青莲观半步。”裴寂回道。 “去再补上一句,没有孤的命令,案子没有查明之前,尸体也不得离开青莲观半步。”太子平静的出声。 齐公公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 眉心冷汗当即冒了出来。 “齐公公,孤在这儿查案,你要带谁走啊?”太子朝他看过去。 齐公公冷汗津津的回:“奴才等得,奴才等得,哪能耽误殿下的大事?” 说完,屁也不敢再放一声的往旁边站了站。 太子往轮椅的椅背上一靠,嗓音淡淡的:“裴寂,审吧。” 裴寂走到含冬身边,还没动手,含冬就吓的眼泪鼻子横流,“殿下,殿下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裴寂面无表情的直接一根一根掰断了她五根手指,含冬痛的缩成一团,努力的朝着太子那边爬去,“殿下,殿下,我,我没有……” 太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裴寂直接抽出了长剑,刚落到含冬手上,含冬就彻底慌了,拼了命的往后缩着:“我说,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把钱给成叔,从他手里买孩子,我真的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是师太,是师太指使我这么做的,我就是奉命行事,我只是她药炉的道徒,连个丫鬟都不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胡说!我何时指使过你!”原本还沉默不语的碧莲师太面色扭曲的抬起头,凌厉的看向含冬:“你为何要污蔑我!” 说完,碧莲师太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急忙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殿下,贫道醉心炼药,从不屑于管那些闲杂之事,贫道更不知道这番污蔑是从何而来。贫道出家之人,要孩子何用?殿下明鉴,这番污蔑,贫道不认!” 齐公公频频给长公主使眼色,长公主这次却是眼观鼻子鼻观心,一副没看见的样子,甚至眼底泛着一抹厌恶。 原本觉得这种事怎么也跟青莲观扯不上关系,如今真是啪啪打脸,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做,可真是让人作呕。 含冬见此,干脆忍着痛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我说的都是真的,师太脾气不好,对我们这些道徒动辄打骂,我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 “无耻!”碧莲师太气的胸口起伏,眼睛瞪的宛如铜铃一般,让她原本就有些严肃的脸,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她不甘的喊出声:“贫道从未让人买过什么幼童!贫道日夜都待在炼丹房里,要那些幼童有什么用!你说贫道叫你买那些幼童,那人呢?那些幼童何在?” “我,我怎么会知道……”含冬弱弱可怜的出声。 “既找不到人,光凭你一张嘴说,就要污蔑陷害贫道吗?”碧莲师太脸上肌肉颤抖,愤怒到了极致,甚至忍不住抬头质问坐在上首的太子,“太子殿下,没有证据,就要污蔑贫道,屈打成招吗?” “屈打成招?”太子看着她,“师太若是真想挨这顿打,孤成全了你也无妨。” 第175章裴统领,抓人吧! 裴寂拎着剑走到碧莲师太跟前,微微往前倾身,伸手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碧莲师太捂住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面无表情的裴寂,又朝着太子看了过去。 太子那双略有些浅色的瞳孔冰冷无波,犹如寒山积雪,让人心底不自觉的随之发颤。 碧莲师太又不死心的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偏过头,手按在太阳穴上,一副头疼的模样,完全没有给她半个眼神。 裴寂另一只手提着的长剑就立在她眼前,长剑的寒光闪的她眼睛刺痛。 碧莲师太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太子果然如同传说中那样,言出必行。 不会看任何人的面子,别说是太后派来的人就在这儿,怕是就算太后在这儿,也未必有用。 她一瞬间像是泄去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凄惨求饶的含冬,仿佛看见了接下来的自己。 脸上火辣辣的痛仿佛将她拉回了现实。 这二十多年,自从来到青莲观,自从日渐受追捧受重视,她也逐渐变得自傲自得,完全忘记了曾经在宫中,过的是怎样卑躬屈膝的日子。 她以为她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数人敬仰的青莲师太,什么达官贵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以至于她甚至能胆大包天的以为,她连太子殿下都能够轻松应对拿捏。 碧莲师太那张愤怒的脸,渐渐垮了下来,她低下头,无力的出声:“太子殿下明鉴,贫道醉心丹药,确实没有心力管这些杂事琐事,也从未指派过谁做这种事,殿下若是不信,尽管去搜。” 碧莲师太这一副认命的样子,倒不像是说谎。 齐公公急着回去给太后复命,生怕太子真的动起手来,伤了青莲师太,没法回去交差,不得不站出来,小声试图求情:“殿下,师太所言,也不无道理,不如,不如您先派人去搜一搜,若是没有证据证明是师太所为,那或许,或许就是这小道姑的一面之词,不,不可尽信……” 齐公公满头冷汗,声音都禁不住打颤,一边说,一边悄悄的打量着太子的脸色。 而这时,派去搜查的人也陆续回来复命:“殿下,碧莲师太的住处没有搜到异常,只有一个炼丹房内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药。” 听到这里,青莲师太本能的松了口气。 齐公公也稍稍安定了些,继续冲着太子赔笑:“殿下,既然没有证据,那可能就是污蔑,不然,不然奴才先带青莲师太回宫……” “急什么?”太子指尖在一旁的桌子上轻轻的敲了敲,声音不疾不徐的说:“孤要搜的是整个青莲观,不是一处两处,在整个青莲观都搜完之前,齐公公还是别那么着急,来人,给齐公公上茶。” 齐公公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急忙摆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只得再次硬着头皮站到了一旁。 “既然两位口供不一致,那必然有一个人在说谎,裴寂,拖出去,打,打到说实话为止。”太子目光落在含冬跟青莲师太身上,淡声下令。 裴寂立即抬手,侍卫上前,拖住两人就朝外走。 青莲师太饶是已经清醒过来太子不好惹,却也没想过太子真会将她拖出去当众打,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喊道:“殿下,贫道冤枉,贫道冤枉啊——”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含冬也凄厉的哭喊道。 然而却没人理会他们的哭喊,裴寂直接让人在大殿外供香的香炉旁边摆上条凳,把两人放上去,一鞭子就抽了上去。 “啊——”两人接连惨叫出声。 下方青莲观几百人,望着这一场景,都禁不住胆战心惊。 青莲师太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方才泄掉的那口气又再次提起来,厉声喊道:“太子殿下,你身为一国之储君,就是这样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吗?你没有证据,这是污蔑,这是污蔑——” 殿内,齐公公急的冷汗直流,“殿下,殿下,太后娘娘点名了青莲师太进宫,您,您高抬贵手,别给人打坏了……” 长公主犹豫再三,也开了口:“阿却,外面人多口杂,不如再等等,找到了证据再说,也免得落人口实……” 太子没有回答,大殿之内一片静寂,只余下外面一道接一道的鞭笞跟惨叫怒骂声。 这时,突然一道响亮的声音穿过人群遥遥传来:“谁说没有证据!证据在这里!” 长公主意外的朝着外面看去。 太子坐在大殿之内,居高临下,隔着人群,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隔得太远,只敲得见一颗乱糟糟的脑袋。 陆泱泱此时不止是乱糟糟的,还灰头土脸,模样十分的狼狈。 也不止是她,她旁边的梨端县主也没好到哪儿去,同样的一身血污,还有点精神恍惚,盛云娇更是一脸菜色,双目呆滞无神,跟梨端两人死死抓着对方的手,难得万分友好。 身后跟着林风和绿瑶。 陆泱泱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 几人浩浩荡荡的穿过人群,朝着大殿走了过来,走到挨打的含冬跟青莲师太身边时,陆泱泱停下脚步,问绿瑶,“是她吗?” 绿瑶盯着含冬看了看,还没说话,含冬脸上就显出一抹惊慌。 陆泱泱将那个昏睡的孩子抱到含冬面前,“看清楚了,这是被你买走的孩子,是上善仙姑吩咐你的,对吗?”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含冬下意识的张口否认,手指用力的扒着板凳。 绿瑶点头:“是她,我记得她的声音,她跟阿良私通,说的就是上善仙姑,她还让阿良取代良叔,骗走上善仙姑的钱,好远走高飞。” “我没有!”含冬厉声否认:“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没有骗仙姑的钱,是仙姑说成叔越来越没用了,让我拿下阿良……” 陆泱泱抱着孩子起身,扭头视线在人群中锁定上善仙姑的位置,“当然不是你说的,我诈你的。” “拐卖幼童的主谋,就是那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名满京城的江湖骗子,青莲观的上善仙姑。” “裴统领,抓人吧!” 第176章罪恶 上善仙姑早在人群之中看着青莲师太和含冬受刑的时候,就已经紧张的冷汗津津了。 她今天一早就预感十分不好,好在明日就是中秋节,按理说太后会邀请她进宫,所以她特意一大早就派人出去送信,务必进宫跟太后提这件事,只要进了宫,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没事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直接派人围山,甚至太后的人来了,都没能把她们带走。 但她还是心存侥幸,只要太子找不到证据,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然而陆泱泱这个小贱种,竟然真的,竟然真的找到了! 那一瞬间,上善仙姑只觉得天晕地旋,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陆泱泱话音才落下,两个侍卫就上前将上善仙姑给按住了。 此时正值午后,明晃晃的大太阳照着,上善仙姑的脸色却惨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 侍卫直接将上善仙姑给拖进了大殿,并且将被抽了不少鞭子的青莲师太和含冬也给拖了进去。 陆泱泱抱着那个孩子走进了大殿。 两队侍卫跟着进去,站在了几位主子身侧。 梨端县主跟盛云娇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去,梨端县主一看见坐在那儿的长公主,咻的一下就眼红了,眼泪欲落不落的扑了过去:“娘——” 长公主见她这闹得一身脏兮兮的,本来还要伸手拦她,结果摸到她手上一片冰凉,顿时一慌:“怎么了?小梨?怎么这是?” “呜呜呜……”梨端县主一头扎进长公主怀里,呜咽的哭了出来。 “好了,乖,没事了没事了,娘在呢,小梨不怕,小梨不怕,啊。”长公主急忙将她搂在怀里,手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后背,轻轻的安抚着她。 然后歉意的冲着太子说:“阿却,小梨应该是吓到了,本宫先带她去休息。” 太子轻点了下头。 “我,我不去,娘,我不去,我就在这儿。”梨端县主死死的抱着长公主的腰,明明吓得不轻,还是十分坚定的说:“我不走。” “好,好。”长公主温声哄着,轻轻的用手将她凌乱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整理着。 太子收回视线,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急忙回神,对着太子说道:“殿下,我跟县主发现了他们藏孩子的地方,还在那里抓到一个人,就是那个阿良。他是上善仙姑安排到成叔身边去的,上善仙姑利用成叔拐卖幼童,但并没有那么信任他,所以安排了阿良在他身边监视,又暗示帮她做事的含冬出面勾引阿良,她在背后操控,实际上每次帮忙转运孩子到青莲观的人,都是阿良。” “为了防住他自杀,我已经将他交给殿下的人守着了,我旁观的这个春芳楼的丫头可以作证,那个人就是成叔的义子阿良,他们很多次交易,都有阿良在场,阿良背后的人,就是这位上善仙姑。” “她本来的名字叫黄三姑,弟弟黄阿良,他们原本只不过是松州府一个跳大神的,偶然从道观得了一个养心丸的方子,就借此开始招摇撞骗。” “他们之所以想方设法拐卖幼童,是因为他们所炼制的养心丸,其中一味药引,是幼童的脑髓。《灵枢·经脉》有言,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 陆泱泱说到此处,声音已经有几分颤抖:“而这个畜生,为了炼制所为的养心丸,生生将那些幼童的脑袋砸碎,将脑髓取出炼化入药。” 她此话一出,上善仙姑一瞬间面如死灰。 饶是太子那么淡定的人,都禁不住攥紧了拳头,目光如利剑刺向面色灰败的上善仙姑。 盛云娇实在是忍不住,跑到角落就是一通干呕。 就连齐公公都没忍住有些反胃。 “没有,我没有,污蔑,你这是污蔑……”上善仙姑陡然害怕起来,喃喃喊道:“你这是在污蔑,你在陷害我,因为我之前说你是灾星,你记恨在心你污蔑我!” “拿下!”太子厉声喝道。 裴寂亲自上前,摁住了上善仙姑。 上善仙姑犹不死心,冲着长公主跟齐公公求情:“长公主,长公主你要相信我,你相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什么孩子的事情,她就是在污蔑我,齐公公,齐公公,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欺瞒太后啊,你带我去见太后,我同太后说,我同太后说……” 齐公公强忍着恶心,忍不住心存幻想,可看着太子的脸色,他欲言又止,实在不敢开口求情。 陆泱泱看着上善仙姑那死不悔改的嘴脸,气的放下孩子,走上前直接啪啪甩了她两巴掌。 “我不杀你,你应该被当着所有人的面,千刀万剐!”陆泱泱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长这么大,她都没办法形容她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那种冲击! “你的那个秘密山洞,是直接通到你院子的后院的,你当真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吗?” “还不死心是吧,等着,那山洞里一箱箱的白骨,都看着你呢!” 陆泱泱一脚踹到了她胸口。 “啊——”上善仙姑疼的喊出声。 而此时,从再次被拖进大殿,就开始沉默的青莲师太,也终于回了神,下意识的否认:“殿下,殿下,你们查到了,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有关系,跟我没有关系的……” 含冬也及时的求饶:“殿下,我,我也只是被,被逼着给钱,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们一个比一个哭的凄惨,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陆泱泱这才看向那位传说中醉心炼药的青莲师太,“原来你就是那个青莲师太啊,你知道我进到那个山洞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一个个敞口的陶罐,用冰块镇着,里面是一颗新鲜开好的小脑袋,半边山壁都被染红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是被放干的血——” “因为夏天,他们担心尸体腐烂太快会被人闻到,所以就捉了野猫养在山洞里,将那些尸体全都啃食干净,然后再将野猫扔下山崖给摔死。” “山崖下没有孩童的尸骨,只有数不清的野猫。” 第177章还他们一个公道 陆泱泱一字一句,清亮犀利。 平稳的控诉着这些作恶者罄竹难书的罪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底,究竟为此颤抖到了什么程度。 她根本无法想象有些人为了利益,能够无耻残暴到什么地步。 她顺着绳子往下,先是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味道,紧接着是峭壁上已经变成暗黑的颜色。山洞的位置被一块石头遮掩着,如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里面暗藏乾坤。 陆泱泱也是仔仔细细的观察过那附近的痕迹,才察觉到那个位置不太对劲,她试着荡过去,用手将那块遮挡的石头给搬开了,才发现那个隐蔽的山洞。 发现不对之后,梨端县主非要跟着她去,她只能等着林风带着梨端县主下来,又喊了一个太子殿下派来守卫的侍卫一起,才进了那个山洞。 进入之后,随着深入,才发现这个山洞竟然还通向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声音,等他们顺着声音找过去,抓住了守在那间暗室之中的阿良跟他另外两个同伴,才见到了那副人间炼狱的场景。 那个暗室很大,大约是为了守卫方便,还分成了好几个隔间,其中一个隔间里堆的全是冰块,冰块之上的陶罐里,装着被开颅的脑袋,还有一个隔间,丢着几口破箱子,里面全是骸骨。 审问之后才知道,不是他们不想处理掉这些骸骨,而是附近时常有军队巡逻,夏季又常有暴雨,若是随意掩埋,一旦被发现就会很麻烦,所以干脆就暂时丢在了箱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一条条的人命,就是他们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嫌麻烦。 陆泱泱对着青莲师太那副跟她没关系,她不知道的嘴脸,咬着牙发出一声冷笑:“你说你不知道,跟你没有关系,药丸都是你炼制的,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将你没有试过的东西贡献给当今太后吗?你敢吗?你不敢,所以你一定亲自试过,你亲自吞噬着那些孩子的命,把他们当做你谋取利益的工具!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掩耳盗铃,不断地跟自己说,药丸不是你要的,人也不是你拐来的,所以你才心安理得,恬不知耻的说出这种话!” “你半夜醒来,就不会做噩梦吗!” 陆泱泱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对青莲师太吼的,也是对上善仙姑吼的。 谁能想到啊,这样庄严肃穆,满面慈悲的皇家道观,竟然藏着如此肮脏残酷的罪恶。 这时,侍卫走进来,凑到裴寂耳边说了几句话。 裴寂转身同太子禀报:“殿下,暗室之中的证物,已经全部搜集完毕,如何安置?” “抬到外面去。”太子说道。 “不,不可以,殿下,殿下,”青莲师太疯了一样朝着太子爬过去,被裴寂眼疾手快的拽住。 “殿下,贫道,贫道有罪,但贫道真的是为了太后娘娘好,贫道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为太后娘娘调理身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殿下,贫道甘愿认罪,但是若是叫世人知道,太后所用之药蚕食幼婴,世人如何看待此事?不止是太后,京中权贵购买养心丸之人,比比皆是,殿下若将此事公之于众,届时殿下会遭遇什么,殿下想过吗?贫道求您开恩,此事万万,万万不可公开啊……” 青莲师太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而她此言一出,恶心的不行的齐公公也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事情,若叫太后娘娘知晓,怕是,怕是…… 他扑通一声就冲着太子跪了下来:“殿下,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受不得这样的打击啊殿下,求殿下,求殿下私下处理此事,绝不可将此事公开啊!” 齐公公早已害怕的浑身发抖,青莲观的养心丸,之所以风靡权贵之中,皆因太后而起,甚至,甚至就连陛下,都,都曾经服用过此药,所以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能传出去。 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太子这个揭秘者必将成为罪人。 他们这些知情者,也,也必死无疑。 青莲师太,她,她不是在认罪,她是在逼迫太子殿下妥协,只有将此事捂住,捂死在这几人之间,成为秘密,他们所有人才都能安全。 太子抓起手边茶盏,朝着青莲师太的脸上就砸了过去。 茶盏砸到青莲师太的眼睛上,碎片划破她的眼球,血珠子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青莲观的养心丸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除了每月上供宫中给太后的那两粒,私底下,你们高价贩卖给权贵高官,借此牟利,然后拿着区区五十两,去买人命,你们手下的人再层层盘剥,用所谓的五两,十两去使人拐卖幼童,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算什么?我大昭子民的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太子冷声质问。 “把那些幼童的骸骨,抬上来,抬到外面的人群中去,抬到太阳底下去,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何见不得光?就因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害死了他们,他们就要背负这样的命运吗?” “都给孤听着,他们被利欲熏心之人所害,这些罪恶之人,孤亲自审判,必将为他们的枉死讨回公道,将此事公诸于天下。若孤做不到,那就让苍天见证,他们的冤屈,让天下人心,去还他们一个公道。” 大殿之内霎时安静冷寂,只余下太子如玉质般清冷凛冽的嗓音。 陆泱泱朝着太子看过去,他坐在轮椅上,身体因为饱受病痛折磨,显得格外的苍白消瘦,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似的,可陆泱泱却好像头一次明白了大哥为何明知凶险,却仍旧义无反顾的奔赴边关。 因为大哥要守住大昭国的城墙,才不会让敌人踏进来。 而太子,他要守住大昭子民的公正,要让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的活在阳光之下。 这就是他跟大哥的理想,也是大昭国子民的理想。 她低头看那个早就被吓傻了,被她带出来的那个木木呆呆的小孩子,他的眼睛依旧清澈,不明白自己经历过了什么,但往后,他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太子冲裴寂招了招手,裴寂走过去,推着太子走出大殿。 大殿之前的广场中央,侍卫抬着一个又一个箱子,轻轻放下。 箱子盖子掀开,一截截藏在阴暗密室之中的无辜孩童的骸骨,终于得见天日。 第178章谢谢你 原本安静的广场之上,陡然响起阵阵刺耳的尖叫声。 那些往日里慈目端庄,自称看破红尘,心无外物的出家之人,被那些骸骨吓得惊慌失措,毫无形象可言。 太子望着那一箱箱森然的骸骨,落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的攥紧,手背之上青色的血管,隐忍宣泄着他此时的愤怒。 长公主落后几步,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不忍的别过脸去。 齐公公颤抖着爬过来,死死的抱住她的腿,低声哀求:“长公主殿下,您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此事若是公开,宫中,宫中如何交待啊!” 面色惨白,已经吐了好几场的梨端县主见此,气的上手一把将他给拽开,脚冲着他脸上就踢了上去,“你还有脸求情,那些人渣,犯下的罪都足够下十八层地狱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不能让外祖母知道?你是在说外祖母不明事理吗?外祖母要是知道这些罪人如此欺瞒她,利用她,肯定会下令严办的!我告诉你,你再敢污蔑外祖母,我就去外祖母面前告状去!” 齐公公躲闪不急,脸上被她踢了一脚,捂着脸跪在地上,一边道歉,一边哀求的看着长公主:“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长公主殿下,您三思,三思啊,劝劝太子殿下吧……” “齐公公,此事牵扯甚大,已非本宫所能左右,本宫知你一心为太后着想,但太后自来明事理,又岂能纵容这些罪恶之行?你说是吗?”长公主看着他问道。 齐公公脸色灰败的低下头,一瞬间泄去了所有力气。 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太子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梨端县主恶狠狠的瞪了齐公公一眼,转过头斗志昂扬的朝着陆泱泱走过去,一点也没有刚刚的害怕了。 长公主站在大殿的阴影之中,阳光在她前面的门槛处像是划了一条线。 她如何不明白齐公公的意思? 此事若是公开,昭告天下,后果未必是太子能够承受得起的。 太后只是这些人用来遮掩的幌子,京中那些借此牟利的权贵们,才是真正的罪恶之源。一个区区道姑,何以敢冒这样的险?何以敢下这样残忍的手,还不是因为有需求? 借着专供太后的名义,卖给京中权贵,那些权贵才是真正的需求者,才是值得他们如此残酷冒险的根本所在。而那些权贵买回去有几人会真的自己服用?不过是当做利益的工具,物以稀为贵,当一样物品的价值被炒到超过本身的价值数倍之后,就会成为一种权利手段。 上善仙姑能够暗中操纵人帮她做这种脏事,案子这么大,将近三年的时间,几百名遇害者,当真没有人察觉不对吗?即便是真的有,在得知背后跟青莲观有关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深究,这才是最大的保护伞。 青莲观是什么地方?皇家道观,达官贵人汇聚之地,谁敢深究? 太子若是将此事公诸天下,京城权贵的利益被动,岂能甘心,对如今的太子而言,可谓是灭顶之灾,此其一。其二牵扯最深的是太后,日后天下人提起此事,口诛笔伐必然是太后,太后怕是要对太子恨之入骨。 而且太后牵扯的还有皇家颜面,还有陛下的颜面,此事怕是就连陛下,也不会允许将其公开。 长公主唇角扯出一抹讥诮,老天爷有时候,未必是长眼的。 太子此事,做的太快太绝,后果难料。 大殿外,太子看着广场上惊慌的人群,抬了下手。 围在广场之上的禁军立即将所有人隔开,只片刻功夫,便恢复了安静。 裴寂上前一步,扬声冲着众人喊道:“青莲观所有人听着,今日太子殿下在此办案,查到青莲观上善仙姑,暗中使人拐卖幼童几百人,与青莲师太串通,以幼童脑髓入药,炼制养心丸,谋取暴利,罪大恶极,其罪当诛。此案随后将公诸天下,由大理寺查办,青莲观所有人员,凡牵连此案者,依罪论处。自今日起,此案结案之前,查封青莲观。” “全部带走,挨个审。” 话音落,裴寂退回到太子身后,禁军将青莲观所有人都依次拉了出去,一时间,喊冤之声震天。 陆泱泱转头看着太子,眼睛亮的出奇,声音禁不住的激动:“殿下,谢谢你!” 太子抬头,对上她晶亮的目光:“谢我什么?” 陆泱泱急忙说:“谢谢你替他们伸冤啊,若是没有你,他们可能只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到死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家人也永远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往后也还会有更多的人为此死去。” 陆泱泱一时间还想不到更多,但是她知道这青莲观的养心丸是要进贡给太后的,因此上善仙姑才敢无法无天,太子要查办此案,若是当成普通的拐卖案来查,查到成叔那里就结束,还不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但查到了上善仙姑这里,怕是不太好收场,这上善仙姑的靠山可是太后呢! 陆泱泱顿时就有点担心太子了,但要她劝太子不要管,她肯定做不到,若是这世间都没有一个人替这些无辜的人伸冤,那就太悲惨了。 可太子肯定要为此承担极大的压力。 他自己也明明知道,肯定比她想的更多更透彻,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陆泱泱很少敬佩什么人,从前只觉得太子人好,却到这时才懂,当初身边人夸太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凌县令在她看来已经是很好的父母官了,却对太子狂热推崇。 太子眼底微暖,“那孤也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发现了他们的暗室,今日这个案子,可没有这么迅速,谢谢你这么聪明果然,才让真相没有被埋没。”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就算没有我,殿下派人搜山,也总能搜到的,山下那些野猫的尸体,从前或许不会引人注意,但只要仔细搜,肯定能发现异常的。我就是歪打正着了,觉得他们既然不会明目张胆的来,那肯定会选一条最不可能的路线,就想着试试看。” “夜长梦多,拖的时间越久,变数越多,所以还是多亏了你。”太子温声道。 “二表哥,你怎么只夸泱泱不夸我呢,我也出了力呢,我都吓死了呢!” 第179章没能把你拐走 梨端县主挤过来,凑到陆泱泱身边,不满的控诉着太子。 太子伸出手指将她凑过来的额头给抵开:“嗯,小梨也厉害,但你是不是先去换身衣服?” 梨端县主瞪大眼睛,飞快的把袖子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然后整张小脸瞬间皱巴了起来。 陆泱泱抬起胳膊闻了闻,也摸摸鼻子,默默的跟太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太子浅声同梨端县主说道:“你们先去收拾一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让裴寂先去安顿一下,回去找一找他的家人。” “那二表哥,我们先去换衣服!”梨端县主拉住陆泱泱还有盛云娇离开了。 绿瑶则是被裴寂的人带走去问话了。 长公主从里面走出来,站到了太子身侧,低声问他:“阿却,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姑母也希望,孤就此收手吗?” 长公主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落在他肩上:“阿却,我只希望,你能够尽力保全自己。” “妥协一次就有下一次,当妥协成为习惯,我若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那姑母觉得,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太子平静的问道。 长公主落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却,谁都想初心不改,但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留得住初心呢?” “我不知道以后怎样,但今天,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说完,长公主松开手,转身离开了。 …… 长公主住的院子,备的有梨端县主的衣服,三人足足收拾了半个多时辰,才换好衣服出来,一个个早就已经饿的前腹贴后背了。 好在长公主院子里的人早就看着时间给她们准备好了吃的。 三人凑在一起彻底忘记了什么形象,整个一狼吞虎咽。 长公主进门就看到她们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们几个小丫头,可真是挺能折腾的。”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给长公主道歉:“长公主殿下,县主都是跟着我才到处跑的,不过很多事情都还多亏了她帮忙。” 梨端县主在一旁拽拽她:“泱泱,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就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今天我们可真是太太太厉害了!” 然后眼睛亮晶晶的问长公主:“娘,你说是不是?” 长公主一脸宠溺的坐下,陪着她们一起笑道:“是是是,小梨今天很厉害,你们都很厉害,只不过下次还是要记得,量力而行,注意安全。” 三人齐刷刷的点头。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配合一下。”长公主突然开口,盯着三人看了片刻,说:“从现在开始,无论任何人问起,你们都不知道有关这个案子的任何事情,明白了吗?尤其是你,小梨,进了宫,谁问起,都不要说你来过青莲观,你们三个,昨夜去了大佛寺看花灯,今日回的京城,明白本宫的意思了吗?” “为什么啊,娘,我们……”梨端县主不解的张嘴,陆泱泱赶紧拽了她一把。 “多谢长公主提醒,我们知道了,我们昨夜在大佛寺看花灯,看完花灯在大佛寺留宿,昨夜没有发生任何事,今天也没有。”陆泱泱对着长公主说道。 长公主温和的笑了笑:“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好了,你们继续吃,吃饱了本宫送你们回京。” 等长公主离开房间,梨端县主就迫不及待的小声嚷嚷:“我们可是立了大功啊,就这么没了吗?” “长公主殿下是为了我们好,我昨夜差点被人拐走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我长多少张嘴都说不清。”盛云娇说道。 “娇娇差点被人拐走的事情,不能传出去,这是其一,其二这个案子太大了,京中那些想买青莲观养心丸的人不知道多少呢,他们并不希望这个案子破掉,现在是太子殿下一人扛下了所有压力,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添乱了。” 陆泱泱明白长公主的意思,知道的事情越多越危险,青莲观这个案子,背后牵扯到太后,还有京中权贵,太子要办这个案子,不知道要顶住怎样的压力,承担怎样的后果。 卷进去的所有知情人,都有可能被灭口。 就像上一次承恩公府的案子,她不过是帮忙验了尸,找到了冯姑娘的死亡真相,就被人给刺杀了。 而昨晚,娇娇被拐,真正的目标也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她怀疑,昨晚利用娇娇想要将她拐走这个事情,有可能跟盛云珠有关系。 盛云珠跟上善仙姑交好,还把圆杏给送到了春芳楼去,那这个案子,盛云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陆泱泱“蹭”的一下站起来,对着梨端县主跟盛云娇说:“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太子殿下帮个忙。” 说完她就急匆匆的跑了。 梨端县主一脸懵逼的问一旁的盛云娇:“她跑那么快干嘛?” “怕你跟上吧。”盛云娇面无表情的回。 梨端县主瞪她一眼:“我才不会去二表哥跟前找存在感呢,他嘴毒的很!” …… 陆泱泱一路跑到大殿,大殿的人已经撤走了,倒是太子还没有离开。 陆泱泱急忙跑过去:“殿下,我有个事情想求你帮忙!” 太子见她急匆匆的样子,递了杯水给她:“慢点说,怎么了?” 陆泱泱接过杯子,却没有心思喝水:“殿下,我想见上善仙姑一面,问她点事情。” “人还在青莲观,需要孤陪你一起去吗?”太子问道。 “不用不用,我就跟她说两句话,很快就好。”陆泱泱连忙拒绝。 “好,那你小心点,孤叫人带你过去。” “谢谢殿下!” 陆泱泱跟着侍卫到了关押上善仙姑的地方,此时的上善仙姑早已没了从前高傲的模样,头发凌乱,双目无神,怕她自杀,还被绑了手脚,喂了药,见到陆泱泱来,也没什么反应。 “昨晚成叔找的人想要将我拐走,这件事,是盛云珠指使的吧?你跟盛云珠是什么关系?”陆泱泱开门见山的问道。 上善仙姑听到这个,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片刻之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所以就是因为,没能把你拐走,我才被发现的,是吗?” 第180章能给我点银子吗? 上善仙姑神情恍惚,错愕,不甘, “我明明都已经走到了今天,我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大的靠山,只要太后活着,就没人敢动我!整个京城,多少人要求着我,巴结我!我根本就不需要万无一失!就会有人帮我扫清所有的障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会栽到你手里!你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黄毛丫头,你跟盛云珠有怨,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 她声嘶力竭的吼着,眼底已经是一片猩红。 她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有太后撑着,她从前甚至根本不怕她做的事情会暴露,没人会让这样的事情暴露出来的,这事关的可是太后的名誉,就算是陛下,也会想办法将此事给遮掩过去。 她唯一不敢去招惹的,就是太子。 因为知道太子不是表面那么温和,所以她一直都尽量避开太子,却偏偏因为陆泱泱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屡次将她搅合进去! 上次灾星的事情是这样,现在又是因为她! 陆泱泱果然不是什么灾星,而是她的克星! 明明只要不撞到太子手里,就没人敢动她! 上善仙姑一时间又哭又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输给了陆泱泱,还是输给了命。 陆泱泱没工夫听她什么心理剖白,直接伸脚踩上她的脚,稍一用力,就碾碎了她的骨头,疼的上善仙姑面容扭曲,冷汗直流。 “我没兴趣听你在想什么,你所犯下的所有罪孽,生前死后,都会有人跟你一一清算,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我再问你一遍,你跟盛云珠是什么关系?昨天成叔让人设计想要拐卖我的事情,是不是盛云珠做的?” 陆泱泱冷厉的盯着她的眼睛,脚下再次用力。 “我,我不知道,”上善仙姑虚弱的开口,“我欠她一个人情,所以上次帮她污蔑你是灾星,克了盛国公府主母兰夫人,除了这个,我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人情?”陆泱泱追问。 “阿良,我弟弟,有一次赌博被抓,差点当街被人剁了手脚,是她路过,帮忙求了情。” “你前几日给她的三颗养心丸呢?如果只是一个人情,用得着你三颗养心丸来还吗?” 上善仙姑无力的回道:“我没有给她,养心丸数量有限,从我这里流出去,到了谁手上,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若要追根溯源,你就慢慢追,我如今已经无力回天了,你们的恩怨,跟我没关系。” 说完,上善仙姑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陆泱泱咬了咬牙,气的想一巴掌拍死她,但是她这种罪恶滔天的罪人,应该死在刑场上,让所有人看着,不是死在她手上。 陆泱泱憋闷的离开了关押上善仙姑的房间,认真复盘了一下成叔当时说的话,说指使她的人,是一个小道姑,那时她被他们拐卖幼童的事情吸引震惊,就忘记了这一茬。 陆泱泱脚步一转,去了关押那个小道姑含冬的房间,含冬可没有上善仙姑那样大势已去的模样,她吓得瑟瑟发抖,哭的双眼通红。 一见到陆泱泱,就开始啜泣着求情:“姑娘,姑娘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拐卖幼童是做什么的,仙姑只让我给钱买人,我真的不知道……” “成叔说,昨夜指使让他设计拐卖我的人,是你,是吗?”陆泱泱盯着她,“你要是老实交代,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含冬立刻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想要设计拐卖姑娘?定是那贼子收了别人的好处,借机栽赃,我与姑娘无冤无仇,我只是帮仙姑做事,有几日都没见过他了……” “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发誓,我要是有一句谎言,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陆泱泱忍不住皱眉,也不是上善仙姑交待的,那究竟是谁? 难不成,是成叔撒了谎? 该死的! 陆泱泱离开房间,又去找了成叔,还不等她开口,成叔就先开始求情:“姑娘,姑娘你大恩大德,帮我找找我儿子吧,我罪有应得,我死不足惜,我儿子他还小,他还小啊……” “我并没有在青莲观找到你儿子,你知道心疼你儿子还小,那些被你拐走,无辜送了命的孩子,他们的家人就不心疼吗?”陆泱泱厌恶的说道。 成叔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已经问过了,昨夜指使你拐卖我的人,不是上善仙姑,也不是那个小道姑,说吧,究竟是谁?”陆泱泱就不信了,今天不能把那个人给揪出来, “我劝你最好说实话,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求情,在他们审案子的时候,帮你问出来你儿子的下落!” “小人哪儿敢欺瞒姑娘,真的是个小道姑来找的我,只不过我没有见到人,是在头一天晚上,隔着窗子来找的我,递了银子过来,声音有些哑……我以为跟往常一样,是,是青莲观……”成叔哀求的看着陆泱泱:“求您了,小人死不足惜,可我儿子他什么都没做过,他什么都没做过啊……” 陆泱泱转身离开了房间。 气的低低骂了一声。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是有人冒充含冬,过来使了钱,让成叔借助拐卖幼童的便利,把她给拐走。 偏偏现在彻底没了证据。 因为根本没人见过那个冒充小道姑的人。 到底会是谁呢? “姑娘!” 陆泱泱正气的咬牙,绿瑶冲着她跑了过来,关心的问:“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裴大人让我过来配合调查,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他说我可以回去了。”绿瑶回道。 陆泱泱点点头,“那正好,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之前说事情结束之后,让我答应你一件事,你想要什么?” 绿瑶跟在陆泱泱身边往外走,听到她话,小声说:“那姑娘,你,能给我点银子吗?” 陆泱泱瞪大眼睛,心已经开始滴血:“银子?你要多少?” 第181章亏钱是不可能的 陆泱泱眼巴巴的看着绿瑶,等着绿瑶的回答。 绿瑶观察着陆泱泱的神色,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手指。 陆泱泱看着那两根手指,小小的松了口气,要是二十两的话,她还是给的起的。 虽然大哥留了不少银子给她,但是她现在赚银子的机会太少了,都花出去了,还是能省则省。 “就……二百两吧。”绿瑶说。 陆泱泱惊的声音微颤:“二,二百两?” 绿瑶有点不好意思:“姑娘要是为难的话……” “也,也还,还好,”陆泱泱心口哗啦啦的滴血,二百两啊,她拜师才一个月二两,救个人怎么这么贵啊! 不过这次也多亏了绿瑶帮忙,她答应人家的事情也不好讨价还价。 陆泱泱强颜欢笑的说:“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银子,等我回京城之后拿给你。我方便问一问,你要银子做什么吗?你是想回老家去?” “不,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觉得京城挺好的。”绿瑶兴致勃勃的说:“我主要是想给自己赎身,然后再去想办法办张户籍,要是能留在京城,就去做点小生意。我跟您说过吧,我爹是做生意的,我自幼耳濡目染,虽然没读两年书,但从会说话开始就摸算盘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我想试一试,等我赚到了钱,到时候我再加倍还给姑娘,姑娘救我脱离苦海,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不能白拿姑娘的银子。”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忍不住有点小小的羞愧,原来不是真的管她要钱啊。 她脑子飞快的转了个弯,突然眼睛亮起来:“这次的事情,牵连到春芳楼,春芳楼应该会被查封,我跟大理寺的那位应大人有过一点点的交情,我可以去问一问,说不定你们可以不用银子就能赎身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绿瑶也有些激动,她在春芳楼的时候,每天都想着怎么攒钱给自己赎身,所以才会格外注意周围的情况,指望能遇到合适的机会。 没想到还真被她给遇到了。 “你说你会做生意是吧?”陆泱泱问道。 “我想试试,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绿瑶虽然不是很有底气,不过她还是有点信心的:“姑娘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跟姑娘签契书,三年之内,一定连本带利的把银子还给姑娘。” “你要是真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合作。”陆泱泱想了想说:“我在京城有座宅子,我暂时不会过去住,我先给你一些钱,你去做生意,顺便帮我照顾着宅子,要是你真能赚钱的话,我就跟你签契书,我出钱,你出力。要是你赚不了钱,我也不用你还我,就当是我感谢你这次的帮忙了。” 陆泱泱没做过生意,不确定能不能赚钱,让她上来就大手笔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先试一试,要是真能赚钱,往后她岂不是就不用担心钱用的太快了吗? 绿瑶却十分的激动:“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绝对不会让你亏钱的!” 陆泱泱心说,亏钱是绝对不可能亏钱的,要是这里亏了,她就从别的地方赚回来,总之她陆泱泱绝不可能亏钱! 陆泱泱带着绿瑶回到长公主的院子,见院子里的人正在收拾行装,走进屋问梨端县主:“这是在做什么?” “泱泱你回来啦?”梨端县主正无聊的一个人在丢棋子玩,盛云娇窝在另一边看话本,听见她的声音,两人齐刷刷抬起头。 陆泱泱应了一声,在棋盘另外一侧坐下来。 梨端县主叹了口气:“青莲观要被封了,我娘估计短时间内都不会再过来了,所以让人顺便把这里能用得到的东西都收一收带回去。不过我们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问过我娘,就能回去了。” “哦。”陆泱泱点了点头。 “不过往后我也不想来了,我现在想想还头皮发麻呢。”梨端县主心有余记得额说:“还好我娘一直不喜欢吃药,不然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她这么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整张脸都十分的古怪难看,然后猛地摇摇脑袋,嘴里叨叨的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陆泱泱看着她神经兮兮的样子,再扭头看看盛云娇,手里的话本子都拿反了,显然也是十分的心不在焉。 她鬼使神差的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瓶子来:“我看你们俩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我这里有养心丸,我自己做的,养心安神,你们要不要来一粒……” “呕~” “呕~” 两人齐刷刷干呕起来,绿瑶跟在一旁咬紧嘴唇,脸色也十分古怪。 陆泱泱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解释道:“真是我自己做的,我最近……” “你还是别说了,我们快走吧!”梨端县主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朝着外边冲去。 盛云娇也有气无力:“我觉得我已经没事了,泱泱,我们赶紧回家吧。” 陆泱泱;“……不是,这真是我自己做的啊。” “好了好了,快走吧。”盛云娇头也不回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陆泱泱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的背影,起身跟了出去。 …… 回到京城盛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泱泱带着绿瑶先回自己的院子。 路过花园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坐在亭子里的盛云珠。 盛云珠见到她,急忙起身走过来:“泱泱,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母亲让人去问了好几次,见你一直没有回府,十分的担心。” 陆泱泱站住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去哪儿了,你会不知道吗?你的眼线,没有及时跟你汇报吗?” 盛云珠脸色变了变:“泱泱,你,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啊,你脑子坏掉了?”陆泱泱打量着盛云珠,突然问道:“前几日你送了三粒青莲观的养心丸给夫人,你从哪儿得来的?是那个上善仙姑给你的吗?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啊。” 第182章花楼的名人 青莲观的事情是机密。 在案子彻底查清之前,不会轻易走漏风声。 所以这个时候,盛云珠应该不知道青莲观的动静。 陆泱泱观察着盛云珠的神色,盛云珠眼皮闪了闪,轻声说道:“泱泱是还在为了上一次我请上善仙姑进府的事情生气吗?若妹妹因此责怪于我,我也无话可说,青莲观的养心丸是难得的圣品,对母亲身体大有益处。我知道妹妹记恨上次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也还要以母亲的身体为重。” “对啊,那么难得,你是怎么得到的?”陆泱泱往前一步,逼近盛云珠:“据我所知,青莲观的养心丸每个月进贡给太后两粒,已经是极限,你一口气拿出了三粒,怎么?那个上善仙姑,帮着你盗窃贡品啊?” “你胡说!”盛云珠脸色蓦地的一变,一时间没忍住轻喝出声。 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跟陆泱泱的距离,才回过神来,咬着唇委屈道:“泱泱,你为何要这样说?我为了母亲的身体着想,难道有错吗?” “别叫我泱泱,我们没这么熟。”陆泱泱轻哼了一声:“我不过是关心一下,你有没有勾结那个江湖骗子卖假药,怎么?戳中你要害了?” “你……”盛云珠气红了眼,忍无可忍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求了很多门路才求来的那些药,并非上善仙姑给我的,你这么污蔑于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想让母亲服药吗?你就那么不想让母亲的身体好起来吗?” “我自然是希望夫人的身体好起来,只不过呢,你自己都说了,不是那个上善仙姑给你的,那我怀疑是假药,有问题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拿到的药是真的呢?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不知真假的药,你敢随便给夫人吃?我倒想知道,你居心何在啊?”陆泱泱盯着她,步步紧逼。 盛云珠下意识的抓住了身旁丫鬟的手,眼泪哗的落下来,喊了一声:“二哥!” 盛君意冲着这边走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陆泱泱瞧见盛君意过来,轻嗤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好奇问一问,盛三姑娘从哪个江湖骗子那里弄来的青莲观的养心丸,口口声声说为了夫人的身体着想,却半天说不出个出处来,万一是假药呢?这乱吃药,可不太好吧?你说是不是啊,二公子?” 盛君意看着眼眶通红的盛云珠,再看看咄咄逼人的陆泱泱,略有些无奈,转而问盛云珠:“珠珠,青莲观的养心丸,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盛云珠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盛君意一眼,不敢相信他竟然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二哥也在怀疑我?” 盛君意急忙解释:“我怎么会怀疑你?青莲观的养心丸难得,我也担心你被人欺骗,何况给母亲用的药,的确是要慎重些。” 盛云珠垂下眼眸,伤心失望的出声:“是我请求三殿下出面,拜托了青莲师太帮的忙。” “三殿下不是出京了吗?”陆泱泱插了一嘴。 盛云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是我之前求了三殿下,他帮忙从中周旋,我以他的名义去找的青莲师太。”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是三殿下,给你从中牵线的,是吗?”陆泱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盛云珠咬牙:“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疑问吗?” 陆泱泱冲她笑笑,转而问盛君意:“二公子听明白了吗?” “嗯,既是三殿下帮的忙,那药不会有问题。”盛君意应声,算是给陆泱泱解释,青莲观的养心丸不会是假的。 “我们走。”陆泱泱喊了一声身后的绿瑶,扭头就走。 “等一下,”盛君意喊住她。 陆泱泱转头问:“二公子还有什么事?” 盛君意目光扫过绿瑶,见她身上穿的破旧,问道:“这是谁?府上新来的丫鬟吗?” “不是府上的丫鬟,是大哥送我的,我今天刚把人接回来,我的人,怎么?二公子连这个都要管?”陆泱泱冷了声音。 “只是看着脸生,问一句。”盛君意收回视线:“既然是大哥给挑的人,你自己做主便是。” 陆泱泱没理他,扭头就走了。 等陆泱泱走了,盛云珠才红着眼睛冲着盛君意屈膝微微福身:“云珠承蒙二哥多年照顾,自明日起,云珠便不是二哥的妹妹了,日后若不能留在国公府,也万望二哥多保重,云珠告辞。” 盛君意急忙伸手将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明日族谱的事情,父亲也是迫于无奈,暂且委屈你一段时日,日后总是会找机会弥补你的。况且族谱之事不会对外传,你自然仍旧住在家里,仍旧是盛国公府的三姑娘,不要胡思乱想。” “可二哥已经不相信我了,母亲也厌恶我,我留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意义?二哥,我承认我也有些小心思,但我,我只是无法面对这样的巨变,我只是舍不得你们,我喊了十多年的父母哥哥,一下子都不是我的了,我……我真的好难过,难过的快要死掉了。”盛云珠低低的抽噎起来。 盛君意无奈的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别乱想,有我跟父亲在,会给你一个好前程的。” 盛云珠揪住他的衣袖,趴在他胳膊上无声落泪。 …… 回到院子,绿瑶见四处无人,小声问陆泱泱:“姑娘,刚刚那个,就是盛国公府的二公子啊,果然跟传说中一样,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就是眼神不太友好。” “传说?哪里的传说?”陆泱泱好奇的问。 “就是花街那边啊,那些姑娘们做梦都想见盛二公子一面呢,可惜了,盛二公子不去南巷,只去北巷。” “什么南巷北巷?” “南巷就是春芳楼那种小花楼,北巷就是歌舞坊,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逛花楼,都打着什么吟诗作对的名义,假的很,还不是到处包歌姬。那盛二公子可是北巷的名人。” 第183章是谁在帮她? 绿瑶说着,急忙捂住嘴, “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说的,也不见得是真的,我也是头一次见盛二公子。” 绿瑶刚刚就是感慨,毕竟没想到能见到传说中的贵公子,只是想到自己刚刚听来的那些话,这陆泱泱还在盛国公府里住呢,还是这家的表姑娘,那她说那些话就不太合适。 陆泱泱也没想太多,她就是惊讶,没想到盛君意那样眼睛长到头顶上的人,竟然也是花楼的常客,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一样是盛国公府的孩子,大哥为了百姓,为了理想,为了家族,弃文从武,从一介书生到边关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他的弟弟却只顾着流连花楼,啧。 陆泱泱对盛君意不由的更厌恶了几分。 不光跟盛国公那个自大狂一样是非不分,还不洁身自好。 往后果然要离他更远一点。 陆泱泱忍不住说道:“我也觉得他眼神很不好。” 进了屋子,她喊了沈嬷嬷,让沈嬷嬷带绿瑶去安顿,自己去了小书房,琢磨起刚刚从盛云珠那里套的话。 盛云珠说是她以三殿下的名义,从青莲师太那里拿的药。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除了进贡给太后,上善仙姑应该经常帮京中那些贵妇人搭线拿药,甚至有固定的客源。 失踪的幼童,仅当地报官的就有二三百人,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还有很多是没有报官的,以及从外地拐来的,按照成叔说的,除非是手头的货不凑手,才会想着就近拐,那也就意味着,在凑手的时候,他是经常从外地的人贩子手里买人的。 她在暗室发现的那几箱子的骸骨,可都不止二百多了,这只是他们来不及处理的。暗中处理掉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表面是每个月只有进贡给太后的那两粒养心丸是固定不变的,但实际上,从上善仙姑跟青莲师太手中流出去的,绝对不是少数。 三殿下知道他们的勾当吗?他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还有盛云珠,昨晚拐卖的事情,八成跟盛云珠有关,但是她查来查去,到最后盛云珠却完美的隐形了,是谁在帮她? 三殿下吗? 还是她背后,另有其人? 她从前只觉得盛云珠是心狠手辣,现在看来,还是她想的简单了,盛云珠背后一定有人。 陆泱泱提笔蘸墨,将纸上被她画了一堆的符号给糊成一团,才将废纸揉了揉,丢进了纸篓里,唇角轻轻勾起。 …… 盛君意将盛云珠送回院子,才去了盛国公的书房。 盛国公见他进来,问道:“让你去安抚云珠,怎么样了?” “父亲,我们当真没有别的选择了吗?”盛君意忍不住问道。 盛国公一个冷眼看过来:“你什么意思?” “被大哥这么一搅合,云珠未必会同我们一条心,即便日后真的是三殿下登基,父亲真的觉得,她会提携盛家吗?”盛君意从前倒是没有质疑过,只是最近的很多事情,都让他忍不住产生了怀疑。 盛云珠有自己的小心思,原本好好哄着,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一旦将盛云珠给从盛家族谱上划去,以盛云珠的心性,日后若是得了势,他真的不敢保证,盛云珠还会跟盛家一条心。 “她没得选择。”盛国公冷声道:“我从前那般疼爱她,甚至在找回亲生女儿之后,依旧偏宠她,她还想怎样?她不过是一个乡下奶娘的孙女儿,此等出身,若没有盛国公府,她什么都不是,她想依靠三殿下的宠爱,简直痴人说梦!她如今可是还没有嫁过去呢,没了盛家,她连给三殿下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在院子里,我撞见泱泱跟她吵嘴,提起了前几日云珠拿给母亲的,青莲观养心丸的事情,泱泱不知为何,一定要逼问她青莲观的养心丸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从上善仙姑那里得来的,云珠被她逼的没办法,只得说是借了三殿下的名义,从青莲师太那里得来的。” “这青莲观的养心丸您也清楚,每个月到太后那里不过两粒,连陛下那里都没有,三殿下愿意为她欠下这样的人情,日后若她当真得偿所愿,怕也未必需要盛国公府。”盛君意淡声说道。 盛国公眉心紧锁,细细思考了一会儿,“当真?” “千真万确。” 盛国公气的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你大哥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跟你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 盛君意轻抽了下唇角:“父亲,这话您怎么不当着外祖父的面儿说?好歹大哥不骂人,只讲规矩讲道理。” 盛国公气结:“闭嘴吧!” 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岳父那里挨的那些骂,盛国公脸又黑了几分:“以你大哥的性子,明日必然已经说通了所有的族老,族谱一事,很难办。待会儿你去从我的私库支一万两银子给云珠,务必安抚好她。” “听闻程家姑娘也跟三殿下走的近,你记得叮嘱云珠,让她当心些,决不能轻易被人捷足先登。” “族老那里,我再想想办法,若能拦住,最好还是不要动族谱。” “嗯。”盛君意随意的应了一声,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总觉得,今日泱泱刻意提起青莲观养心丸的事情,还逼着云珠承认药从哪儿来的,不像只是在挑衅。” “此话怎讲?” 盛君意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以为泱泱不过是从乡下来的小姑娘,没什么见识,但事实上,从她做的几件事来看,她十分的聪明,我让人打听过她考入太明书院的成绩,她只考了两科,都是甲等。她只在家中复习了不到两个月,且没有老师,我本以为是母亲帮忙拿了名帖,但我打听过了,母亲是有这个念头,但并没有用上,她是自己考的,没有人帮忙。” “也没有作弊?”盛国公不信。 “父亲,太明书院岂是容易作弊的地方?”盛君意看着盛国公说:“所以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真的聪明。既然如此,她那么讨厌云珠,跟云珠说话,就未必只是单纯的挑衅,而是刻意为之。” 第184章族谱1 盛国公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却有些想不通。 “若是她刻意为之,那你觉得,她想做什么?打听出来,青莲观的养心丸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奇怪。”盛君意也想不通,打听出来跟三殿下有关,最多也只会让人误会,三殿下跟盛云珠关系匪浅,仅此而已。 “罢了,”盛国公摆摆手,“你先去办事吧,再去看看你娘,劝劝她,不管怎样,云珠都是她养大的,如今为了她的身体如此花费心思,让她不要辜负云珠的好意,也别无辜三殿下的好意,用了药,身体也能好些。青莲观的养心丸难得,一般人可没有门路,不要暴殄天物。” 盛云珠给兰氏送了青莲观的养心丸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云珠一番孝心,为此李老夫人还有些吃味,这几日都没有让云珠过去请安。还在他跟前说道了好几次,说兰氏不知好歹。 他让人去问过,却得知兰氏并未用药,不知道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自从陆泱泱来到这个府上,他跟兰氏之间的误会一次比一次深,二十年的夫妻,如今兰氏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好端端的一个家变成现在这样,若是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该留陆泱泱。 如今是想把人送走都难了。 盛国公烦躁的叹了口气,眉眼间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盛君意看着盛国公的模样,欲言又止,但还是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他先去支了银票,没着急着去找盛云珠,先去看望了兰氏。 兰氏如今对他的态度并不热络,或者说,除了幼时,陆泱泱出生之前,兰氏对他的态度就没有特别的热络过。 这十几年,兰氏脸上永远染着淡淡的哀愁,像是名花蒙上了一层雾,总叫人觉得不真实。 他到兰氏的院子时,兰氏正在用晚膳,她身体不好,晚膳用的极为清淡,只有素粥跟几碟子没什么油星的小菜。 见他进来,兰氏有些诧异的放下勺子,“你怎么过来了?” 盛君意在桌子对面坐下,微微笑道:“我来陪母亲用晚膳,母亲日后若是觉得冷清,就让人去喊我。” “过完中秋,你也该回书院去了,我这里的饭菜你吃不惯,就别来回跑了。”兰氏觉得今天的盛君意有些奇怪,他不是惯来不喜欢这些清粥小菜吗?怎么突然想起来陪她用膳了? 想到这儿,她问道:“是你父亲有什么事情让你找我吗?” 盛君意垂眸,遮去眼底的一抹失落,随即又笑了一声:“我没事还不能来陪陪母亲吗?” 空气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片刻之后,盛君意才又出声:“听说云珠给母亲送了几粒青莲观的养心丸,对身体极有好处,母亲还是以身体为重,早些服用的好。” 他像只是简单的关心母亲的身体一样,还冲着站在一旁的惠嬷嬷笑着说:“惠嬷嬷,您说是不是?您也替我劝劝母亲。” “夫人,二公子说的对,那青莲观的养心丸难得,您……”惠嬷嬷心疼兰氏,知道兰氏为何不肯服用盛云珠送来的养心丸,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夫人脾气执拗,怕是不好劝。 兰氏平静的看着盛君意,问道:“是云珠跟你哭诉的,还是你父亲得了风声让你来劝我的?” “母亲……”盛君意面带微笑,想要轻松点将此事遮掩过去。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不需要你们任何人负责。”兰氏伸手扶住惠嬷嬷的胳膊起身,“今日没什么胃口,不吃了,我累了。” 惠嬷嬷扶着兰氏起身,转头歉意的看了盛君意一眼,扶着兰氏往内室走去。 盛君意看着桌上清淡的饭菜,看着兰氏话都懒得多说两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若是劝母亲的人是大哥,母亲也会如此吗?” 兰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大哥不会这么劝我。” “母亲是怪我当年没有选择学武,没能去边关,导致最后只能大哥去了边关吗?”盛君意双目微红,看着兰氏不肯转过来的背影,心底一片冰凉。 兰氏扭过头,看着盛君意,“你大哥是世子,你学不学武,他都要去边关,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意儿,你自幼就心思重,我总劝你开心些,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你却总觉得我在拿你跟你大哥作比较。可是意儿,真的是这样吗?我时日无多了,累了,你们谁我都管不了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说完,兰氏转身就走了。 她不算是个好母亲,但自幼也一直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并未过多的偏爱过谁。对阿尧更亲近,只是因为只有阿尧会为她考虑,能够让她依赖和依靠。老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云珠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结果呢? 她时日无多了,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最亏欠的人,只有泱泱,用剩下的这点时间,多想一想她就够了,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了。 兰氏跟惠嬷嬷离开,室内只剩下盛君意一个人。 盛君意看着桌子上没动几口的饭菜,突然间就想不起来,上一次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是多少年以前了。 真是讽刺啊。 所以说,家人又如何呢? 终归也是要散的,父亲执着于让盛家长盛不衰,母亲对陆泱泱满心亏欠无力弥补,大哥与他,各为其主。 盛君意站起来,脸上又是那副风流迷人的微笑,从容的离开了房间。 …… 第二天是中秋节。 一大早,盛家就要开祠堂,先祭祀先祖。 但今日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在祭祀完先祖之后,要请族谱,将盛云珠的名字从盛家族谱之中划去。 盛云娇原本被昨天的事情吓得不轻,但因着今天这件大事激动的半夜没睡着,早早就来找了陆泱泱,喊着她一起去了祠堂。 原本盛家祭祀是不允许女人参与的,但族谱除名关系到盛云珠这个国公府的嫡女,所以李老夫人跟兰氏,以及族长夫人崔氏都到了场。 盛云珠跪在祠堂之中,双目通红。 第185章族谱2 盛氏一族的族长站在盛云珠的前方,族长身后是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站在族长身侧的是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盛国公则站在另外一边。 其他人都分别站在下方的两侧,一边是女眷,一边是族中有威望的人。 如今的盛氏一族,并非是盛国公府这一支。 盛国公府老国公那一支并不是嫡脉,而是出了五服的偏房,与盛家嫡脉几乎都断了来往。老国公发家之后成了国公,虽然有了权势,但在朝中独木难支,于是找到盛家嫡脉那一支,利益交换,将自己这一支过继到当时的族长父亲那里,成了族长的兄弟,成功搭上盛家嫡脉。 盛氏一族虽然比不上顶尖的几大家族,但也传承百年,枝繁叶茂,因此盛国公权势虽盛,族长之位却也轮不到他。 族长见人都到齐了,看着跪在下方的盛云珠说道:“我们世家大族,一向重视血脉,如今盛国公府的三姑娘,既然已经证实并非盛家血脉,那自然也不能上我盛家族谱。此事诸位可还有什么异议?” 盛国公看了一眼人群,人群之中,一位老者站出来,“我们盛家一向宽厚待人,血脉虽重要,但礼仪教养同样重要,三姑娘自幼长在国公府,代表的也是国公府的颜面,这些年德言容功皆十分出色,国公府也需要一个嫡长女来同各府贵女交际,培养三姑娘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心力,若只是因为血脉问题就将其从族谱上划去,那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况且盛家历来也不是没有义女上族谱的,若只是因为血脉问题,认作义女不就行了吗?若就这样草率的从族谱上划去的话,日后若是此事闹出来,如何解释?因为国公府混淆血脉吗?岂不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若因此影响了族中女眷的婚嫁,该如何是好?” 他这话一出,立即便有人附和:“族中如今快要及笄的姑娘可是不少,若因此影响了她们的名声,那可万万要不得啊!” “我看四叔说的有理,若是因为血脉问题,认作义女不就好了?国公府辛辛苦苦养个姑娘这么多年,岂能这样轻易处置?”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就连族长身侧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都皱眉说道:“老四提出来的这个问题也的确有先例,血脉虽然重要,但是国公府的教养同样重要,既然如此,不如认作义女,日后依旧代表国公府。” 兰氏听到这里,冷着脸出声道:“二叔公,认作义女可是需要父母双方认可的,如今我不同意,二叔公是要强逼我认女儿吗?” 二叔公脸色一黑,转头看向盛国公:“国公,如今盛国公府是你当家,此事你如何说?” 盛国公站出来,情真意切的说道:“族长,二叔公,云珠虽并非我亲生,但这些年在国公府长大,承欢膝下,我岂能因为血脉问题,就将她舍弃?” 他拱手冲着二人弯身行了一礼,“请族长跟二叔公体恤我一番慈父之心,我愿意将云珠认作义女,入盛家族谱,望族长成全。” “你!”兰氏气的声音发抖:“我不同意!” 盛云珠双目通红,仰头流着眼泪冲着盛国公重重一拜:“父亲,云珠感恩父亲厚爱,万万不能让父亲为了云珠为难。云珠更不忍母亲为此生气伤身,万般过错,皆是云珠的过错,云珠只希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云珠别无所求。” “父亲不要为了云珠惹母亲伤心了,母亲与泱泱妹妹分离多年,憎恶我也实属人之常情,云珠明白母亲心意,亦不忍母亲为难。” “是云珠福薄,不能继续承欢膝下,孝敬父亲母亲。” 盛云珠一番话让在场的许多人都禁不住动容。 有人跟着说道:“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何至于此啊?” “哎,命运弄人啊,果然亲生的一回来,这亲手养大的,也成了草。”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门外,趴在窗口偷听的盛云娇攥紧拳头,咬牙低声骂道:“她可真是够白莲花的,这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要认什么义女?可恶。” “这不是摆明了在逼族长同意认义女的事情吗?不然就成了欺负小姑娘。还有还有,扯到什么影响其他姑娘婚嫁,简直是胡扯八道!” 盛云娇义愤填膺,骂完之后忍不住就想要冲进去,被陆泱泱及时给薅住了:“等等!” “泱泱,你怎么不着急啊,好不容易就能把盛云珠这个搅事精给撵出去了,眼下这岂不是要功亏一篑了?”盛云娇气的不轻,她本来就讨厌盛云珠,再看看盛云珠做的那些事儿,她更恨不得立刻马上把盛云珠给赶走。 “他们之所以会犹豫,会被说动,无非就是得知盛云珠背后有三殿下,他们在观望,你等着吧,盛云珠肯定有后招,我要是猜的不错的话,马上就要来人了!”陆泱泱讥讽道。 “不是吧?谁能来给盛云珠撑腰?真要撑腰,岂不是盛云珠的身世就要暴露了?”盛云娇不理解的说道。 正说着,门外果然传来了动静。 盛云娇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陆泱泱及时的将她拉到了角落里。 只见六公主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前面跟着带路的盛君意。 “泱泱,你你你,你是会算命吗?”盛云娇怎么都想不通,这个时候,六公主怎么会来,竟然还直奔他们家祠堂,这合理吗? 陆泱泱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我不会算命,但盛云珠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三殿下,你等着吧。” 盛云娇目瞪口呆,狗狗祟祟的伸头又贴到了窗户边上。 六公主趾高气扬的跟着盛君意进了祠堂,目光扫了一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本公主奉母妃之命,来接你们家三姑娘进宫叙话,在前厅等了半天都不见人,怎么,是本公主请不动你们家三姑娘,还是我母妃请不动三姑娘?要不要本公主去请我父皇口谕,让三姑娘进宫陪我母妃叙话啊?” 第186章是三殿下帮你的吗? 六公主抬着下巴,一脸的不悦。 族长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盛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也断然没有让人这样上祠堂找事儿的。 他目光冷沉的看了微低着头的盛云珠一眼,生出了几分厌恶。 小小年纪,心机倒是深沉。 六公主必然不知道他们在祠堂是要对盛云珠做什么,盛云珠也笃定了他们不可能把她的身世说出来,所以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找六公主来帮忙。 为的就是让他们看到,她的用处。 如果他们不想得罪三殿下,就要掂量掂量今天将她从族谱上划去的事情。 盛国公也没想到,盛云珠竟然能请动六公主帮忙。 虽然六公主来祠堂找人这一点,让他有些不高兴,但终归,今日的目的是先拖延族谱的事情,只要拖延过去今日,下次祭祖,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请族谱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情,等闲不会轻易请族谱的,拖延过今日,再想办法拖延过两年,等到时候盛云珠及笄了,早些将她嫁出去,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若盛云珠真能顺利嫁给三殿下,届时也没人敢轻易将她的真实身份给闹出去,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如果盛云珠不能够顺利嫁给三殿下,那等她及笄之后,再舍弃她,也来得及。 盛国公往前一步,对着六公主说道:“公主见谅,不知公主今日约了云珠,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然后又看向盛云珠:“云珠,既然贵妃娘娘请你过去叙话,你就快些回去收拾下,跟公主进宫去吧,族中的小事,等你回来再办也不迟。” 说完,又扭头看向族长:“族兄觉得呢?” 族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但是当着六公主的面,他也不能驳了六公主的面子,六公主今日代表的萧贵妃,若没有个正当理由,传出去她们家女眷拒绝了萧贵妃的邀请,日后怕是没法在京中走动了。 他现在可算是明白了盛君尧当初找到他,让他务必将盛云珠从族谱上划去是什么意思了。 此女心机手段,是祸非福。 可眼下,却不是他说了算了。 “公主请。”族长微微垂眼,算是默认了他们的算计。 六公主有些不耐烦,轻哼了一声。 这个盛云珠,可真是多事。自己不知道干了什么事被族里找麻烦,还得她借着母妃的名义来救场,真不知道三哥看上她哪里了,假惺惺的。 她语气忍不住有点冲:“还不赶紧起来!让我母妃等着吗!” 盛云珠立刻柔声道歉:“请公主殿下赎罪。” 然后才柔柔弱弱的站了起来。 窗外,盛云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转头凑到陆泱泱耳边,小声说道:“她这是算计好了,只要今天她跟着六公主了,族长他们肯定要掂量掂量,没那么轻易把她从族谱上划去的,她算计的可真好,气死我了!” 随即又有些担忧:“大哥一番努力都白费了!要是大哥在家就好了!” 陆泱泱倒是不在意盛家会不会把盛云珠从族谱上划去,她只是想看着盛云珠难受而已。 盛云珠不是想要将她拥有的一切都抢走吗?那她就要让盛云珠看着,她想要的东西,她会自己争取,盛云珠什么都抢不走,能够抢走的,她也不想要。 陆泱泱拍拍盛云娇的肩膀,“她有后招,我也有啊!” 盛云娇再次瞪大了眼睛,想知道陆泱泱到底有什么后招。 就在这个时候,祠堂内盛云珠站起来,准备跟着六公主离开,外面言樾带了一队禁军,在门口跟他们对了个正着。 “言樾?你干什么?”六公主柳眉竖起,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言樾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六公主一脸厌烦:“本公主在哪里需要跟你说吗?我不管你干什么,都给我让开!” 又扭头扫了盛云珠一眼:“还不快走!” 然后抬脚就要往外走。 言樾伸手将人拦住:“你要带盛三姑娘去哪里?” “去哪里你管得着吗?”六公主哼了一声,“母妃让我来请三姑娘进宫,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言樾收回手,看向六公主,“但你可能要等一会儿了。正好有个事提前告诉你,太子殿下破获青莲观上善仙姑伙同青莲师太,拐卖虐杀幼童,用其脑髓炼制养心丸的案子,下令将青莲师太所售出的所有养心丸都收回销毁。” “前几日盛三姑娘从青莲师太那里拿过养心丸,我奉命前来收缴。” 六公主瞪大眼睛,脸色变了又变,“你,你说什么?你不会是在胡说八道吗?” 言樾指指跟着自己的禁军:“你看我像是在胡说八道吗?太子殿下已经命人将此事昭告整个京城,此案也交给了大理寺处理,他亲自监督,不信的话你回宫问啊?贵妃娘娘那里应该没有吧?” “当然没有!”六公主下意识的大喊了一声,随即便立刻噤了声,瞪着言樾说道:“本公主今天还有事,不耽误你了!” 说完看都没看盛云珠一眼,带着人急匆匆就走了。 而屋内盛家族人已经被言樾丢下的这个重磅消息给直接炸懵了,盛云珠更是一脸恍惚,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不等盛国公开口,族长已经厉声质问盛云珠:“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何时购买的养心丸!” “我,我……”盛云珠一时语塞,满脸的慌张,无措的看向盛国公。 盛国公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儿去,他昨日还让盛君意去劝一劝兰氏服用青莲观的养心丸,结果今日就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种有违天和的事情,若是没人知道也就罢了,一旦捅出去,可就是天大的事情! 尤其是,此事还涉及到太后! 但凡对朝中大事有一点敏感的人,都知道此事不会简单!甚至还会是个大麻烦! 这种时候,盛国公哪儿还有心思关心什么族谱的事儿! 陆泱泱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摇大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冲着盛云珠问道:“昨夜我问你青莲观的养心丸是不是真的,你信誓旦旦的说,是三殿下帮你从青莲师太那里拿来的,是真的吗?” “我再问一遍,是三殿下帮你的吗?” 第187章承不承认? 盛云珠蓦地脸色大变,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看向盛国公,可此时此刻,盛国公眉心拧成一团,仿佛能夹死苍蝇。 她双眼含泪,唇角微微哆嗦着。 双手死死的攥紧袖口,身体微微颤抖。 言樾上前一步,对着盛云珠说道:“盛三姑娘,此事当真?你可要如实说,太子殿下交待,所有购买青莲观养心丸的人,来源一律要如实交代,事后是要呈交给陛下的。” 盛云珠脸上血色褪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族长见此,沉声喝道:“还不如实交代!” 盛云珠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出这种事情。 她垂下眼眸,遮掩住了眼底的那抹怨毒。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过来,昨晚陆泱泱一定要问她,青莲观的养心丸是从何而来。 太子殿下现在大张旗鼓的办案,不会是今天才透出风声。 陆泱泱一定是昨夜就知道了。 所以陆泱泱就是故意的,故意问她青莲观的养心丸是从哪里来的,她故意给她挖的坑。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承认是三殿下帮的忙,这样盛家一定会有所顾忌,族谱的事情,还有一线希望。但是这样,就会牵连到三殿下,这样的大案捅到陛下跟前,就算三殿下不知情,也免不了受牵连。 如果说不是三殿下帮的忙,那今日,她就彻底没了底牌,盛家一定会将她从族谱中划去。 她当年费心谋划来的一切,从陆泱泱那里抢走的身份,都会在今日化为泡影。 从今日起,无论表面如何伪装,无论盛国公再怎么强调,她都不再是盛国公府的嫡女,而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她不想失去这个身份,但她没得选择。 盛国公之所以会明知道她的身世,还袒护她,都是因为指望她能搭上三殿下,将利益彻底绑定在一起,她要是今日说错话得罪了三殿下,她就成了一颗废棋,盛国公留不留她在盛家,都没有意义了。 她最大的依仗也就没有了。 所以,她只能将三殿下撇出去。 盛云珠不甘心的闭上眼睛,颤抖着出声:“不是,不是三殿下帮我的,我是为了逞能骗你的,青莲观的养心丸,是我托上善仙姑帮的忙,她欠我一个人情,我有一次出门的时候,碰巧救了她弟弟。我是拿着这个人情,求她帮的忙。我,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是为了母亲的身体着想,我听说那个养心丸……” 她没再说下去,一副痛苦无助的样子。 显得陆泱泱质问的模样,格外的咄咄逼人。 陆泱泱懒得看她演戏,轻轻的“啧”了一声:“这样啊,那以后还是别随便打着三殿下的名义到处乱说话了,得亏刚刚六公主走的早,若不然,盛国公府岂不是要丢大脸了?” “不过这跟我也没关系,我只是路过,随便问问,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搅了。” 陆泱泱目的达到,半点不留恋,扭头就走。 走之前还对着言樾使了个眼色。 言樾会意,冲着盛国公说道:“既然盛三姑娘已经将来源交代清楚,那我就不再过多追究了,还请盛国公配合一下,如果养心丸尚未服用的话,还请交上来,我好拿回去复命。” 盛国公此时已经是万幸兰氏没有用过这个药了,不然不说兰氏自己能不能接受,光是背后的麻烦,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急忙应道:“我这就派人去取,稍等。” 然后急忙看向兰氏,兰氏此时亦是心有余悸,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其他女眷的脸色也不好看,她们如何听得这么残酷的事情?饶是李老夫人那样,之前各种嫉恨生气盛云珠有这种好东西没想着她这个祖母的人,这会儿也万般庆幸这养心丸没到她手上,若不然,岂不夜夜都得做噩梦? 造孽啊! 见兰氏没反应,一旁的族长夫人崔氏急忙抓住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弟妹?药呢?” 兰氏猛地清醒过来:“我这就去拿。” 说完也顾不得身体虚弱,急匆匆就出了门。 崔氏看她路都走不稳的样子,赶紧跟了过去,扶住了她,小声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兰氏摇摇头,眼睛却着急的看着院子里,她知道陆泱泱肯定还没走,只是这会儿她又不敢大声喊。 急的她眉心都冒了汗珠。 好在躲在角落的陆泱泱注意到了她,拉着盛云娇走了过来。 兰氏总算是松了口气,她紧紧抓住陆泱泱的手,碍于崔氏在一旁,没敢开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夫人放心,我已经同言小侯爷说过了,有一颗被我拿给太子殿下了,您将剩余的送过来就可以。”陆泱泱看出她的担忧,连忙说道。 兰氏这才彻底放了心,也不再顾忌崔氏在一旁,红着眼睛说:“多亏了你,不然我怕是怎么也活不下去了。” 她这话一出,陆泱泱愣住,崔氏却是懂的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 兰氏看了崔氏一眼:“惠嬷嬷在院外等着,我叫她回去取。” 崔氏点了点头,兰氏急忙走了出去。 崔氏打量着陆泱泱,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子,塞到她手里:“好孩子,你的事,你大哥同我说了,我本是不同意他的安排的,但他说只希望你日后过的快活些,请我照看你一二。日后你若有事,尽管来家里找我,盛家的事,我多少能说上几句话,别委屈了自己。” 陆泱泱愣了下,本想拒绝这个镯子,但听崔氏提到大哥,也明白这是大哥的安排,她若拒绝,就显得矫情了。于是大大方方的将镯子收了下来,对崔氏说道:“谢谢夫人,泱泱别无所长,懂点医术,会看些常见的小毛病,夫人要是不介意,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叫人来找我。” 崔氏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随即笑着点头:“好,那我可不客气了。” 陆泱泱认真的点点头:“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兰氏叮嘱了惠嬷嬷去取东西,转身回来,就瞧见崔氏同陆泱泱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中微微酸涩,她终究还是错过了这个孩子啊。 惠嬷嬷很快将东西取回来交给了言樾,言樾查看之后便带人离开了。 言樾一走,族长便面无表情的开口, “请族谱,将盛家三姑娘盛云珠,从盛氏一族族谱中划去。” 第188章另外一味药 盛云珠一瞬间面如死灰。 盛国公沉着一张脸,却也说不出什么了。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都不能再把三殿下给牵扯进来,谁能想到,盛云珠偏偏在这个时候买了青莲观的养心丸,而偏偏青莲观的养心丸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原本是想要利用三殿下,先把今天族谱的事情给糊弄过去,如今却是彻底的错过了这个机会。 日后再想把盛云珠给加回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但愿这丫头心里明白,没有盛国公府,她想嫁给三殿下就是痴人说梦,不要脱离他的掌控吧! 若不然,他这一番筹谋,最后怕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盛国公不说话,那些被他拜托了一起帮忙说话的族人自然也不好再开口,于是接下来将盛云珠从族谱中划去的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 族长主持完族谱的事情,便离开了,其他族人也陆陆续续跟着离开,祠堂内很快就只剩下了盛云珠以及盛君意和盛国公三人。 没了外人在,盛国公瞬间变了脸色,冲着盛君意喝道:“快去打听一下,青莲观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动青莲观!” 盛君意想到昨晚陆泱泱问盛云珠的那几句话,那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看来,陆泱泱果然是昨天就知道了太子要动青莲观的事情,并且昨日,太子应当就已经将青莲观的事情给查清楚了。 这才会赶在今日大张旗鼓的到处收缴青莲观的养心丸。 是他再一次低估了陆泱泱。 并且有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者是巧合,似乎从陆泱泱出现之后,太子出现的次数越发的多了。过去的半年多时间,太子因为腿伤的事情,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甚至有传言说太子早已经疯魔,闹得朝中人心惶惶,才会有暗中重新站队的苗头。 可如今太子这般高调,难不成,是他的腿伤有救了吗? 若当真如此,若太子真的能好起来,那日后,三殿下真的能赢吗? 盛君意在短短的一瞬间想了许多,想提醒一下父亲,但是看着跪在地上,精神恍惚的盛云珠,又觉得不是时候。 他微顿了下,冲着盛国公点头应了一声,“是。” 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祠堂。 祠堂里彻底没了旁人,盛国公也抬脚要走,盛云珠下意识的抓住盛国公的衣摆:“父亲,父亲,日后我该怎么办?若是殿下知道我已经不是盛家的人了,我该怎么办?父亲,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盛云珠一脸无措的望着盛国公,好似被丢弃的可怜虫,看的人不禁心软。 盛国公冷眼看着她,抬手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废物!” 盛云珠捂住脸,不可置信的望着盛国公:“父亲……” “这是最后一次,你若是没有把握,日后就给我安分一点,不要再被人抓住把柄,否则就是我也保不住你,等你真正离开了盛国公府那日,谁都帮不了你,你想嫁给三殿下,更是做梦!你当真觉得,三殿下稀罕你那点姿色吗?”盛国公甩开盛云珠:“所以我警告你,你就是有千般手段,也要给我等到你进了三殿下的后院之后再施展,这件事要是有任何的差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盛国公就大步离开了祠堂,只余下盛云珠捂着脸仓惶的跪在地上。 她手指一点点的将眼泪抹去,抬头看向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唇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 是,来日方长,她就不该这么心急。 等盛君尧死了,等太子死了,她会让这些所有得罪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一个都不会放过。 …… 确定盛云珠的名字已经被从族谱上划去之后,陆泱泱就拉着盛云娇趁着人少悄悄离开了院子。 盛云娇激动的两眼放光,晃着陆泱泱的胳膊不停的问:“泱泱,你到底怎么算到的,你什么时候找的言樾?” “我什么都没算到,我就是猜盛云珠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乖乖等着被盛家从族谱上除名,她能依仗的,肯定是三殿下。所以昨天晚上我回来以后在院子里碰上她,就套了她的话,还有盛君意在场。” 陆泱泱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半天,她也不知道盛云珠会怎么做,但不管怎么做,肯定绕不开三殿下。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在这个时候,不得不跟三殿下撇清关系。 “晚上吃完饭之后,我就去找了言樾,问他殿下的打算,得知殿下打算今日按照青莲师太给的名单到处去收缴养心丸的时候,我就拜托他在差不多的时间在隔壁等着,让绿瑶盯着前院的动静。所以大概是盛君意前脚刚带着六公主过来祠堂这边,绿瑶就跑回去通知言樾了,这不就正好赶上了吗?” 盛云娇目瞪口呆:“所以你不是算准了,是早有安排?” 陆泱泱点点头:“也算是吧,就是顺便,我也没想到,盛云珠这么沉不住气啊。” 为了留在盛家的底气,到处明里暗里的炫耀她跟三殿下关系匪浅,她怕不是忘了,这个关系有的时候好用,有的时候,可是要被反噬的。 亏她在盛国公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连谨言慎行都不懂。 “啊啊啊,泱泱,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盛云娇激动的一把抱住她,使劲的晃了晃。 陆泱泱被她晃的眼晕,将她给扯开,“今天中秋,你没有事做吗?” 盛云娇摇摇头:“没有啊,今天是家宴,我娘管着厨房,所以家宴是她操办的,有我什么事?” “我有事,那我先走了。”陆泱泱拔腿就跑。 “哎,你有什么事啊,你怎么一天天那么忙呢!”盛云娇气哼哼的跺跺脚,但也没去打搅她。 陆泱泱一路跑回院子,她确实是有事,因为她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幼童的脑髓不可能有会有什么养心安神的效果,更不会叫人红光满面,这绝对是迷信。 既如此,那另外一味药,是什么? 第189章副作用 陆泱泱飞快的换了身衣服,就急匆匆的出了门。 中秋是举国团圆的大日子,仁心堂今天也关了门歇业,陆泱泱难得见到仁心堂这么安静的时候,悄悄溜到侧门进去,找到了闻遇的院子。 闻遇蓬头垢面,两眼青黑,伏在一张大木桌上,木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师父?”陆泱泱小心翼翼的喊了他一声。 闻遇没反应。 “师父!”陆泱泱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闻遇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的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么了!” 陆泱泱被他这副癫狂的模样给吓了一跳,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闻遇转过身,激动的按住她的肩膀晃了晃,青黑的双眼散发着罕见的亮光:“是迷心曼陀罗,青莲观的养心丸里,真正起作用的,就是它。我试过很多种配比,都差了点意思,直到我找到了迷心曼陀罗,终于对上了。终于对上了,哈哈哈!” 闻遇大笑出声。 陆泱泱听明白他的意思,也十分激动:“我正要来问你呢,不过,迷心曼陀罗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陆泱泱本来今天也是放假的,之前闻遇就跟她说中秋这几天不用过来,她也是想到了药的事情才来的,没想到倒是赶巧了。 闻遇激动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拽着陆泱泱到桌子边坐下,给她展示自己的实验成果:“迷心曼陀罗也是曼陀罗花的一种,曼陀罗这种花,可以入药也可以杀人,蒙汗药里就有这味药,但是不同的品类之间,也有一些不同的作用。迷心曼陀罗的特殊作用就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慢慢激发身体的潜能,让身体回到最好的状态,打个比方,相当于提前消耗生命,来维持最佳的状态。加上曼陀罗自身入药就有安眠,镇痛的作用,服用之后,能够缓解许多身体上的疼痛。只要巧妙的控制用量,就能达到一个诡异的效果,既不致死,又会呈现出非常好的效果。” 陆泱泱听着他的描述,越听越不对劲:“任何提前消耗生命的药,都有副作用,那时间长了,岂不是……” “没错,这个药量无论控制到多么精准,都会有副作用,所以时间长了,就会产生依赖性,因为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差。一旦停了药,短时间内不显,但只要过上几个月,后果一定会迅速显现出来,快速衰老,头部的经络也会受到影响,出现紊乱的状态,轻则头痛难忍,重则疯癫至死。”闻遇神情严肃的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急忙将昨天青莲观养心丸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声音颤抖的说:“所以,她们该不会是觉得,吃什么补什么,所以才在原本的方子之外,加了幼童的脑髓,认为那是最纯粹的精华……” 闻遇面色扭曲,转身干呕了几声,“滑稽!滑天下之大稽!荒谬!荒谬至极!” 陆泱泱起忙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闻遇面色缓了缓,才心有余悸的说:“我游历天下,见过饿殍满地,哀鸿遍野,甚至有灾荒年月易子而食,也听过有富人食紫河车,但以脑髓入药如此荒谬的做法,还是头一次听说。” 陆泱泱面色也十分难看,她又何尝不是? 她自幼生活的艰难,但周围终究是好人多一点,幼时若不是村里人三五不时的接济,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凑合着活下去。 她也见过无数人心险恶,但也从不曾想过,还有这样骇人听闻的手段。 陆泱泱深深的叹了口气。 师徒俩并排坐着,感慨万分。 好一会儿,陆泱泱终于想起正事儿来,“师父,你快把你发现的东西给我整理一份,我去拿给太子殿下。这个案子现在爆出来,虽然抓了上善仙姑跟青莲师太,但是保不准有人真的以为这个法子有用,暗中效仿,那样的话,就违背了公开这个案子的初衷。” 闻遇惊讶的一挑眉:“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想的倒是挺周全,不用你交待,太子殿下昨日就派人来找过我,叫我务必找出这药的危害之处,还提点我说怀疑这药之中含有禁药,我这才想到去找相似的品种,总算是叫我找着了。只是我没想到,这药竟然还……” 陆泱泱一拍脑袋,只顾着着急了,怎么忘了太子殿下行事一向周全,怎么会错过这么重要的问题呢!跟太子殿下比起来,她还是太稚嫩了。 想来昨天太子就已经拿到了药方,只不过觉得药方不太对劲,又叫人找了闻遇来帮忙。 如此,她就放心了。 不过…… 陆泱泱打量着闻遇:“昨天我让人来给你传话,让你去春芳楼,你没去啊?” 她这才想起来,她昨天摇人来着,该不会没摇到吧? 还有一个事情也被她给忙忘了,昨天在青莲观里直接抓到了阿良,回来之后就忘记了,她还约了小东在春芳楼见面呢! 闻遇摸摸鼻子,眼神瞄向了别处:“这可不能赖我啊,你传个话传的那么假,还你在春芳楼被打了,就你那一拳砸死猪的力气,青楼那群酒囊饭袋,哪个能打得过你?我这一想就知道,你顶多是需要大夫,就挑了两个年轻大夫过去了,然后,然后昨夜太忙,就忘了问了……” 陆泱泱简直无言以对。 “你昨天晚上该不会没睡觉吧?”陆泱泱看着他那青黑的眼睛问道。 闻遇打了个哈欠:“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东西放在桌子上了,你自己收拾下给太子送过去吧,我先睡觉了,困死了。” 说完扭头往一旁的软榻上一躺,扭头就睡着了。 陆泱泱:“……” 她认命的走过去给他把丢在一旁的薄毯给盖上,然后去桌子边整理好他熬夜实验出来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收好,才轻手轻脚的离开了仁心堂。 她没去找太子,而是找到言樾,将东西给了言樾,让言樾去转交,因为太子这个时候必然没空见她。 然后又去了一趟春芳楼附近,春芳楼已经被查封了,整条巷子都不能过人,她远远看了一眼,就去了昨天遇见小东的地方。 小东看见她,眼睛登时一亮,飞快的窜过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陆泱泱十分的不好意思:“昨天我找到那个阿良了,一时忙碌,就忘了过来,抱歉。” 然后从荷包里又多给了小东两块碎银子。 小东接过来,笑嘻嘻的说:“无妨无妨,不过我倒是真有个事情要跟你说!你不是让我去查那个阿良吗?” 小东凑近陆泱泱,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他背后有大人物。” 第190章该不该办 大人物?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他,小声问,“怎么说?” “贵人,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小东挠挠头,伸着脑袋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声回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是有个小伙伴,说每个月都有一天看见他进一个大宅子,那大宅子据说可是皇亲国戚的产业,没见过那家主人,出入都是坐轿子或者马车的,没露过脸。” “那知道是哪家的产业吗?”陆泱泱追问道。 小东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那些贵人也不会住在城南的,不过我知道位置,我可以带你去。” 陆泱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塞给他两粒碎银子:“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走吧。” 太子殿下让人提审阿良的话,这些细节应该都不会错过的,但是她都已经到这儿了,去看一眼也无妨。 陆泱泱跟着小东绕了几条街,才找到他说的那个大宅子,小东小声说:“这附近的宅子多半都是商户的,有的常年空着,很久都不住一次。这座大宅子占了一条巷子,少有人过来,只每次出入的马车都十分富贵,这附近的邻居就说这里是住了皇亲国戚。” 陆泱泱谢过他,也没进巷子,只记住了位置,在附近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跑了大半天,回到盛国公府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晚上盛国公府有家宴,但今日估摸着是没什么人有心思吃这个家宴了。 陆泱泱这两天累的不轻,索性换了身衣服回去补觉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皇宫里已经闹翻了天。 从早上青莲观养心丸的事情爆出来,太后已经晕过去了三回,太医院的太医在慈安宫里跪了一地,皇帝沉着脸坐在外间,吓得满屋子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太后身边的嬷嬷出来,给皇帝行了礼:“陛下,太后娘娘醒了。” 皇帝起身进了内殿。 才进去,就听见太后虚弱的哭声:“皇帝,皇帝啊,你跟太医说,给哀家喂一碗药,让哀家去了吧,哀家如今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界上啊,先帝爷啊,你把妾身带走吧,妾身没脸活了啊——” 皇帝急匆匆过去,太后虚弱的靠在嬷嬷的身上,地上是碎了一地的药碗碎片,宫女正跪在地上收拾。 “母后,这件事是阿却做的不对,回头儿朕就去骂他,您消消气,别伤了身子,快去给太后再端一碗药来。”皇帝吩咐道。 “哀家还喝什么药啊,给哀家一碗毒药好了,哀家没脸活了啊,他宗榷有什么错啊,啊,他不过是恨毒了哀家这个皇祖母罢了,他怨哀家啊,他怨哀家当年罚皇后,害的皇后小产伤了身子,他是在报复哀家,把哀家的脸,给全天下的人去踩,让史书口诛笔伐,让哀家当个千古罪人啊!” 太后一向保养得宜,最是看重颜面,此时却如同一个普通老太太一样,发丝凌乱,双眼通红,手一下一下的捶着胸口,呜呜咽咽的:“哀家是造了什么孽啊,他就这么恨哀家啊,当年他小小年纪,看哀家的眼神,哀家到现在都记得,他怨毒了哀家,他就是报复,他就是报复……他倒不如一碗毒药送哀家走啊,他这么折磨人,他心就这么毒啊,生来就冷心冷肺,没一点人情味儿——” “母后,母后,您消消气,消消气,别胡思乱想,阿却哪会这么想呢,他就是正经办案,查到了,总不能让他装作不知道,但他年轻气盛办事不周全,朕已经下令,让他即刻进宫了,朕好好说说他,让他来给母后请罪。”皇帝耐心的劝着,见宫女端了药过来,亲自接过来,走到床边,用勺子舀了药未到太后嘴边:“母后,您好歹喝一口,太医说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尽,这样下去可不行……” 太后跟皇帝僵持了一阵儿,还是张口喝了药,但刚喝下去一口,就歪到一旁全部呕了出来。 嬷嬷赶紧帮她收拾擦嘴。 太后虚弱的靠到嬷嬷怀里,神情无力的冲着皇帝说道:“皇帝啊,哀家没几日好活了,如今连个身后名都没了,你也可怜可怜哀家吧……” 皇帝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一旁的宫女,叹了口气:“母后好好歇息,别想太多,朕去跟阿却好好说说。” 太后流着泪不吭声,皇帝无奈的站起来,带着人离开了慈安宫。 出了慈安宫的门,皇帝就问冯康:“阿却来了吗?” 冯康斟酌着回:“已经让人去大理寺请殿下回来了,陛下,淑妃派人来问,贵妃娘娘病了,今日的宫宴……” 皇帝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半晌,他才开口:“去回淑妃,中秋宫宴照旧,让她替贵妃顶上。” “是。”冯康急忙应声,喊了个小太监过来,叫人去报信。 皇帝回到御书房,一直等到太阳西沉,太子才姗姗来迟。 皇帝叫人都出去,连冯康都被他遣去守门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儿啊,你跟爹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查出来这案子,是大案,你要办案,爹支持你,但是这件事关系到太后,你嫡亲的祖母,如今闹成这样,如何收场?你也为爹想想啊,爹今天在老母亲面前可是头都抬不起来啊!”皇帝拉了张蒲团,索性就坐在了太子旁边,比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还要矮一些,如同普通的父亲一样,苦口婆心的同儿子发着牢骚。 “咱们商量商量,换个法子,行不行,好歹给你祖母留些脸面,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 皇帝话没说完,就被太子给打断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骂我心思歹毒,冷心冷肺,是故意报复她,为了当年母后的事情故意报复她,让她不好过。还有什么?” 皇帝顿时哽住,不自在的摸摸鼻子,轻咳了两声:“阿却,你祖母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番见识,就是这事儿,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阿却,爹也是为了你好,这次的事情……” “烦您去告诉皇祖母,青莲观里几箱白骨,现在还放在大理寺。她若再闹,孤就给她送过去,让她日夜看着,这案,孤该不该办。” 第191章长命百岁 太子说完,伸手转着轮椅打算出去,皇帝急忙将人拉住。 “阿却,”皇帝喊了一声,看着太子的冷脸,无奈的哎了一声,妥协:“该,该,朕又没说不该嘛,你别急,急什么,今儿个中秋节,一会儿就要开宴了,这一年一次,咱爷俩也喝两杯,成不?” 太子转眸平静的看着皇帝,皇帝表情蓦地僵住,讪讪的描补:“朕是说就咱们爷俩,不带别人。”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片刻之后,太子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递给皇帝:“这是此次涉案购买青莲观养心丸的名单,我能做的让步,就是这份名单留着。” “皇祖母那里,她愿意折腾就继续折腾吧,青莲观的养心丸,起作用的是一味叫迷心曼陀罗的花,此花有毒,日积月累,会影响神智,无药可解。” 皇帝咻的变了脸色:“什么?” 太子轻嗤一声,“若人吃人也能长寿,不过又一群豺狼虎豹。” 太子说完,直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冯公公。” 冯康忙小心翼翼的进来,瞧了瞧那父子俩的脸色,听到太子说:“送孤出去。” 皇帝试图挽留:“阿却,不然……” 太子没动。 皇帝无奈的看了冯康一眼,冯康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太子给推出了门,曹呈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见人出来,忙上前接了冯康的位置。 冯康看着太子离开,才转回身回了御书房。 皇帝仍旧坐在蒲团上,如同一个普通的中年老父亲一般,哀叹道:“阿却始终是不肯原谅朕,他幼时,是跟着朕在这御书房里长大的,朕白日抱着他上早朝,晚间让他坐在朕的膝盖上批奏折。那会儿他还没有这御案高。” “冯康啊,他现在连声爹都不肯叫了。” 冯康赶忙跪坐在一旁安慰:“陛下,您跟太子殿下的情分,那可是这世间最亲近的,太子殿下心里都念着呢。” 皇帝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太子给他的那几张纸递给冯康:“朕何尝不知这案子该办,只刚过易折,阿却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实在,实在是……” 皇帝没说下去,冯康也没敢接,甚至没敢往手里那沓纸上看一眼。 …… 盛国公府的家宴冷冷清清的,原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头一次有一半的主子都没过来。 最后是盛二爷跟盛二夫人,带着一群孩子吃吃喝喝的过了节。 反倒轻松。 陆泱泱跟盛云娇还偷喝了一点果酒,甚至拉着对面庶房的几个小姐妹打了牌,二夫人很是大方的给他们每人分了一把银瓜子,陆泱泱头一次玩牌,除了前面输了几把,后面几乎是把把赢,赢的愣是没有一个小姐妹敢跟她玩了,就连盛云娇都举手投降了。 最后陆泱泱快乐的收获了一荷包的银瓜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十分大方的将银瓜子给沈嬷嬷和绿瑶一人分了一小把,三人还一起吃了月饼。 吃完月饼,陆泱泱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忍不住想起姑姑来,也不知道姑姑此时是在做什么。 是又躲到地窖里藏着,还是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悄悄的哭。 走之前,她将姑姑托付给了隔壁的陈娘子照看,陈娘子心善又勤快,必不会怠慢了姑姑,可这样的日子,陆泱泱还是会十分想念姑姑,哪怕她们从未能好好的过一次节日。 想着想着,陆泱泱就有些睡不着,她索性爬到了树上,遥遥的看着隔壁的院子,隐隐瞧见院子里有亮着的灯火。 奇怪,太子殿下今日不是回宫了吗?怎么还有灯火亮着? 陆泱泱好奇的从树上跳下来,翻墙悄悄溜去了隔壁。 走到太子的院子外边,一眼便瞧见,太子坐在院子里烧纸钱。 陆泱泱微微愣了片刻,才想起那天言樾说的,先皇后的忌日,其实是中秋节。 听说今日,宫中会有宫宴,宴请宗室子弟,所有人都在团圆欢闹,只有太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祭祀故去的母亲。 太子听到动静,看向门口,见到愣在那里的陆泱泱,朝着陆泱泱招了招手。 陆泱泱走进去,在他身边蹲下,拿了一边的纸钱往火盆里丢着。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放完了搁在膝盖上的纸钱,才缓缓出声:“母后其实不喜欢这些,她说人死如灯灭,祭不祭拜她也活不过来,若有一天她要是离开了的话,让我偶尔想一想她便是,想着她,她就会一直在身边陪着我。” “但孤到底也还是俗人,会想若这世间真有阴曹地府,她过得好不好,收不收得到孤送去的纸钱,她生性潇洒,不怎么通庶务,会不会在另一方世界里,短了吃用。” 陆泱泱没什么亲人,也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无法体会太子的感情,但却觉得先皇后说的十分有理:“若将来我死了,那我也希望有人能想着我,这样起码我没有白来这世界一遭。从前在医馆帮忙的时候,教我认草药的老大夫说,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夫,人呢,永远不知道疾病和意外哪个先来,得了病都不知道有没有得治,何况是意外呢,活着尚且不易,又有谁知道死后的事?所以我想着,要是能被人记住,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活着了。” 陆泱泱仰起头,很是认真的看着太子:“殿下做的许多事,都会有许多许多人记得,将来也会有更多的人记得,所以殿下,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活的很久很久的,那样你也能记着你想要记着的人很久很久了。” 火光映照的陆泱泱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像是一团明亮的火焰,烧的人心头微微发烫。 他禁不住失笑:“好,那孤就努力的长命百岁,好记着孤想要记住的人,一起长命百岁。” 陆泱泱歪着脑袋,冲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一拍脑袋,“殿下,我忘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我今天打听到,那个上善仙姑的弟弟,阿良,据说他每个月都会去城南的一栋宅子,在南七巷那边,主人神神秘秘的,您知道那是谁的宅子吗?” “南七巷,是大皇兄的宅子。” 第192章恶名 太子略微有些疑惑,“大皇兄鲜少露面,也不在名单之上。” 陆泱泱更是惊讶了,她之前听盛云娇跟她说八卦的时候,从未提过大殿下怎样,只知道太子行二,并非陛下长子。 “名单是购买青莲观养心丸的名单吗?”陆泱泱问。 太子点头:“不过买了养心丸的人,未必是自己服用的,再加上三年的时间,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也要打个折扣。” “也是,说不定大多数都是代买,谁也不知道这些养心丸究竟转了几手,流到了何处。最重要的还是揭开养心丸的真相,震慑他们,避免同样的事情再发生。”陆泱泱说道。 “你说的没错,所以孤打算,三日之后,在午门外将涉案人员当众行刑,以此震慑此案相关的所有人。还要多谢你今天及时让言樾送来的东西,不然怕是孤砍了一批人,下一批人也会暗中做这种事情,非但不能禁止,反而会愈演愈烈。” 太子眉心轻微蹙起,这件事,其实十分难办,为了利益,太多的人会铤而走险。 所以必须要慎重再慎重,且不能拖,拖的久了,传言只会越来越多。 陆泱泱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三日? 太子殿下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大皇兄那里孤会派人留意一下,再重新审查一遍犯人的口供,若有消息,再同你说。”太子温和的看着陆泱泱:“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陆泱泱急忙起身,冲着他摆摆手:“我只是看有没有能用到的线索,殿下办案要紧,不用特地跟我说,那我先回去了。殿下也早些休息。” 案子能这么快有个结果,陆泱泱也彻底放心了。 她虽然不懂朝堂之中的暗流涌动,但也知道,并非事事都能做到完全透明,能给那些无辜的孩子讨一个公道,能震慑一些人,减少这样的罪恶发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 三日之后,午门外,太子公布青莲观养心丸的真相,然后亲自坐镇监督,对此次青莲观养心丸事件的几个主谋实施剐刑,其余相关涉案人员,则根据相关律法分别行刑。 一整天,整个午门外血气冲天,血水倘了一地。 不少人得知此事,回去之后大病一场,整个京城的医馆都跟着忙碌了许多。 原本等同于皇家道观的青莲观也跟着被查封,愿意接受遣散的给遣散费另谋去处,不愿意的,则是被分散到京畿各处的观宇之中。 太子的仁义之名跟凶恶之名,同时传遍了整个大昭。 陆泱泱倒是没工夫管这个,因为她终于开学了。 太明书院是需要在学院住宿的,每旬可以休息一日,陆泱泱提前将绿瑶安顿到了她的新宅子,给了她一些本钱,让她自己去折腾。 她自己则是收拾东西去了书院。 太明书院地方大,是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好巧不巧的是,她竟然跟薛婉月分到了一起。 薛婉月见到陆泱泱时还有些怯怯的,陆泱泱自然也认出了她:“你是薛婉宁的妹妹,是吧?” 薛婉月愧疚的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我当时能来书院考试,是求了长姐的,我是看到你跟盛世子说话,才知道你是盛国公府来的……长姐的事情,我,我也不清楚。” 薛婉月那时是真的很羡慕陆泱泱,现在也很羡慕。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一直隐瞒身份靠近陆泱泱,这样她就能假装她也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能跟陆泱泱一样,在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自由的呼吸生活。 但这一切不过只能是她的幻想罢了。 因为她是薛婉宁的妹妹,陆泱泱应该会十分讨厌她的吧? 薛婉月失落的垂下了眼眸。 陆泱泱倒是不怎么在意,她记得小六子跟她提过,薛家有个庶女,鲜少露面,少有人知道有这么个人,且一直面纱遮面,神神秘秘的,想来就是薛婉月了。 她对薛家的家事不感兴趣,她不喜欢薛婉宁,倒也不会牵连到薛婉月。 “我问你的身份,不是在意你是谁,更不会因为我大哥的婚事针对你。而是提前同你说好,日后我们是要相处很久的,最好能互不干扰,但如果你因为你长姐的事情在暗中给我找麻烦,也不要怪我不客气。丑话说在前头,省的麻烦。”陆泱泱来太明书院是为了学习的,可不是为了勾心斗角的,如果薛婉月真的不配合的话,她大不了就找梨端县主帮个忙,给她换个舍友好了。 薛婉月听到她这么说,惊喜了一瞬,小心翼翼甚至带点讨好的说:“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你找麻烦的,也不会告诉薛家的任何人,我跟你住在一起的。那泱泱,我日后有事情可以找你吗?我可以跟你讲话吗?” 陆泱泱觉得这姑娘真是有些奇怪,不过她也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她防着薛婉月只是因为薛婉宁心机深沉,只要薛婉月不妨碍她,她也不会把人怎样。 于是她点了点头:“随便你吧。” 她一天到晚都忙得很,真的没工夫管薛婉月在想什么。 薛婉月倒是开心的不行,虽然不知道能在学院待多久,但陆泱泱只要不讨厌她,那她就满足了。 陆泱泱自此开启了她在太明书院的学习生活。 大概是因为很少回盛国公府的缘故,盛国公罕见的也没再来找过她的麻烦,盛云珠自从被从盛家族谱上划掉之后,也收敛了许多,鲜少在陆泱泱跟前露面。 陆泱泱要忙着学习,还要抽空跟着闻遇学医,又要找时间给太子针灸,忙碌又充实之中,时间过得格外的快。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冬天。 是陆泱泱的梦中,大哥战死沙场的时候。 然而这一年里,陆泱泱跟盛君尧通信多次,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但她却不免急躁起来。 连盛云娇跟梨端县主,都看出来她整日里心不在焉的,恰逢长公主生辰,梨端县主便亲自上门给陆泱泱下了帖子,喊她去长公主府参加长公主的生辰宴。 第193章是个跛子 一年多的时间,陆泱泱比起刚从乡下来时,几乎可以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少女初初开始长成,最明显的就是身量拔高了许多,原本黑瘦黑瘦的模样也终于伴随着长开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皮肤白里透粉,虽然依旧偏瘦,却也有了一点属于少女的婴儿肥,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明媚亮丽。 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双灿如星子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生机勃勃。 这一年也发生了许多事,最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过了春天,言樾也离开京城,去了西南边区的军队历练。 陆泱泱整日里忙碌,像是海绵一样快速学习着许多东西,但抽空也会跟盛云娇和梨端县主一起聊聊八卦,再去外边跑跑马。 太子解决青莲观的事情,似乎给了整个京城一个震慑,让原本暗流涌动的朝堂,都沉寂了许久没有动作,当初因为一点小事对陆泱泱恨下杀手的那些小动作,也全都淹没了下去,起码这一年来,是没人再找陆泱泱的麻烦。 …… 长公主这次不是整生辰,原本是不打算大办,只准备邀请几个相熟的好友过来聚一聚,但宫里淑妃接了皇帝的传话,大殿下宗恪已经及冠,婚事却还没有着落,让淑妃帮忙挑一挑。 淑妃接了这个差事,已经愁了有些日子,正想着怎么看看京中适龄的贵女,一直找不到机会,恰逢长公主生辰,她就索性来求了长公主,大办一场,将京中贵女邀请过来相看一番。 长公主不好驳了淑妃的情面,只得答应,将原本只准备了十多份的帖子又多添上了几十份。 因此到了长公主生辰这日,长公主府中格外的热闹。 陆泱泱自从跟梨端县主混熟了以后,休息时也没少跟着她来长公主府玩,又恰逢这次长公主生辰还是她们的休沐日,所以提前一天晚上,梨端县主就带着陆泱泱直接住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是个性格极好的长辈,并不严肃,反而有些像是她们同龄的大姐姐一般,晚上特地拿了宫廷酿造的果酒,带着她们一起煮茶喝酒打牌聊天,到时间晚了,还跟她们挤在一起睡了。 除却幼时为了取暖跟姑姑挤在一起睡觉,这还是陆泱泱头一次跟长辈一起睡觉,早上醒来时还有些微微的懵。 倒是梨端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睡着睡着整个人都扎到长公主怀里去了,长公主索性跟搂小孩一样,将她搂在怀里,还冲着坐起来发懵的陆泱泱招招手:“泱泱快来,天气冷,咱们再睡会儿。” 陆泱泱眨眨眼,鬼使神差凑过去,被长公主一把搂住,闻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等到陆泱泱再醒来时,长公主已经离开了,倒是梨端县主依旧睡的跟只小猪一样,整张脸都因为室内烧着的地龙,被热气烘的红扑扑的。 陆泱泱伸手推了推她:“小梨,起床了。” 梨端县主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嘀咕着问:“我娘呢?” “殿下应该是去梳洗了,今日不是还要招待宾客吗?”陆泱泱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大概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才能睡到这么晚。 “对哦,快快快,我都忘记还要给我娘准备生辰礼物了,走走,咱们一起去,我打算今天,亲手给她煮一碗长寿面,让她感受一下我的诚意。”梨端县主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急吼吼的拉着陆泱泱去梳洗,然后朝着小厨房跑。 大厨房要出宴席,可没空给她练手。 好在她早有准备,让人把材料都早早给她备好了,把人都赶出去之后,只留了陆泱泱帮忙。 陆泱泱烧火很拿手,做饭也很一般,毕竟她从前在乡下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能把东西做熟了就不错了,就别讲究什么厨艺了。 于是两人折腾了大半天,才总算是折腾出来一碗味道尚可的长寿面,小心翼翼的捧着去了前厅。 长公主收拾完刚让人摆上早膳,就瞧见两人捧着碗进来,很是惊讶的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梨端县主十分得意的将长寿面放到长公主跟前:“娘,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祝愿娘亲生辰快乐,永远这么漂亮,永远跟我在一起!” 陆泱泱也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生辰礼物,“殿下,这是我从我师父那里找的方子,做的美容膏,我已经试过了,非常有用,我也祝您永远这么漂亮,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长公主看着眼前的长寿面跟美容膏,很是开心,一左一右的将两人拉到身边:“你们两个可真是会讨人欢心,这肯定是我这么多年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梨端县主得意的抬着下巴:“这有什么呀,娘,你要是喜欢,往后每年你生辰,我都给你做长寿面!” 陆泱泱也跟着说:“那我就找更好的美容方子,给您做美容膏!” 长公主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我可真要长命百岁才行,万万不可辜负了你们的美意!” 三人笑成一团。 长公主尝了口长寿面,丝毫不吝啬的夸赞了梨端县主的手艺,给梨端嘚瑟的唇角都快翘上眉梢了。 用完早膳,宾客们也开始陆续进门,盛云娇也跟着二夫人一起来了长公主府。自从兰氏这两年身体开始不适之后,盛国公府出门交际的,多数都是二夫人带着几位姑娘。 梨端县主跟陆泱泱和盛云娇三人汇合,梨端县主才拉着两人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听我娘说,这次她生辰宴会大办,是因为淑妃娘娘要过来帮大殿下,也就是大表哥选妃。” “大殿下?”陆泱泱自从青莲观事件之后,再没听过这个人,后来太子殿下让人取了阿良的口供,也没找到跟大殿下相关的,只那个宅子的主人每个月喊他过去送丹药,他连主子的面都没见过。 现在乍然提起,陆泱泱不免好奇:“淑妃是大殿下的母亲吗?听说大殿下鲜少露面,那他今天会过来吗?” 梨端县主摇摇头:“应该不会,大表哥他不是不愿意露面,而是他……腿脚不便,是个跛子。” 第194章她真可爱 陆泱泱和盛云娇同时朝着梨端县主看去。 盛云娇小声嘀咕:“我只听人说起过,大殿下身体不好,需要常年静养,所以极少露面,每次出现,也都是坐在椅子或者轿子上,看着十分虚弱的模样,有人说他常年缠绵病榻,怕是……” 后面盛云娇没好意思说,但意思也很明显,就是传言大殿下身体非常不好,怕是活不了几年。 虽说后面没多少关于大殿下的消息,但是身体不好是真的,甚至不少人压根不知道有大殿下这么个人。 陆泱泱也是来了京城以后,才知道除了太子殿下之外,皇帝还有好多个儿子。 梨端县主深深的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也正常,主要是大表哥这个人性格也怪怪的,他不是淑妃娘娘的儿子,生母据说只是个小宫女,他出生那两年,正好赶上京城动乱,皇帝舅舅登基,所以根本没人关注到他。听说大概是一岁多的时候,他发高烧,没及时诊治,落下了后遗症,许久之后才发现他有只脚使不上力,那时候也晚了,就这么瘫了一只脚。那个宫女悲痛之下,也没几年就病逝了,说是皇帝舅舅厌恶她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到死都没给个位分。大表哥也从此成了宫里的小透明,也没被分配给哪个宫妃照料,就由宫人照顾着,一直到十六岁宗人府按照规制,上奏陛下给分了皇子府搬了出去。” “至于淑妃娘娘,她是四公主的生母,皇帝舅舅前面三个公主都夭折了,因此最是疼爱四公主,连带着淑妃也十分的有脸面。她膝下虽没有皇子,在宫中却十分有地位,后宫如今是贵妃在管着,但这种琐事,基本上都会交给淑妃去打理。” 说完,梨端县主还摇了摇头:“我看淑妃娘娘八成是要为难了,京中一直都有关于大表哥的传言,他还一直不露面,怕是没有哪家愿意把姑娘嫁过去,若门第当真往低了选,皇帝舅舅的面子也挂不住啊,真是难办。” 盛云娇斜她一眼:“你操这个心干嘛?又不是让你选。” 梨端县主哼了一声:“我好奇呀,难道你不好奇啊?” 盛云娇这个八卦精怎么可能不好奇,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的打小算盘扒拉人了:“我觉得吧,如果说是这样的话,最有可能往勋贵或者文官家庭的次女做选择,目前合适的……还真有几个。” 梨端县主忙问道:“那你觉得会是谁?” 陆泱泱在两人肩上一人拍了一下:“你们两个无不无聊,就算淑妃娘娘要选,也得合大殿下的心意吧,你们就别瞎猜了。” 大昭国风气还算开放,相看成功的男女就算是相处一段时间分开,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即便是联姻,也是有选择权的,不至于盲婚哑嫁的地步。陆泱泱来京城一年多,也见过不少未婚的少年少女互相表白心意,相约出去游玩的,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通常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大殿下不管怎么说都是陛下的长子,虽然不受重视,但也不至于连选择未婚妻的权利都没有。 梨端县主说道:“那也得大表哥愿意出门才行啊,我都没见过他几次。” 她这话音刚落,被她派遣出去打探情况的林双就急匆匆的飞奔进来,激动地同她说道:“县主,县主,告诉你一个不得了的事情,淑妃娘娘,带着四公主,六公主,九公主还有大殿下,三殿下和五殿下一起来了!” 梨端县主“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小九都来了?” 林双忙不迭的点头:“对,殿下还传话让您赶紧过去招待一下呢,现在人都到前厅了。” 梨端县主立马将两个小伙伴也给薅了起来,“走走,我们快去看看,稀罕日子啊,小九都来了,这什么情况嘛!” 两人莫名其妙的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去了前厅,这会儿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前厅早就热热闹闹的了,当然人群当中最瞩目的还是以三殿下为首的几人。 陆泱泱也是后来从她的室友薛婉月那里知道,去年沐州水灾一案,薛婉宁的舅舅因为涉嫌隐瞒不报,最终多番周旋之下,虽没有判斩,但最终也被终身掳去官职,全家流放南部离岛,且两代不能科考。算是彻底绝了她那个表哥的科考之路。 三殿下的差事因为陛下的特地关注,最终未能有丝毫徇私,办的也算漂亮,回来之后顺利的进入了朝堂。 一年多的历练,让三殿下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稳重温和的气息,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引来无数的瞩目。 而大殿下也十分的明显,他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微微苍白,但是看上去并没有不健康的样子,气质略显阴沉,但宗家皇室出了名的好相貌,几位殿下的长相都很好,大殿下自然也不遑多让,比起两个弟弟,大殿下甚至还多出了几分柔美,也引来不少悄悄关注的目光。 剩余的五殿下,陆泱泱刚来京城时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嗯,一年多过去了,长得还是那么令人讨厌,他身边的六公主也不遑多让,那微挑的眉梢,看着就十分的刻薄。 倒是四公主跟淑妃娘娘长得很像,都是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 唯一让陆泱泱惊讶的是那位九公主,她看着年纪应该跟她们差不多大,白白嫩嫩的脸颊看着十分的胆怯柔和,像只柔软的小白兔一样,莫名的可爱。 并且……不知为何,陆泱泱看着这位九公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明明她们从未见过,却仿佛有一点熟悉的影子,奇怪。 大概是陆泱泱盯着她看的时间稍稍有点久,缩在四公主身后毫无存在感的九公主悄悄的转头,冲着陆泱泱好奇的望了一眼。 陆泱泱心说,她真可爱。 这时,四公主也发现了进门的梨端县主,冲她招手:“梨端你怎么不过来,躲那里干嘛呢?你可是好久都不曾进宫找我们玩了!” 梨端县主只好给了两个小伙伴一个无奈的眼神,准备上前去。 却听六公主张嘴就讥讽道:“她忙着跟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玩呢,哪顾得上你?” 第195章骂的就是你 六公主似乎是心情不好,明晃晃的嘲讽半点没有留情。 梨端县主岂是会吃亏的主,她跟六公主从小就不怎么对付,甚至从前为了抢东西还有大打出手的时候,这会儿就更不可能惯着她,张嘴就怼了回去:“哟,这谁啊,一大早就开始到处喷粪,早饭吃了什么?御膳房连屎都端给你吃啊,你倒是不讲究啊,出门做客,连嘴都不擦啊!真不嫌恶心。” “宗梨端,你说谁呢!你有本事再说一句!”六公主恶狠狠的瞪着梨端县主。 梨端县主哼了一声:“我就说你呢,怎么着,就你会点名啊,你脸都不要了,还怕我说?” “还是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我骂你呢!” 梨端县主直接对着快要气炸了的六公主翻了个白眼。 真是烦死人了,看见她就晦气。 “你,你!”六公主是真的要气炸了,她今天根本就不想来,但是三哥非说要给大哥撑个面子,她又是姑娘家,正好也能帮大哥看看在场姑娘们的人品,她这才不情不愿的跟着出了宫。 结果没想到淑妃带了讨人厌的四公主也就算了,还带了小九那个碍眼的东西。 这一路上她就十分的不爽,再看见许久不见的陆泱泱,看到陆泱泱脸上那个熟悉的面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忍不住刺了梨端一句。 偏生梨端县主这人从不吃亏,这里还是她家,她怎么可能容忍六公主这么蹬鼻子上脸! 要是这里没外人也就罢了,偏偏这厅里现在坐着这么多人呢,六公主是个要面子的,她贵为公主,嘲讽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谁也不敢说什么,可梨端这么明着骂她,还是为了这么一个孤女骂她,简直就是在明晃晃的打她的脸! “三哥,你看她,你非要让我来,她就这么明晃晃的骂我!”六公主转身就委屈的冲着三殿下告状。 三殿下忍不住头疼,他也是服了这俩人了,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目光飞快的在陆泱泱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倒是没想到,梨端能为了这么个孤女屡次出头。 连一句话都容不得。 他拍拍六公主的肩膀,声音无奈:“好了,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吵吵闹闹的还少吗?一人让一步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么说,六公主更加委屈了,眼睛都红了:“怎么就不是大事了,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吗?” 三殿下无语:“那你说怎么办?” 六公主转头瞪着梨端还有陆泱泱,“让梨端给我道歉,要么就让那个野丫头给我道歉,我今天好歹也是来做客的,有她这么侮辱客人的吗?” 梨端县主也炸毛了:“你不光吃屎,你还想屁吃啊,让我跟你道歉,做梦!” “你再说一遍!” “我说就说了,你怎么着吧!” 两人就这么针尖对麦芒的直接在厅中吵了起来。 不光是前来做客的人,就连淑妃娘娘都一脸懵,转头看着坐在她旁边的长公主,眼神十分明显,你也不管管? 然而长公主就跟看热闹一样,脸上一副笑吟吟的神情,丝毫没有插嘴的打算。 淑妃娘娘无奈,又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偏偏四公主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见着乐子,只恨手里没把瓜子了,更没打算管。 这好端端的,淑妃娘娘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疼,她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啊,这俩人这么一吵,真是…… 倒是这时,胆胆怯怯的九公主,小声问了一句,“大哥哥,你怎么了?” 离得近的淑妃娘娘下意识转头朝着另一边椅子上坐着的大殿下看了过去,大殿下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恪儿,你没事吧?”淑妃娘娘看他脸色不太好,急忙关心的问道。 正在吵闹中的两人顿时卡主,也跟着齐齐朝着大殿下看去。 大殿下脸色微白,满含歉意的看向六公主跟梨端县主:“抱歉,许久不见两位妹妹,让你们见笑了,我有些受不得嘈杂。” “嘈杂”中的两位还没分出胜负,不甘不愿的瞪了对方一眼,各自走向了两边。 一场喧闹总算是安静下来。 长公主也适时开口:“难得今个儿热闹,咱们也别在这里干坐着了,花厅里备了暖炉,院子里的梅花跟山茶都开了花,一道去玩玩吧。” 长公主开口,众人自是跟着起了身,陆续朝外面走去。 大殿下腿脚不便,被两个小太监扶着,落在了后面。 出了院子,满腔火气无处发的六公主落后几步,等着九公主小心翼翼的缀在众人后边出来,她不由分说的拽住九公主就将她给拉到了一边无人的地方,手指戳上她的额头:“就你多嘴,是吗?怎么?今天能够跟着出来一趟,就真把自己当人看了是吧?有你插嘴的份儿吗?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啊,想回冷宫里去是不是?” “说话啊,我让你说话呢!听不懂是吗?” 九公主被她戳着额头,脑袋努力的往下垂着,不敢避开她的手,也不抬头看她,更不肯吱一声。 “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哑巴啊!” 六公主刚刚受了委屈正是无处发泄的时候,今天是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刚才,她正丢人的时候,偏偏是九公主这么个透明人出声提醒,才让大殿下跟淑妃娘娘顺着开了口。 再看着九公主这闷不吭声的模样,她就更生气,气的她直接抬起手,毫不客气的就冲着九公主的脸上扇了下去。 九公主大概是习惯了,于是也跟着习惯性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落下来,陆泱泱快步过来,在六公主巴掌将要落下去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腕。 六公主见到陆泱泱,眼都气红了:“滚开!本公主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自己撞过来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你的脏手来碰本公主!” “我在乡下见过许多疯狗,就跟你现在这样。”陆泱泱打量着她说,“见人就吠,见人就咬。” 第196章谁不会告状? 六公主自第一次见陆泱泱,就被这个丫头气的半死。 没从她手里讨到一点便宜。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不知道从哪个乡下冒出来的野丫头,竟然如此的胆大包天,竟然敢骂她! 她竟然敢骂她! 六公主一瞬间气的几乎失去了理智,她抬起另外一只手就朝着陆泱泱脸上甩了过去,“贱婢!你敢骂我!” 陆泱泱精准的拦住了她落下来的巴掌,死死的禁锢住了她两只手。 “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不然我可不保证,你这两只手会不会立即废掉!”陆泱泱冷眼看着她。 六公主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你知道本公主是谁吗!你敢动本公主一下,本公主诛你九族!” 陆泱泱轻扯了下唇角:“六公主,你但凡有点常识,也该知道,诛九族这种大罪,在大昭律法上,非通敌叛国,霍乱朝纲这种大罪,不可轻易诛族。况且我不过孤女一个,哪里来的九族可诛?” “还有,诛九族这种大罪,还需要陛下连同三司共同审理判定之后,方可定罪,你一个公主,拿诛九族来吓唬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在太明书院学了一年多,怎么不知道,这什么时候,公主的权利,比陛下还要大啊,张口就能诛人九族了?” “公主即便是虚张声势,也该慎言才是。” 六公主被她一番话说的脸色爆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好在,她还没有蠢到底:“你给我闭嘴!臭丫头,本公主是君,你是民,本公主要治你的罪,你以为你跑的掉吗?来人!给我杀了这臭丫头!” 陆泱泱手上微微用力。 “啊”六公主痛呼出声。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旁傻傻呆呆的九公主急忙紧张的站在了陆泱泱身边,小声提醒:“你,你快走!” “想走?我告诉你们,你们谁都走不了!”六公主扭曲的喝道。 “六公主殿下,我先提醒你一下,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你的地方,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我只要喊梨端县主把人都拦住,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陆泱泱抬脚在她小腿上踢了一下,六公主疼的直接跪倒在地上。 “你,你……陆泱泱是吧,你给本公主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六公主咬牙切齿的瞪着陆泱泱。 “你不是就想告状吗?也不是只有你会告状啊,我也会啊,我回去就去告诉太子殿下,你欺负我,你觉得最后我们谁会更倒霉?”陆泱泱幽幽的问道。 张牙舞爪的六公主顿时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狠狠的梗住了。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两年,陆泱泱不算十分出名,但也很有名,因为无数次出入太子的别苑为其针灸,让她一时间名声大噪,还有传言说她是什么神医传人,神乎其神,甚至真有不少权贵找她看病的。 众人皆知,她十分得太子看重。 陆泱泱嗤笑一声,松开手,任由无力的六公主跌倒在了地上。 “所以我奉劝你,往后做人礼貌点,再让我听见你说什么野丫头,或者让我撞见你随便欺负人,我就见你一次揍你一次!”陆泱泱冲她比了比拳头。 六公主现在手腕腿弯都疼的冒冷汗,被她伸出的拳头吓得哆嗦了下,却仍旧是不甘心的咬牙:“你少得意,你以为太子能护你一辈子吗!” “我管以后干嘛,现在,你告状,我就告状,谁怕谁啊?”陆泱泱撇她一眼,扭头问九公主:“走吗?” 九公主开心的点点头,跟着陆泱泱颠颠的走了。 六公主气的浑身发抖,恶狠狠的瞪着陆泱泱离开的方向,“可恶,可恶!一个区区贱民,也配威胁本公主!本公主就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啊——” 就在她气急败坏的时候,一个人影停在她面前,冲她伸出了手:“六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六公主抬头看着来人,微微皱眉。 …… 陆泱泱跟九公主走出去一段距离,九公主眼神怯怯又明亮的望着陆泱泱,小声说道:“谢谢,谢谢你啊,我,我听过你,你叫陆泱泱。我叫,我叫宗玉音,你,你可以叫我阿音。” 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像是一颗糖一样。 陆泱泱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软糯清甜的小姑娘,不自觉的就弯了唇角:“好啊。” 然后又忍不住担心的问:“她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九公主愣了下,眨眨眼睛,连忙摇头:“我,我很少出门的,她不会专门去找我的,所以也,也不怎么见面。” 她袖中的手指悄悄的搅在一起,“对,对不起,我,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她有点着急,又有点愧疚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皱眉:“你是说六公主啊?” 九公主急忙点头。 陆泱泱满不在乎的说道:“放心吧,她不会的,她一看就是今天气儿不顺,想挑个软柿子撒气呢,她知道我肯定会跟太子殿下告状的话,就不会轻易,至少不会明着找我麻烦,我能应对的,一点小事。倒是你,她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去找太子殿下啊,小梨跟我说,她最怕太子殿下了!” “二哥哥,二哥哥是最好的人。”九公主认同的点头,不过脸色却有些小小的纠结,“但二哥哥太忙了,我,我不好意思打搅他,我会小心的。” 陆泱泱被她这软糯的模样软的心里一塌糊涂,都忍不住想要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泱泱!我说你躲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跟小九在一起!”梨端县主拉着盛云娇冲着这边跑过来,“那边准备了很多果子露跟点心,快走快走,我们也去玩投壶去!” 说完,不由分说的就拽起两人一起去了花园。 花园里这会儿已经热热闹闹的了,虽然天气有点冷,却挡不住一群少男少女们玩闹的热情。 直到快开宴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了句,“怎么没见到大殿下?是不舒服吗?” 众人这才发现,大殿下只出现了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三殿下急忙说道:“大哥方才不小心茶水撒到了袖子上,换衣服去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 淑妃娘娘脸都白了:“快,快去找找大殿下!” 第197章大喜的事情 一群人顿时兵荒马乱,开始四处寻找起大殿下的踪迹。 淑妃娘娘急的时不时的抬头张望一下,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倒是长公主岿然不动的坐着喝茶,像是一点都不紧张一样。 淑妃忍不住叹口气:“妹妹,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长公主挑了下眼皮:“能出什么事?今天来这里的姑娘,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见不着人,八成是有人得手了呗。” 淑妃脸色一僵,轻咳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她其实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但也不好说的这么明白嘛。 但长公主这么一说,她也就淡定了,反正大殿下也不是她儿子,她要是选不好,最后吃力不讨好,犯不着管这个事。 这么一想,淑妃也不着急了,索性跟着长公主一起慢悠悠的喝起了茶。 果然,约莫过了有个一刻钟的时间,下人们匆匆来报,长公主神色微变,只静静地等着,没一会儿,就见几个宫人围着大殿下,跟一个姑娘走了过来。 大殿下腿脚不太方便,大约是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故意走的很慢,等到他走近时,众人才看清,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薛婉宁。 广平候府的嫡长女,曾经盛国公府世子盛君尧的未婚妻。 大殿下转头看了薛婉宁一眼,然后拱手冲着淑妃跟长公主弯身一拜:“母妃,姑母,儿臣方才意外遇见广平候府的薛姑娘,相谈甚欢,心生欢喜,请母妃成全。” 长公主老神在在的坐着,事不关己。 淑妃脸色僵硬了一下,目光飞快的扫过薛婉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恢复了满脸笑意:“这可是好事,本宫今日过来,原本就是想着给恪儿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没想到这恪儿自己遇上了,可不是天赐的缘分么?本宫回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父皇,依本宫看啊,这内务府可马上就要将婚事给筹备起来了。” 说完,她还转身问长公主:“妹妹你说是不是?” 长公主笑笑:“自然是大喜的事情。” 两人这么一开口,在场的其他夫人们也都齐齐的称赞起来,场面一时间其乐融融他。 只有吃瓜三人组齐齐瞪大了眼睛。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盯着大殿下跟薛婉宁的背影,梨端县主跟盛云娇则是目瞪口呆,两人一人一边,死死的拽着陆泱泱的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时,长公主吩咐开始准备席面,梨端县主趁机将陆泱泱跟盛云娇拉走,再看看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当小尾巴的九公主,就顺道把她也带上了。 四人去了梨端县主的院子。 梨端县主把人都拉进屋,关上门才震惊的问:“这怎么办?大表哥是眼瞎了吗?怎么会跟薛婉宁勾搭上的?没道理啊!还有薛婉宁是怎么想的?她不是喜欢她表哥吗?我都糊涂了。” 梨端县主是真的糊涂了,这都什么事啊,这一年多没见过薛婉宁,她都不知道薛婉宁今天什么时候来的,这一来竟然还入了大殿下的眼? 盛云娇轻咳一声,小声说:“他们消失了快一个时辰,是不是,咳咳,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肯定是大表哥被她骗了,不行,我得去找人问问,看到底怎么回事!”梨端县主说着就要往外走。 陆泱泱伸手拉住了她。 “大殿下若不是自愿的,就算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在没人把事情捅破之前,他也不会主动提出来对薛婉宁有意,事情没那么简单。”陆泱泱虽然觉得奇怪,但想想也不难理解。 薛婉宁原本就是个野心很重的人,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想要利用大哥了。 大哥退婚之后,沐州一案,薛婉宁的舅舅一家被流放,表哥也失去了科考的希望,她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跑去与对方同甘共苦的。 而退了亲之后,她再想选择一个高位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那么如今的大殿下对她而言,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聪明的选择。 如今圣上正值壮年,几位殿下的年纪也都不大,要是太子平安无事时倒也罢了,如今太子双腿受伤,这几乎意味着他与皇位无缘了,这种情况下,除了其余几位年轻的殿下之外,拥有竞争力的,也可以是下一代。 只要她能早日生出陛下的长孙,十几二十年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甚至有可能正当时。 这个女人的选择,从来都是有利可图的。 陆泱泱想通其中关节,也大概明白了薛婉宁的用意,但是这种话就不好往外说了。 梨端县主有些气恼:“她根本就不可能真心喜欢大表哥的!” 盛云娇在一旁附和:“可是泱泱说的也没错,那肯定是大殿下愿意的,你着急也没用!” 梨端县主哼了一声:“我才不着急呢,我就是觉得大表哥……哎呀烦死了,算了,我要是真跑去跟大表哥说薛婉宁的坏话,大表哥说不定还怀疑我别有用心呢!” 盛云娇挑眉:“哟,成熟了呀!” “盛小四!”梨端县主跑过去挠她痒痒,盛云娇拼命的往一旁躲开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九公主石破天惊的出了声:“我,我见到那位姑娘了,我跟泱泱跟,跟六姐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躲在远处的角落里,我们走远了之后,她,她去找六姐了。” 三人顿时齐刷刷的看向她。 九公主很肯定的点点头:“我们走远之后,我回头看了,看见她的背影了,我不会记错的,她站在六姐旁边。” “啊,我知道了,是薛婉宁找了六公主,然后……”盛云娇惊道。 “然后六公主帮忙搭了线,带她去找了大殿下,两人达成了一致。”陆泱泱接着说。 梨端县主一向热心肠,但是这会儿也彻底回过味儿了,这根本就是一场两厢情愿的交易。 并且,还有六公主从中牵线搭桥,梨端县主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这是大表哥已经投靠三表哥了。 她一时觉得有些闷闷的。 原本在她眼里,那些皇子,都是她的表哥,是她的亲人,但是此时此刻,她头一次清醒的意识到,那些人,彼此之间,是兄弟,也是敌人。 “泱泱,我出去待一会儿,让林双帮你们安排宴席。”梨端县主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莫名的想去透口气。 陆泱泱看出她的心事,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梨端县主走出院子,漫无目的的在花园里走着,突然,她听见薛婉宁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说要弄死盛君尧吗?可他到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 “急什么,才刚入冬,到了年关,自然会有好消息。” 第198章梨端人呢? 交谈的声音很浅,隐隐还有一丝的不耐烦, “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然而梨端县主已经惊的四肢僵硬,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坠入了冰窟。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听到了什么? 她应该没有听错吧? 什么叫弄死盛君尧?什么叫到了年关,自然会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梨端县主完全不敢想下去,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然后才蓦地的反应过来,不能被人发现。 “谁?” 然而已经迟了,她扭头就跑,张嘴想喊出声,却因为太过惊惧那一瞬竟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她还来不及挣扎,眼前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薛婉宁怨恨又惊疑不定的看着软倒在男人怀中的梨端县主,颤声问:“怎么办?她一定是听到了。” 男人冷冷看了她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薛婉宁脸色煞白,却无法反驳。 她也是心中焦躁又怨恨,才会忍不住问出这种话,自跟盛君尧退婚之后,她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最初她还曾后悔过,可后悔并不能改变任何东西,她只有想办法找机会往上爬,她才有可能将憎恨的人都踩在脚下。 尤其是盛君尧,盛君尧不死,她怎么都意难平。 当初若非是得知盛君尧必死无疑,她何苦做局把自己陷进去! “把你的披风脱了!”男人低喝了一声。 薛婉宁回神,急忙解下了自己的披风,递给了男人。 男人快速的将怀中晕倒的梨端县主给裹住,压低声音:“不能在这里杀了她,我先想办法将她送出京城,然后再找机会动手,你现在回去,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薛婉宁急忙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好远,看了看四周无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 林双吩咐人将午膳摆在了梨端县主的院子,然而等陆泱泱她们都坐下来,梨端县主还是没有回来。 陆泱泱忍不住皱眉,抬头对着林双说:“你去喊你们县主回来。” 林双应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林双回来愁眉苦脸的对着陆泱泱说:“陆姑娘,县主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奴婢刚刚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悄悄躲到哪儿去了,不如这样,你们先吃,奴婢再喊人一起去找找。” 这里是长公主府,梨端自己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以梨端的性格,她顶多也就是小小的郁闷一下,也不可能真的为此伤怀什么的。 甚至她跑去找薛婉宁当面干一架,她都不可能耿耿于怀。 “那你快去找找,对了,去前面摆宴的地方找找,看她在不在。”陆泱泱想了想说。 林双急忙点头。 梨端县主不在,陆泱泱难得的不是十分有胃口,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过了约莫有两刻钟,林双没回来,梨端县主也还是没回来。 陆泱泱也有点吃不下去了,起身对着盛云娇跟九公主说:“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我们也一起去吧。” 三人一起出了院子,今日因着长公主生辰,淑妃又要借着这个机会给大殿下选妃,所以来的客人格外的多,因此长公主府大部分的下人都被调去了前院帮忙。 长公主府本身只有两位主子,府上下人比起其他府上自然也就少上许多,平时不觉得,今日倒是觉得这么一闹,整座院子里都空荡荡的。 陆泱泱心口莫名的一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等她赶到前院时更甚了,宴席上十分的热闹,但是长公主不在,淑妃娘娘也不在,四公主瞧见陆泱泱跟九公主,笑着过来打招呼,“陆姑娘,久仰大名,还说让梨端给我介绍介绍,一直没机会。” 陆泱泱客气的行礼:“泱泱见过四公主。” 四公主将她拉起来:“别客气,改日有机会我出宫找你玩,我可是十分好奇你是怎么给人看诊的。” “公主谬赞了。” “可不是谬赞,我外祖母上回进宫时,还同我们夸你呢。”四公主笑着拍拍她的手,又对九公主说:“小九,我正说让人去找你呢,母妃有事先回宫了,姑母有些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回去。” 九公主忙点头应了。 陆泱泱目光快速地在场中扫了一圈,问四公主:“公主有见到梨端县主吗?” “梨端?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从宴席开始就没过来呀。”四公主惊讶的回道。 陆泱泱脸色微变。 “可能是去找长公主殿下了,我去问问。”陆泱泱心下不安,同四公主说了一声,就急匆匆的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拉住盛云娇小声道:“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先回府。” 盛云娇点头。 陆泱泱快步离开了宴席。 然后直奔长公主的院子,长公主的院子里格外的安静,几个侍卫来回巡逻把守着,陆泱泱觉得有些奇怪,正要往里走,就瞧见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走过来:“陆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嬷嬷,县主来过吗?”陆泱泱急声问。 嬷嬷摇头:“不曾来过啊,殿下方才饮了酒,有些醉了,是县主出什么事了吗?” 陆泱泱不确定:“她心情不好想静一静,好一会儿没见人,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还以为她过来找殿下了。” “许是躲到哪里去了,你先回去等着,奴婢安排人去找。”嬷嬷回道。 陆泱泱抬头看了嬷嬷一眼,感觉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有多想,点头道:“那我也去院子里再找找。” 说完赶紧转身走了。 嬷嬷看着陆泱泱走远,悄悄松了口气。 长公主的寝殿内,长公主此时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跪在床上,冷漠的看着床头摇晃的玉穗。 她身后,皇帝一只手死死的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狠厉的似乎要将其折断。 半晌,他蓦地一顿,靠在她的肩上,吐了口气, “枝枝,生辰快乐。” 第199章她要活着 长公主面无表情,等到身后的男人退开,她将落到肩头的衣襟往上提了提,转身赤着脚下了地。 她走到房间的后窗前,推开一丝窗棂,让冷气灌进来。 然后拎起桌子上的琉璃酒瓶,往配套的琉璃杯里倒了一杯酒,仰头咕咚咕咚的咽了下去。 皇帝披散着衣服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酒壶和酒杯,漫不经心的问,“喜欢这个酒?” 长公主淡淡的说:“剩的不多了,毕竟酿酒的人早死了。” 皇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往身后的迎枕上一靠,轻嗤一声:“我大昭人才济济,不过是酿个葡萄酒,能有何难?” 长公主失神的望着并未打开的窗子,默不作声的喝着酒,这宽敞明亮的房间,繁华喧闹的京城,大约也是一种牢笼。 …… 陆泱泱离开长公主的院子,飞快的往花园里去找林双,她虽然来过长公主府很多次,但是对长公主府最熟悉的,还得是长公主府内的人。 梨端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的性格,如果能找的地方找不到,那一定就是出事了。 陆泱泱疾步匆匆的走着,林双冲着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陆泱泱:“陆,陆姑娘,这是,这是县主的耳坠,在,在西苑梅林边上找到的。” 陆泱泱拿过小巧绚丽的宝石耳坠看了看,“带我过去!” 林双赶忙带着陆泱泱回到了找到耳坠的地方。 长公主府很大,但因为主子太少,所以西苑的许多院子都是空着的,常年无人居住,也少有人会来这边。 穿过大片盛开的梅林,就是一座座空置的院落。 “这里,就是这儿,找到的。”林双指着梅林边上一处连廊的地上。 陆泱泱捏着耳坠,站在连廊上,四处看了看,地上有一些浅浅的凌乱的脚印,她又往梅林那边走了走,脚印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她蹲下身,仔仔细细的看着地面。 林双看出她的意图,有些愧疚:“都怪我,没想太多,刚刚带人到处找,把这里踩的乱七八糟的,陆姑娘,现在怎么办啊,县主是不是出事了?” 陆泱泱没回答,站起来,转身看向斜对面的走廊。 她低着头朝着走廊走,突然间发现,在台阶一侧,有一个略微明显的深脚印。 走廊是铺了木板的,台阶也是青石,但是梅林之中,除了一些细碎的鹅卵石铺出来的路,大部分都还是土地。 因为被踩的多,所以脚印都不怎么明显,但是台阶旁边那个脚印,却比别处的要深许多。 为什么呢? 极有可能,那个人搬了重物,才会导致有个露出痕迹的脚印格外的清晰。 陆泱泱快速地用目光衡量着走廊掉耳坠的地方和台阶这里的距离,如果,如果说,是梨端走到台阶那里,无意间听到了什么,在这个位置,根本没地方躲,被人发现了,那人追上来,将她打晕,再转身将她带走,走到台阶时,对方一时着急,用力的踩了一下。 假如,假如是这样的话,那首先,对方肯定是个男子,会功夫,其次,这里是长公主府,如果梨端在这里出了事,那今天所有来往的宾客,都会被查一遍,太容易露出马脚。 所以不可能在这里动手,那对方会怎么办? 第一时间找机会把梨端带出去,趁着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人带出京城,只要京城搜不到人,时间一长,就不会有任何线索。 而届时,梨端就生死难料了。 陆泱泱蓦地的回神,一把抓住林双的胳膊:“我怀疑梨端被人打晕带出了京城,我现在先出去追,你让林风带人跟上接应我,然后立刻马上去通知长公主,封锁整个公主府,所有地方搜一遍,看能不能找到人,如果找不到,就在京城找,听明白了吗?” 林双惊惧万分,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但还是本能的点着头:“记,记住了!” 陆泱泱松开她转身就往外跑。 晚一刻钟,就多一刻钟的危险。 …… 陆泱泱离开长公主府,骑上马就朝着城外跑去。 约莫她离开半个时辰之后,整个长公主府都炸开了锅。 梨端县主在自己家里无故失踪,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长公主沉着脸,冷静的吩咐整个国公府所有的护卫出动,然后让人去调动禁军,全城搜捕。 天色逐渐暗下来,不知何时到了深夜。 城外几十里外的一辆马车里,被捆住了手脚的梨端县主终于悠悠转醒,她脖子上疼的要命,眼前也是晃晃悠悠的,所有不适的感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袭击而来,疼的她两眼都冒出了泪花。 好一会儿,等她慢慢适应了眼前的状况,她的脑子才终于能够正常的转动,盛大哥,有人要害盛大哥! 必须尽快,马上,立刻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梨端县主晃了晃脑袋,不对,她这是在哪儿? 她蓦地的想起来,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气坏了也吓坏了,转身要跑,却被人给打晕了,然后,然后…… 她在马车上!她怎么会在马车上! 梨端县主动了动身体,努力的把脑袋从包裹她的东西里拱出来,这才发现,空荡荡的车厢内,竟然是黑乎乎的。 天黑了吗? 天都已经黑了吗? 那过去了这么久,她到底是在哪里? 对了,薛婉宁,还有那个陌生男人,是他们绑了她,他们想对她做什么?杀人灭口吗? 梨端县主打了个激灵,生平第一次聪明起来,她咬紧牙关,一遍一遍的警告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 得想办法逃走,这样才能给盛大哥报信。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可尽管想的再如何镇定,身体还是忍不住的发抖,她不会真的死了吧?不会吧?不行,她一定不能死,她得活着,她还得去给盛大哥报信呢,她绝对,绝对不能死。 梨端县主就这么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慌乱的心总算是稍稍平静了下来。 而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第200章你是赘婿吧? 梨端县主紧张的一个激灵,然后急忙闭上了眼睛。 马车门被推开,外面浅浅的月光总算是透出一点光亮,梨端县主惊恐的睁开了眼睛。 跟伸头向车厢内看来的车夫对视在一起。 车夫看到梨端县主醒了,似乎也没什么意外,只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便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啊——”梨端县主先是惊恐的叫了一声,然后迷茫又惊惧的问道:“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眼睛里含着泪水,眉心紧蹙,低声呜咽挣扎着:“头好痛,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车夫毫无波澜的脸色终于闪过了一抹疑惑,低低的喝了一声:“别动!” 梨端县主立刻被吓得不敢动了,然后小声的呢喃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是谁,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车夫听到这些细碎的话语,皱眉打量着梨端县主,还是伸手将她给一把拽下了马车。 梨端县主摔在地上,这才发现,这里是路边的一个荒郊野地,她立马开始挣扎着往一边爬:“别,别过来,你到底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把我绑来这里,你是我什么人?你,你不会是我哥哥吧,你想卖了我,对不对?还是你想杀了我,那你是我夫君?你在外面找了小?还是你是入赘的,要杀了我谋夺我的家产,肯定是这样……” 车夫,也就是被派来的杀手握着怀中刚摸到刀柄的手蓦地一顿,带着几分惊讶迷茫的看着地上,被绑了手脚却拼命蠕动着的梨端县主,嘴里叨叨叨的没有一刻停下来,他罕见的愣住了,他就没见过这么嘴碎的姑娘。 然而梨端县主一张嘴就跟叽叽喳喳的鸟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胡言乱语:“我为什么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对,我肯定被喂了药,或者被打了头,我的脑子被打坏了,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多有钱,才会被人这么对待,怎么办,我那么有钱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杀手的嘴角不可抑制的抽搐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问梨端县主:“你觉得你很有钱?” 梨端县主见对方终于肯回话了,盯着一张已经被蹭了土和草的小脸,狼狈无辜又十分坚定的瞪着他:“是不是被我猜对了?哼,看你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老实的样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肯定是入赘的吧?你家是不是特别穷?所以才来给我当赘婿,然后你不甘心,就半夜三更把我绑了,想杀了我,侵占我的财产,你怎么能这么做?我真的好痛心,我们成亲多久了?我该不会已经怀孕了吧?天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啊,看看这丧良心的人吧,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杀手·赘婿,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跟看智障一样看着梨端县主,他觉得自己可以十分肯定,这姑娘脑子指定是有什么大病,可能真的是不小心摔坏了,或者是路上被自己喂药给喂多了。 “你当真,不记得了?”杀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绽。 梨端县主气愤的瞪着他:“记得什么?记得你如何迫害我吗?呜呜呜,老天爷啊,我怎么这么冤啊,我上辈子是窦娥吧,你下场雪吧,六月飞雪啊……” 杀手忍无可忍的提醒:“现在是十月。” 梨端县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着:“我命苦啊,我姓窦啊,我碰上这么丧良心的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演上瘾了,梨端县主想着自己现在生死不知的处境,竟是真的悲从心来,哭的格外的真情实感,想想自己过完年,到了阳春三月就及笄了,可以准备定亲嫁人了。虽然她还没想那么早就离开娘亲嫁人,也可以再等个两三年,但这两三年她得花时间追求喜欢的人吧?这时间也不经用啊!都已经这么不经用了,要是死在这里,那得有多冤啊! 这么想着,她更难过了。 一边哭一边呜呜咽咽的念叨,自己命苦。 杀手被她吵的脑仁疼,握在胸口的匕首却迟迟没有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被吵的实在烦不胜烦的他冲着梨端县主吼了一声:“闭嘴,再吵我现在就杀了你!” 梨端县主一下子就噤了声,怯怯又怨恨的瞪着他。 杀手弯腰,伸手将她从地上给拎了起来,一把又塞进了马车里,心里想着,算了,在荒郊野岭杀了太容易被发现了,不然还是找个河边再杀吧,杀了扔水里,这样更隐蔽。 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对着梨端县主低声说道:“你老老实实待着,等到了水塘边,我就给你个痛快。” 被推进马车的梨端县主瞪大了眼睛,还是要杀她啊!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才能继续拖延时间啊,泱泱肯定会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的,她那么聪明,说不定很快就追上来了,她只要苟住,就还有希望,她一定得想办法苟住。 梨端县主慢吞吞的挪到了马车门边,用脑袋将门抵开一点点缝隙,可怜巴巴的问:“大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真的要杀了我吗?我真的那么有钱吗?你把我绑了还不够,还要杀我,你要是那么爱钱,你怎么不把我卖了,还能多卖点银子,反正山高水远,我就是想找你,也找不回来了,你杀了我,要是被人发现了,官府不会找你算账吗?” 杀手赶着马车,唇角却划过一抹讥讽。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又单纯的姑娘,也罢,就当他好心,让她多活两个时辰吧。 杀手没有回答梨端县主,梨端县主见他没反应,就继续嘴巴不停的叨叨,就跟念经一样乱七八糟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自己从前看过的话本子里能联想到的,都天马行空的联想了一遍。 直到天蒙蒙亮,马车再次停下来,梨端县主脑袋磕在马车门上,透过缝隙,看见了远处的城墙。 马车赶了一夜的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了。 杀手也这才惊觉,他竟然听着梨端县主的念叨,听了一个晚上,直到后来她心大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他都忘记了要停下来。 得杀了她,不然没法交差。 第201章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杀手甩着马鞭往马身上抽了一下,拉扯的马仰头无力的吼了一声,非但没有走,还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显然是已经累狠了,彻底走不动了。 走了将近一天一夜,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了。 他接到的命令是将梨端县主带到远离京城的地方杀掉,越远越好,但未免夜长梦多,要看情况及时处理,避免留下后患。 所以他才打算昨天夜里解决了她。 没成想竟是一时恍惚,到了早上。 眼下天已经要亮了,前面是一座县城,很快就会有陆陆续续进城的人从这附近路过,要是被人撞见就麻烦了。 得尽快处理了。 这么想着,杀手也不再犹豫了,他见这马是赶不动了,索性跳下了车,然后将梨端县主从车内给拉了出来,扛在了肩上。 梨端县主嘴里叨叨了一晚上,还是半夜杀手心情好的时候给了她一口水喝,她现在又累又饿又渴,实在是没力气折腾了,有气无力的问:“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啊,你能不能给我点吃的啊,我好饿啊,就算要死,我也想做个饱死鬼,你给我买份八宝鸭吧,实在不行,喝一碗燕窝粥也能凑合……” “闭嘴!”杀手不想引人注意,冲着她低喝了一声:“你再说话,我就直接掐死你。” 梨端县主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巴,眼珠子飞快的往周围瞄着,看样子她这是已经到县城外边了,离京城已经很远了,也不知道泱泱追上来没有,她昨晚特地把自己脑袋上的簪花给蹭掉了一颗,她能看见的吧? 想到这里,梨端县主不免有些蔫巴,怎么可能看见啊,荒郊野岭,她都不记得那是哪里了,她要是能有泱泱的记路能力那么强就好了。 杀手扛着她快速的跑到了附近的一个林子里,这里地势起伏,有一些土山遮掩,少有人烟,将人埋在这里的话,应该很难被发现。 这么想着,杀手将梨端丢了下来,打算先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再挖个坑,直接将梨端县主给埋了。 梨端县主被丢在地上,看着远处杀手走到了一个土堆后边,她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敢犹豫,飞快的将自己被绑着的手给抽了出来,不枉她昨夜折腾了一夜,总算是让她把绑在手上的绳子给折腾掉了。 也亏得这个杀手大概是觉得她手无缚鸡之力,绑她也绑的很随意,不然她可没有机会将绳子解开。 抽出手之后,她片刻也没有迟疑,飞快的把脚上的绳子给解开,一只手抱着绳子,先蹑手蹑脚的往大路边的方向走了几步,悄悄把绳子丢掉,然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飞快的往另一边的土山堆里跑去。 上次她被人捉住泱泱救她的时候,跟她说过许多乡下的地形,京畿附近多山林,这种高高矮矮的土山堆,也会有猎物出没,而只要有猎物出没得地方,多半都会有猎户留下的陷阱。 她没有时间跑了,跑出去肯定会被捉住,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赌,赌自己命够不够硬了。 就这么想着,梨端县主直接跑进了土山堆里,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杈,飞快的在周围试探着,这时,她隐隐听见林子里传来动静,惊的她身子僵硬了一瞬,紧张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好在,大概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突然探到前方有个草堆下是空的,她一时间大喜过望,想也不想的扒开草堆,小心翼翼的爬了下去,还不忘记把脑袋上的草堆给复原,土从头顶灌下来,呛的她差点打喷嚏,她极力的忍着,缩着身体,趴在陷阱的坑里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回了好几次,终于没了声响。 可她仍旧是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手脚发麻,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叫声,依旧继续强忍着。 直到感觉头顶的干草被太阳照的有些暖烘烘的,她才咬紧牙关,强撑着从坑里爬了出来。 她气喘吁吁的趴在坑边,干草被扒开,她朝坑里看了一眼,心差点吊到嗓子眼,只见那不大的坑底,竟然竖着好几根木头削成的尖刺,刚刚她但凡再往下一点,或者是没撑住,这会儿她可能已经被扎了几个窟窿了。 老天爷,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梨端小小的嘀咕了一声,然后勉勉强强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她才朝着大路上走去。 可是走到了路上,她又犯了难,她根本不认路,且现在那个杀手铁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要是再撞见,对方铁定知道她这一晚上都是装的,绝对会第一时间杀了她的,怎么办?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两辆驴车拉着几个木箱子朝着这边走过来,为首的竟然是个面容十分精明爽利的妇人。 梨端县主急忙挥手,“等一下!” 赶车的妇人停下,好奇的打量着她这满身土的模样,关心的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去寻亲,路上被,被打劫了,我拼命才逃了出来,但是路引却丢了,这位娘子,您能不能行行好,带我一程,我,我把这个给你!”梨端县主可怜巴巴的看着妇人,飞快的从自己头上拔下一个珍珠的簪花,递给她。 那妇人接过来一看,惊讶道:“好精致的珠花啊,哎哎,可怜见的,我看你跟我那小闺女差不多大,就载你一程好了,我夫家姓陈,也是去寻亲的,你叫我陈娘子就好。待会儿要进城,你没有路引不方便,先往箱子里躲躲,等进了城,你再出来。” 梨端县主激动的点头致谢:“谢谢,谢谢您,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总算有救了。 陈娘子将几个箱笼整理了一下,收拾出来一个,让梨端县主钻了进去,还同她说,“别老闷着,拿东西支着点,等到了城门口再放下。” 然后才载着她朝城门口赶去。 她掏了银子,十分顺利的进了城。 而与此同时,陆泱泱赶着快马,已经到了城门口。 第202章 我出一百两! 陆泱泱这一天一夜几乎都没怎么休息,只中途在驿站换马的时候,短暂的停留了一个多时辰。 她当然也不是盲目的追,在判断出对方在京城行凶的可能性不大之后,她便当机立断的追出了城。 等不及盘查期间一共出来了多少辆马车,她只能安排人兵分几路去找。 林风带了一队人最先跟上来,她又去找裴寂借了一些人,将几处城门外的每一个官道,都派了人去追,去附近的官道驿站打听线索。 好在,在昨天傍晚时得到了第一个消息,有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在其中一个驿站中补充过草料,赶车人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马车,只让驿站的人帮忙补充了水囊,买了几个干饼子。 陆泱泱立即顺着这个方向,安排人手一边往附近搜索,一边追。 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安排出去的人在附近的草堆里发现了一枚珠花簪,赶过来交给了陆泱泱,陆泱泱立刻找过去观察了附近的情况,没有血迹,但有马车碾过的痕迹。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那个地方如果在夜晚的话,算是相对隐蔽,很有可能对方想在那里将梨端县主灭口,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暂时放弃了,又将人拖上了马车。那个珠花簪,八成是梨端故意留下来的线索。 由此,陆泱泱几乎可以确定了对方离开的方向,焦灼的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于是她也不敢耽搁时间,更不敢笃定自己的判断,立刻将人再次分散寻找,自己顺着这条路追了过来。 直到午后,才赶到平阳县的县城。 陆泱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县城微微出神,按理说,如果对方要灭口,不可能进城,但是她这一路追过来,并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 要么是梨端已经被灭口了,要么是她找机会跑了。 要是跑了的话,县城人多,是最安全的。 她短暂的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翻身下马,先进了城。 她的马连续跑了几个时辰,已经撑不住了,她必须得找个地方,先换匹马再说。 此外如果梨端真的进了城的话,一定会先去当铺。 平阳县城不大,当铺也不多,陆泱泱先去客栈安顿好马,立刻便打听了县城的几个当铺,一家一家的找了过去,就在她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终于在最后一家找到了线索,看着对方拿出来的跟她手上一套的珠花簪,陆泱泱总算是狠狠的松了口气。 她二话不说直接拍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掌柜的,这珠花簪我要了,但你必须告诉我,来当这珠花簪的人是什么人。” 掌柜的看见银票,眼睛都亮了,这珠花簪他收来只花了十两银子,拿出去卖,撑死也就二三十两,对方这一百两,可是好几倍的价钱了,他立刻事无巨细的把来人的情况跟陆泱泱说了,陆泱泱顺着线索,很快打听到了对方停留过的一个客栈,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经离开了。 不过陆泱泱打听到,对方是个外出寻亲的娘子,带了亲眷出行的,这会儿应该刚出城。 肯定梨端县主还活着,并且成功的蹭了别人的车,陆泱泱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先买了些吃食,快速的填了下肚子,又去买了匹马,找镖局去给长公主带了封信,然后才急匆匆的又追了出去。 离开平阳县城之后,陆泱泱一直到天黑,追到下一个驿站,才终于追上了那个陈娘子的车队。 她花了一点碎银子,轻松的就找到了对方的房间,敲了敲门。 门里的人听到动静,立即扬声喊了句,“谁啊?” 陆泱泱回道:“陈娘子,我是客栈的厨娘,来送梨子的。” 陈娘子意外道:“梨子?我并未要过梨子啊。” 刚准备找地方躲起来的梨端县主猛地跳了起来,飞奔到门口,激动的一把拉开了门,果然看到了陆泱泱。 她呆愣片刻,然后跳起来一把抱住陆泱泱的脖子,蹿到她身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陆泱泱快步走进屋里,“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梨端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声的呜咽起来,等她稍稍平复些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哭红了。 陆泱泱好在见她还好好的活着,也总算是松了口气,陈娘子非常体贴的起身:“两个小娘子聊聊天,我这还真有些饿了,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离开房间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梨端一把抓住陆泱泱的胳膊,都不等陆泱泱开口问,就压低了声音呜呜咽咽的跟陆泱泱说道:“我听见,我听见薛婉宁跟一个男的说,不是说要弄死盛大哥吗,怎么人还没死,那个男的就说,急什么,到了年关,定有好消息。我当时吓坏了,我转身就想跑,但那个地方根本没地方躲,我都没跑两步,就被人给打晕了。” “泱泱,怎么办,怎么办啊,薛婉宁那个臭女人,她为什么要害盛大哥啊,跟她密谋的那个男人,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有些眼熟,应该是当天的宾客,但是想不起来是谁,声音也没听过,刻意压低了,我听不出来。”梨端紧张又可怜的望着陆泱泱,一脸的慌乱无措。 陆泱泱抬手就在她眉心弹了一下:“你差点都没命了!” 她当时就想到,可能是梨端无意中听到了什么,被人撞见了,才会想灭口,却没想到,是有关大哥的事情,前几日她就因为这个心神不宁,尽管太子也跟她说过,在大哥离开之后,就安排了人过去,也安排了人暗中盯着三殿下,如果有意外,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她。 但是她只记得梦中的噩耗,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总是不放心,才会心神不定。 只万万没想到,到底还是来了。 薛婉宁已经投靠了三殿下,跟她密谋的男人,就算不是三殿下,也八成是跟他有关的人。而如今,三殿下明显又拉拢了大殿下。 京城这场夺嫡之战,经过了将近两年的暗流涌动,终于开始扯开帷幕了。 第203章假的 陆泱泱早知有这么一天,却到底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而最令她焦心的是,她对太子的腿,至今还毫无办法。 尽管这两年来她在师父闻遇的帮助下,翻遍了古书典籍,也找到一些有效的针灸治疗方法,但也仍旧是只能延缓神经彻底坏死,却无法让太子的腿恢复知觉。 过完年不久她就要及笄了,隐约是她及笄之后的不久,陛下就会废太子。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但眼下,她必须要弄清楚大哥的死,她记得梦中说,大哥是战死沙场的,她这一年多在学院里也学了史,大哥所在的边关是在西北,西北苦寒,一到冬季,就容易遭到周边异族的侵扰,小规模的战争也是常有的事情。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她认真回忆过许多次,并不记得当初噩耗传来之时有特地提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事,这种情况下,他们如何那么笃定,可以轻而易举的要了大哥的命?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是外面的人不知道,甚至也没有能来得及传到京师去的。 会是什么呢? 陆泱泱皱着眉心,一时间神情格外凝重。 梨端被陆泱泱弹了下脑门,疼的她小脸都皱到了一起,再看到陆泱泱凝重的神色,以为她生气了,顿时也顾不上疼,急忙捏住她的袖子小声道歉:“你别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想到那么凶险,我这一路过得可惊心动魄了,有两次都差点没命了,多亏我福大命大,才能逃过一劫!” 说完,梨端也不等陆泱泱问她,叭叭的就把昨天晚上跟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陆泱泱说了一遍,此时惊险过去,她已经好了很多,不过还是有点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十分夸张的说:“可险了呢!” 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是心大的没边,已经不当回事了。 她瞪了梨端一眼,“我都要被你吓死了,还有长公主殿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想过殿下吗?还有大哥,若知道是因为他,你出了什么意外,他肯定要愧疚一辈子了!” 梨端小声嘀咕:“那分明是那些人心术不正,跟盛大哥又没关系,不过我娘肯定要难过了,我还是舍不得她难过的。” 她抓住陆泱泱的手晃了晃:“那现在怎么办嘛,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本来是想找机会回去的,可是我不敢啊,我是在进城之前偷跑的,他肯定会在城里守株待兔的等着我出现,我怕我还没出城,就没命了,只好出了钱,继续跟着陈大娘出城了,那杀手应该想不到我能越走越远。” “还有薛婉宁那个臭女人,她肯定怕我回去拆穿她,要是知道我没死,指不定怎么在京城找人埋伏着杀我呢。”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想办法赶紧给盛大哥报信啊,哎,都怪我暴露的太快了,不然说不定还能多偷听两句!” 陆泱泱瞪大眼睛:“你偷听这一次就差点要命,你还想听?” 梨端摸摸鼻子,讪讪的不说话了。 “你说的没错,想杀你的人肯定知道了你现在没死,从平阳县城到京城的一路上,估计都埋伏着杀手,只等你出现就立刻杀了你,我带来找你的人,也多半会被盯上,我们现在掉头回去,只会更危险。”陆泱泱皱眉道。 “那我们不如去找盛大哥吧!那些人肯定猜不到我们去找盛大哥了,就算猜到了,我们也走远了,早把他们给甩下了,怎么样?我这个主意是不是特别的棒?”梨端激动又兴奋的说道。 陆泱泱略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她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去。 她盯着梨端看了一会儿,想着要怎么好好的安顿她。 还没想出来,梨端就仿佛突然通灵了一样猜到了她的想法:“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丢下,你自己去吧?” “咳咳,”陆泱泱略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两声,不言而喻。 梨端生气的瞪着她:“我不管,我才不走,你要是敢不带我,我就偷偷去,你休想甩掉我!” 陆泱泱一脸的无奈:“好吧好吧,那你还是跟我在一起吧。” 陆泱泱这一年多也抽空学了点拳脚功夫,再加上她力气足够大,虽然不能保证什么以一敌百,不过一般的人应该也不是她的对手,她的生存能力可比梨端这个金枝玉叶的贵女强多了,万一再让梨端偷跑了,路上被人骗了怎么办? 生怕陆泱泱耍赖,梨端立刻伸手勾住她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泱泱白她一眼:“幼稚。” 梨端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再给长公主送个信儿,我在确定你还活着的时候,雇了人去京城送信,等到了下一个县城,我再想办法送一封信回去,不能在驿站送信,太容易被发现了,虽然他们一时半会想不到你会往远处走,不过万一他们谨慎,多查几个驿站,我们就露馅了。”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梨端忙不迭的点头:“都听你的,我保证乖乖配合,对了,我跟你说,非常巧,陈大娘也是要去西北投亲的,我们可以跟她们一起!” 陆泱泱回过味儿来,又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所以你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我没追过来,你也要跑路吧?” “嘿嘿,那倒也没有啦,你那么聪明,我都留了线索了,你肯定能找到的。”梨端忙不迭的讨好她。 陆泱泱无言以对,却仍旧被她的炽热无畏感到一片暖意。 梨端趴在桌子上歪头看着陆泱泱,然后突然间反应过来伸手摸向她的脸,惊讶的瞪大眼睛:“泱泱,你脸怎么回事?已经好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刚太激动,都没注意到她脸上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明显的伤疤,只有一些看着略有些粗糙的痕迹。 陆泱泱抬手摸了摸脸,哭笑不得, “假的。” 第204章我们也是来投亲的! 陆泱泱用指甲在脸上一侧轻轻刮了刮,刮出一点翘起的药泥。 她出京找人,总不好再戴着华丽的面具招摇过市,于是就稍稍做了些伪装,将肤色涂黑了一些,又用肤色相近的药泥将伤疤的地方给覆了一层,再用散下来的头发稍微遮挡,这样看上去只会觉得她肤色粗糙些,倒是看不出她脸上有旧疤。 跟梨端解释完之后,她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来:“等下用这个把你的脸跟露出来的地方都涂一涂,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 梨端失望的把小盒子接过来,“我还以为你好了呢,你不是跟了那个仁心堂的大夫学医吗?都学了一年多了,就不能把你脸上的伤疤给去掉啊?” 陆泱泱倒不是很在意,“伤疤而已,不那么在意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好不好的,又有什么打紧?行了,你没事就好了,你先收拾下,既然之后要同行,我去找那位陈大娘说一说。” 听她这么说,梨端立刻又来了精神,忙不迭的点头:“好,你快去!” 陆泱泱找到梨端,也总算是放了心,她出门去找到那位陈大娘聊了聊天,这才知道,这位陈大娘家中原本是做小生意的,也有几十亩的良田,生活还算不错,只天公不作美的是,几年前唯一的儿子从军去了,在军营中也闯出一点小名堂,前两年在边关娶了妻,生了孩子。 陈大娘跟夫君原本生活在老家,只去年夫君病逝,今年夏天小女儿也嫁出去之后,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索性便收拾了部分家当,雇了几个走镖的护卫,打算去投靠儿子,京畿附近生活再好,也比不得一家团聚,趁着年轻,还能去帮忙带一带孙子。 所以陈大娘这一行人中,除了几个护卫,还有不放心她远行的娘家弟弟跟外甥,以及一个家中帮忙的老妪,并无旁人。 陆泱泱从前没少跟镖局打交道,像这样投亲的小队伍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所以只能说,梨端这运气是极好的。 陆泱泱又给陈大娘塞了几两银子,说了自己是在医馆当学徒的,懂点医术,要跟梨端一起去边关投亲,陈大娘一听更是热情起来,乡下人最怕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陆泱泱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个枕头,当即便拍板说带着她们一道,就说是她家小闺女,连陆泱泱塞给她的银子都要塞回去,陆泱泱好说歹说她才肯收下。 双方就这么愉快的达成了一致,第二天一早,陆泱泱就从陈大娘那里捡了两身不太合身的旧衣服,跟梨端换上,伪装成两个乡下小姑娘,成功的混在投亲的队伍中,开始北上。 等到他们在下一个小县城停留的时候,陆泱泱才找机会又送了两封信去,一封给长公主,一封给太子,告知自己跟梨端去西北的事情。 然后才总算能安安心心的开始赶路。 从京城到西北,他们走的不算快,陆陆续续走了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等到了西北时,都已经冷的开始落雪了。 而此时的陆泱泱跟梨端,穿着路上买来的打着补丁灰扑扑的旧袄子,扎着根长长的辫子,脸上脖子上也都被抹的一片蜡黄,揣着手缩在驴车上,活脱脱两个逃难的小姑娘。 距离驻军的军营最近的一座城池叫阳关城。 这里也是大昭对西北游牧民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战事的时候,这里边贸繁盛,也是一片繁荣,但每当战事来临,又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悲寂。 一路走来,还没到阳关城外,就开始见到有不少往阳关城的商队开始往回走,陈大娘那个弟弟去打听了回来说是阳关城现在不给进了,所以不少走商的商户只能改道去别的城池了。 至于为什么不给进,原因却不知道了。 一路打听下来,没有确切的消息,也不好掉头回去,只得继续往阳关城出发,总算是在十月底的时候,到了阳关城外。 刚刚下完雪,地面还有些湿滑,天色也慢慢暗沉下来。 几人都不免有些担心,若是进不了城,再下了雪,他们可就麻烦了,这里天寒地冻,可赶不得夜路。 然而刚靠近城门,却果不其然的被拦住了。 守城的士兵冲着几人喝道:“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陈大娘的弟弟急忙上前,说明了来意,还悄悄给守城的士兵塞了一点碎银子,谁知守城的士兵直接给拒了:“上边有命令,无论什么人,都不得进入阳关城,你们还是趁着天没黑透,赶紧走吧!” “这,这……”陈大娘的弟弟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连银子都不肯收,这可就难办了。 他一时没办法,只得先回了驴车,冲着陈大娘摇了摇头,陈大娘一下子就慌了:“这,这可怎么办是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会这样呢?” “泱泱……”梨端也意识到不对,小小的叫了陆泱泱一声。 陆泱泱看着城门,脸色沉重。 这两日遇到没能进入阳关城的人时,她就觉得奇怪,还以为只是不给商队进去,可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城池,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关城门不给进出,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城门那边突然传来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头儿,是几个来投亲的,属下已经叫他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了。”那守城的士兵急忙回道。 那人听到回答,看了眼这边,两边相隔不远,那人先是愣了一下,半晌,大步朝着这边走过来,十分惊诧的出声:“娘?舅舅?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写了信,说不要过来了吗?” “平远,平远啊,真是你吗?真是你吗?”陈大娘听着声音,看着来人,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着,有些不太敢认这个已经几年没见的儿子。 儿子离家时才十五六岁,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了,不止身高蹿了许多,连面容都褪去了稚嫩,变成了结实坚毅的青年,陈大娘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颤抖着伸手想摸摸儿子,却又唯恐是认错了。 陈平远也红了眼眶,砰的一下就跪了下来:“儿子不孝,让娘担忧了,父亲过世都未能在跟前尽孝,儿子有罪。” 陈大娘总算是确认了儿子,抱住他便哭出了声。 陆泱泱也拉着梨端悄悄下了车。 等到母子二人哭了一会儿,一旁的陈大娘的弟弟才问道:“平远,你快起来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只是方才我们去问,怎么说不给进了?这是怎么回事?” 陈平远这才起身,满是歉意又为难的看着母亲跟舅舅:“娘,舅舅,真是对不住,这个我真的不能说,但是上边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阳关城,我,我也不能违反军令。这样,你们等着,我去找人帮我请个假,我送你们去附近的驿站先安顿一晚,这里天黑了可能会下雪,路不好走,十分危险。” “什,什么?我们还是不能进?那晴娘跟孩子呢?平远,娘千里迢迢过来,总要看一眼儿媳和孙子吧?”陈大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抓着他的手,期待的看着他。 陈平远满是愧疚:“对不起,娘,军令难为,我们,我们将军亲自下的令。” 陈大娘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这时,陆泱泱突然问道:“你们将军,叫什么名字?” 陈平远诧异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本以为是自己的妹妹,但是明明记得娘亲年初来信,说妹妹夏天出了孝便要嫁人了。 “你是何人?为何要打听我们将军的名讳?”陈平远一下子警惕起来。 “我们姐妹也是来投亲的,怎么?你们将军的名讳,不能让人知道吗?大昭律法应该没有这条规定吧?”陆泱泱反问道。 陈平远被她噎住,大昭律法确实没这种规定。 他只能一脸郁闷的回:“我们将军姓盛,名君尧。” 陆泱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那你拿着这个去告诉他,他妹妹来找他。” 第205章别停留,快些走 陈平远只是个守城小将,虽没什么见识,但也一眼就看出那匕首的不凡来。 再听到陆泱泱的话,他更是惊诧的差点掉出眼珠子来,震惊且警惕的打量着陆泱泱:“你,你说什么?你是我们将军的妹妹?” 陈平远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西北边关苦寒,他们将军听闻出身京城的名门世家,他的妹妹,自然也是京中的名门贵女,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只是他的质疑在盯着陆泱泱看的时候,又生出了几分不确定,还别说,这眉眼,确实跟他们将军挺像的。 但他也没有因此就相信陆泱泱,只接过了匕首,谨慎的说道:“我还得去跟我们将军禀报一下,就委屈姑娘先等一等了。” 陆泱泱点头:“好。” 陈平远不敢耽搁,急忙跟自己娘亲和舅舅说了一声,又交待几个守城的士兵关照一下他们,便急急忙忙进了城。 看着禁闭的城门,跟慢慢暗下来的天色,梨端不安的拉了拉陆泱泱的袖子:“泱泱,我们不会真的进不去了吧?” 陆泱泱摇头:“不好说,等等吧。” 而此时的陈大娘则是有些惊喜又不安的问:“泱泱,不,陆姑娘,你真是将军的妹妹啊!”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陆泱泱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点了点头说:“这一路还要多亏了大娘照顾。” 陈大娘急忙摆手,“不不,是多亏了你才是,这一路要不是有你,可指不定出什么事呢,哎呀真是,真不愧是将军的妹妹,可真是太厉害了。还有小梨姑娘,也十分的厉害。” 陈大娘是真没想到,这两个小姑娘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尤其是这位陆姑娘,不仅医术好,干活也利落的很,旁边那个小梨姑娘虽然娇气了点,但一路也没喊过累喊过脏什么的,她只觉得这俩姑娘长得好,是半点没察觉到她们不俗。 路上有一回她受凉肚子疼,也多亏了这位陆姑娘妙手,一剂药下去就好了。 还有个护卫不小心碰了有毒的草,起了满手疙瘩,也是陆姑娘给治好的。 原本她就对这俩姑娘印象很好,这下子简直是更好了,看着陆泱泱的眼神都透着无比的慈爱。 两边正在这么你来我往的聊着,约莫过了有两三刻钟的时间,城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赶来,在距离陆泱泱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翻身下马,激动的看着陆泱泱跟梨端:“泱泱?县主?你们……” 盛君尧刚刚收到下属送过来的匕首时,是真被吓了一跳,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就赶了过来,怎么都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陆泱泱。 “盛大哥!”梨端激动地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当即就要走过去。 但盛君尧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先别过来!” 陆泱泱赶紧拉住了梨端。 梨端不解的看看陆泱泱,再看看盛君尧,用眼神询问陆泱泱,这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冲着盛君尧说道:“大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吧?” 盛君尧回神,吩咐陈平远:“陈千户,你先找个地方带家人安顿一下,切忌不可乱走,明白了吗?” 陈平远立即会意:“是,将军!” 等陈平远带着家人离开,城门外只剩下了盛君尧跟陆泱泱他们,盛君尧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往远处走了些,陆泱泱赶紧拉着梨端跟了上去,但是盛君尧仍旧跟她们保持了一段距离,才开口说道:“泱泱,县主,很抱歉,现在恐怕不太方便让你们进城。” “盛大哥……”梨端紧张的看着他。 陆泱泱问道:“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有传染的疾病吗?” 盛君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失声笑道:“瞧我,都忘了你是个大夫,怎么可能瞒过你?前段日子,有路过的行商发了高热,没几日,他所住的客栈,多半的人都跟着发了高热,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疫病,但是大夫诊断之后,说有可能是天花。” “天花?”梨端差点没忍住声音,一把掐住了陆泱泱的胳膊。 陆泱泱也被震住,脑子里几乎是轰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大哥。 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梦中,为何大哥会战死沙场,明明没有特别大的战事,也没有听说什么异常,但最终大哥的尸骨都没能回到京城。 原来是这样。 有人将天花带进了阳关城,然后在这个时候,周边异族来袭,这种情况下,很有可能是大哥自己,也很有可能是不少士兵都感染了这个要命的疫病,但为了守住阳关城,守住这道大昭国的防线,他们还是毅然决然的迎战,击退了敌人,守住了阳关城。 但最后,大哥倒下了,可能他身后无数的士兵也倒下了。 而这么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事,即便传回京城,也没什么值得夸耀,死在边关的将领也好,士兵也好,百姓也好,没人关心他们究竟为何而死,是因为疫病,还是因为战事。 甚至,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相关知情人员,甚至整个阳关城里没有熬过去的百姓和将士,都最终会被一把火烧死,来结束疫病。 而做这件事的人的初衷,不过是为了皇权争斗断了对手的臂膀。 夺走阳关城的控制权。 陆泱泱感觉到一股从心底冒出的冷寒,让她禁不住有些微的颤抖。 梨端更是害怕又紧张的喃喃:“那盛大哥,你怎么办,有人要杀你,他们要杀你,难道,难道……” 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她再怎么天真无邪,在得知有人要暗害盛君尧之后,她们赶到阳关城,就发现了这里有可能有天花这种致命的疫病,她也不可能欺骗自己这只是一种巧合。 梨端瞪的大大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盛君尧看着两人的模样,再联系到这两人突然出现在阳关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他离开前,太子警示过他,很有可能会有人暗中对他动手,这一年多,他都分外谨慎,来往的所有人都严格管控监察,连军中内部,他都设法上下清洗整顿了一遍。 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他心口像是遭遇了重重一击,恨的额角都暴出了青筋,他盛君尧不惧生死,但如此卑劣的手段,百姓何其无辜,那些边关守家卫国的将士们,又何其无辜? 他忍了又忍,都无法压下心底滔天的怒意。 只看着那两个几乎发抖的姑娘,他又心软的声音都温和下来, “抱歉,让你们受惊了,我在城中疫病区待过,不能久留,我让人送你们离开,泱泱你是大夫,记得回去煮些汤药预防一下,若没有药方,我让人去取了给你带上。” “别停留,快些走。” 第206章 他不忍心 陆泱泱看了大哥一眼,然后抬手搭在梨端的背后。 梨端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泱泱直接一个手刀在她后颈,直接将她给劈晕了过去。 梨端软软的倒在陆泱泱怀里。 “泱泱?”盛君尧惊讶的看着陆泱泱的动作,还没张口问,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便沉了声,“不行,你也得走。” 他知道,陆泱泱将梨端县主打晕,是为了将梨端县主送走,但她自己要留下来。 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泱泱,别的任何事情我都能依你,但唯独这个不行,你一起走,我这就去安排,必须走。” 盛君尧不容置疑的看着她。 陆泱泱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大哥,我是个大夫,你与其相信什么天命,赌什么运气,不如相信我。” “不行。”盛君尧依旧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 “大哥,我不是那么鲁莽的人,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比谁都怕死,要是没有一点把握,我不会留下来的。” 陆泱泱知道她现在说什么盛君尧可能都不会同意她留下来,但是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着即将可能到来的,这一城将士百姓的结局,她就这么转身走掉,她做不到。 “我年幼的时候,附近有个村子有家小孩感染了天花,所有人都以为没救了,那家人都被关了起来,当时村长的想法是,等他们死了,就一把火将他们家给烧了,但是最后,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一家人,都活了下来。村里人等了许久,没有见有异常,这才松了口气,怕惹麻烦,也没有把这件事上报。” “后来我在医馆帮忙的时候,将这件事跟医馆的老大夫说了,我们一起找了许多相关的病例,对比过这些人活下来的原因,最后发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有效的预防和治疗天花。只是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敢去实践,更不敢去赌,所以至今也没有被完全验证。” 陆泱泱很冷静的看着盛君尧:“大哥,我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如果我留下来,或许就能救更多的人,如果我走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知道你不惧死,但其他人呢?他们也是无辜的,你真的忍心吗?” 盛君尧攥紧了拳头,艰难的别过头去。 他眼眶微红。 他当然不忍心,他自己不惧死,他从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已经赌上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他赌上自己的命是为了能够守护家国,能够让大昭百姓有朝一日安居乐业,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这种无耻的算计下,无能为力。 如果泱泱真的有办法,那不止是救了他,而是救了整个阳关城的百姓和将士。自古以来,处理瘟疫的办法都是圈禁焚烧,避免扩散。最初发现那个行商有问题的时候,他的想法也是立即将其转移圈禁,但是那个行商已经在城中待了多日,见过了无数人,短短数日间,光是排查相关人员,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感染。 所以他才立即将城门封锁,避免将疫区扩大。 可阳关城的大夫有限,军中的军医也束手无策,他身为主将,必须得留在城中主持大局。 甚至军中也不是完全无恙,军中轮流休假,许多将士家眷不是在城中,就是在附近的村镇,近几日,军中已经有了少数感染的人。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已经入冬,每年冬天,都是西北那些异族大规模骚扰边关的时候,这几年,他联合太子开边贸,已经初有成效,再给他一两年的时间,西北这一块,就能慢慢安稳下来。 但一旦在这个时候,让敌人有了突破口,烧杀抢掠之下,就算守住了阳关城,他这几年的心血,也彻底白费了。 他太需要稳住这一战了。 但他作为一个人,他又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作为兄长,他已经亏欠泱泱良多,此时哪怕有希望,也多半是死路一条。对百姓他不忍心,那对妹妹,他又何尝忍心? 陆泱泱看着盛君尧背过去的脸,知道他很难决定,继续说道:“大哥,这不是你的决定,这是我的决定,我虽身无长物,也想尽绵薄之力。我既然决定留下来,你是没办法赶我走的,就算你强行把我送走,我也会再跑回来,只要你一眼看不住,我就会想办法进城,我说到做到。” 盛君尧转过脸,看着陆泱泱的眼睛里尽是心疼。 他当然知道,所以才难过。 他不是难以抉择,是她做出了选择的时候,他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保护她,反而要她受累。 陆泱泱冲着他扬起一个笑脸:“大哥,你相信我,我肯定可以的!” 盛君尧轻轻的“嗯”了一声,“我相信你。” 陆泱泱听到他这句话,总算是松了口气,嘀咕道:“你早答应不就好了,害我一直想办法说服你,可真是太难了。” 盛君尧哭笑不得:“我刚刚在想,要是我直接转身就走,当做没见过你,你会如何?会不会生气失望的直接扭头走掉?”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在大哥眼里,我有那么蠢吗?” “所以我想了想,是我那个想法蠢透了。” 盛君尧紧蹙的眉心仍旧是难以舒展,同意她留下,却没办法不担心。 “我让人连夜送县主离开,脚程快一点,还能在落雪前赶到驿站。”盛君尧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梨端县主说道。 陆泱泱摇头:“大哥都知道我会跑回来,那小梨怎么可能会愿意离开?她只会比我跑的更千奇百怪,你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这里。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她关着,能关几天算几天,别让她偷跑了就行,等我找出治疗疫病的办法,再把她放出来。” 陆泱泱之所以打晕梨端,就是想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先把她安置好,如果顺利的话,所有人都会没事,如果她没做到,那就及时把人送走。 盛君尧微愣了下,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略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 第207章办法 陆泱泱既然决心留下来,就已经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裹里找出两条路上偶尔用来挡风沙用的头巾,给梨端简单的遮住了口鼻,也把自己的口鼻给遮上,等盛君尧的人到了之后,才把梨端交给他们,然后跟着盛君尧进了城。 阳关城内的百姓此时显然都已经意识到了最近风声不对,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将士,几乎看不到有什么人来往,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城中弥漫着的,却是浓重的艾草味儿。 陆泱泱扭头看了眼盛君尧,其实她并没有说实话。 她之所以有些许的把握,并非是因为幼时听过的故事,而是在听到感染了天花,却莫名其妙好了的那家人之后,她把这个事情说给姑姑听,姑姑说胡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人发明了牛痘疫苗接种法,可以有效的预防天花。 后来姑姑清醒的时候,她把这个事情说给姑姑,问姑姑是不是真的,牛痘长什么样子,姑姑只是沉默的说,或许是真的吧,别的再也不肯多提起一个字,但她实在好奇,还偷偷跑去村里养牛的人家的牛棚里蹲了好几天,就是为了观察牛痘是什么样的。 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个小插曲,姑姑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清醒的时候教她东西,却从不肯回答出处,只让她知道就好。 她之所以不敢跟盛君尧直接说,一是不能暴露姑姑,二是这是没有经过验证的事情,她再如何信任姑姑,也不能把没有验证过的事情言之凿凿。 但刚刚在定下决心留下的时候,她已经把当时的记忆在脑海中复盘了无数遍,把姑姑说过的话也都反反复复的琢磨了许久。 以至于她沉默的时间久了点,一旁的盛君尧忍不住出声问:“在想什么?” 陆泱泱回神,问道:“城里的药材够用吗?” 她知道的那个办法,是预防,从根源上解决,但是已经感染的人,还是需要靠着喝药来扛过去,她跟着闻遇学习的时候,也一起研究过这种疫病的药方,这倒是难不倒她。 但天花传染性极快,如果很多人同时感染,最麻烦的就是药材。 尤其是这药材不仅要供给城中的百姓,还有将士们,绝不是一个小数量。 说起这个,盛君尧的脸色也有些凝重:“储备的药材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但还是要看病患的数量增长情况。正常来说,西北的药材是完全够用的,京城仁心堂是殿下的产业,因此除了朝廷每年正常供给的药材之外,太子还会额外的再多送一批药材过来。这一次的事情事发突然,我派人给太子送了信,但是临时调拨大批药材过来也需要时间,这是其一,其二是,一旦瘟疫彻底爆发,再多的药材都是杯水车薪,即便是殿下调再多的药材过来也来不及。” “所以现在也无法确定,剩余的药材究竟能撑多久。” 陆泱泱有点惊讶,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怪不得他让我拜闻遇为师呢。” “没关系,只要有储备就好。” 陆泱泱想了想,又问:“阳关城有牛市吗?附近村镇的耕牛多不多?” 盛君尧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间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西北有很多游牧部落,最不缺的就是牛羊,还有战马,开通边贸之后,除了前来交易的部落,还有游走各地的行商也会聚集到阳关城,在封城之前,还在交易中的牛市有两个,约莫应该还有两百多头牛停在市场中。” 陆泱泱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这可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在帮忙了。 若是换成别的地方,小城镇的牛市是不会每天都开市的,即便是在大城镇,也是有日子的,并且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耕牛可供挑选,但阳关城开了互市,不断会有行商来这里交易,再将从这里贩来的货物卖到各地去。 如果姑姑跟她说的那个办法,确实行之有效的话,那最多一个月,她就能将这场瘟疫,完全控制住。 陆泱泱激动的恨不得现在就钻到牛棚去,不过在去之前,她还是要先去看一眼病患的情况,确认一下药方,跟大夫商量一下,先把防治的工作给做好。 这么想着,陆泱泱赶紧同盛君尧说道:“大哥,你先带我去见大夫,我要看一下药方,跟他们商量一下如何防治,然后明天一早,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牛市。” “泱泱,这不……”盛君尧张口就要拒绝,但是看着陆泱泱的眼神,他又被噎住,“这太危险了。”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不信的话,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陆泱泱知道,现在靠说是无法取信盛君尧的,那干脆让他一起来当实验品,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反对了。 盛君尧确实有些半信半疑,是什么办法,还要去牛市去? 但他看着陆泱泱无比坚定的眼神,还是点头答应了。 盛君尧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做了决定,那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守在泱泱身边,为她提供一切尽可能的便利,才能早一点找出解决的办法。 陆泱泱指了指盛君尧的口鼻:“等下去见大夫的时候,找个干净的布巾把口鼻遮住,这样可以阻挡一部分的传染,疫病除了接触,多半都是从口鼻入的,是一种无形的,看不见的东西。” 姑姑说那叫病毒,还给她做过一种很是方便好用的口罩。 后来她在师父那里也见过,还很宝贝的跟她说,是故友所教,陆泱泱没好意思说,她早就知道了。 盛君尧对疫病这些事情不够了解,但也确实有见到大夫这么做,便点了点头,按照她说的,将口鼻给遮住了,然后两人一起去了一间空置的院子。 “这里比较安静一些,为了防止有的大夫已经感染上,所以挪来了这里,我陪你进去。”盛君尧说道。 “不用,大哥在外面等着就好,我只是看看情况,很快就出来。”陆泱泱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一股难闻的味道迎面扑来。 第208章 我会好好保重的 阳关城的大夫数量有限,也不可能都聚集到这一个地方,病患多,大夫少,免不了就手忙脚乱。 陆泱泱进去时,里面总共有三个大夫,都是中年人,身边也没有带药童,亲力亲为的在忙着煎药和给病患检查身体情况。 见到有个年轻姑娘进来,正忙着煎药的那名大夫抬起头,急忙出声:“姑娘,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是发热了?” 这里不能随便进出,能进来这里的,多半是已经开始发热的重症了。 “我不是病患,我也是大夫,我来看看情况,能给我看看药方吗?”陆泱泱连忙解释。 那大夫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年轻的大夫,他身边的药童都比他年纪大,他不禁有些迟疑,但还没继续问,就听陆泱泱忙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你们将军送过来的,他就在门口。” 陆泱泱这么说,大夫顿时没了疑虑,忙将一张药方给了她:“这是我们斟酌过的药方,目前这里有十几个病人,昨日已经……去了三个,还有两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大夫沉痛的摇摇头,天花这种疫病,能扛过去的都是少数。 陆泱泱没说话,先看了一眼药方,然后又去查看了一下病患的情况,根据程度,将药方里的药根据病人的情况同大夫商量更换了两味药。至于大夫所说的那两个怕是熬不过今晚的人,陆泱泱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大夫借了银针,给两人分别施了针,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大夫惊讶的看着她:“没想到姑娘小小年纪,用针的手法竟然如此老练,不知师从何人?” 内行看门道,这大夫一看陆泱泱用针的力道,就知道这是个行家,不禁惊奇,这是如何炼出来的。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用针,只是这两人的情况,用针需要格外谨慎,稍有差池,别说是熬过今晚,是现下就熬不过去了。 陆泱泱忙回道:“我师父是闻遇。” “闻师弟?怪不得,想不到闻师弟何时竟也收了弟子。”大夫听闻陆泱泱竟然是闻遇的弟子,看她的眼神都慈爱了起来:“老夫姓方,与你师父也算是同门,你可以喊我方师伯。” “方师伯好,我叫陆泱泱,您叫我泱泱就好。师伯,您能跟我说一下现在全城病患的情况吗?”陆泱泱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大夫竟然还跟师父是同门,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谁知方大夫却皱了眉头:“老夫幼时出过痘,不容易感染,但你还小,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快些走吧,回去喝一剂汤药,避免接触人,我这就去给你抓药。” 甭管陆泱泱是不是熟识,方大夫都不忍她留下来送死,他们几个老家伙都有些年纪了,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值了,可这些孩子们都还小,不该死在这里,所以他们过来照顾病患,无论是弟子还是药童,统统都没带着。 陆泱泱看着方大夫视死如归的模样,再看另外两个大夫也是一样,从来这里的时候开始,就不是命令,而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是关乎整个阳关城百姓跟无数保家卫国的将士的重任,他们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 “方师伯,我……”陆泱泱想说点什么,但是在方师伯的眼神中,她又默默的将声音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现在的状况,她必须要赶紧将姑姑曾经跟她说过的疫苗实验出来,如果证实有效,才能彻底的解决阳关城的困境。 “我知道了,师伯,我会好好保重的,您也是。”陆泱泱往后退了两步,弯身给方大夫行了一礼,才去一旁收拾了一下,给自己消了个毒,然后才离开。 等到出去之后,陆泱泱看向紧张的等着她的盛君尧,又扭头看了一眼被围起来的宅子,突然说道:“大哥,你现在就带我去牛市吧。” “现在?”盛君尧皱眉:“你一路舟车劳顿,晚膳都还没用过吧?我先带你去休息,明日一早……” “就现在去。”陆泱泱坚定的说。 盛君尧猜到,她提到牛市,应该是跟她要找的法子有关,虽然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还是点了头:“好,我现在带你过去,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陆泱泱稍稍迟疑了片刻,原本她想的是,用自己做实验就行了,让大哥亲眼看着,他应该就不会反对了,但是看着那些被疫病折磨的人,看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夫们,时间就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感染,会有更多人死去。 “我需要至少一百个人,来一起验证我说的法子有没有用,最好是男女老少都有,如果实在不行,就男女各选一部分吧。”陆泱泱斟酌着,但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个法子会有些冒险,因为需要目前没有被感染的人来实验,之后,需要他们去接触得了疫病的人,才能观察他们会不会被感染。” 盛君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问题。” 陆泱泱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自愿的。” 盛君尧看着陆泱泱,眼神一下子就柔和下来,这傻丫头,心这么软。 “好。” 陆泱泱急忙催促:“那我们快点走,事不宜迟。” 盛君尧喊来人将自己的要求吩咐下去,然后翻身上马,带着她朝着阳关城的牛市跑去。 此时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们到市场的时候,天空更是一片阴沉,像是随时要下雪。 阳关城封城之后,这些贩卖牲畜的市场也全都被监管了起来,行商们无法运走货物,只得留在客栈等待。被留下的牲畜都养在棚里,但草料有限,一只只都显得十分的无精打采。 哪怕冰天雪地,市场中也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陆泱泱风风火火的下马,拎着灯,一头就钻进了牛棚里,盛君尧急忙跟上,从她手里接过灯:“泱泱,要找什么?” “牛痘,牛身上的疱疹,我听过的那种法子,就是将疱疹的脓液滴到人的伤口里,让人感染了这种疱疹以后,就可以预防天花了。”陆泱泱一边忙碌的仔细观察寻找着,一边同他说:“这个法子很简单,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所以需要试一试。” 盛君尧更是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这怎么可能?你可知,历朝历代,死于天花疫病的人有多少?泱泱,若是成了,你……” 他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第209章人间原来真的有地狱 阳关城一处僻静的宅子里,梨端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她顶着暖融融的床帐看了会儿,然后猛地坐起身。 屋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有些许的昏暗,她盯着屋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在哪儿?我……”梨端嘟嘟囔囔的念叨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泱泱,是泱泱!她打晕的我!” 她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门口的丫鬟听到动静推开门进来,“姑娘,您醒了?” 梨端皱眉:“你是谁?” “回姑娘,奴婢巧儿,原来是在将军府里做事的,管事说,将军让奴婢来照顾姑娘。”巧儿忙回道。 “将军?盛大哥?”梨端彻底清醒过来,喃喃自语:“盛大哥让人来照顾我,也就是没有把我送走,那我在哪儿?” 梨端急忙上前抓住巧儿的胳膊:“我现在是在将军府里吗?” 巧儿摇头:“姑娘,咱们现在在城中一个空宅子里,也是将军的宅子,将军自己出钱买了许多宅子,奖赏给下面的人,这里是其中一个。” “没有在将军府,那……”梨端懵了一会儿,眼睛蓦地睁大。 “是泱泱!她跟盛大哥联合起来,把我给关起来了!他们竟然把我给关起来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啊啊啊!”梨端抓狂的抓着头发叫了几声,转头看向巧儿。 巧儿被她的模样给吓的有点哆嗦,小声问:“姑,姑娘,您,您有什么吩咐?” “外面是不是有人守着?”梨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是,是,管家吩咐,不,不能让,让姑娘离开宅子一步。”巧儿小心翼翼的回道。 梨端气的跺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她猜的果然没错,他们就是要把她给关起来,因为不想让她出事,又怕她非要跟着,就干脆一声不吭的把她给关了起来,然后自己去直面疫病的风险。她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可是…… 梨端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可是他们要是感染了疫病怎么办啊,他们要是死了怎么办啊! 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他们都去奔赴他们的理想了,为此可以连命都不要了,那她怎么办啊,她这么千里迢迢的跑到边关来,就是为了给他提醒,想让他活下去啊! 她怎么办啊! 梨端红着眼睛,后退两步,一个站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姑娘?您没事吧?”巧儿急忙过来扶她。 梨端眼睛酸的要命,鼻子酸的要命,她想哭,但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哭,她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就跟上次她躲在陷阱里,差点被发现的时候一样,她不能哭,哭没有用,她得想想,想想自己能做什么。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要是等来不好的消息怎么办? 梨端坐在地上,死死的咬着唇,愣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这是什么声音?”梨端哑着声音问。 巧儿脸色泛白,声音颤抖:“是,是敌袭。这,这还是今年头一次,往年,往前每年都会有,这两年已经少很多了,有将军在,很快就会没事了,可是,可是现在……” 巧儿一时根本顾不得梨端了,慌张的转身走出门,朝外看去。 果然看到天空燃起信号,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下意识的双手合十,轻声念叨,“阿弥陀佛,一定要保佑将军平安归来啊!” 梨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仰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胸口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着。 她自幼生活过京城,锦衣玉食,从没吃过一点苦,哪怕是听泱泱提起过一些,她也只是好奇。这一路上,是她生平头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是跟她所生活的京城,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边关,边关什么样的呢?现在城中有会要命的疫病,城外又有突如其来的敌袭,要是,要是挡不住那些敌人,会怎样?他们会冲破城门吗?那城中的那些人呢,那些百姓呢,他们会怎样?都会死吗? 梨端光是想着,都觉得骨头发麻,她忍不住问巧儿:“要是,要是他们打进来,会,会怎样?” 巧儿忙呸呸两声:“将军绝对不会让他们打进来的!” 说完,她扭头看到梨端惨白的小脸,忙安慰她:“姑娘,你别害怕,将军会保护我们的。从前将军没来的时候,这里每年都要打很多次仗,有时候的小规模的骚扰,去周边村镇抢掠一番,把食物牲畜连带人都抢走,老人直接杀掉,男人和女人当奴隶,小孩子要么杀了,要么吃了,有一些异族,茹毛饮血,根本不把人当人看的。” “还有最惨的时候,大规模的进攻,破了城,就在城里到处烧杀,嫌麻烦带不走的话,就屠城,全杀了。边关年年如此,等到战事结束,没有家的人,又只得回到这里,继续生活。还有每年大批流放过来的罪人,年复一年,多数都是靠运气活着。奴婢算是运气好的,祖上也是流放过来的,但是全家都死光了,奴婢那会儿才十二三岁,差点被村里的流氓欺负,是将军见到,救了奴婢,还让奴婢来府上做事。” “将军来边关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安稳了,已经少有大规模的战事,小规模多半是一些偏远的异族长途跋涉过来打劫的,很快就能解决了。不过这回,城中关闭了许久,不知道会怎样……” 巧儿本来是想安慰梨端的,但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有些跑偏了,看着梨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急忙回神道歉:“对不起,姑娘,奴婢不是吓你的,将军他真的很厉害,真的,不会有事的。” 梨端用力的点点头:“盛大哥是很厉害,他是我心里,最最厉害的人了!” 巧儿眼睛亮亮的,也跟着点头,然后悄悄松了口气:“您别怕。” “我没有怕,我,我只是……” 她只是不知道,世界有这么多种样子,人间原来真的有地狱。 …… 大约一刻钟前,牛棚中陆泱泱惊喜的喊出声:“我找到了!” 第210章 我下手不重的 昏暗的火光里,陆泱泱的眼睛亮的出奇。 盛君尧都不禁被她眼睛里的亮光给震得恍惚了下,然后才急忙问:“现在还需要准备什么?刚刚景朝过来说,你要的人都已经找好了。” “不着急,我先来。”陆泱泱将自己之前吩咐盛君尧给她准备的药箱打开,先给双手擦干净,然后用烈酒给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刀消过毒之后,才小心翼翼的用针戳破找到的牛痘脓疱,将其脓液用刀尖取出,然后撸起袖子,在自己胳膊上用匕首划出一个十字疤痕。做完这一切准备之后,她才拿着沾染了脓液的小刀,将刀尖送到了伤口的中心处。 “泱泱!”看着她的做法,盛君尧忍不住喊了一声:“泱泱,我先来,你是大夫,你要观察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毕竟没有人试过,你不能先用自己做实验,如果……” 说着,他根本不等陆泱泱说什么,就先在自己胳膊上,照着陆泱泱的法子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没有如果,大哥,我必须自己试过,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陆泱泱看了他一眼,目光坚定的将提取到的脓液小心翼翼的送进了伤口之中,等到脓液融入伤口之后,她才简单的给自己做了个包扎,将袖子放了下来。 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声声号角声。 天空的信号也随即亮起。 “不好,有敌袭!”盛君尧脸色微沉,从封城开始,他就预料到一定会有部落收到消息想趁火打劫,所以这些日子,他刻意加强了周边的巡逻,果不其然,还是来了。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起身匆匆同陆泱泱说了一句,“泱泱,我得出城去,城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陆泱泱也没想到,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有敌袭,一旦开战,流动的人员混乱,只会加剧传染的速度和范围。 她原先慢慢实验观察,可眼下,却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只能跟命运赌一把了。 她冲着盛君尧点了点头,“大哥早去早回!” “嗯,放心,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盛君尧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是手伸过去,却变成了将伤口递过去:“泱泱,拜托了!” 陆泱泱微愣,自然明白盛君尧的意思,可是……她根本无法预料之后会怎样,“大哥,不然等你回来,起码我先观察一下,看有没有异常。” “来不及了,我早就料到周边一些部落会趁火打劫,现在不确定是只有一两个部落,还是几个部落联合来袭,一旦他们联合起来,我可能这些日子都回不来,战场情况复杂,如若我也感染,战死沙场是小,若乱了军心,丢了阳关,届时遭殃的,就是全城百姓。”盛君尧看着陆泱泱,甚至同她开了句玩笑:“人家说偶尔要相信直觉,我的直觉跟我说,我必须相信你。” 陆泱泱攥着小刀的手用力的握了一下,随后也不再犹豫,稳住手再次提取脓液,有条不紊的将脓液滴进了盛君尧的伤口处,然后给他包扎好伤口,微微有些紧张的说:“大哥,如果有不舒服的话,一定不要强撑着。” “放心吧,我知道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把景朝留下给你差遣,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他。”盛君尧匆匆交待完,便转身隐入了夜色之中。 盛君尧走后,陆泱泱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将景朝喊进来帮忙,如今她能找到的牛痘有限,但有了参照物,剩下的,就可以让人帮忙一起寻找,还有就是,如果证实这个法子有效,就必须要想办法让别的牛也感染上牛痘,这样才能保证给更多的人进行预防。 …… 盛君尧离开牛市,来不及去换盔甲,便直奔城门而去。 牛市在城内偏僻的地方,距离城门还有一些距离,等他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口的守卫早就严阵以待。 就在守卫准备拉开城门让他出去时,角落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盛大哥!” 盛君尧震惊的朝着声音看去,只见梨端抱着一个包袱,翻身从马上跳下来,冲着他跑了过来。 盛君尧急忙翻身下马,快步迎过去:“县主?你怎么在这儿?快些回去,这里……” 没等他说完,梨端就将那个包袱塞进了他怀里:“盛大哥,我问过巧儿,他说最近没有战事,你的盔甲都在府上,不过你肯定没时间回去拿了,我就想要是赶得及,我就能给你送过来,还好赶上了。” “还有还有,里面还有泱泱在路上配的一些金疮药跟常用的药丸,时间太紧来不及分类了,你到时候用的时候再去找吧。” “盛大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乱跑的,但是你跟泱泱有你们能做的事情,那我也可以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情,你快去吧,我,我等你回来!”梨端仰头望着盛君尧,今夜天色阴沉,乌云压压,风雪欲来,她却双目如明月,盛满了仰望的心上人。 盛君尧垂眸那一瞬,如见明月,如见朝阳,都是他可融风雪的目光。 他心头微动,冲她微微颔首,“好。” 然后拎起包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梨端抬起手紧握成拳,只听得见胸腔里,如同擂鼓的心跳。 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糟糕,好不容易跑出来的,怎么忘记问泱泱在哪儿了?” 梨端皱巴着一张脸,顾不上冷的发颤,搓搓手又翻身上马,把能见到的城内的巡逻队都问了一遍,才终于找到了陆泱泱所在的牛市。 陆泱泱见到她被人领着钻进来,竟是一点都没有意外,甚至还略有些心虚的别过脸,继续忙活。 梨端走过去,凑到她旁边,双眼灼灼的盯着她,盯的陆泱泱实在是忍不住,看着她说,“我下手不重的,不然你能睡到明天早上。” 梨端气的双手叉腰,“陆泱泱!你还好意思说!你不讲武德!你偷袭我!” 第211章将军受伤了! 偷袭倒是偷袭了。 陆泱泱讪讪一笑:“我要是不想办法稳住大哥留下来,那我们两个都被打包送走了,再想跑回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梨端瞪大眼睛,这么说,好像也是有点道理的。 陆泱泱再接再厉:“再说了,这里是真的很危险,我也没把握,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陆泱泱看着眼前气鼓鼓的梨端,身上还是穿着她们路上为了保暖,遮掩身份的破旧袄子,灰头土脸的跟流浪的难民也没多大区别了。 而她第一次见梨端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一身耀眼的孔雀绿裙子,高傲的下巴都快要抬到头顶的小姑娘。 两相对比,连她自己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梨端走过去蹲到她旁边,看她忙活,突然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陆泱泱扭头看她。 梨端不知何时被冻的通红的手捏着地上的干草,嘀咕着说:“我本来确实是挺害怕的,也没那么多勇气,但是我听到巧儿说他们在边关的生活,心里有些怪怪的。从小我娘就跟我说,我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但一定要有同理心,这样就不会走歪路,我就永远是我自己。” “所以听到号角声响起的时候,看着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的奔赴自己的使命,我就忍不住想,那我呢,我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吗?我是不是就只能躲起来等着一切结束,可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呢?我真的逃得掉吗?就算我逃走了,往后想起在这里发生的事,我会怎么想?” “泱泱,我想不出来,所以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不是为了盛大哥,也不是为了你,是我想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日后想起来,会如何如何。” 来这里之前,她只是上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小姑娘,没见过人间疾苦,也不懂什么世间险恶,她会同情别人,却不会感同身受。但她来到这里,卷入到这场浩劫之中,她很想知道,她的选择,除了逃走,还会有什么。 陆泱泱吃惊的看着梨端认真的模样,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谁知梨端眼睛瞄到她的动作,立马躲开警惕的瞪着她:“你又想干什么?” 陆泱泱手指在半空尴尬的抓了抓:“干活!” 梨端小声的哼了一声:“那还不快点,我能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蹲在牛棚里,你在找什么,这牛会踢人吗?这个牛身上怎么会有痘痘啊,天啊,它不会也感染天花了吗?那我们现在在这里,会怎么样?我要是感染了,我会不会一脸麻子,变得很丑?” 陆泱泱被她吵的脑瓜子嗡嗡的:“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梨端果断的摇摇头:“我娘说你给她做的美容膏很管用的,你肯定能帮我把麻子给去掉的吧?再说了,我长得这么好看,就算长几颗麻子,也不影响美貌的对吧?” 陆泱泱正愁没有听话的助手呢,果然指挥她开始干活:“想让我给你治麻子,先干活。” “好吧好吧,”梨端嘴上念叨着,身体很诚实的按照陆泱泱交待的忙碌了起来。 …… 陆泱泱先后给那天晚上让景朝找来的人都种上了牛痘,在观察了两三日之后,除了有几个人轻微发热,还有一部分人伤口瘙痒,起疱之外,暂时没有更严重的反应。她又去找了方师伯,同他一起,先给部分大夫也种了牛痘。 然后同几位大夫一起观察情况,照顾已经发病的人。 约莫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过去,最开始种植牛痘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痊愈,接触病人以后,也都没有感染的现象,也就是说,她从姑姑那里听来的那个法子,经过验证,有了基础的成效。 方师伯激动的老泪纵横,他们这些大夫一代一代的研究疫病的防治方法,也试图用过人痘,但效果并不理想,反应极大,稍有不慎,还是会要命,而相反牛痘的反应就要小得多,如若此法可行,那往后再有此种疫病,就再也不用担心会跟从前一样,无数人因此死亡。 他顾不得合不合规矩,抓着陆泱泱的胳膊声音哽咽:“泱泱,好师侄,你可知,此举若成,功在千秋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陆泱泱一开始,也只是因为信任姑姑,并不能确定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她是豁出去了性命来赌的,当然也知道如若成功,将意味着什么,她却没有办法揽走这个功绩,这本身也不是她想出来的办法。 “师伯,这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听人无意间提起的,这次也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如若不然,我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所以也就是歪打正着了,还要拜托师伯日后千万别把我说出去,我如今处境特殊,有些事情传的多了,不是好事,拜托师伯了。”陆泱泱满目诚恳的望着方师伯,拜托他帮忙隐瞒。 她所学的一切,大多数都是姑姑教的,从前在乡下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姑姑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后来去过京城,见识过那些权势争斗,她才隐隐察觉到,姑姑或许身份非同一般,尽管不知道背后隐藏着什么,但无论以何种方式,不小心把姑姑暴露出去,可能都是祸非福。 她自己可以面对一切困难,却不能连累姑姑。 方师伯看着陆泱泱沉吟了许久,叹了口气:“也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年轻,但师伯相信,你日后一定能利用自己所学,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情。无论这个法子是不是你想出来的,但此法可救阳关城一城百姓的性命,师伯此生能遇见你,参与此事,方才觉此生无憾。” 说完,他后退一步,冲着陆泱泱郑重一拜,陆泱泱急忙上前将他扶起。 方师伯拍拍她的肩膀:“放心,老夫会想办法为你遮掩,等将军回来,我们商议一番,这种利国利民之举,当用于天下,老夫代天下人谢你,你当得起这一礼。” 陆泱泱被他夸的满脸通红,十分的不好意思,只得转移话题,“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恰好这时,景朝急匆匆来报:“陆姑娘,将军受伤了,您快跟我走一趟!” “什么?” 第212章得此眷顾 陆泱泱刚转过头,就有一道人影从她身边先蹿了出去。 陆泱泱匆匆拿上药箱,跟着跑了出去。 景朝急忙追上给两人带路。 梨端着急的问他:“盛大哥伤的严重吗?” 陆泱泱也担忧的看向他。 “将军伤的不重,两位姑娘别担心,原本军医就能处理,但是军中也有一部分人感染,军医忙着照顾,分身乏术,又担心传染给将军,不敢轻易过来给将军处理伤口,属下这才跑来找陆姑娘。”景朝急忙同两人解释。 “外面的战事怎么样了?”陆泱泱听到不严重,才稍稍放心了些,忙关心起外面的情况。 大哥这次出去,这足足半个多月才回来,她问了好几次,都没有消息。 “陆姑娘放心吧,那些小部落都不足为惧,应该是封城的事情引起了几个部落的注意,所以几番试探下,想要联合起来攻打阳关城,但是已经被将军逐个击破了,这次吃了教训,今年冬天应该是不会再来了。”景朝回道。 陆泱泱点点头,同他一起去了将军府。 尽管已经验证了牛痘初有成效,但陆泱泱还是谨慎的去换了身衣服才进门,屋内地上的铜盆里,已经扔满了血色的棉布,先她一步跨进门的梨端当即变了脸色,等不及就绕过屏风就冲了进去,“盛大哥,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她就瞪大眼睛,抬手捂住了脸,转过身去。 盛君尧也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跑进来,忙披上了外衣,遮住了肩上的伤口。 “县主,我没有大碍,只箭头需要拔出来,没什么事的。”盛君尧急忙出声同她解释了一句。 “那,那就好,我,我先出去,等,等着。”梨端磕磕巴巴的应了一声,就捂着脸尴尬的跑了出去。 门外冷气逼来,她脸却红的跟盛开的花一样,艳艳的。 陆泱泱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拎着药箱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 在一旁伺候的小厮急忙起身,给陆泱泱让开位置。 陆泱泱把药箱放下,皱眉盯着盛君尧的后背:“箭头还没拔,穿上衣服做什么?摩擦到伤口怎么办?” 盛君尧一阵尴尬,轻咳了一声,重新趴回床上,将外衣拿开。 陆泱泱这才注意到,除了中箭血淋淋的肩膀,盛君尧的后背上,还有好几处新旧交叠的伤疤。 “泱泱,快些拔吧,我没事的。”盛君尧温声催促着,又同她说:“我回来时已经听人说了,你那个法子是管用的,我前几日除了伤口有些瘙痒,并没有别的症状,倒是军中确实有几个感染的,所幸发现的及时,已经让军医将他们隔离照顾了。” 陆泱泱倾身过去,检查了一下箭伤的位置,在肩膀靠下的地方,再稍微偏上一点,可就危险了。 她不由想到自己做过的那个梦,不知梦里是何种情形,他是死于箭伤,还是死于感染,又或者是,在感染了以后,发热的情况下同敌人作战,一时不慎。 如今,他平安归来,那梦中那场劫难,应当是过去了吧? 陆泱泱打开药箱,快速地帮盛君尧将箭头拔了出来,小心的给他处理了伤口。 然后由衷的翘起了唇角。 盛君尧恰好转头,看到她唇角眉眼都是笑,不禁纳闷:“这么开心?” 陆泱泱点头:“嗯,大哥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从她开口喊大哥的时候,从希望他活着的时候,到现在看到他终于活下来的时候,她当然开心,非常非常的开心。 盛君尧疼的脸色泛白,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是,那可要多亏了泱泱,若不然,我怕是抗不过这一战。” 这次战事不算大规模的战事,但是西北周边民族混杂,那些大小部落都一个个骁勇善战,若是平时他自是不惧,但这次情况特殊,稍稍有一点意外,他大概就回不来了。 所以多亏是泱泱来了,多亏她想出了那样的办法,不止是救了他,更是救了整个阳关城的百姓。 他太清楚了,一旦疫病得不到有效的控制,或者他战死沙场,将士们就算勉强守住阳关,朝廷那边收到消息以后,对待阳关城的处置方式,只会是封城屠杀,连太子也无力回天。 如今,一切都因为泱泱的出现,迎难而解。 他得多庆幸,得此眷顾。 “此次阳关城的疫病事件,过几天我会亲自写折子递交回京,让陛下彻查此事。能解决阳关的危难,你功不可没,我打算为你请功。”盛君尧看着陆泱泱说道。 “请功?”陆泱泱惊了下,“千万不要!” “怎么?”盛君尧诧异:“是担心功劳太大会遭人眼红吗?你且放心,你此举之功,不止在眼下,无论怎样的封赏,都是你应得的。” 陆泱泱急忙摇头,她糊弄方师伯那些话,就算再跟盛君尧说一遍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坦白说:“大哥,我不是不想要封赏,其一,这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若是占了这个功德,我于心有愧。其二,我不想被人盯上,小打小闹可以,一旦做了什么大事,肯定有人要怀疑我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只是聪明一点不打紧,会点医术和针灸也不打紧,反正她还有闻遇做掩护呢,可她要是干了什么师父都办不到的事情,八成会有人怀疑她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这么查下去的话,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姑姑的,她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姑姑,绝对不能给姑姑添麻烦。 盛君尧愣了一下,立刻便想到了她这一身本事,怕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她现在不说,他也没打算问,只是点了点头:“大哥知道了,我想办法替你遮掩过去,但你做了那么多,阳关城的百姓跟将士,都会记得的。” 陆泱泱才不管有没有人记得呢,她最开心的是她做到了这件事,能让大哥活着,能让那些无辜的百姓们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她开心的弯起眉眼:“谢谢大哥。” “傻姑娘,是大哥谢谢你。”然后喊小厮去取了个盒子过来,递给她:“过了年你就及笄了,届时大哥怕是赶不回去,准备了礼物原本打算过完年再送回去,如今虽没赶上时间,但能亲手送给你,也不错。” “是什么礼物?”陆泱泱好奇的打开了盒子。 第213章吃一个就不苦了 眼前闪过一抹寒光。 陆泱泱惊讶的将盒子里的刀片给取了出来,竟然是一把她惯用的小刀,但材质却比她日常所用更加坚韧纤薄。 陆泱泱爱不释手的观察着那枚小刀,激动的两眼放光:“大哥,这是你在哪里打造的?也太好看了,我真的太喜欢了,我还想要别的大小,可以吗?” 她惯用的那几把小刀是她还在乡下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找铁匠定制的,那已经是她那时的能力能够买到的最好的刀片了,后来虽然来了京城,也去铁匠铺里看过,打造出来的刀片也没有比原来好到哪里去,她便也没有特地去费心思。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遇见这样好的刀。 见她如此喜爱,盛君尧也十分欣慰,总算是他这番心思没有白费。 “当然是可以的,这个只是我比照你日常用的那把打造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要求,同我说了,等回头一整套打好了,我叫人给你送回去。”盛君尧微笑着说道。 “太好了,谢谢大哥!这个礼物我很喜欢,特别喜欢!”陆泱泱难得有这么喜欢的东西,忍不住将那把小刀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还有一样呢,你不再看看?”盛君尧催促道。 陆泱泱这才发现,盒子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是一枚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银簪,倒是一端的珠花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每一朵花瓣中间,都有一颗银色的圆珠,倒是挺别致的。 陆泱泱听人说过,女子及笄的时候,家人会送一枚簪子,寓意着长大成人。 她心中一暖,冲着盛君尧甜甜的笑了下:“这个我也很喜欢,谢谢大哥。” “你……”盛君尧看着她,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想了想,又笑了下:“你喜欢就好。” 陆泱泱没多想,将两样礼物都装进盒子里收起来,“那大哥你好好休息,晚点我来给你换药,我还有事情要忙呢。” 盛君尧点头:“好,快去吧。” 陆泱泱开心的抱着盒子出去了。 到了院外,就看到梨端探头探脑的往门口看着,见她出来,急忙跑过来,小声问道:“盛大哥怎么样了?” “箭头已经拔出来了,好好养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没有大碍。”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 梨端小声嘀咕:“都这么严重了,怎么会没有大碍嘛!” 然后打量着陆泱泱,见她怀里抱着个盒子,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你刚刚进去的时候还没有呢?” “大哥送我的及笄礼物。”陆泱泱回道。 梨端忍不住有点小小的泛酸:“你过完年才过生辰呢,还有好几个月呢,盛大哥这礼物也送的太早了。” 陆泱泱捏着下巴盯着梨端看了看,忽然福至心灵:“你吃醋啦?” 梨端立马跳脚,拔高了声调说:“我才没有呢!我吃什么醋!你,你也就是个表妹,表妹而已!他把你当妹妹!” 陆泱泱附和着点点头:“他确实只能把我当妹妹。” 梨端小小的瘪着嘴,嘀咕道:“我过完年也生辰呢,也就比你晚一个月……” “好啦好啦,放心,肯定不跟你抢,我还有事,先走了!”陆泱泱看她嘴巴挂油瓶的模样,有点好笑,拍了她一下,转身跑了。 “跑那么快做什么?那我去哪儿啊,泱泱,我去哪儿啊?”梨端脚步钉在原地,微微伸头看着陆泱泱跑开的方向:“那我就留下来照顾盛大哥,是不是啊?” 梨端脚步小小的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了一步,“盛大哥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他又受了伤,应该吃点清淡的,我还是要去看着厨房,对,没错,还有煎药的事情,哎呀,我现在能做这么多事呢!” 梨端翘着唇角往厨房走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梨端端着药碗敲了敲盛君尧的门。 “进。” 梨端轻吸了一口气,端着药碗小心的迈进了门,伺候盛君尧的小厮见到梨端,急忙走过来伸手要去接药碗,“姑娘,给奴才吧。” 梨端脸色一僵,端着药碗的手下意识的握紧,心中纠结,她到底要不要给? 要不要? 她辛苦熬的药啊,熬了好久呢。 “观棋,你先出去吧。”盛君尧出声道。 观棋纳闷儿的扭头看向自家主子,这主子现在受伤肩膀使不上力,他不得留下来帮忙喂药吗? 他出去干什么? 盛君尧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你刚不是说有事吗?” 观棋蓦地反应过来,急忙应声退了出去。 梨端微微僵硬的脸色一下子如同云雾放晴,欢喜的走过去床边将药碗端起来,“盛大哥,既然观棋他现在有事,那我来喂你喝药吧,我正好没事呢。” 盛君尧看着她已经端起来的药碗,眼底染上一抹笑意。 “那就麻烦县主了。”盛君尧微微倾身,往药碗凑近了些。 属于陌生男子强势凛冽的气息一下子笼罩过来,梨端禁不住有些紧张,捧着药碗的手有些微的抖,她强撑着稳住了,却只觉心跳都快要蹦出嗓子来。 “盛,盛大哥,吃,吃药了。”梨端结巴着,贴心的舀了一勺药,递到盛君尧嘴边。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不禁有些失神。 他明明常年在边关,肤色却有种天生的冷白,他的眉眼很像兰夫人,却因为棱角分明,多了几分凌厉,又不会显得很凶。比别的武将看上去多了几分儒雅,又比文臣多了几分肃杀,沉稳凛冽,矜贵无双。 实在,实在是太,太叫人心动了哇。 “县主?”盛君尧轻唤了一声。 梨端瞬间脸颊滚烫的回神,“啊?怎,怎么啦?” 盛君尧眼眸落在勺子上,微笑着问:“药洒了。” “啊,对,对不起,”梨端急忙又舀了一勺,小心翼翼的送到了盛君尧唇边。 盛君尧就着勺子面无表情的将药吞了下去。 梨端不放心的问:“苦吗?” “嗯,还挺苦的。”盛君尧微微皱眉。 “这样吗?这么苦的吗?还好我提早准备了这个,”梨端急忙将药碗旁边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小盒的蜜饯,她捏起一个就递到了盛君尧嘴边,“吃一个就不苦了。” 第214章回京 盛君尧早就看到了那盒蜜饯。 他看着眼前单纯又紧张的小姑娘,从她指尖咬走了那颗蜜饯,咬在嘴里,甜腻腻的感觉有些陌生。 他自幼克己复礼,少有出格之事。 这会儿大约是鬼使神差,才会生出逗弄她的心思,幼稚的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 盛君尧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梨端急忙问:“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她煞有其事的蹙着眉心,又伸手捏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侧的脸颊鼓囊囊的,像是只小兔子。 一边吃一边嘀咕着:“还挺好吃的啊,不过确实没有京城的好吃,有点太甜了,要带一点酸,才不会妨碍香味,也不会腻。” 她有点不太满意。 盛君尧眉眼再次被笑意晕开,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这些日子麻烦县主了,阳关城的形势很快就会安定下来,也不必泱泱留在这里了,这几日我就叫人准备一下,送你们回京。”盛君尧温升说道。 梨端愣住,猝不及防将没有嚼吧完的蜜饯给咽了下去,打了个嗝。 她急忙抬手捂住了嘴。 然后又打了个嗝。 她一时间尴尬的满脸通红,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在盛君尧的眼神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飞快的起身捂着脸跑走了。 盛君尧低低的笑出声。 他看着放在一边的药碗,伸出另外一只手端起来,递到嘴边,三两口就将药给灌了下去,目光落在那一小盒蜜饯上,鬼使神差的,又伸手捏了一颗。 …… 纵使千千万万个不舍得,又过了几日,彻底证实了陆泱泱所用的牛痘的方法对天花当真有很好的预防作用之后,在阳关城大夫和军医的配合帮助下,进一步的给阳关城的百姓和将士都种了牛痘。 眼看要进入腊月,陆泱泱跟梨端都不得不离开阳关城,回京城去了。 盛君尧的伤也好了很多,他安排人给她们收拾了许多东西,包括原本就要送回京城的年礼,一并装了几个马车,亲自将两人给送出了城。 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的林风也赶了回来。 他原本接到信之后,就应该悄悄的跟上来,不过为了揪出背后之人的行踪,不让他们发现梨端县主,他又带人在附近几个县城兜了许多圈子之后,才假装带人回京,派人去别处寻找,自己带人赶来了阳关城。 阳关城的封禁还没有完全解除,收到林风来信之后,梨端干脆让他在别处等着,一直到今日他们离开,他才过来接应。 梨端坐在暖和的马车里,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掀开车帘扭头往后看,只看到站在城门口的盛君尧越来越远。 她有些闷闷的叹了口气。 陆泱泱拿了把瓜子磕着,有点好笑的调侃:“最多过两年,大哥就回京了,往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你干嘛一副愁断肠的模样?” 她最在意的就是大哥今年的死劫,如今死劫已过,日后定当顺顺利利。 她问过大哥有关西北的局势,其实已经初见成效,也就这一两年,就能够彻底的稳定下来,只要稳步继续开通贸易互市,也不是一定要打仗,有这几年的休养生息,曾经年年饱受战乱的百姓,也能慢慢的恢复元气,过安稳的日子。 梨端有些无精打采的趴在窗口,闷声回道:“从前倒是没觉得,可见了一面就想再见一面,还想再见更多面,又担心这次见过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心里乱七八糟的无法安宁。” 说完,她伸出手递给陆泱泱:“泱泱,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陆泱泱嘴角轻抽,配合的捏住她的手,轻轻在她的指尖捏了一下,疼的她龇牙咧嘴五官乱飞,气恼的冲着陆泱泱扑了过来,“好啊,你故意的!” 陆泱泱淡定的躲着她,“我就是让你清醒点!” 打闹中的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车外,盛君尧还是骑马追了上来,但是听到里面的笑声之后,他又禁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调转马头转身回去。 走了差不多快半个月,才终于回到了京城,陆泱泱先陪着梨端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见到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梨端,红着眼眶冲她招了招手,梨端一下子冲过去,扑到了她怀里。 长公主又朝着陆泱泱招手,陆泱泱走过去,长公主将两人一起搂到了怀里。 “都瘦了,怎么样?这一趟玩的开心吗?”长公主伸手捏捏梨端的小脸:“追到心上人没有?我们小梨出息了,都会千里追爱了!” 梨端懊恼的瞪她:“娘,你说什么呢,我,我……” 长公主好奇的问:“你不会没表白吧?” 又扭头问陆泱泱:“泱泱,她这么没有勇气的吗?” 陆泱泱眨眨眼:“让我想想,她好像……” 梨端赶忙伸手去捂陆泱泱的嘴:“不准乱说!” 长公主哈哈笑出声,搂着两个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姑娘,如同许久不见的朋友般,催促着:“走走走,给你们温好了酒,咱们一边喝一边说,庆祝我们的英雄归来!” “娘,你是不知道,泱泱有多厉害,我都要吓死了,不过我也很厉害,我一点都没有害怕!” 梨端嘀嘀咕咕的同长公主说起来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陆泱泱时不时的在一旁附和几句。 陆泱泱一直在长公主府待到傍晚才回盛国公府。 她先安抚了一下等了她许久的盛云娇,然后才收拾了一下,将盛君尧准备的东西带上,去了兰氏那里。 兰氏自从去年伤了根基之后,身体一直都不好,到冬天尤甚,因此冬日里很少出门,陆泱泱不想让她担心,离开京城之前,便让盛云娇帮忙骗兰氏说她最近学业繁忙,所以不回府了。 前后算起来,她们差不多有两三个月没见了。 陆泱泱走进院子,听到里面传来说笑声,有些陌生,但又像是听过。 她疑惑着走了进去,便看见了许久不见的盛家姑奶奶盛氏,以及她的女儿郑慧,还有盛云珠。 第215章当然要好好办 盛氏见到陆泱泱,登时眼睛一亮,温柔亲切的冲着陆泱泱招手,“泱泱?是泱泱吧?听说你去了太明书院读书,真是好些日子没见了,快过来让姑母看看,长高了,也漂亮了。” 坐在盛云珠身旁的郑慧翻了个白眼。 自从当初结下梁子之后,郑慧对着陆泱泱那是又恨又怒又无可奈何,索性连盛家都不怎么来了。而陆泱泱这一年多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极少住在盛国公府,两人倒是意外的没怎么碰上面。 盛云珠更是自从被从盛家的族谱上划去之后,低调了许多,虽然依然住在盛国公府,但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陆泱泱回来的少,也很少碰上她,算起来也很久没见过面。 陆泱泱没想到这么赶巧,她回京的头一天,就碰上了她们。 她慢悠悠的走进去,将怀中抱着的盒子递给惠嬷嬷,然后冲着兰氏跟盛氏行了礼,“见过夫人,见过盛夫人。” 兰氏好些日子没见她,见她这个时候过来,也是满心欢喜:“前两日书院放假,我就叫人去接你,结果他们说你去长公主府了,可算是回来了,快过来这边坐,用过晚膳没有?等下一起用膳吧,我让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陆泱泱还有大哥交待的东西要转交给她,便也没有拒绝,正打算点头,就听见郑慧酸声道:“舅母,陆姑娘如今可是长公主府的红人,听闻长公主寿宴的时候,都是住在长公主府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说梨端县主失踪,最后证实是乌龙一场,也是跟陆姑娘一起跑出去玩了。陆姑娘有了长公主当靠山,哪里还想得起来回盛国公府呢?” 陆泱泱转过脸看了郑慧一眼。 当时为了找人,也为了揪出幕后之人,长公主派人找梨端县主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在确定了梨端的安全之后,为了梨端的名誉着想,便只能改了口风说两人一起去庄子上玩了。 陆泱泱也是下午在长公主府才知道这个事情。 这会儿听着郑慧阴阳怪气的话,陆泱泱也不惯着她:“你这么羡慕的话,你也去啊,你回什么郑国公府啊。” “你!”郑慧咬牙瞪了她一眼。 盛云珠轻扯了下唇角,温柔的拉了郑慧一下,“慧表妹,盛国公府是泱泱妹妹的家,她自是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母亲也不会介意的。” 盛氏也轻喝了郑慧一声,“慧儿,你三表姐说得对,盛国公府是你泱泱表姐的家,来之前我跟你说什么了?你们都是嫡亲的表姐妹,要多在一处玩,日后也要守望相助,快跟你泱泱表姐道歉!” “我跟她道歉?我……”郑慧气的差点跳脚,但是看着母亲的脸色,想着母亲的打算,她还是只得把那份不爽给咽了下去,不情不愿的对着陆泱泱道了歉:“抱歉,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陆泱泱目光淡淡的扫过几人,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郑慧这别人一挑唆就跳脚的性子,竟然还能忍气吞声,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盛氏立刻笑着同陆泱泱说道:“泱泱,你慧表妹就是这个性子,她没有坏心的,你别同她计较,我前些日子得了些江南送过来的料子,最适合你们小姑娘穿了,特地送了几匹过来,等下你挑两匹喜欢的做衣服,若是喜欢,姑母改日再给你送一些。” 说到这个,兰氏也露出了暖色,“我这里也有好些新料子,我见你身量高了不少,等下让惠嬷嬷帮你量下身,多做几身衣服。” 满心满眼都落在陆泱泱身上,盛云珠嫉妒的差点搅碎了手中的帕子。 去年青莲观的事情,她差点无意间连累到三殿下,这一年多以来,不得不韬光养晦,暂避锋芒,尽可能的躲着陆泱泱。 可如今,翻过年她们就要及笄,三殿下有意同盛国公府联姻,她绝对不能让陆泱泱抢走她费心经营的一切。她可以不要盛国公府,但决不能容忍自己的亲事出现变故。 盛云珠垂下眼眸,挡去了眼底的恶意。 陆泱泱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眼神,转眸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同盛氏和兰氏道谢,只不过目光略过盛氏那堆满笑意的脸时,稍稍迟钝了一下。 盛家这个姑奶奶,看上去就是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倒也没听说对家中哪个姑娘格外的好,相反却在见她的第一次,就流露出一种刻意的好意来,这让她觉得十分奇怪。 这人怎么也不像是会毫无芥蒂的对她好的样子,别的不提,这可是李老夫人的亲生女儿,李老夫人至今都十分厌恶她,她可不觉得这位姑母能对她有什么天然的好感。 既如此,那她身上,有什么能值得这位姑母图谋的? 陆泱泱实在是想不明白。 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 她这边正想着,就听盛氏无意间提起了她的及笄礼,兰氏也兴致勃勃的说道:“可不是,过了年,泱泱也要及笄了,及笄以后就是大姑娘了,我真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届时自然要好好的办一场。” 盛氏点着头说:“是啊,当然是要好好办,云珠跟泱泱应当是同一天吧,那是一起办还是?” 兰氏一愣,显然是没想过这个事情,自从去年将盛云珠从族谱上划去,她潜意识里便觉得,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她对盛云珠也早就仁至义尽,往后如何,也同她无关了,平日里盛云珠来请安,她也是能不见就不见,今日不过是盛氏来了,她躲不开。 如今这么提起来,她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下意识的看了陆泱泱一眼,陆泱泱面色不变,她对什么及笄礼不感兴趣,对跟盛云珠同一天办及笄礼更不感兴趣。 当即便开口准备拒绝。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盛云珠柔声说道:“泱泱妹妹多年不回家,及笄礼自然是大事,我身为姐姐,如何能同自家妹妹争抢?我就提前两日好了,莫冲撞了妹妹的好日子,我于心不安。” 第216章真实的生辰 盛云珠表现的十分的大方懂事,就连兰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自从她不打算管盛云珠的事情开始,她对盛云珠也没有旁的要求,只要不妨碍到泱泱就好。 至于其他的事情,谁想管的自然会管,她也不打算插手。 盛氏也在一旁称赞:“珠珠就是懂事,到时姑母亲自过来给你添礼。” 郑慧却很是不满意,拉着盛云珠小声嘀咕:“你干嘛事事都让着她?及笄礼怎么能换日子呢,她凭什么跟你一天?” 盛云珠心下暗恼郑慧这个没脑子的东西,面上却只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并不说话。 陆泱泱轻嗤了一声,突然挑眉问道:“只提前两日够么?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的及笄礼,不是过几日就能办了么?你说对不对?盛、三、姑、娘?” 盛云珠脸色蓦地一变。 她真实的生辰是在年前,并非是来年的二月底,她实际上,是要比陆泱泱大上两个多月的。 只是她幼年之时,是不过生辰的,顶替了陆泱泱的身份之后,她每年过生辰,过的都是属于陆泱泱的生辰,并非她自己的,以至于她早就忘了,她真实的生辰是何时。 “陆泱泱,你这是干什么?你……”郑慧看不过去,哪怕明知道母亲的心思,可她就是不满意,尤其是看着从前明明是天之骄女的三表姐,也要处处为陆泱泱让步的时候,她就更是不满意,当即便忘记了母亲的叮嘱,站起来就要替盛云珠出头。 “慧儿!坐下!成何体统!”盛氏当即喝了一声,然后微笑着站起来,“泱泱,你表妹不懂事,姑母还要去看望一下你祖母,这就先带着你表妹过去了。” 又冲着兰氏告别:“大嫂,我先带慧儿离开。” 兰氏被郑慧两次对陆泱泱无礼也搅合的不太高兴,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盛氏立刻便拉着郑慧出去了。 盛云珠见盛氏离开,也不敢多留,起身屈膝告辞:“给母亲和妹妹添麻烦了,云珠不敢有所求,只求暂时有个容身之所,感谢母亲成全,云珠告辞。” 兰氏微微蹙眉,但也没再说什么,应声让她退下了。 盛云珠起身,转身的那一瞬,脸色便沉了下来。 郑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盛氏拉着郑慧走出院子,郑慧气恼的冲着盛氏嘀咕:“娘,你拉我做什么?你们一个个到底怎么回事?干嘛每次都要迁就着那个陆泱泱啊,她不就是舅母家的远房亲戚吗?你至于这样吗?连外祖母都不喜欢她,你喜欢她有什么用?京城贵女那么多,你干嘛非得让她嫁给哥哥,哥哥去岁刚考中秀才,祖母还说要给哥哥仔细挑一挑,你看上谁不好,干嘛要看上陆泱泱,还要我也跟着让着她,凭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丑八怪,要身份没身份,要样貌没样貌,你不嫌丢人啊!” 盛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沉着脸抬手就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给我闭嘴!你哥哥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嘴了?管一管你的臭脾气,明年你也及笄,要说亲了,别一天天揪着这些跟你无关的事情胡扯八道,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管住你的嘴,你喜不喜欢她不要紧,她必须要嫁给你哥哥,别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给我惹事!” 郑慧虽然任性惯了,但是看着母亲严厉的神色,她也不禁被吓到,不情不愿的抿了唇,不出声了。 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盛云珠从树后面走出来,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忍不住蹙眉,怎么回事?姑母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何非要给表哥娶陆泱泱?难不成,就因为陆泱泱是盛国公府的亲生女儿,她连陆泱泱的容貌都可以不在意了? 这一年多,陆泱泱虽然明显是长开了,个子高挑皮肤也白了许多,但是她自始至终都是戴着面具的,因为她脸上的伤不可能好,这种情况下,姑母到底为何非陆泱泱不可? …… 等其他人都走了,兰氏总算是开心起来,赶紧招呼惠嬷嬷摆膳,起身拉着陆泱泱入座,亲自给她盛了汤,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泱泱,及笄礼的事情,你不用管他们如何,在娘眼里,那是你的生辰,娘一定会给你好好过这个生辰的,其他的事,跟娘没关系。” “大哥给舅母写了信,请舅母为我操持,舅母在中秋时便与我说了,我不想麻烦她,就一直没有应下。”陆泱泱并不看重这个,她前些年也这么过来了,过不过这一个生辰,也不会怎样。 只不过看今日这样子,多半是盛云珠有所打算,那可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倒想要看看,盛云珠究竟想做什么。 说来她这一年多忙着在学院里上学,和跟着师父学医,倒是真有段时间没关注盛云珠了,看来是没等她按耐不住,盛云珠自己先按耐不住了。 陆泱泱想了想,就改变了主意:“若夫人愿意操劳,那就麻烦夫人了。” 兰氏正在失落怕是不能亲自替陆泱泱操办及笄礼了,突然听到陆泱泱这么说,一下子就开心起来,忙不迭的点头:“好,好,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我一直等着这一天,这是女儿家的大日子,我一定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的,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 “夫人,我过得很好,谢谢你。”陆泱泱及时的打断了她。 兰氏这才反应过来,她差点脱口而出说了什么,她想说,她想让整个京城都知道,陆泱泱是她的女儿。 可最初,是他们不认陆泱泱的,是他们为了仇人的孩子,枉顾了她的心意,妄图想什么双胞胎,甚至一次次的误会她,直到她彻底不想要这个家,也不要这些家人了。 兰氏眼眶微红,心疼不已。 陆泱泱读懂了兰氏的眼神,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跟盛国公府的隔阂早就无法填补,甚至想通了以后,她也不是非要住在盛国公府。 但也会偶尔来看看兰氏。 第217章感觉自己有点飘 … 从兰氏那里离开,陆泱泱回到有段时间没住的院子,站了一会儿,爬上树往隔壁院子看了看。 从她很少回盛国公府以后,太子也极少来别苑住了。 但也很少回东宫。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时间去给太子针灸,其他时候,他们也很少有机会碰面。 陆泱泱还有蛮多话想跟他说的。 有些事情能跟她的朋友们说,但有的事情,她还是更喜欢跟太子分享。 她这么想着,忽然看到隔壁院子亮起了灯。 陆泱泱眼睛一亮,立刻从树上下来,翻到了隔壁院子里,冲着太子的院子里跑去。 也就这么会儿功夫,天空竟是开始下起了雪。 她跑到太子院子里时,便瞧见太子裹着黑色烫金绣纹的大氅,手里还提着一盏宫灯。 雪落在宫灯上,化成了一颗颗水珠。 “殿下!”陆泱泱惊喜的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轮椅:“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就殿下一个人?我刚刚看到有灯亮了,殿下是刚来吗?” “算算时间,你今日应该会回来,我已经接到阿尧的信,说你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太子轻声说道。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不由一阵晒然,摸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大哥那是夸大其词了,我都跟他说了无数遍,这事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当时也纯粹是赌了一把,我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方师伯您知道吗?就是我师父的一位师兄,他激动的都哭了,老实说,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大哥要是能活下来就好了,还有阳关城的那些百姓和将士,他们都何其无辜,要是能活下来就好了。” 陆泱泱真是这么想的,所以事后他们归功于她的时候,她还有点受之有愧。 “哪怕是歪打正着,也要多亏了你的勇气留下来跟尝试,若不然,再好的法子,被淹没,也起不到一点作用。”太子认真的说道。 雪花开始落得急了一些,落在陆泱泱的脸上,明明是冷的,她的脸颊却有些微微发烫。 被人夸这种事情明明听的够多了,但是每次从太子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不一样,叫人心情格外的舒畅。 陆泱泱瞬间感觉自己有点飘。 她急忙转移话题,推着太子往里走:“殿下,下雪了,咱们快些进去吧。” 太子低笑出声。 陆泱泱赶紧把人给推进了屋,下意识的弯身去拂开他身上的落雪,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额角散落下来的头发,轻轻的刮过了他的侧脸。 少女身上落雪的冷冽跟淡淡的药香混合在一起,太子目光落在她干净的耳垂上,垂着眼眸忍不住想,是珍珠更好看一些,还是孔雀石更耀眼。 陆泱泱直起身,从他手中将宫灯拿走放好,转头见太子似乎在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 太子回过神,冲她浅浅笑了下。 陆泱泱被这过度美貌的笑容给晃的迷糊了下,呼吸都跟着微微凝滞,心想着,太子这美貌,也属实太犯规了一点,娇娇常看的话本子上说人间祸水,大约就是长这样的吧。 太子不知她心中腹诽,同她说起正事:“姑母寿宴那日,梨端究竟看到了什么?” 陆泱泱这才想起来,她正是要来跟太子说这个事情的,便急忙把当时梨端被人掳走的经过给说了一遍。那日她离京离开的着急,只来得及让人给太子传信儿,具体的事情她也是见了梨端之后才知道的,但是那时她跟梨端已经远离京城,她担心中途送信有可能被拦截,一直送的很隐晦,不敢多说。 而到了阳关城之后,又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也就没有顾上别的。 但这件事可还没完呢。 她急忙把梨端看见薛婉宁跟人密谋的事情同太子说了:“小梨说只看到那男子的背影,略微有些眼熟,但是声音听不清楚,对方压低了声音,她并不熟悉,想来不是经常见的人,若不然,也不会分辨不出来。” 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大哥说把疫病带进阳关城的是行商,但那行商很快就死了,他让人将相关的人都关了起来,但因为死了大半,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还在查那些行商的来处。” “他们那么笃定大哥会死,笃定这就是一个死局,那天花疫病的事情,绝对跟他们脱不了关系。”陆泱泱肯定的说道。 太子点点头:“孤借机查过姑母生辰那日的事情,你所说同薛大姑娘一起的那人,不是老三。” “不是三殿下?”陆泱泱愣了下,但也不算特别意外,小梨不可能连三殿下都认不出来,除非那人根本不是三殿下。 可当初,薛婉宁明明是搭上了三殿下,才会放弃大哥,甚至想要置大哥于死地。 陆泱泱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 “老三有不在场的证明,他那日还没开宴,就被程大姑娘给约出去了,门房亲眼看到他离开的,事发之时,他刚跟程大姑娘碰上面,也有人看见,时间对不上。”太子说道。 所以可以首先排除三殿下,那天跟薛婉宁说话,然后将梨端掳走的人不是他。 但不能排除阳关城的事与他无关。 “孤让人仔细调查过后来追踪梨端的人,跟去年刺杀你的,多半是听命于同一个人。” 陆泱泱震惊,万万没想到这里边还有她的事:“那伙人后来不是销声匿迹了吗?” 去年刺杀她的那一拨人,其实当时就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后来没有动静,很明显是怕暴露,所以没有再出手,如此就很难继续追查下去。 “人手可以换,但行事风格,总能抓到蛛丝马迹,掳走梨端那个杀手,在被抓住之前就已经自杀了,孤让人验了尸,在他身上发现了跟去年刺杀你的杀手一样的毒药。” “豢养暗卫也好,杀手也好,多半会有固定的控制手段,用毒就是其中一种,更巧的是,这种毒,跟去年青莲观养心丸,发现的那种迷心曼陀罗,有几分相似。” 第218章那个男人是谁? 去年刺杀陆泱泱的那些杀手,查来查去,查到的线索基本上无关紧要,除了死掉的,留下的活口供出来的口供,根本查不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种情况下,杀了那几个杀手也没有用。 于是太子干脆将人关着,看紧了防着对方自杀,没想到几个月后,被关起来的人,开始出现了不对劲的状况。 一开始以为只是关的久了,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找了大夫看,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前些日子,他的人找到了将梨端带出城灭口的那个杀手的尸体,他找了好几个人来验尸,最后又让闻遇验了一遍,才发现了不对劲。 竟然是发现了去年青莲观养心丸用的那味药,迷心曼陀罗。 他又让闻遇去看了被他关起来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杀手,果不其然,用的是一样的药。 只不过用药的程度不同,所以之前找过来的大夫并没有发现端倪。 但可以肯定的是,两拨人受的是同一个人的指使。 陆泱泱愣了片刻,急忙问道:“那殿下查出来这味药出自何处了吗?” “出自西南一带,西南密林瘴气丛生,有许多古老的部族,比如擅用蛊的苗疆,还有擅毒的,许多禁药便是出自西南密林,很难追究其真正的出处,但跟西南有所关联的人,却有一个。” “谁?” 太子沉吟片刻,回道:“孤的大皇兄,宗恪。” “大殿下?”陆泱泱惊的捂住了嘴巴,回想起梨端同她说起的那天在花园里听到的,疑惑的说, “难道那天在花园里跟薛婉宁说话的人,是大殿下?小梨说过,她也很少见到大殿下,所以也不是很熟悉,如果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中,可……大殿下不是腿脚不便吗?他那日才前脚刚跟薛婉宁定情,怎么会转身又去密谋要害死我大哥?” 陆泱泱虽不是有意,但也确实观察过,大殿下腿脚不好并非假装,是真的有问题,稍微走快两步,就会很明显,这样的人,又身为皇子,为了遮掩自己的短板,绝不会轻易在长公主府的花园里走动。 而且根据那天的情况,在此之前,薛婉宁应该是没有见过大殿下的,又怎会质问他有关大哥的事情?这也说不通啊。 “只是查到了大皇兄身边的人曾经去过西南。”太子同陆泱泱解释:“大皇兄的生母早逝,他身体也不好,有个小宫女懂些医药,便被指派过去照顾他,后来大皇兄到了年纪出宫建府,那宫女也得了恩典随他出宫,孤让人查过那宫女的籍贯,正好在西南一带,且前几年,她曾经回过家乡一趟。那宫女一直深居府中极少出现,暂时还查不到更多的消息。” “大皇兄腿脚不便,自幼便对此十分忌讳,在人前也极少走动,跟薛大姑娘密谋的人,未必是他。只是有些事情,恰好巧合了。” 陆泱泱点点头,也确实如此。 甭管那人是不是大殿下,其他事情,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大殿下的影子,或者是跟那味药有关的,确实是挺巧合的。 “别担心,孤已经在想办法安插人手进大皇兄的府上查那位宫女了,也已经派人去了西南找有关那味药的线索,只要找到那味药有关的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隐藏在背后的人。”太子看着陆泱泱,低声说道。 “没有找到那个人,就没办法给薛婉宁定罪,那小梨现在在京城,会有危险吗?”其他的事情陆泱泱倒没那么担心,唯独担心的是梨端现在的安危,背后之人担心暴露什么,一定会暗中对梨端不利。 “姑母会安排人保护她的,至于薛大姑娘,有的事情,也不是非要证据不可。”太子顿了下,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整理好阳关城疫病的证据,此事,绝不可轻轻揭过。” “那殿下,我能做点什么吗?”陆泱泱急忙问道。 “你救了阳关城一城的百姓跟将士,你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剩下的事,孤来办。”太子温声说道。 陆泱泱这才放了心,又想起要事:“殿下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把针取来,给你针灸。” 太子微顿了下,片刻,轻轻点头,“好。” …… 陆泱泱第二日,就知道太子所说的,有些事情也不是非要证据不可是什么意思了。 长公主直接带着梨端跑去了京兆尹的衙门击鼓鸣冤,状告广平侯之女薛婉宁谋害她的女儿梨端县主,害的梨端县主中毒在别苑养了两个月才恢复。 此事一闹开,吓得京兆尹腿软直接跪了下来,急忙让人传唤薛婉宁。 长公主直接让禁军跟着京兆尹的衙役上广平候府,将薛婉宁跟广平侯全都请到了京兆府衙门,一点缓冲时间都没给。 陆泱泱听到消息,立马薅上非要跟着凑热闹的盛云娇,赶去了京兆府衙门。 此时的京兆府衙门外已经围满了凑热闹的百姓,以及长公主带过来的禁军,两人挤了半天,才终于勉强挤到了门外。 而这时的堂内,京兆尹坐在上首,一旁放着张椅子,端坐着长公主,下方站着广平侯,中间梨端县主站着,薛婉宁跪在一旁。 “薛大姑娘,梨端县主指认你在长公主生辰宴那日谋害于她,此事你可认?”京兆尹厉声问道。 薛婉宁跪的笔直,双拳紧握,仰头回道:“回大人,民女不认,民女从未加害过县主,那日去长公主府,只是去参加宴会,不曾对县主有任何不敬,民女不知,县主为何要污蔑民女?” 京兆尹又问梨端县主:“县主,薛大姑娘所言可属实?你说薛大姑娘意图谋害你,可有证据?” “本县主亲眼所见,还不算证据吗?那日午时她在花园中跟一男子幽会,被我撞见,就让人把我绑了送出城想杀我灭口。本县主眼睛又不瞎,看的清清楚楚,结果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打晕,不是她还能是谁?定是她跟那狗男人联手害我!”梨端县主指着薛婉宁喝道:“前脚我母亲生辰宴上,大殿下才同淑妃娘娘跟我母亲请示,要娶她为妻,后脚她就被我撞见跟人幽会,若不是她让人绑了我,本县主能在自己家后花园走丢吗?本县主那日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她,要是不是她做的,那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那个男人是谁吗?” 第219章 我就不信我找不出来那个人! 梨端县主一通噼里啪啦的输出,根本不管其他人的脸色有多么的变幻莫测。 薛婉宁的指甲都已经被狠狠地掐断在了手心里。 她脸色煞白,唇角轻轻抖动着,她根本不敢想象,梨端县主这么一番话喊出来,围观的人会如何看待她,得知这件事的人,又会如何看待她! 这么多年来,她费尽心思为自己筹谋,竭尽心力的营造自己的名声,哪怕是上一次跟盛君尧退婚,盛君尧也没有让她颜面尽失,但今日梨端县主这么一闹,她还有何颜面! 为何就偏偏要与她过不去! 薛婉宁瞬间就红了眼眶,仰头望着梨端县主,凄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民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县主,使得县主如此费尽心思的要污蔑我,我一个弱女子,如何从偌大的长公主府中绑走县主,县主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还是县主仗着自己宗室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冤枉污蔑民女的清白?” “婉宁!休得放肆!”其他人尚未出声,广平侯先面色不虞的冲着薛婉宁轻喝了一声。 然后急忙转身冲着长公主道歉:“殿下,小女无状,一时口不择言冲撞了县主,万望殿下千万不要同小女计较。” 长公主淡淡的看向广平侯,嗤笑一声:“本宫听侯爷这意思,是在说,本宫仗势欺人了?我宗氏皇族,不分青红皂白,仗势欺人了?” 广平侯扑通一声跪下:“殿下赎罪,臣万万不敢。” “侯爷跪什么?这是京兆府衙门,衙门的职责,就是给百姓,给我大昭子民主持公道的。本宫不过是带着女儿来伸冤罢了,本宫身为宗室,难道就不是大昭子民了?敢问府尹大人,本宫今日之举,可有不当之处,值当广平侯你跪地逼着本宫认了宗室仗势欺人之罪名吗?”长公主淡声问道。 府尹立马拱手道:“殿下言重了,下官身为府官,理当为大昭百姓分忧解难,今日无论是谁有冤屈,下官都一定会遵循律例,秉公办案,还县主一个公道。” 长公主冷眼落在广平侯身上,凉凉问道:“广平侯听清楚了?” 广平侯此时已经冷汗津津,再也不敢多言,甚至不敢继续跪着,只得狼狈的一边擦汗一边爬起来,战战兢兢的点头回应:“是,是,臣听清楚了,是臣之过。” 长公主问府尹:“可以继续办案了吗?” 府尹连连点头:“殿下请放心。” 然后轻轻的敲了一下惊堂木,再次看向台下的薛婉宁。 薛婉宁刚刚一腔义正言辞的祸水东引,被长公主这么三两句就给化解了,原本方才她说完之时,外面还有声音窃窃私语,这会儿竟是一个声音也没有了,安静的薛婉宁头皮发麻,显然想再用身份说事,已经是不可能了。 府尹的目光在薛婉宁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而问梨端县主:“敢问县主,你说那日你撞见薛姑娘与人幽会,可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时辰?” 梨端县主答的飞快:“开宴用午膳的时辰,大概是午时末到未时初(12点45分到1点15分左右),那天开宴之前耽搁了一会儿,我没心情用膳,就一个人去花园里闲逛,结果就在花园边缘的走廊里,撞见薛婉宁跟一个男人靠的很近在说话,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也不好打搅他们的好事,就转身要走,结果刚走两步,人就被打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京城外了,一个穿着黑衣的杀手,给我喂了毒药,把我扔进了京郊的河里要毁尸灭迹,要不是我命大,我这会儿尸体都烂透了。” 薛婉宁听到梨端县主这番话,脸色青白交加变幻了好几遍,一时间没能琢磨透梨端县主的意思,只得下意识的反驳,“我并未去过花园,也没见过什么男人,县主不要血口喷人!” “薛姑娘,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官问你,县主所说的这个时辰,你在何处,在做什么,可有人证?”府尹问道。 薛婉宁咬唇,顿了片刻才回道:“那日民女胃口不佳,本想提前离去,因身体不舒服,在院子外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人陪同,后来听说县主不见了,民女被留在府中问话,其他事情,民女并不知情。” “那也就是说,并没有人能替你证明,你那个时间没见过县主,县主却说亲眼见过你,薛姑娘,你当如何自证?”府尹盯着薛婉宁问道。 “民女冤枉,民女当真不知当日发生了何事,也没有人证,但县主说看见了民女,那民女也问县主,可有人证?”薛婉宁强自镇定,扬声问道。 “本县主亲眼看见,还不算人证吗?好啊,薛婉宁,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你当本县主一点证据都没有吗?你都不想想,你少了什么东西吗?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你说出来,我们当面对质不就行了!”梨端县主瞪着薛婉宁,气鼓鼓的喊了一声,“林双,东西拿过来!” 林双赶忙将一个小包袱递了过去,梨端县主接过包袱,打开就将那件披风扔到了薛婉宁身上:“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你当日穿的披风,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这披风为何在我身上?你还敢说你不知情?” 薛婉宁看着披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这确实是民女的披风,只是那日民女休息时有些闷燥,便随手解了披风放在了长公主府上的亭子里,后来县主出事,民女被喊走,一时匆忙忘记了。” 薛婉宁这番说辞几乎无懈可击,想来当时就已经想过如何善后,将这番话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才能如此顺畅。 “薛婉宁,你就是敢做不敢认是吧?你不肯交代那个男人是谁,你以为我就找不到了吗?”梨端县主转身冲着府尹说道:“大人,那天来我们府上参加我母亲生辰宴的宴客名单,我们府上都收着,还请大人安排一下,挨个传唤,我就不信,我找不出来那个人!” 第220章你配合的也很好! 梨端县主抬着下巴,一副被气的两颊微鼓,誓要找出那个人不罢休的模样。 薛婉宁微垂着眉眼,一副被冤枉的无措的模样。 两相对比之下,梨端县主看上去,倒真活脱脱像是那个仗势欺人的。 府尹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时半刻,有些拿不定主意。 长公主适时的开口道:“大人若是觉得为难,本宫可以出面,将那日宾客挨个请过来,大人意下如何?” 府尹急忙顺势应道:“下官觉得县主所言有理,县主虽没看清那人是谁,但记得大概的背影和身影,挨个查探,必然会有线索,就劳烦殿下帮忙查看一下名单,本官必定认真查探,定会将谋害县主指认找出来,还县主公道。” “薛姑娘既然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又有县主作为人证指证于你,就委屈薛姑娘暂时留在衙门,配合我们调查清楚之后,再送薛姑娘回去了。来人,将薛姑娘带下去。”府尹冲着衙役吩咐道。 薛婉宁脸色大变,一时间顾不得其他,猛地抬头扬声质问道:“既然没有证据,为何要关我?大人莫非是想屈打成招吗?” 府尹面色不变,严肃的说道:“薛姑娘莫要误会,本官方才已经问过薛姑娘,可有人证,薛姑娘说没有,既没有人证,又没有物证,那薛姑娘方才所言,便难辨真伪。如今此案薛姑娘嫌疑最大,本官不过是依照程序,将薛姑娘暂时收监,待查明此案真相,还薛姑娘清白之后,自会送薛姑娘回家。” 薛婉宁脸色煞白,颓然的跌坐在地上,两个衙役上前,伸手想要将她给拖起来,薛婉宁愤怒的将人甩开,厉声道:“我自己会走!” 然后方才不甘的起身,沉着脸跟着衙役离开。 府尹再次拍打惊堂木:“退堂——” 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窝在一起窃窃私语,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薛家大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不是前段时间被赐婚给大殿下了吗?这马上要当皇子妃了,怎么还跟陌生男人拉拉扯扯呢?” “那说不好是县主污蔑她呢,这梨端县主惯来横行霸道,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是污蔑啊,这县主那小脸看着就瘦不少,这段时间怕是没少吃苦!唉哟,这好端端在自己家花园散步,都能碰上这糟心事儿,还好躲过一劫,这还真是福大命大了!” “也不知道跟薛大姑娘幽会的是什么人,这说不准是什么大人物呢,不然薛大姑娘怎么能一边吊着大殿下,一边跟人幽会呢!” “再大还能大过大殿下吗?不过这八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不然怎么能连长公主家的宝贝闺女都敢灭口呢,太猖狂了!” “那可不好说,不早有人说,大殿下身体不好嘛,这薛大姑娘,说不准根本不想嫁呢!” “……” 盛云娇听着周遭的议论,拼命的冲着陆泱泱挤眉弄眼,见陆泱泱在走神,又凑上来小声问,“真的假的?” 陆泱泱看向堂内已经起身的长公主,眼睛蓦地一亮。 她总算是回过味来,为什么太子殿下说,有时候也不是非要证据不可。 当天长公主得知梨端失踪之后,已经将长公主府留下的人全部询问过一遍,现场也勘察了无数遍,真要是能有什么证据能指向薛婉宁,当时就找到了。 薛婉宁就算是再不谨慎,也不可能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她能选择在长公主的生辰宴上,暗中跟那人见面,只能说明,他们平时并没有碰面的机会,她才会在那个时候找机会。 那个人的身份,必然不一般。 而被梨端发现之后,她匆忙离开,但也一定检查过自己身上的东西,除了那件被拿走的披风,她什么都没可能丢下。如此一来,只要没人看见,就根本没法证明是她。 所以单从证据上指认薛婉宁,很难站得住脚,即便是闹到大理寺去查,最后也只会是梨端的一面之词。 但梨端首先没有冤枉薛婉宁,薛婉宁跟人暗中说要谋害盛君尧的话被梨端撞见,两人打晕梨端将她送出城打算灭口,这是事实。而两人想要将梨端灭口的原因,其实不是梨端听到了什么,而是担心梨端认出两人的身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才要将其灭口。 可如果,梨端将这件事给宣扬开了,告诉所有人,她并不知道另外一个人是谁,但她笃定其中一个人是薛婉宁,那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想让事情继续闹大,薛婉宁只能一个人背了整个锅,才能让这件事快速平息掉。 这样一来,此事尘埃落定,大事化小,只要梨端不继续死咬着不放闹下去,对方也不敢再轻易对梨端做什么暴露自己。 梨端也就安全了。 这法子,肯定是长公主想出来的。 一来经此一闹,无论能不能给薛婉宁定罪,薛婉宁都必定元气大伤,也算是替梨端报了仇。二来此举既是警告,也是威慑,警告薛婉宁跟她背后想要谋害梨端的人,若是再敢动梨端一下,她也不介意鱼死网破,追究到底。 陆泱泱看着长公主眼睛简直要放光,长公主这完全是阳谋,让对方不得不妥协! 这时,梨端经过林双提醒,自然也发现了外面人群中的陆泱泱跟盛云娇,急忙让人同长公主说了一声,便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冲着陆泱泱嘚瑟:“怎么样?我表现的还可以吧?” 陆泱泱看着她一副光彩照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是很难想象,这是那个前不久还同她一起灰头土脸的钻牛棚坐驴车的人,小梨果然是个非常能够适应环境的人! 她点着头道:“长公主殿下真的是太厉害了!你配合的也很好!” 梨端嘀咕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娘的主意,我问她为什么,她跟我解释了一大通,但我都没听明白,你们真是的,说话总是半半截截,算了算了,反正今天看着薛婉宁不爽我就爽了!” 她说着,硬生生挤到陆泱泱跟盛云娇中间:“走走走,今天本县主请客,请你们听戏去!” 第221章怎么能甘心? 果然如同陆泱泱猜测的那样,短短三天的功夫,在梨端县主大张旗鼓的让府尹请那天的宾客挨个来府衙让她辨认之后,一直死活不肯承认跟这件事有关的薛婉宁,终于开了口,承认她是因为记恨梨端县主曾经毁了她的亲事,心生怨恨,所以想给梨端县主一个教训,将人打晕之后悄悄送出了长公主府。 至于什么毒害之类的,一概不认。 但事已至此,有了她的招供,即便有大殿下派人来求情,最终也判了薛婉宁故意谋害罪,流放三千里。 至此,她跟大殿下刚刚定好的亲事,也不得不作罢。 毕竟两人是圣旨赐婚,出了这样的意外,等于是打了皇上的脸,若不退婚,只会让皇上更加颜面无光,大殿下即便是不舍,也只得派人去广平候府退了婚事。 广平候府的丫鬟将这件事带到牢里之时,一向冷静自持的薛婉宁终于还是恨的红了眼眶。 她自幼一路费心筹谋,自以为可以轻易的掌控一切,她可以掌控广平候府,也可以进一步的掌控盛国公府,亦或者,她可以掌控大殿下,她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 她明明已经在绝路中逢生了,只差那么一点点,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她要么是盛国公府的夫人,要么是大皇子妃,她总有出头那日的,可每一次,每一次都这么毁了!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恨过,只差一点,一切就唾手可得,却偏偏就这么毁了,都怪梨端县主,她为什么要活着,明明只要梨端县主死了,就不可能会有后面的事情,明明只要她死了,她就可以一生荣华富贵,而不是现在待在牢里等候流放! 为什么会出错,为什么那个杀手没有能杀死梨端,又或者,当时为什么不干脆狠心直接在长公主府就捅死她,那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才会有后面那么多的变故,才会有现在! “小,小姐,你,你别怕,奴婢,奴婢会陪着你的,侯爷,侯爷也说了,会暗中让人照顾你,等,等流放结束,再,再想办法接您回来。”丫鬟看着薛婉宁猩红的眼睛,忍不住小声安抚道。 “滚,滚——”薛婉宁抓住牢房的门,忽然间厉声喊道。 丫鬟从未见过她如此癫狂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好半天,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上,她惊恐的抬头,看见站在她身后,戴着面纱的七小姐薛婉月。 薛婉月轻声同丫鬟说:“你先出去,我同大姐姐说几句话。” 丫鬟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薛婉月缓缓走到牢房门口,微微弯身,凑近了牢房。 薛婉宁冷眼看着她,“怎么?连你也来看我笑话吗?你配吗?你忘记了,你如今所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薛婉月藏在面纱下的唇角轻轻翘起,眼底却满是惊慌:“大姐姐,你怎么了,我,我来是有事情,跟你说。” 她声音怯怯的,一如既往是那个乖巧柔顺的模样。 薛婉宁惊疑不定的盯着她,一年多过去,薛婉月长开了之后,就更像先皇后了,若非肯定先皇后自太子之后未曾生育过,怕是看到薛婉月如今这张脸的人,都会误以为两人是亲母女,或者是亲姐妹。 只不过先皇后那样明媚耀眼的人,就如同天空的皓月,而薛婉月空长了一张跟她相似的脸,性格气质却十分的怯懦,一眼便能看出两人的不同来。 但她这副样子,却让薛婉宁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是了,她还有这么一张底牌,就算是看在这张底牌的份儿上,三殿下也会救她的。 “你想跟我说什么事?谁让你来的?”薛婉宁看着薛婉月,压低了声音,“三殿下吗?” 薛婉月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是,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薛婉月看看周围,大约是顾及到薛婉宁到底是广平侯的嫡女,又是大殿下的未婚妻,所以并没有将她跟其他犯人关在一起,而是给了她单独的牢房,旁边牢房中也没有人,相对要安静许多。 薛婉月突然跪下来,压低了声音:“大姐姐,我,我说的话,可能会惹怒大姐姐,但是,但是我,我是真心为了大姐姐好的。我想,我想说,大姐姐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等,等流放结束之后,父亲会想办法安排大姐姐回京,到时候,到时候大姐姐不妨去,去同三殿下或者大殿下求求情,即便,即便不能为正妃,但,但总好过在别处蹉跎岁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薛婉宁脸色骤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薛婉月低着头不说话,薛婉宁愤怒的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厉声质问:“你……” 只是一出声,看着薛婉月那胆怯的眼神,她突然就明白了过来:“是父亲,是父亲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是吗?” 薛婉月怯怯的出声:“大姐姐,对,对不起,我,我……” 薛婉宁恨的身体发抖。 她为了什么?她是只为了自己吗?整个广平候府,没有一个靠得住的,若她不想办法,那迟早有一天,广平候府就废了,爵位都不见得保得住。如今她不过才刚一出事,她的好父亲,就让人来撺掇她给人当侍妾。没错,以她如今的处境,即便能平安回来,想要择一门好亲事也不可能了,更别提那些高门大户了。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去给人做妾,还是无名无分的侍妾。 薛婉宁想笑。 凭什么呢?她可是曾经的盛国公府世子的未婚妻啊,是大殿下的未婚妻啊,她薛婉宁,才貌双全,也不缺心计手段,她怎么就落到了如今的地步?落到了要给人当侍妾的地步? 真是可笑啊,真是太可笑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是没得选择了,她还可以嫁给表哥,可是舅舅已经被流放,表哥也被剥夺了科考的资格,嫁给他,让她怎么甘心呢? 她怎么可能甘心啊! 第222章 我是个大夫啊! 薛婉月跪在地上,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被薛婉宁抓出血痕的手背,眼底一片冷漠。 她柔声安抚着薛婉宁,“大姐姐,时间到了,我得回去了,你,你放心,你离京那日,我,我会去给你送东西的,你千万要保重。”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乖巧的看了薛婉宁一眼,慢吞吞的爬起来,垂着头转了身。 薛婉宁看着她胆怯的背影,心下稍安。 无论如何,还有机会。 而谁也看不见,薛婉月的面纱之下,勾起了一个弧度诡异的微笑。 …… 腊月二十六,年前最后一次朝会,皇上坐在龙椅上,微眯着眼睛看着下方的官员总结年前的各项事务,今日下朝之后封玺休朝,一直到过完上元节之后才会继续朝会。 而每到年关,来来回回都是一些琐事,皇上听的有些犯困,正打算要挥手让他们自行处理,就见外门有个小太监进来凑到一个官员耳边说了点什么,递给他一封信,那官员急忙又将此事禀报给了前方老神在在的站着的宋首辅。 宋首辅当场一惊,险些没站稳,当即捏着信冷汗津津的走出来,冲着皇上道:“启禀陛下,西北急件,刚刚送到,请陛下过目。” 皇上眉心轻蹙,底下官员也开始收了其他话题,窃窃私语起来。这两年,西北战事锐减,相应的,军费都少了许多,不少人夸赞新上任的西北大将军盛君尧年轻有为,日后若有他常驻西北,指不定西北能就此安稳下来。 西北这两三年都没有过大规模的战事,自然也没有什么急报了,能在这个时候呈上来的,一定是大事。 大太监冯康已经将信接过去,拆开恭敬的展开检查之后,递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一目十行的扫过信上的文字,越看越心惊,中途怒气俨然已经跃然眉上,手中抓着的玩珠都差点被他顺手砸了出去,但看到最后,他竟是露出了极为吃惊的神色。 底下人虽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但也隐隐感受到了他气息的变化,整个朝堂之上一时间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等皇上看完信,好一会儿,才吩咐冯康,“念给他们听听。” 冯康赶紧扫了一眼,开始念信,饶是他在宫中当了半辈子的差,看着信上并不算复杂的文字,也是惊的手心冒汗,声音都有一度的不稳。 底下官员更是震惊不已。 盛君尧说什么?说有商人假借行商之名,将瘟疫天花带入阳关城,此消息传出之后,阳关城遭受异族突袭,险些失守,城中更是有百姓和将士不幸感染天花去世。但万幸的是,边关几位大夫无意间发现了预防天花的方法,破釜沉舟决然尝试,取得了极好的效果。 他已经在信中将预防的方式公之于众,一是为了早日找出稳定的预防天花的办法,二是请求陛下派人彻查此事,他怀疑有人故意散播疫病,危及边关。 信还未念完,就已经举朝哗然。 盛君尧所提的两件事,一件比一件震撼。 天花疫病,在整个历史长河之中代表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而今竟然有人找出了有效预防的办法,这简直匪夷所思! 当然更匪夷所思的是,竟然会有人用此等恶劣的手段企图搅乱边关,简直罪大恶极,罪不容诛。历朝历代,故意散播瘟疫,都是诛家灭族的大罪,要知道,任何一场瘟疫,若是处理不当,都有可能毁掉一座城。 天花这种疫病进入阳关城,不仅可能会毁灭阳关城,还有可能毁灭西北军,引起西北动乱,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朝中大臣为此事谈论的沸沸扬扬,几乎完全忘记了马上要开始年假休朝的事情,足足快一个时辰之后,才终于讨论出结果,立即派一队太医前往西北,查看防治天花之事是否属实。此外由刑部联合兵部一起派出钦差,即刻前往阳关城,调查瘟疫之事。 …… 陆泱泱自从将天花防治的事情告诉了闻遇之后,这几日一直被他强行拉着到牛棚里去找牛痘,还自告奋勇的要给自己种痘,陆泱泱拗不过他,只得陪着他到处折腾,直到这天他收到消息,直接丢下陆泱泱一声不吭跑路了,陆泱泱才得了空闲回了盛国公府。 刚一进府,就被好些日子没见的盛君意给拦住了去路,盛君意直接了当的开口问她:“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去了西北阳关城?” 陆泱泱一向懒得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就直接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陆泱泱!事关重大,西北阳关瘟疫,那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哥怎么样了?”盛君意平时再怎么不在意,但这件事非同寻常,他也忍不住有些急迫,几步走到陆泱泱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这时,恰好从外面回来的盛云珠听到两人的话也惊住了:“什么?泱泱你去了西北?去了大哥那里吗?那里不是在闹天花吗?你,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周围听到她声音的丫鬟小厮都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好几步,惊恐的看着陆泱泱,活像是陆泱泱已经感染了天花一样。 盛云珠也脸色煞白后退了好几步,急的不行:“这,这……泱泱,你为何,你为何不早说啊,你这回来才五六日,若是,若是感染了,那,那盛国公府,还有,还有许多人,岂不是很容易被传染?” 陆泱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凑过来看热闹,但是又不敢上前的下人,府上日常出入,走的都是侧门,她也一样,盛君意大概是听到消息就过来堵她了,而除了她之外,还有不少陆续出入的下人,这会儿差不多都围在了这里,零零星星约莫有十来个人,都一副惊恐的模样看着她。 真是……可笑。 陆泱泱原本懒得搭理他们的,这会儿见盛云珠几句话就给她摁头得了天花,她还真是想笑,于是干脆朝着盛云珠走了过去,在盛云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了盛云珠的领子,凑近她,点点头, “你说的对啊,我是去了阳关城,城里好多得了天花的病人,我是个大夫啊,我当然得照顾他们,我照顾了很久呢,每天都有人全身溃烂而死,我这手,天天摸呢。” 说着,一只手摸向盛云珠的脸。 第223章 我可不是非你不可 盛云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心里知道陆泱泱就是在吓唬她,可陆泱泱确实是个大夫,她若想对她做点什么手脚,她大概真的防不胜防。 “你,你……” 盛云珠艰难的看着陆泱泱,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眼底满是惊恐。 陆泱泱嗤笑一声,手轻轻的在她脸上拍了拍,然后往下滑,落在她的脖子上:“你猜,我要想让你死,用不用那么麻烦。” “你,你,我……”盛云珠喉咙滚动,明明陆泱泱那只手并没有掐上她的脖子,她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艰难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着急,误,误会了你,对不起泱泱,你,你别怪我,我不是有意的。”盛云珠不过顷刻间就认了怂,磕磕巴巴的道了歉。 但是那些围观的下人们却战战兢兢,又往后挪了挪,显然是依旧担惊受怕,怕陆泱泱身上带着什么疫病。 盛君意脸色十分难看,冲着周围轻喝了一声:“都闲着没事做了吗?滚!还有,别让我听到刚刚的事情传出去一个字,否则一律发卖!” 围观的下人吓得立即散开,只剩下了还紧张的跟着盛云珠几步远的丫鬟。 “说来,我倒是有一件事要问你。”陆泱泱打量着盛云珠,正要继续开口,盛云珠如同意识到什么似的,急忙打断她。 “我们,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盛云珠恳求的望着她。 “怎么?这会儿突然不怕我了?不怕跟我挨的太近,被感染疫病了吗?”陆泱泱讥讽道。 盛云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是直觉告诉她,不能让陆泱泱开口,尤其是不能让陆泱泱在盛君意面前开口。 “泱泱,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的无心之失好不好?”盛云珠低声哀求道。 盛君意淡淡的朝着盛云珠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盛云珠自然也看见了他的脸色,指尖不自觉的握紧。 陆泱泱却没理会她的道歉,而是张口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二哥!麻烦二哥,稍微回避一下可以吗?我,我同泱泱有话要说。”盛云珠急忙喊出声。 盛君意淡淡的看着她,没说什么,走远了几步,盛云珠的丫鬟会意,也稍稍离的远了一点。 陆泱泱看着盛云珠紧张的模样,笑出了声,凑近她问道:“怎么?你重生一次的事情,这么见不得人吗?” “你,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云珠颤抖出声。 “你早就知道大哥会死,是不是?甚至知道他为什么会死,瘟疫,天花,战乱,这些你都知道,但是你一个字都没有说,盛云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大哥死了,这个府里,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你的地位了,你就能达成所愿!对吗?”陆泱泱冷冷的盯着盛云珠的眼睛,声音都不自觉的带上了怒意,盛云珠是重生的,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定比她那个虚幻的梦里的东西,要真实的多,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听到疫病的消息! “你早就盼着大哥死了,对吗?”陆泱泱指尖稍稍用力,捏住了盛云珠的下颚。 盛云珠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她捏碎了。 她双目含泪,懦懦出声:“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你在说什么,救,救命……” 她当然知道大哥会死,可如果大哥不死,她怎么能够得偿所愿呢?大哥跟太子是一派的,绝不可能让她嫁给三殿下,但太子一死,盛国公府被迫绑上太子一党的名头,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她费尽心思逆天改命,交换了属于陆泱泱的人生,可不是为了当阶下囚的! 陆泱泱说的一点都没错,大哥活着,只会威胁她的地位,威胁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当然巴不得大哥早点去死! 远处观察着她们动静的盛君意看到这边的情形,微微蹙眉,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泱泱,放下她。” “滚!”陆泱泱气的要命,冲着盛君意就喝了一声,“泱泱也是你叫的吗!给我闭嘴!” 陆泱泱骂完,转头冷冷的盯着盛云珠:“但是让你失望了,大哥没死,他还活的好好的,你说有朝一日,他会不会知道,你背地里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 说完,她冷笑一声,丢开盛云珠,也没理会盛君意,扭头走了。 盛云珠软倒在地,刚刚被陆泱泱掐的满脸涨红,不适的轻咳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盛君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却并没有伸手的意思。 盛云珠含泪望着他,“二哥……” “你既然那么怕她拆穿你,为何每次都要主动去招惹她呢?”盛君意突然问道。 “二哥,你在说什么?”盛云珠哽咽。 盛君意低笑一声,他本就长相妖冶,笑起来更是带着魅惑,晃的人心神荡漾。 盛云珠轻眨了下眼眸,躲开了他的眼神。 “云珠,你我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你当真觉得,我看不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但你也知道,那些对我来说不重要,因为我们的目的才是一致的,我可以纵容你任何的小动作。”盛君意微笑着看着她,但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我觉得玩物总要有点自知之明,你的血脉不重要,但你得明白,盛国公府的底线是什么。” “是谁容许你,敢对盛国公府世子心存恶意的?” 盛云珠看着盛君意的模样,下意识的心慌,她当然不傻,她也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在盛国公府千娇百宠的过了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什么血脉,而是她有用,她会讨人喜欢,她从小就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怎么表现能够表现到父兄的心坎里去。 她轻松地拿捏着这一切,她也知道父亲和二哥的目的,知道自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颗棋子,但这又怎样?他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可现在盛君意的眼神让她感到了恐慌,她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二哥,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二哥,我会听你的话的,只有我能帮你,你信我……” “是吗?”盛君意弯身,凑近她,“但我可不是非你不可。” 第224章 他是恶鬼 盛云珠惊恐的看着盛君意。 盛君意的眼珠子黑漆漆的,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邪气,盛家人的眼珠明明是偏浅一些,唯独他是个特例。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只觉得好似有无限深情,但被他死死盯着的时候,却如同坠入深渊,叫人不寒而栗。 她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按在地上的手指轻轻颤抖。 “云珠,我早同你说过,你可以不聪明,但是别耍那些小聪明,如果你先把自己给玩死了,没有用的人就只有一个下场,我不介意亲手解决你。”盛君意唇角带着笑,声音不疾不徐,“早点想办法把自己嫁了吧,不然我怕我什么时候就忍不住动手了。” 盛君意说完,转身离去。 盛云珠看着盛君意的背影,指尖抖的不像话,甚至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很少怕过谁,但她其实是有点怕盛君意的。 上一辈子是,这一辈子还是。 上一辈子的时候,她还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因着幼时那几年的恩情,整个盛国公府都待她极好,她表面上是丫鬟,但实际上并不需要做什么事,也是锦衣玉食,兰氏甚至说了,等到小姐出嫁,就替她择一良家出嫁,不用她嫁给小厮,也不用她陪着小姐出嫁。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幼时明明一起在清河村里生活,祖母拿着兰氏给的银子,对待被托付的小姐却并不怎么精心,只随便养着饿不死就算了,她那会儿过得日子明明比小姐好多了,她一直以为会这样下去,可偏偏小姐突然就变成了国公府的嫡女,她却成了丫鬟。她不甘心,她怎么可能甘心就当个丫鬟呢? 她最早打的主意是盛国公府的世子盛君尧,可惜他们年纪相差了好几岁,盛君尧又早早去了边关,后来死在边疆,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更喜欢二公子盛君意一些,盛君意长得太好了,好到足以让任何女人在他面前都自残形愧,她不止一次的想,这样的二公子,即便不能做他的妻子,做妾也是好的。尤其是大公子死后,二公子理所应当的,就会成为国公府的继承人,如果她能得到二公子,日后岂不是也能当人上人?于是她便找机会给二公子下了药,想要爬上二公子的床。 而二公子是怎么做的呢?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诡计,但是却丝毫没有拆穿她,而是冷静的看着她下药,甚至很配合的“喝”了药,但实际上,他早就将药换给了她,待她中了药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找来了一个低贱无比的下人,强了她。 事后,他无比冷静的问她,滋味如何?若是不满意,下次再帮她找新的。她吓得魂飞魄散,他却让人把她收拾好,依旧把她送回到小姐身边伺候,然后每次看到他,她就如同见到恶鬼。 所以当她成为盛云珠之后,当她拿捏着分寸一点点的靠近他之后,她却仍旧丝毫不敢生出别样的心思来。但是一次次的看着他对他宠溺温柔,她又禁不住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意来。 以至于时间久了,她甚至差点忘记了,他骨子里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 整个国公府里,盛君意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所以他说出来的话,绝对不是开玩笑,如果她没有用了,他是真的会弄死她。 “姑娘,你,你没事吧?”丫鬟过来试图将她给扶起来。 盛云珠这才恍然回神,抓住了丫鬟的手。 丫鬟被她冰凉的手给吓了一跳:“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盛云珠没说话,死死的抓着丫鬟的手,许久,才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借着丫鬟的力道站了起来。 太久了,已经太久没有回忆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所以这辈子她已经走到了现在,她怎么能输呢?若是输了,就跟上辈子一样,到死都不甘心。 …… 陆泱泱回到自己的院子,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 师父急匆匆去了边关,盛君意也跑来问她边关的事,那应该是大哥的折子已经递到了皇上的手上。 皇上也已经派了人前往阳关城去调查此事,想来不会再轻易揭过。 如此,那些想要大哥命的人,就要彻底失算了。 陆泱泱总算是放了些心。 多亏了姑姑当初说给她的法子,若不然,一旦边关的瘟疫蔓延开来,如今陛下的处置方式,怕就不是派人去查真相,而是彻底封锁阳关城,让阳关城成为一座只能等死的孤城。 届时的大哥,也就只有一个“战死沙场”的下场。 幸而是赌对了。 也不知道姑姑怎么样了,她离开清河村已经快两年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她。 还有隔壁的书生,这会儿应该已经考上秀才了吧?她都已经让人送了书跟银子过去,他若再考不上,可就太丢人了。 还有她那些小伙伴们,应该都有收到她送去的银子吧? 现在还没有能力将他们都带到京城来,但总有一天,她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时候,一定要把他们都接过来。 陆泱泱静气凝神,等到彻底冷静下来,又去书桌上抽出来一本脉案翻看了起来,闻遇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遇到许许多多的病症,他这本记录,简直让陆泱泱如痴如醉,有朝一日,她也要跟师父一样,有一本自己的脉案记录。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来年的二月。 盛云珠作为盛国公府的嫡女,如今京城之中最受瞩目的贵女之一,她的及笄礼,毋庸置疑的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但是奇怪的是,已经到了二月份,距离及笄礼眼看没剩多少日子,盛国公府的帖子却还没有发出去。 每年的春日,都是京中频繁宴会的时候。 从二月起,大大小小的宴会接连不断,于是在第一场春日宴来临之时,众人讨论最多的,就是有关盛云珠的及笄礼。 京中最大的戏楼叫仙音阁,据说刚刚排了一出新戏。 庆安王妃今年牵头举办了第一场春日宴,便特地邀请了仙音阁进府,要在宴会上演出新戏,引来无数参宴的宾客。 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三殿下竟然是同盛云珠一起来的。 第225章一同出现 两人一进庆安王府,就引来无数人的瞩目。 大昭风气开放,少男少女结伴同游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人一同出现,就十分的微妙。 盛云珠马上及笄,及笄之后便可以嫁人。而巧的是,三殿下也刚好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 三殿下性格温和,长得又一表人才,这两年进入朝堂之后办了几件差事也都不错,即便没有太子受伤的事情,盯着他的人家也不少,而自从太子受伤之后,盯着三殿下的人就更多了。 不少对三殿下有心思的贵女们看到两人一起出现,嫉妒的眼都红了,几乎是从两人进门开始,围绕着两人的话题就没有断过。 陆泱泱这两年也因为医术不错,很是受欢迎,但是这个月春日宴的帖子都收了好几份。 今天之所以会过来,纯粹是因为刚好休沐,被梨端县主和盛云娇硬拉过来的。 听到众人的议论,梨端县主第一个撇了撇嘴,“三表哥就是个花心大萝卜,今天跟这个约会,明天跟那个约会。” 陆泱泱却是在琢磨三殿下,三殿下这个人,时至今日,还真是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就是好多事情好似都跟他有关系,偏偏又没有任何的证据,他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撇干净,似是而非的让人抓不到把柄。 去年她猜到薛婉宁投靠三殿下之后,会对大哥不利,甚至这一次,薛婉宁跟大殿下开始定亲,还是六公主从中牵线,也跟三殿下有点关系,但是事后,薛婉宁愣是没有吐露有关三殿下一星半点。 滑不溜秋,惹人厌烦。 陆泱泱忍不住皱眉。 “你皱巴着一张脸做什么?”梨端在一旁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陆泱泱拨开她的手, “没什么,想点事情。” 这时,庆安王妃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奴婢给县主,给陆姑娘,盛四姑娘请安,陆姑娘,我们王妃想请您过去一趟,不知可方便?” 陆泱泱进府时同梨端一起给庆安王妃请过安,倒是记得这个丫鬟,于是便点了点头:“好。” 然后同梨端和盛云娇说道:“你们先玩着,我一会儿过来。” 两人点头。 陆泱泱跟着丫鬟去了庆安王妃所在的暖阁里。 除了庆安王妃之外,还有几个夫人一起,在庆安王妃的旁边,坐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即便是强打精神,看起来还是有些神情恹恹。 庆安王妃指着那怀孕的年轻女子同陆泱泱忧心道:“陆姑娘,这是我家儿媳,怀相不太好,可是受了不少罪,此事本不好找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看,但你医术高明,我也信得过你,你来给看看,可否缓解一些。” 庆安王妃从前请陆泱泱看过诊,对她的医术十分的推崇,思来想去,才趁着春日宴的机会请她过来看看。 陆泱泱冲着庆安王妃笑了笑:“王妃多虑了,行医之人并无这些忌讳,既然王妃信任我,我便替世子妃看看。” 年轻女子也就是世子妃虽对陆泱泱一个小姑娘不抱什么希望,但面对一个小姑娘,她还是稍稍放松了些,身过手去,“麻烦陆姑娘了。” 陆泱泱将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然后一边把脉,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世子妃的神色,她身形纤弱,瘦的几乎脱了相,嘴唇也有些微微泛白,倒是肚子大的有些离谱,看着像是要临盆似的。 陆泱泱眼皮轻轻跳了跳,暖阁里几个夫人都紧张的看着她,约莫是这位世子妃的亲人。 陆泱泱轻声问世子妃:“世子妃,您知道,您怀的是三胞胎吗?” “当真?”世子妃蹙眉,原本就恹恹的神色,添上了几分恐慌。 一旁坐着的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变了脸色:“陆姑娘,这,这不会看错了吧?” 陆泱泱还没说话,庆安王妃便说道:“之前太医来看过,说是双胎,但也,也有可能是三胎,只那时第三胎胎心微弱,做不得准,后来又把脉,也是如此,便不好确定,极有可能……” 庆安王妃这话没说完,但众人也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医说可能是三胎,但是有一胎可能保不住,能活下两胎已经是不易。 怀了双胎本是喜事,但是如今这情况,却很难说是喜是悲。 世子妃一时紧张起来,忐忑的看着陆泱泱:“确定吗?” 陆泱泱十分肯定的点头:“确定,胎心虽微弱,但他确实活的好好的,只是世子妃身体原本就较旁人虚弱些,双胎就很辛苦,三胎的话,对母体的消耗过大,怕是……” 陆泱泱想到师父叮嘱自己的,小心翼翼斟酌了下语言,“可能会难产。” 她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部白了脸色,世子妃更是一下子红了眼睛。 她还年轻,她爱孩子,可是她也想活着,若是她死了,她拼死生下的孩子,日后该怎么办? 陆泱泱看着她们的脸色,不太忍心的又补了一句,“还会早产。” 世子妃的脸色更白了,脸上显而易见的带上了恐慌。 其实即便是陆泱泱不说,在听到陆泱泱确认是三胎的时候,几人也想到了,这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这是拿着世子妃的命在赌,还不一定…… 暖阁中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我……”世子妃本能的抓住了陆泱泱的手,想说点什么,但是片刻之后又忍住了,只是眼底尽是不舍与恐慌。 “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可能有点风险,我只有一半的把握,你们要是愿意试一下的话,可以等到临产时让人通知我,我会尽力而为。若是不愿的话,便当我没说过这话。”陆泱泱想了想,还是提了出来。 但是却并未提什么办法,因为她要是这会儿提了,她们肯定会拒绝,若是生死一线,或许倒是能够搏一搏。 庆安王妃脸色有些沉重,但她还是十分信任陆泱泱的,便点了点头:“麻烦陆姑娘了。” “至于世子妃胃口不好,我这里有个我师父外出云游时偶然得到的方子,我写下来,世子妃可以试一试。”陆泱泱也有些心疼世子妃,但是此时这种情况,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世子妃强打精神谢过陆泱泱,陆泱泱也没多留,写过方子便离开了。 丫鬟将她送到花园,陆泱泱便让她回去了。 陆泱泱正打算去找梨端和盛云娇,结果一抬眼,却看见了盛君意跟程若雪。 第226章姐姐就帮你 两人站在湖边,盛君意先一步跳上了小船,然后伸出手,牵住程若雪,程若雪也跟着上了小船。 小船中央有船篷跟轻纱遮挡,两人钻进船篷之后,陆泱泱便看不到了。 陆泱泱盯着湖面上的小船看了会儿,不禁有些迷糊,怎么盛君意会跟程若雪在一起?程若雪之前不是跟三殿下经常一起出入吗? 这也太奇怪了。 不是她八卦,而是盛君意这个人,明显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他接近程若雪是为了什么? 陆泱泱觉得自己还是见识有点少。 她在原地驻足了片刻,才抬步离开。 小船内,不大的桌案上摆着几盘点心跟酒水,两侧的竹榻上也都铺上了软垫,二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凉,偶尔有冷风吹进来,混合着熏香,使得空气都透着一股清冽的香味。 程若雪拿着酒杯,整个人半靠在盛君意怀中,将酒杯递到了他唇边,声音娇娇软软:“阿意今日怎么想到来寻我?可是想通了,要娶我为妻了?” 盛君意捉住她的手,垂眸看着她。 程若雪唇角盛了笑,“阿意,你知道的,你若是这么看我,我可是抵挡不住的,说吧,想知道什么消息?老规矩,亲我一下,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盛君意手指勾走她手中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程若雪指尖点着他的喉结:“怎么?谁惹了我们阿意不痛快?又是你们家那个蠢货妹妹?” “怎么不说话?”程若雪最漂亮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含着春水,只一眼,便能醉到心里去。 盛君意低头堵住了她的唇,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涌动着情、欲。 半晌,他松开她,“打听清楚了吗?三殿下究竟为何对云珠另眼相待?” 程若雪唇角亮晶晶的,听到他的话,冲着他轻轻吐了口气:“阿意也是男人,还不了解男人怎么想的吗?你那个妹妹,倒确实没什么过人之处,反倒是那位陆姑娘,十分有意思,竟能入了太子殿下的眼,真叫人羡慕呢。” “你胡说什么!”盛君意冷声打断她。 “急什么?说来我可真是好奇,这陆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你们家一个个的,这么紧张她?上次碰到你表弟,提起陆姑娘,亦是赞不绝口,护短的很,反倒是极少提起盛云珠,可真是奇怪。好阿意,我可是事事都不瞒你的,不如你也同我说个实话,这陆姑娘,究竟是谁?”程若雪满眼好奇的看着盛君意。 盛君意微闭着眼睛,眉心却有一丝不自觉的轻褶。 “她是谁不重要,你不必打听。”盛君意淡声拒绝了她。 程若雪不满的在他腰间轻掐了一把,盛君意吃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在了竹榻上,垂眸盯着她。 程若雪翘起唇角,含笑望着他:“阿意,在这里怕是不行,这小船怕是撑不住。” 盛君意盯着她看了片刻,翻身靠在竹榻上,闭上了眼睛。 程若雪顺势靠到他怀中,指尖一点一点的点在他的胸口,声音漫不经心:“三殿下这人,对谁都十分温柔,尤其是对他有用的人,他都能和颜悦色,甚至让人误以为他情深似海,只差一步,就要海誓山盟了。但要说喜欢,盛云珠还够不上,整日装模作样,以为三殿下喜欢娇柔的女子,就一边在外面装的温婉大方,一边在三殿下跟前矫揉造作装可怜,真当三殿下吃她这一套。” 盛君意微阖着眼,“她跟你学的。” 程若雪浅浅笑出了声,嗔道:“讨厌,人家只是喜欢模样俊俏的少年罢了,最好是阿意这般的,最得我心。” “阿意若是愿意娶我,我立刻便嫁了。”程若雪半真半假的冲他眨眼。 盛君意闭上眼,“我们不可能,你父亲掌北地兵权,盛家的兵权在西北,两家若是联合,陛下怕是觉都睡不着了。” 所以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也绝无可能,换成哪一任皇帝,都是一样的结果,哪怕他只是次子。 程若雪睫毛轻颤,只一瞬,又很快轻快笑出声:“那阿意何故还要来招我?” 盛君意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你不是说,喜欢俊俏的少年吗?想来我还有几年春光。” “是呀,阿意这张脸,我最是满意了。”程若雪靠在他怀中,欢喜的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飞快的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然后才将脑袋再靠在他肩上,继续说道:“我试探过三殿下许多次,表面上,三殿下对盛云珠有意,是为了盛家的兵权,至于我们程家,他虽有示好,但并无野心,你也知道北地,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地方。我爹那个人,看似最厉害的是打仗,但只有他知道,怎么打北地的仗,才能明哲保身。所以三殿下在得偿所愿之前,不可能选择我,他似是而非的频频对我示好,只是为了卖我爹一个好,毕竟联姻嘛,他也不必亲自上,我们家,真正要用来联姻的人,也不是我。” “只要让五殿下娶了书锦,三殿下的目的就达到了。” “剩下盛家在西北,言家在西南,东南一带全是陛下心腹,他最好攻破的,就是你们盛家,所以他想要兵权,盛云珠理所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单纯是这样,还不足以他必须娶盛云珠不可,盛云珠这个人是有些古怪,我隐隐听说,她似乎给三殿下献过良策。” “倒也没看出来她是那么聪明的人,你说有意思么?”程若雪吟吟轻笑。 确实是挺有意思的。 就盛云珠对付陆泱泱那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也不像是能献出什么良策让三殿下对她另眼相待的人。 盛君意有些想不通。 盛云珠这个人,没那么聪明,却有跟她脑子并不匹配的野心。 所以他之前才觉得她可以利用。 但是如今看来,他怕是略微有些冲动了。 程若雪抬手见他皱眉,抬手落在他眉间,指尖一点点揉开他眉心的轻褶,“阿意可不要皱眉,皱眉就没那么漂亮了,不若想想怎么讨姐姐欢心,姐姐就帮你搞定三殿下。” 第227章陆泱泱先白了 盛君意握住她皓白的手腕,抬眸看着她,“我比你大。” 十足认真的模样。 程若雪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盛君意有些无奈。 “好啦,不逗你了,”程若雪笑意吟吟的看着盛君意这张漂亮至极的脸,真是叫人心生不舍,真是有点可惜。 “你从前不是对将盛云珠嫁给三殿下之事极有把握的么,怎么这两年却像是顾虑重重,屡次让我去试探三殿下的态度,是对盛云珠没有信心,还是另有变故?” 程若雪觉得有些奇怪,其实也不止盛家,京城这些人,最是会见风使舵的,自从太子受伤以后,即便原本不站队的人,也开始悄悄布局,观望以后了。 反倒是盛云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三殿下。 从很早便开始刻意接触,并且经营自己的名声,时不时将自己与三殿下拉扯到一处,让人觉得三殿下对她有意。 盛国公这个人圆滑的很,即便是太子不出事,估计也不会反对盛云珠接触三殿下,毕竟三殿下的生母是萧贵妃,萧家那样的文官,在朝中握的都是实权。 盛家有一个盛君尧是太子伴读,情分匪浅,若再来一个三皇子妃,怎样都不吃亏,说白了就是两边下注。 但是太子受伤之后,几乎不用想,盛国公一定是偏向三殿下的,那盛云珠就变得举足轻重了。若是她当真跟三殿下成了,那盛国公府就赢了一半。 另一半自然是看天意。 这原本是毫无悬念的事情,这之前盛君意的态度也十分明确,他原本便是盛国公专门培养出来替他做事的,自然是以盛国公的意思为准。如今盛云珠及笄,只要盛云珠顺利嫁给三殿下,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可程若雪发现,这两年,尤其是陆泱泱出现在盛国公府以后,盛君意的态度就变得奇怪起来,似乎对盛云珠十分的摇摆不定,这可不像是他的性格会做的事情,除非这中间,有他无法掌控的意外。 盛君意看着程若雪的眼神,便知她已经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确实是没有信心。” 他确实头疼,准确的说,是从陆泱泱出现之后,盛云珠屡次犯蠢挑衅之后,他就开始质疑,父亲的选择是否正确,将盛云珠放出去,对盛家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但他无法将陆泱泱的真实身份告诉程若雪,这件事,虽说只是盛国公府的家事,可以如今的局势而言,稍有差错,就难以预料下一步会如何。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暂时看紧盛云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 一旦盛云珠没了用处,必须要当机立断的舍弃。 而那时…… 盛君意下意识的握紧了程若雪的手腕。 程若雪微微吃痛,看到了盛君意眼底的一分挣扎。 不禁失笑,同他开玩笑, “若是盛云珠不行,我来帮你稳住三殿下,哎,谁叫阿意长了这么漂亮一张脸,叫姐姐心生欢喜呢。” 她凑近他,水润的眼眸几乎要贴上他的眼睛。 凑得近了,那双眼睛更加深不见底,也更看不清。 她在他们都看不清的地方轻抿唇角,在他唇角一触即离,依旧是那副柔情似水的模样:“好啦,时候不早了,说是仙音阁养了多年的花旦头次登台,模样很是俊俏,我可是心痒了许久呢,今日总算能见着了。” 盛君意眼神微凉。 仙音阁的新花旦,是名男子,还未登台就已经传遍京都,都等着他首次亮相。庆安王妃今日邀请仙音阁,也是冲着这个噱头,给宴会增趣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程若雪已经从他怀中离开,坐直了身体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铜镜,对着铜镜整理起了妆容。 盛君意透过铜镜盯着铜镜中女子那张娇柔美貌的脸。 凑过去在她耳后咬了一口。 程若雪娇嗔的伸手拍了他一下,“属狗的啊?” 然后整理好衣摆,起身往外走。 盛君意没有着急着往外走,而是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入喉咙,有些冷冽的涩。 …… 陆泱泱回到花园里,梨端跟盛云娇正拉着人打牌,见到她过来,快要把荷包都输干净的梨端只差没跳起来了,“泱泱你快过来帮帮我,再输下去,我这个月零花钱可都要输没了!” 陆泱泱走过去坐下,看了眼她打出去的牌,相当的一言难尽,好心劝道:“下次不要打了,这个游戏不适合你。” 梨端炸毛的去捏她的脸,被陆泱泱躲开了。 才打完手上那一把,便有丫鬟过来说,仙音阁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邀请各位姑娘公子们过去看戏。 为了筹备今日的宴会,庆安王妃特地叫人腾了个院子出来,在院子中央搭了戏台,周边连廊环绕,在当中摆了宴席,正好一边吃喝一边看戏。陆泱泱她们的位置极好,在戏台一侧对着的中间位置。 只是好巧不巧,隔壁那桌正好是六公主跟盛云珠她们,还有许久未见的程书锦,跟两个脸生的姑娘。 两桌距离不远,但是纯粹是彼此相看两厌,梨端直接冲着六公主翻了个白眼,招呼都没打,就拉着陆泱泱坐了下来,六公主看着她那副态度就来气,尤其是上次还被陆泱泱下过面子,看到这两人,她当即就变了脸色。 程书锦看到陆泱泱,更是脸色直接扭曲了。 从前,程书锦见到陆泱泱还能有些自信,毕竟那会儿的陆泱泱又黑又瘦,实在难看。能在京城扒拉出来一个比她黑的姑娘可不容易,去年她及笄,为了保养,她愣是憋了快一年没出去,就指望把自己养白一点。 没想到,陆泱泱先白了。 程书锦一下子就破防了,直接盯着陆泱泱,眼珠子都红了。 陆泱泱不光白了,个子也高挑了许多,虽然还是比不上她,但是在一众姑娘里也十分显眼了,而她脸上的伤疤,戴着漂亮的面具,不像是缺陷,更像是一种精美的配饰,衬得她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程书锦做梦也没想到,当初那只丑陋的乡下野丫头,长开了竟然如此惊人。 第228章没有爹 陆泱泱去年变化也很大,但跟今年比起来,又是不一样。 去年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今年已经是初初长成的少女,且她不同于京中少女的那种矜娇婉约,反而多了一股韧性,宛如野蛮生长的野蔷薇。 绚丽又热烈,柔韧又明媚。 这一亮相,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陆泱泱从前是极少出席宴会的,即便是出席,也多半跟梨端和盛云娇混在一处,不怎么露脸,但今日宾客极多,她光是一路走过来,便招惹了许多议论。 她倒是坦然的跟着梨端一起坐了下来,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隔壁桌的六公主她们,但是此时都快要把她给盯出个洞来的程书锦却是沉不住气的站了起来。 “陆泱泱,”程书锦直接喊道。 陆泱泱歪头,瞥了程书锦一眼。 很好,又是一个手下败将。 陆泱泱懒洋洋的问,“有事?” 程书锦原本就是看到陆泱泱变化太大,被刺激到了,一时冲动才喊了她,谁知陆泱泱竟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瞬间就将她十分的生气给拔高到了百分。 一个不知道从乡下哪个犄角旮旯缝儿里来京城打秋风的野丫头,凭什么看不起她? 程书锦咬牙,怒气冲冲的质问:“你来参加王府的宴会,有帖子吗?该不会是跟着别人蹭进来的吧?也是,你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怕是连王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她这样一说,立即便有不少人好奇的朝着这边望过来,还有人笑出了声。 陆泱泱这一年多靠着医术,在京中也小有名气,但是确实没什么身份。 只听说是兰家的远亲。 这种远亲在京城高门大户遍地都是,换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来打秋风的,多半都是无父无母无资产,孤女一个。 从前年纪小时,倒是无人在意,如今到了要说亲的年纪,立即便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于是很快便有人跟着议论,“程二姑娘怕是有所不知,这陆姑娘听闻是个医女,许是今日来府里看诊呢?” “哎呀,我今早多吃了些,还有些不舒服,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找陆姑娘看一看呢?” “这有何不可呢,早听说陆姑娘是给银子就成,待会儿你可要多给点,也不枉陆姑娘跑一趟,兴许能多赚些呢。” “我家药铺前些日子正好在寻坐诊的大夫,陆姑娘若是有兴致,我可以帮忙说和说和,多给些月银呢!” “……” 一群人议论的热火朝天,这让程书锦终于有了几分得意。 那野丫头长开了,漂亮了又如何?不还是个从乡下来的,打秋风的野丫头,这在座的各位,谁能看得起她? 程书锦瞬间感觉气顺了,整个人都透着愉悦。 坐在她旁边的盛云珠这次十分罕见的没跟着说话,只是微微垂了眸子,眼睛盯着手里的帕子,像是没听见一样。 六公主阴郁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梨端县主可是许久没碰到这阵仗了,气的撸起袖子就站了起来,一点不客气的张嘴就骂道:“程二你是掉粪坑了吧,躲家里一年不光给自己捂的狗屎一样黑,嘴也跟吃了狗屎一样臭啊,听说你今年忙着说亲啊,那谁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气了,耕地都不用施肥了,让你去滚一圈就成了!” 梨端县主从前骂人只会张牙舞爪的跳,但是自从跟着跑了一圈西北之后,她天天跟那些彪悍的妇人打交道,感觉嘴皮子都遛了,骂人的词儿都变多了。 她这么一喊,周围原本议论纷纷的人脸色都变了,尤其是看着程书锦的眼神都变得十分奇怪。 程书锦长相身材都随了程大将军,在一众姑娘里可谓是鹤立鸡群,又高又壮,肤色还黑,这种长相放在男子身上那是有气概,放在女子身上多少是有点灾难,程书锦为此不知道气哭过多少回,偏偏越气越不服,见到人总要刺几句,总想挑个毛病证明自己比别人好看,陷入死循环,看谁都不顺眼。 方才附和她的姑娘没少被她比较和阴阳过,这会儿听见她被奚落,也是一连串的噗噗乱笑。 气的程书锦脸都青了。 手指着梨端县主,口不择言的喊道:“我说她呢,你插什么嘴,你眼光倒是好,被这么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灌的什么迷魂汤,她一个打秋风的,无父无母的孤女,也值当你这样,是因为你也出身不明,没有爹吗?” 程书锦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她黑了,梨端县主可谓是每一句都踩到了她的痛点上,以至于她连脑子都来不及过,张嘴就戳着梨端县主的软肋给骂了回去。 只她这话一喊出来,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梨端县主的身世不明,京中无人不知。 但是无人敢提。 因为长公主是真的不好惹,打从梨端县主出生,谁敢提梨端县主的身世,就要做好准备被她亲自上门闹一场,非闹得人家里鸡犬不宁不可,以至于这么些年来,别说明面上了,就算是私下里提起来,都是讳莫如深,生怕不小心被长公主给知道了。 程书锦这一喊,就连一向跟梨端不对付的六公主都瞪大眼睛,抬起了头,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顿时就后悔让程书锦坐过来了。 程书锦则是后知后觉,在周围安静下来之后,才突然回神自己说了什么。 可惜已经晚了,陆泱泱瞥了眼桌子上的席面,直接端起一碗甜汤站了起来,走到程书锦跟前,抬起手顺着程书锦头顶就浇了下去。 甜汤并不烫,但是里面装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配料,黏糊糊的直接糊了程书锦一脑袋,顺着额头流到了眼睛里。 “啊——”程书锦彻底回神,尖叫了起来。 陆泱泱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免程书锦身上的汤甩到自己身上。 程书锦彻底被气疯了:“陆泱泱,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你这个死了全家的绝户女,你不得好死——” 第229章戏还唱不唱 “住嘴!” 一道冷喝传来,盛君意阴沉着脸,从一侧的台阶快步走过来,双眸冰冷的盯着闹腾的程书锦,“程二姑娘真是好教养啊,张嘴闭嘴就是绝户死全家,看来这些年的书是白读了,礼仪规矩也都尽数喂了狗,下次出门做客之前,我劝你还是先找个蒙学上一上,先把三字经给读透了,省的丢人现眼。” 刚被泼了甜汤一身狼狈的程书锦还没有回过神,就被盛君意这么毫不留情的劈头盖脸一顿骂,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什么都忘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偏偏盛君意还分外嫌弃的补充了一句,“吵死了,等下的戏还唱不唱,不如你上去?” “你,你,你欺人太甚了,呜呜呜……”程书锦哪里遭受过这种阵仗,哭的撕心裂肺,直接将半个园子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欺负我妹妹是吗?”听到动静的程千钧气势汹汹的跑了过来。 一同跟来的还有三殿下和五殿下他们。 程书锦看到自家三哥,满腔委屈彻底爆发,哭的更大声了,“三哥,他们,他们都欺负我,呜呜呜……” “盛君意,你欺负……”程千钧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往盛君意面前一站。 两人身高倒是差不多,但是程千钧的体型却差不多是盛君意的两倍还要多,看着便十分的不好惹,尤其是他这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唬人。 若是换成一般人,大约早就被他给震住了,但盛君意连个眼皮都没抬,显然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惹得程千钧瞪圆了眼睛,举起了铁锤一般的拳头。 只可惜这拳头都还没落下,就听到程若雪柔软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小三你又在外面惹事啊,还有小二,你这一头花里胡哨的是什么东西?出门是忘记照镜子了吗?都堵在这里干什么?嗯?” “若雪来了,刚刚怎么没见你,戏马上就要开场了,不如我们去另外一边,听说仙音阁排的这出新戏很是有意思,好像是说什么真假千金的,若雪听说了吗?”三殿下见到程若雪,当即出声邀请。 程若雪冲着三殿下笑了笑,“好呀,那殿下稍等若雪片刻,容若雪收拾下弟弟妹妹,马上便来。” 程千钧那么大的个子,面对程若雪却是登时涨红了脸,磕磕巴巴的说:“我,我没,没惹事,是,是他们欺负妹妹。” “哦?你看见了?怎么欺负的?”程若雪柔声问。 “程若雪,你……”程书锦原本总算有人撑腰,还没来得及出气呢,就听见了程若雪的声音。 偏偏程若雪,是她最最招惹不起的人。 外人都说程若雪温柔似水,才貌双全,对她追捧至极,但是只有程家兄妹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大魔头。 程书锦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都是横着走的,但遇到程若雪,她能呛几句都是她头铁。 深藏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她还没炸起来的怒气瞬间就偃旗息鼓,憋屈的红着眼睛,竟是闹也不闹了,捂着脸呜呜的跑了出去。 程若雪给了程千钧一个眼神,程千钧立刻便追了过去。 两人一走,程若雪便转身冲着陆泱泱跟梨端屈身郑重的行了一礼,“若雪在这里给县主和陆妹妹道歉了,书锦不懂事,冲撞了两位妹妹,回去我们将军府定亲自带着赔礼上门道歉,万望两位妹妹暂时息怒,别坏了心情。” 程若雪这般客气,况且那些话也不是程若雪说的,并且程若雪也没有偏袒的意思,陆泱泱自是不会同她计较,“这同若雪姐姐无关,若雪姐姐客气了。” 陆泱泱跟程若雪不算熟识,但是几次接触,都能感觉到对方是个让人很舒服的人,因此对她也没有什么恶感,更不会将她跟程书锦放在一起。 梨端县主也不是会胡乱迁怒的人。她骂人的时候也是一时嘴爽,跟人杠起来的次数不知道多少,若是程书锦是直接骂她,她是无所谓的,但是程书锦骂她没有爹,那就是在骂她娘亲,那她肯定不能忍了。还有泱泱,说泱泱死全家绝户女,也太恶毒了! 梨端县主气的双颊微鼓,对着程若雪说道:“泱泱说的对,这跟若雪姐姐你没关系,但是我说好了,我肯定会跟程书锦算账的,她骂我就骂我,为什么要说我爹,我有没有爹关她屁事,还有泱泱,泱泱父母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怎么那么闲,眼睛就盯着别人家的事儿!” 程若雪满含歉意的再次冲着两人行了一礼,“让县主跟陆妹妹受委屈了,改日我做东,请几位妹妹喝茶。” 然后才起身同三殿下一道离开。 盛君意看了眼陆泱泱,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陆泱泱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扭头坐回去了。 倒是梨端县主看了他一眼,有点好奇的说:“没想到你还挺能说。” 方才盛君意那几句话怼的程书锦今日算是彻底没脸了,只差没直接说她教养还不如三岁小孩了,程书锦最近正在说亲的时候,盛君意这几句也是够恶毒的,直接戳人软肋了。 盛君意没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全程也没去看一眼盛云珠。 果不其然,他前脚一走,同桌便有个姑娘十分好奇的问道:“云珠,你二哥什么时候那么热心肠了,往常不是对你最无微不至的吗?怎么刚刚这么大的事情,他连个招呼都没跟你打,只顾着替别人出头了,你们兄妹不会闹脾气了吧?” 盛君意长得好,家世也好,很是惹京中小姑娘们的喜欢,不少跟盛云珠做朋友,就是为了找机会接近盛君意,往日见盛君意对盛云珠好,对都盛云珠十分的热情,今日这么一看,不禁就有人暗中嘀咕起来了。 再加上盛君意对陆泱泱和梨端县主的态度,也叫她们生出了警惕之心,对陆泱泱越发好奇了。 “那陆姑娘,真是你们家表妹吗?你二哥那么护着她,不会对她有意思吧?你们家,是什么打算?” 第230章真假千金 盛云珠努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 她没心思管此时盛君意在想什么,她在意的也不是盛君意如今对她态度如何,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三殿下的态度。 尽管今日三殿下同她一起来宴会,让她赚足了面子,但是三殿下待她始终都是温柔有余,热情不足。 远远不如每次对着程若雪那样,仿佛只要程若雪在,他就看不到别人。 刚刚他看似没管那点小争执,但他紧跟着程若雪出声,分明就是在给程若雪撑腰。 这才是她最恨的事情。 她本以为她努力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的让三殿下看到她与众不同的价值,就能稳稳的得到三殿下的青睐,嫁给他,成为三皇子妃。 可偏偏大哥没死,以大哥在家中的话语权,哪怕父亲想要投靠三殿下,但真杠起来,最终父子俩谁胜谁负还未可知,若是大哥赢了,那立场不同,她跟三殿下恐怕就再无可能。 她马上就要及笄了,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她只想快些嫁给三殿下,不然只会夜长梦多。 那姑娘见盛云珠不说话,心里有些不高兴,面上却是带着笑,幽幽的说道:“这有些日子没见,云珠可真是同我们这些小姐妹生疏了,再过半个月就是你及笄礼,可我如今都还没有收到请帖,云珠是不打算认我们这些小姐妹了吗?那我可真是有些难过呢!” 她旁边另一个姑娘嬉笑着附和,“许是觉得我们身份低,高攀不上呢,想来公主那里肯定收到了,是吗?” 两个姑娘一起看向六公主。 六公主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硬邦邦的出声:“本公主也没有收到。” 盛云珠不得不搭腔,僵硬着回道:“家中最近事忙,还没有准备好,也不准备大办,若是办的话,一定会下帖子请殿下跟几位姐姐观礼的。” “是吗?那我怎么听说,最近兰夫人忙着给那位寄居在你们府上的陆姑娘办及笄礼呢,点翠阁接了个大单子,说是兰夫人送去了一块硕大的红宝石,要给陆姑娘做簪子,传的沸沸扬扬呢,该不会是传错了,是给你的吧?”一个姑娘捂着嘴笑:“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你可是兰夫人嫡亲的女儿,兰夫人有什么好东西竟然不是留给你,而是给个外人,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盛云珠脸都僵了,好在这时戏台上传来乐声,是新戏准备开场了。 几人安静下来,目光转向了戏台。 另一边,梨端县主也凑过来跟陆泱泱和盛云娇嘀咕道:“哎,差点都忘记了,你们知道吗,仙音阁的这出新戏,据说讲的是真假千金诶,说是有个农户跟大官的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被掉包了,十五年后,那家夫人在上香的时候见到了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姑娘,被惊到了,原本还以为是什么亲戚,结果一查,好家伙,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梨端县主说的激动,陆泱泱跟盛云娇却是面露惊讶,甚至有几分古怪。 尤其是盛云娇,还担忧的看了陆泱泱一眼。 陆泱泱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这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从她并不打算认回盛家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想过要轻易戳破这件事,自然不可能编什么戏曲来让人演了,演了又如何,让世人知道她跟盛云珠身世互换了又如何,那根本不是全部的真相。 闹大了的确会有人同情她,但也会有人说,盛云珠也是无辜的,只是何家人贪心而已。 可真相明明是,这一切,都是盛云珠主导的,是盛云珠一手促成了她们身份互换的事情,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还妄图置她于死地。 所以有朝一日,她若是揭穿此事,揭穿的只会是盛云珠自幼时起,便筹谋了要如何害她,而非什么抱错导致的身份互换。 “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你们一点都不好奇吗?”梨端县主觉得两个小伙伴的态度有些古怪,目光狐疑的在她们脸上转来转去。 陆泱泱淡定的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然后指指台上:“开始了。” 梨端县主立马扭过头去,瞬间便被台上的人给吸引了注意力。 扮演真千金的正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仙音阁暗中培养了许久的旦角,是名男子,但长相柔美骨骼纤细,一开嗓更是惊艳了全场,连陆泱泱都忍不住跟着看过去。 她从前在乡下时倒是跟着凑过热闹看过大戏,反倒是来到京城之后,因为太忙了一直没有空,所以还从未看过京中的戏曲,说来这倒是头一次,于是也跟着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故事倒是十分精彩,演到中场,真假千金的事情被查明之后,真千金被接回家中,一家团圆,夫人更是抱着女儿失声痛哭,很是感人。 现场不少人也跟着抹了眼泪,陆泱泱甚至听到一片片的抽泣声。 她左右看看,发现两个小伙伴竟是也跟着红了眼眶。 尤其是盛云娇,此时看着陆泱泱的眼神,都充满了怜爱,陆泱泱暗暗掐了她一把,盛云娇才眨巴眨巴眼睛,别过头去。 梨端县主都哭的一抽一抽的:“太可怜了,呜呜,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啊,好端端的一个千金大小姐,却要沦落到农家,每天做活,那么辛苦,真的是太难了,太惨了,太惨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扭头看陆泱泱,发现陆泱泱面无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嗝。 “泱泱,你,你不觉得她很惨吗?”梨端县主不可置信的看着小伙伴,她怎么没哭呢?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红红的抓住陆泱泱的手:“我知道了,你比她惨多了,她起码还有养父母照顾,你却要自己照顾自己,呜呜呜,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陆泱泱直接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梨大小姐,你要是早点认识我,大概只会骂我土吧?” 梨端被她噎住,心虚的眨巴了下眼睛。 陆泱泱盯着因为中场休息而空出的戏台,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故事不会这么简单。 她扭头看了盛云珠一眼,发现盛云珠坐的笔直,唇角似乎含着一抹笑意。 第231章 小气 约莫两刻钟之后,下半场戏开场。 果不其然,故事很快就出现了反转,真千金回家之前,柔弱可怜仿佛吃尽了苦头,但是回家之后,却开始本性毕露,仗着父母的愧疚开始各种暗戳戳的打压假千金,先是强行抢走了假千金已经定亲的未婚夫,接着又污蔑陷害假千金,假千金不堪受辱,自请离家。 众人从一开始的可怜真千金的身世际遇,到最后变成讨论其人品,觉得她不愧是从乡野中来的,粗鄙恶毒,丑陋不堪。 坐在陆泱泱旁边的盛云娇气的脖子都红了:“这简直胡扯八道!” 梨端县主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前半段还挺好看的,后半段就很奇怪,未婚夫本来就是真千金的啊,怎么能算是抢走的呢,再说了,真千金找回来了,假千金不就本来就该离开吗?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梨端县主不是很理解的感慨道。 此时有个听到她声音的姑娘反驳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当时交换的时候,两人都还是婴儿,就算有错,那也是命运弄人,也不是那假千金的错,原本父母怜爱将其留在家中继续照顾,谁料那真千金是那等恶人呢!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没有教养,好端端的一家团圆的结局,被她搅合的支离破碎。” 梨端县主当即瞪圆了眼睛:“怎么就不是一家团圆的结局了?那假千金本来就不是他们家的啊!走了有什么奇怪的啊?如果她一开始就走,那真千金也不会针对她吧?有人抢了你的东西十几年,你不生气啊!” “是命运弄人,又不是那假千金害的,真千金却把人害的那么惨,难道不是她品行不端吗?那家父母也是,若非真心,何苦要把假千金留下来,留下来又不好好对待!原本还觉得那真千金可怜,现在看来,果然一切都是有因果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不得就是上辈子品行不端,老天爷才罚她这辈子一开始就受苦!”那姑娘义愤填膺的说道。 “你!”梨端县主气呼呼的瞪着对方。 对方瞥了她一眼:“怎么,县主讨论不过,又想仗势欺人?” 陆泱泱急忙拉住了梨端。 梨端转过头,气的鼻子都歪了。 她看着两个小伙伴,不满的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娘说了,我的就是我的,凭什么要让别人来抢?谁敢抢我的东西,就直接上手揍他,揍到他不敢抢为止!” 盛云娇是了解陆泱泱身世的人,哪怕再迟钝,也看出来这出戏约莫是意有所指,只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的,她有些心疼陆泱泱,甚至忍不住想将事情的真相给说出来,但是又清楚这个事情不能乱说。 于是只能神色苦闷的点点头。 梨端总觉得她今天自从听到这出戏开始就变得怪怪的,“盛小四,你今天怎么一直这么愁眉苦脸的,谁欠你银子了吗?” 盛云娇:“……” 梨端又去问陆泱泱:“泱泱,你觉得呢?” 陆泱泱点点头,稍稍拔高了声调:“我觉得你说得对,对喜欢抢东西的人,就要揍到她不敢抢为止。” 待到周围众人目光都朝她看来时,陆泱泱幽幽转头,看向盛云珠:“盛三姑娘,觉得我说得对吗?” 盛云珠脸色僵硬了一瞬,微笑着出声:“泱泱妹妹,母亲自幼便教导我,为人要谦和大度,不可与人为恶,身为女子,更是不可与人动手。妹妹所言自是有妹妹的道理,只是我觉得,还是要心存善意,以和为贵。” “盛云珠你还要不要……”盛云娇听到盛云珠的话,气的要命,她这也太过分了,分明是她抢了泱泱的身份,到头来她还要拿着大伯母来骂泱泱没教养,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但是她话还没说完,就及时被陆泱泱打断了。 陆泱泱笑着冲盛云珠点头:“我明白了,盛三姑娘的意思是,别人抢了你的东西,你要大度一点让给她,千万不要心存不满,不然就是不善良。我幼时倒是没学过这些,今日真是受教了。盛三姑娘不愧是京中贵女的道德典范,让人敬佩。” 她这么一说,盛云娇立即反应过来,赶紧给盛云珠道歉:“三姐姐,刚刚是我鲁莽了,泱泱说得对,三姐姐这么大度的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才是。我听说前日大伯父送了三姐姐一盒紫色东珠,很是漂亮,想来三姐姐也觉得刚刚仙音阁唱的好吧,不如把盒东珠赏给他们!” 恰好此时,仙音阁的戏子们也卸了妆,重新上了台同诸位贵人们见礼,盛云娇很是大方的从自己手上撸下来一个金镯子:“来人,将这个镯子赏了仙音阁,我虽比不得三姐姐那般大方,也是要跟紧三姐姐脚步的,不能给三姐姐丢人。” 盛云娇话音刚落,梨端县主立即便接了腔:“对呀对呀,娇娇说的可是太好了,那我就赏一枚玉佩好了,不能跟盛三姑娘的东珠比,聊表心意吧!”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立即便将盛云珠给架到了火上。 盛云珠万万没想到,盛云娇竟然敢在这里坑她。 那盒紫色东珠,极其罕见,是父亲送给她的及笄礼,也算是补偿。最近府中为了她跟陆泱泱及笄礼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父亲去找过母亲,母亲却只有一句与她无关,父亲无奈,只得委托给祖母来办,但是祖母那个人平时里倒是待她不错,可轮到出银子的时候,就开始抠抠索索,怎么都不舍得出钱,虽然答应了给她办及笄礼,但是到现在,却连帖子都没发出去,可想而知到时候她的及笄礼会有多么的寒酸。父亲知道这些,也拿祖母没有办法,就算他肯出银子,祖母不舍得花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因为知道委屈了她,所以才将这盒刚得的东珠作礼物送给了她,她当时为了充面子,让国公府那些人看着,她不是无人在意的,便将这件事悄悄给宣扬了出去。 只万万没想到,今天被盛云娇这么给提了出来。 若她不肯给,怕是今天整个来庆安王府的客人,都要暗中骂她小气了。 第232章多喝几口水 盛云珠不舍得开口将那盒东珠给赏出来,气氛一时间僵住。 就连六公主看着这副场面,都轻抽了下唇角,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盛云珠这个蠢货。 装什么善良大度,白折了一盒东珠,有这好东西为何不给她,真是没有一点眼力劲儿。 在众人的瞩目中,盛云珠只得硬着头皮说:“那盒东珠在家中,不曾带着,回头儿我叫人送去仙音阁。” 梨端县主听她这么说,直接啧了一声:“盛云珠,你该不会是不舍得给吧?” 盛云珠笑的十分勉强:“怎么会呢?不过是一盒东珠罢了,算不得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叫人去取不就好了,左右我们也不着急走,等着好好见识见识这紫色的东珠,听说这可极为难得,我都没有呢。”梨端县主扬声道。 盛云珠脸色更难看了。 陆泱泱转头看向戏台上跟着丫鬟走过来谢恩的几个戏子,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位气质卓越的男子身上,想来就是那位仙音阁打算要捧起来的头牌了,气质倒是不错。 陆泱泱扬声冲着领那几人过来的丫鬟说道:“盛国公府三姑娘,赏赐仙音阁紫色东珠一盒,稍后送到,几位不妨稍微等上一等。” 丫鬟身后的一中年女子听到之后,瞬间喜笑颜开,都不等领路的丫鬟开口,就往前一步半蹲下来行了大礼:“仙音阁谢谢诸位贵人赏赐,哎哟,这盛国公府三姑娘可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儿啊,咱们还没得过这么大的赏呢,三姑娘可真是颜如舜华,貌若天仙,听闻三姑娘佳期将至,仙音阁祝愿三姑娘觅得良缘,幸福美满。” 女子一连串的好话说完之后,还不忘提醒站在前方的男子:“明若,快谢过三姑娘。” 男子拱手弯身,不卑不亢的谢过:“明若谢诸位贵人恩赏,谢盛三姑娘。” 盛云珠万万没想到,连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了,若是此时她再找借口推脱,那就不是今日来庆安王府的宾客要嘲讽她了,怕是整个京城都得传出去这件事,该死的! 盛云珠心疼的在心里滴血,还得忍着喊人回去取东珠来。 在座的姑娘们可一个个都是人精,听到盛云珠竟是真的将一盒东珠给送了出去,有人羡慕,有人则是乐得看热闹,总而言之,是没什么人记得刚刚盛云珠那一番什么善良大度的话了。 盛云珠白丢了一盒东珠,余光再扫到众人的反应,也是气的发抖,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而这时,倒是有位姑娘注意到了方才行礼的明若,很是好奇的问道:“你叫明若?是头一次登台吗?从前可没见过你。” 这位姑娘显然是个爱看戏的,对仙音阁的戏几乎是如数家珍,对明若的兴致也十分的浓厚,尤其是这个叫明若的男子,虽说唱的是旦角,但是卸完妆换过衣服之后,却并没有戏台上的女相之感,反而气质十分清越,眉眼间含着一抹轻愁,有种脆弱书生的感觉。 她这一问,也让众人的目光从盛云珠身上转移到了明若身上,招来一群年轻姑娘好奇的目光。 就连梨端县主跟盛云珠两个人,在看过这人的真容之后,都开始对着挤眉弄眼起来。 明若面对这么多姑娘们的目光,却仍旧是一派从容,丝毫不见胆怯,只轻声回话,“明若祖籍青州,幼时便入戏园学艺,去年因缘际会到仙音阁之后,资质浅薄,因此到今日才登台。” “那你以后还会在仙音阁唱戏吗?”那姑娘急忙追问。 明若点头:“今日之后,会照常登台。” 那姑娘十分开心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又赶忙招呼相熟的姑娘,豪爽的说道:“过几日我请客,请你们去仙音阁看明公子唱戏。” 几个姑娘齐齐点头,就连梨端县主跟盛云娇也忍不住要跟着凑热闹,还凑过来小声问陆泱泱,“泱泱,你要不要去?我们一起去吧?” 陆泱泱哪有功夫去看戏,虽然最近闻遇不在京城,但她也忙的很,再者她收到消息,阳关城有关天花一案,已经有了线索,据说到时候大哥会亲自押解相关人员回京。 除此之外,还有兰夫人每天都变着法的想让她试各种她觉得合适在及笄礼上穿的衣服,她实在是没多少空闲。 所以她张口便打算拒绝,但是目光扫到明若,再联想到刚刚那出真假千金的戏,总觉得有些奇怪,倒是不妨找个机会问一问。 于是也跟着点了头:“好啊。” 梨端县主跟盛云娇邀约成功,开心的讨论起来那天可能会唱什么戏。 过了没多久,一个丫鬟快步走过来在盛云珠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盛云珠站起来,微笑着同陆泱泱说道:“泱泱妹妹,那盒东珠我已经让人送过来了,只是丫鬟不敢擅自做主,想让我亲自过去取过来,我想劳烦妹妹跟我一起去,也帮我做个见证。” “我看你是黄……”梨端县主那句黄鼠狼还没喊出来,就被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摁住了。 然后站了起来:“好啊。” 盛云珠今天被她们坑的大出血,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罢休,让陆泱泱陪她去拿东珠,保不准憋着什么坏呢,不过陆泱泱有一件事,倒是真的挺想问一问盛云珠的。 陆泱泱给梨端县主和盛云娇使了个眼色,很是配合的跟着盛云珠一起离了席。 盛云珠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温柔的走在陆泱泱一旁,在外人看来,好像是两人关系极好一样。 陆泱泱任由她在一旁装模作样,没有说话,一直到走到湖边的时候,盛云珠突然指着湖边的小舟说道:“许久没有在湖上泛舟了,从前二哥经常带我去玩,现在想想,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说着,盛云珠停在了湖边,仿佛很怀念的样子。 陆泱泱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突然,她眼皮一跳,然后面无表情的开口:“所以你该不会是打算从这儿跳下去,然后污蔑是我推你的吧?我劝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掉下去,我只会摁着头让你多喝几口水。” 第233章不是,她有病吧? 盛云珠震惊的转头,眼神复杂的看着陆泱泱。 然后咬牙切齿的说:“陆泱泱,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处处忍让你了,你还嫌不够吗?” 说疯就疯。 果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喊她出来。 陆泱泱嗤笑一声:“看来今天的戏应该你亲自上,盛云珠,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特地找人编了这个话本子,还大张旗鼓的排成戏,怎么,开始替自己的身份暴露做铺垫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行吗?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大的恨意,我从来没想要夺走你的任何东西,如今母亲眼里只有你,你也如愿以偿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呢!”盛云珠情绪激动的喊道。 陆泱泱平静的看着发疯的盛云珠,刚刚那股不妙的感觉更浓重了。 她看了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快的往后挪了几步。 只见这时,盛云珠身子猛的往后一仰,就这么跌进了湖里。 二月的湖水还是冷的,盛云珠那身衣服也因为繁琐十分的厚重。 刺激的盛云珠尖叫出声:“啊——” 陆泱泱一言难尽的看着跌入湖中开始挣扎的盛云珠,差点被气笑了,果然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就说好端端的路不走,干嘛非要走湖边,她还真是小瞧了她, “果然不愧是重活一次的人,够豁的出去的。” 陆泱泱冷眼看着在水中挣扎的盛云珠,还真想过去摁着她的头让她多喝几口水,也不枉盛云珠这么辛苦的唱戏。 只可惜她脚刚动了下,就隐隐听到了脚步声。 陆泱泱暗骂一声,快步走开,找了个隐蔽些的地方躲了起来。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还特么的跟水杠上了,这会儿要是找个算命的,肯定得告诉她,她今天犯水。 而此时,陆泱泱躲在隐蔽处,看向方才脚步声的方向,三殿下已经快步走到了湖边,喊了一声“盛三姑娘”,便跳了下去。 盛云珠挣扎的位置就在湖边,三殿下又是习武之人,很快就将盛云珠给救了上来。 盛云珠虚弱的靠在三殿下怀里,瑟瑟发抖。 一同走来的程若雪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递了过去:“殿下,我这披风先给云珠妹妹挡挡寒,快些让人送云珠妹妹去换身衣服吧,湖水冰凉,小心感染了风寒。殿下也快些去换身衣服。” 三殿下浑身湿透,再看一眼怀中发抖的盛云珠,点点头,感激的接过披风给盛云珠裹上:“谢谢,还是若雪最贴心了。” 盛云珠无力的靠在三殿下怀中,目光冷淡,悄无声息的看了程若雪一眼,带着些微的挑衅。 程若雪面带微笑,如同没看见一样,还贴心的喊了人过来帮忙。 这下,都不等陆泱泱走回去的功夫,就已经听整个园子都传遍了,盛云珠在湖边不慎落水,多亏了三殿下路过将她给救了上来。 陆泱泱走回园子,席面上的人都已离开了七七八八,梨端县主跟盛云娇还在等她。 见她回来,梨端县主急忙拽住她问道:“你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盛云珠没对你做什么吧?” 陆泱泱皱着眉心摇了摇头。 梨端县主心有余悸的拍怕胸口:“吓死我了,我一听到说盛云珠落水我就吓得不轻,还担心是不是你们打起来了,正要去看看,还好娇娇告诉我说你会凫水,肯定没事。” “盛云珠跟你说什么了?她怎么会落水的?”盛云娇也急忙问。 陆泱泱盯着两个小伙伴看了看,面色古怪:“盛云珠没有说她是怎么掉下去的?她是不是说我推她的?” 两人愣了下,摇了摇头。 “说是她不小心掉下去的,然后多亏了三殿下相救,都在说三殿下对她情深意重,怕是好事将近了。”梨端县主说道。 陆泱泱嘴角狠狠一抽,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了,盛云珠特地闹这么一出,还特地喊上她,就是为了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 先拉她去湖边,然后假装跟她发生争执跳进湖里,如果能嫁祸给她最好,如果不能,她应该是提前知道了三殿下快要过来,跳下去再被三殿下给救起来,就能彻底坐实她跟三殿下之间情分非比寻常。 显然,应该是刚刚三殿下跟程若雪在一起的事情刺激了她,才会出这种损招。 而加上她落水这么一闹,怕也没人记得东珠的事情了。 她正好能省了那盒东珠。 算计的可真是恰到好处。 盛云珠大概是把她那点小聪明全都给用到了小动作上。 陆泱泱简直无语至极。 “泱泱,你这是什么表情?盛云珠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梨端看她脸色,追问道。 陆泱泱只得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梨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她,她自己跳进去?不是,她有病吧?” 陆泱泱:“……” 盛云娇:“这也不算意外,她本身就是这么个性子,前几年大姐姐出嫁前,祖母赏了大姐姐一支簪子,她看上了,跑去悄悄刺激大姐姐,大姐姐气不过,才刚同她争执了两句,她就摔倒了,手按到簪子上,将簪子沾了血,刚巧被人看到,都说是大姐姐推了她。祖母发了好大的脾气,将送大姐姐的簪子收了回来,甚至连原本答应的添妆都少了一半。大姐姐哭的不行,还是大伯母最后看不过去,觉得大姐姐好歹也是国公府长女,嫁妆不能太寒酸,暗中给补贴了一些。不过担心会因此委屈了盛云珠,事后还给了盛云珠加倍的补偿。” 盛云娇跟盛云珠年纪差的不多,打小在一起抢东西就没少吃亏,她之所以那么讨厌盛云珠,就是盛云珠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偏偏盛云珠名声好身份高,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她是故意的。 盛云娇叹了口气:“大姐姐为此,借着远嫁,婚后一次都没有回过国公府。” 听到此,陆泱泱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不是,她有病吧?” 第234章保准比今天那出戏精彩多了! 盛云娇一副是你们见识太少的表情,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有病我不知道,但是她自幼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目的,一向不择手段。” 陆泱泱回想着幼时跟盛云珠相处过的时间,那会儿她还太小,能记住的事情不多,唯一刻在骨子里的就只有饥饿,不止是被扔进山里之后,是在之前,何家人还在清河村的时候,她每天就在挨饿。 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永远都是白白胖胖的盛云珠手里拿着好吃的,还要抢走她手里的吃的,就连剩饭,都会被她一脚踢翻,让村里的野狗来抢。 而她则会被何家人打一顿,说她浪费粮食,再把她关到柴房去。 这些事她原本早就忘了,但大约是那会儿类似的事情重复了太多次,所以回想起来,总有些模糊的印象。 后来盛家来人将他们接走,把她丢下,村里人也没有怀疑过什么,因为她瘦瘦小小,连乞丐都不如,都当是何家人重男轻女,不想要她这个累赘,才干脆扔了了事。 若不是那个梦,陆泱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那个时候,在她还那么小的时候,盛云珠就已经开始计划着怎么取代她了。 “泱泱?”盛云娇手在陆泱泱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陆泱泱摇摇头:“没什么,既然没什么事情了,我们也回去吧,看看她接下来的戏准备怎么唱。” 安分了这么久,看来盛云珠是坐不住了。 正好,她等得就是这一天。 …… 陆泱泱前脚回到国公府,后脚就听到,三殿下亲自送了盛云珠回来,还是把人给抱进来的,说是盛云珠感染了风寒,甚至三殿下还贴心的将太医也给请了过来,然后才离开。 三殿下一离开盛国公府,盛国公就让人将陆泱泱给请了过去。 陆泱泱到了盛云珠的院子,盛国公跟李老夫人都在。 许久不见,不管是盛国公也好,还是李老夫人也好,见到她都愣了下。 不过很快,李老夫人就变了脸色:“你跟云珠一起去做客,代表的就是盛国公府,你怎么能做出来推云珠下水的事情?要不是她替你隐瞒,你知道外面现在会怎么传吗?你马上就要及笄了,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我之所以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编。”陆泱泱走到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恰好这时,盛君意也走了进来。 李老夫人赶紧招手让盛君意过来:“意儿,你说,你说说,今天在庆安王府,是不是她将云珠推下水的?” 盛君意回道:“祖母,我并未看见,我接到消息便回来了。” “好了,都坐下吧。”盛国公开口。 盛君意看了看,走到了陆泱泱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泱泱问道:“想跟我说什么?落水这点事,不至于要找我过来吧?左右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我想你们应该也挺满意的,这么皆大欢喜的结果,找我来干嘛?看热闹?” 陆泱泱确实是挺好奇的。 盛云珠今天从出门开始就在造势,恨不得昭告天下她跟三殿下如何亲密,如何关系匪浅,后来见到三殿下跟程若雪在一起,她又不惜跳水让三殿下怜惜,亲自将她送回来,闹得满城皆知。 这也正中盛国公下怀,他们一直这么宠着盛云珠,为的不就是搭上三殿下吗? 盛云珠今天闹这么一出,他们应该很满意才对。 陆泱泱看着他们难看的脸色,笑出了声:“别说不是我推的,就算是我推的,你们不还得感谢我吗?毕竟没有这一落水,盛云珠今天也没办法赖掉原本打算赏了仙音阁戏子的东珠,更没办法将三殿下对她情深意重的事情给宣扬的人尽皆知。说吧,怎么感谢我?” “你这个贱蹄子,谁教你的目无尊长,陷害姐妹!你简直……”李老夫人气的指着她张口就骂。 陆泱泱才不惯着她呢,“年纪大了就积点口德,小心闪了舌头。” “你,你……”李老夫人气的差点喘不上气,旁边嬷嬷赶紧帮她顺心口。 盛国公冷眼看着陆泱泱,从陆泱泱回府至今,快两年的时间,除了那张嘴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他几乎都快要认不出这个女儿了。 原本以为不过跟盛云珠一样,是枚可以操控的棋子,他并不在意什么血缘不血缘的,盛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身份带来的荣耀,就理所当然就应该为了盛家的利益牺牲,这是她们的责任。 但是偏偏陆泱泱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成长到了他无法操控的地步。 他甚至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拿捏她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的厌恶,厌恶至极。 因此对于陆泱泱,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喜欢起来,他讨厌所有脱离了自己掌控的东西。 但好在,从一开始,他打算留下陆泱泱,就只是因为一件事。 如今,差不多也快要派上用场了。 “喊你过来,是问一下,今日庆安王府仙音阁唱的那出戏,是怎么回事?你若想公开身份,我们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你是盛国公府的血脉,这一点不会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盛国公沉声说道。 “身份?”陆泱泱更想笑了:“我有什么身份需要公开的吗?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只是一个孤女,虽说占了兰家远亲的名分,但说到底,跟你盛国公府可没有半点关系吧。盛国公觉得,我会想公开什么身份?公开之后做什么?上你盛家族谱,等着被你称好了斤两算好了价钱卖出去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盛国公忍无可忍的厉声打断了她。 陆泱泱面露讥讽:“我说了,我陆泱泱这辈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对你盛国公府没兴趣!你要是真觉得那什么真假千金的戏是我找人做的,也行,我现在就去仙音阁,再给他们编一个话本子,告诉他们盛国公府当年怎么丢的孩子,在我回府之后,又是如何为了仇人之女为难我的,保准比今天那出戏精彩多了!” 第235章这珠子不错 陆泱泱起身就要往外走,她可不能白背这个锅! 管他们什么目的,谁让她不高兴,她就让他们都不高兴! 盛国公万万没想到,他就只是问了一句,她就要给他闹事。 纸包不住火,他倒是没想过要永远隐瞒这个秘密,只是眼看如今三殿下跟盛云珠好事将近,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他这么些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你给我站住!拦住她!”盛国公喝道。 门口立即有人上前拦住了陆泱泱的去路。 盛国公气的眉心突突的跳,他一贯不是那种会跟人轻易服软的人,但是眼下,他要是真的由着陆泱泱出去乱说,他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是我误会了,这只是个巧合。”盛国公艰难的压低了声音,“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怎么看,既然跟你无关,我也不再多问了……如此,你可满意了?” 李老夫人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一向强势的儿子,除了在兰氏那个狐狸精面前,她可少见他有服软的时候,如今竟然被陆泱泱这个小贱蹄子牵着鼻子走,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李老夫人气的又是一阵心绪起伏,偏偏拿陆泱泱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就没见过陆泱泱这种完全不把长辈放在眼里的孽障,真是每见一次都要折寿,偏偏她那个女儿还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一心一意的想要陆泱泱做儿媳妇! 怕不是早晚被气死! 李老夫人脸色铁青,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陆泱泱停住脚步,扭头看向盛国公:“我当然不满意,所以我劝你们少来招惹我!” “哦,对了,还有个事,麻烦告诉盛云珠,把那盒东珠拿出来,这答应了要赏赐出去的东西,竟然还有昧下的吗?她也不嫌丢人啊,她这么小气,三殿下知道吗?还是说,这个时候,你们盛国公府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真假千金那个事情,不是陆泱泱做的。 但是陆泱泱也非常奇怪,是谁在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 昨天试探盛云珠,她跳湖跳的太快,以至于她还没来得及判断究竟跟她有没有关系,既然如此,那想找到线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仙音阁了。 盛云珠不就是舍不得出那盒东珠吗?她还偏要让她拿出来不可! 盛国公脸色难看,冲着人吩咐了一句:“去找三姑娘将那盒东珠取来!” 只要陆泱泱不出去乱说,不过一盒东珠,给就给了。 倒是李老夫人瞪大了眼睛,急忙问:“什么东珠?” 很快,那盒东西就被从内室拿了出来,丫鬟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一盒紫色东珠。 各个圆润饱满,色泽莹润,一看便不是凡品。 怕是一颗就价值连城,而这可是一盒。 李老夫人看见里面的东西,眼睛都直了,颤声问:“这,这就是你给那丫头的东珠?还要把它赏出去?” 盛国公沉默不语。 陆泱泱上前接过盒子,手指随意的在里面扒拉了一圈,还随手抓了几颗出来,当着李老夫人的面,挑衅一样将几颗东珠抛了两下,丢进盒子里:“这珠子不错,盛国公府三姑娘大度,向来喜欢慷他人之慨,今儿个仙音阁那出戏唱的可是让三姑娘十分满意,这赏赐自然是头一份,放心,我一颗都不会贪墨,尽数送到仙音阁去。” 说完,她扬声冲着内室喊了一声,“我定转达三姑娘对仙音阁的赏。” 然后,抱着盒子扬长而去。 内室,裹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的盛云珠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猛地呕了一口血出来。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丫鬟点墨急忙担忧的递过帕子。 盛云珠死死的攥着帕子,一双眼珠子狠狠地瞪着,几乎要凸出来。 而门外,陆泱泱一走,李老夫人就不管不顾的哎哟出了声:“作孽,作孽啊,这一个个都是什么败家子儿啊,那么名贵的东珠,你就给个丫头片子,啊?还要赏给戏子?这日子是不过了吗?儿啊,娘操持国公府半辈子,也不曾见过这么大的东珠呢,你就让人拿着出去糟蹋了啊,哎哟我的心啊,哎哟……” 李老夫人惯来好面子,即便是真的眼馋什么东西,也不会明着说,偏生这一次是真把她给气到了。 前些日子盛国公让她出面操办盛云珠的及笄礼,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她早就不掌中馈多年,找兰氏支银子,兰氏是半点不多给,她若是想把盛云珠这及笄礼给办的风风光光,那她就得自己贴银子,这不是要她的老命么?她喜欢盛云珠,是因为盛云珠嘴甜又大方,这两年盛云珠都没什么孝敬了,她自然舍不得为了她还要自己出钱给她大办及笄礼。 于是便叫下边的人看着办就好了,该准备的东西有就行了,至于宾客,找了自家女儿过来一趟也就行了,不必太讲究。 哪知道没几天就听说盛国公为了补偿盛云珠,送了她一盒东珠,她没见着东西,以为不过好点的珍珠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哪成想是这么上好的东珠,还是紫珠啊。 李老夫人这会儿是真的心都在滴血了。 她气的捂着心口不停的哎呦。 而这时,盛云珠披头散发,穿着一身中衣跌跌撞撞的从室内跑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盛国公面前,哭出了声,“父亲,祖母,云珠福薄,又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已然成年,这些年多亏了父亲和祖母的照顾,云珠感激不尽。云珠蒲柳之姿,亦配不上三殿下,亦不敢再有奢望。求父亲将云珠送走吧,送到庙里清修也好,送回乡村也罢,云珠都绝无怨言,只愿用余生,祈求父亲和祖母平安健康,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盛云珠说着,扑通扑通的磕在地上,一声比一声响。 李老夫人一时愣住,盛国公急忙弯身去拉她,而抬头之时,盛云珠眉心已经磕出了血,满脸是泪。 盛国公无奈,深吐一口气,“你的及笄礼,国公府会好好办。” 第236章 我没空 盛国公拍拍盛云珠的肩膀,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不要多想,从前跟你说,你是国公府的姑娘,就一直是,安心养病,谁也越不过你去。” 然后对着盛云珠的丫鬟说:“带你们姑娘去休息。” 丫鬟慌忙的过来将盛云珠扶了起来,盛云珠不知道是太疲惫还是怎样,竟是还未起身就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李老夫人仍旧不死心的问盛国公:“那么好端端的一盒东珠,就那么送出去了?” 她实在是心疼的要命。 盛国公捏着眉心,他如今哪有心思管什么东珠,他有些头疼的看着为了一盒东珠斤斤计较的母亲,若是她能将盛云珠的及笄礼给办好,又怎么会有这么一出?他不缺银子,但是现在他偌大的一个国公府,竟然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 这两年,兰氏几乎是能不见他便不见他,二弟妹那个人又十分的精明,把着厨房的权利不撒手,但是府中中馈是一点不沾,母亲能做主,但是不舍得花钱,他也不是故意要在及笄礼这种大事上落盛云珠的面子,实在是没有办法,总不好府里这点事,他还要想办法出去请个外援来。 在陆泱泱来盛国公府之前,他身为国公,从来没有为后院的事情操心过,如今才发现,后院的事情竟然如此的麻烦。 兰氏这些年身体是不好,但是她作为世家女,府中中馈却是一直打理的好好的。现在她不管盛云珠的事情,他就真的捉襟见肘,寸步难行。 盛君意起身,“父亲,祖母,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盛国公喊住他,脸色难看:“云珠及笄礼的事情你上点心,今日她受了委屈,你同她关系好,你去宽慰宽慰她,安一安她的心。” 盛君意罕见的直接拒绝:“抱歉,我没空。” 说完,也不管盛国公脸色有多难看,直接扭头走了。 “混账!”盛国公看着盛君意的背影,气的骂了一声。 几个儿子中,他最满意的是老大,自幼聪颖,让他十分得脸,但偏生他与盛君尧性格不合,等他发现盛君尧已经被岳父给教的很多想法与他背道而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只得转而培养老二当他的心腹,为他做事,一直以来,盛君意也的确成了他最好用的那把刀。可如今,就连盛君意忤逆他的次数都一次比一次多,简直是岂有此理! 盛国公气的不轻,李老夫人还不乐意的嘀咕:“你好端端的骂阿意做什么,他一个男儿家,及笄礼这种后院的事情,你让他上什么心,你就算是偏心云珠,也不能这么为难阿意啊。说起来阿意年纪也到了,你们这当父母的可好,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亲事,你倒是上点心,先走门路给他安排个官职,天天让他给你跑腿算什么事儿!” 盛国公现在哪有心思管盛君意,“他自己科考不上心,我有什么办法!老四还考了个举人回来,他呢!” 盛国公烦的要命,看一眼内室的方向,叹了口气,“我让人给妹妹送信,让她回来帮个忙,无论如何,也要把云珠的及笄礼给办好。” “可是……”李老夫人还有话想说,盛国公却只暗暗说了三个字,就让李老夫人闭了嘴。 内室,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盛云珠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他们都离开之后,才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醒了?”点墨在一旁关心的问道。 盛云珠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帐顶,缩在被子里的手死死的攥紧,无论是谁都不能挡她的路,谁都不可以! …… 陆泱泱抱着你那盒东珠离开了院子,看了眼天色,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抱着那盒东珠出了门,骑着马直奔仙音阁。 她经常在外走动,知道仙音阁的位置。 仙音阁今日虽然接了个大单子,但是晚上还是照常开门,陆泱泱一下马便有小厮迎上来:“姑娘快请进,楼上包厢还有位置,咱们仙音阁不止戏唱得好,茶点也是一绝,姑娘可定要尝尝。”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人叫明若?”陆泱泱将缰绳递给他,随口问道。 小厮一愣,立马点头:“明公子可是我们仙音阁的头牌,今日可是不少人来问呢,不过他今晚不登台,您要是想看他唱戏,怕是要等后天了。” “你们明公子今日有东西落在了庆安王府,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你带我去见他。”陆泱泱说道。 小厮一听是庆安王府,立即恭敬起来,点头哈腰的将陆泱泱直接带去了后院:“明公子就住在西边那个小院里,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仙音阁的后院挺大的,小厮找人帮陆泱泱栓好马,亲自带着她往里走,中途碰到人,还热情的给陆泱泱介绍,穿过后院,小厮笑着指着最里面的那个院子同陆泱泱说:“那个就是明公子住的地方,他喜欢安静,住的有点远。” 陆泱泱扫了一眼后院的格局,好奇的问:“你们仙音阁的头牌,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啊?” 这里可是京城,京城居大不易,仙音阁这种戏坊,竟然还有一个人住一个院子的?还挺奢侈。 “自然不是都这样,但明公子不同,他是最得我们坊主看重的。”小厮说着,带着陆泱泱往里走。 这时,从明若的院子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男子低垂着眉眼,两侧发丝遮挡了侧脸,有些看不清脸。 小厮同那人打招呼:“安伯,出门去啊,明公子休息了吗?这位贵人从庆安王府来的,说公子落了东西,给他送过来。” 安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抬头飞快的看了陆泱泱一眼,便垂下了头,轻声回道:“公子还没休息,我有事,先出去了。” “安伯慢走。”小厮点着头,上前去敲门。 陆泱泱扭头看了那位安伯一眼,奇怪。 小厮敲完门,看到陆泱泱看着安伯的背影,凑过来小声同她说:“安伯是明公子老家亲戚,前些日子才过来投奔的,别看他年纪大身体也不好,据说以前还是秀才呢。” 陆泱泱还没回话,便见明若打开了院门。 第237章你想活吗? 明若朝着陆泱泱看过来,微微诧异:“陆姑娘?” 陆泱泱看向明若,也觉得诧异,清风朗月的一张脸,比起下午见时更加惊艳,大约是因为在家中,彻底卸去了浓妆,褪去了那抹浓艳,露出了本来面目。 只是不知为何,陆泱泱看着他,竟是觉得有些眼熟。 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陆姑娘?”明若又叫了她一声。 陆泱泱回神,急忙道歉:“抱歉。” 然后好奇的问:“明公子知道我?” 怎么知道她姓陆的。 “下午多谢姑娘厚爱,仙音阁才得了赏,打听了姑娘的名讳,还望姑娘不要怪罪。”明若轻声说道。 竟然是这么温和的一个人,实在叫人意外。 陆泱泱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公子今日落了东西在庆安王府,恰好我看见了,就给公子送了过来。” 明若看着陆泱泱,微微点头:“劳烦姑娘特地跑一趟,姑娘若是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好啊。”陆泱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这人还挺上道的。 陆泱泱从怀里摸出赏钱递给那个给她带路的小厮:“多谢你带路,去给我的马喂点水,麻烦了。” “多谢贵人赏,贵人放心,小的定将您的马给伺候好了。”小厮接了赏钱,欢天喜地的走了。 陆泱泱抱着盒子,跟着明公子进了院子。 院子位置偏僻,也并不大,不过打扫的却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摆放有序,丝毫不显凌乱。 明若带着陆泱泱进了客厅,给陆泱泱倒了杯茶:“粗茶简陋,望姑娘不要嫌弃。” 陆泱泱接过茶杯,看了眼屋内,一样的干净有序,井井有条,可见其主人也是个十分讲究的人。 她喝了口茶,将抱着的盒子放到桌子上,将盒子打开:“明公子有盒东珠忘了带走,我特地给明公子送了过来,请明公子过目。” 明若目光扫过那盒东珠,却并未有诧异,只是看向陆泱泱,浅声问道:“姑娘想问什么?” 陆泱泱有些意外。 这个明公子,是个唱戏的,底层出身,但是这样价值连城的珠宝摆在他跟前,他却毫无波澜。 想想刚来京城的时候,别说是这么一大盒东珠了,就算是十两银子,她也激动的两眼放光,即便是现在,让她看着这么一大盒宝贝,她也不淡定,只不过她这人就是分得清,不是她的,她也不惦记。 “明公子爽快,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来想问一问明公子,今天下午,真假千金这出戏的戏本,是谁给仙音阁的,明公子知道吗?”陆泱泱问道。 明若微微一愣,他当然不傻,他知道陆泱泱将这盒原本已经不可能拿过来的东珠拿过来,必然是有所求,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说这个戏本的。 他不禁皱眉:“这个戏本,是一位先生送过来的,仙音阁除了在外面收戏本,自家也养了写戏本的先生,这个本子拿过来以后,得到了一致好评,坊主便叫我们加紧排了这出戏,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交待。” “这戏本也并未署名,或许能查到是谁执笔,但姑娘若想找讲故事的人,怕是不容易。”明若想了想说道。 陆泱泱笑了笑:“明公子倒是敏锐。” 知道她要找的并不是什么执笔的人,而是背后的人。 “姑娘若是觉得这戏本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可以同坊主商议,日后不再演出。”明若温声提议。 陆泱泱仰头,十分好奇的看着他。 可真有意思,就因为她这一个问题,他就察觉到了她想找讲故事的人,想到了这个故事可能会带来麻烦。 如此的敏锐。 可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戏子。 “公子误会了,我是觉得这个戏本非常的好,值得大火特火,最好是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昭国都能看到这样的好戏就好了,我先在这里祝愿公子前程似锦。”陆泱泱笑吟吟的说道。 明若对上她的目光,微顿了片刻,轻轻点头:“那便借姑娘吉言了。” 陆泱泱扬唇微笑,果然跟聪明人就是好沟通。 有些话不用说,对方就明白什么意思。 陆泱泱正打算起身离开,明若却偏过头猛咳了几声,好半天才缓过来,他神色苍白疲惫,满含歉意的冲着陆泱泱道歉:“抱歉,让姑娘见笑了。” 这……一看身体就不好,怪不得这么瘦弱。 陆泱泱身为一个大夫,就见不得有人生病。 真是…… 她刚要起身的脚又落回原地,“我略懂些医术,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帮你把个脉吧。” 明若再次惊讶,这个陆姑娘……还真是挺特别的。 不过他倒是没有迟疑,伸出了手,搁在了桌子上。 陆泱泱抬起手指扣住了他的脉搏,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半晌,她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拿出一根银针,扎进了明若的手臂。 片刻之后,她将针拔出来,下面那部分已经全黑了。 “你幼时中过致命的剧毒,又受了冷,虽然有人出手保住了你的命,但是余毒未清又寒毒入骨,这些年来堆积在体内,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命大。”陆泱泱盯着那根针,很是不可思议,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这得多强的意志? 要知道,光是幼时的剧毒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寒毒就更是磨人,一旦发作,骨头缝儿都是冷的,陆泱泱在闻遇的笔记里看到过,全身的血液都是冷的,五脏六腑像是被雪粒子一颗颗填满,折磨的人痛不欲生。 而以明若的情况,他怕是三五天就要发作一次,真的无法想象,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若目光微沉,他原以为如同陆泱泱这样的贵女,就算会医术,也不过是些皮毛,却没想到,她能直接看出他的病灶根本。 “你这种情况,能再熬两三年都难。”陆泱泱看着眼前这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坚定的问:“你想活吗?” 第238章 我给你看病,你给我诊金 明若从未想过,此生还会有人问他这么一句话。 你想活吗? 他当然想。 他出生没多久,就被人用了致命的毒,侥幸活下来,但余毒难清,又寒毒入骨,自此他就饱受折磨,从记事起,他的记忆里,就只有寒冷。 春天冷,夏天也冷。 秋冬更是像活在冰窟之中,到后来疼到已经麻木。 机械的熬过了一天,然后每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身边无论是关心他的人,还是时时刻刻想让他死的人,都不曾问过他,想不想活? 关心他的人,心疼他,怕刺激他敏感的神经。 而想他死的人,只恨他受的折磨不够。 他忽而笑了一声。 陆泱泱挑眉:“你不信我?” “你能医我?” 两人差不多异口同声,片刻之后,明若冲陆泱泱拱手,认真道:“明若谢陆姑娘好意,只,明若身无长物,恐无法报答姑娘。” 陆泱泱诧异的问:“我是大夫,我给你看病,你给我诊金不就好了吗?我看病不贵的,不过药钱你得自费。” 明若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姑娘。 他见过太多为名为利的人,见过太多太多挟恩图报,甚至陆泱泱一找上门,他便明白了陆泱泱的意图,所以也并未多想,她提出给他把脉,他也只当是她一时乐趣。 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能听到这么平凡普通的一句话。 我给你看病,你给我诊金。 陆泱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做决定,我虽是大夫,但也没有强迫病人的,你治不治?” 明若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治。” 陆泱泱瞬间笑开了眼,轻哼一声:“这不就对了嘛,什么能有身体重要啊。” “把上衣脱了,我得给你扎针,药方的话我得回去找我师父再斟酌一下,过两日再给你。” 陆泱泱看了看屋内,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端了几盏灯过来放在一旁。 忙活完见明若还坐在椅子上,催促道:“你快点啊。” 明若恍惚的起身走过去,迟疑的看着她,陆泱泱又问:“有铜盆吗?” 明若转身进室内端了一个出来。 陆泱泱让他坐下,“快点。” 明若坐着没动。 陆泱泱看着他那副迟疑的模样,忽的反应过来,头疼不已:“你就不要磨磨唧唧了,我都说了,我是个大夫,大夫眼里是没有性别,也没有物种的,实在觉得别扭的话,你就把自己当只狗也行。” “哦,当然,我不是在骂你啊,你要是喜欢兔子也可以,但我觉得狗还是挺可爱的。” 明若:“……” 他慢吞吞的脱了上衣,露出背部,但耳朵还是忍不住红了。 陆泱泱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针包,看到明若的背时,眼皮狠狠跳了跳,上次看到这么糟糕的背,还是大哥,但大哥常年在沙场,受伤在所难免,明若一个戏子,怎么也满身伤痕? 新旧交叉,好些都成了疤,一条条太过明显,是被人用鞭子抽的。 且他太瘦,背部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瘦骨嶙峋宛如一尊脆弱的骨架。 陆泱泱幼时是苦过来的,饭都没吃饱过,但却从未受过这种罪,忍不住问:“你们学唱戏也这么苦啊,天天挨打吗?” 明若脊背微微僵硬,轻声“嗯”了一声。 陆泱泱无意揭人伤疤,将针一根根扎进他后背的穴位:“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明若并未放在心上,什么样的疼他大概都忍受过,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疼会更疼了。 伴随着针越扎越深,几乎要穿透脊骨,明若眉心渗出一层层冷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涌,好似被搅碎了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对着铜盆猛的呕出了一口黑血。 然后又是一滩。 直到足足呕了有小半盆的黑血之后,明若苍白的脸色已经有些泛青,唇都被血染成了黑色。 陆泱泱这才一根根将针拔掉。 收好针,她递给明若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一擦吧,这是头一次扎针,帮你清掉了一部分的余毒,应该能帮你撑上半个月,你身体太虚,不能频繁扎针,下一次就到半个月之后吧,到时候我来找你,或者我给你个地址,你去找我也行。药方大概三天后可以给你,我若没空过来,会叫人给你送过来的。” 明若还有些难以回神,他现在浑身无力,双目眩晕,唯独能看清那个明艳的姑娘,双目灿若辰星。 “多谢姑娘,不敢劳烦姑娘来这里,姑娘说个地方,我定按时拜访。”明若嗓音还有些哑,他想起身,却实在没有力气。 陆泱泱给他说了自己那座宅子的地址,又说道:“药方你可以三天后到仁心堂去取,我在那里,你随便问个人就能找到我。” 刚才没注意,好像她一直来仙音阁找他也不太妥当。 明若听后又谢了一遍:“多谢姑娘。” “你休息吧,我就先走了,对了,你去仁心堂拿药方的时候,记得把诊金带上。”陆泱泱叮嘱道。 “好。”明若虚弱的回道。 陆泱泱这回放心了:“十两银子,别忘了啊,我走了。” 然后冲着明若摆摆手,走了出去。 明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有些回不过神,十两? 这折磨了他这么些年的寒毒,竟只需要十两便能治吗? …… 陆泱泱离开仙音阁,一头便扎进了药房里。 西北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闻遇师父来信说这两日就能回来,正好到时候两人再重新斟酌一下药方,让她扎针倒是没问题,但是药方还是要仔细斟酌才行。 等到闻遇回来,两人研究完这个病例,闻遇又重新替前来拿药方的明若诊了脉,又将药方调整了一次,才让他拿走。 时间转眼便到了盛云珠办及笄礼的日子,而在这些日子里,京城中有关真假千金那出戏,已经热闹到了空前的程度,这时,有流言出来,说这真假千金,确有其事。 第239章不是亲生的 盛国公出了银子,请了自己的妹妹盛氏前来帮助李老夫人操办盛云珠的及笄礼,然而时间仓促,许多东西都未能来得及提前准备,因此到了及笄礼那日,许多事情还是一团糟,宾客也只请了相近的人家,让人意外的是,身为姻亲的兰家竟是一个人都没来。 盛云珠的闺房之内,点墨小心翼翼的站在盛云珠身后给她梳头,时不时的看一眼镜中盛云珠的脸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盛云珠脸上十分的平静,倒是那双眼睛里,涌动着点墨看不懂的情绪。 她有些不忍心,小声劝解:“姑娘,国公爷最是看重您的,刚刚又叫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都是给姑娘的。” 盛云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经快巳时了。” “兰家人还没来吗?” 点墨被噎住,看了眼守在门口的点书,点书不敢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许是有事情耽搁了。”点墨小心翼翼的说。 盛云珠挥手就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甩了下去,转身“啪”的甩了点墨一巴掌。 吓得点墨立即跪了下来。 盛云珠笑了几声,声音癫狂:“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是吗?我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我只想要安稳的度过今天而已,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欺负我,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点墨颤抖的往前爬了几步,抱住她的腿:“姑娘,姑娘你冷静,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不珍惜你的人,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盛云珠冷笑,片刻之后,她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眼底一片冷寒:“你说的没错,今天过后,他们所有人都会后悔,我会让他们都后悔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走吧。”盛云珠伸手将点墨拉起来,点墨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帮她打理着身上的礼服。 旁边的桌案上,还放着一套待会儿及笄礼上要穿的礼服,是花了大价钱,让京城最好的绣坊赶工做出来的。 很华丽,但看在盛云珠眼里,却十分的刺眼。 听说陆泱泱的礼服,是兰氏提前了好几个月就开始准备,找了江南最好的绣娘,十几个人一同赶工,就为了绣出一整幅的花样,到时候做成的裙子穿在身上,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而她的这套,看似华丽,却是一幅幅的刺绣拼接的,从布料到价值到用心,都远不及陆泱泱的万分之一。 真是可笑啊。 她十几年费尽心思的讨好,如今她们连这个颜面都不肯给她。 盛云珠走到礼服跟前,拿起剪子,抓起那件礼服,只几下就用剪刀将那件礼服给剪了个稀巴烂,点墨拦都来不及拦。 “姑娘,这,这……”点墨双唇抖动,惊悚又焦灼的看着已经被毁坏的礼服,颤声问:“姑娘,怎么办……” “姑娘,姑娘,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来了!”门口,点书跑进来,惊喜的喊道。 只是下一秒,看到那套已经稀巴烂的礼服,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盛云珠抱着那套破烂的礼服就跑出了门。 点墨跟点书对视一眼,慌忙跟了上去。 盛云珠一路跑向宴客的花厅,这时,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也刚好进了门,李老夫人跟盛氏也急忙迎了上去。 花厅里此时聚满了前来参加宴席的客人,大概是没想到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会来,纷纷起身行礼打招呼。 萧家老夫人是当今萧贵妃的亲生母亲,身份无比贵重,她来参加盛云珠的及笄礼,可不仅仅是看重盛云珠那么简单,更像是在透露一个讯号,众人不由想起前些日子有关三殿下跟盛云珠好事将近的八卦,都忍不住开始羡慕起盛云珠来。 如今朝中自太子殿下双腿残疾之后,最受重视的就是三殿下了,要是盛云珠能够嫁给三殿下,那日后恐怕就不止是三皇子妃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会成为皇后。 就连李老夫人也没想到,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会来,原本因为之前的事情对盛云珠还有些意见,现在统统都烟消云散,只恨这个及笄礼办的还不够盛大,恨不得当场就能将盛云珠嫁给三殿下。 她殷勤的上前跟萧家老夫人和六公主见了礼,请两人到主位坐下。 萧家老夫人坐下之后,环视了一圈,很是好奇的问道:“怎么不见兰氏?” 兰氏作为盛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又是盛云珠的亲生母亲,今天盛云珠及笄这样的大日子,怎么不见兰氏的踪影? 这个问题不止萧家老夫人好奇,在场的许多人都十分好奇,一时间目光全都落在了李老夫人身上。 李老夫人简直有苦说不出,她在心里把兰氏给骂了几百遍,面上还得牵强的笑着替兰氏解释:“兰氏她身子不舒服,实在是下不来床,担心过了病气给大家,还望诸位见谅。” 萧家老夫人闻言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只笑着点点头:“身体要紧。” 底下众人却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前天还有人看见兰夫人去了云翠轩呢,怎么两天就病的下不来床了?” “你知道什么呀,没见兰家也没来人吗,这要说,那可是亲外祖家,一个人都不来,你们都不觉得有问题吗?” “说的是啊,旁人家不来也就罢了,这兰家不来人可真是奇怪啊。” “不止如此,这盛氏族长夫人都没来啊,这可不对劲了吧?国公府嫡女及笄礼这么大的事情,便是真有事也会派亲近的人过来,可没见到几个盛氏的族人。” “哎哟,可不是吗?这也太奇怪了。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 “快说快说,什么小道消息?” “说是这盛三姑娘,其实根本不是盛家的亲生女儿,是抱错的,假的,不是盛国公府的血脉。” “不会吧?假千金?这不是最近仙音阁那戏文里唱的吗?怎么会是真的呢?还是盛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不可能吧?” “我看很有可能,不然你说说,怎么偏偏兰家一个人都没来,兰氏都不出面,说白了,都不是亲生的,何苦做这个面子?” “这倒是有理……” 众人议论的热闹,忽然,只见盛云珠抱着一套礼服,跌跌撞撞的跑进客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抱着礼服落在地上,烂的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240章正经嫡女 李老夫人看着地上破破烂烂的礼服,更是瞪圆了眼睛。 她对盛云珠的及笄礼虽然不上心,但是她一向在意盛国公府的脸面,今天盛云珠的及笄礼万万不能出错,不然丢的可是盛国公府的脸! 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盛国公府连嫡女都苛待,那日后盛国公府还要不要脸了? 更何况如今是当着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的面,丢脸丢到皇家去了! 李老夫人气的声音都是抖的:“云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礼服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何人所为?大胆,简直大胆!” 盛云珠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滴滴的往下落,眼眶通红,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已经是委屈到了极致。 “这简直……”李老夫人气的心绪起伏,盛氏急忙按住她的胳膊。 盛氏转眸看了眼众人的神色,走到盛云珠跟前,弯身抓住盛云珠的胳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破掉的衣服,温和的看着盛云珠:“云珠,这是怎么了?瞧瞧,这大喜的日子,怎么眼睛都红了,不过是件衣服,你是盛国公府的嫡女,无论穿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你说是不是?快起来,时辰就要了,切莫误了吉时。” 盛云珠脸色苍白。 盛氏这话看似是安慰,实则是警告。 坐在萧家老夫人旁边的六公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盛云珠,可真是够小家子气的,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值当她这么丢人现眼吗?真不知道三哥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还要她一个堂堂公主,来给盛云珠做面子。 真是无聊至极。 盛云珠紧攥着拳头,仰头看向李老夫人,哭道:“祖母,云珠说过,是云珠福薄,已经万万不敢再有所奢求,只是云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她,她为何要如此为难我,连我的礼服都要破坏,我已经提前及笄礼,给她让了日子,还想让我怎么样呢?祖母,若是盛家容不下云珠,那便将云珠赶走吧,云珠真的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出来了……” 盛云珠泣不成声。 李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不行,千万不行,千万不能让盛云珠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自己的身世给说出来,如今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在这里,就是看重盛云珠的意思,这马上就要结亲了,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秘密给捂死了,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爆出来! 一定要让盛云珠顺利的嫁给三殿下才行! 李老夫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来人,把陆泱泱给我带过来,另外,立刻让人去查,简直岂有此理,国公府好意收留她,她竟然敢行如此小人行径!云珠,你且安心,祖母一定替你做主,你才是我们盛国公府的嫡女,就算你母亲偏爱她,想收她做义女,她也万万不该存着心思,想要越过你去。” 这话一出,刚刚底下各种猜测什么真假千金的人回过神来,还有些微微的失望。 什么嘛,原本还以为真有那话本子上的事情成真了,没想到就是小姑娘家争风吃醋啊。 底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变了风向。 “竟是这么回事,还真以为是什么真假千金呢。” “这兰夫人也是,放着亲生女儿不疼,怎么去疼一个外人,哪怕想要收作义女,也不该越过亲生女儿啊。” “谁说不是呢,要说这盛三姑娘也确实可怜,亲生母亲偏爱别人,这及笄礼这样的大日子都不出席,这是完全没把这个女儿当回事。” “怪不得要为了件衣服闹出来,这要是不闹了出来,等会儿及笄礼上无论怎样都丢人,这及笄礼可是姑娘家的大事。” “这陆姑娘据说就是个医女,乡野出身罢了,竟然还想跟国公府的嫡女别苗头,简直不自量力。” 议论声一道道传入盛云珠的耳朵里,盛云珠紧攥的手指终于稍稍松了些。 她的身份早晚是藏不住的,与其等着被人揭穿的那一天,被从天堂打入地狱,不如从一开始,就逼着盛国公府承认,她才是盛国公府的嫡女,而陆泱泱,才是那个外人。 兰氏给陆泱泱打造一个再怎么奢侈的及笄礼又如何?一个没有名分的乡野医女,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她要把陆泱泱,彻底的赶出去!即便是被揭穿身份,也永远当不了盛国公府的嫡女! 盛氏看着泪眼婆娑的盛云珠,脸色蓦地冷下来。 她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她还等着让母亲和大哥同意泱泱跟她儿子的婚事,若是陆泱泱的名声有损,那她儿子就算是能把陆泱泱娶回家,岂不是也要招人笑话! 好一个盛云珠,她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自己已经有三殿下那样的好前途了,为什么还要挡别人的路! 盛氏恨的咬牙,但是这会儿也拿盛云珠没有办法,她松开盛云珠站起来,试图补救:“母亲,这件事许是有什么误会吧,泱泱一向乖巧,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盛夫人,你觉得陆泱泱乖巧?是你眼神不好呢,还是你对陆泱泱有什么误会?本公主可没少见她欺负人呢,会做出把人礼服弄破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吧?”六公主突然插了句嘴,似笑非笑的看着盛氏。 盛氏脸色一僵,怎么也没想到这六公主竟然对陆泱泱有这么大的敌意,看来三殿下是真的很中意盛云珠了。 她不好再插嘴说话,只是也免不了心中着急,大嫂也真是的,就算再怎么偏爱泱泱,如今盛云珠还是盛国公府名义上的嫡女,她不来参加盛云珠的及笄礼,可不就是容易惹人非议吗?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大哥为何那么头疼了,从前,大嫂也不是这么不顾全大局的人啊! 现在可如何是好? 她这边正着急着,只见盛国公带着几个人匆匆赶了过来,满脸凌厉的看了一眼盛云珠,又看了眼地上破烂的礼服:“怎么回事?” “国公,你来的正好,今日是云珠的大日子,现在礼服却被陆泱泱那野丫头给毁成这样,无论如何也得给云珠个交待,她才是我们国公府正经的嫡女。” 第241章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 盛国公脸色沉沉。 他一再叮嘱,盛云珠的及笄礼绝对不可出差错,偏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依旧是出了差错。 如果今日来观礼的,只是一些亲朋好友,即便是事后被说寒酸些,也不打紧,偏偏今日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来了。 他再清楚不过,萧家老夫人前来代表着什么。 西北阳关城瘟疫一事,虽然背后之人的罪过罄竹难书,但是发现天花防治之法,此事可是功在千秋。 西北兵权归盛家。 而他才是盛家的家主。 萧家老夫人前来,说明三殿下有意结亲,而皇上也默许了。 皇上的默许,就更加说明,他如今心目中,更加属意三殿下。 如此一来,他就必须稳住盛云珠,必须促成这门亲事,绝对不能有意外。 所以盛云珠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即便是暴露,他也只能选择盛云珠。 盛国公深深的看了盛云珠一眼,冲着李老夫人回道:“母亲放心,我定会叫人查清楚此事,还云珠公道。” 然后转身出去,招来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去看好夫人,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夫人出院门一步。” 心腹领命匆匆离开,盛国公却丝毫不敢大意,转身回到花厅内同盛云珠说道:“今日之事,我必然给你一个交代,不可误了吉时,先去过礼。” 有了盛国公的保证,盛云珠哭着点头:“多谢父亲为云珠主持公道。” 盛氏也及时的扶着李老夫人起身:“诸位请一同前去观礼。” 其他人见此也都纷纷跟着起身,一起朝着举办仪式的院子走去。 原本李老夫人给盛云珠安排的正宾和赞者都是她娘家和本家这边的人,但是今日萧家老夫人和六公主亲自过来,那正宾和赞者也自然由萧家老夫人和六公主来担。 如此的殊荣,即便是盛云珠原本安排的礼服烂也没关系,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盛云珠这回怕是真的跟三殿下好事将近了。 要是搁几年前,满京城的姑娘的梦中情人肯定是太子殿下,可自从太子殿下出事之后,三殿下无疑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选,不止是夫婿,还有那个位置。 所以众人此时看盛云珠的眼神,只剩下艳羡。 盛云珠站在人群中央,静静的听着及笄礼的贺词,看到周围众人艳羡的目光,心中愈发坚定,她没有错,她只有不择手段的往上爬,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 陆泱泱最近忙得很,原本是并不回盛国公府的。 但是师父从西北带回来消息,说盛君尧他们随后不久,处理好剩余的事情便会启程回京,最早二月底,最晚可能到三月中旬。 也就是一个月之内,必然会回京。 陆泱泱虽然对自己的及笄礼并没有多少期待,但是如果大哥能够赶在她及笄礼的时候回京的话,那她还是会很开心的。 所以最近这些日子,她才会答应兰氏,暂时先住在盛国公府。 盛云珠及笄礼这天,陆泱泱自然不可能去凑这个热闹,盛云娇也很讲义气的没有去,跑来陆泱泱的院子里,跟她一起嗑瓜子聊八卦。 还跟陆泱泱说起前几日去仙音阁看戏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梨端那个见异思迁的,她口口声声说最喜欢大哥了,结果见了长得好看的男子不还是走不动道儿,就这些天,那个明公子的戏,她是场场不落,那明公子也挺奇怪的,似乎对梨端也很有好感,还总对她笑,你说奇不奇怪?” 陆泱泱之前答应跟她们一起去仙音阁看戏,但是后来忙着给明若调整药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接鸽了她们,倒是盛云娇喜欢凑热闹,跟着一起去了。 陆泱泱想起明若那张脸,确实是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不过嘛…… 她摇摇头,十分坚定的说:“那怕是不太可能,就小梨那个满脑子只有大哥的脑袋,见异思迁多半有些困难。估计是觉得明公子唱戏唱的好,恰好对了她的胃口。” 盛云娇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她倒是在此事上目标十分明确。” “哎,大伯母有跟你提起亲事吗?我娘说,过两个月我也及笄了,可以开始挑选夫君了,但是我完全想不出来,我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很想知道,对一个人心动是什么感觉?你呢,泱泱,你有没有对谁心动过?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 陆泱泱奇怪的摇摇头:“为什么非得要成亲呢?” 盛云娇瞪大眼睛:“你不想成亲啊?” 陆泱泱有点迷茫:“我也不知道,也许到时候就知道了吧?现在的话……” 陆泱泱皱着眉心,她也想不出心动是什么感觉,不过要说长得最好看的人,她脑子里下意识的就晃过了太子的脸。 她顿时觉得有点脸热,她这是在想什么呢? 就在这时,沈嬷嬷急匆匆的走进来:“姑娘,出事了……三姑娘及笄礼上穿的礼服不知道怎么被人给剪了,她抱着礼服跑去找老夫人做主,说……说是你做的,言之凿凿,国公已经派人去调查,并且叫人过来请姑娘你过去了,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什么?她这简直是胡扯八道!泱泱今天院门都没出过呢,怎么可能动她的裙子,大白天的,她做什么梦呢!”盛云娇先炸毛了。 一大早她就跑来找陆泱泱了,两人窝在院子里一步都没出去过,怎么可能动盛云珠的礼服?这简直是荒谬! “太离谱了!她陷害人有这么陷害的吗?张口就来!”盛云娇简直要气死了。 陆泱泱问沈嬷嬷:“今天都有什么人过来了?” 沈嬷嬷一愣,忙将最重要的事情说了:“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 随即,她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这,这……” 陆泱泱冷笑:“她不过就是拿捏住了,有这两个人来给她撑场子,只要盛国公不想得罪三殿下,还想跟三殿下结亲,别说她冤枉我毁她礼服了,就算说我偷东西,把黑的说成白的,盛国公也会替她做主,让我认罪。” 第242章快些赶出去吧! “姑娘……” 沈嬷嬷心疼的看着陆泱泱。 盛云娇气的跺脚:“不行,不能让她这么胡说八道,走,我们去跟她对峙,我来给你作证,我就不信了,还拿她没办法了!” 真相有时候是重要的。 但有的时候,又不那么重要。 “有什么好证明的?她说是我,那就是好了,我总不好让她白白冤枉一场。”陆泱泱站起来,“走。” 盛云娇义愤填膺的跟了上去。 沈嬷嬷也急忙跟上。 但是走到院子门口,陆泱泱又停住脚步:“沈嬷嬷,你快点把我贵重的东西收一收,要是没处藏的话,你就喊一声,让隔壁侍卫帮个忙,先扔到隔壁院子里,千万别少了东西。” 沈嬷嬷愣住,一时间不太明白陆泱泱的意思。 陆泱泱却没有多解释,拉着盛云娇就往外走。 “泱泱……”盛云娇也想问她收拾东西做什么,就见盛国公派人来请陆泱泱的人已经过来了,她只得先闭上了嘴。 “表姑娘,国公请您跟我们去一趟。”领头的护卫说道。 陆泱泱很配合的点点头:“好啊。” 然后拉着盛云娇就跟了上去。 护卫还有些惊讶,但陆泱泱如此配合,他们也省了麻烦。 很快便到了举办仪式的院子,几人到的时候,仪式刚好进行到加簪,盛云珠恭谨笔直的跪在地上,旁边侍女呈上早就准备好的发簪,由今日担任正宾的萧家老夫人来为盛云珠插上发簪。 盛云珠现在的位置是面向众人的,陆泱泱带着盛云娇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几名护卫,不像是来认罪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盛云珠看见她,下意识的就是脊背一僵。 陆泱泱才不管这里有多少人,正在干什么,张嘴就朝着盛云珠“哟”了一声,“今儿个什么大日子啊,我一来你就给我跪下了,怎么,知道自己有够不要脸的,污蔑人的话张嘴就来,所以特地跪着给我道歉的吗?” 陆泱泱声音不小,保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的诸位不是京中世家,就是新兴权贵,就算再怎么不重视规矩的人,也万万没有跟陆泱泱这样,在这样严肃郑重的场合,这么胡扯八道的,这分明……就是捣乱。 众人皆是不可思议的将目光落在了陆泱泱身上,实在是不太敢相信,陆泱泱这么一个乡野医女,不过是兰家的远亲,是怎么敢在盛国公府嫡女的及笄礼上,这样故意捣乱的! 难不成方才盛云珠所言都是真的? 这陆泱泱当真如此嚣张跋扈,连盛国公府的嫡女都敢这么随便欺负? “陆泱泱!你放肆!”李老夫人气的脸都绿了,同时下意识的眼皮狠狠地跳着,她不是不想替盛云珠做主,实在是陆泱泱才是那个混账东西,就陆泱泱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除了会让国公府更丢人,还会干什么? 这好端端的日子,把这魔星喊过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李老夫人前一刻还在想着要替盛云珠做主,但一看到陆泱泱,她就开始本能的恐慌起来,只想赶紧把人弄走,沉着声音喝道, “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先把她给拉走,没看到正在做什么吗?” 盛国公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让人去请陆泱泱过来,却不想她竟然能来的这么快,眼看仪式还没有完成,若是这个时候被打断,那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祖母,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也是国公府的姑娘,泱泱也是,您的意思是说,我跟泱泱都不能参加盛云珠的及笄礼吗?我们大昭国哪家有这种规矩吗?”盛云娇一派天真的问道。 盛云娇是盛国公府的四姑娘,虽是二房的,但是盛国公府没分家,她也是盛国公府的嫡女,这自来及笄礼,哪有不让自家姐妹参加的? 她这么一说,众人的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 “这盛四姑娘说的对啊,她也是国公府的姑娘,她留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刚刚那李老夫人说的也不是她,是那位陆姑娘吧?” “那可就更奇怪了,这盛四姑娘怎么不帮着自家姐妹,要帮一个外人呢?” “你们没听她说,那陆姑娘也是国公府的姑娘吗?这陆姑娘如此嚣张,难不成真有什么隐情啊?” “啊呀,这今天盛三姑娘的及笄礼,可真是够热闹的呢。” 众人一时间满是兴味儿。 李老夫人气的心口疼,她分明针对的是陆泱泱,盛云娇这个倒霉孩子,她又跳出来捣什么乱? 李老夫人环顾一圈,瞪向躲在后边的二夫人。 二夫人只当没看见。 李老夫人更气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既然来了就快入座坐好,别耽误了仪式。” 可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要给盛云珠插簪的萧家老夫人就张口道:“老身倒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懂规矩的姑娘,听闻陆姑娘出身乡野,但这也不重要,既来了京城,进了高门,就该遵守礼仪,不可任性妄为。盛国公府好意收留你,你就如此报答吗?” 萧家老夫人是当今萧贵妃的母亲,三殿下的外祖母,随着这两年三殿下的位置水涨船高,萧家在京中也是首屈一指,人人巴结的对象。萧家老夫人更是德高望重,轻易不出门的。 她这么一说,底下众人立即便跟着附和起来,一瞬间将矛头都指向了陆泱泱,“可不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真不愧是乡下来的。” “一点教养都没有,看来上回程二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这就是个克父克母的绝户女。” “可不是吗,没爹没娘的孤女能有什么教养啊,借住在盛国公府里,都敢这么嚣张,谁给她的脸啊?我看啊,她就是嫉妒盛三姑娘,这才把人家的礼服给弄坏的,这心可真是坏透了。” “就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这样的野丫头,真不够丢人现眼的,收留她做什么,还不如早些赶出去!” “对呀,还是早些赶出去的好,省的祸害了自家的姑娘,连累了自家姑娘的名声!” “快些赶出去吧!” 第243章近墨者黑?能有你黑? 众人先开始的议论声还小一点,但是自从萧家老夫人开口之后,他们也觉得,这陆泱泱实在是没规矩的很,于是也不藏着掖着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声音越来越大。 字字句句落入李老夫人跟盛国公耳中。 两人的脸色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这些人嘴上骂的是陆泱泱如何如何没有教养,但实际上,字字句句打的都是盛国公府的脸。 李老夫人听着这些话,差点没被直接气晕过去。 而陆泱泱听着这些骂声,却依旧是唇角带笑,仿佛丝毫都没有被影响。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盛云珠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微笑着看着萧家老夫人,“这位老夫人,敢问你同盛国公府有什么关系,是亲戚吗?还是说,你跟这位盛家三姑娘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李老夫人见她如此放肆,急忙喝道:“放肆!这位是萧家老夫人,是当今萧贵妃的母亲,三殿下的外祖母。” 陆泱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三殿下的外祖母啊!” “知道还不快些道歉!”李老夫人瞪了她一眼。 陆泱泱一脸疑惑:“那就更奇怪了,三殿下的外祖母,跟盛国公府有什么关系吗?还是三殿下跟盛国公府有什么关系吗?” “你胡说什么!”盛国公急忙出声想要喝止她,如今三殿下还只是有意,但并未透露出来要结亲的话,要是此时传出去,岂非让人觉得是他故意攀附,若传到陛下耳中,更是不堪设想。 哪怕如今陛下属意三殿下,但也绝不会允许刻意结党营私,这门亲事,除非三殿下主动提,否则他绝对不能先透出这个意思,叫人误解。 “这么说,这位萧家老夫人,跟盛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关系喽。既然如此,我倒是很好奇,萧家老夫人这么贸然插手盛国公府的家事,又是什么规矩呢?老夫人,您那么懂规矩,不如同我讲讲?”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萧家老夫人德高望重,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了,尤其是,还是这么一个身份卑贱的黄毛丫头。 站在萧家老夫人身后的李老夫人听到陆泱泱这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狠狠一黑,她用力抓住一旁盛氏的胳膊,拼命的朝着盛国公使眼色,再不阻止陆泱泱这死丫头胡说八道,得罪了萧家老夫人,怎么收场? 这时,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陆泱泱,你这个不懂尊卑贵贱的小贱人,你当京城是什么地方,是你那个穷乡僻野吗?这里的人,你一个都得罪不起,我劝你识相的话,就自己赶紧滚,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书锦跟自家三哥程千钧从外面走进来。 程书锦上次在庆安王府丢了大脸,虽然也接到了盛国公府的请帖,但是一想到要见到陆泱泱,她就不想来了。 可今日一早出门,突然在街上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说什么真假千金这事儿跟盛国公府有关,又听到连萧家老夫人跟六公主都去了盛国公府,她立刻就坐不住了。 于是马不停蹄的就回府喊上了程千钧,一起来了盛国公府。 结果刚一进府,就听到陆泱泱怎么胆大包天毁坏盛云珠裙子的事情,她差点就笑出声了,好啊,可算是让她又逮到机会了,今天非得好好的看看陆泱泱的笑话不可! 她脚下生风,生怕耽搁一瞬错过了好戏,果不其然,一进来就听见陆泱泱招惹到萧家老夫人。 陆泱泱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不讨喜! “程二,你有毛病吧,怎么哪儿都有你!”盛云娇气鼓鼓的瞪着程书锦,这人是什么苍蝇吗,怎么就那么烦人? 程书锦得意的抬着下巴,一脸不屑:“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盛四,你本来就够野了,跟陆泱泱这个野丫头在一起混久了,更像个野丫头了,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有你哭的。” “近墨者黑?能有你黑?”盛云娇才不惯着她,张嘴就怼了回去。 一直没说话的二夫人眼看自己闺女要吃亏,急忙出声:“程二姑娘,你来我们府上做客,我们府上是很欢迎的,但是小姑娘家张嘴闭嘴的把婚事挂嘴上,可不太合适吧?” 程书锦气的要命,只得再次把矛头对准陆泱泱,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些话,翻了白眼说道:“我就说陆泱泱这个没爹没娘的麻烦精是个祸害,现在连云珠的礼服都敢剪了,谁知道以后还能干出什么事来,你们这都不把她赶出去吗?” 说完冷哼一声,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程书锦这一插嘴,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陆泱泱身上。 陆泱泱幽幽的开口:“我必然我是娘生下来的,程二姑娘难道不是吗?程二姑娘说我没有娘,那难不成我还能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吗?还是程二姑娘你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我当然是我爹娘亲生的,你少胡说八道,你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程书锦差点跳起来:“我爹娘都活的好好的,你呢,你倒是把你爹娘喊出来给大家看看,用不用本小姐送你几炷香!” 盛国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阴沉的仿佛要吃人。 他不出声,但是盛家那些知道陆泱泱身世的人,却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 尤其是盛君烨,他这两年长大不少,也知道自己当初听信盛云珠的挑拨,做错了许多事,尤其是在大哥惩罚他之后,他更是慢慢沉下心,开始好好习武,指望大哥这次回来,能把他带去军营历练。 今日盛云珠及笄礼,他本是没过来的,是听人说陆泱泱弄坏了盛云珠的礼服,他有点担心陆泱泱,才跟了过来。 却没想到听到的都是这些话,而更让他失望的是,父亲他们居然对此无动于衷!任由着这些人骂陆泱泱,他们都不觉得羞耻吗? 盛君烨气的满脸通红,忍不住走过来,冲着程书锦冷声道:“你是谁生的是你的事,但我告诉你,陆泱泱,她有爹娘,她也不是什么孤女!” “小五,闭嘴!” 第244章不如就现在吧! 盛国公跟李老夫人同时呵斥了盛君烨。 盛国公立即给护卫使了个眼色,都不等盛君烨再说什么,便上前将他强行给拉走了。 盛国公不禁也开始有点后悔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要是再由着这么闹下去,那陆泱泱的身份必然是捂不住了。 从得知陆泱泱的存在开始,他就知道纸包不住火,只要他留着陆泱泱在盛国公府,早晚都有身份暴露的那一天,所以当初他才会想把两个孩子都留下来,对外就说是双胞胎好了。 这样即便是陆泱泱身份暴露,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再者,他也确实需要陆泱泱的存在。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陆泱泱是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性格。 无法控制,也难以收买。 盛国公脸色阴沉的盯着陆泱泱:“你究竟想怎样?” 就算纸包不住火,现在也不是暴露陆泱泱身份的时候,无论如何,必须得等三殿下跟盛云珠的婚事定下来。 不然若是这桩婚事出了什么变故,那他这几年的筹谋可就都白费功夫了。 他还是得先稳住陆泱泱,别让她乱说话。 又或者…… 又或者,二选一,即便陆泱泱身份暴露,也只认盛云珠,才能彻底解决隐患。 但不到万不得已,盛国公还是不想彻底放弃陆泱泱这枚棋子。 陆泱泱看着盛国公难看至极的脸色,笑了:“国公大人这句话问的真是奇怪,我想怎样?我也很想知道,国公大人无缘无故的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要问我想怎样吗?什么时候,我一个外人,在你们国公府如此重要了?” “今天是你三姐姐的及笄礼,你却弄坏她的礼服,我叫你过来,是为了问你,是何居心?”盛国公冷声道。 “噗——”陆泱泱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有意思啊,刚刚你们一群人嘲讽我没爹没娘,这怎么转眼我就多了一个三姐姐啊?这三姐姐从哪儿来的?国公大人要不要解释一下,我实在是没听明白。” “泱泱妹妹,我自问从你来国公府,便一直待你不薄,你明知今日是我的及笄礼,却故意弄坏了我的礼服,想害我出丑,我已经处处忍让于你,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父亲只是心疼我受委屈,才叫泱泱妹妹过来问一问是怎么回事,泱泱妹妹何苦这么对我?”盛云珠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仿佛平日里,没少被陆泱泱欺负。 “你说我,弄坏了你的礼服?”陆泱泱反问。 旁边丫鬟急忙将那件被剪的破破烂烂的礼服给拿了出来,丢到了陆泱泱跟前。 陆泱泱弯腰捡了起来。 礼服做工精致,还镶嵌了不少珍珠装饰,看着还是挺值钱的。 可惜被人剪的稀巴烂。 看着是叫人挺生气的。 陆泱泱拿着礼服,垂眸盯着盛云珠。 盛云珠莫名有些心慌,陆泱泱这个人,惯来不按套路出牌。 陆泱泱朝着她走了过来。 盛云珠下意识的想躲,但是顾忌到身后的萧家老夫人,她还是强忍着跪着没有动。 萧家老夫人也没想到陆泱泱敢走过来,沉着脸喝道:“你做什么?” 陆泱泱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枚原本准备插到盛云珠头发里的簪子给夺了过去。 “你,你!”萧家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跟着她的嬷嬷急忙扶住她。 “老夫人,老夫人您没事吧?”嬷嬷担心的问。 “大胆!”嬷嬷厉声喝了一句,将萧家老夫人护住,怒气冲冲的问李老夫人:“你们家留着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是什么意思?若是冲撞了老夫人,你们盛国公府,担待的起吗?” 李老夫人也没了分寸,只得懦懦出声:“这丫头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一定会把她给赶出去的。” “祖母,你在说什么?凭什么要把泱泱赶出去,就算要赶出去,也是把盛云珠给赶出去吧!”盛云娇不可置信的看着李老夫人,大声喊道。 她知道祖母不喜欢泱泱,也知道大伯父偏心,但是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该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吧? “我一大早就跟泱泱在一起,根本没出过院子,更是连见都没见过她那件什么礼服,怎么毁坏?你们冤枉人都不需要证据吗?这件衣服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到的府里,说泱泱弄坏的,谁看见了,什么时候看见的,这些你们都问清楚了吗?” “问都不问一句,张嘴就给泱泱定罪,你们都不觉得羞耻吗?” 盛云娇是真的不理解,明明泱泱才是大伯父的亲生女儿啊,明明在泱泱回来之前,大伯父不知道盛云珠真实身份的时候,也对“女儿”很好啊,那为什么现在要对泱泱这么苛刻? 就因为泱泱那张脸毁容了吗?可这不都是因为盛云珠吗?是盛云珠的家人毁了泱泱,大伯父怎么能为了盛云珠,这么对泱泱? “住嘴!”李老夫人眼皮跳的厉害,这群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刚刚捂住了盛君烨的嘴,盛云娇又跳了出来,要是当众揭开陆泱泱的身世,那盛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而就在李老夫人跟盛国公担心陆泱泱身世暴露,极力的想要阻止盛君烨和盛云娇说话的时候,陆泱泱在抢过萧家老夫人手上的那枚簪子之后,捏住了盛云珠的脖子。 “陆泱泱,你干什么?”六公主震惊的喊了一声。 众人看着陆泱泱的动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陆泱泱当真是疯了不成?她一个来盛国公府打秋风的孤女,怎么敢,她是怎么敢这么嚣张的? 盛国公看着陆泱泱的动作,也意识到不对,急忙给盛氏使眼色。 盛氏还指望着陆泱泱给她做儿媳,万万不能让陆泱泱在今日坏了名声,赶紧说道:“泱泱,你别冲动,礼服的事情只是找你来问一问,并未要给你定罪的意思,你切莫误会,快,快放开云珠。” 陆泱泱垂眸,微笑着看着盛云珠,抬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 在闻遇的调理下,她脸上那块可怖密集的疤痕,如今只剩一块薄薄的红印,可即便如此,仍旧看上去像是一大块粉红色胎记一般,有些瘆人。 “我脸上这伤,当初是拜你所赐,我一直想,什么时候还给你呢?”陆泱泱眼睛弯弯,声音清甜, “不如就现在吧。” 话音落,她手握那枚盛云珠及笄的金簪,冲着盛云珠脸上划了上去。 第245章一报还一报 “啊——” “陆泱泱,住手!” “你疯了!” “天啊——” 杂乱的声音伴随着陆泱泱的动作瞬间交错在一起,离得最近的丫鬟本能的扑上去想要阻止,盛国公也几步冲过来想要将陆泱泱给拉开,其他人则是惊惧害怕不敢相信,彻底乱作了一团。 盛国公拉住了陆泱泱的手臂,可在看到盛云珠脸上的模样时,一时间竟是惊的忘了将陆泱泱给拉开。 盛云珠长着一张温婉清秀的鹅蛋脸,算不得上乘的美貌,但胜在攻击性不强,看着有几分讨喜的舒适。可现在,一道深邃的血痕从她眉骨下方的鼻梁延伸到耳垂,正在往外冒着新鲜的血珠。 盛云珠精心描绘过的妆容被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晕开了一点点,眼睛因为过度惊恐而有些凸出,看着十分瘆人。 盛云珠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吓得,微张着嘴竟是发不出半点声,甚至连目光都有几分涣散。 陆泱泱盯着那道血痕,抬手又补了一道,从眼尾划到鼻翼侧边,恰好跟刚刚那道,形成了一个相对标准的×。 盛国公用力将她拽开,将盛云珠从她手里解救出来,挡在了身后,然后宛如看死人一般盯着陆泱泱,“陆泱泱,你找死——” “啪”的一巴掌,落到了陆泱泱的脸上。 陆泱泱没躲,嘴唇动了动,将嘴里那口被打出来的血水,吐到了盛国公的身上。 盛国公再次举起手,只是下一瞬,谁也没看清两人中间何时多了一个人。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盛国公再次落下的巴掌,清脆的打在了盛君意脸上。 盛国公不可置信的看着站在他跟前的盛君意,怒气横生, “滚开!” 盛君意唇角溢出一抹血迹,低声提醒盛国公:“父亲,够了。” “你——”盛国公怒不可遏,恨不得直接杀了陆泱泱,却又不得不忍下。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快到其他人到这时,才像是从震惊中回了神。 “天啊,这,这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啊,这陆泱泱,是个疯子吗?她怎么敢的,她怎么敢当众毁了盛家三姑娘的容貌?” “这盛家人也很奇怪啊,一个个怎么回事,盛云娇和盛君烨替陆泱泱说话,这盛二公子怎么也站出来替她挨打,这……” “该不会是盛二公子看上这个陆泱泱了吧?” “怎么可能?她长得是挺漂亮的,不过脸上那块疤还在呢,盛二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就她那张脸,别说比旁人了,比盛二公子本人都差远了吧?” “那怎么解释他竟然会替一个府上来投奔的表姑娘挨打的事情啊?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还别说,仔细看的话,这陆泱泱跟盛二公子长得还有点像呢,不过一个明艳些,一个更风流些,莫不是都遗传了兰家?” “要说这盛家几位公子长得都不错,不是像兰氏就是像盛国公,但盛三姑娘好像跟他们都不像诶?” “现在还管什么像不像啊,这三姑娘眼看就好事将近,马上要嫁给三殿下了,这个节骨眼被毁了容,那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啊,别说三殿下了,就算京中普通人家,也不会娶了吧?” “这陆泱泱小小年纪,心肠怎么就如此歹毒,这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可不是,都划了一道,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还又划了一道,太毒了!大家往后见到她可真得绕道走!” “……” 然而这些嘈杂的声音,都尽数淹没在了盛云珠大受刺激的尖叫声中。 “啊啊啊——” 盛云珠双手颤抖的抬起来,手指想要碰自己的脸,又不敢去碰,她不敢想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对,这只是一场梦,盛云珠身子一软,无力的往后倒去。 丫鬟急忙扶住了她,却被她的力道压的一起跌在了地上。 “假的,假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盛云珠声音不停的抖着,满眼的惊慌无措。 在场的许多人也都被这一幕给吓到,齐齐噤了声。 就连之前跳的最欢的程书锦都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紧张的抓住了自家三哥的胳膊,小声哔哔:“她,她真疯了吧?她怎么敢的啊!她不会找我算账,也把我我的脸给划了吧?” 程千钧瓮声瓮气的安慰:“有我在,她不敢。” 程书锦抓着他的胳膊抓的更紧了,虽然三哥长得十分有安全感,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她就是慌。 她惯来跋扈,可,可也没见过陆泱泱这样的啊! 她好歹有将军府给撑腰呢,这,这陆泱泱一个孤女,是凭什么啊! 凭她特别疯吗? 程书锦觉得自己真相了,更加紧张了。 另一边,盛国公脸色复杂,阴沉到了极致, “来人,去请太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三姑娘的脸给治好。” 盛云珠听到这话,再度受了刺激,“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镜子,快给我镜子,我的脸怎么了啊,啊啊——” 她像是疯了一样不受控制的大喊大叫起来。 “你的脸当然是要留疤了,还能怎么?”陆泱泱从盛君意身后走出来,隔着几步远淡淡的看着盛云珠:“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当年烙铁烙在我脸上的痕迹有多深,刚刚我簪子落在你脸上的深度就有多深,你若不满意,改天我再找个洛铁来,让你好好感受一下。” “陆泱泱,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盛云珠已经失去了理智,双目猩红的瞪着陆泱泱,一副似乎要活活将陆泱泱撕碎的模样。 李老夫人作为盛家此时主事的女眷,原本是有些心疼盛云珠的,可是看着陆泱泱疯成那样,盛云珠也这么吓人,她顿时就怂了,抓着盛氏的手半点都不敢松,以至于到如今,只有一个丫鬟陪在盛云珠身边。 “好啊,杀了你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还得准备一下,比如找个深山老林,把你扔进满是尖刺的陷阱里,让你在里边熬上几天几夜,听着野兽在外面嘶吼——” “就跟当年,你想杀了我时一样。” “一报还一报。” 第246章赶出盛国公府 陆泱泱抬脚朝着盛云珠走去。 她每往前走一步,盛云珠就惊恐的往后退一步。 “你胡说,你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滚啊——” “救命,救命啊——父亲,父亲你救救我,她就是个疯子,她就是个疯子!” “二哥,二哥你救救我啊——” 盛云珠哭着往后退,她是真的害怕,害怕陆泱泱会直接杀了她。 盛国公只得将陆泱泱拦住:“陆泱泱,你究竟想干什么?” 陆泱泱冷笑:“盛国公是耳朵不好使吗?我刚刚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一报还一报,我这才还了她一报而已,差远了呢。” “她不是说我毁坏了她的礼服吗?我当然要告诉她了,以我跟她之间的仇恨,毁她礼服才哪儿到哪儿,我若出手,起码扒了她这层皮才对,您说是吗?” 周围人俨然也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更是忍不住继续猜测起来, “这陆泱泱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脸上那伤疤,是盛云珠做的?” “看着像诶,用烙铁烙的,这应该不是真的吧?盛云珠看着那么温婉大方的一个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要不是真的,陆泱泱怎么会那么恨她?看着陆泱泱行事那么张狂,平日里肯定没少欺负盛云珠吧?都这样了,盛家都能容忍,都没有处置她,那兰氏还大张旗鼓要给她办及笄礼,把亲生女儿都比下去了,那肯定是有愧啊!” “要这么说,岂不是那什么陷阱也是真的?这盛云珠当初把人毁容了还不算,还把人给扔到了陷阱里等死,天啊,这要是真的,那陆泱泱岂非是来报仇的?” “总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吧,你们看陆泱泱说这话的时候,盛家人也没反对啊,八成是真的。” “那得多大的仇啊,怪不得闹成这样……” 听着那些漫天的议论,陆泱泱唇角勾起一抹冷诮。 盛国公的脸色则是越发的难看起来, “来人,把陆泱泱——” 话音没落,一道突兀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三殿下驾到,五殿下驾到——” 众人急忙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三殿下跟五殿下一起,大步走了过来,看到院中情形,尤其是瘫坐在地上的盛云珠脸上那半张脸的血痕时,齐齐惊了一下。 三殿下快步上前问盛国公:“敢问盛国公,这是发生了何事?今日,不是贵府三姑娘的及笄礼吗?怎会弄成这样?” 盛国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殿下倒是没有怪罪盛国公,只是温柔又心疼的走到盛云珠身边,弯身问道:“三姑娘,你还好吗?” 盛云珠看到眼前俊美温柔的男子,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费尽心思筹谋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嫁给眼前人,成为他的妻子,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子妃,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后。 可这一切,都被陆泱泱给毁了。 “三哥,你可终于来了,你是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差点把外祖母都给惊扰了。”六公主之前看热闹看的正兴起,这会儿见到三殿下,赶紧出声告状。 三殿下一下子皱了眉,紧张的朝着萧家老夫人走过来,关心的问:“外祖母,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这叫人送您回府。实在是对不住,劳您受累了。” 萧家老夫人最疼的就是这个外孙子,刚刚说实话,也有些惊到,不过这种后宅恩怨她也见多了,比起陆泱泱这种明面上的手段,那些阴私才是真正要人命的,所以她倒是并没有被吓到。 但她被陆泱泱给落了面子,也十分的不快。 她拍拍三殿下的手,语重心长:“让殿下担心了,老身没事,只是确实也有些大开眼界。这位陆姑娘的教养且就不论了,这在三姑娘的及笄礼上,公然划伤三姑娘的脸,属实是叫人心惊。” 三殿下闻言,惊疑不定的看向陆泱泱,又看向地上的盛云珠。 两年前在马球场,他是见过陆泱泱那张脸的,疤痕密布,十分可怖。 如今虽好了许多,却也看着还是碍眼。 只是这跟盛云珠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突然对盛云珠动手? 盛云珠看到三殿下的眼神,心底一片冰凉,她从前年纪还小,自然不敢奢望三殿下对她有几分心动,只能徐徐图之,指望二人大婚之后,能得到三殿下几分真心的怜惜。 可现在,现在…… 盛云珠一咬牙,攥紧手指,忽然起身朝着三殿下身旁的桌案重重的撞去—— “三姑娘!”三殿下急忙在盛云珠的额头撞上桌角之前,险险的拉住了她。 “三姑娘这是做什么?你是盛国公府的姑娘,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自会有人给你做主,绝不会放过行凶之人的,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三殿下温声安慰着。 盛云珠手指无力的抓住三殿下的袖子,眼眶里全是要落不落的泪,“云珠,云珠多谢殿下垂帘,只是,只是云珠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被人,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还不算,还,还毁了,毁了……” 她声音几度哽咽,“云珠还有何勇气活在这世上,不如,不如死了干净,殿下,殿下就成全云珠吧,呜呜呜……” 盛云珠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珠,几乎染红了她半张脸,看着无比的凄惨,原先还猜测陆泱泱跟盛云珠是有什么仇的人,此时也不免被她的悲惨所感染,再次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这三姑娘当真是可怜啊,落得这样,往后该如何是好……” 三殿下看向盛国公:“盛国公大人,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事,本殿下不该插手,只是本殿下同三姑娘也算朋友一场,实在是不忍心见她如此被欺辱,我大昭律法,故意伤人者按罪论处,若是盛国公无法妥善处置,那本殿下只好报官请官府来处理了。” 盛国公此时早已心乱如麻,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现在这样,更没想到陆泱泱这个疯子,她是真的敢动手。而动手之后,毁了盛云珠这张脸,相当于毁了他最重要的一步棋。 他无法确定这种情况下的盛云珠还有没有用,如果盛云珠因此成了废棋,那他就暂时不能处置陆泱泱。 可……三殿下这分明是在逼着他表态。 表面是在为盛云珠出气,实则是看他的态度,毕竟,今日三殿下将萧家老夫人和六公主送过来给盛云珠做面子,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现在陆泱泱伤了盛云珠,表面上是两个姑娘间的恩怨,但往深了思考,难保三殿下会不会怀疑,这是他盛家故意安排,不想促成这门亲事。 所以他若是不处置陆泱泱,就是在同三殿下作对。 而如今这个节骨眼,他已然不可能再选择太子,三殿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盛国公内心无比混乱,却也只得在这个时候,坚定的做出选择, “请殿下放心,这位陆姑娘,同我们盛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今日她故意伤人,我一定会从重处置。” “并将其赶出盛国公府。” 第247章奇怪的秘密 “父亲!” “父亲!” “大伯父!你怎么能这样!” 刚刚被侍卫强行拉走,摆脱了侍卫又跑回来的盛君烨,震惊的先喊出了声。 盛君意神色复杂,盛云娇震惊的红了眼。 就连盛氏也忍不住出声劝道:“大哥,这事儿,要不要再,再商议一下,毕竟这是盛家的家事,是不是,是不是跟大嫂说一声,对,跟大嫂说一声吧,泱泱,泱泱她也是大嫂的远亲……” 盛氏一直盘算着让陆泱泱嫁给她的儿子,倘若这个时候,陆泱泱被赶出去的话,那她的谋算也都落空了。 她实在是,再难找到比陆泱泱更好的人选了。 她不由的朝着盛云珠的方向瞪了一眼,这丫头,从小心眼就多,现在又来坏她的好事。 她担忧的看着盛国公的脸色,不行,绝对不能让陆泱泱被赶出去,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低头在丫鬟耳边说了句话。 只是那丫鬟还没走两步,就被盛国公给喝止了:“站住!想去做什么?” 丫鬟腿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盛国公没有看那丫鬟,转而目光冷冽的看向陆泱泱:“来人,将陆氏女拖下去,打五十鞭,驱除出京,永远不得返回京城。” 盛云珠听到盛国公对陆泱泱的处置,满心的不甘,陆泱泱毁了她的脸,父亲就这么轻飘飘的打她几鞭子赶出去就完事了吗?斩草要除根,留着陆泱泱,她的身份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明明顺势除掉陆泱泱,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此时,她却什么话都不敢说也不能说,她死死的咬着唇,不敢在三殿下面前泄露出自己的不满。如今三殿下能帮她讨回这个公道,已经是给尽她颜面了,她若再要求什么,三殿下定然也会觉得她得寸进尺。 但就这么放过陆泱泱,真的是很不甘心。 三殿下也有几分不解,盛国公可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真的会怜悯一个孤女。那为何对这个陆泱泱另眼相待?竟然所谓的处罚,就这么轻飘飘的,就打算了结吗?陆泱泱这可是当众划伤了他女儿的脸啊,他就这么放过对方了?不对,肯定没那么简单,难不成……是因为太子? 三殿下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盛国公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所有的计划,今日都被全盘打乱了,盛云珠的脸毁了,这枚棋子多半就废了,他留着陆泱泱还有用,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承认陆泱泱的身世,便只能将陆泱泱先驱逐。 他才是最憋火的那个。 偏偏眼下一点办法都没有。 盛国公暗暗咬牙,吩咐府中护卫:“将她拿下!” 盛国公府的护卫都清楚陆泱泱力气大,不好对付,因此得了命令半点不敢放松,足足十几个人,握紧了武器,从四周谨慎的冲着陆泱泱呈包围状,一步步逼近。 陆泱泱站在人群中央,慢悠悠的晃着手里的面具,唇角含着一抹诡异的笑。 她长相十分的明艳且浓烈,长开了之后,更加美的张扬,尤其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总能叫人轻而易举的忽略她的长相,戴着面具的时候,这抹艳丽就会凭添一抹神秘。太子自送了她第一块面具之后,之后陆陆续续,时不时总有新的送来,林林总总这两年,送了得有十几块,每一块都是不同的造型花纹,从凤尾蝴蝶,到牡丹芍药,都是极尽华丽。甚至因此在京中引领了一小股戴面具的风潮,只不过因为陆泱泱出现的时候少,再者模仿者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她同款的面具,这股风潮倒也没有持续太久。 如今她面具摘下,露出那块残留的红斑伤疤,乍看之下有些吓人,可在她唇角上扬的时候,又给人一种妖冶之感,不会觉得丑,反而有种形容妖鬼的靡丽。 看得不少人暗暗心惊。 连三殿下跟五殿下,都有几分失神。 五殿下看着那个站在日光下的少女,心脏竟是开始禁不住的扑通扑通,有种想要跳出来的冲动。 他从未见过陆泱泱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当初,只是个又黑又瘦又丑陋的卑贱东西,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恶心的存在,是什么时候,她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护卫已经逼近陆泱泱。 陆泱泱越过众人看向盛国公,突然出声问道:“盛国公,是想造反吗?” “陆泱泱,你胡说什么?”盛国公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震的三魂俱裂,愤怒的吼了一声。 陆泱泱一脸无辜:“我说的不对吗?将我驱逐出京,永远不得返回京城,怎么,京城是盛国公你做主吗?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够决定我能不能回京城的,起码得是陛下的圣旨才行吧?盛国公所说的话,难不成……” “闭嘴!休要胡言乱语!”盛国公不等她说下去,就匆忙打断了她。 “我只说将你送出京城,若你有本事回来,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与盛国公府无关,自今日起,你与盛国公府毫无关系。”盛国公斩钉截铁的说道。 “毫无关系?永远也没有关系?你确定了吧。”陆泱泱问道。 “是,永远。”盛国公绝不可能由着陆泱泱再继续胡说八道下去,必须尽快将她弄走,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挥手让护卫快些将她拖走。 “且慢,”陆泱泱转头看向被三殿下护着的盛云珠,盛云珠下意识的被她的眼神看得有几分惊慌。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陆泱泱难道还会对盛国公府心存希望吗? 盛云珠恨恨的对上陆泱泱的眼睛,她为什么不去死,她为什么不去死啊! 陆泱泱对着盛云珠说道:“看见了吧?我已经跟盛国公府恩断义绝了,既然如此,那有个故事,也该结尾了。” “我来盛国公府时,你送了我一个丫鬟叫圆杏,我很是喜爱。后来她屡次偷偷跟你报告我的行踪,我一时生气就将她给赶走了。” “没想到后来我再见她,竟是得知了一个奇怪的秘密。” “盛云珠,原来圆杏的那对弟妹,是你的亲弟弟和亲妹妹啊!” 第248章只求休书一封 盛云珠两眼一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来了! 而这时,众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立即忍不住议论起来,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盛云珠的亲弟弟亲妹妹?” “盛云珠不是盛国公府的三姑娘,盛国公跟夫人的亲生女儿吗?她的弟弟妹妹,不也是盛国公府的孩子吗?这可把人给绕糊涂了。” “什么呀,没听见吗,那圆杏是个丫鬟,丫鬟的弟妹,若是府中的,怎么也是庶子庶女,怎么也不会认个丫鬟当姐姐!” “那岂非……是外室!” “天啊,原来盛国公这样的男子,也会养外室啊!” “怕是没那么简单,没看盛国公看着也很惊讶吗?” 宾客们一个个都竖直了耳朵,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今日来参加个及笄礼,竟然能扯出这么多的好戏来! 这一波接一波,未免也太精彩了! 在众人的震惊声中,陆泱泱语速很快的继续说道:“那圆杏说,她娘亲是个寡妇,带着她给你爹做了外室,还生了一儿一女,你就是拿捏着她娘跟弟妹,逼迫她来为你做事,后来因为没让你满意,你还把人给卖到了青楼。” “怎么说你们也算是一家人,看不出来啊,你做事都这么赶尽杀绝的吗?” “陆泱泱,你闭嘴,你胡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冤枉我污蔑我,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你都要离开盛国公府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你非要把我逼死不可吗?”盛云珠激动的喊出了声。 陆泱泱嗤笑一声:“这点小事,一查便知,你慌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盛云珠此时也很想要保持理智,她本以为陆泱泱会直接将她的身世给说出来,会直接说真假千金的事情。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泱泱竟然这么剑走偏锋,提起了圆杏跟她那对弟妹。 这才是让盛云珠最没有办法淡定的事情。 因为她心里清楚,盛国公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她知道盛国公之所以在她跟陆泱泱之间选择她,是因为她有用,盛国公可以不在乎血缘,只要她一日名义上是盛国公府的嫡女,只要她能稳住三殿下,盛国公就会一再的妥协给她应有的体面,但前提是,她得听话,绝无欺瞒,也绝不能有二心。 圆杏的那对弟妹,跟她有血缘关系,是她生父的外室所生,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妹。 何家人几乎死绝了,因为盛国公绝对不会允许这家人活着,倒不是为陆泱泱这个亲生女儿讨回什么公道,而是无法容忍这样的贱民胆敢欺骗他。 可她却暗中留下了何父的一对私生子女。 这在盛国公看来,就是对他的挑衅和欺瞒,同时……她当初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换子的事情,说自己无辜的事情,也都不攻自破。 盛云珠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惊慌过。 她容颜已毁,三殿下这里即便现在护着她,后面还不知道如何,她要想过好日子,还是要讨好盛国公,可她若是不光没用了,还对盛国公有所欺瞒,她根本不敢想象,她会有怎样的下场…… 不要,不行,不可以…… 盛云珠几乎是忘记了三殿下还在身边,连滚带爬的爬向盛国公,死死的抱住他的腿:“父亲,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圆杏是谁,我只是按照母亲的吩咐给陆泱泱安排了个丫鬟,我也没有让那个丫鬟监视她,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盛国公眉心紧锁,双目阴沉的几乎要将盛云珠撕碎。 盛云珠这番惊慌的姿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她确实早就知道圆杏的身世,知道圆杏那双弟妹跟她的关系,同样的,也就是说,她早就知道,她不是盛家的亲生女儿,她的父母另有其人。 她跟何家那伙人,就是一伙的,一伙欺骗了盛国公。 “盛云珠,原来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泱泱说你幼时故意将她跟你交换,我始终不敢信,我不敢信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样深沉的心机,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你一直都知道,知道你自己的身世,知道何家人才是你的家人,而你却把我的女儿,把我的女儿毁了容貌,扔到山中去等死!” “我这些年好吃好喝的供养你,甚至为了感恩处处纵容你提拔何家人,叫他们也锦衣玉食,而我的女儿在荒山野林的陷阱中求救,自三岁起就吃百家饭,衣不遮体,屋不挡风,没有一日吃饱穿暖,艰难的活着……” 兰氏不知道何时被惠嬷嬷惨扶着走过来,双眼猩红,满是绝望:“泱泱来家里时说你是仇人,我不信,我还想着毕竟养了这么多年,你是个好孩子,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我的女儿积德,想让你们好好相处,甚至后来你处处针对泱泱,我也只当你只是心中稍微有些不平衡……” “原来是我错了啊,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你就是我的仇人,为了钱,为了荣华富贵,全家合伙要害死我女儿的仇人,我却还把你这样的仇人养到这么大,养的这么好……” “你是不是午夜梦回都要嘲笑我,嘲笑我跟个傻子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你的生父拿着我给你们的钱,出去喝酒赌博,养外室,生儿育女,你们一家人日子过的逍遥快活,真可笑啊,真是太可笑了!” 兰氏猛地呕出一口血,竟是笑出了声。 “我兰茵此生,眼瞎心盲,错信了你这个天生的毒蝎,害得自己的亲骨肉流离失所,受尽苦难,好不容易接回来,还要被你们所谓的什么善心,什么权势阴谋所裹挟,明明孩子在我跟前,却不能告诉别人,我的亲生女儿另有其人。” “盛国公,盛祈深,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内务,给你纳妾,教养庶子庶女,不曾对不起你半分。” “今日,兰茵不求和离,只求休书一封,自请下堂。” 第249章她做不到了 不求和离。 自请下堂。 大昭风气开放,女子二嫁的也不少,尤其京中世家女子,倘若真的夫妻不和,多数都是和离,少有下堂的。 兰茵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其决绝,哪怕是顶着下堂妇的名声,被世人耻笑,她也没有办法再跟盛国公继续过下去了。 在兰茵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院子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宾客们只觉得脑子都不会转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再看盛国公,盛国公面色冷凝,眼底的恼怒复杂慌乱,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撑的眼珠都泛了红。 李老夫人彻底腿软的站不住,瘫坐在了椅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议论声才渐渐传出来。 “兰夫人这话,是说,是说陆泱泱才是她的亲生女儿?盛云珠就是个假的!” “天啊,这,这不就是前些日子传遍京城的那出戏吗?真假千金,原先还总觉得不可能,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真的,这,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本来还觉得这陆泱泱实在是蛮横无理,可现在看,现在看,也,也不是那么回事啊,也不是戏文里唱的那么回事啊!” “是啊是啊,戏文里说那真千金回来之后处处迫害假千金,本来都对上了,可,可如果是这假千金一直都知情的话,那这算什么迫害,这是在报复啊!” “若真如兰夫人所言那样,那盛云珠一早就知道真相,小小年纪就撺掇自己家人跟陆泱泱交换,自己带着一家子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却要狠心对人家的亲骨肉下死手,那这算什么差错,这分明是故意的嘛!这可不是死仇了!” “两年前就找了回来,却愣是一个字没往外透露过,这可真是……” “怪不得这陆泱泱这么跋扈呢,这要换成我,这家都得给他掀了!” “可怜了兰夫人,好端端的女儿,受了这么多苦。” “但不管怎么说,兰夫人这未免也太烈性了一点,这怎么就还要自请下堂了,她可是国公夫人,这谁也越不过她去啊,就为了这么个女儿,未免也有点不合适吧?” “这倒是,盛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可都还没成亲呢,她这个当家主母若是走了,日后可……这盛国公府还怎么说亲啊!” “那有什么说不了亲的,长媳进门就能当家,我看啊,这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呢!” 议论声逐渐变大。 有讨论陆泱泱跟盛云珠这对真假千金的,也有说兰夫人硬要下堂的,怕是今年整个京城的热闹都比不得今日的多。 兰茵自然听见了那些议论,听见了有人指责她这个母亲不称职的,指责她不该冲动要下堂的。 最早想要和离的时候,她也一样多番顾虑,顾虑盛国公府的颜面,顾虑兰家的颜面,顾虑孩子们的颜面和未来,几个孩子还未成婚,她这个当家主母若是和离了,后面一摊子的事情,尽数是麻烦。 可两年前,她差点就死了。 若是她死了,国公府的日子难道就不过了吗? 她控制不了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也控制不了她曾经所期待的一切尽数落空。她跟盛国公不是没有过恩爱的时光,年少时若非他真心相待,她又怎会一厢情愿的奔赴心目中的爱情。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次的妥协两次的妥协,无数次的妥协,到最后她也成了那个为了粉饰太平,故意装糊涂的假人。甚至到意识到丈夫那骨子里的算计和冷漠的时候,她还依旧游移不定,想着为了这个为了那个,继续妥协下去。 最后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的就是今日,他们要合起伙来欺负她的女儿,还要下令将她关在院子里不准她出来。 换来的是她亲眼目睹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当着众人的面,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赶走,留下那个害了他们女儿的罪魁祸首。 真可笑啊。 她剩余的时光,难道还要继续活在这种欺骗里吗? 不,她做不到了。 她连想着死后还要被冠上盛兰氏,她就会觉得恶心,觉得自己跟盛祈深不过是一丘之貉,自私冷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可以拿来算计利用,毫不犹豫的牺牲。只要这么想着,她就遍体生寒,死都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什么虚名她也不想要了,盛国公不想和离又怎样,那她自请下堂好了,往后就算青灯古佛度过余生,也好过日复一日的自欺欺人。 这一瞬,兰茵听着那些针对她的议论声,非但没有觉得难堪,反而觉得有什么束缚着她的东西在此时彻底的裂开了,她像是斩断了一层一层的枷锁,获得了新生。 她唇角还沾着怒急攻心时的血痕,但想要上扬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眼底全是释然的笑意。 盛国公看着兰茵那从绝望痛苦再到释然而生的笑,心中愤怒又慌乱,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彻底从他生命中溜走一样,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夫人,”盛国公一脚踹开还抱着他腿不放,却已经傻了眼的盛云珠,快步的朝着兰茵走过来,紧张的声音都变得粗粝微颤:“夫人,是我没有弄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此事我们回头再说,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们先让宾客离开,然后再说,行吗?” “你要跟我女儿说什么?说你当年怎么死皮赖脸的把她娶回家,让她跟着你担惊受怕东奔西跑,被歹人挟持艰难产子,想方设法的安顿好孩子,你却连找都不找,好不容易找回来,如今又为了仇人要把亲生女儿给赶走吗?盛祈深,你可当真是铁皮铸造的脸面,无耻至极!” 兰茵的父亲兰太傅的声音清亮的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不止是兰太傅一人,身旁还跟着有段时间没露面的太子,以及宫中的一位内侍。 众人纷纷给太子见礼,太子的目光却只是穿透众人,落在了陆泱泱的脸上。 她没有戴面具,唇角破了一边,挂着血珠,半边脸微肿着。 对上太子的目光时,陆泱泱惊讶了一下,随即又冲他露出一个笑来,眼睛亮的出奇。 太子只觉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泛着疼。 第250章宣圣旨 太子抬手让众人免礼。 兰太傅快步走到兰茵跟前,冲着惠嬷嬷说:“去,吩咐下去,现在就给你家姑娘收拾东西,今天就走,我们兰家的女儿的女儿要归家,我看谁敢拦,谁又敢说三道四!” “岳父大人,你听……”盛国公下意识的想拦,谁知下一刻,兰太傅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枚戒尺,抬起戒尺毫不客气的就冲着盛国公脸上抽了上去。 “啪”的一下,不等盛国公反应过来,又是一下。 盛国公这才终于回神,眼底尽是不可置信,脸上也有几分的狼狈和难堪,这里这么多人,除了今日来参加及笄礼的宾客,还有太子三殿下他们都在,他身为盛国公,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拿着戒尺往脸上抽,日后还如何见人? 盛国公瞬间脸色涨红,脑子轰隆隆的响,完全无法去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他不能任由着兰太傅抽他,却又无法还手,只得往旁边躲了躲。 但兰太傅又岂会放过他,手中的戒尺一下接一下的抽到盛国公身上:“我兰子固一生教学生无数,这辈子做过最瞎眼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把女儿嫁给了你这种狼心狗肺之辈!” “我的外孙女泱泱,幼时受尽磨难,被恶仆恶女故意调换,用烙铁毁她容貌,将她扔进山中等死,无依无靠独自一人长大,好不容易盼来亲生父母发现真相寻来,你这个当父亲的,却不肯听女儿一言,偏袒仇人,祸害亲女,你有何脸面当父亲?” “你盛祈深但凡还有一丝的羞耻之心,就不会做出为了仇人要把亲生女儿赶走的事情!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盛祈深倒是畜生不如,什么都做的出来!我且告诉你,今日便是你不写这份休书,我上书陛下,也要将兰茵给带回家,嫁与你这种人,才是丢尽我兰家的脸!” “你住手,你快住手,你凭什么打我儿子,那陆泱泱乡野丫头一个没有教养,不尊长辈,不友爱兄弟姐妹,将她认回来,才是祸害我们国公府!我们好端端一家人,自她回来,生出多少事端,我就说一开始就不要将她给接回来,也省的闹得一家子不安宁!当年出生时就该将她给溺死,也省了后来这么多的祸端!”眼看兰太傅动手打盛国公,其他人都不好拦,但李老夫人却是没办法看着儿子挨打,气急败坏的起身,冲过去口不择言的将盛国公给拉开,怒目瞪着兰太傅。 兰太傅握着戒尺,冷笑一声:“很好,所以你们盛国公府就是承认了,你们就是为了一个仇人之女,半点不顾念骨肉亲情。方才我进门之时就听见了,你们要同泱泱断绝关系,此后永不来往。” “那我这个做外祖父的,就在这里替她把这个断绝关系给坐实了,自今日起,陆泱泱与你们盛国公府恩断义绝,你们可有话说?” “没有,你们兰家想要,就带着那小贱人立刻滚!”李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喊道。 兰太傅讥讽的冷哼一声,看着盛国公满是不屑。 盛国公被这样赤裸裸的眼神给刺激的满目猩红,他知道,今日的场面,已经彻底的脱离了他的控制,无论他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一二了。 除了点头同意,他再无他法。 可这明明不是他期望看到的局面。 他目光忍不住落在兰茵身上,可兰茵却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他与兰茵年少夫妻,他当初花了多少心思,才娶得心上人回家,那时只觉得,便是立刻就死,也死而无憾了。 他爱她胜过一切,他拼了命的往上爬,想要守住家族的荣耀,守住盛家的地位,也是想要守住她的单纯与天真,希望她能够永远的在他的庇护下幸福安稳的生活。 当年那场动乱,她遭受无妄之灾的时候,他恨的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那时他便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受那样的委屈。 所以从那以后,他将自己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如何去经营盛家的权势之上,他开始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精心算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不敢走错一步,怕走错一步就是跟当初的容家一样,举族尽灭。 只要想起当年容家满园血水,他就日夜噩梦,他害怕,怕盛家也落得同样的结局,那时,他该如何护住她,如何护住他们的孩子? 他不是为了自己,至少不全是为了自己。 他以为,她能懂的。 只有盛家好了,他们才能走的更远。 可如今,都还不曾到白头,为何她却要弃他而去了? 他确实留下了盛云珠,但她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下盛云珠吗?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看重盛云珠这个女儿,而是盛云珠有用。至于陆泱泱,一个没养过一天的孩子,她怎么就非要那么执着? 盛国公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脏像是有一只爪子在撕扯着,撕扯着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他一点点呢? 要是没有陆泱泱就好了,是不是当初如果没有陆泱泱,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又或者,陆泱泱要是听话一点就好了,哪家的儿女不是听从父母的安排,为何她偏偏要争要抢! 为什么?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盛国公想不通,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猛的又呕出一口血来。 “儿啊,你没事吧?天啊,来人啊,快来人啊。”李老夫人站在盛国公身前,扭头一看盛国公满嘴是血,惊的六神无主,无人可以依靠,她急忙喊盛君意:“阿意,阿意你快快来,扶着你父亲,快去找大夫,找太医啊,快点啊,怎么办啊——” 盛君意站着没动,不知道是被惊到了还是怎样。 盛国公按住慌乱不已的母亲:“我没事。” 盛国公从前意气风发,如今短短一瞬,却像是老了十几岁,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 李老夫人转头怒目瞪着“罪魁祸首”陆泱泱,张口骂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你滚,赶紧滚,我倒要看看,离了盛国公府,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有什么前途!” “我有什么前途就不劳老夫人你操心了。”陆泱泱此刻心情畅快,唇角都是扬着的。 谁知她话音刚落,太子便张了口,“宣圣旨。” 众人一脸莫名的看向太子。 太子身旁跟来的那个内侍,拿着一卷圣旨摊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医女陆泱泱,在阳关城天花疫病一案之中,发现天花防疫法,拯救阳关城数万百姓与将士,功在社稷,功在千秋,为当世医者典范,特赐郡主封号,赏赐郡主府一座,赐黄金千两,良田百倾,享食邑八百。钦此。” 内侍念完一连串的赏赐,笑眯眯的收起圣旨,冲着陆泱泱将圣旨奉过去,“郡主,接旨吧。” 陆泱泱接过圣旨,震惊的看向了太子。 第251章遭报应的,是你呢!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给她带来一封这样的圣旨。 她当初想着,天花疫病的防治方法,也不是她想出来的,只是当时情急之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的试一试,姑姑不能暴露,但她也不想独占这个功劳。 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让大哥跟太子都不要将这个事情说出去。 今天的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也觉得十分意外。 她当初能查到圆杏身上,也是偶然,是绿瑶跟她提起了圆杏的家人,后来她找那群小乞丐给她盯梢的时候,顺带去了解了一下,这才发现,圆杏的身世不简单。也怪不得当初圆杏能够轻易的被盛云珠给拿捏住,因为若是盛国公知道何家还有人活着,一定会斩草除根的。 只是这件事也年月久远,她其实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想过要在这个时候揭露出来。 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揭穿盛云珠的真面目,让盛云珠亲口承认当初故意谋害她,跟她交换的事实。而如今纵然盛云珠还没有承认,但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却无法辩驳。 她也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至于什么被赶出盛国公府,跟盛家断绝关系什么的,她一点也不在意。从她知道这家人的真实想法之后,她就知道梦中的那一世,她为何会过得那么悲惨。 但这一世她其实是幸运的,她幸运的遇见了姑姑,也发现了自己在力量上惊人的天赋,她顽强的活了下来,发现依靠自己,胜过依靠一切。盛国公府不可能成为她的依靠,她沉浸其中只会走上跟梦中一样的结局。 所以对于盛国公这个父亲的无情,她从一开始便释怀了。 父亲不爱她,不接受她,那又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只要她好好对待自己,也总会遇到好人的。 就像是现在,不得不承认,太子的这封意料之外的圣旨,在她已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基础上,让她又更爽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想要什么虚名,但她还挺喜欢看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被打败的样子,真快乐。 陆泱泱冲着太子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扭头愉悦的欣赏着李老夫人他们僵硬震惊的神情,还有盛云珠那副天塌了一般嫉恨的模样,真快乐。 陆泱泱收好圣旨,走到盛云珠跟前,蹲下来,捏住盛云珠那张满是血的脸,眯起眼睛,夸了句:“真好看。” 盛云珠恨得想生吞了陆泱泱,偏偏陆泱泱那只手跟钳子一样死死的摁着她,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恨的咬牙切齿;“陆泱泱,你这个恶毒的小贱人,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陆泱泱扭头冲盛云娇招招手:“把你的小镜子借我用下。” 盛云娇飞快的把小镜子摸出来递给了她。 陆泱泱把小镜子举到盛云珠跟前,小镜子里清晰的映照出盛云珠满是血的脸:“好好看看,遭报应的,是你呢。” 盛云珠本能的想要抗拒,可是眼睛里还是猝不及防的出现了自己那张满是血痕的脸,原本只是半张脸都是血,可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几经折腾,血珠不知何时蹭到了另外一边,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没有丝毫美感,只剩下血呼啦啦的狼狈。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个刺激,疯了一样尖叫出声,“啊啊啊——” 陆泱泱松开她,站了起来,将镜子还给盛云娇,摸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大大方方的走到兰茵跟兰太傅跟前,“娘,外祖父,盛家姑娘的及笄礼应该不欢迎我,我们可以走了吗?” 陆泱泱对兰茵的感觉一直很复杂,梦中兰茵和稀泥一样的偏心,让“她”到死都是无依无靠的。这一世也同样,若非她刻意挑破,大概也如同梦中一样,做父亲的眼中只有利用,做母亲的,只想要两个孩子都好,无人真正顾及过她的感受。 但兰茵在逐渐意识到真相之后,已经在努力的弥补,努力的信任她。陆泱泱到现在也不知道,多出一个娘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会跟二夫人那样处处为盛云娇打算,还是会跟长公主那样,将所有的爱意都给了小梨。但她想,她也可以放下一些执念,试一试。 兰茵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等到陆泱泱的这句“娘”,她紧张的唇角颤抖说不出话,眼泪已经糊了满目,只笑着点头,再点头。 一家人一起转身离开这个如闹剧一样的地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盛云珠期盼已久的及笄礼办成这样,她再也承受不住,彻底晕死过去。 李老夫人更是神情恹恹,险些歪倒。 盛氏和二夫人眼看这局面,只得起身跟客人赔礼道歉,先行将他们给送走。 宾客们也真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围观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不过最后讨论的却是陆泱泱, “真是想不到,这陆泱泱竟能有这样的运道,郡主封号都是其次,那可是天花,天花啊,早先传言西北找到了天花防治之法,我还当是天方夜谭,没想到竟是真的!” “若是如此,那这位陆姑娘可真是积了大德啊,这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死于天花者不知凡几,如此功绩,可是要记入史册,名垂千史的啊。” “这盛国公府可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赔了夫人又折兵,若不然,这样的荣耀落在国公府,那可是几世都修不来的好福气,单凭这份功绩,可堪比丹书铁券了,结果就被他们这么生生为了一个下人之女给撵出去了,还断绝了关系。这不比戏文精彩多了吗?” “那盛云珠也是够心黑的,盛国公府的事儿当年大家都多少有所耳闻,那会儿盛云珠才多大?两三岁,心就是黑的,兰夫人说她天生的毒蝎,可真是半点没说错。” “可不是,三殿下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是眼神不好呢?不过今日这件事后,想必这桩板上钉钉的亲事也是不成了。” “那陆泱泱也可惜,有了这样的好名声,却坏在那张脸上,不过倒也不妨事,高门大户主母做不得,同那些公主一样,找个嫡次子什么的还是轻而易举的。” “……” 伴随着宾客离开,议论声渐渐消散,站在日光下的盛国公,只觉得头晕目眩,猛地再次喷出一口血,重重的朝着地上栽了下去。 第252章一点都不难过了 盛国公府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但是这跟已经离开盛国公府的陆泱泱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兰茵跟兰太傅本来是要拉着陆泱泱一起回兰家的,但是陆泱泱及时说道:“我屋子里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等我收拾完了再过去。” 陆泱泱一向有主意,兰茵虽有些不舍,却也还是点了头。 只是有些期待的看着陆泱泱,欲言又止,“泱泱……” 陆泱泱看她脸色苍白,精神却还行,想了想,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查看了一下她的脉象,情绪激动导致的怒火攻心,之前的药伤了她的根基,最是忌讳情绪起伏。 “娘先跟外祖父回去,晚点我带师父过去再给你把个脉,重新换个药方。”陆泱泱说道。 “好,好。”兰茵开心满足的点着头,她只是想听陆泱泱叫她一声娘,至于其他的,对她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陆泱泱送走兰茵,轻车熟路的绕过巷子,去了盛国公府隔壁的别苑。 盛国公府虽然跟别苑相邻,但大门并非开在同一条巷子,别苑的门在另外一边,还要走一段距离才能到。 陆泱泱平时翻墙翻习惯了,头一次发现别苑还挺远的。 别苑的书房里,太子已经先一步回去了。 手里握着一杯有些微凉的清酒。 跟着伺候的小太监有些欲言又止,好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您,您不能饮酒的……” 太子盯着手中那杯酒,没有抬头,“出去吧,别关门。” 小太监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退了出去。 太子一口将那杯酒倒入喉咙里,灌的有些猛,呛的他微微轻咳了两声。他自己转着轮椅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厚厚的一沓资料。 全是有关陆泱泱在清河村时的过往。 他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吃过怎样的苦,但写在纸上的都是文字,再多的想象,也描绘不出她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是怎样一日一日的熬过去的。他看过这些资料很多很多遍,但唯独一点,他从不曾让人打听过她的身世。 他怀疑过她的身世有些不寻常,也隐约猜到她跟盛国公府有些关系,但他一早便知道,她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她既不愿意说,定有什么不想说的理由,他若派人去查,那便是对她的不尊重。 他本想等着她亲口跟他说的那一日。 却从不曾猜到过,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是盛国公的亲生女儿,是盛国公的正妻所出,不是什么外室,亦不是什么沧海遗珠,更不是什么兰家远亲,是本该名正言顺的生活在盛国公府的姑娘。 是该同京城那些金尊玉贵的世家姑娘一样,受尽万千宠爱,光鲜亮丽,衣食无忧。 这些年来盛云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几十个人日夜伺候着,衣食用度无一不精细,从来不用为生活为银子苦恼,陆泱泱呢?小小年纪就在四处卖力的给人干活,指望哪家好心人能给一口饭吃,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住着四处漏风漏雨的房子,稍稍懂事一点就要自己养活自己,为了多赚一点钱,十里八乡的去给人杀猪,搬东西,看诊,甚至是帮衙门搬尸体,只要能赚上几个铜板,什么活都干。那会儿她几岁呢? 兰夫人安顿女儿时,给了那么多银子,给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想保下女儿的命,给她安稳的生活。可真的保下了吗?那何奶娘将陆泱泱带走,养牲畜一般养了两三年之后,就毁了她的脸,将她扔进了山中的陷阱里。那时,她便是死过一次了。 活下来的,已经是她的第二条命,是靠着她的自己顽强,才活了下来。 她那样努力的生活,待真相大白,回到京城以后,得到的却是她的亲生父母还在试图为了什么情分虚名,为了什么家族利益,让那个害了她的人,跟她姐妹相称。明明属于她的东西已经被抢走过一次了,还要她再亲眼看着,再被抢走一次。那她这些年的苦,又有谁在意过呢? 在指责怨恨她不够大度的时候,谁吃过她吃过的那些苦? 谁都没有过,又凭什么要替她原谅? 真是可笑又虚伪。 太子冷嘲一声,伸手用力的推上了抽屉。明明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不值得被原谅。 陆泱泱恰好这时走进来,远远瞧见他似乎脸色不好,急忙出声问道:“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子抬头,对上陆泱泱有些担忧的眼神,心中蓦地一软,酸酸胀胀的疼。 真是个傻姑娘,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关心他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事,只是刚想到些事,有点生气。”太子温声问道,然后抬手冲她招招手:“怎么过来了?” 陆泱泱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有点得意的回道:“我知道你过来了,特地过来跟你道谢啊。我上次跟你讲过了,我其实有点心虚的,那个防治天花的法子,真不是我想出来的,抢占了这个功劳,我觉得有些愧疚。不过我知道,你求这个旨意,肯定是想给我谋点好处,那么多的东西呢,我十辈子都用不完。你看没看到盛家那些人听到圣旨后的模样,可真是爽死我了。” 她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 太子手指落在她眉间,小心克制的将落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的拨开,轻声问她:“不难过吗?”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明白过来太子在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做那个梦的时候,不难过吗?其实还挺难过的,因为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得做错什么事情,才能落得那么悲惨的下场啊,想想就生气的不行。 看着别人有父母疼爱维护的时候,她也还是有点难过的,但是她也没那么糟糕,她也还是有很多人会义无反顾的维护她的。 想到这儿,陆泱泱眉眼都弯了起来:“连殿下你都帮我出气了,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 第253章退路 太子垂眸望着眼神明亮的姑娘,眸色渐深。 心尖无端的泛起一抹涟漪。 他听见自己问,“为何?” 陆泱泱被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不知怎的有点心跳砰砰的,她眨眨眼睛,想也不想就回道:“因为殿下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厉害的人啊,连你都在帮我的话,还有什么值得我难过的?” 太子低低的笑出了声。 陆泱泱看着他笑,只觉得心跳的更快了。 她有点奇怪,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心跳太快多半是因为紧张或者刺激,她怎么对着太子殿下这么刺激呢?这正常吗? 她赶紧起身,跟太子殿下拉开了一点点距离,总算稍微缓了缓。 果然果然,跟长得太好的人靠的太近就是容易走神。 她匆忙的转移话题,问他:“殿下,我真的有那么多钱,还有那么多地了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陛下会不会后悔,转身给我收走了?” 太子指了指书架上,“去把那个舆图拿过来。” 陆泱泱赶忙将舆图拿了过来,放到桌子。 太子将舆图铺开,指了指地图上偏西南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叫长央县,地处偏僻,官方登记的户籍是八百户,孤便特地选了这个地方,来给你做封地。大昭分给宗室的食邑向来不多,即便是公主,也只有三百到五百户,姑母贵为长公主,有一千户。” 陆泱泱震惊,随即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那陛下怎么会给我八百?” 即便防治天花这个功劳再怎么大,也不至于都快要超过公主的待遇了吧?这明显不可能呀。 “孤方才跟你说了,这个地方地处西南偏僻之地,换句话说,这里明面上八百户的食邑,实际上差不多颗粒无收。” “啊?”陆泱泱傻眼了,还以为自己发大财了呢,原来是个空壳子啊。 太子失笑:“父皇重赏有功之人,但封地不会轻易给,不过像是这种偏僻之地,就只是个名头,他也不会吝啬。孤之所以为你讨来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虽然种不了什么粮食,但是气候适宜,用来种草药却是个好地方。且这样的地方给了你,以你的功劳,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收回,将来你若有机会,可以亲自去看一看。印信会一并送到你的郡主府,只要拿着印信,这块地方就完全属于你,你想在那里做什么都可以。” 陆泱泱一听,刚刚还有点失落的心情,瞬间就飞扬起来,认真的凑到舆图上去看着那块小小的地方,努力的记住它的位置。 小声念叨着:“当初我连一间像样的小房子都没有,只有两间漏风的茅草屋,后来大哥给了我宅子,现在我竟然拥有一个县,一个县诶!” 哪怕没什么产出,陆泱泱也越想越激动,关键是,这里地处偏僻,不会被人注意到,是吧?那是不是意味着,将来她可以找机会,把姑姑送过去,然后光明正大的跟姑姑生活在一起,不用担心会无意间暴露姑姑的存在,连“姑姑”二字都提不得。 太子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却是轻声说:“孤倒是希望你不用去那里。” 那并不是他专门给她选的什么封地,而是选的退路,光明正大的退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能保障她绝对安全的退路。 陆泱泱沉浸在喜悦中,并未注意到太子言语中的含义。 …… 陆泱泱的及笄礼是在皇上赐给她的那座郡主府里办的,兰茵终于光明正大的认回了女儿,却没有大张旗鼓的给陆泱泱举办及笄礼,而只是邀请了比较亲近的人。 由陆泱泱的外祖母亲自来给她当正宾,赞者则是由盛云娇跟梨端两个小姐妹来担任,毕竟两人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只好两人一起了。 虽然只有亲近的人参加,但却是陆泱泱过的最热闹的生辰。 自盛云珠的及笄礼之后,京城有关盛国公府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是整个京城都在讨论盛国公府的事情,原本就火热起来的仙音阁真假千金的那出戏,更火了。只不过众人都不满意原本的戏本,不少书生亲自下场,硬是将原来的戏本后半段给改了,改成真千金的父母终于认识到错误,将假千金送走,举家团圆。 简直明晃晃的讽刺,气的盛国公又呕出一口血,从前从不生病的人,也因此大病了一场。 陆泱泱又给明若针灸了两次,将他的寒毒给逼出了一部分,自陆泱泱开始给他针灸以后,这么长时间,他的寒毒总共只发作了一次。 而自陛下赐下郡主府之后,慕名前来找陆泱泱看诊的人更多了,陆泱泱为了方便,就将自己的许多东西都搬了过来,兰茵离开盛国公府之后,在兰府住了几日,也搬了过来,能够常常见到陆泱泱,兰茵的心情都开阔了许多。 差不多月底的时候,明若前脚从郡主府离开,梨端后脚就过来了,很是狐疑的抓着陆泱泱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明公子那么熟悉了?怎么他也来找你?是生了什么病吗?” 陆泱泱不好把明若中毒的事情给说出来,便编了个理由:“上次我替他坑了盛云珠一盒东珠,他十分感激,最近说是京中邀请仙音阁去唱戏的大户人家太多,他嗓子不舒服,让我替他扎两针。” 梨端听到这个,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 陆泱泱狐疑的看着她,突然想起之前盛云娇跟她八卦的事情,好奇的问:“你还说我,你跟明公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啊,说起这个……”梨端皱巴着一张脸,认真思考着说:“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很熟悉,有种莫名亲近的感觉,我同我娘说,我娘说那许是上辈子是亲人吧,才会合了眼缘。我觉得也是吧,也许是觉得他可怜,也许是觉得他叫人感觉很舒服,总之我也说不上来。对了对了,他还说,等我及笄礼那日,他可以去长公主府唱戏呢,到时候你也来,你是不知道,仙音阁最近预约可满了,一般人都排不到呢。” 第254章难产 陆泱泱听她这么说,倒也觉得那明若长得似乎确实有些面善。 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过看着确实有那么几分眼缘。 不过…… “去长公主府唱戏?安排好了吗?”她要是没算错日子的话,大概是到梨端及笄礼那几日,恰好是到明若寒毒发作的日子。 她可以针灸帮他祛毒,但是他中毒日久,祛毒总是需要时间的。 若是恰好赶上那几日发作,怕是不太好受。 梨端没有多想,以为她也喜欢听明若唱戏,便说道:“还没有呢,我娘说下个月万寿节,今年会有外使进京,如今都已经在路上了,进京之后可能宫中要办接风宴,钦天监算好的日子恰好是我及笄礼那日。若是赶上了,那八成我的及笄礼可能要推迟几日。” “这样啊,”那陆泱泱就放心了。 梨端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接风宴那天肯定很好玩,据说礼部会准备很多节目呢,还有很多好吃的,往常我最不喜欢去宫里参加宴会了,不过今年有你陪我一起,我还是很期待的。” “我也去?”陆泱泱惊讶的出声。 “当然啦,你现在都成大名人了,舅舅亲自下旨封的郡主诶,礼部肯定会给你送帖子的!我们到时候去找小九玩,说不定还能尝到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我在我娘那里偷喝过,她小气的很,把她那点酒藏的严严实实的,不肯给我喝,自己偷偷喝!”梨端气哼哼的嘀咕着。 说的陆泱泱也有点好奇。 “姑娘,庆安王府来人了,说请您去一趟。”沈嬷嬷敲门进来,急声说道。 “庆安王府?他们有什么事啊?”梨端问道。 “大事,好了,我得先过去一趟,你自己回去吧。”陆泱泱原本就留下话,庆安王世子妃随时可能早产,她那个情况,八成是难产,若对方不信任,不来找她便罢了,既然找了,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一趟才行。 说完,陆泱泱急匆匆的就跑去收拾了自己的药箱,抱着药箱就跟着庆安王府的人离开了。 等到了庆安王府世子妃的院子之后,果然就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满院子都是焦灼的气息。 庆安王妃在正厅里坐着,手上一刻不停的转动着佛珠,见到丫鬟带陆泱泱进来,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走过来抓住陆泱泱的胳膊,“陆姑娘,陆姑娘你可来了,你可千万要想想法子啊,太医,太医把完脉说,保小兴许还能保住一个,保大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怎么办,怎么办啊,你上次说有法子,是当真吗?”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也跟着走过来,冲着陆泱泱拱手说道:“陆姑娘,若你当真有办法,我希望你能保住阿璃的命。” 陆泱泱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恳切,说的应当是真心话。 这应该就是庆安王世子宗岐。 庆安王妃听到儿子的话,微顿了一下,也急忙跟着点头::“对,对,陆姑娘,拜托你了,无论如何,救救阿璃吧,孩子以后还能有,但阿璃还年轻,万万要救救她啊。” 陆泱泱在乡间时见多了妻子难产,丈夫和婆婆都是保小弃大的,这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境遇之下,有人能这么坚定的要保大人。 这世间女子多艰难,怀孕生子更是九死一生,女人在为了生孩子拼命,外面的亲人却多数默认她们该为了孩子付出生命,常常只一句惋惜,便概括了她们的一生。 “我一定会尽力,但是你们必须保证,等下我无论做什么,你们都全力配合。”陆泱泱说道。 庆安王妃忙不迭的点头:“好,好,你尽管吩咐,我同你进去,都听你的。” 宗岐也想跟进去,被庆安王妃拦住:“你在外面等着,有娘在呢,你媳妇儿肯定会没事的。” 宗岐只得停住脚步,眼巴巴的看着庆安王妃:“娘,那就拜托你了。” 庆安王妃点点头,带着陆泱泱进了产房。 迎面就是一股比外面还要浓厚的血腥味儿,丫鬟婆子还有稳婆都围在床边,世子妃此时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了。 世子妃身边的王嬷嬷直掉眼泪:“世子妃,世子妃你醒醒啊,不能睡,不能睡啊!” “王妃,怎么办,世子妃已经使不上一点力气了。”稳婆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世子妃身体本就不好,这三胎几乎是抽干了她的命,现在不过刚刚开始生,世子妃就已经力竭了,偏偏孩子的胎位也不正,刚刚太医看过,都半点法子都没有,让早做决定,兴许还能保住其中一个孩子的命。 庆安王妃看向陆泱泱:“陆姑娘,拜托你了。” 陆泱泱走到床边,打开自己的药箱,先净了手,然后快速的给世子妃扎了几针,世子妃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是陆泱泱,眼睛一下子红了,她竭力的伸手抓住了陆泱泱,唇角颤颤的发不出声音,眼底全是生的渴望,可是孩子尚在腹中,到了这一刻,她亦无法舍弃,她也想活…… 陆泱泱反握住她的手,“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 世子妃满含期待的望着她。 陆泱泱松开她的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塞进了她嘴里。 这是她跟师父一起钻研出来的镇痛丸,能够麻痹一部分的痛觉,跟麻沸散的作用类似。 做完准备工作之后,陆泱泱从自己带着的药箱中取出了手术刀,是上次大哥专门找能工巧匠给她打造的。 稳婆看到她手里的刀,再也忍不住惊道:“你,你做什么?你莫不是要剖腹取子?” “是、”陆泱泱用棉布一点点给刀子消了毒。 稳婆震惊的跪到庆安王妃跟前:“王妃,王妃,一旦落了刀,世子妃就没命了啊,这,这……” 庆安王妃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惊慌的看向陆泱泱:“陆,陆姑娘,你,你……” 王嬷嬷更是扑通跪到地上,颤抖的冲着庆安王妃哭求:“王妃,你,你救救我们家姑娘啊,这刀一落下去,姑娘必定会没命的……” 庆安王妃自是问过,若是保小,就是破腹取子,但如此一来,产妇必定会没命,陆泱泱明明说她会尽力,但,但现在……她想到在外面的儿子,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媳,她不是狠心之人,再怎么想要孙子,也不忍心儿媳就这么去死,她也是女子,也有女儿,若有朝一日她的女儿面临此情此景,她亦是希望有人能将她女儿的命放在第一位。 “陆,陆姑娘,你,你当真,有把握吗?救,救阿璃吧,求,求你了。”庆安王妃忍着眼泪,艰难的别过了脸。 第255章请柬 陆泱泱没有回答庆安王妃,而是看向了世子妃。 “我会尽力救你。” 世子妃服下药丸之后,痛感已经渐渐麻痹,脑子也有些混沌,但她还听得清陆泱泱的声音,艰难的点了点头。 陆泱泱稳稳的落下了手术刀。 没多大一会儿,伴随着一声婴儿啼哭,一直不忍心看的庆安王妃震惊的看向陆泱泱,再看向躺在床上的世子妃,吓得双腿发软,死死拽着一旁嬷嬷的手,跌坐在了椅子上。 陆泱泱确认好婴儿没有问题,将孩子递给稳婆去清洗,继续做手术。 很快,第二个孩子跟第三个孩子也都陆续被取了出来。 是两个男孩跟一个小女孩。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那个女孩,呼吸微弱的几乎没有,但万分幸运的是,她依然坚强的活着。 陆泱泱敢这样不犹豫的动手做手术,是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她做过同样的手术。 那会儿她年纪更小,也更没有什么信任度,但是她收的钱少,附近村里的稳婆看她可怜,知道她有这个手艺,索性遇到难产的,就带上她,都是取孩子,她胆大心细手稳,还能保住产妇的命,又不抢生意,因此在稳婆中的名声很好,连带着附近村子难产死亡的人数都少了许多。 所以虽然许久未做,但她也没有丝毫的手生,幼时跟着姑姑千万遍的练习,都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将孩子取出之后交给稳婆,她就继续有条不紊的开始清理伤口缝合,多亏了师父,她现在连手术线都不缺了。 等伤口完全缝合好之后,她让丫鬟帮忙把世子妃身体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又给她将伤口处包扎好,给世子妃把了脉,确定她脉象平稳,才终于松了口气,而这时,早已经虚脱的世子妃也终于安心的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陆泱泱转身看向早就吓傻了的庆安王妃,庆安王妃也终于回了神,快步走过来,看着陆泱泱满身的血,红着眼睛问:“陆,陆姑娘,阿璃她……” “暂时没有大碍,但是还需要观察一下后续的情况,我会在这里等着,到明日确定她彻底脱离危险之后再离开,等会儿我写个药方,你让人去煎药,等到世子妃醒来就能喝了。”陆泱泱谨慎的回道。 庆安王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妃?”陆泱泱诧异的看着她,想伸手去扶,但自己身上都是血,僵着手去看一旁的嬷嬷。 嬷嬷急忙将庆安王妃给扶了起来。 庆安王妃深深的吐了口气:“我,我就是吓到了,很多年前,听说鬼手神医有剖腹取子不伤人命的本事,我只当是传说,没想到,没想到多年后,竟,竟亲眼看到了。” 庆安王妃是真的吓坏了,原本她跟进来,就是担心陆泱泱年轻镇不住屋里的人,所以为了儿子儿媳,她才亲自进来坐镇,结果万万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么一番场景,饶是她也见过不少风浪,也是真的被吓的不轻。 这可当真是神奇,怎么还能有把人的肚子剖开还能活呢?太,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时候,世子宗岐也冲了进来,下意识的就朝着床上看去,三两步的走过去就握住了世子妃的手,摸到是温的,才松了口气,转头问陆泱泱:“陆姑娘,阿璃她……” “暂时没事了。”陆泱泱回道。 宗岐的喜悦瞬间溢于言表,起身恭恭敬敬的给陆泱泱行了个大礼,“多谢陆姑娘救命之恩,日后陆姑娘若有需要,宗岐万死不辞。” 陆泱泱对庆安王府王妃和世子的观感很好,急忙摆手:“我只是个大夫,救人是我的职责所在。” 庆安王妃这会儿也回了神,急忙吩咐一旁的嬷嬷:“陆姑娘辛苦了,快让人去安排陆姑娘休息,让厨房做些吃的给陆姑娘送过去。” 陆泱泱谢过,跟着丫鬟离开了。 离开时还听见庆安王妃在同世子说:“儿啊,你媳妇儿这次可是真的受了大罪了,往后你定要好好待她。” 走出院子,陆泱泱同旁边的丫鬟说道:“你们世子跟世子妃的感情真好。” 丫鬟捂嘴偷笑,因着陆泱泱救了他们世子妃的命,很是热切的同陆泱泱小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世子妃啊,一开始可没看上我们世子,实在是我们王妃人太好了,世子妃很快就沦陷了,您看,这果不其然,我们王妃人好,我们世子妃也命好。” 陆泱泱没想到还有这种故事,也还挺有趣的。 原来女子择夫婿,不光是要看丈夫人品如何,更是要看夫家人品。 这么想着,她赶紧晃了晃脑子,她最近真是被盛云娇叨叨的影响到了,怎么都开始想什么夫婿的事情了?她还年轻呢,一点都不想嫁人。 从前她只想给自己争口气,但是来京城的时间越久,学习和看到的东西越多,她好像越能明白姑姑当初教她这些东西的意义,不光是可以救她自己,也可以救更多的人。 她不懂权力倾辄,也看不透那些人心险恶,但是她依然可以利用自己所学,如同今天这样,救下一条人命。 大哥跟太子他们做的事,是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好日子,那她做的事情,也可以救一个人,救很多人。 陆泱泱隐隐还能听到身后院子里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是新生的声音,也是喜悦的声音,这样好的一家人,也该好好的生活下去吧。 陆泱泱在庆安王府待了两日,回到郡主府的时候,有关她怎么妙手回春保住庆安王府世子妃的事情已经传的到处都是,陆泱泱前脚进门,府里已经收了不知道几波礼物,有庆安王府送过来的,还有世子妃的娘家和亲眷送过来的,足足堆满了一屋子。 而与此同时,她果然也收到了一张请柬,邀请她进宫参加外使进京的接风宫宴。 陆泱泱翻开请柬,看了下日子,还真是让梨端给说中了,这接风宴恰好就定在了她及笄礼那日。 陆泱泱正在看请柬,沈嬷嬷带着明若走进来,“姑娘,明公子来了。” 陆泱泱急忙起身,将摊开的请柬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明若目光落在请柬上,眼神微微一沉。 第256章她也不想倒贴啊! 陆泱泱见明若看向请柬,问道,“怎么了?” 明若摇摇头,“抱歉,不小心看见请柬,有些意外,最近礼部安排接风宴的节目单,在京中搜罗了不少曲目,也来找过仙音阁,还有杂耍班那些,不过最终能不能选上,还未可知。”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倒是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之前听梨端跟她念叨过,说每次外使进京的宴会都会比平时的宫宴有趣,宫宴多数是舞乐表演,但是外使进京时,为了彰显大昭的风采,就会从民间采选节目,像是什么皮影戏,杂耍这些,要是有幸被选上,就能进宫表演。这对那些民间作坊来说是好事,最近仙音阁在京城名声大噪,礼部会找上他们也不奇怪,不过听说礼部采选节目也十分的严格,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入选的。 她没有太在意,倒是恭喜了他一番:“那就先恭喜明公子了,若是能进宫表演的话,那仙音阁定能更上一层楼了。” 明若微笑:“借姑娘吉言。” 陆泱泱让丫鬟准备好东西,领着明若去了房间。 她最新调配出来一种药浴,在药浴的同时针灸,针对寒毒的效果会更好一些,“你把上衣脱了坐进去。” 然后转身去将自己需要用的针给铺开,因为最近在这个宅子里接诊的次数多,她干脆专门叫人给她安排了一个院子用来看诊,果然是方便的多了。 明若见她还没走,耳根通红有些迟疑着要不要开口让她先回避一下。 虽然之前也是针灸,但毕竟是背对着她,现在要去浴桶里待着,他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可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陆泱泱念叨,“这些药材是另外配的,药钱要另外付的,你们仙音阁最近生意好,你应该有钱的吗?如果真的不方便的话,我这里也能赊账。” 陆泱泱现在是有钱了,但是有钱归有钱,她买药也很贵的,她也不想倒贴啊! 明若耳畔的余热瞬间被震的回了神,他低声回道:“姑娘请放心,诊金和药费,在下一定全部付清。” 陆泱泱点着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见他还没进去,催促道:“那你还磨蹭什么,快点啊,赶紧给你扎完了我还有别的事儿呢。” 明若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的脱掉了外袍,坐进了浴桶之中,才缓慢的将上衣给脱了。 陆泱泱已经给他扎了好几次针,她向来手稳,不过这次多少有点不太一样:“你忍着点疼啊,这药浴能够激发毒性,会刺激你寒毒发作,不过扎过这一次之后,至少一个月,你的寒毒绝对不会发作。” 陆泱泱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个法子,才叫人临时去喊明若过来,这样今天扎完针之后,明若的寒毒就能祛除一大半,后续再慢慢喝药辅助扎针,最多三四个月,一定能保证他的寒毒彻底祛除干净。 “多谢陆姑娘救命之恩,明若无以为报。”明若已经开始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儿里渗出的冷和疼,但最近的日子于他而言,也已经像是在做梦了,从前三五不时发作的寒毒,近来竟只发作过一次,这在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陆泱泱一边稳稳的扎针,一边说道:“这算什么救命之恩啊,只是恰好治个病罢了,我治病收钱,又没有白白给你治。我小时候刚开始学医的时候,不敢给人治,都是拿那些小动物练手,不瞒你说,我们村里的鸡生病都是我治的,治好以后,那大娘一连给我送了一个月的鸡蛋。我那会儿头一次每天都能有鸡蛋吃,恨不得多点鸡生病,那我就不愁吃鸡蛋了。” 明若想起有关陆泱泱身世的那些传言,知道她本是盛国公亲女,却因为奸人陷害流落在外,忍不住问:“姑娘那时,一定很辛苦吧?” 陆泱泱又是一针下去,浴桶中的水都因为明若身上的寒毒开始泛起雾气,她却丝毫没有受影响,“辛苦也算不上,村子里所有人的日子都辛苦,我力气虽然大,但却不爱种田的,村子里牛少,每逢耕种的时候,犁地都要人来拉,拉的肩膀都脱了皮,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你呢?听说你们唱戏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肯定很难吧?” 确实很难,明若回忆从前的日子,苦早就像是被嚼碎了一粒粒吞下去,只是这些又好似不那么重要了。 “好了。”陆泱泱落下最后一针,松了口气:“你休息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我来拔针。” 刚刚最难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痛感会钝上许多,陆泱泱也不用再说话来转移明若的注意力了。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一旁去洗了手。 雾气氤氲之中,明若看着陆泱泱的背影,有些微微的恍惚,“陆姑娘,过几天的……” “姑娘,太子殿下来了。”门口传来沈嬷嬷的声音。 陆泱泱顿时眼睛一亮,转头急匆匆跟明若说了一声:“我一会儿回来,你有需要就喊人,门外有人守着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拍了一下脑袋:“先去换身衣服。” 然后便匆匆的离开了。 明若看着被关上的门,微微抿了下唇。 …… 陆泱泱先去换了身衣服,又洗了把脸,简单的把自己给收拾了下,才跑去见太子。 “殿下,你怎么来了?”陆泱泱跑到太子身边,习惯性的在他轮椅前面蹲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的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浅浅的光,太子垂眸看着她,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的蜷缩了下。 他伸手将一个盒子递给她:“你的及笄礼物,你及笄礼那日,孤不太方便过来,晚了些日子。” 陆泱泱惊喜的接过盒子,正要打开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眼睛亮亮的扬着眉梢:“让我猜猜,肯定是面具对不对?这次是什么花样?” 太子浅笑着没有出声。 陆泱泱将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银色的九尾狐面具,配着同样款式的一对耳坠。 第257章把她给你娶回来 陆泱泱惊讶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也太漂亮了吧! 荡开的九尾宛如细长花瓣一层层铺开,狡黠带着丝丝霸气的小狐狸眉眼分明,透着一股张扬肆意的桀骜,精细的好似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好似随时都能活过来,腾云而起。 陆泱泱忍不住将面具拿起来,捏在手里才发现竟是轻薄的如同羽毛一般,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落在阳光下,竟有几分清透,这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有这样精湛的手艺! 陆泱泱也收到过不少礼物,兰夫人更是送了她很多的各式各样的首饰,但这样流畅精美的工艺她真的还是头一次见。不过她还是一眼认出,这跟之前太子送她的许多面具的工艺,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明显这次更加完美了! “殿下,殿下,这也太漂亮了,这是谁做的?我能见见他吗?太厉害了。”陆泱泱的喜悦溢于言表,她甚至直接就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来,将这块面具用手指捏着,挡在了那半边脸上,然后又往上挪了一点,挡住眼睛,又挪开将眼睛露出来,狡黠的如同她手捏着的那只小狐狸一般。 太子浅浅笑出了声。 陆泱泱追着问道:“殿下,你快说呀,是谁啊?” “日后能见到的。”太子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听说你去了趟庆安王府,事情可顺利?” 陆泱泱将小狐狸面具收起来,又戴上之前那个,将盒子宝贝的抱在了怀里:“还挺顺利的,庆安王妃是个好人,世子人也很好。” “哦?”太子好奇的问:“怎么好了?” 陆泱泱叭叭的把当时惊险之下,庆安王世子宗岐还有王妃的话跟他说了:“所以也是好人有好报吧,两儿一女,母子平安,往后定能逢凶化吉。” “是你很厉害,帮了他们,若如你所说,庆安王世子同世子妃感情甚笃,那若世子妃因此离去,于世子而言,定是极大的打击,因为你帮忙,他们才能儿女双全,长相厮守。”太子浅声说道。 陆泱泱有点小得意,“殿下,我现在发现,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我要是能救更多人,是不是也能改变很多东西?” 太子浅笑着点头:“当然,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 陆泱泱望着太子,心头蓦地一跳,所以若是她能救太子,是不是就能改变更多的东西! 但是如今对于太子的伤势,她却仍旧是没有一点头绪。 还有……梦中似乎就是在盛云珠及笄礼之后不久,太子就被废了。现在盛云珠的及笄礼已经过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废太子的呢? 废太子这种事情,距离她太远了,不止是她不能阻止,殿下自己怕是也难以阻止。 梦中传言太子是在流放的路上病逝的,那如果,太子殿下能熬过去呢?熬过去,活下来,是不是就还有机会! 陆泱泱心脏砰砰跳的厉害,她蹲下来,仰头望着太子:“殿下,我肯定能治好你的腿的。” “嗯?”太子微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是想告诉他,只要治好他的腿,她就能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他的命运。 太子忍不住抬手落在她眉间,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眉眼,他没办法告诉她,他的命运,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他还是轻轻点头,“嗯。” 陆泱泱盘算着,等再过段时间,等太子这边若是没事的话,她就离开京城去云游,她在师父的记录中看到过许多病例,但是师父告诉她,要想真正的突破,就需要亲自去见更多的病例,才能从中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她现在所会的,都是从前在清河村的时候练习过无数次的,但是像上次的天花疫病,她只是笃定的相信姑姑,却没有自己亲自试验过,最终才只能冒险。 所以只要她走到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她就一定能治好太子的腿。 “姑娘,时间差不多了。”门口丫鬟走过来提醒她。 陆泱泱应了一声,同太子说道:“殿下,我有个病人需要去一趟。” “哦?什么人?”太子问道。 “就是那个仙音阁的明公子,他……病的有点严重,我收了他诊金,给他看看。”陆泱泱好险差点把之前用来忽悠梨端的话给说出来。 太子殿下这么聪明,她要是骗他是嗓子有问题,他肯定不信。 还是不要说了。 太子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手指上的银戒,顿了下,才轻声道:“快去吧,孤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陆泱泱点头,想了想,抱着盒子冲着太子开心的晃了下:“谢谢殿下的礼物,我很喜欢。” 说完之后,她才抱着盒子离开。 …… 回到东宫,曹公公快步走过来,在太子耳边低声道:“殿下,陛下来了。” 太子朝着正殿看了一眼,半晌,才淡声开口,“走吧。” 进了殿,皇帝坐在矮桌后边,正在翻看桌案上的折子。 瞧见他进来,皇帝笑起来,“朕听说,阿却去找那个小姑娘了?祈深跟兰夫人的女儿?这事儿倒是有意思,这戏文竟然还成真了,朕听说时,都觉得不可思议。说到这个小姑娘,你还有没有印象,还在她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你娘说,若是兰夫人生个姑娘,定要提前定给你,省的别人家抢走了这个天下第一的美人儿。” “阿却,你过来跟爹说说,你这年纪如今也不小了,你是如何打算的?那丫头,及笄了吧?不如爹去找兰夫人提一提,将你们的婚事定下,你意下如何?兰夫人虽然离开了盛国公府,但她是兰家女,旧时同你娘也是闺中好友,她的女儿,同你也算有缘分。” “爹从前答应过你娘,你的婚事定要过问你的意见,朕这想来想去,也不曾寻摸到合适的,倒是这小姑娘有点意思,西北的事儿,她立了大功,这两年替你针灸,效果也不错,日后也能照顾你几分。” “朕明儿个就叫钦天监算个好日子,把她给你娶回来,成不?” 第258章儿臣不行 太子听着皇帝絮絮叨叨的将事情说完,神色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确实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提起来,他才隐约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会儿他年纪还小,但已经开始跟着兰太傅念书了,有一回母后兴冲冲的同他说,兰夫人有了身孕,若是生个姑娘的话,定会是个大美人儿,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早早给他定下来,说来年春日桃花开了,他就能见到他的太子妃了。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一向沉稳的盛君尧,好几次同他暗戳戳的炫耀,说他娘要生妹妹了,他的妹妹肯定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妹妹。 到那年过年的时候,母后还特地挑选了一对龙凤佩,说要真是个姑娘,等她出生时,便将这信物送去,定下这门亲事。 可惜没等到来年春日桃花开,才过年关,整个京城就被蒙上了一层血色。 先是边关动乱,容大将军战死沙场,随后证据确凿,容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京中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西北军权旁落,京中武将心思浮动,也就是这个时候,兰夫人遭了算计,在外生下了孩子。 盛国公当时临危受命,最后终于在那场动乱之中获胜,带着妻儿远赴边关,一走便是三年。 等到盛国公一家人回来,宫中母后与父皇的关系已经开始箭弩拔张,母后精力渐渐不济,便谁也没有再提起过从前的事情,即便是盛君尧,也从未说过自家妹妹可爱的话,只说看着乖巧。 到后来母后病逝,再到后来盛云珠稍微长大点之后,他也见过,只一眼便看透了她那双眼睛里的愚蠢和算计,过往母后口头提过的婚事,也彻底被他尘封在记忆之中,再也没有考虑过。 这几年,自从他腿伤之后,各方心思浮动,有关盛云珠跟老三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父皇也从未提起过旧时母后口头提起的婚事,如今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出来,兰夫人带着陆泱泱离开了盛家,这桩旧事,倒是被提出来了。 无非是,如今陆泱泱身上无关权势,他的好父皇故作大度,想来“成全”一桩美意。 多可笑。 太子手指拢在袖中,指腹下意识的摩挲着银戒,如此明显的用意,他竟是有那么一丝可耻的心动。 将她娶回来啊。 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初见时,便宛如暗夜之中璀璨的一颗辰星,让人忍不住想要藏起来,放在心上珍藏。 可天高海阔,辰星也属于天空。 太子忽而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父皇,儿臣无意娶妻。”太子看向皇帝,果断干脆的拒绝了。 皇帝有些意外,“这是为何?阿却,你不是挺喜欢那小姑娘吗?你们这也算是缘分了,如今再相遇,正是天作之合,怎么……” “父皇,儿臣不行。”太子淡淡的打断他。 皇帝的表情短暂的出现了那么一丝丝的皲裂,下意识的张口:“朕问过太医,说,说并不影响……” “不影响娶妻是吗?”太子声音平静的回视着皇帝质疑的目光:“儿臣这是心病,心病难医,太医应当同父皇讲过。” “莫说是她不行,其他任何人都不行,既如此,儿臣何故娶妻?若需要人照顾,这东宫这么多的宫女内侍还不够用的吗?” “话虽如此,就……”皇帝还是心存希望:“就没有一点可能吗?” “父皇,这轮椅我已经坐了三年了,父皇觉得,还有可能吗?”太子的声音冷下来,甚至带上了一抹不耐烦。 皇帝急忙讪讪解释:“阿却,爹不是这个意思,爹是看你挺喜欢那小姑娘,想着也合适你,不如娶回来,这,你……哎,都是爹的不是,你别气,当心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耐心的哄了几句,见太子仍旧是冷着脸不搭腔,颇有些无奈的站起来,“好好,爹不说了,不说了,你好生歇息,爹就先回去了。” 等到皇帝前脚离开,太子清淡的眉眼瞬间冷凝下来,他挥手便桌子上摆放着的棋盘哗啦一声全砸了出去,连带着一旁的茶具都没逃过碎裂的命运。 殿门外,皇帝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同一旁的冯大监念叨:“你看看,朕不过说他几句,还说不得,朕也知道,他从前心高气傲的惯了,这几年……哎,朕还想着,无论怎样,总该让他留下个子嗣。” 冯大监小心在一旁陪侍着:“陛下看着殿下长大的,哪能不知道殿下的脾气,殿下好心,心疼那姑娘呢。” “你说的有道理,对了,帖子都下了吧,过几日,朕也见见那小姑娘,听说是伤了脸,不知道严不严重,不过倒也不打紧,阿却喜欢就行。给他娶个媳妇儿,朕也安心了。”皇帝往外走着,倒是想起个事儿来, “昨儿个北燕是递了折子过来,说要择一位公主和亲吗?” 冯大监点头:“却有这事儿。” “你觉得谁合适呢?”皇帝突然问道。 冯大监脸皮微颤,讪讪的不敢开口。 …… 长公主府的园子里,梨端趴在长公主的身后,双手捂住她的眼睛,笑嘻嘻的说:“娘,你相信我,肯定是个大大大惊喜!” 长公主好笑的扬起唇角:“哦?你这神神秘秘的把我找过来,还要蒙着我的眼睛,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怎么是鬼主意呢,”梨端嗔了一声,“娘你快猜一猜嘛,我看你猜的准不准,你要是猜的不准的话,就给我多加一份生辰礼物。” “我看你就是想哄我的东西,”长公主故意拉了声音,“那我就猜……” “快猜快猜。”梨端催促。 长公主笑出了声:“猜出来你可别哭。” “娘!”梨端懊恼的喊了一声。 “是不是你念叨了好些天的那位明公子,被你给请过来了?”长公主问道。 “哇,娘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梨端夸张的喊道。 与此同时,戏台上,明若一身戏服,走了出来。 长公主搓搓胳膊:“什么虫不虫的,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梨端撒开捂着长公主眼睛的手,台上明若开嗓。 猝不及防,那双眼,就撞入了长公主的眼眸之中。 手边茶盏,哗啦落了地。 第259章不能去和亲 “娘?” 梨端诧异的看向长公主,急忙去抓她的手,“你怎么了?没事吧?” 长公主看着台上明若已经敛去眼神,投入到戏曲之中,她垂眸恢复如常,微笑着同梨端说道:“没什么事,刚刚有点手麻了。” 梨端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长公主的手并没有受伤,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给你揉一揉。” 长公主轻笑,然后状似无意的问她:“怎么想起来请娘看戏了?” “让娘你看看好不好嘛,最近礼部不是采选节目嘛,找到了仙音阁,我觉得明公子他们唱的挺好的,但是这个我也帮不上忙,不然娘你帮忙去给他们走走后门。”梨端笑嘻嘻的说道。 长公主嗔她一声:“胡闹。” 梨端做了个鬼脸:“我就开个玩笑,最主要的还是想给娘一个惊喜嘛,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嗯,不错。”长公主轻声回道。 梨端并没有注意到长公主声音之中的低涩。 继续同她小声说起来:“我前几日去泱泱那里还撞见明公子了,泱泱说他是去看病的,嗓子不舒服,哎,他也不容易,我听说他年幼时就流落到了戏班里,苦练多年才终于有机会来了京城,真是辛苦。不过如今他也算一举成名,那王小姐天天跑去包场,狂热的很。” 长公主看着台上的人,静静地听着,不知道是在听梨端讲话,还是在听台上的人唱戏。 等到一曲结束了,长公主支开梨端,将明若喊进了屋里。 明若已经换回了一身青衫,但脸上的妆容还未曾卸去,长公主静静的看着他,明若冲着长公主笔直的跪了下来。长公主将帕子湿了能够溶解妆面的药水,走到他跟前,一点一点的擦去他脸上的妆,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的砸下来, “长夷。” “长夷见过母亲。” 明若声音微微哽咽,双目已经泛了红。 长公主捧着明若脸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砸下的眼泪尽数落了他发间。 长公主当年下嫁新科探花薄自安,与驸马育有一子,取名长夷。 …… 梨端及笄生辰的前一日,刚爬上床要吹灯睡下,便见到一个人影自屏风后走来。 梨端一下子跳起来,“娘?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绕过屏风走进来,脱掉鞋袜上了床,“娘的小梨明日就要及笄,是大姑娘了,娘今晚想陪着小梨。小梨欢迎吗?” 梨端张开双臂就扑到了长公主的怀里,一把抱住她:“以前都是我晚上偷偷爬到娘的床上,娘你是不是在学我?” “是,学你,学你永远长不大。”长公主笑着捏捏她的鼻子。 梨端歪头冲着长公主眨眼睛:“我永远是娘亲的小宝贝,才不要长大呢!” 长公主揶揄道:“哦?是吗?那听说这几日盛君尧就要回京了,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你说陛下会不会给他赐婚呢?小梨要是没长大的话,怕是要赶不上了。” 梨端立马瞪圆了眼睛,“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等到能嫁人了!娘,娘,你明天记得跟舅舅说,不许他给盛大哥赐婚,赐婚也只能给我赐!” 然后又摇摇头:“不行不行,得盛大哥跟我求婚才可以,要是赐婚岂不是有点逼迫,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得要盛大哥心甘情愿的娶我才行!” “我们小梨一定会得偿所愿的。”长公主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脸,怎么也看不够的模样。 “娘,你怎么了?怎么怪怪的?”梨端敏感的觉得,今天的娘亲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怪。 长公主笑着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娘就是一想到小梨要长大了,都要嫁人了,有点舍不得。” 梨端凑过去,响亮的在长公主的脸上亲了一下:“娘,我就算长大了,嫁人了,最爱的也永远是你,盛大哥,就勉勉强强排个第二吧!娘亲最大!我要这辈子下辈子,都当娘的女儿!” “好,娘下辈子也会来找小梨当女儿的。”长公主笑着将女儿搂到怀里。 第二天一大早,梨端就急匆匆的爬了起来,先跑到了厨房。 “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梨端问厨娘。 厨娘急忙回道:“都准备好了,县主,您什么时候用?” “等我参加完宫宴回来吧,”梨端看了看准备的食材,有点跃跃欲试:“多准备一点,今天虽然是我生辰,但是娘亲当年生我肯定辛苦了,我要做两份长寿面,跟娘亲一起吃!啊,不,做三份,喊上泱泱,我们不醉不归!” 厨娘笑着点头:“县主放心,保准给您准备好,您一回来就能直接做!” 梨端听完,满意的走了。 到了宫里,前来参加宴会的人还在陆续进场,梨端找了一圈,才找到陆泱泱和盛云娇,三个人凑到一起说了会儿话,便找了个位置等着宴会开始。 这时,曹公公过来,说太子请陆泱泱过去,陆泱泱便起身跟着他走了。 留下梨端和盛云娇有点无聊,梨端看了看四周,没看到九公主,便跟盛云娇说:“我去喊小九来,你等我一会儿哈。” 盛云娇点点头。 梨端起身轻车熟路的溜进了后宫。 路过她娘亲从前在宫中居住的宫殿时,梨端忽然灵机一动,找到墙后的一个小洞钻了进去。她小时候顽皮,有段时间跟着娘在宫里住的时候,听人说女儿家将来要嫁人的时候,会把埋起来的女儿红给挖出来,她就偷偷藏了两瓶酒,自己埋在了娘亲宫殿的后边。 她小心翼翼的找到自己当初埋酒的树下,正搓着手打算把酒给挖出来,突然听见身后的殿内传来了很熟悉的声音。 她微微一愣,然后狐疑的踮着脚顺着墙根,朝着窗口走过去,用手指悄悄将窗户打开了一点点缝隙。 这是一间用作午后休憩的大殿,多宝阁靠着后墙的窗户,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远远的,在那张很大的软榻上,长公主一身艳丽无双的红衣,敞开的衣领已经被拉至肩下,露出圆润莹白的肩膀。 长公主微扬着下巴,被一只手捏住了脖子。 她倔强着看着皇帝,冷冰冰的说道:“小梨不能去和亲,我不同意,你想让她去和亲,你先杀了我。” 第260章孔雀公主 梨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明明艳阳高照,她却像是走在寒冬腊月里,比去年在西北的漫天雪地还要冷的多。 她看的分明。 她的舅舅,那个从小宠爱她,对待她比对待宫中几位公主还要好,还要和煦的舅舅,跟她的娘亲,关系不匪。 那张平时看上去虽然威严,却十分宽和的脸上,是她从不曾见过的陌生的冷戾。 她的舅舅跟她的娘亲在宫里…… 她的舅舅还想让她去和亲。 她觉得自己有限的脑子已经快要理不清楚这些混乱的事情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娘亲啊,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得受了多大的委屈,是为了她吗?她父不详,她以前没有特别在意过这个问题,因为娘亲给她的爱太多,多到她也可以接受自己没有父亲,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娘亲给她的一切,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这样的吗?是吗? 梨端不知道,她的世界像是在这一瞬间陡然坍塌了,她从前以为美好的一切,都原来只是假象。 宫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了,梨端目光呆滞的望着中央的高台,她听见舅舅来了,也知道娘亲也过来了,她却没有勇气抬起头,去看他们一眼。 陆泱泱从太子那里回来,见到梨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宫宴的位置是有专门安排的,梨端提前打过招呼,她才能跟陆泱泱坐在一起,盛云娇早就回去跟二夫人一道坐了。 陆泱泱觉得梨端有些古怪,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极其的冰凉僵硬,急忙问道:“小梨?你怎么了?” 梨端听到声音,猛然被惊醒,她恍惚的摇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这些话该怎么说。 只是下意识的用力握住了陆泱泱的手,好似在水中沉浮的人陡然抓到一块浮木,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的状况有多么的不对劲。 陆泱泱自然感觉到了,梨端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能够让她这么失魂落魄的,一定是天大的事情。 只是此时宫宴刚刚开场,她也不好就这么直接把她带走,只能轻轻的用手指一点一点按摩着她手上的穴位,帮她放松一下。 接待外使的宫宴,节目不止有大昭这边官员安排的节目,还有各国来使带来的使团之中的节目表演,北燕带来的一场鼓上舞,身姿妖娆的舞娘,身如飞燕,在大鼓之上翩然起舞,引来现场阵阵喝彩。 这场节目表演完之后,北燕的使臣,也就是如今北燕的亦王赫连决起身上前,冲着皇帝扬声说道:“大昭皇帝陛下,这位是我们大燕皇帝的外甥女纳兰云嫣,我们大燕皇帝没有爱女,就打算将他最宠爱的外甥女云嫣郡主送来大昭和亲,以示我大燕与大昭和平友好的协议永存。” 纳兰云嫣也适时的拉下面纱,露出一张灿若明月的脸庞,冲着皇帝行礼:“云嫣见过大昭皇帝陛下。” “大燕皇帝如此心意,朕又岂能辜负,云嫣郡主花样年华,朕的几个儿子也恰好到了适龄婚配之时,这样吧,云嫣郡主且安心住下,朕答应你,择一皇子与你成婚,如何?”皇帝微笑着说道。 纳兰云嫣目光扫过几位殿下所在的位置,见其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心中自是满意至极,脸颊都泛起红晕,很是开心的道谢:“云嫣谢过皇帝陛下。”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来人,快给云嫣郡主赐座。” 云嫣郡主很快便被领到了几位殿下对面的位置,正适合她观察几位殿下。 而这时,还站在下方的赫连决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微笑着同皇帝说道:“不瞒皇帝陛下,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哦?亦王不妨说来听听。”皇帝饶有兴致的开口。 “本王一向仰慕大昭文风鼎盛,十分向往,有心想要求娶陛下的明珠,还望陛下应允。”赫连决拱手说道。 赫连决身姿挺拔,因大燕先祖有异族血脉,因此他也遗传了大燕皇室高眉深目的特点,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瞳孔略浅,却格外的炯亮,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几分攻击性,却丝毫不损他的野性与俊美。 且他出身高贵,是当今大燕皇帝的第五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封了王,且据说还没有正妃,着实也算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不少宗室女不免也有些心思浮动。 只要和亲,往后便是千里之遥,怕是此生都难回来了。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才哈哈笑了两声:“朕从前听过不少亦王的事迹,十分欣赏亦王,能得此佳婿,朕心甚慰。朕有一个外甥女,刚到及笄之龄,与亦王也是郎才女貌,十分相配,朕便将她赐予亦王为妃,亦王意下如何?” 赫连决眼眸微沉了一下,这大昭皇帝,可真是个老狐狸。 他把大燕的郡主送来和亲,要求娶对方公主,他就顺势也拿了一个外甥女出来,呵! 赫连决心中不满,面上却没有显露丝毫,反而十分感兴趣的问道:“哦?不知是哪位姑娘?本王可否见一见。” 皇帝似乎十分满意赫连决的态度,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冲着梨端招手:“梨端,过来。” 梨端用力的抓紧了陆泱泱的手,陆泱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和亲这种事情竟然会落到梨端身上,偏偏她此时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泱泱有些着急,梨端却轻轻松开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梨端长相明艳,又爱漂亮,尤其喜欢浓艳的绿色,今日是她及笄生辰,长公主从几个月前便找能工巧匠,为她特制了一套羽纱裙,烟云一般的薄纱搭配绿色织锦,半身裙摆都是用刺绣绣出来的金丝孔雀羽,与她发间的金步摇争相辉映,衬得她如同九天上下凡的孔雀公主一样光艳照人。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赫连决回眸望去。 一眼万年。 第261章给你找个夫婿,好不好? 梨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去的。 若是从前,她听到这话,让她去和亲的话,她早就要闹起来,昨晚她还闹着跟娘说,若是舅舅真要赐婚,也该给她和盛大哥赐婚。 现在她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反驳,静静的走了出去。 盛大哥马上要回来了啊。 她马上又能见到他,能问一问,能不能喜欢她? 她现在长大了,可以嫁人了,嫁给他好不好? 她任性的想着,她现在跑的话来不来得及?她要是大闹一场把这个什么亦王给气走,是不是就不用和亲,也不用考虑那么多?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脚步却一步一步的朝着前方挪去。 娘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给她换来现在的生活呢? 是不是她要是安分一点,听话一点,她就能救娘亲。 她就能帮娘亲摆脱那些束缚。 是不是这样? 是的吧。 梨端不知道,她只记得娘说,小梨不能去和亲,你想让她去和亲,你先杀了我。 她怎么会想去和亲呢,她有喜欢的人啊,她心心念念的等着,盼着,想嫁给最最最喜欢的人。 可她若这样任性的嫁了,娘怎么办呢? 所以不行,不行,她得保护娘亲,就跟娘亲保护她一样。 梨端一步步走到皇帝跟前,没有抬头,只恭敬的屈身行礼,“梨端见过陛下。” 皇帝盯着梨端,眼神微微有些意味不明,半晌,他玩笑般开口:“梨端今日怎么了?往日里那么闹腾,今天倒是安静的很。今日是你生辰,舅舅给你找个好夫婿,好不好?” 梨端耳朵嗡嗡的,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好。” “小梨!”长公主一下子站起来。 美艳的脸庞上带着怒气:“陛下,梨端她还小……” “好了,这事儿稍后再说。”皇帝打断长公主,和煦的看向赫连决。 赫连决从看见梨端那一刻,眼神就变了,他先前并不满意皇帝没有将公主指给她,而是给他指了一个公主之女,但是看见梨端的时候,他内心就只剩下一个声音,这就是他要娶的王妃。 他是真没想到,来大昭一趟,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赫连决十分满意,连带着对皇帝的态度都恭敬了几分:“本王多谢大昭皇帝陛下恩赏。” 皇帝再次抚掌大笑,叫人斟酒,举起酒杯:“来,让我们共贺两国安宁,天下共昌!” 台下众人立即齐齐举杯,高声附和:“恭祝两国安宁,天下共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宛如潮水的声音中,梨端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被安置在了亦王的身侧。 梨端愣愣的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前方,眼睛里彻底没了神采。 赫连决已经在旁人的简单介绍中了解到了梨端的一些情况,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这竟然是那位长公主的女儿。 只是…… 他敛起神思,倒了一杯酒冲着梨端抬起杯子:“县主,本王知道头一次见面,略有些冒昧,但是本王对县主十分的欣赏,听闻大昭京城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本王初来乍到,很是好奇,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县主一同游览京城?” 梨端麻木的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赫连决是聪明人,一眼便看出梨端的心不在焉,他略有些遗憾,谁都希望美人能通晓心意,但也无妨,来日方长。 他唇角含笑,仰头饮下了杯中的酒。 远处,陆泱泱有些急躁的看着梨端的方向,皇帝不是十分宠爱梨端这个外甥女的吗?怎么会让梨端去和亲呢?长公主也没有办法吗? 她下意识的看向太子,恰好与太子看来的目光相撞,太子微顿一下,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陆泱泱哪能不着急,尤其是,今天的梨端明显不对劲,明明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若是往常,依照梨端的脾气,她早就要闹起来了,今天却跟只提线木偶一样,一句话都不曾反驳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这边心烦意乱,更乱的是她完全帮不上忙,她不是无知幼童,两国邦交的时候,尽数都是利益交换,容不得任何人在此时胡乱插嘴。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陛下虽有此意,但并未正式下旨,那还有转圜的余地。 大燕与大昭相争几十年,大燕兵力日渐强盛,最惨烈的一次,是二十多年前,大燕已经兵临舜河,只要渡过舜河,就能直捣大昭京城。为了谈判,是当时的重文太子自愿北上为质,并且割让了舜河以北的大块土地,才最终终止了那场战争,换来了两国的和平。 还有一次是大概十五六年前,据说当时的容国公容大将军,集结北方跟西北两方兵力,双向追击,夺下舜河以北六个州府,差一点就要驱兵北上,结果却在一场战役中泄露消息,导致大昭惨败,当时跟随容国公参与那场战役的十万兵马,尽数被屠。 之后便是容国公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北伐之事,到此彻底结束。 这是陆泱泱后来从兰太傅那里听来的史,书院上课时,是完全不讲这些的。她记得她那时天真的问了一句,容国公真的叛国了吗?兰太傅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说是非曲直,总有一天会有定论。 但由此可见,两国邦交是重中之重,陆泱泱并不觉得和亲能够解决问题,若不想被压制,那就应该打到北燕去,而不是想着用割地赔款,和亲来维持表面的和平。可战争意味着什么,陆泱泱在西北也见过,身处在其中的人,比谁都渴望和平。 陆泱泱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和亲呢?无论是梨端也好,还是其他公主也好,为何女人,就要被作为政治工具,送来送去呢? 她们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想要的幸福。 陆泱泱被揪着心,也没有心思看节目了。 又一个节目结束,下一个上来的,正是仙音阁的戏曲。但今日来表演的,却并非是一整出戏剧,而是明若的独唱,台上除了明若,只有几个配场的武生。 明若声音缠绵醉人,听着听着,不少人都跟着沉迷其中。 陆泱泱也盯着台上,忽然,一个武生转到她这边的方向,她看着那武生浓妆下的眼睛,蓦地一愣。 她记性还算不错,那双眼,也有些印象。 是那天她去仙音阁的时候,在明若院子外遇到的安叔。 他不是明若的远房亲戚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里正想着,忽然台上画风一转,安叔手中暗器冲着皇帝的面门就飞了过去—— 第262章薄自安,我来嫁你。 凌厉的暗箭划破空气,在众人的惊悚中逼向皇帝。 刺杀发生的太突然,周边守卫的禁军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眼看暗箭就要刺入皇帝的眉心,忽然一只手仿佛凭空出现,竟是在关键时刻直直抓住了那枚暗箭。 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冯大监。 他徒手抓住暗箭,手狠狠地颤了一下,血喷溅出来,溅到了距离他不足两拳距离的皇帝脸上。 “护驾!” “有刺客,快护驾!” 喊声乍起。 禁军哗啦啦的一下子围过来,将皇帝围到了其中。 皇帝一双眼睛如死水般冷凝,他伸手拿过旁边宫女手中的锦帕,擦过脸上溅到的湿热,沉冽的看向中央的表演台上。 安叔已经失了先机,只几下便被禁军按住,按趴在地上,仰头倔强憎恨的遥遥望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把他那张脸擦干净,让朕看看,是何人敢如此大胆。”皇帝厉声道。 禁军立即一把抓住安叔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起来,一壶酒兜头浇下去,用布用力的搓着他的脸。 安叔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他脸上的妆擦干净,露出原本那张脸。 很瘦的一张脸,脸颊几乎快要凹进去,岁月的痕迹也十分明显,鬓边已经全是白发,一双眼睛更是沧桑的如同落入淤泥的枯叶,没了任何光彩,但即便这样,却仍旧遮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俊风雅。 “薄自安!”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在场的诸位记得这张脸的人不多,但还是有的,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张脸跟当年打马游街的探花郎薄自安联系到一起去。 薄自安出身不算高,只是江南寻常的乡绅人家,但他自幼聪颖,博学多才,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又因着一张清雅至极的脸,被先帝钦点为探花郎。那年的状元榜眼都已经年过而立,打马游街时,薄自安格外清俊的容貌,不知道迷花了多少少女的眼。 恰逢长公主跟好友外出游玩归京,烈烈红衣明艳张扬,十里长街一见面,便如日月星河,一瞬千年。 后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皇帝赐婚,公主配新科探花,成就一段佳话。 婚后二人夫妻恩爱,长公主也很快有了身孕。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两国战争爆发,北燕兵至舜河,大昭不得已开始谈判,北燕提出以重文太子为质,重文太子为了大义,接受北上做质子。在挑选随行人员的时候,薄自安感念重文太子大义,自愿请命随行,当时一起的,还有许多衷心重文太子的年轻才俊,他们都坚信大昭很快就会将他们接回来,他们很快就能随着重文太子重回故国,共创大业。 然而现实却是,他们这一走,先皇很快病逝,接着是现在的皇帝上位,励精图治,稳固朝堂,自此北上接回重文太子之事,便成了禁忌不能提的话题,此后数年,遥遥无期。 长公主在薄自安走后产下一子,据说因为伤心过度无法照料,将孩子送回了薄自安的老家,自此便没了消息,有不少人说,那个孩子早已夭折。 前尘旧事,也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湮灭。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早已恍若隔世,也就还只有当年经历过那段时光的人,对这位当年清雅如竹的薄探花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可任谁也想不到会是他,更想不到他竟然还活着,还悄悄回到大昭,企图刺杀皇帝。 这简直…… 皇帝早在看到薄自安那张脸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冷笑一声,甚至不问一句为什么,便直接下令,“大胆狂徒,行刺帝王,罪无可恕,就地处决!” “父皇——”太子喊了一声,拱手请求:“父皇,暗杀之事,事关重大,薄大人归京之事,亦需要慎重调查,儿臣建议先交由大理寺审查之后再行处置。” 兰太傅也随即跟着出声:“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薄大人事关两国邦交,贸然归京,背后必定牵连不小,还请陛下三思,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处置。” 兰太傅这一提,皇帝淡淡的瞥了赫连决一眼。 按理说,薄自安应该还在北燕才对。 赫连决此时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先前收到消息说,关在苦星塔的薄先生在年前病逝,薄先生年纪渐长,身体受不住北方苦寒,一直都不好,他虽十分惋惜,却也没有怀疑。 万万没想到,竟然敢有人给他玩暗度陈仓这一招。 赫连决只得据实以告:“陛下请勿误会,本王年前接到薄先生病逝一事,实在不知,薄先生为何出现在此地。” 薄自安目光扫过那一圈人,忽然笑着看向皇帝,“陛下,我就是来杀你的,我命不久矣,此生最想做的事,就是回来杀了你。” “因为二十二年,我等得太久了。” 皇帝眼神蓦地一暗。 一旁冯大监急忙冲按着薄自安的禁军使了个眼色。 禁军抬手就将一把长刀自背后,捅穿了薄自安的身体。 血从薄自安唇角流了出来。 忽然,一道人影如风般朝着薄自安跑了过去。 是长公主!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座椅上起身,冲着台上的薄自安跑了过去。 上首的位置距离中央的台子,有一道台阶,长公主脸上带着笑,跑下台阶,然后再跑向台上的薄自安。 而龙椅上,皇帝不知何时,已经手持长弓,对准了长公主的后背。 “不要,娘,不要啊——” 梨端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想要冲到台中央去,可惜还未来得及,便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她挣扎着要往前,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父皇,此事与姑母无关,父皇……”太子试图求情,可话都还未说完,皇帝手中长箭就已经离了弦。 没入那一身绚烂的红衣,刺穿了长公主的身体。 长公主身体迟钝了一下,却仍旧努力的朝前走去,唇角眉梢都是灿若桃花的笑。 一步,两步,三步…… 又是一根箭没入她的身体。 她腿一软,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 很近了。 她撑着身体,一点点费力的往前爬,薄自安双眼已经模糊,但仍旧朝她伸出了手。 终于,长公主手指勾到了那一只早就布满粗茧的手,她满心满眼都是笑, “薄自安,我来嫁你。” 第263章 长公主番外:明月枝 我是大昭的长公主,封号昭阳。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我原本的名字。 明月枝。 我是大昭唯一的长公主,却并非皇室血脉。 我的父亲曾经是先帝一起打天下的至交好友,异性兄弟,先帝登基之时,册封他做了大昭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异姓王,明靖王,明月启。 父亲家族据传言来自西南异族,复姓明月。 成为大将军之后,父亲嫌弃这个名字不是那么威武,在军中没有震慑力,因此对外都说自己姓明,单名一个启字。 他与先帝惺惺相惜,关系好到几乎抵足而眠。 然而先帝登基之后也不过短短两年光景,父亲便战死沙场,辉煌一时的明靖王府一夜之间就坍塌了,因为父亲没有亲族,孤身一人,我娘是他打仗的时候从外带回来的孤女,也不曾有亲人在世。 父亲一死,明靖王府也就没了。 先帝痛心万分,担心父亲从前的仇敌会从中作梗,便暗中派人将我娘接到宫中安置,几个月后,我娘难产而死,我被先帝抱到当时的惠妃名下,成了大昭的公主。 先帝给我赐封号昭阳,含了大昭的国号,明晃晃的昭示着对我的极尽宠爱,直接超过了先帝亲生的几位公主,他似乎并不刻意隐瞒我的身世,即便有人知道了,也只会赞叹先帝与我父亲的兄弟情深。 因此我自幼便与重文太子宗淮和如今的皇帝,当年还是二殿下的宗凛一起长大,比起名义上跟我“一母同胞”的宗凛,我更喜欢太子哥哥宗淮,他温柔和煦,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后来我认识了宗淮哥哥的未婚妻,言家嫡长女言乘月,阿月姐姐是个很风趣的女子,她温婉大方,很有才识,性格也丝毫不沉闷,我很喜欢跟她一起玩。但她跟宗淮哥哥之间,却不像未婚夫妻,更像是好朋友。 直到我们遇见阿景姐姐,闻人景。她太太太特别了,她出身不高,却极会经商,她懂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我从不曾想象过的思想,她鼓励女子读书,自己出钱建立了一座私人书院,专门给女子读书用,说等有一朝一日,女子能够走出家门,这个世界都会变得不一样。 我崇拜阿景姐姐,也羡慕她,羡慕她身为女子,竟能如此肆意自在,而阿月姐姐同她则是一见如故,她们相惺相惜,一起创办书院,一起办善堂,收容无家可归的女子幼童和老人,举办免费的义诊,整个京城,仿佛都因为阿景姐姐的到来而变得生机勃勃。 宗淮哥哥更是跟阿景姐姐十分投缘,他们仿佛永远都有聊不完的话题,憧憬着我想都不敢的美好未来。百姓们也十分感激阿景姐姐做的事,称她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先帝为嘉许她,原本想赐她一桩好姻缘,但阿景姐姐却拒绝了,说要嫁娶自主,只得一心人,于是先帝破格册封她为华国夫人,允许她自由择婿。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也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了一见倾心的人,是当年的探花郎薄自安,就如同戏文中那样,我同薄自安的婚事也出乎意料的顺利,婚后更是恩爱非常,我每天都很快乐,很幸福。我想我虽然父母缘浅,但还算幸运,无忧无虑的长大,遇见心爱之人顺利的组建家庭,我们很快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出世。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象过崩塌是什么样的。 原来只是在一瞬间。 我甚至来不及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大昭就突然陷入危局,朝堂之上几番唇枪舌战之后,宗淮哥哥自愿北上为质,临行前的那晚上,薄自安抱着我落泪,口中全是对不起,然后叫我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孩子出世,就算赶不上也没关系,再晚一点,晚一点总能回来的。 我每天都这么跟自己说,因为我知道宗淮哥哥是为了天下大义,是为了大昭的百姓,追随重文太子,也是薄自安的理想,我应该理解他,理解所有人。 可我不曾想过,很快,先帝病逝,宗凛登基,整个京城一夜就变了天,更叫我想不到的是,阿月姐姐竟然嫁给了宗凛,而阿景姐姐也突然消失在了京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们是我那么重要,也是在我心目中那么厉害,无所不能的人啊,但是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等我艰难的,挣扎着生下孩子,才刚刚满月,孩子就被抱走了。 是宗凛。 我疯了一样找他算账,却被他强行凌辱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恨,他恨我们所有人都围着宗淮哥哥,恨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他,恨到了骨头里。 我的孩子不见了,我想过去死,想过去跟阿月姐姐求助,但我知道,没有用,我不能死,不能去求情,我什么都不能做,一旦做了,我的孩子会死的更快,我也再等不到薄自安了。 我只能忍耐,一年又一年,我装模作样的变得荒诞,传言一个又一个面首被送进长公主府,可是多可笑啊,一直以来强迫我的,只有一个人,还是我名义上的兄长。 我真想告诉全世界,看啊,你们心目中英明果决的帝王,背地里是一个怎样道貌岸然,嫉妒成狂的小人。 我的人生彻底碎掉了,直到我意外怀上了小梨。自成为宗凛的禁脔,我为了永绝后患,给自己灌下了绝嗣的药,可没想到还是在某一天出了意外,甚至在我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已经在我腹中安然的待了五个多月。 她好似那么顽强的想要活着,像是天然就知道我并不想要她,于是偷偷的藏起来,一点都不显怀,以至于我竟很久都没有发现,直到一次我突然发热,找了太医来请平安脉,才戳破这个秘密。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她,不能要,这只是个孽种,是宗凛的孽种。 我万念俱灰,那时我已经彻底支撑不下去了,我求太医帮我把孩子打掉,可偏偏这个时候,宗凛不知为何大发慈悲,让我见了一次我的儿子长夷。他长大了许多,有点瘦,看着有些怯怯的,张口叫我母亲。 我那么想将他留下来,可只是短短一面,他就被再次带走,我只能继续苟延残喘的活着,就好像我腹中的孩子一样,我们都在命运里挣扎,我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她大概也可能看不到。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我留下了那个孩子。 而她大概是终于感觉到自己安全了,一下子就活泼起来,张牙舞爪的向我昭示着她顽强的生命力,只短短数日,就长大了许多,任谁都看得出来我怀了身孕。 京城有关我怀了面首的孩子的流言瞬间甚嚣尘上,宗凛对我大发雷霆,想让我打掉孩子,我却笑了,看吧,他也怕了,怕有人知道他做的丑事,怕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的龌龊。 那一刻我突然就释怀了,我突然间明白了活下去的意义,这个世界芸芸众生,谁不是在苦苦挣扎,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那样的人,失去对生活的希望,他不值得我那样做。 我像是死后又活了过来,到小梨出生以后,她甜甜的对我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留不留下她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就算身在牢笼,我也该为自己活着。 那以后我过得还好,当我不再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生活也有了许多情趣,我与小梨相处的极好,她是我的女儿,也像是我的朋友,我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我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叫我娘亲,永远用最大的爱意向我奔赴而来,我内心的千疮百孔,也被一点点填上暖意。 我希望小梨能过的快乐自由,能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失败了也没关系,努力就是最好的收获,她可以跌跌撞撞的长大,但一定能坚强面对风雨。 那天小梨将明若带来的时候,即便隔了多年,即便他还画着浓妆,但那是我的儿子,我一眼便认出了他,他比小时候变了许多,又一点都没变,只看那双眼,我便知道是他。 他说他父亲回来了,他想刺杀皇帝。 刺杀宗凛啊,多么叫人激动的事情,但我知道,不会成功的。 宗凛有一天一定会死去,死在他自己的多疑猜忌,死在他刚愎自用上,但不会死在被刺杀上,薄自安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杀不了宗凛。 我想劝他,但明若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便明白了。 他说薄自安身患重疾,命不久矣,拼了命假死回到京城,只有这一个心愿。 那我知道了,他恨,他恨二十二年的等待只是皇权之下的一句空话,他是刺杀,也是寻死。 我无法阻止,因为我也知道,二十二年的等待是一场怎样漫长的折磨。 所以我帮了他,帮他们进宫,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求明若不要自己出手。 他还年轻,他不该就这样无妄的死在上一辈人的恩怨之中,他要报仇,将来就用自己双手去铸造真正能刺向宗凛的利剑,是随他本心去选择他想要去走的未来。不是现在,不是死在他父母困兽之斗中,这与他而言,不公平。 我让他发誓,只有他不动手,我才会帮忙。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然后我才去安排人将他们的节目排进了礼部的节目单里。 我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小梨,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我也知道太子,还有盛国公府那位世子,还有泱泱,都会照顾她,都会帮她,但我还是不放心,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有义务一直帮着谁,小梨必须要自己长大,坚强的活下去。 但愿我从前教给她的一切,能让她在我离开后,好好的活着。 可我没想到,宗凛那个畜生竟然想让小梨去和亲,这一招措手不及打的我如同当年一样,一下子混乱了起来,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安排的更多了,从刺杀失败到长刀刺进薄自安的身体时,我的脚已经不听使唤的奔向了他。 二十二年,他早已不是初见的模样。 可我的思念,从不曾少半分。 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爱他。 但一切又好像回到了那年初见。 回到了迎亲那日,我只是顺从本能的奔向他。 我们刚刚好,可以重新开始。 宗凛的箭没入我身体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我知道他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我是什么呢? 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战利品,他侮辱我,就好像他赢得了帝位一样,他把我踩到泥里,才能弥补当年我喊着宗淮哥哥的时候,他嫉妒成狂的心。 又一根箭。 我的血液好像要凝固了,意识也在慢慢模糊。 我要死了。 我的小梨怎么办呢。 对不起,小梨,下辈子再做娘亲的女儿吧。 还有长夷,别背负什么责任,爹娘已经拖累你太深了,你放下好不好,为自己活着。 此生已经无力弥补,下辈子,我们不来皇家,我们隐居山野,我们一家四口,幸福的生活。 还有—— 薄自安,来生再遇见一次吧。 第264章 我的公主 长公主一身绚烂的红衣,倒在了薄自安面前。 薄自安泪眼朦胧,用力,再用力,想要握紧那只手。 但是意识终究彻底沉了下去。 闭上眼睛的时候,薄自安心想, 她还是那般模样,初见时那样。 一身红衣恣意张扬。 明媚的好似一团烈火。 他出身江南的一个小镇上,家里只是普通的乡绅,因着读书好,很早便有人络绎不绝的上门提亲,母亲挑来挑去,他总是以学业为重拒绝,母亲十分无奈,一直问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他哪里知道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脑子里只有读书,只有将来凭借自己所学,入朝堂,忠君报国,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天下读书人的目标,无外乎如此。他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书生意气,满心都是壮志和抱负。 被点中探花那日,更是意气勃发,只等按部就班的授官,然后便能入朝堂,施展一身所学,才不辜负多年苦读。 然后打马游街,他看见了她。 只一眼,他便知道了,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她那样的。 后来的一切都如他所愿,他们顺理成章的成亲,恩爱,他也入朝为官,与重文太子引为知己。 再后来呢,北燕二十二年囚禁,他挣扎到油尽灯枯。 想回来,想问一问端坐在高堂的皇帝,可还记得,北燕为质的那些人! 想再见她一面。 若如初见就好了,她一身红衣来嫁他,他们重新开始。 可今生的路已经来不及,来生,来生再也不分开。 好吗?我的公主。 …… 梨端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瞳孔陡然放大,再放大。 表演台上,她的娘亲安静的躺着那里。 “娘,娘……”梨端低声呢喃着,几乎发不出声音来,眼前原本五颜六色的世界,在那一瞬间,都变成了黑白色。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赫连决的手,跌跌撞撞的朝着表演台爬去。 赫连决伸手想要拉住她,突然被一只手抓住,用力的将他推开。 陆泱泱推开赫连决,转身走向梨端。 禁军抽出长刀阻拦,陆泱泱直接一脚将其踢开,走到了梨端身边,将梨端给拉了起来。 “站住!”又是两个禁卫军抽刀拦住她们的去路。 陆泱泱冷喝:“让开!” 禁军分寸不让,手中长刀指向两人。 就在这时,一只杯盏精准无误的砸到长刀上,太子声音冷冽:“让开!” 禁军一愣,下意识的收刀让开了路。 陆泱泱扶着早已双脚无力的梨端走到表演台前。 就那么短短几十步的路,梨端却像是走过了漫长的半生。 走到台前时,她松开陆泱泱,跌跌撞撞的朝着长公主爬过去,走一步就摔一下,摔的她掉了发簪,擦伤了手心,她却毫无所觉,直到爬到长公主身边,她颤抖的抬着双手,眼泪糊了满脸, “娘,娘,娘你醒醒,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娘,今天是我生辰,但我准备了材料,晚上回去给你做长寿面,娘你不是说我做的长寿面最好吃了吗,娘,以后你每年都能吃两次长寿面,一次你生辰的时候,一次我生辰的时候,好不好啊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娘你不要再为了我那么辛苦了好不好,我没关系的,我可以去和亲,我可以的,娘,真的,我会好好的,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好不好……”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娘亲的脸,但是却又害怕的不敢落下去。 “娘,你别走,你别走好吗,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说好了你会陪着我出嫁,说好了等我成亲了也回来跟你一起住,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的,你答应我的,娘,你明明答应我了……” “你说过的,我可以任性一点,因为有你在……娘,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满场静寂无声,只有梨端低低哭求的声音。 曾经仗着长公主的宠爱,骄傲的如同孔雀一样的人儿,如今跪在地上,恨不得求尽满天神佛,只希望自己的娘亲能活过来,能不要丢下她。 陆泱泱精神紧绷的守在梨端身边,眼眶生疼。 跟长公主和梨端一起喝酒夜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来京城之后,开局算不得好,她跟兰夫人之间也心结难解,她未曾感受过半点母亲的爱,但是跟长公主相处的那些时间,却总是奇异的给了她十分温暖的安慰,她喜欢那样毫无保留包容的眼神,喜欢那样毫无保留的偏爱。 在没有榜样的时候,她也悄悄想过,她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她的女性长辈里,姑姑教会了她生存的技能,但是在长公主那里,她头一次看到了爱意,她想倘若有一天她也遇到喜欢的人成亲生子,她也想像长公主那样,毫无保留的爱,来填补她曾经的空缺。 可这样灿烂的一个人,此时却这样毫无生机的躺在这里。 皇帝的脸色十分的阴沉,大概是他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他淡淡的看了冯大监一眼,冯大监立即会意吩咐:“将县主带下去休息。” 禁军立即上前想要将梨端拉开,梨端猛的转过身,跪着扑通扑通给皇帝磕头:“陛下,陛下,我愿意和亲,去哪里,嫁给谁都可以,你能不能把我娘还给我,我求求你,舅舅,小梨求求你,你把我娘还给我,把我娘还给我,我用我的命去换,我用我这辈子,下辈子,我用什么换都可以,我想要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她磕的一下比一下用力,眉心几下便渗出了血,她却如同魔怔了一般,拼命的磕着。 “胡闹!将她拉开!”皇帝冷声道。 禁军上前,陆泱泱下意识的挡在了梨端跟前,陪着她一起跪下,张开双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动手,这里是皇宫,高手如云,四周隐藏的全都是弓箭手,她要是轻举妄动,她跟小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禀报, “陛下,盛国公世子回京复命,请见陛下!” 第265章 请陛下赐婚 皇帝扫了一眼众人,脸色十分难看。 盛君尧回京的事情早就递回了消息,原本上月底就该到京城,但中途发现新线索,耽搁了些时候,才拖到现在。 阳关城一事事关重大,多少人悬着心等着,他一早就下了令,让盛君尧进京之后第一时间面圣,就是为了防止他跟其他人通信,事先走漏了风声。 只是他没想到能赶这么巧,赶在这个时候回京。 “老三,你安排一下,让诸位使臣先去行馆休息,过几日万寿节,朕再正式宴请。”皇帝吩咐三殿下。 今日只是接风宴,只是为了欢迎各国使臣的,他们此次进京都是为了几日之后的万寿节,所以今日出现变故提前散席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父皇。” 三殿下立即起身,接了命令之后立即安排人护送前来参宴的外使们一起离开,赫连决朝着被禁军包围的梨端看了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没说什么,跟着三殿下离开了。 等到使臣们全部离开之后,皇帝才看了冯大监一眼,冯大监立即会意,叫人带盛君尧进来。 这时,太子突然间开口说道:“父皇,方才的事情还有疑点,请父皇恩准,由大理寺负责调查此案。” 皇帝心情不佳,眼神略有些阴沉,但是刺杀之事,这么多人看着,即便是做样子,也得有个结果,“准。” 太子立即安排大理寺的人,将被禁军扣押在一旁的明若以及其他几位仙音阁的人一并带走。 盛君尧跟着领路的太监匆匆而来,路过表演台时,他脚步下意识的顿了一下,眼神一凛,拳头下意识的握紧,他快速看了陆泱泱一眼,在看到被陆泱泱护在怀中的梨端时,心脏蓦地被揪了一下。 他不敢停留,快步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走到皇帝跟前,单膝跪地拱手复命:“臣盛君尧奉命调查西北阳关城天花一案,前来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说说,查到什么了?”皇帝问道。 “回禀陛下,往阳关城投入天花疫病之事,经臣联合陛下派往阳关城的钦差一起经过多方查证,确定是人为。天花疫病最早发生的地方是距离阳关城六百里远朔州上林村,那个死去的行商,就是朔州的商人,朔州产酒,其中上林村的上林酒尤为出名,那个行商便是卖酒的。上林村有人感染天花之后,村里人怕泄露此事影响生意,便将发病的那户人家给关了起来,等到那个行商前去收酒的时候,有人趁机在那行商休息的时候将痘痂放到了他的日用衣物里,行商收了酒之后离开,直奔阳关城开始卖酒,结果没几日就在客栈病发身亡。” “臣亲自带人沿着线索一路找到那个村子,发现整个上林村,都被一场大火给烧干净了。当地官员给出的解释是上林村在酿酒时有人失误点火发生了意外,又因为是晚上,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太快,所以来不及处理,全村两百多口人,无一幸存。”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盛君尧继续说道:“臣叫人挖出那些村人的尸骨,让仵作验尸,发现大部分人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上林村全村两百多口人,其实是被灭口,并非死于火灾。臣在山中查访多日,终于找到一个幸存者,是村里的猎户,因为不常住在村里,所以被漏掉了,他在发现村子被人灭口之后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躲进了山里。现在此人已经被转入刑部监管,他亲口招认,将痘痂放进那位行商身边的人,就是他的妹妹跟妹夫,他们家穷,染病之后没钱买药,被村里人关起来只能等死,就是这时候有人找到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做这件事。他们为了活命,只能铤而走险。也是让他们做这件事的人,悄悄瞒过村里人将他们放了出来,而那个人,正是混在商队里的人,在商队进入阳关城之前,就找机会溜走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会被灭口,这个人东躲西藏,臣正是为了找这个人,才耽搁了时间,好在终于找到了他。” “顺藤摸瓜,阳关城天花一案,幕后真正的主使,是大殿下。” 盛君尧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如此曲折缜密的手段,做事狠辣不留余地,无论从哪里看,都跟深居简出的大殿下扯不上一点关系! 大殿下因为残疾,一直极少出现在人前,除了上次选妃赐婚,他就没出来过,就连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也依然没有出现,一个宛如隐形人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可盛君尧所理出来的条条线索,都十分的清晰,他能够走到这里禀告陛下,必然是已经证据确凿,否则他绝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众人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唯有皇帝的脸色越发的难看,气的一把扫落了桌子上的杯盏。 “混账!去,立刻派人去宗恪府上,将他提到刑部去,务必将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简直是怒不可遏,西北乃是边防重地,若是因为某人的私心出了差错,世人只会觉得他这个皇帝无德! 他并不在意那什么上林村的几百条人命,他愤怒的是,宗恪那个废物,都胆敢背着他搞这种小动作,且连尾巴都扫不干净,若西北真因此出了问题,事后再爆出真相,那他这个皇帝,都要被那个废物连累下罪己诏了!他怎么会生出这种废物儿子! 过了许久,皇帝愤怒的心情才缓缓平复下来,大手一挥冲着盛君尧说道:“此事你做的极好,不仅力挽狂澜守住了阳关城,解决了瘟疫的事情,又调查出天花案的主谋,你功不可没!” “说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说到这里,皇帝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对盛君尧也生出几分赞赏,有此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精兵良将,是大昭的幸事。 皇帝这一开口,在场众人也都齐齐开始夸赞起盛君尧。 盛君尧面色不变,再次跪地请求, “陛下,臣为陛下尽忠,为百姓做事,是臣之本分,不敢求奖赏。只一事臣惦记良久,还望陛下成全。” “哦?说来听听。” “臣心仪梨端县主,今日梨端县主及笄,臣斗胆求娶梨端县主,恳请陛下赐婚。” 第266章 我来晚了 皇帝眯起眼睛。 一直静坐在座位上关注着这一切的盛国公听到这话,陡然坐直了身体。 双眼瞪直,死死的盯着盛君尧的背影,心中已经万分惶恐。 陆泱泱原本在听着大哥说西北的事情,突然听到这句,眼底瞬间迸出了亮光,如果陛下能同意大哥跟梨端的亲事,那梨端就不用去和亲了! 可是这亮光也仅仅只是一瞬,就暗了下来。 大哥来的晚大概不知道先前陛下想让梨端和亲的事情,此时提出求娶,就是在跟陛下作对,怕是陛下不会同意。 她也跟着紧张起来,低头看向梨端。 梨端此时精神恍惚,双目空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大哥的话。 陆泱泱鼻尖蓦地一酸,若是从前此时,梨端能听到这句话,怕是要高兴的跳起来,可现在,她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皇帝眼神犀利的盯着盛君尧,似乎要从盛君尧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盛君尧一路进宫,等着侯见,不可能有人有机会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应当是不知情。 盛君尧这次办了件大事,不得不赏,就算是给个爵位,也是应当的,偏偏盛君尧只提了一桩婚事,他不好直接拒绝。可让梨端嫁给盛君尧,这在从前或许他会考虑一下,如今却是不可能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梨端的身世,嫁个无权无势的侯门公子,或者远远送走才是最好的,盛君尧如今手握实权,他需要另外安排。 斟酌良久,皇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朕也想成全爱卿一番心意,只是不太凑巧,梨端这边朕另有安排,还需要再考量一下,此事就先这样吧。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盛君尧心中猛地一沉。 从走进来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今日朝中举办接风宴接待外使,长公主身死,身旁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再加上现场的情况,不难猜出,是那个男人行刺,被当场斩杀,而能让长公主如此的,那那个男人,只可能是当年的薄驸马。 长公主必然是因薄驸马而死。 薄驸马被困在北燕,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还能进宫刺杀,肯定跟长公主脱不开关系,现在长公主为此身死,梨端就没了依靠。 甚至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因为此事牵连到她,唯一能救她的,便是借机请陛下赐婚。 所以方才他先将阳关城天花案尽可能详细的讲述了一遍,让陛下先行转移注意力,最后再挑出背后主使,淡化陛下对刺杀一事的情绪,然后才提出赐婚,他并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情况,陛下在金口玉言说出赏赐之后,当着众人的面,不太会直接拒绝他。 可他还是错漏了一点。 另有安排……能是什么安排呢?今日陛下宴请外使,莫非……是和亲?要是陛下刚才在宴上已经提出和亲的事情,现在怕是很难更改主意。但陛下此时没有说死,和亲是为稳固两国邦交,只要身份够高,具体人选是谁反而没那么重要,尤其是刚刚出过刺杀之事,还与梨端有关,只要圣旨没下,换人也不是不可能。 想清楚这个关节,盛君尧知道,此时不能再提这个事情了。 那…… 盛君尧默默转头看了一眼梨端,不舍的转过头,重重的朝着皇帝行了个大礼,“陛下,臣仰慕梨端县主已久,一直想等县主及笄之后便上门提亲,今日目睹此景,心中难忍,恳请陛下赐个恩典,允许臣帮县主安葬长公主,全臣一份心意。” 皇帝再次沉了脸。 太子及时开口附和:“父皇,盛世子有此心意,只为梨端县主,恳请父皇成全。” 众目睽睽,长公主死在皇帝手上,怕是谁也不能开口为长公主收敛尸身。 尤其宗室更加不可能为长公主主持身后事,现在盛君尧提出来,只将此事算作对心上人的一番心意,皇帝刚刚拒绝赐婚,若是此事再不成全,事关长公主的留言必然满天飞,不如好好安葬了事。 皇帝自然听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半晌,他冷冷的丢下一个字,“准。” 便起身走了。 冯大监捂着受伤的手,急忙跟了上去。 皇帝一走,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太子立刻命令宫人安排宾客立场,将围着梨端他们的禁军也都撤走了。 盛君尧起身朝着陆泱泱和梨端走过来,盛国公急忙过来拦住他:“你先跟我回去。” 盛君尧冷眼看着他:“父亲不如先回去想一想,你纵容盛云珠,欺我妹妹,逼我母亲离府之事,如何同我交待吧?” “你!逆子!”盛国公大病初愈,脸色极其难看,指着盛君尧脸一下子就气的憋红了。 “待我办完事,回去自会同父亲将之前的事,一一掰扯清楚。”盛君尧丢下这句话,便大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盛国公气的要命,偏偏太子已经命人过来请他离开,他只得黑着脸走了。 盛君尧走到陆泱泱跟梨端跟前,蹲下来,看着双目空洞无神的梨端,一下子红了眼睛,他为了西北之事东奔西走,紧赶慢赶的赶回来,想着若能赶上她及笄,便送她一份礼物,同她表明心意。 他不是木头,这样一份炙热的心捧到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只是想着来日方长,她给的心意那么多那么满,他也该一点点回馈,将她的那颗心也填满,才好说余生,说不悔。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如此世事无常。他突然懊悔自己为何不再早一点,早一点与她心意相通,起码别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来晚了。” 盛君尧嗓音微颤,伸出手轻轻擦过梨端眉心的血痕。 陆泱泱悄悄的站到一旁,双目通红别过脸去。 曹公公推着太子走过来,太子近距离看着长公主的尸身,落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他才同陆泱泱开口说, “大理寺那边孤还有事情要处理,姑母和梨端,便拜托你跟阿尧了,抱歉,是我疏忽了。” 陆泱泱知道,他这个抱歉,是同长公主说的。 第267章 有什么好等的 都说世事难料。 但无论怎样,陆泱泱都想不到,皇帝竟然会亲手射杀长公主。 那不是她的亲妹妹吗? 据说陛下跟长公主还是一母同胞,如此亲近的关系,且陛下已经叫人直接处死了薄驸马,为何还要将长公主射杀? 陆泱泱心里一团团的疑问,她从前只知道皇权残酷,皇权之下无亲情,几个殿下之间也是斗的你死我活。 可长公主,她明明并不牵扯这些利益,为何皇帝非杀她不可?就为了一时之气吗? 陆泱泱心里堵的难受,这会儿回想到刚刚突发的意外,她还是觉得透出骨髓的冷寒。 “殿下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陆泱泱说道。 她现在担心的事情太多了,连大哥求赐婚都没能改变陛下想让梨端和亲的主意,距离万寿节也没剩几日了,一旦正式下旨,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似乎是看出她心烦意乱,太子低声说道, “姑母的封号是昭阳,但孤想,她可能更喜欢她自己的名字,她是从前明靖王的女儿,本名明月枝,明靖王府虽已经没了旧人,但守墓人还在,你让阿尧安排一下,送姑母回家吧。” 陆泱泱愣住,太子却没有再说什么,让曹公公留下帮忙,裴寂推着他离开了。 曹公公急忙同还没有离开的禁军打了招呼,拿出太子令牌,总算让人都走了,这才走到陆泱泱身边,低低开口:“郡主。” 陆泱泱愣了下,“嗯?”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曹公公看着她,她才回神,皇帝虽然册封了她为郡主,但并没有赐下封号,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此一时间,还有点不太习惯。 曹公公压低了声音,“奴才已经先将禁军给调走了,趁着这会儿赶紧带长公主殿下跟薄驸马离开,若迟了,八成要生变故。” 无论如何,刚才薄自安行的是刺杀皇帝的大事,尽管他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尸身未必能妥善的安葬,趁着这会儿陛下还没有吩咐,先将薄自安的尸身带走,尽快安置下葬,不然即便是陛下不提,底下人想起来,也会将尸身带走。 陆泱泱听明白他的意思,急忙点了点头:“多谢曹公公指点。” 然后快步走到大哥身边,低声将曹公公说的告诉了他。 盛君尧点头,然后双手按住梨端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县主,我们先送殿下回去,好不好?” 陆泱泱也蹲下身抓住她的手:“小梨,我们带你娘回家。” 梨端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陆泱泱急忙将她扶起来,带着她到长公主身边。 梨端扑通一声跪下来,泪眼模糊的看着地上的长公主,伸出手去摸她的脸,指尖抖的厉害。 陆泱泱陪着她跪到一旁,微微倾身,想要将长公主跟薄自安牵着的手拉开,但却发现两人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抓着对方,她有些于心不忍,可也只有先将他们分开,才有可能将他们悄悄合葬。 她刚听曹公公的意思便明白,陛下答应了准许安葬长公主,但绝不会允许让长公主跟薄自安合葬,此事只能暗中进行。 陆泱泱将长公主那只手递到梨端手上,梨端双手抓住了娘亲的手,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的往下砸。 陆泱泱弯身将长公主抱了起来:“小梨,走吧。” 梨端这才爬起来,抓着长公主那只垂下的手,跟在陆泱泱身边往外走。 盛君尧上前将薄自安给抱起来,跟在她们身后,警惕着周围。 有曹公公安排,带着他们绕过宫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皇宫,宫门外,林风已经驾着马车在等着了,盛君尧带着她们都上了马车后,曹公公才离开。 马车里一路上都十分的安静,梨端抓着长公主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 到了长公主府外,却见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周嬷嬷已经红着眼睛在等着,但门口却停了好几辆马车。 没等他们下车,周嬷嬷走到马车外隔着窗同他们说道:“殿下吩咐,若她出了意外,死后……不回长公主府,奴婢,奴婢已经安排好,去明靖王府的旧宅,那里,那里已经收拾好了。” 陆泱泱微微愣了下,长公主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刺杀皇帝这件事几乎不可能成功,而她也可能会因此丧命,所以早早便做了安排。 陆泱泱应了一声,林风赶着车,一行人连带着后面的周嬷嬷,一起去了明靖王府的旧宅。 门扁上写的是明府,是个只有三进大的小院,比起豪横的占了一整条街的长公主府,这里可能都还没有长公主住的主院大。 陆泱泱抱着长公主下了马车,梨端跟在她身边,盛君尧要先行离开去安置薄自安的尸身。 有周嬷嬷在,明府很快就挂起了白绫,周嬷嬷亲自给长公主重新梳了妆,安置到了准备好的棺木之中。 梨端一直安静的跟着周嬷嬷,到将长公主放进棺木,她都没有出声,安静的好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丧事在外有盛君尧帮忙,内宅有周嬷嬷忙活,陆泱泱陪着梨端守灵。 夜晚的灵堂里,只有陆泱泱跟梨端跪在蒲团上,一点一点往火盆里烧着纸,梨端低着头,眼泪砸到手背上。 陆泱泱看到,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 “泱泱,你说是不是我害了我娘,是我把明公子带进府里的,仙音阁原本是选不到礼部的节目里去的,我带了明公子进府,我娘才会帮忙……要是没有这个事情,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梨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浅。 陆泱泱盯着火盆里的火苗,“薄……薄先生筹谋许久,即便不是通过长公主殿下,也会通过别的办法,而长公主殿下见了薄先生,一样会认出来,他们到死都要奔向对方,一定等了很多很多年。” “你说的对,娘肯定很爱很爱他,我从前也问过我娘,是在等他回来吗?娘说没等过,有什么好等的。我好像明白了,她不是等,而是她心里,从没跟他分开过。” 梨端泪如雨下:“泱泱,那天我进宫时,看到舅……陛下在强迫我娘。” 第268章 全都是假的 陆泱泱差点被火苗烫到了手。 她僵硬的转过脸看向梨端,梨端依然低着头,双目通红。 梨端想起前天在宴会上,梨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起梨端突然性情大变一样的妥协,她原以为,只是梨端知道了陛下有意和亲的事情…… “我一直以为,我娘这些年日子过得风光,是因为陛下跟太后都宠爱她,原来并不是,只是她一直在忍受着。所谓的体面,只是那人为了遮掩自己的龌龊,给与的一点施舍。” “你知道吗,外面都传言我娘在府里养了多少多少面首,其实并没有,我也不止一次想过,我爹是谁,只是因为我娘太爱我了,所以我不想去深想。但那一刻我全明白了,我是那人强迫了我娘之后生下来的私生女。” “小梨!”陆泱泱抓住她的胳膊,重了语气,“你娘她那么爱你,她怎么能听得下去,你这么说自己!” “她为了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这么些年,她该有多恨啊,可是她连一次,一次都没有把她的恨意落在我身上,明明,她应该恨我的,若是没有我就好了……” 即便是知道了,娘亲跟那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一起长大,名义上就是兄妹。且娘亲明明有爱人,她明明可以在爱人离开之后,自己带着孩子生活,都是那人的强迫,摧毁了她的一切。 那天见到时,她无法接受,现在依然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这些年来,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存在的,一个被用来威胁娘亲的工具,那些看似的疼爱,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也不想娘亲为了她,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 “泱泱,你说我娘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想,她终于解脱了呢?”梨端摇摇头,声音哽咽:“不是的,她肯定在想,她走了我怎么办……” “她怎么可以,那样爱着这样的我,那人毁了她的一生,我就是那个帮凶啊。” “不是的,不是的,”陆泱泱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急声说道:“你想想你同你娘在一起的日子,或许这就是她最大的慰藉,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如果没有你的话,她这些年该多孤单啊。” 陆泱泱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小梨,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小时候,想过无数次我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在村里生活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些小伙伴,他们一到饭点的时候,都会有娘喊他们回家吃饭,那些终日为了生活挣扎的人,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也不知道怎么沟通,教训孩子就是拎着树枝追着满村跑,我小时候对娘这个词,最多的印象就是回家吃饭,跟满村跑着教训孩子。” “我在来国公府之前,已经有了自己生活下去的能力,我能靠的我双手赚钱养活自己了,我之所以还想来,除了找盛云珠算账,其实更多的,我就是想看一看,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陆泱泱眼睛看着晃动的火苗,想起从前的事,她其实相信那个梦,也并不相信那个梦,因为自幼的生活经历都告诉她,事在人为。所以她即便知道了梦中她什么也没有得到,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京城。 “我刚回来的时候,盛国公第一眼就不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弄脏了他最喜欢的一幅画的那个污点,他想去掉,但是去不掉,于是就在为要不要扔掉这幅画而纠结。所以他处处偏袒盛云珠,想顺理成章的打压我,让我成为一个不要吱声任由摆弄的物件,这就是我在他眼里,全部的价值。” “而我母亲呢,她养了盛云珠十多年,朝夕相处,她的感情在那个时候,在见我的时候,是被分开了的,分了好多份,我可能有一份,但那一份,最多的是愧疚,所以最初的时候,无论她对我怎样示好,我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原谅她,因为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愧疚。” “后来我见到长公主,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看着你时,眼睛里的欢喜。我好像突然就懂了,我想要的,从来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我想长公主她在天之灵,希望看到的,永远都是她眼里最好的那个你,无论你是什么模样。” 梨端靠在陆泱泱的肩头,听着她细细诉说的这些话,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呜咽,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放肆的大哭起来。 从那天在宫里开始,这两天她像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一样,明天就要送娘亲去下葬,这个时候她才终于醒过来,娘亲真的离开她了,她不会再在她浑身泥土的时候一脸嫌弃,也不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搂着她喝酒,不会爬到她的被窝里抱抱她,也不会站在她背后,看她跌跌撞撞,给她遮风挡雨。 梨端想起她生辰的前天晚上,娘说下辈子还会来找她当女儿。下辈子啊,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她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爱意,她会带着这份爱意走下去,然后到下辈子相见那一刻,可以开心的说,娘,我过得很好,你等很久了吧。 …… 大理寺刑狱。 那天仙音阁参与演出的一共七个人,除了明若和薄自安之外,还有五个人,经过两天的严刑拷打,有两个人招了供,是陪着薄自安一起策划的这场刺杀案。 而这两人,也都是当年追随重文太子北上的那些人的家人。 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随行人员总共一百三十人,到北燕时,只余下九十多人。 这么些年过去,病逝的,各种原因死掉的,到如今,总共只剩了不到二十人还活着。 他们已经被大多数的人都遗忘了,有的甚至连家人也都当其死了,不再想了,但也有人依旧惦记着,从而将恨意都转嫁给了当今的皇帝。 追随薄自安的那两人皆是如此。 剩下的三个人,都只是仙音阁戏班子的人,有一个因为受不住刑,惊吓过度死了。 太子来的时候,负责此事的大理少卿应循急忙将口供给了太子。大理寺这几天忙的要命,除了这个案子,还有西北天花案,那个案子大理寺卿带了一个少卿亲自去处理,这才将刺杀案安排给了应循。 太子翻看了一下口供,“那个明公子说什么了吗?” 应循忙摇头:“回禀殿下,臣已经派人查过他的身世,没有发现疑点,不过他最近经常出入京中权贵府上,去过长公主府,也去过郡主陆姑娘的府上,他说是去看诊。” “孤亲自去审他,你带人在外面等着。” 第269章 重伤而亡 裴寂推着太子进了审讯室。 明若被铁链捆住了双手双脚,以一种微微扭曲的姿势,半跪着,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打的破破烂烂,脸上前两日上的浓妆被血水晕开,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邪气。 太子安静的盯着他看了片刻。 指腹摩挲着指间的银戒,许久都没有开口。 门外,应循带着大理寺的人守着,一个个屏气凝神,静静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足足过了有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太子才终于开口问道, “你同薄自安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身份?为什么要参与这场刺杀?” 明若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腿上,声音因为太久没喝水有些嘶哑:“他说是我远房亲戚,前来投奔我,我见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几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跟他也没有太多交往。” “那接风宴之前你去长公主府做什么?请求长公主帮你疏通关系进宫吗?”太子继续问。 “我只是得了县主的赏进府唱戏,其余一概不知。” “你最近活跃在京中权贵府上,多次提到礼部采选节目之事,是何用意?” “我刚刚挂牌唱戏,最需要的就是名声,若能入选进宫,我往后就能名扬京城,多得些赏赐。” 明若的回答几乎没什么破绽,无论太子怎么问,他都能冷静的回复,同这两日大理寺的审问没什么差别。 约莫一盏茶后,太子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只是个唱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明若话说的多了,声音有些浅。 “不知道是吗?裴寂,用刑。”太子淡声吩咐。 明若抬头看了太子一眼,裴寂抽过刑鞭,啪的一声接一声就甩到了明若的身上。 裴寂是习武之人,抽人的时候,最知道怎样最痛,明若先开始还能忍,没几下就实在受不住,喊出了声。 他目光冰冷的看着太子,甚至带上了一抹讥诮:“都说太子殿下有明君之相,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看来,看来也是一样,是非不分,只会屈打成招——” “你太吵了,”太子声音冷淡,吩咐裴寂:“堵上他的嘴,继续打。” 裴寂上前将一块布塞到了明若口中,顺着那块布塞进去的,还有一粒很小的药丸。 明若都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迫咽了下去,他想说话,但是嘴已经被堵上,瞳孔在不断的憋气用力中不断放大,眼睛下全是模糊一片的血。 裴寂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到明若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若垂下头,渐渐没了声响。 “好了,走吧。”太子淡声道。 这时,门被推开,应循带着一众大理寺官员朝着审讯室看了一眼,然后齐齐低下了头。 刑架上的明若几乎已经成了个血人,一侧腿骨歪斜,显然是已经断了。 众人屏着呼吸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早先听闻太子掌管过一年刑狱,手段极其狠辣,许多人都不信,觉得是以讹传讹,现在看来,怕是…… 太子看向应循:“将口供收好,结案吧。” 应循方才认真听完了太子审讯,明若确实有些嫌疑,但是不足以证明他跟此案有关,只看最后如何定罪了。 其余四人也都审过画了押,案子牵扯的倒是不大,不过仙音阁经此一事,怕是要被查封了。 他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等太子走后约莫小半个时辰,一个看守牢房的狱卒匆匆来报, “大人,那个人,没,没气儿了。” 应循猛地抬头:“那个明公子?” 狱卒点头。 应循匆匆走过去,手放在明若鼻尖,等了片刻,显然是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去请大夫过来。”应循吩咐。 没多大会儿,狱卒就带了大夫过来,查看了明若的尸体,回道:“重伤而亡。” 在刑狱这种地方,受不住刑死掉的犯人比比皆是,大夫早就熟悉了这一套流程,脸色也没什么变化,跟着狱卒的安排走完流程后就离开了。 应循盯着明若看了片刻,冲着狱卒道:“去抬走安置吧,可以结案了。” 明若一死,他身上那点嫌疑也就不重要了。 …… 梨端将这几日挤压的情绪的全都哭出来以后,终于累了,靠着陆泱泱的肩膀睡了过去。 过了子夜,林双匆匆走进来,跪到一旁低声同陆泱泱说道:“陆姑娘,郡主府来报,有急病病人上门,让您悄悄回去一趟。” 陆泱泱微微皱眉,她这几日已经说过不见客,是谁在这个时候上门? 她思考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将梨端放到林双身边,梨端大概是累狠了,并没有醒过来。 “我回去看看,早上赶回来。”陆泱泱低声说道。 林双点点头。 陆泱泱这才急匆匆离开,原本长公主下葬,怎么也要停灵七日,但是几日后恰好就是万寿节,若到那时下葬,怕是又要惹事端,因此也只能停灵三日,明日一早就下葬。 陆泱泱没惊动府里的人,悄悄骑马离开了明府。 陆泱泱回到自己平日接诊的院子,就瞧见裴寂在院中等她,她惊了一下,急忙问:“是不是殿下有什么事?” 裴寂回道:“殿下在里边等你。” 陆泱泱急匆匆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她惊得扑到太子跟前:“殿下,你受伤了?” 太子摇头:“不是我。” 然后让她看后面的木架。 陆泱泱接诊为了方便,专门让人定做了一个长方形的木架,此时木架上躺着一个血人,那浓重的血腥味儿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陆泱泱两三步走过去,看清那人的脸,震惊不已:“明若?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在这儿?” “他……”陆泱泱说着,下意识的伸手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已经没了气息。她眉心蹙起,快速捏住了明若的手腕,然后找出自己的金针,快速的将几根针刺进了明若头上的几处穴道中。 这才看向太子,用口型无声询问,“假死?” “嗯,你先帮他治伤,”太子看向窗外,低声说道,“他是姑母的长子,薄长夷。” 第270章 我不需要 陆泱泱手一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毫无声息的明若,又不确认的看向太子, “这,这是真的吗?” 然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赶紧走到门口关上窗户,紧张的问,“那您就这么把他带过来,不会有事吧?” “已经找了死囚替换了他的尸身,父皇就算事后怀疑他身份有异,查起来也只剩一具死尸,只要他离开京城,就不会有人能找到他。”太子回道。 陆泱泱有点惊疑不定的看着太子,忍不住问:“那你呢?陛下难道不会怀疑你吗?” “会,但是不重要。”太子顿了下,温声说:“我自有办法应对。”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古怪,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是哪里古怪。 她静下心去拿过药箱,专心帮明若处理伤口,她已经用金针冲开了他的穴道,最多只有半个时辰,他应该就能醒过来。 明若身上的伤看似严重,但多半都是皮肉伤,腿部的伤只需要正骨就行了,这都是陆泱泱最擅长的,她手脚麻利,很快就先将几处大伤给处理完了,剩下都是一些小伤口,只要上药就行了。 她洗了手,开始去给那些小伤口上药,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您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吗?” “若早知道便好了,”太子轻闭了下眼睛,“那天在表演台上,薄大人的身份一暴露,我便知道了是他。” “我那天同你说过,姑母是明靖王之后,明靖王复姓明月,他身为大将军王觉得不好意思,便对外称自己姓明。明公子以明为姓,加上我见过他真容,他是谁并不难猜,只不过知道姑母身世的人太少,不会有人往这方面想。但我能猜得到,父皇多半也会有所怀疑,因此我才必须让明若这个身份尽快死去,好让他不再深究下去。” “接风宴刺杀的这个案子,仙音阁必然会受牵连,明若即便能证明自己无罪,他也逃脱不掉牵连,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有人想要利用此案做文章,早日结案,对谁都好。” 陆泱泱听着太子这些话,倒是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初见明若真容之时,也觉得眼熟,但是也不会往长公主身上想,但方才太子那么一提,她立即就反应过来,明若的身份确实不难猜。 幸好是陛下还没有见过明若的真容,浓妆之下,若非亲近之人,很难辨别,但要是明若活着,事后陛下想起来召见,那就真的是必死无疑了,陛下连长公主都没有放过,又怎会放过长公主同薄自安之子? 再想到她之前帮明若诊脉的时候,发现明若体内的毒,想到梨端说的,陛下威胁长公主的事情,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长公主这些年之所以会妥协,怕是一开始,就是陛下用孩子威胁了她。 这整整二十多年,都活在他的逼迫之下。 这是何等压抑? 原来陛下,竟是这样一个人吗? 那太子殿下他…… 陆泱泱有些担心太子,从前没想过,现在却禁不住想,他是不是也隐藏了许多秘密,不能诉说也无法诉说? 她心口莫名的泛起一抹酸胀,很想问问他,却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这时,明若的手突然动了动,眼皮慢慢掀开。 陆泱泱惊喜的看过去:“你醒了?还认识我吗?” 陆泱泱急忙凑到他跟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方才用金针冲刺他的穴道,很容易造成脑部的刺激,留下后遗症。 明若唇角干涩,有些发不出声:“陆,陆姑娘……” “太好了!”陆泱泱激动的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念叨着:“还好还好,没什么大碍。” 明若还有些恍然,不明白自己明明好像是已经死了,怎么又会醒过来,他是已经下了地狱,还是在做梦? 然后便听见陆泱泱兴致冲冲的朝着太子说道:“殿下,他没事了。” 明若眼神微微一顿,脑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太子。而能够从大理寺的刑狱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给弄出来,怕是也只有太子做得到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声音问了句,“为什么?” “明天一早,孤会安排人带你去给姑母送葬,此事之后,你就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吧。”太子淡声说道。 明若攥紧了拳头。 陆泱泱拿着小勺子,先给他喂了一点点水,明若压下喉咙的痒意,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 “我的生死,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明若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眼底划过一抹嘲讽,“我的命,早在多年前,已经没了,不过是早晚罢了,从前我尚有父母在世,如今父母皆死于狗贼之手,你觉得,我需要你的好心吗?” 陆泱泱正给他喂水的手一顿,瞪圆了眼睛,直接将小碗里的水怼着他的嘴给灌了进去,呛的他猛烈的咳嗽起来。 陆泱泱气鼓鼓的瞪着他:“是殿下救了你!” 明若咳得脸色爆红,额角都逬出了青筋,“我不需要。” “你确实不需要,你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也明知道,去找姑母,只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是你恨,你恨这么多年,为什么姑母不能保护你,要让你被折磨这么多年,还要为了父亲的仇恨,走到绝路上。” “所以你放弃了,你选择顺从他们的选择,想着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死好了。” “你闭嘴!”明若低喝一声,强撑着转过头双目充血的瞪着太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二十二年,你知道二十二年是多久吗?父亲他什么都没等到,等到快要死了,连见自己的妻子一面都不成,他在北燕为质受苦,京城的这些人在干什么呢?狗皇帝的儿子们忙着争皇位,母亲高高在上的当着她的长公主,她跟陌生男人的女儿享受着荣华富贵,整日吃喝玩乐,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可有一日,想过曾经为了大昭的安宁到异国为质的人?可有一日!” 第271章 不方便 明若甚至笑出了声, “高贵的太子殿下,我就想请问,你们这些人在享受盛世太平的时候,想过当年的太平是怎么来的吗?” 陆泱泱这次一点都没有客气,啪的一下摁到明若的伤腿上,疼的明若面色微微扭曲,却咬着牙没有去看陆泱泱。 而是冷冷的盯着太子。 “你又不是他们所有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都忘了?当年容国公为了北上救人,损了十万将士,容国公满门因此获罪,那十万将士的命不是命,容国公满门老幼的命不是命吗?确实有人忘了,但是总有人记得,总有人为此在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的努力!重文太子北上是为天下太平,那些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也一样是为了天下太平,你凭什么说他们忘了!”陆泱泱气的不轻,她从前对国家大事知道的太少,但是她知道,太子这样的人,还有大哥那样的人,她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凌县令那样的人,言樾那样一往无前的去往边疆的人,她在西北的时候,见到的那些守国门的将士们,他们每一个心怀天下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重文太子二十二年未能回归故土,或许是因为政治利益的牵扯,但是这个国家的太平,百姓的安居乐业,靠的从来都是无数人的共同努力! “更何况,你知不知道长公主她……”陆泱泱别过头,没有再说下去。 长公主这一生,何尝不是被困在囚笼里? 她从没有一刻,忘记过。 明若眼皮颤了颤,垂下了眸子。 却固执的没有出声。 “这世间上的公平本就不多,你要报仇也可以,想拖着你所恨的人都下地狱也可以,我也只救你这一次,如泱泱所言,正是因为不公平太多,才会有人为此前赴后继的努力。这原本也不过是个人的选择,命是你的自己,你且好自为之。”太子声音浅淡,并没有什么情绪,只平静的看着明若, “姑母这些年,照顾我良多,我只是为了这个救你,到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太子说完,便从明若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陆泱泱时目光温和下来,“我留了人在院子里,你天亮之前离开,他们会处理后续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然后喊了一声,“裴寂、” 裴寂走进来,推着太子离开。 陆泱泱想追出去,但是想了想,还是收住了脚步,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不是闲聊的时候。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继续帮明若处理伤口,明若无力的跌回到原处,闭上眼睛,又问陆泱泱:“你现在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还要帮我?” “我是大夫,殿下让我帮你处理伤口,这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 陆泱泱还在生气,回话的语气也硬邦邦的。 “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恨,恨所有的不公平,我将这些全部埋在心里,我恨为什么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在遇见你之前,我眼前只有死路一条,你给了我一点希望,但是命运依旧是把我拖进了深渊。”明若从未跟人说过自己的心事,因为他活着,原本就没有人愿意听他的心事。 他九死一生的活下来,挣扎着活下去,日复一日的忍受着满身是毒的折磨,承受着身体和仇恨的双重摧残,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二十二年前那场和谈。他原本也会有一个家,却不等他出生,就被毁了。 他此生唯一一次,同父母在一起,便是父母死在他面前的时候。 遇到陆泱泱说可以解他的毒的时候,他渴望过活下去,但是父亲的仇恨,造成他悲剧的罪魁祸首,都让他不得不选择,所以他想,干脆一起死吧。他知道父亲本身就是想求死,想死前再见母亲一面,想当着文武群臣外邦来使的面,问皇帝一句可还记得北燕为质的那些人? 那些早就埋骨异乡的人。 他阻止不了,只能跟着赴死来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父母死后,他已经没有了想做的事,审讯时不松口,只是无意再牵连母亲。 他知道皇帝一定会牵连仙音阁,至少他们这几人,都不可能活着回去,这就是皇权。 他没想到太子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救他。 “我上次跟你说了,你的余毒都已经清除了大半,剩下即便是不再针灸,你按照我给你新开的药方调理上一年半载,也能完全好起来,你再活个几十年也不成问题。”陆泱泱手上动作没停,但是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了,她暗戳戳的想,这人死都不怕了,那肯定也不怕疼,“你要是想死那更简单,没人拦着你,以前怎样都已经过去了,至少往后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想哪天死就哪天死。” 对于不珍惜生命的病人,完全不用手软。 陆泱泱十分不客气的将伤药粉末直接撒到了他伤口上。 …… 天亮之前,陆泱泱悄悄离开,又回到了明府,灵堂里,梨端已经醒了。 大概是昨夜哭过那么一场,她的精神看起来稍微好了些,跟随着主持丧仪的人的安排,亲自为母亲摔盆起灵。长公主只她这么个女儿,纵然不合规矩,她也坚持自己来,没有让旁人代劳。 直到棺木下葬,她都一步一步做的很好,像是突然就长大了,从前眼角眉梢的天然傲娇,都在一夜之间被抹平了。 陆泱泱没有见到明若,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过,她同梨端一起跪在坟前,给长公主磕了头上了香,愿她来生顺遂无恙。 葬礼一切从简,结束之后,盛君尧去安排后续的事情,陆泱泱陪着梨端回了明府。 到门口时,却遇见了一个十分意外的人。 竟是北燕的亦王赫连决。 赫连决见到梨端,眼神亮了一瞬,挥手叫下人奉上礼物,“本王听闻大昭规矩,要为过世的人送上奠仪,本王也想略表心意,望县主不要嫌弃。” 他神色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为送奠仪而来。 梨端弯身致谢,“多谢亦王。” 赫连决见梨端将礼物收下,看向门口,问:“本王能进去坐坐吗?” “不方便。”盛君尧从里面走出来,冷声拒绝。 第272章 他会给阿尧赐婚 赫连决转眸看向盛君尧。 他们见过。 盛君尧驻守的西北面临的主要是西北部游牧部落,这些数不清的部落不止会骚扰大昭,也会游荡在北燕的边境,妄图抢掠,只不过北燕向来兵强马壮,对付这些游牧部落向来手段狠厉,一旦被他们捉住,就会沦为奴隶,北燕的奴隶市场繁荣,多亏了这些游牧部落的骚扰。 但是自从盛君尧在西北开展互市,那些只知道抢掠的游牧部落终于长了脑子,以物易物,几乎满足了他们抢掠的大部分需求,还不用损伤族人,于是越来越的游牧部落开始不远万里奔向西北的互市去交换东西。 如此一来,北燕的奴隶市场一年比一年不景气,以前的奴隶根本不值钱,现在都开始要价了,北燕皇帝对此十分的不满,赫连决几次派人伪装成那些部族前去捣乱,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暗中较量了数次,各有损伤,越发惹的赫连决心痒,想要吞掉西北这块越来越肥的肉。 但是最大的阻碍,就是盛君尧。 赫连决因此对盛君尧的感觉十分复杂,欣赏且忌惮。 几次都是荒原之上匆匆一别,这倒是头一次,他们离的这么近的面对面,赫连决的眼神很快就变得玩味起来, “盛将军,本王一直想找机会同盛将军结交一番,如今在大昭京城偶遇,也算是一种缘分,不知盛将军可愿赏脸同本王一叙?” “抱歉,亦王想来应该清楚,我身为边将,最忌讳私会外使,怕是要辜负亦王厚爱了,府中尚在丧期,不招待外客,亦王请便。”盛君尧再次拒绝,然后同陆泱泱说道, “泱泱,你们先进去。” 陆泱泱急忙拉着梨端进了院子,盛君尧当着赫连决的面,面无表情的关上了门。 赫连决盯着禁闭的大门,忽而笑了一声,“盛君尧,梨端县主,有意思,看来这趟没有白来。” …… 进屋之后,谁都没有提刚刚赫连决来过的事情,但是如今距离万寿节也只剩下三天时间,若是再不想办法,到时候陛下直接下旨赐婚,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等到盛君尧离开,陆泱泱想了想,还是同梨端说道:“小梨,关于和亲的事情,我跟大哥再想想办法,你千万不要冲动,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梨端乖顺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了,总会有办法的,你陪着我累了几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想睡一觉。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娘同我说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活下去都是最重要的。”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虽然她自己没做到,但是我会听她的话的,从小到大,我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只要想她是怎么说的,那就准没错。” 陆泱泱见她已经打起精神,轻轻的抱了抱她,她相信的,因为长公主给小梨的,从来都不只是表面的保护,而是内心的力量。 因为这些力量,当初一次次遭遇险境,她才能一次次顺利脱险,逢凶化吉。 所以这一次,肯定也可以的。 “长公主说的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那我们约好了,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一定要活下去。”陆泱泱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梨端点点头,抬起手指,陆泱泱顺势勾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什么话都没再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前路未知,但一定要勇敢前行。 …… 陆泱泱从梨端房中离开,本来想去找盛君尧,但是听府里的人说大哥有事出去了,她只得先回了郡主府。 刚一进门,沈嬷嬷就告诉她太子殿下来了。 陆泱泱急忙跑回自己的院子。 昨晚时间仓促,她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问清楚,太子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今日早早的过来了。 “殿下,”陆泱泱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有些急切的看着他,然后问道,“明公子怎么样了?” “他今日去了姑母的葬礼,让人将他安排在了丧仪队伍里,丧事一结束,就送他出了京城,我的人会护着他一路南下,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等日后安稳了,他可以回薄大人的老家。”太子见她急的满头是汗,顿了下,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陆泱泱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飞快的擦了一把汗,手攥着帕子,可算是松了口气。 然后把明若中毒的事情告诉了他:“先前除了师父,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这些年,肯定吃了很多苦。” 她昨晚冲着明若生气,是气他只看到了表面,迁怒太子,迁怒长公主,迁怒所有人,甚至迁怒了他自己,半点都不爱惜自己的命。他吃了那么多苦才挣扎着活下来,却又被命运所累,她哪有资格生他的气,只是见不得他就这样放弃。 人活着才会有希望。 况且……压根不难猜,明若身上的毒,八成跟皇帝有关。 只是这些话,她不知道怎么跟太子说,她知道太子也明白,但同样的,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是他的父皇,是造成明若悲剧的罪魁祸首,若不然,起码明若会在长公主身边长大,他会得到长公主全部的爱,会有一个很好的娘亲。 “我知道,那天带他离开刑狱之后,我让人给他摸过脉。”太子回道。 他也知道,陆泱泱猜到了什么,只是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有些事,知道的越多,反而发现,自己知道的还太少。 陆泱泱看了太子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有些话,现在终究是不能说。 “殿下,小梨和亲的事,有办法吗?”陆泱泱短暂的抛开明若的事情,只希望明若离开京城之后,能够一切顺遂。 “有,两个法子,”太子早知道她会问,今日本来也是为了同她说这件事来的,“第一个,让梨端闹自杀,死遁从此以后隐姓埋名,远离京城,再也别回来。” “陛下不会怀疑吗?”陆泱泱惊道。 “不需要怀疑,闹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放梨端一条生路,他不会追究。”太子看着陆泱泱,眉眼微沉,“但是这个法子若是用了,他会给阿尧赐婚,且不能拒绝。” 第273章 下一个轮到谁? “你说什么?” 陆泱泱心情像是吊上了高空又哗啦一下子落下来,愣怔的看着太子。 “他并非是非让梨端去和亲不可,宫里还有几个适龄的公主,宗室里挑一挑,也能挑到合适的,之所以将梨端提出来,是他跟姑母之间的暗中较量,并没有那么坚定,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提醒,也或许只是他想将梨端远远的打发走。但是赫连决对梨端很满意,姑母又因薄大人而死,那梨端就成了一个可用的筹码,也是一个必须要将她远远打发走的存在。” “如果梨端嫁给亦王,维系两国几年安宁,两全其美,他自然乐看其成。” “但如果让梨端从此消失隐姓埋名,那丢掉了这个最好的筹码,再换人就未必是这个价。他总要收些利息,比方说找一个人嫁给阿尧,牵制阿尧,也堵死阿尧想娶梨端为正妻的路。因此这门婚事拒绝不得,如果拒绝,他再来追究梨端的事情,又回到起点,到时候,梨端就真的前途未卜了。” 太子平静的同她分析着皇帝的心理,却听的陆泱泱心惊胆战。 她立刻便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 皇帝心知肚明的知道梨端是他的女儿,如果是长公主还在的时候,他用梨端拿捏一下长公主,也不是非得将梨端送去和亲。但长公主不在了,他看着梨端就像是一根刺,一根必须要拔掉的刺。 恰好此时,这根刺有点用处,那他必然要把这根刺用到合适的地方,来换取利益。 要么是拿梨端牵制盛君尧,要么是拿梨端去换几年和平,皇帝根本不在乎梨端会是怎样的心情,他只在乎,这枚棋子,能不能给他换来好处。 这就是帝王心。 陆泱泱有几分恍惚的看着太子,他说这是第一个办法,那第二个办法呢?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想阻止皇帝让梨端去和亲,想让大哥跟梨端光明正大的成亲,那就只可能,是……筹码足够。 西北天花一案的战功,只换来收敛长公主尸身。 若想换这门婚事…… 陆泱泱惊疑不定的看着太子,颤声问:“要想让陛下答应给大哥和小梨赐婚,是不是要让大哥上交西北兵权?” 太子轻轻颔首,“是。” “那是大哥七年的心血,是你们的理想,是西北的安稳,若落入他人之手……”陆泱泱没法再说下去。 大哥是太子的人,西北也是太子的倚仗之一,没有了西北,就如同砍断了太子一根臂膀,若陛下再动言家,那太子就彻底没了后路。 西北这几年的安稳,也成了未知数。 这一切其实跟梨端毫无关系,从根本上说,这只是皇权的斗争。 是又一场皇权的斗争。 梨端也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牺牲品。 陆泱泱忽然间愤怒的难以自持,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真的看清过,什么是皇权。再想到盛国公,盛国公一样是在为了权力汲汲营营,什么都可以牺牲。 陆泱泱愤怒到双目充血,唇角颤颤发不出声。 直到忍无可忍,她才倔强的看向太子:“就一定要让无辜的人牺牲吗?梨端,大哥,下一个轮到谁?” 太子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别开眼看向远处:“泱泱,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一定要走到最高处,走到更高的位置吗?就是为了现在,为了在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有选择的权力。” “但即便是站在了那个位置,一样也在挣扎。有人能在其位谋其事,有人只会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梨端的事情,不是你能碰的,我跟阿尧,我们也各自有自己的选择,这是我们的路。” 陆泱泱不甘心:“那我呢?我就眼睁睁的什么都不做吗?” “带着梨端去西南吧,立刻就走,让她忘了阿尧,好好生活。有一天要是你找到你自己的路,你再回来。”太子看着备受打击的陆泱泱,心中不忍,但是风雨欲来,京城已经留不得了。 若不把话同她说清楚,她不会走的。 但现在,恰好是最好的时机。 她重情义,只要她不想让梨端陷入这场漩涡,她就会带梨端离开。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太子别过脸,准备喊裴寂离开。 可就在这时,沈嬷嬷急匆匆的敲门,“姑娘,林双求见,说县主刚才进宫去了。” 陆泱泱“蹭”的一下站起来,朝着门口跑去。 在外等候的林双哭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陆泱泱跟前:“陆姑娘,县主她瞒着所有人,自己悄悄离开进了宫,林风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宫门口进去了,林风进不了宫里,盛世子出门办事去了,陆姑娘,怎么办,县主她……” 陆泱泱着急的就要往外跑,被太子叫住, “你等着,我先进宫一趟,安顿好之后,再来接你去同她见面。” 陆泱泱实在着急:“我能跟殿下一起去吗?” “梨端是去找父皇的。”太子一句话就把陆泱泱给拦了下来。 陆泱泱顿住脚步,她空有一个郡主的封号,但是她连宫门都进不去,就算跟着太子进了宫,她也见不到皇帝。 “在家等着。”太子同她交待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这一去,直到晚上,陆泱泱才被太子派来的人给接进宫,送到了长公主曾经居住过的宫殿,昭阳殿。 梨端身上依然穿着那身孝服,过分素白的颜色,让她跟从前好似判若两人。 在陆泱泱来之前,梨端已经打发掉了所有的宫人,在偏殿她从前住过的地方等着。 陆泱泱上前一把抓住梨端的手,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走,我带走你,天涯海角,没人能找得到你,我跟你一起走!” 陆泱泱的手忍不住用力,固执的看着梨端,“你听我说,小梨,只要我们离开京城,一定会没事的,再等几年,等几年我们再回来,你相信我,我能带你走!我一直想要学师父那样云游天下去行医,你跟我一起去,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你不是最想知道我从前是怎么生活的吗?等离开京城你就知道了,我们现在就走!” “泱泱,我不走了,我去和亲。” 第274章 可是我想活着 “你说什么?” 陆泱泱眉心直跳:“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梨端摇摇头,神情认真的看着她:“你听我说好不好?” 陆泱泱没说话,梨端往前一步,抱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出了偏殿,去了后院的梨树下。 梨花已经开了一段时间,落了遍地的花瓣,像是铺了一层雪。 梨端拉着她蹲下来,扒开花瓣,开始用手扒土,陆泱泱跟着她一起,很快就将埋在里面的两坛酒给扒了出来,梨端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坛。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将酒坛子揭开,灌了一口酒,酒气呛的她咳了两声,她又把酒坛递给陆泱泱,陆泱泱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人靠在了梨花树下。 “我知道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泱泱,我是我娘的女儿,我从前万事不过脑子,是因为我娘已经替我想好了一切。现在她不在了,我只能自己想,我可能没那么聪明,但是我知道,陛下不会放过我的。” 梨端指着远处墙角的一棵树说道:“那里有个狗洞,是我儿时的秘密,那天我就是从那里钻进来,看到了不该看的,我才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原来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所认识的人,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你知道吗?很多人都说,舅舅很宠我,待我比几个公主还要亲近,但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却开始头皮发麻,你说,一个人要如何的伪装,才能让人产生那样的错觉呢?” “我今天进宫的时候,盛大哥也在,陛下让冯大监带着我藏了起来,我听见盛大哥跟陛下说,愿意用西北兵权换与我一纸婚约。” 陆泱泱愣了一下,却丝毫不意外。 这是大哥的选择,也是太子同意了的,原来这就是太子同她说的选择。但是……为何太子又会提出让她带梨端离开? 陆泱泱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便听见梨端继续说道:“陛下他迟疑了,但是他并没有答应,只打发了盛大哥离开,说此事他会考虑,等到万寿节再说。然后等盛大哥离开之后,陛下给了我一杯毒酒。”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梨端。 “他问我想不想活命?要是想活命,他答应这门亲事,但是这杯毒酒,就是我跟盛大哥的合卺酒,盛大哥死了,我才能活。要么,去和亲。” 梨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声音平静的有些不像她。 陆泱泱只觉得浑身发冷,有那么一瞬血液逆流。 她想明白了,她想明白了为何太子要让她带着梨端走,还要让梨端干脆忘了大哥,因为从来都没有什么选择,上交兵权换取婚约,换来的也只是一纸婚约,陛下收了西北兵权,又怎会容忍大哥活下去? 掌兵的人都知道,所谓兵权,兵符是一部分,声望又是一部分,大哥多年经营之下,又岂是一块兵符能够替代的?既然不可替代,那要收回,就会连着大哥的命一起收回,他上交的,根本不是什么兵权,是他的命。 陛下连弯子都不屑于跟梨端绕,直接让她选,是和亲还是让盛君尧去死。 太子大约是还不想让她彻底看清皇权的残酷,所以才保留了一半真相,不曾同她明说。 只是怕是他也没想到,陛下会直接让梨端来选。 陆泱泱抓住梨端的手腕,低低出声:“我带你走……” “泱泱,没用的,”梨端惨然的笑了一声:“连我娘的死,都没能让他动容半分,我能逃到哪儿去?朝令夕改,他今日放我一马,明日又拿谁开刀呢?知道了能利用我拿捏盛大哥,你猜我前脚走了,他后脚会做什么?” “我没得选,盛大哥也没得选,他即便是留下我,我也未必有机会活下去,可是我想活着,我们都活着,才能期待未来。”梨端转过头,认真的看着陆泱泱:“泱泱,你会医术,力气也大,我要是去和亲,将来你要是有机会去做个将军,你去把我接回来怎样?” “我娘喜欢的那个人,在异国他乡等了二十二年,都没能等到有人能接他回到故乡,但我还有你,还有盛大哥,我应该不用等那么久吧?” 陆泱泱看着梨端,突然间伸手在她脖子上摁了一下,梨端直接倒在了她怀里。 陆泱泱抱着酒坛,咕咚咕咚将剩下的酒全喝了。 然后将梨端背了起来,踏着满地的梨花,跟夜晚清寒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出昭阳殿。 才出昭阳殿,禁卫军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冯大监。 冯大监的手前两日受了伤,还包着纱布,他如同往常一样,是一副和蔼的样子,走上前两步笑呵呵的同陆泱泱说:“晚间县主闹,太子殿下特地接了郡主进宫相伴,这会儿天色已晚,郡主不妨陪着县主歇在宫里,明日奴才亲自安排人送郡主出宫。” 陆泱泱“呜呜”的就哭了起来:“冯大监,我来京城多亏了长公主殿下照拂,心中视她为义母,她虽今日下葬,我却还是想替她守上七日灵堂,省的七日回魂,她找不到回来的路,小梨也是为此难过的几度晕厥,求冯大监通融通融,让我们回长公主府,多守上几日,日后,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您就成全小梨一片孝心吧……” 冯大监早听说陆泱泱虽出身乡野,却很有股韧性,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哭成这般模样,还一身酒气,背着梨端县主,好不可怜的模样,怕是当真有些伤怀…… 他拿着帕子也跟着按了按眼角,一副伤感的模样:“长公主殿下离去,咱家这心里也难过,既是回长公主府上,那咱家就去同陛下说一声,指个人送你们回去,郡主也替老奴给殿下上柱香。” 冯大监喊了个侍卫,叮嘱了两句,让他安排人跟着两人。 陆泱泱见他放行,一边抽噎着一边背着梨端往外走。 等两人走远,冯大监走到不远处,冲着隐在暗处的太子弯了身,“好殿下诶,人已经出宫去了,您就别再同陛下置气了,陛下可是晚膳都没用呢。” 第275章 我心悦你 太子的身影隐在暗处,看不清他的神色。 冯大监没听到动静,只得把身子往下又弯了几寸。 “裴寂,将上次得来那盒金疮药送给冯大监,时候不早,孤累了,回去吧。”太子浅声道。 裴寂将一盒药拿出来走过去塞到冯大监手里,然后默不作声的转身推着太子走了。 冯大监等到人走远了,才缓缓起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金疮药,跟裹着棉布的手,轻轻的哎了一声。 …… 陆泱泱背着梨端出了宫门,上了前来接她的马车,吩咐一直在宫外等着的林风:“去长公主府。” 自上次从宫中离开,梨端就再也没有回过长公主府,平日里用的东西,周嬷嬷也一并收拾好了带走了。 现在有宫中侍卫盯着,她只能先带梨端回长公主府。 回到长公主府之后,陆泱泱将梨端放在床上,让林风去找盛君尧过来。 她刚喝了不少酒,但是脑子却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从前她并不懂,为何那些皇子要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争的亲兄弟反目成仇,争得能为了一己之私,挑动战火,牺牲遍野无辜。 重文太子为了大义,甘愿放弃了皇位,换来天下安稳。 但是结局是自己连带着跟随他一起北上的人,被囚困半生,二十二年无人问津。 薄大人年纪轻轻得中探花,迎娶公主,本来前途无量,为了敬仰的人,为了天下大义,却被现实泼灭了一身热血,至死求不来一个公道。 所以公道是什么呢? 常言总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陛下亲手杀死了长公主,为何从无人敢问一句? 长公主的死,都换不来陛下怜悯她的女儿,陛下一句话,梨端还是要去和亲,若不然,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天罗地网的等着。 大哥为了西北的安稳殚精竭虑,视死如归,只换来陛下的忌惮。 明若一生孤苦,得不到半分公正,连身份姓名都提不得。 若她跟梨端离开京城,日后是不是也要躲躲藏藏,永无宁日。是不是也要日日担惊受怕,不知道为了保她们出京留在京城的大哥还有太子他们会如何? 在她的那场警醒了她的梦里,太子殿下很快就会被废,被流放,会死在流放途中,从前她只以为太子殿下被废,或许是因为腿的缘故,只要她治好了殿下的腿,说不定就会有转机,可真的是这样吗? 太子殿下所做的那些事情,或许才是他被废的根源。 所以即便是她立刻就能治好的太子的腿,她也救不了太子,救不了梨端,救不了大哥。 她一心想来闯一闯的京城,从来都不是她表面看到的样子。 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就像是那颗最没用的砂砾,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她给扬成灰。 所以她不要。 她想要的公正,她要自己去争。 梨端动了动眼皮,醒过来,看到坐在床边的陆泱泱,头还有些懵,“泱泱?” 陆泱泱转过头,冲她伸出了手, “我去接你。” “我有千军万马去接你,只我一个人,我也去接你。” 梨端抓住她的手,两人忽而相视一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崩塌破碎,却又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只等那一天,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 “咚,咚”林风敲了敲门。 陆泱泱起身走出去,打开门,林风冲她点点头。 陆泱泱转身回去拿了一件梨端的披风穿上,戴上兜帽,给梨端使了个眼色,跟着林风出了门,往长公主住的院子走去。 远远跟着的侍卫见状,也跟着离开,守在了主院外边。 梨端的房间,盛君尧一身黑色劲装,推开门进去,转身将门给关上。 梨端下床朝他走来,盛君尧快步过去,四目相对那一瞬,盛君尧长臂一揽,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梨端只觉被他过分灼热的气息笼罩,心口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 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抓住他的衣服,盛君尧却用力把她拥到了怀中。 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口,“对不起,没能带你走。” 他双手微微颤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怀中拉开一点,低头深深的望着她的眼睛, “我不在乎什么贞洁,你好好活着。” “我去接你。” 梨端仰头望着他,眼泪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往下落。 盛君尧用指腹一点一点擦着她的眼泪,“一开始我总觉得你还小,你的感情对我而言,同男女之情无关,我有太多事要做,我可以对我未来的妻子担负责任,但从未想过,若有一天,我对一个女子动心会是怎样。” “我想你长大之后总会明白,喜欢一个人跟感恩,崇拜不是一回事,我想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去认真的思考你的感情。” “但是那天晚上,我奔赴战场之前,你喊住我的那一刻,我清晰的听见了一个声音,也听见了我的心跳声。那天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甚至有种模糊的感觉,若是差了一点点,我真的会死在那场大战之中。” “但我的心告诉我,我相信我妹妹泱泱的医术,而我在打算赴死之前见你,还想回来见你。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姑娘在等我回来,我一定要回来才行。” “我一直不知道,有一天我若是动心的话,对方会是个怎样的姑娘,可能稳重,可能漂亮,可能聪慧,但所有的假设在那一瞬间都变成了你的样子,梨端,抱歉,迟了一些,但我还是想郑重的跟你说一次,我心悦你。” “此生不改。” 他可以用他的命去换她一次自由,但他更希望那是真正的自由,是天下之大,她去她想去的地方,见她想见的人。 如同阳关城危难之际,她千里奔赴而来。 他如何不心动呢? 这一次,换成他去奔赴,如果前路满是荆棘,那就斩断所有荆棘。 接她回家。 盛君尧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与她交缠, “还有句话说了你不要不开心。” 梨端正感动的一塌糊涂,声音哽咽,“嗯?” “要是喜欢上别人,就别等我了,要是没有,就等上一等。” “那你呢?你会喜欢上别人吗?”梨端鼻音有些重,眼巴巴的望着他。 “我喜欢梨端。” 第276章 如今都一一应验 四目相对,两人看着眼中的彼此,心中空掉的那一块,终于被完完整整的填满,仿佛拥有了无穷的力量。 盛君尧从怀中摸出一枚银簪,簪尾是一簇层层叠叠的梨花。 他在其中一朵梨花上轻轻按了一下,簪花分离,竟然是空心的。 他又将银簪合上,亲手插在了她的发间。 “这支银簪里加了特别的材料,比寻常银簪要硬上许多,可以用来防身。先前定做这枚簪子的时候,只想着能赶在你及笄那日送给你,不曾想晚了几日。” 梨端抬手去摸发间的银簪,唇角不自觉的翘起来,小声问,“所以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算,但只是第一件,往后还有很多很多件。”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梨端唇角翘的更高,却禁不住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 盛君尧垂眸看着她眼角的微红,低头在她发丝上落下一个轻吻。 恨不能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再怎么依依不舍,也还是要分别。 皇帝派来跟着梨端的侍卫还在,盛君尧不能久留。 盛君尧走后,陆泱泱从长公主的院子里回来,梨端从自己的床底下扒出来一个盒子,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陆泱泱问道。 梨端费力的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银票和地契,房契。 她将盒子推给了陆泱泱,“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除了银票,还有很多铺子和田地,外地的有,但大部分都在京城附近。” “要是我能留在京城的话,这些东西,我几辈子也花不完,但是我要是走了,长公主府就算不被查封,我跟我娘名下的那些资产也有可能被收回,能留住什么都难说。你帮我把这些全部能变卖的变卖掉,钱就留在你这里,以后兴许用得上。我去北燕,礼部会出嫁妆,宫中也会有赏赐,我带着那些就足够了。” 既然做了决定,梨端也不再拖泥带水,“我娘曾经跟我说过,要是有一天我真的面临困境,先想办法藏钱,能藏多少藏多少,万一用得上呢?我那会儿只会说,我有娘在,我才不会有那么一天呢!” “可是你看,世事无常。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我娘明明觉得我笨的要命,还总是要跟我说那么多话,跟我说不理解也不重要,一定要牢牢记住。她可能早就猜到,我的身世,总有一天会无路可走,连她也护不住我。” “如今都一一应验了。” 很难想象,几天前的梨端还是那个热情骄纵的大小姐,如今面临这样的困境,她却能沉着冷静的想着如何给自己留后路。 成长从来都是惨痛的。 陆泱泱接过盒子,给了她一枚刀片。 “这是我当初用攒来的钱换来的第一把刀,陪着我做过许多许多的事情,因为有这把刀在,那个时候的我才什么都不怕,但这不是一把杀人的刀,而是救过无数人的刀。”陆泱泱把刀片放到梨端手里:“我不知道运气这种东西存不存在,但是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把刀救了许多人,应当有许多运气,你带着它,等我去找你。” 梨端看着手上的刀片,她见过陆泱泱的刀,她说这叫手术刀。 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梨端握紧刀柄,鼻尖酸涩,却又无比的踏实。 在这个房间里,她跟娘亲十几年的点点滴滴仿佛都在眼前闪过,娘,你看到了吗?我会过得很好的,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朋友,有爱的人,我会听你的话,勇敢的走下去,你也不要那么担心我,只担心一点点就好了。 …… 万寿节上,皇帝叫人宣读了圣旨,册封梨端为昭和公主,嫁于北燕亦王赫连决为王妃,和亲队伍随使团一起北上。 留北燕郡主纳兰云嫣在京城,择日赐婚。 和亲队伍很快就要启程,礼部加急筹备嫁妆,总算于三月二十日启程离京北上。 各国使团一走,西北天花一案彻底拉开帷幕。 大殿下宗恪这段时间被软禁在刑部大牢,刑部和大理寺共同查办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所有证据都直指大殿下府上的纪管事,足以证明此事确实同大殿下脱不开关系,但是大殿下自始至终不肯承认,只咬定了纪管事是假借他的名义在外胡作非为,他不知情。 偏偏纪管事明明已经承认了是大殿下指使他做的所有事情,却在二人对峙之时突然翻供,对着大殿下痛哭流涕,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人逼迫的,请大殿下原谅,然后便突然咬破嘴里藏着的毒药自杀。 案件由此陷入了僵局。 皇帝大怒,只得命令大理寺和刑部继续追查,然后大殿下识人不清,且有嫌疑在身,被软禁府中半年。 这个案子前期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却就这样不了了之,虽说涉案的许多人都已经被定了罪,但是牵扯最深的大殿下却因为证据不足,只被软禁了半年。 朝中许多人对此表达了不满,但是案件还在继续调查中,即便不满也无可奈何。 …… 大殿下府中。 四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大殿下身上依旧裹着一件毛领的披风,坐在栏杆前往湖中丢着鱼食。 看着湖中的鱼争相跑过来抢食。 一个模样清秀的宫女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盅药,跪在一旁,将药捧给大殿下:“殿下,该吃药了。” 大殿下垂眸看了一眼,捏了点鱼食丢进药碗里,“喝了这么多年,本殿下不还是个残废。” “阿姐,你说阿却这几年的心情如何?” 宫女无奈的将药碗放到一旁,伸手握住大殿下冰凉的手,轻轻的给他揉捏着:“是奴婢学艺不精,不能治好殿下,殿下,跟奴婢回苗疆吧,苗疆再往西穿过月牙山,就不是大昭的领土了。那里奇花异草遍地,说不定能够找到医治之法,上次奴婢匆匆去了一趟,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大殿下问道。 “传言的东海仙岛有仙医,但一直不曾有人见过。奴婢听到说,仙岛的小医仙,去过月牙山。” 第277章 纳兰云嫣 大殿下嗤笑了一声。 “你也说只是去过,并非是她在那里。若当真有那么个人在,你猜阿却会不会比我更着急?” 宫女继续帮她揉着手,“旁人如何奴婢不知,奴婢只想殿下好好的。” “阿姐,这世间也只有你待我好了。”大殿下伸手,手指轻轻的落在宫女的脸侧。 “殿下,雪烟姑姑,云嫣郡主来了。”一个小太监跑过来禀报。 宫女,也就是雪烟惊讶的抬头:“云嫣郡主?可是那位北燕的郡主,她怎么会来我们府上?” 大殿下府上一向冷静,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往,如今大殿下被软禁之后,更是闭门谢客,等闲都不会有人来。 这位云嫣郡主如今风头正盛,据说陛下要在几位殿下中择一位同她赐婚,但是偏偏适龄的几位殿下都没那么合适。 大殿下就不提了,如今正是麻烦缠身,陛下也不可能把云嫣郡主赐给太子,三殿下更不可能,四殿下远在边疆,五殿下才刚满十八,勉强合适,算是最有可能赐婚的一位。 雪烟问小太监:“她一个人来的吗?” 小太监回道:“只带了贴身的婢女。” 雪烟看向大殿下,大殿下神色不明,“请她进来。” 片刻之后,雪烟推着大殿下回到宴客的屋子,恰好那小太监领了纳兰云嫣进来。 纳兰云嫣打量了大殿下一眼,好奇的问:“你就是大殿下?” 大殿下点点头:“不知云嫣郡主来本殿下府上,有何贵干?” 纳兰云嫣抬着下巴,神色倨傲:“本郡主就是好奇,你们皇帝陛下说了,要给我赐婚,问我喜欢谁,可我对你们都不熟悉,只能一个个看看了!其他几位殿下我都见到了,就是没见到你,所以我就自己找过来了。” 大殿下被她的直白给惊了下,虚弱的轻咳了两声,“本殿下自幼身体便不好,极少出门,倒是连累郡主跑一趟了。” 说着,他微笑着问:“那郡主看完之后,觉得自己喜欢谁呢?” 纳兰云嫣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挺直接的,旁人就不会这么问我。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喜欢太子殿下,但是他们说太子殿下腿废了,站都站不起来了,本郡主虽然看脸,但也不能伺候一个残废守活寡吧?” “咳咳,”大殿下猛咳两声。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纳兰云嫣不解的问。 大殿下摇摇头,“你继续说。” “然后我又觉得三殿下人挺好的,但是三殿下说他有未婚妻了,不能再娶正妃。你们大昭可真多规矩,我们大燕就不会,要是真喜欢,同时娶两个正妃也是可以的。我表哥,亦王殿下,就刚娶了你们那个什么昭和公主的,他也有一个未婚妻了啊,日后定是要当正妃的,还不是照样娶了你们的公主,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不能娶两个正妃了?”纳兰云嫣叭叭的说了一通,不满的瘪了嘴。 她其实也不是一点没准备就来大殿下府上的,实在是她转悠了一圈发现,太子殿下不行,三殿下不娶她当正妃,四殿下不在京城,那个五殿下,就是个满头包的莽货,一点都不招人喜欢,她这没办法了才来找大殿下的。 她总不至于那么倒霉,这么几个皇子,她一个挑不着吧?总不能让她去嫁老皇帝吧?倒也不是不行,可她听说宫中女子不能改嫁,那要是过几年老皇帝死了,她不是就得早早守寡了吗?那肯定不行啊。 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都怪那个什么重文太子,说他们大昭多么的繁华多么的美好,她特地挤了几个姐妹来享福的,结果,就这? 早知道还不如跟着表哥回去呢。 她要是没嫁出去,回去肯定被人笑话。 想到这儿,她又把目光放到了大殿下的身上,看着他病弱的脸色,也有几分犹豫和心惊,这个看着倒是还行,但是身体好像也不怎么样,听说脚还有点问题。 大殿下看着纳兰云嫣的眼神,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划过一抹讥诮。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没得选,来看看他这个剩下的。 不过一个小小的郡主,竟也敢这样对他挑三拣四?她把大昭当什么地方了,由得她如此放肆! 他顿时脸上挂上一丝愧色,拱手同纳兰云嫣说道:“郡主快言快语,我倒是十分欣赏郡主的性格,想同郡主交个朋友。只是我不日便即将启程前往西南治病,不能为郡主送上贺仪,就在此祝愿郡主能早日找到佳婿吧。” 云嫣郡主眼前一亮:“你要去西南治病?治得好吗?” 这大殿下长得还不错,这人看起来也还行,要真治好了,也不是不能考虑啊,总比五殿下那个莽货要好吧? 大殿下微笑道:“我也是听说有医仙去了西南,想去碰碰运气,若能治好,那也是我的运气。” 云嫣郡主看着他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起身告辞:“那我就祝你好运吧,我看也看过了,就先回去了,再见。” 然后带着婢女走了。 雪烟给大殿下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里,“殿下想娶云嫣郡主?” “娶了她,便能离开京城了,太子已经快查到本殿下头上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凑热闹。”大殿下手里捧着温热的杯子,忽然问道, “对了,盛家那个盛云珠,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雪烟摇摇头:“自上次被那位陆姑娘划伤脸之后,又爆出她当年故意将两人调换之事,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从前经营的名声一朝破碎,想嫁给三殿下怕是不成了,原本是躲在盛国公府里,但听闻盛世子回来以后,盛国公担心世子找麻烦,就遣人将她悄悄送了出去,如今像是躲在三殿下的别苑里。” “安排一下,我要见她。”大殿下吩咐。 雪烟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入夜,一顶小轿将盛云珠给接出了别苑。 第278章 二选一,选吧 盛云珠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她日日夜夜的反复想着上辈子的事情,回忆着自己知道的每一个细节,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在她的记忆之中,上辈子的“陆泱泱”只是个普通女子,不懂什么医术更没有那么狠厉,除了一张脸好看之外,她同京城闺阁之中的那些女子并无不同。到底是哪里改变了?到底为什么陆泱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盛云珠简直快要把自己给折磨疯了,她想不出答案,更不甘心就这样被蹉跎一生。 她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走到今天,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为什么不亲手杀死陆泱泱,为什么只想着要毁了她的脸,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盛云珠恨的整个人都开始神经起来,她甚至不敢去见三殿下,生怕三殿下嫌弃她,她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就在她日夜焦灼的时候,一顶小轿将她接出别苑,带到了大殿下的府上。 大殿下屏退下人,只留下雪烟陪着在房间。 盛云珠见到大殿下,顾不上还有雪烟在,气的冲上前抓住了大殿下的衣襟,她来时并未梳妆,头发随意的挽着,这会儿因为情绪激动眉眼都变得狰狞起来,活像个疯子。 “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会帮我处理了陆泱泱那个贱人,结果呢!一次又一次,你到底在做什么?”盛云珠疯了一样冲着大殿下低吼道。 雪烟上前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她脸上戴着的面纱被打落在地,露出那半张疤痕狰狞的脸。 伤疤才愈合不久,结痂还未完全掉光,往外翻着泛红的皮肉,看着十分可怖。 “啊”盛云珠惊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跌倒在地上,惊慌的抓着面纱想要挡住脸上的疤痕。 “挡什么,已经这么丑了,再挡也改变不了。”大殿下声色淡淡的说道。 “你闭嘴,你闭嘴!”盛云珠喊道。 “你要继续这么聒噪的话,可以滚了,我可没工夫在这儿听你唱戏。”大殿下脸上显出一丝不耐烦。 盛云珠僵硬了下,愤怒的瞪着大殿下:“我帮你赚了那么多钱!你答应过要帮我的,你做了什么!” 大殿下嗤笑:“我没帮你吗?你将上善仙姑介绍给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还是假不知道呢?” 盛云珠脸色变得煞白。 “陆泱泱刚刚进京的时候,马球场,是我安排人惊了苏逢曲的马,若非她医术高超,当真治好了苏逢曲,又有太子给她担保,她那时已经死了。你应该怪她确实有能力自救,而不是怪我没有做事。” “承恩公府寿宴那一次,冯家那姑娘,是你跟老三做的吧?怎么?当我不知道吗?我还特地派了人帮你扫清障碍,只是可惜陆泱泱十分警觉,又被她躲过了。你不该怪自己无用吗?” “啊,还有这次,是谁有意无意的跟我提过,朔州上林村瘟疫,死了一村子的人,真是可怜。本殿下找人过去的时候,可没见死了一村子的人,只不过是有一家人感染了天花,没钱买药,只能被关着等死,确实可怜。” 盛云珠瞪大眼睛,想到自己听到的消息,“所以,所以你杀了他们?” “不都是要死吗?我好心送他们一程罢了。你跟老三将这个消息拐弯抹角的透露给我,不就是想利用我,除掉盛君尧吗?盛云珠啊盛云珠,你倒不愧是三岁就能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的人,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呢?” “我,我没有……”盛云珠下意识的想要狡辩。 大殿下嗤笑一声:“不重要,本殿下并不在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唯一的用处呢,是你确实有点邪门在身上,让我猜猜,你所知道的那些事,是怎么来的呢?难道……是已经发生过的?” 盛云珠顿时跟见了鬼一般连连后退,连捂着脸的手都忘了。 “哈哈哈,”大殿下看着她这副鬼模样,被都逗笑了。 “瞧你,这么胆小呢,你说老三知不知道呢,你们利用我这么多次,他应该是知道的吧,知道你大概是个什么孤魂野鬼,确实是有几分奇异。”大殿下幽幽的开口。 盛云珠惊得浑身发颤,舌头都有些打结:“你,你既然,既然知道三,三殿下利用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被利用?” “还能为什么?好玩啊,你想啊,老三那么道貌岸然的人,做点脏事总是不干不脆,总想着怎么拐弯抹角,多累啊,本殿下当然要帮他一把了,不然他怎么跟太子斗呢!他们要是不斗起来,这无聊的京城,该多么的没意思啊。你说是不是?”大殿下微眯着眼睛,似乎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盛云珠只觉得浑身胆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大殿下一直都不正常,上辈子,上辈子就是这个大殿下,看起来如同隐形人一样,实际上在背后搅风搅雨,给三殿下使了不少绊子,所以她才建议三殿下利用大殿下。她以为大殿下只是恨太子,以为大殿下只是爱钱,却没想到,却没想到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她强忍着那种恐慌,颤颤问道:“你,你今天找我,是,是想做什么?” “倒也不做什么,买个消息,”大殿下唇角含笑望着盛云珠:“知道小医仙吗?她人在哪里,告诉我。” “你,你能给我什么?”盛云珠大着胆子问。 “这么急着问我要东西,你果然是个贪心的,这样吧,二选一,一样呢,能治好你的脸,另外一样,是个好东西,无色无味的情花散,比起上次承恩公府你找的那个废物用的那种,有用的多,任陆泱泱有个狗鼻子,也闻不出来,验不出来,只要给她用了,你想让她被谁毁了,就被谁毁了。怎样?本殿下是不是很有诚意,选吧。” 盛云珠心脏砰砰砰的跳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眼前这人是个怎样的疯子,激动的双拳紧握,“我再卖你一个消息,两个,两个我都要。” 第279章 鼓上舞娘 … 大殿下被软禁之后,西北天花一案也告一段落,盛君尧再次启程离京。 转眼便到了端午。 京城仿佛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昭和公主梨端和亲的事情就像是被吹落的梨花,前段时间还被讨论的热闹,转瞬便销声匿迹,换成了新话题。 世人忘却一件事情的速度如此之快。 伤痛永远只会给在意的人留下痕迹。 皇帝大手一挥,宣布在如意园举办龙舟赛,与民同庆。 如意园是距离宫城最近的一座皇家园林,如意园外,有内河河道经过,于是工部特地在如意园修建了观景台,专门用来举办龙舟赛。 只不过是否由皇家牵头举办龙舟赛,向来是看皇帝的心情,因此并非每一年都会举办大型的龙舟赛。今年是陆泱泱来京城的第三年,还是皇家头一次举办龙舟赛。 往年端午也有龙舟赛,不过多由民间商人举办,也并非在内城河,而是在外城河。 此次龙舟赛的负责人自然还是皇家最精通吃喝玩乐的荣亲王宗策。 陆泱泱跟盛云娇也来了,只是两人的兴致都不高。若是梨端还在的话,往日三个人早就挤作一团跟着下注哪一队能赢了。 盛云娇前几日及笄,并没有大办,只在盛国公府里宴请了相熟的人,陆泱泱没有去盛国公府,这才接了盛云娇的邀请来了龙舟赛。 两人趴在栏杆上,望着河面上锣鼓震天的比赛,盛云娇呢喃了一声:“算算时间,梨端应该已经到北燕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她们两人也算是亲眼见证了梨端对大哥那场轰轰烈烈的追求,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刚刚心意相通,便以这样的方式分开了。 陆泱泱看着远处,梨端最是爱凑热闹,也不知道北燕的端午,有没有这种热闹可以见,她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站直了身体,定定的说道:“一定会再见的。” 盛云娇心里也难过,她跟梨端一开始也互不顺眼,后来凑在一起混的久了,又最是投机,难得有人跟她一样那么爱讲话。她还总说梨端叽叽喳喳,如今少了她在身边,才发觉竟是如此冷清。 她别过脸,压下心中的酸涩,转移了话题, “我前日收到言樾的来信,说最近要回京,不知道到哪儿了。” 陆泱泱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当真?我还不知道,待会儿找个机会我去问问太子殿下,倒是好久没有见到言樾了。” “咦?你看那个在大鼓上跳舞的,是不是那个什么云嫣郡主?”盛云娇拉着陆泱泱,用手指着其中一队龙舟赛的船尾,一个衣着清凉的少女正赤着一双脚在大鼓上随着鼓点翩翩起舞,好似往前疾驰的龙舟根本不能影响她分毫。 陆泱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竟然还真是。 “听说陛下要给这位云嫣郡主赐婚,这位云嫣郡主最近可没少四处走动,你说陛下会把她赐给谁?”盛云娇好奇的问。 “应该会是五殿下吧!”陆泱泱对那个总是阴阳怪气张牙舞爪的五殿下没什么好印象,除了第一次见面的冲突,后面倒是没怎么见过。 皇帝留下云嫣郡主要联姻,如果不收进自己的后宫,就只能指给几位殿下,现在最合适的人,就是五殿下了。不过也不好说,原本她还以为,几位殿下之中,对皇位野心最大的应该是三殿下,但是现在看来,大殿下也未必没有这个心思。五殿下虽然一直围着三殿下转悠,但是他出身也不算差,未必就没机会。剩下还有六七八九几位殿下,也开始慢慢长起来了,谁没有心思呢。 还有一个四殿下虽然在边关,却有战神之名,是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算起来,他的赢面也不小。 “诶?怎么还有一个人?”盛云娇惊道。 陆泱泱看向越来越近的龙舟,这才发现,不止纳兰云嫣在大鼓上跳舞,还有一队里也有个姑娘在跳舞,看着竟然还有几分眼熟,只是隔得有点远,她一时有些不确定。 正想着,纳兰云嫣所在的那只龙舟率先到达终点,赢得了第一,一时间,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很快,其他龙舟也都陆续到了终点,巧的是,另外那位姑娘所在的龙舟正好是第二个。 离得近了,陆泱泱才惊呼一声,“是她?” 盛云娇不解:“谁呀?你认识?” 陆泱泱没说话,拉着盛云娇悄悄往皇帝圣驾所在的那块地方挪了挪。 皇帝此时心情大好,拍掌喝彩赏了前三位的龙舟队,又赏了主持这场比赛的荣亲王。 然后叫人将纳兰云嫣和另外那位姑娘给请了上来。 皇帝大笑着夸赞:“云嫣的鼓上舞真是跳的越来越好了,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说来听听,朕重重有赏!” “陛下真的要赏我啊?”纳兰云嫣天真的问道。 “君无戏言!说说,你想要什么?”皇帝笑着问。 纳兰云嫣眼珠子转了转,冲着皇帝屈身行了个福礼:“陛下,你不是说要给我赐个夫君吗?我喜欢大殿下,我想嫁给大殿下,陛下成全我吧!” 她此言一出,皇帝微愣了下,在场众人也都齐齐跟着愣了下。 半晌,皇帝忽然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直言直语,朕很是喜欢!” 他抬手招呼冯大监:“来来,拟旨,给云嫣郡主和朕之长子宗恪赐婚,让礼部准备,择日完婚。” 纳兰云嫣眼睛一亮:“谢谢陛下!” 皇帝容颜大悦,目光落在另外一位姑娘身上:“这位姑娘表现也不错,是哪家的?朕有赏。” 那姑娘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俏丽的眼睛,一身浅密合色云纱,让她宛如画中仙一般轻盈缥缈,在日光浮出一抹清凉的月色,让人忍不住想拨开月色一探仙姿。 她盈盈屈身,声音婉转:“薛家七娘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七娘仰慕郡主鼓上舞姿,东施效颦,不敢求赏。只愿再为陛下献丑跳上一曲,望陛下成全。” 皇帝立即便被勾起了兴趣,“准!” 一台大鼓被抬过来,薛婉月轻巧的跳上去,翩翩若仙的跳起来,伴随着她的舞姿,脸上的面纱缓缓坠落。 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绝色。 “仙月,仙月!”皇帝恍惚的站起来,朝着薛婉月走来。 第280章 江山为聘 观景台下的热闹还在继续。 观景台之上,却在薛婉月露出那张脸之后彻底的鸦雀无声,仿佛时间凝固了一样。 像,真的太像了。 像极了已经过世的先皇后言乘月。 皇帝恍然的走到薛婉月跟前,薛婉月急忙跪了下来。 皇帝激动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目光细细的描绘着她的每一处眉眼,双手讪讪不能落下,“仙月,你回来看朕了是不是?仙月,朕等了你许多年,你怎么才回来?”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薛婉月紧张的心脏扑通扑通,小声求饶:“陛下恕罪,臣女,臣女……” 皇帝微愣了下,像是终于回了神,认真又怀念的打量着薛婉月,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你是谁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臣女广平候府七娘,薛,薛婉月。”薛婉月小声回道。 “薛婉月,名字里也有个月……”皇帝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人。 一旁的冯大监目光扫过薛婉月的脚踝,有些微红,想来是刚刚不小心扭到的,便同皇帝说道:“陛下,薛姑娘的脚好似受了伤,不如回宫叫御医看看,可别留了伤。” 皇帝微顿了片刻,点头道:“对对,姑娘家可万不能留了疤,来人,送薛家姑娘进宫,传御医。” 立刻便有宫女上前小心翼翼的扶起薛婉月,护送着上了软轿。 而皇帝的心思显然也不在什么龙舟赛上了,吩咐了声叫众人继续,便起驾回宫了。 皇帝一走,在场众人立即便面面相觑了起来。 薛家七娘,广平候府的姑娘,藏的可真够深的啊。 有这么一张脸,怕是早早就藏着掖着等着这一天了,只是…… 就是不知道这背后是何人了。 一众人嘴上没说话,眼神来往之间已经暗暗交流了不知道几百次,有这么一个人进宫,日后宫中怕是不平静了。 陆泱泱在皇帝走后,从众人的低语跟暗流涌动中,迅速得到了一个讯息,薛婉月,长得像先皇后,太子的母亲。 陆泱泱下意识的看向了太子的方向。 太子目光清冷的看着远处的河流,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同周围人离的明明不远,却像是隔了一个空间,格格不入。 她跟薛婉月做了两年的同学,还碰巧住在一个宿舍之中。 但是她实在是太忙了,跟薛婉月的交流也不多,薛婉月总体来说跟薛婉宁还不是一样的人,甚至还有几分爽快和仗义,陆泱泱说不上喜欢她,却也不讨厌,所以两人一直以来才能相安无事。 她只当薛婉月是有自己的秘密,所以从未探究过她的容貌,当然她也不是一次都没有撞见过,只是她并没有见过先皇后,也更无从联想了。 她当初调查薛家的时候,有听到八卦,说薛婉月的姨娘和弟弟被藏了起来,大家族里的私事多,陆泱泱只当是薛家妻妾之间的内斗。却是万万不曾想到,那藏起来的人,和这张藏起来的脸,原来是这个作用。 那背后之人是谁?薛婉宁当初找了三殿下投诚,借的恐怕不止是盛国公府的势,而是薛婉月吧?因为有薛婉月,所以薛婉宁才会在发觉盛君尧没有价值之后立刻想要放弃。 她笃定三殿下一定会满意这个礼物。 所以薛婉月是三殿下的人。 她如今进了宫,若陛下当真对她痴迷,日后的局势,一定会太子殿下更为不利。 还有当初在长公主府跟薛婉宁密谋,被梨端发现之后想要杀梨端灭口的人,究竟是谁?不是三殿下,会是谁呢? “泱泱,泱泱你在想什么?”盛云娇轻轻的晃了晃她,将她拉开远一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的说:“刚那个,不是那个,你那个同学,她,她……还有那个云嫣郡主,大殿下,她是怎么想的?” 盛云娇真的一点都看不懂这个复杂的世界了。 陆泱泱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她竟会长得像先皇后。” 被这个事情一打岔,倒是忘了问言樾的事情了。 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其他人也差不多,皇帝如今算是正值壮年,宫中这几年也偶尔会进新人,但是薛婉月不同,她那张脸,就是最大的变数。宫里宫外,谁不知陛下对先皇后情深意重,从年少时便喜欢的人,先皇后过世之后,也没有再立皇后,多年来念念不忘。 不消半个时辰,观景台上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盛云娇没有着急着回盛国公府,而是跟着陆泱泱回了郡主府。陆泱泱这些日子并没有怎么在府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仁心堂,帮着接诊,忙的天昏地暗,不光是盛云娇有段时间没见她,就连兰茵都好些日子没怎么见到她。 陆泱泱便带了盛云娇去跟兰茵请安,兰茵知道她们今日去了龙舟赛,她身体不好,就没去凑热闹,见她们回来,好奇的问:“怎么回来的这样早?没有多玩会儿吗?” 盛云娇急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兰茵说了。 兰茵愣住,呢喃了一声:“仙月啊……” 陆泱泱立即便抓住了重点,扭头看向她:“娘你跟先皇后熟悉吗?” 兰茵点点头,“仙月是她的小字,还是陛下取的,陛下待她,确实情深。” 陆泱泱想起先皇后的忌日,只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问道:“怎么情深了?” 后宫三千佳丽,皇子皇女一大堆,她也没觉得情深到哪儿去啊。 总不能取个小字就算情深了吧? 陆泱泱心里嘀咕,脸上不免也带出来一点,兰茵便轻叹了口气:“说来都是些旧事了,早先阿月,也就是先皇后,其实是重文太子的未婚妻,两人自幼订婚,青梅竹马,但彼此太熟悉,只有兄妹朋友之意,倒是少了点男女之情。后来华国夫人来到京城之后,重文太子明显对华国夫人有意,阿月也想趁机退婚,两人早有默契,只是没想到重文太子去了北燕,婚事也就不了了之。没多久陛下即位,对阿月猛烈追求,直言江山为聘,迎娶她为皇后。” 第281章 也不可能是她 “阿月当时是有犹豫的,但是最后不知道是被陛下的深情打动,还是想要实现从前她与华国夫人还有重文太子他们那些人共同的理想,所以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阿月做了皇后之后,太明书院才能在华国夫人销声匿迹之后依旧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之一,各府各地的善堂,才能在善待女子和老人幼童这一点得到些许的保证,从前还有针对女子考试的女官,虽说是在宫中任职,但也是一条出路。阿月是个很好的皇后,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京中的女子如今能有的诸多自由,包括完善和离的律法,都有阿月的功劳。” “许多人都说,阿月天生就该是做皇后的,哪怕她离世多年,还有许多人记得她的恩德,每年七夕女子放花灯的时候,有许许多多的祝愿的花灯,都是为她点的。” “若阿月如今还在的话,太子殿下他……”兰茵顿了下,及时收了话题,苦笑了一声:“说的有些多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说薛家那姑娘长得像先皇后,可再怎么像的人,也不是她,也不可能是她。” 陆泱泱点点头,“这倒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是啊,”兰茵深以为然,看着陆泱泱,倒是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她顿了下,还是没提。 等到陆泱泱跟盛云娇走了,惠嬷嬷进来,见兰茵还在发呆,忍不住问:“夫人,可是想起先皇后了?” “只是想这一晃,阿月竟已经走了这么些年了。”兰茵回过神,笑了一声:“怀着泱泱的时候,阿月念叨了好几次,要给太子殿下定下,结果阴错阳差,她竟是从未能见泱泱一面。” “谁说不是呢,”惠嬷嬷跟着感慨,“姑娘她回京便得到太子看重,也是缘分。原本也该是一段极好的姻缘,只是……” 只是什么两人都没说。 …… 盛云娇跟陆泱泱告别,回了盛国公府。 自从兰茵离开盛国公府之后,盛国公府没了当家主母,原本是让二夫人管事,二夫人提出这不太合规矩,只接手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落在李老夫人身上。李老夫人年事已高,又清闲了多年,被家事搅合的焦头烂额,只能时不时的找自己的女儿盛氏回来帮个忙。 因此盛氏最近倒是跑盛国公府跑的勤快。 盛云娇回府之后,照例先去给几人请了安,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盛氏瞧着盛云娇的背影,转头问李老夫人:“娘,娇娇如今及笄,二嫂那边有什么想法?” 李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眯着眼睛,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有什么想法我能知道吗?你莫不是又把主意打到娇娇身上了吧?我劝你可清醒点吧,就老二那个混不吝的,也就是你娘我现在还活着,我要是两眼一闭,他后脚就能跟个猴一样蹿的不着家,他那个闺女跟他可是一个德性,娶回去,哼,非闹得你鸡犬不宁不可。” 盛氏笑了两声,无奈道:“那我从前觉得泱泱是最合适的,可你说说,大哥到底在想什么,就是不肯应我,若是应了,我早些将人娶回去,不也没了后来这些事了吗?我们家子谦样样都好,我也不可能亏待了自己亲侄女。现在倒好,这还叫我如何开口?” 李老夫人头疼不已:“那你何必非得在家里找,你统共这么几个侄女,庶出那几个,嫁给子谦也不像话,做妾也不合适,你大哥二哥的脸往哪儿搁?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能不疼你,只如今你也瞧见了,实在是不合适,子谦年纪也差不多了,你多相看相看。” 盛氏犹不死心,一脸恳求:“娘,不是我非得找家中几个侄女,你也知道我们家那情况,世子花心,庶子庶女一大堆,我那公公也不遑多让,所有人都盯着世子这个位置,我要是没有娘家撑着,难不成熬了半辈子,把世子之位拱手送人吗?” “浑说什么呢,子谦可是郑家嫡出的孙子,世子之位怎样也不可能落到别人头上!”李老夫人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却也觉得她说的有理。 现在看倒是没什么,可郑国公年事已高,要是去了,就女婿那什么香的臭的都往窝里搂的性子,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到时候给子谦请封世子,还得盛国公这个舅舅出力。 自然是联姻最稳固。 李老夫人想起陆泱泱就觉得头疼,只当那是个克星,专门来克他们盛家的。可算来算去,还当真没有比陆泱泱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二哥二嫂那边怕是不好说,我找个时间探探口风,这个月十五是程将军府老太君的寿宴,咱们两家虽然交情不深,但是兰茵得过程家那老太太的恩,八成会带那野丫头去一趟,你且自己找她说说。若是当真成了这事,指不定你大哥跟兰茵还有转机……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那丫头,活脱脱一搅家精。”李老夫人越想越气。 盛氏试探着问:“您不是一向对大嫂有意见吗?” “我有意见有什么用?你瞧瞧你大哥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儿,不就是离了个女人,跟要了他的命似的,当年就非兰茵不娶,他就是看上那张脸。这女人,长得那么漂亮有什么用,狐媚子,哪家夫人跟她似的闹腾,你大哥就是眼瞎。当年要是听我的,何至于此!” 盛氏讪讪:“大嫂那样的美人儿,能有几人不喜欢,也就是兰家规矩大,兰家女不进宫,若不然……” 李老夫人转头瞪她一眼,盛氏急忙闭了嘴。 …… 陆泱泱想着找机会问问太子言樾什么时候回来,可接连好些天,太子都忙的不见人影,也只得作罢。 倒是兰茵喊了她过去说:“明儿个程家老太君过大寿,当年娘生你的时候,被歹人挟持早产,险些死在破庙,多亏当时程家老夫人从老家回京路过破庙,发现端倪到京城报了信,我才能早些得救。所以明日她过整寿,我得去一趟,你可愿意跟娘去一趟?” 第282章 咱们回江南去 “程家?程大将军府?” 陆泱泱问。 兰茵点头,“对,就是程大将军府。” 陆泱泱微微皱眉,想起了程书锦那个脑子有包的。 兰茵见她脸色不好,急忙担心的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你要是不想去的话……” “没有,我去。”陆泱泱只是觉得程书锦很烦,倒也没有要躲她的程度。 索性只是陪着兰茵去送个礼,也不是她要去找麻烦。 见陆泱泱答应了,兰茵眉眼舒展开:“我让惠嬷嬷给你做了新裙子,明天穿那个吧?” 话落,急忙招呼惠嬷嬷把裙子拿出来。 是一套颜色十分鲜亮的红色裙子,绣着大幅的菡萏花,很有几分夏日的清凉。 陆泱泱将裙子收起来,夸了句:“很漂亮,但我近日忙着去医馆,穿这样的裙子不太合适,我先收起来回头再穿,谢谢娘。” “好,你喜欢就好。”兰茵点着头说。 陆泱泱抱着裙子出去了。 兰茵蹙眉望着陆泱泱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问惠嬷嬷:“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总觉得,泱泱好像并不喜欢……” 惠嬷嬷想了想,安慰道:“姑娘并非是不喜欢,她若真的不喜欢,会直接说的。许是……” “许是什么?”兰茵问她。 惠嬷嬷不太确定的说道:“我看姑娘最近都穿的十分素净,许是长公主离去没多久,姑娘同昭和公主亲近,也想尽一份心意。” 兰茵一愣,低声呢喃:“是我的错,我只想着怎么多弥补她一些,甚至搬来同她一起住,却没想过,她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这样围着她转,反而是种负担。” “那您……”惠嬷嬷察觉到兰茵的心思。 兰茵眉眼有几分失落,“我每天看泱泱忙碌的很,便总想着见缝插针的,对她好一点,却没想过她在忙什么,就想阿尧他们几个一样。惠心,我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 “因为阿尧可靠,我便从他懂事起,便只想着依赖他,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盛祈深不让我管他的事,我便不管,整日稀里糊涂的过日子,阿意觉得我不关心他,小五也不同我亲近。我因为觉得愧对泱泱,便只想着怎么弥补,却从不想,这些年来,我有没有站到过一次他们的角度上去思考,我只看到他们成长成了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为什么。” “我真的是很不称职,不称职到现在才去想这些问题。” “夫人,哪家都是这样的,您身为一家主母,要忙的事情很多……”惠嬷嬷试图劝慰她,兰茵却摇了摇头。 “惠心,你还记得,我在成婚之前是什么样吗?”兰茵突然问道。 惠嬷嬷愣住,甚至有几分恍惚。 二十多年前的兰茵是什么样的呢?能够跟先皇后那样的人成为朋友的人,是怎样的呢? 那个时候的兰茵,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美人儿,追逐在她身后的男子犹如过江之鲫,求亲的人更是踏破了兰家的门槛。兰家世代书香,兰茵自己也是个才貌兼备,性格热烈的姑娘,她的祖父喜欢游历,同她讲过许多有趣的事儿,她那时是怎么想的呢? 她想嫁这世间最好的二郎,遇见一心一意的男子,走遍祖父笔记之中的大好河山,她喜欢画画,且很有几分灵气,祖父夸她若能用心修习,将来说不定能成一方书画大家。 后来呢?后来的她变成什么样了呢?嫁给盛祈深之后,府里一堆又一堆的琐事,婆母不喜欢她,三番五次找麻烦,夫君的妾室通房需要安置,一个又一个孩子接着出生,她忙完这个忙那个,从兰茵成为兰氏,成为盛祈深的附庸,她扮演者一个又一个角色,唯独忘记了她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她好像什么都在做,又什么都没做好。 她有多久没拿起画笔作画了呢?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仿佛一场大梦,在这一刻猛然惊醒。 她鼓足了勇气离开了盛祈深,却仍旧还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真是,荒唐又失败的半生啊。 兰茵深深的吐了口气。 然后忽而笑了, “惠心,等明日从程家回来,就收拾东西吧,我想回江南老家去,我大概是注定当不好一个好母亲了,与其留在京城患得患失,不如回去修身养性,说不定能多活上几年。” 惠嬷嬷一愣,红了眼眶,竟是止不住的点头:“好,好,咱们回江南去。” …… 第二日上午,兰茵带着陆泱泱一同去了程大将军府。 程大将军跟长子在北地驻守,大将军府上,如今是程夫人宋氏当家,今日程家老太君整寿,办的很是热闹,陆泱泱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许多的宾客。 兰茵和陆泱泱一起去见程家老太君。 花厅里正热闹,见到兰茵和陆泱泱进来,一瞬安静了几分。 几个月前,兰茵自请下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众人还当她往后都不会露面了,却不想她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出来了。 程家老太君笑的见牙不见眼,急忙招呼兰茵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笑着问陆泱泱,“兰丫头,这便是你那个女儿吧,哎哟,可真是可人的紧,听说还会医术,待会儿也给我这个老太婆把把脉。” 陆泱泱上前行礼:“泱泱见过老太君。” 程家老太君笑着从手上撸下来一个大金镯子塞到陆泱泱手上给她戴上:“好孩子,咱们也算有缘分,日后多跟你母亲过来玩。” 陆泱泱看了兰茵一眼,见兰茵点头,便冲着程家老太君道:“多谢老太君。” 这时,宋氏带着程若雪跟程书锦姐妹进来,程书锦一眼瞧见祖母将一个大金镯子戴到陆泱泱手上,眼都直了,上次在盛国公府的事情之后,她见到陆泱泱就有点发憷。 但是不妨碍她就是讨厌陆泱泱啊!本来她总算是能在陆泱泱这个野丫头身上找到一些优越感,可眼睁睁的看着陆泱泱越变越白,越变越漂亮,她嫉妒的简直要发狂了,甚至她还扶摇直上,从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盛家真千金,还成了陛下册封的郡主,简直岂有此理! 程书锦才熄灭没几天的火气看着这大金镯子又蹿了起来,恶狠狠的瞪着陆泱泱,抬脚就要上去找麻烦,被程若雪伸脚一绊,扑通趴在了陆泱泱面前。 第283章 挡着你拜寿了 满屋子人都被这动静给吓了一跳。 陆泱泱一低头,就瞧见了趴在自己脚边的程书锦。 陆泱泱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主动往旁边挪了挪:“不好意思,挡着你拜寿了。” 陆泱泱这么一说,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哎哟,还是老太君有福气,瞧瞧这二姑娘多孝顺,上来就给老太君行这么大个礼。” 程老太君乐呵呵的说:“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快起来。” 程书锦脸都绿了。 偏偏她也没傻透,她要是当场闹起来说是程若雪绊的她,她娘能转身直接拿鸡毛掸子抽她。 她攥紧拳头,咬着牙爬了起来,低着头说,“阿锦祝祖母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程老太君笑起来:“好好好,谢谢我们阿锦,阿锦,这是你兰姨家的女儿,泱泱,你们年岁相仿,她这头一次过来,你且好好招待招待。” 程书锦恨不得撕了陆泱泱,但是这会儿在祖母面前,也只能憋屈的咬牙:“是,祖母,我一定会‘好好招待’她的。” 程老太君满面笑容的跟程书锦,宋氏,以及其他人说着话,却全程都没提,也没看程若雪一眼。 明明宋氏带着程若雪跟程书锦一起来的,程老太君却跟没看见似的,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陆泱泱目光落在程若雪的身上,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程若雪实在是个很讨喜的人,哪怕是不喜欢她的人,看着她那张脸,也生不出什么恶感。 程若雪大概是感受到了陆泱泱的目光,冲着她友好的笑了笑。 她天生一副含笑唇,见人便是三分微笑恰到好处。 陆泱泱想了想,便朝着程若雪身边走了过去,低声道:“程姐姐要出去走走吗?” 她实在不想继续留在花厅里,万一待会儿跟程书锦又吵起来,也十分尴尬,不如出去找个地方待一会儿,早些回去。 程若雪微笑着点头:“好呀。” 然后同宋氏说了一声,便邀请陆泱泱一起出去。 程书锦看着她俩一道出去,更是气的想骂人,险险忍住了,然后急忙抬腿跟了上去。 才刚出了花厅没多远,程书锦就追了上来,冲着程若雪就骂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给我等着,待会儿客人走了我就告诉祖母,是你故意绊的我!” 骂完程若雪又去瞪陆泱泱:“谁让你来我家的?你不知道我很讨厌你吗?” 陆泱泱莫名其妙:“你讨厌我,关我什么事?” “你!”程书锦气的要命,指着外面就喊道:“那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闭嘴!”程若雪轻轻呵斥了一声,目光冷淡的看着程若雪:“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是再这么撒泼,就给我滚回房间去!” “你,你凭什么骂我!你看清楚,这里是我家,我讨厌她让她滚不行吗?”程书锦简直要疯了,恨不得扑上去挠花程若雪那张脸。 明明是亲姐妹,凭什么程若雪长得比她好看,还天天被一群男人捧着,她就被人嘲笑,还要被程若雪欺负,外人都当程若雪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仙女呢,实际上呢,这么些年跟程若雪打架她就没赢过! 老天爷不公平也该有个限度,都是一家子姐妹,就没见过不公平成这样的,长相比不过,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与其说程书锦是讨厌陆泱泱,不如说她最讨厌的人是程若雪,可是讨厌程若雪没有用,总是被轻而易举的压制,她才会将这份讨厌无限倍的放大,投射到她觉得跟程若雪一样讨厌的陆泱泱身上! 程若雪懒得看她发疯,直接喊了人:“来人,送二小姐回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今天不用放她出来。” “程若雪你个小贱蹄子你敢——”程书锦气狠了,张嘴就口不择言起来。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丫鬟及时捂住了嘴拉走了。 程若雪见人走了,转头冲着陆泱泱眨了眨眼:“让妹妹见笑了,一直说要请妹妹来玩,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可要留下来多玩一会儿。” “谢过程姐姐好意,今日程姐姐事多,我就不劳烦程姐姐了,改天请程姐姐喝茶,还请程姐姐帮我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我等娇娇过来。”陆泱泱对程若雪没什么恶感,但是想到上次见到的程若雪跟盛君意在一起,这俩人加起来怕是上千个心眼子,她跟盛君意八字不和,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程若雪何其玲珑,当即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微笑着点头:“好呀,那我改日定去找你讨茶喝。旁边花园有个曲水阁,养了一池子的荷花,开的正好,姑娘们都在那边玩,妹妹先去坐一会儿,待会儿娇娇到了,我叫她过去找你。” 陆泱泱谢过:“多谢程姐姐。” 程若雪便将陆泱泱送到了曲水阁的一个小亭子里,叫丫鬟上了茶点,便转身离开了。 陆泱泱坐在亭子里,扫了一眼周围,这个小亭子在湖面上,是一条贯穿湖面的连廊,另外有一串连廊则是靠着湖边,是用来休息的一排厢房。 夏日湖面清风阵阵,满面荷香,倒是挺舒服的。 连茶点也做成了荷花的模样,很是精致。 陆泱泱捏了一块荷花酥,刚要塞到嘴里,便瞧见郑慧带着两个姑娘朝这边走了过来。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咬了一口荷花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郑慧见她竟然这么无视自己,气的“哼”了一声,忍不住酸道:“有些人就是没有那个命,好端端一个千金大小姐,流落到民间去吃苦,回来了也不招人待见,要换成是我啊,都没那个脸回来!” 她旁边的小姐妹跟着嘻嘻笑,“可不是,要是没那个命,光有出身有什么用?” 郑慧听到附和,更得意了,斜了陆泱泱一眼,提高了声调:“所以就该有些自知之明,别妄想高攀自己得不到的,毁了容就别想着嫁人了,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配不配!” “你说是不是啊,陆泱泱?” 陆泱泱只觉得有几只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抬头见郑慧竟然还没走,打量了她一番:“你说照镜子啊!那你出门之前照镜子了吗?我觉得没有吧,要不然你嘴上怎么会有只苍蝇呢,那么大,你都看不见啊?” “你说什么?”郑慧瞪大眼睛,惊慌的甚至伸手摸了一把,反应过来是陆泱泱在戏弄自己,气的上手就想给陆泱泱一巴掌。 被陆泱泱攥住了手腕。 “看来你真是只长年纪不长记性。”陆泱泱翻了个白眼,“那么爱照镜子,下去好好照照吧!顺便洗洗你那张吃了苍蝇的臭嘴,你熏到我了!” 然后拎着郑慧的领子,就将她丢进了湖里。 第284章 救,救命—— 郑慧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陆泱泱给丢到了湖里。 她不会游泳,一落水便清醒了过来。 拼命的扑腾着挣扎起来。 陆泱泱顺手扯了一旁同郑慧一起说闲话的姑娘的披帛,丢到了湖里,郑慧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急忙手忙脚乱的抓住了披帛,怒喊:“陆泱泱,你快拉我上去,你敢把我推下水,我告诉你,你给我等着,我……” “既然知道是我把你推下水的,你还敢叫?”陆泱泱拽着手里的披帛:“我可松手了。” 郑慧已经呛了几口水,满身狼狈,她想喊救命,但是又怕把人都给引过来围观,那她名声就彻底别要了。 尤其现在可是夏天,她穿的少,落水已经够狼狈的了,要是闹大了,丢脸的还是她。她只是看陆泱泱不顺眼,还没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泱泱,出什么事了?”盛云娇一进门便得了程若雪的传信儿,知道陆泱泱在这儿,一路小跑就过来了。 哪知一过来就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 郑慧见到盛云娇,虽然她跟盛云娇也一向不对付,但好在盛云娇也是她表姐,当即叫喧起来:“盛云娇,你快点救我,你们快一点,不然我就回去告诉外祖母,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盛云娇瞪大眼睛,“不是郑慧,你有病吧?我劝你多喝几口水好好洗洗脑子吧,没事儿找抽呢!” 威胁她?她怕这个? “你,你们,你们太过分了!呜呜呜……”郑慧又气又怕,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她威胁陆泱泱的时候。 她被水呛的脸都红了,眼看远处似乎有人听到动静往这边来了,她只得憋屈的嘟囔道:“我错了,我不该骂你的,你拉我上去,你快拉我上去啊!” 陆泱泱冷眼看着她:“大声点儿,没听见。” 郑慧这回真哭了:“我错了,呜呜,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对不起!” 陆泱泱只是烦她嘴贱,也没打算真把她怎样,在她认错之后,便把她给拉了上来。郑慧哪里受过这委屈,上次倒霉还是被陆泱泱给踹的,这会儿她可算是回忆起来陆泱泱是个怎样的魔鬼了,一边咳嗽一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刚才跟她一起说闲话的那两个姑娘也都被这一幕给吓到了,一个个跟鹌鹑似的连连弯身给陆泱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陆泱泱被她们吵的烦了,“带上她赶紧滚!” 两个姑娘顿时什么也不敢说了,扶起郑慧就跑了。 盛云娇等她们走了,才一言难尽的问:“她怎么这么些年都一点脑子都不长呢?” 郑慧年纪比她小上几个月,嫡亲的表姐妹,也经常见面,但是郑慧这人从小就是掐尖要强见不得别人好,从前被盛云珠几句好话哄一哄,便认定盛云珠天下第一好,处处跟盛云娇别苗头,等陆泱泱来了,又找陆泱泱的麻烦,虽然没干什么坏事,但是就跟只苍蝇似的搅的人烦不胜烦。 也不知道她到底脑子怎么长得。 陆泱泱伸了个懒腰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着湖面:“可算是清净了。” 盛云娇哈哈笑了两声。 两人才坐了一会儿,便到了午时寿宴开席,盛云娇原本想一直粘着陆泱泱,但是二夫人这次带她出来是有正经事的,想趁着宴会多见见人,便将她叫了回去应酬。 盛云娇一路跟着王夫人见完这家夫人见那家夫人,笑的她嘴都快僵了,好不容易脱开身,都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她急匆匆的跑去要去找陆泱泱,走到一处走廊拐角的时候,突然听见两个丫鬟提到了陆泱泱,急忙停住了脚步。 两个丫鬟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你确定刚刚那酒,给那个陆泱泱送过去了吗?” “确定,我看见她喝了,我已经把她送到西边那个房间去了,你放心,保管能成事儿。” “那就好,赶紧回去,别叫人看出端倪,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知道,二小姐吩咐的事情,我肯定好好办,萍儿姐姐,那我进二小姐院子伺候的事情,你可要帮我多美言几句。” “知道了,快去吧。” 两人很快便散开了。 盛云娇惊恐的捂住了嘴,有人给泱泱下药?二小姐……这里是程大将军府,那就是程书锦? 盛云娇攥紧了拳头,该死的这个程书锦,原先以为她只是蠢,真没想到她这么恶毒! 不行,她得赶紧去找泱泱,程书锦找人给泱泱下药,肯定不安好心,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盛云娇着急起来,看了看这里的位置,西边,西边的房间,宴客的地方距离他们今天去的那个曲水阁不远,曲水阁那边恰好在西边,还有一排的客房,难道是在那里? 盛云娇来不及多想,急忙朝着曲水阁那边走了过去,现在宴席还没结束,这边除了偶尔来往的几个下人,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她想找人问一问,又怕打草惊蛇,只能一间一间的找。 正找着,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的地方,程若雪弯身上了一只画舫船,盛云娇本来想走过去喊她,却瞧见一只手从船厢伸出来将程若雪给拉了进去,然后厢门立刻便关上了。 她脚步一顿,也不好再喊出声了,只能接着一间间的找。 正找着,忽然在一个房间门口闻见了一股甜腻的香味儿,她忍不住蹙眉,刚要推开门看看怎么回事,门突然被打开,她也被一股大力给拽了进去,还没看清是谁,便感觉眼前一晕,有液体被灌进了嘴里。 盛云娇顿时脑子轰隆一声,周围的画面都变得摇晃眩晕起来,她踉踉跄跄的转身想要跑,却被一只长臂拽进了怀里,捂住她的嘴,用力将她拽到床上,压了上去。 盛云娇本能的想要挣扎,但是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烫,意识也变得混沌起来,她感觉到有一只在她身上胡乱的摸着,撕扯着她的衣服,还在说着什么话,但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只无力的从嘴边溢出几个字,“救,救命——” 第285章 姐姐想来真的 程若雪刚跨进船厢之中,身后的门被关上,她就被一只手拦腰搂进了怀中,柔软的唇压下来,她背抵在船厢中的屏风上,急忙伸手攀住他的肩,他却趁机进一步深入,她被迫微微仰头,鼻息间全是他略带酒气的清冽。 好一会儿,她微喘着搂住他的脖子,嗓音甜柔的扑在他耳边:“怎么每次见面都非要在船上,姐姐带你回房不行吗?” 盛君意唇落在她半露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急了?” 程若雪也顺势在他耳畔吹了口气:“不及阿意,烫到我了。” 盛君意闷哼一声,又将她搂紧了些:“酒有些问题,我同郑子谦坐在一块,我喝了一口便觉不对,已经让人喊了姑母把子谦给带走了。无色无味,我倒是不知道,京中何时有这种药了?” 程若雪蹙起眉,“竟有人下药?给你的?” 盛君意不确定:“不知道,我是习武之人,喝了以后感觉到血液流速变快,才察觉到有异样,一般人应当察觉不出来。我在的那桌只几个同窗,皆是普通文官子弟,不大像是会有人故意算计。” “那便是冲你来的。”程若雪怀疑。 “未必,但我一时间也想不通,所以只能先叫你过来。”盛君意一向警惕,他这些年帮着父亲做事,没少混迹青楼楚馆打听消息,什么样的香粉情香他都一闻便知,能让他中招的手段可不多。 但若要说今日是冲着他来的,他又一时想不明白,如今盛国公府这种情形,父亲就算着急要给家中找个主母来主事,也该先操心大哥的婚事。大哥心仪梨端,但是梨端已经和亲出嫁,以大哥的心性,这两三年之内,绝不可能再提婚事。 父亲除非意识到大哥那边彻底没了指望,才会想起他,所以目前,府里不可能有替他办亲事的打算。盛国公府既然无意,就算外人有意,只要不是关乎利益,父亲必然会一概拒绝。 所以他当真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谁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盛君意忍的难受,眉心的汗一滴滴滴下来,他牙齿忍不住在程若雪的肩上稍稍用力,疼的程若雪痛呼一声,微微往后倾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忍得住吗?” 盛君意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原本妖冶的容貌,在情与之下,愈发浓艳靡丽起来,妖精一样勾的人心尖发颤。 他嗓音带着些许的哑然,“喝的不多,只药性有些强。” 然后捉住她的手,头埋在她颈间:“你帮帮我,很快就好。” 程若雪柔弱无骨的手被他握着,歪头看着他极力忍耐的模样,忽而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的摩挲了下,娇声问:“阿意,姐姐想来真的。” 盛君意攥着她的手微微一顿,哑着声音说:“我给不了你名分。” “噗”程若雪笑出声,“我怎的不知你还在意这个?莫不是,心里其实爱惨了我?” “是,爱惨了你,但是现在所有的承诺都是空话,我要能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日,才有资格说喜欢你,不是现在,说了你也不能嫁我,跟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太蠢,那不是你。”盛君意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脑子却依然清醒。 他跟程若雪之间,自一开始便是情、欲上头,见的第一眼,就想拥有对方,什么情什么爱,都只是空话,比不得一个眼神,一个亲吻。恨不能将对方揉碎了,往死里折磨不罢休。 因此他自来也明白,他们绝不可能有未来。 除非皇帝死了,北疆平了,又或者盛家倒了,程家倒了。但无论是他们何人落魄,以他们的骄傲,都无法在碾落的尘埃里依附对方,多傻啊。所以从一开始,吸引归吸引,别做不切实际的梦。 “傻子,谁说肌肤之亲便要嫁人了?姐姐就喜欢你的皮囊不可以吗?”程若雪手指抚过他的眉眼,轻声感慨:“这样的盛宴,不让姐姐开个场,若便宜了他人,姐姐心里可要呕死了。” 盛君意的自制力在这一瞬彻底破防,咬住她的唇便凶狠的吻了上去。 这一场彼此都心痒难耐了许久的盛宴,早已被对方视作己有,迫不及待的想要冲破牢笼,不留一丝余地。 画舫在湖中摇荡,惊了一池的锦鲤。 …… 待水面波纹渐渐平息,远处的厢房外,有脚步声匆匆而至。 陆泱泱在宴席时被酒水弄湿了衣服,沈嬷嬷帮她准备的备用的衣服留在马车里没有带过来,她便只能跟着丫鬟去了厢房等着让人去取衣服,只是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她觉得闷,便干脆离开厢房自己回了马车。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去的,但是丫鬟急匆匆跑来找她,说刚刚程家老太君因为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这会儿有点不太舒服,想让她过去看看,陆泱泱只得又跟着丫鬟走了回去。 她帮着程家老太君扎了两针,待程家老太君没事之后,跟着老太君的嬷嬷在一旁的房间里把衣服换了,便索性又回了宴席上,准备再吃点等着兰氏一起走。 结果才刚坐下,二夫人就匆匆找过来,抓着她焦急的问:“泱泱,你有没有见到娇娇啊,她说来找你,可我找了一圈都没见着她,我这里七上八下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陆泱泱皱眉,“娇娇并没有来找过我,她离开多久了?” 二夫人脸色大变:“有半个多时辰了。” “我陪你去找。”陆泱泱赶紧起身。 这时,有丫鬟急匆匆的跑到程家夫人宋氏跟前,哭丧着脸说:“夫人,不,不好了,厢房那边出事了!” 宋氏脸色一变,赶紧带着人往厢房那边走,二夫人也拉着陆泱泱急忙跟上,一行人步履匆匆,朝着曲水阁的厢房那边走了过去,一个丫鬟守在门边,见到宋氏,扑通跪了下来,“奴婢,奴婢听到里边有人,有人……” 宋氏沉着脸,让旁边嬷嬷踹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甜香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厢房屋内的软榻之上,盛云娇跟郑子谦衣衫不整,尤其是盛云娇,皮肤通红,额头上全是潮湿的汗,整个人痛苦的蜷缩着,浑身发抖。 第286章 绝不纳二色 “天啊,这不是盛家四小姐,跟郑国公府的二公子吗?” “他们,他们这是……” “光天化日之下,简直不知羞耻!” “……” “娇娇!”二夫人看到里面的场景,瞬间白了脸,尖叫一声猛地冲了进去,扑向盛云娇。 陆泱泱快步跟进去,一把将郑子谦给拉开,转身去查看盛云娇的情况,盛云娇神志不清,浑身都在发抖,二夫人慌乱的想要找东西将盛云娇给遮住,整个人都急的六神无主。 陆泱泱觉得盛云娇的状况很不对,顾不上其他,急忙捏住了盛云娇的手腕。 二夫人气的双目通红,将盛云娇跟陆泱泱挡在身后,上前“啪”的一巴掌就甩到了郑子谦的脸上,咬牙切齿:“郑子谦,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二夫人一把揪住郑子谦的头发,跟疯了一样啪啪的朝着他打去。 “二嫂,二嫂你这是做什么?”盛氏急忙挤进来,试图将二夫人给拉开,却被二夫人给扇了一巴掌。 “盛雨霏,你给我滚,你养出来的畜生,敢这么欺负我女儿,我今天就是打杀了他,也是他活该!”二夫人尖利的指甲直接挠到了盛氏的脸上,划过一道血痕,恨不得直接将这对母子给打死! 盛氏被挠了一爪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咬牙忍了,赔着笑说:“二嫂,你看这话说的,娇娇跟子谦也是嫡亲的表兄妹,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论是怎么回事,我这个当姑母的,肯定不会亏待了娇娇的,你放心,我这就回府让人上门提亲,保准把婚礼办的风风光光的!” “我呸!谁稀罕!我告诉你,我今天非要这畜生偿命不可!”二夫人直接吐了盛氏一脸口水,“我们家娇娇凭什么受这种委屈?嫁到你们家,你做什么梦呢!也不撒泡尿看看你儿子配不配!” 盛氏脸都黑了:“二嫂,你这话可就过分了,我们家子谦长得也一表人才,年年轻轻也考过了秀才,读书也不错,将来大有前途,又是郑国公府唯一的嫡孙,怎么就配不得娇娇了!” 两人顿时吵作一团,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也觉得双方各说各有理,跟着议论起来,一时间整间屋子里都是嗡嗡的吵闹声。 有人劝二夫人:“事已至此,还是好好商量商量婚事,这女儿家的名声是最重要的!” “对啊,郑家那孩子长得也不错,清清秀秀的一表人才,不光是公府嫡孙,自己也争气,这表哥表妹的,都是自己人,日后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依我看啊,许是这俩年轻人早就有意思,这宴席上喝多了酒,一时忍不住也是有的!” “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家娇娇根本就没喝酒!”二夫人都要气糊涂了,她是很着急女儿的婚事,但是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也知道女儿的性格脾气,单纯没什么心机,所以在挑选夫婿的事情上,她就格外的慎重,不求对方家世有多高,主要是看家庭,看人品。 她想的是找个清贵些的文官家庭,最好是有功名的,日后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也不是非要嫁什么王孙高门。可她这计划,这一下全都被打乱了。她压根就看不上郑国公府,都是亲戚,谁不知道郑国公府是个什么样子!那郑国公一把年纪,还府里一堆妾室,郑世子更是不遑多让,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扒拉,庶子庶女一大堆不说,外面还不知道多少野生的。 就这么一户人家,郑子谦装的再好,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盛氏每次回娘家,表面装的一副大度,背地里不知道哭诉了多少回,前几日还有脸让李老夫人来探她口风,当她是傻的吗? 二夫人气的浑身发抖,这才几日,她才拒了几日,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别说什么意外,照她看,这八成是故意的! 只是眼下,她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总要为女儿想想,若不嫁给郑子谦,日后怎么办,出了这种事,她日后该怎么办…… “二夫人,帮我扶着娇娇。”陆泱泱喊了二夫人一声。 二夫人顿时顾不得其他,急忙转身将盛云娇抱住,担忧的问陆泱泱:“泱泱,娇娇她,她到底怎么了?” “她被灌了药,我现在要将药给她逼出来,不然会有生命危险。”陆泱泱一进来看到盛云娇就觉得不对,她在闻遇那里研究过几种青楼常见的情药,但通常并不致命,可这个药的药性极强,如果不及时纾解,血液逆流,再多撑一会儿,一定会逆血而亡。 她来不及想怎么回事,飞快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包银针,刺进了盛云娇头上跟颈间的穴道,然后抬起盛云娇的双手,将她十根手指全部扎破,将毒血逼到指尖。 黑色浓稠的血顺着银针流出,不消片刻便将整根银针给浸染成了黑色,陆泱泱换了一根银针继续。 直到十根手指流出的血液颜色慢慢变淡,盛云娇刚刚憋红的脸色终于慢慢开始恢复正常,然后因为失血过多变得微微泛白。 二夫人心疼的要命:“这,这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啊,泱泱啊,娇娇不会有事吧?” “娘,娘,我,我……”盛云娇此时终于慢慢清醒过来,看到娘亲在身边,声音跟着哽咽起来。 这时,盛氏急忙拉了郑子谦一把。 郑子谦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二,二舅母,我,我是真心喜欢表妹的,求,求二舅母成全。我发誓,日后我一定好好对待表妹,此生不离不弃,绝,绝不纳二色,若,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盛云娇别过脸,呜呜的哭。 二夫人心疼的将盛云娇搂在怀里,扭头恶狠狠的瞪着郑子谦,想骂,却憋着一团火骂不出来。 盛氏从旁配合:“二嫂,你就成全他们吧,子谦你是知道的,他是个好孩子,肯定会对娇娇一心一意的,他一心读书,身边也没有任何的莺莺燕燕,日后也不会有,真的,我保证,日后他便只有娇娇一人。” 第287章 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盛氏跟郑子谦这么一说,立即便获取了在场不少人的好感。 “这郑家公子倒是个有担当的,这世间能有几个男儿能说出不纳二色这种话,可见是真的上了心。” “平时就听说郑公子很是洁身自好,从不去青楼妓馆,最多只是跟同窗去茶楼喝个茶,人品是真的没得说。” “既如此,还是姑表亲,也算是一门好婚事了。” “对呀,二夫人不如就应了,也算是成全了一双小儿女。”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二夫人觉得难堪至极。 她今日真是万分后悔,她就不该把娇娇叫过去,泱泱懂医,若是跟着泱泱在一起,指不定就不会误喝了这药! 可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她女儿的名声已经毁了,今日若是没个解决的章程,日后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盛云娇,盛云娇已经吓懵了,这会儿还在呜呜的哭,陆泱泱则是在专心致志的抓着她的手,帮她排着毒血。 直到手指流出的血彻底变红变浅,陆泱泱才稍稍松了口气,一根一根拔掉了扎在盛云娇手指上的针。 流出的毒血多,三人身上都被沾了不少的血,看着十分的可怖狼狈。 盛云娇整张脸都变得一片惨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陆泱泱将剩下的针拔了,然后从自己荷包中摸出两颗糖,拆开纸包,塞进了盛云娇的口中。 盛云娇总算是稍稍缓过来一些。 “娇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陆泱泱用手指拨开她的眼睛看了看,然后问道。 “我,我头晕。”盛云娇有些无力的靠在二夫人身上,低声啜泣:“娘,我,我害怕,呜呜……” 二夫人心疼的要命:“乖,你跟娘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放心,无论怎样,爹娘都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盛云娇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浑身哆嗦了下,趴在二夫人怀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自己进了门,就被人抓住,强行往嘴里灌了东西,然后她就昏昏沉沉的,浑身又痒又疼,疼的她快要死过去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想不起来了…… 二夫人见她害怕的样子,更心疼了,但是却不得问:“娇娇,你,你愿不愿意嫁给你表哥?” 盛云娇身子僵硬了一下,下意识的摇头:“我不,我不想,娘,我不要……” “好,好,”二夫人担心刺激到她,急忙轻抚着她的背,转头恨恨的对着跪在地上的郑子谦说道:“你们母子,现在跟我回盛国公府,回去这笔账,咱们好好算!” 盛氏一愣,急声说道:“二嫂,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娇娇不嫁给子谦,还能嫁给谁?你也要为娇娇想想啊,子谦他也是真心的,保证这辈子只有娇娇一个人,我会看着他的,绝不让他纳妾,你放心把娇娇交给我们,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二嫂,你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 郑子谦也冲着二夫人拜了拜:“二舅母,我一定会对表妹负责任的,你就答应把表妹嫁给我吧?” 不少人跟着附和,让二夫人干脆应了这门亲事。 毕竟木已成舟,出了这样的事,盛云娇若是不嫁给郑子谦,还能嫁给谁? 二夫人听着这些声音,被气的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盛氏分明就是在逼她答应嫁女儿,若不然,日后还不知道多少闲言碎语在等着! 她一向性子强,哪里受得了这屈辱! 可关系到女儿的一生,她又实在担心! “你,你们……”二夫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再给他们一巴掌。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二夫人的肩上,“二夫人,等一下。” 陆泱泱确认完盛云娇的状况,不太放心又帮她把了个脉,确定她身上的毒已经被逼出,才收回了手,轻轻拍了下盛云娇。 陆泱泱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郑子谦身上,郑子谦面庞清秀,但是眼神却躲躲闪闪,嘴上赌咒发誓说着什么一心一意要负责的话,眼睛里却藏不住的心虚。 陆泱泱往前两步走到郑子谦跟前,逼近他,垂眸冷冷的盯着他看了片刻。 郑子谦被她看的有些慌,“你,你干什么?” “把你的手伸出来。”陆泱泱说道。 郑子谦下意识的把手往背后躲。 盛氏也意识到不妙,急忙上前一步,挡住郑子谦:“泱泱,你这是做什么?你跟娇娇交好,你也帮我劝劝她,她跟子谦自幼相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泱泱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将她推开,一脚踹到郑子谦的胸口,将他踹倒,然后踩到了他的胸口上,弯身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方才把过娇娇的脉象,她被人灌了烈性药,险些丢了命,为何你好端端的没有事?你倒是说说,你是喝错了药,还是喝多了酒?”陆泱泱冷声问道。 “我,我就是喝,喝多了酒,对,我跟君意在一起,不信你问他!”郑子谦不知道为何莫名的害怕陆泱泱,大概是从前被收拾过丢了面子,虽然知道母亲一直想要的儿媳是陆泱泱,他也不敢有什么想法,反而觉得如今换成盛云娇挺好的,起码盛云娇没有陆泱泱那么粗鲁瘆人。 陆泱泱才懒得跟他废话,把完他的脉之后,突然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神色焦灼的盛氏,低头问郑子谦,“我再问你一遍,在我们来这里之前,你给娇娇灌了药,然后你们发生了什么?” 郑子谦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懦懦的说:“我,我没有,我只是喝多了在这里休息,表妹,表妹进来了,她,她说热,扑了过来,我们就,就……” “就怎么样?”陆泱泱继续逼问。 “泱泱!”二夫人喊了一声。 陆泱泱却没有回头,只逼问郑子谦:“你说,就怎么样!” 郑子谦被她的眼神吓得有些哆嗦,索性双眼一闭,“我与表妹有了夫妻之实!” “泱泱!”二夫人试图出声阻止陆泱泱。 盛氏也急忙慌乱的说:“泱泱,你跟娇娇关系再好,也要顾及一下娇娇的名声,子谦跟娇娇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就别闹了!” “是吗?看来果然是你们母子联手唱的一出好戏。”陆泱泱冷眼看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我就想知道,郑子谦一个天阉,他拿什么跟娇娇有夫妻之实,你们母子为了骗婚设局,不敢把主意打到外人身上,只敢找自家人,是吗?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原本打主意的人,是我吧?因为我没有认祖归宗,你权衡之下,又把主意打到了娇娇身上,你们可真无耻!” “你,你胡说什么!”盛氏最大的秘密被揭开,一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毛,睚眦目裂。 陆泱泱目光扫过门口一群围着说风凉话看热闹的人,冷声道:“你们喜欢看热闹是吧?行,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然后弯身将郑子谦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直接拽掉了他的衣服。 第288章 真的是报应! “啊——不要——” 伴随着陆泱泱的动作,盛氏隐瞒多年最大的秘密被揭开,她那一瞬间只觉得天晕地旋,想要去阻止陆泱泱,但是腿上一软,直接歪倒到地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完了,全完了—— 郑子谦长得清秀白净,个子不算特别高,却也比陆泱泱高出一点,但他在陆泱泱手中,完全就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陆泱泱直接拽掉了他的裤子,一脚踢在他小腿,将他按跪在众人面前,面向了门口那边。 门口屋内这会儿都围了一大堆人,有早就成了婚的夫人,还有一些未出阁的姑娘,以及上了年纪的嬷嬷,呜呜泱泱足有十几二十来号人。 陆泱泱动作又快又干脆,快到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白花一片。 一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来。 但是一边叫着,一边又忍不住朝郑子谦看过去,一个个脸颊通红,好奇的不行。 就连今日程大将军府主事的宋氏都忍不住瞄了一眼,然后轻咳两声,尴尬的说:“这,这……郡主,不然还是,还是先,先收拾,先挡挡吧。” 二夫人此时却顾不上这些,松开盛云娇就往前几步,冲着郑子谦看了一眼,然后痛快的大笑出声:“哈哈哈,报应,真的是报应!” 她甚至顾不上郑子谦此时还衣衫不整,上前啪啪又给了郑子谦两巴掌,呸了他一口:“亏你还是读书人,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连这种设计毁坏女子名声骗婚的事情你都做得出来,活该你断子绝孙!还读什么书,早些进宫去,都不必挨那一刀!不然就去兔爷馆挂个牌,也赚几两银子贴补下你那个好娘亲!” 二夫人骂完,只觉得浑身畅快,方才被那母子二人联手逼迫的憋屈燥郁都顷刻间一扫而空,真是老天有眼! 她转身回去抱住盛云娇,红着眼安慰:“我的儿,你且放心,泱泱给你解了毒,你好的很,他设计这一出不过装腔作势,半点也碰不得你!” 盛云娇方才吓得精神紧绷,尤其是被逼婚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脑子里嗡嗡直响,恨不得去死了算了,眼下峰回路转,她一时激动,猛地呕了一口黑血出来。 “泱泱,泱泱你快看一眼娇娇,她,她这是怎么了?”二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陆泱泱扭头看了一眼,“二夫人放心,娇娇方才大喜大悲郁结于心,吐了这口淤血便没事了。” 二夫人双手合十连连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而门口看热闹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表面上不好意思,嘴里却止不住的议论, “这连瞧都瞧不见,能有黄豆大吗?” “怪到骗婚要骗到自家亲戚头上,这若是换成旁人,那还不得打上门去!” “早听说有男子先天残缺,原来是这副模样!” “这往后嫁人看来不光得擦亮眼,还得考虑下对方身体如何啊,若是碰上个这样的,没嫁过去还好,若嫁过去,不凭白落个二婚!”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还没我家那大孙子出生的时候大呢,长见识了!” 一声比一声不堪入耳。 郑子谦那张面皮从白到红到黑再到惨白无血色,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难堪的想要挣扎,偏偏陆泱泱那只手跟座山一样死死摁着他。 盛氏也终于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扑到郑子谦身上试图去撕扯陆泱泱:“你这个黑心肝的死丫头,你到底跟我们什么仇啊,你这么害我们!” “是你,是你对不对?你懂医术,你到底对我儿做了什么把他害成这样的,我要你偿命!” “一定是你,就是你害的——” 陆泱泱冷笑一声:“现在觉得被议论的滋味不好受了吗?刚刚我让他说实话的时候,他为何不说?” “现在舒服了吧,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儿子的模样,要不要都负责啊,去啊,挨个认一认,问一问,不是想负责吗?去啊,找媒人,一家一家说亲去!” “左右我们今天在场的人都把你儿子给看光了,也没什么好名声了,你挨个问问,看哪家愿意负责的,你早日打包把你嘴里这会疼人会读书,此生不纳二色的好儿子给嫁出去!” “我确实懂医术,别的不说,补肾壮阳的药方我还是会几样的,我虽不是盛家人,血缘上还是有几分亲戚我也不能否认,待你把儿子嫁出去,我多送几付药随份子,满意了吧?” 盛氏疯了一样想跳起来撕打陆泱泱,“你闭嘴,臭丫头你闭嘴,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陆泱泱一脚将她踹开:“你倒是不用对我喊打喊杀,今天你们母子为了骗婚联合给人下药,差点害了娇娇性命,此乃谋杀,散播谣言意图毁人名声,此乃口舌之罪,还有,今儿有个丫鬟给我倒酒,不小心洒了我一身,我当时没觉得奇怪,现在想想,也有些古怪,那衣服我还留着,我带会让就去验一验,若那酒有问题,便是你连我的命也要谋害,我虽不才,也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郡主,你意图谋害我性命,我现在就去衙门告你们。” 盛氏撕扯的动作登时一顿,她隐瞒郑子谦的问题,郑国公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郑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恐怕也保不住了。若是再惹出官司,郑国公府岂能容她? 不行,不能报官,绝对不能报官。 盛氏一下子清醒过来,扑通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泱泱,泱泱我错了,姑母错了,姑母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忘记了吗?你刚回府的时候,我就给了你见面礼,每次你祖母为难你,我都有替你说话的,我是真的把你当亲侄女看待的,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我一直都对你很好的,我一时鬼迷心窍,你放过我,放过你表哥吧,好不好?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放过我吧?” 第289章 不能不报仇 “所以你承认了,你从第一眼见到我,看到我从乡下来,觉得我好骗,就打算算计我嫁到你们家去,后来我没有认祖归宗,你眼见没有别的法子了,又同二夫人说亲不成,就打算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骗婚,对吗?” 陆泱泱原本只是猜测,从她第一次见到盛氏的时候,她就觉得盛氏有些奇怪。 只不过对于没什么交集的人,她一向不怎么在意。 今天这个事情,她一开始也没有联系到自己身上,只不过是她在发觉郑子谦有问题之后,第一时间想到了盛氏的目的。 据她所知,二夫人跟盛二爷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二夫人性格有些泼辣,盛二爷则是有些混不吝,就连盛国公都常常对这个弟弟感到头疼。 所以盛氏的第一选择,肯定不可能是盛云娇。 如果是从前的盛云珠的话,那也不是盛氏能够去肖想的,盛国公从一开始就是打算用盛云珠去联姻攀附皇家的,不可能让她嫁到没有什么实权的郑国公府去。 然后她便想到了盛氏对她那有几分违和的态度。 还有郑慧看她不顺眼,格外讨厌她的事情。 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现在一联想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盛氏从一开始,觉得最好的选择就不是别人,而是她。因为她是盛国公府血脉,又自幼长在乡间,还毁了容貌。如果她自己没有立起来,她这样回到盛国公府之后,就如同梦里一样,只会成为一个被所有人都嫌弃的可怜虫,这样的情况下,盛氏主动出手,释放善意,她不仅不会觉得有问题,还会感恩戴德。 日后即便是成了婚发现了问题,她也不可能闹出去,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依靠着些许的怜悯度日。 若非梦中那个“她”非要跟盛云珠别苗头,一定要争个输赢,被发配出去,或许被骗婚嫁给郑子谦,才是“她”最可能会拥有的结局。 真是可笑啊。 原本属于她的命运,竟然有两条。 一条是如同梦中那样闹下去,最后被草草嫁人然后被打死。 另外一条就是安安稳稳的回来,安安静静的待着,然后被骗婚嫁给一个天阉之人,还要她一辈子感恩戴德。 何其险恶。 盛氏的心思被戳破,被陆泱泱毫不留情的揭穿,她极力的想要辩解,“不是的,泱泱,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无论是你还是娇娇,只要嫁过去,我一定会对你们好的……” 陆泱泱拎着郑子谦一个用力,将他推到盛氏的身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谁也别想善了,我一定追究到底!” “娘,娘,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坐牢啊,是你跟我说,你今天会想法子给陆泱泱下药,让我也喝了药酒,你说要是没成功也没关系,你会让人找机会把娇娇也骗过来,到时候我想要谁都可以,我现在不想了,我真的不想了,我谁都不要了,我不要坐牢啊,我根本就没有感觉,那药我喝了,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什么也没做啊,娘你救救我啊——”郑子谦已经吓坏了,他平时在外面虽然会装模作样,但是因为身体的问题,骨子里还是下意识的只会依赖盛氏这个母亲。 他也想娶妻,他也试过把丫鬟迷晕了以后自己上,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甚至买了青楼常见的药来吃,他也一点力都使不上,憋屈的要命,又毫无办法。 他给盛云娇灌了药以后,看着盛云娇药性发作,他也有些激动,可是只是心里激动,他撕扯她的衣服,但是半点兴致也提不出来,最后气的只能颓废的坐在一边煎熬的等着,看着盛云娇蜷缩成一团,他又怒又恨又无能为力。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不想坐牢啊! 他还考上了秀才,他有功名在身,他不想什么都失去啊。 盛氏只郑子谦这么一个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也恨郑子谦为什么会天生残缺,但是她也不能失去这个儿子,她还要靠着他在郑国公府里立足,她不能让郑子谦出事。对,只要郑子谦没有出事,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她还能过继,只要过继郑家的子嗣,郑家也不会不同意的,她还有盛国公府撑腰,她还是有机会的,她还有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盛氏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急忙冲着陆泱泱说道:“泱泱,我求你,求你不要报官,我可以告诉你,我这药是从哪儿来的,是谁教我这么做的,我都告诉你,你别报官,行不行?” 门外的人已经越聚越多,早就听到动静,收拾好了从别处悄悄走过来的程若雪跟盛君意也对视了一眼,停在一侧的窗边,不动声色的朝着屋内看去。 所有人都只顾着里面的动静,并没有注意到两人。 陆泱泱从分别给盛云娇和郑子谦把过脉之后,便觉得这药有问题,并且刚刚这母子俩的话,也印证了,今天洒到她衣服上的酒里,确实被下了药,如果是一般的药,她早就会有察觉,但是这个药她完全没有闻到不对。 而且若是普通的药,郑子谦自己也喝了,他虽然不可能有那方面的反应,但他自身恐怕也不好受,但是这个药不同,作用在阴阳二气之上,气不同,血液就开始逆流,直至丧命。偏偏郑子谦先天不足,阳气不足阴气也不足,这药到了他体内才像是流进了水里,被来回冲刷几遍就失去了作用。 这也是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药,绝非凡品。 那又是谁给盛氏出的主意? 陆泱泱盯着盛氏看了片刻,突然点了点头:“好啊,你说,你说出来,我可以不报官。” 盛氏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急忙回道:“是盛云珠!是盛云珠给的我药,还教我怎么安排才会万无一失!” 众人一惊,陆泱泱微愣了下,倒也不算意外。 她走到郑子谦跟前,弯下身,攥住郑子谦的右手,忽然一个用力,捏碎了郑子谦的手骨,然后一只脚踩到他的右腿上,咔嚓一声,将他的腿骨也踩了个粉碎。 “啊——”郑子谦一下子疼晕了过去。 “我可以不报官,但是不能不报仇。” 第290章 抬起头,我带你回去 “陆泱泱!你干什么!” 盛氏手忙脚乱的抱住疼晕过去的郑子谦,惊慌的大叫:“子谦,子谦你怎么了,来人,来人,叫大夫啊——” 然后恶狠狠的扑向陆泱泱:“你怎么能这么狠毒,我跟你拼了——” 陆泱泱一脚将她给踢开,“你隐瞒郑子谦的身体状况,陷害无辜,险些害了人命,你不狠毒吗?” “你想找我算账,你尽管来,我还嫌我这笔账没算够呢。但你最好搞清楚,准备好害人的时候,就得准备好失败会是什么后果。” “还有,谁给你出的主意,你找谁负责去!左右我是不介意上公堂将这件事给掰扯清楚!”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二夫人跟盛云娇身边,弯下身,将盛云娇给背了起来,“抬起头,我带你回去。” 盛云娇红着眼睛点头,然后抱住陆泱泱的脖子,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刚刚她真的怕极了,怕很多很多的事情,怕自己这一生,就这么毁在这里了。是她太蠢了,她怎么就忘了,泱泱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被人下药,就算真的有问题,她也不该一个人跑去找人。 现在想想,那两个丫鬟,分明是早就盯上了她,故意在她经过的时候,说那些话让她听见,好引导她,偏偏她还那么笨的上了当。 差点害死了自己。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像是经历了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但又好像坠入了另外一场地狱当中,她真的怕死了,甚至想过,不如真的死了算了。 可她明明没有做错事,她为什么要怕呢? 她趴在陆泱泱的背上,抬起了头,无所畏惧的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走到门口的时候,盛云娇还不忘看向宋氏,“对了,宋夫人,我被引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两个丫鬟的谈话,有一个叫萍儿的,说是听了二小姐的吩咐,给泱泱下了药,还要劳烦宋夫人帮忙问一问你们家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宋氏当即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这吃了一场大瓜,竟然还有落到自家的,急忙说道:“今日之事,是我们将军府招待不周,让人钻了空子,郡主跟四姑娘且放心,此事我等会儿一定会查个明白,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盛云娇点点头:“宋夫人别忘了就好。” 陆泱泱背着盛云娇出了门,二夫人停下脚步,同陆泱泱说道:“泱泱,劳烦你先带娇娇跟你回去,你娘那里我去同她说,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等处理完了,我再上门去接娇娇回来。” 陆泱泱应了一声:“好。” 等到陆泱泱跟盛云娇离开,二夫人转过身,冲着宋氏说道:“宋夫人,今天这事关系到我女儿,弄不清楚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既然要审,那劳烦宋夫人现在就把你们家二小姐给带过来,还有那两个丫头,一并带过来,审吧。” 宋夫人本想等人都走了,回头儿叫人送份礼过去就此了事,没想到这二夫人如此不依不饶,偏偏今日是在她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得不管。 于是连忙喊人将程书锦还有那两个丫头都带了过来,那个萍儿不是旁人,正是程书锦屋里的,另外一个丫鬟叫香草,是个粗使丫头,在厨房干活的。 程书锦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莫名,她今日本身就心情不爽,骂程若雪的时候倒是出气了,事后又开始战战兢兢,担心程若雪找她算账,突然又被喊过来,对着母亲冷肃的脸色,她脾气还没发出来,就被吓了个哆嗦。 “娘,你,你找我什么事?”程书锦有点不安。 宋夫人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头说道:“这俩人你都知道吧,她们说听了你的话,去给泱泱郡主下药,有这事吗?给我说实话。” 程书锦眼睛登时一亮,甚至忘了看宋夫人脸色,激动地问:“有这事?那陆泱泱呢?她现在怎么样了?哈哈哈,真是活该!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谁?就她那样的丑八怪,有人要她就不错了。她还得感谢……” 宋夫人实在是忍无可忍,上前就给了她一巴掌:“我让你说实话!不是让你给我胡言乱语!” 宋夫人简直快要被这个女儿给气死了,因着这丫头长得像程大将军,自幼被程大将军跟老太君分外溺爱,养的她性格跋扈无法无天,掐尖要强三天两头的到处找事儿,蠢就算了,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程书锦被宋夫人一巴掌给打懵了,看着在场还有其他夫人在,更觉得没面子,张嘴就喊道:“娘你打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那陆泱泱本来就活该,谁让她那么讨厌,我就是讨厌她怎么了!” “你给我闭嘴!”宋夫人猛的拍了下桌子,大喝了一声。 程书锦很少见她娘发脾气,但是发脾气的时候,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她被吓了一跳,脑子总算转过弯,“我,我不知道啊,我宴席开场前跟陆泱泱吵了一架,程若雪……大姐就让我回院子,不准我出来,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夫人听到这里,才总算是松了口气,狠狠瞪了她一眼。 转头冲着二夫人道歉:“二夫人可听到了,这丫头虽然莽撞了些,但并没有坏心眼,至于这两个丫头是被谁给收买的,待会儿几十板子打下去,不怕她们不说,来人啊,把她们拖下去,一人五十大板,什么时候交代了再停,不交代,就直接打死了事!” 两个丫鬟立即被拖了出去,才十几个板子下去,就交代了个清楚,是那个萍儿被盛氏给收买,一是为了银子,二是知道自家小姐不喜欢陆泱泱,想替程书锦出口气好去程书锦跟前邀功。 事情彻底交代清楚之后,宋夫人直接将两个丫鬟交给二夫人处置,还命人送了厚礼道歉,并且挨家送了礼叫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今日之事。 二夫人这才离开。 才一踏进盛国公府,就被告知盛国公和李老夫人在等着她。 二夫人走到李老夫人的院子外面,就先听见了里面的吵闹声。 第291章 分家和休妻,选一个! 二夫人走到门口,只见李老夫人坐在上首,盛氏披头散发的跪在她跟前,满脸红肿,哭的好不凄惨。 盛国公则是拉着抬脚要去踹盛氏的盛二爷,盛二爷还在指着盛氏骂:“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一次我揍你一次!” 盛氏抱着李老夫人的腿哭着恳求:“母亲,母亲你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件事情传出去,子谦这辈子就完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每天睁开眼都在害怕,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呜呜呜——” “你有没有办法管我屁事,你儿子不行,你就出这种馊主意想祸害我闺女,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盛二爷越想越气,气的恨不得再上去踹盛氏两脚。 盛国公阴沉着一张脸,将盛二爷给拉住:“行了,现在这件事已经闹出去,你就算是杀了她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什么叫杀了她也没用,大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你不认你闺女那是你的事儿,我还认我闺女呢!要是被那么个畜生给祸害了,你该不会真以为我能忍下这口气吧,我告诉你,别说这是没成,真要是成了,我就一把火烧死他全家,谁他娘的也别过了!”盛二爷气的张牙舞爪,他武功不行不是盛国公的对手,被这么拽着发挥不好,索性伸手够了桌子上的杯子,不管不顾的朝着盛氏脑袋上就砸了过去、 “好了,老二,你闹够了没有!”李老夫人喝了一声。 她有些失望的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女儿:“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连我都瞒着!” “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这样的,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我这么些年为郑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帮帮我吧,我若是被休,慧儿他怎么办,还有盛国公府,盛国公府因为大嫂和泱泱的事情,已经成了京中的笑柄,我要是再被休回家,日后……” 盛氏还没说完,就被走进来的二夫人给打断了,“你连自己亲侄女都祸害,你还想回来让娘家给你说话,我告诉你盛雨霏,我话放在这里,你做梦!我不上门踩你一脚就够给你脸了,你最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李老夫人脸色十分难看。 盛氏确实做错了,这件事不光会影响到郑国公府,也会影响到盛国公府,她也恨女儿这件事考虑不周全,但那毕竟是她的女儿,二夫人这么说,无异于是在打她这个婆婆的脸。 “王氏,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李老夫人喝道。 二夫人冷笑:“行啊,盛家当然轮不到我做主,那您就把我也给休了,我带着我女儿回王家去,我不像你女儿,我可不怕被休。” 他们王家也是累世公卿的大家族,她虽不是主脉嫡枝,但王家家大业大,她有的是嫁妆,就算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她也照样过得好,她怕什么? “娘,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打算休妻,您要是想休,就干脆把我这个儿子一道给休出去,我夫人女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盛二爷张口嚷嚷道:“我今儿个就一句话,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混账!这是你这个当哥哥的该说的话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添乱了?”李老夫人气的眉心突突的疼,她一向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混不吝的二儿子,所以她早知道这门婚事根本就不可能成,让盛氏早点死心。哪成想这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这件事关系到两家的颜面,需要从长计议,你们受的委屈,我日后会想办法补偿回来,此事暂且到此为止。”盛国公眼看这么闹下去不像话,出声制止道。 “大伯你这里止得了,我这里可止不了,左右这主意是盛云珠给出的,药也是盛云珠给的,那不如大哥就成全了你这好妹妹一番心意,将盛云珠嫁过去,两家联姻在,你的好妹妹也不怕被休了。”二夫人冷笑一声:“至于我这里,就不劳大伯你费心了。” 二夫人说完,看向盛二爷:“二爷,分家和休妻,你选一个吧。” 盛二爷瞪大眼睛,当即叫道:“分家,立刻分!” 盛国公跟李老夫人同时黑了脸,异口同声喊出来:“你胡闹!” 盛二爷才不管他们的脸色,立刻斩钉截铁的说道:“就这么说定了,分家,现在就分,我只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同意的,你们爱同意不同意,我找族长也能分。恰好有个外任空缺,我明天就带着妻小出京赴任去,以后你们爱谁谁,跟老子没关系!” “混账东西!”盛国公踹了他一脚,盛二爷丝毫不在意,抓起二夫人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夫人,收拾东西去!” 二夫人点点头,随着他一道离开。 她早在今天离开程大将军府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虽未能让那郑子谦得逞,但是经过这么一闹,娇娇心里必定难过,这几年留在京中也糟心,不如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原想着要是盛家待不得,就带娇娇回他们王氏祖籍去,现在有夫君与她一心,她哪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恨不得立刻就把东西打包好,管盛国公府死活去! 两人都是行动派,直接回去就将东西给打包了,剩下不好打包的索性叫人一并搬到了二夫人在城中的私宅里。盛二爷那边火速办好调任的手续,只用了两日,就搞定了出京赴任的事情。 然后夫妻二人一起去了郡主府,告诉了盛云娇这个消息。 盛云娇惊得目瞪口呆,同时又感动的热泪盈眶。那天的事情她虽然有泱泱开解,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对于自己的婚事,她还是多了一层顾虑和茫然,如今能离开京城去地方待几年也好。 只是,她有些不舍的看向陆泱泱:“泱泱,我有点舍不得你。” 陆泱泱也没想到盛二爷跟二夫人能这么迅速的搞定离京的事情,但这是好事,京城已经风雨欲来,离京反而是好事,恰好她过段时间可能也要离京了,于是便抱了抱盛云娇:“我过段时间打算去云游行医,等你安顿好告诉我,我届时去找你。” 得了她这话,盛云娇再无顾虑,一下子高兴起来:“好!我等着你!” 然后放心的跟着父母离开了。 陆泱泱陪着她一路到城门口,将他们送走之后才骑马转身回来。 刚入城门,便瞧见一队人马冲着城门飞驰而来,一个嘹亮的声音冲着她喊了一声, “泱泱!” 第292章 京城太远,我不想回来了 陆泱泱听到声音,惊讶的转过头。 为首的少年眼眸黑亮,激动的骑着马冲着她飞奔过来,在她身旁停下。 “泱泱,还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回来?”言樾激动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也看着他。 言樾走了两年,看着像是长高了些,整个人看起来都结实了,肤色晒的有一点微黑,眼睛却格外有神。 她顿时一拍脑门,她就说这几天像是忘记了什么事。 原来是把言樾给忘记了。 端午的时候,就听说言樾快要回来了,只是日期未定,她还说去找殿下问一问,结果后面这一打岔,就给忘了个干净。 陆泱泱对着言樾,略微有点心虚。 言樾见她不说话,急忙问道:“泱泱,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认不出我了吗?我这变化也不大啊,怎么就你一个人?盛小四呢?我回来她都不来接我的啊,亏她还说一定要看看我英勇归来的样子,她人呢?” 说着,他又有些难过起来:“还有梨端,我也给她写过信,她每次回信都十分敷衍,现在连信也不回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不跟我说一声,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了?” 陆泱泱听着他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的话,才终于回神,慢吞吞的回道:“我不是来接你的,我是来送娇娇的。” “嗯?”言樾一下子瞪圆了眼睛:“送盛小四?你来城门送她?送她去干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 陆泱泱只能长话短说:“前两日发生了点事,盛二爷请求调任地方,刚刚带着家人去赴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 “什么?”言樾傻眼了,他下意识的调转马头,想转回去追,但是同他一道进京的是西南的将领,他这进城第一件事得进宫复命,这进了城再折回去,耽误了入宫的时辰,他也担待不起。 陆泱泱急忙喊住他:“你别追了,我送出去十几里才回来的,你这来回再追一趟回来,怕是要一两个时辰了,别耽搁了公务。等你办完事回来找我,我再同你细说。” 言樾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城外,郁闷的不行。 纠结了好一会儿,跟随他一起的将领前来催促,他才不得不先跟陆泱泱告别,跟着人走了。 陆泱泱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的小伙伴们都四散东西了。 陆泱泱心情也有些低落,回到郡主府,见惠嬷嬷也在指挥着人收拾东西,她微愣了下,走过去问:“惠嬷嬷,这是要去哪里?” 惠嬷嬷冲着她笑了笑:“夫人等着你呢,原本早两日就想同你说了,不想出了那事,夫人不想给你添麻烦,便叫我先收拾着东西,我们打算回江南老家去。” 陆泱泱愣了下,点了点头,朝着屋内走去。 兰茵果然早在等着她了,见她进来,欢喜的冲她招招手。 陆泱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兰茵将一个盒子推给她:“这是我一早便给你准备好的嫁妆,我先前听你说,想离开京城去四处走走,那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你出嫁,这嫁妆你便留着自己保管吧。” 陆泱泱没说话,看着她,总觉得她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见她,她总是满目哀愁,小心翼翼的,现在却好像是突然放下了一样,整个人看着都轻松了许多。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问,兰茵拉住她的手,不舍的拍了拍,眼眶有些微红:“泱泱,是我对不起你,无论是从前没有坚持立刻去接你回来,还是等你回来以后,没有弄清楚事实真相,让你受委屈,包括后来总是想要弥补,把自己以为的东西强加给你,都是我的错。” “我一开始确实没想要原谅你,但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曾经先入为主的给你下了判断。”对于兰茵,她一开始确实因为那场梦,先入为主的给她下了判断,认定她会像梦中那样,为了盛云珠来伤害她,所以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两人相互了解的余地。 以至于她们的相处永远别别扭扭,即便是她想要放下,给彼此一个机会的时候,这份相处也没有来的十分自然轻松,反而更像是兰茵对她的弥补和迁就。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相处,又不想伤了她的心。 兰茵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我如果是你,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所幸我没有带着这份遗憾走到最后。泱泱,我的前半生,过得浑浑噩噩,很多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什么对错,好像我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日复一日的麻木了自己,变得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感觉自己错了,便想要弥补,又手无足措,我觉得这样很不好,仿佛对自己也成了一种负担。真的太累了。所以我想回江南去,幼时我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很喜欢那种平静的生活,往后你要是去江南,就去看看我,京城太远,我不想回来了。” 陆泱泱握住她的手,点点头说,“好。” 她曾经听说,亲人之间也是需要缘分的,她跟兰茵之间的母女缘分,大抵便是如此,她们有缘能成为母女,却无缘相伴,如果相处对彼此而言反而没那么轻松快乐,不如放手,希望彼此去过好自己的生活。 兰茵红着眼眶,但是此时却是忍不住扬起了唇角,她的女儿,大概此生能遇见,就是她们最好的缘分了。 …… 宫中,言樾跟随几位西南的将领进宫复命。 前段时间,西南跟周边小部族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事,但很快就被平定,言樾在这次战事中表现很好,是以消息传回来,皇帝才特地点了他一道回京受赏。 言樾跟在几个将领身后,等着陛下封赏完,好早点回去。 谁知陛下说完正事,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阿樾今年有十八了吧,亲事可曾定下了?你跟六丫头年龄相当,朕将她嫁给你如何?” 第293章 谁来救救他,救救他! 言樾被这句话吓得心尖一颤。 扑通就跪了下来。 “陛下,我,我年纪还小,还,还不想成亲。” 言樾声音都哆嗦了,他是造了什么孽,陛下竟然想把六公主许给他?还不如直接勒死他算了。 他就是这辈子不成婚,他也不想跟六公主成啊。 “你这臭小子,都十八了,还不想成亲,让你出去历练几年,心都玩野了是不是?”皇帝笑着骂道。 言樾瞬间冷汗津津。 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的快要跳出来了。 谁来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啊—— 大概是老天爷真的听见了他的心声,曹呈推着太子走了进来。 太子看一眼吓得哆嗦了的言樾,抬头冲着皇帝说道:“阿樾尚未及冠,婚事不着急,父皇若觉得六妹年纪到了,想挑个好人家,不如问问哪家还需要和亲的,这公主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父皇说是不是?” 皇帝被他狠狠地噎了一把,知道他这是在拿梨端和亲的事情在刺他。 他轻咳一声,摆摆手:“朕只是关心一下阿樾,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表兄弟两年未见,去吧去吧,婚事朕再同贵妃商量下。” 太子看了眼言樾,言樾立马爬起来,一刻也不敢停留,跟着太子回了东宫。 等人都出去,他抓起桌子上的杯子咕咚咕咚足足喝了两大杯水才缓过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使劲搓了搓胳膊,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摇摇头,转身扑通一声扑到了太子跟前:“不是,表哥,你救救我,我不能跟六公主成亲,我跟她成亲,我还不如去死呢,让我去死好了!” 太子扫他一眼,“闭嘴。” 言樾赶紧闭上嘴。 然后双眼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委屈的要命:“不是,陛下怎么想到的啊,我跟六公主?你听听,你听听这合适吗?” 曹呈恰好进来,听到他的话,急忙将门给关上:“小祖宗,你可小声点!” 言樾一下子蔫巴了,仰头一脸无助的跟只大狗似的,可怜的望着太子。 太子抬手捏了捏眉心, “明天去找泱泱给你开副药,说旧疾发作,要回西南医治,快些走,越快越好。” 言樾蓦地愣住,一下子正色起来,抓住他的衣摆问,“是不是要出事了?” 太子摇摇头:“父皇纳了新人,广平候府的七姑娘,薛婉月,跟母后眉眼有八九分像,进宫不足半个月,已经册了妃,风头正盛。” 言樾惊讶的瞪大眼睛,低声喃喃:“跟姑母长得像……” 可是他还是没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曹呈在一旁提醒道:“表少爷觉得,陛下看到薛妃娘娘那张脸,会先想到哪家?” 言樾愣住,看到像姑母的那张脸,肯定先想到言家啊。 假如陛下想要废太子,那首先开刀的,肯定是言家,言家这些年掌西南兵权,但西南近年来十分安稳,几乎没有大的战事,想拿捏言家,首先就是拿捏他,召他进京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把六公主嫁给他,将他留在京城为质。 所以他非进京不可,若不进京,陛下必然怀疑西南有异动。 可他一进京,就会落入陛下定下的圈套里,用六公主绊住他。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言樾这下子才彻底慌了:“表哥,那现在怎么办?你怎么办?我,我总不能真的娶了六公主吧?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一时间还想不了那么多,但是眼下也感觉到了危机四伏,从表哥的腿受伤开始,整个朝堂之中就开始风起云涌,如今将近三年过去,有些动作和野心,早就压不住了。 “你先走,平安离开之后,他必然会下旨,让你成亲,你到时候让舅舅上书,说你旧疾未愈,要在西南成亲。”太子说道。 言樾脸色扭曲,声音结巴:“那,那还是要跟六,六公主成亲吗?” “西南环境恶劣,毒瘴毒虫遍地,以六妹的性格,必不可能去,只要她闹起来,就有操作的余地。”太子回道。 言樾稍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可不想娶她,真是太可怕了。” 曹呈在旁笑道:“那表少爷可是心上有人了?想娶谁?” 言樾挠挠头:“那倒是一时还想不出来,不过绝不可能是六公主,我跟他八字不合,她小时候连我一根糖葫芦都要抢,我实在是消受不起。” 言樾也挺纳闷儿的,六公主好歹是个公主,虽不是萧贵妃亲生,但自幼养在她膝下,就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身世,也顺便养成了她一副跋扈的性子,但是一天天的就爱盯着别人的东西,好像不抢走她就浑身难受一样,什么毛病。 反正他是不爱跟她玩,麻烦死了。 “回去吧。”太子摆摆手。 言樾看着太子,想了想说道:“表哥,来之前,我爹说了,他等你一声令下。” 太子抬眸看去。 言樾急忙紧闭嘴巴。 太子示意曹呈带他出去。 等到言樾走了,曹呈回来,跪坐在地上,伸手帮太子按摩着双腿,状似无意的问道:“殿下有些日子没去找郡主了。” 太子没有回话,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听说兰夫人要去江南?” 曹呈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昨日奴才去兰府给太傅送东西,恰好见到兰夫人去跟太傅辞行。”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郡主没有跟着去。” 太子轻阖上眼睛,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手上的银戒,半晌,他抬起手,古朴的银戒上,又泛起一层黑雾。 曹呈顺着看过去,吓了一跳:“殿下?这几日……” 这几日入口的东西,他样样都试过。 这次又是哪里? 太子拿过帕子,一点一点擦去银戒上的那层黯淡,“是时候了,等言樾离开京城,就准备吧。” 曹呈一愣,急忙点头,“是。” …… 言樾离了宫,马不停蹄的朝着陆泱泱的郡主府跑去。 才刚到巷子口,便瞧见府门口围了一圈的人。 像是要闹事。 第294章 就没一个人想着告诉他! 这干嘛呢? 该不会是找错门了吧? 言樾迟疑了下,急忙赶过去,翻身下了马,结果一眼瞧见了门口被围住的盛国公还有兰茵,盛君意和盛君烨兄弟。 此外还有郑国公世子跟盛氏,旁边放着个担架,上面躺着面如死灰的郑子谦,另外还有一群仆从。 这怎么回事?言樾疑惑的站在外面朝里看了一眼,恰好跟有点不知所措的盛君烨对上视线。 言樾冲盛君烨勾了勾手指。 盛君烨急忙悄悄从旁边溜出来,惊讶的看着言樾。 “言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言樾打量了盛君烨一眼,两年不见,盛君烨也长高了许多,有点小少年的模样了,就是神色看着略有些阴沉,并不开朗。 “我刚回来,我来找泱泱,她人呢?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言樾不解的问道。 盛君烨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有点一言难尽。” 言樾挑眉:“那你挑重点说。” 盛君烨看看那群还在掰扯的人,再看看言樾,小声说道:“你知道盛云珠跟她,就是陆泱泱,其实是当年抱错的吧?就是盛云珠唆使她家里人,故意调换了姐……” 盛君烨磕巴了一下,他倒是想承认陆泱泱是她姐姐了,可惜了,他从一开始就没资格这么叫她了。 他低下头,敛去了眼底的不自在,继续说道:“所以这些年,就是我们家认错了孩子,这件事,我们府里一直都知道,但是因为父亲他们不肯送走盛云珠,所以陆泱泱也不愿意回来,一直僵持着,直到前段时间她们及笄的时候,才被闹出来,真相大白。母亲与父亲决裂,离开了盛国公府搬来同陆泱泱一起住。” “等等,等等,”言樾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说什么?什么抱错?泱泱才是你姐姐?盛云珠是假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你们早知道?那你们早干嘛去了?” 言樾是真的傻了,他这两年在西南军营,信件来往不是很方便,所以他虽然抽空给认识的每个人都写了信,但是收到的寥寥无几,今年过完年更是除了过年时候的节礼,他都没有收到一封信。倒是盛云娇那个八卦精的信会长一点多一点,但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也是过年时候的。 就连梨端去和亲的事情,他也是从官方的邸报上知道的,包括陆泱泱被册封郡主的事情,也是因为天花一案牵扯巨大,为此整个大昭都发布了邸报,并且通报各州县,扩大天花疫苗的防治范围。 其余的事情,可是只字未提啊!他知道陆泱泱住在这里,还是刚刚从东宫回来的时候,曹公公告诉他的! 所以这么大的事情,就没有一个人想着告诉他! 盛君烨看着言樾的神色,更觉得尴尬万分,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父亲今天听说了母亲要去江南的事情,就想来找母亲聊一聊,结果刚到这里,郑国公世子就带着姑母和表哥……郑子谦,也跟着追了过来,非说郑子谦的腿是陆泱泱打断的,让陆泱泱给治好,不然就立刻休了姑母,让他带着两个孩子滚蛋,双方就在门口闹了起来。陆泱泱她……她去医馆了,还没有回来,刚刚母亲已经让人去通知她了。” 言樾只觉得信息量大的快要把他给砸懵了,但他还是立刻抓住了重点:“泱泱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他干了什么事?” 提到这个,盛君烨感觉更尴尬了,脸色爆红,努力压低了声音:“郑子谦,他,他是个天阉,姑母为了给他说亲,原本打了陆泱泱的主意,陆泱泱没有认祖归宗,她又把主意打到了四姐头上,前几日程老太君的寿宴上,他们联合起来给四姐下药,差点要了四姐的命,多亏陆泱泱及时赶到,拆穿了他们的把戏,还一怒之下打断了他一只手一只脚,二叔一怒之下分了家,带着妻小去外地赴任了,今天刚走。” 言樾声音都扭曲了:“你、说……什、么!” 盛君烨被言樾的神色给吓了一大跳。 言樾伸手拽下马鞭就朝着人群中走过去,一脚踹到了躺在担架上的郑子谦脸上,“我他娘的弄死你个杂碎!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你他娘就不是个人,畜生,畜生都比你像个人!我特么的抽死你个混账东西!” 言樾是真的要气疯了,他两年没回京城,这刚一回京,从前的小伙伴走了一大半,梨端和亲的事情牵扯重大,他不能随意评判,但是盛云娇这算什么?这纯粹就是无妄之灾! 就因为这么个恶心玩意儿,她本来好端端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全被这么个畜生给毁了!要不是及时发现了他的真面目,那现在会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名声尽毁不说,还要被这个畜生给骗婚!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言樾气的一脚接着一脚的朝着郑子谦的脸上踹,犹觉得不解气,手里的马鞭胡乱的朝着郑子谦身上抽去,旁边人想拉他,又担心被误伤,一时间竟是没人敢上前去。 盛国公眼看着闹得实在不像样,对着一旁的盛君意说道:“去把他拉开。” 盛君意唇角含着一抹讥笑,“一个废物罢了,死就死了,父亲若是觉得外人动手不好看,我可以代劳。” “闭嘴!”盛国公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盛君意抱着胳膊站到了一旁,丝毫没有插手的打算。 他若是父亲,就连这对母子一起弄死,省的丢人现眼。 那天若不是程若雪,想到他大约也有可能死在这种无聊透顶的算计之下,他就觉得作呕。 陆泱泱听到消息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言樾被几个家丁拼命拦着,脚和鞭子一起往郑子谦身上招呼,郑子谦那张还未完全消肿的脸再次肿成了猪头,身上的衣服被抽的破破烂烂,满是血痕,盛氏几次想上去阻拦,都被鞭子扫到,吓得只敢跪在一旁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哭丧。 第295章 册封太子妃 “言樾!” 陆泱泱喊了一声。 言樾扭头看了她一眼,再转头看到这些盛家的人,越发替她觉得不值和气愤起来,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越发凶狠的朝着所有阻拦他的人踹了过去。 “这怎么回事?”陆泱泱在路上听来给她报信的人说的稀里糊涂的,什么盛国公来跟夫人告别,郑家要休妻,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都跑她门口闹起来了? 盛君烨尴尬万分,想跟陆泱泱说话,又觉得没脸。 迟疑半天,才憋红着脸期期艾艾的走过去,小声说:“言大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他都知道,就什么都说了。” 陆泱泱转头看了他一眼,轻拍了下额头。 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她自己都没有理清楚,哪里还能想到再跟言樾说一声……言樾那个脾气,乍然知道这些事,肯定是憋了火。 “言樾,你先停一下,没必要为这种人脏了你的脚。”陆泱泱急忙喊住他,这么多人看着,真直接把人打死了,言樾肯定要被弹劾。 他如今处境微妙,这次回京怕不是什么好事。 言樾听到陆泱泱的声音,犹不解气,手里的马鞭冲着地上甩了一下,“有些人就是眼盲心盲,若我是那些人,做了那种事,必定没脸出门,得多厚的脸皮,才能好意思出现在这里,真叫人恶心!” 这话连同郑子谦跟盛国公一家一起给骂了,骂的盛国公尴尬至极,偏又无法反驳。 言樾转头看向陆泱泱,就想起当初他刚见陆泱泱的时候,顿时眼睛鼻子就开始泛起酸来。 那个时候,他还嘲笑她,还不理解为何她不离开盛国公府,现在想想,他真该死啊! 她自幼被迫害,挣扎着万分艰难才活下来,盛国公府原本该是她的家,那里的人,原本都是她的亲人,她那时也是有过期待的吧?可最终那些人给了她什么呢?真是好讽刺。 陆泱泱看他都快要哭出来了,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下:“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忘记告诉你了,走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言樾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垂下了头,乖乖跟着她往里走。 还没到门口,就见郑国公世子冲着她扬声喊道:“你不能走!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你得负责治好他!你不是个大夫吗?若叫人知道,你这个大夫不救人还打人,日后还有谁敢来找你看病!” “还有,你就算是不认,这盛氏也是你嫡亲的姑母,你们盛家要是不把这件事给我们郑国公府一个交代,我就把他们母子三人一起扫地出门,我们郑家丢不起这个人!” “闭嘴!”盛国公脸色难看至极,他今日会过来,无他,只是想见兰茵一面,得知她要离京的消息,他坐立难安,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了,所以纠结万分还是过来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一句话还没有跟兰茵说,就碰见郑家来找茬的,简直丢人现眼! 陆泱泱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转过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你姓郑,他姓盛,我姓陆,听明白了吗?你们再敢在我家门口闹下去,我可就报官了,堂堂郑国公府跟盛国公府,跑我一个小女子的门口闹,你们可真有脸!” “你!”郑国公世子是个混人,他家里妻妾成群儿女成堆,他是不缺老婆也不缺儿女的,但是想找一家高门的亲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也不想真的跟盛家撕破脸,但是这盛氏胆敢瞒着他干出这么大的一件事,让他们郑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他要是不讨回来点利息,那可说不过去吧?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陆泱泱虚张声势的喊:“我不管,那人是你打伤的,你总要负责吧?” 言樾拳头握的嘎吱响,往前一步:“你说让谁负责呢?” 郑国公世子哆嗦了下,他身材微胖,脚步虚浮眼神浑浊,一看就是被酒色给掏空了的,耍无赖也耍惯了,但是眼看陆泱泱不买账,这言小将军刚刚那揍人的狠劲还历历在目,他也生怕会连他一起给揍了,连忙后退几步。 眼珠子转了转,落到了盛国公身上,嚷嚷道:“大舅哥,你看看,你这女儿是半点没把你放在眼里啊,这样吧,我们郑国公府现在,反正是里子面子都没了,这人人都当我们郑家的儿子不能传宗接代了,我们府上的婚事实在是艰难的很,这子谦是废了,我也不为难你,我还有个儿子年纪正好,就比子谦大半岁,你嫁个女儿过来,要不然,我这女儿适龄的也有好几个,我们你们家老大老二都不错,你挑一个,我把女儿嫁过去,咱们这事儿就当是结了,以后还是亲家!若不然,我们郑国公府反正是没脸,我就出去说,你们盛家的女儿生出来的儿子都不行,这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有什么毛病,以后俩家可都别想好好婚嫁了!” “混账!”盛国公气的唇角抖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眉心的沟壑都跟着深了几分,鬓角也浮出了白发。 他一心为了盛家,殚精竭虑,结果怎么都没想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盛家颜面无存。 于郑国公府,他只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却不想再继续联姻。郑国公府自这一代郑国公开始,就已经只剩下虚衔,府中子弟没有一个成器的,再从郑国公世子这一代起,往后爵位都要开始降了,他怎么可能再搭一个女儿或者儿子进去! 是以即便最开始他所设想的,陆泱泱跟太子那桩婚事用不上,他也没打算让陆泱泱嫁到郑家去! 更遑论现在,陆泱泱已经不是盛家的人了! 看着盛国公神色变幻,一旁的盛君意唇角再度勾起轻嘲,父亲自幼教导他要为盛家鞠躬尽瘁,但实际上,不过是待价而沽。 陆泱泱懒得看他们两厢僵持,准备转身离去。 忽而远处马蹄声传来, “圣旨到!” 宣旨的太监下马,看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陆泱泱身上,“长央郡主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宗榷已值婚龄,先皇后遗旨有言,册封兰夫人亲女陆泱泱为太子妃,于六月初二举办成婚大典,钦此。” 第296章 我们一起死,行吗? 太监宣读完圣旨,恭敬的将圣旨递给了陆泱泱。 陆泱泱在听到圣旨内容的那一刻,脑袋就变得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接了圣旨。太监见此,笑呵呵的恭喜了她,又冲着盛国公跟兰茵见礼,虽然这家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陆泱泱的亲生父母,如今一起站在这里,都是要恭贺一下的。 兰茵听到这个旨意,也有些恍惚,她看看陆泱泱,又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盛国公。 盛国公眉心紧缩,对着兰茵的目光,他也难以解释,只在宣旨太监上前恭喜的时候,掏了赏银递过去。 宣旨太监得了赏银,也没有多待,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前来闹事的郑家人也懵了,这,这怎么回事? 这怎么突然间,冒出个先皇后遗旨,陆泱泱要当太子妃? 郑国公世子脸色变幻莫测,刚刚还想顺便从陆泱泱这里讨好处的心思也歇了大半,甭管太子前程如何,那如今也还是太子啊!这陆泱泱成了太子妃,那岂不是更麻烦? 可让他这么走了,他也十分不甘心,继续嚷嚷:“我不管,反正你们盛家必须要给我个交代!” 唯一还算清醒的言樾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要找盛家要交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没听到陛下旨意怎么说的吗?说的是兰夫人亲女,陆泱泱可不是盛家人,陛下亲口盖了章的,你们听不懂吗?盛家不是只认盛云珠那个冒牌货吗,既然这样,你们家娶了盛云珠不就完了,反正是联姻,盛家认谁你们娶谁不是正好?” 郑国公世子听他这么一说,好似也有些道理,不过,想到那盛云珠不是亲生的,还有些不太乐意:“那盛云珠也不是亲生的,我们郑家这可全都是亲生的……” 说着,他试探的看向盛国公:“大舅哥,不然这样,你把盛云珠嫁过来,我再嫁个女儿进你们家,也不让你吃亏,你看如何?” 盛国公眉心突突的疼,冲着郑国公世子冷喝了一声:“滚!” 郑国公世子再混账,也看出来眼下这气氛不太对,继续闹下去怕是讨不了什么好,便赶紧伸脚踹了一把盛氏:“还不快滚起来,我们去盛家等着,今天这事儿办不成,你正好带着你的废物儿子留在盛家,我们郑家可不要你们!” 盛氏悲从心来,却不敢反抗,她从前能够在郑国公世子面前有几分颜面,靠的全都是娘家撑腰,现在她算是把娘家都给得罪透了,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做主,要是郑国公世子真的休了她,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她哭着让人继续把郑子谦给抬起来,跟着郑国公世子走了。 陆泱泱自从接了圣旨,也无心再管门口的闹剧,恍惚的看了言樾一眼,“你跟我进来。” 言樾急忙跟上去,两人一起进了府。 盛国公看了盛君意一眼,盛君意招呼盛君烨带人走开了一些,留下盛国公跟兰茵。 兰茵站了许久,又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有些眼晕,险些站不住,盛国公见状,赶紧扶住她。 兰茵推开他,往后挪了两步,抓住了惠嬷嬷扶过来的手。 盛国公看着兰茵戒备的样子,攥紧了拳头,“这件事同我无关,我从前是有这样的想法,但她既已经离开了盛国公府,这件事我也做不得主。” 兰茵摇了摇头,闭了下眼睛。 她当然知道不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也根本由不得他们任何人做主。 太子是个极好的人选,几年之前,可能是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夫婿,也同泱泱有缘,只是,自从太子双腿残疾,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陛下只是因为太子的伤,免了他的太子之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陛下没有,那如今的太子,就如同是活靶子一样,明枪暗箭,四面危机。这种情况下,无论娶谁,那个人,都注定是个牺牲品。 兰茵惦记先皇后从前的情分,也欣赏太子的为人,只是一想到,往后泱泱要面临的未来,她就忍不住心如刀绞。 原本还想着,日后总算能安稳下来,泱泱也可以开始做她自己的事情,要么留在京城,要么云游行医可以四处走走,可一旦搅入夺嫡的风波里,那就是腥风血雨,生死难料。 “你走吧,这一世夫妻缘尽于此,往后也不必再见了。”兰茵心痛万分,她知道今日盛国公来是为什么,但她此时也没心思再跟他纠缠。 盛国公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冷眼扫了惠嬷嬷一眼。 惠嬷嬷有些发怵,却没有松开兰茵。 兰茵摆摆手,同惠嬷嬷说,“先进去等我。” 惠嬷嬷这才松开。 盛国公攥着兰茵的手腕,垂眸沉痛的看着她:“兰茵,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别走,就算你不愿意回盛国公府去,你留在京城,我知道你还在,别走,成吗?二十多年夫妻,你忘的了我怎么忘的了?我知道我说了你不信,可我从一开始,真的是只想给你更好更安稳的生活,我希望你永远简单幸福,不要为外面的事情操心劳累。千错万错,我的心意,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这些年随着位高权重,盛国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低声同人说过话,唯独对兰茵,他再多算计,心意却始终是真的。她早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割不得舍不得,光是此生不复相见这句话,就像是刨了他的心一样,疼的他窒息。 这些日子,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但是唯独不能失去她。 盛国公双目通红,望着她的眼神几近恳求。 兰茵苦笑一声,“盛祈深,你不是爱我,你是爱你自己,你把我视为你的所有物,所以才觉得不能失去,可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我自己,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半生的时光,什么都丢了,家不成家,夫妻子女都不能同心,我还坚持什么呢?我都快要死了,我还要继续将就自我欺骗下去吗?” “当初你的妾室因为怨恨给我下毒,可你想过,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吗?还有,当年谁一贴药断了她的子嗣,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觉得你不在意她,也没必要让一个你视为工具的女人生孩子,但受牵连的是我,被此连累坏了根基命不久矣的人是我,你还想我怎样呢?我离开你和死了,你非得让我一选个吗?那你杀了我吧,或者我们一起死,行吗?” 第297章 估计他也不乐意 盛国公听着她一字一句,平静又癫狂。 他的脸色也伴随着这一字一句,彻底的没了血色。 他丝毫不怀疑,若他此刻仍旧想要强留她,她真的能做出与他鱼死网破的事情,能跟他同归于尽,也不要继续纠缠。 他只觉痛到窒息。 胸腔的血一下子涌入到喉间,他慢慢的松开她的手。 还有太多太多太多的话想说,想解释,想祈求,只要她别离开,他还可以再妥协一点,再妥协多一点。 可此刻能做的,却只有放开她的手。 盛祈深看着兰茵,过往二十多年的往事仿佛在这一瞬间在他眼前交叠,最后只余下她的身影,他想再看一眼,多看一眼,烙在灵魂深处,好能够带着生生世世,一刻也不松开。 然而她已经转过身去,他沉痛的闭上眼,也跟着转身,走出去几步,蓦地吐了口血出来。 眼前一黑,踉跄几步,险些站不稳。 盛君意见状走过来,一声不吭的扶住了他,盛君烨纠结的看看父亲兄长,又看看远处已经转身的母亲,他迟疑片刻,忽然朝着兰茵跑了过去。 “母亲!” 盛君烨跑到兰茵跟前,红着眼睛看着兰茵,兰茵有段时间没见到他,蓦地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莽撞的孩子,而是有些少年的模样了。 她内心升起一阵愧疚,往前两步抬手轻轻的拨开他额角汗湿的头发:“小五,往后你要好好的,凡事三思而后行,明白了吗?” 盛君烨看着她,鼻子一酸,飞快的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定定的看着她:“我,我不是来劝你跟我们回去的,母亲,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我读书不成,习武也不太行,大哥想让我跟着他去军营历练,可我样样也做不好,我不知道我往后要干什么,我也不想留在家里,你把我带走吧,去哪儿都行,我不想一个人!” 说完这段话,他忐忑又期待的别开了目光,手指不安的攥紧。 他年纪小,按理在家中该最是受宠,可母亲身体不好,幼时同他相处并不多,且他出生后没多久,盛云珠就被接了回来,兰茵当时满腔愧疚都给了盛云珠,父亲也极少关注到他,二哥嫌弃他年纪小,整个家里,就只有大哥会关心他在意他。后来大哥出征以后,便只有盛云珠会偶尔关心他一下了,所以他才会那么处处跟着护着盛云珠。 因为没有人真正的关注在意过他。 等到陆泱泱回来,所有人或在意或愧疚或厌恶,目光都落到了陆泱泱的身上,母亲同父亲决裂,如今所有人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只有他不知所措。他生活在那个家里,就好像是个局外人一样,不被人需要,也没什么用处。 他真的很恐慌,每天都在恐慌。 他可以按照大哥的安排继续生活下去,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他不想一个人,一点也不想。 可母亲会要他吗?会觉得他是个累赘吗? 会不会因为他从前那么莽撞所以不喜欢他,会不会因为觉得他一事无成讨厌他,会不会因为从前他帮着盛云珠就恨他? 盛君烨下意识的把头压的更低了,想听到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兰茵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一番话,她禁不住心酸不已,她一直以为几个孩子,她都用了心,可现在看来,她似乎谁都没有用过心,从未问过他们需要什么,反而因为阿尧过早的成熟就只想去依赖他,也没想过其他孩子会遇到什么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她真的是,失去了自己,也没有照顾好孩子。 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兰茵轻抚着盛君烨的发丝,忍不住将他揽到怀中,轻轻的拍了拍。 “对不起,小五,是娘太忽略你了。”兰茵声音哽咽,低声同他道歉:“是娘没有好好的关心过你,对不起。” 盛君烨红着眼睛摇头,满含期待的看着她。 “娘答应你,如果娘去江南的话,就带你一起去,好不好?”兰茵温声说道。 盛君烨愣了一下,猛地点头,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他像是不好意思,飞快的抹了把眼睛,嗡声说道:“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兰茵点头:“嗯。” 盛君烨开心的转身跑了,跑出去很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唇角翘起来。 …… 陆泱泱拿着圣旨跟言樾回到院子里,拿着茶壶倒水,猛灌了三大杯凉茶,然后问言樾,“这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你不知道吗?先皇后遗旨,姑母的遗旨,真要有这回事,表哥难道不知道吗?他从没跟你提起过吗?” 陆泱泱看着他。 用眼神回答了他,很显然是没有提过。 言樾也瞪大了眼睛:“不是吧?表哥要是没提过,那陛下怎么会下旨赐婚啊,总不能这事儿他不知道吧?这不可能啊,真要不知道,他可是会抗旨的!哎哎,等等,我也糊涂了,那你呢?你怎么想的啊?反正事已至此,陛下都下旨了,下个月初二就要办婚礼了,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点意外,我从未想过这种事。”陆泱泱是真的有点糊涂,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很意外。 她觉得殿下是个好人,还是个好的让人很难不心动的人,但是这样的人与她而言就像是在云端一样,她从未想过这云能落她怀里。 就离谱。 其次是她也从未想过婚姻之事,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考虑这个事情,她要先去想办法医好殿下的腿,然后才有可能去往北燕将梨端接回来,等这些事情都做完,她可能才会去想自己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想,太突然了。 感觉怪怪的。 可如果那个人是殿下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言樾面色古怪的看着她,叹了口气:“哎,你要是不想嫁给他其实也正常,表哥以前是很多人喜欢,但是吧,现在他处境艰难,你现在嫁给他,是不怎么合适,估计他也不乐意,才不跟你说的。” 陆泱泱抬手“啪”的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第298章 我们私奔吧! 言樾痛呼一声,捂住了头,不解的看向陆泱泱, “你打我干什么呀?” 随即,他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一样:“我知道了,你想嫁给表哥,是不是?” 陆泱泱白他一眼:“你想问题脑子能不能转个弯!” 言樾一脸的不理解,他哪里没转弯? 陆泱泱神色严肃起来:“现在是陛下下旨赐婚,还用了先皇后遗旨,无论我跟殿下是怎么想的,这个婚都拒不得,若是殿下拒婚,那就是不孝。殿下一向仁德,要是不孝之名扣到他头上,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我还是想不通,陛下让我嫁给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陆泱泱对于嫁给太子倒是没什么想法,左右她现在也没有心思想婚事如何,她暂时没想过嫁人,那嫁给殿下反而更自在一些,因为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为殿下治好腿。 可是奇怪的是,陛下想给殿下指婚,为何会将她指给殿下? 她已经跟盛家断绝了关系,孑然一身,唯独沾点关系的就是兰家了,可兰太傅是太子的老师,天然属于太子一系,根本撇不清。陛下要是想用联姻来达成某种目的,怎么也不可能找她啊? 这根本说不通。 陆泱泱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言樾想了想说:“那会不会就是没有目的就是最大的目的啊?你想想啊,就照你刚才说的,陛下给表哥指婚,他只要想拒绝,总能找到理由,可搬出来姑母的遗旨,那表哥不就拒绝不了吗?可能陛下就是想让他成婚,又让他无法拒绝呢?” 陆泱泱呆住。 不得不说,除此之外,她确实想不出来别的理由了。 对于殿下来说,此时联姻,若是安排得当,对他的地位巩固是有一定作用的。没看到三殿下整天跟只花蝴蝶一样到处找对象吗? 但是找她这么一个人人皆知的“孤女”,可不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吗? 给她和殿下赐婚,就等于是直接堵上了殿下同别人联姻的路。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看着言樾。 言樾被她看的心里发毛:“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就是瞎猜的,瞎猜的。” 陆泱泱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转头问言樾:“对了,你来找我干嘛的?” “啊?”言樾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他来找陆泱泱是有正事儿的。被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 他赶紧把在宫中的事情跟陆泱泱说了,“你说陛下最近在想什么啊,他找了个跟姑母长得像的妃子,就非得给一串人指婚吗?让我娶六公主,还不如干脆杀了我呢,表哥说让我赶紧想办法跑路,你也替我想想招,我怎么让那个六公主觉得嫁了我还不如去死,我觉得我们各自单身比较好。” 陆泱泱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六公主? 那确实是各自单身比较好。 她下意识的同情了言樾片刻,才来得及去想陛下的目的。 这倒是不难猜了,六公主是三殿下的妹妹,将六公主嫁给言樾,也是离间言家跟太子的一个办法。 陛下这么做……分明是在一步步蚕食分解殿下的势力。 难道……陛下是真的打算废太子? 陆泱泱心口猛地一跳。 是了,梦中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大概夏天的时候,废太子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哪怕是梦中那个“她”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也听说了这样的大事。可梦中在“她”的视角之中,知道的只有太子被废,流放之后死在半途的消息,其他的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太子被流放到了何处,又是因何被废。 陆泱泱急的抓了抓头发,好歹盛云珠都是重生一次,怎么到了她就是个模糊不清的梦呢?但凡多给点提示也好啊! 陆泱泱急的抱着胳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言樾试探着说:“你,你也别那么着急了,你先给我扎两针,我糊弄过去,等我走了以后再忽悠六公主千万别嫁给我也来得及。” 陆泱泱顿住脚步,“你等等,让我想想。” 如果陛下真的要废太子,不,可以肯定的是,陛下一定是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并且应该是很早之前便动了这个心思,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时机差不多了。 能阻止陛下废太子吗? 恐怕不能。 无论太子有多少贤名能被众人拥护,单单是他双腿残废这一点,就足以让拥护他的大多数人都抛弃他,祖训有言,身体残缺者不可为帝。想以残缺之身为帝,除非王朝发生重大的变故,否则,即便文武百官再怎么支持太子,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贤名,就拥护他当皇帝。 无法服众。 而最重要的是,一旦是陛下动了废太子的念头,任何理由都能成为废太子的理由,如今陛下是君,太子是臣,是子,他再如何挣扎,哪怕他豁出去逼宫,也不可能顺利登上帝位,除非他血洗王城,堵住所有的声音。 但那样的话,他也就不再是那个被人尊敬的太子殿下了。 所以这个局,根本破不了。 看着陆泱泱眉心紧锁的模样,言樾叹了口气,也跟着为难起来,心里暗暗吐槽陛下真的是乱点鸳鸯谱,给他和六公主赐婚,也不看看这像话吗? 还有表哥跟泱泱,也不能说不合适吧,就感觉现在的这个时机不怎么合适,他再怎么偏向表哥,也知道这个时候,表哥危机四伏,根本不是成亲的时候。以表哥的性子,他肯定会觉得,这个时候成亲,就是在连累泱泱。 但陛下搬出了姑母的遗旨,又确实不好拒绝。 那怎么办呢? 怎么才能一次性解决掉两件事呢?既能解决他跟六公主的婚事,又能解决表哥跟泱泱的亲事,要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真的是头疼啊。 言樾捏着下巴,突然,他眼睛一亮,“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一下子解决两件事了!” 陆泱泱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办法?” 言樾激动的说:“泱泱,我们私奔吧!” 第299章 撑死也就毁容罢了! 陆泱泱差点一巴掌呼他脑门上,不可置信的问, “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不是,你不觉得我这个主意非常好吗?反正你现在嫁不嫁表哥都成,你嫁给他,他可能还得操心你的安危,皇宫那个地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你,你肯定受不了的。我呢,我又不想娶六公主,但是我也不敢明着拒婚,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但我们俩私奔就不一样了啊,”言樾给陆泱泱分析,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非常的棒:“你看啊,陛下给你和表哥赐婚,用的是姑母的遗旨对吧,表哥不好违背,但是我是我姑母的亲侄子啊,我抢了他的亲事,传出去是不太好听,但也最多表哥面子上不好看,也不会有人说他不孝吧,他就算生我的气,也不会跟我过不去吧?” “怎么样?这么想想,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主意简直棒呆了,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两全其美!”言樾十分得意的说道。 陆泱泱看着他嘚瑟的模样,简直一言难尽。 她指了指椅子:“你先坐下。” 言樾莫名其妙的走到椅子边坐下,困惑的看着她,“难道我这个想法哪里有问题吗?” “没问题,如果不考虑深层因素,你这个主意简直棒呆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私奔去!”陆泱泱说。 言樾挑眉:“那不就是了,我就说嘛,这个主意可行的!” 陆泱泱敲敲桌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这两道旨意的深意是什么?你从宫中离开,为了不想跟六公主成亲的事情绞尽脑汁,想借旧疾未愈暗中逃离京城,你当陛下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他没有一开始就下旨给你赐婚,就是给了你可操作的余地,但同时他下旨赐了另一桩婚事,看似毫不相关,但皆与殿下有关。二选一,陛下可以放你出京,也不是非要你娶六公主,但他就得接受陛下的安排,跟我成亲,断绝他联姻的路子。” “要么,他拒婚,拒绝陛下的安排,他就要被围攻不孝,后续再发生什么不可预料。或者如同你说的,我们俩私奔,算不到殿下头上,但是你信不信,我们前脚出京,后脚天罗地网等着,生死不论,你有信心,逃出生天吗?” 言樾吞了口唾沫,直接呆住了。 他见鬼一样看着陆泱泱,嘴唇哆嗦了片刻,才虚虚冒出一句话:“我,我怎么觉得,你,你现在这架势,跟表哥有点像啊?” “照你这么一说,那表哥忽悠我赶紧走,其实是他知道,陛下还有后招,只要他接了招,陛下这次就会放我一马。是这个意思吗?”言樾问道。 陆泱泱点点头:“应该是的,只是大概殿下也没想到,陛下的后招用在这里。” 权术谋略,就像是在下棋,陆泱泱从前不懂棋局,但是这一刻忽然领略到了一点意思。 赐婚之事看似只是一个小事,但是跟陛下有心废太子联系起来,每一步,都是棋盘上的较量。 “那,那我……”言樾艰涩的开口,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明白他想说什么:“你娶了六公主,也帮不了殿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为今之计,照他说的,离开京城,越快越好。” 言樾颓丧的垂下头,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泱泱说的对,他现在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如果娶了六公主,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可能会给表哥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叫人把小六子找过来,你等会儿。”陆泱泱理清楚了思路,就不再纠结赐婚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言樾的事情,让言樾赶紧走。 自从绿瑶开始帮她在外面做生意赚到钱之后,陆泱泱便让绿瑶花了钱养了小六子他们那帮人,那些乞丐看似每天无所事事,还总是被人驱赶,但是有时候他们能得到的消息,可比专门跑去查探要快得多。 趁着下人去传信的功夫,陆泱泱也没有给言樾扎针,而是给了他一包药。 言樾想都没想就倒进了嘴里,然后喝了口水咽了下去,问道:“这什么药?” 陆泱泱戏谑的看着他:“毒、药。” 言樾瞪大眼睛,蹭的一下子站起来,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紧张的指着自己的嘴。 “哈哈哈哈,”陆泱泱大笑出声。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言樾不满的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笑,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东西啊!” “你吃都吃了,再问我给你吃的什么,不觉得晚了吗?”陆泱泱好笑的说道。 言樾气鼓鼓的瞪着他。 “确实是一种毒药,但是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身上长满毒疮,你明天就去找太医,说你这毒疮生了几个月了,越来越多,现在全身都是,要是蔓延到脸上怎么办?就说当地大夫跟你说,这是湿疹,潮湿的地方就会长,军营的人十有八九都有,你也没当回事,但是一直消不掉,就想趁着回京找太医看看。说你来找过我,但我没见过这种症状,没法医。”陆泱泱同他解释。 言樾急忙点头:“那我什么吃解药?” “我给你配好解药,你离开京城之后,吃半个月就好了,太医只能给诊断出来是湿毒疮,当地的气候和蚊虫造成的一种毒疮,消不掉,给你开些清火的药吃,能止痒,但无法根除。” 言樾抖着声音问:“还,还会痒啊?” 然后又咬牙狠心道:“算了,痒就痒吧!只要能不娶六公主,值了!” 陆泱泱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这时,下人将小六子带了过来。 陆泱泱让小六子进来,关上了门。 小六子急忙问:“主子,你有什么吩咐?” 陆泱泱看了言樾,同小六子说道:“你待会儿回去之后,到茶馆那些地方散播一下,说言小侯爷从西南回来,长了一身的毒疮,到处求医,说他大惊小怪没见识,西南那种地方毒瘴遍地,毒疮算什么?撑死也就毁容罢了,大男子汉在乎什么毁容啊!那地方最厉害的是毒虫,遍地爬,吸人血,山里的野民都是吃生肉的,活尸遍地跑,巫蛊横行,有去无回!” 第300章 还是没演够 “就是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言小侯爷染病的事情,再夸张大西南的情势,议论的人越多越好。”陆泱泱叮嘱。 小六子连连点头,“主子放心,小的明白。” 等小六子出去以后,言樾目瞪口呆,“也,也没,也没那么夸张吧。” 陆泱泱转头:“我也是听说的,那你跟我说说,西南是什么样的?” 言樾挠挠头:“就,好像也差不多,确实很不一样。”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他。 言樾便开始滔滔不绝的给她讲了起来。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皇帝正在翻看奏折,薛妃薛婉月则是跪坐在一旁,垂着头帮他研墨递茶。 冯大监快步走来,低声同皇帝禀报:“陛下,宣旨的回来了,郡主接了赐婚的圣旨。” “哦?”皇帝笑了一声:“朕就说嘛,这门婚事本就是天作之合,偏生阿却那小子别别扭扭的,非得让朕替他做主才行,要是等他主动,怕是好姑娘都要被人给挑走了。” 冯大监笑着回话:“陛下慧眼如炬,给殿下指了一门好婚事。” 皇帝转头看着薛婉月低垂的眉眼,有些恍惚:“仙月若是还在,知道朕这么做,一定会很开心的,她那时便天天念叨着,要把那还未出世的小丫头指给阿却。” “去,着人替皇后送些赏赐过去,那丫头是个识趣的,朕也没有别的期待,日后她能同阿却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冯大监欠身应和:“殿下定能明白陛下的一番心意。” 皇帝手指轻轻抚过薛婉月的侧脸,指尖落在她的眉眼上:“朕从前答应仙月的,都做到了,朕做到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皮轻颤了下。 半晌,他睁开眼睛,摆摆手,“去,把赐婚圣旨,送一份给太子。” “是。” …… 东宫。 冯大监亲自将圣旨送过来,宣读完之后,还提醒了太子一句, “殿下,这是先皇后的遗愿,郡主那里已经接了旨,也是十分满意这门婚事的,陛下今日一天都在念叨着,等殿下成了家,先皇后就可以放心了。” 太子淡淡的看着远处,没有应声,也没有说话。 冯大监将圣旨放下,恭敬的退了出去。 等他出去,太子落在桌边的手,用力握住杯子。 咔嚓一声,杯子应声而碎。 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殿下,殿下!”曹呈紧张的扑过来,急忙拨开他手里的碎片,念叨着:“殿下这是何苦呢?您待郡主的心意,旁人不知,您自己还不知吗?这些年送到郡主手上的面具,及笄的簪子,皆是您亲手所做,这般心意,您难道就不盼着成婚那日吗?” “成婚?” 太子自嘲一声:“孤一个废人,拿什么成亲呢,这些年,她查遍医书典籍,为了给我治腿,不惜拿自己来扎针做实验,她待孤处处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可这桩婚事,究竟是什么呢?” 曹呈跪在地上,心疼的帮他清理着手心的残渣,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陛下也太心急了些。” “他只是猜到了,孤不会让言樾娶六妹,所以在逼孤做选择,这个时机拿捏的刚刚好,孤若是不顺了他的意,他便会叫人直接废了言樾,来警告孤。”太子嗤笑一声,“父子情深,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演够。” “既然如此,孤也送他一份大礼好了。” 太子握紧手指,眉眼间全是漠然的冷意。 …… 第二日一早,言樾便进宫找了太医。 与此同时,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很快就知道了言樾身染恶疾的事情,甚至还有言家的丫鬟小厮出来现身说法,说言樾身上的毒疮还有味道。 这事儿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六公主自然很快就知道了。 是以还没到晚上,六公主就哭着跑去找了萧贵妃。 “母妃,母妃你帮帮我啊,我不想嫁到西南去,嫁到那个鬼地方,跟和亲有什么区别?到时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那个言樾,他身上长了那种鬼东西,还会传染,若我被他传染上怎么办?我会不会毁容?”六公主情绪激动的扑跪到萧贵妃跟前,趴在她的腿上呜呜的哭。 萧贵妃尖利的护甲抬起六公主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哭什么呢,这不现在还没毁容吗?别人毁容的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母妃……”六公主满眼哀求。 “好了,不要耍性子了,不就是嫁个人嘛,言樾年轻有为,你嫁给他你也不吃亏。言家是太子母族,来日若你三哥当了太子,还有言家什么事?到时候言樾死了,你再回来,母妃让你哥哥再给你挑个好的,不好吗?”萧贵妃微笑着拍拍她的脸:“如儿,母妃养着你,可不是让你在婚事上给我挑三捡四的,你不想嫁言樾,那你是想和亲去啊?也不是不行,多的是那些异族求着我们大昭去和亲呢,本宫给你找一个,你说行不行啊?嗯?” 六公主的哭着嘎然而止,呆呆的看着萧贵妃。 “三殿下到!” 三殿下走进来,给萧贵妃请了安,“儿臣见过母妃。” 萧贵妃满眼欢喜的冲他招招手:“宸儿快来,今儿怎么想起来过来看母妃了?听说你父皇给太子赐了婚,就那个脸上受了伤的丑丫头。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我让你多接触接触那些贵女,你有没有喜欢的?” 说着,她又皱了皱眉:“早先盛云珠那丫头倒是不错,不过没想到竟然是个冒牌货,听说你还把人养在别苑里,莫不是真对她动了心思吧?她那个出身,给你当个暖床丫头都不够格,就别留着了,你若实在喜欢的话,就抹去她的身份,养在府上当个丫头,玩一玩也就罢了。” 三殿下微笑着走过来,在一旁坐下:“母妃多虑了,儿臣自有分寸。” 萧贵妃嗔他一眼:“你有分寸,你有分寸你把薛婉月那丫头弄到宫里来,本宫看着她,就跟看到先皇后在世一样,心惊肉跳的,简直见了鬼。” 第301章 您让小九嫁吧! 三殿下听到萧贵妃这么说,讨好的给她递了杯茶:“让母妃受惊了,儿臣初见时也觉得惊讶,这世间竟还有如此相似之人。只不过,相似归相似,也总归不是那个人。” 萧贵妃一愣,似有些恍惚:“你说的是,脸长得再相似,也终究不是她。”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笑话似的,低低笑了两声:“若认真想想,也挺有趣的,恍若故人归,故人已无归。” 说完,她摇摇头,瞥了还跪在她脚边的六公主一眼:“好啦,你的事,同你哥哥说去,本宫乏了,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天。” 六公主低着头,没敢说话。 宫女走过来小心的将萧贵妃扶起来,朝着内殿走去。 屋内只剩了三殿下跟六公主。 门被关上。 六公主跪着爬到三殿下跟前,仰头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哥哥,哥哥你真的要让我嫁给言樾吗?言家跟我们是政敌,是死对头,嫁给言樾,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不想死,哥哥,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六公主抱住三殿下的腿,满眼孺慕的望着他:“哥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真的。” 三殿下嗤笑:“为我做任何事?你连言樾都不肯嫁,说什么做任何事,六妹妹,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六公主急忙摇头:“不,哥哥不一样,我知道,自我出生起,自我来到钟粹宫开始,我便是哥哥的人,即便是为了哥哥去死我也是愿意的,可我不想离开京城,不想离开哥哥,哥哥,你让我留下来吧,好不好?” 三殿下意味不明的看着她。 六公主被他的眼神看的有几分痴迷,又有些心惊肉跳,紧张的无所适从。 三殿下手落在她的下巴上,将她的下巴给抬起来:“好了,害怕吃苦就害怕吃苦,直说就是了。你当真以为父皇会将你嫁给言樾吗?” 六公主愣住,紧张的看着三殿下的脸。 “你知道二哥那么聪明的人,最大的软肋是什么吗?”三殿下忽然问道。 六公主茫然的摇头。 “他最大的软肋就是,心里坚持的东西太多,在意的太多了,所以父皇想要拿捏他,用言樾可以,用陆泱泱也可以,你不过是父皇抛出来的一枚棋子,还是一枚用来试探的棋子,你还真以为,自己很有用啊?我便是把你送到西南去,你能为我带来什么?是能帮我策反言家呢,还是能帮我杀了言樾跟言候呢?”三殿下叹息一声:“六妹,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重要,为了一点事情就哭哭啼啼,真的太蠢了。” 六公主狠狠的吞了口唾沫。 她突然惊慌起来,惊慌的抓住三殿下的手:“不,哥哥,我,我有用的,我可以为你做别的事情,你别抛弃我,只要你别抛弃我,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所拥有的,只是母妃随手赏赐的。 离开了母妃,她在后宫中的地位,可能连个普通的宫女都不如,父皇更不可能看她一眼。 母妃纵容她,只是为了彰显她自己的地位。 她之所以总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是因为她没有,一旦离开了母妃的庇护,她就一所无有,她恨,她嫉妒,可她却陷在里边无法自拔。 三哥说太子有软肋,太子在意的东西太多,所以才会被父皇裹挟。但是他不一样,他不是太子那样的人。所以她,随时会被抛弃。 她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她没有用了,那就意味着,她会被彻底的抛弃,到时候她的命运会如何呢?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六公主彻底清醒过来,慌乱的哀求:“我错了,哥哥,我真的错了,我可以去西南,我可以嫁给言樾,我嫁给谁都可以,我求求你,别抛弃我,别抛弃我……” 三殿下笑出了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不要闹多了,就觉得可以随便闹,惊扰了母妃的清静。” “父皇给二哥赐了婚,就不会再逼着你嫁给言樾了,你既然想闹,就顺势闹一场,但要明白分寸,不然惹了父皇不喜,你可就只有两个下场。” 六公主脸色苍白,颓然的瘫坐在地上。 …… 两日后,有关言樾身上长满毒疮的消息漫天飞,六公主在宫中家宴上,哭着求了皇帝,“父皇,儿臣不要嫁到西南去,求父皇成全儿臣吧,儿臣舍不得父皇,只想长伴父皇左右。” 萧贵妃在旁边求情:“陛下,臣妾也舍不得六丫头远嫁,您就成全了臣妾一番心意吧。” 皇帝佯装生气,意味不明的说:“胡闹,朕亲口许下的婚事,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这叫外人如何看待朕?” 六公主脸色一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萧贵妃也及时闭了嘴,对于六公主嫁给谁这件事,只要不触及到三殿下的利益,她也就随口附和一下,当然不可能真的为了六公主触怒陛下。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倒是坐在皇帝身边的薛妃开了口:“陛下,既然六公主不想嫁,那您何不换一位公主嫁呢?臣妾看七公主跟九公主年龄也合适啊。” 薛婉月一派天真的看着陛下,似乎只是单纯的提议。 然而这一句却提醒了六公主,她下意识的开口说道:“对,父皇,可以让小九去啊,七妹妹从小身子不好,难以远行,但是小九可以去啊,父皇,您让小九去吧!”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沉沉的盯着六公主。 六公主恍然未觉,甚至还觉得自己的提议是对的,父皇一向不喜欢小九,如今小九及笄,父皇都没提过一句,那把小九嫁到西南去,不是更好吗? “父皇,小九也及笄了,儿臣还想多陪陪父皇和母妃呢,小九前些日子还说自己想嫁人呢,您不妨成全了她!” 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六公主这才察觉到不对,有些茫然的看向皇帝。 这时,太子突然开了口,“难得六妹还记九妹妹已经及笄了,十五年了,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儿臣翻阅旧时卷宗,发现当年容国公通敌叛国一案,尚有疑点。容国公满门男儿连同麾下十万将士,皆埋骨陈州,陈州城被困,满城百姓被屠,至今仍旧是一座荒城,所有行军书信皆被烧毁,最后仅凭几个逃兵证言以及几封书信,便判了容国公满门抄斩,时间紧迫,证据不足。儿臣斗胆恳请父皇重启陈州屠城案以及容国公通敌一案,彻查真相。” 第302章 送他回去! 太子此言一出,满场死一般的静寂。 即便是不知道当年容国公旧案的人,也从无人敢在宫中提起这件事,皆因当年的容妃,死的惨烈。 一把火烧了整个宫殿,当着陛下的面自焚而亡。 自此容妃便成了宫中的禁忌,她所生的九公主在宫中也成了透明人,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那么多,有时候即便是公主,也会有妃子养了在宫里,也算有个依靠。唯独九公主,无人敢养她。 除了当初先皇后在时,会安排人照顾一二,其他人别说是在陛下面前了,就连私下里,都很少会提到九公主。 就像是今天这样的宫中家宴,连几个皇亲都有携家眷来的,却唯独九公主,没有出现在宴席上。所有人好像都早就默认了这件事,有时候举办大型的宫宴,九公主来了,也是远远缩在角落,陛下看不到的地方,人少的家宴,九公主就从未出现过。 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去触陛下的逆鳞。 皇帝阴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再次出声:“请父皇,重启陈州屠城案跟容国公旧案。” 皇帝蓦地抬起头,目光凌厉的看向太子,声音冷厉:“太子!” “父皇,此案的卷宗,儿臣已经整理好了,还请父皇恩准重启调查当年陈州屠城案的真相,以及容国公叛国一案的疑点。”太子迎视着皇帝的目光,丝毫不曾退却。 皇帝手头的瓷杯啪的摔碎在太子的脚边,“有什么真相!有什么疑点!当年陈州屠城,是容澈急功冒进中了埋伏,导致十万大军被俘战死,数万百姓被屠,容澈他罪不可恕!你说有什么疑点!” “你当年年纪尚小,你知道什么?仅凭几张旧卷宗,就要重启旧案,你是无事可做了吗?既然这样,你就回东宫去待着,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来人,太子身体不适,送他回去!” 皇帝冷喝一声,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抬手便要叫人将太子送走。 说是让他回东宫待着,但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这是要软禁太子。 陛下对太子一向纵容,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今天发了这么大的火,可见太子是真的戳到了他的肺管。 侍卫立即便将太子给围了起来,想要上前去推太子的轮椅,太子抬了下手,侍卫犹豫着不敢上前。 “当年从容国公府上被查抄出来的书信上说,容国公勾结大燕左贤王赫连睿,里应外合导致陈州战败,证据确凿,现在父皇又说是容国公贪功冒进导致战败,那容国公又为何会在陈州被困之后,派人突破重围前去晋州求援,陈州被困十天十夜,晋州到陈州不过三五日路程,援军为何迟迟未到?”太子字字质问:“当年的晋州刺史,如今的萧国公,当时在做什么?” “一派胡言!谁告诉你有求援之事!简直一派胡言!”皇帝一时间怒不可遏,冲着侍卫吼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送太子回去!” 侍卫再不敢迟疑,上前按住了太子轮椅,强行将他推走。 “儿臣已经找到了当年容家军的旧人,击鼓鸣冤,状告当年陈州一案,萧国公贻误战机,致使陈州屠城惨案,罪不可恕。”太子声音渐远。 萧贵妃却是面色苍白,一时有些受不住,下意识的看向三殿下。 三殿下也没好到哪儿去,原本以为太子提起这件旧事,只不过是在给他自己挖坑,惹父皇厌烦,万万没想到,太子另辟捷径,竟然将萧家牵扯其中。 如今的萧国公,也就是三殿下的舅舅,当年任晋州刺史,掌管晋州兵马调动。 北地几州皆有驻军,防的就是北燕南下,其中当以晋州,凤州的兵马最多,当年容国公的驻地便是凤州,统领十万兵马,一路所向披靡,连续收回了北方好几个州,陈州便是其中之一。 晋州则是有三万常驻军,距离陈州最近,若当时救援及时,即便陈州战败,也绝不至于十万兵马尽数折损,全城百姓被屠。 当时所有人都只关注陈州兵败一事,从未有人提过还有求援之事。 就连三殿下也不知其中内情。 若此事为真,萧家怕是要倒大霉。 三殿下强行沉住气,悄悄看向皇帝。 皇帝此时早已怒不可遏,等太子一走,立即便挥手将桌案上的杯盏全部扫落在地,起身离去。 萧贵妃再也忍不住,甚至顾不得还有那么多人在场,起身走到早已被吓傻的六公主跟前,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废物!来人,给我把她带回去,关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六公主早在皇帝发火的时候就已经傻眼了,此时被一巴掌打醒过来,吓得六神无主,哭着抓住萧贵妃的裙摆求饶,被萧贵妃拽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众人很快便都跟着离去。 京城怕是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 薛婉月也跟着宫女回了宫,只是才刚跨进殿门,一个宫女就匆匆跑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薛婉月应了一声,“知道了。” 约莫半刻钟后,薛婉月进了萧贵妃的钟粹宫旁边一个偏殿,三殿下坐在那里等着她。 薛婉月上前,柔柔的给三殿下行了礼,“见过三殿下。” 三殿下抬眸看她,几日不见,她倒是宛如长开了似的,同记忆中那个身影越发的像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冷下来。 薛婉月乖觉的跪了下来。 三殿下手落在她下巴上,“本殿下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母妃了,嗯?” 薛婉月咬唇,“婉月不敢。” “不敢?”三殿下笑了一声,“本殿下倒是觉得你敢的很啊,说说,是谁指使你,提起九公主的?我从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进宫之后,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也要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薛婉月颤抖了下,恐惧的望着三殿下,“我,我,我以为,我以为六公主是,是殿下的妹妹,殿下舍不得,舍不得她去西南那种地方,所以,所以才提起让别的公主嫁,我没想那么多……” “九公主,九公主她怎么了,是,是不能提吗?您从前不是跟我说,只要无视她,就,就可以了吗?” 第303章 她的殿下啊! 三殿下松开薛婉月,抬手捏了捏眉心, “罢了,你不知情也正常,记住了,日后有关九公主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沾边,提都不要提。” 薛婉月乖巧的答应:“我,我知道了。” 三殿下垂眸看着她,顿了片刻,说道:“九妹是容妃的女儿,容妃自焚在宫中,跟父皇决裂,这么些年,谁都不提九妹,是提不得容妃。” 薛婉月好奇的问:“陛下他,是喜欢容妃吗?” 三殿下嗤笑一声,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皇宫里,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薛婉月急忙应声:“是,殿下,我,我都记住了。” “回去吧,父皇可能会找你,记住,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你才能活的更久,我养了你两年,可不希望你那么早死。”三殿下看着她的眼睛。 薛婉月睫毛微颤,嗓音也轻轻颤颤的,宛如一颗摇曳的小草,惹人怜爱:“我,我会的。” 三殿下笑出声,放开了她。 薛婉月恭敬的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夜晚宫中的月亮只剩浅浅的一半,薛婉月抬手摸了摸脸,没有摸到脸上的面纱,微愣了下,然后轻轻的吐了口气。 …… 第二日,有人在宫门口击鼓鸣冤,状告十五年前晋州刺史萧崇延误军机,致使陈州被屠,请求陛下重启陈州旧案。 击鼓之人当场被禁军击杀,但此事却引起了朝堂震动,无数学子纷纷声援,要求朝廷重启陈州案。 一时间,整个京城沸沸扬扬。 陆泱泱刚给言樾准备好出京用的药,便听说了此事,急忙让人把言樾给叫过来。 言樾双眼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殿下做的?”陆泱泱急忙问他。 “我昨夜收到消息,表哥当着陛下的面,重提了陈州旧案,惹怒了陛下,陛下怒气之下将他软禁在了东宫,今日一早,又闹出了击鼓鸣冤的事情,陛下在早朝上发了很大的火,有人提出,提出太子居心叵测,提议,提议废太子。”言樾声音都是抖的,他知道表哥处境凶险,却不知道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陆泱泱脸色煞白,果然来了。 陈州旧案…… 殿下不可能无的放矢,他肯定是准备了许久,但是…… 陈州旧案过去了这么多年,除非是有确凿的证据,否则绝对不可能重启,或者,换句话说,陛下还活着,陈州旧案,就不可能重启。 她即便是从前不明白,但是梨端和亲一事,已经说明了一件事。陛下从来都不希望重文太子回来,甚至,他应该更希望重文太子能死在北燕。北燕这么多年留着重文太子的命,何尝不是一种制衡。 太子殿下想要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就是在同陛下作对。 陛下岂能容他? 而太子殿下也明知道这些,明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触碰的逆鳞,他如今已经处境艰难,如此激进,究竟是为什么? 陆泱泱很想见太子一面,想问一问他有关婚事的事情,想问一问他想做什么,可是她心里明白,她现在若是去找他,无疑是在给他添乱。 陆泱泱看向言樾:“我给你准备的药都已经收拾好了,你马上走,离开京城,越快越好。” 言樾看向她,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很多话都已经尽在不言中。 陛下想要废太子,软禁只是一个信号,陈州案也只是导火索,甚至太子殿下自己也心知肚明。 那么,他在这个时候提起陈州旧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如果不是他在太子之位上提出这件事,那这件事,已经被埋葬了十五年,还会继续,永远的被埋葬下去。 而他在废太子之前提起,这件事就会最大程度的发酵,即便最后始终不能重启此案,最起码,世人都将对这个案子印象深刻,不会轻易遗忘。只要不被遗忘,那终究会有重见天日那一天。 殿下他,是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陆泱泱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她手指死死的抠着桌子,不让眼泪落下来。 言樾别过脸,声音艰涩:“我,我知道,我会活着,一定会。” 他得活着回到西南,守住西南,为太子留下后路。 他猛地看向陆泱泱:“泱泱,表哥这么着急,我想,他应该不想成婚,不想连累你,你也一起走吧,别让他不放心。” “我知道。”陆泱泱点头,“但是我现在不能走,起码要等到,他一起活下去。” 她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何梦中太子会死在流放途中。 因为陛下,从废太子那一刻开始,就从未想过让太子殿下活着。 太子殿下并非病逝,而是被杀死的。 她的殿下啊。 言樾按住陆泱泱的肩膀,微微用力:“我在西南等着你,表哥说把长央县给了你,我帮你把那里肃清,等你过去。” 陆泱泱点头:“好。” 然后言樾也不再迟疑,拿上陆泱泱给他准备的药,急忙转身离去。 陆泱泱起身走到门口,仰头看向天空。 天空乌云滚滚,渐渐低沉。 风雨欲来。 …… 果真如同陆泱泱所想,朝中大臣提议了数次,陛下都未同意重启陈州旧案一事。 为此关于此案的疑点越来越多,传言也一瞬喧嚣直上,气的陛下直接病了一场,停朝数日。 很快,对太子不利的各种传言也随之冒出来,直到五月底,有一名太医院的医侍突然自杀,留下一封遗书,遗书上说出太子殿下服用禁药之事,他一直帮着太子殿下暗中偷配禁药寒食散。 寒食散在前朝盛行,有人以此牟利,导致贪腐成性,民不聊生,且此药长期服用上瘾,并且能导致死亡,因此大昭建立之初,就立下律令,严禁寒食散,违令者一律处斩。 此事一出,支持太子的人瞬间少了大半,变成了对太子的口诛笔伐。 朝堂之中,废太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终于,皇帝于六月初一上朝,泪洒朝堂,直言自己没有教育好太子,要彻查太子服用禁药一事,并称为完成先皇后遗愿,明日太子婚礼大典照常举办。 第304章 怀疑我不是您的亲儿子! 东宫上下已经挂上了红绸。 曹呈捧着礼服小心的放在一旁:“殿下,您的礼服已经送过来了,陆姑娘……太子妃那里也已经送过去了。” 太子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礼服没有说话。 “殿下,”曹呈实在是担心,轻轻的喊了他一声。 太子依旧没反应。 曹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的厉害,却拿不出任何的话来宽慰他。 自古天家无父子,但殿下幼时,同皇帝实实在在是有一份父子之情的,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情终究是掺杂了太多,一天天的,就变了。 如今这分明是大好的日子,大喜的日子,可这中间…… 连曹呈都觉得悲凉和苦涩,何况殿下。 “殿下,陛下来了。”门口内侍匆匆禀报。 太子抬眸看向曹呈:“都出去。” “殿下?”曹呈有些担心。 “出去吧。”太子说道。 曹呈恭敬的走了出去,站在门口,没一会儿,皇帝跟冯大监便走了过来,瞧见曹呈候在门口,皇帝看了眼殿内,同冯大监说, “在外候着。” 冯大监急忙应是。 大殿的门被关上,红烛照的殿内一片通红,太子坐在轮椅上,微垂着眉眼,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 皇帝信步走来,盯着他看了会儿,叹口气说:“阿却,怎的瘦成这样?这东宫的人,是怎么照顾你的!朕明日就叫人换了他们!” “是该换了,明日过后,这东宫我也住不得了。”太子回道。 皇帝被噎了一下,走过去坐到太子身侧的椅子上,“阿却,你我父子,你还不明白爹的心意吗?若非万不得已,爹如何舍得你!你是朕亲手教养的,打从你出生开始,朕便将你留在承乾殿中,衣食住行都同朕一起,你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长第一颗牙,第一次开口说话,朕批奏折召见大臣,都是将你放在膝上的!旁人如何猜忌,可你也要如此质疑朕吗?” “你的腿伤了三年,朕比任何人都焦灼心痛,为你寻遍了天下名医,但凡有一丝的希望,朕如何舍得动你太子之位!阿却,朕心中,只你是朕亲子,你当是知道的!” 皇帝声音悲痛:“朕日日心如刀绞,朕做梦,都希望你能好起来,朕好将这大昭江山托付于你。可惜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啊!” “你且放心,朕已经安排好,朕叫人送你去南边,你且好好安置,即便将来朕百年,也会留一道旨意,保你余生无忧!” 太子低低的笑了一声。 然后慢慢的抬起头:“父皇,爹,我最后再叫你一声,也当全了我们父子之情。” “阿却,”皇帝的脸沉下来,“你非要同朕这样吗?” “父皇在指什么?”太子看向皇帝,唇角含笑:“是我的腿是怎么伤的,还是母后是怎么死的,又或者当年……” “闭嘴!”皇帝喝了一声:“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父皇说什么给我安排好了后路,当真吗?现在朝堂上下,宫里宫外,想要我命的人有多少,父皇当真不知道吗?余生无忧,到了这个时候,父皇觉得,我还会相信什么余生吗?” “反正都要死了,有些话,我再不说,难不成还要憋死?” 皇帝气的拍了一下桌子,冷冷的盯着他:“好,你说,你说!朕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朕这么些年,是亏待了你什么值当你与朕如此!若换成他人,如你这般,脑袋不知道掉了多少次,朕还不够纵容你吗?” “是纵容,还是心虚,父皇心知肚明。”面对皇帝的怒气,太子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这腿怎么伤的,是当时,我仍旧还心存幻想,想着我与父皇,终究是有一份父子之情,父皇即便对我不满,想要废太子,法子多的是,我也并非洁白无瑕,想找我的错处,简单的很。实在不行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所以我千防万防,都没有防过父皇您。” “冬至祭祀那样的大事,什么样的刺客能混进去,凭借老大老三那点子阴损的伎俩吗?没有父皇大开方便之门,您的必经之路上,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何况刺客。” “朕如何可能害你!”皇帝愤怒的辩解:“你是因为朕受的伤,朕恨不能以身代之!” “所以父皇,”太子平静的说:“从毒箭刺进肺腑那一刻,我便知道了,知道了究竟是谁真正的想要置我于死地,你当我是因受伤无暇顾及刺客之事,所以从不过问,其实不是,我是知道,查不出结果,就算我动用所有的力量往深处挖,无非也就挖到老大或者老三背后的那些人罢了。” “他们有恃无恐,自有人会给他们清楚障碍,收拾好后面的烂摊子,所以真相并不重要。” “阿却,不是这样的,不是的……”皇帝下意识的开口,触及到太子的目光,却蓦地心惊。 他恍惚的看着太子的面容,看着太子的目光,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父皇又为何要这样对我呢?我很久都没有想通。直到后来,我知道了一件事,知道了母后是怎么死的,知道了为何当年您与母后明明鹣鲽情深,却慢慢在深宫之中渐行渐远。” “我原先以为是身在帝王家,您与母后,都有太多的迫不得已,再深的情愫,也抵不过权势倾轧之下,那些不得已的妥协。我以为母后只是失望了,看着后宫妃嫔一个接一个,她还要笑脸相迎,她那样刚硬倔强的女子,怎么能忍受这些呢?可后来发现,是我错了,我太小瞧了她,她那样心中有大沟壑的女子,又岂会沉溺于这些儿女情长!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己可以做什么,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去做的更好。” “所以既然也不是因为情,为何你们之间,会从恩爱夫妻,到分崩决裂,至死都不愿见对方一面!” “那是因为,您在怀疑,怀疑我不是您的亲生儿子,怀疑母后背叛了你,怀疑母后与重文太子有染,怀疑我是重文太子之子!” 第305章 有朝一日他回来 “你闭嘴!” 皇帝大喝一声,失态的起身,险些站不稳,手指着太子,后退两步,双目尽是嗜血的疯狂,还有一抹慌乱。 门外候着的人,都被里面传来的巨大动静吓了一大跳。 曹呈死死的攥着拳头,不敢抬头,就连冯大监也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 殿内,皇帝双目猩红,指着太子喝道:“你闭嘴,你闭嘴!” “父皇在害怕什么?不敢听了吗?若我偏要说呢?不如父皇现在就废了我,或者干脆杀了我,何必多此一举等着朝堂审判呢,自始至终,决定我命运的,不是父皇您吗?”太子迎着皇帝此刻的癫狂,笑出了声。 “你胡说,你胡说,你够了吗?你够了吗!”皇帝吼道,然后又笑:“你在刺激朕,你在逼朕,你在逼着朕在大婚之前废了你,你就不用连累那个小丫头陪你一起面对,阿却,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你对你偏爱的东西护的太紧,不过一个小丫头,也值当你如此费心,宁愿逼朕杀了你,都不肯成婚拖累她!” “你冤枉了母后,其实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可你过不去你心里那道坎儿,或者说是过不去重文太子那道魔障,”太子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说着先皇后的事情:“母后那样的人,母后那样的性格,她从来不屑于做那样的事情。” “母后喜欢谁,从来都坦坦荡荡,不喜欢也一样坦坦荡荡。她跟重文太子订过亲,但他们并无男女之情,这件事你明明知道,但你还是在得知她在大婚之前潜入北燕参与过营救重文太子的事情之后,就在心里生了魔障,可是父皇,你到底是恨她有可能背叛你,还是恨她参与到了营救重文太子一事当中?” 皇帝摇头:“不,不,你不了解她,她想做的事情,她不会在意那些小节,什么婚约根本就约束不了她,她去见了宗淮,她为什么要去见宗淮?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敢说她没有爱过宗淮吗?你知道什么!要是不爱,她为什么要在我们大婚之前去千里迢迢的见他!她明明已经答应了嫁给我!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你告诉我,你告诉朕啊!” “父皇当真想知道吗?”太子看着皇帝疯癫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皇帝死死的盯着太子,突然快走几步,走到架子前取下了太子的佩剑。 那是从前他赏赐给太子的重霄剑,是先祖皇帝的佩剑。 皇帝抽出重霄剑,指向太子:“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太子垂眸,低低的笑出声:“父皇,你看看我这双腿,站都站不起来,连跪地求饶都不能,你便是杀了我,我有还手之力吗?” 皇帝后退两步。 太子勾起唇角,缓缓抬眸:“我只是想告诉父皇真相罢了,只是希望父皇听过之后,还能安眠。”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帝喝道。 “母后当年参与到暗中营救重文太子一事当中,那父皇知道,那场营救是谁策划的吗?”太子温声说:“是华国夫人,闻人景。”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她明明已经死了!”皇帝疯狂的喊道。 “华国夫人那样聪明的女子,重文太子北上以后,您当她还会坐以待毙吗?您派去杀她的人,她当真会没有防备吗?她与重文太子心意相通,早已海誓山盟,许下江山之约,日后共掌天下。重文太子爱重她至此,您觉得,她会怎么做?” 皇帝神色惊疑不定,似乎在分辨太子所言是真是假:“你骗朕,对吧?阿却,你不能这样,朕是你父皇,你为何要这样对朕!” “父皇觉得儿臣此时,还有骗你的必要吗?”太子反问。 皇帝蓦地慌乱起来,闻人景那样的女子,若是还活着,那必将是他此生的心腹大患。 若不能将她斩草除根,保不准那一日,就会天崩地裂,后果不堪设想。 “阿却,你告诉朕,她在哪儿?你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儿?她在哪儿!”皇帝急声问道。 “父皇别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太子笑吟吟的望着皇帝:“您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闻人景出手,为何没能将重文太子救走吗?” 皇帝顿了一下,忽然沉默下来。 太子笑出声来:“看来您知道,您知道就算有机会逃走,重文太子也不会逃,因为他若逃了,大昭与北燕的和谈就会彻底作废,两国之间的平衡也无法维持,继续交战下去,受苦的始终都是两国百姓。” “你闭嘴,你闭嘴!”皇帝眼珠子都红了,狠狠的瞪着太子:“你是我儿子,你为何要像他!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不光是您的儿子,我还是母后的儿子,我身上流着宗家皇室的血,宗家皇室能出重文太子那样的人物,为何不能有我这样的呢?可我终究不是重文太子,我与他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听闻重文太子性情温和,仁德宽厚,要说像,您说老三这些年,学了几分精髓?”太子饶有兴致的问。 皇帝脸色阴沉至极。 “看来你始终都知道,我从来都是您的儿子,您之所以怀疑母后,只是放不下,放不下重文太子,你日夜不能寐,担心他活着回来,担心天下人拥护正统,被他夺走帝位。”太子嗤笑。 “朕没有!朕的帝位堂堂正正,朕怕什么!他回来又如何,朕无愧!”皇帝喊道。 “既然无愧,容妃是怎么死的?”太子说道:“当年您跟容妃吵架的时候,我恰好躲在壁橱里,她问你,是不是因为她告诉了你,她哥哥想要北伐迎回重文太子,你才会对容家动手?” “您还记得您怎么回答的吗?”太子看着他:“您说是,才将她逼死的。” “你闭嘴!你闭嘴!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皇帝将重霄剑抵在太子的眉心。 太子目光迎着刺目的剑锋,缓缓说道, “还有一事,闻人景跟重文太子,育有一子,与我同岁。” “您杀了我也好,废了我也好,有朝一日他回来,亦是皇家正统。” 第306章 也是有过的 皇帝瞳孔巨震,手上一抖。 剑锋在太子的眉心落下一抹血痕,血珠顺着眉心留下划过眼眶,宛如一串血泪。 他却始终未动一下,双目平静的望着皇帝。 皇帝猛地后退几步,癫狂的喊道:“你说谎!你在说谎!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哈哈哈哈,你以为朕是三岁小儿吗?阿却,我们父子一场,就算你恨朕,怨朕,但你不能像你母后那样惩罚朕!” “假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他犹有几分期待的看着太子,希望太子告诉他这都是假的,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父皇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必要说谎吗?”太子平静的回道。 “哈哈哈!”皇帝狰狞的笑出声来:“好,好的很!你跟你母后都好的很!重文太子之子,那又怎样?你告诉朕,那又怎样啊?朕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等着,等着他们来!朕倒要看看,这江山,是朕的,谁夺得走!” “这江山若真的稳固,便不会有当年北燕铁骑踏平北地,兵至舜河,只差一步就亡国了。父皇皇位坐的久了,连何为江山都看不清了吗?你所不信的一切,总有一日会告诉你答案。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谁坐在这个帝位上,而是坐在这个帝位上的人,做了什么。”太子抬手,轻轻抹去滑落到唇边的血迹,淡淡说道, “儿臣乏了,父皇若是没什么事,可以出去,请恕儿臣残废一个,无法相送。” 皇帝手握着重霄剑,目光复杂的看着太子。 他的儿子,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儿子。 可为什么他们父子会走到今日? 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副叫他都心生恐惧的模样? 明明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那样骄傲明朗的一个人,三年,三年的残废生活,都没能将他的意志磨灭吗? 他内心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矛盾。 他不是不能杀了他。 可他真的很矛盾,这大概是他这果决的一生当中,最大的矛盾,他亲手养出来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可有一天,这个继承人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心生恐惧,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皇帝想不明白,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父子之间的情分,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彻底消散了。 他握着剑,缓慢的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外面走去,握着剑的手却忍不住越攥越紧,有一种仿佛要彻底失去什么,再也抓不住的感觉。 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的感觉。 太子目送着皇帝走出大殿,他转动着轮椅转过去,背对着皇帝的背影。 大殿内的红烛将光影拉长,又将影子越来越远,彻底的截断。 天家无父子,但本来,也是有过的。 …… 郡主府内,宫中已经将聘礼跟太子妃大婚当日的礼服送了过来。 虽说时间很赶,但太子年岁已到,给太子妃以及侧妃的一应礼服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需要根据尺寸来调整就是了,因此礼服看上去并不因赶制而匆忙,反而极尽精致奢华。 但郡主府内却并无半点喜色。 兰茵派人去看了陆泱泱无数次,才终于在大婚前一日将近凌晨的时候,见到陆泱泱。 也就这么几天的时间,陆泱泱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双眼下青黑的眼圈,像是几夜都没有合眼一样。 唯有那双眼睛亮的可怕。 “泱泱?”兰茵紧张的打量着她,上前两步抓住她的胳膊:“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几日把自己关起来究竟是在做什么?你别吓娘啊!你,你若是不想嫁给太子,那……” “娘,我想嫁给太子,我没事,我就是熬夜看了东西,累的,睡一会儿就好了。”陆泱泱急忙安慰她。 兰茵听她这么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泱泱,跟太子的婚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太子……今天的朝会上,许多人提到了废太子的事情,陛下也下令彻查太子服用禁药一事,泱泱……” “我既然决定要嫁给太子,那日后无论面对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娘,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我选的路,我不会后悔。”陆泱泱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欲言又止的纠结。 可她没什么好纠结的。 从第一次见到太子,或许在更早之前,在遇到太子之前,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她听身边的人说起太子,听凌县令描述起太子,便早已心生敬仰。 只是那时,她只想当个普通的大夫,当个被太子庇佑之下的万民当中的一个,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亲手触碰到从前的云端,能触碰到如此辽阔的梦想,她遇到很多人,经历了这许多事,那个最初来到京城,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的念头,已经有了变化。 她要走自己的路。 而她选择站到太子身边,就一定会坚定到底。 “泱泱……”兰茵双眼含泪,不舍的看着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陆泱泱叮嘱她:“明日我嫁到东宫去,之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已经委托沈嬷嬷在我离开以后安顿府里的人,我不需要人陪嫁,明日我走之后,您也离开京城吧,回江南去,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看您的。” “还有,我听说盛君烨想跟您一起去江南,那您就带上他吧,大哥跟我说过,小五虽然长在盛国公府,但也总是孤零零的,才会养成那样的性子,他本质不是偏激的,只是太想要温情了,他如今还小,您把他带在身边,慢慢教养就好了。若您力不从心,就让人将他送到大哥那里去,大哥会照顾他的。” 兰茵听着她的叮嘱,泣不成声:“泱泱,对不起,娘是不是很没用……” 陆泱泱上前轻轻的抱了她一下:“娘,有没有用不是别人来定义的,是你自己的决定,你自己想要的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总是在意别人的看法。” 第307章 能离殿下近一点啊! 陆泱泱累了好几日,同兰茵说完话,就去匆匆梳洗沐浴,安心的睡了过去。 兰茵忧心忡忡,看到陆泱泱那么快就进入了梦乡,微愣了片刻,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就没有几个好下场。 陆泱泱在这个时候嫁过去,无异于是进了火坑。 她身为母亲,再如何理解,都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担忧。 可陆泱泱这一往无前的坚定,又让她明白过来,对于陆泱泱来说,无论前路是什么,是龙潭虎穴也好,是油锅地狱也好,她从来没有怕过。 这就是她要走的路,要闯的未来。 她看着女儿的睡颜,伸手轻轻的帮她拨开了脸颊上的发丝,满眼的不舍和怜爱。 …… 第二日一大早,陆泱泱就被喊醒了。 她由着宫里的嬷嬷给她梳洗装扮过之后,静静的等着到了时辰,坐着宫辇进宫。 太子大婚需要先进宫举行婚礼大典,因此并没有接亲这一环节。 陆泱泱身边的密友皆不在京城,如今太子身份又如此敏感,陆泱泱让兰茵帮她拒绝掉了所有打算前来送亲的人,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整个郡主府中,安静的就只有前来接陆泱泱进宫的宫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但是就在吉时到之前,兰太傅带着家人来了郡主府,神色严肃的坐在了主位上,“自古女子出嫁,需拜别长辈亲人,你乃我兰家血脉,岂有不送亲之礼?太子仍坐掌东宫,又谁敢轻怠于你?记住,陛下一日没有废太子,你一日就是太子正妃,一分礼都少不得。” 候在一旁的礼官急忙恭敬应声:“太傅所言极是,吉时到,太子妃行拜别礼。” 陆泱泱眼眶微热,急忙恭谨的跟随嬷嬷的提示,准备上前行礼。 她对跟太子的这场婚事,去往太子身边的意义,比起成婚的意义更大。 因此对于婚礼如何,她并无太多想法。 她没想到兰太傅会如此郑重带着家人前来给她送亲。 到这一刻,她才有点恍惚的感觉,她真的要出嫁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止谁喊了一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惊的回头,就连兰太傅也站了起来。 裴寂推着换好礼服的太子从外面走进来。 大昭皇室的婚服是玄色,陆泱泱自见到太子,太子便一直是身着便服,这是头一次,她见到他身着太子制服的样子。这一身玄色宫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格外的矜贵威严,宛如神祇。 他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手握着一只红绸,在陆泱泱身边停下的时候,他将红绸的一端递向了她, “我来晚了。” 陆泱泱的心脏蓦地砰砰跳跃起来,她接过红绸,扬起唇角:“不晚,刚刚好。” 两人望向彼此那一刻,几乎是触电般的相视一笑。 礼官见此,急忙扬声唱到:“太子与太子妃拜别长辈。” 兰太傅坐下来,一向不苟言笑的他微微笑道:“你们一个是我的弟子,一个是我嫡亲的外孙女,今日成此佳缘,吾心甚慰。” 随着礼官唱和,两人弯身下拜,完成了礼数。 然后陆泱泱又向兰茵行礼,拜别了母亲。 礼毕之后,太子伸出手,握住了陆泱泱的手,两人一道出了门,坐上宫辇,跟随宫中依仗,往宫中进行婚礼大典。 仪仗队离开郡主府所在的街区,一辆马车低调的停在街角,窗帘被人用折扇轻轻的掀开一角,久久没有落下来。 程若雪将一杯酒递给盛君意:“既然想去,为何不去送一送?” 盛君意接过酒杯,举了举杯,然后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雪中送炭是情分,审时度势就是利益。从她回家那日起,我便不曾将她当做家人,这会儿去献殷勤,难不成告诉她,我后悔了?” 程若雪饶有兴致的问:“那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盛君意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若非太子的意外,那她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凭借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但若换一种假设,她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农女,回到国公府这样的地方,除了我大哥那人本性如此会为她打算,可他鞭长莫及,自身难保,她孤身在国公府里,你猜她能得到多少怜悯,会不会被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 程若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盛君意嗤笑一声:“我现在眼里能看到她,是她让我看到了,若非如此,我站在父亲的利益上,大概想的只有如何利用她。既然没有几分真心,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好啦,走吧,京城的天要彻底变了,我也该想想,到底走哪步棋。”盛君意靠在马车上,闭上了眼睛。 程若雪勾住他的手指,指腹轻轻的揉过他每一寸骨节。 唇角轻轻翘起,口是心非。 …… 婚礼大典结束之后,陆泱泱跟着太子一起回了东宫。 陆泱泱先跟着宫女去沐浴更衣,卸掉了那一身繁琐的宫装,她换好便服,累的伸了个懒腰,随手从携带的妆匣里拿了一只银簪别住了刚刚绞干的头发。 等她到了寝殿的时候,太子也换上了一身常服,坐在轮椅上,手里随意的翻看着一本书。 陆泱泱远远看着太子的模样,恍惚间忍不住想,要是太子不是太子,真是她的夫君的话,好像也不错? 她抬手揉揉自己微微有点发烫的脸,这么想的话,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太子听到动静,将书放下,冲她招了招手。 陆泱泱下意识的就跑了过去,跟从前无数次那样,跑到他身边蹲下,两手放在他膝盖上,仰头看向他,“殿下?” 太子温和的看着她:“吓到你了吗?” 陆泱泱不明所以:“嗯?” “成婚这件事,吓到你了吗?”太子问道。 “啊,这个啊,”陆泱泱愣了下,摇摇头:“吓是没吓到,但确实有点意外,但是我想,要是殿下您的话,我还是有点期待的。” “为何?”太子眸色渐深。 “因为能离殿下近一点啊。” 第308章 我同殿下一起杀回来 太子垂眸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蓦地软下来。 情不知何所起。 他最早注意到陆泱泱,是她那双鲜活的眼睛,过分旺盛的生命力,顽强执拗的像是风一吹就长满地的野草。 在他人生遭逢大变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即将可能面临什么,周遭局势会因为他的变故,继而生出怎样的动荡。 他冷漠的旁观着所有人所有事,将自己与这个世界慢慢的隔离开。 直到她猝不及防的闯进来,就像是给他渐渐枯萎的生命撒进了一捧甘霖,让他陡然清醒。 他不是什么自怨自艾的人,但人面临崩塌之时,就如同砸在他双腿之上的巨石,巨石搬开了,留下的痛苦犹在,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重新建筑起另外一块巨石。 他也会不知所措,也会疼,也会失去方向。 他遇到一场狂风暴雨,她在那场狂风暴雨里,破土而出招摇生长。 牢牢的住在了他的心上。 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握紧。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他能在有能力护住她的时候,同她说一句,我心悦你。 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更加风雨飘摇的未来,以及没有未来。 没有人能真的算无遗策,他也不能。 给不了任何的承诺,只剩拖累。 他最终私心与她完成的这场婚礼,大约就是上天给他与她最后告别的机会。 “泱泱,”太子声音艰涩,“你可知道,废太子之后,你我下场会如何?” “自古以来,废太子就没有几个好下场,我也不会例外。” “若我尚且有行动自由,或许还能保住一命,但如今,约莫是没什么机会了。” “我们相识一场,我不想最终还拖累你。” 太子微微别开眼睛,不敢去看陆泱泱的眼睛,他怕多看一眼,便多一眼的舍不得。 不等陆泱泱说话,他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陆泱泱震惊的看了眼塞进自己手里的匕首,失声问道:“殿下,你在说什么?” “听我说,”太子握紧她的手:“父皇没打算让我活,也不会放过你,进了东宫,你的生死,自现在起便由不得你了。你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假装刺杀我,我会安排人带你走,父皇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闹出去,所以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让人追杀你,他对你的行为疑惑的时间越久,你就越安全。” “那你呢?”陆泱泱忍不住问。 “废太子没那么快,起码还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他不会直接杀了我,应该是会流放。若我重伤在身,八成是扛不过流放的路,到时候一切顺理成章,他就不会再追究你。”太子低声叮嘱,“你离开京城,去西南,不要去西北找阿尧,阿尧那里现在满是他的耳目,不安全。” 陆泱泱听懂了,他在给她安排后路,他在同她交待遗言。 他一早便想让她离开京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因为他一早也知道,陛下一定会废太子。 是她没有听他的话,是她执意要留下来,执意来到他身边的。 他都知道,可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他现在所想的,还是在这样的境地下,如何为她筹谋一条生路。 陆泱泱握紧匕首,目光灼灼的望着太子。 片刻之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住他的腿,把他的裤脚掀起来,将匕首扎到了他的小腿上。 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太子依旧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不舍和焦灼。 他想让她按照他的安排去逃命。 但她只想带着他一起逃。 “殿下,疼吗?”陆泱泱问他。 太子摇摇头。 “这几年,我翻遍医书典籍,同师父讨论过无数次,其实有一个办法,能让殿下站起来,但是那个法子,会损碍寿数,并且即便殿下能站起来,日后依旧不能骑马射猎,不能奔跑快走,且每走一步,如同踩在钢针之上,痛到钻心。遇到阴冷潮湿的天气,这种痛觉会放大无数倍,如同毒入骨髓,生不如死。”陆泱泱握紧匕首,仰头看着太子,“我一直不愿同殿下说,因为我舍不得殿下这样好的人,受这样的罪,吃这样的苦,我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找出更好的法子,我应该能让殿下如同从前一样,彻彻底底的站起来。” “能够治好殿下的腿,是我毕生所求。” “殿下,我初来京城时一无所有,也无人能为我撑腰,无论是什么苏家公子,还是六公主和五殿下他们,随便一个人一句话,都能置我于死地,我连自辩清白的机会都没有。若没有殿下站出来帮我,也没有后来我与殿下相识。” “我被盛国公为难,也是殿下前来为我主持公道,那些于殿下都是小事,但于我而言,却是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要是我没有自幼得到机缘学医,没有在濒临死境之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那我在乡下待了十几年回到国公府会怎样?我应该会很嫉妒盛云珠,应该会不明白也不理解我的亲生父母为何不爱我,为何不会给我一点点偏心,我会在那样的情绪里日复一日,变得面目全非,到时候,没有一个人会喜欢我,只会觉得我恶毒,不可理喻。” “不会,”太子打断她,坚定的说:“不会。只要是你,只要本心未变,无论你做任何事,好事也好坏事也好,终究会有人看到你的本心,为你主持公道,给你你应得的公平,哪怕迟一点,哪怕你并不知道,但一定一定会有那样的人,会记着你。” 陆泱泱灿烂的笑起来,“若殿下知道了我的事,知道了我的遭遇,定会为我主持公道,定会给我一份公平。” “所以我也愿意,走到殿下身边,与殿下风雨同舟。” “废太子算什么?京城算什么?流放又算什么?我同殿下一起杀回来。这世间,只要活着,没有地方去不得。” 第309章 那我给你扎一针? 这世间,只要活着,没有地方去不得。 太子看着世界一寸寸模糊,唯有她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让他动了心,失了神。 “殿下?”陆泱泱将那把带血的匕首放回到他手上,认真的问他:“殿下敢试一试吗?” 太子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回道,“好。” 他并非畏惧生死,只是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变数太多太多,稍有差池,就会连累她一起粉身碎骨。 他同父皇,从前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彼此之间的了解,也是最深的,父皇对他最根深蒂固的猜忌,并非是怀疑母后背叛了他,而是对他的忌惮。身为太子,要面临的不止是兄弟之间的争夺,文武百官的审视,还有与帝王之间微妙的平衡。 就宛如一场厮杀的棋局,他们都熟悉对方的棋路,知道如何才能断对方的后路,吞噬对方的棋子,父皇猜到了他在意陆泱泱,所以才会把陆泱泱跟他绑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就范,乖乖顺从他所有的安排。 而他故意告诉父皇重文太子还有个儿子的事情,必定会让父皇方寸大乱,各种猜测他会如何安置这个人。 他想让陆泱泱全身而退,就要抓住父皇对他的猜忌,他让陆泱泱假意伤他,父皇一定会猜测他的用意,猜测他要利用陆泱泱做什么,猜测他究竟有什么后手保留着,他越是迟疑,陆泱泱反而越安全。 而等废太子之事一定,他走上父皇安排的路,那与此同时,陆泱泱那边,也早已被安置妥当。 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脱身之策。 可她这样坚定的向他走来,无惧前路,他若在此时放弃,又算什么?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活下去,今日他们所遭受的一切,有朝一日,他都全部讨回来。 即便是为了她那句“愿与殿下风雨同舟”,他也要争到最后一刻。 陆泱泱听到太子的回答,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知道太子的顾虑,知道她入了这个局,生死难料,所以她才犹豫再三,将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了出来。 若是成功了,也许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事不宜迟,陆泱泱看向床榻,因着今日大婚,摆上了比她胳膊还粗的龙凤烛,将床榻周围照的格外明亮。 这件事需要格外保密,在成功之前,除了她跟殿下之外,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她转过身,对着太子说:“殿下,我背你到床上。” 太子垂眸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微微愣了愣,“嗯?” 陆泱泱蹙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太子伸过来的手,她转过脸,看了看太子,抓住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凑过身去打算将太子给抱起来。 “泱泱?”太子轻轻叫了一声。 陆泱泱疑惑的扭头看他,唇擦过他的下巴,她感觉到太子身子紧绷了下。 陆泱泱满脑子都是等下要怎么做,这几日她觉都没睡几个时辰,就是想要找出一条相对安全的法子,为此还在自己身上做了实验,折腾了几天几夜,唯恐出了一点差错。 所以此时,完全没有心思想别的,见太子没再出声,索性直接将他给抱了起来。 他们原本便是在床榻边的位置,不过转个身的距离,陆泱泱将太子放到床上,自己半边身子趴在他身上,浑然不知他们此时的姿势有多么暧昧,只在起身的时候,看到太子红透了的耳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殿下热吗?” “咳咳,”太子轻咳了两声,低低应了一声:“嗯。” 陆泱泱迟疑的问:“那我给你扎一针?” 太子:“……” 他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别过眼,目光落在她随意挽起的发丝上,插着一枚花色朴素的银簪。 他眼眸微微一顿,伸手拔出了那枚银簪。 陆泱泱挽起的头发瞬间散落了下来,落在太子的侧脸与脖颈,乌黑如墨的发丝映衬的他的皮肤格外的苍白。 陆泱泱惊的瞪大了眼睛:“殿下?” 她慌着手脚爬起来,站在床边,微微蹙眉看着太子,总觉得,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她脑子这几天太混沌了,一时间真的想不起来。 太子撑着床榻,微微起身,扯过靠枕靠在背后,将银子递到她跟前,指尖轻轻的按了一下银簪花蕊之中的圆珠,圆珠弹出来,他轻轻将圆珠拉出,竟是一枚细长的银针。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那枚普通的银簪,她记得这枚银簪是去年在阳关城的时候,大哥提前送他的及笄礼,因为样式普通又方便,她自己本身也不太会挽发,所以许多首饰都没用过,倒是经常会用到这枚银簪,就一直带在身边。 可是她至今也没发现这枚银簪,竟然还有机关在? “这是……”陆泱泱愣了下,突然想起来当初大哥送他这枚银簪的时候,似乎有点欲言又止,难不成…… 她问太子:“这簪子,是殿下送我的?” 太子轻轻的“嗯”了一声:“原先送你簪子不太合适,阿尧当时找我,想为你打几把刀,我便托人找到了那个兵器大师,想送你一件合适的及笄礼,最后想来想去,便托他打了这枚簪子。只那位大师是名老者,一生研究兵器,对发簪首饰没有研究,打造出来不够精细。” 陆泱泱从他手里拿过簪子,飞快的按了其他几个圆珠,竟然每一个都是一根隐藏的银针,但是从外边看,又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银簪,这也太厉害了! “你们也不告诉我!”这简直是她收到最好用的礼物之一了! 她要是早知道,她也不用每次出门都在自己身上揣着针包了。 太子看着她欣喜的模样,低低的笑出了声,只也有几分无奈,她怕是根本不知道,一个男子送女子簪子,代表着什么? 也罢,不知道也好。 陆泱泱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下银簪,又急急忙忙的将头发胡乱挽了下,转身去抱过来自己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排的金针和刀具, “殿下,等下我要帮你重新试过每一寸筋脉,不能用麻沸散,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 “……好。” 第310章 想把心给她 陆泱泱将烛台都端到床榻的架子上,烛火映照的床榻之上格外的明亮。 她看了看外面,去浴房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放在床尾,爬上床,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帷幔。 然后用剪刀直接将太子的裤脚剪开,露出受伤的腿。 将近三年过去,腿上斑驳的伤痕早已只剩下重重叠叠的疤,因为一直有定时针灸和按摩,所以整体状态还好,肌肉并没有完全萎缩。 可即便这样,也几乎只剩下皮包骨。 方才被陆泱泱用匕首扎过的地方,只渗出一点血痕,留下一道嫣红的痕迹。 陆泱泱将两排金针排开,先封住了膝盖之上的几处穴道,然后在他的两条小腿以及双足上,几乎扎满了金针,看上去犹如刺猬一样。 陆泱泱看了太子一眼,他目光温和的看着她,并无特别的反应。 “殿下,我要开始了。”陆泱泱冷静的说道。 “嗯。”太子应了一声,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微微失神,因为沐浴过换了衣服,她并未戴面具,露出的一张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严肃。 她脸上的旧伤疤经过闻遇给的药的调理,已经只剩下了浅浅的如同薄云一样的红痕,在她的眼睛下方,往眼尾的一侧散开。她从前未长开时,眉眼跟兰夫人很像,渐渐长开之后,便很是不同了。 兰夫人也是明艳的长相,但气质有些柔和忧郁,仿佛夹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而相似的眉眼落在陆泱泱的脸上,只觉得明艳逼人,又坚定冷静,仿佛这世间任何事,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像是一种可以看见的力量,坚定,一往无前。 从未改变过。 陆泱泱并未注意到太子过分柔和的目光,她从太子膝盖之上还有知觉的地方开始,先拔掉针,然后用刀片划开皮肤,将金针直接刺入筋脉神经,一点一点试探,“殿下,这里有感觉吗?” “没有。”太子轻声回。 她继续试探,一寸一寸,分外仔细,但是她的手却始终沉稳,没有一寸偏离抖动。 伴随着她挪动的动作,她沐浴过后为了方便穿的薄裤裤脚被蹭到卷起,露出她白嫩的脚踝之上,密密麻麻的血痕,红的格外明艳。 太子看着她一寸寸试过他的筋脉,蓦地明白了什么。 他这些日子不曾见过她,但她的消息,他一直有收到。 听闻言樾离开京城之后的这些天,她将自己关在房中,连吃饭喝水都没有离开过房门,兰夫人去看了无数次,得到都是她不让任何人打搅,一直到昨夜才打开房门出来。 他原本以为,她将自己关起来,应该是在分析现在的局势,想要找出一条能够让他们活下去的路,却没想到,她将自己关起来,只是为了找出能够治他的法子,不,这法子她应当早就找到了,她拿自己做实验,是为了保证在他身上能够成功,能多一分的机会。 太子眼睛蓦地的涌起酸涩,那密密麻麻的血痕,尚未完全愈合,她却一声不吭,甚至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还在心疼若是用了这个法子,会给他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傻姑娘。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用心会让人沦陷。 想把心给她。 把命也给她。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尾悄无声息的没入鬓角。 陆泱泱完全忘我,丝毫未曾察觉,仍旧全神贯注的将染血的金针一点点刺进筋脉,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半边床榻已经被血腥味覆盖,陆泱泱捏针的手腕,却始终未曾抖一下。 终于,太子在几乎完全麻木的知觉之中,隐隐触到一抹如同蚂蚁啃噬一般的痒意,惹得他情不自禁的闷哼了一声。 陆泱泱惊喜的抬头:“太好了,找到了!” 她眉眼之间全是喜色,激动的说:“殿下,疼吗?要是疼你就叫大声一点,这样我就知道了。” 太子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心脏也随之砰砰直跳,攥成拳头的手指,都在微微颤动。 殿门之外,冯大监缓缓走来,看到守在门口的曹呈,微笑着问:“殿下可就寝了?” 曹呈急忙恭敬的回:“回大监,殿下跟太子妃已经就寝了。” “陛下命咱家来看看殿下,动作轻点,别惊了殿下。”冯大监轻声说道。 曹呈微垂的眼角轻颤了下,还是顺从的将门给轻轻的推开了。 冯大监往里走到内殿外,隔着屏风,远远看见床榻之上交叠着两道影子,太子躺在床上,陆泱泱跪坐在他身上,账内溢出太子浅重交叠的闷声。 跟在冯大监身后的曹呈不可置信的抬头瞪大眼睛。 冯大监也微微讶异,转过头正好看到曹呈震惊的眼神,他给曹呈使了眼色,两人默默走了出去。 到了殿外,曹呈转身关门的双手都是抖的。 冯大监忍不住问:“殿下先前说……可是真的?” 曹呈恍惚的点头:“殿下如何敢欺瞒陛下?只是,只是想必,想必太子妃不明情况,此事又实在难以启齿,殿下,殿下到底也还是血气方刚的男子。” 冯大监轻轻的“嗯”了一声。 “大监……”曹呈欲言又止。 “陛下那里,咱家会如实禀报的。”冯大监回道,然后带着人走了。 曹呈看着冯大监离开,悄悄松了口气。 殿内床榻之上,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陆泱泱眼底全是兴奋之色,她眉心早已渗满了汗珠,她却丝毫未觉,口中轻声念叨着:“殿下,师父跟我说过,虽然此法凶险,但古籍上有几味奇药,或许可以用来缓解后遗症,只是那些药可能长在古林之中,极其难得,等日后有机会,我将那些药凑齐,届时一定能彻底将殿下的腿治好。” “好。”太子声音暗哑,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湿透了的眉心上,手指再度攥紧。 一直到天色微亮,陆泱泱才将刀口缝合,将太子双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涂上药膏。 如今天气炎热,为防止伤口发炎,不能包扎,好在闻遇亲自做的伤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 做完这些,陆泱泱才终于舒了口气。 她转身要去清理早已被血水浸湿的床榻,太子喊住她:“你去梳洗,我让人进来收拾。” 陆泱泱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回来。” 等陆泱泱洗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回来,床榻早已被收拾干净,甚至连浓重的血腥味都散去了大半,空气中皆是清冽的熏香。 让人心旷神怡。 陆泱泱放松的爬上床,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手也控制不住的在抖。 “啊,”陆泱泱有些尴尬,更尴尬的是,她这才发现,她竟然爬到了太子的床榻上! 第311章 太子妃 怎么办? 陆泱泱下意识的忽略了她跟太子的“夫妻”问题,只满脑子都在想,她同太子在一张床榻上睡觉,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妥? 陆泱泱咬着唇,纠结的盯着太子看了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的将被子拉起来。 等到半边脸都埋进被子里,她才小声说:“殿下,我先睡一会儿,你要是不舒服了就叫我。” 顿了顿,她又说, “我躺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观察殿下的情况,殿下明白的吧?” 太子看着她躲起来的模样,尽管此时已经虚弱到没有一点力气,还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陆泱泱立马放心的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太子身体半靠在床上,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都几近虚脱,但他却不曾有半点困意。 小腿上酥酥麻麻的痛意时而浅时而深,让人有些分不清是伤口的疼痛,还是筋脉终于有了感觉的疼痛,这种疼痛久违的,陌生的,好似他的一场错觉。 可此时此刻,真正让他无法入眠的,却不是他期盼了许久的这一丝丝的感觉,而是她竟然这样躺在他身边。 大约是累狠了,她才刚刚闭上眼,就睡了过去,浅浅的呼吸声扑在薄薄的锦被上,在清晨微亮的床帐中,同他鼓动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浅到微不可闻,却又清晰的在他耳畔如羽毛扫过。 满是微痒。 他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去,温热滚烫的呼吸,轻轻的落在她的发丝上,轻吻了一下。 …… 第二日,陆泱泱睡醒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她是被饿醒的。 饿到胃部轻轻抽痛,她才不舍的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床帐恍惚了片刻,猛地一下坐起来,扭头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目光。 他大概醒的比她早了些,已经靠坐在床上开始翻书,见她起身才伸手将书放下,温声问她:“醒了?” 陆泱泱恍惚的点点头。 太子浅笑:“饿了没有?” 话音才落,就听见陆泱泱肚子咕咕响起的声音。 陆泱泱尴尬的好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已经让人准备好膳食了,快些去吧。”太子低笑。 陆泱泱一边点着头,一边倾熟练的撸起太子的裤脚,看了眼伤口,还好还好,并没有发炎的迹象。 “那殿下,我待会儿再回来。”陆泱泱飞快的从床榻上爬下来,踩着鞋子就跑了。 一直到用冷水洗完脸,陆泱泱的心脏都是扑通扑通的,与殿下成婚虽然是感觉有点奇怪,但是一睁眼就能看见这样的绝世美颜,实在是很有冲击啊! 陆泱泱唇角不自觉的翘起来。 太子看着陆泱泱落荒而逃的背影,也跟着露出一抹浅笑。 这样的日子,便是只有一日,只有一时,也是对他最大的宽宥。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队禁军包围了东宫。 冯大监亲自来传话:“传陛下口谕,在禁药一案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 说完,才弯身冲着太子说道:“殿下,您且委屈几日,陛下说了,等查清楚,定会还殿下自由的。” 太子声音浅淡:“有劳大监。” 冯大监恭敬的退了出去。 陆泱泱看了眼曹呈,曹呈急忙将宫人都带了出去。 陆泱泱紧张的问太子:“殿下,陛下这是又要软禁你吗?禁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情了。 “刚刚受伤的时候,父皇找了许多名医来为我治腿,每天都有无数人来给我看诊,死亡有时候可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你亲眼看着自己残废了,看着自己像是杂耍团的猴子一样,被人挨个围观,对着你评头论足,连一丝尊严都不剩。” “所以自然而然的,那个时候,我的脾气也开始暴躁,日复一日的折磨,甚至不知道我的药里,还是什么地方,给我加了禁药,能让人短暂的忘记痛苦,越发上瘾。” “我无数次想过,不如死掉算了,好过面目全非,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自诩意志还算坚强,但那个时候,却溃散的一丝不剩,尝试着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连麻沸散都失去了作用,任何安神的药,闭上眼睛,都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太子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像是那些不是他真实经历过的。 “所以服用禁药是真的,老三想拿这个作筏子来攻击我,正中父皇下怀,即便没有证据也会制造证据出来。”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怪不得每一次,他同殿下说可能会有点疼的时候,殿下一直都没有反应,原来她给不给他用麻沸散结果都一样。 陆泱泱之前也见过许多残疾的病例,身体上的痛苦只是一部分,更多的痛苦可能是心理上的,越是要强的人,越是无法忍受自己在身体上的无能为力,那种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是最容易将一个人彻底击垮的。 殿下那个时候,一定很痛苦吧? 甚至,他面临的,不止是关于双腿的问题,还有更多里里外外,甚至是因为他的变故而引发的动荡,大概无一不在折磨着他。 可她见到太子的时候,太子虽然双腿残疾,却依然如晴空朗月,为不平之事鸣不平,为不公之事讨公道,尽他自己所能,为天下奔走。 这样的一个人,却受困于皇权之中,步步维艰,实在叫人气愤。 陆泱泱气的咬牙:“总有一天,这一切都要讨回来!” 太子看着她轻声的笑了。 这时,曹呈匆匆走来,“殿下,三殿下来了。” 太子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三殿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见到守在太子身边的陆泱泱,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敬的行了礼,“见过皇兄,皇嫂。” 太子问道:“什么事?” 三殿下略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陆泱泱,太子看到他的眼神,直接说道:“孤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避着太子妃。” 第312章 天下之主 三殿下听到太子的话,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早知道太子待陆泱泱有些不同,但是在三殿下的认知当中,像是太子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选择陆泱泱的。 可现在,太子不光接受了陆泱泱为太子妃,甚至连丝毫都不避讳陆泱泱。 这让他不禁对陆泱泱越发好奇起来。 他从前听到的有关陆泱泱的事情,多半都是说陆泱泱面貌丑陋,说陆泱泱长在乡野,不懂规矩,乖张不驯,但他亲眼目睹的几次,却是陆泱泱聪明果断,是个有几分特别的女子。 至于如何特别,他尚且没有机会去了解。 不禁有几分可惜。 大约是三殿下目光停留在陆泱泱身上的时间过长了,太子目光渐渐冷下来:“若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可以出去了。” 三殿下蓦地回神,轻咳一声:“皇兄勿怪,只是臣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如何开口的话,就不用开口了,孤身体不适,怕是不能陪着你慢慢耗。曹呈,送客。”太子淡声道。 三殿下笑了一声:“皇兄还是这样直接,实不相瞒,臣弟是想跟皇兄做一笔交易。” “你想要西北的兵权?”太子问道。 三殿下心头猛地一跳,眉眼都跟着轻抖了一下。 从小到大,每次面对太子这个皇兄,都太容易让人倍感压力,仿佛你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让人无端恼火。 还不等三殿下继续说什么,太子便直接打断了他:“不用许诺什么你能在废太子之事上做什么,孤如今不过一副残躯,换不来什么价值。废太子之后,谁的筹码最多,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孤想你应该明白孤的意思。” “送客。” 曹呈立刻上前,恭谨的冲着三殿下说道:“三殿下,请。” 三殿下的脸色微微僵硬,努力想要保持住平日里温润的模样,却怎么也淡定不下来。 他甚至下意识的看了陆泱泱一眼,想看看陆泱泱是什么反应,结果陆泱泱满眼星星的望着太子,只差把崇拜二字写在脸上了。 三殿下:“……” “三殿下,”曹呈又提醒了一声。 三殿下只得拱手告辞。 陆泱泱后知后觉的问:“他该不会是想跟你说,若殿下肯放手西北的兵权,他可以在废太子的时候为殿下谋划吧?” 太子低笑出声:“有什么问题吗?” 陆泱泱眨眨眼:“只是觉得这个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倒也并非天真,而是他以为互惠互利的事情,孤不会拒绝,这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父皇看似在几个皇子当中如今最器重他,但越是这样,他想立刻上位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与其费尽心思讨父皇欢心,不如想办法多些筹码。孤还在的时候,他顺从父皇的心意做事,能得到父皇的认同,若是孤不在了,他就会如坐针毡,唯恐自己的权利,护不住他想要的地位。”太子讽刺的笑了一声:“说出来可能有些可笑,大约目前,最不希望废太子的人,可能是他。” 陆泱泱瞪大了眼睛。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三殿下是几位皇子当中,如今呼声最高的。 甚至在她的那场梦中,最后胜利者就是三殿下。 不对,等等。 陆泱泱突然想起来,在那个梦中,由于“她”的视角有限,她能够知道的,都是一些片面的,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她”只知道,盛云珠顺利的在及笄之后嫁给了三殿下,然后废太子之后,三殿下成了胜利者。 可现在想想,这个胜利,会不会只是基于废太子之后,几位皇子之中,三殿下暂时没了对手呢? 从前她了解的少,理所应当的以为是三殿下成了太子,可陛下还活着,三殿下这个太子之位,能坐得稳吗?更何况是,并没有明确的旨意说三殿下最后成了太子。也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事情还有其他的走向,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陆泱泱激动的抓住太子的胳膊,“殿下,我问你一个事情,假设,假设废太子之后,你觉得,最后谁有可能会最终赢得那个位置?” 太子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眼门口,问道:“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可能是老三?” 陆泱泱急忙点头。 “有一半可能。”太子想了想回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 太子失笑,同她解释:“父皇还不到四十五岁,除非突然遭逢大变,他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都是有可能的,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以老三的心性,他能忍几年?这是其一,其二北燕虎视眈眈,所谓和平不过是权宜之计,当年的和谈,其实不过是对方休养生息的借口,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你觉得,北燕又能忍几年?梨端和亲之事,与其说是和亲,更多的是试探,试探大昭的底线。” “让梨端去和亲,有父皇的私心在,也有政治利益的博弈,他若当真点了公主去和亲,就是一种明晃晃的妥协,告诉北燕,如今的大昭跟当年战败之时并无不同,依旧软弱可欺。但他如同北燕的做法一样,以名义上的外甥女和亲,就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让北燕短时间之内,不敢轻易轻举妄动。只是这种平衡并不牢固,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 “一旦双方交战,届时就会是另外一个局势,老三想借机稳固自己的地位,就只有从兵权入手,还是从北方的兵权入手。能跟北燕接洽的地方,西北,北部,东北三处,西北在阿尧的掌控之中,北部名义上是程大将军的,但实际上,父皇也安插了人手,四弟也在北地,因此北地的局势是最复杂的。而整个东部,都是父皇的心腹,老三无法染指。” “所以你现在再看,你觉得,他的胜算还剩多少?朝中的局势有的时候很重要,但有的时候,未必能决定一切。” 陆泱泱越听眼睛越亮,她甚至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殿下,那若有朝一日,谁能灭了北燕,是否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第313章 求弟弟一回 太子看着她,赞赏的点头, “不错,这也是我毕生之所愿。” “天下局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以目前的形势走下去,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只不过多半会有两个结局。” 陆泱泱认真的听着。 “北燕政权最早建立的时候,只是北部的游牧民族,但是他们兵强马壮,在抢掠了土地之后,经过长时间的民族融合跟休养生息,如今的北燕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同样的,这二十多年,父皇在位的好处,是在绝对稳固的政权之下,如今的大昭,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坏处是,内部局势的动荡,必然会影响到整体局势的变化。几年之后,双方必有大战,谁胜谁负,就要看到时候,能否上下齐心了。”太子沉声说道。 陆泱泱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的皇帝还算在盛年,这个时候废太子,还动摇不了国本,可若在与北燕双方交战的时期,内部局势依然动荡混乱的话,那大昭面临的,很有可能就是亡国的结局。 “殿下,我答应了要接梨端回来。”陆泱泱伸手抓住太子的手,认真的望着他:“殿下会帮我的吧?” 太子垂眸望着抓住他手指的那只手,忍不住轻轻握紧:“好。” ……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陆泱泱回门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陆泱泱亲眼看到禁军在东宫搜查了一次又一次,有关殿下当初的脉案,用药,全都被搜罗的清清楚楚。 太子服用禁药一事,证据确凿,此事一定案,举朝震惊。 从前朝中内外提起太子,都恨不得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用到他身上,但现在却只剩下唾骂,身为太子,知法犯法,罪不可恕。 有关废太子的奏折一封接一封的落到皇帝的桌案上,甚至于每次朝会,都会有大臣提出废太子之事。 皇帝一开始按住不发,但是这么僵持了约莫快半个月,在六月十五的大朝会上,皇帝头一次谈论起废太子之事,心痛万分。 朝臣们有关是否要废太子之事,吵了个天翻地覆,陆泱泱在东宫都听到了风声。 她心中倒是没觉得意外,看来这是要尘埃落定了。 她忍不住看向坐在窗边的太子,今日一早起来,他便格外的沉默。 他大约也知道,今日,有关废太子之事就会有定论。 听闻从前皇帝跟太子之间,父子情分非比寻常,可如今,到底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太子始终清醒的面对着这一切,亲眼看着所有建筑的情感崩塌,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陆泱泱走到他身后,轻轻的喊了一声,“殿下?” “泱泱,去乾元殿。”太子蓦地出声,转头看向陆泱泱,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陆泱泱半点没有犹豫,推着太子就往外走。 可还没出主殿的门,就被禁军给拦住了, “太子殿下,陛下有令,您不得离开东宫半步。” 太子声音冷淡:“让开!” 禁军齐刷刷的跪在地上,但是却丝毫未曾退让。 “曹呈,动手。”太子淡声吩咐。 陆泱泱急忙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曹呈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间带着十几个面貌普通的侍卫冒出来,直接站到太子两侧,开出了一条道路。 领头的禁军眼前情况不对,急忙冲着太子喊道:“殿下,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宫里,殿下莫不是想造反吗?” “孤做什么事,需要向你交待吗?”太子抬了下手,让曹呈挡住禁军,同陆泱泱说道:“走。” 陆泱泱一脚踹飞试图靠近太子的禁军,在曹呈他们的掩护之下往外走。 一波又一波的禁军拦了过来。 他们虽然不敢真的伤害太子,但是这么一层一层的拦下来,太子想离开东宫去乾元殿难如登天。 跟着曹呈突围的侍卫已经死伤了一半。 太子从腰间拽下一枚令牌,递给陆泱泱:“拿着,去乾元殿,这是父皇的令牌,如君亲临,拦者杀无赦。” 然后看了曹呈一眼,曹呈立刻递了一把刀给陆泱泱。 陆泱泱接过刀,突然将刀架到了太子的脖子上,冲着禁军喝道:“都让开!不然太子殿下今天身上任何一处伤,你们都得陪葬!” 禁军统领贺统领震惊的看着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陆泱泱这个太子妃,竟然会将刀架到太子的脖子上,他的任务是看守太子,不得让太子离开东宫,但是他心知,哪怕陛下下一刻就要废太子,这一刻太子也不能出现任何的意外! 他当然知道太子妃不可能真的伤害太子,可是该死的陆泱泱说的话是太子今天身上任何伤,都要算到他们头上! 拦也是死,不拦也是死,他一时间还真的左右为难,抬手不敢让属下轻举妄动。 曹呈适时说道:“贺统领,刀剑可不长眼,若是太子伤了一根头发,贺统领当真赔的起吗?” 贺统领差点咬碎了牙。 这个时候,五殿下远远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震惊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贺统领看到五殿下,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五殿下,臣奉命看守太子殿下,不想太子殿执意要出东宫,还请五殿下劝一劝太子殿下。” “还有太子妃,您这刀架在太子身上,我们可是都看到了的,太子妃还是放下的好。” 陆泱泱冷喝:“我再说一遍,让开!” 贺统领急忙看向五殿下,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吧,实在不行,拖延一下时间也是可以的! 五殿下盯着太子跟陆泱泱看了看,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忽然扬起了唇:“二哥,你如今的处境你自己也清楚,很快你就不是太子了,就别折腾了吧,弟弟劝你,也识时务一些,从你那双腿废了开始,你就该认清自己,或许将来,等新的储君定下,还能看在兄弟之情的份上,饶你一命。” 说着,他还挑了挑眉:“你看你现在,连个门都出不得,还把自己闹的这么狼狈,真是,真是叫弟弟心里很不好受啊!” “弟弟从前跟你这个丑八怪太子妃有些过节,不如这样,二哥让你这太子妃求弟弟一回,弟弟就帮帮二哥,让二哥离开东宫,如何?” 第314章 太子不可废! 陆泱泱刚来京城的时候,跟着盛云娇去马球场玩,头一次被人为难,就有这个五殿下的份儿。 这个五殿下跟那个六公主凑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对癫货。 脑子没长全一样。 从前见着太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如今这废太子的圣旨还没下呢,他就又开始发癫了。 陆泱泱盯着小人得志一般的五殿下,从鼻音里发出一声冷哼。 太子的眼神也随之冷下来,看向五殿下:“新的储君是谁?你吗?” 五殿下得意的神色蓦地一僵,对上太子的眼神,心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就开始有点慌。 他就是听到这边有动静过来看个热闹,看着太子如今狼狈的模样,想起从前种种,忍不住想要奚落两句。 从小到大,太子都是他们这帮兄弟的阴影。 尤其是父皇无止境的偏心,更是让人恼火不已。 明明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只有二哥从出生起便住在父皇的寝殿之中,被父皇手把手的教养长大,而他们其他兄弟,连得父皇一声夸赞都难如登天。 甚至,父皇还如同那些民间百姓一般,让二哥喊他爹。 爹,这在皇家,得是多陌生的一个称呼啊! 偏偏父皇就跟魔障了一样,凑到二哥跟前,满是讨好,仿佛就为了求着二哥喊他一声爹,他就能高兴上半天。 幼时他不懂事,私底下父皇去母妃宫中的时候,他也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爹,结果呢?结果父皇当场冷了脸,让母妃好好教教他规矩。 他被罚跪了整整三个时辰,为此还高烧一场,母妃哭着求他,日后再也不要肖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皇家哪有真父子? 是啊,皇家哪有真父子? 二哥这报应不就来了吗? 如今要废太子的,可不就是待二哥如珠如宝的父皇吗? 可真是叫人痛快啊。 所以他真是一刻都忍不了,忍不了的想看二哥的笑话。 但他也不是傻子,二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么一句话,简直是用心险恶,若传到父皇耳中,必然怀疑他心思不纯,觊觎储君之位。 五殿下内心一下子焦灼起来。 这时,陆泱泱突然冲他喊道:“让我跟你道歉是吧?行啊,你过来,我给你道歉。” 五殿下警惕的看向陆泱泱,这女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陆泱泱说道:“你刚说的是不是真的?该不会是胡说八道的吧?是不是只要我给你道歉,你就真的能让殿下离开东宫?” 五殿下下意识的反驳她:“谁胡说八道了?” 然后还略有些得意的看了太子一眼,往前走了几步:“二哥,你看到了吧?还是你的太子妃懂事,我呢,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你的太子妃给我道歉,我就帮这个忙。” 陆泱泱盯着五殿下得意洋洋的眉眼,活动了下手腕,忽然一个转身手中原本架在太子脖子上的长刀一个转弯,精准无误的落在了五殿下的眉心。 五殿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泱泱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直接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五殿下,既然你这么想帮忙,那好,走吧。”陆泱泱刀架在五殿下脖子上,往里摁了摁,直接在五殿下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贺统领,听到了吧,我确实不太舍得伤害太子殿下,但是五殿下呢,他跟我有过节,我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呢,你觉得我直接在你跟前剁了五殿下怎么样?反正我死了也不要紧,责任可都在你,你说,要是五殿下死了,你能活吗?”陆泱泱扬声问道。 贺统领一张脸都黑透了。 他原本还指望着五殿下过来能拖延一下时间,拖到叫人去禀报陛下,这下好了,五殿下非但是没帮上忙,还添的一手好乱。 他敢威胁太子,是因为他奉了陛下的命,也知道陆泱泱刚成了太子妃,不太可能会真伤了太子,他还能拖一拖,可现在他要是拖下去,陆泱泱真的一刀砍了五殿下,那他可就真不用活了! 如今若是废了太子,最有希望的就是三殿下了,这谁都知道五殿下跟三殿下关系好,他今天把五殿下得罪死了,他还有什么日后! 贺统领简直一团乱麻,陆泱泱可不管他那么多,扭头给曹呈使了个眼色,直接架着五殿下就往外走。 五殿下想逃,可是他发现,陆泱泱虽然个子没有他高,但是那只手抓着他就跟铁钳一样,他若是真的动一下,下一刻马上能人头落地。 “贺统领,贺统领你救救我啊——”五殿下眼看无法挣脱,焦急喊道。 贺统领实在没办法,不敢让属下退,却也不敢拦,只能这么叫人围着陆泱泱跟太子他们,一起往外走。 于此同时,乾元殿内,有关废太子的问题已经吵的天翻地覆。 最后,皇帝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痛心疾首道:“太子乃朕之爱子,自幼捧在掌心悉心教导,太子今日之过,实乃朕之过也,然律法不可废,太子知法犯法,德行有亏,不堪其位,今,废其太子之位……” “陛下!”一直沉默的兰太傅忽然高呼一声,阔步而出,拱手扬声道, “陛下,太子自出生起即为储君,如今二十余载,三岁启蒙,五岁即入朝听政,十岁首次提出税制改革,十二岁上战场,以少胜多,击溃敌军数万,十三岁剿灭西南三州匪患,十四岁整顿税制,开放沿海边贸,改革商贸,仅三年,大昭国税从不足一千万两白银,增至每年五千万两白银,百姓税收三次共减免三分之二,各州县人口在这几年之间,分别增长一到三成。” “永兴二十年冬日祭,太子为救陛下,至双腿残疾,此后又督办青莲寺大案,西北天花案,开展西北互市,桩桩件件,太子上对得起天地君亲,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有如此储君,实乃社稷之福。” “太子有过,理当责罚,然太子之功德,无愧日月,臣死谏,太子不可废!” 话音落,兰太傅一头撞向乾元殿红柱。 第315章 废太子 “太傅!” “太傅大人!” 在场的朝臣们震惊的喊出声。 距离最近的恰好是庆安王世子宗岐,宗岐官位低,位置站的就有点偏,恰好站在红柱附近,他眼睁睁的看着兰太傅朝着红柱撞来,身体比脑子快一步的扑上来想要拦住兰太傅,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只险险绊住了兰太傅的脚。 “砰”的一声。 兰太傅精瘦的身体软倒在红柱之前,满朝哗然。 兰太傅身为太子太傅,兰家世代书香,弟子满天下,将近半数文臣一瞬齐齐跪倒在地。 伏地痛哭:“陛下,太傅以死明鉴,望陛下三思啊!” “不可轻易废太子啊陛下!” “陛下,太子之位关乎国本,陛下三思啊!” 皇帝眉眼冷沉下来。 这时,大殿之外传来动静,陆泱泱持刀架着五殿下进了大殿,一眼就瞧见了撞倒在红柱之前的兰太傅。 “外公!”陆泱泱一脚将五殿下给踹开,三两步就奔到了兰太傅跟前,将太傅扶起,一只手捏住兰太傅的脉搏,另一只手飞快的从怀里摸出针包打开,捏出一枚金针扎进了兰太傅的穴道之中。 五殿下被陆泱泱猛地推开,直接在大殿上摔了个狗吃屎,他狼狈的爬起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此时大殿之中的状况,就先喊出了声:“父皇,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啊,儿臣路过东宫,碰到皇兄强行出宫被贺统领阻拦,儿臣受贺统领所托,本来想劝皇兄两句,谁知那太子妃陆氏竟然拿刀挟持儿臣,扬言要让儿臣人头落地,父皇,太子妃如此嚣张跋扈,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他刚刚喊完,乾元殿外,贺统领忐忑的走进大殿,一旁是被曹呈推着进来的太子殿下。 “启禀陛下,臣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贺统领单膝跪地,拱手请罪:“臣奉命负责看守太子殿下,然太子殿下执意出宫,太子妃为此拿五殿下性命作为要挟,臣实在难以阻拦。” 太子坐在轮椅上,微微抬眸,与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遥遥对视。 皇帝双眸冷沉的望着太子。 朝堂之上,刹那间安静下来。 “永兴二十年冬至,孤随驾冬祭,遭遇刺客,身中毒箭,双腿压于巨石之下,九死一生。父皇为孤延请天下名医,然最终结果,是孤双腿残疾,无治愈的可能。”太子声音平静清晰:“治疗之过程艰辛,难以赘述,孤因意外服食禁药,有违大昭律例,此乃事实,孤无可辩驳,此其一。” “其二,大昭祖训有言,身体残缺者不可为储君。孤既身为储君,理当为天下百姓负责,如今既双腿残疾,不良于行,亦不敢居于储君之位。” “此二之罪过,皆孤一人之过。”太子目光扫过乾元殿上的诸位大臣,落在皇帝身上:“父皇与诸臣可认?” 乾元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太子为储君至今,除却这两件事,并无罪过。 哪怕是太子的政敌,平日里恨不能捉住太子的一点错处疯狂攻讦,但若论太子不堪为储君,算来算去,只这两项罪过。 禁药之事可大可小,身体残疾之事论起来,又实非太子之过。 刚才兰太傅历数太子之功绩,所为早已堪比明君,这些话若传出去,太子的名声必将再次响彻寰宇,哪怕是功过相抵,太子也是功大于过。 因此一时间,太子发问,谁也不敢去接话。 见众人一言不发,太子拱手:“既然父皇与诸臣皆认同孤所言,孤认罪,亦认同废太子一事,只恳请父皇,切勿牵连除孤之外的任何人。兰太傅乃孤之恩师,以死谏保孤之清名,其一生清廉,专研学术,无愧君恩,请父皇恩准其携家眷告老还乡,安度晚年。” 皇帝胸口憋着一腔火气,恨不能将兰太傅给千刀万剐。 兰太傅门生众多,他今日死谏之事,必然在整个大昭引起轩然大波,若他坚持废太子,怕是会有诸多阻拦。 但是太子当众发问,并且认了罪,那么接下来,废太子之事就顺理成章。 太子这是在逼他表态,若想顺利废太子,就必须放过兰太傅这个最大的太子党,甚至其他与太子亲近之人,也统统不得牵连。 否则闹下去,光是废太子之事,就不知道要拉扯多久,除非他想明确的当个昏君,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执意废太子。 皇帝忍了又忍,目光扫过朝堂之上跪了一大半的朝臣,更是恨的牙痒痒。 最后,他终于是不得不松了口, “准。” 这个“准”字一出,至此废太子之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朝臣们一时无言,表情各异,自古以来,废太子都是大事,这怕是头一次,废太子是这个情形的。 若非太子双腿残疾,失去了天然的储君条件,仅凭服用禁药一事,实难站得住脚。 太子无视朝堂众臣之间的暗流涌动,偏头朝着陆泱泱看过去。 陆泱泱接收到太子的目光,冲他微不可闻的点了下头。 太子紧绷的手指,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他明白太傅的心思,太傅为人正直刚正,也当然知道,真正想要废太子的人是父皇,可太傅仍旧觉得,这些所谓罪过,不足以构成必须要废太子的罪过,因此即便是死,也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事先早已告诉过太傅,此事不可避免,请太傅务必保重自身。 可他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好在虽晚了一步,终究是赶上了,只要能保住太傅的命,他便安心了。 皇帝冷眼看着下方的一切,正如太子明白他的心思,他又何尝不明白太子的心思? 太子今日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保住兰子固那个老匹夫? 皇帝如鲠在喉,这可当真是他养出来的好儿子! “宣旨,皇太子宗榷,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君,今废其太子之位,流放玉州,无诏终生不得还京。” “念其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特恩准水路南下,准废太子妃陆氏一人随行,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第316章 尊重 皇帝目光冷凝的看着太子,不,已经是废太子了。 废太子宗榷迎着他的目光,唇角轻轻牵起。 那抹笑意刺的皇帝眼前微微眩晕,仿佛那是宗榷对他直白的嘲讽。 皇帝冷喝一声:“退朝!”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皇帝离开之后,朝臣们复杂各异的目光,瞬间将宗榷吞没。 宗榷自幼便入朝听政,同在场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有过或长或短的相处,无论政见立场是否一致,他们几乎早就习惯了宗榷的身份地位,这或许是整个大昭历史上,都少见的群臣对于储君的认同感,只可惜,终究是如同上一朝重文太子那般,转瞬便悄然落幕。 无数人面上不显,内心却十分复杂。 甚至有朝臣上前,冲着宗榷恭敬的弯身行礼,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有了这个开场,朝臣们离开之前,都自觉地到宗榷跟前,弯身行礼。 这是对宗榷在储君之位期间的认同。 哪怕如今失败被废,宗榷所作所为,依旧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宗榷静静地等着朝臣逐渐散去,然后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此时已经收了针,用帕子擦去了兰太傅眉间的血迹,然后弯身将他给背了起来。 “殿下……”陆泱泱走过来,同宗榷说道:“我刚才用金针封住了外公的心脉,现在已经无碍了,只是外公用了必死的决心,猛烈撞击下颅内积了淤血,一时半会儿可能醒不过来,多亏庆安王世子拉的那一把,减了几分力道,不然……真是万幸。” 宗榷点点头:“也多亏了你。” 陆泱泱问他:“殿下,我们现在,是不是出不了宫门了?我怎么把外公送出去?” 宗榷转头对着曹呈说道:“你送太傅出宫,交待陛下旨意,让人去找闻遇给太傅医治。” 曹呈急忙应声:“殿下放心。” 他往前一步,在从陆泱泱背上接走兰太傅之前,又转头看了宗榷一眼,眼底满是心酸不舍,可也只能别过脸去。 陆泱泱小心翼翼的将兰太傅扶到曹呈的背上,曹呈小心的护着兰太傅离开了乾元殿。 陆泱泱走到宗榷的身后,推着他的轮椅,一步一步走出了乾元殿。 贺统领带着禁军还在乾元殿外守着,见到太子出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有旨,等太……二殿下回东宫稍作修整之后,由刑部派人前来,同禁军一起押送殿下前往玉州。” 皇帝废了宗榷的太子之位,却并未将其贬为庶人,因此如今的宗榷,不再是太子,却仍旧还是当朝的二殿下。 只不过,一个被废了的太子,即便是还有二殿下的名头,也只是罪臣一个,没有任何的震慑力了。 “走吧。”宗榷应了一声,陆泱泱推着他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贺统领一直带人跟在宗榷的身后,从始至终,宗榷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乾元殿,而原本,身为储君,若没有意外,往后半生,宗榷都会居于乾元殿的高位之上。往前几年,谁都不会信陛下还会有废太子那一日,而如今…… 贺统领看着宗榷的背影,内心有一瞬的复杂。 东宫已经彻底被控制,说是让宗榷跟陆泱泱回去休整,但实际上,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他们什么都不能带走。 东宫的宫人也都已经尽数被控制起来,连收拾东西,都得他们自己动手。 宗榷让陆泱泱推着他去了书房,同她说道:“你去收拾几件衣服带着,你药箱里那些的刀可能带不走,你拿过来,待会儿我会安排人带出宫去,等回头安顿好了,会有人给你送过去。” “殿下你呢?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我帮你一起收拾了。”陆泱泱问道。 她来了东宫总共也没几日,衣服什么都是宫中规制的宫装,并不方便,她只要将自己放在箱笼里带来的那几件便服带着就可以了。 “曹呈已经收拾好了,快去吧。”宗榷微微笑道。 陆泱泱点点头,然后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殿下,外公还活着,我们不过是去流放,有我在,绝不会让殿下生病的!往后也会照顾好殿下的生活的!” 宗榷觉得,自己应当是幸运的。 因为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一个人,这样甘之如饴的陪他走剩下的路。 他冲她轻轻点头:“好。” 陆泱泱开心的转身走了。 等她收拾好东西回来的时候,却见宗榷坐在桌子前,正在调试颜色,她很是好奇的凑过去,只见几个白玉碟之中,都是深深浅浅的红色药水,“殿下,这是什么?” 宗榷冲她招招手,陆泱泱弯下身,宗榷伸手将她脸上的面具给摘了下来。 陆泱泱有点不明所以,小声问:“这个也不能带吗?这是殿下送我的诶。” 她的脸其实好了大半,已经没有了之前可怖的疤痕,剩下的一层斑驳的红痕,虽然有些不好看,但也不算的吓人。她之所以还一直戴着面具,是因为那些面具是宗榷送她的。 那些面具对她而言有特别的意义,她才不舍得丢下。 “日后出门在外,总是不太方便,我帮你画个刺青可好?”宗榷询问道。 陆泱泱点点头:“这倒是,那殿下可要给我画的漂亮点。” 宗榷莞尔:“好。” 陆泱泱飞快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仰面躺到了宗榷的大腿上,宗榷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侧的发丝,微凉的指腹碰触到她的脸颊,她不由得心跳加速,脸颊也随之晕出一抹绯红。 宗榷的指尖落在她左脸眼睛下方的那块疤痕上,如今剩下了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几块红斑,是皮肤彻底损坏创伤之后,无法修复的部分,有些像天生长上去的胎记。 宗榷捏着针,将药水刺进她疤痕处的皮肤之中,有些微微的痒痛,陆泱泱睫毛忍不住轻颤了下,眼底却满是期待和好奇。 “殿下,玉州在哪里?”陆泱泱问道。 “在靠近南海岸的地方,顺着觅江往南,约莫一个月便到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宗榷收了针。 眼底倒映出陆泱泱的脸。 第317章 您该上路了 陆泱泱感觉到宗榷收了针,眼皮动了动。 刚一睁开眼睛,就撞上了宗榷温热的眼神。 陆泱泱跟着恍惚了下,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她慌乱的爬起来,紧张的说:“有铜镜吗?我看看好不好看?” 宗榷微笑着指了指博古架上一个用来做摆设的镜子:“那里。” 陆泱泱快步走过去,凑近一看,差点吓一跳:“殿下,这镜子好清晰啊,我怎么从未见过?” “是从前华国夫人做的琉璃镜,所留不多,这件是她送给母后的,母后过世之后,我留了她一些东西在东宫。”宗榷回道。 陆泱泱正出神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镜子似乎能将她皮肤的纹理以及细小的绒毛都照的清清楚楚,而她眼睛下面那块疤痕,现在变成了两片像是羽毛又像是劲草的形状,恰到好处的将她原本如同胎记一般的疤痕给遮住,散开的一丝一缕都格外清晰,宛如落在她脸上的两片轻羽。 虽然因为刚刚刺上有些天然的红肿,却丝毫没有损伤她的脸,而像是多了一抹特别画上去的装饰,恰到好处。 陆泱泱眨眨眼,转眸亮晶晶的看向宗榷:“殿下,谢谢殿下!” 宗榷看着她的模样,也有几分失神,她的容貌渐渐长开之后,同从前差别大了很多,但似乎无论何时,最吸引人的,依旧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都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就好似疾风劲草,不屈不挠。 “殿下,这是羽毛还是……”陆泱泱兴致勃勃的问宗榷。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贺统领的声音传来:“殿下,时候到了,您该上路了。” 陆泱泱看向宗榷。 宗榷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淡淡应了一声。 然后将摘掉的面具递给陆泱泱:“先遮一遮,记得及时上药,等红肿消了再取下来。” 陆泱泱听话的将面具给戴了回去。 很快,门被推开,跟着贺统领一起来的,是刑部侍郎冯肃,当初承恩公府寿宴,死在苏家的那位姑娘冯清瑶的父亲。 冯家不参与党争,贺统领是陛下的人,由他们二人监守宗榷去玉州,朝堂之上也不会有人反对。 废太子之事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但是从圣旨下来到废太子被押送出宫,前后尚不到两个时辰。 也就是废太子之事刚在京中宣传开,废太子同废太子妃就已经暗中被送走了,等傍晚时分消息传开之时,京中的众人才知道,废太子已经离开京城,前往流放之地玉州去了。 大昭出了名的流放之地有四个,西北,北地,西南以及南部的玉州。 北地苦寒,南地则是潮湿多瘴的未开化之地。 玉州在几处流放之地中,是最难生存的地方,将近大半的土地都是未曾开垦的蛮荒之地,地广人稀,比西南还不如。 因此这个消息一经传开,京中学子立时便忍不住义愤填膺,纷纷联名奏疏,请皇帝收回流放废太子的旨意,废太子功大于过,即便被废,也不应当遭此侮辱。 甚至有百姓商户也自发站出来联名为废太子说话,指出流放玉州的种种不当之处,恳请皇帝收回旨意。 消息传回宫中,即便得知宗榷跟陆泱泱已经被押送离京,皇帝还是气的掀了桌子。 冯大监吓得急忙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 皇帝目光沉沉的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知道过了多久,冲着冯大监说道:“找个人过去,无论如何,撬开他的嘴。” 冯大监连连应声:“是。” …… 废太子离京的消息传到兰家,刚刚赶回来看望父亲的兰茵,听到消息,又吐了一口血。 “夫人,夫人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姑娘若是知道您为此伤身,定然放心不下的。”惠嬷嬷流着泪劝慰道。 兰家此时也乱成了一锅粥,废太子,最直接受影响的必然是兰家,因为兰太傅是太子的老师,自古废太子,首个牵连的,必然是太傅,如今有兰太傅死谏,又有废太子力争,才算是勉强保住了兰家,可自此时起,这京城,兰家也留不得了。 兰茵的大嫂卫夫人已经在吩咐下人收拾箱笼了。 进门瞧见兰茵虚弱不堪的模样,叹了口气,走过来同她说道:“妹妹,事已至此,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陛下没有明令牵扯兰家,但这京城我们也留不得了,你且想想,若你愿意,便同我们一道回江南老家去,迟则生变。旁的话,嫂嫂也不多说了,你快些做决定。” 卫夫人忙的脚不沾地,她夫君去年恰好调了外任,兰家子嗣不丰,却也早早就分了家,今日公爹满头是血被送回来,婆母也跟着晕了过去,好在闻大夫来的及时。 她抓住兰茵的手,“我能体谅你做母亲的心情,也知道你担心泱泱随殿下去玉州,这一路艰辛,未来也难熬,但如今能保存性命,已经是幸事了,泱泱是个坚强的姑娘,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她都能过得好好地,你得相信她,保重自己,才能见到她。” 兰茵满心凄然,却也知道自己如今继续伤怀,不过是在给大嫂添乱,她强打起精神,同卫夫人说道:“多谢大嫂宽慰,我先回去收拾下东西,晚点给嫂嫂送信。” 卫夫人知道她担心陆泱泱,也不好再劝,点点头起身走了。 兰茵起身去看过还未清醒的兰太傅,然后让人备了马车离开了兰府。 坐在马车上,兰茵忍不住泪如雨下,抓住惠嬷嬷的手,“惠心,我本以为泱泱能如同她自己所想那样,离开京城去过自由的日子,这样我也好放心回江南去,可如今,她去了玉州,我又怎么能放得下心?可我又什么也做不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惠嬷嬷也不知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先跟大夫人回江南,将来若有姑娘的消息,老爷定会知道的。” 兰茵纠结不定,这时,马车突然被人拦住,惠嬷嬷掀开车帘,只见盛云珠披头散发,满面狼藉的跪倒在马车前, “母亲,母亲,求你救救我——” 第318章 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盛云珠衣衫散乱,满脸泪痕,砰砰的磕着头, “母亲,母亲你救救我吧,父亲他们要将我嫁到郑国公府去,要将我嫁给表哥那个不能人道的废物,母亲,我已经没有活路了,你救救我吧,虽然我不是你亲生的,可我们相处十几年,母亲真的对我一点怜悯和情意都没有吗?” 盛云珠磕的眉心红肿,脸上都是泪,一侧的脸上还残留着伤疤,一副被虐待狠了的模样。 惠嬷嬷万万没想到盛云珠会在这个时候拦路,而此时正值傍晚,正是街上热闹的时候,加上今日废太子之事,许多人围在街上讨论,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上前议论。 “这姑娘看着也太可怜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有当父母的如此对待女儿的?” “可能因为不是亲生的吧,这姑娘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一家人。” “我怎么瞧着好似有些熟悉呢,那不是兰家的马车吗?” “兰家?太子太傅的兰家?听闻今日金銮殿上,太子太傅为阻止陛下废太子,不惜死谏,实乃读书人的表率啊!” “既是这样的兰家,又怎么做出这等欺辱养女之事?” “啊,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真假千金的事情吗?据说是盛国公府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当年是抱错的,后来好不容易把亲生的找回来,却不好好珍惜,所以那亲生的就没有认祖归宗!” “什么?那不是那个太子……废太子妃吗?” “所以这位就是盛国公府那位假千金啊!她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不是说盛国公府待她如珠如玉,就是为了她才不愿意认亲生女儿的吗?” “……” 议论声越来越大。 惠嬷嬷知道兰茵现在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不忍让盛云珠再骚扰她,冲着盛云珠厉声喊道:“盛姑娘这是找错人了,我们家夫人早已同盛国公府没有关系了,更不是你的母亲,盛姑娘若是对自己的婚事不满意,大可以去跟盛国公府掰扯,跑来拦着我们夫人的马车算是怎么回事?” “母亲,我叫了您十几年的母亲,求您可怜可怜我吧,求您给我一条生路,我真的不想嫁到郑家去,母亲,母亲——” 盛云珠哭的凄惨,不停的磕着头。 周围人的议论风向也慢慢跟着变了, “不管怎么样,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怎么能这么做呢?” “即便不想养了,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哪能把人给推入火坑呢?” “就是,再如何厌恶一个女子,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啊!” “这兰夫人也是够铁石心肠的,都这样求她了,她都不肯露面!” 惠嬷嬷气的面色涨红。 兰茵强忍着不适,起身下了车,看着一脸狼狈的盛云珠,双拳紧握,眼底全是憎恶。 她是怎么有脸来求她的! 兰茵心绪起伏,冲着盛云珠怒声道, “你为何会被嫁给郑家公子,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盛氏一早就交待了,是你给她的药,是你心狠手辣,想要设计陷害自家姐妹嫁给一个无能之人,怎么,你设计别人的时候一点不心虚,现在轮到你自己,你在这里哭喊着卖惨来了,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且不说我早已离开了盛家,盛家的事同我已经没有关系,即便是我还在盛家,我也绝不可能纵容你这样陷害手足之人!” 兰茵最近本就因为陆泱泱的事情心情焦虑,今日更是雪上加霜,又被盛云珠这么一气,面上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扶住惠嬷嬷的胳膊,咬着牙说,“我们走!” 周围人这时也明白过来,不由纷纷鄙夷,“合着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母亲就真的不肯帮帮我吗?”盛云珠仰头,满眼怨恨的看着兰茵。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能给她一点怜悯呢? 自从她的脸被陆泱泱划伤之后,后面所有的事情都出乎了她的意料,因为大哥回来过,她不得已只能蜷缩在三殿下的别苑里,本以为从大殿下那里拿到的药,能够让她出一口恶气,谁知道盛氏那个女人能蠢成那样!都已经给了她那么好的机会,她都能把这件事情给办砸了! 原本她还能寄希望于三殿下身上,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三殿下自从她脸受伤之后,虽然没有表态,可也躲着根本不见她!她求助无门,这个时候,突然被带回了盛国公府,她以为是因为马上要废太子的事情,父亲又想要重用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将她接回盛国公府,是因为郑家人来闹,要让她嫁到郑国公府去,让她嫁给郑子谦那个废物! 她为此闹了许多次,想方设法让人给三殿下递信,可三殿下一次都没有回复她!父亲见此,就以为是三殿下彻底抛弃了她,于是便在郑家又上门来闹的时候松了口,答应让她嫁到郑国公府去! 郑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狼窝! 郑子谦是不行,可是除了郑子谦这个废物,整个郑国公府上下都是蛇鼠一窝,她若是进了郑国公府,她就彻底完了!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她求遍了整个盛国公府,谁都不肯帮她!祖母甚至说,她一个乡下野种,能嫁到郑国公府这样的公府门第,是她高攀了,让她不要再作妖了! 她真的要疯了,竟然真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更离谱的是,郑国公府张口要嫁妆,父亲竟然说没有,让他们直接将她给带走! 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想来想去,只能来求兰茵,她只要兰茵恨她,可兰茵也是整个盛家最心软的那个人!所以她特地叫人打探了消息,等着兰茵从兰家出来,跑来拦了马车!可兰茵也不愿意帮她!她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都这么逼她! 盛云珠攥紧了拳头,忽然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冲着兰茵就刺了过去。 “娘——” 盛君烨听说兰太傅死谏的事情之后,悄悄找了机会跑到兰府去问了情况,得知兰茵刚走,他就赶紧追了过来,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一幕。 他想都没想,冲过去就挡到了兰茵身前。 匕首刺进了他的后背。 第319章 给我做个外室 “小五!” 兰茵惊恐的抱住挡到他面前的盛君烨。 盛君烨恍惚了一下,只觉得眼前有点晕,他看着兰茵担心慌乱的模样,心想还好,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然后便重重的倒向了兰茵怀中。 他如今已经是十二岁的少年,兰茵撑不住他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上,惠嬷嬷也被吓的失了神,这下终于反应过来,用力踹了盛云珠一脚。 盛云珠被踹倒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再看看倒在兰茵怀中的盛君烨,这才恍惚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是恨死了兰茵不肯帮她,所以一时情急,才会想要杀死兰茵。 可是她没想到盛君烨会突然跑过来。 盛国公这个人虽然冷血,但盛君烨毕竟是盛家的嫡子,伤了他,盛国公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还有兰茵,盛国公最在乎的人就是兰茵了,她刚刚冲动之下想杀了兰茵,盛国公若是知道了…… 她完了,她真的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兰茵已经被吓坏了,她下意识的大喊:“来人,来人啊,快叫大夫,快叫大夫啊!” 惠嬷嬷赶紧递给车夫一块银子:“快,快去仁心堂请大夫过来,一定要快!” 这里是街上,距离仁心堂不远,那里应该有坐诊的大夫。 “小五,小五你别吓娘,你醒醒,你醒醒啊——”兰茵哭着用手摸向盛君烨的脸,可盛君烨一点反应都没有。 惠嬷嬷挡在两人身前,警惕的盯着盛云珠,恨得咬牙切齿, “劳烦诸位帮忙报个官,胆敢当街伤人,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被这一幕给惊的不轻,有人听了这话,赶紧跑去报官了,还有人警惕的挡在了盛云珠附近,防着她再动手。 盛云珠惊慌的爬起来,想要跑,可是被人堵住了去路,她不由得越发惊慌,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一道冷喝声传来,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挡路了知不知道?” 盛云珠听着这声音耳熟,下意识的望去,竟然是五殿下和他的小厮,还有程千钧跟两个同五殿下相熟的公子哥。 她瞬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喊道:“五殿下,五殿下救命啊——” 五殿下这会儿心情正爽,特地约了几个好友准备去喝酒。 今天他被陆泱泱劫持,差点没把他给吓死,后来乾元殿上闹起来,他整个人都懵了,不过虽然没人注意到他,但最后结果是好的呀,二哥不是都懒得拿正眼看他吗?现在好了,二哥不还是被废了,并且立刻被送出了京城。 简直大快人心! 他在府里听到二哥离京的消息,实在是坐不住了,就喊了人出来去庆祝,结果这才走到半路,大街上就被堵了路。 他才刚叫小厮把人都驱散开,就听到了呼救声。 五殿下皱起眉头,这是……盛云珠? 他差点没惊掉下巴,这盛云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再看一眼倒在兰茵怀里,半身都是血的盛君烨,饶是五殿下脑子还有点懵,他也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他第一反应就是千万别管,但是看到盛云珠跟兰茵的时候,他又想到了陆泱泱,虽然陆泱泱是被流放了,但是他那口气可还没出呢!从头一次遇见陆泱泱就没什么好事,回回吃瘪,今天更是差点被陆泱泱给剁了脑袋,他想想就生气! 于是他正准备迈开的脚步忽然停住,叫小厮把盛云珠带了过来:“这是怎么了?” 盛云珠跪到五殿下跟前,哀求的望着他:“五殿下,五殿下,求你看在三殿下的份儿上,救救我吧,盛国公府要将我嫁给郑子谦那个废物,我求求你帮帮我吧,我求母亲帮忙,她为了陆泱泱,无论如何也不肯帮我,我一时失手,不小心伤了小五,殿下救救我,殿下救救我啊——” 盛云珠哭的好不凄惨可怜。 周围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些生气,明明是盛云珠求人不成竟然动了刀子,怎么就成了不小心失手? 可盛云珠口口声声喊着五殿下,周围人自然是不敢吭声。 这可是五殿下,岂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能够招惹的? 跟在五殿下旁边的程千钧一向头脑简单,见五殿下有意维护盛云珠,立刻便站了出来,喊道:“你别怕,今日有我跟五殿下在,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盛云珠连忙哭着道谢:“谢谢程公子,程公子真的是个好人。” 程千钧长得人高马大,往那里一站就气势汹汹的,他站到盛云珠身前,目光凶狠的看向了护住兰茵跟盛君烨的惠嬷嬷。 惠嬷嬷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喝道,“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盛云珠求情不成恶意伤人,你们怎么能连这样的人都维护!” “臭婆子,你跟谁说话呢!敢指我们殿下,不要命了吗!”五殿下的小厮上前就踹了惠嬷嬷一脚。 惠嬷嬷年纪不小,被踹了一脚当时就站不起来了,她担心兰茵跟盛君烨,费力的想要爬过来护住他们。 兰茵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无法无天,冷声质问:“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已经报了官了,是非曲直,自有官府论断!” “兰夫人,太子,啊,不,废太子已经倒了,你们兰家如今也没有官身,要被驱逐出京了,你要是没离开盛国公府,你还是个国公夫人,可你都自请下堂了,如今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下堂妇,怎么?还想跟谁逞威风呢!”五殿下旁边的一个公子冲着兰茵嘲讽道。 “哎,我听说这兰夫人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没想到这一把年纪了,还如此娇媚可人,兰夫人,不如你跟了小爷我,给小爷我做个外室,小爷我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如何啊?”另外一个公子也跟着哈哈大笑,眼神猥琐的看着兰茵。 甚至往前逼近两步,搓了搓手,对着兰茵的美貌一脸垂涎。 兰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朝她走来的人,死死的抱住盛君烨。 第320章 可以,我成全你 就在这时,仿佛凌空伸出一只手,毫无征兆的落在了那位公子的脖子上。 直到那种窒息感传来,那公子才终于看清来人的脸,“盛,盛君意!” 盛君意在一众纨绔子弟中十分出名,但那些纨绔子弟却都不爱跟他玩。 因为他那张过分出色的脸,每次一起出去玩,那些姑娘们的眼睛就跟黏在了他身上似的,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更夸张的是,他们一掷千金的那些花魁,不要钱倒贴都想跟盛君意喝酒。搞得他们这些人没少在背地里嘀咕,盛君意是投错了胎,他若是女子,可比那些花魁勾人的多! 因此他们对盛君意的印象,基本上就是长得好但是有些文不成武不就的书生。 直到此时,被盛君意掐住脖子靠的这么近,那人才头一次看清盛君意那双眼睛里的肃杀,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那公子便吓得尿了裤子。 “放,放,放……”结巴了半天都没能把话给说完整。 周围人议论纷纷。 五殿下原本没放在心上,反正太子已经被废了,兰家也倒了,事情也不是他们做的,不过奚落兰夫人几句,能有什么事? 因此他冷眼看着并未阻止,可盛君意一出现,事情就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他知道三哥一直在试图拉拢盛国公府,盛君尧是没戏了,可盛家还有其他人,也正因为这样,三殿下才一直对盛云珠青睐有加,要是真把盛家给彻底得罪透了,坏了三哥的大事,那…… 五殿下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急忙出声:“君意,吴三他嘴贱,你给他点教训就成了,大家都是朋友,别把事情闹大了!” “殿下既然知道他嘴贱,为何还要放这种疯狗出门呢?”盛君意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的看着所有人,然后捏着吴三脖子的手往上,捏开了吴三的嘴。 一道血痕划过,吴三的舌头直接掉了下来。 吴三尖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呕出了一口血。 盛君意松手将他落在地上,抬脚精准无误的踩到吴三的小腹下方,用力一碾。 吴三立即疼的身体弓缩起来,却因为舌头被割掉,只能发出粗喘的闷吼声。 他下手又快又狠又干脆,根本没有半点废话,直接将周围人都给吓傻了。 尤其是盛云珠,她看着面无表情手上滴血的盛君意,脑子里轰隆一声,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上辈子那个疯子一样的盛君意,她至死都不明白,盛君意这个盛家真正的疯子,他要的是什么。 她不由得开始恐慌,整个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浑身都在发抖。 盛君意目光落到她身上,盛云珠下意识的转身就想跑,但是腿软的根本爬不起来,狼狈的往前挪动着。 五殿下眼看事情闹成这样,已经收不了场了,也不敢再替盛云珠说话,急忙一脚将盛云珠踹到了盛君意跟前:“那个,君意,今天这事情真的跟本殿下没关系,本殿下就是路过,倒是你们家这个假千金,有点太过分了,她拦路冲着兰夫人求救不成,竟然动手伤人,这你们的家事,你自己处理,本殿下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咱们改日再聚。” 话音落,急忙给了程千钧一个眼神,示意他快走。 程千钧还有点莫名,五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怕盛君意啊?刚不是还要帮盛云珠吗? 他一时间有点闹不明白,完全没接收到五殿下的示意。 盛云珠扑倒在盛君意脚下,仰望着盛君意那张脸,只觉得看到了恶鬼,吓得她声音发颤:“二哥,二哥我错了,二哥我求求你,我……” 盛君意弯身捏住她的下巴,将一包药粉倒进了她嘴里, “喜欢下药,可以,我成全你。” 盛云珠瞪大眼睛,意识到盛君意倒进她嘴里的粉末是什么,拼命的咳嗽挣扎,可她怎么扛得过盛君意那只手,盛君意倒了一包之后,又拆开一包倒进了她嘴里,“放心,我这药药效不算强,比不得你路子野。” “你跟郑家的亲事既然已经定了,就别闹了,我这就叫人送你过去。” 他声音很低,旁人只看到他说了话,却没听清楚他说了,只有盛云珠,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惊恐的瞪大眼睛,连挣扎都忘了,他不是人,他真的不是人…… 盛君意捏着她的嘴让她把药粉全都咽了下去,“在郑家老实待着,不然下次可就不是郑家,而是你最憎恶的乡野之地了,不知道那里的花楼,接待的什么客人,能不能满足你。” 盛云珠呜咽着想要挣扎,盛君意却松开了她的下巴。 他起身吩咐跟着他过来的小厮:“去,把她送到郑家去,让郑家人好好伺候着。” 小厮立即应声,伸手拖住盛云珠,将她给拖了起来,盛云珠绝望的看向周围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兰茵身上,朝着她伸出手,可兰茵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大夫,大夫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只见车夫带着仁心堂的一个大夫急匆匆朝着这边跑来。 众人让开道路让大夫过来,大夫急忙检查了盛君烨的伤势,“得尽快将刀子拔出来,处理好伤口,不然恐会有性命之忧。” 盛君意弯身将惠嬷嬷扶起来,“你看着母亲,我送小五去医馆。” 然后伸手将盛君烨从兰茵怀中接了过来,对着大夫说:“走!” “我跟你一起去。”兰茵踉跄的爬起来,抓住了盛君意的衣角。 盛君意淡声说道:“母亲若是为了小五好,就回去吧,离开京城,别再回来了。” 说完,抱着盛君烨头也不回的跟着大夫走了。 兰茵泪眼朦胧,又呕出了一口血,惠嬷嬷急忙扶住她:“夫人,夫人我们听二公子的,快些回去吧!” 兰茵双目空洞的点了点头,在惠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医馆之中,几个大夫忙碌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总算是保住了盛君烨的命。 只是…… 大夫为难的同盛君意说:“伤到了肾脏,虽保住了性命,却也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日后恐难习武了。” 第321章 就是不想干了 盛君意看着趴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盛君烨,一时沉默。 他叮嘱大夫照顾好盛君烨,然后离开了医馆。 回到盛国公府,几个府上的管事婆子正在互相扯头花,不知道又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 自从母亲离开国公府,二婶也离开京城之后,盛国公府里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祖母整天精神不济无力管事,管家分管外院又要盯着内院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怕是都没人发现小五不见了。 “二公子,二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国公爷到处找你呢!”管事见到他,急匆匆的跑过来喊道。 盛君意转身去了盛国公的书房。 盛国公书房里还坐着几个幕僚,见他进门,就先沉了脸色:“你去哪儿了?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有心思到处跑?” “父亲,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家就没事吗?外祖父撞柱死谏,生死未卜,母亲遭遇连番打击,你想过她日后该如何吗?”盛君意觉得有点烦,说这些根本就毫无意义。 他早就应该看透的,是他一直还心存幻想。 盛国公听到盛君意的话,脸色变了变,今日早朝他恰好不在,他是武将,朝会并不用每次都去。他得到消息回来时,据说废太子都已经离开了京城,他来不及想其他的,废太子事关重大,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尘埃落定这一刻,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和处理。尤其是盛国公府明面上跟废太子没有关系,但是因着盛君尧这个世子是太子党,盛家想要明哲保身,可没那么容易。 他忙的焦头烂额,一回来就立即召集幕僚商议接下来该怎么保住盛家,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但是盛君意这么提出来,他又忍不住揪心兰茵日后该如何是好? 他想把兰茵给接回来,可是他太清楚兰茵的性格,她是死都不可能回来的。 盛国公只觉得眼前一黑,阵阵头疼。 盛君意讽刺一笑:“父亲,这些年来,我一直听你的吩咐办事,大哥在外建功立业,我缩在角落里替你处理所有琐碎的杂事,是因为我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守住盛国公府,我也理所当然的认为,为了大局,一些牺牲在所难免。可结果呢?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家还是家吗?” “混账!你在说什么!”盛国公喝道。 几位幕僚也面面相觑,急忙尴尬的起身告辞。 “你到底想干什么?”盛国公气急败坏的冲着盛君意喊道。 “不干什么,就是不想干了。”盛君意一脸的无所谓:“父亲,你应该了解我,我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责任心的人,只是幼时我忍不了你们眼里都只有大哥,都只夸大哥做得好,我不甘心,我想我也可以做点什么,我起码要比他更有用才行。所以我就听你的,这么些年当你手里的一把刀,什么脏事儿烂事儿我都做,因为我觉得大哥那么正直的人,这辈子也做不到那种事情。那是不是我也不算比他差,起码我也在拼尽全力守住盛家,你说是不是?” “可现在盛家还剩什么?”盛君意冷笑,“要是父亲仍旧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格外有意义的话,那您继续,我不奉陪了。” “你什么意思?”盛国公怒不可遏,“盛家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为了这个家所做的一切,不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理所当然,所以大哥明明读书好,却理所当然的放弃了自己原本喜欢的,弃文从武,去西北建功立业,而我呢,我自幼习武有天分,却要按部就班的在学堂里装模作样的读书,因为你怕陛下猜忌,所以让我整天跟一群纨绔混在一起,文不成武不就的演出来给所有人看,这也理所当然。陆泱泱回来的时候,你在打算什么呢?你一早就知道她跟太子有婚约的事情,你想控制住他,是因为你也不能赌太子最终是不是会被废掉,如果太子没有被废,到时候陛下提出这场婚约,你只要控制住陆泱泱,要是她能生下个儿子,到时候皇太孙继位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你也不能放弃盛云珠,因为你觉得,盛云珠能帮你把握住三殿下。小五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暂时也没什么用,你就索性忽视到不会多看他一眼。包括你那些庶子庶女,若没有一点过人之处,你怕是连他们多大岁数都不记得。” “这些全都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为了这个家付出。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坚持的,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可家在哪儿呢?你还有家吗?妻离子散,盛国公府里一团糟,我也很想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得到什么了?” “盛君意!”盛国公抄起桌子上的砚台就朝着盛君意砸了过去。 盛君意偏开头,砚台在他身后的地上精准的四分五裂。 这种事情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他都已经要数不过来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想,他被动陷在这个泥潭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他小时候总因为所有人都偏爱大哥,就想跟大哥比,为此他可以不要底线,只想要证明自己。可结果呢?父亲并不爱他,母亲对他一次次失望,也一样不爱他,弟弟妹妹也都不爱他,如果说这个家里,或许还会有一个公正看待他,对他有几分兄弟情的话,可能就是他嫉妒又羡慕的大哥了吧。但若大哥知道他曾经对泱泱做的事情,怕是会先抽他一顿。 多可悲啊。 这就是他这些年得到的。 没什么好后悔的,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但是这条路他已经腻了,走不下去了。 “父亲好自为之。”盛君意转身离开,走到书房外面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唇角轻扯,忽然格外轻松。 …… 半个月后,押送宗榷跟陆泱泱的船从南北运河驶入觅江,沿着觅江继续一路南下,就能抵达最南部的玉州口岸。 觅江之上,正值梅雨季节,整日雾雨蒙蒙。 天地仿佛被笼罩在了一团烟雾之中。 第322章 路途遥远 ,要辛苦你了 陆泱泱给宗榷扎完针,转身趴到窗口,嘴里抱怨着,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感觉船越走越慢了,真是烦死了。” 宗榷知道,她不是在抱怨天气,而是担心雨这么下,船舱中过分潮湿的环境,会对他的腿造成负担。 押送的船只很大,是足足能容纳上百人的大船,但留给他们的房间却并不大,堪堪放了一张单人床之后,轮椅在里面想要转头都有些困难。 按理说宗榷只是流放,并不需要服役,他到底还是皇子,不该如此苛待。但他如今已经是废太子,纵观整个历史上,就没有几个废太子能复出的,所以即便贺统领如此安排,也没人敢有异议。 冯肃作为刑部侍郎,虽说是一起押送,但是此行带来的多半都是禁军,冯肃也说不上话,只能力所能及的帮一点忙,尽量不在饮食上苛待他们,其余的便无能为力了。 陆泱泱的药箱已经提前让人送走,她只在身上偷偷藏了两把用惯的刀,跟一包银针,还有几瓶常用的药。没有药材,她就只能靠针灸来帮宗榷稍微缓解一点疼痛,原本想着到了玉州就好了,可接连的阴雨连绵,还是叫人忍不住烦躁。 天色越发阴沉起来,明明还是白天,但能见度却越来越低,整个江面上都是水雾。 陆泱泱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烦躁的表情还没能完全收起来,却瞧见宗榷目光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狐疑的凑过去,手在宗榷眼前晃了晃:“殿下?” 宗榷忽然握住了陆泱泱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到了怀中。 “殿下?”陆泱泱半身都扑到他怀里,脸磕到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也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 房间狭小,又只有一张小床,这些天他们都是靠在一起挤在那张小床上过的,不去想的时候还没什么,但只要一想,就总是忍不住脸红心跳,说不出来的心情悸动。 宗榷低下头,唇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泱泱,要是我们分开了,你记住,先去玉州,如果等不到我,就绕道去长阳县,若我还是没去,你就去北地陈州等我。” 陆泱泱惊诧的想要抬起头,却被宗榷给按住了脑袋,“就是容家军全军覆灭的那个陈州,我一定会在那里等你。” 陆泱泱不明白宗榷突然跟她说这个做什么,但她还是立即答应了,“好。” 宗榷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唇落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涩:“路途遥远,要辛苦你了。” 陆泱泱抓住他的衣角,不解的问:“殿下,你到底……” 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到船身微微晃动,似乎整个水面都在震动。 陆泱泱“嚯”的起身,转头看向窗外,只见雾雨朦胧的水面上,一个个穿着黑衣的刺客突然腾空而起,朝着他们所在的这艘大船飞来。 有刺客!是冲着宗榷来的! 陆泱泱急忙转身,只见宗榷弯身,按了一下轮椅,一个格子被打开,他从中抽出一把玄铁鞭塞到陆泱泱手上:“我试过许多武器,觉得最合适你的,应该是重剑,但实在是带不出来,所以只能临时带了这个,拿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逃命要紧,明白了吗?” 陆泱泱早就想过,这一路可能不会太平,所以对于刺客的出现,也不算很意外,她抓紧玄铁鞭,冲着宗榷点头,“我知道了。” 外面打斗声乍起,陆泱泱推着太子离开了狭小的房间。 刺客已经越过禁军,朝着船舱冲进来,陆泱泱握住鞭子,在刺客飞身过来的那一瞬,一鞭子抽出去,直接抽的刺客人首分离。 但是这只是第一个,很快,越来越多的刺客就涌了进来,陆泱泱紧张的护在宗榷身侧,不停的挥舞着手里的玄铁鞭。 不过一会儿功夫,手上动作就愈发顺手起来。 “去甲板上,曹呈应该已经到了。”宗榷同她说道。 陆泱泱就知道宗榷不会没有防备,一鞭子抽飞了一个靠近的刺客,推着宗榷朝甲板上艰难的挪去。 等出了船舱才发现,刺客远比禁军要多得多,而让她不可思议的是,身为刑部侍郎的冯肃竟然已经被禁军劫持,而原本应该护着他们的禁军,实际上竟然是同刺客一伙的,她刚才听到的打斗声,竟然是曹呈带着的人,以及一部分他们安插在禁军之中的人在打斗。 怪不得那些刺客,那么快就冲进了船舱之中! 而贺统领,竟然一早就等在了船舱外,见到宗榷出来,似乎半点都没有意外:“殿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个人在哪里,你只要交待了,臣就能安然送你到玉州,若是不交代,那今日咱们的船只遇上水匪,殿下不幸身亡,殿下明白的吧?” 陆泱泱愤怒的瞪着贺统领:“好啊,原来你们带这么多人,根本不是为了护送我们,而是为了找地方灭口!” “你反应过来的太迟了!倒是殿下,应该一早就知道了吧?”贺统领看都没看陆泱泱一眼,目光死死的盯着宗榷。 “贺统领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宗榷淡声道。 下一瞬,谁也没看见他是从何处拿出一把弓弩,冷箭瞬间便冲着贺统领的面门飞了过去。 贺统领瞳孔猛缩,万万没想到宗榷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武器!这是连弩,他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一直未曾见过!贺统领来不及惊诧,险险避开了飞来的短箭,大喝道:“你若不交代,今日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又一道冷箭刺来,贺统领也彻底明白了宗榷的意思。 咬牙一挥手:“杀了他,留全尸!” 被挟持的冯肃愤声大骂:“贺琮,你这个乱臣贼子!你胆敢谋杀皇子,你不怕诛九族吗!” 贺统领冷笑:“冯侍郎,你觉得我今日敢动手,真会有人诛我九族吗?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废太子既然不肯配合,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肃瞪大眼睛,身形僵硬。 贺统领是禁军统领之一,是陛下的心腹。 即便是被收买,能够收买他的,也必然是几位殿下。 他们是要废太子死在流放路上。 第323章 别回头 冯肃手脚冰凉,怒不可遏。 却又由衷的生出一股悲凉,继而感到无比的悲愤。 他们冯家并不站队,无论是从前才德兼备的太子,还是后来仁德和煦的三殿下,他们都没有过任何明确的偏向,因为当今正值盛年,无论现在风光的是哪位皇子,都无法保证最后的胜利者究竟是谁,而一旦牵扯进党争,动辄便是满门灾祸。 也因此,陛下这次选择他共同押送废太子去玉州,他才没有丝毫的怀疑,只当这场废太子之争已经彻底落下帷幕,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根本没有想要给废太子留下活路。 这个他们,可能是陛下,也可能是几位殿下。 废太子在位期间,为大昭鞠躬尽瘁,即便是最后在这场权位之争中落败,却也始终是位值得敬重的储君,如今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实在是叫人难以平静。 他忍不住怒喝:“乱臣贼子!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冯侍郎还是省省力气吧,一会儿就轮到你了。”贺统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指挥禁军冲着宗榷和陆泱泱重重围去。 曹呈带着人一边同贺统领的人搏杀,一边逐渐围成一个圈,将宗榷和陆泱泱围在其中,往甲板边缘转移。 贺统领大声道:“殿下,贺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那个人的下落,我们就继续往玉州去,否则就你们这些人,殿下觉得,能挡住几时?听闻殿下当年也是文武双全,只可惜了,殿下如今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为自己的皇妃考虑考虑吧,听说今年才刚及笄,大好年华,就要给殿下您这个废人陪葬,您就不觉得可惜吗?” “闭上你的臭嘴!姑奶奶我的事,轮不到你这种狗杂碎插嘴!”陆泱泱手中长鞭一跃而出,直接冲着贺统领飞了过去,贺统领抬起手中长刀去挡,却不想这鞭子看似轻巧,却竟然如有千钧之重,一鞭子抽下来,他的长刀直接被甩成了两截,他只觉得握刀的虎口一震,右手竟是麻软的没了直觉。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泱泱,他方才见过陆泱泱出手,她出招凌厉,但是没有章法,不像是长期习武之人,倒像是空有一股蛮力,所以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她这个蛮力竟如此霸道。 他心中升起一抹不安,大声喝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去死吧!一起上!耗死他们!” 之所以会选择这里动手,是因为这里地形偏僻,又有阴雨天气阻挡视线,他的人除了在船上跟随的,还有几波埋伏在附近各处,宗榷就算插上一双翅膀,也休想逃掉。 船舱外的打斗越发激烈,宗榷跟陆泱泱在曹呈带人围护之下,距离甲板的位置越来越近。 贺统领被陆泱泱那一鞭子抽断了刀之后,便握不住刀了,他尝试了几次之后,怒气冲冲的喝道:“弓箭手呢!动手!” 船舱的棚顶之上,周遭慢慢现行的船只上,羽箭如同密密麻麻的雨点,冲着甲板上飞来。 若只是船上的禁军和刺客,或许还有机会护送二人逃开,但是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羽箭落下,曹呈带来支援的人,瞬间便倒下了一半。 陆泱泱眼看形势不好,急忙护在了宗榷跟前,可任凭她力气再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一个不慎,她的肩膀就被一只羽箭穿过,她顾不上疼,又是一鞭子抽了出去,将飞来的羽箭抽出去一片。 然而转眸的瞬间,贺统领亲自让人拿了弓箭过来,冷厉的握了几下手指,拉开了弓,冲着陆泱泱飞来。 陆泱泱躲闪不急,眼看三只羽箭直冲着她飞来,她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去挡,却因为肩膀的伤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用力的拽了她一把,转手生生握住了其中一只箭,血顺着他的手滴下来。 陆泱泱惊诧的瞪大眼睛,人却已经被宗榷护在了怀中。 宗榷站在她面前,握着羽箭的手往下滴着血,蓦地转过头,在贺统领惊恐的视线之中,将手中的那支带血的羽箭投掷了出去,贺统领躲闪不及,被羽箭擦着侧脸,贯穿了一只耳朵。 “啊——”贺统领惨叫一声,抬手捂住带血的耳朵,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宗榷一只手将陆泱泱揽在怀中,蓦地吐了一口血,他的身后,足足三支羽箭插在身上,但他清瘦单薄的身影,却牢牢的将陆泱泱护在了怀中。 他伸手捏住冲过来的刺客刺到面前的长剑,手腕一转,将长剑落入手中,反手抹向刺客的脖子,然后挥动长剑,挡住飞来的羽箭,护着陆泱泱,艰难的半步,一步,朝着甲板边缘走去。 陆泱泱这才知道,她的太子殿下,竟然这样高,她扬起的双眸只能看到他沾血的脖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腿还没有恢复到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耗费了多大的力气和决心,才站起来,踩着万千钢针一样的刺痛,挪动的每一步。 她握紧手里的长鞭,想要挣开他的禁锢,却被他死死按住。 “泱泱,”宗榷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他唇贴在她脸侧,“听着,凌县令是我的人,我让他去青州,是去找一个人,就是陪伴你多年的姑姑,她叫容歆,是当年容国公的妹妹。” “她在宫中自焚之时,母后设法保住了她的性命,将她送去了青州。我已经安排人将她接走,送去了长央县,你记得去找她,只有她能联络容家军旧部,重启陈州案。”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一定要活着,别回头,无论生死,我此生遇见你,都是最大的幸事。” 宗榷沾血的唇,轻轻的在陆泱泱侧脸吻了一下,然后抵近甲板,他松开手,将陆泱泱从甲板之上推了下去。 陆泱泱仰面从甲板坠落,看到宗榷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地,羽箭从四面八方飞来,将他吞没。 视线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她隐隐看到一道黑影如残影般飞掠上了船。 第324章 她一定会回去 陆泱泱的身体扑通一声沉入水中。 而与此同时,几名黑衣刺客也随后跳入了水中,陆泱泱动了动手脚,刚适应水下,便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她朝着拽住她的人看过去,惊的瞪大了眼睛。 裴寂? 裴寂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那刚刚飞上去的黑影又是谁? 早在她跟宗榷大婚之后,她就没再见过裴寂,她一直以为宗榷让裴寂离开是有所安排,刚刚在甲板上,来支援的人是曹呈,一直没有见到裴寂,她还以为裴寂没有来,或者是宗榷安排的后手。 可为什么裴寂是来救她的?那殿下怎么办? 陆泱泱一瞬间有些心慌,但是此时此刻的状况,却由不得她胡思乱想,落入水中也没有绝对的安全,几个刺客仍旧穷追不舍,她也一时无暇分心,只得攥紧了手里的玄铁鞭,在裴寂的带领下,一边往远处游,一边躲开追来的刺客的攻击。 她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到她都已经开始力竭的时候,裴寂将她推到了一只藏在芦苇中的木筏上。 陆泱泱瘫在木筏上呕出一口水混着血,猛咳了两声,她抬眼望去,雾蒙蒙的江面上,早已没了大船的影子。 裴寂一只手扒着竹筏,另一只手将手中长剑用力的刺进其中一个刺客的眉心,血喷溅到湖面上,裴寂收回剑,追着他们过来的几个刺客,已经全部被解决掉了。 陆泱泱倾身,一把抓住了裴寂的胳膊:“殿下怎么办?” 裴寂将长剑放到竹筏上,抹了把脸上的水,仰头看向陆泱泱,“从这里顺流而下,靠岸的时候停下来,不要走水路,不一定会有人追过去,但以防万一,千万要小心。这是殿下让我叮嘱你的,还有,日后要是听到任何有关殿下的消息,都不要信,想知道殿下的情况,就按照殿下告诉你的,他不会食言。” 裴寂拿过自己的长剑,用力将竹筏猛的一推:“我的任务完成了,保重。” 陆泱泱急忙伸手想要再去拽住裴寂,但是这里的江水有些急,竹筏顺势而下,不过眨眼功夫便顺着刚刚裴寂推过来的力道飘出去很远,而裴寂也转身一头扎入了江水之中。 陆泱泱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顺流而下的竹筏,另外一只手,摘掉了脸上泡水的面具,有些重量。离京之时,殿下让她戴着这块纯银的普通面具,那会儿她没多想,原来,是担心她一个人逃亡的路上没有钱,这块面具绞了以后,能够她一个人用好些日子。 陆泱泱倔强的看着远处雾蒙蒙的江面,眼泪一滴一滴的砸下来。 然后用力的抹了一把眼睛。 不就是京城吗?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没觉得这京城她去不得。 那这一次,她也一定会回去。 …… 甲板之上,在宗榷起身的那一刻,贺统领本能的感到了一抹惊悚。 就连被挟持的冯侍郎冯肃,都不禁心跳加速。 这几年京城暗流涌动的储位之争,其根本原因,是因为宗榷双腿已废,已经没有了任何治愈的可能。 大昭祖训,为帝王者不可身体残缺。 是以即便朝臣如何看重宗榷,就残疾这一个先天条件,就会让他们犹豫。就像是大殿下一样,因为坡脚,在储君之争上,压根就不会有人考虑他,一国之储君,代表的是整个大昭的形象,绝不能有这种残缺。 若宗榷的双腿有治愈的可能,哪怕只是能站起来,朝中的风向就会立即改变,起码超过半数在储君之位上犹豫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暗中选择宗榷。 谁不想跟着一个明君,创造不世伟业? 大昭建国还不足百年,原本正该是鼎盛时期,但奈何北燕横空出世,二十多年前那一战,直接损耗了大昭近半的气数,若非后来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暂时平息战乱,大昭就算不亡国,也要被迫南迁,离改朝换代也不远了。而后来十多年的休养生息,也只不过是堪堪恢复了战后的平静。是宗榷一系列的政策推动,才让大昭在这短短十多年间,恢复元气,一下子繁荣起来。 可以说如果没有宗榷的一系列举措,是绝不可能有大昭今日的安稳的。 而宗榷的才能也远不止如此,冯侍郎身为刑部侍郎,接手过无数惊天大案,这十多年间,刑部过手的数十桩震惊朝野的大案之中,有六成都是宗榷督办的,他不光是在治国的举措上有独到之处,行事手腕也杀伐果断。他的父亲曾私底下评价过,太子比起当年的重文太子,最大的不同,就是重文太子是真正的仁德之君,而当今太子,却有开国之君的杀伐之气,大昭若在他手上,北燕不足为惧。 就是这样的一个太子,最终折在了双腿残疾之上。 如何能不叫人惋惜? 可现在,他竟然站了起来,那是不是说明,他的双腿是有治愈的可能的? 冯肃深知,他今日落入这个漩涡之中,已经没有活命的可能了,可仍旧挡不住他心头微微发烫,那是一种,即便他不曾站队太子,也由衷希望,这样的人能够活下去,能够重新回到大昭的政治舞台上。 宗榷将陆泱泱推下水的那一刻,贺统领才跟如梦初醒一样,满脸是血,不管不顾的抓起长弓,几道长箭一起飞出:“杀了他,绝不能放他走!杀!” 无数羽箭从四面八方飞来,宗榷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上,羽箭一支支没入他的身体,他看着雾蒙蒙的江面,猛地呕出一口血,手中长剑艰难的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去。 贺统领生怕夜长梦多,右手还有点使不上力,左手抓起长刀就冲过来,朝着宗榷身上刺去,已经身中数箭的曹呈在关键时刻扑上来,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刺向宗榷的刀。 而就在这时,从甲板之下翻跃上来一道影子,宗榷目光同他短暂的对视了一瞬,下一瞬,那道人影宛如残影般游走在他身侧,解决掉几个扑上来的禁军,然后剑锋一转,轻盈如同蝴蝶略过,一剑抹上宗榷的脖颈。 第325章 我要同殿下做一笔交易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 “殿下!” “殿下!” 几道声音响起,分不清是谁喊的,只声音未落下,宗榷的头便重重的垂了下去。 他还保持着方才半跪的姿势,身上数不清扎了多少支箭,浑身都是血,而脖颈上那致命的一击,也仿佛是抹去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曹呈带血的手朝着宗榷伸去,可最终还是没够到他的衣角,不甘的垂落下去,闭上了眼睛。 被挟持的冯肃也震惊的双膝发软,心情起伏过度激烈,一瞬失了声。 就连贺统领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宗榷,一时恍惚。 一柄长剑架在了贺统领的脖子上,贺统领震惊的僵硬了身子。 是刚刚了解了废太子的黑衣人! “你,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贺统领厉声问道。 黑衣人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推着他往前几步,走到宗榷跟前,抓住他的手腕,伸到了宗榷的鼻息之间。 贺统领手抖的厉害。 宗榷的鼻息之间已经没了任何呼吸。 “贺统领任务完成了吗?”黑衣人出声问道。 贺统领怒声喝道:“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要杀了废太子!” 黑衣人一句话没回,对着他的脖子用里一抹。 血喷溅出来,贺统领身子弯倒下去,他出于本能的捂住自己喷血的脖子,震惊的看向黑衣人,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他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重重的摔倒在甲板上,死不瞑目。 黑衣人杀了贺统领之后,扭头远远看了震惊的冯肃一眼,忽然上前捞起宗榷的尸体,背着他从高高的甲板上跳了下去。 原本追随贺统领的禁军和刺客全都停了手,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废太子跟贺统领竟然都死了,还死于一个不明人士之手! 冯肃蓦地反应过来,趁着挟持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夺了对方的刀,大喝一声:“废太子宗榷与贺统领死于刺客之手,尔等速速随我回京复命!” 在场之人不光有贺统领带来的禁军,还有贺统领暗中安排的刺客,以及跟着冯肃一起来的刑部的人,方才混乱之中,刑部的衙役死伤大半,但也还有几个活着的,他们此时听到冯肃的声音,拼死围到了冯肃身边,将冯肃护住。 贺统领手下的一个副将宋副将见此情形,冲着那些刺客喊道:“你们前去追回废太子尸首,其余人等,随冯侍郎一起回京复命!” 一瞬间,那些刺客们便转身跳出大船,消失的干干静静。 他们带来的百十名禁军,此时堪堪只剩下不到一半,宋副将虽然是贺统领的心腹,但对于这次任务,他只知道要杀死废太子,其余一概不知,眼下这种情形,贺统领死的那么突然,他若自己回去复命,怕是根本解释不清,必死无疑,所以还是得留着冯侍郎才行。 他瞬间做了决定,走到冯肃跟前,拱手问道:“不知冯侍郎打算如何同陛下禀报?” 冯肃义正言辞:“自然是如实禀报,有刺客上船,贺统领与禁军不敌,与废太子宗榷一起死于刺客之手,宋副将有什么疑问吗?” 宋副将见冯肃此言是打算将禁军摘出去,心下稍定,好在是个聪明人。 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传回京城,都是另外一个说法,现在也轮不到他们做主。 宋副将回道:“贺统领亲自认证废太子已死,末将自是没有疑问,一切听凭冯侍郎安排。” 冯肃稍稍松了口气,今日发生之事,实在难以深究,无论是他还是宋副将,要想活命,都必须统一口径。 好在事实如此,贺统领跟废太子皆死于刺客之手,至于刺客的身份,就不是他该去追究的事情了。 冯肃心中其实尚有疑问,不明白刺客为何要当着贺统领的面杀死宗榷,然后又杀了贺统领,让人根本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哪边的人,受谁指使。 不过这样也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 觅江两岸这一段都是连绵的山,天暗下来的时候,山间的一处溶洞之中,宗榷身上的箭被一一拔掉,简单处理过之后,黑衣人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宗榷的口中。 然后转身将从洞中勉强找过来的微潮的干草树枝点燃,过了好一会儿,才烧起一簇火光。 宗榷猛咳了两声,强撑着眼皮看向黑衣人的背影,声音干涩冷冽, “盛君意。” 黑衣人背影微微僵硬,转过头,盯着宗榷看了片刻,忽而一笑,摘下脸上的面罩:“殿下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与阿尧幼时习武之时,教导我们的师父说,他有一素未谋面的小师弟,习武天赋极高,尤其轻功,小小年纪,这世间无人能出其二。论辈分,我与阿尧还得称你一声小师叔。”宗榷缓声说道。 盛君意好奇:“那殿下又如何认定是我?” “我曾经见过你的步法,那时便知道师父所说那人是你。而能一路隐藏踪迹,轻而易举翻上几丈高的甲板,除了你,大概也无人能做到了。” 盛君意笑了一声,“殿下谬赞了,愧不敢当。” 宗榷目光微凛:“但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即便我不救殿下,殿下也早有安排,不是吗?”盛君意歪头看向暗处:“裴统领,出来吧。” 裴寂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了宗榷身边。 盛君意抱着胳膊,懒散的看着宗榷,唇角轻翘:“殿下从一开始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杀你,这一路上,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天罗地网,殿下若想活命,只有‘死’了,才有机会,所以殿下一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一次,不然殿下也不能保证,自己哪一次就会失误,真的枉死在流放路上。” “这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的算计,若没有你相救,我的计划也难保万无一失,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宗榷确实早有安排,但他能布置的人手有限,想要将他在那种境地中救出去,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曹呈带过去的几十个人,不剩一个活口。 曹呈自幼在他身边照顾多年,于他如亲人般,如今他连对方的尸首都难以找回。 若是没有盛君意神来一笔,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跟殿下这样的人打交道,果然轻松,”盛君意轻笑, “我要同殿下做一笔交易。” 第326章 压寨夫人可辣了 … 陆泱泱趴在竹筏上顺流而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竹筏的速度终于平稳下来的时候,她咬着牙,忍痛拔掉了肩膀上的箭头,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再次气喘吁吁的趴到了竹筏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又累又困又饿,却不敢放任自己睡过去。 好在雨渐渐停了,她强撑着精神,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直没有刺客追上来,想必是不会再有人追她了。 那些人的目标是殿下。 不知道殿下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离开? 陆泱泱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摸索着找到竹筏上绑着的竹竿,费力的滑动着竹竿,想要往江岸边靠过去。 不远处是一片芦苇荡,现在天色太暗看不清芦苇荡后边是什么,但应该距离岸边不远了。 又是不知道多久过去,陆泱泱感觉自己都要被抽空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终于看到芦苇荡后的江岸,岸边还靠着两艘小小的破船。 太好了,有船说明就会有人经过。 她先睡一觉,等明天一早,就能去附近的村镇上找点吃的。 陆泱泱费力的将竹筏划到小船旁边,艰难的爬起来跳到了小船上,她摸到小船上的火折子点亮,在船上找了找,没找到吃的,但是茶壶里还剩半壶水,陆泱泱急忙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茶水入口有些凉,但总算是缓解了她喉咙的痒意。 然后从小船上踉跄的爬到了岸上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累的她满头大汗,她在船上跟那些人打斗的时候,耗费了太多的体力,那时候已经快要虚脱了,现在又不知道在江中漂了多久,没吃没喝的,还受了伤,实在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陆泱泱缓和一会儿,咬牙站起来,在岸上走了一会儿,总算是找到一个破旧的草棚,应该是渡船的人临时用来歇脚的,四面漏风,里面的稻草也都被潮湿的雨水给浸透了,但好歹能遮雨。 她找了个角落靠着,终于撑不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周围有细微的动静,她眼皮沉重,努力了半天也没能睁开眼睛。 “竟然是个姑娘,长得倒是挺好的,可惜脸毁了,不然还能卖到百花楼去。”一个猥琐的男声说道。 “嘿,卖倒也能卖,这百花楼有特殊口味的老爷们多的是,不过那魏妈妈精明的很,指定要挑刺,卖不上价钱。”另一个人回道。 “那怎么办?这货色看着也不错,难不成白白错过?我们这回下山一趟,要是空手而归,大当家非得剁了我们不可!最近寨子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不如,我们把她带回去?给大当家做个压寨夫人?这小妞儿身上还带着鞭子,这鞭子看着可是好货,大当家最喜欢辣的,保准喜欢!” “行,就找你说的办!”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其中一个稍微壮实点的男人走到陆泱泱身边,伸手摸了一把陆泱泱的脸:“哟,水灵的很呢!” “别墨迹,快点,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就我们两个人,别在外面耽搁。”另外一人催促道。 壮实男人也不再多说,摸出麻袋将陆泱泱一套,弯身就把人给扛到了肩膀上。 两人迅速离开了草棚。 陆泱泱眼皮动了动,隐隐知道自己被人给扛了起来,声音细弱的问道:“你,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卧槽!醒了!”壮实男人吓了一大跳,急忙警惕的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于是嘿嘿一笑:“送你去山寨里享福去,老子劝你安分点儿,到时候伺候好我们大当家,有你吃香的喝辣的!你要是不安分,老子现在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陆泱泱眼皮颤了颤,在被送去山寨和青楼之间权衡了一下,那还是去山寨吧。 毕竟,山里可是她的快乐老家啊。 而且进了山寨,那些刺客估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得到她了。 于是她低低的应了一声:“好的。” 然后两眼一闭,继续睡了过去。 壮实男人突然停住脚步,眼珠子瞪圆,不可置信的看向一旁的同伙,仿佛是在问,她就这么接受了? 不挣扎一下的吗? 同伙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诡异的对视了一眼,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太对。 但是,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去再说。”同伙压低声音道。 两人于是不再说话,快步朝着山寨跑去。 陆泱泱被扛着也不知道颠簸了多久,但确定了自己暂时没危险,所以陆泱泱这一路睡的还挺沉的。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她感觉精神好多了,就是饿的心慌,胃都开始抽搐了。 “我们还有多久到?”陆泱泱出声问道。 两个山匪还在奋力的往山寨走,冷不丁的被冒出的声音吓得一个腿软,差点没把陆泱泱给扔下去。 陆泱泱被裹在麻袋里,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没听到回答,又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快点,我饿了。” 山匪,山匪有点无所适从。 平日里他们打家劫舍遇见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哭哭啼啼,拼死挣扎,那都好说,给几巴掌或者喂点药,保准老老实实的。 这是头一次遇见,既不用给几巴掌也不用喂她点药,乖乖配合甚至还敢开口管他们要吃的。 给两个山匪都整不会了。 迟疑片刻,两人对视一眼,毕竟是送给大当家的,还是客气点:“忍着点儿,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半个时辰啊,有点久。 陆泱泱还挺着急的。 但是算了吧,她现在也没力气走路,还是被扛着好点。 “那你们快点吧,我一天没吃饭,快饿晕了。”陆泱泱有气无力的催促。 回应她的,是两个山匪一长串的沉默。 好在,不知道是不是两个山匪也饿了,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加快了步子,总算在将近午时的时候,赶到了山寨。 远远便有人招呼二人:“葛二,大强,你们这是带了什么货回来?” 个子矮一点精瘦的那个是葛二,壮实男人是大强。 两人一听声,激动的喊道:“我们给大当家带回来个压寨夫人!可辣了!” 第327章 男女授受不亲 好巧不巧,话音才落,山寨大当家恰好带着人从另一边过来,后边跟着两个人,跟抬猪一样用一根扁担抬着一个清秀俊俏的小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包子脸,一双眼睛格外的水灵,手脚被捆住吊在扁担上,嘴里也塞了东西,呜呜的乱动着。 大当家一脸的络腮胡,看着模样十分的凶煞,眉间还有一道长疤,斜过眼尾,落入鬓角,让他看上去戾气横生。 大当家听到葛二和大强的话,一个凛冽的眼神扫过来,吓得大强双腿一软,险些扑倒。 “你们带了什么人回来?我警告过你们多少次,若敢抢良家女,我剁了你们去喂狗!”大当家嗡声喝道。 大强急忙将麻袋里的陆泱泱丢到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旁的葛二也赶紧跟着跪下,瑟瑟发抖的解释:“大,大当家的,我们保,保证,平日里只,只打劫那些狗,狗官,和那些为,为富不仁的东西,绝对,绝对没有强抢良家女,这,这个是我们在江边发现的,她,她受了伤,还破了相,我们要是,要是不带她回来,她肯定就死了。” 两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心虚的不敢看大当家的眼神。 实在是大当家的眼神太,太可怕了啊! 大当家冷冷的盯着他们,似乎在分辨他们有没有说谎。 就在这时,一只白嫩的手从麻袋口伸出来,不知道她怎么扯了几下,麻袋口被扯开,陆泱泱的脑袋从里边钻了出来。 一群山匪惊奇的看向她的脸,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他娘的长得可真好看啊!就是脸上那块刺青怪怪的,仿佛在脸上长了片羽毛似的,在这么雾气蒙蒙的天气里看上去,不像是活人,有点像是山里的精怪。 陆泱泱此时饿的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的从麻袋里爬出来,吐了口气,目光扫了那个跟座小山似的大当家一眼,转眸看向跪在她旁边的那两人,想了想说:“你们绑我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陆泱泱回忆着说:“你们说我破相了卖不上价,不然就能卖到百花楼去。” 葛二跟大强一瞬瞪大眼睛,不是,他们商量的时候,这姑娘不是睡着了吗? 陆泱泱说完之后,转头对着大当家说:“他们说带我回来吃饭,我才跟着他们回来的,请问,有饭吃吗?我真的饿了。” 不知道谁起哄喊了一声:“大当家,你媳妇儿饿了,我们开饭不?” “闭嘴!”大当家冷喝了一声,目光探究的落在陆泱泱身上,陆泱泱一脸坦然,丝毫不像是被山匪给掳进了寨子,她那样子就跟回家了一样,有气无力,一看就是饿了,甚至还能顺嘴告个状。 这姑娘有问题! 大当家不动声色的盯着她看了会儿,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家住在哪里?若是良民,一会儿我叫人送你下山。” 陆泱泱饿的已经快翻白眼了,真不想那么快下山。 她还是头一次来山寨呢,甚至有点好奇,那葛二跟大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打劫官员也是打劫,这整座山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又不准抢良民,着实有点矛盾。 难不成还效仿什么江湖义士?劫富济贫?还是说他们跟朝廷有仇? 这个大当家的,一身气势凶悍冷厉,看着确实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可他身姿板直气息平稳,打量她的眼神里全是不动声色的观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山匪! 还有那个被他们绑着的小哥……不,姑娘,是不是也被他们给抢来的?嘴上说着不抢良民,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受着伤,后面定还有刺客会在附近追查,她这个时候下山没好处,不如先留下来探探情况。 打定了主意之后,陆泱泱立刻说道:“我从前确实是良民,但是现在随夫家一起被流放了,本来是要往玉州去的,但是中途押送的衙役想糟蹋我,我被逼至江边,跳了下去,没想到命大被冲到了岸边,然后就被你们的人给带了回来。” “流放?”大当家一听这个词,当即拧了眉,“为何流放?” 陆泱泱叹了口气:“我家祖传杀猪的,我又幼时不小心破了相,不好嫁人,我爹就寻摸着给我招赘,找了个书生当上门女婿,我挣钱养着他读书,日子倒是过得去,但是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被废,他跟书院那些书生们一时气愤,上街怒骂狗皇帝眼瞎心盲,他骂的最凶,就被捉起来打了五十大板,判了举家流放。” “哼!”大当家冷哼一声:“确实眼瞎心盲,你那书生夫君倒是没有骂错。” 说完这一句,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手一挥:“把他们两个,一起关到柴房去,送些吃的过去!” 底下人急忙上前将陆泱泱给扶了起来。 连带着那个被绑起来的男装姑娘一起带走了。 两个人一起被丢进了柴房里,男装姑娘被扔到地上,急忙呜呜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伸手拽掉了她嘴里塞着的布。 “谢谢啊!”那姑娘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刺青还挺好看的,手艺不错。” 陆泱泱:“我夫君画的。” 姑娘瞪大眼睛:“你原来说的是真的啊!我以为你忽悠他们呢,你才多大就成亲了?” 陆泱泱盯着她看了片刻,手伸到她的领口,轻轻的拨了拨她的衣领:“你中毒了,再不处理,可能会有点麻烦。” 那姑娘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 “不对,等等,男女授受不亲啊,你就算成亲了,也不能随便非礼我啊!” 陆泱泱手指在她喉咙处戳了戳:“我也不瞎,而且你长得还没我高呢!” “你你你……不带侮辱人的啊!我个子是不高,我年纪比你大呀,你起码喊我一声姐姐吧?”姑娘不可置信的往后挪着,试图躲开陆泱泱的手,“我叫闻清清,你叫什么名字?” 第328章 我也很冤啊! “闻清清?” 陆泱泱随口说了句,“你姓闻啊!” 闻清清忙不迭的点着头,“对啊,怎么了?你快帮我松绑啊!” 陆泱泱打量着她:“没什么,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松绑?” 她又不认识闻清清,这人身中剧毒还活蹦乱跳的,肯定不简单,给她松了绑,谁知道倒霉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哎哎,哪有你这样的啊!我们怎么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 陆泱泱指了指她的嘴:“我已经帮你把堵嘴的布给拿掉了。” “你你你!亏我还同情你呢,以为你是个好人呢!”闻清清气鼓鼓的说道。 陆泱泱纳闷儿:“我是哪儿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的?” 闻清清嘀咕:“你长得好看啊,我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呢!” 陆泱泱嘴角轻抽,“人人看了我的脸都说我是丑八怪,你倒是眼光挺别致的。” “是吧是吧,那你快给我松绑啊!”闻清清催促道。 陆泱泱冲着她露出个假笑:“想得美!” 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拍了拍门:“你们送的饭呢,快点啊,我饿死了!” 门外送饭的婆子不耐烦的喊了一声:“催什么催!” 然后推开门,将一个托盘放到了地上,上面总共放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是几个杂粮馒头,另外一个碗里,是绿油油的炒野菜。 陆泱泱伸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塞到嘴里,几下子就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又伸手拿了一个,还没忘记捞了一个塞到了闻清清嘴里,闻清清嘴里叼着馒头说不出话,只能呜呜示意给她松绑。 陆泱泱跟没看见似的,又解决了一个杂粮馒头,伸手把最后一个拿了起来,皱着眉问送饭的大婶:“你们山寨伙食这么差啊,除了杂粮馒头就是野菜,没有肉吗?这也太素了,一点油水都没有!实在不行你多给我拿几个馒头啊,这几个哪儿到哪儿?” 那婆子不可置信的瞪着陆泱泱,手指着她:“好你个野丫头,给你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敢挑三拣四?你得感谢遇见的是我们大当家,不然你这样的,卖窑子都没人要你!你要是识趣,就往我们大当家身上使使劲,你要真能成了我们寨子里的当家娘子,还能缺了你肉吃!” 陆泱泱撇撇嘴:“你们大当年一大把年纪都没成亲,该不会是哪里有问题吧?” 婆子瞬间瞪圆了眼睛,上前就拽住陆泱泱的胳膊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好你个臭丫头,胡咧咧什么呢,我们大当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不屑于强迫良家女,才没有成亲!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饿死你!” 说完,气呼呼的呸了陆泱泱一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空碗跟野菜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碗给收走,只将空碗拿了起来,转身走了。 陆泱泱看着婆子的背影,若有所思,奇怪,真奇怪! “呜呜,”闻清清蹦到她旁边,用肩膀撞了撞她。 陆泱泱伸手将杂粮馒头从她嘴里薅出来,剩下的一块被闻清清翻着白眼咽了下去,好半天才缓过来:“这么难吃的东西,你是怎么吃下去的啊!” 陆泱泱将自己剩下的馒头塞到嘴里,“是挺难吃的,好久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馒头了。” 但她实在是太饿了。 人果然是由奢入俭难,想当年,她根本吃不起白面馒头的时候,能有杂粮馒头吃酒不错了,果然这几年还是好吃的吃多了,胃口都被养叼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刚剩的半个馒头给吃完了。 她把从闻清清嘴里薅出来的那个馒头放到空碗里,端起野菜碗,又吭哧吭哧扒了半碗野菜,皱着眉头,脸有点绿:“还真是一点儿油水都没有!” 要不是实在太累了不想走,她起码能在山里打只野鸡什么的,这个时节山里野物多的是。 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你你,你真吃啊,你不怕他们给你下毒啊!”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就这么一个破山寨,还毒呢,他们能有泻药跟迷药就不错了,你倒是想想,他这个时候,是给我下泻药还是下迷药?” 闻清清:“……你说的好有道理哦。” 她眨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泱泱:“那你能先给我松绑吗?” 陆泱泱打了个哈欠:“不能。” 闻清清快气哭了,“你给我松绑,我身上有药,你受了伤,要是不用金疮药,很容易化脓的。” 陆泱泱这才正眼看她,突然,看见她衣领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快走两步过去按住她,一把从她领口中将一条手指粗细的墨色眼镜蛇给薅了出来,直接掐住了那蛇的七寸。 “小乖!”闻清清焦急的叫出声。 陆泱泱垂眸看着手里剧毒的毒蛇:“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带着这么毒的蛇,要是我刚刚没发现,这会儿我都没气了吧?” “我没有,这是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怎么可能让它咬你!你快放开它啊,你这么捏着,它会疼的!”闻清清肉疼的看着陆泱泱手里的小蛇,紧张的不行,生怕陆泱泱手一抖,就给它捏死了。 “你养的?” 闻清清忙不迭的点头:“对啊,我发誓,我对天发誓,这真是我的宠物,我的小伙伴,你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还你也可以,你老实交代,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来这个山寨,有什么目的?”陆泱泱将小蛇捏到闻清清面前:“你敢说一句谎话,我就捏死它。” 闻清清眼都红了:“我说了你也不信啊,我从仙山来,人称小医仙,我来这山里,是听说这山里有一条白月牙,就是一种剧毒的蛇,我就好奇想来看看,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被它给咬了一口,我还没捉到呢,就撞上了那什么大当家,我怕吓到那宝贝疙瘩,只能先放弃了,结果他们以为我要对他们山寨图谋不轨,就把我给绑回来了,我也很冤啊!” 第329章 她满嘴胡话 闻清清越说越觉得自己冤枉的很,“我们家小乖身上也有剧毒,那些人虽然是山匪,但我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咬他们啊,万一他们临死反扑把我小乖打死怎么办?我就只能先被绑回来再逃走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但是陆泱泱还是不理解,她晃了晃手里的小蛇:“你说你是小医仙,那你养这玩意儿?” 闻清清撇撇嘴,“医仙都是别人吹的,也不是我自己封的啊,那比起医术,我其实更喜欢毒术,我就是觉得岛上毒物快被我薅光了,才跑来大昭探险的嘛,然后因为顺手救了几个人,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我是小医仙了。你看,你还说呢,我都告诉你了,你不也不信吗?” 陆泱泱确实不怎么相信,但是她对这个闻清清还是很好奇的:“那你说你来自仙山,你告诉我仙山在什么地方?那里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一样,有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她最后给殿下治腿用的法子,就是根据查阅的典籍再结合了姑姑教给她的东西融合来的,但是那法子太过偏激凶险,后遗症很大。若闻清清真的来自仙山,或许有办法能缓解,彻底治好殿下的腿。 最重要的是,典籍当中有几味重要的药材,其中一味雾叶藤和续魂草,据说只有仙山有,另外两味则是在西南的古森林之中,西南她可以自己去,但仙山在什么地方,至今没人知道。 闻清清磕巴了下:“仙山在什么地方肯定不能告诉你,但我们家师承药神谷,传来传去不就成了什么神医仙医嘛,每年想办法去找我外公求医的数不胜数,只不过我外公早已隐居多年不出来了,除非有缘能找到仙山,他才会出手医治。结果大概也许就传成了你听到的那个样子……” 药神谷? 陆泱泱确实听人提起过,她也问过师父,但是师父说她打听那么多没用,还不如多看些典籍,说她很多典籍都是药神谷的珍藏,她要是真想了解,不如日后有机缘去走一圈。 她知道师父曾经游历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到过药神谷。 她盯着闻清清,有些迟疑,但是还是没有问,这个闻清清看起来是没多少心眼,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别轻易暴露太多信息的好。 闻清清看她脸色不好,继续眼巴巴的看着她:“我什么都说了,你能不能把小乖还给我,我保证,我拿我的性命保证,我绝对不会让小乖咬你的!” “你的保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陆泱泱才不信这一套呢,她直接从自己头上将簪子拔下来,抠出一根银针,走过去冲着闻清清的脖子扎了进去,然后晃了晃小蛇说:“我放了它可以,我有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闻清清欲哭无泪:“你都一针扎我命脉上了,我能不老实嘛,只要别问我仙山在哪里,我都告诉你。” “行,你告诉我,雾叶藤跟续魂草,是不是只有仙山有?”陆泱泱问道。 “你找那个干什么?这都是养筋续骨的药,且霸道至极,必须要有其他药中和药效以后才能用,不然用药者必死无疑,除非是到了残废没救的地步,不然谁废那么大的力气冒那么大的险用这种药?”闻清清纳闷儿的看着她。 陆泱泱眼神一凛,看来她倒是没说谎,这世间知道这两味药的人可不多。 她将小蛇放回到她领口,然后将针拔了出来,还帮闻清清松了绑。 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你就这么放过我了?” 陆泱泱将绳子丢到地上,“你袖口里,头发上,身上藏了不下几十种毒药,也不止养了一条毒蛇,你身上还有别的毒物,你若真要对我动手,大概我威胁你之前,我就已经先中毒了。” “不是,那你都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你还威胁我,你……”闻清清突然反应过来:“你就是在故意套我话?” 陆泱泱点头承认:“没错,不然我跟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你你你你!”闻清清气愤的瞪着她,好生气,但又无法反驳,她也不是真的不知道人心险恶,只是她心思不在这上边,反正真要有人对他有恶意,她也不会放过对方就是了。 她愤愤的别过脸,扭过头不想理陆泱泱了。 …… 送饭的婆子到大当家的门外,敲了敲门。 大当家跟一个枯瘦的老者坐在桌子前,见她进来,皱眉问道:“怎么样?她吃了吗?” 婆子一言难尽:“吃了,吃的香得很,还嫌弃没油水,挑三拣四的,大当家,不是我说,这丫头是真的饿怕了一样,那么大一个馒头,她几口就吃光了,我拿了四个馒头,她吃了三个还嫌不够,要不是估计还想着给旁边那人留一个,她能全造完,我就没见过比她还能吃的。” 大当家眉心的沟壑更深了,他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扭过头,劝道:“大当家,我看这丫头虽然能吃能造的,但一看就好养活,肯定是吃惯了苦的,虽说长得白净了点,但比那些娇气的什么千金小姐可好多了,不如您就收了她,您这么些年了,也该给自己找房妻室,那丫头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你娶了她,明年保准生个大胖小子!” “咳咳,大当家,老夫觉得苦婆说的是,您不妨考虑考虑。”坐在大当家旁边的老者笑道。 大当家沉着脸:“苦婆,你出去吧。” 苦婆还想说什么,但看看大当家脸色,还是走了。 老者看向大当家:“你觉得那姑娘有哪儿不对呢?” 大当家手指敲了敲桌子:“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她说她家里杀猪的,但是她一身细皮嫩肉,绝不是那种家庭能养出来的,还有身上的衣服,看着破破烂烂,但料子好的很,也不是一个杀猪匠买得起的,尤其是她还受了伤,那伤的位置,很有可能是箭伤,且最重要的是,她太冷静了,无论她是什么出身,遭遇了山匪绑架还如此冷静,说明她是有意的,她来山上,肯定有目的。所以她满嘴胡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第330章 这名字还不算有缘分? 老者听完大当家的话,也对陆泱泱生出了几分好奇, “那大当家打算怎么办?是放她走呢,还是再看看?听说你们今天还带回来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小子在山里鬼鬼祟祟的,我就让人将他给带了回来,最近朝廷新上任的江南总督,可是个狠角色,我怀疑他有可能会对山寨动手。”大当家眉心紧蹙,沉声道:“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岔子。” 老者惊道:“所以大当家是怀疑,今天带回来的这两个人,很有可能跟新上任的江南总督有关?” “他们两个行踪诡异,很难说,先关着观察一下,如今寨中的人虽然不多,可也多半都是跟了多年的兄弟,就算是为了他们的安危着想,也要谨慎才行。”大当家回道。 老者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山寨时间久了,总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这望山寨,这些年能维持下来,也是因为规模小,若无人注意还好,一旦引起官府注意,怕是……要是这江南总督真有剿匪的心思,大当家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大当家冷哼一声:“打算?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若狗官敢来,我就遣散了人,同他血战到底。狗屁的朝廷,一群尸位裹素的家伙!” “话也不能这么说,太子这些年可没少做事,只可惜……”老者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大当家也罕见的沉默下来。 …… 闻清清跟陆泱泱闹了一会儿别扭,又因为实在太无聊,走过去戳了戳她的胳膊,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喏,金疮药,现在这个梅雨天气,你伤口不上药的话,很容易化脓的。” 生怕陆泱泱不信,她还倒了一点出来给她闻:“我可没骗你啊,我这可是真药。” 陆泱泱伸手接过来,“谢谢了啊。” 然后单手扒开自己的衣领,就要背着手往肩膀上倒药。 “哎,你等等,我帮你!”闻清清觉得这姑娘真是古古怪怪的,她来到大昭之后,也走了不少地方,遇见过不少人,但陆泱泱绝对是最特别的那个。 闻清清帮陆泱泱上完了药,忍不住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陆泱泱。”陆泱泱这次倒是没有隐瞒。 闻清清瞪大眼睛:“陆泱泱,那我们也算有缘分了!” 陆泱泱纳闷儿的扭过头:“什么缘分?” “闻清清,陆泱泱,这名字还不算有缘分吗?”闻清清激动的说:“不如我们义结金兰吧,我早就想有个妹妹了,可惜我娘只有我一个孩子,我真的很羡慕别人家有兄弟姐妹的。” 陆泱泱不可置信:“这世界上名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还有人名字一模一样的,难不成都算有缘分啊?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要跟我义结金兰,说实话,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从你所谓的仙岛到了这里的?该不会你一直都游走在大山里,从来没有出过去吧?” 就这没心眼的模样,被人卖了都还得帮人数钱呢,陆泱泱见过傻的,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 她们认识都不到一个时辰呢,还义结金兰?她倒是很想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搞得她都觉得自己要是骗她的话,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闻清清听到她这话,幽怨的瞪了她一眼:“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我就是觉得你很不一样,但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你虽然刚刚威胁了我,但也没有真的想害我,我对这个还是很敏感的,但凡是真的想害我的人,这会儿坟头草都很很高了。” 陆泱泱:“……” 这倒也是,毕竟谁能想到,这个小医仙,她其实是玩毒的。但凡她真的对她有恶意,大概这会儿她的尸体也凉透了。 陆泱泱短暂的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打算说点实话:“义结金兰就不必了,如果你真的来自仙山,我需要雾叶藤跟续魂草,条件你随便开,若我能做到,我跟你交换,若我做不到,就当我没提。” “条件随便开?”闻清清看着陆泱泱认真的模样,好奇的说:“要你的命也可以吗?” 陆泱泱毫不犹豫的回答:“可以。” 闻清清不可置信:“你就为了这两样草药,命都可以不要?” “命当然是要的,就算你不愿意交易,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仙山去求药,但若有一天,一定要我从中选择的话,我也可以舍弃性命。”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她自幼就最是惜命了,怎么可能不要命?要是现在闻清清让她拿命来换,她肯定不换。 她若自己能做到,为何要牺牲自己的命? 除非真有那么一天,她确实做不到,她又一定要做的时候,那她也可以不惜性命。 殿下为了她的安危可以不惜性命,她无以为报,只有以同样的心意报之。 闻清清激动的用力拍了一下陆泱泱的肩膀:“我就知道我肯定没看错你!讲义气!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陆泱泱忍着疼,幽幽的问:“那药草白送吗?” 闻清清赶紧讪讪的收回手,尴尬的轻咳一声:“白送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帮我个忙,听闻西南苗寨遍地毒虫,我眼馋很久了,但我一个人不敢进去,你陪我去一趟,我就回去帮你取药,怎么样?” 陆泱泱急忙说道:“一言为定?” 闻清清:“你这就答应了?那个地方很危险的?不然我也不会问你是不是可以不要命了!” “你都敢去,我有什么不敢去的!”陆泱泱本身也要去西南,这不正好顺路嘛,但这个就不用告诉闻清清了。 闻清清激动的一把抱住她:“呜呜,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你真的不考虑喊我姐姐吗?我一辈子罩着你,真的!” 陆泱泱:“……姐姐。” 闻清清:“?”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动的欢笑声:“大家伙快集合,我们今天出去打到大家伙了,几百斤的大野猪啊!” 陆泱泱眨眨眼,扭头看着自己新出炉的“姐姐”:“走,来活了。” “来什么活?”闻清清不明所以。 陆泱泱搓搓手站起来:“当然是他们为了试探我,专门给我送肉来了啊,我要不多吃点岂不是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第331章 太太太熟练了啊! 陆泱泱走到门前,拉了拉,发现门外挂着一条铁链子锁。 这帮山匪,还挺舍得下本钱。 陆泱泱抬脚用力一踹,直接将门给踹成了几半,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 大约是觉得他们不可能逃出去,门外连个看守都没有。 陆泱泱扭头,示意闻清清跟上。 闻清清先是呆滞,随后双眼冒光的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陆泱泱没回答,倒是想起个事儿:“你的毒没事吧?” 闻清清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小乖会慢慢把我的毒吸出来的,我自幼接触各种毒物,跟百毒不侵也差不多了,不过你可别轻易尝试哦,就这山里那条白月牙,人送外号十步阎王,被咬了以后十步见阎王,大罗神仙也难救。” “你不是就能救?”陆泱泱随口回道。 “那也得我在啊,而且我那是以毒攻毒!不对,我就是告诉你它有多厉害,你别不信,等我捉到它就送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闻清清拍着胸脯说道。 陆泱泱:“……”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刚刚吵闹声传来的地方,只见四五个汉子抬着一头被捆了的大野猪,野猪显然还没死透,挣扎的几个汉子都有些站不稳。 约莫有个十来个人都在围着看热闹,男人多一点,年纪看着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的都有,女人很少,只有两三个妇人,跟那个给他们送饭的婆婆。 众人正围着野猪兴致勃勃的议论:“这个头也太大了,这下子可好了,能饱餐一顿了!” 苦婆嚷嚷道:“饱餐什么饱餐,做成腊肉,能吃好几个月呢!” “苦婆,你这就抠门了啊,我们今天能打到野猪,说不定明天也行呢!今天就让弟兄们敞开了吃呗!”一个汉子喊道。 “就是就是,我这好几天都没见肉味儿了,嘴巴都淡出个鸟了,天天下雨,天天下雨,不是吃蘑菇就是吃野菜,我现在闻着自己都是蘑菇味儿的!” “哈哈哈,就你那样儿的,就算是蘑菇味儿,也是臭蘑菇!” 一群人议论的热火朝天,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当家来了!” “大当家,今天这个大家伙,我们直接炖了吧!” 大当家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目光扫了众人一眼,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一脸兴致盎然的凑热闹的陆泱泱跟闻清清。 他眼神微微一凛,突然说道:“那就收拾收拾炖了吧!” 然后长臂一指,“就你吧,你不是说你家是杀猪匠吗?你来杀。”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陆泱泱,齐齐惊讶山寨中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苦婆更是不可置信:“不对呀,我锁门了呀!臭丫头,你怎么出来的?” 陆泱泱伸手比划一下,“就这么一推,就推开了啊,可能是苦婆你忘了锁门吧?” 苦婆不信:“我明明锁上了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你赶紧过来,你可给我好好杀,别浪费我的猪!” 陆泱泱撸起袖子:“您老人家就放心吧,我杀了十几年的猪,能不知道吗?赶紧的,收拾收拾,热水烧上,接猪血的盆别忘了,别浪费了啊,这可是好东西,放心,我手最稳了,保准一滴都不浪费。” 苦婆跟着连连点头:“你这丫头倒是个会过日子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准备啊!” 一伙人赶紧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 闻清清不放心的蹭过来趴到陆泱泱耳边低声问:“你到底行不行啊!”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说了请你吃肉,你就等着吧!” 杀猪的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陆泱泱接过杀猪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又看了看,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还挺锋利的!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还在挣扎的野猪跟前,野猪足有几百斤重,她站在黑乎乎的野猪跟前,显得格外的小巧玲珑,仿佛野猪一蹄子就能将她给踢死,围观的人也看的分外紧张,就是怎么看,都觉得陆泱泱肯定不是这块料。 大当家站在众人身后,目光冷冽的盯着陆泱泱的动作,只见陆泱泱懒散的伸出手,按住野猪,然后一刀子干脆利落的捅进去,猪血都没有溅出来,安分的哗啦啦流到苦婆准备好的盆里,野猪甚至都没挣扎,就慢慢没了声息。 “妙啊,我老冯在村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技术!”有人惊声道。 苦婆也是满脸惊喜,一张苦巴巴的脸都笑出了褶子:“我就觉得你这丫头行,真不错,这真是一点不浪费!” 陆泱泱得意的抬起下巴:“那是,苦婆,待会儿给我炖点猪肝和猪肺,我最喜欢吃那个了!” “就惦记着吃!”苦婆嘴里发着牢骚,却还是小声说:“少不了你的!” 陆泱泱把玩着手里的杀猪刀,见猪血已经差不多了,赶紧吩咐人将野猪抬去除毛,然后摆到准备好的案上,一刀刀下去,刀仿佛被玩出了花,每一部分都被她近乎完美的切割下来,惊的周围人连连惊叹,见过杀猪的,但没见过这么熟练的! 这简直是太太太熟练了啊! 这下,连大当家脸上都闪现出疑惑,这姑娘手起刀落甚至不用拿眼睛去看,就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将这只野猪的每一部分都给拆解干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要是没有个十多年的经验,绝对不可能做到这样! 难不成,真是他猜错了? 这据他所知,这姑娘但凡是别的任何身份,她都不可能有这么熟练的杀猪技术啊! 直到肉香四起,陆泱泱在一群人当中吃的热火朝天,大当家都还在风中凌乱,这不对啊,他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呢? 就在众人吃的正香的时候,热闹的氛围突然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打破,一个妇人连滚带爬的跑出来, “大,大当家的,那个,那个前几日,带,带回来的姑娘,她,她浑身,浑身都是疱,疱疹,像,像梅,梅毒!” 第332章 这叫什么世道? “梅毒?” 所有人都傻眼了,嚷嚷道,“那,那不是花柳病吗?天,天啊!竟然得了那种脏病,怪不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问了她半天家在哪儿都不说!” “肯定是窑子里出来的!” 一群人顿时饭也顾不上吃了,战战兢兢的交流着信息,看这几天都有谁接触过那个姑娘。 陆泱泱凑到苦婆旁边:“婆婆,你们寨子是经常抢姑娘吗?” 苦婆双眼一愣,呸了一声:“胡说!我们大当家根本就不是那种人,那姑娘是在江边想自杀,被我们大当家撞见救回来的,一天天半死不活的,我们看她可怜,就给她点吃的!” “该死的贱皮子,她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好心收留她,她竟然带了这种病来,这不是要害死我们吗!” 陆泱泱状似无意的说:“那照你这么说,你们大当家是个好人?” 苦婆瞪她一眼:“那当然了,老婆子我当年,就是全家被那黑心的地主和小吏给害死,走投无路,多亏了大当家收留,不然老婆子我现在骨头都糟了。” 陆泱泱很感兴趣的问:“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如此恶毒之人,您当时就没想着报官吗?” 苦婆又呸了一声,恨恨的说:“报官?报官能有什么用?前些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们一家子,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本来侥幸得了官府安置,可没有土地,只能赁地主家的地来种,前几年是真难熬,后来听说那什么太子,搞土地改革,我们这些佃农也能分到一点地,虽然不多,但因为税越来越少,要是能有了那点地,我们一家子就都能活下来,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可那黑心的地主不满我们这些佃户都退了田,就来强抢我家儿媳,我老伴儿跟儿子跑去找他们要人,却被他们毒打一顿,没几天就去了。我跟孙子想去告官,谁知那地主联合小吏,连衙门的门都没叫我们进去,我孙子就没命了。我儿媳得知此事,当天就投了井。我们一家子熬过了最苦的时候,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被那些狗官害的家破人亡。你说说,这叫什么世道?” 陆泱泱没想到看上去凶巴巴的苦婆,竟然会有这样一段经历。 这个山寨……确实是有点古怪。 她忍不住问:“那其他人呢?也是这样被带回来的吗?” 苦婆摇摇头:“也不全是,不过多数也都是苦命人,咱们呐,就是一堆苦命人凑到一起过日子罢了。” 陆泱泱在这儿跟苦婆打探消息,其他人也议论的热火朝天,尤其是有几个男子,凑到一起吓得瑟瑟发抖,其中就有今天一大早把陆泱泱给带过来的葛二跟大强。 看来是没干好事。 果然,陆泱泱想法刚落定,就见大当家的眼神一扫,冲着那几个人喝道:“葛二,大强,张石头,刘四,你们几个,给我滚出来!说,你们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 几个人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大当家,我,我就是心痒痒,那姑娘长得好看,您,您就不喜欢那种娇娇弱弱的姑娘,我,我就想去讨来当媳妇儿,所以,所以就……”张石头吓得头一个招了。 他长相普通,看着年纪不小了,一副憨厚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滴溜溜的,心虚的很。 “混账东西!”大当家怒不可遏,当场踹了他一脚,张石头被他踹的呕出一口血来。 他愤怒的指着其他几个人:“你们呢?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 几个人低着头不敢说话,最后还是那个叫刘四的梗着脖子说:“大,大当家,我们,我们好歹也是个山寨,不是善堂,您只让动那些无良的商贩跟狗官,能赚几个银子?良家女不让抢,官家女也不给碰,山寨里大大小小几十号人,天天跟着您当和尚,饭也吃不饱,咱们图什么呀!您无论怎样都不肯变通,当初二当家就是这么被您赶出去的,可就算没了二当家,寨子里这么多光棍也得娶媳妇吧?” 大当家被他这一番话给堵的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接,只愤怒的攥紧了拳头。 刘四还犹嫌不够,“您要是想当救世主,您搞什么山寨呢,大家伙最初是想混口饭吃,可谁不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呢!” 苦婆气的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有没有良心!当初你们服劳役,差点被狗官们打死,是谁救你们出来,收留你们的,你们怎么能忘恩负义,怪罪大当家!没有人逼着你们留在这儿,你们想走,都赶紧滚!” “想走?晚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这时,一个满身毒疮的女子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扶着木桩勉强站着,冷笑的看着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我让你们给我陪葬!” 众人齐齐朝着那女子看去,正是前几日被他们救回来的那个姑娘。 比起那时她只是脸色惨白,此时却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恶鬼,满身死气,眼里只有狰狞的恨意, “我若是知道,当时我被救回来,是要被你们轮番欺辱,我就该那时候死了才对!” 她摸索着抓到脖子上的一个竹哨,突然用尽全力吹响了竹哨。 “你想做什么?”大当家冷冷的盯着她。 那姑娘只是惨烈的看着他:“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别轻易寻死,我虽万念俱灰,也在想是不是该活下去,结果你把我救回来,就是让我被这些杂碎侮辱,哈哈哈哈!既然这样,你也别怪我,临死也要拉着你们垫背了!” 她说完,众人便听到了周围淅淅索索的声音,不消片刻功夫,便有手持长刀弓箭的官兵,快速的将整个寨子给包围了起来。 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领头走上前,担忧的看向那女子:“小妹!” 女子摇摇头,痛苦的说道:“别,别过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小娘们儿竟然是官府的人!” 男子冷眼看着山寨中的众人,扬声喝道,“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胆敢反抗者,杀!” 第333章 她这什么运气啊! 山寨里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们本来还在热热闹闹的吃杀猪菜,一转眼竟然被官府给包围了。 这些年,他们也不是没碰上过想来剿匪的官员,只不过每一次都被大当家带人给耍的团团转,没有一次真正当面对抗过。 时间久了,官府大概是觉得他们这几个人不成气候,因此渐渐地不再盯着他们了。 这还是头一次,被官兵直接找上来包围了山寨。 一群人顿时就慌了,他们下意识的围聚到一起,还有人冲着陆泱泱喊:“你,你是不是跟那个小娘们儿一伙的,不然怎么你刚来,官兵就找了过来,你带他们上来的是不是?” 陆泱泱满脸问号。 她自己都担心被官兵追杀呢,毕竟禁军都能跟刺客一伙围杀她和殿下了,那在她失踪以后,有官兵跑来追查她的下落也不稀奇。她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她跟过来就是为了混口饭吃,顺便找这个山寨躲一下有可能会找过来的追兵,她怎么可能想得到,这她还没暴露呢,这山寨先被人端了? 她这什么运气啊。 陆泱泱一时沉默。 就仿佛默认了她跟那个得了花柳病的姑娘是一伙的。 苦婆气的推了陆泱泱一把:“好啊,亏我还当你是个好的,明白咱们这穷苦人的不容易,合着你也跟那些狗官是一起的!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老天爷怎么没把你们给劈死!” 闻清清听她这么说,就不服气了:“喂喂,婆婆,你这可不能乱说啊,我们两个就是纯粹倒霉被你们带过来的,怎么就成了跟那些官兵是一伙的,你可别乱冤枉人!” “我都忘了还有你这个小白脸呢,你们都是一伙的吧!我看你们俩就不对劲,可别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们就看对眼了,是一早就好上了吧?”苦婆怒骂道。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你你!” 陆泱泱见她半天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沉默的吐了口气,看来这姑娘真是世外桃源里长大的,连被人骂都不会反驳。 陆泱泱正要开口,就听见那个得了花柳病的姑娘冷喝道:“够了!跟她们没有关系,他们是我找来的,至于我怎么找来的,不都要问你们自己吗?以为我的首饰是那么好拿的吗?” 她冷冷的盯着地上的人,转眸看向领头的年轻男子:“大哥,那两个人是被他们抢上山的,是无辜的,你把他们带回去,问完话就放了吧!” 年轻男子点点头,长臂一挥:“动手!” 官兵冲上来,大当家攥紧了拳头,一把抽出随身带着的大刀,冲着年轻男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只是普通的无辜百姓,你们想怎么样,都冲老子来!” “大当家!”山寨里的人喊道,纷纷朝着大当家围上来,同他站在一起,面向围过来的官兵。 一场血战即将爆发。 就在这时,陆泱泱突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陆泱泱看向那位领头的年轻男子:“这位官爷,怎么称呼?” 年轻男子本不想搭理她,但念在妹妹说她是被山匪抢来的,且看她的模样,不知怎的,想到了今日一早爹爹交待的事情,他微微迟疑了一下,回道:“我姓江。” “江大人,”陆泱泱拱手:“耽误大人一点时间。” 江大人皱眉。 却见陆泱泱走到还跪着的几个山匪跟前,一把抓住了那个讨要江姑娘做媳妇的张石头的头发,拖着他走到了江姑娘跟前。 江姑娘惊慌的后退两步,险些站不稳,目光厌恶的不想去看地上的男人。 “你干什么?”江大人喝道。 陆泱泱将张石头丢在地上,一脚直接踩到了张石头的小腹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张石头整个人身体都弓成了一个虾子。 陆泱泱手里拎着刚刚杀猪用的刀,转身递给江姑娘:“江姑娘,想亲手杀了这杂碎吗?” 江姑娘愣愣的看着她,在刚刚陆泱泱那一脚落上去的时候,她眼底有种报复的快感,可她一个闺阁女子,从未想过要如何亲手杀了伤害她的人,她双拳紧握,看着陆泱泱的眼神极其的复杂。 她原本已经恨透了这个世界,更不希望亲人找到她,可想到这些人对她做的事情,她不止一次在他们侵犯她的时候,说自己得了脏病,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仍旧不信,仍旧不肯放过她。 她恨得要命,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她猛地闭上眼睛,身体都在发抖。 而江大人似乎看明白了她的意图,犹豫着想要阻拦,却不知为何没有开口。 陆泱泱看着江姑娘的反应,开口说道:“江姑娘刚刚来晚了,没看到我是怎么杀猪的,有些人活着,跟那些畜生其实没什么区别,所以对付这种畜生,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江姑娘,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给你演示一遍。” 陆泱泱一刀剁下去,先剁掉了张石头五根手指,张石头再次惨叫起来,他想挣扎,但是陆泱泱一脚踩在他腿上,他就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样,宛如砧板上待宰的鱼,他蓦地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他看着娇美惹人怜爱的江姑娘,也是这样,把她按在床上,捂住她的嘴,压着她的腿,她想动都不能动,他就越兴奋…… 他陡然间开始惊慌起来,也顾不得疼到惨叫,下意识的张口求饶:“救命,救命啊,大当家,我错了,我错了,江姑娘,江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你们饶了我,你们饶了我吧……” 江姑娘猛地睁开了眼睛。 被陆泱泱按住的张石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让他看着憨厚的面容变得十分狰狞可怖,他一只手上全都是血,手指落在地上,他拼命的哭喊着求饶,仿佛已经到了绝境。 陆泱泱伸手卸掉他的下巴,然后捏开他的嘴,一刀剁了他的舌头。 血跟满脸的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她一刀接一刀下去,游刃有余仿佛不是在切人,而是在切猪,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到,偏偏陆泱泱手法真的好,血流了遍地,都没喷溅到她身上丝毫。 不少人甚至呕出了声。 只有江姑娘愣愣的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陆泱泱站起来,再次将刀递给她:“知道怎么对付这种畜生了吗?” 江姑娘把刀接过来。 第334章 能否做到,公平定罪? 陆泱泱定定的看着江姑娘。 江姑娘握刀的手还有点抖,但她的眼神却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格外的坚定。 地上的张石头早就奄奄一息,连抽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泱泱精准的留着他一口气,让他生生的受着身体慢慢被肢解的痛,想死都死不了。 江姑娘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人,攥紧了手里的刀,她想起那个夜晚,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她真的可以活下去吗?她要怎么活下去呢?那个大当家虽然是个山匪,但似乎是个好人,山寨里的人都夸他仗义,总是会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收留他们。 她想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不能连累他们,她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自生自灭。 直到那个猥琐的男人趁夜摸进那个小屋里,他把她压到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说她长得这么好看,跟着大当家那种不解风情的男人可惜了,不如跟着他,他最会疼女人了…… 她拼命的挣扎,她低声的哭着求他,她告诉他自己染了脏病,没有几日好活了,可他为了不让她的声音传出去,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她哀求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说别拿这种谎话来骗他,然后便不管不顾的强占了她,那一瞬间,她真的绝望了。 他还警告她,最好别想着把这件事告诉大当家,大当家是不可能替她做主的,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兄弟,可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若是被大当家知道了,她就必须得嫁给他了,还问她家在哪儿,他可以上门去提亲,看她穿的不错,家里应该有些家底,不如把他带回去,他也能入赘的,成天在山里跟着大当家过这种苦日子,他早就受够了! 那一刻她对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嘲。 是啊,像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渴求这个世界上有好人能够来拯救她呢,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大约是上辈子的债,要用这辈子来还吧。 她怎么就忘了,这群人是山匪,她竟然还因为一点善意,指望这些人有人性? 真是可笑。 于是她也不再挣扎了,第二天晚上来找她的已经换了人,他们似乎发现了欺辱她的秘诀,甚至可笑的许诺,下次若是下山,可以给她买头花和点心。 几个晚上,他们就跟尝到了甜头似的,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找她,还不止一个,她想,那就一起死吧,都别活了。 她利用他们许诺她下山给她带东西的机会,将自己的银簪给了其中一个人,说上面的点缀是宝石,去哪个当铺当掉能换更多银子,他们便信以为真,还有她的耳坠,玉佩,统统都被他们薅走了。 所以大哥才能派人悄悄跟着那些山匪,几次踩点,带人找了过来。 她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孤独等死的准备。 可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把刀递给她。 让她亲自找这些畜生算账。 眼前当初不顾她的反抗欺辱她的人,如今换了位置,原来也不过如此。 江姑娘握稳了手里的刀,冲着地上的人用力刺了下去,血喷溅出来,溅到她的袖口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她的下巴上。 她双手僵硬,身体轻颤了一下,然后又蓦地笑出了声来。 陆泱泱转身去把剩下几个人都提了过来,几个人亲眼目睹了张石头的惨状,根本不等陆泱泱开口,一个个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朝着江姑娘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是我错了……” “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是一时情急,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该死,我该死,你饶了我,饶了我吧,对不起……” “对不起……” 一声叠过一声的对不起,他们磕的头都破了皮,甚至吓得尿了裤子,鬼哭狼嚎一样哀求着。 陆泱泱从地上捡了根棍子,几棍子下去,几个人横倒在一起,全都疼的弓起身体,连疼都喊不出来了。 陆泱泱踩着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对着江姑娘说:“来,一个个来,算账的事情,一个都不能少。” 江姑娘握着刀,一刀一刀的刺下去,阴湿的天空,乌云仿佛终于开始一层层散去,她又哭又笑,拼了所有的力气,朝着那些曾经向她举起屠刀的人,落下自己手里的刀。 谁都没有吭声,不知道是觉得那些人罪有应得,还是被这一幕给震住。 直到她虚弱的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她早就流干了的眼泪,一滴滴顺着满是血的脸颊砸下来,她单薄的身形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江大人不忍心看,忍不住别过了脸。 陆泱泱去水缸旁边舀了清水沾湿了帕子,走到她跟前蹲下,将帕子递给她。 江姑娘接过帕子,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身体,低着头,一点一点擦着脸上的血痕, “谢谢你。” 陆泱泱看着她,说:“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到大当家跟前,问道:“大当家,你也看到了,你以为外面的那些人都不是好人,但你的山寨里,一样有人不是好人,可像是苦婆他们,他们一辈子就图个能有个安身之所,你是想带着他们跟你一起死,还是公平公正,有罪的接受惩罚,无罪的释放?” 大当家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泱泱摊手:“我一早就告诉大当家,我确实就是个杀猪的,不过有人曾经告诉我,不是这个世道没有公平,是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会给你公平的人,没有等到也没关系,这个人一定会有。” 陆泱泱转身扬声问江大人:“江大人,敢问,能否做到,公平定罪?” 江大人握紧手里的刀,看着陆泱泱只觉得心口剧烈震动,在这之前,得知妹妹被山匪带走,他只恨不得将他们所有人都杀了,但是陆泱泱刚刚那一番作为,却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又从未有过的清醒,对犯罪的人不用手软,对无辜的人手下留情,这原本是他们进入官场的初衷,只是无形的网络之下,多少人忘了那份公正。 他扬声回道:“能!” 第335章 你还会帮我吗? 山寨的人不自觉的朝着大当家又靠近了一点。 有人目光坚定,有人目光复杂。 但终究还是死死的守在大当家的身边,选择跟他同生共死。 陆泱泱看向大当家:“大当家自己选择,我只是给大当家提个建议,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只是个小山寨,人数都不过百,这当中还包括了妇孺,但是这位江大人带来的官兵都不下百人,且各个武器精良,如果他们没有找到地方,凭借地势,易守难攻,他们也还有后路。但是现在整个寨子都被包围了,根本就无处可逃,打起来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团灭。 陆泱泱知道这群山匪之中,哪怕是没有欺负过江姑娘的,也一样有恶贯满盈的,但同样也有苦婆这样,只想有个能栖息的地方活着,她每天精打细算的只想给这些她视为亲人一样的人吃饱穿暖,那曾经是她对家人最平凡的渴望。 殿下曾经跟她讲过剿匪之后如何安置的事情,这些所谓的“匪”,原本也都是民,所以定罪之时,也不会一概而论,除非对方抵死反抗,否则会根据他们罪责的轻重进行处罚,一般老弱妇孺,都会另行安置。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起码能给那些妇孺一条生路,所以她才会问江大人能否做到公正定罪。 最坏的结果,就是抵抗之后一起被剿灭,而最好的结果,是按罪论处,保下那些无辜的人。 陆泱泱不是这个寨子的人,无法替他们做选择,但也希望尽自己所能,给那些无辜的人一条生路。 时间静寂了好一会儿,寨子里不少人见大当家不说话,纷纷开口, “大当家,我们是生是死都跟着你!” “对,大当家,要是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的!我跟你一起!” “大当家!” “大当家……” 大当家目光扫过围着他的那些人,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们有的相处了十多年,有的不过几年,甚至更短,但是此时此刻,这些人的面孔逐渐在他眼前融合,变化成另外一种模样,他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 最后落在陆泱泱身上,又转向江姑娘。 他扔掉手里的刀,冲着江大人说:“我投降。” 江大人微微有几分意外,其实早在随父亲赴任来此地的时候,他便了解到,觅江畔的望山之中,有山匪,只不过极其狡猾,之前多次剿匪都未曾成功,因其规模不大,所以至今也没有闹出大乱子,引起朝廷的注意。 他也跟父亲提过剿匪的事情,父亲的看法是先观其动,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一网打尽。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机会,更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恶贯满盈的望山寨大当家,竟然会这么轻易就投降。 他情不自禁又看了陆泱泱一眼,心口又是一阵狂跳。 他急忙喊人:“都绑起来,带回去。” 有大当家发话,众人也都没有抵抗,顺从的跟着官兵离开了。 大当家跟着众人离开之前,看到地上的刀,迟疑了一瞬,又看了看远处的小屋,还是转身走到了人群之中。 最后就只剩下了陆泱泱和闻清清,以及江大人和几名近卫。 江大人让几名近卫在远处等着,朝着妹妹走了过去。 “大哥,别过来。”江姑娘喊了一声。 江大人脚步顿住,不忍的说道:“小妹,你别怕,父亲和母亲已经知道了,我们都相信你,不是你的错,我带你回去,给你找大夫,你放心,回头儿我一定活剐了那畜生给你报仇!” 江姑娘没有出声,而是看向了陆泱泱:“如果我不是官府的人,如果我哥哥没有带人来剿匪,你,你会跟刚刚那样帮我吗?” 陆泱泱毫不犹豫的出声:“会!当然会了,无论你是什么人,就算你真的不幸流落风尘,也不是那些恶人欺辱你的理由,我也算不得帮你,只是觉得那些人该死。” 闻清清在一旁点头:“对对对,妹妹你说的太对了,这些人就是该死!” 江姑娘捂住脸,她的脸上已经起了许多毒疮,看着十分的瘆人,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越流越凶:“我两个月前,跟未婚夫成婚,他家世容貌才学样样都好,我本来以为我找到了如意郎君,心里也十分满意。进门之后,我们相处的也不错,家庭和睦,婆婆也十分宽厚,可前些日子,我突然身体不舒服,找了大夫来看,最后竟然诊断出来我可得了脏病,我当时天都塌了,我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呢?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在此之前,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闺阁女子,别说外男,就连定亲的未婚夫都没见过几面。” “可大夫言之凿凿,婆家人也一瞬就变了脸,立刻拿下了我的丫鬟跟陪房,将他们全都关了起来,夫君视我如蛇蝎,婆婆更是言辞恶毒,恨不能当场掐死我。他们把我关到柴房里,逼我交出奸夫,不然就直接烧死我,省的我脏了他们家的地盘,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离开去找我爹娘求助,想重新找大夫看是不是误诊,直到有天晚上我听见柴房外有动静,他们竟然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陌生男人,想污蔑我,我拼命抵抗,最后是我的丫鬟及时赶到,我们打晕了那个男人,丫鬟告诉我,我之所以会得脏病,是因为我的夫君,表面上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实际上背地里,是个男女都玩的烂人,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赖到我身上,坐实我跟野男人通奸的事情。如果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我爹娘,他们就出去宣扬这件事,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得了花柳病,让我们都蒙羞。” “我的丫鬟护着我逃了出来,我却无处可去,只有寻死一条路。我不能连累了我的家人,一旦这件事被人知晓,不会有人在意到底是谁的错,只会在意,我们家的姑娘染了脏病,有多肮脏,我不能害了他们。” 第336章 你还可以是你自己! 江大人听到这些,当即红了双眼。 他攥紧拳头,愤怒的一拳砸向一旁的树桩上:“可恶!该死的!我现在就去弄死他们!” 闻清清也震惊不已:“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陆泱泱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会有这样一个令人发指的真相。 江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所有的恶意却朝着她汹涌而来。她原本以为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夫君,却没想过这浮华表面下是怎样的肮脏恶臭。 然而真正淹没她的,还不止是人面兽心的夫家,还有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恶意。 正如她所说,一旦这件事被人知晓,铺天盖地的流言就会彻底将她吞噬,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辩解,她只会面临比现在千倍百倍甚至万倍的恶意,无孔不入,无处可逃。即便是她的父母亲人愿意相信她,可外人不会同情她理解她,反而会把脏水连带着泼到她的亲人头上,她已经千疮百孔,若再连累家人,她只会更加怨恨自己,生不如死。 江姑娘擦掉眼泪,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看向江大人:“大哥,我能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将真相说出来,已经最大的宽慰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去告诉爹娘,是杨家人将我逼死的,是他们对不起我,别让他们有机会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大哥你还没有成亲,二叔家还有妹妹没有出嫁,这件事不能闹起来。” 江大人双目通红:“不,我带你回去,我们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江姑娘绝望的摇摇头,“没有用了。” “谁说没有用的?”陆泱泱拉了一把闻清清:“这个,传说中的小医仙,她能治好你!” “什么?”江大人不可置信的看向被陆泱泱拽着的闻清清。 闻清清也懵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能治,不是什么大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儿。” 陆泱泱看向还在发愣的江姑娘:“听到了吧?等你治好了病,你想找谁算账,就亲自去,报仇这种事情,让别人来做,岂不是要遗憾终生?” 江姑娘愣怔:“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他们现在能给你泼脏水,无非是因为你现在染病无法辩驳,等你治好了,站出来找出证据,打烂他们的脸,你觉得到时候,是谁无话可说?”陆泱泱说道。 江姑娘眼睛里生出一抹希冀,可很快又晦暗下来:“我……我也想活下去,但,但我已经脏了,我就算活下来,往后,往后怎么办呢……” “我养你!小妹,你放心,有我在,我养你一辈子!”江大人生怕妹妹再有寻死的念头,急忙同她保证。 江姑娘却并没有半分动容。 她自然知道哥哥所言是真心的,可她又怎么能连累哥哥呢? 陆泱泱直接往前一步,伸手将她给拉了起来。 “你,你别碰我!”江姑娘惊慌的想要躲开,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下意识的想跟陆泱泱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身上脏……” 陆泱泱攥着她的手腕并未松开:“你的病没那么简单就传染的,你不要害怕。还有,你哥哥愿不愿意养你重要吗?你有手有脚,也读过书,你还是官家千金,肯定学了很多东西吧,你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何必要靠别人?你既然迈不过心里的坎儿,总觉得自己会连累他们,那为什么不换个方式生活?你可以不用是谁的女儿,不用是谁的妻子,你还可以是你自己啊!女子怎么了?女子也可以靠自己活的很好,可能现在这个世道对女子还不那么友好,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也许未来会有所改变呢?从前女子还不能出门读书做生意呢,现在不也可以了吗?先皇后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本朝立女户的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当家做主。你想想,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下去吗?” 江姑娘震惊的看着陆泱泱,瞳孔从涣散到慢慢聚焦,从晦暗到一点点被点亮,她本来已经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只能躺在岸上慢慢等死。但是陆泱泱的这番话,却像是给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门,身后是无尽的深渊,眼前却是一片荒寂的草原,她还看不清楚远方有什么,但如果她一步步的走过去,或许会发现不一样的风景。 她看着陆泱泱,张口像是从心底发出一个字, “好。” 江大人听到妹妹的回答,躬身给闻清清和陆泱泱行了个大礼:“两位大恩无以为报,只要你们能治好我妹妹的病,我们江家,愿倾尽所能,报答两位的恩德。” “报答就不用了,治病而已,诚惠诊费十两,药钱另付。”陆泱泱轻松的说道。 江大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姑娘,你,你所言当真?” 陆泱泱莫名其妙:“你看我像是在说谎吗?” 江大人立即告罪:“抱歉,是江某无状,还请姑娘海涵。在下江浔,敢问姑娘跟小医仙贵姓?如何称呼?” 陆泱泱回道:“我姓陆,她姓闻。” 江浔拱手:“陆姑娘,闻姑娘,还请两位随我下山,为我家小妹医治。” 陆泱泱想了想,点头道:“走吧。” 江浔又看向妹妹,江姑娘冲他点了下头,江浔这才放心转身,吩咐几个近卫在附近开路,照顾着几人。 闻清清凑到陆泱泱旁边,小声问:“他怎么看出来我是个姑娘?” 陆泱泱:“……你刚刚忘记伪装声音了。” 闻清清惊恐的瞪大眼睛。 陆泱泱转身看向江姑娘,担心她走不动,说道:“我背着你。” 江姑娘急忙拒绝:“不,不用了,我可以的。” 陆泱泱看着她一风就能吹倒的模样,摇摇头,直接抓住她的胳膊,轻松的将她给背了起来:“没那么容易传染的,别担心。” 江姑娘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强忍住哽咽,“江执衣,我叫江执衣。” “好,我记住了。”陆泱泱笑着回道。 江浔回头,见到陆泱泱背着妹妹,诧异的说道:“陆姑娘,我来!” “不用了,我带江姑娘下山就好,还请江大人安排一下,不要让人知道见过江姑娘的事情。”陆泱泱说道。 江浔微愣,急忙应道:“我知道了,多谢陆姑娘。” 陆泱泱背着江执衣下了山,江浔早就安排了马车,三人上了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座宅邸的侧门停下来,陆泱泱让江浔去取了帷帽过来,给江执衣戴上之后,才跟她一起下车进门。 江浔找来一位老嬷嬷,将三人安置到了一个偏僻的空院子,不让任何人来打搅。 等江执衣跟着老嬷嬷去收拾,闻清清紧张的把陆泱泱拉到偏房里,“花柳病治不好的,我只能以毒攻毒,无法根治的,连我外公都没办法,难不成你有?” 第337章 神仙告诉我的 闻清清这一路都快要憋死了,早就想问,又觉得不合时宜,现在总算逮到机会,她真是要急死了。 她自幼跟外公学医,家学渊源,医术也不错,不然也不会出山以后就被人称作小医仙,可花柳病自古就是不治之症,她最多能剑走偏锋,用极端的法子试一试,可这根本无法保证能治好啊! 闻清清眼巴巴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伸出手指点在她的额头,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了一点点:“有。” 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真有?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呀,我外公说了,以毒攻毒,治标不治本,如果不小心还会直接治死,药神谷琢磨了几代的药方,也只能起辅助作用,不可能根治的。” 闻清清激动的双手握住陆泱泱的手:“泱泱,你没骗我吧?是不是真的?这样,你只要能告诉我怎么治好这个病,我代替我外公答应你,我不光回去给你把你要的那两样药草给你带过来,我还把我外公珍藏的医书送你,你是要治腿伤的吧?你需要的几味药我大概知道是什么,药草我都能给你找到,但是有两样活物我实在没办法。不过我可以陪你去西南的古森林去,我们家小乖被我养了多年,应该能帮得上你的忙。” 陆泱泱眼皮轻闪了下。 她需要的几味药,除了传说中长在仙山的那两样,其余几样草药,在西南的古森林当中应该都能找得到,最难的是有两样活物,且是剧毒之物,若能有它们入药辅助,那殿下的腿,必然能恢复如初,就算日后不能习武,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更不会影响寿数。 天青蟒的毒液和火蝉,剧毒之中的剧毒,稍有不慎,见血封喉,十步都不用,呼吸间就能直接见阎王。 她最开始并没有把这两样东西算进药方之中,她想治好殿下的腿,也得她留着命去,她对毒的了解不深,稍有不慎,就先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她就更没办法给殿下治腿了。 但要是有闻清清帮忙就不一样了,闻清清出身药神谷,脑子里的药方大概比她看到过的医术都要厚,且她本人对毒颇有研究,要是有她在,她想获取这两样剧毒之物,就有希望多了。 陆泱泱毫不犹豫的就点了头:“成交!” 闻清清两眼放光,“那你快告诉我,怎么治?” 陆泱泱推开她:“需要一样东西,青霉素。” “什么?青霉素?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真的假的?你从哪儿听说的?这种东西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能治花柳病?”闻清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都快把陆泱泱耳朵给吵疯了。 陆泱泱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在哪儿听的,因为这是姑姑教的。 姑姑清醒的时候跟她说过,青霉素是一种抗生素,人体的很多病症,或者受伤引发的并发症,都是因为体内的细菌感染导致的,比如有的人因为伤口没有处理及时就死了,有的人因为持续发热烧坏了脑子,都是因为炎症,而抗生素恰好能够应对这些细菌感染引发的病症,因此青霉素能够治疗大部分此类的病症。花柳病也就是梅毒,恰好也是一种病菌感染引起的,因此青霉素就能治疗花柳病。 这些东西,姑姑同她说的时候,叮嘱过她可以用来救人,却不能告诉别人为什么。她那会儿不太明白,后来跟着闻遇学医的时候,她翻阅许多典籍,发现姑姑曾经教她的东西,虽然很多也能找到依据,但是更多的却是什么样的医书典籍都没有记载过的。 她隐隐察觉,那些东西可能并不属于这片陆地,可能来自一个更神秘的地方,属于姑姑的地方。 同样的,那也是永远不能透露半分的秘密。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是一个神仙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治,但肯定能治,你等我换身衣服休息会儿,吃饱了我再告诉你怎么做青霉素。” 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直到陆泱泱离开之后,她还在屋子里转圈圈,嘀嘀咕咕的:“神仙?难道真有神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我娘那么厉害的人,都跟我说神仙其实是不存在的,难不成我娘错了?神仙到底长什么样呢?不对,前段时间传说那位什么郡主发现牛痘防治天花,他们也说是神仙降世,所以神仙到底长什么样呢?” 等陆泱泱收拾好出来的时候,闻清清还沉浸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仙这件事上,陆泱泱沉默片刻,突然就信了闻清清是小医仙了。毕竟一般人大概没有她这么专注执着,能够为了一条蛇翻山越岭以身试险,还能为了神仙纠结半天…… …… 江浔安顿好几人之后,赶紧去书房找了父亲,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本的告诉了他。 江总督气的砸了桌子上最喜欢的砚台,一向涵养极好的人,气的青筋直蹦:“杨家人无耻,无耻至极!” 杨家也是世家,且跟当今五殿下外家是同宗,跟他们家结亲的杨承沣还是五殿下的表哥,他当年跟杨承沣的父亲是同科,也是故交,因为相信故友的人品,才结了这门亲,后来故友过世之后,他也念着当年的情谊没有退婚,将女儿给嫁了过去,却万万没想到,是亲手把女儿给推进了火坑里。 江总督一拳砸到桌子上,恨的双目通红。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母亲,这几日,为了找衣衣,她已经病了。”过了许久,江总督才隐忍着情绪说道。 “父亲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陆姑娘说那位闻姑娘是小医仙,肯定能治好妹妹的,等过几日妹妹好些,再同母亲说。”江浔说道。 “陆姑娘?小医仙?就是你今日提起那两位姑娘?”江总督问道。 江浔急忙将今日在山寨上陆泱泱给妹妹出气的事情也说了,江总督听完之后眉心紧蹙,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子:“还记得我一大早跟你说的事情吗?” “父亲是说?”江浔压低了声音。 “禁军说废太子遭遇刺客,死在了觅江,废太子妃不知所踪。” 第338章 门槛都发霉了 江浔点点头,今日一早,父亲就跟他说了这件事,并且让他带人以剿匪的名义,暗中查找废太子妃的消息。 但是这跟…… 江浔忽然反应过来,心口猛地一跳:“父亲,你是怀疑?” “废太子妃出身盛国公府,但是她姓陆。”江总督说道:“你可还记得前段时间你姑母家的事情?世子妃难产,多亏了陆氏,才母子平安,所用之手法,闻所未闻,同许多年前就销声匿迹的鬼手神医如出一辙。此事并未宣扬出去,当年知道鬼手神医的人也不多,但陆氏很有可能是鬼手神医的弟子。” “那陆姑娘?”江浔有些激动。 “若真能治花柳病,那八九不离十。”江总督回道。 “父亲,那……”江浔有些担心,虽然禁军说废太子是遭遇刺客而死,但是此事终究有些不寻常。 江总督沉吟片刻,冲江浔招招手,江浔凑过来,他压低声音:“你让人暗中盯着她们,别被外面的禁军注意到,另外把杨家的事情闹大,别留下把柄,当初给衣衣诊病的大夫,能收买就收买,收买不了就说他们误诊,绝不能让花柳病这件事传出去。无论那陆姑娘是不是废太子妃,他们对我们江家有恩,切勿暴露她的踪迹。” 江浔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心里也松了口气:“那需要跟陆姑娘透露一下吗?她应该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江总督扫他一眼:“若不知道,她就不会躲到山寨里去了。你不必明说,只找个机会提一提庆安王府,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了。”江浔点头。 “去吧。” …… 晚膳时,陆泱泱让闻清清给江执衣把了脉,开了药方,叮嘱照顾的嬷嬷按时给江执衣喂药即可。 恰好江浔过来,陆泱泱又拜托他找一些发霉的水果蔬菜,或者是陈年的芥菜卤,越老越好。 江浔一边安排下去,一边很是好奇的问:“陆姑娘,找这些做什么?这种东西应该很常见,最近江南多雨,连门槛都发霉了。” 江执衣跟闻清清也都很好奇的朝她看过来。 江执衣状况依然不好,尽管陆泱泱说了许多次,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在屋里,也戴着帷帽将自己遮住,并且尽量离陆泱泱他们远远的,倒是陆泱泱跟闻清清讨论药方什么的,都没有避着她,好让她知道,她的病是真的能治,不是她们在宽慰她。 陆泱泱解释道:“这世间万物无奇不有,若是把这种病看做是中毒的话,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能够克制它的东西,也就是解药。” 闻清清一下子明白过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做毒药的时候,其实解药大部分还是毒,不过万物相生相克,通常剧毒之物附近必有能够克制的解药,这也是野外那些生物生存的本能。” 她眼睛亮亮的:“所以能够克制花柳病这种毒的解药,就在那些发霉的霉物之中,是这个意思吗?” 陆泱泱点头:“对。” 江浔忍不住感叹道:“两位姑娘果真大才,遇见两位真是我们江家的荣幸。连我都开始对医术感到好奇了,说起这个,两位可曾听说过鬼手神医?听闻鬼手神医一手刀术出神入化,我姑母是庆安王妃,前些日子他们府上世子妃难产,多亏贵人相助才能母子平安,一手刀术十分了得,跟当年的鬼手神医如出一辙。依我看,两位姑娘想法奇特,可不比鬼手神医差到哪儿去。” 闻清清好奇的歪头看着江浔:“哇,你详细说说,我也听说过鬼手神医诶,可惜我无缘相见,不然肯定要跟她探讨一番。” 江浔微笑着说道:“我们不在京城,倒是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表嫂怀了三胎,凶险万分,稳婆跟太医都束手无策,若非遇到贵人,剖腹取子之后还能将伤口缝合恢复,堪称神迹。” 闻清清瞪大眼睛:“还能这样?天啊,好想亲眼见识一下啊,我这辈子要是能见到鬼手神医就好了,那鬼手神医还在京城吗?” 江浔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悄悄看了陆泱泱一眼,只见陆泱泱只是微笑着看着闻清清,脸上并没有别的表情,似乎对他所说之事,并没有十分在意。他忍不住好奇,她真的会是废太子妃陆氏,是那个找出防治天花方法的郡主吗? 但是想到父亲的叮嘱,他还是忍住了没问,微笑着起身告辞:“我再去安排些人手,尽快凑齐姑娘要的东西,今日那些山匪,也被分批安置到了府衙的牢狱中,等明日开始会挨个审问,陆姑娘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跟我说,这几日城中不是很太平,姑娘尽量不要外出。” 陆泱泱点头:“多谢江大人好意。” 江浔拱手离开。 闻清清一脸遗憾:“最近城里不太平吗?是因为山匪的事情吗?哎呀,我还想自己去找你说的东西呢,肯定很好玩,我只知道吃了发霉的东西会腹泻,还有可能会丧命,但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应该也有可能是毒药的一种,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陆泱泱看着她的模样,还别说,跟她师父闻遇还挺像的,只不过闻遇肯定是个医痴,但闻清清大概是个毒痴。 方才江浔说那些话,分明是在告诉她,他们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因为庆安王府的原因,不会对她做什么,反而提醒她,最近城中都是暗中寻找她的人,外出容易暴露行踪,让她低调行事。 陆泱泱又想起庆安王妃,果真是个好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这新上任的江南总督,竟然是庆安王妃的弟弟。 那…… 陆泱泱一瞬间变了脸色,尽管她一直认为,殿下一定不会有事,可现在……如果只是在寻找她的话,那殿下呢?殿下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陆泱泱一时间有些坐不住,可江总督特地让江浔来提醒她而不是直接来找她,说明就算是江总督府上,也不是绝对的安全。 第339章 鬼手神医是谁? 不能慌。 陆泱泱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不能慌。 殿下不会食言,一定不会食言。 她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自投罗网,殿下费心为她安排的一切,如果她现在乱了阵脚,只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江总督让江浔来传话是好意,也是在告诉她,留在这里是安全的。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等禁军找不到人离开,她就彻底安全了。 而她与其东躲西藏的等消息,不如在这儿等着,至少,追查她的禁军和刺客,绝对想不到她会躲在江南总督的府上。 “泱泱?”闻清清见她面色冷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陆泱泱摇头:“没什么。” 闻清清好奇的问:“那你见过鬼手神医吗?有她的消息吗?” 鬼手神医……陆泱泱一开始确实没听说过,不过自从拜了闻遇为师之后,她倒是听过了许多次,他不止一次夸赞,鬼手神医如何如何厉害。 最开始陆泱泱也没多想,不过…… 现在再提起来,陆泱泱倒是隐隐有些感觉。鬼手神医,很有可能就是从前的姑姑,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至于姑姑为何会销声匿迹,陆泱泱忍不住有些恍惚,想起殿下分别时同她说的话。 姑姑她,竟然会是容妃娘娘,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容国公的妹妹,也是……九公主的生母。 关于当年陈州那一战,前些日子殿下同她说起过,那场大战,是大昭自重文太子北上为质,至今二十二年当中,大昭唯一的一次接近征服北燕,夺回失地,迎回重文太子的大战。容家军势如破竹,连夺几座城池,却偏偏在陈州全军覆没。 十万将士埋骨陈州,无数陈州百姓因此遭难,甚至京城也因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动荡,大昭局势更迭,自此之后…… 陆泱泱想起来,自此之后,永兴帝彻底洗清了重文太子一党,坐稳了帝位。 而这背后,却是无数的鲜血淋漓。 如同迷一样的永兴七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煊赫一时的容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容妃自焚于宫中。 甚至导致她身世的起始,也是因为那年京城动荡,血流成河,她流落青州,才有了后来盛云珠设计交换的事情。 陈州一案,背后必定有隐情。 而重启陈州案,才是陛下要废太子的根本原因,殿下所坚持的道路,与陛下……是不同的。 陆泱泱至今,虽还未能完全明白殿下的抱负,但是她坚信,如同殿下同她所言的那样,如若她在梦中蒙受的冤屈,终有一日会有人给她公平,那么永兴七年那些枉死在陈州的所有人,殿下终有一日,会给他们公平。 殿下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而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他们坚定的往前走,就终有重逢的那一日。 她要按照殿下所说,先去玉州,如果见不到殿下,那她就去西南,去长央县,凑齐药方之后北上去陈州,与殿下汇合。 陆泱泱晃动的心情一下子安稳下来,转过头去看闻清清:“我也没见过鬼手神医,不过我想如果有缘分的话,兴许能见到呢!” 如果姑姑真的是鬼手神医的话,那第一个疯的应该是师父吧? 闻清清激动的握住陆泱泱的手:“你说得对,就跟我们两个一样,特别有缘分对不对?” 陆泱泱:“……” 江执衣隔着屏风听到她们的话,也忍不住弯了唇角,这些日子死寂的心情,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想到大哥刚刚说的那些话,她微笑着说道:“陆姑娘,闻姑娘说的对,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了你们,我就厚着脸皮恳请陆姑娘多留几日,等我好了,也能报答姑娘一二。” 陆泱泱听出她言外之意,是在同她保证,只要她留在这里,就一定会保证她的安全,无论她是谁。 陆泱泱轻快的回道:“好啊。” …… 江浔动作很快,都没到晚上,就将陆泱泱要的东西都送了过来,这下闻清清感觉眼都要花了,丝毫不嫌弃那些东西难闻的味道,跟在陆泱泱旁边,小心翼翼的打下手。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沉浸在制作青霉素当中,而江执衣有闻清清这个小医仙给开的药方,病情并没有恶化。 他们这边紧锣密鼓的制作青霉素,外面却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便是江执衣的夫君杨承沣,竟被一名妓子找上了门。 那名妓子是红袖馆的头牌柳湘,整个江南府中,出名的青楼妓馆有很多,红袖馆便是其中之一,且红袖馆的头牌多半被长期包养,几乎不轻易挂牌,柳湘也一样被人给长期包着,虽然还住在红袖馆中,却过着娇小姐一样的日子。不过前几日,红袖馆中传出柳湘即将挂牌的消息,瞬间在江南府炸开了锅。 据说三年前柳湘初次挂牌的时候,江南府无数富商几乎抢破了头,最后被一神秘男子花费五万两银包下,从此以后便没了消息。江南府的头牌一向值钱,但是先前拍过最高的价格也不过两三万,五万两可谓是史无前例的高价,因此柳湘一夜成名,被无数文人豪客竞相吹捧,吹成了天仙妃子,却偏偏无缘一睹芳容。 因此柳湘再挂牌的消息一传出来,就瞬间传遍了整个江南府,有富商当即放出豪言,愿意再出五万两包养柳湘,一时间,几乎整个江南府都在讨论此事。 而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柳湘一顶小轿停在了杨家门口,还被上门找女儿的江南总督夫人林氏给撞了个正着,一番询问之下,柳湘跪在林夫人面前,哭诉说杨承沣答应大婚之后纳她为妾,且她已经怀了杨承沣的孩子,林夫人当场被气晕了过去。江南总督家的大公子得知此事,一怒之下,当即带人围了杨家。 因着阵仗太大,杨家人得到消息刚出来,门外就被看热闹的百姓给围了个人山人海。 杨承沣的母亲张夫人出门见到这种情形,气的指着林夫人就骂道:“你家女儿不守妇道,你们还有脸上门管我要人?” 第340章 银子从何而来? 林夫人刚刚病了一场,这两日刚刚打起精神,就过来找女儿,前些日子杨家传了消息过来,说他们家女儿新婚两月就跟人私通,发现事情败露之后跟情郎连夜私奔了,林夫人当场就怒火攻心病倒了。 她自己养大的女儿她能不清楚吗?分明是这杨家有鬼,可怜她女儿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哪儿。 林夫人刚刚已经晕了一回,江浔劝她先回去,她怎么都不肯,江浔只好叫下人回去取药丸过来。 如今还没缓过来,就听到张夫人如此不要脸的话,她气的反驳道:“你胡言乱语!你简直胡言乱语!” 险些又晕过去。 好在下人及时将药丸送了过来,江浔急忙将药丸塞到林夫人口中,林夫人服了药,这才感觉好了些。 她愤怒的指着还跪在地上的柳湘:“你把你儿子叫出来,今日我非得问一问,他当初求娶我女儿的时候,怎么在我跟前保证的?这就是他的保证吗?如今都被这妓子找上门了,他竟还有脸躲着!” “还有,你快把我女儿交出来,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今日你要是不交人,我就报官,我倒要看看,这普天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任由你空口白牙的污蔑我女儿!” 张夫人眼神闪烁了下,抬着下巴不屑的出声:“污蔑?我们府上的人可都亲眼看见的,还污蔑?我们两家也算是旧交,你养出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女儿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嫁到我们家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想报官,好啊,你报啊,让整个江南府都好好看看,这堂堂江南总督府上,出了一个什么样的贱货!”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来,做梦也没有想到,还能撞见这江南府身份最贵重的夫人们吵架,也都忍不住跟着小声议论起来。 “这江家跟杨家不是两个月前才刚结亲吗?怎么就吵成这样了?” “说是那江家女不守妇道,新婚两个月就跟私奔了,这要是传出去,那可真是整个江南府最大的笑话了!” “那杨家公子也不清白啊,哎哟,那可是红袖馆的柳湘啊,比金疙瘩还金疙瘩啊,听说没有,五万两银啊,这怕是一根头发丝儿都得值好几两银子啊!这杨家可真有钱啊!” “这算什么,这江家跟杨家可算得上皇亲国戚,不过区区五万两,才哪儿到哪儿?这江姑娘的姑姑据说是京城的王妃,那杨公子的表弟,还是皇上的儿子呢,可不是门当户对嘛!” “确实算是桩好姻缘,只是眼下这……哎呀,也不知道那江家女是不是真跟人私奔了?” “我觉得八成是,不然她这嫁了人的女子,又没回娘家,还能去哪儿?” “……” “不可能!”林夫人厉声打断张夫人,“我女儿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告诉你,若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张夫人嗤笑:“哟,总督夫人好大的威风!我劝你啊,还是赶紧灰溜溜的回去吧,我要是真拿出证据来,你们江家十辈子的脸可就都没了,可给自己留点脸吧,你们家还有姑娘要嫁呢,看在咱们亲家一场,我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别给脸不要脸!” “是谁给脸不要脸!你让杨承沣给我出来!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结亲之前,你千保证万保证,说你儿子自来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安排,是啊,没安排通房丫头,安排到青楼妓馆去了,是吗!你口口声声说我女儿行为不检,那你儿子这算什么?我看八成是你们担心事情暴露,故意将我女儿藏了起来,还污蔑她!”林夫人做梦都没想到,这张氏竟然能如此的颠倒黑白,她现在越发的笃定,肯定是这家人对她的衣衣做了什么! “行,你非要逼我是吧,好啊,我就让你死心……”张夫人满脸讥笑,冲着身边的邢嬷嬷招了招手。 江浔脸色微变,扬声喝道:“杨家伯母!我有一事不明,想讨教一番。” 张夫人不屑:“你想说什么?” “杨家同我江家结亲之时,聘礼六十四台,现银六千两,总折合银两不足两万两。您当时上门时说,杨伯父早逝,家中全靠族中接济,跟您的嫁妆支撑,实在是委屈了我妹妹,日后我妹妹进门,您定会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因此我们家并未挑剔聘礼,回了嫁妆一百二十台,现银一万二千两。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全都清清楚楚,伯母还记得吧?”江浔问道。 张夫人一时间没明白他想说什么,冷着脸问:“你什么意思?想跟我掰扯嫁妆的事情吗?你妹妹干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还有脸来讨要嫁妆吗?” 江浔摇头:“我并非是要跟伯母掰扯嫁妆的事情,我是想问一问伯母,杨家既然都要靠族中接济跟您的嫁妆支撑,那敢问,杨公子是从哪儿来的五万两银包养名妓的?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张夫人眼皮一下子狂跳起来,下意识的嚷嚷:“你胡说什么?什么五万两银?我不知道?没有这回事!你休要胡说八道!谁知道这女人是谁,上门来污蔑我儿,我这就去让人找知府将她给抓回去好好审问审问!” 柳湘跪在地上,娇美的小脸煞白,泪眼汪汪的仰头看向张夫人:“夫人,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所欺瞒,沣郎与我恩爱三年,当初给妈妈使银子包下我,亦是有白纸黑字为证,我又岂能说谎?当初沣郞包下我时花了五万两,跟妈妈约定一年给一万两银子,三年总共三万两,加上那五万两,总共八万两银子,都有凭证。沣郎私下还给了我两万两银子花用,我也都有好好留着。” 柳湘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所有凭证都在这里,上面有沣郞的印章和字迹为证,我所言句句属实。夫人,我与沣郞真心相爱,他也答应大婚之后便娶我进门,可前几日府上却使人来说要与我断了,这怎么可能呢?我不信,我真的不信,我已经怀了沣郞的骨肉,我求求您,让我见沣郞一面吧!我对沣郞的真心可鉴,除非他亲口跟我说要与我断了,否则我绝不离开他!” 第341章 说来朕听听 张夫人看到那信封,脸色蓦地大变,当即上前就要将信封抢走,却被江浔抢先一步,夺走了信封。 张夫人一瞬间脸色难看至极,甚至顾不得这么多人看着,上前啪的甩了柳湘一巴掌:“小贱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下贱坯子,还敢污蔑我儿子!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拉住了柳湘。 江浔说道:“伯母,这位柳姑娘的身契可不在杨家,大昭律例,即便是杖毙家奴,也要将其罪责上报官府备案,不知伯母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敢随意杖毙大昭子民的?” 张夫人一时被噎住,而江浔已经打开了信封,拿出了里面杨承沣亲自给红袖馆签下的凭证,冷笑道:“十万两银,三年时间,你杨家公子花费在一个妓子身上十万两银,娶亲的聘礼却不足两万两。伯母说的没错,确实需要报官,不光要报官,此事我们江家还要上奏陛下。大昭律例明文规定,有功名在身者,狎妓超过百两可问罪,超过千两革除功名,超过万两当斩,不知杨承沣所花这十万两银,该当何罪?” 张夫人愣住,整个人虚晃了下,差点摔倒,下意识的指着江浔喝道:“你胡说,你胡说!你休要胡说!” “大昭律例有明文规定,伯母也无需同我辩解,此事咱们就等着衙门见分晓吧!”江浔将那几张纸收起来,挥手喝道, “把这位姑娘带走收监,此事,我们江家追究到底!” 江浔带来的官兵立即便推开拉着柳湘的婆子,将柳湘给拉走了。 “你住手,你快住手,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张夫人彻底慌了,六神无主的喊道。 江浔冷声道:“此为其一,其二,夫人最好能交待清楚这十万两银的来历,否则,杨承沣可不止狎妓之罪了!” 说完,他扶着林夫人转身就走。 林夫人指着张夫人厉声道:“你若不交出我女儿,咱们两家,便不死不休!” 张夫人彻底呆住。 等江浔跟林夫人离开,张夫人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倒在了一旁邢嬷嬷的怀中。 “夫人!夫人!”邢嬷嬷大喊:“快请大夫!” 杨家人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围观的百姓看了这么大一场热闹,私下里纷纷议论起来,一是讨论江家姑娘的去处,二是好奇杨承沣是否真的会被定罪,一时之间,整个江南府内都为此吵的沸沸扬扬的。 不少人说江家女是真的跟人私奔了,还有人说杨家偷偷将江家女给打死了,又有人说,那杨家公子可不止包养了柳湘一个妓子,他还是楚风馆的常客。 等陆泱泱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青霉素已经被制作出来用到了江执衣的身上,并且很快就有了效果。只不过治疗需要分几次慢慢进行,因此距离彻底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皇帝,也收到了江南府的所有消息。 几日之前,废太子死于刺客之手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只不过冯侍郎还未能回京,因此消息并未传出去。 皇帝看到江南府传来的消息,气的把镇纸砸到了快马加鞭先一步回来复命的暗卫身上,“废物!一群废物!你们怎么办的事情!连阿却尸身都未找到,朕养你们何用!还有江南总督是怎么回事?吃干饭的吗?朕让江见阁去江南当总督,他到底在干什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吗?废物!都是废物!” 暗卫跪在地上,额头被砸的头破血流,却不敢动一下,低着头回复:“江南总督家中出了大事,整个江南府为此闹得沸沸扬扬,江总督借着找女儿的功夫找,找人,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因此还,还未有消息。” “到底什么事?”皇帝喝道。 “江总督的女儿跟杨家公子杨承沣成亲两月后失踪,杨家说江姑娘跟人私奔,江家上门要人,碰见杨公子包养的名妓,江家怀疑杨家害了江姑娘,那杨家公子花费十万两银包养名妓的事情也被捅了出来,现在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整个江南府都在议论这件事。”暗卫回道。 皇帝瞬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杨家?杨承沣?什么人?” “是京城杨家二房的公子,杨二爷早逝,二房便回了江南。”一旁冯大监急忙同皇帝说道。 皇帝眉心狠狠跳了跳,喝道:“去把杨妃跟老五给朕叫过来!” 冯大监应声离开。 皇帝冷眼看着地上的暗卫,摆了摆手:“去,给朕继续找,死要见尸,听明白了吗?” “是。”暗卫领命。 没多会儿,冯大监便带着杨妃走了进来。 杨妃进门,瞧见皇帝直勾勾的盯着她,软了声音,“陛下叫臣妾来有什么事?臣妾今日叫人做了解暑的甜汤,不如陛下跟臣妾一道回去用晚膳?” 皇帝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杨妃猝不及防就见皇帝变了脸色,心里一个咯噔,急忙想着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跟她有关。 这时,五殿下也走了进来。 杨妃瞬间忐忑起来,难道是老五犯了错?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就听见皇帝冷声道:“杨妃,你们杨家人真是好本事啊,杨承沣,你侄子吧?” 杨妃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问:“陛下怎么会提起沣儿?臣妾还是几年前见过他,后来他回江南读书,臣妾就再未见过他,倒是前些日子听说他成亲,臣妾叫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贺礼?什么贺礼啊,说来朕听听。”皇帝问道。 杨妃心里更忐忑了,“这个,这个臣妾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的,单子并未带在身上,若是,若是陛下有什么疑问的话,臣妾这就叫人把礼单送过来。” “呵,”皇帝冷笑一声:“是要送过来,让朕好好瞧瞧,你们杨家可当真是富贵啊!啊?二房一个刚考中举人功名的侄子,敢在江南府花十万两银包养名妓,来,跟朕好好说说,这银子哪儿来的?你们杨家给的?好啊,一个偏房侄子都能给十万两银子包名妓,那你这个在宫里当皇妃的,拿了多少?” 又看向五殿下:“还有你,这个五殿下,杨家给了你多少?愣着做什么?说啊!说出来让朕长长见识,说啊!” 第342章 想到一个人 杨妃听到皇帝的话,瞬间脸色煞白,当即便跪了下来, “陛下,陛下,此事臣妾当真不知,跟旭儿更没有半点关系,臣妾,臣妾这就让父亲进宫,一定会将这件事查明白的,陛下息怒,若承沣当真如此胡作非为,杨家定然不会包庇他!” 一旁的五殿下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眼见母妃都跪下了,他也赶紧跪下,喊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冤枉?”皇帝冷哼一声:“是不是冤枉,大理寺会查,朕也想知道,你杨家到底如何家财万贯,撑得起如此挥霍!滚回去,从现在开始,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见,听明白了吗?” 杨妃还没说话,五殿下就忍不住开口:“父皇,可是我……” 杨妃急忙拽了五殿下一把:“臣妾明白了,旭儿今日回府之后,也绝不会出门一步的。” 皇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五殿下还想说什么,被杨妃给拉走了。 等到两人出去,皇帝气的又将桌子上的奏折摔了一地:“他杨家可真是好的很!” 冯大监看皇帝心情燥郁,急忙开口说道:“陛下消消火,近日暑气重,您胃口也不太好,不如找个时间去避暑山庄散散心。” 皇帝皱着眉目光看着大殿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问:“你觉得消息有几分准?阿却他……真的死了吗?” 冯大监垂着头,脸部的肌肉微微抖动了下,眉心几乎是霎时便冒出了一层冷汗,斟酌着回道:“冯大人该是快回来了,冯大人一向刚正不阿,定然不会欺瞒陛下。” 皇帝淡声道:“但贺琮死了,朕了解阿却,他无论是生是死,一定不会放过贺琮,他是故意的,故意在挑衅朕。” 冯大监僵着身体,一个字也不敢回。 …… 五殿下跟着杨妃走出去,不满的问杨妃:“母妃,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话,父皇为何要无缘无故的软禁我们,表哥在江南做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好端端的,他还没说一句话呢,就要软禁他。 “闭嘴!”杨妃低喝了一声,看着身后不远处跟上来的禁军:“你老实在府上待着,不要惹事,无论问你什么,你都说你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五殿下皱眉:“我本来就不知道啊!” 杨妃头疼不已,有的时候她真的不知道生了这么一个脑子少根筋的儿子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压低了声音:“银子的事情,别叫任何人知道,你日常的花销,就只有内务府拨给你的银子以及我给你的一点体己,没有别的了,尤其是杨家,除了节礼,没有给过你银子,记住了吗?” 五殿下愣了下,想起刚刚父皇说的,一下子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紧张的问她:“母妃,银子有问题?” 杨妃冷着脸说:“没问题,记住没有?” 五殿下虽然脑子有时候少根筋,但他一向比较听话,于是果断点了头,“我知道了。” 杨妃这才松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走了。 …… 几日之后,刑部侍郎冯肃跟禁军副统领宋副将一起回京复命,废太子在流放途中遭遇刺客,尸体沉入觅江,至今打捞未果,废太子妃陆氏失踪,贺统领也死于刺客之手。 皇帝命人审问了所有同行的禁军,以及回京复命的冯侍郎和宋副将,得到的消息都是他们亲眼所见,废太子已死,此事是禁军统领贺统领亲口所说。 若是旁人这么说,兴许此事有蹊跷,但贺统领亲自确认过,并且所有禁军口径一致,不像是有意外,因此废太子死于刺客之手这件事,几乎可以确认无疑。 饶是皇帝不信,可也找不出破绽,贺统领是他的心腹,关于废太子一事,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撒谎,唯独贺统领不可能撒谎。但偏偏贺统领也死于刺客之手,导致这件事蒙上了一层迷雾。 多次审讯未果之后,皇帝像是终于接受了废太子已死的事实,泪洒朝堂,将被扣押了好几日的冯侍郎和宋副将放了回去。 与此同时,废太子薨在流放途中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无数学子和百姓听闻废太子已薨的消息,纷纷换上白衣自发悼念,一时间,满城处处白色,七月盛暑,京城宛如落了一层雪。 陆泱泱在江南,自然也听到了废太子已薨的消息。 她借口研究药方,将自己关在房中关了一日,第二日又彻底恢复如常,以至于连江浔都疑惑,她究竟是不是废太子妃陆氏。 而这段时间,江总督派人在整个江南府翻天覆地的“找女儿”,几乎将整个江南府内的觅江河段都给掀了个遍,也没找到禁军要找的“尸体”,更没找到废太子妃陆氏。 留下的禁军不得已,只得回京复命。 皇帝听闻此事,命令留下的禁军回京,派遣暗卫继续寻找,还给江总督发了一道密令,命他继续暗中寻找废太子尸首。 禁军一走,江总督总算是松了口气。 江浔忍不住问道:“父亲,陆姑娘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江总督点了点桌子上的密信:“陛下并没有放弃寻找废太子的尸首,只不过不在明面上找了,听闻废太子妃因为容貌问题,一直戴着面具,那些暗卫想必没有见过她真容,如此只要小心些,也不必担心她会暴露了。你将这个消息泄露给她,她既没有打算表明身份,我们也就当不知就好了。另外安排一下,杨家的事情可以收尾了。” 江浔眼睛亮了亮,急忙应道:“是。” 偏院之中,已经大好了的江执衣正在跟陆泱泱下棋,陆泱泱在书院的时候学过下棋,但她对下棋不是特别感兴趣,因此也就只学了点皮毛,说来可能跟她下棋最多的,还是当初在书院时跟她一起住的薛婉月。薛婉月从不跟书院里的其他人来往,多半时间都是一个人窝在宿舍之中自己下棋,陆泱泱有时想休息的时候,就会跟她玩上两局。 江执衣见陆泱泱捏着棋子好久不动,目光却不在棋盘上,“泱泱在想什么?” 陆泱泱将棋子落下,“想到一个人。” 第343章 四大邪术之一 江执衣脸上的毒疮已经全部消去,原本还余一些浅浅的痕迹,但是有闻清清这个“小医仙”的药膏,不过短短几日功夫,就彻底看不见了,甚至连肤色看起来都变得有光泽了许多。 整个人看上去都焕然一新,任谁也想象不出她前些日子病入膏肓的模样。 更看不出她曾经悲惨绝望的模样,自从她的花柳病被慢慢治愈之后,她就像是经历了新生一般,在这短短的数日之内,脱胎换骨。 就连陆泱泱都对江执衣的变化感到惊奇,这个姑娘,绝不是一般人。 她收回视线,听见江执衣轻声问她:“方便说吗?” 陆泱泱回道:“是我从前的同窗,是个下棋的高手,我跟她下棋,从来没赢过。” “哦?”江执衣十分感兴趣:“那若日后有机会遇到,我一定要好好讨教一番。” 陆泱泱笑了笑,兴许能遇到吧。 江浔敲了敲门,走进来看到陆泱泱的笑容,忍不住恍惚了下,心口又砰砰跳了几下,他急忙轻咳了一声,“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下棋呢。”江执衣应了一声,温声道:“大哥有什么好消息吗?” 江浔急忙点头:“确实是好消息,父亲让我同你说,该让你现身了。” “那可太好了,”江执衣点头,状似无意的问:“泱泱能同我一起去吗?” 江浔愣了下,想到父亲的话,说道:“父亲说最近城里已经安定了很多,陆姑娘若是无聊也可以出门逛逛,不过……” 江浔看着陆泱泱那张脸,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组织着语言,耳根都红透了:“只不过陆姑娘的脸,可能需要遮掩一下,免得被人冲撞了。”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明面上找她的人已经离开了。见过她真面目的人不多,就算现在还有人在暗中寻找她,只要她不自己站出来暴露身份,那些人想必也没那么轻易发现她。 只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要稍微做点伪装。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泱泱奇怪的看了江浔一眼,这下江浔脸也跟着红了。 江执衣噗嗤笑了一声解围:“好的好的,多谢大哥提醒。” 江浔摸摸鼻子:“那我就先去安排了。” 说完转身就快步跑了。 陆泱泱扭头问江执衣:“他脸红什么?” 江执衣浅笑:“大哥总是一本正经,想必是不太好意思提醒你遮掩容貌的事情。” 恰好闻清清进来,听到她们说话:“遮掩容貌?遮掩什么容貌?” 江执衣回道:“刚大哥来说,现在城中已经安稳了,我们也可以出门了,不过泱泱长得这么漂亮,出去可别被人给盯上了,最好还是遮一遮。” 闻清清走过来,伸手摸摸陆泱泱脸上那枚刺青,羡慕不已:“确实漂亮,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刺青呢,这手艺也太好了。你这从前应该是烫伤留下的旧疤,伤的太深了,难以根除,用再好的药也难免会留下痕迹。这是谁这么聪明,想出这么个法子给你遮挡伤疤,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 陆泱泱扒开她的手:“那怕是不能。” 殿下给她画的,怎么能给别人画呢? 肯定不行。 闻清清一脸失落,叹了口气:“哎,算了,不过你想遮一遮这刺青,我最拿手了,我娘呢,天生爱美,她教给我一门奇术,说是世间四大邪术之一。” 江执衣跟陆泱泱一起好奇的看向她,异口同声问:“什么邪术?” 闻清清眨眼:“美容术。” “嗯?”陆泱泱略微有些不解。 倒是江执衣大概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可是上妆?” “对,就是上妆,不过,我的上妆可跟普通人不一样,等着,我去拿东西过来,那可是我专门研究出来的,保准让你们大吃一惊!”闻清清说着,便火急火燎的转身跑了。 没一会儿,她就拎着一个小箱子回来,从里面取出小小的琉璃瓶装着的各种瓶瓶罐罐,她把其中几个瓶盖打开,里面是有些宛如肤色的膏体。闻清清用小木棒取了一点稍微深色的膏体出来,点在陆泱泱脸上的刺青上揉开,然后又叠加了两层,很快便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不过颜色略微有点深,跟她别处白皙的肤色有些差别。 闻清清又拿出一块琉璃镜递给她:“你看,是不是很神奇?” 陆泱泱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确实是看不到了,她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被闻清清拉住了:“别别别,这个不防水,回头儿我再给你做个防水的,保准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你脸上有东西。” 陆泱泱忍不住问:“这到底什么东西?怎么有些像美容膏?” 她之前给大长公主做过美容膏,还是从师父那里得到的药方,做出来的美容膏效果非常好,但那个是保养皮肤用的,跟这个又不太一样。 “确实是美容膏,我叫它润色美容膏,全脸都能涂,你要是找个颜色深的,再把眉毛什么的修一修,是不是就跟易容术一样,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认出你?而且还没有药水,不会伤害你的脸,神奇吗?”闻清清得意的说。 陆泱泱跟江执衣齐齐点头:“确实神奇。” 陆泱泱之前去西北的时候,也做过遮掩,不过调出来的药膏完全不如这个,很难跟皮肤融合,若是用这个的话,几乎看不出痕迹,保准不会有人认出来她。 江执衣却是忍不住想到:“那如果是容貌有别的缺陷的人,是不是在通过调整以后,会变得好看很多?那岂不是天下女子都趋之若鹜的东西?” 闻清清奇怪:“这有什么好趋之若鹜的?” 江执衣感慨:“清清当真是手握宝藏而不自知啊!” “什么宝藏?”闻清清不解。 陆泱泱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个可以拿去卖?” 江执衣点头:“没错,不光可以拿去卖,还能用来做一番大事业。” 陆泱泱和闻清清齐刷刷看向她。 这个时候的三人完全想不到,有朝一日,还真被她们给做成了一番大事业。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三人在这里商量着事业大计,杨家却是早就炸开了锅。 自从上次江浔撂下狠话要告杨承沣之后,这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江浔每天就带着人在江南府各地大肆找人,扬言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妹妹给找出来。 杨承沣原本丰神俊朗的一个人,这段日子也是生生被折磨的脸色蜡黄,尤其是京中大房来信,让他务必将包养名妓的事情给洗脱干净,否则就将他除族,他更是焦虑万分。 眼下唯一能让江家不再追究的办法,就是先找到江执衣。 偏偏江执衣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杨家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完全没有江执衣的半点消息,杨承沣急的在府里团团转,见到下人急匆匆进来,急忙问道:“找到人了吗?” 下人惊慌的摇头:“回公子,还,还没有。” “废物!”杨承沣一脚踹到下人身上,紧张的问张夫人:“娘,这么久了,江执衣会不会已经死了,虽然大夫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是江执衣那么骄傲的人,她肯定受不了,她会不会自杀了?” 张夫人恨声骂道:“这个丧门星,死了都不叫人安生!她最好是死了!” 她看着儿子焦灼的神色,忍不住安慰:“别慌,我们有证人,有大夫的证词,只要将那小贱人得了花柳病的事情宣扬出去,江家就彻底完了!既然他们江家欺人太甚,就休怪我们翻脸无情了!” “对,对,只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江家就完了!”杨承沣满脸狠厉。 “公子,夫人,不好了,江公子,江公子带着官兵来了!” 第344章 能是什么好姑娘? 门外管家匆忙跑进来禀报。 杨承沣脸上的狠厉一下子又变成了惊慌,下意识的看向张夫人:“娘,怎么办?怎么办?江浔怎么又来了,他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没事,没事,肯定没事的,你姑母可是皇妃,不会有事的,”张夫人下意识的念叨:“你爹可是为了杨家死的,我们不过是花了点银子罢了,没什么的,对,不会有事的,如今废太子都死了,说不定你表弟也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候,这天下就是咱们杨家的,不过区区一点银子,算的了什么?” 张夫人念叨着,起身紧紧抓住杨承沣的胳膊:“你在家里等着,娘去见他,放心,没事的。江家用区区一个妓子就想把你拉下水,门儿都没有!狎妓之事自来民不问官不究,这江南狎妓的官员还少吗?他江家真要敢拿这件事说事,那整个江南府的官员都要被拉下马,你安心在家躲着,千万别出去,听见了吗?” 杨承沣不住的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张夫人这才赶紧带着人出去。 最近整个江南府最大的热闹就是江家跟杨家,因此江浔带着官兵一来,瞧见动静的百姓就跟着围观了过来,等到张夫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乌压压的一群人,差点眼一黑晕过去。 她愤恨的瞪着江浔,怒骂道:“好你个黄口小儿,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谁给你的胆子,敢带兵围了我们杨家?” “杨承沣身为举人,有功名在身,却花费巨额银两狎妓,违反大昭律例,我奉江南总督之命彻查银两出处,还请张夫人配合,将杨承沣交出来,否则,我就让人直接进去拿人了。”江浔冷声喝道。 “你敢!”张夫人怒喝了一声,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落到江浔身上,手指着他点了点:“好,好的很,江浔,你别后悔!既然你不念一点情面,那我也不用给你们江家留颜面了!” “你不是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吗?”张夫人冷笑:“你妹妹死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因为她得了花柳病,脏病!你们都听着,他们家,堂堂江南总督的女儿,得了花柳病,而他们竟然敢将这样的女儿嫁到我们家来!” “如今还敢用一个妓子来给我们杨家泼脏水,怎么,想仗势欺人吗?我告诉你,我不怕!我们杨家也不是好惹的,你今日要是敢带走我儿子,京城杨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夫人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齐齐被震住,瞬间哗然。 “花柳病?天啊,那江姑娘竟然得了这种脏病?那岂不是成婚之前就……”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啊,堂堂官家千金,竟然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情,怪不得杨家不要这个儿媳,这简直是祸害啊!” “从来只听说那青楼女子千人压万人骑,才会染了这种脏病,这官家千金如此,那岂非不止跟一个人……” “啧啧,你们说这江家姑娘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从前被卖到青楼里了吧?” “说不定是被土匪劫上山给那啥了呗?” “杨家未免也太倒霉了,好端端的,竟是娶了这么个姑娘,那杨公子也是惨。” “这江家也当真是可恶,身为一府总督,整个江南府都是他们江家的一言堂,我看那什么柳湘,也是江家故意污蔑给杨公子的!” “说的有道理,一个得了花柳病的姑娘,能是什么好姑娘?” “……” 江执衣就站在人群之中,听着耳边一句接一句的指责怒骂跟污言秽语,仿佛她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种污点。 这就是这世道对女子的偏见,就连猜测,也从不会给予她任何的公平。 陆泱泱和闻清清就站在江执衣旁边,陆泱泱下意识的偏头看向江执衣,却见江执衣目光平静,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一样,只平静的看着人群,听着他们一句又一句的恶意揣测。 张夫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声,她不屑的哼了一声,对着江浔说:“你还是离我们远一点,谁知道你们家是不是都染了这种脏病,小心可别把这种脏病传染给别人!”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江浔紧攥着拳头,他听着周围的声音,再看着杨家恶毒的嘴脸,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遇到陆泱泱跟闻清清,那是不是此时此刻,他的妹妹,蒙受不白之冤死去,还要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玷污辱骂。 “证据?”张夫人冷笑,“我当然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也不敢把你们家那个水性杨花的脏东西给扫地出门!” 她冲着一旁的邢嬷嬷喊道:“去,把给江家那贱人看病的大夫给我带过来!” 很快,一个中年大夫就被带了过来。 有人立即便认出来:“这不是济世堂的洪大夫吗?这洪大夫我知道,精通各种女子病的,他开的安胎药可是一绝,且他在济世堂行医都有二十来年了,若他诊断了,那八成是真的!” 邢嬷嬷指着洪大夫说道:“大家都认识吧,济世堂的洪大夫,可是在咱们江南府待了几十年的老大夫,当日,我们可就是请的洪大夫给少夫人……江家女看的诊,确诊了江家女就是得了花柳病,可把我们夫人和公子给吓坏了,这江家可当真是无耻啊,竟然将这么一个破烂货给嫁到了我们杨家来!也不知道是穿了多少手的破鞋了!” “闭嘴!”江浔喝了一声,脸色十分的难看。 洪大夫冲着江浔跟围观的百姓拱了拱手,严肃的说道:“老夫行医几十年,从不屑于在病情上说谎,大约一个多月前,老夫被杨家请来给杨家少夫人看诊,当时杨家少夫人已经晕了过去,我反复诊脉,可确定无疑,她得的就是花柳病。老夫敢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且给杨家少夫人看诊的不止老夫一人,还有回春堂的王大夫跟世安堂的宋大夫,他们两人,也都能证明,杨家少夫人确实是得了花柳。” 第345章 给他诊脉吧! 张夫人挺直腰板,唇角翘起得意的讥诮, “大家可都听见了吧,洪大夫行医多年,大家就算不信我杨家,也该信洪大夫,我们杨家好端端的娶妻,竟是娶回来这么一个破鞋,就算是将她浸猪笼都不为过!今日我便做主,替我儿子休了这小娼妇!” 众人也跟着议论纷纷, “这杨家夫人说的没错,这么一个小娼妇,可不得休了!” “就该将她浸猪笼!” “这亏得江总督还是一府总督,竟然养出这么一个女儿来,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品,如何能当得起一府首官!我看啊,皇帝就应该先查一查这江家才是!” “可不是,怎么会有这么下作的女子!” “丢人现眼!生出这么个女儿来,不赶紧溺死了,怎么还有脸出来找婆家要人!”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张夫人也愈发得意起来。 江浔恨不得将这些人的嘴都给堵上,冷喝道:“你们简直胡言乱语!” 张夫人冷哼:“哼,有洪大夫作证,你妹妹就是不检点,你们江家还有脸找我要人,呵,别说是没找到人,就是找到了,我也将她立即浸了猪笼去,省的脏了我家的地盘!” “你!”江浔气的攥紧拳头。 陆泱泱今日陪着江执衣跟闻清清出来,为了图方便,换了身男装,用闻清清给的美容膏将全脸还有脖子的肤色都修饰过后,整个人几乎就像是换了副模样,俨然一个容貌俊秀的小哥。 她听着周围人骂的越来越不像话,从人群当中走出来,走到洪大夫跟前,拱手问道:“敢问洪大夫,可是当真诊出了江家女得了花柳病?” 洪大夫见她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哥,难免有几分轻视:“千真万确,老夫绝不会说谎。” 陆泱泱点头:“那请问洪大夫,给杨公子诊断过吗?” “你什么意思?是在质疑老夫的医术吗?”洪大夫加重了声音。 站在洪大夫身旁的邢嬷嬷更是指着陆泱泱骂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敢这么跟洪大夫说话,你懂什么?” “我懂一点皮毛,”陆泱泱目光依然盯着洪大夫,继续问道:“据我所知,花柳病并不会轻易传染,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同房,既然如此,江家姑娘也是新婚,那洪大夫觉得,是谁传染给了谁呢?” 陆泱泱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扬声问:“何以你们一定认为是江家姑娘的问题,而不是杨家公子的问题呢?” 许多人被她的问题给问懵了,对啊,何以就认定了一定是江家姑娘的问题,而不是那杨家公子的问题呢?毕竟那杨家公子还有包养名妓的事情呢!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原本只是下意识的顺着张夫人的话去想的,却忽略了这江家姑娘刚刚跟杨家公子成亲,这万一是杨家公子有问题呢? 大家纷纷好奇的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气的满脸通红,指着陆泱泱就骂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骗子,胡言乱语什么?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有病?就是那小娼妇的错!” 陆泱泱看向洪大夫:“洪大夫身为大夫,就如此武断吗?” 洪大夫气道:“老夫当然给杨公子诊过脉,他并没有患上花柳病!” “你说没有就没有,如果你诊错了呢?”陆泱泱扬声道:“既然这里这么多人都这么好奇,不如把杨公子喊出来,当场诊一诊,想必在场的,也不止洪大夫你一个大夫吧?” 闻清清听到陆泱泱的暗号,立马跑出来:“我也是大夫,我可以给杨公子诊脉!” 洪大夫见到闻清清一个姑娘家,更生气了:“哼!老夫行医多年,自认绝不会看走眼!你这个黄口小儿,竟敢找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来羞辱老夫!简直岂有此理!” 这么说闻清清可不高兴了,凑上前说道:“老大夫,行医可不是看谁年纪长的,我闻家世代行医,我自出生起,听的便是汤头歌,三岁就会捏针了,不敢说一定比您强,但也不见得差到哪儿去,怎么就羞辱您了?” 洪大夫怒道:“你!不可理喻!” “可不可理喻的,诊一诊不就知道了!”陆泱泱扬声问张夫人:“张夫人,您敢让杨公子出来吗?若是不出来,是不是就说明,他确实有问题?” “你胡说!我儿子没问题!”张夫人喊道。 众人也开始议论起来,这说起来,江家跟杨家这事儿沸沸扬扬闹了一个多月,都没见过这杨公子现身,不会真有问题吧? 张夫人听着众人的议论,不免有些焦急,心下一横,对着邢嬷嬷说道:“去,把公子喊出来,今天我就让他们都看看,到底是谁有问题?” 邢嬷嬷急忙跑回去喊人。 陆泱泱对着洪大夫继续说道:“洪大夫,我听说,花柳病是否会传染并不是绝对的,且跟人的身体状况有关,有的人身体好,就未必会被传染,但有的人身体差,就很容易被传染,且如果丈夫在外面乱来染了病,回家传染给了妻子,但自己却未必会得病,又或许潜伏在体内的时间比较久,没那么容易爆发出来,洪大夫应该知道的吧?” 洪大夫脸色蓦地一变,当即双目瞪圆:“简直一派胡言!” “洪大夫这您可就错了,这位小哥所言确有其事,我在我们闻家医典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病例,您不妨回去找找医案,多问问有经验的大夫,这花柳病自古以来都是绝症,但传染性却是多样的,并非绝对的。”闻清清好心的提醒他:“活到老学到老,身为大夫,要永远保持学习。” “你!你们!”洪大夫气的一甩袖,别过脸,脸上的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这时,有人喊道:“杨公子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走出来的杨承沣,杨承沣看到门外那么多人围着,眼神下意识的躲闪,尤其是在看到江浔的时候,更是下意识的瑟缩了下,不敢同他对视。 杨承沣也是丰神俊朗的翩佳公子,容貌俊秀身姿挺拔,但是此时看着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且带着一圈青黑,仿佛得了什么病似的。 张夫人一看到杨承沣就嚎起来:“我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就因为娶了那小娼妇,被折磨的都快没个人样了,你们江家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啊!” 陆泱泱拍了拍手:“好了,张夫人,既然杨公子来了,那就请洪大夫跟这位闻大夫,给他诊脉吧!” 第346章 不是休妻,是休夫! 洪大夫很相信自己的医术,也觉得陆泱泱所言什么丈夫得了病传染给妻子,自己却没事,简直是无稽之谈。根本不想理会陆泱泱,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他若此时不配合,倒显得他心虚。 于是他瞪了陆泱泱一眼,朝着杨承沣伸出手:“杨公子,劳烦您将手伸出来,老夫给你把个脉。” 杨承沣迟疑了下,还是伸出了手。 洪大夫将手搭在了杨承沣的脉搏上,片刻之后,他忍不住皱了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明明上次他根本没有诊出来不对啊!难不成,是他诊错了?这不可能! 洪大夫神色凝重,又细细的诊了一遍,却仍旧是没说话。 杨承沣看着洪大夫神色变幻,心里也开始没谱起来,就连一旁已经胜券在握的张夫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沉着声音说道:“洪大夫,我们都相信您的医术,在场的百姓也都相信你的医术,有什么话您但说无妨。” 洪大夫听到这话,定了定心,收回手,冲着张夫人以及其他人说道:“老夫不敢妄言,杨公子身体确实有些亏损,但并非花柳病。” 张夫人跟杨承沣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杨承沣,大热的天,眉心都渗出了冷汗。 当初大夫诊出江执衣有问题的时候,他吓得第一时间就暗中找了大夫,好在老天保佑,大夫说他并没有什么问题,还给他开了些药,说吃了药就好了,他半点不敢懈怠,连着那几天都没敢出去玩。 只这段时间,他确实是有些不舒服,他以为是因为吃药的缘故,也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是他也问过大夫,大夫跟他说过,一旦同房,还是有很大几率会感染,让他千万慎重。 可后来他被江执衣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也就忘了这回事,前几日也没少跟丫鬟胡闹,甚至有一回心痒难耐,叫人给他找了个暗门子,他从前在京城,也去过京城的青楼,但总觉得那些姑娘长得再怎么漂亮,也比不上那些暗门子来的刺激,于是回了江南之后,他虽然花重金包了花魁,但实际上也没新鲜几日,他还是更喜欢去那些暗门,人来人往的,比花魁可好玩多了。 他原本也没多想,可刚刚洪大夫的神色真的是差点把他给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真的不小心又沾染了脏病。 张夫人得意的看向众人:“大家伙都听到了吧?我儿子是清白的,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既然这样,那江家女得了花柳,不就是她水性杨花吗?” 众人纷纷点头。 陆泱泱微笑着问洪大夫:“洪大夫确诊了吧?不会再变了吧?行医要讲究实事求是,这是作为一个大夫,最基本的医德。望洪大夫,无愧于心。” 洪大夫沉声道:“老夫自然无愧于心!” 陆泱泱点头,示意闻清清去诊脉。 闻清清走到杨承沣跟前,“杨公子,劳烦抬下手。” 杨承沣心里发虚,硬撑着道:“既然洪大夫都说了我没事,何必再诊一次?我看你年纪轻轻,医术想必也比不过洪大夫,就不用再诊了。” 陆泱泱上前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递给了闻清清,偏头看着杨承沣心虚的眼神,“杨公子,既然你都觉得闻大夫医术比不上洪大夫,那洪大夫都诊不出来你有病,你怕什么闻大夫啊?你说是不是?” 杨承沣想挣开她,但偏偏手腕就跟被一只铁钳给箍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他担心动作太大闹的不好看,只一心想着快点结束。 闻清清把脉的速度非常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松了手,洪大夫瞧见她松手这么快,不屑的哼了一声,“无知小儿!” 闻清清跟陆泱泱快速对视了一样,冲着陆泱泱眨巴了下眼睛,然后摸出帕子用随身携带的小水瓶浸湿,擦了擦手,深深的叹了口气。 转头冲着杨承沣说道:“杨公子,你确实没有得花柳病,但是……你肾虚啊,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肾虚成这样呢?你这样可不行啊,有碍子嗣啊!” 杨承沣脸色变了又变,还没开口,就见闻清清摇头道:“节制点吧,什么都玩只会害了你。” 然后便默默的走到陆泱泱身边,不说话了。 张夫人怒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简直胡说八道!胡言乱语!得了失心疯不成!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就是这些,没有一点教养的野丫头,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我儿子也是你能造谣的吗?” 闻清清不会吵架,气鼓鼓的瞪了她一眼:“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儿子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撕烂你的嘴!”张夫人指着闻清清冲邢嬷嬷说道:“去,给我把她的嘴打烂!” 然后又指着江浔以及陆泱泱他们,喊道:“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我儿子可没有染病,染病的是江执衣,就是你们江家女水性杨花,我现在就让我儿子把休书给你们,立刻给我滚!” 邢嬷嬷想上前去打闻清清,被陆泱泱一脚给踹到了地上。 陆泱泱挡在闻清清跟前,冲着洪大夫说道:“洪大夫,你认为闻大夫诊脉诊错了吗?” 洪大夫脸色微变,杨承沣的身体确实亏空的厉害,甚至有碍子嗣,这脉象明确的很,但是……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个小子给挤兑,他若是承认了,岂不是说明他认可了这小姑娘的医术? 洪大夫冷声道:“杨公子身体虽有些空虚,但也许是熬夜苦读所致,不可妄加猜测。” 陆泱泱笑了。 洪大夫闹怒道:“你笑什么?” 陆泱泱:“没什么,洪大夫可要记好自己说的话,现在,你确定一个多月前,杨公子身体没问题,没有得花柳病,不可能是他传染给江姑娘的,而且杨公子现在身体也没问题,更没有得花柳病,对吧?” “对!老夫确定!”洪大夫坚定的说道。 陆泱泱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你们呢?都听到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张夫人越发得意,“来人,呈纸笔,今日我杨家,要当着江南府众多百姓的面,休了那江家女!” “且慢!”一道声音自人群中传来,江执衣缓缓走出,目光定定的落在杨承沣身上,“不是休妻,是休夫!我江执衣,要休了杨承沣!” 第347章 江姑娘没有病 江执衣?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江执衣怎么会出现? 最近整个江南府闹得沸沸扬扬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江执衣嫁入杨家两个多月之后莫名其妙失踪了,江家上门要人,杨家却口口声声说江执衣同人私奔了。 几番折腾下来,今日又言之凿凿说江执衣是与人私通得了脏病,所以躲起来寻死了。 所有人刚刚才确信无疑,江执衣是真的得了花柳病,或许是真的没脸活着,才会躲起来消失不见的,说不定早就尸骨无存了。 可他们那些想法也就刚刚落定,江执衣竟然出现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朝着江执衣看去,只见人群当中站着一个容貌秀丽眼神坚定的女子,她一身浅青色素衣,发间只别着一根玉簪,便足见气质卓越。 她从人群之中走到杨承沣跟前,杨承沣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大叫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有病,你别靠近我!” 然后冲着所有人喊道:“你们都离远一点,她有花柳病,会传染的!” 围观的人纷纷后退了两步,又实在好奇,目光下意识的落在江执衣的身上。 江执衣目光淡淡的看着杨承沣,这个在成婚之前,看上去还算俊朗可靠的夫君,到此时,她才彻底的发现,他是一个怎样卑劣无耻的小人! 原本还存在心中的那些质疑,在这一刻彻底的消失无踪。 原来释怀并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这短短数日,她的整个人生就已经被彻底的打碎重组,她分明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却已经死过了无数次。 张夫人跟见了鬼似的,指着江执衣骂道:“你,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小贱人,你还有脸回来,你得了那样的脏病,就应该找个地方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你有什么脸面活着!” “你们杨家欺我,辱我,骗我,栽赃我,污蔑我,甚至不惜想要烧死我,”江执衣冷冷的盯着她:“你们做下如此无耻之事,天理难容,你都没想过要一根绳子吊死自己,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又为何要吊死自己?” “你得了花柳病!你还敢说自己无辜?你若无辜,这天下可还有无辜之人!不要脸的小娼妇,你回来的正好,你叫所有人看看,你该不该死,今日别说是闹到江南府了,就是闹到京城,闹到陛下跟前,你也该被浸猪笼!”张夫人嚎叫道。 “是吗?”江执衣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拉开袖子露出手腕:“那就请大夫把脉吧!” “什么?”张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江执衣:“你疯了吗?” 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议论纷纷,开始质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江家姑娘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得了花柳病啊?” “杨家那么言之凿凿的说江姑娘得了花柳病,那应该很严重了才对,她这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不是说得了花柳病会全身溃烂吗?” “该不会是假的吧?” “若是假的,那江姑娘这些日子为何会消失?” “……” 就连洪大夫也惊疑不定的看着江执衣,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后便听见陆泱泱说道:“洪大夫,诊脉吧!” 洪大夫眼皮狠狠跳了跳,厉声道:“老夫当初已经诊过脉,确定江家女得的就是花柳病!” “既然那么确定,洪大夫难道不敢再诊一次?”陆泱泱挑眉。 洪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围观的众人也跟着喊道:“洪大夫,诊啊!” 洪大夫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捏住了江执衣的脉搏,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色几经变换,眉心冷汗津津,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可却仍旧是没有诊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不可能?”洪大夫下意识的喊出了声。 闻清清已经捏上了江执衣的另一个手腕,然后一脸无辜的说:“洪大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江姑娘哪有什么花柳病?身体健康的很。” “这,这不可能!假的,肯定是假的!”洪大夫下意识的反驳。 陆泱泱拍了拍手,“在场懂医术的大夫可以都过来,江姑娘有没有病,一诊便知。” 她这么说,还真有两三个大夫走出来,他们都是江南府医馆的大夫,也是听说了洪大夫诊断江家女有花柳病的事情过来的。如今陆泱泱这么一喊,他们也上前帮江执衣诊了脉,并且齐齐点头冲着围观的百姓说道:“江姑娘确实没有花柳病。” 几个大夫都这么说,洪大夫的脸色瞬间颓败下来,瞳孔巨震,完全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夫人宛如受了刺激一般:“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没有得花柳病?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连杨承沣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当中,他跟张夫人不同,他是既希望江执衣得了花柳病,又害怕她真的得了花柳病,因为他更担心自己,所以此时此刻,他只是不安的在自言自语:“没有?没有,还好没有……” 这下,围观的众人更加疑惑了,这怎么还越来越奇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看向洪大夫:“洪大夫,刚刚是你说的,杨公子没有病,绝不可能是他把病传染给了江姑娘。那么问题来了,江姑娘明明也没有病,你们却言之凿凿的说她有病,这又是为什么?是你误诊,还是你们联合起来,要栽赃江姑娘,江姑娘才刚刚新婚,就算被婆家所不容,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污蔑造谣一个姑娘。我很好奇,究竟是谁收买的你们,为何要跟江姑娘过不去,莫非,不是冲着江姑娘,而是冲着江姑娘的父亲,如今的江南总督吗?刚刚你们口口声声说,养出这样的女儿的人,不配为江南总督,难不成,是你们杨家对陛下调任江大人做江南总督不满意?” 张夫人跟杨承沣听到这话,齐齐白了脸色。 “你简直胡说八道!你是什么人?你处处维护江执衣这个小娼妇,难不成,你是她的姘头吗!” 第348章 我们好好过日子 张夫人简直怒不可遏,恨不得生吃了陆泱泱。 她再如何胡闹无知,也知道若是家事,那便是小事,但若一旦牵扯到江南总督,那便是大事了。 因此她恨不得能立刻封住陆泱泱的嘴,让她不要再多说一个字了。 陆泱泱嗤笑一声:“张夫人,你可真是,污眼看人脏,处处都想着要污蔑江姑娘,只可惜,我其实是这位闻姑娘的表妹,今日恰好出门穿了男装,我一个姑娘家,如何当江姑娘的姘头?” “你,你你……”张夫人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杨承沣却是无心关注陆泱泱是什么人,愈发紧张害怕起来,张夫人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如今京城的储位之争已经浮到了明面上,如果说之前在太子还没有被废的时候,三殿下最得人心,但随着太子被废并且死亡之后,几位殿下就都有了竞争力,就连五殿下,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这也是京城杨家的意思。 江家不牵扯党争,但江总督身为江南总督,那可是实权在握的封疆大吏,因此京城杨家对于这门亲事十分的满意,这也是当初他从未想过不娶江执衣的原因。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他只是喜欢私底下玩一玩,竟然会出事,还莫名其妙把事情闹到了如今这份儿上。 杨承沣此时此刻,才是真的开始害怕起来。 他已经不敢再继续闹下去,急忙去拉张夫人的胳膊:“娘,娘,既然,既然是误会一场,那,那不如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我,我跟执衣新婚夫妻,闹了点误会,日后我们还好好过日子。” 他这话说完,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天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男人啊!” 江浔更是恼怒道:“你做梦!我妹妹岂是你不想要就不要,想要就要的,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江执衣温声道:“杨承沣,你若是没有听清楚,我就再说一遍,我要休夫!今天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我江执衣跟你从此恩断情绝,再无瓜葛。” 江执衣说完,将一纸休书掏出来,递给了杨承沣。 杨承沣怎么也没有想到,江执衣竟然真的敢给他休书,他一把抓过休书,看都没看一眼,胡乱的就撕扯成几半:“我不信,我不信!执衣,衣衣,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的,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好吗?我发誓,我以后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真的。” 江执衣冷笑:“你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你的花魁,跟你的那些暗门娼妇们好好过日子?” 杨承沣脸色大变。 这时,柳湘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面色苍白柔弱,冲着江执衣直接跪了下来:“少夫人,不,江姑娘留我一条生路,将我从红袖馆赎出来,我感恩在心,无以为报,今日只想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大家,好叫大家知道杨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年前杨公子花了重金包养我,这几年,时不时也去找我,还承诺等娶了新妇进门之后,就将我纳入府中为妾,我心心念念的等着,等来的却是杨家派人来告知,杨公子要跟我断了。我那时已经怀了杨公子的骨肉,若不嫁给杨公子,就会被妈妈卖给别人,我只得多次冒险来求,可还是被拒绝了。我被一帖药打掉了孩子,彻底走投无路,多亏江姑娘将我赎出来。” “我与杨公子相处三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的习惯,杨公子他平日里并不喜欢青楼楚馆,而是喜欢往那些暗门子里钻,大家若是不信,只管去找那些暗门子的老鸨子问一问,整个江南府的暗门,就没有不认识杨公子的,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并不知杨家为何要污蔑江姑娘,但杨公子为人,大家尽可以睁开眼睛看清楚,绝非是江姑娘对不起杨公子,而是杨公子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江姑娘。” 柳湘说完这番话,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方才听闻清清给杨承沣诊脉的时候说他肾虚,还觉得好笑,如今再一听,这什么好笑,这分明就是事实啊!这杨公子玩的是真花啊! 杨承沣顿时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气的上前狠狠踹了柳湘一脚:“你这个贱人,你胡说什么!” 柳湘艰难的抬起头,恨恨的瞪着杨承沣:“杨公子,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不,不,不是真的,”杨承沣急忙转身看向江执衣,哀求道:“执衣,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做那些事,真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张夫人此时也恨不得撕烂这些小贱人的嘴,但是她瞧见儿子这样说,也意识到不能再将事情闹大,便屈尊降贵般一副施舍的模样,冷硬的对江执衣说:“既然我儿都已经原谅了你,那就权当误会一场,你回来吧!” 闻清清都看傻了,这还能这样? 她不理解的看向陆泱泱,陆泱泱翻了个白眼。 江浔怒道:“你们可真是好大的脸!” 江执衣也不欲再跟他们纠缠:“我是通知你们,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衙门的婚籍我会去取消,日后我与你们杨家再无瓜葛。” “不,不……”杨承沣摇头,彻底开始心慌起来。 而陆泱泱也看向面色难看的洪大夫,扬声问道:“洪大夫,你现在能说你的目的了吗,你究竟是误诊,还是收了杨家的贿赂,故意污蔑江姑娘?” 洪大夫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陆泱泱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明白了!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陆泱泱从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让他先给杨承沣诊脉,如果他替杨承沣作证,证明杨承沣没得花柳病,并且否认陆泱泱之前关于丈夫得了病传染给妻子,丈夫却没事的病例,那也就是他言之凿凿,杨承沣若是没病,就根本不可能传染给江执衣。接着江执衣出现,她又让他给江执衣诊脉,江执衣若是得了花柳病,那就是江执衣有问题,可江执衣若是没有得花柳病,那就是他刚刚亲口替江执衣证明了清白! 可他分明给江执衣诊过脉,江执衣就是得了花柳病,这个病根本治不了,绝对治不了!他之前根本没有诊错!但是此时他却百口莫辩,只能在误诊和污蔑之间二选一! 第349章 你其实有病啊! 洪大夫一张老脸憋的通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栽到一个黄毛小子,不,是个黄毛丫头的身上!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深深的闭了下眼睛,咬着牙艰难的开口,“是老夫误诊,江姑娘没有病。” 陆泱泱扬声道:“那洪大夫日后可要记住了,看诊要实事求是,不要一念之差,毁了一个人。” “老、夫、受、教。”洪大夫一字一句说道。 有洪大夫的亲口证词,加上刚刚柳湘所说之事,众人再看江执衣的眼神都变成了怜悯。 “哎,这江家姑娘也实在是倒霉,明明是出身高门的千金大小姐,竟然遇上这种事,遇到这么一个夫家,还碰上了庸医。” “谁说不是呢,这杨公子玩的可真是花,真没想到,像他这样衣冠楚楚的公子哥,背地里竟然干这种恶心勾当,还读书人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万幸如今真相大白,我们大昭女子二嫁也算常事,日后江姑娘定能遇到更好的夫婿!” “不过我以后可是不敢再找洪大夫看病了,这误诊什么不好,误诊一个花柳病,真是一句话害死人啊!” “……” 洪大夫听着这些针对他的议论,只觉得昏天暗地,再也待不下去,头也不回的走了,有的百姓看见他,还忍不住朝他扔了烂菜叶子。 洪大夫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一张脸都抬不起来了。 洪大夫一跑,有关这场花柳病风波也彻底结束,围观的百姓也开始慢慢散去,江浔冲着官兵喝道:“听令!查封杨家,搜集证据,务必将杨家的银两来源彻查干净,不得有遗漏!” 官兵得令,立即冲入了杨府。 张夫人急忙扑上去阻拦,声嘶力竭的喊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凭什么要搜我们府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当我们杨家没人了吗?” 江浔冷笑一声,没看张夫人,而是看向了杨承沣:“杨承沣,陛下有令,彻查杨家银两来源,你最好乖乖配合,否则,下一次查你的,就是大理寺了。” 杨承沣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到在地上。 他原本以为江浔虚张声势,只是为了给江执衣讨个公道而已,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真的引起了京中的注意。完了,全完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江执衣,跪着朝她爬过去:“执衣,执衣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咱们多年未婚夫妻,才刚刚成婚,你不能就这么弃我于不顾啊,衣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誓,我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再也不碰那些人了,你原谅我吧衣衣!” 江执衣连看都没看杨承沣一眼,在杨承沣的手即将要抓住她的衣摆时,挪开了脚步,“你好自为之。” 然后对陆泱泱说道:“咱们走吧。” 陆泱泱给闻清清使了个眼色。 闻清清路过杨承沣跟前的时候,弯下身凑近杨承沣,小声说道:“其实我刚刚跟洪大夫都说谎了,你确实得了花柳病,之前是你侥幸不严重,但是现在嘛……你懂得。” 说完,闻清清在杨承沣一点点放大的瞳孔中,满意的跑了。 杨承沣在几人走远之后,忽然如同疯了一样大喊大叫起来:“啊——啊——啊——” …… 茶楼包厢之中。 陆泱泱跟闻清清还有江执衣三人坐在桌前,江执衣在给两人点茶。 柳湘让丫鬟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眼朦胧:“江姑娘,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出来揭露杨公子了,我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了,你现在能不能信守承诺,给我治病?” 柳湘低下头,眼泪不断地往下落,死死的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哭的太大声。 她出身悲苦,被家人重男轻女卖到青楼,原本遇上杨承沣是遇上了良人,杨承沣甚至还许诺婚后纳她为妾,那时候她是真的,每天真心实意的欢喜,甚至还祈祷江姑娘这个未来主母不要太难相处,期待江姑娘能早日怀上孩子,说不定她能留下腹中骨肉。 可欢喜是日积月累,崩塌却只在一瞬间。 杨家突然就来人说杨承沣不要她了,要与她断干净,她当时便觉得事情不妙,没几日她就开始肚子不舒服,她以为是自己受了刺激有可能要小产,结果找来相熟的大夫一看,却诊出她得了花柳病,而且腹中胎弱,根本保不住。 她那时候彻底傻眼了,她在青楼长大,怎么会不知道花柳病是个什么样的,青楼里多少姐妹死于这种病,根本无药可医。她费尽心思想扒上杨承沣,无非是想干干净净过日子,却没想到好日子没来,死期先来了。 这个时候江浔来找她,追查杨承沣的事情,并且让她配合去杨家大闹,将此事闹大,承诺事后会帮她赎身,她这几年到底受了杨承沣恩惠,本来不想答应的,可她已经是烂命一条,留在红袖馆也是等死。而楼里处置得了花柳病的姑娘的方法,好命的能去善堂找个角落等死,还有些症状轻的,就被送去矿场的帐篷里,给那些矿工免费睡,那些矿工多半都是死囚,他们朝不保夕,根本不在意姑娘有没有病。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所以还是答应了江浔,配合他去杨家大闹。 然后没几日,她果然如同大夫所说那样小产了,身体也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本来已经彻底没了指望了,只等着江浔能信守承诺给她赎身,好让她找个干净的地方等死。 但她万万没想到,已经消失的江姑娘出现,说可以治她的病,但要她站出来当众指证杨承沣,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她至今也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她真的,还有救吗? 能活着,谁想死? 像她这样挣扎在底层的人,还能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她安静的等待着,不敢抬头,不敢发出声音,不敢触怒那些贵人,只奢求他们能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陆泱泱起身走过来,弯身将她给扶了起来, “起来。” 第350章 求您一件事 柳湘浑身僵硬,借着陆泱泱的力道起身,却依旧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陆泱泱拉着她到桌子边坐下。 柳湘惶恐的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俾妾不敢。” 陆泱泱指着闻清清对她说:“她会给你治病。” 柳湘惊讶的抬起头,微愣了一下,又急忙低下头去。 江执衣将一杯茶递给她:“喝口茶缓一缓,别害怕。” 柳湘不敢接那杯茶,惶恐的给江执衣磕头:“江,江姑娘,真的不是我,我发誓,我从,我从挂牌开始,就没有接过别的客人,杨公子给的那些钱,都给了妈妈,杨公子随手给我的银票,我也只日常花用用掉了一些,杨公子的病真的跟我没关系,我是看杨公子出手大方,以为他也算有几分真心,才想着能进门当个妾室,好过再被卖出去……” 江执衣按住了她:“我让大哥调查过你,我相信你。” 柳湘这才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愧疚的看着江执衣,懦懦开口:“多谢江姑娘,多谢江姑娘……” 面对江执衣,她内心是真的很复杂,原本差一点点,江执衣可能就会成为她的主母,但无论如何,她都知道,江执衣不可能会喜欢她这样的妾室,她这种出身的人,连良妾都做不得,最多不过当个最低等的贱妾,图的就是侥幸能生下一儿半女,日后也有个依靠。 江执衣温声安抚她:“你愿意将杨承沣的事情说出来,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从前的事情,你也身不由己,我并不怪你,即便是没有你,我跟杨承沣也走不下去,这是他这个人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迁怒你的。” 江执衣一直都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想想她那日想跳河却被大当家给救了,她会犹豫,是她从内心深处,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死掉,只是当时的境况,已经把她逼得走投无路,她连一根稻草都抓不住。但是那天陆泱泱帮她报仇的时候,她像是从一场迷雾中醒来,破茧重生一般,再也不会迟疑和害怕了。也更加不可能质疑自己,那样只会让那些试图将脏水泼到她身上的人更加嚣张。 柳湘眼泪落的更凶了。 江执衣拉住柳湘的手,同她说道:“这两位是闻姑娘和陆姑娘,闻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医仙,有她出手,定能治好的你的病。” “真,真的吗?”柳湘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闻清清。 闻清清有那么一点点心虚,转头看了陆泱泱一眼,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陆泱泱非要把这个事情推给她,明明治疗花柳病的办法是她告诉她的呀! 可她要不答应,陆泱泱就不告诉她怎么做,她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这个功劳了。 她轻咳一声,冲着柳湘点点头:“当然,你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个脉,先给你开副药调理下身体,过几日就可以开始治疗了。” 柳湘激动的连连磕头:“谢谢小医仙,谢谢陆姑娘,谢谢江姑娘,谢谢你们,谢谢……我,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日后愿意为奴为婢,报答几位的恩情。” 闻清清不爱这一套跪来跪去的,急忙拉住了她的手给她把脉:“你们这些人真的很烦,总是跪来跪去的麻不麻烦,我们药神谷从来都不让瞎跪的,浪费时间。” 柳湘愣住,结巴的解释:“我,我……” “好了好了,不是说你。”闻清清专心给她把脉。 等把完脉,闻清清去开药方,江执衣问柳湘:“柳姑娘,你跟杨承沣在一起几年,可曾听过,他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陆泱泱也看向了柳湘。 柳湘愣了下,有些纠结,紧张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江执衣轻声道:“我已经让人守住了包厢,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你尽管放心,这些日子你便跟我在一起,等你的病治好以后,如果你愿意,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江南,你留在这里,杨家人恐怕会对你不利。” 柳湘没想到江执衣连这个都帮她安排好了,感激的看了江执衣一眼,然后小声说道:“杨公子同我说过的事情不多,不过他招待朋友的时候喜欢来红袖馆,所以他喝多的时候,言谈之间,我也多少听到了一些。是……盐矿场,我听说,杨家把持着宁县的盐场,所以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从前的杨老爷,就是管这个的。” 江执衣一瞬皱了眉:“盐场?他们……” 像是猜到了什么,江执衣及时住了嘴,又问柳湘:“你还知道别的吗?” 柳湘摇了摇头:“杨公子十分谨慎,从不多说这个的,只说凭借他的才华,肯定能考中状元,不过他并不想去京城,被人管着烦得很,还是江南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执衣冷笑一声。 柳湘期期艾艾的问:“江,江姑娘,陆姑娘,不知道,治,治这个病,需要花费多少诊金?” “诊金?”江执衣一愣,转头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开口道:“十两银子。” “啊?”柳湘傻眼:“十,十两?您,您没说错吗?” 陆泱泱定声道:“没说错,就是十两。” 柳湘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原本因为病弱苍白到没有半分血色的脸都激动的有些泛红,她唇角颤动,不敢置信的问:“真,真的吗?” “真的。”陆泱泱定定的说。 柳湘咬住唇,期待又纠结的望着陆泱泱,“陆,陆姑娘,我,我能不能,求你,求您一件事。” “你说。” “你,你能让,让闻姑娘也,也帮别人治病吗?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我可以加钱,真的,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能不能帮帮她们?”柳湘惭愧又期待的看着陆泱泱。 “她们?”陆泱泱问道:“你是说你那些在青楼的姐妹们?” 柳湘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我们身份卑贱,青楼里是得花柳病最多的地方,我那些姐妹们,得了病的,没有几个能善终的,若能出去安静等死都是最好的,但最怕被送到矿场去,就是盐矿场,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会有人专门将生了病的姑娘们拉过去,他们把这叫做……送瘟鸡。” 第351章 江执衣,万死不辞! 什么?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柳湘。 江执衣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柳湘声音苦涩:“两位姑娘有所不知,像我们这样的人,在那些……贵人眼中,根本就不是人,我算是幸运,能过几年好日子,若是再被卖出去,卖给那些富商,基本上就用来被带出去陪客的,有的客人脾气不好,可能随时就被打死了,这已经算是好命了。” “最惨的就是那些得了花柳病的姐妹,都知道这脏病没得治,又没那么快死,熬着也是浪费粮食。所以那些没银子又没点人脉来打点的,就会被送到盐矿场去,那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那些煮盐的,原来叫灶户,灶户世代只能依靠煮盐为生,日子过得最苦,我……我小时候家里便是灶户,一家人都在盐矿场生活,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后来,后来太子殿下改革,取消了灶户,给我们发了良民籍,还给了地方安置。我本来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家里重男轻女,见我长开之后有些姿色,便将我给卖了。” “没了灶户以后,盐矿场煮盐的工作,就变成了有偿的劳役,一部分抽调附近的壮丁去做,另外一部分,就抽调那些罪犯去,还有一些流放犯,规定了时间,除了辛苦些,倒不算多要命。但是时间长了以后,就有官员为了私吞劳役的银子,用刑犯代替劳役,于是盐矿场那里,就变成了一茬一茬的刑犯,他们朝不保夕,本就是要死的,也不在乎怎么死。所以那些得了病的姑娘们,在那个地方就格外受欢迎,任由他们折腾,折腾死了就往废弃的盐坑里一扔,反正还会有新的瘟鸡送过来。这种事……没人管的,也不会有人报官,没人会去管那些刑犯的死活,也不会有人去管那些得了花柳病的青楼妓子的死活。” 柳湘小声的说着,不敢去看江执衣和陆泱泱,“我们楼里的姑娘们都知道这个事情,所以也都特别害怕被送过去,好多得了病的,有勇气就一根绳子吊死自己,没有勇气就只能……等着命运的安排。” 她自己也一样,从发现自己得了病的那一刻,她最大的奢望就是能找个地方安静的等死,也好过……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攥紧袖口,想到那些被送去盐矿场的姐妹们的下场,突然间鼓足了勇气,跪到地上低声请求道:“求姑娘也救救他们吧,哪怕是能留在青楼里,好歹也能苟活着,若是到了盐矿场,就是一只马上要病死的鸡。” 陆泱泱和江执衣齐齐沉默了。 陆泱泱觉得自己已经见识过苦难,江执衣觉得自己刚刚遭受了人生最难以跨越的死劫,可原来,这世道,总会有你看不见的悲苦,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柳湘还跪在地上。 陆泱泱胸口突然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她好像终于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抱负,明白了大哥一往无前的勇气。想改变这个世界很难,但你要一点一点去做,一点一点去改变,就能让他变得比从前更好一点点。 她一开始跟着姑姑学医,是姑姑逼她学的,后来她发现这是一项可以谋生的技能,她多学一点,就能多吃一顿饱饭,等到了京城以后,她再多学一点,她就懂的多一点,不会轻易的被人欺负,再后来她想治好殿下的腿,这样就能让殿下实现他自己的抱负,因为她崇敬这样的殿下。 那么她呢? 她想起上一次在边关的时候,她想起证明了牛痘可以预防天花的时候,那些大夫们痛哭流涕的神情,那是她第一次,利用自己学会的东西,救了许许多多的人。 但是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她还能救更多的人,她一生的目标,不该只是救了殿下,而是如同殿下那般,去救千人,万人,千千万万的人。 如此,才不枉姑姑将这些东西教给她,才不枉自己得上天预警,做了那个梦,免去了梦中悲惨的结局。 梦中的那个“她”,就死在这个冬天吧。 但现在的她,会活过这个冬天,会带着活不过这个冬天的许多人,活过这个冬天。 这才是她要走的路。 陆泱泱的眼睛一瞬间奇异般明亮,她走到柳湘跟前,再一次伸手将她拉起来,“起来。” 柳湘仰头看她,被她那双眼睛给惊到。 然后她听见陆泱泱说,“我救她们。” 柳湘愣住,半晌,她激动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而江执衣看着陆泱泱,眼神也变得彻底坚定。 她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青竹,带柳姑娘去找闻姑娘。” 青竹走进来,将柳湘带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陆泱泱跟江执衣两人。 江执衣起身走到陆泱泱跟前,突然十分郑重的跪了下来,“江执衣见过太子妃娘娘。” 陆泱泱低头朝她看过去。 双目相触的一瞬间,陆泱泱就知道,江执衣很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应该是从江浔第一次暗示她开始,江执衣就开始怀疑,并且猜到她是谁了。 江执衣没等陆泱泱说话,继续开口说道:“那天在山寨的时候,姑娘同我说,我有手有脚,也读过书,还是官家千金,肯定学了很多东西,我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何必要靠别人?我可以不用是谁的女儿,不用是谁的妻子,我可以是我自己!女子也可以靠自己活的很好,可能现在这个世道对女子还不那么友好,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也许未来会有所改变呢?” 江执衣声音坚定的说:“这番话点醒了我,也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姑娘,江执衣不才,略读过几年书,但愿此生追随姑娘左右。如果现在这个世道对女子还不那么友好,不那么公平,那么,我想追随姑娘去改变一点点,希望有朝一日,这大昭,这天下,每一个女子,都有走出门生活的勇气,都有做自己的勇气。” “江执衣,万死不辞。” 第352章 难道是逃兵? 那一瞬,万籁俱寂。 陆泱泱冲着江执衣伸出手,“好。” 江执衣握住了陆泱泱伸过来的手,从这一刻开始,未来属于她们的传奇,将彻底拉开序幕。 江执衣目光明亮:“江执衣见过主上。” 陆泱泱摇头:“被人听到不好,多生猜忌,你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江执衣笑笑:“既如此,日后我还叫你姑娘吧。” 陆泱泱点头。 然后把江执衣拉了起来,“我想去看看宁县的盐矿场,你帮我找一找宁县盐矿场的资料,以及这几年担任盐矿场负责人的名单。” 江执衣很快就反应过来:“姑娘是怀疑,杨家暗中贩卖私盐?” “盐的利润最大,杨承沣一个举人,能随手花出去十万两银子包养名妓,那他花在别处的银两又有多少?而除此之外,这十万两银子,八万两都用在红袖馆上,那红袖馆背后的人又是谁?这八万两银子,真的是用来包柳湘的吗?”陆泱泱说出自己的疑问。 陆泱泱不了解官场的事情,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多想,但是柳湘提起盐矿场,且盐矿场把握在杨家人手中,那杨家人会单纯的只想要贪墨那一点劳役钱吗?这件事没有关联起来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跟盐有什么关系,但是关联到一起,再去看杨承沣花十万两包养名妓的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杨承沣是京城杨家的二房,杨妃出身京城杨家大房,是杨承沣的姑姑,也是五殿下的生母。据说,五殿下跟三殿下一直形影不离,想来是支持三殿下的。这些我了解的不多,不过我在杨家的时候,倒是觉得,张夫人跟杨承沣提起五殿下时分外得意,当时我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应该是杨家对储君之位也有想法。”江执衣想了想说道。 陆泱泱想起五殿下,微微蹙了下眉,论筹码的话,五殿下肯定是比不上三殿下的,但是退一万步说,若是五殿下那种人真的入主东宫,那未来大昭还不知道被霍霍成什么呢? “先去宁县的盐矿场看一看,不管怎么说,先去把那些得病的女子给救出来,旁的事我可能管不了,这个事,我一定要管!”陆泱泱说道。 江执衣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说起宁县的盐矿场,倒是有一件事,”江执衣脸色微微凝重:“前日我去问了大哥,望山寨的那些人的判决前些日子已经下来了,那些妇孺都被安置在了善堂,劳力根据加入山寨的年限还有做过的事情,判了不同的刑期,一大部分送去了修路和挖河道,但还有一部分判的比较重的,送到了宁县的盐矿场,盐矿场的劳役比别处重些,劳役代刑期,可以少判几年,大当家也在其中。” “大当家?”陆泱泱这才想起望山寨的那些人,这些日子她忙着跟闻清清两人交流医术,还没来得及过问望山寨的那些人怎么样了,正打算找个时间问一问呢,况且,她对大当家的身份也有些好奇:“可知道他是何方人士?” “说是从北地逃荒来的,以前在镖局做事,家人都被官府的人害死,所以痛恨官府,才会进山做了山匪,他说自己叫罗大,今年三十九岁。因为没有户籍证明,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江执衣回道。 “不对,他不可能是走镖的。”陆泱泱肯定的说道:“我对走镖的那些人很了解,他们跟那位大当家不一样。” 具体的怎么不一样,陆泱泱形容不出来,她自幼就跟镖局的那些人一起混,对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说十足的了解,但打眼一看也能认出来,而大当家虽然气势上看上去像是走镖的,可气质上,还是不同的。 “会不会是因为当了多年山匪,有所改变?”江执衣猜测。 陆泱泱摇头:“说不准,但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会一会他,说不定能帮我们把那些女子给救出来。” 陆泱泱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下,问江执衣:“你介意吗?” 江执衣想了想说:“我介意的原本也不是他,他救我也是好心,倒是可见他这个人并非心性是坏人,而是性格有几分偏激,他想要拯救那些被官府迫害的人,却忽略了人性,他能掌管一个山寨多年,说明他并非不是没有御下的能力,而是他心里有过分在意的东西,蒙蔽了他的眼睛。” 陆泱泱心口一跳,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与江执衣对视,江执衣动了动嘴唇。 两人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江执衣压低了声音:“难道是逃兵?” 也只有这样,才会因为没有户籍,也不可能落籍,才会上山当山匪。 “兴许是吧,十几年前……”陆泱泱回忆十几年前的大战,突然想到了殿下同她说的,十五年前的陈州案,当时容家军十万大军全部死在陈州,陈州百姓也尽数被屠,那应该是大昭建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大战,除了陈州,附近还不知道多少县镇的百姓流离失所,许多百姓南下逃荒。 难不成,大当家会跟当年的陈州案有关? 若是如此,那她当真要会一会他了。 殿下说让她去找姑姑,因为只有姑姑能汇集当年容家军的旧部,拿到陈州案的证据。 可见当年的那场大战,对于容家军还有当时的百姓而言,是多么惨烈悲壮的一场屠杀,他们不可能相信任何人。 “事不宜迟,你去找到宁县盐矿场的资料,我们就立刻出发,让柳湘帮我们找一个人带路,我打算先潜入到盐矿场查看一下情况。”陆泱泱说道。 江执衣应道:“好,我立刻去安排。” 江执衣离开,陆泱泱去找闻清清和柳湘。 …… 宁县附近一个偏僻的小渔村里。 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中,裴寂端着药碗进来,“公子,该吃药了。” 宗榷撑着床勉强坐起身,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看上去比从京城离开时还要瘦上许多。 他轻咳了几声,强忍住喉咙的痒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盛君意回来了吗?” 第353章 灯下黑 裴寂将空碗接过来,“前日晚上回来过,公子还在昏迷,他说今日会再回来一趟。” 宗榷背靠在身后简陋的木架上,疲惫的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裴寂盯着宗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公子,接应的人已经到了,我们必须要启程了,您的伤势不能再拖下去了。”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 就在裴寂已经宗榷已经再次昏迷过去,不会再回答他了的时候,宗榷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盛君意回来之后,我们就出发。” 裴寂总算是松了口气,“属下去准备一下。” 宗榷轻轻的“嗯”了一声,裴寂转身出去了。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盛君意一身黑色夜行衣,携着满身水汽,钻进了有些逼仄的小屋。 宗榷依旧是半靠着木架,眉眼间动了动,片刻之后,睁开了眼睛,看向盛君意。 盛君意摸出火折子晃了晃,将一盘简陋木桌上的油灯点亮。 “查到泱泱的消息了吗?”宗榷问道。 “没有,不过倒是听到了一个对你可能更有用的消息。”盛君意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小医仙出现了。” 宗榷皱眉:“来自仙岛的那个小医仙?” “嗯,”盛君意点头:“江南府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所有人都在传,江南总督家的姑娘嫁到了杨家没两个月就失踪了,江家大张旗鼓的找人,逼上杨家去要人,闹了一个多月,杨家没办法,称江姑娘得了花柳病,要休妻,结果江姑娘带着小医仙出现,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把脉,江姑娘根本就没有得花柳病,就是杨家在污蔑,于是江公子直接将杨家给封了,扬言要查杨公子包名妓花的十万两银子哪儿来的。” “这事儿看着没什么问题,但是处处透着古怪,江家开始找人的时候,正好是你跟陆泱泱一起失踪的时候,禁军去了江南府,让江南总督找人,江南总督借着找女儿的功夫找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找到,禁军这才不得已离开。” “江南总督江见阁,是庆安王妃的亲弟弟,”宗榷沉吟了下,“泱泱救过庆安王府世子妃的命。” 盛君意微愣了下。 宗榷问盛君意:“江姑娘出现那天,除了小医仙,还有什么人?” “据说是小医仙闻姑娘,还有一个俊俏的小哥,红袖馆的柳湘……”盛君意回忆着打探到的消息。 “小医仙闻姑娘,小哥……”宗榷轻声琢磨着,唇角露出几许笑意。 “怎么?你认识?”盛君意有些好奇。 “那个小哥就是泱泱。”宗榷肯定的回道。 盛君意不解:“但是我听到的消息是,那个小哥脸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如何肯定是她?” “江南总督要在江南府找一个人,兴师动众之下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你觉得人藏在哪里最安全?”宗榷反问。 盛君意眼皮跳了跳:“灯下黑。” “要么是江姑娘一开始就没丢,要么是巧合她们一开始就碰到了,人一直就在江南总督府上,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得到有用的线索。加上小医仙,想要遮掩容貌并非难事,所以那个小哥就是泱泱。”宗榷担忧了多日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裴寂。” “公子,”裴寂进门。 宗榷吩咐:“今晚就走。” 盛君意好奇:“既然知道了她的消息,你不等她一起吗?就算不等,已经遇到了小医仙,你就这么错过吗?” “你当着禁军跟贺统领还有冯侍郎的面杀了我,然后再将我带走,就是为了故布迷阵,让他觉得,我死了,但是又担心我没有死,以他的心思,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宗榷问道。 盛君意嗤笑一声:“自然是满天下的继续找你的尸体,毕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我若此时见了泱泱,她跟着我,只能东躲西藏的逃命,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浪费在我身上。”宗榷从一开始等的,就不是在此时跟陆泱泱重逢,而是要确定她安然无恙,他才能放心的离开。 盛君意微微诧异,“那小医仙呢?” “她治不了我。”宗榷回答的干脆,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刚刚说,小医仙姓闻,那若是我没猜错,她是闻遇的外甥女。” “闻遇,陆泱泱的师父?”盛君意惊讶。 “闻遇出身药神谷,他一开始便告诉我,医不了,即便是他父亲亲自来,我也站不起来。”宗榷回道。 盛君意看着他。 “所以如今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宗榷其实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接受了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可能,所以陆泱泱为他做到的,已经是不可能出现的那个奇迹,能有这个奇迹,哪怕往后余生都脚踩荆棘,他也由衷的感激和满足了。 宗榷撸下随身携带的那串檀木佛珠,捏开其中一颗,从中掉出一枚分外精致,材质特殊的金叶子。 他将那枚金叶子递给盛君意:“你要做的事情我答应了,不过你也要答应我,若泱泱有需要的地方,不遗余力的帮他,若你做不到,我会亲手解决了你。” 盛君意捏着那枚金叶子,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我这个人做人做事虽然没什么底线,但好在也懂一个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各取所需,童叟无欺。” 宗榷应了一声,然后又从床边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凌州水师的推荐信,凌州水师掌管整个东南水师,水师总督汪庆铎是父皇的伴读,也是他的心腹,你改头换面进去也好,安排个人进去也行,把他给我盯死了,当年陈州案是经了他的手定的案,查一查他在当中做了什么。还有,无论京城有什么异动,他不能动,他若动了,直接杀了他,东南不能乱。” 盛君意唇角翘起,接过那封信,心情十分愉悦的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第354章 转赠与你 宗榷目光淡淡的盯着盛君意。 片刻之后,他轻轻说了句,“后会有期。” 盛君意唇角含笑,眼角眉梢俱是魅惑风流,玩味的问道:“殿下这么说,莫非是舍不得我?” “有个人跟我说,活着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宗榷对着盛君意说:“我且将这句话,也转赠与你。” “那我可多谢殿下好意了,告辞。”盛君意眼眸轻闪了下,懒洋洋的转身走了。 “等一下,”宗榷想起一件事,叮嘱道:“宁县的盐矿场可能有问题,我这边来不及调查了,你留意下,必要的话,将这件事捅到江南总督那里,他会管的。” “殿下倒是这个时候还不忘忧国忧民,”盛君意轻笑一声,“只是殿下确定,若当真有问题,上边那位,想管吗?” “那就看杨家给的,能不能打动他的心了,几个蛀虫罢了,就算动不了,有人监管,多少也能收敛些。”风吹进来,又吹的宗榷猛咳了几声,他冲盛君意摆摆手,盛君意也没再说什么,扭头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裴寂进门,将一件披风和一根特制的拐杖递给了宗榷,宗榷接过披风系好,黑色的兜帽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的脸。 裴寂有些奇怪:“公子为何相信盛二公子?属下之前在京城时派人跟踪过他,他行事狠辣不留余地,盛国公暗地里许多事情都是他出手解决的。” 宗榷握着拐杖,指尖一点点握紧,试着蓄力站起来。 “阿尧曾求过我一件事,说若有朝一日,盛君意要是真的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且留他一命,因为他一旦在意了什么,就会偏执到底,但实际上,他的底线,其实是家人,要是哪天他的底线彻底崩塌的话,那才是他真正发疯的时候。”宗榷想了想,“若是假设没有泱泱跟盛云珠真假千金的事情,或者说她们之间的赢家是盛云珠的话,那应该没有意外,他会跟着盛国公站到老三那里,但若是那样,偏偏他就成了那个最危险的存在,老三想要用好他这颗棋子,靠盛云珠可不行,同样的,盛国公若给不到他想要的,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泱泱打破了盛国公府的格局,也破了盛国公的谋算,盛君意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懂得审时度势,他现在去投靠老三,才是死路一条。” 宗榷握着手里的拐杖,尝试了许多次,终于站了起来,双腿和脚下细细密密的疼,让他如同踩在篝火钢针之上,完全触不到地面,眉心瞬间便渗出了一层冷汗,可他眼底依然明亮璀璨,唇角带笑。 许久,他终于站稳之后,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他来找我,真正选择的人,也并非是我。” “那是谁?”裴寂不理解。 宗榷却没再回答:“往后就知道了,时间不早了,走吧。” 裴寂上前护在宗榷身侧,走到门口时,转身指尖捏着一粒石子轻轻一弹,砸灭了桌上的灯火。 …… 江执衣速度很快,到下午时,就将陆泱泱要的东西给准备好了,并且安排好了马车。 陆泱泱爬上马车,却见闻清清跟柳湘坐在马车上。 陆泱泱蹙眉看着柳湘:“怎么是你?你如今身体虚弱,还是不要舟车劳顿。” 柳湘却满是感激的回道:“姑娘放心,我问过闻大夫了,闻大夫说有她在,肯定不会让我有事的,我虽然离开了宁县盐矿场好些年,但是我对那里的记忆很深刻,我带你们去,比旁人都方便的多,且说不定,那里还有我认识的人。灶户废除了以后,虽然附近村镇去盐矿场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总有几家日子特别难过的,想靠着盐矿场那点微薄的收入来维持生活,盐矿场的主吏贪墨劳役的银子,也不敢太过分,总会留几个盐工的。” “要是侥幸有我认识的人的话,兴许能帮上忙。” 江执衣从旁说道:“姑娘,柳湘说的对,我查过盐矿场的位置,若没人带路的话,我们可能进不去。” 陆泱泱知道柳湘是想帮忙,点了点头:“注意身体,别逞强。” 柳湘感激的点头,一旁闻清清说道:“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你们都不会有事,真要有人不长眼,我就让小乖咬死他们!” 陆泱泱还真忘了,闻清清这个小医仙,才是最大的杀伤力。 她从江执衣那里接过记录盐矿场的官吏的名单,江执衣给她指了一个人:“杨敬山,杨承沣的父亲,从十年前开始,在宁县担任县令,五年前在任上死于流寇,后面接任他的那位梁县令,是杨家大房夫人的表弟,另外掌管盐矿场的名单看似来来回回按照规定三年一换,但跟杨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现如今的主管正是杨家旁支,再往上负责本地盐务的盐官,倒是跟杨家没有关系,不过,此人却是萧国公的妻弟。” 朝中官员这些复杂的姻亲关系,陆泱泱知道的不多,但是江执衣自幼出身世家,自小背的滚瓜烂熟的,就是这些姻亲关系,尤其是她要嫁到江南来,因此在出嫁之前,特地将江南府附近所有官员的姻亲关系都梳理过一遍,才能这么快的在找到名单之后,给陆泱泱准确的指出来这中间的关系。 马车之中还有闻清清跟柳湘在,江执衣点出这些人的关系之后,也就没有再多说。 陆泱泱却大概明白了这当中的关联,杨家没有能力安排盐官,但是安排盐矿场的主管却是轻而易举,再加上萧家从中操作,两家联手,共同牟利。 怪不得五殿下一直追着三殿下跑,看来不光是被三殿下的人品给折服,还有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但现在看来,杨家想必是也不甘心白白分出一杯羹、不过,有杨承沣这么一手包名妓的好事传回京城,想必杨家得大出血了。 江执衣大概也想到了这些,跟陆泱泱对视一眼,唇角都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马车连夜赶路,总算是在天色将亮的时候,赶到了宁县的地界。 而于此同时,另外一条路上,一辆低调的马车恰恰好,离开了宁县地界。 第355章 这是我夫君 宁县的盐矿场在海边,进入宁县之后,还要差不多几个时辰的路程,因此等他们到距离盐矿场最近的渔村时,已经是午后了。 这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加上酷暑的天气,天地间就宛如蒸笼一样,连空气都是咸湿咸湿的。 为了方便赶路,陆泱泱跟江执衣还有闻清清穿的都是男装,柳湘也换了身粗布衣服,因着生病又赶路的缘故,她看上去极为娇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马车停在渔村外,柳湘看了看几人说:“陆姑娘跟我去吧,这里就是我们当初那些灶户分配过来的村子之一,我虽然离家几年,但是也认识几个人,我去找村子里的人问一问,能带我们去盐矿场。” 闻清清也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想了想肉疼的将自己的小乖给拿出来,拿向陆泱泱:“让小乖跟你们去吧,要是有危险,小乖能帮忙。” “暂时不用,一般人还伤不了我,你们两个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的消息。”陆泱泱说着,看了江执衣一眼,江执衣立即点头:“姑娘放心,我明白的。” 陆泱泱弯身跳下了车,她将肤色涂的稍微有些暗,跟在柳湘身边,衬得柳湘更加纤弱苍白。 柳湘带着她进了村子,午时在村子里晃荡的人不多,柳湘多年没来过这里,对这里也不太熟悉,她凭着记忆走到一户人家外面,冲着里面喊了一声:“阿伯,阿伯!” 好一会儿,隔着栅栏,里面屋子的门被人推开,是个精瘦苍老的妇人,目光疑惑的打量了两人好几眼,才迟疑着问:“你们找谁啊?” “大伯娘,我是阿湘啊,我阿爹阿娘呢?”柳湘问道:“我刚刚从那边院子经过,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啊,阿湘,阿湘啊?”大伯娘像是终于从记忆中找出来这么个人,惊奇又迟疑的往前走了几步,不确定的打量着柳湘,口中懦懦道:“还,还真是你啊!你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基本上卖出去就再也不想了,便是想,也回不来的。 所以看到柳湘,她是真的惊讶,尤其是当时都知道,那会儿朝廷的安置金发下来,家家户户都按人头分了地,还免了几年的赋税,只要辛苦些,都是能活下来的,且他们这渔村,靠着海,攒些钱几家合伙赁个船出去捕鱼,怎么都饿不死的。所以那会儿大家伙儿是真高兴,日子也是真有了盼头,卖儿卖女的也都少了许多。偏生柳湘是因为长得出挑,被那路过挑花娘的牙婆一眼就挑中了,给了足足二十两银,轰动了整个村子。 她那二弟家里,靠着这二十两银,给两个儿子都说上了媳妇儿,头几年,可是叫不少人羡慕呢! 只是…… 大伯娘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柳湘,想起这些往事,心里也是有些唏嘘,她不太确定的看看柳湘,又看看柳湘身边的陆泱泱,约莫是有了点猜测:“阿湘啊,你这回来是……这位,是你的?” 柳湘有些脸红的说:“大伯娘,这是我相公,我……我这些年攒了钱,花钱赎了身,只现在身体不太好,需要吃药,花了不少银子,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想回来找人问问,能不能去盐场找个活计。” 大伯娘一听就立即摆手:“那可不成,阿湘啊,旁人不知,你还能不知吗?那盐场的活计哪是人干的,你这小相公瘦巴巴的,可撑不住。哎,伯娘也不瞒你,自你走后,你爹娘给两个哥哥都娶上了媳妇儿,还用剩下的钱跟你几个叔伯一起赁了船,那几年日子过的也算是红火,可这也没几年,你大哥就被外头人勾着学会了赌,这哪有个头啊,没两年功夫,整个家都败了,田也卖了,船也没了。眼看银子还不上,债主直接将你爹连带着哥哥弟弟,都一道卖到了盐场去,你嫂子也跑了,你娘就差哭瞎了眼,没办法也只能跟着去了盐场。你说说,这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就……” 柳湘听着家里的事情,心里有些酸涩,原本以为爹娘在好日子来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给卖了,总能过上好日子,小的时候,他们日夜祷告,将来能走出盐场,可谁能想,好日子来是来了,这来了没几年,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微微红了眼眶。 陆泱泱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着大伯娘说道:“伯娘,你别看我长得瘦弱,我力气很大的,我是真心想跟阿湘好好过日子的,还劳烦您指个路,我与阿湘也都没有别的门路,她还得吃药,我粗粗读过几年书,认识几个字,听说盐场招小工,工钱给的高,我就想去试试。” 大伯娘有些诧异的看看陆泱泱,只觉得这小伙子虽说不够高大,但却是个实诚的人,这侄女也算是好命,进了那种地方,还能遇到这样的人,只是也命苦,这往后的日子也难过。 她不免动了些恻隐之心,走出来挂上门:“我带你们去老常伯家问问,他家儿子在盐矿场当个小管事,村里有想去的人,都是他带过去的。” 陆泱泱急忙感谢道:“多谢大伯娘帮忙。” 然后摸出一小包点心塞到大伯娘手里:“江南府带过来的,不值几个钱,大伯娘拿给家里孩子吃。” 大伯娘看着东西,眼里的笑容一下子热忱起来,将点心塞进怀里放好,夸赞柳湘:“阿湘可是找了个好后生。” 柳湘腼腆的笑笑。 到了老常伯家里,只有个黑瘦黑瘦的老头儿在,大伯娘说明了来意,老常伯本来有些不乐意,陆泱泱上前直接塞了一小包茶叶过去,老常伯凑到鼻尖闻了闻,老脸一下子就笑出了褶子:“我这就带你们去。” 陆泱泱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她身上带的这些东西,还是出行之前,江执衣特地让人给她准备的小零嘴,被她下马车之前全揣走了。 小渔村距离盐矿场不远,也就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老常伯去跟看守矿场的人说了几句话,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赶了过来,正是老常伯的儿子常海,常海打量了陆泱泱一样,眼神不是太满意,但是一看到柳湘,眼睛就亮了。 “想来做工是吧?可以,我给你们安排,跟我来。” 陆泱泱和柳湘跟着他进了盐场,一眼望去,先看见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棚子,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 常海领着他们走到一间石头房外头,恰好这时,里面有个穿着管事衣服的人,领了一个个子瘦高的男人出来。 四目相触那一刹那,陆泱泱眼皮狠狠跳了跳。 第356章 她没看错吧? 那人顿了一下,就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陆泱泱强忍住回头的冲动,脑子里都炸开了花。 不是,她没看错吧? 盛君意?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什么目的?他想干什么?谁派他来的?三殿下吗? 要是她没弄错的话,这盐矿场暗中贩卖私盐的生意,肯定有三殿下一份,三殿下想争夺储君之位,最不可少的就是银子,而贩卖私盐,就是最赚钱的。 所以盛君意过来是想干什么?是三殿下有什么想法吗?担心杨家出乱子,想干掉杨家独吞这门生意? 还有,刚刚他认出来她没有? 陆泱泱不确定,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盛君意,实在是盛君意那双眼睛太好辨认了,尽管他也做了一点伪装,但大概是觉得这里没人认识他,只是在眉骨上贴了两道长长的疤,虽说有一点损害美感,但长成盛君意那样的,他就算把脸都涂成黑炭,那骨相她也不可能认错。 可她现在在闻清清跟江执衣高超的化妆技术之下,除了身形未变,脸实在是判若两人,也不知道闻清清怎么跟江执衣说的,用两种颜色的美颜膏,不光能改变她的肤色遮盖瑕疵,甚至能从视觉上改变她的脸型。总之,她自己照镜子都觉得不一样,就是不知道盛君意眼力如何了。 陆泱泱在想着这个事情,已经被常海给带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旁边两个貌美的小丫鬟正在给他捏肩捶背,常海点头哈腰的过去:“五爷,小的老家送过来两个人,劳您看看,给安排个位置,这小子姓陆,另外一个是阿湘,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姑娘。” 被称作五爷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烟袋,在一旁磕了磕,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慢悠悠的说:“小常啊,爷我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可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带过来,爷今儿个乏了,你领他们回去吧。” 陆泱泱抱拳扬声说道:“小的陆维,见过五爷,还请五爷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从前在医馆当过几年学徒,什么杂事都能做一点。” 柳湘也将藏在袖子里的一根银簪子拿了出来,走上前递给常海,小声道:“阿海哥,您帮我们再同五爷说说,我相公他很厉害的。” 常海接了簪子,自然自己也不敢收,立刻上前孝敬给了五爷,五爷这才抬了眼,撇过陆泱泱,目光落在了柳湘那张小脸上,眼睛一亮,然后眼珠子转了转,拿起烟袋凑到嘴边又抽了一口,点了头:“行吧,小常,你带着先去安排一下,今个儿晚上,杨总管就回来了,明白爷的意思吧?” 常海瞬间就懂了,点头哈腰的回道:“小的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嘛,小的明白,明白。” 五爷“嗯”了一声,有些依依不舍的又看了柳湘一眼,让他们出去了。 给他捶腿的丫鬟等陆泱泱他们出去了,好奇的问:“五爷,您既然稀罕那丫头吗,怎么不留下来?” 五爷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哎哟,爷我有你们姐俩就够了,那丫头长得娇花一样楚楚可怜的,咱们大总管最好那一口,怎么也得叫他老人家先尝尝鲜再说。” 常海领着他们去了其中一排棚子,走到了一间空着的棚子那儿:“可别说我不照顾自家人,这盐场的棚子可都是十几个人住一间,我这可是给你们留了个单间,先住着。” 陆泱泱识趣的塞了他一把铜板,“多谢常兄弟帮忙从中周旋,这点钱不多,你先收着,日后小的有机会,再好好报答常兄弟。” 常海看着陆泱泱一脸真诚的模样,唇角翘了翘,手里摩挲着那把铜板,心中暗笑,看来这傻小子,还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进来啊! 他笑眯眯的说:“走,我先带你熟悉熟悉环境,你认字儿是吧,回头儿我给你安排个好活儿,不过你新来的,只能先去跟着刮盐霜,等你适应几天,我再给你调走。” 陆泱泱立刻感谢:“多谢常兄弟,麻烦常兄弟了,那我跟阿湘说几句话,交待一下,就跟你过去。” 常海见他没多怀疑,也就大方的说:“行,我去外边等你,快着点儿。” 陆泱泱赶紧点头。 等常海出去,窄小的棚子里只剩下陆泱泱跟柳湘两人,这棚子就是真的草棚子,用几根木头搭着,不防寒也不防潮,总共都没有一个隔间大小,除了地上随便的铺着一层湿漉漉的稻草,就什么都没了。 柳湘小声说:“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一大家子挤在一个棚子里,男人出去煮盐,女人和孩子就在后边做些洗洗涮涮的活儿,灶户世世代代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死了就往废弃的盐坑里一扔,死也走不出这个地方。” 她眼眶微红,那会儿所有人的愿望,都是能走出这里,出去看看,哪怕永远也摆脱不掉灶户的身份,起码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可真到后来有机会走出去了,竟然还是回到了这里,她不知道爹娘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又或者在这里的哪间棚子里苟活着,她是真的无法想象,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 陆泱泱拍了拍她的肩膀,塞给她一个药包:“这里面都是迷药,他们对你图谋不轨,我可能没办法及时赶回来,你用的时候小心一点,别伤到自己,等我找个人,我就回来找你。” 柳湘知道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也急忙点了头:“我在红袖馆有个姐姐,前些日子被送到了这里,我会悄悄打听一下她的行踪,白天这里多半都是女人和孩子,会方便很多,有她帮忙,肯定能找到那些被送过来的姐妹们。” “好,你小心些,遇到危险一定要躲起来,等我回来再说。”陆泱泱叮嘱道。 柳湘感动的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陆泱泱这才离开。 常海见陆泱泱这么快就出来了,心情大好,一刻也不耽搁的带着她朝盐场走去,他还等着回来办别的事儿呢。 陆泱泱一路跟过去,看到遍地浑身黝黑打着赤膊光着脚,神情麻木的盐工,甚至有的人脚上还带着锁链。 常海将陆泱泱带到一处海滩,遍地都是盐坑,有许多人推着木板车,将一框框带着盐霜的泥土搬上木板车,这就是陆泱泱今天要做的工作。常海随手招呼了一个人,从他手里抢了个铲子塞给陆泱泱:“去吧,好好干活!” 陆泱泱谢过他,接过铲子跳进了盐坑里,装模作样的铲了几下,然后目光快速的寻找着罗大当家的身影,突然,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膀上。 第357章 你的规矩是什么? 陆泱泱身体蓦地一僵,她握紧了手里的铁铲,准备好随时反击。 然而回过头,却见到一张十分憨厚的脸,皮肤黝黑,冲着她露出一口白牙:“新来的吧?你这样铲下来都是土,是不行的,待会儿管事过来见了,肯定骂你,你看着那盐霜多的地方,慢慢铲下去,多铲几次就熟练了!我叫连生,你叫什么名字?” 陆泱泱打量了连生一眼,他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只是并不怎么健壮,黑黝黝的脸上五官平平,眼睛却格外清亮,这坑里的盐工多半都直接露着上半身,只穿了条厚实的裤子,连鞋子都没有穿,他倒是穿了件粗布的马甲,虽然打满了补丁,也挂满了泥沙,但看得出来是常常浆洗的。 “我叫陆维,谢谢你啊,管事很凶吗?”陆泱泱试探着问。 连生还没回答,旁边便有人嗤笑:“又是被从哪儿卖过来的小白脸,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泱泱无辜的问:“不是盐场吗?” “哈哈哈,”有人笑出声,“人靠吃盐活命,盐也靠吃人活命,蠢蛋。” 陆泱泱目光快速的扫了一眼她所在的这个大坑里的人,就这一个坑里,就有约莫几十个人,年龄大小都有,大部分的人都神情麻木的干活,对于陆泱泱这个新来的,连看都没看一眼,好像早就习惯了似的。 还有几个神情悲怆,似乎犹有挣扎,却挣扎不过,只能认命。 倒是跟她搭话的连生,干活十分卖力,不太像是被强迫的。 陆泱泱索性跟在了他身边,跟他一起合力将铲下来的盐霜装到筐里再抬上去,几轮下来,两人也熟了一些,于是她悄悄问连生:“你是怎么来的这儿?是来这儿做工还是?” 连生听懂了她言外之意,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说:“我是来服刑的。” “那你干活这么卖力?”陆泱泱不可置信,她可是看到了,这一坑的人除了连生,其他人都是要死不活的,也在干活,但是纯粹身体在被动的动,连生不一样,他十分积极主动且卖力,甚至连管事的拎着鞭子过来了,轻易都不会往他身上抽,毕竟抽人都是为了震慑其他人,有连生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实干的,抽他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连生憨憨的笑了笑:“我娘得了重病,临死前心心念念能睡口棺,我想给她打个棺,就去山上砍了块好木头,送去棺材铺,那棺材做好可漂亮了,楠木的,我娘肯定会喜欢。我准备把棺木搬走的时候,碰上了县城的黄老爷,黄老爷一看那棺木,就说那是他定制的,我弄错了,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还让家丁打我,要抢了我的棺材将我轰走,我一时没忍住,就把他们打了一顿,那黄老爷就告了官,说我偷他东西,想将他定制的上好棺材据为己有。没人相信我,县令也不相信,我就被以偷盗之名,判了三年。他们说要是来矿场服役,一年可以抵三年,我就来了,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十个月了,再有两个月,我就能走了。” 说到这儿,他又有些担心:“也不知道我娘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安置。” 有旁边人听到他们说话,嘲讽的笑了两声:“还两个月?到了这里的人,还妄想能出去?做梦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陆泱泱转过身问那个人。 连生拉了拉她,小声说:“陆兄弟,你别见怪,很多人都说来了就走不了了,但我不信,我只要好好表现,我肯定能离开这里,早日回家的!” “你又为什么这么肯定?”陆泱泱觉得这大兄弟好像真的有点傻。 连生有点激动,像是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跟她说:“我不骗你,我见过太子殿下!我们那里几年前被水淹了,我爹也死了,大家伙都没有活路了,准备去逃荒了,然后太子殿下就来了,给我们带来了粮食,还给发了银钱,一直到安置完以后,他才离开,他是个大好人,我跟他说过话,他说我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我说我给我娘送完终我就去!” 陆泱泱惊讶了一瞬。 她倒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跟殿下有这么一段渊源,也算是缘分了。 只是……陆泱泱心说,他娘应该十分感谢有他这个大孝子。 见陆泱泱没说话,连生憨憨的问:“你是不是也不信我?我说给很多人听,他们都不信。但我觉得,有太子殿下那样的好官,我肯定能离开这里的!” 陆泱泱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我相信你,你也肯定能离开这里的!” “你真相信我?”连生格外激动。 陆泱泱点头:“相信。” 连生憨憨的笑了,一口大白牙格外显眼。 陆泱泱听到管事又在另外一个坑里抽人,趁机问连生:“你见过一个大高个,跟你差不多高,比你壮实,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吗?” “你是说罗老大吗?”连生问道。 “对,就是他,你认识他吗?”陆泱泱急忙问。 “不认识,他不爱理人,我们住在一个棚里,他刚来没几天,刚好我们那个棚里有两三个空铺,跟着他一起来的那俩人喊他罗老大,他也在这边干活,但是可凶了,管事也不太敢惹他。”连生小声道。 陆泱泱松了口气,找到人了就好,看来她得赶紧找机会去见罗大当家一面。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鞭子突然就冲着连生身上抽了上来:“上工期间,谁让你们说话的?不要命了?” 连生身体被抽的闷哼了一声,却没吱声,像是习惯了一样。 然后又是一道鞭子,直接朝着陆泱泱脸上抽了过来,陆泱泱下意识的抬手就拽住了鞭子,抬头朝着抽鞭子的管事看去:“你想干什么?” 管事看到陆泱泱,一愣:“哟,新来的,看来是不懂规矩啊,行,爷爷今儿个就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教我规矩?谁的规矩,你的规矩吗?巧了,我这儿也有规矩,在你教我规矩之前,我也教教你规矩!”陆泱泱拽着鞭子一个用力,直接将那管事给拽了下来,用鞭子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摔到了地上,一脚踩上了他的脸:“我让你先说,你的规矩是什么?” 第358章 我们一起杀出去! 整个坑里正在干活的盐工都转过了头,一个个目光呆滞的看向陆泱泱,不太敢相信这么一个小白脸,他,他到底是怎么敢的…… 被陆泱泱直接把脸踩进土里的管事先是被这一变故给砸懵了一瞬,然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吼出了声:“你活的不耐烦了,你活的不耐烦了,放开我,快放开我,不然我让你……” 陆泱泱不耐烦的踩着他的脸往下又踩了两脚,管事嘴里进了土,噎的眼白都翻出来了,呜呜咽咽的:“泥,泥……” “别废话,懒得听你哔哔,再敢没事儿找事儿,我先埋了你。”陆泱泱脚下一用力,将他半颗脑袋都踩进了土里。 “唔,唔……”管事已经发不出声了。 就在陆泱泱准备给他薅出来再扔出去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哄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随着这一声喊,不少人爬上了盐坑,朝着出事的地方看去。 陆泱泱鞭子缠着管事的脖子,也跟着爬了上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盐坑处,围了许多人,几个穿着管事衣服的人也匆匆跑过来,大喊道:“大胆!胆敢在盐矿场伤人,来人啊,把他给我捆起来!” 管事手下的几个人朝着中间那人扑了过去,然后几下就被扔飞了出来。 陆泱泱赶紧拖着那管事挤了过去,待走得近了,一眼就看见了盐坑中的罗大当家。 跟着她一起跑过来的连生担忧的同陆泱泱小声说道:“完了完了,盐场在干活的时候不能打架的,打架一定会被关小黑屋的,我听说很多被关小黑屋的都饿死了!” 陆泱泱:“……” 旁人死不死的了,她不知道,但罗大当家肯定死不了。 虽然不确定罗大当家是不是跟当年陈州案有关系的人,但是他那一身铁血的气势,还当了十几年的山匪,最恨的就是官府这些人,这几个人招惹了他…… 果不其然,罗大当家的那些山寨小弟发现事件中心的人竟然是他们大当家的时候,一共十几个人,一窝蜂的就冲着罗大当家跑去,立即将罗大当家围到了中间,以保护的姿态,虎视眈眈的盯着要抓人的管事。 管事气的鼻子都歪了,大喝一声:“你们想造反吗?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警告你们,今天杨管事过来巡视,你们敢闹事,好,我现在就成全你们!来人,给我把这几个人直接就地埋了,尸体扔到海里去喂鱼!” “都听着,给我杀了他们,谁杀一个人头我就提拔谁!” 他这话一喊出来,围在盐坑周围的盐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至少有数百号人。 陆泱泱皱眉,看向盐坑当中的罗大当家。 罗大当家脸上露出讽刺,目光扫过那些神情麻木却跃跃欲试的盐工们:“来吧,你们都一起上!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你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整日挨打挨饿,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可能是因为犯了罪,有的人却只是想来讨份工,但你们那些刑期到了的人,他们给你们兑现了吗?那些来这里做工的,你们拿到了几个铜板的工钱,你们能离开这里吗?不能!所以你们尽管上吧,好好看看这些狗官,能不能给你们兑现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今天是我们死在这里,明天就是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们手底下可以随意宰杀的畜牲!” 那些神情麻木的盐工们听到这些话,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光芒,几乎是一瞬间就彻底熄灭了下去。 是啊,就算杀了这些人,这些管事的承诺就能兑现吗? 不能的,从他们来到这里开始,无论一开始是为了什么来的,到了这里之后,他们就只是一群被随意驱使的畜牲,连人都不是。如此,还指望什么兑现承诺呢? 什么也无法兑现。 罗大当家身边的小弟立即跟着喊起来:“大当家,我们当初就是被那小娘们儿给骗了,这些狗官,全都不是东西!他们根本就没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我们杀出去,重回山上去!大当家,我们誓死追随大当家!” “我们誓死追随大当家!” 几个小弟呼喊起来,还冲着那些盐工们喊道:“你们这些人,与其留在这里被当牛做马,不如跟我们一道杀出去,去我们望山寨重新开始!杀光这些狗官!” “对!杀光这些狗官!” 不少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就连原本有些围观的盐工都忍不住喊出声:“我们一起杀出去,杀光这些狗官!” 管事一看情势,气急败坏的喊道:“你们这群废物,你们想造反吗!你们都活腻了,好,不要命的话,今天老子就成全你们,去喊人,把这群废物,全都给老子扔到海里去喂鱼!”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围到他身边的盐工将他按倒了。 场面瞬间就变得不可控起来。 陆泱泱也没想到,事情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周围的盐工们越来越激动,而此时,天色也逐渐暗下来,盐工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大。 唯有站在陆泱泱身边的连生格外焦急:“这,这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要是闹起来,会出大事的!” 陆泱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连生一张黑脸都憋成紫色:“我,我想,我当然想离开这里,可是,可是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样不行,这样是不对的,急的他手足无措。 陆泱泱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儿跟紧我!” 连生不明所以,但是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伙伴却有种莫名信任的感觉,他急忙点了点头,还下意识的护在了陆泱泱身边。 陆泱泱一手将拖在地上的管事给拎了起来,手啪的在他背上猛拍了一下,拍出了他咽下去的土,管事总算能呼吸过来,“小白脸,老子弄死你!” 陆泱泱捏住他的手腕咔嚓一声就给他把手腕掰断了,然后手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后腰:“老实点,现在可没人救你,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见你们这里的总管事!” 第359章 一个巨大的瓮 盐坑这边此时已经乱作了一团。 被陆泱泱制住的这个管事断了一只手,疼的面部扭曲,平日里他们这些小管事都耀武扬威惯了,哪里受得了这屈辱?只是眼下他再如何不识时务,也不敢跟陆泱泱硬碰硬,只得咬着牙忍痛道:“窝,我,带,带你去。” 陆泱泱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带路。 人潮涌动中,陆泱泱揪着那个管事悄悄趁乱退到了人群的边缘,刚要趁机离开,立即被人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几个盐工很快就围了过来:“你们想干什么?” 陆泱泱灵机一动,指了指被她挟制住的管事说:“擒贼先擒王,兄弟们,我们要想顺利的离开这个鬼地方,还得找到他们的大管事才行,不然你们知道的,这个地方可是有驻兵的,到时候混战起来,难免死伤无数,就凭我们这些人,未必能逃出去,所以我觉得,我们得先找到他们的大管事才行,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几个盐工对视一眼,他们从没想过怎么逃出去,只是刚刚这场乱子,让他们看到了一些微渺的希望,所以才汇聚到一起。此时听这个小白脸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恶狠狠的冲着陆泱泱喝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陆泱泱急忙说:“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 她踢了踢被自己挟制的管事。 管事赶紧点头:“唔,对。” 几个盐工这才放下心来。 陆泱泱拽着他继续走,刚走没几步,其中一个盐工就警惕的喊道:“等一下,我们跟你一起去!” 陆泱泱点头:“好啊!你们不信的话,就一起跟着好了!” 几人赶紧跟了上去。 只不过他们谁也没发现,他们后面还有一道影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 管事带着陆泱泱绕过一座座煮盐的盐池,再穿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跟蚂蚁洞似的棚子,指着前方几个用砖石砌造起来的小院说:“那里便是我们总管事杨管事住的地方,其他几个大管事也住在旁边,杨总管不经常过来,盐场的事情主要是三爷五爷六爷八爷在管。按照日子,今天正好是杨总管过来的日子,现在应该还没到。” 什么三爷五爷的,陆泱泱想起来今天常海带他们去见的那个是五爷,那…… “你们盐场到底有几个爷?”陆泱泱又踢了管事一脚。 管事疼的呲牙,憋屈的回道:“总共九个爷,大爷就是杨总管,二爷在……” 他突然卡住,被陆泱泱直接又踹了一脚,疼的大热的天气他冷汗直冒,再也不敢耍花样,磕磕巴巴的回道:“二爷和七爷还有九爷在,在海上,四爷前两年没了。” 海上? 陆泱泱脸色一变,直接将他踢跪在地上,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还有什么?说!” “你,你们!”管事疼的想嚎叫,被陆泱泱一下子捏住了脖子,憋得脸立刻青紫起来。 陆泱泱从袖口里摸出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的脑袋里。 管事瞳孔巨震,不甘的想要挣扎:“你们,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们,你们跑不掉的……” “我知道了。”陆泱泱点点头,直接手上稍微一用力,扭断了他的脖子。 “你你你……”连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就连之前怀疑她的几个盐工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去找他们总管事吗?你杀了他还怎么找?”其中一个盐工质问道。 陆泱泱一脚将脚边的尸体给踢开:“不用找了,没有用的,你们要还想活命的话,现在立刻马上,将整个矿场所有的盐工都聚集到一起,不然今天晚上,谁都活不成。” “你什么意思?”盐工不明白。 “你们以为你们是第一波反抗的人吗?在这种压迫之下,会只有你们抓住了这一点渺茫的机会想反抗吗?不可能的,在你们之前,一定还有更多的人反抗过,但是这里依然存在,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因为他们笃定了,你们谁都逃不掉,这里的地势,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巨型的天坑,海上的海船上,都是官兵,只要有人乱起来,就会被全部屠杀,再换上一批新的,刑犯多的是,这个州府不够用,就换一个州府,没人会在意一个服役的刑犯的死活,每年死在服役里的刑犯多的是,人命比畜牲还不值钱。”陆泱泱看着目瞪口呆的几人:“现在明白了吗?立刻回去,聚集到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盐工们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好半天才颤抖着问:“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爱信不信。”陆泱泱从走进这个地方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如此险恶的环境,如此强横的压迫,如果是从前那些根本没得的选择灶户也就罢了,他们被困在此地,无路可走,但是后来送到这里的,可是一个个很有可能穷凶极恶的刑犯,他们能一直不反抗吗? 不可能的,一定有人反抗过。 但那些人去哪儿了呢?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觉得这里不对劲,难道就没有逃出去的人不顾一切的想要撕开这里真实的模样吗?不,一定有,但他们都死了。 他们根本就逃不出这个地方。 矿场外有驻兵把守,等闲人等进不来,而海上,依然有驻兵,或者不是驻兵,而是他们用来贩卖私盐的货船。 如果是这样,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要是今天没有闹起来,她没有恰好灵机一动问到这里的管事还有谁,她没有听到海上这几个字,她也不可能会把盐矿场的目光放到海上去。 这个盐矿场,就是一个巨大的瓮。 进来了,就谁都别想逃掉。 只有这样,利用这个地方暗中做交易的人,才能源源不断的把这些盐换成钱,落入他们自己的口袋中。 此时,几个盐工已经完全吓傻了,陆泱泱没功夫跟他们细说,只跟连生说了句:“我们走!” 几个盐工反应过来,急忙拦住她:“等等,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别的事情做,让开!”陆泱泱现在没时间跟他们解释那么多,现在这里乱起来,随时都会被官兵包抄屠杀干净,她得赶紧去找那些被送过来的女子,若是晚了,窝棚那种地方,一把火烧起来,那些女子会最先没命! 这些盐工可怜,那些女子也一样可怜,但这里没有一个人在乎她们的命。 盐工们被她的气势吓到,不甘阻拦,陆泱泱带着连生快速朝着窝棚的地方赶去。 刚走几步,就有人喊住了她:“陆泱泱。” 第360章 我懒得跟你废话 陆泱泱转过头,看见了抱着胳膊姿态闲闲的站在阴影里的盛君意。 果然是认出了她。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陆泱泱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多做纠缠,冷淡的开口:“你想做什么直接说,我懒得跟你废话。” 盛君意大概是习惯了她对他的态度,也没绕弯子:“我要拿到宁县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证据,我们联手,你去帮我找证据,我去海上帮你把那几个领头的给解决了,拖延一会儿时间,你应该带了人过来接应吧?” 找宁县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证据? 陆泱泱微微蹙眉,要是她猜的没错的话,这杨家背后是五殿下,但是这盐矿场跟萧国公萧家也有点关系,也就是跟三殿下也有点关系,如果盛君意已经投靠了三殿下的话,他为何要找贩卖私盐的证据? 难不成,是为了找到以后好销毁? 贩卖私盐可是暴利,如果三殿下也插了一脚的话,她才不相信他能割舍掉吞到嘴里肥肉。那盛君意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或者是,不光杨家想独吞这门生意,萧家也想? 陆泱泱一时间没有答案,最主要是,盛君意也不可信,于是她立马拒绝了他:“我没有带人来接应,也没法跟你合作,我根本不知道今天这里会出这种事。” 陆泱泱这话可是真心话,她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打探一下情况,然后找机会跟大当家联络上,好想办法救那些生病的女子出去,她怎么也没想到,她都没来得及救人呢,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虽然为了以防万一,她跟江执衣在来宁县之前跟江浔打过招呼,让江浔带人来接应,但是时间如此紧迫,她根本不知道江浔到了没有,如何接应? 而何止是她没想到,盛君意也更没想到,他答应了宗榷过来看看这边盐矿场的情况,刚刚混进来察觉到不对,盐矿场就突然发生了暴动,他也根本来不及部署,总之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他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陆泱泱,要不是今天第一眼看到陆泱泱的时候他觉得这人有点怪怪的留意了一下,后来跟过来,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才确定了是她,不然他也根本想不到能在这里碰到陆泱泱。 而最难的还是,陆泱泱根本就不相信他。 所以此时,两人虽然碰上了面,并且相互认出了对方,但是主打一个没办法合作。 眼看陆泱泱扭头就要走,盛君意只得再次喊住她:“等一下,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是来救人的,可不管你想救谁,现如今这种情况,你根本没办法把他们带出去,闹得这么大,很快就会惊动驻兵,你要是自己一个人,逃出去没问题,你要是还带着其他人,你根本走不了。” 陆泱泱冷硬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能帮你把人带出去。”盛君意说道。 他话音才落,不远处就有巡逻的管事找了过来:“你们是什么人?在那里做什么!立刻束手就擒,不然全部格杀勿论!” 几个人抽刀就朝着陆泱泱他们砍了过来。 陆泱泱眼前黑影一晃,一把刀不知道怎么凭空落入盛君意手中,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刀在半空中飞旋一圈,直接抹了那几个人的脖子。 从他出手到结束,也就眨个眼的功夫,直接把跟在陆泱泱身边的连生都给看傻了:“太,太强了。” 陆泱泱眼眸微闪,在京城的时候,她就觉得盛君意深不可测,果然他的实力一直都有所保留,给人看到的只是他轻功不错,没想到他的武功更不错。 虽说一力降十会,但是武学唯快不破,她不是盛君意的对手。 盛君意要真有心杀她,她可能根本来不及出招。 该死的! 陆泱泱心里暗骂一声,立即冷静下来,“我可以跟你合作,但你要再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盛君意看向她。 “带头闹事的那个罗大当家,他能帮你,今天晚上要想破开这个局,靠你一个人杀了海上那几个领头的没有用,你去找罗大当家,带着这些盐工,直接去夺了那几艘海船,才有一线生机。”陆泱泱原本也想过这个法子,但是让一群整日里被压榨的盐工去跟驻扎海上的驻兵夺海船,这根本不现实。 不过要是有盛君意这个变数的话,那就不一样了,只要盛君意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掉那几个什么爷的,再有罗大当家帮忙,拿下那几艘海船不成问题,到时候不管有没有援军,都能从海上逃走。 这里的驻兵就算追也没有用。 盛君意意外的看着陆泱泱:“你认识那个山寨的大当家?” “算是认识,你去找他合作,他应该会答应的。”陆泱泱何止是认识,罗大当家会沦落到这里,说起来跟她也有点关系。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既然这样,那就分头行动吧。”盛君意说道。 陆泱泱点头,转身就走。 盛君意看着她走开,想说句注意安全,想了想还是没开口,扭头走了。 陆泱泱带着连生往窝棚那边走,柳湘还在那里。 一路上,连生欲言又止的看了陆泱泱好几次,陆泱泱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连生有些卡壳,想了半天才说道:“我,我觉得你是对的,可是又觉得有些不对,这样算不算……造,造反,但是要不这么做,大家,大家可能都会死……” 连生感觉有些混乱,他知道陆泱泱是在救他们,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陆泱泱耐心的同他说道:“非常时期用非常的办法,就像你,你明明没有错,是被人诬陷才来的这里,你一心盼着想回家,假如两个月后你真的能走,但是今天却因为这场混乱死在了这里,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所以说先解决了这场危机再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官,但也有好官,今天这个事情,宁县县令不会管,但是江南总督会管,宁县隶属江南府,江南总督是江南府最大的官,只要将证据呈给他,他一定会秉公处理,也会还你清白,你就能回家了!”陆泱泱说道。 “真,真的吗?”连生激动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但是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明白了吗?” 第361章 活生生的绝望 连生忙不迭的点头,一步不落的跟在陆泱泱身边,周遭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大。 除了那些在盐坑里的盐工,别处的管事和盐工听到动静之后也不断地开始聚拢,逐渐彻底分成两批,有被管事煽动跟着管事一起的,还有自发的站到盐工队伍里的。 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原本死气沉沉的盐矿场仿佛都活了过来。 烟花信号冲天而上,聚拢到一起的管事和巡逻兵们抽出武器,在恐吓没有用之后,开始看到盐工就杀,就那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整个场面就变得不可控起来。 陆泱泱带着连生一边躲着那些人,一边快速的往窝棚那边赶去,还没到窝棚所在的地方,就听到一声声刺耳的尖叫声。 陆泱泱一刻也不敢停,凭着记忆飞快的跑向常海带他们去的那个小棚子,一路上,都能看到已经兵荒马乱慌不择路的妇人跟小孩。 而柳湘此时手里握着一枚带血的簪子,身旁还跟着一个满脸毒疮的女人,两个巡逻兵手握着长刀,逼着柳湘跟那个女人步步后退。 “臭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老子警告你们,都给老子老老实实的待着,不然今天晚上,谁都别想活!”巡逻兵朝着柳湘步步逼近。 柳湘一边往后退,一边强装镇定的喊道:“你,你别过来!” 她身后那满脸毒疮的女子突然将她拉到身后,面对着那个巡逻兵:“有本事你冲我来,别动她!” “死瘟鸡,滚开!弄脏了老子的猎物,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巡逻兵抬起长刀就朝着那女子砍了过去。 只是刀还未落下,就被一块板砖迎面朝着脸砸了下来,他躲闪不及,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旁边另一个巡逻兵见状,急忙拔刀,可下一刻,又是一板砖直接砸到了他脸上,两个人摔到一团。 陆泱泱丢掉手里已经被拍成两半的青砖,捡起地上的刀,直接给两人抹了脖子。 “陆,陆……”柳湘看到来人,结巴的说不出话来,浑身都在颤抖。 陆泱泱两步走到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没事了,别怕,刚刚出什么事了?” 柳湘急忙抬手抹掉眼泪,紧张的看看陆泱泱,又看了一眼跟着陆泱泱过来的连生。 陆泱泱对着连生说道:“连生,你去附近看着点,有人来了喊一声。” 连生急忙应声:“好!” 连生一走远,柳湘便赶紧拉了旁边那女子一把:“姑娘,这是宛娘,你刚走没多久,常海就回来了,说要带我去打扮打扮,晚上伺候好杨总管,让我识趣一点,他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还说要是被杨总管看上,往后多的是好日子,然后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时情急就直接把他给迷晕了。我怕有人找过来,就悄悄溜了出去,打听到了宛娘他们落脚的地方,找到了宛娘。我不敢跟其他人多说,就先带着宛娘出来找了个地方,想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结果没多久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接着莫名就开始乱了起来。我跟宛娘就赶紧想回去找那些姐妹们,可还没到,就被两个巡逻的差爷给拦住了……还好您及时赶到。” 宛娘已经从柳湘那里知道,陆泱泱来这里是为了救她们的,像是她们这种人,压根儿没想过还有机会活命,甚至直到她跟柳湘一起被拦住,她都没有相信过是真的。 可竟然真的有人来了。 宛娘红着眼睛,曲身给陆泱泱行了礼:“宛娘见过陆姑娘,今日能得知陆姑娘来救我们这些人,对宛娘而言,就是最大的恩德了。” 她们这些人的命贱,贱到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从来,从来没有人会在意她们的死活,从来都没有。 这是第一次,竟然会有人愿意来救她们这种人。 宛娘刚一开口,嘶哑的嗓音就已经开始哽咽了。 然后下意识的就想要给陆泱泱跪下。 陆泱泱急忙拦住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盐矿场乱了,你先带我去找你那些姐妹,若是晚了,她们就没命了。” 外面已经开始乱杀了,就像是刚刚那两个巡逻兵一眼,看上了柳湘,以为柳湘没事,就想将她给顺手掳走,但是宛娘碍事,他们直接就打算抽刀砍死宛娘。同样的,若是有人路过瞧见了那些姑娘们,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杀了她们。 宛娘见她是真的要带她们走,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带着她朝着关那些姑娘的棚子走去。 陆泱泱还没忘记喊了连生一声,叫他跟上。 关着那些姑娘的棚子在这一片棚区最边缘的地方,再往前面不远,就是个废旧的大盐坑,还未靠近,陆泱泱就闻到了腥咸混杂着腐尸的味道,宛娘指着两个相连的棚子说:“我们就住在这个地方,挤在这个棚子里,前面那个是……他们办事的地方,要是中途有人死了,就顺便往前拖一拖丢尽坑里,攒几天丢一把火烧掉。” 她说着,走过去掀开了窝棚外面的门帘,一股霉味儿混杂着臭味儿扑面而来。 一支火箭落在旁边的窝棚上,火遇到略微有些潮湿的草棚子,立即燃起了浓烟,随后又是一支火箭落下,火光中,陆泱泱总算是看到了那个窄小的窝棚当中的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里面的姑娘们几乎已经没有人形了,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堆满了人,是,堆。杂乱的堆在一起,一双双麻木呆滞的眼睛,一具具随意的挤在一起的身体,有的穿了衣服,但更多的甚至未着寸缕,她们明明还活着,却宛如尸坑里堆叠的尸体,只等着有那么一把火,落下来,直接将她们烧成灰烬。 那是活生生的绝望。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旁边窝棚的火已经开始着了起来,浓烟滚滚将她们吞没,那些姑娘们却没有一个动的,偶有一个惊慌的,却也只是蜷缩了下身体,好似在找一个稍微舒服点的死亡姿势。 柳湘忍不住冲着她们大喊:“火要烧起来了,你们快出来啊!” 没有一个人动。 第362章 我说了算! 柳湘急的要冲过去拉她们,一团火从棚顶掉落,砸到她的脚边,陆泱泱及时的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到了一边。 柳湘依旧看着里面,焦急的满脸无措。 陆泱泱用手里的刀拨开地上的火苗,伸手一把拽住卷起的草帘子,直接将草帘子拽下来丢到了一旁,弯身将靠近门口的一个姑娘给拉了起来,冲着里面喊道:“能动的都起来,想死也要换个地方死,死在这里算什么?没人会多看你们一眼,甚至分辨不出你们是什么,死在这里你们只能变成一团灰,但要是活着出去,起码能把自己给收拾干净了吃顿饱饭换身衣服再死,你们好生生的活了一辈子,无论长短,难不成到死就只想落得这么个下场吗?” “各位姐妹,这位姑娘是来救我们出去的,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真的,只要离开了这里,就算是找个干净的地方等死,也好过这样畜生不如的日子,你们不是说,想干干净净的死吗?留在这里,你们真的甘心吗?从来没有人想起过我们,但是现在有人愿意来救我们,就算再难我们也要试一试,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你们说是不是?”宛娘冲着她们喊道:“这里现在已经乱了,再不走就要被烧成灰烬了,我们都是没有路的人了,就算再走一段能怎样呢,姐妹们,起来啊,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生前不能干干净净的活着,起码我们干干净净的走,起来啊!” 宛娘没有哭,许是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声嘶力竭的冲着姑娘们喊着,想要燃起她们最后的一丝求生欲望。 陆泱泱却不再多说,直接将拉起的那个姑娘给推了出来,然后又去拉另外一个。 柳湘看到她的动作,也顾不得开始烧起来的火势,也冲过来将里面的姑娘们往外拉。 就连觉得不合适去看的连生,也一时忘记了这些,上前帮忙将那些姑娘往外拉。 姑娘们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映照在火光之中,仿佛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一点点的汇聚,终于汇聚成光亮,里面有一个姑娘踉跄着爬了起来,她浑身都是伤,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了,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遮不住身体,她强撑着爬起来,却站不稳的往前扑倒,她咬着牙,手撑着地又爬起来,声音细弱:“我,我想,我想,我想吃,吃酸枣糕……” 微弱的念头一起,就在转瞬汇聚成了执念与力量,她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又一次又一次的试着爬起来往外走,直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支持着她,拉着她跨过那道不存在的门槛,将她从污泥遍地的窝棚之中,拉出来。 她看到一双比灯火还明亮的眼睛,无比笃定的跟她说:“等出去,我请你吃酸枣糕。” 姑娘由衷的笑起来。 接着,又一个姑娘挣扎着站起来,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她们当中许多人,已经虚弱到完全站不起来了,可仍旧是撑着一口气,拼尽了全力想要爬起来,尚有余力的姑娘们就将她们扶起来,相互搀扶着,借着彼此的力量,在狼烟滚滚之中,一点一点往外走。 不足半间屋大的那么一个草棚子,谁能想到,竟是足足有几十个姑娘,她们挤在里面的时候仿佛一小团,出来以后,彼此搀扶着站在那里,竟足足有那么一大片。 陆泱泱将伤的最重不能走的姑娘给背起来,让连生跟在后面,那些还勉强能走的姑娘们走在外侧,一行人躲着四处飘落的火焰,一步一步坚定的朝着这一片窝棚外面走去…… …… 盛君意跟陆泱泱分开赶回去的时候,盐坑这边已经汇聚了有几百名盐工,显而易见的已经惊动了盐矿场的驻兵,无数的火把从远处亮起,开始朝着这边涌动而来,而与此同时,远处的海面上也开始亮起光,一声声号角此起彼伏。 盛君意来到罗大当家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大当家。” 罗大当家当即虎躯一震,猛地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下意识的挥起了手里的刀。 可他的刀都还没碰到盛君意的头发丝儿,盛君意已经出现在了他另外一边。 罗大当家心下一沉,冷喝道:“你是什么人?” 盛君意手指向海面:“长话短说,我要搜集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证据,刚刚一个姓陆的姑娘让我来找你合作。盐矿场的驻兵有三千,海上的人数不详,你现在就算把所有盐工都聚集起来,也无法突破重围,只会被他们四面夹击,然后死无葬身之地。你应该清楚,你们死多少人对盐矿场而言都无所谓,所以不用想着此事会引起什么轰动,死也是白死。” 罗大当家目光冷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海上突围,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盛君意说道。 “你想让我跟你合作,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你想要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证据,说起来,你跟这些狗官,不还是一伙的?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你们争来斗去的工具。”罗大当家冷笑。 “我现在杀了你,这场动乱就结束了,与我而言,没有丝毫影响。”盛君意话音未落,一根细软铁丝一样的东西就已经如鬼魅般缠上了罗大当家的脖子:“所以,合作吗?” 罗大当家一把抓住勒住他脖子的细丝,血从他硕大的拳头点点滴落:“如此身手,却要为朝廷鹰犬,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 盛君意收回细丝,身影已经落在十步开外:“鹰犬这个词我喜欢,但谁能指使我这个鹰犬,我说了算!” 罗大当家看着往海边去的身影,握紧了手里的刀,抬起来,扬声喊道:“兄弟们,盐矿场有驻兵,后面还有重重关卡,我们冲不出去,但海上有他们走私用的海船,那些海船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想活命的,跟我冲出去,夺了海船,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冲啊——” 第363章 还好赶上了! 盐工渐渐往海边聚拢,盐矿场的驻兵也在一步步压近海边。 沙滩之上,一片燃烧的火光,将整个盐矿场照的灯火通明。 从一开始的混战到后面彻底泾渭分明,率领驻军的魏三爷冲着罗大当家桀桀笑道:“不过一个区区山匪,也敢在你爷爷的地盘闹事,还有你们这些人,看来是真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得你们撒野!老子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但凡缴械投降者,既往不咎,一刻钟之后,所有人,格杀勿论!” “一刻钟?哼,你真当这里所有人都是傻子吗?所有进了这里的人,就没有能够活着出去的!”罗大当家喝道。 “哈哈哈,那又如何,你们不过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刑犯,你们有什么资格活着?把你们放不出去,也是祸害百姓,留在这里做事,已经是对你们天大的恩德了!我这是为百姓做好事,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万代!”魏三爷狂傲的笑出了声。 然后大手一挥:“来,给老子数!从三十数到一,不投降的,全部乱箭射死!” 他身后驻兵大声喊道,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十五!”“十四!” “……” “十!” 有人开始撑不住腿软,想要往前一步。 罗大当家喊道:“我不强求你们,你们要是怕死的,尽管往前一步,看这些狗官们究竟能不能放过你们!” “但是不怕死的,不想再受这些狗官压迫的,都拿起你们手里的武器,我们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跟他们拼了!”立即便有人高声附和。 沙滩之上顿时人声鼎沸。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魏三爷冷笑一声,喝道:“给老子放箭,全部格杀勿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船已经开过来了,等船一靠近,就立刻发信号,今天这片沙滩,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驻兵朝着盐工们步步逼近。 海面上,海船也渐渐朝着岸边驶来。 而与此同时,那片窝棚区的出口处,陆泱泱带着几十个满身是伤的姑娘,躲避着不断落下的火箭,终于走出了那片棚区,身后的队伍也比一开始更壮大了一些,是那些在这里做工的妇人和孩子,他们有许多是盐工的家眷,这里一乱起来,她们就没有地方能去了,找不到家人,又不想坐着等死的,都不自觉的跟到了陆泱泱他们后面,就这样,等离开那片棚区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有了近百人。 陆泱泱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开路,其余姑娘们也不自觉的捡起地上掉落的刀,像是生平头一次,将自己的命运握在了手中。 他们一路走到出口,被一队驻兵给团团围住。 这一队驻兵有约莫两百多人,是陆泱泱他们的一倍多,且陆泱泱她们这些人,几乎全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 可那些身体稍微好一点的姑娘们,还是坚定的握紧了手里的刀,尽管害怕,尽管颤抖,也依然岿然不动的将剩余的人牢牢的挡在了身后。 驻兵领头的一看见那些姑娘们,便露出嫌弃的表情,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喊道:“全都是那些瘟鸡,都杀了,别碍事!” 陆泱泱将背着的姑娘放下,交给身后的人,一刀砍过去,拦住了冲上前的两个驻兵,领头的变了脸色:“一起上,全都杀了,一个都不要留!” 两百多驻兵一拥而上。 陆泱泱抬起刀,喝道:“不想死的,拿着你手里的刀,冲出去!” 姑娘们到了此时,生死与她们而言,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这是第一次,她们手里握住了武器,她们拥有了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哪怕是死在这里,也是她们为了自己而死,而不是毫无意义的被人玩弄死,随便到处一扔。 姑娘们前所未有的坚定,抬起自己手里的刀,挡住那些冲向她们的士兵,用力的将刀砍出去,劈出一条属于她们的路。 那些驻兵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群得了花柳病都要死了的娼妇,竟然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竟然轻敌了。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火光亮起,一队人马朝着他们快速奔来,只眨眼功夫,便将他们都给围了起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男装,眼眸清亮沉静,手里握着一枚令牌:“我乃江南总督府的人,你们身为盐矿场驻兵滥杀无辜,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驻兵们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涌上前的士兵给卸了手上的武器,将他们捆绑了起来。 江执衣捏着令牌上前,走到陆泱泱跟前,担忧的问:“姑娘,你没事吧?我刚刚听到消息这里出了乱子,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没想到江执衣接应来的如此及时,来之前她们商量过,江执衣跟闻清清在外面镇上等消息,等到江浔带人过来接应再行动。只是陆泱泱更没想到的是,盐矿场突然间发生变故,她压根来不及传递出去任何消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她除了硬冲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好在是盛君意应该是听了他的建议跟罗大当家合作奏效了,否则此时拦住她们的,定然不会只是这么一队人,盐矿场外三千驻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万幸是江执衣来的实在是太及时,不然即便她能带人冲出去,也免不了死伤大半,不知道能救出去几人。 “罗大当家被矿场的管事发难,索性带着盐工们闹了起来,现在双方对峙,已经闹大了,我趁乱想带着这些姑娘们先出来,被拦在此地,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江执衣也十分庆幸:“大哥担心我们出事,所以带了一小队人先一步赶到,我就安排了人来盐矿场这边注意这边的动静,没想到人刚过来就发了信号给我,我跟清清还有大哥赶过来,就听到这边出事了,我让大哥先就近去调兵,清清带了另外一波人走了另外一条路接应。” 江执衣看着眼前那些姑娘们的模样,心有余悸,“还好赶上了。” 第364章 新来的小白脸? 江执衣带来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人,但各个都是精锐,不是这些常年驻扎在盐矿场的驻兵能比的,再加上江执衣手上的令牌,这才能一时间震慑住这些驻兵。 可若是前方跟罗大当家他们对峙的驻兵回头反扑的话,他们这点人,根本扛不住。 江执衣担心再出现意外,对着陆泱泱说道:“姑娘,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陆泱泱还没忘记她跟盛君意合作,她答应盛君意的事情。 还有罗大当家,她既然怀疑罗大当家很有可能跟当年的陈州案有关系,她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眼睁睁的看着罗大当家再次走上歧途。 他之前带着一群人在山中为匪,这些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现在又带着一群盐工造反,就算今日能侥幸离开盐矿场,但除非他能幸运的离开大昭的地界,否则一旦被驻扎在海上的水师给追踪到,必死无疑。 陆泱泱看了眼柳湘还有那些姑娘们,叮嘱江执衣:“你先带她们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我还得回去一趟,找到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证据,交给江总督,对这次盐工事件秉公处理,要是放任他们就这么离开的话,他们必死无疑。这当中有些人或许该死,但有些人只是倒霉受累,你给江浔传消息,让他多带点人过来,控制住盐矿场,这件事必须得交给江总督来处置。” 那些盐工多半都是各地送过来的刑犯,这些刑犯当中,有些人是真的犯了罪,理应受到应有的惩罚,但如同连生这样被冤枉,然后为了以役代刑来到这个地方,却永远走不了的人也不在少数。宁县县令跟盐矿场勾结,不知道为此制造出了多少冤假错案,欺骗了多少无辜的壮劳力来此,几个月的刑期变成了无期,希望也变成了绝望。所以那些盐工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煽动豁出性命去,因为留在这里,也是看不见尽头的等死。 盐矿场的改革势在必行,殿下当年力排众议废除灶户制度,就是为了让那些世代被压迫的盐工也拥有人权,但也绝不是现在这样,让那些贪官钻漏洞,以刑犯代劳逸,利用手中权柄肆意制造冤假错案,然后再冠冕堂皇的草菅人命。 江执衣立刻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你注意安全,清清走的是西边靠海那条路,你先去跟她汇合,我先去安置这些姑娘们,再留一些人守住这个出口,等大哥一到,立刻来接应。” 陆泱泱跟江执衣虽然认识不久,但是每一次配合都十分默契顺利,所以她也没有丝毫的担心和质疑,冲着江执衣点了点头,转身喊了连生一声:“连生,走!” 连生立刻就跟了上去。 此时盐矿场早就乱作了一团,分散在各处的盐工,也并非所有人都往海边去了,包括盐矿场那些小管事们,这个时候,想着的也不是怎么解决盐矿场的问题,而是瞅准了时机,有躲起来的,有四处搜刮财物的,还有趁乱欺辱女眷的。 陆泱泱摸到今天那个点头让她进盐矿场的五爷房里时,这个五爷还跟几个姑娘在玩捉迷藏呢,门外十几个驻兵守着,任凭外面怎么闹翻天,里面还是酒香四溢,欢声笑语。陆泱泱用不惯驻兵用的那种长刀,来的路上路过厨房,顺手摸走了一把剁骨刀,几下就解决了守在五爷房门外的驻兵,推门走了进去。 几个姑娘看到突然间冒出来的陆泱泱,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五爷眼睛上蒙着布,身上只穿了件中衣,听到姑娘们的叫声,猥琐的笑起来,摸索着往前:“叫什么叫,等着爷抓到你们,有你们叫的时候!嘿,小美人儿,往哪儿跑啊!” 朝着陆泱泱就扑了上去。 陆泱泱手里的剁骨刀一刀精准无误的将他蒙眼的红布给砍成了两截,布掉落下来,五爷看到突兀的出现在他眼前的陆泱泱,呆滞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今天那个新来的小白脸?” 陆泱泱将刀往下挪了挪,对上了他的脖子,“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哼,小白脸,想取爷的命,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五爷冷笑一声,扬手就朝着陆泱泱面上挥了一把粉末。 然而不等他得意,下一瞬,陆泱泱就出现在了他身后,手里剁骨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看来你更喜欢这个姿势啊,还有什么手段,试试?” 五爷眼皮狠狠跳了跳,手正要动,突然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墨色眼镜蛇顺着他的腿就往上爬了上来,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条蛇,吓得直接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发虚起来:“好,好汉饶,饶命……” 陆泱泱瞧见那条蛇,唇角也跟着翘起来。 手里的刀拍了拍五爷的脸:“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五爷颤声回:“能,能……” “好,告诉我,你们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证据在哪里?”陆泱泱问道。 五爷顿时顾不得害怕,双目不可置信的瞪大,“你,你……” “别废话,说!”陆泱泱剁骨刀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五爷急忙出声。 陆泱泱淡笑了一声,手指捏住他的脖子,手里剁骨刀垂直往下,轻飘飘的一剁。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天际。 五爷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陆泱泱及时在他脑袋的穴位上摁了一下,五爷还未来得及昏过去,就被疼的清醒过来,“你,你不是人,你到底,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还不交代是吗?”陆泱泱冲着已经被血腥味刺激的嫌弃的爬到一边去的小乖勾了下手指:“小乖,过来,在他……眼睛上咬一口,你不是眼镜蛇吗?以形补形,把他眼珠子给我抠出来。” 小乖抬了抬小脑袋,然后就跟听懂了似的,冲着陆泱泱手指压着的地方爬了过来。 细密微凉的蛇鳞滑过皮肤,蛇头已经游过下巴,朝着五爷脸上爬去。 “我,我说,我说……”五爷一秒钟都撑不过去,疯了一样喊出口。 陆泱泱指尖点了下小乖凑过来的脑袋。 小乖顺势爬上了她的手腕。 陆泱泱剁骨刀拍拍五爷的肩膀:“好好说,你只有一次机会,要是敢骗我,我就一块一块把你剁了,让你自己亲眼看着自己怎么死!” 五爷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结巴着回道:“我,我只负责招,招人,所以,我,我这里只有盐矿场的人员名单,贩卖,贩卖的事情不归我管,在,在杨总管那里,杨,杨总管说,说今天晚上过来,但,但许是得到,得到消息,所以,所以没有赶过来……” “名单在什么地方?”陆泱泱问道。 五爷指着床榻:“枕,枕头底下,有,有暗格。” 第365章 带我去百花楼 陆泱泱扭头看向床榻。 连生急忙开口:“我去拿!” 说着就要往床榻那边走。 “等一下!”陆泱泱喊住他,抓着五爷朝着床榻那边走过去,然后抬脚一脚踹在了床榻上,床榻一瞬间四分五裂,一道冷箭从废墟中飞出,没入墙中。 五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时更是浑身抖如筛糠,“怪,怪物……” 陆泱泱一只手摁着他,一只手拿着剁骨刀将床榻的碎块扒开,露出床榻下方一个方格之中的盒子,她示意连生将盒子给取出来。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本名册,陆泱泱打开看了一眼,是这几年盐矿场盐工的名册,同时也是他们以役代刑,用刑犯代替劳役,贪污劳役银子的铁证。废除灶户之后,因着盐工辛苦,因此便将制盐划为劳役的一种,且给的工钱要超过普通的劳役,一年算下来,光划给盐矿场的役银就是一大笔银子。 可恨这些人贪污了这些银子还不算,甚至还变本加厉,跟县令勾结,制造冤假错案,就为了给盐矿场输送免费的劳力,增加盐矿场的产量,再暗中运走贩卖私盐。他们借着官方盐矿场的便利,暗中贩卖私盐牟取暴利,这些年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却大把大把的靠着私盐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所以杨家人才敢那么嚣张,杨承沣才敢那么嚣张,连江南总督的女儿都敢那般欺辱不放在眼中。 若非是因为江执衣的事情误打误撞来到这里,陆泱泱都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如此肮脏的手段。 想到这里,陆泱泱气不过“啪”的给了五爷两巴掌:“你们那个杨总管,住在什么地方?” 要说之前五爷可能还有些心存侥幸,但是见识过陆泱泱的手段之后,他已经彻底吓傻了,也不敢再继续作妖了,老老实实的回道:“那,那几个盐工,不,不成气候,杨总管,杨总管不会,不会放在心上,但,但这会儿应该,应该去了宁县县令梁大人的府上,事情要是,要是继续闹大,肯定会,会惊动上边,到,到时候大家都会完蛋,所以,所以今天,那些,那些盐工,都,都得死。” 宁县的梁县令? 杨家大房夫人的表弟,再加上负责盐矿场的总管杨总管,是杨家的旁支。 好一个杨家,还真这盐矿场是他们自己家开的了! “总,总账本就在,就在杨总管手中,我们下边的人,不,不参与买卖的事情,我,我常年在盐矿场里,只,只管招人的事情。”生怕陆泱泱不信,五爷急忙给自己洗脱。 陆泱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手上一个用力,直接扭断了五爷的脖子。 五爷双眼瞪大,双目震惊未曾散去,身子已经软软的倒了下去。 几个姑娘已经吓得抱头缩成一团,陆泱泱刚回过头,她们就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都是被县里花楼送过来服侍几位管事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泱泱没理会她们,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闻清清!” 闻清清扒着窗户就跳了进来:“我热闹都还没看完呢,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本来是想直接进来找你的,看你正在办正事,就没有着急。” 陆泱泱将小乖还给她。 闻清清震惊的看着爬回来的小乖:“不对啊,我才刚过来没一会儿,小乖什么时候来的?小乖你这个叛徒,你明明先找到了人你竟然不回去通知我!” 闻清清气鼓鼓的用手指戳着小乖的脑袋。 陆泱泱:“……” 看来她真是高估了闻清清,还以为她一早就来了,没想到竟然是刚到。 她扭头看向那几个早已花容失色的姑娘,开口说道:“我刚刚问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你们伺候了这个畜生这么长时间,知道什么,赶紧告诉我,不然的话,就别怪我用点小手段了。” 陆泱泱这次没有隐藏自己的声音,几个姑娘听出来她竟然也是名女子,皆是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姑,姑娘,我们,我们……”几人结结巴巴的不敢说话。 倒是有个姑娘壮着胆子说:“我,我知道一点,我伺候过那个杨总管,他,他喜欢娇弱点的姑娘,宁县,宁县有个百花楼,他,他每次约见人都,都会去百花楼,梁县令,梁县令也是常客,我,我在百花楼见过他们。天,天字号包间不接待外人,是,是被杨总管,常年包下的。百花楼的苏妈妈,是,是杨总管的,老,老相好,从前,从前据说是伺候过,前任,前任杨,杨县令的,后来杨县令死后,跟了杨总管,没,没多久就开了百花楼。苏妈妈经常会点我们这些姑娘伺候几位大人,还,还会牵头把楼里得了花柳病的姑娘送到这边,给,给那些盐工消遣,后来很多,很多青楼都效仿,苏妈妈还专门找了人做这些生意,整个江南府都知道,有些暗门子还,还专门把染病的姑娘们送过来……处理。” 处理……在彻底榨干了她们的剩余价值之后,找个地方将她们的尸体处理掉。 大昭律法有规定,无论为奴为娼,若是死亡,必须上报官府登记,并上报死亡原因。若是在某些时间内,死亡的人数过多,势必会引起官府注意,且得了花柳病的姑娘也不会立刻死,养着她们也需要消耗银子,通常都是将她们给赶出去,可有些姑娘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青楼,离开了之后她们也无力生存,尤其是还得了病,更难以生存。偏偏青楼里得脏病的姑娘特别多,所以如何好好的处理她们就成了一个难题。 那个苏妈妈,帮他们解决了这个大难题,所以才会有那些得了病的姑娘被打包送到盐矿场来的事情。就在她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废弃的盐坑,不,尸坑附近,死了就丢进去,只需要偶尔放把火,就能烧光她们存在过的痕迹。 陆泱泱上前一把抓住那个姑娘:“走,带我去百花楼。” 第366章 一手遮天 姑娘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害怕的问, “我,我带你去的话,你能放过我吗?我,我不想死……” 她敢壮着胆子说话,也是为了活命,可要是回到百花楼,被苏妈妈知道她告了密,那她又活不成了。 她满眼渴望哀求的看着陆泱泱,她没有别的期许,只想能活下去。 “你带我去百花楼,等事情办完了,我给你个好去处。”陆泱泱许诺。 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姑娘,我叫小莲,我跟你去。” 陆泱泱点头:“好。” 闻清清赶紧问道:“我也跟你去。” 连生有点闹不明白情况,但是他也十分坚定的跟陆泱泱说:“还有我!” 陆泱泱看了看连生,又看了看闻清清,指着剩余的几个姑娘对闻清清说道:“你带她们几个去找执衣,然后去帮我跟罗大当家带句话。” 陆泱泱凑到闻清清耳畔,低声说了四个字,“陈州,容家。” 闻清清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陆泱泱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 陆泱泱点点头,又跟连生说:“你先跟着她,等我办完事回来,一定给你的案子一个交代,让你回家去!” 连生激动的点头:“我,我相信你!” 安排好他们之后,陆泱泱紧忙拉着小莲离开了盐矿场。 江执衣的人就等在盐矿场外,陆泱泱找他们要了一匹马,拉着小莲上了马,朝着宁县的县城跑去。 海边的对峙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要救的人已经救了,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杨总管那里的证据却至关重要,若是迟了一步,说不定会功亏一篑。 有小莲指路,陆泱泱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宁县县城。 然而此时宁县县城已经到了快宵禁的时候,城门已经先一步关上了。 陆泱泱翻身下马,观察着城门附近的情况,盘算着能从哪儿翻过去,她要是有盛君意那样的轻功就好了,翻墙肯定神不知鬼不觉的…… 小莲瞧见她的神色,小声问道:“姑娘是在发愁怎么进去吗?” 陆泱泱转过头:“你有办法?” 小莲看看城门口的守卫,对着陆泱泱说:“姑娘先将头发放下来。” 陆泱泱按照她说的做了,小莲绕到她身后,手指穿过陆泱泱的长发,快速的给她编了两条发辫,从自己头发上扯下一根发带给她系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城门口。 守卫看见她们,立刻喝道:“干什么的?走走走,城门已经关了,明天再来。” 小莲走过去,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摸出几个银裸子塞到守卫的手里,手指挠过他的掌心:“大哥,我是百花楼的小莲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杨总管今日点了我跟一个姐妹去矿场的,谁知我们还没到矿场,就听说那边出了事,吓得赶紧往回赶,不巧马车坏在了路上,我妹妹衣服也弄坏了,好不容易才走回来,还耽误了时辰,这到了百花楼还不知道妈妈怎么罚我们呢,大哥行行好,让我们先回去,赶明儿我请大哥喝酒。” 守卫自然是不记得小莲,但是他知道杨总管啊,还知道杨总管今日本来是去了盐矿场,不过半道就回来了,还叮嘱他们提前把城门给关了,千万别随便放人进来。要是旁人他肯定不敢放进去,但是百花楼的姑娘,那确实是杨总管的人啊,那百花楼的苏妈妈是杨总管的老相好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他肯定不能拦着百花楼的姑娘啊! 守卫立马会意的摸了一把小莲的手:“小莲姑娘啊,行吧,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别耽误了时辰,等见了杨总管,可要帮我美言几句。” 小莲捂着嘴娇笑:“那是当然了,大哥人这么好,日后定然能步步高升。” 守卫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去将城门给打开了。 小莲拉着陆泱泱进了城。 陆泱泱还真没想到,这守卫竟然真的什么都没问,就这么放她们进来了。 似乎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小莲低声同她说道:“在这宁县,梁县令跟杨总管就是天,盐矿场富的流油,多的是人巴结杨总管呢,百花楼虽然是个青楼,但是因为苏妈妈跟杨总管的关系,在外头也没什么人敢为难,都要给几分薄面,也都是因为杨总管的名头好使。” 陆泱泱了然,说到底,就是这宁县里,梁县令跟杨总管一手遮天,靠着盐矿场,一边当着土皇帝搜刮民脂民膏,一边暗中贩卖私盐大把大把的赚钱。 晚上宁县县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时不时会有捕快巡逻,捕快跟小莲就跟熟悉了,对于小莲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姑娘也没有十分在意,只当是百花楼又来了新人,因此这一路往百花楼去可谓是畅通无阻。 别的地方一片安静,但是百花楼可是灯火通明热闹的很,连带着整条街都分外热闹,跟别的街区宛如两个世界。 小莲没走正门,而是拉着陆泱泱走了角门,给看门的婆子塞了个银裸子,婆子就给放了行,还告诉她今儿个杨总管跟梁县令都在,苏妈妈带着晓玉在天字间伺候,叫她注意着点。 小莲谢过那婆子,带着陆泱泱回了自己的房间,找了身百花楼里丫鬟的衣服递给陆泱泱:“姑娘换上吧,梁大人跟杨总管在天字间的时候,一般人进不去,只有丫鬟偶尔可以送酒水进去,我待会儿帮姑娘收拾下,楼里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人注意的。” 陆泱泱点头,这个小莲姑娘胆大心细,倒是让她想起绿瑶了,绿瑶不愧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这两年时间,把她的那几间铺子,扩大了十倍不止,在她怀疑自己有可能要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提前通知了绿瑶,让绿瑶先一步去流放地玉州接应。 算算时间,绿瑶这会儿差不多应该已经到了玉州了,只可惜她还在江南府没离开。 陆泱泱换好衣服,小莲帮她简单装扮了一下,然后带着她去厨房取了酒水,告诉了她天字间的位置,“我不方便陪姑娘上去,姑娘万事小心。” 陆泱泱接过托盘:“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办完事来接你。” 小莲激动的点头。 陆泱泱端着托盘到了天字间外,门口守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伸手拦住了陆泱泱:“给我就行了,你回去。” 第367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泱泱眼眸轻闪了一下。 她的肤色刻意涂暗了,但是刚刚换衣服的时候,小莲特意帮她重修了眉形,所以这会儿她看上去虽然肤色暗沉了些,也是个亮眼的美人。 陆泱泱唇角翘起来,仰起头冲着两个护卫甜甜的笑了一下:“两位大哥,苏妈妈叫我来的,两位大哥要是不信,可以进去问问苏妈妈。” 护卫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对视了一眼,往常苏妈妈也偶尔会叫新人过来给两位大人过过眼,要是看顺眼就留下,看不顺眼就打发走。 想来这看着眼生的,又是个新来的。 且她看着如此的镇定,不像是在说谎。 护卫让开,伸手拉开了门让她进去。 天字间是百花楼最好的房间,里面有好几间房,所以陆泱泱进去之后,并没有看见人,只听见了丝竹乐器的声音以及隐隐的说话声。从外间进去之后,有一个大房间,几个人坐在圆桌上,房间的另外一侧还有个精巧的舞台,舞台上有几个姑娘,一个弹琴一个弹琵琶,还有两个穿着清凉在跳舞。 酒桌上有两名男子,各自搂着一个女子,还有个清秀书生模样的男子,安静的站在一旁,垂着眸子出神的望着地板,跟这一屋子的脂粉酒香格格不入。 陆泱泱端着托盘往里走,在看到那男子的容貌时,差点手一抖,丢掉了自己的手上的托盘。 不是,他他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陆泱泱一瞬间脑子嗡嗡,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狠狠地在自己舌尖咬了一下,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眉顺眼的端着托盘走到酒桌前,“苏妈妈,您要的酒阿欢送过来了。” 说着,她微笑着把酒拿下来,伸手先给那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倒了一杯。 苏妈妈扫了她一眼,眉眼当即闪过一道精光,心思仿佛在一瞬转了几转,她端起酒杯递给陆泱泱,“阿欢啊,知道今儿个妈妈让你来,是心疼你吧,来,先陪两位大人喝一杯。” 陆泱泱乖巧的接过酒杯。 她来的时候,小莲跟她说了,前两日百花楼刚来了一批姑娘,有两个模样不错的,其中有个叫阿欢,被丢给了楼里的黄嬷嬷调教,黄嬷嬷这两天没少在苏妈妈面前说好话,话里话外想把阿欢给送过来给两位大人过目,但是不巧的是苏妈妈这两日太忙,没有空见阿欢,所以并不知道阿欢长什么模样。楼里的小丫鬟们都归黄嬷嬷跟范嬷嬷管,所以只要她假借阿欢的名义,苏妈妈只会认为是黄嬷嬷利用职务便利想将阿欢送过来讨巧,不会过多怀疑。 但苏妈妈为人谨慎,应该会试探她一下。 陆泱泱顺从的接过酒杯,当着梁县令跟杨总管的面微笑着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杨总管当即拍掌大笑:“好,好酒量!来,再来一杯!” 陆泱泱立刻上前给两位大人倒了酒,眨眨眼说:“两位大人不跟小女子一起喝一杯吗?” “哟,还是个有趣的,喝!”梁县令跟杨总管哈哈大笑,看着陆泱泱调皮的模样,也跟着上头的举起了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苏妈妈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似乎是对她十分满意。 陆泱泱趁机走到两位大人中间,左右手同时抬起,手指落到梁县令跟杨总管颈后,直接一手一个手刀,干脆利落的把两人给劈晕了过去。 苏妈妈震惊的瞪大眼睛,然而下一秒,陆泱泱直接袖口飞出一把剁骨刀,架在了苏妈妈的脖子上:“都别说话,你们两个,弹琴不会唱歌吗?唱起来啊,快点儿,不然我就剁了你们苏妈妈的脑袋。” 台上几个姑娘都吓懵了,顿时也不跳舞了,战战兢兢的张口唱起了歌。 苏妈妈做梦都没想到这变故发生的如此突然又利落,她刚刚还特地谨慎的让这姑娘试了酒,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酒根本就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姑娘啊! “你,你到底是谁?”她一边咬牙问出声,一边下意识的看向了站在角落的那位年轻男子,拼命的给他使眼色,希望他赶紧喊人进来救人。 梁县令跟杨总管经常出入百花楼,因此这楼里也不止那两个护卫,而是足足有十几个护卫在里外候着,只要喊一声,他们就会立即赶过来救人的。 然而那年轻男子就跟瞎了一样,完全没接收到苏妈妈的媚眼,反而是一脸疑惑,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手里那把剁骨刀。 陆泱泱也好似丝毫不在意这里有个人没解决似的,低声问苏妈妈:“你是这个杨总管还有前任杨县令的老相好吧,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他们贩卖私盐的账本在哪儿,老实交代的话,我不杀你,不想交代的话,利索点,我先杀了你再自己去找。” “哦对了,不管我找不找得到,你这两个靠山今天落我手里,能治罪治罪,治不了罪我就直接剁了,我数到三,你考虑考虑。” 陆泱泱轻描淡写,声音浅浅:“三、” “二、” “……” “一”还没念出来,苏妈妈就一身冷汗的出了声:“别,别,我说,我说。你说的账本我,我真的不知道,没有经过我的手,我只知道在梁县令家中,盐矿场的生意虽然是杨总管在管,但是梁县令这个人实在是贪婪至极,又仗着有杨家大房撑腰,所以所有的账目都要他过目才行。杨总管这里有没有私底下留一份我也不清楚,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个,他之所以留下我,是因为他……好色,知道我是杨二爷的人,想利用我百花楼替他豢养美色,一边供自己享用,一边送出去给自己打通路子。还准备效仿那些富商,培养一批瘦马送到京中帮他稳固地位。” “果真是无耻。”陆泱泱骂了一句,又问:“梁县令住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账本可能会藏在哪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账本藏在哪里啊!”苏妈妈吓得两股战战。 “我知道。”年轻男子打量了陆泱泱许久,终于开了口,“我带你去。” 第368章 换一个名字不就好了! 陆泱泱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你早说嘛。” 然后直接抬手在苏妈妈颈后也给了她一下,苏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 陆泱泱指着那几个姑娘说道:“把他们绑起来,放到床上,早上的时候会有人来处理,在这之前,别让人发现,发现你们可就没命了,听懂了吗?” 几个姑娘忙不迭的点头,连她们苏妈妈都被打晕了,她们怎么敢多说话? 陆泱泱将剁骨刀收起来,冲着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子会意,朝着门外走去,陆泱泱立刻跟了上去。 等到了门外,关上门,年轻男子对着两名护卫说道:“两位大人已经就寝了,我先回去,明日一早你们送大人回去。” “是,陆公子。”护卫恭敬的回道。 陆泱泱端着托盘跟在年轻男子身后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百花楼。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年轻男子伸手就捏住了陆泱泱的耳朵:“陆泱泱,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哎,你先撒手,你还好意思问我,我还没问你呢,陆维,你不是在老家好端端读书吗?我还巴巴的给你送了那么多书和银子回去,你不好好考秀才,你为什么会在江南?江南距离青州上千里,你可别跟我说你出来玩路过此地!”陆泱泱拍开陆维的手,打量着陆维。 陆维也在打量着她。 两年多未见,两人都变了许多。 尤其是陆泱泱,若非陆维对她的路数实在是太熟悉,否则绝对不敢认,女大十八变,她跟从前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可真是判若两人。 而陆维比起从前也长高了许多,从青涩少年长成了姿容俊秀的青年。 两人真的是谁也没想过,他们会这么猝不及防的,在这里遇见。 陆维就是那个,陆泱泱还在清河村的时候,住在她隔壁的那个穷书生。 她三岁时被何家人丢到山里自生自灭,是住在村尾的猎户周叔路过听到求救声将她给救了出来,周叔收留了她几日,还给她治了伤,但周叔也要养家糊口,家里还有病人,一家子原本就已经紧巴巴,再多她一个,只会让本就贫穷的日子雪上加霜。她那时虽小,但在何家那三年早就已经受尽虐待,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拖累周叔,便离开了周叔家里。 清河村的村民大多数都是朴实的普通人,没有何家那样极致的坏心眼,但能够给她的怜悯也实在不多,能给她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她在村里四处流浪一些日子,到了快冬天的时候,天气实在是太冷,她无处可去,又不敢麻烦别人,就悄悄溜进了山脚下那间破房子里,那里住着一个疯婆子,不知道来了多久,但是村里人都怕那个疯婆子,说她发疯的时候会拿着刀砍人。据说隔壁村里有老光棍想来占便宜,直接被拿刀划伤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来。 陆泱泱也怕,但她实在是太冷,再没有地方落脚,她就要冻死了,所以她只能忍着害怕,悄悄钻了进去,好歹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夜里常常听见疯婆子的哭声,她吓得瑟瑟发抖,动也不敢动,担心她会不会也在发疯的时候拿刀砍死她,吓得半夜梦魇,不敢睡。但是当世界万籁俱寂的时候,她就会听到隔壁的读书声,夜里读到很晚,早上又很早就开始,在最初那一个又一个荒寂的夜里,给了她一点点真实感,让她感觉到没那么孤单,也渐渐地没那么害怕。 在发现疯婆子并不会伤害她的时候,她一点一点的试探着,摸索着跟她相处,在发现她也会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们总算能有一点交流,后来她喊她姑姑,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第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她开始跟着姑姑学东西,偷偷在周叔去打猎的时候跟在后面,悄悄学打猎。也依然会每天都蹲在墙角听隔壁的书生读书,并悄悄的跟着背诵。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觉得能让书生每天废寝忘食的,肯定是好东西。 直到有一天被他发现,他并没有因为她每天偷听生气,反而是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偷听他读书? 陆泱泱头一次被问住,那个时候,大家还喊她草丫,跟从前在何家的时候一样。但是在何家人抛弃她以后,她就开始无比憎恶那个名字,所以当陆维问她的时候,她突然就跟生气了一样,很大声的跟他说,她没有名字,她不要姓何,他们抛弃她,不要她了,她不要叫何草丫! 陆维就说,既然不喜欢,换一个名字不就好了吗? 她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对啊,她可以换一个名字啊!可是换什么呢?她问陆维,陆维让她自己想,她那会儿三岁多而已,她能想什么?便问陆维叫什么名字,陆维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还给她解释,是“瞻彼洛矣,维水泱泱”的维。 陆泱泱记得那句话,是她经常听到陆维背诵的诗经。 她突然就眼睛一亮,说泱泱,她就叫陆泱泱好了。 那天她特别特别的开心,满村子的跑着告诉所有人,她有名字了,她叫陆泱泱,她不叫什么何草丫,她有自己的名字。 她跟陆维也慢慢熟悉起来,只不过陆维永远很忙,也陆维父亲抛妻弃子,他跟母亲相依为命,家里很穷,母亲又非要让他读书,所以他废寝忘食,一刻也不敢懈怠。甚至后来有一次不小心摔到了腿,他也不敢告诉母亲,只自己偷偷忍着,怕被母亲知道以后浪费钱。是陆泱泱发现之后,用自己当时那半吊子的水平给他正了骨,还给他用了自己上山采的药,总之误打误撞,治好了他,免了他留下病根。 陆维当时怎么说来着,说等将来考上状元,一定报答她。 最先报答的就是一些废纸和废笔,她从那以后才头一次认了字。 后面十多年,她只要有余力,便会接济他一点,盼着他真考上什么状元。 结果是他秀才还没考,她就先去了京城。 一别两年,竟有种隔世之感。 两人看向对方, “你先说。” “你先说。” 异口同声。 第369章 为我请功! 陆泱泱沉默片刻,看了看空旷的大街,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尽管对于陆维会出现在这里惊讶万分,但是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你先带我去取东西,我还得赶回盐矿场去,那里乱起来了,我得拿着证据去赎人。”陆泱泱说道。 陆维斜了她一眼:“行啊陆泱泱,两年不见,你这不光胆子越来越肥了,脑子也好使多了。” 陆泱泱实在是没忍住,落后两步在他腿上踢了一脚:“你什么意思?嘲讽我以前笨是不是?” 陆维抱着胳膊:“我这么说了吗?” “你走不走?不走我废了你。”陆泱泱推他。 陆维失笑,但还是加快脚步,跟上了陆泱泱。 陆维带着陆泱泱来了县衙,以他的身份,出入县衙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而陆泱泱穿着百花楼丫鬟的衣服,更不会引起县衙的人注意了,毕竟梁县令平时虽然不会明目张胆的带百花楼的姑娘进门,但是时不时指使个丫鬟过来取东西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两人深更半夜大摇大摆的进了县衙,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陆维让陆泱泱在他的房中等着,自己出去了一趟,很快便将一个盒子拿了回来,里面装着几本账册。 “我是误打误撞来了县衙,梁县令见我算账算的好,恰好县衙的账房得了急病没了,他就让我顶上给他盘账,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不对,我假装被他收买,帮他处理一些明面上的账目。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让我处理盐矿场的私账,于是故作聪明给了我一堆乱七八糟的账目让我整理,我暗中将其中有问题的账目都悄悄摘录了下来,发现那些正好就是盐矿场的账目,也就是说他们在暗中贩卖私盐。听说江南前些日子来了位新总督,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个新总督可不可信,再考虑要不要将账目给送过去,结果今天晚上听说盐矿场那边闹了事,我想打探一下是怎么回事,这才跟着他们去了百花楼。”陆维长话短说,将重点给她解释了一下:“所以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要的账目,就是这个,他藏到他一个宠妾那里,被我找机会掉了包。” 然后他今天晚上在百花楼遇见陆泱泱,这就真的是巧合了。 陆泱泱快速的翻看了一下陆维给她的账本,确实是盐矿场的账目。 有了这个,就能坐实梁县令跟杨总管贩卖私盐,证据确凿,就算不能彻底将杨家给拉下马,但是闹上朝堂,起码能彻底解决宁县盐矿场贩卖私盐的事情。 经过了长公主跟太子被废这些事情,陆泱泱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天真了。 事情要一点一点做,不可能一下子什么都解决掉,但是有了一个突破口,未来就会有无限可能。 这也是殿下在被废之前,一定要将当年陈州案浮上明面的原因,尽管现在还解决不了陈州案,不能为当年那些为国为民枉死的将士们伸冤,但是起码在世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尘封多年的旧案,不至于像曾经那些北上为质的那些人一样被遗忘。 “盐矿场的盐工不甘被欺辱奋起反抗,现在盐矿场已经乱成了一片,我认识江南总督的女儿江执衣,她已经联络了她大哥去调兵,最晚明天早上就能控制住盐矿场的局面,现在有了这些证据,就能够一举将宁县县令还有盐矿场的管事给拿下,整顿盐矿场。”陆泱泱对着陆维说道:“要不是遇上你,这些东西我要找出来可能还要废一番功夫。” “我得先把东西给送到盐矿场去,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等明天事情落定以后我再来找你?” 陆泱泱还有很多事情要找陆维问清楚,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她实在没时间跟他慢慢叙旧。 陆维定定的看着陆泱泱,顿了下:“我留下吧,我一介书生,跟你一起去只会拖累你,你注意安全。” “行,你等下回百花楼一趟,找一个叫小莲的姑娘,将她安置好,我先走一步,明天见。”陆泱泱跟陆维认识十年,自幼一起长大,很多话根本不必要多说,彼此就能明白。 而且陆维虽然只是柔弱书生一个,但是他心眼子贼多,陆泱泱是半点都不担心他会出什么问题。 陆泱泱揣着账本悄悄离开了县衙,此时的城门早已关闭,她自然不可能跟来的时候那样直接大摇大摆的进来,不过这城门进来费劲,出去可是法子多的是。陆泱泱直接去城门口附近抓了个乞丐,只花了几个铜板,对方就给她指了一条明路,陆泱泱轻轻松松就出了城。 找到自己留在城外的马,陆泱泱飞快的朝着盐矿场赶去。 而此时的盐矿场,海边的斗争已经接近白热化。 罗大当家经验丰富,很快就指挥着盐工们分批一边抵抗驻兵,一边往海边退,而此时海上的海船也逐渐靠近了岸边。 领头的魏三爷眼看盐工们已经无处可逃,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走投无路了吧,早劝过你们这些废物别做无谓的挣扎,现在,彻底死心了吧?” 他张扬的喝道:“给我杀!” 海船在此时靠了岸。 想象中两面包抄瓮中捉鳖的场景却没有到来,海船之上灯火通明,却格外的安静。 魏三爷朝着海船之上看去,其他人也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领头最大的那只大船。 大船的甲板上,身姿修长的男子懒散的站在领头的陈二爷身后,脚边丢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他随意的踢了一脚,将一颗人头踢了下去,扬声问道:“大当家的,准备好了吗?” 罗大当家的扬手一挥,指挥盐工们:“登船!” 魏三爷目眦欲裂:“二哥!你们对我二哥做了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这些匪徒,贼子,你们要造反吗?” 罗大当家已经带着一部分人登上了船。 陈二爷被盛君意勒着脖子,对上魏三爷的眼睛,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君意偏头看到罗大当家已经上了船,唇角一扬,手指一动,缠着陈二爷脖子的细丝直接切断了陈二爷的脖子,他将陈二爷的人头朝着魏三爷丢过去, “绞杀私盐贩子一名,魏三爷,记得上表朝廷,为我请功!” 第370章 我呢,劝你自首 一共五艘海船,每一艘海船上约莫有百十个人。 这些人全部都装备了武器,想在短时间内拿下海船,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盛君意神来一笔,先暗中宰了其他几艘船上的领头人,最后直接挟持了掌管海运的陈二爷。 盐矿场的这几位大管事,各自有分工,除了杨总管这个总管事之外,二爷掌管海运,也就是私盐的运输,三爷掌管盐矿场外的驻兵,防止盐矿场被人打搅破坏,五爷掌管矿场的人员来往,其余人辅助他们。 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这些盐工的动乱在他们眼里就如同儿戏一般,都不用等到天亮就能彻底解决掉。 但海船领头的陈二爷一死,海船之上几百人可以说是方寸大乱,罗大当家此时指挥盐工上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的拿下了几艘海船的控制权,而只要拿到了海船的控制权,魏三爷的那三千驻兵,就没有了发挥的余地、 海上作战跟陆地不同,魏三爷在陈二爷被挟持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先机,现在双方对峙,就算罗大当家没有优势,也能借着海船入海,魏三爷根本就无计可施。 魏三爷看着丢到自己跟前的陈二爷的人头,气的牙痒痒,冲着盛君意喝道:“大胆贼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今天这件事,败就败在这个人身上! 能够出入几艘海船,当着几百人的面杀人犹入无人之境,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事情!江湖之上,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魏三爷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也更加担心若是放走了这些人,闹出大乱子引起上边的注意,宁县归属江南府管辖,听说这位新上任的江南总督在朝中不归属任何一派,一旦落到他手里,被查出来点什么,后果难料。 魏三爷一时间内心煎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盛君意懒散的抱着胳膊站在甲板上,冲着魏三爷扬声道:“魏三爷,是不是在想着事情闹成这样,此时该如何收场?在下这里有个好主意,三爷要不要听一听?” “贼子张狂!”魏三爷怒不可遏。 “别急嘛,耐心的等一等,哦,最好是能够把你们如何贩卖私盐的事情好好想一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魏三爷活了大半辈子,这个道理是懂的吧?所以我呢,劝你自首。”盛君意用脚尖挑起一支长弓,握在手里,伸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长箭慢悠悠的搭在弓上,对准了魏三爷。 魏三爷看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刀。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魏三爷咬牙切齿,却又忌惮万分,再也没有了之前张狂的模样,试图同跟盛君意讲和:“这位壮士,不,大侠,这样,你说,你想要什么,你开口,只要我魏三办得到,我绝对义不容辞!我们凡事好商量,大侠这样的人物,何必跟一群山匪搅合在一起!你跟着我,我保你日后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哈哈哈哈!”盛君意笑出声:“荣华富贵?权势滔天?确实挺诱人的,只可惜,我不缺钱,至于权嘛,我想要的权势滔天,起码得是天子才给的起,魏三爷这话,某不是,想谋反?” “你,你!你休要胡言乱语!”魏三爷吓得浑身冷汗,急忙大声打断了他。 “这就是了,既然魏三爷给不起我想要的,就别逞强了,好好想一想我的主意,要是能考虑呢,你就慢慢考虑,要是不能呢,”盛君意拉了拉手里的长箭:“我趁早送你去跟你的好兄弟作伴,省的黄泉路孤单,你们这几兄弟凑不齐。” “狂妄!狂妄!”魏三爷气的双目猩红,却偏偏不敢有任何行动,生怕盛君意手一抖,真送他去见阎王。 双方就这么对峙了下来。 一时间谁也没办法更进一步。 罗大当家夺取海船的控制权之后,安置好人手,走到了盛君意身旁。 “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罗大当家问道。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能硬杀出去一条血路,就只能跟盛君意赌一把,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够如此顺利,这人竟然真的能够轻而易举的解决掉这几个领头人,又震慑住了魏三爷。若非如此,绝对免不了一场大战,最后就算他侥幸能带人逃走,怕是活下来的人也不剩几个了。 可如今夺下海船之后,盛君意又先发制人,跟魏三爷僵持在了这里。 这不是他的本意。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此地,我想要的,是盐矿场这些人贩卖私盐的证据,所以我就跟陆姑娘做了一笔交易,并没有打算帮你。”盛君意偏头冲着罗大当家笑了下:“至于罗大当家要如何选择,是继续当匪徒,还是怎样,都跟我没关系,罗大当家可以自便,但这些盐工,是私盐案的重要证人,罗大当家最好不要将人带走,否则会在海上遇到什么,还有没有这么好运,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罗大当家也不是蠢人,听完盛君意的话,他立刻明白了盛君意的意思:“你在等人。” “没错,”盛君意很干脆的承认了:“罗大当家自己考虑。” 盛君意要是没猜错的话,陆泱泱不是自己来宁县的,她八成是江南总督的人一起来的,他答应宗榷将盐矿场的案子交给江南总督来处置,那他只需要在这儿等着陆泱泱回来就行了,先拖住这些人,等着江南总督的人到了,后续的事情,就不用他插手了。 至于罗大当家要不要走,跟他也没关系。 罗大当家目光沉沉的盯着海滩上跟他们对峙的人,现在走,是最好的时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年轻人应该跟官府有关系,所以才会插手贩卖私盐的事情。而那位陆姑娘,应该跟江南总督有关。 江南总督要是管贩卖私盐的案子,就会把这些盐工的问题一并解决掉。 若是跟着他继续闹,就成了反贼。 他憎恨官府的人,憎恨这个朝廷,但是望山寨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他是想救那些同病相怜的人,不是想害人,那不是他的初衷。 正在沉思之际,手下押着一个人过来,“大当家,抓到个鬼鬼祟祟的!” 第371章 留一个,都算我无能 罗大当家转头看去。 闻清清急忙抬手:“我我我,是我!大当家,你还记得我吧?” 罗大当家当然记得,他当时之所以把闻清清给带回去,就是闻清清一个人在山里鬼鬼祟祟的来回转悠,他派人跟了很长时间,怀疑她是官府派来的,所以才将她给捉了回去。 结果没想到,她进山是为了找一条毒蛇。 “大当家,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跟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闻清清生怕罗大当家不买账,急忙又补充了一句。 罗大当家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指了指靠里面一点的位置。 然后挥手将其他人给打发走。 “你想说什么?”罗大当家问。 闻清清看了看周围,凑到罗大当家旁边,压低了声音,抬起四根手指:“泱泱,就是陆姑娘,让我带给你四个字,说请你听完以后再做决定。” 罗大当家看着她。 “陈州,容家。”闻清清小声说道。 罗大当家瞳孔猛缩了一下,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有些轻微的抖动,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凶神恶煞。 吓得闻清清小小的往后挪了一步。 罗大当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逼近她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想干什么!” 闻清清被他凶煞的模样给惊了一下,轻眨了下眼睛:“那个,你先不要激动,我就是个大夫啊,会那么小小的,一点医术罢了,泱泱也是,我们都是同道中人,她的很多想法都是我没见过的,所以跟她交流还是挺愉快的,如果能结合我们两个的医术的话,应该……” “我对你说的这些不感兴趣,她人在哪里?”罗大当家目光沉沉的盯着闻清清。 闻清清:“……你不是问我跟她是什么人吗?我们就是大夫啊!” 她有点不理解,她说的难道不对吗? 罗大当家手上下意识的用力,疼的闻清清脸色微微泛白。 “喂喂,我警告你啊,你松手,我也不是好惹的,你再用力我可就不客气了。”闻清清真是不懂,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怎么每次都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真是太过分了! 罗大当家松开她,内心有些烦躁。 跟这个姑娘沟通实在是有些费劲。 他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陆姑娘在哪里?” “哦,她去找证据了啊,还有啊,江浔也来了,估计快到了吧,你现在跑还来得及,我就是帮泱泱来给你带句话,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闻清清揉着泛疼的手腕,“对了,你的人刚刚抓了我带来的人,你让人把他们放了。” 说完,她就满是好奇的朝着盛君意那边张望着,悄悄的走了过去。 刚刚藏在附近等机会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原来真有人武功这么厉害啊,外公跟她说过,习武是需要天分的,内功很少有人能练成,练成之后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就更难说了,她都要好奇死了。这都要从她娘亲说起,在她小的时候,跟她讲了很多关于江湖上的故事,害的她做梦都想去闯荡江湖,去找外公给她想办法让她成为江湖大侠,结果就是,外公给她药浴也泡了,筋脉也疏通了,就是习武的天分没跟上,白折腾两个月,啥也没学会。 眼看她梦碎,娘亲就哄她说,她练武是不行,但是她还能学医学毒啊,照样称霸江湖人人追捧。她信了,她真信了,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跑偏了,爱上了研究毒药,药神谷的那些师兄弟们还送了她一个绰号,天命小毒师,美的她冒泡。 后来娘亲说她中二到没眼看,她才开始对这个绰号感到有那么一丢丢的小羞耻。 就是没想到来了大昭以后,莫名其妙就成了小医仙。 也还挺羞耻的。 今天还是她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厉害,要不是刚刚还惦记着陆泱泱的交代,她就先去找这个大侠了。 闻清清暗戳戳的溜达到盛君意旁边,两眼崇拜的仰起头激动的看着盛君意:“大,大侠,大侠贵姓啊?” 盛君意打量她一眼:“闻清清?” 闻清清傻眼,不可置信的问:“你认识我?” 盛君意想了想,说道:“你是不是有个舅舅,叫闻遇。” 闻清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声音都打结了:“不,不是,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的?我都没跟我舅舅见过几次面,难不成你认识我舅舅?你们什么关系?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你?” 盛君意轻笑一声,“你应该去问陆泱泱,闻遇是她师父。” “啊?”闻清清更傻了:“啊?你说什么?她没跟我说啊!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没跟我说?!那她为什么跟你说啊!你们什么关系?” 她感觉自己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不是,怎么还会有这种事情啊? 这到底什么情况? 闻清清此时此刻,完全忘记了要问盛君意什么武功的事情,彻底被搞混乱了,陆泱泱竟然是她小舅舅的徒弟!可她们认识了快两个月,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道信号升空,闻清清看到信号,急忙转身找到罗大当家的身影,急匆匆的同他说道:“大当家,江浔要来了,你要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罗大当家没说话,紧攥的拳头上青筋根根爆出。 他朝着盛君意走过去,停在他身边,突然问道:“如果是你,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选什么?留下来,还是离开吗?”盛君意微笑:“为什么要选?我是你,我就把这些人全杀光,留一个,都算我无能。” 罗大当家双目猩红。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峙中的魏三爷心中越发的不踏实,可他还没想出什么好的对策,就听见一个声音比他更快一步说道,“来了。” 盛君意收回了手里的弓箭,揉了揉有点酸的胳膊。 后方原本细微的动静愈发清晰起来。 魏三爷预感不好的往后看去,只见熹微的光芒之中,一个姑娘背着包袱,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身后跟着身穿铁甲的兵士,朝着这边走来。 第372章 所有问心无愧者,你们自由了! “你,你是什么人?” 魏三爷此时早已没了之前的底气,话音没落,声调就已经先落了下去,他当然认得那些铁甲兵士,那是江南府兵营的将士。 没有江南总督的命令,是无法调动的。 所以,所以…… 魏三爷惊慌起来。 陆泱泱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包袱:“魏三爷是吗?盐矿场利用以役代刑虐待盐工,钻空子贪污劳役银,涉嫌贩卖私盐,虐杀无辜,证据确凿。你身为驻军将领,助纣为虐,罪不可赦,现在奉江南总督之令,将尔等捉拿归案。” “你,你凭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假冒江总督的命令吗?你……”魏三爷惊慌的喊道。 可才开口就被陆泱泱给打断了:“我是谁重要吗?等你进了江南府的大牢,你自然能分辨出真假,别废话了,是好好交代还是打算违抗到底现在去死,你自己选。” “你……狂妄!”魏三爷怒视着陆泱泱。 陆泱泱伸出三根手指:“我没什么耐心,我数到三,是死是投降,你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陆泱泱目光扫过那些跟着魏三爷的驻兵:“你们也是,坦白从宽者从轻发落,继续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一!” “二!” 刚喊了两声,就已经有大半的驻兵开始缴械投降了。 盐矿场的驻兵有三千,原本是朝廷安置过来的正规驻兵,但是这么些年下来,已经差不多被杨家这些人给换了大半,平日里跟着耀武扬威惯了,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现在一听江南总督要亲自审理盐矿场,立即就怂了。 都不等陆泱泱三声数完,魏三爷身边的人就哗啦啦的投降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人也摇摆不定,眼巴巴的等着魏三爷拿主意。 陆泱泱身后火影重重,从他这里看根本看不清她究竟带了多少人,一旦打起来,他根本就没有胜算。 再加上海船被夺,他如今连退路都没有了。 魏三爷心里闪过无数念头,还没有到绝路,就算真的落到了江南总督手里,还有杨家,杨家不可能不管他们,况且他统领驻兵,只负责盐矿场的安危,并没有参与过贩卖私盐的事情,他还有机会。 陆泱泱落下最后一根手指。 魏三爷冷汗津津。 “三!” “我投降!”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魏三爷一瞬间像是卸去了浑身的力气,他无力的将手里的刀丢到地上,抬起了手。 陆泱泱挥手让人去按住了魏三爷。 魏三爷身为驻兵首领,他一投降,跟随他的驻兵也都纷纷丢下了武器,一场原本随时会爆发的大战,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弭于无形。 魏三爷投降之后,陆泱泱直接抬手一挥:“全部带走!” 魏三爷尽管不甘心,可事已至此,也只得认栽,跟着那些铁甲兵士走了。 等他们人都走了大半,天色渐渐亮起,江浔这时才姗姗来迟,指挥人将魏三爷他们都带离盐矿场,魏三爷这时候才发现,他上当了! 陆泱泱根本就没带多少人,刚刚那波,就是她虚张声势。 可惜已经太迟了。 如今江浔过来,他已经彻底跑不掉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今晚若不是那两个人捣乱,事情绝对不可能发展到这地步!他们经营盐矿场多年,早就已经铁板一块,结果今天硬是一夜之间,被人连锅端了! 魏三爷气的生生吐了一口血。 江浔安排好将盐矿场那些人都带走,这才来到陆泱泱身边,神色明亮又激动:“陆姑娘,干的漂亮!” 陆泱泱说道:“多亏了执衣,不然我也想不出这么虚张声势,先下手为强的主意!” 她拿到证据之后就一路直奔盐矿场,可那时候盐矿场还乱着,她拿了证据反而更危险,要是魏三爷狗急跳墙真的打起来,到时候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江执衣说既然如此,不妨吓唬他们一下,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她这才知道,罗大当家并没有离开,而盛君意直接剁了陈二爷拿箭指着魏三爷,双方对峙之下魏三爷根本不敢动,这种情况之下,魏三爷的心理防线早就濒临崩溃,她只要带着一些人过来虚张声势,魏三爷八成就会上当。 甚至就算不上当,只要他们再拖延一会儿时间,等到天亮,江浔也就赶到了。 于是她跟江执衣兵分两路,江执衣将整合来的几百人给她,自己带人去宁县捉拿梁县令跟杨总管,她带着人过来盐矿场解决魏三爷。 果然是如同江执衣所说,魏三爷压根没有怀疑她究竟带了多少人,而等魏三爷一投降,士气便掉了大半,届时就算江浔来不及赶到,他也没有力气反扑了。 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这场危机。 江浔爽朗的笑道:“你们都很厉害,倒是我迟了!” 陆泱泱转头看向海船那边:“不迟,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 陆泱泱目光对上盛君意的眼睛,心中疑惑更重,这盛君意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帮忙?他到底对盐矿场有什么图谋? 大约是瞧见了陆泱泱的疑惑,盛君意走了过来。 还没开口,陆泱泱就将手里拎着的包袱递给他:“盐矿场贩卖私盐的账本,以及贪污劳役银子的名单,证据都在这里了。” 盛君意没有接,而是看向了江浔:“给他就好了,我的任务只是把盐矿场的事情交给江南总督,其他的事情,就跟我无关了。” 陆泱泱:“……” 算了,不想理他。 反正大家的目的都达到了。 陆泱泱朝着海船那边走过去,看向罗大当家以及那些已经等待许久的盐工们:“诸位,盐矿场虐待盐工的事情,江南总督会给在场所有的盐工们一个交代,这次的事件,只要配合调查,一切既往不咎,所有以役代刑的人员背后的案件,全部重新审理,按照劳役赔偿,无罪者全部释放!愿意接受的,现在下船。” “所有问心无愧者,你们自由了!” 第373章 愿与诸位共生死 这声呼喊,让那些精神紧绷的盐工们蓦地呆愣住。 震惊,恐慌,不可思议。 种种复杂的情绪过后,他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有人下意识的看向了领头的罗大当家,有人浑身颤抖,有人跪地无声落泪,有人茫然的呆滞。 他们这些人当中,虽说大部分都是被送过来的刑犯,但是有的是的确犯了罪,被判了重刑,有的却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被牵连,无辜受累,还有一些干脆就像是连生那样的冤假错案,因为无力抗争,只能接受命运被送过来,更有一些是附近的村民,他们无力谋生,听说这里虽然辛苦,但工钱高,想要讨个生路,结果却坠入深渊,成了被驱役的牲口。 所以他们有的人只想要脱离苦海,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有的人却惶恐离开了这里以后,往后又该如何,也还有些人根本不信任这些官府的人,因为从前一次又一次,他们这些人都不过是牺牲品罢了。公道?他们这些人哪里有资格谈公道? 跟着罗大当家反抗的时候都是一腔热血,因为那种情形之下,不反抗落到魏三爷他们手中,就只有一个死。 可如今有了选择,他们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有人忍不住问罗大当家,“大当家,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大当家,这个女人不可信,你忘了上一次,就是她骗你,我们才沦落到这里的吗?” “可我们走了以后能去哪儿呢?” “大当家,你说话呀,我们都听你的,我们兄弟永远跟着你!” “不然我们跟这些人拼了,就算死,也要从这里逃出去,我就不信这天大之大,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对!干脆拼了!” 众人议论的沸沸扬扬,罗大当家却目光沉沉的盯着陆泱泱,一言不发。 许久,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往日跟随他走到今日的兄弟,还有那些昨夜里跟着他义无反顾反抗不公的盐工们,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当家!”“大当家!” 众人喊起来。 罗大当家双手抱拳,冲着众人说道:“蒙兄弟们信任,罗某感激不尽,罗某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都是被冤枉的,你们不过是想要个公道,还有一些只是在附近生活的百姓,你们所求的,不过是个安稳日子,这些,罗某办不到。若今日一意孤行,凭着一腔热血让你们追随我浪迹天涯,许是下一刻,我们就会死在海上,死在朝廷的围剿当中,死在饥饿当中。这些,并非罗某带着你们反抗那些压迫的初衷。罗某与诸位一样,所求不过是个公道,愿苍天有眼,能给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一个公道。” “罗某与江南总督打过交道,江总督处事公允,不会让无罪之人蒙受不白之冤。所以现在,愿意相信罗某一二的,愿意赌一把的,现在可以下船了。今日罗某在此立誓,若诸位得不到妥善安置,罗某没有别的能赔给诸位的,这条命赔给大家,愿与诸位共生死。” 他这一番话,让原本还有些动摇的盐工们一瞬热泪盈眶,还有什么比愿与诸位共生死更震动人心的承诺呢?他们这些人所求的,自始至终也只是能活命,能给他们一个公道罢了! “我们相信大当家!” 追随罗大当家的那些兄弟们最先从船上跳了下来,接着那些盐工们,一个个一言不发的从船上下来。 昨夜,他们深信登上那艘船,他们就能获得自由。 但现在,他们又一个接一个从那艘船上下来,相信这世道还没有烂绝,还会有人给他们一个公道。 晨曦的光辉将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陆泱泱看向依旧跪在甲板上的罗大当家,而江浔和盛君意,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陆泱泱。 江浔只觉得胸腔之中满是热意,滚烫的他一颗心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盛君意则是翘了下唇角,还真像,像太子,像大哥,他们这些人,都是一类人。 而他大约永远也成为不了他们那样的人。 但这世间应当也不止有光的这一面,也会有暗的那一面,他身在暗影之中,能窥见明光,大约也是一种幸事。 等盐工们一个个都下了船,江浔组织人将他们聚集到一起,挨个记录。盐矿场一案关系重大,他已经将消息传给父亲,这件事还需要他亲自出面处理,将这些人都暂时安顿好,他还要带人去宁县,江执衣那边应该已经将梁县令跟杨总管拿下,等父亲来了以后一起审问。 这些事情江浔都会处理好,陆泱泱也就不再插手了,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罗大当家等到盐工们全部下了船以后,他才起身,从船上下来,朝着陆泱泱走过来。 陆泱泱指了指海岸边的一处僻静之地。 她昨晚让闻清清给罗大当家带话,就是为了试探罗大当家究竟跟当年的陈州案有没有关系,现在砍罗大当家的反应,想必他们不止有关系,且还关系匪浅,否则他也不会在如此憎恶官府的情况下,还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选择再一次留下。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罗大当家盯着陆泱泱,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陆泱泱轻扯了下唇角:“我要是说,我只是个大夫,大当家相信吗?” 她跟昨晚那位闻姑娘能当朋友果然是有原因的! 罗大当家咬牙:“你上次还说你是个屠夫!屠夫可做不到你这样!” 陆泱泱挑眉:“屠夫怎么了?屠夫怎么就做不到我这样了?历史上屠夫当将军,当皇帝的都有,罗大当家莫不是瞧不上屠夫?” “你跟当年容国公府容家有什么关系?”罗大当家逼问道。 “我跟容家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有一件事,大当家想必没有听说过,”陆泱泱说道:“当今陛下废太子,是因为太子殿下提出了一件事,重启陈州案。” 第374章 我不信 重启陈州案。 这几个字如同石破天惊,在罗大当家脑子里轰隆炸开。 他就如同刚刚那些听到可以予他们公道的盐工一样,震惊,复杂,不可置信,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慌乱。 他是听错了吗? 十五年了,谁还记得陈州案呢? 当年陈州案轰动了整个大昭,但那之后呢?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切就都已经烟消云散,再无无人提起了。无人关心死在陈州的那数十万将士以及无辜的百姓,也无人关心当年陈州被屠之后,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那些经历过陈州案的幸存者心目中的累累伤痛,再也无人知晓,无人惦记,偶有人提起,也不过是历史上的一笔唏嘘。 公道? 从定案那一刻开始,哪里还有什么公道? 公道在那时就已经彻底死了。 罗大当家摇了摇头,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信,我不信。” 他看向陆泱泱,眼底尽是嘲弄:“你拿这个骗我没有用的,我不会信的。我承认,我听到过的,这些年,那位太子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甚至跟从前那位重文太子,有几分相似,但他是那个狗皇帝的儿子,他跟陈州案没有半点关联,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沾染上这种事情,毁掉自己的前途的,小姑娘,你这个谎话说的,未免过于荒谬了。” “况且,”罗大当家盯着陆泱泱,“前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即便是我也听到了,废太子已死,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有什么用?不会有人记得了。” “你不就记得吗?”陆泱泱反问道。 罗大当家愣住。 “望山寨的那些人,除了参与过打劫,滥杀无辜的,其余那些人,江总督都给予了妥善的安置,他们有户籍,有田种,日后只要不出什么大变故,都能好好的生活在阳光下,不用提心吊胆,也不用躲躲藏藏。”陆泱泱看向罗大当家:“这些是你想要的吗?” “还有今天盐矿场的那些盐工,被冤枉的,被强行困在这里无辜受累的,江总督会还他们公道,该补偿的工钱都补上,他们往后都能好好生活。” “诚然,像是江总督这样的好官并不多,但是整个朝堂之上,整个大昭,不是只有杨总管跟梁县令他们这种尸位裹素的贪官污吏,也有江总督这样利用手中的权利,真心做事的人。也有太子殿下那样,身在其位,不遗余力的为天下百姓做事的人。”陆泱泱说道:“是,太子殿下确实跟陈州案没有关系,他也不需要堵上自己的前途,为已经尘封多年的旧案讨回公道。” “那你还记得,当年容国公带着那数十万将士北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北燕决一死战,他是抱着必死必胜的决心,去迎回曾经为了整个大昭的安宁,甘愿北上为质子的重文太子。重文太子如何,跟他有关系吗?那他为何还要这样做?同样的,当年就算天下大乱,只要大昭一日不灭,重文太子依旧是太子,是大昭未来的帝王,他又为何要舍弃前途,去往北燕为质?” “就算……”陆泱泱顿了下,继续道:“就算太子殿下真的不在了,那又怎样呢?他撕开了陈州案的口子,整个京城,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殿下想要重启陈州案,那这天下就总会有人追随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去查明当年真相,还那些枉死在陈州的将士和百姓一个公道。十五年是太久了,但是只要有人前仆后继,别说是十五年,就算是再过十五年,也依然会有人会为此,不惜生命,不惜一切代价!” 罗大当家拳头攥的紧绷到血管都要爆裂开,浑浊的眼睛之中已经一片猩红之色。 许久,他才用早已干涉的声音开了口:“我叫罗靖,是容国公的亲卫军之一,还跟他沾亲带故,我母亲是他夫人的一位族亲,我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照料,前去容国公府投奔,被容国公留在身边教导,成了他一名亲卫,随他多次上战场。陈州大战之时,我们这些亲卫,原本都是先锋军,但战况出现变故,有人泄露了军情,我们被围困在了陈州。容国公命我跟另外两个兄弟一起,离开陈州前往晋州求援,那是解决陈州危机的唯一机会。可是到了晋州之后,无论我们怎么跟晋州刺史解释陈州的情况,对方都无动于衷,实在没有办法,如果晋州始终不肯出兵,陈州必然会成为一座死城,我们商量前往宿州求援,宿州远了一点,不知道能否赶上,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只是那时我们万万没想到,才刚刚离开晋州,我们就遭到了伏击,前去求援的二十三个人,只有我在兄弟们的拼命保护下,侥幸活了下来,我一个人撑着一口气往宿州求援,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晋州刺史,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派兵救援,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就这样,容国公被困陈州十天十夜,到死也没等来援军,北燕当时出动了十几万大军,围困陈州,将整个陈州的将士百姓全部屠戮干净,陈州血流成河。” “我随着流亡的百姓一路南下,本来想去京城告御状,我想总会有人管这件事,总会有人还那些枉死的人一个公道,可都不等我到京城,轰轰烈烈的陈州案就已经结案,容国公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可笑吗?他带着将士拼死抵抗,为了守护陈州百姓,在已经粮草断绝的情况下,生生熬了十天十夜,身上几百上千处伤,战死在陈州,死后尸体被北燕那些畜生凌辱,人头悬在城门之上,看着那些畜生虐杀将士和百姓,他死不瞑目!他们竟然说他通敌叛国!多可笑的罪名啊!”罗靖看着陆泱泱:“你说的没有错,他北上是为了大昭,为了天下,为了心中的道义,可最后,他却落得一个,通敌叛国的下场。” 第375章 我一个都不治 字字震耳欲聋。 陆泱泱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立。 当年陈州那场滔天血案,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至今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窥到了冰山一角。 而当年那些从陈州死里逃生的人,又该是多么的悲愤和绝望? 所以罗靖这些年怨恨,不甘,憎恶,他恨不得将那些狗官都杀干净,却又过不去良心的坎儿,试图拯救那些被官府迫害无依无靠的人,他是矛盾的,他其实并不希望真的用这样的方式跟朝廷作对,因为会害死许多无辜的人。 可他又自始至终,挣扎的看着陈州案一点点被遗忘,被埋没,看着明明为了大昭战死的英雄,死后家眷亲属尽数被屠,落在史书之上,也只剩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他也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求上苍开眼,求有人能看见淹没了陈州那片大地的鲜血,听见他们的悲鸣。 他们为国而战,死而无悔,但不该死后还背负着这样的污名。 陆泱泱看向罗靖,罗靖高大的身躯此时微微垂着,像是被这无情的世道给狠狠地压着,他双目中的愤怒,挣扎,不甘,像是一簇燃起的烈火,却又被困在方寸之地,无法跳脱。 “罗将军,”陆泱泱抬眸望向罗靖那双眼睛。 罗靖身躯微微一震,将军,多么陌生的称呼。 十几年了,他都要忘记,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么多年的愤怒不甘和挣扎,早已经将他给折磨的千疮百孔,他没有一日不想复仇,想将那些罪魁祸首都找出来,没有一日不在祈求上苍,睁开眼睛看看那些已经被泥土埋葬的血和泪,没有一日不在等待,等待着陈州案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 所以他从来不怕死,却又怕死,怕一旦他就这么闭上眼睛,他这个幸存者,死后该如何面对昔日同袍,面对对他有恩的容国公,面对那一张张无辜的脸,他苟活了这么久,连个答案都无法带给他们。 他如何敢死啊。 “罗将军,”陆泱泱又叫了一声,然后说道:“我出生在陈州案之后,因为陈州案导致的动乱,变相导致了我幼年流离在外,挣扎着长大,我连陈州案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京城想给自己求一个公道,后来我遇见了一个想给天下人公道的人,我相信他,也愿意追随他的脚步,让那些无数个跟我一样,想给自己求一个公道的人,有门路可求,有未来可以期待。” “陈州案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也许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但也还有很多人记得,很多人想要找出真相,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公道。我想做其中一个,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一走,看一看,去倾尽所能求一个结果,无论成败,至少问心无愧。” 罗靖看着她的眼神逐渐深邃。 许是过了一瞬,也许是过了许久,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罗靖愿追随姑娘,只求此生无愧。” 他这些年,终究是错了,他只是那十万将士当中幸存下来的一个,他没有过人的智慧,没有超强的武力,他无权无势,也没有方向,他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却始终摸不到门槛,他连身份都不能拥有,只能那样苟且的藏起来,生生的煎熬着。 但是今日,他终于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同他一样,在等待着那一天。只是与他不同的是,那些人在努力的追寻真相,在联合起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在为着他所求的那个公道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陆泱泱伸手将罗靖给拉了起来。 “江总督那边我会去求情,给你安排一个正式的身份,跟我一起离开,你还有什么想要安排的事情,趁着这些日子去安排好,我等治好那些姑娘,就会离开江南府,前往玉州。”陆泱泱说道。 “玉州?”罗靖目露探索:“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我叫陆泱泱,就是我自己。你要是非问我跟京城跟官府有什么关系的话,我从前是太子妃。”陆泱泱回道。 罗靖再次震惊。 他实在无法想象,太子妃,这三个字拆开组合起来他都听得懂,但是放在陆泱泱身上,他是一个字都不懂。 他记得废太子大婚的时候也曾经昭告天下,废太子妃也是世家女,是兰太傅的外孙女,兰家世代书香,那兰家女还是京城第一美人,嫁到了盛国公府,这样的家世,即便再如何颠沛流离,也不应当……会是陆泱泱这样。 可陆泱泱如此坦坦荡荡,做任何事都这样干脆利落,简直叫人惊叹。 陆泱泱可不知道罗靖在想什么,她其实还有很多关于陈州案的事情想问罗靖,但是此时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罗靖虽然跟她坦白了身份,但他们彼此之间的信任并不成熟,所以现在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底牌给亮出来,更不能交代姑姑的事情,以防万一,在她见到姑姑,确认姑姑平安之前,无论遇到什么人,她都不能提姑姑的身份。 但她现在也明白了殿下的意思,只要有姑姑在,就能够集合容家军旧部,收集证据,为将来翻案做准备。现在她能遇到罗靖,日后说不定就能联络到更多的陈州案幸存者,还原当年陈州案的真相。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你的事情我会交代江浔,让他帮忙的。”陆泱泱看了看天色,她也要赶紧赶过去跟江执衣汇合,宁县盐矿场的案子交给江浔,但是那些姑娘们,还需要她亲自去安置。 罗靖跟着她往回走,问起一个他完全没想明白的问题:“你为何会来盐矿场?是为了追查私盐案吗?” 陆泱泱摇头:“不是,我是为了那些得了花柳病的姑娘们来的,你来这里有些日子了,应该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那些姑娘的吧?” 罗靖沉默的点点头。 “那些盐工们纵使有些人是无辜的,但是那些姑娘们,她们呢?她们本身命运就已经身不由己,到死都还要受尽折磨,连那些盐工们都看不起她们,不把她们当人看。”陆泱泱说道:“物伤其类,他们欺辱那些姑娘们的时候,只悲悯自己人生凄惨无望,可曾想过,那些姑娘也是人?” “该他们的公道会给,但他们那些人的病,我一个都不治。” 第376章 可以给你打八折 陆泱泱大步朝前走去。 罗靖脚步顿住,看着陆泱泱的背影,又想起江执衣。 想起曾经寨子里那些兄弟。 想起曾经战场上并肩作战的那些同袍。 他内心背负着那场尸山血海的惨烈,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拼命的想要多承担一点,多拯救一点无辜的人,以至于他忽略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从前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思想他的认知,跟他所遭遇的一切,这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是他看不透,悟不到的。 他浑浑噩噩至今,却又是幸运的,他好像隐隐约约触摸到,他应该去做的事情。 罗靖眼中沧桑涣散的光芒慢慢汇聚,他抬腿大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陆泱泱走了没多远,就被闻清清给拦住了,一脸严肃的看着她:“你是我舅舅的弟子,你为什么瞒着我?” 陆泱泱满脸问号:“你说什么?” 闻清清瞪大眼睛,指着她:“你还装!” 陆泱泱抬手按下她的手指:“你等一下,你让我捋捋,你说什么来着?我是你舅舅的弟子,你舅舅是谁?” 闻清清急道:“我舅舅是闻遇啊,你不是他徒弟吗?” 陆泱泱:“……” 闻清清:“你那是什么表情?” 陆泱泱:“我要是说我现在才知道你舅舅是闻遇,是我师父,你信吗?” 闻清清:“你没骗我?” 陆泱泱一脸无语:“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有问过你你舅舅是谁吗?我没事问你舅舅做什么?既然我没问,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师父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出身药神谷啊,我只是隐约察觉你会的东西我有一些在师父那里见过,但我也不能凭借这个就判断他是你舅舅啊?你自己想想离谱吗?” 闻清清被噎住。 “你说的也对啊,你确实没问过我。这世间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看来我们果真十分的有缘分。”闻清清自言自语道。 陆泱泱再次无语。 她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事,她确实猜测过闻清清或许跟闻遇有点关系,但她怎么可能猜得到闻遇是闻清清的舅舅啊!她跟着闻遇学了两年的医术,可从没听闻遇提起过自己有什么家人…… 不过她倒是半点也不怀疑这俩人是亲舅甥,毕竟外甥肖舅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总觉得闻清清跟闻遇有点像了,这俩人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注研究的人。 闻遇为了精进医术游历四方,为了一个药方能几天几夜不合眼,其他的事情一概不往脑子里去,闻清清跟他可真是像了十成十,她的专注力九成都放在了研究毒药上。 这大概是闻家祖传的天赋了。 不过…… 闻清清怎么知道的? 她抬头朝着不远处的盛君意看去,他懒懒散散的抱着胳膊靠在一根木桩上,闭着眼睛像是困了正在休息。 陆泱泱转头问闻清清:“是他告诉你的?” 闻清清点头:“对啊。” 陆泱泱朝着盛君意走去,目光质疑的打量着盛君意,盛君意打了个哈欠,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嗯?” 陆泱泱:“你是怎么知道,我师父是闻清清的舅舅的?你最好别说你是猜的。” 盛君意:“……有人告诉我的。” “谁?” 盛君意歪头眉梢轻挑,“我觉得我还是不告诉你的好,告诉你的话,显得我的话更不可信。想必我们之间也不是那种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你觉得呢?” 陆泱泱盯着他看了片刻。 盛君意:“看什么?” 陆泱泱:“看你是不是被什么怪物给附身了,从我见到你,就无法判断你的目的。” 盛君意失笑:“我若是什么怪物,你不该怀疑我会第一个先吃了你吗?”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我管你什么怪物,你最好别犯到我手上就是。” “你离开京城之后,兰家也要举家回故乡,兰家祖籍在江陵,恰好也在江南一带,只是我离京之时他们尚未动身,外祖父身体遭受重创,想必没那么快到达,过几日我去一趟,拜访一下外祖父,若你有需要捎带的信,我可以帮你带过去。”盛君意稍稍正色起来,“殿下被废那一日,盛云珠因为害怕被嫁到郑家,偷偷跑出来,在路上拦住了母亲,想让母亲帮她,被母亲拒绝之后,她发疯拿刀想刺死母亲泄愤,恰好小五跑过来,替母亲挡了那一刀。我送他去医馆,大夫说伤到了肾脏,日后不能再习武。” 陆泱泱微微皱眉。 “我从小就很嫉妒大哥,因为所有人都喜欢他,而我无论做什么,都无人在意,母亲跟我说,她自来一视同仁,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一视同仁,只在物质上从不短缺,她从来不会夸我,只会说你要像你大哥那样,她让我开心些,别总是心思那么重,总觉得她在拿我跟大哥比较,可在我记忆当中,我从来不曾拥有过属于我的片刻肯定。所以我替父亲做事,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肯定,我以为我做的很好,只要我成功了,只要我能帮助父亲得到他想要的,我就能证明自己,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盛君意自嘲的笑了一声:“但直到你出现,我才发现,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无论如何证明,也依旧不存在。” “你是这样,我是这样,小五也是这样。甚至大哥,他与我最大的不同,是他早就有了自己追求的目标,他把盛家当做他的责任,而非他倾尽全力渴求的亲情。” “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好的父母,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恰好就在一开始找到自我。”盛君意看向陆泱泱:“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将我们从前的恩怨抹掉,只是想告诉你,我放弃了求而不得的东西。” “然后呢?”陆泱泱对上他的眼睛。 盛君意眯起眼:“日后我打算创建一个江湖门派,专门搜集那些贪官污吏的情报,诚惠,可以给你打八折。” 第377章 钱庄我家开的 陆泱泱:“……” 神经。 跟盛君意做生意,她不光得操心自己被骗钱,她还得操心遇见的是个黑店。 陆泱泱懒得听他胡扯,盛君意这个人做事情向来随心所欲,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突发奇想又干出什么事情来? 陆泱泱直接翻了个白眼,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不过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带句话就好,让外公养好身体,告诉他,我们这一代人,会走自己的路。” 盛君意轻眨了下眼睛,双眼含笑:“给你打七折啊!” 陆泱泱扭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盛君意摇头失笑。 闻清清小跑着追上陆泱泱,时不时还扭头看一眼站在原地的盛君意,好奇的问陆泱泱:“你跟那个大侠认识啊?他武功是不是很高?他日后是要去闯荡江湖吗?江湖是什么样的?” 陆泱泱:“……你等等,你叫他什么?” 闻清清激动:“大侠啊!你是不知道,昨晚我躲在暗处,看着他姿态潇洒,信手拈来,直接做掉了几个船老大,勒住了那个私盐贩子陈二爷的脖子,几句话就逼的魏三爷生生跟他对峙了半夜都没敢动啊!这还不是最强的,最强的是,他一个人!一个人!神出鬼没的出现在那些海船上,搞定了那几艘海船的几百个人!要是没有这一出,大当家他们就是那瓮中的鳖啊,前后夹击,根本没地儿跑!这么厉害不是大侠是什么?可惜我没有去过江湖,也没有听过他的赫赫威名,这简直就像是我娘给我讲的江湖儿女的故事一样,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但是我刚问了一句他是谁,就被他几句话给忽悠的完全忘了想问的事情……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能给我讲讲吗?” 陆泱泱:“……你话本子是不是看多了?” 闻清清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可看不上那些低俗的话本子,我娘讲的故事可比那些话本子精彩多了,比那城里说书的都精彩几万倍,可惜她出海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等有机会我让她给你也讲讲。” 陆泱泱:“……” 闻清清晃晃她的胳膊:“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跟他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就是江湖中传说的那种隐世大侠?” 陆泱泱嘴角轻抽:“他不是江湖里的大侠,他是话本子里的狐妖,专门吃你这种单纯好骗的小医仙的心肝来修炼,所以武功才这么高。所以你以后见到他最好躲远一点,不然他把你卖了,你还傻滋滋的给他数钱呢。” 闻清清寒毛直竖:“不,不会吧?那,那他是九尾狐吗?” 陆泱泱:“……你坦白告诉我,你娘的职业是写话本的吧?鬼怪妖仙?” 闻清清连忙摇头:“那倒没有,我娘做生意的,所以姐姐我家大业大,你以后要是没钱了,你尽管跟我说,我罩着你。” 陆泱泱慢动作的看向闻清清,原本以为这是个世外高人的弟子闯荡江湖,没想到是个富家子弟体验人生,怪不得这么傻白甜。 她一把握住闻清清的手:“姐姐,那你借我点钱吧?” 她正愁没有联系上绿瑶,她现在就算有钱也拿不到,果然天降傻白甜都是有道理的,这是傻白甜吗?不,这是财神爷啊,先借了,以后再还。 闻·傻白甜·财神爷·清清拍着胸脯豪爽的开口:“你说个数,钱庄我家开的,你要多少?” 陆泱泱:“?” 这是她能听懂的文字吗? 陆泱泱恍恍惚惚的带着闻清清离开了盐矿场,跟江浔一起去了宁县。 刚进了宁县,江执衣安排的人就找了过来,将他们带到了百花楼,江执衣就在百花楼等着他们。 见到陆泱泱他们过来,江执衣急忙迎了过来,低声问陆泱泱:“姑娘饿了没有?要不要休息下吃点东西,我已经叫人准备好房间了。” 陆泱泱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那快点,我可真要饿死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不光没时间休息,连口水都没功夫喝,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江执衣失笑,轻声道:“姑娘随我来。” 然后又跟江浔说:“大哥,人已经拿下了,在楼上的天字号包厢,我来时恰好遇到小莲姑娘,她说泱泱已经解决了那两个人,我就捡了个便宜,让人控制了他的护卫,封锁了百花楼。” 陆泱泱转头看向江浔:“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喽。” 江浔急忙笑着点头:“放心吧,你们都好好休息。” 陆泱泱跟着江执衣转身离开,然后想起来一件事,“梁县令身边有个账房叫陆维,他是我的熟人,昨晚拿到账本多亏了他,所以审问梁县令的时候,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问他。” 江浔拱手失笑:“我这功劳可真是白捡的,你们可真是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了。” 陆泱泱摆摆手,拉上闻清清跟江执衣去了她安排好的房间。 门关上,陆泱泱问江执衣:“人都安顿好了吗?” 江执衣点头:“我叫人弄醒那位苏妈妈,她提供了一处宽敞僻静的庄子,那里是她专门用来从州县各地搜罗那些生病女子的地方,我带着她过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二十多个生病的女子,原本是打算这几日等盐矿场那边死一批之后再送过去的。这些姑娘不止是被送过去给那些盐工们发泄用的,还另外有用处,他们在各地开了善堂,以收容这些姑娘为名义,向官府和那些做善事的商人索要安置金,再以婚配的名义送到盐矿场去,这么倒一道,既能靠着这些姑娘再捞一笔,又不会被发现她们身染花柳病,因为都被及时的处理掉了。” “没人会在意几个青楼女子的死活,所以他们这个生意做了好几年,虽然比不上贩卖私盐来的利润大,但是你来我往,不花一分钱就跟各地的青楼都打点好了关系,还利用青楼暗中拉拢了许多富商,给他们开便利,暗中销售私盐,赚的盆满钵满。” “环环相扣,唯有那些姑娘的命不值一钱。” 第378章 这样还不够 陆泱泱气的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一时间,三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她们三人出身各不相同,但是即便是在荒野之中野蛮生长的陆泱泱,也算是幸运,她幸运的遇见了救她一命的猎户周叔,遇见了收留她在村里,时不时给她一口饭吃的村长和村民,遇见了虽然疯疯癫癫,但是教会了她一身谋生本领的姑姑,遇见了教她认字的陆维,而后来她去到京城之后,更是遇见了几位挚友,遇见了大哥的偏爱,遇见了殿下给她打开了更广阔的世界,还有许许多多给她帮助的人。 让她从懵懵懂懂,到逐渐依靠自己能够在这个世间生存。 所以她是幸运的。 但还有许许多多与她命运相似,却惨遭不幸的人,就像是这些得病的姑娘们,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是被父母亲人抛弃卖掉,或者是被拐卖,亦或者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沦落到青楼,艰难生存已是不易,却没过几年,便染上脏病,再一次被遗弃,被当做工具榨干所有价值之后,再一把火烧成灰。 “为什么会这样呢?”陆泱泱喃喃自语。 江执衣走到她身边,轻轻的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无声的给她安慰。 陆泱泱紧蹙着眉心,看着前方,若有所思的同江执衣说:“我能治好她们的病,但是治好以后,她们又该去哪里?我也可以出点钱安置她们,但是她们大多数手无缚鸡之力,无法耕种土地,就算做苦工,也未必能够找得到合适的。我现在有能力的时候,可以安顿她们一阵子,甚至几年,但是更久之后呢?” “如果往后我遇到更多这样的人,我救她们,但是救了她们之后,是在救她们,还是在害她们呢?” 她想到那些姑娘如浮萍一般的命运时,心底止不住的困惑和难过,她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如果她只是治好了她们的病,给了她们活下来的机会,她确实也算得上是帮了忙。 但是就像是她看到罗大当家那样,他一心以为拯救了那些遭受迫害的人,极力的想要扛下责任,便是救了他们,可实际上呢?他根本无法负担那么多人的人生,那些人跟着他生活依旧艰难,甚至不得不走上歪路,见不得人前途未卜。 那她救了那些姑娘以后,她能负担起她们的人生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还不够。 “姑娘担心,即便是救了她们的命,却也无法安置她们往后的人生,是吗?”江执衣问道。 陆泱泱“嗯”了一声。 江执衣想了想说:“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便将她们交给我吧,我觉得清清那个美颜膏大有所为,我想跟清清合作,开个作坊,若是清清这边不方便的话,我名下还有铺子和田庄,也能安置一些人。” 这倒是个办法。 只是陆泱泱仍旧觉得缺了点什么,百十个人江执衣可以安置,但是更多的呢?这天下间各州各府的青楼该有多少,那些生病以后无依无靠只能自生自灭的姑娘们又该有多少,她现在虽然不能暴露自己,但是她可以利用闻清清小医仙的身份,将治疗花柳病的方法慢慢延伸出去,治好更多人。但治好她们,不是为了将她们推入更深的深渊,也不是在逼她们继续重操旧业的。所以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些原本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够在这世道安身立命呢? 江执衣看着陆泱泱越发紧锁的眉心,也想到了陆泱泱想要的,恐怕不是那百十个人的安置,而是更多的人。 这样的话,她怕是也无能为力。 就在两人困惑愁眉不展之际,闻清清突然出了声, “我有办法!” “让她们都出去做工不就好了吗?”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闻清清摊手:“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这么说有点空,但确实是有点空。你们知道我娘是做生意的吧?是她说的,若这天下女子都能自由的出门做工,就能改变整个时代,你们担心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无论有多少人都能安置,因为她们自己就能谋生。” “但是根本问题在于,就算你教给她们技能,在现有的情况下,也很难实现让她们都去做工。自然也就成了空话了!” 说到这里,闻清清挠了挠头发:“哎呀,我不太懂这些,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大概意思呢,就是说,如果每个女子留在家里织布的话,大概十几天能织一匹布,如果再做家务什么的,估计一个月能织一匹布也就不错了。但如果把很多这样的女子给集中起来,改良织布机,那么她们一天能织多少布呢?就跟刚刚衣衣说的做美颜膏的作坊一样,如果只有一个作坊能安置几十个人,那要是几百上千个呢?这些事情大部分男人是做不了的吧?” 闻清清还在苦恼怎么能跟陆泱泱和江执衣解释清楚,但是陆泱泱跟江执衣沉默片刻,默契的看向对方,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我知道怎么做了!”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闻清清眨眨眼:“这就懂了?我娘跟我说的时候,我搞了很久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就让我专心学医,说我没有做生意的天分。” “你不用有,你学医的天分就是最棒的。”陆泱泱心情愉悦的拍拍她的肩膀:“但是你一语点醒梦中人,往后我们的大业就有着落了!” 闻清清:“什么大业?” 陆泱泱扬起唇角,笑容明媚:“当然是让这世间女子都能走出门做工的大业。” “我娘说这很难。”闻清清苦着脸:“很难很难很难,我很少见她为什么事为难,但唯有这件事,她说太难了,好不甘心。” “确实很难,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但是我们现在有三个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总有一天是可以的!”陆泱泱说道。 江执衣眼睛里有泪光闪过,她遭遇了人生不能想象的残酷,但是她好像遇到了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陆泱泱伸出手,江执衣递过去,抓住了她的手,闻清清看看她们,也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紧紧的抓住了! 第379章 我成亲了 有了方向,陆泱泱的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晚过后,江总督已经赶到了宁县。 宁县盐矿场私盐案事关重大,接下来已经不是陆泱泱他们能够去插手的了,不过证据确凿,就算京城那边有人有心包庇,但至少宁县盐矿场这边,会重新整顿,短时间内都不会再跟从前一样混乱无章。 陆泱泱让江执衣带着闻清清先去给那些姑娘们治病,她则是去找了陆维。 陆维配合审讯之后,已经被放了出来,知道陆泱泱在百花楼,叫人给陆泱泱带信儿,两人约在了一间茶楼见面。 陆泱泱到包厢的时候,陆维已经到了,收拾的倒是干干净净人模人样的,就是眼睛下面一团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都没休息好了。 他抬眸看了陆泱泱一眼,“抹粉了啊?这小脸都白净多了,见我倒也用不着这么隆重吧,你黑的找不着的时候我也不是没见过。”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陆泱泱抬手就要往他脑袋上拍。 陆维完全是下意识的双手抱住头,身体险险避开:“怎么去京城熏陶了两年,还是这么不稳重?” 陆泱泱白他一眼,走到他对面坐下:“说吧,你不好好留在青州考科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秀才考上了吗?我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你可别告诉我,你给我撂挑子不干了,那我不如现在就废了你,省得浪费我的钱!” “打住,”陆维急忙抬手:“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能忘了考状元啊!秀才嘛,当然考上了,头名!知道头名秀才叫什么嘛?” 陆泱泱一脸无语:“头名不还是秀才?难不成你考个头名秀才,就能考状元了?” 陆维:“……你不会说话也可以别说。” 陆泱泱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陆三水!” 陆维脸黑了黑,“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多大的人了,还搞绰号攻击,你真是不讲武德。” 陆泱泱冷哼一声。 陆维幼时有段时间总是生病,大夫说他活不长,可把陆母给吓坏了,后来找了附近村子的老瞎子给摸了骨,又看了八字,说陆维命里缺水,又姓陆,陆乃陆地,需要辅以水才能焕发生机,但是陆维的名字又取得好,将来必有大成就。于是便寻思着,跟村里人那样取个小名好了,老瞎子就给指了个淼字,小名阿淼。 陆母觉得这个小名取的好,给了老瞎子谢礼就带着陆维回去了,整日唤陆维的小名以图陆维能早日百病全消。结果这小名就这么传到了村里,村里孩子不识字,以为阿淼是阿喵,整日冲着陆维喵喵喵,陆维不得不耐心的跟他们解释,淼是三个水的淼,不是喵喵喵的喵,这下好了,村里孩子直接喊他三水。 气的陆维脸都绿了。 但不管怎样,得了这个小名以后的陆维身体确实慢慢好了起来,陆母也总算是放了心。 不过陆维一听见那个“陆三水”他就肺疼。 陆泱泱冲他眨眨眼。 陆维摇摇头,认命的开口:“你走之前把所有家当交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姑姑,我便托我娘每日做好了饭食送过去,有时间也会过去看看她的情况,一直都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前几个月,突然有一天,你姑姑死在了家中,大夫过来诊断,是病死的。你姑姑从不跟人接触,又时常疯魔,所以也没有人怀疑她的死因,村长便召集大家凑些钱让木匠打口棺材,简单安葬了。我拿了钱给他,说是你留下的,村里人就一起给她办了葬礼。” “事后我本来想写信告诉你,却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奇怪。我虽同你姑姑接触的时间不多,但到底住在隔壁住了那么些年,我偶尔也会看见她半夜在家附近晃悠,有时也能听见她的哭声,在她临死之前不久,我从书院休假回来,还听到她哭过,有路过的村民骂了几句,也就是说她那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发急病死了呢?我知道你的医术大半是她教的,既然她自己都是大夫,还有清醒的时候,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她感觉到自己身体不行了,为何没有跟你说一声?” “总之越想越奇怪,我就忍不住调查了一下,本来想找机会悄悄挖了坟,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大半夜去挖坟,却在坟场里看见了凌县令跟他的随从,他似乎也想挖坟,但是迟疑之后还是放弃离开了。我等他们走之后就把坟挖了,夏日尸身腐烂的很快,但我也见过你剖尸,大概了解一点,那里面的人分明就不是你姑姑,说明这事儿肯定有问题。” “但是你家里外的痕迹都被抹除干净了,我根本无从查起,只能把目光放到了出城必经的茶铺和驿站,一连跑了多日,总算是找到一点线索,在你姑姑死亡之后的几日,确实有人见过有辆马车载着一个痴傻的妇人离开青州。我一路追踪到码头,得到的消息是人有可能来了江南。好端端的,你姑姑一个痴傻之人,将她带来江南做什么?况且我也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总觉得有蹊跷,于是就一路追了过来。后面的事情我跟你说了,误打误撞来了梁县令府上,本来想借着查户籍查一查有没有可疑的人,结果就查出来盐矿场那一伙人都有问题。” 陆维叹了口气:“所以像我这么具有正义感的人,怎么能坐视不理呢?我就顺手把账本里的证据给收集了一下,还没准备找机会交出去呢,你就来了。” 陆泱泱万万没想到,陆维这么大费周章的跑来江南,竟然是为了找姑姑。 不过别说陆维会怀疑,若是没有殿下告诉她的那句话,大概她也会怀疑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至于陆维为何会找来江南……大概率是殿下故布迷阵,让人即便怀疑也找不到地儿,西南跟江南隔了不知道几千里,姑姑此时应该早就被送到西南了。 不管怎么说,陆泱泱还是跟感动的看着陆维。 陆维被她看的满身鸡皮疙瘩,“别看了,我说完了,该你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哦,你说这个啊,”陆泱泱说道:“我成亲了,跟我夫君来的。” 第380章 你还挺讲义气的,好兄弟 陆维身体蓦地僵住,然后“霍”的看向她。 他唇角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手指下意识的握紧,然后缓缓仰起头。 陆泱泱莫名其妙的问:“你这干嘛呢?” 陆维手指落在唇角,将唇角往上推了推,然后才落下扬起的头,“哦,我看看天上有没有下红雨,是谁那么想不开收了你?” 陆泱泱哼哼:“那你可要嫉妒死了,自然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陆维:“你倒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说明我本来就是金子,金子在哪儿都招人喜欢。”陆泱泱冲他呲呲牙。 陆维嘀咕了一句:“你还真是半点信誉都不讲,哎,当初就不该跟你说,等我考上状元再报答你。” 陆泱泱一脸的莫名:“报答我什么?你不是说考上状元一定给我当牛做马吗?难不成你还打算以身相许啊?可别了吧,咱俩太熟了,我看你跟看村头狗蛋没区别,他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也就是你从小就拧巴,我把你从河里捞出来你都不肯脱,每次被人欺负都得我给你出头。” 陆维一只手捂脸,遮住眼睛里的光,一只手伸出去:“打住,打住,陆泱泱你也是个大姑娘了,都及笄了,嫁人了,说话不要总是那么口无遮拦。” 陆泱泱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盈盈的看着他:“哎,陆三水,你该不会是,怕我去了京城也嫁不出吧?所以打算等你考上了状元就娶我?好叫人知道,我就算脸毁了,也照样能嫁个状元!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你还挺讲义气的,好兄弟。” 陆维默默放下捂住脸的手,跟她说话实在是伤感不了一点点:“……” “不过你不怕你娘知道这么想,直接抽死你啊?她可是指望着你功成名就迎娶公主,好打烂你那个负心汉爹的脸!”陆泱泱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陆维嘴角抽了抽:“果然去了京城一趟,话本子看多了吧,我们到底一起长大,若你当真去京城过的不好,我岂能坐视不理?” 陆泱泱盯着他。 她想起梦中,梦中“她”去了京城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清河村的故人,到死也没有见过陆维,但是以她和陆维的交情,若陆维知道她过得不好,定然是会帮她的,可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呢?是迟了呢,还是她不想拖累陆维,从未向他求助呢? 陆维见陆泱泱神色有些恍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这么感动啊?” 陆泱泱状似开玩笑的问道:“陆维,若是我死在了京城,你知道以后会如何?” 陆维脸色蓦地一变,随后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倘若你真的死在了京城,那等我考上了状元,必然掀翻整个京城,也会给你报仇。” 陆泱泱点点头:“说的也是啊,对了,哪一年春闱来着?” “明年秋闱,后年春闱,你放心,届时我定考个状元,你到时候后悔还来得及。”陆维回道。 陆泱泱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原来应该是迟了吧。 不过真好,现在她知道了,即便她落得梦中那个结局,如果殿下知道了,定会给她主持公道,她的小伙伴考上了状元,也会帮她报仇。 只要她还是陆泱泱,她就不会一无所有。 盛云珠能够夺走她的身份,夺走她自以为是的属于她的人生,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才算是她的。 所有的臆想和什么前世今生,不过是大梦一场,做不得真。 陆泱泱灿灿一笑,眼底盛满亮光。 陆维被她眼底的光芒晃了下眼,急忙垂下了眼眸。 “对了,还没问你,你脸上的……疤,是治好了吗?”陆维打量着她,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你说这个啊,”陆泱泱找出手帕,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子往帕子上滴了一滴油脂,然后倒了些清水在帕子上,打湿以后在自己伤疤的地方轻轻的擦了几下,便擦掉了美颜膏,露出了原本的皮肤,以及她那道如今很是漂亮的疤痕。 她真实的皮肤要比现在白上一些,毫无瑕疵的皮肤上嫣红的刺青宛如天生长上去的一般,艳丽逼人。 陆维又恍惚了一瞬,若非对她实在是太熟悉,且她五官变化不大,不然他还真认不出来,这是从前那个陆泱泱。 看来她这京城一趟,收货颇丰。 也是,如她这样的性格,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顽强的生长。 “看到了吧?这是小医仙的发明,有了它,日后我想伪装自己可方便多了。”陆泱泱欢快的同陆维显摆。 “等等,”陆维抬起手:“说了这么多,有个事情,有点奇怪。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你姑姑的下落,所以这么半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不像你。” 陆泱泱心虚的眨眨眼:“确实知道,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姑姑被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楚,后面有空的时候再慢慢说吧。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明年才考秋闱的话,是不是要闭关读书?不如我给你指点一条明路吧,保准你能考上状元。” “说来听听。” “原太子太傅,兰太傅,是我外公,他是个特别厉害的人,现在他回了江陵养老,我让人把你送过去,你跟着他学一段时间。你就说,全天底下最会读书的人教你读书,你还能考不上状元吗?真要考不上,那大概有内幕,你就等没内幕的时候再考吧。”陆泱泱说道。 陆维震惊的看着她。 陆泱泱走的时候只说自己是去京城见亲生父母,并没有说去哪家,来信也从未跟他说过她的亲生父母如何,他想问,但是多年来的默契告诉他,她不想说是有理由的,若是问了,她保准能编一串出来,没有一句实话。 根据当年何家留下的线索,他只知道是京城的国公府,高门大户,具体如何就不知道了。 但他身为读书人,如何能不知道当今太子太傅兰子固?甚至,他还知道,前段时间废太子,兰太傅金銮殿撞柱死谏,天下读书人无不敬仰。 所以…… 陆维心头猛地一跳:“你嫁的人,是……太子殿下?” 第381章 太招摇了! 陆泱泱点了点头。 陆维脸色一阵青白不定,喃喃出声:“那……” 他一下子便明白了陆泱泱为何会出现在江南。 前段时间,废太子同废太子妃一起流放玉州,在途经觅河时遭遇刺客,废太子薨。 朝廷已经正式发了讣告,无数百姓听闻此事,纷纷悄悄怀念太子,于觅江中放了满江的莲花灯,恭送太子英魂,至今觅江上还飘满了花灯。 他虽从未见过太子,但是这些年对于太子的所做作为也早就如数家珍,他根本不相信太子会如此简单的死于刺杀。 若陆泱泱所嫁之人是太子,那看她如今这样,太子应当是无事。 陆维悄然松了口气。 陆泱泱得意:“是不是没有骗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陆维点头:“嗯。” 陆泱泱:“那你去不去读书?” “去。”陆维回答的干脆,既如此,多犹豫一瞬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能跟这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学习,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的事情。 原先他想能考个状元许是就能回报她几分了,如今看来怕是不够的,他还得再往上爬一爬才行。 “事不宜迟,”陆泱泱一拍桌子,正想提笔给外公写封信,突然间想起来,她只顾着离盛君意远一点,忘记问盛君意住哪儿了。 陆泱泱脸色一僵。 “怎么?”陆维问她。 陆泱泱深深的吐了口气,嘀咕道:“有的人虽然讨厌,但关键时刻还是用得上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趟,找个人。” 陆泱泱说完,都不等陆维说什么,起身风风火火就跑了。 陆维摇摇头,一点儿也没变。 陆泱泱离开茶楼,跑去县衙找到了江浔,果不其然见到了盛君意。 她就知道江总督到了宁县,盛君意肯定会来凑热闹。 盛君意换了一身墨色锦衣,脸上那些伪装也早就擦掉了,手里拎着把折扇,没骨头似的往栏杆上一靠,江南的雕梁画栋,仿佛一瞬就失了颜色。 不知道是不是他当真放下了,陆泱泱如今再看他,确实没了从前的那股暗沉阴郁之感,倒是稍稍顺眼了几分。 “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不还价哦。”盛君意幽声道。 陆泱泱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你不是说,我有什么信可以带给外公的,你能帮忙送过去吗?”陆泱泱说道。 “写好了?”盛君意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陆泱泱不打算写信了。 “对,你跟我走一趟吧,我把信拿给你,你给我安全送到,交到外公手里。”陆泱泱一脸认真。 盛君意不置可否,站直了身体,示意她带路。 才走出衙门大门,这会儿正值傍晚,街上人正多的时候,盛君意这一出现,立马引来无数围观者,甚至还有大胆的姑娘朝着他扔香包的,就是准头不好,直接砸到了陆泱泱身上。 陆泱泱无语的瞥了盛君意一眼:“你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盛君意目不斜视,“那就谢谢你夸我天生丽质喽。” 陆泱泱毫不掩饰的翻了个大白眼,快走几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衙门距离茶楼不算太远,不到两刻钟功夫就到了,陆泱泱带着盛君意进了茶楼的包厢,陆维趴在桌子上,手指点着茶水不知道在桌子上画什么,听到动静他随手拂过水痕,转头看过来,在看到盛君意的时候,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陆维先开了口。 陆泱泱指着盛君意回道:“盛君意,他正好要去江陵,你跟他一起走。” 然后不等盛君意开口,对着盛君意说道:“这个,陆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邻居,明年要考秋闱,你帮我把他送到外公家里,请外公指点一下他,这个信能送吧?” 盛君意看向陆维,陆维也同时看向了盛君意。 目光对视的那一瞬,两人都从彼此眼中品出了一抹嫌弃。 只不过转瞬即逝,谁也没有发现。 陆维一看盛君意的容貌,便知道他跟陆泱泱有血缘关系,只他了解陆泱泱,若是关系真的好,陆泱泱绝对不会一句多余的都不提,可见这人并不讨喜。 盛君意一听陆泱泱的介绍,便知这人对陆泱泱有多重要,能值得她去请外公指点,这分量在她心里,怕是许多人都比不过,更遑论他这个有旧怨的人。 盛君意浅笑一声:“送信自是没问题,只是赶路辛苦,陆公子这里没问题吧?” 陆维微笑:“陆某出身乡野,辛苦惯了,倒是盛公子辛苦了。” 陆泱泱:“……” 总感觉这俩人说话的语气怪怪的。 不过倒也不必担心会出什么问题,毕竟这俩人各自八百个心眼子,最后谁坑了谁也不好说,半斤八两吧。 只要这俩人都没意见就行。 她拍了下手:“那祝你们一路顺风,我还有事情要忙,我就先走了。” 两人一起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一刻都没多留,抬腿就往外走。 不过走到门口,她还是停了一下,对着盛君意说道:“你过来一下。” 盛君意:“嗯?” 嘴上疑问,但还是抬腿跟了上去,陆泱泱招呼小二帮他找了个空包厢,走了进门,然后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哗啦往桌子上一倒,倒出一堆的瓶瓶罐罐。 她将瓶瓶罐罐挨个摆好打开,然后撸起袖子露出胳膊,捏起一根小木签,在胳膊上挨个试了色:“这个叫美颜膏,你用不同的颜色抹在皮肤上,就能改变肤色,比不上易容术那么神奇,但是也不遑多让,看在你帮我送信的份儿上,这些就都送给你了,回头儿江执衣会开个店专门卖这个,你要是觉得有用,照顾一下生意,没问题吧?” 若不是需要他帮忙把陆维送到外公那里,她也不想白送这一回,但这家伙实在是太招摇了,她担心惹麻烦。 “有意思,”盛君意用手指在她胳膊上将她点上的那一点美颜膏给抹开,毫无痕迹,确实神奇,不过:“你倒也不必我暴露身份会引来麻烦,对付麻烦我向来拿手。” “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第382章 我们不顺路 送她东西? 陆泱泱警惕的收回了手,坐直身体,目光审视的望着盛君意。 盛君意:“……” “手伸过来。”他无奈的提醒陆泱泱。 “你想干什么?”陆泱泱问。 盛君意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若真的想做什么,你跑的掉吗?” 陆泱泱不情不愿的把手伸了出来。 盛君意两根手指压在了陆泱泱的脉搏之上,陆泱泱先开始没什么感觉,但是片刻之后,她却感觉到一股如气般的热流滑过她的经脉,继而流遍了她全身的筋脉,她自幼跟随姑姑学习人体脉络图,此时此刻闭上眼睛,仿佛能够顺着那道气流,看到自己筋脉的完整模样。 这么流转了一个周天之后,她身体有种酸胀,但是浑身脉络都打开了仿佛可以呼吸的感觉,有点奇妙。 盛君意收回手指:“根骨不错,但内功心法要从小浸泡药浴打开筋脉自幼练起,能够入门的人不多,你现在迟了十几年,除非有人愿意将自己多年修行的内里全部灌给你,不然你这辈子修成高手是没什么希望了。” 陆泱泱:“……你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习武有些天分,但是晚了?” “那倒不是,我是告诉你,虽然晚了,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学。任何刀枪剑法都不是一日之功,你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我见过你的力量和速度,但你出手全凭本能毫无章法,遇到普通人你可以靠力量取胜,但是遇到高手,不等你的力量过去,你就先没命了。”盛君意同她解释道。 陆泱泱若有所思,她想起当初在盛家时,她被盛国公身边的侍卫给摁住的事情,她自信自己的力量能够胜过许多人,但若是碰上盛君意这种高手,或者是类似盛国公身边那种死士的时候,一旦对方下死手,她根本没有半点取胜的可能。 这就是功法上的差距。 也是差了别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 陆泱泱看向盛君意,她跟盛君意虽然旧怨难消,但对方现在同她示好,她拒绝才是傻子。 见陆泱泱明白了他的意思,盛君意浅笑一声:“刀枪剑法没必要练,但有一样,是基础,可以配合你如今的力量,将你的潜能发挥到恰到好处。换句话说,真的遇到高手,打不过,还能逃命。” 陆泱泱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你是说步法?” 盛君意眼底笑意更浓:“聪明。” 盛君意看了眼不算大的包厢,冲着陆泱泱摆摆手:“往门口站一点儿。” 陆泱泱依言起身,站到了门口。 盛君意扇子在指尖转了个圈,手指一弹,将一只茶杯落在了桌子中央,他足尖落在杯子上,“以此为点,看好了。” 陆泱泱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盛君意步法轻盈诡异,第一遍时,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整张方桌在他脚下仿佛自成了一个空间,而以茶杯为点,陆泱泱几乎数不清这约莫半刻钟之内,他在这方寸之地,点过了多少次。 第二遍,盛君意加快了速度,比第一遍快了将近一倍。 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速度比第一遍快了十倍不止。 陆泱泱感觉自己眼睛都要花了。 盛君意停下来,陆泱泱目光落到桌子中央那只杯子上,杯子纹丝未动,里面的茶水都没有溅出来一滴。 “记住了吗?步法之所以能成为步法,都是有规律的,听说你进太明书院的入学考试考了算学,那你便把这桌子当做一个空间,以某一个点为基点,规律可以有无数种变化,你只需要记住力量要永远保持平衡,你力道控制的好,这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难。”盛君意说道。 陆泱泱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确实不难,幼时她力气大,没办法控制,姑姑就逼着她练习扎针,扎到她的手跟针都要融为一体,能够精准的掌控每一寸力道的时候,她才算是学成了。所以盛君意教她的这个步法,只要她掌握了规律不断练习,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见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盛君意挑眉:“我这个回礼如何?” 陆泱泱坦然冲他道:“多谢,我很喜欢。” 盛君意眼眸轻闪了下。 她好像永远都能如此的豁达坦然。 他轻扯了下唇角:“每天练习一个时辰,配合内功心法一起练。” 说着,将一个荷包丢给她:“口诀写在里面了,你自幼学医,对人体脉络十分熟悉,就不必我多做指点了,别把自己练岔气了就行。另外里面有一枚玉牌,是天乘商号的信物,日后若要找我买消息或者送信,拿着信物去天乘商号,自会有人接待。” 陆泱泱倒是没客气,接了过来,不过她还是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是回礼,那我就不必拜师了吧?” 盛君意摇了摇扇子:“你若想拜师,也不是不行。” 陆泱泱冲着他呲牙一笑:“做梦吧!” 然后转过身拉开包厢的门,恰好看到了陆维走过来,陆维打量她一番:“我看你们聊了这么久,没事吧?” 陆泱泱急忙摇头,冲他摆摆手:“没事,我先走了,回见。” 还没走两步,就被陆维伸手扯住了辫子:“我送送你。” 陆泱泱歪头瞥了他一眼:“我们不顺路啊。” 陆维微笑:“我送你到楼下,顺路吗?” 陆泱泱:“……你还挺闲。” 陆维保持微笑,悄悄攥紧了拳头。 一直到了楼下,陆泱泱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陆维伸出手在她脸上用力的捏了一把:“陆泱泱,你是不是忘了,你只告诉我让我去哪儿,却没说,我要去哪儿找你?” “啊?”陆泱泱扒开她的手,捂着自己被他捏疼的脸,随口回道:“你找我做什么?” 陆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陆泱泱看着他这幅样子,无奈败下阵:“好吧好吧,多大点儿事啊,生什么气嘛,怎么几年不见气性还是这么大?” 她往前一步,稍稍踮脚凑到他耳边,“西南灵州长央县。” 第383章 每一次都好疼 说完,陆泱泱顺手拍了拍陆维的肩膀。 然后转过身大步超前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天色已经暗下来,陆维看着她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二楼临窗的包厢里,盛君意站在窗前,垂眸安静的看着他们。 陆泱泱连夜去了宁县城外的庄子,等她赶到的时候,江执衣已经带着人给那些姑娘们送来了吃食衣物,在众人的互相帮助下,给她们全部洗漱沐浴过,并在闻清清的指导下,给整个庄子都做了消毒,将不同程度的病人都分别安置好了。 闻清清忙的不可开交,这些姑娘当中,有人的情况比较轻,但是有严重的都已经奄奄一息,不光是病情的折磨,还有饱受摧残受到的外伤,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皮肤,目光呆滞,精神都有些失常了。 看到陆泱泱时她仿佛看到了救星:“你再不来我可真的要哭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陆泱泱也不多话,立刻加入到了救治当中。 为了防止这件事情泄露出去,江执衣带过来的人并不多,除了在庄子附近巡视的侍卫,她只带了几个信任的婆子过来帮忙,还有几个是小莲在百花楼里认识的人,即便如此,人手也依旧欠缺。后来有些症状轻些尚能自理的姑娘,便自发的承担起照顾其他人的任务,跟在江执衣身后,听从她的吩咐。 陆泱泱看到这副场景,倒是有个想法,同江执衣说道:“左右这段时间她们要治病没事做,你挑几个记性好的,过来跟着我跟清清,让她们辨认一下药材,然后教给其他愿意学的人,医馆当中做这些杂事的都是学徒,我们也效仿他们,趁着这段时间培养出一些学徒出来,日后说不定能用得到,也不必短时间就要精通医术,只要认识寻常的药材和药方,学会抓药和外伤包扎就好,这样就算日后离开这里,也能用得上。” 江执衣立即问道:“可是培养医女?有些世家大族就会培养医女,等女儿成婚时作为陪嫁,可是大有用处。不过医女不好培养,除非家学渊源,很多大夫都不收女弟子。你这法子倒是好,我问过,这些姑娘多少都认识一些字,短时间内学会辨认药材跟药方应该都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先挑几个人试一试,然后再让她们统一学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继续学,其余人也可以趁着这些时间做点别的事,比如绣些帕子衣物什么的,给她们找些事做,也不容易胡思乱想。” 陆泱泱眼睛一亮:“对,就是这样,不光医女可以这样,日后做其他事也能这样安排,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情,人原本就各有所长,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一定能做的很好。” 江执衣笑着点头。 等她把这件事跟姑娘们一说,所有姑娘们都震惊了。 她们这些人,年纪大些的,也不到三十岁,年纪小一点的,甚至还没有及笄,她们在青楼中生存,最好的也就那么几年光景,往后年老色衰,身体也会垮的厉害,所以自来青楼女子才会那么想要抓住机会,哪怕是出去当个小妾,起码能活下去,不然过几年,年纪大了接不到客人,还落一身的病,只有等死的份儿。 各州府但凡有些人气儿的,便少不了青楼,青楼之中一年又一年,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姑娘芳魂早逝,而她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是被拐被卖,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她们被逼着学过许多的东西,但多半都是如何勾引客人的手段,从未有人在意过她们的意愿,在那里,她们从来都不是人,只是物品,若没有价值,就只有死路一条。 得病更是常事,尤其是像花柳病这种脏病,根本没得治,得了病就失去了价值,能做的就只有等死。 可现在,竟然有人将她们从魔窟地狱中给救出来,要给她们治病,还要教会她们生存的本领,而不是教她们如何取悦男人。 有个姑娘还不到十四岁,因为长相不算貌美,早早就被安排去接客,没一年就得了病,跟着那些姐姐们被送到了盐矿场,被粗暴的盐工打的满身是伤,双目早就没了神采。她年轻,病情并不算重,但身上的伤却是一层叠一层,浑身上下都没几块好肉。 在其他人都还在充满呆滞的时候,她第一个拖着浑身的伤踉踉跄跄的走到陆泱泱脚边,扑通跪下来,拉住了她的衣角:“姐姐,神仙姐姐,真的,真的能教我包扎伤口吗?要是我学会了,是不是往后我就能给自己治伤?治好了就不疼了,对不对?我想学,我会好好学的,我好疼啊,每一次都好疼,但我不会治伤……” 陆泱泱弯下身,抓住了她的手。 小姑娘下意识的瑟缩,目光却坚定哀求渴望的望着陆泱泱。 陆泱泱将她拉了起来,看向所有人:“倘若有的选择,为娼为奴是自甘堕落,会被人嘲笑轻贱,这是代价。但若没得选择,却沦落至此,那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所以不要低头,不要看轻自己。在别的地方,我无法保证,但在这里,在我地盘上,只要你们不心存恶意,你们就可以自由的选择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凭借你们自己的努力,去过好未来的生活。只要我活着一日,我的承诺便永不失效。而即便没有我,把握住你们现在学会的东西,你们也都要好好活下去!” 上百个姑娘将陆泱泱围在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眼底盛满了泪光。 她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永远。 有了可以被接受的地方,姑娘们晦暗的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积极主动的配合着陆泱泱她们,陆泱泱跟闻清清也正式投入到了给姑娘们治病的过程之中。 …… 京城。 三殿下的府上却是一片阴霾。 三殿下惯来好脾气,但是这一次,却罕见的发了火,抓起手边的茶杯,重重的砸到了地上,茶杯一瞬间四分五裂,陶瓷碎片溅了一地。 “杨家那群废物!” 第384章 可不要重蹈覆辙 三殿下一张温润的脸上尽是阴霾。 坐在他对面的萧国公端起茶盏,喝了口浓茶,“前段时间江南府那边的消息传来,我就知道这件事情捂不住,杨家太贪心了,当真以为私盐生意是好做的。被银子迷了眼,甚至生出来想扶植五殿下的想法,既如此,闹大了也好。” 三殿下捏捏眉心:“舅舅,现在不是事情闹不闹大的问题,太子……二哥被废,如今是我被架在了火上,父皇因为二哥的死,正是心绪起伏的时候,要是此时撞到他面前,就算没有错,也要被钉上三分错来。我们筹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可终究……终究还是太早了点。” 有宗榷那么一个方方面面都足够优秀,且是中宫嫡子的二哥,三殿下从很小的时候就十分清醒,自己若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能够足够的沉得住气才行。 然而这份沉得住气,却在宗榷被废之后,第一次生出了浮躁不安。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恐慌,恐慌自己会步宗榷的后尘。 从前他处处淡定从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沉着冷静,但是自从宗榷死后,他却日夜难寐。 太早了,还是太早了一点,不是时候。 对付宗榷的时候,他暗中用过的那些手段,顺利的,不顺利的,他桩桩件件都心中有数,很多时候,他之所以能够成功,并不是因为他足够缜密也足够狠,而是因为那一切,都是父皇默许的。 他就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看透了父皇跟二哥父慈子孝之下的暗流涌动,他才能顺势而为,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除了二哥之外,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 可父皇如今仍旧壮年,身体康健,宫中这几年都还有皇子公主陆续出生。 没有了二哥这个箭靶子在前面挡着,只要他稍微行持差错,等待他的,就是跟二哥一样的下场。 贺统领是父皇的人,父皇让他送二哥去流放,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二哥活着。 眼看三殿下脸色有些焦躁,萧国公放下手中的茶盏,竟是笑了一声:“殿下自来沉稳,此时倒是总算有几分少年气了。” 三殿下无奈抬头:“舅舅!” 萧国公哈哈大笑:“殿下,臣早就同你说过,万事一定要沉得住气,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你父皇再如何猜忌多疑,你想想当初,他是如何从重文太子手中夺得皇位的,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京城既然是个是非之地,那就找个机会出京,如今殿下欠缺的,只剩一个时机。” 三殿下沉默片刻,“若真如舅舅所言,倒是解了我如今的困境,现在想想,倒是我小瞧了大哥,他娶了纳兰郡主,顺利的以求医之名离开京城,怕是早有谋算。” “只是现在,但愿杨家的事情能顺利过去。” “殿下不必担心杨家,杨家的事情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萧国公回道。 三殿下朝着萧国公看去。 萧国公捋了捋胡须:“当年废太子改革灶户,整顿盐矿场,杨家二房的杨敬山死的蹊跷,你当是为何?杨家是如何求到老夫手里的,就是在那之前,杨家就已经在暗中贩卖私盐了,只不过那会儿胆子还没有这么大,敢一手遮天。而废太子改革整个大昭的盐矿场,没有功夫细查,才让杨家逃过一劫,杨家最大的把柄在老夫手上,无论如何,他们是不可能把我们给供出来的。以江见阁的性格,这件事情闹出来,就必然会彻查,咬住杨家不放,杨家要想从这件事当中脱身,就看他们能不能舍得了。” 三殿下蹙眉。 萧国公指了指上边:“这个案子是留在江南,还是回到京城,就看杨家怎么认罪,看银子进了谁的私库。” 三殿下一下子明白了萧国公的意思。 宁县盐矿场的案子闹到了江南总督江见阁那里,江家跟杨家原本是姻亲,但是又因为亲事闹得不可开交,结了私怨,此其一。其二江见阁此人油盐不进,向来不参与党争。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然会大办这个案子。 杨家牵扯太深,很难脱罪,而自来贩卖私盐都是重罪。 但贩卖私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这会儿想用银子打通上面的关节已经来不及了,但若是,杨家能够将银子全部上交给父皇的私库,那么,让父皇网开一面,把案子钉死在江南,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当初杨家跟私盐案牵扯最深的杨敬山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一个旁支子弟,只要杨家及时断绝关系,父皇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看杨家是要钱,还是要保全族的命了。 三殿下一瞬间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眉心,浑身冰冷。 可这就是现实,只有将案子钉死在江南,杨家才能保全自身,保全五殿下。也只有不继续深挖下去,才不会牵扯到萧家,从而牵扯到他。 三殿下手指抠紧椅子扶手,这些事情,他并非是想不到,只是他终究是还是对父皇有种天生的敬畏,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揣度他。 似乎是看出三殿下所想,萧国公嗤笑一声:“殿下啊,银子是个好东西,你可知,你明明处处不比废太子差,却为何做不到他做的那些事吗?你身处在这个位置,做事不光要够狠得下心,也不能太过理想,你当这些年,废太子如何能一步步改革成功,却没有阻碍的?那是因为,他比你更了解你的父皇,废太子让大昭的国库翻了几倍,就让陛下的私库翻了几倍。废太子处处玲珑,败就败在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位的底线,你啊,可不要重蹈覆辙!” 三殿下轻闭了下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萧国公满意的笑了笑,提起一件事来:“杨家败了,五殿下这边也就不可靠了,先前同殿下提过,跟程家联姻的事情,本是打算让五殿下娶了程家二姑娘,那程家大姑娘貌美,又得殿下心意,将来给殿下做个侧妃也使得。但如今,五殿下用不上,废太子薨了没多久,殿下也非娶妻之际,程家大姑娘是进不得殿下府上了。” 三殿下脸色微微一僵。 萧国公道:“你大表兄丧妻满一年了,就让他娶了程家大姑娘吧。” 第385章 药有点苦 “若雪……” 三殿下许久未能言语。 …… 城郊庄子上,程若雪一身红色织锦纱衣,靠在葡萄藤下的躺椅上,傍晚的微风吹过葡萄架,吹落夕阳细碎的余光,洒在垂落在躺椅上的织锦纱衣上,映出点点闪跃的迷光。 程若雪挪开遮挡着眼睛的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葡萄藤上挂着的一串串葡萄,粉紫色的,快要成熟了,沉甸甸的坠着枝条。 “姑娘,”大丫鬟采薇轻轻的唤了一声。 程若雪问道:“药熬好了吗?” 采薇端着托盘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微不可闻的出声,“嗯。” 程若雪这才朝她看去,然后慢慢坐起身,冲着她伸出了手。 采薇有些挣扎,忍不住问:“姑娘当真舍得吗?” 程若雪勾唇一笑:“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哎,也就是若早知道,就对自己狠一点,下药重些,果然,这麻烦不就来了么?” 程若雪悠悠的叹了口气。 采薇红着眼眶:“听闻盛二公子已经离开了京城,他走之前还来见过您,您为何不跟他一起走,您既然喜欢他,为何不干脆同他一起离开这里,没有了家世的拖累,你们一定能和和美美的,还能把孩子生下来。奴婢自幼便跟着您,实在是不忍心看着您……” “即便,即便您不能嫁给二公子,那咱们找个借口去别处躲一躲,等,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傻丫头。”程若雪坐起身,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萧国公家的世子丧妻快满一年了,前几日我已经暗示母亲放出风声去,我该嫁人了,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萧家最迟中秋,就会有消息了。我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错过呢?”程若雪唇角含笑,摇了摇头:“所以说当初喝避子汤的时候就不该偷工减料,这下好了,多可惜啊。” 程若雪眯着眼睛:“阿意那般漂亮,他的孩子定也十分漂亮,若时机正好便好了,只要一想到,会有那么漂亮一个孩子,那我余生都无憾了。” “姑娘,姑娘一定要嫁给萧世子吗?”采薇不明白,不明白一向心思豁达的姑娘,为何偏偏在此事上如此执着。 “倒也不是,”程若雪摇摇头:“我与萧世子差了些年纪,原本他早已娶妻,我如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本来是想着等他们家四公子几年,毕竟他比我小了三岁,最起码要等他长大些才行。萧家只大公子和四公子是嫡子,我总不好嫁个庶子叫母亲为难。” “但如今,时机不对啊,不好再等了。”程若雪叹了口气。 采薇喃喃出声:“姑娘,奴婢不懂……” 程若雪伸手从托盘上端过药碗,递到唇边一分都没有犹豫,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采薇跪下来,抓住她的手:“姑娘……奴婢,奴婢只是心疼您的身子,您何苦这么折腾自己呢?” “算不上折腾,只是有些可惜罢了。”程若雪望着远处微微失神,“去给我拿碟蜜饯过来吧,有点苦了。” 采薇哭着起身:“奴婢这就去。” 等采薇离开,程若雪的奶娘齐嬷嬷从外面快步走过来,看到程若雪旁边的空碗,一瞬红了眼睛,抱住程若雪:“姑娘受苦了,您这又是何必呢,采薇那丫头说的有理,既然喜欢,就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您好好的,才比什么都重要啊……” “药确实有点苦。”程若雪回道,然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靠在奶娘的怀中:“但是奶娘,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自幼便喜欢漂亮的事物,阿意他那么漂亮,我同他在一起,心中无比欢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是我此生唯一能够放肆的心动和妄为,开心还来不及,如何能遗憾呢?”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命运,幸运的,不幸的,不甘的,但纵观这一生,谁不是这样复杂的活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有的事,我非做不可,谁也不能改变。我喜欢的阿意不能,我的孩子也不能。” “若是时机合适的话,我也想多享受片刻与他在一起的自在欢愉,亦或者,因为避子汤没有起作用意外有了孩子,也能想法子生下来。但是这就真的好吗?奶娘,即便我留下这个孩子,我与阿意不可能,他出生也无法同父母在一起,反而会成为我们的软肋。” “我什么都配拥有,唯独不配拥有软肋,有了软肋,我就无法一往无前。”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往后的事我也必须去做,这样将来,我才能安心的死去。” 程若雪声音平稳,脸色却越来越白,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的浸湿了她的发丝:“奶娘,采薇年轻心软,过几日,将她送走吧,奶娘年纪也不小了,我在老家给奶娘置了田产,奶娘待我出嫁之后,就回乡养老吧,这样我就能安心了。” 齐嬷嬷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我的姑娘啊……” 程若雪身体的痛开始一波一波袭来,她却依旧微笑着,“我让奶娘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萧世子已经回京了,前几日,萧家老夫人的娘家人带了个姑娘去萧国公府,被萧家老夫人给留下了,但是昨日,就被萧国公夫人带出去做客了,说是府上的表姑娘,显然是萧家老夫人有心思让娘家姑娘给世子做续弦,但萧国公夫人并不满意。这样一来,萧世子要续弦的事情,想必很快就会传开。” “那就好,原本倒也没有这么急,只现在杨家出事,原本三殿下打算的让五殿下娶书锦的事定然是不成了,三殿下碍于陛下的猜忌,也不敢娶我,那最好的人选,就是萧国公世子,萧家一定会将萧世子推出来。” “这个时机太难得了,我绝不能错过。”程若雪疼的脸色泛白。 “姑娘为何不考虑三殿下呢?”齐嬷嬷有些不明白。 程若雪笑了一声:“他太装了,一直把别人当猎物,殊不知,他才是猎物。” 疼痛愈发猛烈,程若雪松开了齐嬷嬷,仰躺在躺椅上,夕阳沉寂下去,天空被蒙上了一层灰色,血顺着红色织锦无声晕染,滴落。 程若雪弯起唇角,微不可闻的呢喃了一句, “阿意,有点冷呢。” 第386章 结案 … 江南总督在接手宁县盐矿场的案子之后,雷厉风行的将一干涉案人员全部抓了起来,有陆泱泱跟陆维他们拿到的证据,在一轮轮的审问过后,参与此案的宁县县令梁县令,还有盐矿场的管事杨总管,全都招认了他们利用盐矿场的人员漏洞牟利的事实,以及暗中贩卖私盐的事实。 江南总督当即下令查抄两人的府邸,不算古董字画,单单现银和银票就一共抄出来八十万两,要知道,宁县县令一年的俸禄大概二百两银子,且这是在这几年国库丰盈以后几次提高之后的结果,在此之前,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足百两。这梁县令才坐了不到五年的县令,就私自揽了几十万两银子,简直是贪婪至极! 江总督看着这些数目,还有从两人家中抄出来的一箱箱古董字画,眉心紧锁。 “父亲,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您这是怎么了?”江浔从外面回来,看到江总督对着抄家的单子脸色十分难看,不解的问道。 “数目对不上,差太多了。”江总督摇摇头,手指点在账本上:“但是查到一年的记录,就有超过三百万两的盈利,如今抄出来不到一百万两,你觉得剩下的在哪儿?” 江浔理所当然的回道:“肯定是送到京城杨家了啊,父亲,我们这一次,一定能将杨家彻底拉下马!” 江总督叹了口气:“我将此事上书给京城,至今没有得到回信。” “怎么可能?这……”江浔意外的看着父亲,私盐案可是大案,若到了京城,必然掀起惊天震动,朝廷按理说,会专门派遣钦差来处理的! “将查抄出来的所有物品,列好单子,全部封存好,走水路押送进京。”江总督摆了摆手。 “可是,父亲,这个事情……”江浔不理解,忍不住说道:“不应该将梁县令跟杨总管一起押送进京吗?” “先去安排吧,等消息。”江总督说道。 “是。”江浔一头雾水的走了。 江总督盯着桌子上的账本,目光渐深。 京城皇宫。 自上次杨承沣花十万两银子包养名妓的事情传回京城,杨妃和五殿下就各自被禁足了。 杨妃暗中试探了许多次想见皇帝都没有结果。 而后来宁县盐矿场的事情再传回京城,有关杨家的议论就更多了。 几日之后,杨家暗中派人给杨妃送了个箱子进来。 晚上,杨妃抱着箱子,求见了皇帝,皇帝终于松口见了她。 杨妃神情憔悴,一见到皇帝就扑到皇帝脚边跪下,哭了出来:“陛下,陛下,臣妾错了,臣妾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寝殿中只有两人,皇帝垂眸,目光冷淡的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杨妃,不过有些日子没见,杨妃看上去就老了好几岁,连鬓边都有了白发,半点没有了从前娇美的模样。 杨妃冲着地上砰砰嗑了几下,直到眉心泛红,她才流着泪仰起头:“陛下,臣妾没有约束好家人,臣妾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兄长他竟然会纵容族兄犯下如此滔天大过,如今臣妾的父亲已经被气的吐了血,大夫说很有可能会中风,兄长也被父亲给狠狠打了一顿,至今还起不了床,陛下,杨家知道错了,求您网开一面,给杨家留一条活路吧……” “杨妃,你可知道贩卖私盐,是什么罪过吗?”皇帝冷冷的盯着杨妃:“朕向来不爱用重刑,不喜欢连坐,但贩卖私盐者,夷全族。听明白了吗?” 杨妃身体瑟缩了下,往前爬了两步,抱住了皇帝的腿:“陛下,陛下开恩啊!求陛下开恩!” 皇帝一脚将杨妃给踹开,“说吧,你杨家是想做什么?造反吗?” 杨妃瘫在地上,仍旧艰难的朝着皇帝爬过来,“陛下,陛下明鉴,杨家如何敢想啊,臣妾无能,旭儿他自幼就被臣妾给惯坏了,读书习武都比不得他几位皇兄,甚至还不如他几个还在念书的弟弟……臣妾惭愧万分,如果说臣妾当真有几分私心,也只是想给旭儿多留些银子,不然他文不成武不就,日后怕是连个正经差事都干不好,臣妾,臣妾实在惶恐啊陛下!旭儿他心思单纯,旁人不明白,您还能不明白吗?他自幼就仰慕您,便是任何人有不臣之心,也绝不可能是旭儿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将放置在一旁的盒子抱过来打开,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银票,皆是景丰钱庄最大的面值,十万两。而这一整盒,少说有百张,也就是说,至少是有一千万两白银。 “陛下,这就是杨家这些年暗中所得的所有银子,臣妾知道自己不该纵容自己和杨家的私心,但请陛下一定要相信臣妾,杨家绝无,也绝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求陛下明鉴,看在旭儿的份儿上,给杨家留点体面吧!” 皇帝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一盒银票上,沉声喝道:“你杨家可真是好样的!” 杨妃抱着皇帝的腿哭求,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关总算是过了! 第二日中秋一大早,杨家老太爷就跪在了大殿门口请罪,声称自己老眼昏花,没有察觉到族人犯错,以致酿成大祸,请陛下降罪。 杨家老太爷在烈日下跪足了三个时辰,奄奄一息,皇帝才召见,大发雷霆,罢免了杨家官职,下令让江南总督江见阁将贩卖私盐涉案人员就地处决,待重新整顿盐矿场之后,再派人接手。 几日后,远在宁县的江南总督接到圣旨之后,回到书房,将账本丢进了火盆中。 门外的传旨太监看到这一幕之后,才悄悄转身离开。 随后,江南总督下令将宁县盐矿场贩卖私盐案的所有主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斩立决,其余涉案人员一律流放。 闹得轰轰烈烈的私盐案,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陆泱泱听到消息的时候,罗大当家已经刮掉了他厚重的胡子,改头换面来到了庄子。 他问陆泱泱:“私盐案的结果你知道了吧?这就是你让我相信的,江南总督一定会秉公处理吗?” 第387章 白活这么大岁数 陆泱泱这些日子忙的不可开交。 忙着给姑娘们治病,忙着教她们一些简单的辨认草药和包扎,还要跟江执衣和闻清清一起研究用来开作坊的美颜膏和面脂口脂。 而这些姑娘们恰好对这些东西都颇有研究,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之后,随着她们身体情况的慢慢好转,她们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极大地改变,甚至会在陆泱泱她们研究那些美颜膏的时候,给她们帮忙和提意见。 柳湘更是首当其冲,不光是这些美容的,还有衣服首饰这些,都给了不少建议,这简直让江执衣又萌生出不少的灵感,很快就根据这些姑娘们的特长,给她们安置了不同的工作。 这让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姑娘们都由衷的兴奋起来。 陆泱泱也沉浸其中,是真的一点空都没有,甚至就连结案的事情,她也是在判决下来以后,才有功夫去问了一嘴。 江执衣回过宁县一趟,给要离开宁县回江南府的江总督送行,回来以后便将事情的始末同她讲了。 现在罗靖同她说起,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打量着罗靖,好奇道:“没想到大当家长相如此英武。” 罗靖从前满脸的络腮胡,皮肤微黑,加上身形极为壮硕,给人的感觉就十分的凶神恶煞。 如今将满脸的胡子刮掉,露出原本的面目,倒是长着一张很是英武的脸,剑眉深目,线条冷硬。 听着陆泱泱的评价,罗靖不禁黑了脸。 陆泱泱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庄子,自顾自的说道:“大当家如今已经改头换面,再称呼大当家似乎有些不合适了,你年纪长我许多,我就叫你一声罗叔吧,你不会介意吧?” “不敢。”罗靖拱手道。 陆泱泱笑了一声,“罗叔谦虚了,往后既要同行,自是该相互信任。罗叔那些兄弟们可都安顿好了?” 提及此,罗靖禁不住轻蹙了下眉心,“罗某惭愧,没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还因为罗某,需要继续回江南府服刑。” 盐矿场的那些盐工们,江总督已经重新指派官员调查了他们的卷宗,但凡涉案的每一个人都重新审查,如连生那般是被冤枉的,就给了银两将他早早的放了回去,而一些确实触犯了律法的,则是根据罪行轻重,以及以役代刑的时间,重新判决,遣回原籍继续服刑。罗靖那些兄弟们之前在江南府已经判过刑,他们在盐矿场的时日短,无法抵消刑期,所以现在已经被重新遣送回了江南府。 “所以说,罗叔是在为这个案子最终没有抓到罪魁祸首而愤怒遗憾,还是在为自己那些兄弟感觉到不公呢?”陆泱泱问道。 罗靖被噎住,脸色微沉:“梁县令跟杨总管只是替罪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京中的杨家,甚至还有可能有别人,可如今盐矿场的案子钉死在江南,说明京城那些人,已经达成了协议。明明证据确凿,可恶!” “罗叔既然明白,那也该知道,江总督已经尽力了,难不成要他拿着全族人的性命,去死磕杨家吗?就算真的斗倒了杨家,那杨家背后的人,怎么揪出来呢?揪出来以后呢?”陆泱泱看着罗靖,冷静的说道:“盐矿场的案子,在宁县是案子,到了京城,就是党争了。谁都希望天下清明,但若绝对清明,有些事情就做不成,比如罗叔,你本来也该跟你那些兄弟一样,回到江南府服刑,但是你现在站在这里,并且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往,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在其位才能谋其事,我们如今站在盐矿场那些盐工的立场上,能够惩罚贪官,为受累的盐工洗脱冤屈讨回公道,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要对付京城那帮幕后之人,你就要站到朝堂上,跟他们博弈。而要朝堂清明,就要有明主坐在朝堂之上。罗叔,先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情,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罗靖再一次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他当年若是成亲的话,估摸着女儿也就这么大。 可就是这么一个比他年纪小了二十来岁的姑娘,竟然如此清晰通透。 罗靖不禁内心无比震撼,甚至是有些惭愧。 他一介武夫,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还不如这么一个小姑娘。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他那位远房族姐,也就是容国公的夫人,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她跟容国公也有一个女儿,抓周的时候他还见过,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若是还活着的话,约莫比眼前这小姑娘大了两三岁的样子,只可惜当年那场祸事,那姑娘约莫也早早夭折了。 罗靖轻闭了下眼睛,强迫自己从过去的回忆当中抽离,冲着陆泱泱再次郑重的拱手抱拳,心服口服:“罗某鲁莽,日后还请姑娘多多指教。” 陆泱泱见他终于不再纠结,也十分欣慰,做人不能一味的沉浸在过去钻牛角尖,凡事都要往前看,罗靖是个好人,但是他太钻牛角尖了,只会自我折磨。 “我庄子里的事情还没做完,罗叔要进去看看吗?我和清清在给那些姑娘们治病,如今已经好了大半,估计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将她们安顿好,我就要离开江南府了。”陆泱泱说道。 罗靖看向她身后的庄子,神色却略微有些迟疑。 陆泱泱突然心领神会:“罗叔是怕见到执衣吗?” 罗靖愣了下,闷声道:“我无颜面对江姑娘,我自以为是的救了她,却把她推进了火坑……清白对女子而言,重于性命,我与害死她何异?” “罗叔又错了,执衣从来就没有做错什么,清白为何要重于她的性命?她坦坦荡荡做人,自然能坦坦荡荡立于世间,能够害死她的,只有疾病,而不是人渣。”陆泱泱清声道。 江执衣推门走过来,冲着罗靖曲身行礼,然后抬头看向罗靖:“泱泱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所以罗叔,也不必介怀。” 罗靖看向眼前坚韧沉静的姑娘,只觉得被晃了眼。 第388章 改变 罗靖心头微震。 实在是现在的江执衣,跟当初他见到的那个绝望求死的姑娘,简直天差地别,他读书不多,形容不出来,但……精神气完全不同了。 他又忍不住看了陆泱泱一眼。 这都是陆泱泱带来的改变。 这让他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期待,他多年来的夙愿,算不算终于有了突破口?不用跟着他埋葬在荒郊野岭的土堆里。 罗靖思绪翻涌,眼眶微红。 他后退一步,冲着江执衣弯身拱手。 他本想说句抱歉,但此时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样的抱歉,对眼前的姑娘而言,是种亵渎。 江执衣果然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罗叔要进去看看吗?” 罗靖直起身,看着两位姑娘,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然后跟着他们进了庄子。 这是个很普通的庄子,估摸之前是没人精心打理过,看上去同乡下那些村庄的房子差不多,区别也就是多了几间青砖瓦房,从外面看,连那些村中大户家的房子都不如。 但是走进去之后,罗靖却一下子震惊了。 里面十分宽敞的院子里被打理的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布置的井井有条,院子里还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姑娘,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有的正在晒草药,还有的在打理种在院子里的鲜花,她们说说笑笑,神情一派欢悦。 那是一张张十分陌生的脸。 但是罗靖却十分熟悉,他记得那些姑娘,见过她们狼狈麻木的模样,记得狭小的空间里,她们衣不蔽体浑身溃烂,一到晚上,就会有盐工发泄一般将一些姑娘给拖出去,黑暗中,那是一张张没有面容的脸。 而现在,这个地方宽敞明亮,花香和药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冲散了初秋略有些燥热的天气,给人带来一抹舒适的清凉。 宛如世外桃源般安逸美好。 姑娘们看到陆泱泱和江执衣带着罗靖进来,稍稍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惊慌,但很快又安定下来,笑着跟陆泱泱和江执衣打招呼, “陆姑娘,江姑娘,你们回来了,有新晒好的花茶,要尝一尝吗?” 陆泱泱点头:“好啊,谢谢,送到客厅吧。” 陆泱泱带着罗靖去了客厅,很快便有姑娘送了花茶进来。 陆泱泱看向罗靖:“罗叔今日来找我,不是为了质问我私盐案的结果来的吧?” 罗靖应了一声,确实不是,只是今天带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他一时间,都有些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他稳下心绪,看了江执衣一眼。 江执衣识趣的打算起身,却听陆泱泱说:“我没有什么要瞒着执衣的,罗叔尽管说吧。” 罗靖微微皱眉,随后点头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回江南府一趟,去见一个人。孟老原来是军中的军医,当年陈州被屠的时候,他也在其中,亲眼目睹了那场屠杀。幸运的是,他当时是在后方同百姓们一道救助伤患,所以最后被当做陈州百姓给全部抓了起来,燕人杀到最后,刀都卷了刃,便将剩下的百姓聚集到一起,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所以有一部分百姓从火场中逃生,躲在地窖里躲了一个多月,才陆陆续续从陈州离开,孟老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他后来跟逃难的人一起到了南方,遇见了我,一直留在望山寨中。他体弱年迈,做不了什么事,先前在江南府的时候,他跟苦婆他们一起被放出去安置了,我日后要离开江南府,还是要去见见他,前面那些年,也多亏了他帮忙,不然凭借我,是无法撑起整个山寨的。” 陆泱泱万万没想到,望山寨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人。 竟然也是陈州案的旧人。 甚至有可能是最了解陈州案始末的人,毕竟军医就算不上前线,却也参与了整场大战,他一定知道当时都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比罗靖这个中途被派出去求援的人,还知道的多。 陆泱泱有心想要见这位孟老一面。 因为无论是殿下也好,还是后来她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未必能有孟老知道的更完全,她既然决心要插手此案,就要全面的了解之后,才能知道都从何处入手。 陆泱泱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罗靖意外了下,然后点了头:“自然能。” 其实罗靖这次回去,也是想去告诉孟老,当年陈州案并没有被彻底的遗忘,还有人记得这件事。罗靖知道,比起他的不甘,亲身经历了那场屠杀的孟老,更加的郁结于心,他明明是个大夫,这些年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整宿整宿的不能闭眼,虽然一次次劝他放下过去,但真正放不开的反而是他自己。 若他知道有人还惦记着这件事,心中也能好受些。 陆泱泱听到他的回答,同江执衣说道:“执衣,庄子里的事情就先拜托你跟清清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江执衣点头:“你就放心吧。” 陆泱泱立即起身回去收拾了下,就跟着罗靖离开了庄子。 从宁县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江南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人趁着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陆泱泱问罗靖:“可知道孟老被安置在了哪里?” 罗靖摇了摇头:“明日我找人去打听下,苦婆他们应该是被安置到了善堂做事,孟老年纪大了,虽说会点医术,但是身体不大好,不确定会将他安置到何处,等明日到善堂先看看。” “也好,先找间客栈休息吧,若是找不到,明日我去找江总督问一问。”陆泱泱说道。 罗靖应了一声,但稍微有些为难的看了陆泱泱一眼,“我随意找个地方就好,我们明日在善堂见。” 陆泱泱狐疑的转过头,突然心领神会:“罗叔,你不会是,没有银子吧?” 罗靖尴尬不已,轻咳了一声。 陆泱泱笑着从自己背着的小包中摸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跟一把碎银子,丢给了罗靖:“罗叔拿着用。” 罗靖十分不好意思,但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此时身上确实是分文没有。 罗靖迟疑半天,还是伸手接过了银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乞丐朝着他这边冲过来,用力撞了他一下。 第389章 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罗靖下意识的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小乞丐,却被陆泱泱抢先一步,拎住了小乞丐的后衣领。 小乞丐一看不妙,挣扎着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陆泱泱按住小乞丐的肩膀,小乞丐感受到那完全挣扎不动的力量,瞬间老实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贵人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陆泱泱没理他,看向罗靖的手。 罗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一震,他手里陆泱泱刚刚递给他的,折起来的那张银票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张小纸条。 罗靖本以为这小乞丐是看到陆泱泱递银票,过来抢钱的,所以刚刚注意力并没有在银票上。 陆泱泱踢了小乞丐一脚:“谁让你来送信的?说吧,不说你今天可走不了。” 小乞丐万万没想到,他也没偷钱,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哭丧着脸道:“我就是收了人家的钱帮忙送个信,没想偷钱,贵人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干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帮忙送信千万别乱打听!” 陆泱泱继续问:“让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是个男人,大概二十来岁吧,长得很普通,没什么印象,想不起来了,就你们刚进城就被盯上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小乞丐回忆着说道。 陆泱泱皱眉,罗靖已经打开了纸条,看见了上面的字, “已回家乡,勿念。孟。” 罗靖不可置信的出声:“这不可能!” 陆泱泱伸头看了眼,看到纸条上的字迹,问道:“你确定这是孟老留下的吗?这是他的字迹吗?” 罗靖点头:“这确实是孟老的字迹,但是他绝不可能回家乡,他跟我说过,他老家是西南的一个小山村的,他早就没家人了,他若真想回家乡,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回去,要到这个时候才回去?” 陆泱泱扫了周围一眼,将小乞丐拎了起来:“走,带我们去找那个给你纸条的人。” 小乞丐本以为已经没他什么事了,听到陆泱泱的话,差点哭出来:“我真不知道啊,那个人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我就随便看了一眼,真的记不得了!贵人,你大人大量,就放过我吧,我就是随便混口饭吃……” 陆泱泱直接从荷包里抠出一枚金叶子,放到他手上:“现在记得了吗?” 小乞丐眼睛瞬间发了光:“贵人放心,就算翻遍整个江南府,小的都把人给你找出来!” 陆泱泱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少废话,快点走!” 然后转头对罗靖说:“罗叔,兵分两路,你现在就去找苦婆他们,说不定只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罗靖也觉得不对,点了头,转身骑上马就走了。 小乞丐领着陆泱泱去了一个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小胡同里开了个馄饨摊,他刚刚就是在那旁边乞讨,被找上的。 到了馄饨摊前,小乞丐吸溜吸了口口水,陆泱泱见状,直接去找店家买了两大碗馄饨,跟几个酥饼,走到了一旁的路边,递给了小乞丐一碗馄饨跟两个酥饼。 小乞丐激动的接过来:“贵人,真给我啊,您可真是个大善人!” 说完,他也顾不上烫,蹲在地上就先把酥饼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起来,陆泱泱蹲在他旁边,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馄饨递到嘴边,烫的她差点翻白眼。 她不由想起自己刚去京城的时候,因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几顿饱饭,总担心自己吃不饱,所以只要有吃的,不管冷热都想尽可能的多吃点,吃到吃不下为止。 小乞丐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陆泱泱给他的馄饨和烧饼,转头见陆泱泱也在吃,瞥见她一旁的空碗里用油纸包着的酥饼,吞了口口水,眼巴巴的看着,还想伸手去拿。 陆泱泱将酥饼拿起来:“想吃啊?” 小乞丐急忙点头,随后又替自己找补:“我觉得你可能吃不完,我还能再帮你吃一个。” 陆泱泱冲他呲牙一笑:“我吃的完。” 小乞丐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陆泱泱火速干完了剩下的馄饨和酥饼,看的小乞丐目瞪口呆。 等陆泱泱把空碗收起来还回去,再回来的时候,看着蹲在地上的小乞丐:“走吧,带我去见给你纸条的人。” “我……”小乞丐僵住。 陆泱泱微笑:“怎么?还想骗我?” 小乞丐惊悚不已:“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你要是真不知道是谁,你不会一再跟我强调他太普通了不好辨认,你只会说他大概长什么样子,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说谎。”陆泱泱直接戳穿他。 小乞丐震惊,结巴:“我我我……我真的……” 陆泱泱凉凉的看着他。 小乞丐很快败下阵来,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我这是为你好,哎呀,看在你给我买吃的份儿上,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给我纸条的,是盐帮的人,你反正是惹上大麻烦了,你要是想活命,你就别管那个大个子了,你赶紧跑吧,盐帮帮主下了令,要弄死那个大个子,你就是顺带的,你要是再不跑,你就真没命了!” 盐帮?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小乞丐。 暗叫一声糟糕。 还真是她狭隘了,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只想着解决了盐矿场,就相当于解决掉了宁县盐矿场贩卖私盐的事情,却忽略了,那些人暗中送走的私盐如何贩卖出去?自然最大的可能,就是通过盐帮啊! 罗靖在盐矿场带领盐工反抗,将事情闹大之后,盐矿场被江总督查封,连带着宁县那群参与的官员也一起落马被砍了头。私盐一事是结束了,但是对于盐帮来说,这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所以不是从他们进城就被盯上了,而是从私盐案闹起来,盐帮的人就已经暗中到了宁县,不,是他们一直都隐藏在宁县,甚至隐藏在那些盐工或者管事当中,暗中盯着罗靖这个罪魁祸首,并且查到了他从前望山寨大当家的底细,就等着找机会干他呢! 第390章 劳烦带个路 陆泱泱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果然还是没有经验。 她必须得救罗叔,也得救孟老,他们都是陈州案的证人,绝对不能折在这群盐贩子手里。 但这一次,她恐怕没有办法借助江总督的力量了。 一旦借助了江总督的力量,就等于是把罗靖给扯了出来,按照律法,罗靖此时应该还在大牢里服刑才对,若是官府介入,她不光没有办法把罗靖给保出来,甚至有可能会牵连到江总督,把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但她单枪匹马,更不可能是那群盐贩子的对手。 陆泱泱摸了一把自己包里装着的荷包,真是没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就真的要求上盛君意了。 现在她也实在是想不到旁人了。 总不能让闻清清一把药把那些盐贩子都毒死。 且盐帮跟那些官府的贪官污吏又不尽相同。 盐帮是一个十分庞大又稳定的组织帮派,被暗中称作是天下第一帮,还是得到了官府认可的帮派,想要铲除他们,可没那么容易。 陆泱泱头疼了一阵,小乞丐忍不住再次提醒她:“你快别磨蹭了,你再不走,要是被一起盯上的话,你想走也走不了了!你只要不主动找上他们,他们现在是不会理你的!” 陆泱泱拍拍他的肩膀:“谢了,不过我还是要去救人。” 小乞丐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陆泱泱问他:“你知道天乘商号在什么地方吗?” 小乞丐点头:“知道啊,江南府最出名的商号谁不知道?” “走,先带我去天乘商号。”陆泱泱说道。 小乞丐不明所以,不过只要陆泱泱不是去找死的,他还是乐意看在那一顿饭的份儿上带她去的。 天乘商号遍布整个大昭,在江南尤其红火,小乞丐带着陆泱泱绕过两道街区,到了最热闹的那一条街,最大的那个铺面,正是天乘商号。 这会儿正是晚间最热闹的时候,陆泱泱一走进去,便有小二迎了上来,“姑娘快请进,姑娘做什么生意的?我们天乘商号的货最是齐全了,姑娘想看点什么?” 陆泱泱在铺子里扫了一眼,说道:“带我去见你们掌柜的。” 小二闻言,也没有多问,恭敬道:“您跟我来。” 小二将陆泱泱带到里间一个供客人休息的椅子前,同她说道:“您稍等片刻,小的去请掌柜的过来。” 没一会儿功夫,小二就带了个中年男子进来。 掌柜的见到陆泱泱,谨慎地问道:“在下便是天乘商号江南府分号的掌柜,姓宋,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 陆泱泱从荷包里将盛君意给她的玉牌拿了出来,递给了宋掌柜。 宋掌柜看到玉牌,立刻挥手让小二出去,然后恭敬的冲着陆泱泱弯身行了一礼:“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陆泱泱见他认识这个玉牌,也松了口气,看来盛君意没有忽悠她。 “给我这个玉牌的人你知道是谁吧?你帮我给他带句话。”陆泱泱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伸手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盐、帮。 然后快速的用手抹掉了。 宋掌柜震惊的看着陆泱泱,但是却十分恭敬的什么都没问:“小的知道了。” 陆泱泱点头,起身离开了天乘商号。 算算时间,盛君意应该早就从江陵离开了,就是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赶不赶得上!算了,先进盐帮探探情况再说。 小乞丐见陆泱泱这么快就出来了,忍不住问:“你真要去啊!” 陆泱泱点头:“走吧。” 小乞丐欲言又止,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算了,祝你好运吧,其实盐帮的老大是个十分仗义的人,你小心点,说不定还能活着。” 陆泱泱好奇:“你见过他?” “我哪有资格见那样的大人物!是前两年水灾的时候,我们这里不少村子都被淹了,颗粒无收,官府的赈灾粮又一时半会儿发不下来,更落不到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乞儿身上,后来是盐帮帮主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运送了粮食过来,我们这些人才熬过去那段时间,等到了官府的赈灾粮。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大家暗地里都觉得帮主是个义气的人。”小乞丐说道。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这传说中的盐帮帮主,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伸手拍了拍小乞丐,问道:“那你还知道有关他的别的事吗?你多跟我讲讲,说不定关键时刻,能用来保命呢!” 小乞丐翻了个大白眼:“我要知道那么多,我就进盐帮做事了啊,我当什么乞丐呢!” 陆泱泱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随口道:“乞丐哪有名字?我从记事起就在流浪了,我们归一个老大领着,我排行七,他们就叫我小七。” 陆泱泱看着衣衫褴褛的小七,想起在京城时遇到的小六子他们,这世间疾苦太多,可怜之人太多,她是管不过来的,但听到小七说自己没有名字的时候,她仍旧是心软了一瞬,说道:“我要是活着回来的话,我给你取名字,不让你当乞丐。” 小七惊讶的看着她,随后撇撇嘴:“我可真帮不了你。” 陆泱泱笑了笑,“走吧,把我带过去就行了,他们应该不会因为这个找你麻烦吧?” 小七摇摇头:“不会,我就是个送信的,你能不能进得去盐帮,也不是我说了算。” “那就好。”陆泱泱回道,示意小七带路。 一路上,小七忍不住转头看了陆泱泱好几次,觉得这个人还真是奇怪,他都告诉她了有危险,她能跑的,为什么不跑呢? 小七领着陆泱泱去了一个破旧的空房子,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带着陆泱泱走了进去。 “老大,她非说要来找你。”小七喊了一声。 话音一落,眨眼功夫,十几个乞丐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将陆泱泱给围了起来。 为首的人是个老头儿,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陆泱泱,“客人有何贵干?” “我要去盐帮,劳烦带个路。” 第391章 就没听过这么嚣张的话! 老头儿没说话,盯着陆泱泱看了许久。 陆泱泱站着不动,任由他打量。 直到小七都憋不住了,轻声说道:“老大,她想救那个大个子,你就带她去吧,她就一个人!” 老头儿扫了小七一眼,小七立刻瑟缩着肩膀垂头不说话了。 但是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陆泱泱一眼。 其余十几个小乞丐也都虎视眈眈的盯着陆泱泱。 这时,老头儿才终于开了口:“客人,带路费留下,老朽就带路。” 陆泱泱瞪大眼睛,好家伙,这带路咋还收钱啊! 她迟疑了半天,依依不舍的从包里抠出来几个铜板:“只有这么多了,我的银票都给了那个大个子,你们送纸条的时候可都看见了吧,一百两银票呢,现在我身上就剩这么几个铜板了!” 小七听到陆泱泱的话,强忍住想要抬起来的头,偷偷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悄悄捏了捏被自己塞到衣服缝儿里的金叶子。 老头儿看着陆泱泱递出来的那几个铜板,浑浊的眼睛染上了几分凌厉:“客人,你这走的可是死路。” 陆泱泱笑了:“就是因为走的是死路,所以我真就这么点儿钱了啊,不然我留着生崽儿吗?” 老头儿打量着她,试图从她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陆泱泱偏头看了眼竖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桩,走过去,一脚踹到了木桩上,将木桩给踹了个四分五裂。 然后歪头问老头儿:“能带路了吗?” 老头儿眼眸眯了一下,看向这群小乞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阿大,带她去见副帮主。” 阿大立刻回道:“是。” 阿大上前从陆泱泱手里将铜板拿走,恭敬的递给老头儿,然后冲着陆泱泱恶狠狠的说道:“走吧!” 陆泱泱看了小七一眼,小七眼神有些焦急,似乎是想要跟上来,但是被其他小乞丐给拽住了。 陆泱泱跟着阿大离开了小院子。 陆泱泱试探着问阿大:“为什么是带我去见副帮主?我不能直接见帮主吗?我们去哪里见他?需要出城吗?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吧,还是说,盐帮的总部在城内啊?” 阿大扭头冲着她恶狠狠的说了句,“闭嘴!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泱泱挑了挑眉,看来就这十几个人的乞丐团伙,也暗藏玄机啊! 陆泱泱正想着呢,突然一道身影飞快的跑过来,拦住了他们,正是小七。 小七神情复杂的看了眼陆泱泱,又看了眼阴气沉沉的阿大,咬牙将那枚被他藏起来的金叶子递给了阿大:“大哥,这是我今天遇到贵人赏赐的,你就帮帮她吧,求你了,我以后讨到东西都分你一半再上交!” 阿大看着他手里的金叶子,眼神立刻就亮了,伸手就将金叶子给抢了过来:“算你小子识趣!滚吧!” 小七总算是松了口气,冲着陆泱泱挥了挥手。 陆泱泱走到小七身边,按住他,看向了他满是血痕的后背:“你挨打了?” 小七疼的呲了呲牙,试图转过身:“哎,没多大事儿,你赶紧去吧,我跟你说,多亏我及时赶到,不然你可去不了盐帮。” 陆泱泱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他,往前一步,一脚踹到了阿大的腿上,只听见咔嚓一声,阿大的小腿骨应声而断,疼的他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陆泱泱走过去,脚踩到阿大脸上:“说吧,打算带我去哪儿?” 她就说呢,感觉那个老头儿跟这个阿大都有点不对劲,合着是想给她玩暗度陈仓呢! “放开我,你这个臭婊子,等着老子玩死你!”阿大被踩到脚下,仍有些不可置信,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原来是打算把我带到青楼,迷晕了直接卖了啊!”陆泱泱冷笑一声,“看不出来,你们几个乞丐,还敢搞这幅勾当!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贩子,见一个我就想剐一个!行了,我也不是非去什么盐帮找死不可,既然你找死,我先送你去官府大牢里好好待着去,走吧!” “不,不,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敢对我怎样,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的!”阿大一听到官府,顿时害怕起来,挣扎着喊道。 “蠢货,就那个老东西,跟我斗?当姑奶奶吃素的吗!”陆泱泱脚踩到他的胳膊上,稍稍一用力,阿大的胳膊也咔嚓断了。 “啊——”巷子里想起杀猪般的惨叫。 惨叫声太大,立即引起了附近巡视的官兵注意,朝着这边跑过来:“谁在那边!” 阿大这次才是真的怕了:“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祖宗,我真的错了,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吧,小的立刻就带您去盐帮!” “早些老实点不就好了吗?”陆泱泱将人拎起来,从他手里将金叶子抢回去,丢给小七:“可别随便把自己的东西喂豺狼,安心回去吧,不想回去,找个地方等我也行,我一定出来。” 小七担心的说:“你小心点儿啊!” 陆泱泱从包里摸出一个药瓶丢给他:“金疮药,记得涂,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然后踹着阿大走了。 阿大这次再也不敢作妖了,老老实实带着陆泱泱去了一个地下赌坊:“赌坊的老板就是盐帮的副帮主,人称任二爷,整个江南府的赌坊都归任二爷管。” 陆泱泱点头,“他不光做赌坊生意,还通过你们这些乞丐帮他拐卖女人和孩子吧?” 阿大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陆泱泱揪着他,走进赌坊,抓着阿大的脖子一拧,直接将他人头给拧了下来,往赌桌上一扔:“把你们老板给姑奶奶叫出来,行骗骗到姑奶奶头上,一个个都活腻了是吧!今儿个要是没个交代,姑奶奶我就砸了你这赌坊!好让你知道,这江南府的道儿上,谁说了算!” 赌客跟赌坊的那些打手们都还正沉浸在热火朝天的气氛中,突如其来一颗带血的人头就砸到了桌子上,一群人登时就傻了,坐在二楼的任二爷也将陆泱泱的话给听了个清清楚楚,黑着脸敲了敲手里的烟斗。 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听过这么嚣张的话! 第392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赌坊的打手们很快就将陆泱泱给围了起来。 只是碍于陆泱泱如此嚣张狠厉,一时间,竟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赌坊开了这么多年,砸场子的见过,但是头一次见到有这么砸场子的,还是单枪匹马来砸的! 这姑娘,绝对不简单! 往日张狂跋扈的打手们此时此刻全都屏气凝神,紧张的盯着陆泱泱,一瞬都不敢放松。 任二爷站起身,从二楼朝着楼下的陆泱泱看过去,脸色阴沉。 他一边盯着陆泱泱看,一边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思索着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敢在江南府的道儿上跟他任二爷叫板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姑娘,究竟什么来历? 陆泱泱站在楼下,嚣张的对上了任二爷的目光。 看来她赌对了。 赌坊这种地方,比的就是谁更狠。 她若好声好气跟他们讲道理,恐怕不等她见到这什么副帮主呢,她就先被各种下三滥的手段给招呼一遍了。 她从前没少跟那些三教九流的打交道,这些人,尤其是赌坊的人,可没什么底线,她再如何机警,她也没法保证自己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更何况,她也不是什么百毒不侵的铁人,对方真要是给她用点什么下三滥的药,她大概可能是等不到闻清清千里迢迢跑来给她解毒的。 如此一来,她唯一能够破局的办法,就是让这群人先忌惮她! 忌惮到不能直接对她下死手,她就能给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到盛君意给她找帮手过来。 任二爷盯着陆泱泱看了一会儿,见这姑娘竟然当真这般无惧无畏,心底不由又沉了几分,出声问道:“敢问姑娘,哪条道儿上的?任某人开门做生意,有什么惊扰到姑娘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任某定替姑娘做主。” 陆泱泱冷哼了一声。 “惊扰?哼,我看可不像是惊扰,而像是故意要跟本姑娘为敌!本姑娘带着下属好端端的进城,被你的人给拦了不说,就这小瘪三,还敢把本姑娘骗去青楼卖了!姑奶奶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别说是在江南府的地界,就是在整个大昭的地界,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想知道我哪条道儿上的是吧,行,今儿个姑奶奶就告诉你,都给我听好了!你姑奶奶我是天乘商号的大小姐,我倒想问问,我们天乘商号是哪里得罪了你们盐帮,你任二爷,敢指使人对我下黑手!”陆泱泱怒气冲冲的喊道。 心中暗暗念叨了一句,反正没人知道天乘商号的底细,她冒充一下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拆穿吧?还要感谢闻清清给了她灵感,毕竟她虽然是假的,但是闻清清这个景丰钱庄的大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她找闻清清打听过了,据说天乘商号的神秘老板从未出现过,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但是不妨碍天乘商号开遍整个大昭,甚至有人怀疑天乘商号背后的人很有可能是宗室!是不是宗室不重要,现在有盛君意给她的那块玉牌在,她狐假虎威一下也不算太假! 陆泱泱这话一喊出来,任二爷那张脸果然变了色。 他们盐帮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帮,但是有些麻烦还是不能轻易招惹的。 比如官府,比如天乘商号以及景丰钱庄那种庞然大物。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势力的背后站着什么人,小麻烦能解决,但是大麻烦牵扯太深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任二爷这种在道儿混了多年的,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被陆泱泱几句话给唬住了。 但此事需谨慎。 任二爷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随即哈哈大笑:“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大侄女,有话好好说,不如这样,今日之事,任某这就叫人去查个清楚,一定给大侄女个交代。大侄女赶路辛苦,我就叫人给大侄女安排安排,接风洗尘,大侄女可千万莫要拒绝,回头叫人说我这个当世叔的招待不周。来人啊,给贵客安排房间,切莫要怠慢了。” 陆泱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还真是赶巧了,她本来是去天乘商号找盛君意帮忙的,所以在来之前特地去了一趟,她现在就等着这任二爷派人去查,越不确定,他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她也能趁机到盐帮走一趟。 不过陆泱泱表面上还是十分不满:“你让我等我就等吗?我告诉你,你最好赶紧把你手底下那群人贩子给我交出来,我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她叫喧完,赌坊管事立刻赔着笑脸上前哄道:“姑娘消消气,消消气,底下人不懂事,您尽管放心,回头儿就把他们全都给您送过来,让您好好出出气,您先随小的来喝口茶,歇歇,尝一尝咱们江南的小点心,用的可是宫中御膳房告老的厨子,手艺那可是一绝。” 陆泱泱一脸不屑:“不就是御膳房吗?谁没吃过啊,早吃腻了。” 她一派作死大小姐的模样,倒是管事心中惊了又惊,千请万请的才把人给请到了后院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赌坊就迅速把赌桌给清理安静,继续招呼那些客人。 而楼上,管事安顿好陆泱泱回来跟任二爷复命的时候,眉心都被冷汗给湿透了。 任二爷瞥了眼他这副样子,沉声道:“立刻派人去给我查,天乘商号背后之人神秘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小姐!给我弄清楚这臭丫头什么来历,下手这么狠,可不是什么小角色!还有,这事瞒住帮主,谁要是敢把这件事传到他耳中去,老子就先扒了谁的皮!” 管事冷汗津津,浑身的皮又紧了紧。 该说不说,那姑娘狂妄嚣张的模样,比起他们杀人不眨眼的副帮主也不遑多让,那能是个什么简单人物吗?这他娘的谁手底下的人办的事,都不长一点眼睛的吗?什么人都敢招惹,真他大爷的不要命,还嫌不够乱的吗? 管事点头哈腰的从任二爷的房间里退出去,扯了个属下抬手就扇了人一巴掌:“愣着干什么,查去啊!” 第393章 你先喝,我就喝 属下被管事兜头打了一巴掌,却连头也不敢抬,急忙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查。” 管事犹觉得不解气,朝着另外一个下属也踹了一脚,下属赶紧低着头一边道歉一边退了出去。 赌坊后院的房间里,陆泱泱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糕点跟几样可口的小菜。 陆泱泱刚跟小七在路边吃过馄饨,不过这会儿也饿了,闻着那股香甜的气息差点想咽口水,不过有两个丫鬟在一旁伺候着,她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装作嫌弃的模样伸手夹了一个,随意咬了一口之后连带着筷子往桌子上一丢,不高兴的说道:“什么玩意儿,腻死了,还御膳房呢,知道御膳房点心什么样吗?” 说完翻了个白眼,长腿往旁边桌子上一靠,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哈欠。 两个丫鬟谁也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才悄悄退了出去,跟管事的小声汇报里边的情况。 管事擦擦额头的汗,又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跟任二爷汇报。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的时间,陆泱泱已经发了好几次火,砸了好几个盘子,那边管事都快吐血了,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出去调查消息的人可算是回来了,在管事耳旁嘀咕了一阵,管事皱着眉去见了任二爷。 任二爷拿着烟斗靠在躺椅上,身后还有两个美人儿在给他捏肩,瞥见管事的脸色,他抬了下眼睛,“说说。” “爷,这事儿不简单,这姑娘怕是有问题。”管事斟酌着语言,任二爷眼神都凌厉起来。 管事急忙说道:“这姑娘说的那个属下,人现在在帮主那里,就那个坏了咱们大事儿的望山寨大当家罗大,您前些日子不是说要收拾他么,被帮主知道了以后,就说这事儿他亲自来处理,于是让人接走了那个罗大原先寨子里的老大夫,这罗大一进城,就被安排好的人给哄走了,直接在善堂外面就把他给拦住了,估摸这会儿人已经到帮主手里了。” “这姑娘见事情不对,就威胁了传信的小乞丐,带着去了老赖头那里,老赖头那个老扒皮您是知道的,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刮下一层皮,那姑娘到了他那儿,直接给了老赖头一个下马威,要找人,被老赖头指使阿大想把人给骗到青楼里直接卖了,也不知道那姑娘半路怎么反应过来了,就揪着阿大来了赌坊,闹上了。” “而那个姑娘在去找老赖头之前,确实先去了一趟天乘商号,天乘商号的宋掌柜,在那姑娘离开之后立刻就离开了铺子,据店里的小二说,是店里来了贵客,说的就是那个姑娘。” 任二爷皱着眉头,吐了口烟:“这么说,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姑娘是天乘商号的大小姐,但这姑娘的身份也确实不一般,能让宋掌柜亲自说是贵客的,有点意思。” 管事迟疑的看着任二爷:“爷,那咱们……这姑娘……” 任二爷抽着烟,没有说话。 管事观察着任二爷的脸色,小声建议:“爷,不如,咱们把这姑娘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不做二不休,要是这姑娘真的是天乘商户的大小姐,被人知道在咱们手里吃了亏,那可是大麻烦!安排过去的人说,那姑娘话里话外对什么御厨之类的都很不屑一顾,像是司空见惯了一样。这早先有坊间传闻说,这天乘商号的幕后老板,是京城的王爷,那这姑娘要真是王爷家的姑娘,那不得是什么郡主娘娘啊!” 任二爷瞪了他一眼:“蠢货!那姑娘来势汹汹,大张旗鼓的扯开了自己的身份,万一是真的,你能堵的住底下那帮子赌鬼们的嘴?” 管事紧张的声音都有些结巴:“那,那……” 任二爷敲了敲烟斗,眼神沉下来:“既然是个麻烦,自然要好好利用一下,先打晕了扔到地牢去,跟那些赌鬼关到一起,把她的身份给捂严实了,再暗中想法子把那个罗大给做掉,把消息透露给她。明白怎么做了吗?” 管事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 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盐帮之前是老帮主跟副帮主一起慢慢做大的,按理说,这老帮主去了,就该副帮主来担任帮主,谁知道老帮主那个犟种儿子竟然横空出世,直接夺走了帮主之位,使得副帮主只能屈居人下。这些年来,两人面和心不和之事,整个盐帮上下都是心知肚明。 就像是宁县盐矿场私盐的事情,最早可是副帮主跟那边联络上跑通的门路,后来老帮主过世,新帮主上位之后,就将这一摊子都给接了过去,副帮主这边不服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日子那宁县盐矿场出事,盐帮内部动乱,几位长老可都不太满意。 若是这个时候,帮主再招惹上天乘商号这个庞然大物,那帮主之位,可就彻底坐不稳了。 管事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他可是跟了副帮主多年的人啊,要是这次能把帮主干掉,副帮主上位的话,那日后这江南府的赌坊,岂不是他说了算? 任二爷瞥见管事的脸色,哼了一声:“别高兴的太早,要是把事情给我办砸了,你就提着头来见吧!” 管事立即舔着脸笑道:“爷放心,就那么一个小姑娘,对付她还不容易吗?包在属下身上!” “去吧,事情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任二爷摆摆手。 管事高兴的出去了。 然后立即喊了在陆泱泱那里伺候的一个丫鬟,将一个纸包递给了她:“让她吃下去,送到地牢去,给那些烂赌鬼们,好好玩玩。” 丫鬟接过药包,去了小厨房,想到陆泱泱那挑剔的模样,她索性给酒水点心和饭菜里都加了料,然后才放心的拎着食盒去了房间。 “姑娘,奴婢从厨房给您拿来了咱们江南府特色的果酒,十分清甜,您要不要尝尝?”丫鬟拎出酒壶,殷勤的给陆泱泱倒了一杯酒,贴心的递到了陆泱泱的唇边。 陆泱泱闻着酒气,眼眸轻轻的眨了一下, “好啊,你先喝,我就喝。” 第394章 女侠饶命! 丫鬟浑身一僵。 心底下意识的惊慌,却不敢去看陆泱泱的眼睛,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来。 但是管事的吩咐,她又不敢违抗。 丫鬟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的抖,她不敢再犹豫,将酒杯递到自己唇边飞快喝了下去,然后将自己用过的酒杯放回到桌子上,又重新给陆泱泱倒了一杯, “姑娘要尝尝吗?” 陆泱泱从她手里接过酒杯,当着她的面将酒喝了。 丫鬟见她当真喝了酒,心下也松了口气,殷勤的给陆泱泱布菜、也不像是一开始那么拘束害怕了。 但是陆泱泱似乎对那些食物兴致缺缺,只随意咬了一口,便说太难吃给吐了。 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陆泱泱明显开始烦躁起来。 看到她的模样,丫鬟彻底放了心,她悄悄退后几步,正准备出去跟管事汇报结果,却突然觉得眼前开始眩晕起来,她强撑着走了没两步,人就实在受不住,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陆泱泱见状,抬手看了眼自己袖口趁机吐出来的酒,又撇了眼满桌子的食物,暗骂了一声,真浪费。 然后挥手一把将一半的碗碟都扫下了桌,发出巨大的声响,随后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便有人悄悄推开了门,朝着屋里看了看,在看到丫鬟跟陆泱泱都倒下了的时候,急忙关上门转身去跟管事汇报。 管事忍不住皱眉,这丫鬟怎么办事的?还能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他摆摆手:“别管了,先将人给绑起来送到地牢去,小心着点,别让人发现了。” 属下立刻喊了人一起进了屋子。 看到趴在桌子上的陆泱泱,两个打手拿着绳子走过去,快速地将陆泱泱的双手给绑了起来。 其中一个打手看到陆泱泱的脸,忍不住心痒痒:“哎,你说这么好的货色,干嘛非得送到地牢去便宜那些烂赌鬼,就不能让哥几个先爽爽吗?” 另外一个打手踹了他一脚:“别废话了,快点,这可是二爷吩咐下来的事情,要是办砸了,你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猥琐的打手立刻不敢吱声了,快速将陆泱泱的手脚都用麻绳给绑了起来,还用麻袋将她给兜头套了起来,扛到了肩上。 谁都没有发现,被套进麻袋的陆泱泱的手指,不舒服的动了动。 两人扛着陆泱泱离开后院,快速上了早就等着的马车上,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打手扛起陆泱泱下了车。 又走了一会儿,陆泱泱听见其中一个带路的打手不知道跟一个人说了什么,陆泱泱就被人给接了过去,走到了一个往下的台阶。 没多久,陆泱泱就听到了嘈杂的铁链声,还有一叠压一叠的嚎叫声。 门打开,陆泱泱被丢了进去,地牢的管事田大有冲着里边说道, “新来的,都招呼招呼,别惹事。” 喊了一声之后,牢房很快就被重新落了锁。 陆泱泱感觉到套在她身上的麻袋也很快就被扯开。 “老子这是眼花了还是没睡醒?竟然是个小娘们儿!” “都给老子滚开,真是没想到啊,这鬼地方还有这好事儿!这可真得好好招呼招呼,瞧瞧这小脸长得……” “滚!都给老子滚开,这是老子的!” “我先来,你们都滚开!” 吵闹声瞬间炸了锅,这管事说着让他们都招呼招呼,那可不就是随便玩吗! 就连旁边牢房都跟着嚷嚷起来:“凭什么?凭什么给他们!老子也想要!” 一只咸猪手已经落到了陆泱泱的腰上。 陆泱泱“嚯”的一下睁开了眼睛,面前围了起码七八双眼睛,全都脏的看不清脸,怪不得这么臭。 陆泱泱嫌弃的皱了下眉心,果然是群烂赌鬼。 “哟,小妞儿,你这是什么表情?哈哈哈,落到了这个地方,就乖一点,等会儿哥几个好好疼疼你!” 其中一个年纪有些大的赌鬼一边说一边猥琐的将手伸向了陆泱泱。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你试试。” 赌鬼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还挺有个性,老子喜欢!” 张开胳膊就冲着陆泱泱扑上来:“小美人儿,看你往哪儿逃!” 陆泱泱在他扑下来的一瞬间,抬脚就朝着他踹了出去,赌鬼一下子就被踹飞出去,重重的砸到了墙上,猛地摔落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其余赌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恍惚了下,然后立即反应过来,七八个人同时朝着陆泱泱扑了过去,妄图将她先给制服。 陆泱泱睁开绑住他手腕的绳子,从怀中摸出那把玄铁鞭,直接抽了出去。 七八个人一瞬被掀飞。 陆泱泱打量了下牢房,再看看倒在地上歪七竖八的赌鬼们,将鞭子甩到其中一人的脖子上,缠住他的脖子将他朝着自己拖了过来,“我本来还想敷衍你们一会儿的,但谁让你们这么令人恶心呢,浪费我的时间。现在也别哔哔了,说吧,这是什么地方?盐帮的地牢吗?这里除了你们这些烂赌鬼,还关了什么人?归谁管?” “听好了,能把我的问题回答清楚的,我就留他一命,回答不清楚的,我就直接拧了他的脖子,想试一试的,现在过来,我送个全尸。” 烂赌鬼们直接被吓傻了,能被骗去赌的,都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他们之所以能被关在这里,多半都是用来威胁他们的家人的。 陆泱泱这一鞭子下去,立刻就有人被吓破了胆:“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 “说话利索点,别废话!从现在开始,谁再废话一句,我拔了他的舌头!”陆泱泱冷声道。 “这里是盐帮的地牢,我们都……是因为赌博欠了二爷的银子被,被关在这里的,这里除了欠赌债的,还有得罪了盐帮的,黑了货款,或者是违背了帮主定下的规矩的,我们只有,只有还上赌债之后才能离开……地牢是五长老在管,如何处置,帮主说了算。” “女侠,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这时,远处传来呵斥声,’’ “吵什么呢!” 第395章 送他们早些上路! 赌鬼们立刻便噤了声。 就连其他牢房的人也不敢再喊了。 看管地牢的田大有拎着一把鞭子,气势汹汹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等靠近的时候,看到站在牢房中间的陆泱泱,再看看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赌鬼们,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说下了药送过来的吗?这怎么回事? 他收了那边的银子,这件事可万万不能捅出去,不然坏了帮主定下的规矩,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他装作不知情似的大喝了一声,鞭子抽到门上:“喊什么喊!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点儿!再让老子听见你们乱吵吵,直接大刑伺候!” “大刑伺候?”陆泱泱冷笑一声:“敢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官职,敢说出大刑伺候这四个字的!这里面这群烂赌鬼,欠债不还,你应该将他们告到官府去,让官府来处置,可不是你私底下处置!你这是非法监禁!里面的人可都是在户籍上有登记的良民,随意监禁殴打良民,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还有,私设牢房,是你想造反,还是你们盐帮想造反?” 田大有不可置信的盯着陆泱泱,就跟看傻子一样,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臭丫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跟老子扯官府!你有命活到见官的时候再说吧!老子告诉你,在这里,盐帮就是天,我们盐帮的帮主,就是皇帝,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活不到五更!” 田大有原本是不想搭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的,他也就是收了钱办事,让人给这丫头点颜色看看罢了,哪能想到这丫头这么不识抬举,还敢跟他讲什么官府?可笑不可笑!官府怎样跟他们盐帮有什么关系! 虽然帮主定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规矩,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盐帮人多势大,在这江南府,谁敢动他们? 真是可笑至极! 他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行,这几个玩不过你,这里多的是人能玩死你,好好受着吧!” 说完,他扫了一眼附近的几个牢房,走到其中一个全是人高马大的汉子的牢房前,上前拿钥匙打开了门,“哥几个,这小丫头片子就送你们了,好好教教她规矩,让她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谁说了算!” 几个汉子从牢房里走出来,神情一个比一个狠辣,手脚上还都戴着铁链子,他们将手指掰的咔吱作响,目露凶光, “老田,兄弟们帮你收拾了这丫头,你可得让你们家五长老,去跟帮主好好美言几句,让兄弟们好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田大有立即应声道:“好说好说。” 然后还凑到其中一个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听完之后,哈哈大笑,“好,好的很!” 说完,朝着几个兄弟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几人立即会意,朝着陆泱泱这边的牢房走了过来。 他们走过来时,陆泱泱扫了一眼,立即发现了这几人的不同之处。 这些都是见过血的,比起罗靖那个山寨大当家,看起来更像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 这么一群人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坏了盐帮的规矩,或者得罪了盐帮帮主,但盐帮没有对他们下死手,就说明这些人,并不好对付。 而且这群亡命之徒,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唯一能打动他们的只有利益。 但可惜了,陆泱泱没什么利益可给他们的,如果有,那就是送他们早些上路。 陆泱泱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在几人走过来之前一鞭子甩了出去,鞭子落在门上,锁链应声而断,陆泱泱踹开门就走了出去。 还好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了这条鞭子。 这条玄铁鞭是殿下给她的,因为有点沉,她本身也不太喜欢用鞭子这种不够利落的武器,所以平时并没有带在身上,好在今天要出远门,特地带上了!回头儿遇到好的兵器师,她就把这鞭子给熔了打一把剁骨刀去,一刀一个比较适合她! 陆泱泱直奔田大有抽了过去! 匪徒们看到陆泱泱的动作,眼睛都冒出了精光,“有点意思!” 其中一个匪徒伸手就将田大有给拉开,躲开了陆泱泱的攻击,田大有躲过一劫,片刻也不敢停留,扭头就跑:“这丫头就交给兄弟们了,答应你们的事,我一定转达!” 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田大有险险躲开,还是被尾风扫到,扑通摔了一跤,慌乱之中,他扯下腰间的钥匙,扔给了其中一个匪徒。 而此时,陆泱泱已经被几个匪徒给围住了。 其中一个匪徒已经解开了手脚上的铁链,直接将铁链用作武器,朝着陆泱泱身上甩了过来,陆泱泱身影一转,便躲开了铁链,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人的铁拳也朝着她砸了过来,陆泱泱弯腰躲过,几步挪动之下,已经挪开了包围圈! 挥手将鞭子甩到最近一人的脖子上,用力缠住了他的脖子,狠狠一拽。 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但是还来不及闭上,就已经迟了,彻底没了气息。 几个匪徒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身形瘦弱的小丫头,会有这样的力气和身手,立刻警惕起来,以铁链做武器,再次朝着陆泱泱围攻而去! 陆泱泱从前出手没有章法,全凭自己自幼练出来的警觉和本能反应,但自从她开始练习盛君意教给她的步法之后,从一开始的各种不顺,到后面渐渐摸清楚规律,她已经能够做到在一定程度上根据对方的行动预判他出手的方位,从而躲过去!于是在周围的攻击铺天盖地袭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慌乱,而是找准时机,轻松的翻身跳到了其中一人的肩上,双手掰住对方的脑袋,又解决掉一个! 总共七个人,已经解决掉了两个! 而此时,这剩余的五个人,手脚上的铁链都已经全部解开! 再次将陆泱泱给围在了其中,并且刚刚逃走的田大有,也喊了十几个打手一并冲了过来!里外几层将陆泱泱团团围住! 也恰好是在这时,有两人拖着一个被打的满身是伤,昏迷着的人走进了地牢,他们面无表情的将其中一间牢房门打开,将那个昏迷的人扔了进去,火光照在那人脸上,陆泱泱瞳孔微缩,罗靖! 第396章 你们带过来的什么人! 以罗靖的身手,会被打成这个样子,定然是盐帮的人拿了孟老做威胁! 这群可恶的盐贩子! 陆泱泱心里骂了一句,却来不及多想,只能庆幸她这一趟没有白跑,起码见到了罗靖。接下来,就是怎么解决掉这些人,然后再想办法把孟老给救出去了! 而陆泱泱这一个慌神,一根铁链就重重的砸到了她的背上。 陆泱泱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旋即转身一把抓住了甩到她身上的铁链,用力一拉。 朝她攻击的那个大块头万万没想到陆泱泱有那么大的力气,击中了陆泱泱之后一时松神,直接被陆泱泱拉至跟前,一个转身反将铁链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块头急忙双手抓住铁链,试图将套在他脖子上的铁链给扯开,而这时,陆泱泱拽着他的力道猛然一松,就将他如沙包一般用力给推了出去,径直砸向了另外两个攻击而来的匪徒!不巧的是,其中一个匪徒刚从身后来支援的打手手中抢了刀,于是来不及收回的刀,直接刺进了大块头的腹部,刺了个洞穿! 也是在这个时候,原本昏迷不醒,被两个打手拖进牢房的罗靖在被丢到地上的那一刻,猛然睁开眼睛,转身猛地朝着那两个打手扑去,先一拳砸晕了一个,又绊倒了另外一个。 陆泱泱听到动静,见罗靖没有完全昏迷,也稍稍松了口气,不再关注那边! 作为地牢管事的田大有万万没想到,不光这姑娘这么难缠,就连这个刚挨了顿毒打的罗大当家也是个硬茬! 收拾罗大当家的事情可是帮主吩咐下来的,他若是把事情都搞砸了,他可就真完了! 田大有只能大喊着:“都给我上,一定要将这两个人给拿下,生死不论!” 原本一起围攻陆泱泱的打手们听到命令,急忙抽出一部分人攻向了罗靖。 地牢之中顿时打的一片混乱。 田大有匆匆跑出去,正打算再喊人过来帮忙,送陆泱泱过来的那两人见状,赶紧来问道:“田爷,这出什么事了?” 田大有一巴掌抽回去:“你还有脸问!你们带过来的什么人!现在就差点把地牢给掀了!还好帮主今天出去了,不然这么大的动静,到时候,你倒是去问问副帮主怎么解释!” 那人被他打的一愣,哆嗦着问:“田爷,那姑娘,那姑娘……” 想起陆泱泱砸场子时候的样子,两人也都跟着后怕起来,要是回去让管事和副帮主任二爷知道,他们下的药不光没有起作用,还差点掀了整个地牢,那他们的小命可就都得搭进去了! “那姑娘怎么回事,说啊!”田大有怒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那姑娘的狠劲儿还有她的身份,这要是让她活着,那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于是其中一人心下一横,冲着田大有说道:“田爷,不瞒你说,任二爷交代了,那姑娘绝对不能活着出去,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里,只要二爷满意了,后续的事情他一定会处理的!可若这姑娘还活着,你们自己想,要是传到帮主耳朵里……你们知道的,帮主最厌恶欺负弱女子这一套……” “她弱个屁!”田大有气的骂了一声:“老子就是被你们给坑的!” 田大有骂完,却是满脸的焦灼,听到一把火烧了这里时,他只觉得荒谬,可仔细一想,现在麻烦已经闹大了,要是不想法解决,到时候他别说吃不了兜着走了,他连小命都保不住!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牢,地牢建在地下,只有门口这一条通道,只要封死了这里,里面所有的人都出不来! 虽说里面还有十几个他们自己的兄弟,但是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瞬间当机立断,吩咐两人去院子里的厨房将油和柴给拎过来,而他紧张的守着出口,观察着外边。 没一会儿,两人就从厨房将油和柴还有稻草都搬了过来,两人跟田大有对视一眼,直接将油顺着楼梯泼了下去,然后拎起火把扔了下去,又将搬来的柴和稻草也给推了下去。 做完这些,三人一刻都不敢停留,立刻将楼梯外面的门给锁死,又跑到外面将上面的房门也都给锁死。 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楼梯下面是审讯室,审讯室再往里穿过一个通道,才是地牢的房间。 里面打的正凶恶的两拨人先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异常,直到有人喊了一声着火了,而此时,火势已经顺着审讯室那边烧了过来,滚滚的浓烟几乎是一瞬间就朝着牢房这边扑了过来。 陆泱泱一人打一群,这会儿已经挂了彩,在看到浓烟的那一刻,她立即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个垃圾管事,竟然妄图想要将他们所有人都烧死在这里! 草! 陆泱泱直接骂出了声。 “怎么回事?怎么会着火!” “孙子!竟然想将我们都烧死在这里!” “快走啊!” “怎么会这样?田管事呢?田管事怎么会把我们扔在这里?” 不光陆泱泱反应了过来,其他人也都逐渐回过神,地牢怎么可能会着火,那分明是田管事打算将他们所有人都一把火烧死在这里,那些被留下的盐帮兄弟尤其崩溃,也顾不上要继续围攻陆泱泱和罗靖了,一个个闷头就想外跑。 地牢之中顿时乱作一团,那些还被困在牢房里的人也疯了,疯狂的拍打着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我不想死,快放我出去啊,我不想死啊!” “娘的盐帮不做人,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放我出去!” 喊人震天动地。 原本一心想要置陆泱泱于死地的几个匪徒也跟着骂出了声,“被姓田那孙子给骗了!” 几人当中领头的那个匪徒看向已经悄悄朝着罗靖走去的陆泱泱,手中抢来的大刀冲着陆泱泱就劈了过去:“臭娘们儿,我们可都是被你连累的!你还杀了老子兄弟,今天就算死在这里,老子也要杀了你给我兄弟偿命!” “把牢房门都打开,我们都是被这个臭娘们儿给连累的,不杀了她,老子难消心头之恨!” 第397章 你还好吗? 听到命令的几个匪徒转身就劈开了附近的牢房,将被关在牢房里的人都给放了出来。 这些人当中,一部分是欠了赌债的赌鬼,一部分跟这群匪徒一样,是得罪了盐帮的帮派,但还有一部分,只是在生意上有问题的普通商户。 那些人被放出来,却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在这种情势之下,他们甚至没地方跑,只能瑟缩的挤在一起,拼命的往人群后面缩。 而其余那些被匪徒们煽动的人,还真的朝着陆泱泱围了过来。 陆泱泱差点又爆粗口。 “你们想活命的,现在冲出去把门打开,还有机会,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只有死路一条!”陆泱泱大喊一声,一脚踹倒附近一个拿刀的打手,抢了他的刀,指着那些围着自己的人喝道,“至于想拉我偿命的,别做梦了,姑奶奶我就算是要死,我也先砍了你们这群人渣再死!” 陆泱泱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一脚踹飞了一个,又用鞭子抽飞了一个。 一边打一边朝着罗靖那边转移,罗靖察觉到她的意图之后,也朝着她这边赶过来。 在又解决掉几人之后,两人终于背对背靠在了一起。 罗靖本就浑身是伤,又经过了一番缠斗,这会儿更是万分狼狈,他咬着牙问陆泱泱:“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泱泱一边防着围攻过来的人,一边开口:“先不说这个,孟老在这里吗?” “不在,”罗靖咬牙道:“盐帮认定是我坏了他们的生意,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以你的本事,一定能逃出去,我拖住他们,你快走!求你帮我找到孟老,我可以死,但是孟老一定不能死!” “别废话,要走一起走!”陆泱泱一鞭子抽向朝他们扑来的人。 而这时,剩余的几个匪徒,已经带着一帮人朝着他们逼了过来。 背后是熊熊烧过来的大火,空气中是越来越浓的烟,对面是来势汹汹的匪徒。 几乎已经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难不成,真要死在这里了吗? 陆泱泱想起跟殿下在船上遇险的时候,想起无数箭羽穿透殿下身体的画面,殿下以那样的方式为她劈开了一条生路,她怎么能容许自己死在这里! 陆泱泱咬了下舌尖,舌尖密密麻麻的疼让她又清醒了几分,她收起了手里的鞭子,握紧了刀,喝了一声:“我们杀出去!” 罗靖被这一声喊,震的虎躯一震。 多少年,他已经忘记了,忘记了有多少年,他已经再也没有过这种仿佛身在战场之上将后背交给同伴,拼命厮杀的感觉了! 他怎么能忘呢? 他是一名将士,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理想,抛洒热血,至死不屈的将士,他怎么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刻在血液里的信仰! 不过区区几个匪徒,他怎么能栽在这里呢? 不能,绝对不能! 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热血与力量,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起来,罗靖握紧手里的刀,爽朗的大喝一声:“杀出去!” 他会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他得死在回不去的战场上,才不枉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挥刀砍向朝着他们扑过来的人,在滚滚浓烟之中,愣是生生逼退了围过来的人,慢慢退到了连接到审讯室的通道处! 要想出去,就必须穿过通道去往楼梯那里,但是此时这里已经被大火覆盖,浓烟也彻底将这里填满,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怎么办? 难道要从火堆里穿过去吗? 陆泱泱看见已经完全看不清的通道,眼睛早已被烟熏的火辣辣的疼,呼吸也因为浓烟变得急促不稳定,哀嚎着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追过来的匪徒都捂住了口鼻,谨慎着没有再冲上来! 罗靖将陆泱泱挡到身后,“跟着我,我来!” 说着,他一只手用破烂的袖子捂住口鼻,然后握紧了手里的刀,就要往滚滚的浓烟中冲去—— “陆泱泱!” 突然,一道声音宛如劈开迷雾惊天降落。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滚滚浓烟。 盛君意的身影渐渐从浓烟之中成型,陆泱泱下意识的喊出声,“我在这儿!” 下一瞬,盛君意穿过浓烟,兜头将一件湿了水的披风按在了陆泱泱的脑袋上,“快走!” 湿着水的布料贴到脸上那一刻,陆泱泱被烟熏的快要失去知觉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她片刻也不敢犹豫,朝着通道就要冲出去。 “想走?门都没有!”原本已经迟疑了的匪徒见竟然会有人冲进来救人,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朝着几位兄弟喝道:“杀了他们,冲出去!” 盛君意站在陆泱泱旁边,问了句:“什么人?” 陆泱泱咬牙,“该死的人!” 盛君意了然,推了她一把,反手一剑出去,直接刺穿了匪徒的眉心。 血喷溅出来,盛君意抽出尖细的长剑,丢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直接抹了剩余几人的脖子,收回剑,淡声问道:“还有想死的吗?过来,给你们一个数的时间。” 没有一个人敢动。 盛君意转身离去。 陆泱泱蒙着沾湿的披风,还不往撕下来一块丢给紧跟着她身后的罗靖,两人艰难的跑出已经被火覆盖的审讯室,发现楼梯上的火苗已经被扑灭了大半,赶紧朝着出口跑去,刚到出口,盛君意就追了上来,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外面已经倒塌了大半的房间中给拽了出去。 陆泱泱气喘吁吁的掀开披风,扭过头看到浑身狼狈的罗靖,而身后,是已经熊熊烧起坍塌的房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快,救火!” 无数人提着水桶冲进来,朝着火堆上泼去,陆泱泱转过身,看到两个年轻男子带着一群人赶过来,她看着其中一人的容貌,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他? “明若!”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快步朝她走过来的人。 “陆姑娘,你还好吗?” 第398章 要不还是杀了吧!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明若! 她张口想问明若为什么会在这里,跟盐帮有什么关系,只是嗓子被熏的疼的厉害,刚刚只顾着怎么逃出来,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一张口,就猛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陆泱泱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两眼泪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明若担心焦急的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去想扶她一下,被盛君意抢先,一巴掌拍到她背上,陆泱泱只感觉呛的那口气跟被拍出来似的,又咳了几声,竟然没那么难受了。 她闭上嘴,双眼全是呛出来的蒙蒙的泪花。 一张脸被烟灰加湿了水的布料给蹭成了一个大花猫,头发也早就乱的不成样子了。 这时跟明若一起过来的那个年轻男子恰好转过身瞥了她一眼,轻“啧”了一声, “明若,这就是你火急火燎要来找的姑娘啊,丑成这样,你眼光未免也太差了,改天兄弟给你介绍个漂亮的!” 陆泱泱皱眉,这人谁啊? “蔺帮主,舌头不想要的话,我帮你处理了。”盛君意手里尖细的长剑还滴着血,已经怼到了年轻男子的嘴唇上。 “蔺兄,陆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还请蔺兄慎言。”明若也沉了脸,冷声说道。 盐帮帮主蔺无忌没想到这俩人竟然都是个护短的,急忙抬手用手指捏开盛君意的剑尖,凤眸一弯:“君意兄,明兄,我就是开个玩笑,刀剑无眼,君意兄莫跟我一般见识。” 盛君意淡声道:“道歉。” 见他如此认真,蔺无忌也很给面子的看向了陆泱泱。 只是还没开口,已经缓过来的陆泱泱就先出了声:“你就是盐帮帮主?” 蔺无忌眨眨眼:“蔺某不才,区区……” 话音未落,陆泱泱上前一把抓住了盛君意手里的剑,往斜方一送,直接架到了蔺无忌的脖子上:“所以就是你,好端端的不做人,拿着年迈无辜的老人做威胁,逼罗叔就范,就是你,纵容你的手下开黑赌场,串通乞丐拐卖女人和孩子!你们盐帮串通那群贪官污吏贩卖私盐还不够,连老人孩子和女人都下手,仗着盐帮的势力为非作歹,私设牢狱,滥用私刑,是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治得了你们吗?你有脸说我丑,你养了一帮的黑心玩意儿,你也有脸说我丑?” 陆泱泱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格外的凌厉,双眼满是怒气! 陆泱泱是真的被气坏了! 她听小七说那些,还以为这盐帮帮主,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这就是这个有情有义的人做的事,管的下属! 就算赌场和拐卖之事,是那个什么副帮主做的,但是这地牢,还有拿着无辜老人威胁罗靖,不都是他这个帮主的意思吗! 真特么的下三滥! 蔺无忌当即就黑了脸。 他双目沉沉的盯着陆泱泱,陆泱泱一张脸花的看不清面容,但是那双眼睛却格外的透亮凌厉,比她手上现在握住的这把利剑,更为锐利! 蔺无忌也被气笑了,他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姑娘给怼着脸骂了个狗血喷头! “治我?你吗?你觉得,你现在杀的了我?就算你能杀得了我,你走的出这里吗?”蔺无忌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陆泱泱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凌厉坚韧:“我杀不了你,但你今天也要不了我的命,那你就给我等着,这笔账,早晚有一天,我跟你算,跟你盐帮算清楚!” 陆泱泱不管他们盐帮的规矩不规矩,更不管他们如何,她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拐卖无辜,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欺负弱小,无耻! 蔺无忌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这么说话。 不是说要干掉他,而是说要干掉他盐帮!还是个个子都没到他肩膀的小丫头! 有意思,可真是有意思! 两人双目对视,犹如遇见毕生仇敌,火花四溅,谁也不肯服输的往后退一步,就这么僵持在了一起。 还是明若开口替蔺无忌解释:“陆姑娘,你许是对蔺兄有些误会,蔺兄这些年来,一直在致力于改革盐帮,也立下规矩,绝不沾染欺凌弱小之事,甚至救助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我与他乃是旧识,可担保他的为人,这绝非是他的手笔。” “不是他的手笔?你敢说,抓了孟老一个无辜的老爷子,用来逼罗叔就范,被他的人下药用刑,也不是他的手笔?”陆泱泱直接就怼了回去。 蔺无忌也不甘示弱:“罗大当家的,你坏了我们盐帮的生意,我们盐帮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看着,我请你过来打你一顿,不为过吧?” “我可去你的不为过吧!”陆泱泱气的冒火,架在蔺无忌脖子上的长剑甩开,趁着蔺无忌分神的功夫,一脚踩到了蔺无忌的脚面上,疼的蔺无忌当场脸就扭曲了起来。 陆泱泱骂道:“你想找罗叔的麻烦,你去为难一个跟这事没关系的老爷子,你还觉得你不脏?我呸!” “还有,就算拐卖的事情不是你做的,那你身为帮主,管不住你的手下,纵容你手下的人胡作非为,给我下药,然后扔给这帮烂赌鬼要给我个教训,见事情不成又一把火烧了整个地牢,要将所有人都烧死在这里,这就是你看人的眼光?我该不该死,那些人该不该死,凭什么由你来审判!” 陆泱泱平时但凡能动手的绝对不多逼逼一句。 但是今天她是真的很生气,这个什么狗屁的盐帮帮主,自己道貌岸然,还有脸骂她丑,她丑不丑的关他屁事!他怎么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己的德行! 盛君意原先见她骂的爽并未出声,但是听到她说那些人给她下药还扔给烂赌鬼,又打算一把火烧了地牢的时候,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的眯了眯,从陆泱泱手上拎过自己的剑,对准蔺无忌的眉心,轻描淡写:“这么下作,要不还是杀了吧!” 蔺无忌:“……” 第399章 专门来克他的 蔺无忌真是服气了,他今天遇到的这俩到底是什么人啊! 专门来克他的不是? 蔺无忌也气的要死,但是他也确实算不得无辜,被陆泱泱这么一怼,他也属实觉得有点丢人。 他这人一向放得开,索性先主动打破了僵局,冲着盛君意笑了笑:“兄弟,有话好好说,别总是动手动脚的,今个儿的事情我大部分,属实不知情,明若可以作证,我的错,我给陆姑娘和罗大当家道歉,你们放心,那位孟老爷子好的很,我让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绝对没有半点差错。不如这样,咱们换个地方,我做东,自罚三杯,给陆姑娘和罗大当家道歉!如何?” 一边说一边冲着明若挤眉弄眼,让明若帮忙说和几句。 明若原本确实想从中帮忙说和的,但是听到陆泱泱后面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也存着气,黑着脸没说话。 蔺无忌可怜巴巴的又看向陆泱泱:“哎,姑娘,姑奶奶,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行不行?” “我今天没空,让你的人立刻把孟老给放了!不然我就跟你死磕到底!”陆泱泱冷声道。 实在不行她就去找江总督想个法子,就算灭不掉他盐帮,也天天去查他的赌场,耗也耗死他们,还能给江南府除一祸害! “放放放,立刻放!我这就叫人去把老爷子亲自送到天乘商号去,如何?”蔺无忌急忙应声道。 陆泱泱冷哼一声,转身同盛君意和罗靖说道:“我们走!” 盛君意收回剑,但是剑锋还是削断了蔺无忌额前一撮头发,扶上重伤的罗靖,跟上了陆泱泱。 明若往前一步,想喊住她,但终究是没开口。 等他们走了,蔺无忌才捏着自己被削断的那截头发,指尖轻轻搓了搓,嗤笑一声,走到明若身旁,长臂压上明若的肩膀,“哎,那姑娘到底什么人,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姑娘,有意思,真有意思!怪不得你回来以后,就对她念念不忘,你老实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子?” 明若掰开他的胳膊:“你有功夫琢磨这个,不如先去问问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浇灭的差不多的大火,还有陆续被救出来的人:“还有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继续关着他们吗?” 蔺无忌被噎了一下,头疼的用手拍了下额头:“哎呀,你知道我真的很不耐烦这些事情,但是那帮老家伙是真的很烦人,算了,你先帮我把这些人给处置了,我去叫人查一查,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就是叫人打了那罗大当家一顿吗?我若真想要他的命,我何苦只对他用刑?我闲的吗?那野丫头也太凶了!” 明若推开他,面无表情的走了。 蔺无忌双手叉腰,摇摇头:“至于么,不就多说了两句,小气!” 另一边,陆泱泱走出那个院子,转头见无人跟随之后,才转头问盛君意:“你怎么会跟那个盐帮帮主在一起?” 盛君意听着她已经嘶哑的嗓子,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先别说话了。我若没碰巧今天晚上跟他在一起,你以身犯险,是不要命了吗?盐帮这群人,也是帮子亡命徒,你落到他们手里,想过后果吗?” 陆泱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真的,她还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盛君意会跟她说这种话。 倒是让她想起大哥来了。 也不知道大哥在西北如今怎样了,殿下被废之后,头一个被盯上的就是大哥。皇帝表面上不会动殿下的人,但是即便他按着不动,其他几位想要争夺储君之位的殿下,也不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大哥此时才是危机四伏,处境艰险。 盛君意挑眉:“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陆泱泱实话实说:“就是突然想起大哥了。” 盛君意一愣,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然后吹了声口哨,车夫赶着马车从暗处赶了过来。马车停下,三人先上了马车,陆泱泱跟罗靖的嗓子都已经说不出话了,盛君意也没有再开口,带着他们去了天乘商号的后院。 一进院子,就赶紧招呼人给他们倒了温水过来,喝下水,陆泱泱总算感觉嗓子舒服了些,倒是罗靖,原本就受了刑,又经历了一番打斗和烟熏,从逃出来以后就是在强撑,此时总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也终于放松下来。 他冲着陆泱泱跟盛君意拱了拱手,弯身行了一礼,哑着嗓子道:“多谢。” “罗叔不必多礼,这事也不是你的错。”陆泱泱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同他说道:“孟老的事情你放心,就算那个帮主不放人,我也会想办法救他出来的。” 罗靖点头。 晚上事发突然,他也根本来不及跟陆泱泱商量,原本想着对方的目标是他,陆泱泱应该会没事,没想到陆泱泱还是找了过去,倒是让他越发愧疚起来。 盛君意吩咐候在一旁的宋管事:“去带罗……叔收拾下,让人处理下伤口。” 罗靖身上大部分都是皮外伤,得快些上药才行。 宋管事领命带着罗靖走了。 盛君意偏头看向陆泱泱:“你也去收拾下?受伤了吗?” 陆泱泱动了动胳膊:“还好,你等我会儿,我还有事情没做。” 盛君意挑眉,她怎么永远这么精力无限?不会累的吗? 陆泱泱转身跟着丫鬟走了,也就过了约莫两刻钟,就搓着还有些湿哒哒的头发出来了,她洗干净了脸,露出原本的面目,渐渐长开后的五官白皙明艳,倒是跟盛君意十分相似。 陆泱泱一只手搓着头发,一只手拿着丫鬟送过来的笔墨,哗哗在纸上写了药方,“让人帮忙抓点药煎了。” 盛君意看了丫鬟一眼,丫鬟急忙接过药方下去了。 陆泱泱看向盛君意,盛君意知道她要问什么,开口说道:“盐帮帮主,蔺无忌,是前任盐帮帮主的养子。前任帮主过世之后,盐帮内部乱了一阵,蔺无忌打败副帮主跟几个帮中的老人,成了新帮主,但是盐帮内部争权,一直斗的很厉害,这次宁县盐矿场的事情让他们损失惨重,盐帮内部很多人开始对蔺无忌感到不满。天乘商号走天下百货,蔺无忌想跟天乘商号合作,看能否改变盐帮如今的格局,让人找到了我,我就去跟他见了一面。” 第400章 你平时都这么糙的吗? 所以盛君意今日恰好在江南府,也是赶巧了。 “这个主意应该是明公子给他出的,只是明公子大概也没想到,会见到我,他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他有问题,所以当时我们也就心照不宣了。他跟蔺无忌是旧识,听说幼时就认识,后来明公子离开京城之后,应该是辗转到了盐帮。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跟长公主有关系吧?是太子将他送出京城的,能让太子在刺杀陛下一事中保他的命,约莫就只剩一种可能了。”盛君意笃定的说道,“长公主跟薄驸马之子。” 陆泱泱没说话,明若的身份,好猜也不好猜,毕竟在京城,明若已死,长公主跟薄驸马的儿子也早就死了,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把这两者牵扯到一起去。 盛君意能猜出来,无非是因为明若原本死在太子手里,现在又复活了,那只能是太子用了一招瞒天过海,瞒过了众人。至于为什么会瞒,再联系到明若死于什么案子,也就不难猜测了。 但猜出来归猜出来,陆泱泱也没打算承认,江南府一行,盛君意帮了她大忙,刚刚又救了她一命,从个人而言,她很难不对他有所改观。但她也始终不清楚盛君意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有些话,她还是不能说。 陆泱泱转移话题:“你答应他们了吗?” “还没有,他们承诺我,若是能跟他们合作,帮助蔺无忌彻底拿下盐帮,日后盐帮分我两成利,且他蔺无忌欠我一个人情,可以无条件为我做三件事。”盛君意回道。 陆泱泱忍不住皱眉。 盛君意挑眉:“你是在想盐帮赌场的事情吧?” 陆泱泱眼底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厌恶。 赌博害死人,盐帮副帮主开的那些赌场,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也害的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盐帮的事情我知道的不算详细,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内斗十分严重,蔺无忌这个帮主已经坐不稳了,才会想出来要找外援帮忙的主意来。你要是想了解的话,可以去问明公子。”盛君意继续说道:“他这个条件对我来说没多大意义,我对他欠我的人情也不感兴趣,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陆泱泱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不难猜,如果现在盛君意坐拥天乘商号,那天乘商号的财富足以支撑他做任何事,牵扯进盐帮对他来说弊大于利,至于蔺无忌那个人情,除非蔺无忌能彻底掌控盐帮,不然这个人情也约等于无。 蔺无忌拿这个条件足以打动大多数人,但必然不包括盛君意,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迷。 “宋管事找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他们周旋,听说你进了盐帮,我直觉这件事就不会简单,索性直接问了蔺无忌,蔺无忌有求于我,自然不会怠慢,得知你被送到地牢之后,就立即将地牢的位置告诉了我,若不然我可能现在还在派人找盐帮地牢的位置。”盛君意此时也是庆幸,若他今天没在江南府,就算宋管事他们能及时找到陆泱泱的去处,怕是陆泱泱也得吃不少苦头。 他多少有些忍不住问道:“为了那个罗大当家,豁出自己的命,值吗?” 陆泱泱想了想今天晚上的事情,虽然她提前让人给盛君意送了消息,但也确实无法保证能有什么用,就算有用,也未必能及时派上用场,而无论是赌场那些人,还是地牢的那些人,手段都极其狠绝。而这些,才是这个世间最真实的一面。 她确实有些莽撞了,但事态紧急,她若不去,就算蔺无忌本身没有杀人的意思,可盐帮内部如此混乱,她可能到时候,连罗大当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因此她也必须去做这件事。 只是这件事也让她愈发清醒的认识到,她想走的路,靠她自己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她也得有自己可信任可利用的人手才行。 等回去得把这件事跟江执衣商量一下。 陆泱泱看向盛君意:“确实不该随意豁出性命,但并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只有我认为该不该做的事情。” 盛君意看着她,半晌,轻笑了下:“确实。” 这世间原本也没有值不值,只有想不想,该不该,能不能。 陆泱泱终于搓干了头发,随意抓了几下,将头发丸成一团用发簪固定住,扎了个道姑头。 盛君意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你就把头发梳成这样?” 陆泱泱随口回道:“方便啊,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盛君意闻言,也不再纠结她那道姑头了:“去哪儿?需要帮忙吗?” 陆泱泱打算去看看小七,那个收养了小七他们的老乞丐,能跟盐帮的副帮主联合干那种拐卖的事情,肯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阿大被她给弄死了,这件事肯定会传回去,也不知道那个老乞丐会不会对他做什么。 她不去看一眼把人带出来,她放心不下。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陆泱泱说道:“今天给我带路那个小乞丐,恐怕会被牵连,我得去找找他。” 盛君意也跟着起身:“那一起去吧。” 两人刚起身要出门,丫鬟端着熬好的药过来,盛君意瞥了陆泱泱一眼,陆泱泱伸手拿过药碗,直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 盛君意:“……你平时都这么糙的吗?”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我赶时间,我还要吹一吹等着药凉了再一口一口喝吗?我不嫌苦的吗?你住海边啊,管的这么宽。” 说完,挤开他就走了。 盛君意:“……” 陆泱泱不太记得今天小七带她去的那个破宅子该怎么走,但大概记得方位,应当是那一片的废弃民宅,她只能凭着感觉在那附近挨个找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整个城中的大街上都格外的安静,几乎除了巡逻的官兵和来往的打更人,就没有人在外行走了。越到偏僻的地方,越是寂静的可怕。 可有一个地方,却仍旧是灯火通明,酒香和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处处欢歌笑语。 一家名为南风馆的青楼后院之中,十几个小男孩被剥光了用布条蒙着眼睛捆绑着手脚,站成一圈,围着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中弥漫着醉人的气息,里面放的不是清水,而是酒。 小七就在这群男孩中间,被蒙住的眼睛昏昏暗暗的,身上没有穿衣服的羞耻感,让他下意识的抠紧了脚趾。 第401章 能活着就好了 忽然之间,扑通的一声,有人脚滑跌进了身后的酒池之中。 刺耳的笑声立刻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落入水中的小男孩吓得尖叫出声。 但是隔壁房间里丝竹乐器声声震耳,那一声声的尖叫,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就被淹没在了酒池之中。 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走进酒池里,一把扑向了小男孩,将他紧紧的禁锢住,小男孩想要挣扎,却被圈住了身体,抓住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摁进了酒池之中,酒水顺着鼻息呛进喉咙里,小男孩很快就双颊酡红,意识迷离起来。 小七听着身后的声音,浑身紧绷,整个人仿佛僵硬成了一尊雕塑。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低声哭泣,只是声音太小,听起来仿佛像是有蚊子在耳边哼哼。 他不由想起两三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他看着阿大带着那个姐姐离开以后,又悄悄的溜回了院子,可才刚一回去,就被发现他偷偷出去的同伴给摁住了,他们很快就从他身上搜出了那个刚刚被他又带回来的金叶子。 同伴立刻就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老大,他又被绑了起来。 他看到老大看他的眼神十分的瘆人,让他想起来从前失踪的那些同伴们,他们其实并不一直是这么多人,只是那些不听话的,又没什么收货的,都消失不见了。他们的名字也并不是按年龄来排的,而是这么些人,这么些数字,走一个就补上来一个,他也不知道自己补的是谁,也不知道在自己之前的小七去哪儿了。 他自幼便以乞讨为生,经常受人欺负,后来跟了老大以后,他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但他们这些人经常去做的事情,不是偷就是抢,每次被人抓住,都少不了一顿毒打,可若不去做这些事,回来又是一顿毒打。 时间久了,他们也都慢慢适应了,左右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乞儿,原本就不算得是人。 能活着就好了。 那个姐姐说会回来带他走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相信。 但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他还是心动了,所以他即便是被打了一顿,也还是忍不住跑去追上他们,想要帮点忙。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又被发现了。 原本以为又会被饿上两三天的时候,阿大的尸体竟然被带了回来,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有担忧也有害怕,不知道那个姐姐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老大跟那些人说了什么,但很快就有人来用黑布蒙住了他的脑袋,将他带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记得自己被泡进了热水里,从头到脚用力的搓了一顿。他刚刚挨过打,伤口还疼着,被这么一顿揉搓,他疼的都要晕过去了。 但接下来更让他恐惧的却是,他被拉出来,蒙上了眼睛,却浑身赤裸的被拉到了这个房间里,他听见周围一声声细弱的喊救命的声音,可那个声音才发出来没多久,一道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就镇住了所有人,他也跟着绷紧了神经,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会怎样? 他也会跟那些消失的同伴一样悄无声息的就消失吗? 他又听到一声落水声,溅起的水花泼在了他的小腿上,酒水沾上伤口,如同蚂蚁爬过,火辣辣的疼,疼的他快要忍不住,想动一动。 …… 陆泱泱找的心急如焚,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附近来回饶了五六圈之后,她总算是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那个破旧的小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陆泱泱找到墙头翻了过去。 陆泱泱正打算进去找人,却突然瞥见院子罩房的地方似乎有亮光,她顺着亮光走过去,推开了门,里面的人惊恐的抬起了头,对上了陆泱泱的眼睛。 那是个比小七年纪稍微大点的男孩,他蹲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火盆,而此时的他,正在往火盆里小心翼翼的烧纸钱,眼泪糊了脸,落下一道道印子。 男孩惊恐的朝着陆泱泱看过来,随即又变成了惊慌,嘴唇懦懦的动了两下,却又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陆泱泱看了看盆里烧着的纸钱,微微蹙眉,难道是阿大的尸体被送回来了? 她急忙问男孩:“小七呢?” 男孩惊慌的摇头,身体往后挪去,被陆泱泱一把揪住:“小七呢!” 男孩被吓到,颤抖着回:“被,被带走了。” 陆泱泱追问:“带哪里去了?谁带走的?盐帮的人吗?” 男孩摇头:“不,不知道,带,带走就,就回不来了。” 陆泱泱看着他被吓得煞白的脸,松开他,转身朝着最大的那间屋子走去,砰的一脚踹开了门。 这座废宅子里并没有床,老乞丐就睡在堂中铺了木板和稻草的地上。 他睡的不是很踏实,被这一声响猛地惊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到门口的人,浑浊的眼球猛地眯了眯。 陆泱泱往一旁扫了一眼,瞥见一根粗实的木棍,她拎起棍子就走到了老乞丐旁边,棍子怼到了他脸上:“你把小七送哪儿去了?我告诉你,阿大的脑袋就是我拧下来的,你要是不想现在就脑袋搬家的话,立刻马上告诉我,不然我就带着你去见你们副帮主!管他要人!好好想想,你们副帮主要是关的住我,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你要是再敢打歪主意,我就把你这身老骨头全部敲碎了!” 老乞丐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真的能从副帮主手底下逃脱! 他看走眼了! 若是现在再闹到副帮主那里,小七那小子死了事小,但他把事情办成这样,副帮主肯定饶不了他! “姑娘,姑娘息怒,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姑娘,姑娘恕罪。”老乞丐急忙开口求饶。 “别废话,最后再问你一次,人呢?”陆泱泱喝道。 老乞丐被她的气势的给吓到,哆哆嗦嗦的回道:“在,在,南风馆后院,酒仙院。” 陆泱泱一棍子闷在他脸上,打掉了他一嘴牙,“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ps:今天先更到这里,鬼节,作者怕鬼,不敢加班,明天更新。】 第402章 你去报官! 陆泱泱气冲冲的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还气不过踹了一脚摇摇欲坠的门。 出了院子,陆泱泱扫了一眼靠在墙角等着的盛君意:“南风馆后院,酒仙院,知道在哪儿吗?” 盛君意脸色微变:“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小孩被送到那里了吧?” 陆泱泱皱眉:“说清楚点。” 盛君意:“……算了,先走吧。” 话落,他先翻身上了马,陆泱泱赶紧跟了上去。 盛君意知道南风馆的位置,因此这回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就在南巷那边,南巷靠河,河边多半都是青楼,南风馆自然也不例外,哪怕这会儿已经过了午夜,南风馆外面依旧热闹非凡,河面的画舫上,也都亮着灯火。 陆泱泱瞥见南风馆的大门,抬脚就要往里走,刚走出去两步就被盛君意给拽住:“你跟我来。” 陆泱泱看了他一眼。 盛君意也没解释,带着她直接从巷子里绕到了南风馆的后院,撇了眼足有丈高的围墙,盛君意手指扣到她肩上,抓着她直接从围墙翻了过去。 落了地之后,陆泱泱远远看见一片园林湖泊当中有几间房屋,亮着灯火,隐隐还能听到丝乐声。 “那里就是酒仙院。”盛君意拉着她躲到树后,给她指了指,“看到没有,外面来回巡逻的,都是南风馆的打手,你要是从前院进去打草惊蛇,你什么都找不到。” 陆泱泱没想到一个青楼里面竟然还有这种弯弯绕绕,她从前见到的青楼也就只是个大院子而已,就算有打手也十分有限,这个青楼是怎么回事?这个南风馆,光是在这个酒仙院周围巡视的打手就得有几十个人!这到底什么地方? 真是她见识少了,她在京城那些高门大户也没见过这么严密的巡逻。 看她面带疑惑,盛君意也没解释,“先救人要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搞两套衣服过来混进去,那房子周围都有巡视,湖上有什么动静都会被注意到,待会儿进去之后先找人,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引起人注意。” 陆泱泱点了点头。 她对这些完全没经验,只要能救到人就行。不然要是因为她的一时冲动出了差错,可能会害了小七。 盛君意见她没有异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没一会儿,他就带了两套衣服过来,丢给陆泱泱一套侍女服,他自己则是一身巡逻的打手服侍。 陆泱泱找了个地方把衣服套在外面,又借着光把自己的脸给稍微修整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分外的不起眼。等她收拾好,盛君意也换好了衣服,她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盛君意朝她招招手,然后带着她大摇大摆的朝着通往湖心房屋的唯一一条连廊走去。 还从半路不知道哪里给了塞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壶酒。 陆泱泱:“……” 头一次发现盛君意还有这天赋,他要做卧底肯定是专业的。 一路上走了大概有一刻钟左右,却经历了不下七八次的盘问,但是全都被盛君意轻而易举的给糊弄了过去,等穿过长廊到了酒仙院的时候,陆泱泱还没靠近,就被冲天的酒气给熏的差点没呕出来。 这酒仙院从远处看并没有多大,但是等走近了才发现,这里竟然足足有二三十间房,围成了一个圈,走廊上处处挂着各种彩画的灯笼,连院子里的花木上都是各色的花灯。 在黑夜之中亮起的时候,简直宛如仙境。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盛君意小心提醒她。 陆泱泱越发觉得古怪起来。 只是很快,她的一张脸就彻底僵硬了,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盛君意从听到南风馆开始就一直欲言又止,这里……所谓南风馆,原来就是个谐音。 来往这里的客人跟服侍客人的……都是男子。 陆泱泱的心情一下子糟糕到了谷底。 如果说这南风馆,是这种特殊的地方,那么小七被送过来…… 陆泱泱几乎无法想象下去。 她强忍着那股愤怒,跟在盛君意后面,挨个房间的找机会往里找,转悠了大半圈,都一无所获,就在她开始有些焦急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格外浓烈的酒味儿,而酒味儿之中,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酒味儿太浓,遮盖住了许多的腥气,但是陆泱泱身为大夫,对血腥气一向敏感。 她急忙看向盛君意,盛君意脸色微凝,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正想开口,盛君意突然拉住她,闪到了暗处,躲过了外面的巡逻,找到了净房的位置跳了进去,顺着净房他们躲着人藏到了隔间的屏风后,朝着房间里面看去。 这一看,陆泱泱差点憋不住。 盛君意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捂陆泱泱的眼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子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池子,池子的周围站着一排全身赤裸的小男孩,全都被蒙上了眼睛,那些小孩身上多半伤痕累累,没有几个完好的。 而房间其他的地方,约莫有十几二十多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正在无比兴奋的虐打幼童。 中间那个池子边缘已经空了一大半,顺着空出来的间隙,陆泱泱看到里面的池水已经变成了浅红色,她闻到的那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那里面是酒,颜色是那些孩子身上的血。 陆泱泱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忽然,她看到那群孩子中间的小七。 他浑身是伤,双腿绷的笔直,脚趾紧紧的扣在地上。 从水池当中伸出一只手,滑过池边那些脚踝,落在了其中一只细弱的脚踝上。 小七! 小七眉心的冷汗干了一遍又冒出来,一遍又一遍,他不停地在心里祈祷,身后落水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已经数不清第几个了,更数不清,那些细弱的呼救声,被一次又一次淹没。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被蒙住的眼睛,绝望的闭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沾湿了蒙着眼睛的布。 陆泱泱再也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盛君意拉住她,压低了声音,“我去。” 陆泱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活动了下被掐的有些僵硬的手指,定定的对着盛君意说,“我收拾他们,你去报官!” 第403章 他肯定! “陆泱泱!” 盛君意抓着她胳膊的手忍不住用力,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这里是盐帮副帮主的产业,盐帮再混乱,也轻易动不得,强龙不压地头蛇,江总督也未必会帮你,你一定要趟这个浑水吗?” “原本确实不想趟这个浑水,但是现在,忍不了了!” “盐帮再大,还能大过天?” “就算真是天,我今天也要捅一下看看会怎样!” 陆泱泱扒开他的手,将自己刚刚乔装的时候散下来的头发抓起来又团了上去,转身毫不犹豫的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盛君意看着陆泱泱走出去的背影,忽的笑了一声。 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 陆泱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屋子沉浸在酒色欲海中的人,竟然一时间并没有发现她。 陆泱泱步履如风,朝着中间的酒池走了过去。 直到她在酒池旁边站定,甩出的鞭子一下子抽到那个将小七拽进酒池的男人身上时,才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个突兀的出现在房间里的姑娘。 跪在一旁服侍的丫鬟们先惊叫出了声。 被鞭子抽到的那个男人更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可还不等他看清来人是谁,陆泱泱又是一鞭子抽到了他脸上,血水混着酒水溅到他眼睛里,男人当即跌倒在酒池中,捂着双眼哀嚎起来。 陆泱泱用鞭子卷住快要淹没在酒池中的小七:“小七,起来!” 小七轰隆的脑子那一瞬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原本已经丧失了反应的身体,本能的扑腾起来,陆泱泱的鞭子扯住他,将他从酒池当中给提了出来。 “姐姐!”小七脚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瞬,激动的声音都抖了,下意识的喊出了那个心里的念头。 眼泪一下子就糊住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他浑身泡在酒水里的时候,那种密密麻麻钻进了皮肤一样的疼,疼的他身体都要痉挛了。 疼的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他怕再遭受毒打,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想死的快一点,那样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但又想着,要是能活下去就好了,继续去乞讨也没关系,他还想再活一些时间,再多一些时间就好了。 从前他说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做什么的时候,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的时候,比他年纪大的同伴都会嘲笑他是因为年纪小,才那么天真,等他年纪大些,就知道那都是假的,他们这种人,一辈子都会在泥坑里挣扎。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他想也许他活到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小而天真,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活在泥坑里。 但他好像没有机会了。 可上天竟然眷顾了他。 他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说要带他走的声音。 原来是真的。 她真的来带他走了。 原来她没有骗他。 这是头一次有人没有骗他,他肯定。 他蒙在布带后的双眼里都是眼泪,但是唇角却翘的怎么也压不住。 陆泱泱拽开绑着他双手的布条,小七双手获得自由,第一时间伸着手要去拽掉蒙在眼睛上的布,却被陆泱泱按住了:“别动,相信我吗?什么都别看,我带你走。” 小七扬声喊:“我相信!” 陆泱泱将他拉到一旁,对着围在酒池边还剩下的约莫十多个孩子喊道:“都往前走两步,我带你们走!” 然后一鞭子抽到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面前,“起来,把衣服拿过来,给他们穿上!” 丫鬟们浑身抖的爬不起来。 陆泱泱上前一把将丫鬟给提了起来:“抖什么?怕我会杀了你吗?难道这群畜生就会放过你?” 陆泱泱目光转向那些跪在地上伺候的丫鬟们,扬声喊道:“所有想活命的,都给我过来,我带你们出去!” “出去?”一个中年男子张开双臂,立刻便有人过来将衣服给他穿上,搬来椅子放在了他身后。 男子坐下来,拍了下手掌,屋子里忽然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 “小丫头,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但是我告诉你,今天进到了这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你,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男子脸色冷肃,目光阴鸷,看着陆泱泱的眼神,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吗?那就试试吧。”陆泱泱冷哼一声。 快步走到那些孩子身后,用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割断了绑着他们手腕的布条,将他们拉到一起,推向远离酒池的方向,“抓住对方的手,不要松开!蹲到地上去!” 中年男子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不耐烦的开口:“动手!” 十几个黑衣人朝着陆泱泱袭来。 陆泱泱站在原地,扫了一眼中间的酒池,又瞥了一眼摆在远处台阶上的烛台,她身影一闪,扑向了烛台的方向,几个人黑衣人反应过来,转身朝她追来,陆泱泱手中长鞭扫过一排的烛台,烛台被鞭子卷到半空,砸到酒池上空的方向。 陆泱泱又一个翻身就地滚出去丈远,在那些烛台即将要落下的瞬间,一鞭子用力抽了出去,将即将落下的烛台全部抽成了碎片。 就在这时,星星点点的烛火忽然炸开。 “砰”的一声巨响,热浪在酒池上空猛然炸开,屋子里那些原本气定神闲,只等着看热闹看陆泱泱怎么死的那些人,全部被吓的瘫软到地上,就连追着陆泱泱的黑衣人都本能的扑倒在了地上。 陆泱泱趁着这个间隙,几步跨到那个中年男子身后,手里的刀片直接压在了男子的脖颈动脉上:“这位畜生,我是个大夫,你现在猜一猜,是你开口的速度快,还是我的刀子快?” 中年男子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人,竟然连个姑娘都抓不住,抓不住也就算了,竟然还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近他的身!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双拳紧握,咬牙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宰猪,专宰你这种畜生。”陆泱泱又从袖子里滑出一只刀片,压在了他眉心:“对了,我还是个仵作,擅长验尸。” 第404章 你在拖延时间! 中年男子感受到贴在眉心的刀片,眼底已经是一片森然, “小丫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当真以为,挟持了我,你今日就能走出这里吗?” 陆泱泱压着手里的刀片:“原本确实没什么把握,说真的冲出来那一刻,我还在想我是不是太鲁莽,毕竟,能够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院子外面,动用上百护卫,连内部都藏着打手,这可不像是盐帮能做到的。” “你说,我说得对吗?康大人。”陆泱泱冷静的出声。 中年男子阴沉的双眸终于浮出了一抹错乱,咬牙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康辛文,掌管江南府盐务,萧国公是你姐夫吧?你在江南府做盐官,私底下应该没少给盐帮行方便吧?不然盐帮也不能专门给你打造出这么一个地方,供你享乐。”陆泱泱承认,自己确实是赌了一把。 在去宁县之前,她让江执衣帮她调取有关宁县盐务的所有资料。在这当中,有一个位置十分重要,但却跟杨家并没有什么牵扯的人,也就是本地的盐务官。 盐官主管当地盐政,不光负责发放盐业经营权,收税等,还要监管当地盐商的经营行为。 盐矿场私底下再怎么中饱私囊,但明面上的所有产出,都是要经过这位康大人的手,才能够销售出去。 但是盐矿场的账目查来查去,都跟这位康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因此整顿宁县盐矿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位康大人却依然能够独善其身。 这根本就不寻常。 所以陆泱泱特地让江执衣给她找了此人的画像,好记住他的样子,以防万一。 刚刚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的时候,快眼一扫,就发现了这个中年男子的不同寻常之处,是他的神情和气质。 与在场其他那些人不同,甚至说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再联想到此地的特殊之处,不难猜出,这人的身份贵重,可能才是这酒仙院把持如此严密的重中之重。 她前面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引此人出面,他们这样的人,尤其是这位身份贵重的大人,有这样的癖好,就绝不可能会允许此事泄露出去,一定会杀人灭口。 但是如此一来,他自己也必然暴露。 她赌对了,甚至陆泱泱都没想到,能钓到这样的一条大鱼。 凑近了观察一下这副眉眼,刚好对号入座,正是那位江南府的盐务官,康大人。 康大人确实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小丫头,竟然能将他的底细给揭出来。那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而是这件事会不会被人知道。 康大人脑子转的飞快,他可以死,但这丫头绝不能留。 “丫头,我看你年纪不大,刚刚及笄吧?说亲了吗?”康大人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陆泱泱挑眉:“康大人,你是想说,给我介绍一门好亲事,趁着我松懈的时候,让你的人动手,是吗?还是你在想,你死了不要紧,必须得把我也一道弄死,毕竟,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头一个饶不了你的人,就是萧国公,对吗?” 康大人:“……” 这丫头到底哪儿来的?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湖人,对他的处境了解的一清二楚,难不成,是江见阁那老匹夫的人? 江见阁那老东西,当了江南总督,就妄想要把控整个江南,整顿了宁县盐矿场不说,如今已经将主意打到他头上了吗? 不行,他不能让着小丫头给带偏了,先弄清楚她的身份再说。 “丫头,你如此机敏,想必身份也不一般吧?若是再早一些,老夫确实能给你说个顶好的亲事,萧国公家的世子丧妻,若你能嫁给他,日后定当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好过你如今流落江湖。只是可惜了,我那好外甥刚刚定下了程大将军府上的大小姐为正室,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做个侧室也是使得的,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姑娘觉得如何?”康大人试探道。 他故意以此试探,若这姑娘出身世家身份不俗,听到为侧室的话定然会发怒。 陆泱泱听到这话,确实有点惊讶。 程大将军府上的大小姐,不是若雪姐姐吗? 她怎么会嫁给萧国公府的世子为继室? 以她的身份,就算是嫁给三殿下做正妃都使得,为何会这样? 不过,这种套话的套路,陆泱泱一点都没有上当,她自幼锻炼出来的,任凭她脑子怎么天马行空,手上都稳的一批。 “康大人,你别急着套我的话,我今天来的目的你也看到了,我就是来找人的,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们两败俱伤,我先杀了你,再跟你的人拼个你死我活,至于这件事情传出去,也不要紧,康大人羞愧自杀,也勉强算是个结果。二,现在立刻马上,跟我一起,让我带着这些孩子离开,只要他们都没事,我可以选择守口如瓶,日后我任由你追杀。” “丫头,你是当本官是傻子吗?留你一命,指望你守口如瓶,你自己都不觉得这个想法可笑吗?”康大人冷声道。 “是吗?这么可笑,你怎么笑不出来呢,康大人。”陆泱泱刀片滑破康大人眉心的皮肉,血珠渗出来,顺着眉心滑落到康大人的鼻尖。 康大人眼底显而易见的生出了一抹烦躁以及惊慌。 刚刚被那场突如其来爆炸的变故给惊到四散开的黑衣人此时都已经重新爬起来,围到了两人的周围,但是看着如今的情形,确实谁也不敢动一下,生怕陆泱泱手抖,直接抹了康大人的脖子。 世间一点一点过去。 康大人的心绪也愈发急躁,突然,他回过神来,咬牙:“臭丫头,你在拖延时间!” 陆泱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那不然呢?” 康大人瞪大了眼睛,心中彻底乱了方寸。 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门被人给踹开,盛君意带着一队精兵闯入,立即包围了整个房间,挟持住了那些黑衣人,拿出手中令牌:“荣亲王驾临江南府,有请康大人。” 第405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康大人没去看盛君意,只看向了那只令牌。 一瞬间,他神情彻底颓败下来。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然后眼睛一闭,心下一横,脖子主动朝着刀尖送去。 然而陆泱泱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在他动的那一瞬,就收回了刀片,并且往上一抬手肘,卸掉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绕到他后背一个用力,将他推趴到了地上,“康大人,别急着自杀,该交代的罪行交代完了,有你自杀的时候。” 盛君意抬了下手,身后的人立即上前,将康大人拉起来控制住,跟着在场的那些盐商们一起被拖了出去。 陆泱泱让那些丫鬟给孩子们找来了衣服,拉住小七的手,带着他们走出房间以后,才扯掉了蒙在他们眼睛上的布。 孩子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已经有几个被抽的遍体鳞伤,折磨的不成人形了,但是此时此刻,站在房间外,看着眼前璀璨的灯火,他们还是看呆了。 而他们身后的房间,则被贴上了封条。 盛君意走到陆泱泱身边,远处的天空突然间燃起了烟火,烟火在半空中炸开,点亮了整个夜空。 “这是盐帮的信号,盐帮今晚就要乱了,都是托你的福。”盛君意说道。 陆泱泱:“……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抬头朝着盛君意看去:“荣亲王真的来了?” 盛君意将令牌递到她跟前:“货真价实。” 陆泱泱有点迷茫,这是不是也太巧了? 盛君意嗤笑一声,实在是没忍住,在她后脑壳上轻轻的拍了一下,“现在知道今天有多惊险了?” 陆泱泱还是没太明白。 盛君意同她解释:“陛下派了荣亲王亲自下江南,以钦差的名义,整顿江南盐务,只是此事是秘密,并未透露出去。荣亲王今天刚到江南,第一个要见的,就是江南总督江见阁,第二个,就是负责江南府的盐官康辛文。” “这里守卫如此森严,可见藏在这里的人,十分重要。只是我也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康辛文。我来江南府之后调查过他,远远见过他一面,刚刚躲在屏风后的时候扫过,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来,等你出去以后,我才记起他是谁。” “我想起他是谁之后,就立即去找了荣亲王,调了精兵过来围了酒仙院。所以说,你今天运气是真的好,但凡今日做主的是江总督,这件事就不会这么顺利,站在江总督的位置,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荣亲王就方便多了,他是拿了尚方宝剑的,代表的是陛下,连萧国公都没办法。” 陆泱泱还真没想到,盛君意竟然跟她一样,发现了那位康大人,一府的盐务总官,在烟花之地行此龌龊之事,简直令人发指! 不过……荣亲王来江南府之事,怕不是为了整顿什么盐务来的。 宁县盐矿场的案子钉死在了宁县,甚至都没能牵扯到这位康大人,可见京城那些人,包括陛下,对此事都已经达成了一致,彻底结案。 可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会特地派荣亲王来江南,还是秘密来江南? 只有一个原因。 陛下不相信殿下已死,所以荣亲王来江南府的目的,并不是什么整顿盐务,只是恰好借着整顿盐务的名义,暗中来寻找殿下。 然后恰恰好,他们撞破了今晚康大人这个盐务官跟盐帮勾结,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于是盛君意就利用了荣亲王整顿盐务的名义,带人直接来抓了康大人现行,荣亲王处理了康大人,也算不虚此行,也是借此给萧国公萧家一个警告,又不妨碍他暗中找人,可谓是一箭数雕。 为什么要给萧国公萧家一个警告呢? 殿下被废以后,储君人选首当其冲就是三殿下,这个节骨眼上,三殿下要是娶了程若雪,就是在公开拉拢程家兵权,陛下绝对不会允许此事。但是程若雪嫁给萧国公世子,就等于三殿下通过萧家,间接跟程家形成了姻亲。 这个关系可以进一步,也可以退一步,算是个中间地带,陛下没有理由阻止。 但陛下会放任三殿下跟萧家这点小动作吗? 当然不会,所以暗中派荣亲王来江南府,以整顿盐务的名义,查一查萧国公的妻弟康辛文,查到问题最好,查不到也算是一个警告。 步步缜密。 就算没有他们今晚恰好撞破康大人的丑事,康大人也会被荣亲王猝不及防的查上一道。 盛君意就是在认出康大人以后,洞悉到了这个意图,所以当机立断,利用了这个意图,借荣亲王之手,解决了康大人。 也彻底解决了她今晚的危机。 想明白其中关节,陆泱泱倒吸一口冷气,确实是碰巧,但又不是绝对的碰巧。 她想的果然还是太简单了点。 陆泱泱诚恳同盛君意道歉:“抱歉,今晚确实是我鲁莽了,我只想着这天下间许多事,有可为有不可为,却没有意识到权势背后,全是蜘蛛网,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被毒蜘蛛一口吞掉。” 盛君意没想到她还有认错的时候,淡笑一声:“那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的话,还救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那我就先跟你说,我发现那人不对,然后再去救。” 盛君意噗嗤笑出声:“那我岂不是该庆幸,今晚我们也算心有灵犀了一回?” 陆泱泱:“……” 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巧了。 不过,她突然想起有一件事,想必盛君意还不知道。盛君意所洞悉到的陛下派遣荣亲王前来整顿盐务,有给三殿下警告的意图,多半是因为康大人身份以及如今三殿下的处境。 但她倒是记得,庆安王府花园湖畔的船上,盛君意跟程若雪约会的事情。 “我刚刚从康大人那里听到一件事,”陆泱泱斟酌着开口:“萧国公世子丧妻续娶,对方是程大将军家的大小姐,程若雪。” “你说什么?”盛君意那张含着笑意的脸蓦地一僵。 “若雪姐姐给萧国公世子当了继室,快要成亲了。” 第406章 在我的墓碑刻上名字 陆泱泱其实也觉得奇怪。 她对程若雪的印象,她一直都是个极聪明的人,盛云珠那么心狠又豁得出去的人,据说都屡次在程若雪那里吃亏。 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人,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为何会嫁到萧家去? 是心甘情愿,还是有什么不得已呢? 陆泱泱对程若雪了解的不多,若是没听到此事也就罢了,但听到了,还是要跟盛君意说一声的。 而若非是此事已定,康大人也不可能拿这种没影儿的事情来试探她。 她只碰巧见过一次程若雪跟盛君意约会,并不能肯定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不过此时看着盛君意陡然间变了脸色,方寸大乱的模样,她也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盛君意这个人天生没什么感情,冷心冷肺来着? 所以他,真的喜欢程若雪? 陆泱泱的猜测都还没有完全落定,盛君意已经将手里的令牌塞到了陆泱泱手里,语速极快:“剩下的事情交给你,盐帮那边先晾着他们,静观其变,我回京一趟,等会儿宋管事会过来帮忙。” 话音没落,盛君意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她跟盛君意也勉强算打了几年交道,这还是她头一次,见他如此在意一个人。 希望他能赶得上吧! 只是……世家联姻,又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陆泱泱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已经逐渐静逸下来的夜空,她对于情爱的感受和理解,还有些浅薄,可也已经能够感受到附加在情爱之上残酷的枷锁,会不会有什么时候,情爱也能更自由一点,不再被一道圣旨,被家族的需求,被世人的眼光所束缚呢?至少,拥有一次选择的权利呢? 陆泱泱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好似又莫名的叫人心动。 就好似她见到殿下时候的心动,她对于殿下自内心深处的仰慕,若他不是曾经的太子殿下,而她也不曾回到京城,他们会不会有机会相遇,会不会再牵动那份心情? 陆泱泱不知道,但却有一点期待。 也惟愿殿下此时此刻无论身在何处,皆能平安。 “姐姐,我们现在安全了吗?”刚刚忍不住跑去跟别的孩子一起仰头看烟花的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回来,抓住了陆泱泱的手,仰头期待的看着她。 陆泱泱揉了一把他的脸蛋:“安全了,现在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处理下伤口,配合他们调查你们被拐走的事情,然后就没事了,你不会再回去,也不会再去乞讨了,他们也不会。” 陆泱泱看向前方的一群孩子,他们也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怯怯又期待的望着她,天空烟火乌云散去,露出星空,而这群被扯掉了蒙眼布的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更胜星空。 他们都该拥有选择未来的机会。 小七听到陆泱泱肯定的回答,双眼弯成了月牙,有些害羞的说:“那你答应我的,等你来接我,就给我取名字,还作数吗?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一个代号,一个会被替代,也会被抹除的代号。 陆泱泱眨眨眼,取,取名字啊? 这……还真是有点为难她了,她有取名字的天分吗? 但是对着小七那满含期待的眼神,陆泱泱想起自己的承诺,又实在不忍心拒绝,于是想了想说:“瞻,瞻的意思呢,是向远处或者高处看,如果要是觉得从前的回忆不太好,那就努力往前往上看,你走的路越远,看到的东西越多,希望你以后都能看到光明的未来。” “所以就随我姓好了,陆瞻,可以吗?” 小七,不,是获得了名字的陆瞻激动的手足无措,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浑身的伤,忘记了方才经历过的恐惧和伤痛,仿佛那一个名字的诞生,第一次真正的让他在这个世界上落下印记,踩稳脚下的土地,感受到真实的灵魂。 片刻之后,他跳起来大声喊道,“我有名字了,我也有名字了,我叫陆瞻,我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我有名字了,以后我要是死了,就会有人在我的墓碑上刻上名字了!” 陆泱泱“啪”的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打住,我可不给你的墓碑上刻名字!” 陆瞻挠挠头,嘿嘿的笑了。 这时,宋管事也终于赶了过来,陆泱泱让他帮忙带这些孩子们先离开这里,去上药治伤,然后又让人去荣亲王的落脚处等消息。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宋管事回来告诉她,荣亲王亲自下令彻查江南府盐官康辛文勾结盐商,淫狎娈童一案,南风馆被查封,盐帮受此牵连,内部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孟老也在第二天被盐帮派人给送了回来,虽然没有受伤,但也因为忧思过重病了一场,罗靖第二天睡醒才知道头一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主动承担起照顾孟老的责任,陆泱泱则是忙着去安顿那些孩子。 那晚那些孩子被送去问过话之后,就被补偿了银两放了回来,被拐卖的几人由当地知府出面先行安置,待找到他们的父母之后再送回去。剩余的孤儿按照规矩,会分散送到各地的慈幼堂去,陆泱泱出了些银两,让宋管事按照这些孩子们的意愿,资助他们读书,或者送他们去学手艺。 一连忙活了好几天,才总算将这些孩子都妥善的安置好,只剩下了跟只跟屁虫一样跟在陆泱泱身后的陆瞻。 陆泱泱当然也没忘记跟盐帮副帮主勾结的那个老乞丐,让人直接将老乞丐告到了知府那里,知府顺藤摸瓜,一连拔出了好几个乞丐团伙,专门拐骗年幼的孩子四处偷窃,拐卖年轻姑娘卖进青楼,罪行累累,令人发指。 明若让人给陆泱泱递了帖子,但是他要帮着蔺无忌处理盐帮的事情,分身乏术,陆泱泱也忙着别的事情,因此直到几天之后,两人才终于在茶楼见了面。 “抱歉,”明若满怀歉意的看着陆泱泱,“我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情况下见面。” 第407章 就有多爱你 离开京城之后,明若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了好,还是活下来更好。 曾经他希望自己能活着,可后来,他又在想,活着是不是也是一种负担。 他的人生,前半生没有希望。 后半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没了着落。 他自由了。 从那以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在意,当年的长公主是不是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儿子,只要他不再回京城,不再故意在人前晃悠,就永远也不会有人再想到他,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去除了京城以外的任何地方。 曾经那些如附骨之疽的伤毒,也已经好了大半,他无数次午夜惊醒,以为还会像从前一样疼的冷汗直流,浑身颤栗,可并没有,身体上的痛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渐弱,慢慢消失了。 是他心里空荡荡的。 天下之大,他竟无处可去。 后来辗转来到江南,偶遇从前的旧友,他便在这里暂时留了下来,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听到过京城的变故,但他知道,以殿下的智计心性,必然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认输,因此他也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们,见到陆泱泱。 京城那一别,与他而言,就仿佛是在同他的整个世界永别。 明明他这一生,虽然在京城出生,却并不曾在京城生活过多少日子,反而一直颠沛流离,爱不得恨不得,所有的一切于他都虚无缥缈,没有一样能够落到实处。却偏偏,在京城的那段时日子,遇到的人,刻在了他心里。 而那段日子,明明是一场赴死的排练,却竟然是他这一生当中,最鲜活的一段时间。 他自幼在戏班子四处流离,他的人生也像是一出戏剧,好似就是为了在戏台上而生的。 随着戏剧落幕,他的人生也像是在那里落了幕。 他活了下来,但是离开了那出戏剧,他站在空白的幕后,彻底没了去路。 陆泱泱见明若说完那句话,便陷入了沉默,想了想问道:“你是来替蔺无忌当说客的吗?天乘商号跟我没有多大关系,这个忙我大概帮不上。我会去盐帮,就是单纯为了救人,我以为盐帮要杀了罗叔,情急之下才利用了天乘商号的名义,你知道我跟盛君意的关系,我可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明若听着她的声音,这才回神,眼神微微有些复杂的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初,你那么不遗余力的帮我,但我最终还是骗了你们,害的……害的你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陆泱泱微愣了下,“你确实是促成了某些事,但是整件事,也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要说我当时有些生气,是气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我很喜欢长公主殿下,很喜欢她那么喜欢小梨,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遇到,那么喜欢自己孩子的母亲。明若,她有多爱小梨,就有多爱你,这中间从未有过任何分别。” “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无论生和死,每个人都有自己真实的意愿。如果当时你确实恨透了这个世界,我也确实不该请你原谅你曾经的痛苦,我当时的心情,代入了长公主殿下,代入了小梨,代入了许多人,唯独没有代入过你,所以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是我该跟你道歉才对。” 活着是一个人的底线。 却不是每一个人的底线。 我们既然尊重活着,也该尊重赴死。 赴死的决心并不比或者更容易。 活着固然重要,重于泰山的赴死固然可敬,但无论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人生最大的释怀莫过于认清自己,何必非要给生死附加一个价值呢? 谁不都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让别人为自己的感受承担责任。 明若以为陆泱泱会讨厌他,甚至会恨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泱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死寂的那颗心仿佛在这一瞬活了过来,在胸腔之中剧烈的震颤着。 他狼狈的垂下头,生怕泄露了心底的妄念。 陆泱泱见他仍旧是低头不说话,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给两人都倒了杯茶,递给他:“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想了,喏,我以茶代酒,祝愿你以后也都好好的。” 若是长公主殿下还在的话,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无论他们上一辈的恩怨如何,都希望明若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明若慌乱的接过茶杯,当酒一样递到唇边,一饮而尽,才堪堪遮住了自己的狼狈。 “好。”声音却仍旧含着轻颤。 陆泱泱笑了笑,“不说那些了,你跟蔺无忌很熟吗?你说那些事不是他的本意,那他知道吗?知道盐帮背地里都在做什么勾当吗?” 陆泱泱想到那晚娈童的事情,还是恨的咬牙,最可气的是,封了南风馆,扯出一堆有问题的青楼妓馆,甚至拔出了一堆拐卖盗窃一条龙的乞丐团伙,但就是没有将任二爷这个盐帮副帮主给扯出来。 明若轻轻蹙眉,提起这件事,也略有些无奈:“从前的盐帮老帮主是个英勇果断,很有江湖义气的人,在他手里,盐帮才真正的形成了气候,有了后来无可撼动的地位。他早看出来副帮主心思不纯,但是副帮主又是陪着他一路打江山的兄弟,所以左右为难,到死也没舍得处置。这才酿成了后来无忌成为新帮主之后,双方分歧巨大,难以平衡,并且一直在暗中互相较量的局面。无忌不是不知道副帮主有问题,但他掌控盐帮之时,盐帮大部分的老人虽然效忠老帮主,但老帮主故去之后,他们未必服气他这个新帮主,又有副帮主从中作梗,因此无忌虽然强硬的接管了盐帮,却也只能暂时的抓大放小,不然他在盐帮的许多事情都无法顺利进行。” 陆泱泱瞪大眼睛,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明若眼皮一跳。 陆泱泱不可置信:“他管他的不作为,叫抓大放小?” 第408章 哎呀我的好姐姐 明若:“……” 明若羞愧的低下头。 “盐帮贩卖私盐,给百姓提供了便利,让更多的百姓的能够买到盐,方便了他们的生活,这原本是一件有利百姓的好事,但是你看看,现在呢?盐帮勾结贪官污吏,挣着大把的银子,背地里还要借着势去干那些丧尽天良的买卖,就我短短所见,开赌坊,做局诱赌,私设刑狱,铲除异己,贩卖女人孩子,豢养娈童,这桩桩件件,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大,什么是小?”陆泱泱看着明若,一字一句的问道。 明若哑然。 “如你所说,蔺无忌也不想这样,”陆泱泱说道:“老帮主下不了狠心除掉这个毒瘤,所以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蔺无忌也左右忌惮,所以除不掉这个毒瘤,导致盐帮陷入了如今的局面。可还有半点从前的初衷?” 明若沉默许久,才无奈道:“正是因为如今如此被动,无忌才想要找出破局之法,若天乘商号能帮忙,压制住任二爷那边的势力,或许还有机会整顿盐帮。” “压制只是一时的,只要给对方机会,对方会反扑的更厉害。”副帮主那些人本身就是为了利益才铤而走险做这种事情,现在压制他们,等于是彻底动了他们的利益,到时候还压制呢,冷不丁什么时候就直接反咬一口,弄死蔺无忌了。 天乘商号要是帮这个忙,就是忙没帮到,反而把自己给拖下水了。 盛君意就不可能干这种没脑子的事儿。 陆泱泱看着愁眉不展的明若,摇摇头:“盐帮的事情,不是你我能插手解决的,盛君意也不可能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所以你还是回去告诉他,毁灭吧!” 明若朝她看来。 陆泱泱冷静的说道:“破而后立,他要是能狠得下心除掉这个毒瘤,重新开始,也许会是一番新的景象,要是不能,那就看他跟副帮主谁命硬了。朝廷现在不动盐帮,不是不敢动,而是盐帮还有用,若是盐帮真的触及了底线,那就不是帮,是匪,剿匪还需要理由吗?至于盐帮,灭了一个还会有新的,谁当帮主不是当?漫漫历史长河,谁能长盛不衰?皇帝尚且不能一家之姓,何况盐帮?” 明若惊讶不已,他没想到陆泱泱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陆泱泱已经起了身:“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但我真心希望,有一天盐帮能彻底消失,因为早晚都不过是沦为贪官和奸商的工具,就跟现在一样。” 盐帮所做作为固然可恶,但是盐又不可或缺,除非有一天,百姓出门就能买到盐,就再也不用纵容这帮毒瘤了。 陆泱泱冲着明若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保重。” 明若看着陆泱泱转身离开的身影,脑子里像是飞快的抓住了什么,只是太快了,他一时间还有些理不清楚。 “泱泱,”明若叫住陆泱泱。 陆泱泱转头:“嗯?” 明若声音略微有些紧张:“我能这么叫你吗?” 陆泱泱奇怪:“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你叫我陆姑娘和泱泱还是陆泱泱,有区别吗?” 想那么多干嘛? 明若失笑,“抱歉。” 陆泱泱摇摇头,这人怎么这么爱说抱歉,挂嘴上了吗? 她转身离开,明若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露出了劫后余生离开京城之后的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 京城,程大将军府。 一大早,程若雪就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开始梳妆,她的闺房内已经被漫天的红色铺满,处处都是喜色。 定下这门亲事,萧家也恐夜长梦多,所以看好了日子,双方很快就敲定了成亲的日子。 整个将军府上下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最高兴的莫过于程书锦。 往日里最喜欢赖床的她,今日早膳都来不及用,就带着人溜达到了程若雪的院子,满脸的得意挡都挡不住:“哎呀,我的好姐姐,我等了这么久,你可算是出嫁了,还嫁的这么的……好,哈哈哈,妹妹我真是羡慕呢,真的好替姐姐高兴啊。” “这是我给姐姐准备的礼物,姐姐可千万莫要嫌弃啊,你看看这玫红色的绢花,漂不漂亮,多衬姐姐的肤色啊,姐姐进了门以后,给原配正室的牌位行礼,戴着它,那萧家世子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心生宽慰呢!” 程书锦实在是越想越高兴,都不等程若雪有反应,就自顾自的捂着嘴矫揉造作的笑了起来。 丫鬟们满脸难堪的看着程书锦。 倒是程若雪,双眼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根本没把程书锦的奚落放在眼里。 等程书锦笑够了,见程若雪还是面带微笑,毫不动摇的样子,气的她当即就笑不出来了。 “笑够了?”程若雪问。 程书锦气鼓鼓的瞪着她:“你不是很得意吗?你不是一向能把那些男人给耍的团团转吗?你那么有本事,你给人当什么继室?将军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笑的出来!程若雪,你丢不丢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程若雪悠悠张口:“嗯,所以你是在关心我?为我打抱不平?” 程书锦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替你打抱不平?哈哈哈,你傻了吧,我巴不得你给别人当继室,当小妾,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哼!程若雪,你就是活该,你活该!谁让你那么过分!” 程书锦越说越生气,气到最后都不等程若雪开口,她就气呼呼的扭头跑了。 越想越不甘心,到底凭什么啊,凭什么都是一家姐妹,程若雪从小就那么漂亮可爱,她就长得又黑又丑,凭什么程若雪就更像娘亲一点,她就要长得像爹啊,凭什么那些最好的男子天天都追在程若雪屁股后面献殷勤,却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真的是太过分,太过分了! 程夫人来时,就瞧见程书锦跟一阵风似的跑开的样子,再看看屋内,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程书锦的背影叹了口气,走进屋里,看妆上的差不多了,挥手让下人们都出去,亲自走到程若雪身后,帮她梳起了头发:“阿雪,往后的路不好走,娘舍不得你。” 程若雪微笑,抬手握住程夫人的手:“这辈子能当娘的女儿,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程夫人闻言,一下子边红了眼眶,将她揽进怀里:“无论什么时候,这辈子,你就是娘的女儿。阿雪,娘不阻止你做任何事情,但千万要保重自己,这是娘对你,唯一的心愿。” “娘还不了解我吗?我会好好的,长命百岁。”程若雪笑着说道,“娘快替我梳头啊,我想让娘给我梳。” 程夫人的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握住程若雪柔润光泽的长发,声音哽咽,“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花轿在吹打声中抬进萧国公府,等到夜幕降临,外面宴客声鼎沸,新房之中,只剩下了程若雪跟身旁伺候的丫鬟。 程若雪望着床头燃烧的烛台,起身走向净房,丫鬟跟在她身后,帮她褪去了厚重的喜服,扶着她走向铺满花瓣的浴桶。 程若雪忽然脚步微顿,抬手示意丫鬟停下:“去外面守着,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丫鬟不明所以,还是恭顺的走了出去。 程若雪一步步踏进了宽大的浴桶之中。 一只手穿过层层花瓣,扣住了她的腰肢。 第409章 他从前以为这不难 盛君意从水中钻出来,手扣住程若雪的腰肢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 冒出青芽的胡渣隔着轻薄的红色纱衣,扎在她肩上,他嗓音嘶哑, “我很累。” 他闭上眼睛,鼻息间全是她的气息,他才总算是安了心,轻声呢喃着, “我五天五夜都没有合眼,从江南一路跑回京城,跑死了好几匹马,来不及换身衣服洗把脸,你就跟别人拜了堂。” “别跟他成亲,我娶你。” 他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指尖穿过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在京城办不了婚礼,去江南,我八抬大轿迎你,好姐姐,行吗?” 程若雪听着这声好姐姐,噗嗤笑出了声。 从前只在调情的时候哄着他,才肯这么叫她,此时他明明累的声音都模糊了,但是字字入耳,像是灌了百花蜜,滋滋入心,齁的她眼眶泛红。 她抓住他的手指,握在掌心轻轻的把玩着,“阿意,就此别过吧。” 盛君意睁开眼睛,扣着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旁的话,骗不了你,也徒惹误会,让你厌烦,这也并非我与你相处的本意,我可以骗这世间任何人,唯独不舍得骗你。”程若雪微微笑着,声音很轻又字字落定,“我还有个名字,容雪音。” “阿意,跟你缘分短了些,但于我,已是一生。” 程若雪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我知道你听得懂,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不需要成全,这就是我的选择。” 容雪音。容。 能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嫁入萧国公府的容,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北征死在陈州的容国公容澈,陈州一战之后,容国公被指通敌叛国,满门被屠,无一活口。 盛君意攥紧手指,一字一句的问,“包括放弃我,不要我?” 程若雪轻轻回道:“是。” “程若雪,”盛君意攥住她的手腕,“你现在跟我走,我带你私奔,我给你屠了萧家满门,一个不留,可以吗?” 程若雪没有回答。 盛君意却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若可以,她早就跟他开口了。 若她想这样,她早就可以这样。 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帮她做什么,她需要的,仅仅只是,他爱过她。 仅此而已。 从相识起,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内心的野望,他们内心都住着一头猛兽,被困在牢笼之中,艰难挣扎。 他跳了出去。 现在,她也要跳出去了。 离开京城之时,她祝福了他的选择。 现在,她也需要他祝福她的选择。 他从前以为这不难。 但真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很难。 很难很难。 盛君意低头咬在程若雪的肩头,咬到齿尖渗出血丝,口腔中满是血腥。 他睫毛微颤,浑身紧绷,想将她打晕了带走,最后却还是轻轻推了她一把,“别回头,我没来得及梳洗,不好叫你失望。” 盛君意起身跨出浴桶,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直至没入黑暗之中,只余下地上,一片长长的水迹。 红烛摇曳,浴室之中灯影灼灼,程若雪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的烛台,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片刻之后,丫鬟的敲门声响起, “姑娘,你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程若雪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起身从容的站了起来。 丫鬟推门走进来,程若雪声音淡淡的说:“水有些凉了,换了吧。” 丫鬟急忙让人重新换了热水,服侍她沐浴完毕,换上寝衣回到了新房。 程若雪坐在百子千孙的拔步床前,手里把玩着放在一旁的合卺酒,过了一会儿,有个人满身酒气的推开门走了进来。 然而来人却不是萧世子,而是三殿下。 丫鬟不可置信的看着门口的人,失声脱口而出:“殿……” 三殿下冷眼扫过来:“出去。” 丫鬟下意识的看向程若雪,程若雪却微垂着头,像是没反应的样子,丫鬟着急不已,却不敢继续这样僵持着,只好快步走了出去守着门。 三殿下快步朝着程若雪走来。 程若雪哄着眼眶,在三殿下靠近时,别过了脸:“殿下现在来做什么?这是我同萧世子的新房,日后再见,殿下也该依着规矩,称我一声表嫂,或者程氏。” “若雪,”三殿下看着眼前娇美玲珑的女子,心口忍不住的烦闷,他自来清醒,情爱于他而言,从不曾入心,无论是盛云珠也好,其他别的任何女子都好,在他眼中,也不过都是他往上爬的政治工具,帝王之家,哪有什么真情存在? 他待程若雪特别几分,是因为程若雪实在是可心至极,他从未见过比程若雪还要令人可心舒畅的女子,处处贴心如意,倘若他一定要选一个正妃的话,如非必要的联姻,必须要争取的利益,但凡给他选择,他会更心仪程若雪。 从认识她开始,他就没想过,这朵娇美可心的解语花,有朝一日会花落别家。 他以为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程若雪终归有一日会是他的人,也会是他此生当中最为喜爱的女子,没有之一。 若有朝一日他得登大宝,坐拥天下,也最是想要这样的女子相伴相随。 可如今,她竟真的嫁了别人,还有一部分是他促成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一点,绝不该做出如此出格之事,所以从舅舅提出婚事到两家婚事落定,这么久他都没有去找过程若雪,对他来说,他跟程若雪之间已经结束了,原本他们就从未有过什么承诺,只是他也有那么一段少年心性,喜欢过美好的姑娘。 可方才酒席之上,他耳边全是那些男子心痛的声音,这京城最可人的那朵娇花,竟是就这样嫁人了,哪怕他们自己没有什么希望,但白月光别枝,仍叫人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他看着那些人的模样,莫名的心头烦闷,想见她的念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觉间便走到了她的新房。 第410章 求殿下赐死 三殿下站在程若雪的面前,她身上沐浴后的馨香丝丝盈入鼻息之间。 龙凤红烛的光影中,这样美,这样娇。 然而她却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 她本该,是他的。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三殿下眼底生出一抹近似疯狂的掠夺之意。 他像是中了邪一样,伸手攥住了她的柔夷,将那只玲珑的酒杯一同握住,缓缓抬起。 杯中只剩小半杯清酒,杯子的边沿,还残存着一抹浅浅的口脂色。 他喉结微微滚动,忽觉得喉咙干渴至极。 他忍不住稍稍用力,抬起那只手,将她手中握着的酒杯凑到他的唇边。 他垂眸看她,她却别着头,不肯看她一眼。 三殿下头一次,为自己算计生出了一抹悔意。 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怎么就能答应了舅舅,让表哥娶她为妻呢? 再等一等,再等上一段时间,哪怕不能娶她为正妃,也能将她纳为侧妃,那今晚,在这张铺着喜被的床上拥有她的人,就是他。 不是别人。 可已经迟了。 三殿下将那杯酒惩罚似的送入口中,半杯清酒入喉,竟是辣的他有些狼狈。 他想张口同她说说话,又觉说出的任何话都是多余。 他牵连她至此,又该如何出声宽慰? 三殿下心头梗塞。 程若雪从他手中缓缓的将手抽出来,声音淡淡的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夫君就快要回来了,殿下来此已是不合规矩,还望殿下自重。” 三殿下一向清醒,他知自己不该来,也知自己此时什么都不能做,可他心中明白是一回事,被她这样提起,却像是在他平静的心湖上投了一颗石子,像是用力扎了他一刀,让他又痒又疼,无端生出一抹癫狂的不甘。 他看着她别开的脸,忽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低头用力的吻了下去。 门外,萧国公世子萧天释含笑走到门前,看到满脸紧张的丫鬟,想要跨进门槛的动作蓦地一顿,丫鬟下意识的想要出声,被他一个冷眼吓的噤了声。 萧天释跨进门槛走到屏风后,朝着床榻看过去。 恰好看到三殿下强吻程若雪的那一幕。 他眼眸一下子就暗沉下来。 程若雪猛地推开了三殿下,红着眼眶瞪着他:“三殿下是要毁了我吗?我自与殿下相识,一直诚心以待,我知殿下择妃多有考量,虽仰慕殿下才情,却也从来谨守规矩,不曾逾越半分,亦从不曾欺瞒殿下丝毫。如今若雪与殿下,缘分已尽,殿下但凡怜惜若雪半分,也万不该如此戏弄于我!殿下,若雪已嫁为他人妇,日后只想相夫教子,同夫君相敬如宾共白首,万望殿下成全。” 三殿下一下子清醒过来,清醒自己刚刚酒劲上头之下做了什么,他心中忍不住微微懊悔。 若是关乎别的大事,他自不可能纠结犹豫,可偏偏,程若雪所言,字字诛心,他也并非是深爱于她不能罢休,他只是有些单纯的不甘心,所以才闯了她的新房。 如此情形之下,倒显得他格外卑鄙无耻。 他一向爱惜自己的名声羽毛,现下却竟然在冲动之下做出这种事情。 实在难堪至极。 可又越是如此,越又叫他的不甘更浓了些,他并不是非她不可,可他只不过是想要她而已,这又何错之有?他身为皇子,自出生懂事起,就在为皇位清醒谋划,从不敢行差踏错,他这么努力,他就不能要一个可心的女人吗? 他做错什么了? 三殿下眉心忍不住紧蹙,再紧蹙,他目光沉沉的望着程若雪,说出了一句他怎么也不会说的话,“若本殿偏要你呢?” 程若雪干脆的从发间拔下一枚金簪,递给他:“求殿下赐死。” 三殿下恼怒的一把攥住她握着金簪的手,用力握紧,片刻之后,终于是理智占了上风,他用力从她手中拔出金簪,握着那枚金簪转了身,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躲在屏风后的萧天释在他转身时悄悄闪到博古架后,躲开了三殿下的视线。 程若雪垂着头,听着那两道或重或浅的脚步声,翘起唇角。 指尖轻轻的滑过膝盖上寝衣的布料,一下又一下,微微的点着。 点到大概第十下的时候,萧天释装作从外面回来,脚步微浮的模样,走了进来。 待他靠近时,程若雪下意识的微抖了一下,惊慌的抬起头,在见到萧天释的时候,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眼底盛满了惊喜,小心翼翼试探着喊了一声,“夫君?” 萧天释装醉的模样一下子清醒了几分,目光探究的望着她:“夫人以为是谁?” 程若雪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夫君恕罪,方才……方才三殿下来过,若雪不想欺瞒夫君,若雪曾与三殿下有过些许交往,但绝不曾逾矩,若雪实在不知三殿下他为何要这般为难于我,还请夫君庇护若雪一二,若雪无以为报,只愿日后能与夫君同心,两不相疑。” 萧天释原本猜忌冷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比程若雪他们大上几岁,也早早定了亲,成了婚,因此虽也在宴会上见过程若雪几次,却并非放在心上,得知父亲提起要程若雪成为他的继室时,他是有些诧异的,他清楚的记得,三殿下心仪程若雪。他自幼便知道,萧家是跟三殿下绑定在一起的,三殿下好了,萧家才能长盛不衰,因此也同父亲一样,处处以三殿下为先。 他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会和三殿下与同一个女人有牵扯。 刚刚看到那一幕让他刺眼至极的画面时,他是愤怒的,恶心的,又隐隐有一丝不甘的妥协的,若是,若是三殿下开口,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他让了便是。即便是去问过父亲,怕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刻意避开了三殿下。 但此时听着程若雪的声音,看着她如此娇美玲珑的模样,他早听闻程若雪有一副叫人怜爱万分无法抗拒的容颜,从前远观总觉不真实,此刻佳人在前,才叫人无端生出涟漪,瞬间懂了那叫人心醉的从来不是容颜,而是这可心的性子,如何不叫人心动? 萧天释忍不住握住程若雪的手,同她保证:“夫人放心,日后我定护着你。” 程若雪微红着脸点头。 萧天释心头微动,抬手想要将程若雪揽入怀中,忽然,外面传来刺耳的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第411章 将军 喊声越来越大。 萧天释脸色难看,不得不先松开程若雪,轻声安抚她:“夫人先在房中待着,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程若雪温柔点头,“夫君当心些。” 萧天释轻轻的“嗯”了一声,转身急匆匆的出去了。 他一走,程若雪直接褪掉身上的寝衣,往地上一扔,只穿着里面的中衣,松散的倒在了床上。 她望着床顶的雕花,噗嗤笑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房顶上,盛君意衣衫狼狈,躺在青瓦上,仰面望着层层叠叠的乌云,似乎好像是要下雨了。 新房院子厢房和后罩房同时起了火,翻起狼烟阵阵,几乎惊动了整个萧国公府。 四处都是喧嚣声。 唯有躺在屋顶和躺在床上仰面失神的两人,安静的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 江南府。 经过几日的休养之后,孟老总算是恢复了精神。 在听罗靖说完最近发生的事情之后,孟老请求见陆泱泱一面。 陆泱泱听到消息,立刻跑去见了孟老,上次在山寨里的时候,孟老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跟着那些人凑热闹,所以陆泱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孟老是个身形瘦削的老人,头发已经全部花白,但面色却极为绵善宽和。 见到陆泱泱时,孟老急忙起身行礼:“老朽见过陆姑娘。” 陆泱泱快步上前扶住了他:“让孟老受苦了,您千万不要多礼,我有些话想跟孟老聊一聊,不知可否方便?” 孟老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转头看向罗靖:“大当家的,劳烦你出去看着点。” 罗靖闻言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陆泱泱跟孟老两个人,陆泱泱扶着孟老坐下,孟老感激欣慰的看着陆泱泱说:“大当家同我说了您的身份,姑娘在西北,找出防治天花之法,还治了那些姑娘身上的梅毒,老朽在世能听闻这样的好消息,死而无憾了。姑娘,老朽姓孟,名羌活。姑娘学医,羌活是一种药材,我们师兄弟的名字,都是以药材为名,我有个师弟,姓方,名杜仲,还有个师兄,是太医院的院正,算算年月的话,他也快到了告老的时候了。”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孟老,几乎脱口而出:“你说的师弟,可是西北军营的军医,方师伯?” 孟老含笑点头。 陆泱泱是真的没想到,这兜了一圈,竟然还有这种渊源。 孟老同她解释道:“我们师兄弟十几人,都是前太医院院正杜院正的弟子,最有天分的,当属小师弟闻遇,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跟我们师兄弟一般是以药材为名的,我见他时,他还没有你年纪大、没想到如今,小师弟的弟子,更加青出于蓝。”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您过誉了,这其实并不是我的功劳,只是我恰好借用了这些法子而已,青出于蓝实在愧不敢当,我从师父那里学到的,也还只是皮毛。” 这倒不是她谦虚,无论是防治天花的法子还是治疗花柳病的办法,都是她从姑姑那里学到的,可不是她发明出来的。 孟老感慨:“谁发现的办法,研究出来的,固然重要,但能借此救助更多需要的人,一样很重要。” 陆泱泱眼巴巴的看着他:“师伯,孟师伯,您能告诉我,当年在陈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提起旧事,孟老忍不住双目泛红,苍老的双手都禁不住的颤抖,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复了心绪:“姑娘是个通透的人,太子殿下也是个清明之人,陈州案……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活下来的,也都只是一些没有烧焦的枯骨,无力回天,无力回天啊。” 他摇摇头:“我从前总是劝大当家放下,去好好过日子,倘若将军还活着,定也不愿意看到后人将一生都囚困在当年的阴影之中。” 陆泱泱问他:“您说的将军,是当年的北征大将军容国公吗?” “是,初见将军时,他还不是容国公,还是容小将军,意气风发,铁骨铮铮,我们那些师兄弟,有些留在宫中做了太医,有些自愿前往各地军中做军医,我见到小将军的第一眼,就定了方向,追随这样的人,当是人生最大的幸事。”孟老大约是想起年轻时的容澈,忍不住露出几分怀念与不舍,多美好的曾经,多张扬恣意的人啊,最后,最后竟…… 孟老双眼浑浊起来,不知何时已经含满泪水。 “我们这些军医多半都在后方,其实并不知道军中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只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很激动,将军已经同几路兵马都达成了共识,且跟当时的晋州刺史萧刺史也有言在先,兵分几路北上,定能突破防线,一举北上。可偏偏到了陈州之时,不知是作战计划泄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容家军十万大军,竟然落入了北燕的圈套,北燕调集当时所有能调集的兵力,暗中围困了陈州,将容家军困在了陈州。事已至此,唯一的出路就是突围求援,当时周边各州兵马加起来还有将近五六万,若能及时赶来救援,里应外合之下,那场大战,也不是没有机会。” “可后来,所有出去求援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整整十天十夜,陈州城粮草断绝,为了护着城中的百姓,给他们争取活着的机会,将军身先士卒,容家军死了一波又一波,将军一刻都未能合眼,熬到活活累死在城门口。北燕将他的尸体拖出来的时候,身上都看不到一处好皮了,整个人看着像是个血葫芦,血都流干了,只剩那双眼睛,死不瞑目。那些人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楼上,将他的尸体肢解,喂给捉来的野狼,让它们竞相抢食,以此为乐。” “连个全尸都没能剩下,你说,谁能想得到,那是当初鲜衣怒马的银衣少年郎,是喊着要带领大昭的将士,踏平北燕,收回故土的大将军,是身先士卒,战死到最后一刻,用脊梁护住百姓的大英雄?谁能想到呢,那一身铁骨,骨头渣滓都喂了狼。” 第412章 再没有人北上了啊! 孟老摇摇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 “我们这些人,躲在后方,躲在将士们用尸骨血肉堆砌的庇护之后,不懂得怎么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战术决策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整个陈州城都被滚滚的血水淹没,容家军的将士们都没有放弃过他们所庇护的百姓,没有往后退一步……” “说什么都行,但通敌叛国?”孟老竟是笑出眼泪来:“何其荒谬!” 陆泱泱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灰白,老泪纵横的老人家,无法想象他所描述的这些字眼之中,藏了多少血泪。 她听过许多次当年的陈州案如何如何的惨烈,光是凭借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就能够想象出那是怎样的一个人间炼狱,但今天她才发现,再多的想象其实都是匮乏的,都是缥缈的,对于真正经历过的人而言,那是他们身上残留的每一处真实的旧伤疤,是流过的血,流干的泪,是往后日日夜夜,钉在他们脑海之中,永远都挥之不去的画面。 室内安静的许久都没有声音。 陆泱泱静静的陪着孟老,等着他慢慢平复下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老浑浊的双眸终于慢慢凭借下来,他抬着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同陆泱泱说道:“将军他是个豁达的人,他一生都在坚持自己该做且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他或许不是没有猜到会有阻碍,会失败,但他还是一路往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妥协。你要说他后悔吗?我想许是后悔的,他舍得下自己,舍不下他手底下那些将士,舍不下他护着的百姓们,他北征,不是为了什么建功立业,是去解救那些依然身处水火之中的大昭百姓。夺回陈州的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伏地痛哭,当奴隶的日子不好过啊,人不是人,连牲畜也比不得。老朽给那些百姓们看病,放眼望去,多半都是男丁,是老家伙们,女人和孩子哪儿去了?都被挑去给贵族们当生育和玩乐的工具了。听说北燕的一些老贵族喜欢人猎,最喜欢用那些孩子当猎物,说是孩子的眼神更像猎物,会挣扎,跑的也快,玩起来才更刺激。女人呢,就关在羊棚牛棚里,谁路过都能欺负一下,孩子一个接一个都生在羊圈里,跟着牲畜一起长大,又成为新的奴隶。” “将军啊,是想接他们回家。可最后,他自己也死在了那里。” “陈州案大白于天下,又能怎样呢?姑娘啊,对将军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他蒙受的冤屈能否沉冤得雪,而是还有没有像他那样的人,还记得,还惦记着,那些还仍旧饱受苦难的同胞们,还惦记着要带他们回家。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孟老叹着声音,“再没有人北上了啊。” “那些没了家,没了国的人,还记得故土的颜色吗?” 陆泱泱心中涌起一股股的酸胀,不知何时也跟着湿了眼眶,她好像到现在才知道,为何当初重文太子一国储君,却甘愿为质北上,为何像是薄驸马那样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情愿追随奔赴这一场没有归路的前途,他宁死也要质问的,是这已经安逸了太久的天下人,是不是还记得,那些失去了家国的大昭子民? 是不是他们已经,被抛弃了? 殿下被废之前,豁出性命也要去文武百官面前重提陈州案,也并不只是为了要还当年容国公一个清白,彻查陈州案的真相,而是借此,埋下火种,告诉天下人,北地十三州,大昭丢掉的土地尚未收回,那片土地上的大昭百姓,也还在挣扎着等着,有人北上去接他们回家。 “有的。”陆泱泱突然开口,目光肯定的望着孟老:“容将军在天之灵看着,大昭有志之士仍在,一定会有人前仆后继,挥师北上,收回故土。” “所以您老等着,将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您祭拜容将军之时,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孟老满是沧桑的瞳孔蓦地震动,脸上横生如沟壑的皱纹都在轻微的抖动着,他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小姑娘,想问她何来的勇气说这样的话,可她坚定的目光却又仿佛已经给了他答案,让他想起初见之时的容将军。 是啊,就是这样的眼神。 容将军畏惧的从来都不是生死,生死又有何惧? 他只管一往无前。 他倒下了,往后也会有人,会有更多更多跟他一样坚定的人,去走这条路。 万死不辞。 孟老撑着病弱的身体起身,撩起衣摆跪在陆泱泱跟前, “姑娘,老朽年迈,不当用,此生惟愿重回陈州,祭奠故人,请追随姑娘,略尽绵薄之力,此残命废躯,亦万死不辞。” 陆泱泱弯身将孟老扶起来,“我一定带您去陈州,一言为定。” 孟老望着她,重重点头。 罗靖发现,自陆泱泱跟孟老聊过之后,孟老从前形容枯槁的状态就像是起死回生一样,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许久都没有捡起来的医书都跟着捡了起来,还很有耐心的跟陆泱泱讨教处理外伤的法子,倒是比他都忙。 就这么过了几日之后,荣亲王调查江南府盐官康辛文一案终于有了结果,康辛文对勾结盐商,私放盐引之事供认不讳,对淫狎娈童之事亦供认不讳,荣亲王对此震怒不已,下令查封江南府相关青楼妓馆,严厉排查,重申大昭律规定,淫亵幼童乃重罪,无论男女,十三岁以下不得成婚,不得以任何方式接客,有违令者轻则处三年刑罚,重则流放。 而因此次案件牵扯朝廷命官,荣亲王下令将江南府相关年龄提至十四岁,所有青楼楚馆,十四岁以下不得接客,无论男女。 此令一出,头一次整顿了江南青楼楚馆的乱象。 并且,荣亲王亲自监斩康辛文等一众涉案官员和盐商,借此来震慑江南盐务。 行刑那日,陆泱泱也去看了。 她混在人群之中,远远看见了有段时间没见的荣亲王。 说来,她当初去京城的时候,第一次跟着言樾和盛云娇去马球场看马球比赛,主办比赛的人正是荣亲王。 第413章 没那么讨厌了 陆泱泱与他交集不多,印象中,荣亲王也一直都是只精于吃喝玩乐,从不管朝堂之事,只一心当个闲散王爷。 大约也是因此,他的日子反而过得逍遥自在。 就连皇帝对他都少有苛责,反而时不时会将一些诸如龙舟比赛之类的项目交给他去督办。 倒是没想到皇帝这次会派他下江南。 不过想想也是,皇帝想派人找殿下的事情不能大张旗鼓,既要是可以信任的人,又要有合适的名头,不让人心生怀疑,那荣亲王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荣亲王身份贵重,皇帝派他做钦差整顿江南盐务,地方官没有人敢不配合,就连朝臣有意见也得掂量掂量,至于荣亲王来了江南以后,能做点事情固然好,也给那些最近蹦跶的厉害的人一个警告,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来走个过场,也是给了京中那些人一个提醒,让他们适可而止。 皇帝能不知道宁县盐矿场背后不止杨家那点事吗? 他只是既拿了好处,又整顿了江南盐务,还将妄图蹦跶的五殿下一党的杨家给摁死了,甚至还借此震慑了其他蠢蠢欲动的皇子们,一举数得,他才是最大赢家。 甚至借着这个名义,他还能找机会让人暗中调查殿下,达到他真正的目的。 帝王心思诡测,谁又能完全窥视呢? 陆泱泱也仅仅只是想通了这其中关节罢了,不过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此次也算歪打正着,借着整顿盐务的风波,整顿了江南府的一众青楼楚馆,也算是最大的收获了。 江南豪富,历来便是青楼楚馆的繁盛之地,多少女子无论是否情愿,一生都沦落至此,难有几人善终。这番整顿之后,起码能起到一番震慑作用,在江总督留守江南的这几年,减少一些凌虐幼童的罪恶。 陆泱泱并没有待太久,以免被发现端倪。 …… 晚上,陆泱泱正睡着,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窗户。 陆泱泱蹙眉,坐起身,随便套了件衣服,警惕的走到了窗前,她伸手推开窗户,瞧见盛君意一身黑衣,披头散发,像是刚刚沐浴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潦草模样。 他手里拎着一壶酒,冲她摇了摇:“喝一杯?” 陆泱泱:“……” 她看起来是很能喝吗? 大半夜的找她喝酒? 不过,他是怎么这么快就从京城回来的?这来回也不到半个月呢,当初从京城南下,光是坐船都坐了半月有余。 且看他这副样子,失恋了? 陆泱泱心里泛着嘀咕,然后又忍不住有点好奇,于是她只是短暂的纠结了一下下,就点了头,“等我一下。” 陆泱泱关上窗户,转身回去找了根发带,胡乱将头发给扎了一下,套了双鞋子就出了门。 盛君意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今日月色正好,院子里没有亮灯,却依然银霜铺地,光色朦胧,他这么携着水汽站在那里,就好似山野的那只狐狸成了精,一身的妖气。 陆泱泱挑眉,还没说话,盛君意指指屋顶,“上得去吗?” 陆泱泱:“……” 盛君意一根手指勾住她的后衣领,轻轻一提,两人便落到了屋脊上。 盛君意随意瘫坐下来,丢了一壶酒给陆泱泱,自己拎着一壶酒,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神色一片颓然。 陆泱泱偏头看着他,总觉得像是做梦似的, “你被抛弃了?” 盛君意低垂着眉眼。 空气里一阵死一样的静寂。 盛君意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陆泱泱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好似有点嘴贱,她最不擅长安慰人了,这下好了,她还如此精准的戳在了人家的伤口上。 好端端的,她是长嘴干什么? 陆泱泱懊恼的坐下来,索性抱着酒壶在他手上的酒壶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你节哀。” 又是一片死寂。 陆泱泱索性闭了嘴,也抱着酒壶闷了几口酒,酒气入喉,连续多日紧绷的心情倒是陡然松快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偶尔碰下酒壶,再咕咚几口酒。 直到酒饮了大半,盛君意才浅声开口:“以前针对你的事,对不起。” 陆泱泱一口酒刚到喉咙,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被呛的眼泪都喷出来了,她猛咳了好几声才压下去,不可置信的扭头:“你酒后吐真言,总不能是专门来给我道歉的吧?你且安心点,我本来对你也没什么期待,换句话说,那时无论我对你,还是你对我,都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她做了那个梦,梦中亲生父母尚且不曾对她有所怜惜,她还能指望一个十几年没见过的哥哥?那她还不如继续做梦来的实际,血缘固然奇妙,但也不是所有血缘都有缘分,朝夕相处的人尚且能离心离德,何况没见过的? 只是如今见盛君意这副失意的模样,好歹也是有过救命之恩,她还是绞尽脑汁的安慰了他两句,“虽然你过去是挺叫人不顺眼的,尤其是第一次见面,我还以为你真想杀了我,后来还处处帮着盛云珠说话,我看见你就烦,但是你离开盛国公府以后,还是让人觉得顺眼多了,老实讲,你该不会,以前是觊觎世子之位吧?” 说起这个,陆泱泱还挺好奇的,因为她记得在她做的那个梦里,即便是大哥战死沙场之后,盛君意仿佛也没有成为世子,而是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大概一直到她死,也没有再见过他,不知道是不是去了边关,毕竟盛家所掌握的兵权在西北,这是盛国公最大的依仗,绝不可能放弃。 盛君意听到她的话,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跟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没想杀你……”盛君意回了一句,随即又自嘲,“听起来像是辩解,无聊。”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歪头看着他,“确实无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可能重来,但人生也并非一成不变,我接受现在这个结果,曾经很讨厌你,现在嘛,没那么讨厌了。” 第414章 月光与焰火 两人目光相触,盛君意眼神微滞了下,然后齐齐笑出声来。 盛君意冲她轻举了下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 陆泱泱也举酒示意,喝了这杯勉强算是举杯泯恩仇的酒。 尽在酒中了。 盛君意看向远处,似是微微有些别扭,“我同你说过,我确实嫉妒大哥,但……我又最在意他,盛国公府,不知何时开始,就已经家不成家,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却又都在各自挣扎,但大哥却是唯一的家人。哪怕任何人都不是了,他也是的。”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站在谁的立场,我可以为了利益,为了自己所求,不择手段,恶事做绝,但唯独不会动他。” “动了他,我此生,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我从未觊觎过世子之位,即便当时,我的立场与他背道而驰。” “幼时父亲让大哥去边关的时候,我闹过一次,因为我觉得,我比大哥更合适去边关,去战场,但是父亲说,盛家的兵权只能落入世子之手,这是规矩。那以后,我就听他的话,去了书院读书,帮他在四处虚与委蛇,安心做他手里的刀。” “也没什么好回忆的,不过庸人自扰,幼稚。” 盛君意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从不与人说起这些,如今倒是跟一个曾经完全不可能安稳的坐在一起的人坐在一起说起这些有几分难以启齿的事情、 想想从前,实在幼稚。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盛君意,因为从前没有了解过,所以也从未想过,原来竟是如此。 大概就像是梦中的那个她,拼尽了全力想要去争,想要去抢,想要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才是亲生的,他们偏爱的人却是盛云珠,那么笨拙的想要追赶,一次次被戏弄,一次次再爬起来,想要得到一点关注,却不明白,为什么错的是自己。 她想起盛君意上一次同她说的,他是如此,她是如此,小五也是如此,甚至大哥也是如此,只是大哥自幼心性沉稳,过早的将责任落在了自己的肩上,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先让自己变得可靠。 父母爱他们吗? 许是在不同程度上,是有的。 只是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寻常百姓家,爱这个词,都只是一种相处的感受。 有的人家中父母子女关系亲密,兄弟姐妹融洽,一家人纵有磕磕绊绊,却齐心协力,其乐融融,叫人艳羡。 但有的人家中,所有的关系之间都像是竖起了一道墙,哪怕没有那么的隔阂,也难以分享,好似所有人都在努力靠近,却终究聚不成一个圆,而是成了一个方。 他们在这个方形里不断地走,不断地试探,不断地想要将那个凸起的角给磨平,却发现别处又起了尖尖,他们还在所谓家这这方寸之里,却始终难求圆满,只能沉默守望。 不是不能接受,也不是彼此真的恨透了对方,只是偶尔总是会羡慕别人家里那些欢声笑语,那些亲密无间,想着是不是自己努力一下,也就有了。 陆泱泱想着,也忍不住失笑,所以从前的他们,只是追求了无法实现的东西。 并不是错了,只是太痴缠。 所以当她从那个梦中惊醒之后,她将一半的自己放在了旁观者的角度,才没有像梦中那样,深陷其中,想要证明自己想象中的家的模样。 思及此,她也终于彻底的释怀。 彻底的走出了那个梦带给她全部的阴影。 无论那个梦,是否真实的发生过,但她可以肯定,她不会再被困扰。 陆泱泱主动冲着盛君意碰了下酒壶:“谢谢。” 这一次,才是真的放掉过去,重新认识。 盛君意也跟着喝了口酒。 解开了心结,陆泱泱看着盛君意也忍不住生出一丝丝八卦来,试探着问他:“你今天晚上找我来喝酒,是因为若雪姐姐吧?你是不是跑到京城抢婚,没抢着?” 盛君意猛咳了两声,转眸斜了她一眼:“你要是不会安慰人,倒也不用勉强。” 陆泱泱:“……” 陆泱泱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不是没抢到,是不能抢。”盛君意垂眸,晃了晃只剩壶底儿的酒,仰头一口气灌了进去。 “你对殿下要重启陈州案的事情怎么看?”盛君意又摸了一壶酒出来打开。 陆泱泱微愣了一下,不知道盛君意怎么好端端的说着抢亲,结果会转到这个话题来,原本她是不会跟盛君意多说什么的,但是今天听完孟老那些话,她心里也有许多感慨,无法同人说,盛君意这么一问,她倒是也有些想看看他的态度和想法。 于是陆泱泱组织了下语言,将自己今天从孟老那里听到的那些,编造成是从前从殿下找来的人那里听到的,同盛君意讲了一遍。 包括容将军死的有多么惨烈,以及容将军毕生所求,还有那些尚在为奴隶的人生活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之下,和如今再也没有人提起北征之事的唏嘘。 她讲的口干舌燥,忍不住又开了一壶酒,一边喝一边说,说的简直豪情万丈,然后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感觉迷迷糊糊天晕地旋,抱着没喝完的酒壶就呼呼睡了过去。 盛君意脚边已经丢了好几个空掉的酒壶,他转头看着已经睡着的陆泱泱,拎起酒壶仰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酒洒到了脚边。 目光看向远方,轻声呢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她背负着那样的惨烈,她的父亲,她父亲的声名与抱负,冤屈与仇恨,不是他心里沉闷多年的心结,尚能自解,她心里的牢笼,是北地陈州烧焦的土地,是那片烧焦的土地埋葬的十几万枯骨英魂,是容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是淹了盛京都流不完的血。 她爱他,但情爱在血海深仇面前,再深都太浅。 她不是舍弃了他,是把他当作了一生来爱过,然后用余生去复仇。 她是沉静如水的月光。 更是轰轰烈烈的焰火。 他蓦地笑出声来,遥望远处,轻声说了句, “好。” 第415章 都挺特别的 陆泱泱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在自己床上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又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她在给盛君意讲陈州的事情,讲到最后她都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泱泱拍了拍脑袋,一脸懊恼。 喝酒果然容易上头,希望她没有乱说话吧? 陆泱泱从床上爬起来,打了盆冷水使劲搓了搓脸。 等她收拾好去吃早饭的时候,盛君意已经人模人样的坐在那里喝茶了。 陆泱泱走过去坐到餐桌前,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昨晚,我跟你说什么了?” 盛君意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眼神看的陆泱泱心里毛毛的。 她索性别过脸,算了,只要她不问,她就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就不丢人。 陆泱泱心态很好的安慰着自己。 就听见盛君意好死不死的开了口:“你在房顶上扑腾了一晚上,跟我说,你要是会飞了,就……” “就什么?”陆泱泱“嗖”的转过头,紧张的问道。 不会吧不会吧?她能干出这种事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泱泱!”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 陆泱泱闻声看去,只见闻清清跟江执衣从外面走了进来。 闻清清一路跑进来,看见陆泱泱桌子上那丰盛的早餐,震惊的谴责道:“好啊,你让我在乡下跟只老黄牛一样干活,你自己躲到这里吃香的喝辣的?” 陆泱泱:“……”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那些姑娘们各个心灵手巧,因为感激,每天都变着法子的做点心做好吃的投喂她吧? “你那是……”闻清清话未说完,偏头的瞬间就一下子卡住了,心都差点跳到嗓子眼,扯扯陆泱泱的袖子,小声问:“他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他不是人吗?” 陆泱泱赶紧抬手去捂她的嘴,瞪着她咬牙:“姐姐,你都多大了还信鬼神之说!” 她说盛君意就是吃人心肝的狐妖也就是随口一说,谁让她那会儿跟盛君意不对付呢,这丫头怎么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闻清清也反应过来,尴尬的急忙双手捂住嘴。 江执衣含笑看着两人,然后曲身同盛君意见礼:“执衣见过二公子。” “江姑娘客气。”盛君意拱手回了一礼。 然后起身,同陆泱泱说道,“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陆泱泱好没问完她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呢,不过为了避免在小伙伴面前丢人,她果断放弃了。 等到盛君意离开了,闻清清才松开手,好奇的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又扭头看看两位好友:“你们都认识他呀?他到底是谁呀?” 江执衣看了陆泱泱一眼,含笑不语。 闻清清看向陆泱泱,等着她说话。 陆泱泱被她看的没办法,坐下来拿了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句, “我二哥。” “什么?”闻清清不可置信的惊叫了一声。 陆泱泱被她吓得差点没噎死,“你干嘛呢?” “你们,你们……”闻清清瞪着她,忽然回过味儿来,她伸手贴到陆泱泱的脸上,遮住了她脸上那枚刺青,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我就说怎么总是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就是没回过味儿呢!搞了半天他是你二哥!你们家人都长得这么好看的吗?你二哥长成这样祸国殃民的样子,你还有别的哥哥吗?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陆泱泱:“……” 闻清清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我还有个大哥,长得也很好看。”陆泱泱无奈的说道。 闻清清手指捏着她的衣角轻轻的拉了拉,红着脸害羞的小声说:“那你的哥哥们娶妻了吗?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泱泱瞪大眼睛,看着这姑娘红扑扑的小脸蛋,摇摇头,果然是张祸国殃民的脸,害人不浅! “娶了,”陆泱泱彻底打碎她那点被蛊惑的小期待:“他们喜欢的姑娘……都挺特别的。” 大哥和小梨,盛君意跟若雪姐姐,虽然暂时因为立场未能圆满,但在他们各自心目中,早就圆满了吧?若不然,盛君意昨晚也不会喝成那样,借酒浇愁。 可惜她到最后都没问出来,盛君意到底为什么没能抢到亲。 闻清清轻眨了下眼睛,失落的叹了口气:“哎,这世间名草,果然都有主。” 陆泱泱一把将她拉着坐下来,塞了只包子到她嘴里:“吃吧吃吧,什么草不草的,多吃点,千万别被好看的男人迷了眼,到最后你才知道,这世间只有包子最重要,因为,管饱。” 江执衣也在一旁坐下来,给闻清清夹了只灌汤包放到碗里:“泱泱说的对,你最近辛苦了,多吃点。” 闻清清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真的饿了。 吃完了早饭,陆泱泱问江执衣:“那些姑娘们都安顿好了吗?” 江执衣点头,并且拿出一个册子出来:“我将那些姑娘的名字,年龄,擅长什么,有什么想法,全都记录了下来,做了分类,除了我打算在开铺子的时候安排过去的人之外,还有几个姑娘,她们跟我说,想习武,做护卫。” “嗯?”陆泱泱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惊讶的看着她。 江执衣伸手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姑娘的名字,“这几个姑娘年纪都不大,我找习武的师傅问过,她们自幼跳舞,对习武很有帮助,所以我托人在武行找了个女师傅,想要将她们训练出来。” 陆泱泱越听眼睛越亮,江执衣显然是同她想到了一处:“姑娘,我觉得,我们需要培养自己的人,所以我想与其慢慢从外面找,不如将这些姑娘们利用起来,筑建我们自己的势力,她们经历过生死,更懂生存的可贵。” “你说的对!”陆泱泱这几日最发愁的,就是如何去筑建自己可用的人,她不可能永远单打独斗,而单靠她跟江执衣,远远不够,分身乏术不说,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但是江执衣今天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思路,如果,她将这些原本走投无路的姑娘们都团结起来,为何不能成为一股全新的力量呢? 第416章 都怪那个大当家 两人立刻兴致勃勃的聊起来关于这些姑娘们的规划,闻清清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索性溜达着出了门。 天乘商号给陆泱泱安排的这栋宅子不是特别的大,但也有三进的院子,如今宅子里除了几个下人之外,就只住着陆泱泱和盛君意,以及罗靖和孟老,还有陆瞻。 闻清清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听到隔壁院子似乎有声音,便走过去瞧了瞧,是罗靖正在教陆瞻练武,但是吸引闻清清的却不是两人练武,而是院子里有个老头儿,正蹲在廊下磨药粉,闻清清鼻尖动了动,好奇的凑过去,伸头看了一眼:“老人家,您这药粉,是用来驱毒虫的吧?” 孟老知道闻清清,虽没见过,但一看便知道她是谁了,笑呵呵的说道:“确实是用来驱毒虫的,多年不做了,有些生疏了,小医仙不妨替老夫看看,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闻清清在她旁边蹲下,忍不住伸手沾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点点尝了尝。 孟老惊道:“小医仙,这药可是有毒的!” 闻清清“哦”了一声,还在回味用了什么药材,随口回道:“没事儿,这点毒,毒不着我,不过……您这方子,感觉像是苗方,我去西南的时候见到过类似的方子,找人讨了一点,但有两味虫子我没尝出来。您这方子,更复杂一点,我有三味虫子都没尝出来。” 驱毒虫的药粉,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以毒攻毒,所以里边必定有大部分毒虫的克星,闻清清自问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西南因为气候原因,毒虫的种类也十分罕见,很多她还真的没见过。 “不愧是小医仙,”孟老笑道:“寻常人闻到这方子,能辨别出三五味药材已经是极限,到你这儿,二十多种药材混合的药粉,您就只差三味,着实让老夫惊叹。既如此,老夫也不藏着,那三味,有两味确实是毒虫,但其中一味,却是一种有气味的麻草,是苗寨常见的一种毒草,也是养蛊的蛊料,苗寨的东西少有传出来,即便传出来,许多人也不认得,您不知道也正常。” 闻清清惊讶的瞪大眼睛:“好神奇!老人家,您去过苗寨?我也想去,泱泱答应回头儿跟我一起去,您能跟我说一说有关苗寨的事情吗?我试过自己养蛊,但是总是失败,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真的要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要用心头血什么的?可是心头血听起来就很不靠谱啊,难不成靠吃药把血呕出来?那也算不得心头血啊?” 对于这个问题,闻清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血液自心脉流遍全身,理应并未区别,可是传说和话本子总是描述的很神奇,让她忍不住想进一步探索。 孟老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倒是引来了罗靖的注意。 他同孟老也算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的时候,好似跟陆泱泱聊过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放松了一般,不光身体好了,有精神了,现在甚至都会大笑了,看着也年轻了许多。 孟老同闻清清解释道:“确实是以讹传讹了,不瞒小医仙,我原本是个苗医,幼时离家之后到京城拜了名师,已经三十多年不曾回去了,此生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家乡去。” 闻清清眼睛都亮了,“那您干脆跟我们一起去啊,到时候您就能回家乡看看了。哎呀,您先告诉我,若是不用心头血,要用什么?对了对了,还有,您知不知道,望山寨的山里有一条白月牙,我眼馋死了,废了好大的功夫没捉到,都怪那个大当家。” 正巧在听两人说话的罗靖:“……” 罗靖扶额,走过来道:“我若早知道你闯我山寨是为了捉一条蛇,我定当没看见。” 也省的给自己找麻烦。 每次听到这件事,他都分外无语。 闻清清抬头,眨眨眼,一脸无辜:“那我总不能真的是为了去山寨做客吧?” 罗靖:“……” 孟老哈哈大笑。 陆泱泱跟江执衣聊完发现闻清清不见了,就找了出来,结果刚走过来就听到里边的笑声,陆泱泱跟江执衣进门,好奇的问:“孟老,什么事这么开心?” 孟老起身,笑着回道:“是说起小医仙去望山寨,是为了捉白月牙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陆泱泱倒是想起来了,看向闻清清:“就是你欠我那条白月牙?” 闻清清摸摸鼻子:“我也眼馋啊,可我当时就是蹲了好些天才找到,结果到嘴的鸭子因为大当家捣乱给飞了,我肉疼死了。” 罗靖实在是不理解,她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蛇比作是鸭子…… 只能拱手表达了歉意:“抱歉,你当时在山寨周围各种蹲点,我以为你是官府派来的。” 闻清清幽幽的叹了口气。 突然,她激动的跟陆泱泱说道:“泱泱,这个老人家,他说他原本是苗医诶,那我们要是一起去的话,岂不是还能多一个向导?”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孟老,她倒是没想到,孟老竟然是苗医,她还以为,孟老的家乡在北方。 孟老笑道:“老夫确实是苗医,擅治骨病,去往京城拜了师之后,后来选择了做军医,也是因为更擅外伤。” “原来是这样。”陆泱泱蓦地想起来,青霉素不止能够用来治疗梅毒,它更大的作用,是可以用于各种感染,比如伤口流血感染,以及因为感染引起的一些病症,军中是最容易受伤感染的地方,若是能够将青霉素作用到这类伤病感染中去,是不是以后,也能救更多的人。 她记得姑姑跟她提过这些。 当年要是没有那些事,以姑姑所学的那些,是不是她如今用到的,早就已经更进一步了。 在见到姑姑,想办法让姑姑恢复神智之前,她不能同任何人暴露姑姑的存在,但是她可以先将这个方法教给更多的人,这样总有一天,能够用到更广阔的地方。 “孟老,”陆泱泱拉着闻清清走到孟老跟前,“您帮清清想想法子捉了那条白月牙,让清清教给您如何治疗花柳病,如何?” 第417章 新生 孟老听到陆泱泱的话,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陆姑娘,你……”孟老声音微颤。 他听罗靖说起陆泱泱从前的身份,说起陆泱泱和小医仙一起治好了花柳病的那些姑娘时,他作为一名大夫,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的。 无论是防治天花疫病的办法,还是治疗花柳病的办法,这在从前,都是无法实现的事情,他能听闻这样的事情,都已经算是奇迹。 如今陆泱泱却说要将这样的法子教给他,这如何使得? 激动过后,孟老下意识的拒绝:“不可,万万不可,姑娘,各家秘方历来都是不传之谜,如此重要的法子,岂可轻易示人?若被敌人窃取,岂不是……” “孟老,人的立场有敌我之分,但医术没有。一个新的药方诞生,学会的人多了,就能救治更多的人,当一个不治之症被攻克,被所有人知道,那就能拯救更多的人,这难道不是一种进步,一种好事吗?就像无数流传下来的药方那样,若真都是不外传之谜,医术如何传承至今呢?”陆泱泱说道:“我说过,这法子其实不是我想出来的,只是会这个法子的那个人,她因为特殊原因,没能将这些法子传出去,最后传到了我这里,我想,她其实也是希望,能利用自己所学,让更多人因此受益。” 陆泱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姑姑的疯病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有疯病,发作的时候甚至会指甲一道一道的刮墙,痛苦的用头去四处撞,即便是清醒的时候,她也如同失忆了一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她痛苦的像是要将自己整个人活生生的撕裂。 但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境之下,她还是利用那短暂的清醒时间,教会了她许多许多的东西。从前她以为,那是姑姑让她谋生的技能,可后来,等她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广阔的时候,她才知道,姑姑是希望,希望即便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这些东西也不要真的随着她入土,而是能够传承出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她应该从前是想做这些事的,只是……世事无常。 她信错了人,活生生将自己逼疯了。 可她疯了,也依然还惦记着医者本能。 所以她更加应该要完成姑姑的心愿,等到将来她彻底清醒的时候,也能做更多的事情。 孟老却是被陆泱泱这番话再次给震撼到,他原本只是苗寨一个普通的苗医,因为父母双亡,他外出谋生,辗转来到京城,又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得以拜得名师学医,他那时也心中满腔热血,自愿投身军中想要实现心中抱负。却可惜遭遇陈州之难,侥幸活下来之后,他被旧事所困,除偶尔帮寨子里的人处理下伤口,已经多年不再将心思放在医术上。 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他都能梦到陈州那遍地的血,然后睁着眼生生熬到天明。 他没有在陈州死去,却也在那里死去了。 不过强撑着一副残躯,等着结局罢了。 但陆泱泱的到来,却给他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震撼。 可笑他这个已经知天命年纪的老家伙,竟不如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活的通透。 孟老笑着后退两步,拱手弯身冲着陆泱泱深深作揖,“老夫受教。” 一直跟在罗靖身后的陆瞻悄悄蹭过来,拉了拉陆泱泱的袖子:“姐姐,我也能学吗?我也想学!” 陆泱泱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你不是说想跟罗叔学武,日后好投军当大将军吗?怎么这才几天,你又要学医?” 陆瞻眼睛亮亮的:“技多不压身,姐姐你说的呀!学会多少是多少,学不会再说嘛!” 陆泱泱“啧”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有几分道理,很有我当年的理解能力!” 几人都跟着噗嗤笑开。 小院子里其乐融融,盐帮此时却是已经彻底翻了天,自那天明若跟陆泱泱聊完回去之后,将陆泱泱的话说给了蔺无忌,蔺无忌将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天一夜,再出来时,就立即整合了自己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趁着副帮主反应过来之前,将人直接给扣了。 然后当着盐帮所有人的面,杀鸡儆猴,彻底在盐帮掀起了轩然大波。 追随副帮主的人以及对蔺无忌行事手段有意见的人竟是占了大半,蔺无忌也不惯着他们,干脆利落的分了家,将那些叫喧的最厉害的人全部逐出了盐帮,生生砍掉了盐帮超过一半的势力,使得盐帮彻底元气大伤。 但是毒瘤趁此机会彻底割掉以后,麻烦虽然多,可剩下的人多半都是可靠之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论做任何事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了。 只经此一事,盐帮想要恢复往日鼎盛,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忙完这一切的时候,江南也到了深秋。 荣亲王在江南府也停留了月余,江执衣她们策划的第一间店铺也顺利开业了。 取名为臻颜坊。 最初她们想的是,开一家店专门卖美颜膏,再开一家店卖一些刺绣衣物之类的,但是这样折腾了半个月,发现刺绣之类的同类型的店铺遍地都是,她们的竞争力并不强,最后闻清清说,那为什么不干脆放到一个店里卖,还能顺便搭配和化妆。一语点醒梦中人,江执衣瞬间来了灵感,将原本准备开的几家店合成了一家,一条龙服务,从美颜膏到各类胭脂水粉香包,刺绣手帕成衣,一套俱全。甚至不用特地培训,因为那些姑娘们每一个都是各种好手,对梳妆打扮天生就天赋异禀,加上这段时间日子过得滋润,一个个都容光焕发,跟从前早已判若两人。 江执衣让性格沉稳的宛娘做掌柜,又找了几个性格外向的姑娘在店里招待客人,一切准备就绪,顺利的迎来了开业的日子。 开业那日,姑娘们激动的一晚上没有睡着,宛如奔赴战场已经严阵以待。 随着开业的炮竹声响起,臻颜坊的大门打开,那些经历了磨难的姑娘们,也在这一天,彻底迎来了新生。 第418章 她不喜欢你 陆泱泱不懂生意上的事情,就没有往前凑热闹。 她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开业的场面,也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伴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口那一片的街道上也开始变得拥挤起来,陆泱泱只得转了身,打算先回去。 只是才转过身,身后就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旁边人的鞋子,连累到她也被猛推了一把,她不想再连累到旁边的人,急忙伸手想挡一下,好稳住身形,谁知后脚刚站稳,手腕就被人给握住,将她往前用力一拉。 她一时没有防备,朝前扑去。 被人握住胳膊,抱了个满怀,她眉心也重重的磕到了对方的胸口。 陆泱泱急忙站稳脚,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撞上一双带点痞气的俊朗眉眼。 “蔺无忌?”陆泱泱脱口而出。 然后一把将他推开。 蔺无忌被她推的往后退了两步,刚要张口,陆泱泱脸上的面纱被勾掉,那双明亮灵动的眉眼,蓦地撞入了他的眼眸中。 蔺无忌陡然愣住。 “你,你是那个丑丫头?”蔺无忌有些不敢相信的脱口而出。 陆泱泱今日没打算露面,所以并未遮掩自己的容貌,只是荣亲王还没离开江南府,她担心遇上他,所以随手扯了江执衣一片面纱遮在了脸上,结果刚刚推蔺无忌的时候,被他袖口给勾了下,掉了。 然后就听见蔺无忌那张臭嘴,张嘴就叫她丑丫头。 陆泱泱对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结果两次见面,他都先骂她丑,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陆泱泱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下一瞬,她朝着人群大喊一声:“有小偷啊,大家快来抓小偷啊!” 今天江执衣店铺开业,为了防止有人闹事,特地请江浔调了官兵在附近巡逻,不光是围观的百姓,附近的官兵以及商户一听有小偷,都齐刷刷的朝着蔺无忌看过来,陆泱泱瞅准机会,转身就跑,蔺无忌还没开口辩解,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蔺无忌百般解释,奈何就是没人信他,他只得朝着站在人群外看热闹的明若求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蔺无忌从包围圈中给解救出来。 蔺无忌气的将拳头握的咯吱响,远远看见陆泱泱跑走的方向,抬脚就追了上去。 陆泱泱没想到他脱困那么快,一看被追,赶紧拔腿就跑,足足跑了两条街,到一条小巷子里,转身见没人追上,才松了口气。 可她还没高兴呢,蔺无忌就从墙上跳了下来,堵到了她跟前:“怎么不跑了呢?” 陆泱泱:“你想干什么?” 蔺无忌简直被她给气笑了:“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张口就污蔑我是小偷,你说我想干什么?” 陆泱泱哼了一声:“那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骂我是丑丫头,我招你了吗?” “我……”蔺无忌卡壳,他这几日总算是闲了下来,结果明若今日非要来看什么卖女人胭脂水粉的店开业,他本来以为明若是想买点礼物送给那什么陆姑娘呢,结果去见他到了也不进去,只盯着人群中一个女人的背影看,他就好奇问是不是那个什么陆姑娘,明若没有否认。 他就心生好奇想上去打个招呼,结果就猝不及防的迎来了那一幕。 而他也没想到…… 眼前这个熠熠生辉的姑娘,竟然就是那天晚上那个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姑娘。 要说有什么绝对不可能认错的地方,那肯定是这双眼睛,无论是那天晚上还是现在,都明亮的叫人下意识的忽略她的长相。 她长得很漂亮。 起码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除了那天那个天乘商号的东家君意公子,但细细看来,这两人长得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不禁微微有些暗恼,所以他得是有多眼瞎,才会说她丑丫头? 蔺无忌有些理亏,忍不住上前两步,逼近她,微微倾身,唇角轻翘:“是我眼拙,我同你道歉,如何?”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好狗不挡道!” 蔺无忌愣住,见她要走,急忙伸手拦她:“诶,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呢,我承认那天是我看走了眼,我这不是同你道歉了嘛,你刚刚还戏弄了我呢!” 陆泱泱偏头朝他看过去,伸出一根手指:“一,以貌取人,你觉得你的道歉有诚意,我就要接受吗?” 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二,我跟你不熟,也没打算跟你起额外的冲突,所以你骂了我,我戏弄了你,咱们扯平了,麻烦让一让。” 说完,她也没有征求蔺无忌的同意,推开他就走了。 她是真不理解,她都不跟他计较了,他搔首弄姿的是在演什么呢?真奇葩。 算了,左右等过几日江南府这边的事情走上正轨,她就要离开江南府了,往后再也不会见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泱泱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甩开蔺无忌。 蔺无忌看着陆泱泱那消失的比兔子还快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等从巷子里出来,看到找过来的明若,他忍不住走过去捏着自己的下巴在明若面前转悠了一圈:“你觉得我长相如何?” 明若皱眉:“尚可?” 蔺无忌的表情一寸寸裂开:“就,就尚可?” 明若实话实说:“那比尚可好些?” 蔺无忌:“能招小姑娘喜欢吧?” 明若想了想,点头:“尚可。” 蔺无忌抬起下巴,“那你觉得,那位陆姑娘,她会喜欢我这种类型吗?不管怎么说,我这也算是风流倜傥,年少有为吧?还有一点江湖义气,她们那些小姑娘,是不是都会喜欢我这个类型的?” 明若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她不喜欢。” 蔺无忌:“什么?” 明若淡声重复:“她不喜欢你。” 蔺无忌一脸受伤:“哎,我说兄弟,咱们公平点,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心上人,你就否认你兄弟我的魅力吧?咱们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吧?你严肃点,认真点,公平点,评价一下,别掺杂私心。” 明若拍开他搭过来的手:“她不可能喜欢你,因为她有喜欢的人。” 蔺无忌惊讶:“谁?” “一个让人很难不喜欢的人。” 第419章 南下 明若看着远处,微顿了下,转身离开。 蔺无忌越发惊讶起来,他认识明若这么久,还从未听过他这样夸过一个人,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当他这样的评价? “喂,你别走呀,你是不是在糊弄我,怎么就叫人很难不喜欢了?是长得比我好,还是性格比我好?总不能是书读的比我多吧?那我可不服气了,我只是不爱读书罢了,哎,你等等我呀!”蔺无忌正叭叭的说着,抬头一看明若都已经走远了。 可无论他怎么套话,明若就是不肯告诉他那人是谁。 …… 又过了半月左右的时间,臻颜坊的经营已经开始走上了正轨,美颜膏以及她们特殊的经营方式,让臻颜坊一下子就在江南火爆起来,忙的江执衣一时间分身乏术。 而陆泱泱跟闻清清这段时间已经将那些姑娘们全部给治好,并且不光将治疗花柳病的法子教给了孟老,她们先前培养出的那一批医女,也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姑娘,虽然医术欠缺,但是对于如何制作和使用青霉素的方法已经十分熟练,所以陆泱泱跟江执衣商量过后,江执衣暂时留在江南府,她跟闻清清先行继续南下去玉州,等到江执衣将这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之后再去玉州同她们汇合。 陆泱泱跟江执衣不仅打算收容和培养那些姑娘,还打算借着臻颜坊的作坊扩张,来吸纳更多需要帮助的女子,给她们工钱,让她们能够走出家门,获得谋生的机会。 安排好这些之后,盛君意给陆泱泱安排了天乘商号南下的商船,商船从觅江南下,从松州入海,可以送她们到盈州的港口,而过了盈州再往南,就是玉州。 不同于盈州作为南方最大的商贸口岸,来往客商无数,隔壁的玉州则是一片未曾完全开化的蛮荒之地,环境地势都极为恶劣,历来都是流放之地,而流放到玉州的人,往往十不存一。 陆泱泱来江南府的时候还正值盛夏,没想到离开时竟然已经开始入冬。 同她一起离开的,是闻清清,孟老,罗靖还有陆瞻。 陆瞻人小机灵,在学武上颇有几分天赋,便拜了罗靖为师,跟在他身边学习。 闻清清则是一刻不停的缠着孟老研究苗疆的医术和蛊术,是以船上那段日子,倒唯有陆泱泱一个人清闲几分。 晚上,陆泱泱从房间出来,趴到船侧的栏杆上,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又想起宗榷。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平安,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若是受了重伤,伤有没有好一点,又为何要到玉州去? 越是临近了,陆泱泱反而生出一丝的不安,无论怎么宽慰自己殿下已经会平安无事,可又担心到了玉州,依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陆泱泱正在胡思乱想着,听到身侧有动静,转过头去,见是商号的陈管事,这次就是他负责押送货物南下,一路上,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也算熟络。陈管事看到陆泱泱,也赶紧打招呼:“陆姑娘还没休息?” 陆泱泱点点头:“这么晚了,陈管事怎么也没休息?” 陈管事看看远处,回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商船明日上午就能抵达盈州口岸,但是越是临近盈州,海盗越是猖狂,专门盯着来往的货船,是以今晚千万大意不得。” “原来是这样,”陆泱泱好奇的问:“海盗猖狂,朝廷难道不管吗?盈州那么大的口岸,来往船只那么做,当地官府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陈管事闻言苦笑:“几年前确实整顿过一次,所以这盈州的口岸才能像如今这般繁华,往来的不光是去往各地的货船,甚至有海外的船只来往,但是这两年,海盗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尤其是……太子殿下故去之后,消息传到南边,海盗就又猖狂起来。” 怕陆泱泱不清楚,不等她询问,陈管事就同她解释道:“姑娘许是有所不知,这开海贸之事,原本就是朝中争执不下的大事,后来太子殿下极力主张开海贸,才有了如今海贸的繁荣。只是伴随着海贸繁荣而来的,就是海盗的猖獗,因此前几年朝廷大力整顿过一次,给了海贸发展的空间。但海贸的利益之大,牵扯良多,朝中一直就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不少人担心,太子殿下故去之后,朝廷会针对海贸的事情有所变故,因此这些日子,往来的商船格外的多,便是趁着变动之前大捞一笔。而同理,海贸越繁荣,海盗就越容易铤而走险,所以便导致了如今这种结果,海盗大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陆泱泱先前确实听过开海贸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问题,那殿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一旦他被废或者亡故,他从前致力于改革的那一系列的政策,可能都会出现变故?所以当时,大哥才不得不快速赶回西北,怕也是因为,一旦出现变故,他们努力了几年的,西北边贸之事,可能就会转瞬化为乌有。 西北边贸之事如今尚有大哥能支撑,那南方的海贸呢?如今朝中或许尚未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但是伴随着海盗的越发猖獗,朝廷又会如何选择? 殿下一定要去玉州,是为了此事吗? 陆泱泱正想着,忽觉得船身一个晃动,陈管事顿时脸色大变:“姑娘快去船舱里,且放心,咱们带足了人,不会有事的!” 话落,他已经大喊出声:“戒备!” 几十名早就暗藏好随时准备着的打手眨眼功夫就手持武器挡在了商船周围,几名水性好的打手抓着绳子就从船身两侧翻了下去,船身又是一次晃动。 陆泱泱急忙问:“是不是有人在下方破坏船底?” 陈管事点头:“姑娘莫慌,咱们的船底都是特别加固过的,这点小动静不足为惧。” 陆泱泱摸出随身带着的玄铁鞭,同陈管事说道:“陈管事,你不用管我,我有自保之力,你等着,我喊罗叔来帮忙。” 就在这时,十几个海盗已经顺着船体翻上了船。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另外一艘海船也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他们靠了过来。 “不好!”陈管事大惊失色。 第420章 算英雄救美吗? 陆泱泱见到陈管事的反应,已经没了刚才的冷静,也意识到事情可能难办了。 但是眼下,还是先护住船上的人要紧。 “陈管事,人最重要,你去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起,一旦场面无法控制,立刻准备逃生。”陆泱泱喊了一声,将陈管事拉开,一鞭子抽飞朝他们袭来的海盗。 陈管事也顾不上其他,急忙召集下面的人先把船上的客人和最重要的货品给保护起来,他们这样的大海船,船舱之中都准备了逃生用的小船和竹筏,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保命要紧。 他往来海上货运已经好几年,也不是没有碰到过海盗,眼下朝着他们逼近的船只敌我不明,情况虽然糟糕,但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他很快镇定下来,指挥着人聚集到一起,随时准备往下放船。 听到动静的罗靖也赶了过来,他很快赶到了陆泱泱身后,从一名海盗手中夺了一把刀过来丢给陆泱泱,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并肩作战,十分默契的一起朝着甲板方向移动。 爬上船的海盗越来越多。 最糟糕的是,另外一艘海船距离越来越近。 陆泱泱一下子就明白了陈管事为何会叫不好。 在这种时候,遇到的大船无论是海盗,还是其他商船,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海盗的船,这样的大船说明他们人手众多,他们遭遇了大规模的打劫,而如果是货船,就要警惕对方直接在海上浑水摸鱼黑吃黑。 这就是如今真实的海贸现状,一旦监管有了漏洞,就会开始滋生无限的罪恶。 陈管事显然比她更清楚这一点,等大船一靠近,就大喊道:“放船——” 几艘小船迅速被坠着往下放,陆泱泱跟罗靖还有船上的打手们见状也开始有序的找机会往后撤。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那艘驶近了的大船侧身碰到了他们的船,近距离的碰撞之下,整座船体都跟着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海盗们趁机朝着陆泱泱他们杀来。 就在这时,一个红衣劲装的人影手持弯刀从天而降,落到陆泱泱跟前,一脚踹飞了逼上前的海盗,手中弯刀随即飞出,结束了海盗的性命。 蔺无忌指尖弹开额前的发丝,转身潇洒利落的冲着陆泱泱弯唇一笑:“陆姑娘,真巧啊,又见面了!”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那艘大船上下来的人竟然会是这个讨厌鬼蔺无忌。 不过陆泱泱也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直接问道:“帮忙吗?” 蔺无忌挑眉:“帮忙的话,算英雄救美吗?” 陆泱泱直接一鞭子抽了出去:“不帮忙就让开!” 蔺无忌险险侧开身:“我说小娘子,你这可真是太不讲道理了,别人英雄救美,美人都是以身相许,你倒好,直接一鞭子抽过来,是打算恩将仇报啊?” 陆泱泱无语至极:“你能不能不要再废话了?你让不让?” 蔺无忌看着陆泱泱脸色冷肃,只好收了玩笑,冲着自己手下的弟兄喊道:“兄弟们,捉住海盗,别让他们跑了!” 蔺无忌带来的兄弟各个都是好手,海盗们一看对面大船上的人竟然是来帮忙的,立刻意识到今天这一票干不了了,迅速放了信号出去,然后吹响口哨,还没爬上船的海盗也丝毫不恋战,转身就跳入了海中。 其余海盗能撤走的也迅速撤走,原本一场即将爆发的大战,不到短短一刻钟,就结束了,除了死掉的,只有两名海盗被他们捉住,其余的全部撤走了。 原本都已经弃船的陈管事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峰回路转,急忙走过来感激的冲着蔺无忌弯身行了一礼:“天乘商号多谢蔺帮主相助之恩,待到了盈州,一定登门重谢。” “陈管事客气,我跟陆姑娘也算旧识,跟你们东家也喝过酒,算是老朋友了,朋友帮个忙,小事一桩。”蔺无忌摆了下手,示意陈管事不要客气。 话虽这么说,陈管事还是客气道:“若非蔺帮主相助,今晚天乘商号必然损失惨重,待陈某叫人收拾好船舱,备上酒菜,还望蔺帮主能赏个光。” 蔺无忌抱着胳膊凑近陆泱泱:“陆姑娘赏光吗?” 陆泱泱:“……” 不管怎么说蔺无忌今天也帮了忙,她若是拒绝,也太打脸了,陆泱泱咬牙正要同意,就听见有人喊道:“不好了,那两个海盗毒发身亡了!” “什么?”陆泱泱立刻看向不远处甲板扣押海盗的地方,果然此时两人已经成了两具软倒在地的尸体。 陆泱泱朝着船舱那边大喊一声:“闻清清!” 闻清清方才在里边照顾孟老他们,并没有出来,听到陆泱泱的喊声之后,急忙应了一声跑出来:“来了!” 陆泱泱已经下一步跑到了两名死去的海盗跟前,海盗脸上都蒙着面巾,一旁负责看管的打手见陆泱泱过来,急忙伸手想要扯掉海盗的面巾,被陆泱泱阻止:“慢着!” 陆泱泱看着地上的两名海盗,等到闻清清跑过来,陆泱泱才用刀尖挑开了面巾。 面巾下是两张普通青年男人的脸,但此时两人脸色青黑,唇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沫,显然是中毒而亡。 陆泱泱扭头看向闻清清。 闻清清弯身凑过去,摸出一枚银针沾到血沫上,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道:“有些像是丹砂中毒导致的,但是通常丹砂中毒并不会这么快死,最少也要一到两个时辰,不过发作起来倒是很快。” 陆泱泱立刻看向负责看守海盗的打手:“他们毒发之后多久死的?” 打手愣了下,急忙道:“就,就一会儿,我看到他抽搐,刚想看怎么回事,他就不动了,另一个也是一样。” 陆泱泱抬手:“拿灯过来。” 陈管事立刻叫人拿了灯过来,给陆泱泱将周围照亮,陆泱泱捏住海盗的下巴,撬开他的嘴看了看,然后摸出随身带着的刀片,划开他的衣服,割开了他的食管和胃部,一片浓稠的黑色,刺鼻的腥臭味儿瞬间刺激的围观的人后退几步,弯身就呕了出来。 蔺无忌也下意识的后退几步,脸色青白。 “一个海盗,怎么会长期服用丹砂?”陆泱泱观察着对方的食管和胃液,面无表情的开口。 第421章 免收你一次诊金 陆泱泱觉得奇怪。 丹砂也是一种中药,但是寻常都是被那些道士拿去炼丹用的,寻常人很少会接触到,为何这两个在海上以打劫为生的海盗,体内会有长期服用丹砂的症状? 丹砂服用过量会中毒,但是就像是闻清清说的那样,即便是再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也死不了,那这两名海盗,究竟是死于什么原因? 陆泱泱用刀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海盗的尸体,因为是夜晚,视线不太清晰,她能够观察到的情况有限,一时间,陆泱泱也没了思路。 突然,她抬起刀子,看着对方微微凝固的血液,急忙问闻清清:“你再来看看,除了丹砂毒,是不是还有见血封喉?” 闻清清赶紧上前查看了对方的血液,惊讶道:“还真是见血封喉,怪不得死的这么快?这人竟然同时中了两种毒,天啊,他图什么呀!” 这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吧? 这丹砂中毒死起来就够痛苦的了,还要再来点见血封喉…… 闻清清不解的问:“这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陆泱泱:“……” 大概也许可能确实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只是她还是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些海盗只是打劫,又不是什么被专门训练过的死士,即便被抓了送交官府,也要经过查证再定案判刑,用得着这么着急的上赶着自杀吗? 丹砂毒,见血封喉……着实古怪。 她收起自己的刀子,冲着围观的人说道:“都让一让,别围着了。” 然后跟陈管事说:“让人注意点,找能防水的布将尸体裹起来,等靠岸以后再交给官府处理吧!” 陈管事强忍着不适,一边擦汗一边急忙点头应是。 到这会儿还有人跑到一旁哇哇的吐,看陆泱泱跟闻清清的眼神就跟看怪物一样,到底为什么,这么两个看上去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这么勇的啊? 他们这些打手日常跟着货船跑南闯北,倒是不怕尸体,可是哪个好人家动不动就把尸体给剖了啊!太丧心病狂了。 陈管事急忙招呼人去收拾。 陆泱泱去找地方清洗自己的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转头看向陈管事跟蔺无忌:“饭还吃吗?” 陈管事面露痛苦。 蔺无忌:“……” 闻清清在一旁揉了揉肚子:“是有点饿诶,陈管事,蔺帮主,咱们待会儿吃什么?” 陈管事颤颤回道:“我先叫人去准备,两位,两位姑娘收拾下,劳烦,劳烦蔺帮主稍等片刻。” 陆泱泱倒是没所谓,找地方去清洗自己的刀了,闻清清则是好奇那人为啥自杀那么费劲,兴致勃勃的跑去跟罗靖和陆瞻讨论去了。 蔺无忌看着陆泱泱的背影,实在是没忍住跟了上去。 “喂,”蔺无忌喊了一声,见陆泱泱没理他,又喊了一声:“陆泱泱!” 陆泱泱蹙眉,“有事吗?” 蔺无忌走到她旁边,好奇极了:“你一个小姑娘家,一点都不怕吗?” 陆泱泱蹙着眉心,想了想问道:“你害怕尸体呀?你堂堂盐帮帮主,不至于吧?” 蔺无忌:“……” 蔺无忌简直要被她的脑回路给气笑了。 “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你就半点不害怕吗?别的姑娘家见到血都晕……”蔺无忌越接触就越觉得眼前这姑娘,跟他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 从小义父就告诉他,男人天生就应该保护女人,女人都是柔弱的,他们男子汉大丈夫,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欺凌弱女子。 所以他惯来讨厌副帮主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不认同他搞那些青楼楚馆的勾当。 他也见过不少有才情有能力的女子,包括市井之中为了生活支撑起一个家的女人,甚至还有那些高门大户的主母,操持着整个家族,可陆泱泱跟她们都不一样。 他听明若提起过,他的救命恩人是京中贵女,是勋贵家族的千金,可打从他见她第一眼起,她就跟他心中那些个什么千金贵女扯不上半点关系,然后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看法和认知,让人忍不住想了解,越了解就越好奇。 她实在是太特别了。 陆泱泱听到他的话,转头朝着他看过去,离得近了,她才头一次发现,蔺无忌这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身姿挺拔修长,高眉深目,五官如刀削般凌厉俊朗,今日他穿着一身的红色劲装,黑色靴子,额头上还缠着一条黑色侠客抹额,倒很有几分江湖少侠的模样。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异域的感觉。 蔺无忌见陆泱泱盯着他看,得意的挑了下眉稍:“怎样?是不是发现本少侠长得风流倜傥,打算以身相许了?” 陆泱泱如实回道:“确实头一次看清你的脸,之前没有认真看过,现在认真看了,也就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张嘴巴两只耳朵。” 蔺无忌:“嗯?” 这算什么评价?她是不是脸盲?他这么风流倜傥一少侠,她就一个鼻子两只眼给他打发了? 陆泱泱又指指自己:“你再看看我,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没错吧?” 蔺无忌两眼茫然。 “既然我们都是这样组合成了一张脸,也都是人,你为何要觉得,我一个姑娘家,就该怎样怎样呢?”陆泱泱奇怪的说道:“你作为盐帮帮主,可以管理一个帮派,这个我做不到,但我行医救人,你做不到,我们各司其职,各自做各自重要的事情,你为何要张口闭口,我一个姑娘家如何如何,我该如何需要你来决定吗?” 蔺无忌彻底呆住:“哎,你……我不是……” 陆泱泱弯身郑重的冲他行了一礼:“今晚的事情,多谢你相助,让商号免了损失,也救了船上许多人,日后若有需要,天乘商号是天乘商号,我是我,该谢的还是要谢。” 蔺无忌还在被她刚刚那番话给深深震撼之中,嘴比脑子快的问:“怎么谢?” 陆泱泱伸出一根手指, “找我看病,免收你一次诊金。” 第422章 随时支取,没有上限 蔺无忌面色僵硬了一瞬。 然后拍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笑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扶着腰笑看着陆泱泱:“太有意思了,陆泱泱,我记住你了,你的谢意我收着,咱们后会有期!” 然后冲着陆泱泱摆摆手,转身走了。 陆泱泱:“……” 真是莫名其妙的。 她迅速收回了视线,去清洗自己的刀了。 蔺无忌走了,陈管事还是叫人准备了酒菜,只是眼看其他人都吃不下的样子,就便宜了陆泱泱跟闻清清,两个人酒足饭饱,陆泱泱还在想丹砂的事情,总觉得这事儿有古怪。 不过接下来的一路都十分顺利,第二天上午他们就顺利靠了岸。 到达盈州口岸的那一瞬,不光是陆泱泱,就连罗靖跟孟老都十分的激动。 他们还从未想象过竟然会有如此广阔的港口,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身长数十丈的大船,码头上上上下下全都是叫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货品,四处兜售食物和小货品的商贩也几乎遍地都是,密密麻麻几乎全都是人。 陆瞻站在陆泱泱旁边伸着脑袋往下看:“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呢,这比江南都热闹多了!” 孟老在一旁捋着胡须笑道:“别说你个小娃娃,就连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早听过海运繁荣,却不曾想竟然能繁荣到如此程度!” 陆泱泱也看花了眼。 也瞬间明白过来,这样的繁荣背后,究竟牵扯了多么巨大的利益。 一旦失去管控,又将滋生出怎样无法想象的罪恶。 倒是闻清清,她原本就是从海岛上来的,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盈州了,也就没那么惊讶,反而兴致勃勃的拉着陆泱泱跟陆瞻要下去:“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我告诉你们,这里遍地都是你们以前肯定没吃过的,还有很多海鲜哦,跟你们在船上吃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他们在船上的厨子是江南的厨子,虽然也会做海鱼,但是做出来味道也就尚可,并没有什么惊艳之感。 被她这么一说,陆瞻先吞起了口水,迫不及待的要下船了。 这时,陈管事带着人过来,同陆泱泱他们说道:“陆姑娘,我这边还有货物需要交接,一时间腾不出空来,就先送姑娘到这儿了。公子交代过,姑娘有任何事,都可以去天乘商号寻求帮助,需要银两,也可以随时去支取,没有上限。” 陆泱泱惊讶,盛君意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过她现在随身带着闻清清这个移动的钱庄大小姐,已经不缺钱了,再加上过了这么久,绿瑶应该早就到了玉州,她的身家可都在绿瑶身上,倒是用不到支取什么钱了。 这一路上,也多亏了陈管事他们照料,陆泱泱从自己包里摸出了几瓶药丸塞给陈管事:“陈管事,这些都是我在船上无聊做的药丸子,有治疗腹泻的,发热的,还有晕船的,头疼的,一些常用的药,您拿着,这一路多亏您照料。” 陈管事万万没想到陆泱泱还送东西给他,还是他们最常用到的药,他可是知道这位陆姑娘以及她身旁那位小医仙的本事的,当下感激的接了过来,冲着陆泱泱道谢:“姑娘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多谢姑娘赠药,万望姑娘往后一路顺遂。” 陆泱泱点头,跟陈管事告别,正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两具海盗的尸体,于是问道:“陈管事,那两具海盗的尸体,让人送去官府了吗?” “已经让陈平带着下船了,他是我侄儿,办事还算牢靠,姑娘若有吩咐,尽可以去同他说。”陈管事回道。 陆泱泱总觉得那两个海盗有古怪,索性她已经到了盈州,也就两三日的路程就能到玉州,也不急在这一时,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同他一道去官府看看。” 陈管事忙道:“如此甚好,姑娘稍等,我叫人带你去找陈平。” 陈管事立刻喊了个人过来,带着陆泱泱他们一道下了船,找到了刚将那两具尸体搬上板车的陈平。 陈平大概二十岁出头,身量不算特别高,看着却很是精神,听完传话人的转达,立刻跑过来拱手同陆泱泱说道:“姑娘,您稍等一下,小的去叫辆马车过来,盈州府衙距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约莫得走上一个时辰,差不多要到午时了,小的先叫人去买些零嘴过来给姑娘路上打发时间。” 陆泱泱看了看周围遍地的小商贩,便同他说道:“你只管去租车,吃食我自己买一点就好。” 陈平忙点头应了。 陆泱泱才刚朝着流动小商贩那边看了一眼,下一刻,几个年纪约莫十多岁的孩子就挂着篮子朝着她涌了过来,开始给她兜售各种小吃零嘴,还有个机灵的小男孩眼睛亮亮的抢先说道:“贵人,贵人,您头一次来盈州吧,我知道这码头上所有好吃好玩的,打听消息带路我都行,只要十个铜板,童叟无欺!” 陆瞻原本正对着怼到他面前的小吃咽口水呢,突然听到这个声音,立即警惕的看了那小孩一眼,默不作声的走到了陆泱泱身边,一脸乖巧:“姐姐,我也可以的!” 陆泱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扫了一眼旁边已经开始掏钱买吃的闻清清,摸了一粒碎银子出来递给那个小男孩:“打听消息带路都行是吧?” 小男孩看着银子,眼睛更亮了,点头如捣蒜:“包您满意,不满意退钱!” 陆泱泱将陆瞻推到罗靖旁边:“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然后伸手拉住那小男孩就往僻静的地方走了过去,小男孩顿时有点慌,“贵人,您,您有什么吩咐?小的就是混口饭吃,绝对不敢骗您的!” “你每天都在这码头上跑是吧?”陆泱泱问道。 小男孩点头。 “那你知道最近海上海盗的事情吗?去报官的船多不多?那些海盗是哪儿来的?听说过吗?”陆泱泱问道。 小男孩顿时大惊失色,将手里刚刚到手的银子往陆泱泱手里一塞,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陆泱泱惊讶,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手里拿着帕子就朝着陆泱泱口鼻上捂了上去。 第423章 万物有灵 就在那只手即将要捂上陆泱泱口鼻的时候,陆泱泱精准的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然后趁着对方不备,往前一拉,直接将对方摔到了地上。 陆泱泱一脚踩到了对方脖子上。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容貌普通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是一双眼睛却格外的凶戾。 被陆泱泱踩住的瞬间,还妄图伸手去抓陆泱泱的脚踝,好在陆泱泱早有防备,将他另外一只手咔嚓一声也给扭了。 陆泱泱看着对方憋得涨红的脸,想了想问道:“你也是海盗?” 年轻男人凶狠的瞪着陆泱泱,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不说是吧?”陆泱泱拔下头发上的银簪,取出一枚银针,弯身直接扎进了男人的眉心,男人瞬间露出痛苦之色。 陆泱泱指尖捏着银针撵了撵,疼的男人额头瞬间就布满了一层汗珠。 陆泱泱这才慢吞吞的将针给拔了出来,看着银针上的颜色,她了然:“果然是一伙的,说吧,是不是我们一下船,你们就盯上我们了?给你们服用丹砂的人是谁?你们是哪方势力?要是不说的话,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跟你那些同伴一样,服用见血封喉自己死,二是我将你跟你那两个死去的同伴一起送到官府去,有什么话你去跟当地官府说去。” 男人脸上露出些许挣扎,但是很快,他就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陆泱泱处置,就是不开口的模样。 陆泱泱没想到这海盗还挺硬气。 她正愁捉不到活口呢,送到官府去,总会有人撬开他的嘴,不过在此之前…… 陆泱泱上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些海盗会将见血封喉的毒藏到哪里,但是卸了他的下巴,废了他的双手,应该差不多了吧? 能有一个人盯着她,那…… 陆泱泱赶紧一把将她捞起来,朝着闻清清他们走了过去。 等陆泱泱拖着人过去的时候,陈平也正好回来了,陆泱泱看了下人,都在,看来是因为这个地方人多,他们不敢下手。 陆泱泱松了口气,不过也紧跟着皱眉,这些海盗这么猖狂,官府真的能管吗? 陈平见陆泱泱手上还拎了个人,急忙问道:“姑娘,这人是?” “跟昨晚的海盗一伙的,他什么都不肯说,估计他们附近还有同伙在,你交代大家都小心点。”陆泱泱说道。 陈平急忙应下。 恰好闻清清走过来,陆泱泱冲她招招手,将人拖到她跟前:“检查一下他身上哪里藏了毒,别趁着我们不注意又自杀!” 闻清清立刻将她的小乖给放了出来,小乖嗖的一下就爬到那男人身上,在他脖子四处闻了闻,最后落在了他一侧的肩膀上,冲着闻清清??了下脑袋。 闻清清弯身凑过去,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剪刀,剪掉了那男人肩膀那一块的衣服,捏起来查看了一下,果然发现里面有个夹层,夹层之中,包裹着一粒像是果干一样的东西,她用小镊子捏出来,闻了闻:“泡了见血封喉汁液的果干。” 一旁的陆瞻不可思议道:“所以他是把毒就这么藏在了肩膀上吗?” 闻清清点头。 陆泱泱回想着昨晚那两人,因为没想过海盗也会自杀,所以捉住他们以后,只是绑了他们的手脚,并没有堵住他们的嘴。现在看来,他们就是想毒给藏到了肩膀的衣服夹层里,趁机用牙齿咬破了毒药自杀的。 陆泱泱踢了踢海盗:“你们海盗抢劫难道不只是为了图财吗?为什么身上要带着这么毒的毒药?” 海盗没想到自己身上的毒都能被发现,错愕之后,更是眼睛一闭,彻底不说话了。 陆泱泱还真是少见这么不怕死的匪徒,简直油盐不进。 “算了,走吧,一起送到官府去,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线索来。”陆泱泱吩咐陈平将人给捆起来,一起带走。 闻清清正在哄她的小乖,甚至将那颗沾了毒的果干给小乖舔了一口。 陆泱泱有点眼馋:“没想到小乖还挺好用的。” “那当然了,我们小乖多能干啊!”闻清清摸摸小乖的头,还有点遗憾:“可惜找不到白月牙了。” 虽然孟老已经答应帮忙,并且还给她配了药,但是可惜的是,闻清清又回去蹲了好几次的点,都没蹲到那条白月牙,估摸着是已经离开那座山了。 陆泱泱也十分遗憾,不过万物有灵,这种事情也讲究缘分。 担心再节外生枝,陆泱泱他们也没再多停留,赶紧上了马车离开了码头,朝着盈州府的府衙赶去。 一路上,陆泱泱他们也再次见识到了盈州府的繁荣,街上几乎到处都是各种形形色色的商铺,甚至还有海外异族的人来来往往,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摆出来的东西也都十分精巧,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等到了府衙,陈平去找了衙门里认识的人,跟对方说明了情况,衙门里的人听说是捉到了海盗,也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吩咐衙役将人都抬了进去,让他们回去等消息,有消息会派人去通知他们。 陆泱泱微微蹙眉,但也没说什么,跟着离开了府衙。 陈平见她脸色不佳,急忙同她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这盈州府因为管辖海运,每天的事情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他们能接这个案子已经是看在天乘商号的面子了,若是寻常来报案,接了案子要么一直不处理,要么不知道要积压到什么时候,负责处理案子的黄推官跟我们陈管事是旧识,小的已经同捕头说了,将案子递到黄推官那里,约莫也就这两日就会有结果了。姑娘若是有要事在身,尽可以先启程,小的在这儿等着结果,若姑娘想知道,到时候小的叫人给您带信儿过去。” 陆泱泱明白他的意思,她也并非是不懂规矩,盈州府这样的地方,每天来往的客商数不胜数,不知道有多少事件要处理,全都堆在府衙,确实不可能很快给出结果。 只是她总觉得丹砂一事十分奇怪。 所以才想要查一查这些海盗的底细。 “我不着急离开,你先帮忙找个客栈,我在客栈等着结果出来,再离开。”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陈平一听,立即说道:“姑娘且随小的来,距离府衙不远,就有一家天宝客栈,是盈州府最大的客栈之一,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也好好休息休息。” 陆泱泱闻言点头,递给他一张百两银票:“去帮我们开两间上房,先定三日。” 陈平连忙拒绝了银票,笑着道:“姑娘可是折煞小的了,管事吩咐了,您在盈州府的一切花销,都由天乘商号全权负责。” 陆泱泱挑眉,还有这好事?盛君意有这么细心? 不过她倒是想到一件事来,同陈平说道:“你再去帮我打探一个人,她叫绿瑶,若是她人在盈州府,你叫人通知她,去天宝客栈找我。” “好嘞!”陈平应了一声,先带着陆泱泱他们去了客栈,等陆泱泱他们安顿好,他就先离开了。 陆泱泱在船上呆了那么久,确实也累了,用过午饭之后就跟闻清清回房休息了。 一觉睡到了晚上,刚一醒,闻清清就拉着她要去盈州府的夜市凑热闹。 陆泱泱便换了身衣服跟着她,带上陆瞻一起下了楼。 盈州府白天热闹,晚上更热闹,街上不光有各种馋人的小吃,还有各种杂耍,猴戏,皮影,简直是看的人目不暇接。 陆泱泱拉着陆瞻正想去往猴戏的摊子挤,突然有人快速路过撞了陆瞻一下,陆泱泱将陆瞻拉起来的瞬间,看到匆匆跑开的两人,眼神蓦地一凝,喝了一声, “站住!” 第424章 海盗上岸了! 陆泱泱一只手拎起陆瞻,另外一只手鞭子甩出去,直接绊倒了匆匆跑开的那两人中的一个,然后一个翻身跳过去,踹倒了另外一个。 她踩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又用鞭子缠住另外一个人的脖子,气的骂了一声,“跑啊!” 那两人眼看跑不了,忽然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周围瞬间哄乱起来。 陆泱泱冷笑一声:“所有人都听好了,这两个人是海盗,不想死的都慢慢退开,别乱跑,注意你们身边的人,海盗上岸了——” 一句“海盗上岸了”让所有人瞬间闻之色变。 盈州府的百姓从前可没少遭受海盗的侵害,也就这几年才刚刚好一点,但最近几个月,听闻海盗又开始猖狂起来,只是还没有上岸的迹象,他们也就还没有真实的感受,现在突然听人这么一喊,仿佛被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一瞬间就慌乱起来。 无论是对海盗有深刻印象的百姓们,还是往来暂时休息的客商们,各个都对海盗深恶痛绝,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开始慢慢退开,然后警惕的看向身旁的陌生人,生怕对方是隐藏的海盗。 两个海盗万万没想到,这么一场危机被陆泱泱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正想要挣扎,就听陆泱泱喊了一声:“去报官!” 盈州府街上就有四处巡逻的官差,陆泱泱刚喊完,就立刻有人去禀报了附近的官差,没一会儿,今天接了他们案子的那位常捕头,就带人赶了过来。 “都让一让!做什么呢?谁报的官!出什么事了?”常捕头腰上挎着刀,大喝道。 陆泱泱一把将地上的海盗给拎起来,怼到了常捕头面前:“常捕头来的正好,我正想问一问,我这中午送到衙门的海盗,怎么晚上就跑出来了?是你们府衙的大牢不结实吗?” 常捕头都没有看清人,就被陆泱泱这么兜头把人摁在了他面前。 常捕头看着眼前那张有点眼熟的脸,心下一凛,下意识的朝着周围看去。 周围尽是围观的百姓,事情要是传出去,可就糟糕了!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急忙找补:“姑娘许是误会了,姑娘中午送到府衙的海盗,还在衙门里关着呢,衙门事务繁忙,一时半会儿还抽不出时间来处理,姑娘且等一等,一有结果,衙门立刻就派人去通知姑娘!” “还在衙门里关着?”陆泱泱冷笑一声:“常捕头是在骂我眼瞎吗?我亲手抓的人,我会认不出来吗?没时间处理对吧?行,我现在跟你回去,你这就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没时间处理,我就等到他有时间处理为止,海盗上岸,这件事关系到盈州府每一个百姓的安危,如此大事,我等得起!盈州府衙,也必须给我一个交待!” 常捕头瞬间就变了脸色。 他冷眼盯着陆泱泱,又扫了一眼被陆泱泱制住的两人,冷声道:“姑娘,凡事都要讲证据,你这随便抓两个人就告诉我是海盗,我们盈州府衙门也不是菜市场,谁都能踩两脚,你说他们是海盗,你有证据吗?诓骗百姓,肆意滋事,姑娘可知该当何罪?” “要证据是吧?”陆泱泱一把将手上的人摁到地上,“都听好了,我们商船昨晚在海上遇到这群海盗,差点翻船,后来得人搭救,才幸免于难。我们船上的货物因为十分重要,为了防止屑小混入,所以我们东家事先命人在海船上撒上了一种特殊的石粉,但凡上过船的人,都会沾上这种粉末,这种粉末平时不起眼,但一到夜晚,就会在背后的皮肤上形成一个图案,只有用我们特制的药水才能洗掉。昨晚上过我们船的,除了我们的船员,就是海盗,我现在就给你扒开他们的衣服让所有人看一看,他们身上究竟有没有图案!” 常捕头从未听说过如此神奇之事,周围的百姓更是面面相觑。 常捕头看向那个被陆泱泱按住的海盗,海盗此时也懵了,下意识的紧张起来,想要抬手去抓,但是他的手今天中午的时候被陆泱泱给折了,到现在也没有得到救治,所以他根本就抬不起手,只能干着急的看向另外一个同伴。 但是另外一个同伴已经被挤过来的闻清清抹上了软筋散,现在身体软的跟面条一样,只能干瞪眼,完全无法反抗。 陆泱泱的手已经落到了那海盗的后衣领上。 常捕头急忙喝了一声:“且慢!姑娘所说之法,属实神奇,但我们却是闻所未闻,又岂能听姑娘一面之词就断定这两人就是海盗?不如这样,既然姑娘报了案,我们衙门也理应接手这个案子,我叫人带他们回去审问,姑娘也一起去,如何?” “当然要审了,但是审之前,我总要跟常捕头证明一下,我并非寻衅滋事,常捕头说对不对?”陆泱泱冷眼看了常捕头一眼,然后看向众人:“谁是谁非,一看便知,诸位说对不对?” “对!对!”围观百姓跟着高呼起来。 常捕头脸色难看至极。 被陆泱泱按着的海盗更是抖如筛糠,浑身都冒起了冷汗。 他陡然间双目猩红,浑身蓦地就开始抽搐起来,嘴里也冒出了血沫子。 常捕头面色大惊:“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泱泱淡定的拔出银簪取出银针,对着海盗的穴位就扎了两下,很快,海盗抽搐着呕出了一大滩黑色浓稠的东西,腥味熏的周围人都忍不住掩鼻作呕。 常捕头也迅速后退了几步,惊疑不定的看着陆泱泱,不知道这个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而让人惊诧的是,这么吐完以后,海盗竟然不再抽搐了。 陆泱泱看向吐完了虚弱的伏在地上的海盗,“你的毒已经解了,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了吧?让所有人看一看,你究竟是不是海盗?” 海盗茫然无措的看向自己的同伴,谁知同伴突然大喊一声:“我是海盗,我是海盗!你给我解毒,你快给我解毒啊!我是被人逼着当海盗的,你快给我解毒啊!只要你给我解毒,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然而话音未落,他突然哽住脖子,双眼瞪大,栽倒在了地上。 陆泱泱皱眉看着倒地的海盗,又是见血封喉!附近还有他们的同伙!陆泱泱下意识的朝着四周看去,突然,有个人捂住陆瞻的嘴就将他给拦腰抱了起来! 周围人发出惊叫声—— 相邻的一条街上,一辆马车驶过,从马车里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中指上戴着一只朴素的古银戒圈, “发生何事了?” 第425章 颠倒黑白 宗榷撩开马车的窗帘,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这条街上行人不多,声音应当是从另外一条街发出来的。 赶车的裴寂听到他的声音,拉住马停下了车,往街边看了看,询问旁边一家店铺的伙计:“小哥,问一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伙计瞧见是过路人,随口回了句:“说是有两个海盗上了岸,刚刚官差已经过去了!” 裴寂转头同马车中的宗榷说道:“公子,官差已经过去了,应该没什么事,咱们约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吗?” 宗榷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微微顿了下,他刚刚到盈州,之前收到消息说泱泱已经从江南府离开南下,不知到了没有? “走吧。”他落下窗帘,浅浅的应了一声。 裴寂赶着马车驶离了这条街。 ——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海盗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这么多人的情况下都敢公然动手! 眼看陆瞻就要被拖走,陆泱泱急忙喊了一声,“清清!” 闻清清会意,立即放出了小乖。 小乖嗖的一下便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中。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人群中传来一声惨叫,陆泱泱寻到方向,快步找过去,一把拉起摔倒在地上的陆瞻,看向了刚刚将陆瞻拖走的人。 只是还不等她看人如何,那人已经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很快就没了呼吸。 陆泱泱急忙转头打量陆瞻:“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瞻摇摇头,只是还有些心有余悸。 周围的人见此情形,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常捕头沉着脸带着衙役追了过来。 看到地上死去的人,常捕头厉声质问:“姑娘,你口口声声说着这几人是海盗,证据还没拿出来,你却纵容你的朋友当街放毒蛇咬死了人,众目睽睽之下,姑娘该当何解释?请姑娘跟我走一趟府衙吧!” 闻清清不可置信的瞪着常捕头:“哇,你简直睁眼说瞎话啊,你没看到,这个人刚刚趁机毒死了那个海盗同伙,还挟持了我们家小弟吗?你还是府衙捕头呢,你怎么当捕头的呀,你不会查案你也得会睁眼啊!” 常捕头黑着脸喝道:“你说是他毒死的就是他毒死的,谁看见了?刚刚分明从一开始,就是你给那个人下了毒,后面他被毒死,说不定就是你毒死的,想要嫁祸给别人,被人识破之后,又杀人灭口!不然你为何要随身带着毒蛇毒药!” “你你你!”闻清清被怼的哑口无言,气的脸颊都鼓了起来,她真的从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颠倒黑白的无耻之人,这人竟然还是官差!简直是太气人了! 闻清清赶紧看向陆泱泱求助。 陆泱泱也要被气笑了,她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她本来就奇怪,怎么中午才送到衙门的人,晚上就在街上撞见了,合着这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啊!就算不是一伙的,这什么常捕头也绝对是收了好处,或者是接到了什么命令,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死活不承认这几人是海盗! “常捕头,你想要我们跟你进府衙也可以,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清楚,”陆泱泱看着常捕头,又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百姓:“诸位也听清楚了,是非曲直,你们自行判断。” 常捕头脸色越发难看,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身为衙役,也不能直接绑了陆泱泱他们带走! 陆泱泱指着地上那具死尸说道:“随便去医馆找个大夫,就能够查出来,他是死于剧毒见血封喉,刚刚被他毒死的那个人也是。我方才说过,我们的商船昨夜在海上遭遇海盗,幸得有人相助才逃过一劫,因此我们捉到了两个活口,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审问,他们就自杀身亡,我已经给他们验过尸,他们服用的毒药正是见血封喉。今天中午我们下船之后,在码头再次遇到昨夜的海盗,便将其捆绑了,连带着昨夜那两具海盗的尸体一起送到了衙门,请求衙门彻查这群海盗的来历,以此来警示往来的商船,更希望朝廷能够派人去解决掉海盗的隐患。”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中午送到衙门的海盗,晚上就堂而皇之的带着同伙一起出现在了大街上,被我撞破令人报官之后,常捕头你三番五次的阻挠,拒不承认这些人就是海盗。我要拿证据给你,你死活不信,后来海盗自己亲口承认了自己是海盗,遭遇同伴灭口,你又要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常捕头,我且问你一句,倘若这几人真是海盗,海盗上岸隐藏在盈州府内,这个责任,你可担当得起?盈州府的安危,可是你说了算?” 陆泱泱字字句句,条理清晰,将事情的经过说的明明白白,别说是常捕头哑口无言,就连围观的百姓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姑娘说的有理啊,倘若真是海盗上了岸,我们却没人知道,出了事谁来负责?” “官府从前不是查海盗查的最严了吗,怎么这会儿开始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查呢?” “别是常捕头跟海盗有勾结吧?” “这可不好说,不然这好端端的中午送到府衙的人,怎么晚上就出来了?就算查证了不是海盗,也该给个交代吧?盈州府衙什么时候这么办案了?” “那人可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是海盗,这还能有假吗?” “这俩人的死状可是一模一样,天啊,这群海盗都已经这么疯狂了吗?他们到底有多少同伙啊!这事儿官府要是不管,那盈州府岂不是要乱了?” “……” 眼看周围猜测的声音越来越大,常捕头心知再让事态发展下去,恐怕就更难收场了,只得拱手冲着陆泱泱道歉, “姑娘,我们府衙每日的事务繁多,此事许是下边的人有所疏忽,我这就命人将这两人的尸体还有那个活口一并带回去,将此事完整的禀报给上官,定给姑娘一个交代,如何?” 第426章 一听就是一家人 陆泱泱心知,常捕头之所以还能表面对她稍微客气,并非是因为她有理,而是多少有点顾忌她背后的天乘商号。 只是依照如今的情况来看,就连跟官府有些关系的天乘商号,都能够被如此糊弄,更遑论其他普通商号来报案会是什么结果了。 陆泱泱心里有气,但也知道只能适可而止。 她不能因为自己逞一时之气,给天乘商号惹麻烦。 陆泱泱在心里骂了一声。 然后目光死死的盯着常捕头,冷声说道:“那我就恭候常捕头的消息了,只希望别再出现今晚送进去,明天早上人就不见了的’疏忽’。” 陆泱泱刻意咬重了“疏忽”两个字。 常捕头暗暗咬牙,黑着脸应了:“请姑娘放心,绝不会再有任何疏忽。” 然后抬手冲着手下喝道:“带走!” 几个衙役急忙上前将已经死去的海盗给抬了起来。 常捕头冷眼扫了眼众人:“大家伙也不要危言耸听,无论有任何事,官府都一定会保护盈州府的每一位百姓!” 说完,才转身带着人匆匆离去。 等人走了,陆泱泱他们也没了再继续逛下去的心思,闻清清等人都散了,忍不住问陆泱泱:“那个常捕头明显就有问题,就让他这么走了吗?那海盗的事情怎么办?” 陆泱泱摇头:“现在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了,从这个捕头身上就能发现问题,谁知道盈州府衙内又是一种什么情况?我们要是闹起来,不光把自己搭进去,还会连累天乘商号。” 闻清清晃晃脑袋:“这也太复杂了,怪不得我娘总说,玩政治的心都脏,我天生没有这个脑子。” 陆泱泱斜她一眼,“你的脑子都用来研究你的宝贝了,这已经足够了,再研究别的,你要烧脑了。” 闻清清深以为然:“确实如此!” 陆瞻仰着头问:“那我想当将军,是烧脑还是脏心呢?” 两人齐齐看向他,陆泱泱将他往闻清清身边一推:“先不管烧脑还是脏心,你想当将军,让你闻姐姐先给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中毒吧!不然你就不是烧脑脏心,你是烧心了!” 陆瞻惊恐的瞪大眼睛。 闻清清捧出她心爱的小乖乖,对陆瞻笑的跟只狼外婆似的:“来吧小沾沾,给你享受一下我们家小乖的顶级服务。” 陆瞻头皮发麻抱头鼠窜:“你不要过来啊!” 一边跑还一边喊:“说了好多次了不要叫我小沾沾,叫我的大名!” 闻清清振振有词的追过去:“小沾沾多好啊,沾沾喜气,沾沾福气,到处沾沾,还跟我们一样带水,一听就是一家人,你跑什么呀,等等我!” 陆泱泱跟在后面,三人一起离开那条热闹的大街,走到另外一条人少的街上。 突然,陆泱泱喊住两人:“你们两个回来!” 两人赶紧顿住脚步,转身跑了回来,疑惑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按住两人的脑袋,压低了声音说:“我们被人给盯上了,你们俩听我的,一路往客栈跑,我走另外一条路,分开走。清清你将你那些逃命的家伙都用上,到了客栈以后立刻去找罗叔跟孟老,以罗叔的本事,肯定能带你们安然离开。明天一早,我要是能赶回去,我就赶回去跟你们汇合,我要是没赶回去,你们就找机会直接去玉州,我到时候再去找你们。” 闻清清紧张的握住她的手:“我们不能一起走吗?” “一起走就走不掉了,我不确定跟着我们的人有多少,但是这一路下去绝对防不胜防,我刚刚坏了他们的事,他们肯定会先找我算账,你们放心,我不会被抓住的,就算被抓住,也会想办法逃走,去跟你们汇合的。现在别问那么多了,听我的,明白吗?”陆泱泱严肃的说道。 两人极少见陆泱泱如此郑重的语气,立即应了声,以他们两个的武力值,留着也拖泱泱后腿,不如先跑。 三人随时一眼,陆泱泱松开手,闻清清抓住陆瞻往客栈的方向跑,陆泱泱则是毫不犹豫的转身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陆泱泱一开始,还以为海盗盯上他们,只是为了救他们的同伴,但是明显他们的做事风格,一旦被抓住,一旦有暴露的风险,就会毫不犹豫立刻自杀,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然盯上了他们,那就不是为了那两个同伴! 就是在报复她昨晚坏了事! 或者是发现她看出来了丹砂之事!想要灭口! 只有这两种可能! 每一个海盗体内都有大量的丹砂,一旦不及时缓解,就会发作。甚至丹砂毒在体内的时间久了,神仙也救不了,必死无疑。 这群海盗是哪个势力的不知道,但是他们背后,绝对有人在利用丹砂操控他们! 就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一点一点的给他们解药,缓和他们的症状,来达到操控他们的目的,一旦断药就会发作,发作起来痛苦无比。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照着他们这样长期服用丹砂,根本就没得救! 丹砂……什么人会用丹砂来控制海盗? 难不成,跟道士有关? 陆泱泱正想着,突然看见前方巷子口的角落阴影里站着两三个人,正在似有似无的朝着她这边打量,陆泱泱脚步陡然一转,朝着斜边的一个巷子跑了过去! 那几人看到陆泱泱跑了,立即追了上来,就这么跑了大概两三个巷子之后,大概七八个人将陆泱泱给堵在了巷子里,身后没有路了。 “杀了我们几个兄弟,还想跑?”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阴狠的朝着陆泱泱走过来:“有点小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再跑啊,今天老子就看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陆泱泱看着几个面容凶煞的男人,步步后退,嘴里问道:“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说出名号来,有话好好说,要钱还是要什么,条件好商量。” “哪条道通天,我们就是哪条道上的,敢坏我们的事,要怪就怪你运气差吧!”男人从身后拔出大刀,抬起手,冲着陆泱泱就要砍上来。 陆泱泱突然转过了身,搓了搓手,抬脚跳起就朝着前面堵住巷子的墙踹了上去,墙面哗啦一声倒下来。 陆泱泱跳过废墟,弯身抱起几块青砖冲着冲上来的几人就砸了上去, “我运气还不错,也还能跑,再见!” 第427章 人人都是玩命的 万幸,堵在巷子中间的这道墙背后,依然是条窄巷,陆泱泱砸完青砖,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她跟着盛君意教她的法子练了几个月,虽然依旧没能成为什么高手,但是如他所言,逃命的本事翻了好几倍。 追堵她的几个海盗万万没想到,陆泱泱这么一个丫头片子,竟然还有这一手! 眼看陆泱泱已经跑远了,身后的小弟问领头的男人:“大哥,追吗?” 领头的男人看了眼已经跑的没影的陆泱泱:“不急,有的是机会收拾她,让人继续去盯着天宝客栈,一旦他们再出现,找机会就将他们绑走,绑不走就全部做掉!敢坏我们的事,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大哥说的对,这小娘们儿精的很,不过,还是抓活的更有意思!”小弟笑了两声。 “好了,先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别坏了咱们的大事,明日一早,咱们干一票大的,这么久了,总算是等到时机成熟了,这小丫头片子影响不了什么!”领头的男人冷喝一声,挥手道:“走!” 几人迅速消失在了巷子中。 陆泱泱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她感觉到周围完全没了异常之后,她才喘息着停到一座宅子的墙边,背靠在墙上,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呼吸彻底平静下来,也再没有人追过来。 陆泱泱忍不住轻轻蹙眉,难道是她猜错了? 对方并不打算对她下死手? 只是因为她坏了他们的事,所以给她个教训? 可那些海盗都能因为被捉住毫不犹豫的自杀,他们能这么容易就放弃吗? 陆泱泱还是觉得奇怪。 从她发现那群海盗服用丹砂开始,她就觉得处处违和,但是偏偏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唯一能得到的结论就是,这盈州府也是蛇鼠一窝,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陆泱泱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人再追上来。 看来那群人暂时是真的撤走了。 也不知道闻清清跟陆瞻他们安全回去没有? 陆泱泱本以为这次少不了一场大战的,没想到那些人根本没有追她到最后。 难不成是都去追闻清清他们了? 陆泱泱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也不敢再多做停留,从墙后走了出来。这会儿已经夜深了,街上除了巡逻和打更的,已经没什么人了,陆泱泱头一次来盈州,刚刚只顾着逃跑了,根本没有看路,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心中着急,一路寻着巡逻的人问了好几次,折腾了差不多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终于回到了天宝客栈附近。 她没有贸然进入客栈,而是在附近观察过是否有人盯梢之后,才悄悄从客栈的后院溜进了客栈里。 罗靖跟闻清清他们都还没睡,两间客房相邻,罗靖一直就等在走廊上,见到陆泱泱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陆泱泱摇摇头,看看他,再看看屋里亮着的灯:“进去说。” 两人进门,剩余三人都在屋里坐着,见到陆泱泱,惊的一起站了起来,陆瞻更是吓得一下子扑到了她身上,两眼含泪。 陆泱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走到桌子前坐下,“有吃的吗?饿死我了。” 罗靖微愣了一下,他就没见过这么心大的姑娘,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惦记吃的。 闻清清将晚上他们在夜市上买的点心都拿出来放到桌子上,陆泱泱擦了把手,先往嘴里塞了几块点心,才感觉舒服了点,嘀咕道:“我跑了大半夜,真的要累死了。” 罗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了?他们回来说你有可能回不来,我本想去找你,又担心他们几个应付不过来,想着早上去找陈管事帮忙借点人。” 陆泱泱咽下嘴里的点心,喝了口水,“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总觉得有问题。” 陆泱泱将自己的猜测跟罗靖说了一遍:“首先那群海盗本身就很奇怪,长期服用丹砂,被捉了以后毫不犹豫就服毒自杀,罗叔你也行走江湖过,你不觉得这很违和吗?” 罗靖从过军,当过山匪,自然也接触过不少匪徒盗贼,“没有可能。除了专门培养的死士,不可能有什么匪徒被捉以后就立即服毒自杀。若当真如此,当时盐帮那地牢,就不会关那么多人了,那日与我们缠斗的那群水贼,也是匪,你见识过那群人,那才是真正的匪徒会有的样子。海盗也不会例外,能把他们逼到这份儿上的,除非背后操控他们的人极其可怕,而他们也有绝对不能够泄露出去的秘密。” 陆泱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一群靠打劫为生的海盗,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靖沉吟片刻,沉声道:“先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已经盯上你了,可能跟你说的,你无意间发现了他们服用丹砂,此事必然非同小可。我们如今势单力薄,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是对上,怕是大麻烦。所以为今之计,还是尽早离开盈州。” “确实,眼下情况不明,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背后之人是谁,根本无从下手,还是尽早离开吧,等到了玉州之后再说。”陆泱泱应道。 罗靖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弄清楚。” 陆泱泱叹了口气,抬手讨饶:“我还没有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在江南府是有执衣帮忙,她心思细腻,很多事情我想不到,但她一定会做到。” 闻清清嘀咕道:“江湖是真险恶啊,我本来还以为江湖很好玩来着!” 罗靖失笑:“小医仙怕是不知道,江湖人,人人都是玩命的。” 闻清清不理解:“生命只有一次,怎么就有那么多人不好好珍惜呢?” 孟老叹道:“多是身不由己,不然谁不想盛世太平?” 闻清清托腮:“若是有朝一日盛世太平就好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几人就收拾好了东西,托客栈掌柜给陈管事留下了一封信,便匆匆离开了客栈。 他们并没有朝着原定的路线走,而是又回到了码头。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盯着他们的海盗估计也不会想到他们敢重回码头。 到码头时天色才蒙蒙亮,但是码头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人声鼎沸,因为此时已经开始有商船靠岸,陆泱泱他们托人去雇船的时候,还听说今天早上,有几艘海外的船靠了岸。 闻清清激动的给陆泱泱指着远处靠岸的大海船说道:“我娘就是做海外生意发家的,我跟你说,你哪天要是没地方跑的时候,我可以让我们家的船给你送出去,地球那么大,保准没人能找到你。” 陆泱泱在她脑袋上拍了下:“我可真谢谢你的好意,大昭就是装不下我,我也要自己踩出一片地,我跑什么跑?”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见了远处兵器交接的声音。 不知谁喊了一声,“海盗上岸了!海盗上岸了!” 第428章 拿起所有的武器 随后,只听见巨大的“轰隆”一声,停靠在清晨薄雾中的一艘海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被熊熊大火给吞没。 浓烟滚起,整个码头上的人瞬间惊慌失措。 陆泱泱下意识的抓紧闻清清,转头去寻找陆瞻跟罗靖他们的身影,却已经瞧不见了,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四处逃窜。 从海船上跳下来的海盗,各个手持武器,乱箭和长刀,见人就砍,顷刻间就杀红了眼。 码头巡逻的官兵试图上前抵抗,但是混乱的人群当中,他们那点微薄的力量,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此时在码头上的,除了商船上的那些客商和伙计,大部分都是来码头卖苦力,和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的普通百姓,他们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海盗,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反而刺激的那些海盗越发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屠刀。 陆泱泱从去到京城,见过许多惨绝人寰的大案,但这是头一次,头一次她亲眼目睹一场几乎无差别的屠杀。 她根本来不及想更多,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只能尽可能的护着身边的人,暂时帮他们抵挡住落下的屠刀。 可那群海盗实在是太多了,陆泱泱已经数不清是从海船上下来了几十人还是几百人,只能看到一张张杀红了眼如同恶鬼般的嘴脸。 漫天都是惨叫声,有的人甚至发不出惨叫,就被一刀贯穿了身体。 一刻钟之前,这里还是烟火鼎沸的人间盛景,一刻钟之后,就沦为了恶鬼吃人的地狱。 闻清清被陆泱泱挡在身后,看着那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百姓,头一次被吓哭了,带着哭腔抓着陆泱泱的胳膊喊:“泱泱,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受了好多的伤,怎么办……” 陆泱泱也不知道怎么办,按理说,港口附近应该有官兵驻扎,以防海盗侵扰。 岸上也该增加守卫军的数量,不光维持秩序,也要保证港口的安危。 但是实际上是,这么大的码头,巡逻的官兵还不足百人,甚至有一半见到海盗来了,第一时间就逃窜的无影无踪,剩下的那些跑上去抵抗,还没冲上去就先被冲散了,那么几十个人,此刻怕是剩下的连一半都不到。 什么都抵抗不了。 这么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救援,也许等码头上的人都死光了,也等不到。 陆泱泱瞅准时机,长鞭缠住一个海盗的脖子,拖住他跳上了一个货台,单手攥紧鞭子将他给提了起来,冲着附近逃窜的人群大声喊道:“所有人,不想死的,拿起你们手里能反抗的武器,几个人一起,用绳子,用棍子,分散他们,打倒一个,你们活命的机会就多一点!尽量挤到一起去,用你们所有能对付他们的手段,挡住他们,活下来一个是一个!都听到没有,听到的就告诉其他人,聚集到一起去!” 陆泱泱喊完以后,一只手用力一扭,直接扭断了海盗的脖子:“不要怕他们,拿起你们手里的武器!” 她抽出自己的长鞭,那是殿下当初送给她防身用的,足有一丈多长,用料是上等的玄铁,坚韧无比,她本想着回头有机会,用它去打一把更趁手的武器,但是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了更多了。 她飞快的将长鞭拢到一起,拢成几截,拼力一扯,将原本的长鞭扯断变成了几截,她将几截断鞭丢给听到她声音的那波百姓,“拿稳了,捡起所有能用的东西,跟他们拼了!” 那些百姓中,有不少卖苦力的青壮年,也有为了家庭操持的妇人,他们分明是已经被这样的场景给吓坏了,只想着兵荒马乱的逃命,但是听到陆泱泱的声音,看着丢到他们的面前的武器,又从绝望中萌生出一点希望来。大约是生的希望刺激了他们,他们几乎是下意识的捡起了所有能用的东西,有陆泱泱丢过去的断鞭,有他们用来摆摊烧火的烧火棍,有捆包的麻绳,甚至是带着的木椅,和脚边捡起的碎石子—— 在海盗的长刀再次刺向他们的时候,他们依旧害怕,可在对方杀掉一个人要抽出刀的时候,第一个人鼓足勇气扑了上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知道多少人一起扑向海盗,他们不敢杀人,哪怕对方是结束了他们生命的,穷凶极恶的海盗,但为了活命,他们还是将手里能砸的东西,用力的砸了下去,哪怕只是将对方给砸晕,他们也短暂的获得了一点生存的希望。 有了第一次的尝试,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并且效仿,尽管依旧无法阻止眼前完全一边倒的战局,但是百姓们自发的聚集到一起,到底是稍稍有了一点反抗的力量。 但这么下去依旧不是办法,那些海盗也不是傻子,在发现那群百姓慢慢聚集之后,他们又用火油点上了火箭,冲着人群当中飞来,聚集的人群几乎是眨眼就被落下的火箭给吓得四散开。 罗靖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带着陆瞻跟孟老转移到了陆泱泱这边,陆瞻年纪虽小,但也已经试着拿起武器,牢牢护在了孟老的身边。 闻清清手里抓着一个会喷的小葫芦,见到海盗就喷,这可是她的秘密武器,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逼到这个份儿上。 几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狼狈,但比起那些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百姓而言,他们起码还有余力保护自己。 罗靖握着刀挪到陆泱泱身后,“我观察过了,那些海盗应该是昨晚甚至更早就已经劫了商船,靠岸以后直接点燃了商船,我粗粗估计了一下,起码有将近五百人,这已经是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如果没有援军及时赶到,港口这几千百姓,恐怕都要遭殃。”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刻钟的时间,这些百姓根本抵挡不住一个时辰。 盈州府的驻军至今未赶到。 而他们这些人,即便加上那些会一点拳脚的客商带来的打手们,面对这些海盗,也是螳臂挡车。 突然,一声口哨声响起。 第429章 她漂亮死了 蔺无忌带着他的几十个兄弟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 蔺无忌手下的这些人都是会些拳脚功夫,且有武器在手的,他们这一波冲过来,总算是勉强抵挡住了一小波人,将一部分逃到后方的百姓给隔离开了。 蔺无忌也趁机到了陆泱泱跟前,一边帮忙抵挡住海盗,一边开玩笑般的说:“怎么样?见到我再一次这么从天而降拯救你于水火之中,有没有很感动?” 陆泱泱一脚踹飞一个海盗,硬邦邦的回道:“抗击海盗,人人有责!” 蔺无忌噗嗤笑出声来,摇摇头,继续帮忙将百姓往边缘转移。 然而即便是蔺无忌带来的这么些人,等后面海船上的大波海盗再次涌下来,他们还是很快就被逼步步后退。 根本无法抵挡。 官兵迟迟未到。 如今他们连退都没地方退了,一部分海盗已经穿过码头,到了外围,将外围团团围住,将整个码头彻底包围,那些海盗就如同到了屠宰场一般,肆意的挥舞着屠刀。 陆泱泱跟罗靖他们身上都已经带上了不同程度的伤,就连蔺无忌都没好到哪儿去。 蔺无忌看着眼前的情况,对着陆泱泱说道:“你还要继续守着吗?我能带你出去,你的几个朋友,也勉强能够保一保!走不走?” “不走!”陆泱泱毫不犹豫的回道。 “哎!”蔺无忌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声。 陆泱泱没有回答他,只倔强的再一次挥出手里的半截断鞭,毅然的拉起一个摔倒在地上吓傻了的孩子,将他拉到身后,牢牢护住。 她当然知道他们不可能是这几百名海盗的对手,所以昨晚罗叔问她走不走的时候,她果断的说走,她这点力量对付不了那群盯上他们的海盗,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现在也依然对付不了这些穷凶极恶的海盗,再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想死在这里。 她现在想跑还是有机会的。 可是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这样无情的屠杀,那些被屠杀的,不是什么匪徒,不是什么刑犯,全都是一些讨生活的无辜百姓,他们好端端的早日为了生活在卖着苦力,指望一天挣那几个铜板养家糊口,他们那么拼命的生活着,却突遭横祸。 她不是什么圣人,她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想逞什么英雄。 可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无辜的百姓就这么惨死在海盗的屠刀之下,她做不到,她不是英雄,但她好歹是比这些普通人力气大了点,她还能一个人干倒十几个,甚至再多一点的海盗。 她打不倒千军万马,但也不愿丢盔弃甲。 这里可能不是两军交战的战场,但跟战场也没有分别,如果人人不战而逃,那谁来守护脚下的土地,若土地一寸寸丢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只能沦为肥料。 她可能什么都做不到,最终也改变不了结局。 但心里有一个很坚定的声音告诉她,她绝对不可以逃,这是她的底线! 蔺无忌回头看向陆泱泱,烟火纷乱之中,她脸上不知何时再次被蹭上了灰,身上也多了好几处伤,头发散乱了一大半,看上去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但他却好想回去抽当初初见她时那个自己一巴掌。 真是,哪有这么可爱的丑丫头! 她漂亮死了。 他生性洒脱,百无禁忌,不满意养父给自己取的名字蔺子规,希望他能克己复礼,谨守成规,于是在入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了个名字,无忌。 希望自己这一生都可以不受束缚,自由自在。 他少有被触动的时候。 这是头一次。 他想起那日明若回去之后劝他当断则断的时候,说他从前不知道自己活着可以做什么,来帮他也是因为无处可去,但是一路见她,见他们的所做作为,让他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冲动,可以做一点事情,可不是虚度残生的冲动。 别让盐帮沦为官商勾结的工具,而是利用这条路,给更多需要的人带去方便。 他嘲笑明若异想天开,这世间本就脏污不堪,他们幼时便是在淤泥里挣扎,拿什么开出纯洁的花,当自己是藕啊? 但现在他想嘲笑一下自己,他竟也想当一回热血的少年。 蔺无忌翘起唇角,举起自己手中的弯刀,吹响口哨:“兄弟们,战到最后一刻,不死不退!” 盐帮的兄弟们立即响应,喊声震天:“不死不退!” 就连那些惊慌绝望的百姓,在这一刻也仿佛受到鼓舞,再一次捡起能用的武器,团结起来,努力的往一起围聚,拼力的抵挡着海盗的攻击。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已经穿过清晨的薄雾照亮了整个码头。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火烧跟血腥的味道。 百姓们围在一起的圈越来越大,也在慢慢缩小。 忽然,海面跟远处的平地上同时响起号角,一艘军船破开浓烟驶来,将士们手持长弓,训练有素的瞄准码头上的海盗,伴随着一声令下,海盗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而与此同时,一队足有几百人的官兵手握长刀,自远处街道奔驰而来。 双面夹击之下,已经胜利在握的海盗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刚刚屠杀的兴奋转换为即将被包围的惊恐,大喊着:“撤退——撤退——” 然而已经有些迟了,几百人狼狈的跟前来支援的官兵们缠斗到一起,背后还要面临海船上的一波波弓箭手,哪怕拼命的抵抗,也仅有少数人及时跳入海中逃走,大部分人都被绞杀在了码头上。 刚刚还单方面的一场屠杀,在接下来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彻底击溃。 终于安全了百姓们一个个瘫倒在地,放声痛哭,也有死死抱在一起,庆幸着劫后余生。 而此时那艘军船之上的船舱里,盈州府总督面无表情的坐在茶桌前,目光落在压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上,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宗榷, “废太子殿下,海盗已经击退了,现在可以把你的剑,从臣的脖子上挪开了吗?” 第430章 只恨夫人上香心不诚 宗榷捏着手里的茶杯,浅淡的迎上对方的视线, “封总督,你身为盈州,玉州,海州三府总督,统管三万水师,如今区区几个海盗,还要人将剑架到你脖子上,才肯出兵,怎么?这个位置坐久了,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了,是吗?” 封总督嗤笑一声,“殿下倒也不必着急着嘲讽微臣,微臣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倒是殿下你,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您出现这里,是何意呢?” “您把微臣堵在这里,逼着微臣出兵解决外面这点小事,微臣倒也认了。只是您觉得,您今日,走得出这艘船吗?” 封总督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盯着宗榷:“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不仅不会有人怪罪,甚至,还能拿您换个好前程,殿下觉得这笔买卖,微臣做还是不做?” 宗榷低笑:“封总督要真想试试,我成全你又何妨?” 封总督沉下脸:“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胆识。微臣当真不知,不过为了区区几个贱民,您何苦来找微臣,给微臣出这么一个难题。见了您,您倒是教教微臣,兜着这么一个秘密,微臣如何收场?” 封总督手按在桌子上,脸色发黑。 一大早他才刚睡醒,就被人用剑架到了脖子上,逼着他立即下令出兵平乱,一刻都不得耽搁,就被逼上了船。 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最糟心的,是他竟然看见了宗榷。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质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废太子已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传遍了整个大昭,怕是此时远在北地的大燕都听到了消息。 结果可好? 本该已经死去的废太子,就这么突兀的,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封总督但是就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若没见过废太子,他收拾那么几个敢在他头上动土的刺客,多大点儿的事,别说是被人将剑架到脖子上了,就是被人拿刀捅个对穿的事情他都经历过,要是这点胆识都没有,他何以成为南地三府的水师总督! 除了那姓汪的,这整个南部沿海,就是他说了算! 他怕个球! 可就那么好死不死的,威胁他的人是废太子,是从前压在满朝文武的肩上,任谁都不得不掂量一下的废太子,宗榷。 世人都当太子风光霁月,英明神武犹如救世主降世,注定要千秋万代的绝色人物。 但但凡跟太子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一向不拘一格的手黑。 几年前改革闹得最凶的时候,地方各府主官最怕什么,最怕太子殿下找上门,不是账有问题,就是人品有瑕疵,就算两袖清风,都还有几个不长眼的亲戚,哪个敢说自己干干净净?谁经得起这尊大佛熬鹰一样的查?大昭的改革怎么改的,那是皇太子宗榷一边力压满朝文武,一边踩着各府主官的痛点,被人生生捏着小辫子一口一口认下的,他自己倒是落了个好名声,可不知下边多少官员听到皇太子的名字,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做梦都要想一想自己还有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他也不例外。 只恨夫人初一上香不心诚,怎么招来这么个煞星。 死都死了,还要诈尸来嚯嚯他。 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数,废太子是怎么回事,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统统都是个屁,那是陛下要废太子。 并且已经昭告天下废太子已死。 现在倒好,兜脸给他来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废太子不光没死,还水灵灵的来了他的流放地,下一站就是玉州了。 便是此时废太子突然来个大复活,他也能说是在江南府遭遇刺客,死里逃生,谁都无法辩驳。 那他是该当看见还是没看见呢? 当看见了,后患无穷,但没看见,依旧后患无穷。 封总督此时头疼的压根不是脖子上这把剑,是见了这么一个不该见的人,他怎么办? 宗榷瞧着封总督那变幻莫测沉了又沉的脸色,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料想过他一死,海贸必然出问题,却没想到最早的问题是出在海盗上。 宗榷冷了声:“收场?当初特地在南边沿海加设水师,驻兵三万,就是为了维护海贸的安稳,百姓的安危,如今倒是成了摆设?海盗都上了门,封总督倒是有心情跟我讨论见了我该如何收场?封总督口中的贱民,是大昭子民,封总督纵然不作为,倒也不必上赶着骂自己贱,不如先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蠢。” “你……”封总督何曾被人这么兜头盖脸的骂过,可偏偏,眼前人他就是动不得。 明明只要他一声令下,宗榷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此时下得去手,事后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此事,却是难如登天。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的冷哼道:“殿下也明知道,陛下,甚至满朝文武有大半的人,根本不支持开海禁,海禁一开,海盗倭寇就无法避免,此事一直都是朝中诸多大臣的心病,甚至当地百姓都未必见得愿意开海禁。如今殿下就算能死而复生,也已经没有了能够压住这些声音的能力,今日的海盗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日后还有多少麻烦,殿下不妨自己算一算。这海禁又能开到几时?您有心思坐在这里嘲讽微臣,不如想一想,您死后,您当年那些努力,只消几年,就会全部化成泡影?” “既如此,”宗榷浅声道:“封总督不妨看着,孤当年所作所为,可会化作泡影。” 封总督神情微恍,眼前之人一身素色布衣,身无任何装饰,连面色也因长久的病痛折磨,显得有几分的消瘦疲倦,可不知怎的,他就好像是,看到的依然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尊贵无双的皇太子殿下。 不由心中微悸。 “说吧,为何不出兵?”宗榷轻抬了下手指,让裴寂挪开架在封总督脖子上的剑。 这才是他今日威胁他,真正的目的。 封总督眉心紧蹙,踟蹰许久,最终无奈开口说了两个字, “玉州。” 第431章 你踩到我脚了 宗榷眉眼微沉。 封总督拱拱手:“该说的臣已经说了,至于其他,请殿下恕臣无能为力。” 宗榷没再说什么,伸手握住搁在一旁的黑色手杖,站了起来,朝着外面缓缓走去。 封总督盯着他平稳的背影,想想当年那个耀眼的皇太子殿下,再看看如今,感到几分唏嘘,又觉不可思议,更觉头疼。 这几年他并未回过京城,但也知道皇太子双腿残废,无药可医之事。 京城那些见风使舵的老东西们,怕是早为宗榷残疾之事吵翻了天,这纵然有几分陛下纵容的结果,但也是避免不了的风向,更是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的根本所在。 储君不可身体残缺。 可倘若他们知道如今这位被断言已经不可能站起来的皇太子殿下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又会是怎样一种腥风血雨? 该死的,真是个叫人头疼的秘密。 …… 海盗被击退以后,陆泱泱也累的不轻,仿佛到了极限。 刚刚只顾着拼命没有察觉,等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脚腕疼的厉害。 她弯下身拉开自己的裙角去看脚腕的伤势,被旁边路过的人不小心给撞到,毫无防备的朝着地上摔去。好在蔺无忌看到,及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给拽了起来,不过却顺势往前踩了一步,好巧不巧踩到了她的脚。 陆泱泱脚腕疼的轻嘶了一声。 蔺无忌笑道:“受伤了?我还当你铜皮铁骨,天塌下来都不觉得疼呢?” 陆泱泱咬牙:“麻烦把你的脚挪一挪,你踩到我脚了。” 她要不是这会儿脚疼的厉害,她真想踩回去,要命了,他到底是帮忙还是报仇呢? 蔺无忌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几乎站不稳的脚,“脚受伤了?” 陆泱泱气不打一处来:“你让一让,我找个地方处理下。” 这里到处都是人,不太方便。 蔺无忌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间弯身直接拦腰将她给扛了起来。 陆泱泱震惊的喊道:“喂!你干什么呢?快放我下来!” 蔺无忌哈哈大笑:“你喊呀,你再喊大声点,我就跟所有人说你是我婆娘,你猜他们信不信?” “信你个头啊!”陆泱泱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你快点放我下来,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已经拔下了自己头发上的簪子。 蔺无忌笑着求饶:“行了行了,大小姐,行行好,我能把你怎样?前面那块地方有我几个兄弟守着,你先处理好你的伤,顺便帮他们也看下伤势。” 陆泱泱瞧见他指的地方,倒也没几步路,催促道:“你快点儿!” 远处海船上,宗榷握着手杖从船舱中走出来,远远朝着混乱的码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滞。 裴寂见他停下,问道:“公子,怎么了?” 宗榷轻声问:“泱泱到盈州了吗?” “今日一早码头的事情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去问,待会儿我去见一见陈管事。”裴寂回道。 宗榷轻轻的“嗯”了一声,“走吧。” 然而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去查一查,今日码头上,有个穿着红色衣服,江湖打扮,身量年纪与我差不多的男子,查查他的身份。” 裴寂朝着码头扫了一眼,码头上人太多,全都是乌压压的人头,哪有半点殿下所说之人的影子? 不过他还是应了声:“是。” 宗榷这才朝着落梯的地方走去。 …… 蔺无忌倒也没再继续招惹陆泱泱,往前走了没多远,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方,就将陆泱泱给放了下来,恰好那地方摆着几个到膝盖那么高的货箱,陆泱泱不等蔺无忌去扶她,就自己单脚跳过去,坐了下来。 她将受伤的那只脚落在货箱上,扒下袜子看了一眼,手在脚踝处摸了摸,然后咔嚓一声,就将错位的骨头给掰正了。 蔺无忌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的吗?” 陆泱泱没理他,活动了下脚腕,稍微松了口气,好在没有大碍,不然她就算技术再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起码也得瘸上一个月才能走路。 她脚往地上踩了踩,适应了下,便扬声同周围的人说道:“受伤的过来排个队,伤重的排在前面,都自觉点。” 蔺无忌气笑了:“哎,好歹是我救的是,难道不应该是我第一个吗?” 陆泱泱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重伤的排前面。” 蔺无忌那些兄弟们瞬间顾不上看他们老大的脸色了,一个接一个的把他给挤到了后边去。 蔺无忌:“……” 码头上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陆泱泱也根本顾不得方才的小插曲了,立即投入到了救治伤患的队伍里,好在码头稳定下来之后,官府很快就找了城中的大夫们过来帮忙。 如此一来,陆泱泱跟同样在帮忙救治伤患的闻清清这边就松快了许多,只是很快她们就发现,那些大夫都是先救治男病患,对于那些受了外伤的妇人,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只随意给点药便打发了。 陆泱泱见到一个妇人腰上被刀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已经疼的面无血色,但大夫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药都没有给,便挥手让人将她给抬走,却转身给一个男伤患处理起手臂上的伤口。那妇人的小女儿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蹲在妇人身边无助的流眼泪,四处给人磕头求他们救人,却无人理会,妇人不舍的看着女儿,满眼的绝望。 陆泱泱找到罗靖,拿到自己的行李,从行李里找出医药包,走到了妇人跟前,对着一旁的小姑娘说:“你往旁边站着,我来救你娘。” 小姑娘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求您救救我娘,救救她……” 陆泱泱没再说话,弯身将妇人抱到一个稍微空点的地方,从行李里找了件干净的衣服铺在地上,清理干净手,撕开妇人受伤地方的衣服,露出伤口,检查完内部没有问题之后,小心翼翼的将露出的肠子给塞回去,清理好伤口周围,取出针线,手指飞快的开始缝合起了伤口。 方才打发了那对母女的大夫瞧见陆泱泱的动作,立即起身走过来喝道, “胡闹!你在做什么?” 第432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 许多人听到动静,也跟着围了上来,很快就将陆泱泱给围在了中间。 纷纷议论道, “这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娘子,这缝衣服绣花的功夫,怎么能用到人身上?” “我刚刚瞧见了,她把那妇人露出来的肠子给塞了进去,吓死我了!” “这是救人还是害人啊?那么长一条伤口,怎么能拿绣花针缝起来呢,这简直匪夷所思!” “可那妇人分明就已经是没救了,她这么做也没用了吧?” “这小娘子先前可是救了不少人,打海盗时也很是勇猛,约莫是可怜这妇人,想帮忙,但这妇人都伤成这样了,血都要流干了,哪里还有的救啊!” 陆泱泱没有理会老大夫的话,也没有受到周围那些声音的干扰,依旧冷静的快速穿针缝合着伤口,连线条都没有歪半分。 老大夫见陆泱泱根本不理会他,怒道:“这位小娘子,老夫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你不能仗着自己稍微懂点包扎的法子,就这么胡乱医治!” 陆泱泱连头都没有抬。 老大夫没想到陆泱泱竟然如此无礼,对着人群里两个看热闹的妇人说道:“你们去将她来拉开,休要让她这般拿人命开玩笑!” 两个妇人迟疑着没有上前。 老大夫上前就想伸手将陆泱泱给拉开,被跪在一旁紧张的看着娘亲的小姑娘上前一把给抱住了腿:“求求您,求求您,让这个姐姐救救我娘吧,我爹爹死了,我家里还有个才两岁的弟弟,我娘若是死了,我们姐弟俩,就没有活路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松开!这简直胡闹至极!她这番如何是在救治你娘!你娘伤成那样,已经没救了!你年纪小不懂事,老夫且不同你计较,但老夫决不允许有人不懂还要这般糟蹋一个将死之人!” 陆泱泱此时已经缝上最后一针,收线将线头剪断,然后在伤口处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片将伤口给包好,然后擦干净手给妇人把了脉:“没有别的问题,失血过多身体有点虚,待会儿我给你开个药方,你托人帮你抓药熬了喝几天,养一养。另外伤口不要见水,三天换一次药,七八天后我帮你拆线,就没事了。” 妇人不可置信,又满含热泪激动的抓住陆泱泱的手,颤着声音问:“我,我不会死了吗?” 陆泱泱肯定的回道:“伤口不深,没有伤到内脏,不会死,小伤。” 妇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语无伦次的说着:“谢谢,谢谢,谢谢……”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这样的伤势,三四寸长的伤口,你竟然说是小伤!不懂就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简直荒谬,荒谬!”老大夫听着两人的对话,气的脸都憋红了,也顾不得形象,指着陆泱泱就喝出了声。 陆泱泱站起来,转头看向那位气的憋红了脸的老大夫:“老大夫,都是治病救人,本来也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但是我想问一问你,你方才只是看了一眼,便不肯给她诊治,甚至连伤药都不肯给,是因为觉得她伤势过重没得治,还是因为她是女子?” “这有何分别?”老大夫反驳道:“她这伤势本就没得治,即便老夫给了她药,她也只能听天由命,这么多人等着救治,何必浪费伤药?何况她伤在腹部,老夫即便为她查看,也是伤她清誉,老夫何必要多此一举?” “她是被海盗所伤,她夫君过世,一个人在码头讨生活养活子女,如今受伤却连医治的资格都没有,老大夫您到是说说,她做错了什么?她若不出门讨生活,她孩子就要饿死,海盗凶残伤了她,难道该怪她不成?您说为她看伤便是毁她清誉,请恕晚辈不懂,治病救人若也要有性别之分,那这世间女子可还有活路?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避嫌,不收女弟子,不传女子医术,如今她们无辜受累,又以所谓清誉为借口不予医治,我为她医治,你又跳出来阻止怪我医术不精。她,包括今日那些在码头上受伤的女子,她们究竟是何罪之有,明明有救,却连被医治的资格都没有?”陆泱泱看着老大夫,“请您告诉我。” “你,你,你简直强词夺理!”老大夫气的语无伦次,“老夫不与你一个小娘子论长短,你简直不知所谓!治病救人如何能是你这般玩闹胡闹的作为!老夫制止你,是恐你没轻重伤人性命!” “那您刚刚可曾看到,她的血已经止住了,我是否胡闹,您不妨把个脉看一看,她是否有性命之忧?”陆泱泱让开位置,“还是您坚持连看都不看一下,就断定她必死?” “你,你……”老大夫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偏又觉得不可置信,方才他一度觉得陆泱泱是在胡闹,但也确实亲眼目睹,在陆泱泱包扎伤口之前,血已经止住了。那么长的伤口,之所以没救,便是因为伤口太大,血止不住,必然失血过多而亡。 可要是止住了…… 老大夫一时间神情变换,无法确定。 而陆泱泱此时已经高高的抬起手:“所有姑娘们,身上有伤的都来找我,还有一位闻姑娘,是来自仙岛的小医仙,医术非凡,我们来给你们包扎伤口,没有受伤的姑娘们帮帮忙,我们换一个地方,我保证,只要还有救,就会给所有受伤的姑娘们都治好!” 在场不少受了轻伤却没法看伤的女人们听到陆泱泱的呼喊,一个个激动的走出来,不用陆泱泱吩咐,便主动互相帮忙,很快就从已经开始烈日炎炎的人群转移到了一个僻静点的地方,规规矩矩的排好队,甚至主动帮忙打下手,等着陆泱泱给她们医治。 陆泱泱让人将闻清清一道喊了过来,让那些没有受伤的去通知其他人来这边,争取给所有需要医治的女子都处理好伤。 从头目睹了这一场喧闹的蔺无忌抱着胳膊痴痴的看着陆泱泱所在的方向,转头问自己手下的兄弟:“你说只要锄头挥的好,这墙角能不能挖得倒?” 第433章 干你的活去 蔺无忌这冷不丁的一句,惹得旁边正在帮忙干活的手下有点摸不着头脑:“帮主,你好端端的挖人墙角,这不合适吧?” 蔺无忌:“……” 手下给他分析:“尤其是这陆姑娘的墙角,陆姑娘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你,你锄头挥的再好,也挖不动吧?” 蔺无忌面无表情。 手下再接再厉:“还有还有,你们头一次见面,你还说人家丑,说实话,帮主,我要是陆姑娘我也不理你,姑娘家最在乎的就是容貌了,你眼神可能不太好,这把人给得罪死了,你还……” 蔺无忌咬牙:“闭嘴吧你,干你的活去,闲的慌!” 手下摸摸鼻子,一脸莫名的嘀咕:“这不是你让说的嘛……” 蔺无忌眉心突突的跳了跳,再次看向陆泱泱的方向,陆泱泱恰好抬了头,蔺无忌赶紧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抬手冲她打招呼,陆泱泱面无表情的转开眼睛,继续忙活去了。 蔺无忌:“……” 哎。 任重道远啊。 官府平息了码头的祸乱之后,便将整个码头都给封了起来,收敛了死去百姓的尸体,暂时送去了衙门和义庄,等着亲属来认领。没有受伤的百姓去官差那里登记过后便可以离开,剩余那些受伤的,官府免费帮忙医治,并根据伤情补贴了银两。 陆泱泱跟闻清清有条不紊的帮着那些女子医治,陆陆续续的,几乎整个码头的女子都听到了有女大夫在专门给女子治伤,自发的找了过来,绿瑶也在其中。 “姑娘?真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吓死我了!”绿瑶见到陆泱泱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陆泱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绿瑶,离开京城之前她让绿瑶先一步离开,就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在见到盈州的繁荣之后,她猜测过绿瑶可能会在盈州,所以昨天还特地托了陈平去打听,只是没想到这一夜之间能发生这么多事。 她急忙看向绿瑶:“你怎么会在这儿?受伤没有?” 绿瑶摇头:“姑娘,我没事,没有受伤,我今天是来接一批货的,没想到出了事,好在带了人手过来,又离得远,侥幸躲过一劫。我是听到说有人在给受伤的女子治伤,想着有没有可能是你,结果竟然真的是,还好我过来看了看!” 陆泱泱松了口气:“没有受伤就好。” 绿瑶还有很多话想问,但是此时也明显不合时宜,她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等着看伤的女子,想了想同陆泱泱说道:“姑娘,码头到底不太方便,现在登记过以后就能离开,我在盈州府替姑娘开了一间药铺,不如让大家都到药铺去,也方便抓药。” 陆泱泱没想到绿瑶在这短短几个月竟然还在盈州开了药铺,她身上带着的伤药根本就不够,许多人都只是处理了伤口,连药都没上,这下好了,简直是瞌睡遇上枕头,帮了她大忙了! 陆泱泱立即让绿瑶安排送那些受伤的女子们去药铺,又去通知罗靖,将地址告诉了他,让他在这里护着孟老,等码头的伤患都忙完以后去药铺跟她们汇合。 然后带着闻清清和陆瞻一起,跟着绿瑶离开了码头。 她们刚走没多久,陈管事带着人来码头,等了许久总算是等到码头解封,但是也彻底失去了陆泱泱他们的踪迹,只得留了人在码头守着等消息。 绿瑶开的药铺在南城区,码头在东城区,他们昨天住过的天宝客栈在北城区,如此一来,不光陈管事他们没有找到人,就连那些盯上了陆泱泱他们的海盗,也彻底失去了目标。 陆泱泱却是如鱼得水,足足忙了两日,才彻底给那些受伤的女子全部给处理好了伤,甚至还给听到消息慕名而来的不少女子看了病。 附近住着的多是商户,得知有个药铺有女大夫,也都争相过来看诊,药铺里足足忙活了好几天,才慢慢消停下来。 陆泱泱也终于有空跟绿瑶聊起了玉州的事情:“你可曾去过玉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绿瑶一直都在等着陆泱泱空下来好跟她说呢,听她问起,急忙把自己打听到的都说了:“说来姑娘可能都没办法相信,明明是相邻的两个州府,玉州跟盈州可谓上是天壤之别了。盈州繁荣甚至不比江南和京城差,玉州却是相当的荒凉,城中还稍微好一点,但是到了下面的县镇和村里,百里都荒无人烟,穷的连货郎都不肯过去。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到流放刑犯的那个县,您猜叫什么名字?叫绝县,据说从前是叫丹县,后来因为用来安置的刑犯越来越多,慢慢就变成了绝县,绝命的意思。” “那个地方看管极其的严,不允许任何过路人进去,我找人打听过,说那里连县令都没有,进得去,出不来,谁都不例外。我悄悄使人暗中盯了些日子,发现并没有夸张,当真是没有人来往,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更诡异的是,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也没有人管,当地人提起那个地方,也都是讳莫如深,压根不肯多言。” “这且不是最夸张的,”绿瑶一副极其不可置信的模样说道:“您知道吗?玉州那个地方,没有大夫,没有药铺,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他们只信神,说求一求神就好了,他们四处都供着神庙,但是却不让外地人进去,说是会影响了他们气运。姑娘,不是我夸张,我自幼也算走了不少地方,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地方,竟是完全不信任大夫的,我在玉州转了个遍,竟是真的一个大夫都没有,一间药铺都没有!” 想起这个绿瑶还有些心有余悸,“当时有个伙计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还发了热,若非是我们随身带着的药还剩一点,怕是命都要搭在那里。我离开时不知您跟殿下的情况,也还没有收到殿下的消息,想着若是等你们来了,连间药铺也没有,该有多麻烦?只是玉州开不了药铺,我便想法子开在了盈州。从南城一路南下过去一个县就是玉州地界,我已经打通了到那边的路子,不到两日便能到玉州去。” 第434章 证姑娘之清名 陆泱泱越听越觉得离谱。 简直觉得天方夜谭:“连乡下山村尚且能找出个赤脚大夫来,玉州堂堂一个州府,没有大夫?” 这怎么可能? 绿瑶当然不可能说假话,所以她才更加难以置信。 只觉得从到了盈州开始,仿佛就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却偏偏连一个谜团都没有解开。 这几日她也是忙昏了头,甚至差点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日海盗都已经上岸,就算驻军水师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官府总该采取行动,不管怎样都不该任由海盗放肆掠杀百姓,可事实上是,直到驻军水师到了以后,盈州官府才派了人来处理后续事宜。 仿佛是专门在等一个讯号,没有这个讯号,他们就不行动。 乍一看像是官匪勾结,可似乎又不像是。 还有那些海盗,怎么会一个个长期服用丹砂,如同死士一样随身带着致命的毒药,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玉州一个州府,百姓信神也就罢了,没有大夫,官府就丝毫不干预吗? 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殿下一定要来玉州,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还是说,跟盈州的现状有关? 不知道殿下如今到了玉州没有。 绿瑶看着陆泱泱的脸色,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开口:“姑娘,我一直不敢问,殿下他……” 她听到殿下薨了的时候,实在不敢置信,也更加心疼他们家姑娘,姑娘跟殿下才刚刚大婚,便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几乎是夜不能寐,恨不能立即去江南寻找姑娘的下落,但又谨记着姑娘的嘱托,只能耐着心思在盈州等着。 好在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陆泱泱也不知道殿下如今的情况,不过,她相信他一定还活着。 “殿下有他自己的安排,我如今也不知道,但我想,去了玉州,一定会有殿下的消息。”陆泱泱说道。 绿瑶听她这么说,倒也安心了许多,“那姑娘,我们何时启程去玉州?” 陆泱泱想了想,看向绿瑶:“再等几日,那天缝合了伤口的,过两日就要拆线了,我总要确定她们都恢复好了才能离开。你就不用去了,帮我想办法收购一批药材,我准备去玉州开药铺,我倒要看看,这玉州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神?” “姑娘……”绿瑶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我去玉州主要是为了找殿下,我到时候放出风声去,殿下说不定就能找过来。在别处多有不便,但玉州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京城那些人的手,绝对伸不到玉州来。”陆泱泱回道。 绿瑶不解。 陆泱泱解释:“若京城有人盯着玉州,那玉州一个州府没有大夫,百姓只信奉神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传不出去?百姓当然可以信神,但前提是,他们还得信奉陛下。所以但凡京城有人知道玉州这诡异的情况,一定会上报,没有上报,就说明他们的手没有伸过来,或者说,他们不能报。” 一个州府没有大夫,可绝对不是百姓信奉神明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瞒着这个隐情不上报,必然有鬼。 绿瑶点头:“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过了两日,陆泱泱那天第一个缝合伤口的妇人,按时来了药铺,也不知道风声怎么传了出去,药铺刚一开门,门口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位杜娘子家住在西城,距离药铺是有些距离的,因此今日特地是雇了车来,不过脸色看着不错,也并未需要人搀扶,随她一起来的,还是那天跟她在一起的小女儿。 陆泱泱一出来,杜娘子便拉着女儿走了进来,母女俩见到陆泱泱,一句话没说先跪了下来,砰砰的给陆泱泱磕起了头。 陆泱泱赶紧将她们给拉起来,皱眉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又看了眼门外围着的一大圈人,不解的开口:“你们若要是看病,便去诊台那边排个队,我们药铺今日有大夫坐诊。” 绿瑶开药铺自然是雇了坐诊大夫的,并且这几日孟老跟闻清清闲着也是闲着,也会一起来铺子里坐诊,店铺原先坐诊的那位张大夫,难得遇到良师,一早便来了,快四十的人了,日日追在闻清清跟孟老身后求着拜师,好学的很。 人群中有人喊道:“女大夫,我们不是来看诊的,我们是跟着这位杜娘子来的,那天我们可是都瞧见了,她那么长一道口子,眼看就要死了,你就那么给她缝起来了,我们都很好奇,她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今日得知她来拆线,特地跟过来看看,是不是当真有此神技?” 陆泱泱挑眉,还当是怎么了呢,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些人的好奇心。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已经让闻清清和孟老将缝合伤口的法子教给了张大夫,就算过两日他们离开之后有人来问,也能学到这法子,日后若是遇到类似的伤口,也能及时止血,好的快些,免得因为一道小伤口处理不好要了命。 她倒是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会的人也越多越好,只是别像那天指责她的那个大夫那样死活不信就好了。 于是她扬声道:“既然你们都想知道,便留着做个见证,也好叫更多人知道,往后同样的伤口该如何处理,遇到有不懂的,尽管可以去问我们药铺的张大夫,我们免费教,不过还是要有经验的大夫去处理,不能私底下处理,伤口要是感染,一样是会要命的。” 说完,陆泱泱便对着那位杜娘子说道,“走吧,去里间,我帮你拆线。” 她伤在腰腹,得需要把衣服撩开才行。 谁知那位杜娘子却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冲着陆泱泱曲身行了一礼:“姑娘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那日大夫以顾虑妾身清誉为由,不予医治,妾身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姑娘伸出援手,于妾身而言,稚子尚且年幼,这点清誉如何能比命重要?还请姑娘当众为妾身拆线,好叫众人知道,姑娘医术精湛,医德无双,绝非妄为。” “妾身愿以己之清誉,证姑娘之清名。” 第435章 生命面前没有性别之分 杜娘子此言一出,不止是陆泱泱,就连门口围着那些看热闹的人都震惊了。 他们之所以追随杜娘子而来,便是想要看一看,这世间是否当真有如此神奇的医术,那么长的一条伤口,竟然可以像是缝衣服一样缝起来,这在从前,简直是闻所未闻! 偏更叫他们震惊的是,按照这女大夫所说的时间,这杜娘子竟然真的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好端端的来拆线了,若非当时亲眼所见杜娘子的伤势,他们一定认为这是假的! 然而他们虽然十分好奇,却也不好当真提出叫他们亲眼看看如何拆线的,因此是真的没有想到,这杜娘子,竟能做出如此牺牲,提出这样的请求来! 不禁有人感慨道:“没想到杜娘子一介妇人,竟有如此气魄,叫人佩服!”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女大夫,你且帮这位杜娘子拆线,若你这医术当真如此神奇,我等定为杜娘子作证,绝不叫人随意污她名声!” “是啊,这杜娘子知恩图报,令人敬佩,她为报恩而来,我等定会为她澄清!” 杜娘子不过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女子名声大于天,何况她如今还是个寡妇,带着孩子,更为艰难,却愿意为了报恩不惜以清誉为证,实在是个胸有丘壑,心有大义的良善之人,有如此人品,如何能叫她因此毁了清誉! 陆泱泱也没想到,她不过是不忍见她因此殒命,顺手救了她,她却能在这个名声大过天的世道,以此为报。 陆泱泱不是扭捏的人,能得此信任与回报,是她的幸运。她并不在意外人的质疑,但她却明白杜娘子此举的意义,她所迈出的这一步,恰是她最自己生命最大的珍视。 世人以清誉不肯救她性命,那她偏要以此为证,生命何其可贵。 陆泱泱对着杜娘子万分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杜娘子的脸上一下子便露出了笑容。 陆泱泱让她坐下来,取出工具,洗干净手,然后让杜娘子撩起了外衣的衣摆,用剪刀将伤口那块的里衣给剪开,露出里面包住伤口的布块。 她用镊子夹掉布块,小心翼翼的重新清理过伤口之后,快速的将缝合的线给拆了下来,伤口已经愈合,但局部还有结痂,陆泱泱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又给了她一盒帮助恢复伤口的药膏,让她定期涂抹。 杜娘子感激的接过药膏,在陆泱泱要为她涂抹药膏时,她轻声道:“您稍等一下。” 说完,她站起身,将那截已经愈合的伤口露出来,走到门口,冲着那些围观的人说道:“好叫大家知道,我的伤口是真的愈合了,虽然可能要留下伤疤,但我并没有因此丧命,陆姑娘乃神医降世,以此仙术,救人性命,绝非妄为,劳烦诸位告知那天那位不肯给我医治的大夫,这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妇人得遇神医,命不该绝,也愿日后有如小妇人这般遭遇的人,也能幸运的获救。” “说的好!”围观的人激动的拍掌喊出了声。 众人纷纷拱手以示敬意,此时此刻,再没有人以清誉来揣测这样一个女子,只剩下真心的称赞。 并且纷纷称赞起陆泱泱的医术来,实乃神乎其技。 杜娘子这才转身走回到陆泱泱跟前,请她帮自己将伤口重新包好,然后整理好衣服,再次恭敬的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 陆泱泱也微微曲身,回了一礼。 两人相视一笑。 陆泱泱转身面向众人,扬声说道:“既然大家都看到了,如我方才所说,还请将此法告知更多的人,这并非什么神乎其技,只是普通的外伤处理方法,但也要注意用法,不可乱用,以免误人性命。我们药铺会针对简单的外伤处理整理出一个小册子,欢迎所有的大夫前来交流学习。” 这时,门外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个声音问道,“所有大夫都可以吗?” “凡救死扶伤的大夫,有何不可?”陆泱泱回道。 出声那人拿下头上戴着的斗笠,赫然是那天跟陆泱泱呛声,指责陆泱泱行事妄为的那位老大夫。 老大夫此时脸色有些涨红,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往前两步,拱手道:“老夫荣安堂大夫,姓房,老夫眼拙,误会姑娘,特来同姑娘赔罪,也想请姑娘,不吝赐教。” 陆泱泱还真没想到,那天那个差点跟她吵成斗鸡眼的老大夫,竟然也来了这里。 她惊讶了一下,立即拱手道:“房大夫客气了,您不应该向我赔罪,应该向这位杜娘子赔罪,生命面前不应该有性别之分,我想这才是我们作为大夫的基本坚持,不求能救所有人,但求问心无愧。” 陆泱泱能够理解这些大夫的顾虑,有时候也并非他们不愿意救人,而是这个世道对此总是太过苛刻,尤其是涉及到身体上的外伤,不管是身为大夫,还是受伤的女子,都唯恐陷入说不清的境地,这才慢慢导致不管是大夫也好,还是受伤者本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但对于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而言,又何其的不公平呢? 明明是可以医治的伤,却要因为一句不可毁人清誉而不予诊治,因此丧失了活下去的机会,何等残酷。 房大夫震惊的看着陆泱泱,片刻之后,他转身郑重的冲着杜娘子行了一礼,“老夫狭隘,险误了娘子性命,万望娘子见谅。刚才女先生一言点醒,老夫空活了这么大年纪,竟忘了为医者,当以性命为重,老夫受教。” 他一声“女先生”,便是彻底肯定了陆泱泱的医术。 杜娘子也急忙曲身回礼:“妾身有此奇遇,也是人生幸事,也祝愿房大夫学得良方,日后能救助更多需要之人。” 众人纷纷称好。 任谁也没有想到,那天码头上救人的一个小小插曲,竟能带来如此意想不到的结局,但也自这一日起,盈州城也掀起了一股学习外伤医治的风潮。 第436章 殿下那日也在 陈管事怎么也没想到,他让人四处打探陆泱泱的消息,偏偏因为海盗的原因,导致码头近些日子都在封锁当中,以至于他在码头一无所获,盈州城又那么大,找了好些天没有线索,却因为一股学习外伤医治的风潮,找到了药铺来。 陆泱泱见到陈管事找过来,也十分的意外。 当初她留信离开,也是因为被海盗给盯上了,不好牵连陈管事他们,因此才没有再留消息,没想到陈管事竟然找了过来。 “陆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可否借一步说话?”陈管事进了药铺,见到陆泱泱时,也总算是彻底舒了一口气。 想想殿下前几日临走之前那脸色,他还心悸不已,就那么一个早上的岔子,就把人给跟丢了,裴大人找他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陆姑娘,竟然是殿下的夫人。 陆泱泱将陈管事给带到了后院,见陈管事还在心有余悸的擦着额头的汗,忍不住问道:“陈管事,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管事急忙拱手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 陆泱泱不解:“您这是做什么?” 陈管事苦笑:“属下眼拙,竟不知姑娘身份,万望姑娘恕罪。” 陆泱泱:“?您在说什么?” 陈管事压低了声音:“姑娘,殿下来过盈州。” 陆泱泱微愣了下,一把抓住了陈管事的胳膊,先是扫了一下四处无人,然后才急声问道:“殿下怎么样?他身体可还好?人在何处?” 随后又皱眉:“不对,不对,陈管事,你如何会知道殿下同我的关系?” 陆泱泱方才一时情急,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陈管事是天乘商号的人,无论是她还是盛君意,都绝不可能透露她跟殿下的关系,那陈管事是如何得知的? 陆泱泱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陈管事笑了下,同她解释:“姑娘不妨想一想,盛二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江南?” 陆泱泱脑子里如同炸开一道惊雷,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从前还在想,为何盛君意会跟天乘商号有关系,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江南,还能光明正大的搬救兵找荣亲王帮忙,分明从前盛君意帮盛国公做事,而盛国公一直属意的人是三殿下。 所以即便她跟盛君意勉强化干戈为玉帛了,也从不曾跟他提起半分殿下的事情,立场十分分明,因为她摸不清楚盛君意的立场。 可要是,天乘商号是殿下交到盛君意手中的,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泱泱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低声道:“天乘商号最初是先皇后跟华国夫人所创,华国夫人失踪以后,便由先皇后派人管理,后来又由殿下接管,如此二十多年,才发展至如今的规模,成为天下第一的商号。殿下来江南以后,被盛二公子所救,之后便将天乘商号交给了盛二公子,至于其中原因,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陆泱泱不由想起那日,殿下将她推开之时,他已经身中数箭,伤势惨重,她一直再如何相信殿下能脱险,也始终无法想象,他该如何从那种境地中脱险,又会不会真的重伤不治? 还有贺统领的死,贺统领当时带着禁军,还有那么多刺客,殿下想杀他并不容易。 可要是盛君意插了一脚,那倒不算是很意外了,以盛君意那神鬼莫测的轻功,想救走殿下也不是难事。 原来如此。 陆泱泱想起在江南那段时间,她无数次怀疑盛君意,却竟是因为防着他,一次都没有往这方面试探过。 而盛君意分明什么都知道,也愣是没跟她提一个字,估摸是觉得,就算他提了,她也不见得会信,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在套路她。 她也确实不会信。 陆泱泱脸色僵硬了那么一瞬,所以她就这么生生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白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陆泱泱十分无语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抛开这个,问陈管事:“那殿下人呢?可还在盈州?” 陈管事苦笑:“也是阴错阳差,姑娘那日刚走,裴大人便找了过来,属下叫人去码头等消息,也硬是错过了,之后找了姑娘好些日子,直到听到学习医治外伤的风声,才顺着线索找了过来。殿下前几日已经启程去了玉州,那日码头上,殿下就在船上。” 陆泱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明白过来:“所以那日救援的水师,跟殿下有关?” 陈管事点头。 陆泱泱如今可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殿下应是收到了她来盈州的消息,只是不知她什么时候到,他们大约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来了盈州。若是没有海盗那一闹,约莫他们已经见了面,偏偏这么一闹又岔开了。 真是有够戏剧性的。 “你可知殿下为何去玉州?”陆泱泱问道。 陈管事摇头:“属下不知,但殿下留了消息,若姑娘要去玉州,万事小心。” “我知道了,知道殿下平安,我就放心了,多谢陈管事,要不是你及时找过来,我可就又错过了殿下的消息。”陆泱泱感激的说道。 这么些日子,都快半年了,她自跟殿下分开以后,直到今日,才有他确切的还活着的消息,这比任何消息都令她开心。 甚至连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从前不觉得,直到分开以后这么久,她竟是不知道怎么了,想起殿下会如此的雀跃开心,有点急切,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想念。 一种她有点陌生的滋味,却又好似并不排斥,还有些许心尖微痒。 陈管事拱手道:“能将消息带给姑娘,属下也就安心了。” 陆泱泱将陈管事送出去,立即就盘算着赶紧出发,说不定到了玉州城就能见到殿下。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突然一只脚踩到她跟前,陆泱泱及时刹住脚步,抬头看见蔺无忌时,还没来得及压下唇角。蔺无忌被她眼底的亮光和唇角的笑意给晃了下眼,忍不住开口, “见到我,笑的这么开心?” 第437章 我就不能毛遂自荐吗! 陆泱泱脸上瞬间写满了无语。 但她今天心情好,不同他计较。 甚至语气轻快的问道:“蔺帮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蔺无忌后退一步,歪头很是不解的打量着陆泱泱,“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捡钱了吗?” 陆泱泱:“……” 算了,回去收拾东西去。 她语气十分平和的开口:“蔺帮主,要是没事的话,麻烦让一让。” 蔺无忌更觉得奇怪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没有跟他呛声?她不是惯来牙尖嘴利,能说会道吗? 他绕着陆泱泱转了一圈,见陆泱泱不耐烦要走,急忙伸出胳膊拦住她:“哎,我好歹也救了你好几次吧,你是不是该……” 陆泱泱抬眼朝他看去。 蔺无忌憋住嘴里的话,灿灿一笑:“请我吃顿饭啊!” 陆泱泱:“……” 她真的好着急,恨不得连夜就走,但是蔺无忌确实帮了她,她要是连顿饭都舍不得请,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陆泱泱只好耐住性子,点头道:“走吧,现在去吃。” 蔺无忌看看天色,“这还不到吃饭的点呢,我这可找你找了好些天呢,你不先请我进去喝杯茶吗?你那天跑的那么快,连个消息都没留,若非我最近恰好有事留在盈州,你要是跑了,我去哪儿找你去,你是不是想赖账?” 陆泱泱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怎么话这么多,事儿这么多! 人情世故,人情世故,陆泱泱默默的在心里念叨了几遍,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 “吃饭还要挑时间吗?你到底吃不吃?” 蔺无忌:“……吃。” 陆泱泱松了口气,可快点的吧! 她眼睛飞快的在街上扫了一圈,瞅见距离最近的一家酒楼,手一指:“就那儿吧。” 蔺无忌总觉得陆泱泱今天奇奇怪怪的,便跟了上去,等上菜的时候,他忍不住打量陆泱泱,却见陆泱泱正在对着窗外走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认识她也有段时间了,每一次见她,她永远都是风风火火,神采奕奕的,今天还是头一次,明显有心事的模样。 “喂,”蔺无忌敲敲桌子。 陆泱泱回神,一脸莫名:“嗯?” 蔺无忌指指桌子上的饭菜:“上菜了。” 陆泱泱这才察觉自己竟然走神了,她急忙同蔺无忌道歉:“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 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杯茶就当赔礼了,也多谢你几次出手相助。” 蔺无忌微微倾身:“这么说的话,你是原谅我了?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开始发现我的优点了?” 陆泱泱一口茶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她绷住想咳嗽的冲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虽说有点过节,但上次也算是扯平了,码头上多亏你相助,我谢你也是理所应当,你的优点缺点需要我来发现吗?你一天天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蔺无忌被她给噎了下,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堵。 忍不住问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他真的十分好奇,明若口中那个陆泱泱喜欢的,让人很难不喜欢的男子,究竟是有什么样的好,能吸引走她的目光。 陆泱泱给自己加了一大碗米饭,正要开动呢,听到蔺无忌的问题,忍不住皱了下脸,她怎么有种当初听小姐妹聊八怪的感觉呢? 这蔺帮主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也这么八卦呢? 她无奈的回道:“蔺帮主,我觉得我年纪还小,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等我喜欢谁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我虽父母亲缘不深,但我外祖父,大哥二哥也都尚在,我就不必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了吧?” “咳咳咳咳,”蔺无忌猛咳几声,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 不是,他在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她竟然跟他说她长辈尚在,她该不会以为他要给她介绍男人吧? 他就不能毛遂自荐吗! 蔺无忌差点一口老血噎死自己,他攥紧拳头,深深的吐了口气,欲言又止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才不管那么多,埋头干起了饭。 这么一顿饭吃下来,蔺无忌饭没吃几口,光看她吃都要吃撑了。 眼看陆泱泱吃完了就要走,他急忙问:“你会一直留在这儿行医吗?” 陆泱泱摇头:“当然不会啊,我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去哪里?很重要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蔺无忌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若是这次分开了,往后再见又要到什么时候呢? “很多事啊,比如……”陆泱泱想了想,说道:“比如那天我救人用的法子,自从宣扬出去之后,现在盈州很多大夫都学会了,但要是更多人学会的话,像是你们这种常年行走江湖的,若是遇到类似的刀伤剑伤,便只是小伤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去更多的地方。改变一个救治外伤的方式,便能帮助许多有需要的人,这自然也算的一件很重要的事吧。” “帮忙就不用了,你以后擦亮眼睛,别让你们帮派的那些人胡所非为就好了。”陆泱泱冲他摆摆手:“好了,饭已经吃完了,我就先走了。” 然后火急火燎的就跑了。 蔺无忌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微恍惚。 他想起那天在船上的时候,她所说的那番话,想起那日在码头时,她所做的事情,他大概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觉得她那样特别,觉得她那样耀眼,他想着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想着明若说的,她喜欢的那个,让人很难不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却忽略了,她自己就是那个让人很难不喜欢的人。 蔺无忌啊蔺无忌。 蔺无忌笑了一声,喊小二:“小二,上壶好酒来!” 小二忙送了壶酒过来:“客官慢用!” 蔺无忌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入咽喉的辛辣醇香,就像是他此时悸动又难耐的心思,看来努力一点点是不够的,还得更努力一点才行了。 他忍不住嗤笑。 “帮主,”忽然,跟随他而来的手下急匆匆跑来,附到他耳边说了句话,“知府大人有请。” 蔺无忌想起前几日遇见的那个奇怪的人,收住了笑意。 第438章 心生欢喜 陆泱泱风风火火的跑回了药铺,连闻清清喊她都没听见,一头扎进了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完了又总觉得带的药材不够,带的药不够,然后跑到前面药房取了药,开始配药丸子。 闻清清忙完了回到后院见她旁边堆满了药材,一脸奇怪:“你这是做什么呢?” 陆泱泱连头都没抬:“你去跟大家说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跟孟老也说一声,多准备些日常用的药,对了,还有解毒的药。” 一边说着,一边忙活着手上的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好似生怕忘记了什么一样。 闻清清好奇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凑过来,“陆泱泱,你有情况哦!” 陆泱泱抬起头,眨眨眼:“嗯?” 闻清清歪着头,打量着她,手指点了点:“我认识你这么久,每次见你都好像比你真实的年龄更加的沉静稳重,好像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但是你现在满脸都写着,你很开心,你很雀跃,那模样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样!快说,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你这么着急着去玉州,是不是要去见心上人!” 陆泱泱动了动鼻子,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想到今天蔺无忌也说她不对劲,一个个都这么说,难道…… 她问闻清清:“看起来很明显吗?” 闻清清用力点头:“超明显!” 陆泱泱小小的翘起唇角:“那也许是吧!” 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对殿下的喜欢,是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从前也没有很认真的想过这个事情,总感觉喜欢什么的,好像很陌生的样子,她喜欢很多人,喜欢长公主,喜欢娇娇,喜欢小梨,也喜欢大哥,还喜欢外祖父,那些好像都是喜欢。 却又不是大家嘴里说的那种喜欢。 她仰慕殿下,见到殿下会欢喜,想到殿下会心头砰砰小鹿乱撞。 但是好像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这般期待,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唇角就不听使唤的想要翘一点,再翘一点。 甚至还会有一点紧张,殿下见到她会开心吗? 明明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想要跟他讲的话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是不知为何,最想要知道的却是,殿下见到她,会开心吗? 会的吧,应该会的。 肯定会的。 陆泱泱唇角又不自觉的翘起来,眼睛藏着亮晶晶的光。 闻清清看她这副模样,更加好奇了,“我就说是吧,我非要看一看,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你迷成这样!” 陆泱泱已经没心思听她调侃了,继续忙碌念叨着有没有什么忘记带了,什么要带的多一点,有什么是殿下需要的。 甚至晚上躺下睡觉的时候,还在想天什么时候亮,绿瑶不去玉州,她是不是应该要让绿瑶帮她梳个好看的头发。 第二天一大早,陆泱泱他们就坐上了绿瑶提前准备好的马车,还带上了之前跟去玉州的两个伙计,朝着玉州赶去。 盈州虽然出了海盗的事情,但是辖下还算是安稳,去往玉州的一路上都没有出任何事,但是进入玉州的地界之后,却仿佛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若非走的是官道,陆泱泱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进入了什么深山老林,官道两侧几乎都是大片大片没有被开发的土地,放眼望去,全是荒草树木,连着高矮起伏的荒山,仿佛没有尽头一样。要是没有人带路,稍微走偏一些,可能就会迷失在大片的荒林当中,根本走不出来。 叫人都很难想象,这条显得格外荒凉的官道究竟是怎么开凿出来的。 甚至更为夸张的是,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一上午,不光一个驿站都没见到,甚至没有遇到一个同行的人。 他们停在路边简单的用过当做午膳的干粮之后,陆泱泱问赶车的伙计:“我们还有多久能赶到玉州城?” 伙计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概还有三个时辰,天黑之前肯定能进城。姑娘别担心,这条路就是走的人少些,过了这段路,大概两个时辰左右,就会慢慢看见村落了,玉州地广人稀,整个玉州府加起来,都没有三万户,因着环境实在是恶劣,早些年多半都是逃荒来的人,后来成了罪犯的流放地,一代一代的,才慢慢多了些人。” 闻清清闻言道:“那还挺可惜的,这么大片的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多浪费呀!” 伙计苦笑:“姑娘有所不知,小的老家在盈州府的乡下,对玉州也算有些了解,玉州这个地方,简直是鬼见愁,早些年遍地都是山匪,专门截道过路人,后来流放的人多了,才管理起来,可这大片的荒地,又无人耕种,没有人,就是连货郎都不过来的。好几个县,都没有一个正经的县令,但凡有点关系的,都不往这儿来。” 闻清清惊讶:“那我们就这么几个人,不会也遇见劫道的吧?” 伙计笑着宽慰:“姑娘放心吧,这条路是荒了点,但也确实没什么人来往,早好些年劫道的都被官府清理干净了,不会有事的。” 闻清清这才放心了,催促道:“那咱们早些赶路,还是早些进城的好!” 伙计应道:“姑娘说的是,咱们快些走,天黑之前定能赶到。” 然而天公不作美,在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多时辰,好不容易走过了那段荒无人烟的路时,天空一阵轰隆声,竟是下起了雨。 此时都已经是深冬腊月快要过年的时候了,要是在北方,说不定早就下雪了,但是玉州还只是天气微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来一场暴雨。 下了雨,天色就暗的极快,几乎是不到两刻钟,天就完全黑了。 天气不好,此时再赶路就十分危险了,伙计只得提议道:“姑娘,附近有村落,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再走吧,不然若是走岔了路,或者遇到滑破,可就要麻烦了。” 陆泱泱虽然着急,但一行人的安危最重要,“行,快些找个地方,咱们歇息一晚再走!” 伙计驾着马车朝着最近的村落走去。 忽然,远方雨雾之中,亮起一片火把。 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姑娘,跌跌撞撞的扑倒在马车前, “救,救命——” 第439章 我不想去仙宫 马车陡然间被迫停下。 伙计惊恐的看着扑倒在他们马车前的姑娘,结巴的问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陆泱泱听到动静,掀开车帘朝着马车前方看去。 恰在这时,方才先一步骑马去前方探路的罗靖也赶了过来,惊讶的看了眼地上的姑娘,同陆泱泱说道:“前方有许多村民模样的人拿着火把在寻人。” 那穿着嫁衣的姑娘听到此话,吓得浑身哆嗦,挣扎着爬起来跪在马车前,哭道:“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被抓回去,我有罪,我有罪,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想做仙妃,我只想跟阿年哥做一对平凡的夫妻,我求求你们,你们带我离开这里吧,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当奴婢做苦工都可以,我不想去仙宫,所有去仙宫的新娘都没有回来,我不想去,我有罪,我有罪……” 她语无伦次的一边哭一边给马车磕头,而此时远处的声音也越发的近了。 那些人眼看很快就要找过来。 伙计都已经被吓傻了,小心翼翼的扭头看向陆泱泱,颤着声音问:“姑,姑娘,这,这是人,人吧?” 陆泱泱看着那姑娘一时没有开口。 什么仙宫,仙妃,仙宫的新娘,倒不是她不信这姑娘,而是这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罗靖坐在马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同陆泱泱说道:“不如我先带她躲起来,你们待会儿见到那些村民,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否则就这么看着一个姑娘家这副样子,也实在叫人于心不忍。 陆泱泱突然间想到什么,从伙计手里拿过伞,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了穿着嫁衣的姑娘跟前,弯下身,冲她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姑娘哆嗦着伸出了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陆泱泱掐住她的脉搏,然后又取出银针,飞快的从她指尖采到了一点血,在看到银针的变化之后,她瞬间变了脸色。 “欢娘,欢娘——”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泱泱一把将那姑娘给拉起来,对着罗靖说道:“罗叔,你带她先走,明日一早直接进城,我们在城里汇合。” 罗靖点头,从陆泱泱手里将那姑娘给拉到了马背上:“姑娘,得罪了。” 然后在那群人找过来之前,骑着马朝着远处跑去。 陆泱泱看了看路两边,走到路边一棵约莫大腿粗的小树后边,用力一脚踹下去,直接将小树给踹倒,拦路倒在了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马车。 这时,远处举着火把的村民们也寻着这边找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后跟着的多半都是青壮年。 中年男人瞧见陆泱泱他们一行人,先是警惕的打量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扬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陆泱泱撑着伞,一脸焦急的看着中年男人:“这位大叔,我们是往玉州城寻亲的,我夫君在玉州城里做点小买卖,我姐姐生病了,爷爷身体也不好,突然遇到暴雨,不敢继续赶路,想在附近寻个地方落脚,却不想被拦了路,大叔,您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吗?能不能帮帮我们,我可以给钱的。” 这时,陆瞻扶着不断咳嗽的孟老钻出了马车,颤颤巍巍的下来,冲着那中年男人拱手:“咳咳咳咳,我们一家老小路过贵宝地,还请善人行个方便,给指条路,容我们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那中年男人看看年迈的孟老,年幼的陆瞻,再看看那个两个已经吓得小脸泛白的伙计,以及神色焦急的陆泱泱,稍稍迟疑了片刻,又看向他们的马车:“马车里还有什么人?” 闻清清一只手推开马车门,从里面伸出半截身子来,声音阴恻恻的:“谁~叫~我~呢?” 陆泱泱听到她那一拐十八弯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她的脑袋给摁了回去,也将空荡荡的马车内部展示出来,完全没有藏人,转头冲着那中年男人讪讪的说道:“不好意思,我姐姐脑子受了点刺激,我们平时都不让她见人的。” 中年男人方才已经看清楚了闻清清的样貌,于是收回了视线,问道:“你们路过这里,刚才可有听到什么声音,见到什么人?” 陆泱泱迷茫的摇头,焦急地说道:“我们被这棵树给拦住了路,正想着怎么把它给搬开,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们过来,若有其他人,也不至于被拦在这儿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棵树,倒不算是棵大树,但凭借他们这一车的老病弱,以及两个一看就很没用的小伙计,确实很难搬开,要是一直堵在这儿,今晚怕是要在野外过夜了。 中年男人思考了一会儿,瞧着几人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了主意,抬手挥了挥:“去把树挪开,带他们过去。” 然后又冲着孟老说道:“老人家,我们村里平时不接待外客,今日天晚,见你们实在不方便,便破例收留你们一晚上,你们跟着到了地方好好休息,可莫要乱跑,这山林里常有野兽出没,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孟老颤着身子,急忙道谢:“多谢善人,多谢善人。” 中年男人指挥村里人将拦在路上的树给挪开,喊了两个人带陆泱泱他们进村,他们剩余的人继续去找人。 陆泱泱他们回到马车上,等到马车走了一会儿,陆泱泱掀开车窗递了壶酒给带路的人:“小哥,这下着雨,你们这么多人出来是出什么事了吗?听着那位大叔的意思像是要寻人,你们村子里有什么人丢了吗?” 带路的小哥没想到陆泱泱会给他递酒,跟旁边的兄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十分的激动,迫不及待的就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才同陆泱泱说道:“我们村里有个姑娘逃婚,明日是祭祀的大日子,耽误了吉时可是要出大事的。你们这些外乡人不懂,反正你们明天一早就赶紧走,不然明日仙官来了瞧见你们,必然是要发火的。” 第440章 我只要药丸子 陆泱泱要不是此时十分清醒,她都以为自己在听话本子。 这简直越来越离谱了,什么仙宫仙妃就算了,怎么还冒出来仙官了? 难不成这些人信奉神灵信的真的以为有什么神仙不成? 还有,她刚刚已经确定过,那个穿着嫁衣逃婚的姑娘,同样也在长期服用丹砂,只不过分量比不上那些海盗,没有到致死的程度。 那些海盗服用丹砂尚且可以猜测是有人控制了他们,那这偏远乡村的姑娘,又是为什么? 又有这什么仙宫,仙官的,难道说,这丹砂,跟这个什么仙宫有关? 陆泱泱继续问道:“那姑娘逃婚跟你们祭祀有何关系?仙官见了我们这些外乡人,为何要发火?我们只不过是路过而已,万万不可能影响你们的祭祀的。” 听到陆泱泱的话,其中一个小哥立即拍了另外一人一把。 两人像是陡然清醒了一般,立即换上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冲着陆泱泱摆摆手:“姑娘,你就别打听了,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我们这些乡下人比不得那些富贵人家香火值钱,我们要想得到上仙的庇佑,一定要心诚才行!” 说完,无论陆泱泱想问什么,两人都坚决不再开口了,可见是真的对那个什么仙官十分的虔诚。 不过倒也没多久,他们就到了村子。 天色昏暗,又下着雨,倒是看不出来这个村落有多大,这个时候,村子里几乎都灭了灯火,黑漆漆的一片,要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见到几户人家。 两个小哥带着他们到了一户人家外面,进去说了几句话,转身出来同陆泱泱说道:“你们就在阿庆爷家里歇息一晚吧,他们家有三间房,只有他跟他小孙女,我方才跟他说了六伯的意思,可以让你们住一晚,不过明天一早天亮之前,你们必须得离开。” 陆泱泱连忙拿出一包点心递给那个小哥:“多谢小哥,天一亮我们就走。” 小哥收下点心,咧着唇角同她指了指门口那个身材有些佝偻的老头儿:“那是阿庆爷,你们自己跟他安排一下,我们还得回去接着找人呢。” “多谢多谢。”陆泱泱同两人道了谢,目送他们离开后,才叫陆瞻扶着孟老从车上下来,拉着闻清清进了院子,走到那个身材瘦小佝偻的老头跟前,客气的开口, “今晚就麻烦您老人家了,我们用两个房间就够了,听说您还有个小孙女,可以跟我和姐姐一起睡。” 说完,从荷包里掏出两粒碎银子,递给了阿庆爷。 阿庆爷手里拎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浑浊的目光落在陆泱泱递过来的银子上,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慢吞吞的转身让开位置,粗哑的嗓音开口说道:“进来吧。” 陆泱泱拉着闻清清走进去,这位阿庆爷家里是木板房,底下架高了几层台阶,中间有一间小厅,两侧各有一间卧室,东边往外又接了一间房,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客厅有些狭小,他们几人一进去,就差不多将空间给挤的满满当当了,阿庆爷放下油灯,进了东侧的那间卧室,将一个被捆了手脚的小姑娘给略有些艰难的背了出来。 陆泱泱见状,赶紧上前去扶住小姑娘:“阿庆爷,我来帮您吧!” 阿庆爷微微侧身,正要躲开她,却不知为何忽然顿住了。 陆泱泱见他没反对,便打算伸手将他背上的小姑娘给抱起来,可谁知刚碰到那小姑娘,小姑娘就突然惊醒,开始扭动着挣扎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她这么一挣扎,险些将佝偻的阿庆爷给踹倒。 陆泱泱赶紧一只手将她给拎起来,扶住了要摔倒的阿庆爷,然后双手抱紧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死命挣扎,挣扎了一会儿,又开始浑身抽搐起来,哇哇的往外吐白沫。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怀里这个身量都没有陆瞻高,可能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急忙将她放到地上,也顾不上问什么,快速的取出银针刺进她的穴位中,片刻之后,小姑娘的身体才渐渐平静下来,眼角还挂着泪。 “她有痫症,可看过大夫?”陆泱泱仰头问阿庆爷。 阿庆爷转身去关门。 陆泱泱一下子意识到什么,立刻跟两个伙计说道:“你们去东侧那间房,盯着点外面的动静。” 两人赶紧应声出去,阿庆爷关上了门。 转头看着陆泱泱,“我不要你的银子,我闻见你身上的药味,你是大夫吧,你给我一点药,给我孙女治病,我只要药丸子。” 陆泱泱伸手捏住小姑娘的手腕,给她把了脉,皱眉道:“她的痫症是不是小时候高热导致的?我带来的药材不全,只能配出来一个简单的方子,若是配合针灸的话,效果会更好一些。我路过此地,既然遇见了,您若是同意,明日我走的时候,可以带她去玉州城,给她治疗一段时间。” 陆泱泱看向闻清清,闻清清点了点头。 陆泱泱说道:“可以治愈。” 阿庆爷沉默半晌,摇摇头:“我只要药丸子。” “阿庆爷,你孙女她还小,要是治好了,就不会影响她以后的生活,就算治不好,也可以控制发病,你……”陆泱泱是觉得这么小的姑娘实在可怜,所以想要劝一劝,可阿庆爷却十分坚决的摇了头,“不必,我只要药丸子。” “老哥,我们今日叨扰,理应报答,你放心,此事我们应下了。”孟老突然开了口,冲着阿庆爷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来做药丸子,我这孙女针灸很是厉害,让她给小姑娘再扎几针,也能撑些时候。” 他这么说,阿庆爷才算是松了口气,佝偻的背深深的弯下来,给他们行了礼,然后带着孟老和陆瞻去了东侧的屋子。 陆泱泱将小姑娘抱起来,进了西侧的屋子。 陆泱泱把小姑娘放到床上,往窗边看了看,对闻清清说道,“盯着点外边的动静。” 然后用打湿的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脸,小姑娘睁开眼睛,突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姐姐,我的疯病,真能好吗?” 陆泱泱点头:“这不是疯病,当然能好,你看那个姐姐,她是神医,肯定能治好你的,你明天偷偷跟你爷爷说一说,跟我们去治病。”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我不能去,姐姐。” “为什么呀?”陆泱泱问她:“你不想跟别的小伙伴一样健康的长大吗?” 小姑娘点头:“我想,我的病要是好了,爷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我的疯病要是好了,我就要跟村里别的姑娘一样,嫁去仙宫当妃子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姑姑就没有回来,娘也没有回来,二婶也没有回来,后来爹就死了,二叔也死了。” “仙官说是我们家不够心诚,才会让我得了疯病,让爹和二叔都死掉的。” “但是爷爷跟我说,疯了好,疯了就能一直留在家里了。” “可他又舍不得我那么苦,总是偷偷摸摸的,想给我弄来一点药吃。” 第441章 我想要媳妇儿! 陆泱泱听着小姑娘的话,心中的疑惑越发的浓重。 也不由的震惊和心疼。 她原本以为,这家中只有这爷孙两个,是因为这小女孩的父母都外出做工去了,并且这家里建了好几间房,可见从前的生活并不算十分困难,不可能只剩下这么一老一幼。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都不在了。 这一大家子人,竟只剩了这爷孙两人。 她忍不住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轻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姐姐,我叫小小。”小女孩仰着头看着她,轻声的回道。 “小小,你能跟我说说,为何要嫁去仙宫当妃子吗?你姑姑,你阿娘,还有你二婶,她们都是去了仙宫吗?”陆泱泱压低了声音问她。 小小点点头:“她们都去了仙宫做仙妃,当娘娘,但是谁都没有回来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好吗?可我问爷爷,爷爷说这是命。村里的人说,我们这里的人要想活下去,就要敬神,我们没有钱,供奉不起好的供品,若不能让神仙满意,就会降罪于我们。就像我这样得了疯病的,就是因为祭品不诚心,才会受到惩罚。” “你只是生病了,不是什么惩罚,人都会生病,但是大夫会治病,治好了就没事了。”陆泱泱耐心的同她解释,可又担心若不能带她去治病,她将这些话说出去,可能是灾难。 她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想起之前绿瑶跟她说的,整个玉州府都没有大夫,这孩子也许连治病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小小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说道:“我知道,姐姐,爷爷以前就是大夫,我阿爹,是在府城的医馆里当学徒的,后来府城的医馆都没了,我阿爹也回来了,村里人以前可喜欢我爷爷和阿爹了,但后来就说他们是被邪魔附了体,要驱邪,我每次发病,就是有鬼上身了,是疯病。”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小小,想起方才她一路过来,都没有人察觉到她身上的药草味,但是一靠近阿庆爷,他就闻到了,只有常年跟草药打交道的人,才会对药草味如此的敏锐。 也就是说,阿庆爷从前是这村子里的赤脚大夫,大儿子也在城里的医馆当学徒学医,所以这家的生活条件才会还不错,甚至建了好几间房,但是后来自从开始那什么祭祀以后,城里的医馆都没了,后来是连村里的大夫也被打了,严禁行医。 一切的关键,就是那个祭祀,说什么当仙妃,其实就是祭品。他们方才在途中遇到的那个叫欢娘的女子,也是要被送去祭祀的祭品。 陆泱泱急忙问小小:“你还记得,你们村子里多久举行一次祭祀吗?” 小小摇摇头:“有祭品才能祭祀,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三个月,或者更久,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祭祀了,所以受到了惩罚,入冬以后死了好几个人。” 有祭品才能祭祀,而这个村子里的祭品就是那些女子,陆泱泱想起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的那些青壮年,还有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原本他们说要留下过夜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并不想答应,但不知为什么,想了一会儿以后又答应了,还反复叮嘱让他们早点走。 祭品…… 所以,是真的叫他们早点走,还是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走? 陆泱泱突然间生出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她松开小小,对着闻清清说道:“你先帮她针灸,我出去看看。” 闻清清走过来,紧张的问她:“会不会有危险?” “都是一些村民,我能应付,你待会儿去跟陆瞻说,让他带着伙计看好我们的马车,等我一回来,要是有不对,立刻离开。”陆泱泱叮嘱道。 闻清清急忙点头:“好。” 陆泱泱没走门,直接拉开窗户翻到了后院,然后又顺着后院出去,转了一圈,找了棵隐蔽的树,爬了上去。 没多久,方才带着他们过来的那两个小哥就又走了回来。 在快要到阿庆爷家的房子时,停了下来。 两人怀里还揣着陆泱泱之前送他们的酒,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 “你说六伯怎么想的,真要拿那两个姑娘当祭品啊!” “怎么?你还不舍得了?不过那两个姑娘长得是挺好看的,要是能娶来当媳妇儿就好了,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呢!原来觉得欢娘最好看,这么一对比,差远了!” “欢娘好看,还能有阿庆爷家的阿媛姑姑好看吗?这好看的姑娘哪里能轮得到我们啊,那都是给仙宫的主人享受的!”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仙宫的主人是我们能议论的吗?今年入冬村子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要是这次的祭品仙官再不满意,不肯赐下仙丹,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呢!” “仙丹仙丹,年年求仙丹,这村子里的人都求没了一半了!现在更是十里八村都找不到个模样齐整的姑娘了,我就不想要仙丹,我想要媳妇儿!” “不要命啦,还不赶紧闭嘴!”小哥赶紧捂住另外一个小哥的嘴,“才偷喝几口你就胡言乱语,什么话都敢说!忘记去年有人公然妄议仙宫,半夜里被灭门的事情了!” 那个小哥听到这话,也吓得陡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哥见状,松开他,叹了口气,“再等会儿,等他们差不多睡熟了,放点药进去将人迷晕了,别耽误明天的祭祀就行。” 另外那个小哥缓了缓,拍了拍胸口,似乎仍有些心有余悸,“那剩下的几个人怎么办?” “一起下药迷晕了,明天往山里一扔,管他们怎么办呢?” 这会儿雨点小,蹲在树上的陆泱泱将两人的话给听了个一清二楚,气的差点没直接将手边的树杈给掰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的从树上溜下去,走到两人背后,伸手拍了下他们的肩膀, “我要是说不同意,你们想怎么办?” 第442章 毒蛇岭 两人瞬间毛骨悚然。 不可置信的慢动作的转过头去,只是还没看清陆泱泱的脸,陆泱泱就直接抬手在两人颈后,一人一个手刀给他们劈晕了。 两人齐齐软倒在地上。 陆泱泱伸脚踢了踢两人,拎着两人朝着旁边的草丛拖去。 做完这一切,她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原路返回房间,对着闻清清说道:“把针取了,我们现在就走。” 闻清清也没多问,一路的经验告诉她,跑路的时候听陆泱泱的准没错。 她手快的帮小小取了针,陆泱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找了件宽大的外衣,上前将已经困的昏昏沉沉的小小给抱了起来,搭在了肩上。 小小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迷迷糊糊的问:“姐姐,我们去哪里?” “离开这里。等下要是害怕的话,就抱紧我,听到了吗?”陆泱泱轻轻的拍了她一下,叮嘱道。 小小“嗯”了一声,又不放心的问:“那爷爷呢?” “爷爷跟我们一起走。”陆泱泱说道。 “好。”小小软软的应了一声,然后抱住了陆泱泱的脖子。 她其实知道,不应该去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爷爷总是说,疯了也好,疯了就能留在家里了,可是若是能跟爷爷一起的话,去哪里她都是不怕的。 也或者,只有她自己离开也可以,她也不渴望真的能治好自己的疯病,只要是能少拖累爷爷一点,她就很满足了。 也可以接受任何的结果。 所以她并没有害怕,也不想知道这个姐姐会带她去哪里,只要爷爷没事就好了。 陆泱泱感受到小小那丝毫没有害怕的依赖,不知为何鼻尖有些微微的泛酸,她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抱紧了些。 陆泱泱抱着小小,跟闻清清一起走到孟老和阿庆爷住的那间屋子外面,敲了敲门,低声同孟老说道:“我们该走了。” 孟老走出来,身后是审视的望着他们的阿庆爷,在看到陆泱泱抱着的人时,他沉声道:“你们可以走,把我孙女放下。” 陆泱泱点头,往前两步走到阿庆爷跟前,伸手像是打算要将小小递过去。 小小却下意识的抱紧了陆泱泱。 阿庆爷看到小小的动作,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 陆泱泱趁机飞快的在他颈上敲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拉住了软倒的阿庆爷,一旁的孟老急忙将人给扶住,诧异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低声道:“一起带走,先离开再说。” 孟老见此也不再多问,扶着阿庆爷朝门外走去,门外听到动静的陆瞻和两个伙计也急忙赶过来,其中一个伙计将阿庆爷给背了起来。 一行人很快就上了马车,也是在此时,陆泱泱远远看到,村里那些寻人的,已经举着火把回来了,差不多已经到了村口。 陆泱泱催促伙计:“快走!” 又问小小:“认路吗?有没有村里人不会很快找过来的路?” 小小点头,“往前走一段路,往左拐,那里有一条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但是要经过毒蛇岭,我听大人们说过,穿过毒蛇岭就会到府城,但是毒蛇岭毒蛇很多,冬天也会有。” 蛇到了冬天要冬眠,但是玉州天气暖和,丛林当中偶尔有蛇出没也正常。 若是寻常他们没有充足的准备,可能还要顾虑一下,但是毒蛇的话,有闻清清在,就完全不是什么顾虑了。 果然,都不等陆泱泱说话,闻清清就激动的钻出了马车坐在了赶车的伙计旁边,“就从毒蛇岭走,不用怕,直接走。” 伙计哆嗦了下,赶紧甩起了马鞭。 村口,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小哥口中的六伯,带着满村子的青壮年找了半天,却因为下雨的缘故,别说没找到欢娘了,就连跑路落下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多少。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六伯只得带着人回了村。 他让人其他人先离开,喊了四五个人一起朝着阿庆爷家里走了过来。 快到门外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没有人,不由皱了眉,快步走过去,朝着院内看了一眼,别说马车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旁有人说道:“不会是跑了吧?那两个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怎么办事的?” 六伯沉着脸:“先进去看看!” 几人急忙进了院子,走进房间摸了摸,铺盖还有些余温,当即喝道:“刚走没多久,肯定是那两个小子办事不利被发现了,还把庆叔爷俩给劫走了,赶紧喊人去追,欢娘已经不见了,我们求了许久才求到明日的机会,若是没了祭品,明日不光求不到仙丹,还会被仙官怪罪!” 众人顿时着急起来,连忙喊了人往出村的地方追,只是找了大半天,别说马车了,连马车轮子压过的印子都没瞧见。 这时,有两个人跑过来喊道:“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往毒蛇岭的方向跑了!” “什么?”六伯顿时脸色大变:“确定吗?” “确定,我们在路上找到了马车印子,还喊醒了那边住着的两家人,说是隐约听见有声音,有一会儿了,但没注意。”来人回道。 六伯忍不住骂了一声:“该死的!这下全完了!” “要不,要不我们追过去看看?”有人说道。 六伯一个冷眼扫过去,喝道:“追什么追,那是毒蛇岭,都不要命了!这方圆几十里,谁敢走毒蛇岭?” 众人瞬间噤了声。 毒蛇岭之所以叫毒蛇岭,不光是因为里面有大蟒蛇出没,还有一种手指粗细的眼镜王蛇,看都看不见,但是一旦被咬上一口,十步之内必亡,基本没得救。他们住在附近村子的,基本上每年都要在村子周围撒上一些驱蛇的药粉,来防止毒蛇进村,即便如此,也年年都有人死于蛇毒。 但凡是附近的村民都知道,毒蛇岭别说进去了,从外边绕都要当心着点。 一时间愁云惨淡。 “现在可怎么办?村里已经没有适龄的姑娘了,再就……”说话的人结巴了下,看向了六伯,急忙低下了头,没敢再说下去。 再就是六伯家的岫娘,今年才十三。 六伯双手捂脸,蹲下身,肩膀克制不住的轻颤着,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快哑了的声音说, “去喊几个婶子,给岫娘换衣服。” 第443章 我去换衣服 围着六伯的几人欲言又止的看着六伯,但是谁也没有再开口。 六伯起身,垂着头朝家的方向走去。 众人停了一会儿,也默默地散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可能一刻钟,可能再多一点时间,村子里响起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是从六伯家里传来的。 六伯的妻子张氏死死的抱住才十三岁的岫娘,披头散发双目猩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指着六伯,怨恨的怒瞪着他:“畜生,你这个畜生都不如的狗东西,你是人吗你!阿岫才十三,她才十三啊!你就这么送她去死,你那心是什么做的,你是人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给阿岫换衣服,我把你们全家全都杀了,一把火把村子都烧了,别活了,都别活了,左右这吃人的世道,活着也是受罪,死吧,一起全死了吧——” 她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剪刀,被喊来要给岫娘换衣服的几个婶子默默地垂着泪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六伯阴沉着一张脸,低声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送她去死,那是送她去享福!去仙宫里做仙妃,日日都有人伺候,穿金戴银有什么不好!就算明日不去,日后也总归是要去的!女儿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嫁人?哈哈哈哈……”张氏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什么嫁仙宫做仙妃,这话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吗?莫说那些什么高门大户,就算是咱们乡下人家,谁家嫁人不是正经的请媒人过彩礼,便是地主老爷纳个妾,也要给几两银子听个响,知道闺女去了什么地方。那仙宫你去过吗?有人去过吗?说是嫁人,有人回来过吗?这十里八村,原先适龄待嫁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如今呢,及笄待嫁的姑娘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一个也瞧不见了,甚至好看点的年轻小媳妇儿也没了,就剩下一些没长成的女娃子,跟半截入土的老婆子,皇帝老爷选妃都不带这么扒皮的,你倒是有脸说出来,她们是去嫁人过好日子!” “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玉州原先因为偏远穷困,太子恩德免了赋税,多少逃荒到这儿的人,只要勤快点,就没有活不下去的。眼看好日子就来了,整出个什么仙宫来,年年要交税,发什么仙丹,把好端端的大夫都清理了,交不上税就去服劳役,三个月就征一次劳役,一次比一次重,去的青壮年没有一个回来的,不去,好,开始祭祀嫁姑娘,嫁一次请一次仙丹,免一次劳役,结果死的人还一年比一年多,你管这叫好日子?你爹死了以后,你当了村长,口口声声要为村里人着想,结果呢?带着他们一个比一个左了性,你们如今还有半点人性吗?” 张氏这些话喊出来,字字泣血。 门外那些等着给岫娘换衣服的婶子们,有默默垂泪的,有背过身去不忍看的,还有神情麻木的。 六伯攥紧了拳头,脸色涨的青黑。 他上前一把夺去了张氏手里的剪刀,“啪”的一巴掌扇到张氏的脸上,扇的张氏唇角带血。 他将张氏拉开,一脚踹到张氏身上,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无力一般,他下手越来越重,“混账婆娘,你懂个屁!你懂个屁!求不来仙丹,来年怎么办,眼看要过年了,我们若连一粒仙丹也求不来,来年仙师如何会保佑我们!你想眼睁睁的看着大家伙都饿死吗!蠢婆娘!蠢婆娘!” 他一脚又一脚的踹到张氏的身上,张氏开始还用双手护着头,可渐渐地就不再挣扎了。 岫娘一直上前试图要阻拦,却被六伯给推开。 她跪在地上哭着一遍又一遍的哀求:“阿爹,阿爹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阿娘,阿娘……” 她哭的嗓子都哑了,但是六伯却跟没听见似的,拳脚落在张氏身上,愤怒的发泄着。 “我嫁,我嫁!”突然,岫娘高高的喊了一声,她仰头看向六伯,攥紧了拳头,“阿爹,我嫁,嫁给谁都可以,你别打阿娘,我去换衣服,你别打了,不然我就一头撞死,跟阿娘一起死!” 六伯踹向张氏的脚终于缓慢的收了起来,垂眸看着女儿,握紧了拳头。 他家中有一儿一女,长子年十八,去年因为求不到仙丹去服劳役,就没回来。 只剩这么个女儿。 村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若再这么下去,死的死,回不来的回不来…… 他能怎么办呢? 他也不知道。 他神情麻木的摆摆手,“换衣服。” 然后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张氏给拎起来,找了根绳子捆住,背对着女儿说道:“明儿你嫁了,我再把你阿娘放出来,省的她做傻事。” 岫娘跪在地上,门口的婶子们陆续走进来,将她给扶起来,带到房间去梳妆换衣服,岫娘一动不动任由她们折腾。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分裂开了一样,所有的知觉仿佛一瞬间消失了,她没读过书,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两半,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半空中。 …… 陆泱泱他们在毒蛇岭里边绕了大半夜,总算在天亮之前,顺利的走出了毒蛇岭,进入了前往府城的官道。 雨已经停了,但是还不到开城门的时间,有许多想要入城的百姓和过路人已经在城门口排起了队。 陆泱泱让陆瞻下去找了一圈,没有见到罗靖的身影,许是还没有赶过来。 一直等到城门开了,罗靖也还是没有来。 陆泱泱看着前方排队入城的百姓,吩咐伙计:“先进城吧,等安顿好了,再过来个人等着罗叔。” 伙计于是赶着马车朝着城门口走去。 排队入城的百姓并不算多,没多大一会儿,便轮到了他们,拿出路引之后,守卫也没有多为难,收了入城的费用,便让他们进去了。 谁知刚一进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陆泱泱他们急忙转身看去,竟是其中一个进城的人突然间浑身抽搐着倒地,周围人瞬间吓得四散开。 “遭天罚了!遭天罚了!” 第444章 你一定见过他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着躲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 就连守城的守卫都犹豫着没有动。 倒在地上的是个约莫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有些瘦弱,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长袍,像是个读书人。 他此时身体微微抽搐,呼吸困难,扬起的脖子上隐隐露出一些红色的斑点。 又是丹砂中毒? 看这副模样,应该是服用了很多导致的突然发作。 周围的人也似乎对这种症状了然于胸,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看模样还是读书人,定是供神时不够心诚,才遭了天罚!” “这下可是糟糕了,看这副样子,八成是没救了。” “惹怒了神仙,哪里还有救?真是晦气,待会儿到了神庙,可得好好添些香油钱去去晦气。” “我还指着今日做笔生意,这一大早遇到这种事情,可真是倒霉啊!” 众人议论着,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似乎这一切都早已司空见惯。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围人群的反应,眼看那人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她抬脚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只是刚走没几步,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一让,都让一让,知府大人来了!” 陆泱泱急忙拉着闻清清避到了一边去。 几匹马快速从他们面前跑过,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招呼身后的人上前,似乎是打算将人给抬走。 然而就在这时,陆泱泱不期然的跟领头的那位知府大人对上了眼。 两人齐齐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陆泱泱还没开口,对方就激动的抬手朝她摆了摆:“丫头,陆丫头,你过来,快快快,赶紧的,要出人命了!” 陆泱泱恍惚的走了过去。 被那个知府一把给拉住,“快快,给扎几针。” 陆泱泱急忙取出自己的银针,飞快的给那个倒地的年轻男子扎了几针,对方哇哇吐了以后,又等了一会儿,总算是稍微缓了过来。 知府见人救过来了,松口气,冲着手下挥挥手:“带回去带回去!” 手下快速的将人给抬起来,领头的那个捕头还冲着陆泱泱挤眉弄眼,给她比了个喝酒的动作。 陆泱泱:“……” 知府站起身,拍了拍手,冲着围观的那些人喊道:“都散开散开,别看了啊,没死,死不了,想知道为什么,就去衙门报道,天罚死不了人,都别看了啊!走吧走吧!” 围观的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明明遭受了天罚的人,怎么会被扎了几针就活过来了,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纵使有许多疑问,面对这玉州府的知府大人,他们还是没有胆量去质问的,一个个怀着疑惑慌忙散开了。 等人都走了,知府一巴掌拍到陆泱泱的肩膀上,上下打量着她:“行啊小丫头,这两三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我这差点都没认出来你,多亏你这双眼睛,那真真的人群当中会发光,贼亮贼亮的,当年我这打眼一扫,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一般,非池中之物!只要你站这儿,我这绝对一认一个准!” 陆泱泱恍恍惚惚的开口打招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凌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陆泱泱是真的做梦都想不到,当初在青州时他们清平县的县令凌品章凌大人,竟然会来了玉州,还成了玉州知府! 她脑子短暂的迟钝了一下,然后立即想起来,当初在船上分开时,殿下同她说,凌县令是他的人,所以凌县令会到玉州做县令,也是殿下的安排了? 陆泱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凌县令,不,现在是凌知府的胳膊。 凌知府呲牙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打招呼都不知道轻点,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哪儿经得起你折腾!” 陆泱泱:“……” 凌知府哈哈大笑:“走走走,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彼此都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陆泱泱这一路紧绷的心情到此时也总算是松快了许多,这玉州府处处都透着不正常,若是再跟盈州府那样,官府压根不作为,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是凌大人,这样就算再困难的局面,也总归是有希望的。 陆泱泱急忙让伙计赶着车跟着凌大人一起去了府衙。 到府衙时,阿庆爷也终于颤巍巍的醒了过来,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孙女,见小小安然无恙,他才总算是放心了。 下了马车之后,他立即就警惕的将小小拉到了自己身边,冲着几人说道:“你们想做什么,冲着老头子我一人来便是,放过我孙女。” “哎哎,老人家,可别误会,你且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本官乃这玉州府新上任的知府,你有什么冤屈,且同本官说,本官定为你主持公道!”正要招呼陆泱泱进去的凌知府瞧见这爷孙俩,赶忙开口。 阿庆爷万万没想到,这几人半夜将他们给带走,竟是带到了这玉州府衙来! 他恍惚了一下,下意识的拉着孙女跪了下来,只是要开口时,唇角抖动了下,又紧紧的闭上了,迟疑片刻,只哀求道:“草民没有什么冤屈,只求大人能开恩,让草民带着孙女回家去!” 陆泱泱同凌知府说道:“这小女孩得了痫症,还请凌大人能收留他们几日,我让清清给她治个病。” “这样,”凌知府了然,冲着衙役吩咐道:“去后院收拾个房间,先带着几位一起去休息。” 然后冲着陆泱泱看了一眼。 陆泱泱忙跟几人介绍了下:“孟老,清清,小瞻,这是凌大人,从前于我有恩,是旧识,也是自己人,你们尽管放心先住着,我跟凌大人叙叙旧就来。” 几人听到此也松了口气,跟着衙役走了。 凌知府则是带着陆泱泱去了他日常办公的书房,才一进门,陆泱泱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凌大人,凌大人,殿下呢?你一定见过他了,对不对?” 凌知府转头打量着她,哈哈笑道:“哟,小丫头果然是长大了啊,这么急着见夫君呢?” 第445章 这不胡说八道吗? 陆泱泱从前也被人这般打趣过,只不过那时似乎并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是她跟殿下成亲,她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的去理解过成亲的意义,只是当时情势之下,她甘愿追随殿下的脚步,所以与其说是成亲,不如说是她追随内心的向往与信念。 她不知道夫妻之间应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与殿下之间,似乎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唯一能够去确信的,便是她与殿下之间坚定不移的信任。 所以面对那些打趣,她也只将与殿下成亲成为夫妻当做一种事实,并没有生出过奇怪的波澜。 但是不知为何,被从前如同长辈般的凌大人这样打趣的时候,她内心竟是生出一丝的小羞涩,像是一颗懵懂的嫩芽钻出来,在她心尖轻微的跳跃着。 回想起从前那些,她听都没听过,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东西,有关于殿下的,从凌大人口中描述给她的,她得知这个世界上竟然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很美好的人,但是离她那么那么远,就好似她仰躺在草丛里仰望天空的云,那么的远。 而有一天,这个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远在天边的人,与她相识相知,甚至成为了夫妻。 由此而荡起的圈圈涟漪,从成亲那一刻起,或者再往前一点,到他们相识起,到她靠近他起,一圈一圈萦绕在她心头的那些波澜,被一颗石子惊起来,惊的她忍不住第一次去想一件事。 她与殿下,是真的成亲了。 她的夫君在她口中与在别人口中提起时又有了些许的区别,不是一个单纯的身份,是一种无端亲密的关系。 陆泱泱感受到这一丝的不同,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微有些发烫的脸颊。 凌知府瞧着她的反应,笑的更大声:“还害羞上了,哎哎哎,真是难得的紧,想我当初见你时,不止一次回去跟夫人唠叨,我说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本事又大的丫头,哪有小子配得上,怕是这辈子也开不了窍。如今这几年不见,都会脸红了,这要是回去告诉夫人,她保准高兴的叫人多给你蒸几笼大包子吃!” 陆泱泱懊恼的瞪他一眼:“要不是您那么抠门,总是克扣我工钱,夫人会次次见我都想着贴补我么?” 凌知府叉腰哼道:“混丫头,你怎么不说说,你哪回上门,不是把我们家包子给吃干净了,一个包子皮儿都不带给我留的!”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那会儿她是真的饿啊,从来都没吃饱过,能蹭上一顿饭,她生怕少吃了,怎么可能还剩下? 她摸摸鼻子,走过去着急又期待的问:“您快说呀,殿下他人呢?他住在哪里?我现在能去找他吗?” “咳咳,”凌知府坐到椅子上,故作高深的轻咳了一声。 陆泱泱眼疾手快的赶紧给他倒了茶递过去。 凌知府接过茶喝一口,挑挑眉,“不巧,殿下不在玉州城。” “什么!”陆泱泱急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桌案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凌知府手里的茶杯惊的滚到地上,茶水撒了一身,肉疼的看着眼前的桌子:“哎哟哟,你这丫头,你激动也别嚯嚯我的桌子啊,你对你的手劲儿心里没点数么?这可值好几两银子呢,我的桌子诶!” 陆泱泱:“……” 她真不是故意的。 陆泱泱冷静了片刻,伸手扯扯凌知府的袖子:“大人,大人,你别肉疼了,我赔给你,真的,我一会儿就叫清清给你买张新桌子,怎么样?” 凌知府瞪她一眼,手指点了点她,哼哼了一声。 然后才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行了行了,叙旧也叙了,知道你着急,来吧,说正事儿。” 陆泱泱赶紧走过去坐下,再也不敢造次了,规规矩矩的看着凌知府。 凌知府沉吟片刻,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玉州的事情有些复杂,具体是怎么回事,牵扯到什么人,殿下没有同我说,我这边知道的,是大约五年前,这玉州府来了个道士,号上清道长,据说是个从蓬莱仙山而来,得道成仙的仙长。” 陆泱泱瞪大眼睛,下意识的说道:“这不胡说八道吗?” 凌知府笑了一声:“你知晓是胡说八道,但是这世间信奉此道的人,可不这么想。这上清道长来了以后,攀附上了贵人,从此以后这玉州城里,开始信奉这上清仙人,还建了仙人观,日日供奉香火。上清道长收门徒无数,给信奉仙人的信徒们发放仙丹,从此百病全消。也就短短一两年的功夫,整个玉州城,从府城到下面的县镇,甚至是村里,都开始信奉仙人。他们不仅建了仙人观,还在玉洺山上建造了仙宫,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因为他们借着劳役的名义去修建仙宫,去了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陆泱泱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劳役岂是随便定的?官府是干什么吃的?” 凌知府拍掌:“你且说对了,官府管不了这事,不光如此,这玉州府下辖八个县,县令死了三个,跑了两个,重病退了一个,如今总共剩两个县令,还半死不活,不光不管事,还成了这上清仙人的忠实信徒。知府五年走了三个,才叫这玉州成了烫手的山芋,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偏远地区的县令连升两级来这当知府?” 陆泱泱皱眉,很快便抓住了这其中关窍:“都这样了都没人管,那上清道长背后,到底有什么人?” “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但没人知道那人的身份,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凌知府同陆泱泱说道:“你方才不是问殿下去哪了吗?找那人去了。玉州府的乱象,凭借一个道长掀不起什么波澜,解决了背后那个人的问题,其他问题自然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仙丹,丹砂,利用仙丹操控海盗,在海上肆意劫掠商船,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打压全城的大夫,以仙丹操控民众,甚至连普通老百姓都不放过。”陆泱泱震惊道, “莫不是要反啊?” 第446章 什么样的疯子才干得出这种事! 凌知府噗嗤一声,然后眼疾手快的凑过去捂她的嘴。 陆泱泱:“……” 凌知府刮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什么话都敢说,传出去怎么办?我这知府府上也不是一块铁桶,你这混账丫头!怎么去了京城几年,一点没变!” 陆泱泱无辜的眨巴了下眼睛。 凌知府松开她。 陆泱泱凑过头,小声道:“您先别急,我就是奇怪……殿下有没有跟您说盈州的事情,我在去盈州的路上遇到了海盗,本想着抓到官府去也好查一查这些海盗的身份,叫他们警惕一下,谁知道那海盗刚被抓,就服毒自尽了。我跟清清发现,那些海盗长期服用丹砂,以至于丹砂中毒,然后身上还藏着顷刻毙命的见血封喉,一旦出事,就立刻服毒,这哪儿是海盗,这分明是死士!” “我这一到盈州就被这些海盗给盯上了,我将他们扭送到官府,结果官府转头就把人给放了,甚至那天码头上,海盗上岸见人就杀,官府竟然迟迟没有行动!若非最后殿下请来了水师,那天码头上的上千百姓,全都得死在那儿。” “照您说的,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些什么海盗,就是那个上清道长派去的,他这已经是不满足于玉州,已经把手伸到盈州去了!盈州是什么地方,是最大的海货码头,每天从那里进出的海船不计其数,若是任由他们这么横行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您想过吗!” “还有,您知道我们昨天晚上遇到什么了吗?昨天晚上下雨,我们本想着找个村子借宿一宿,谁知赶巧碰上那村子今天要搞什么祭祀,送什么新娘去仙宫,他们新娘子跑了,就想暗中给我和清清下药,好捉了我们去祭祀。” “这些人全都在服用丹砂,为了这玩意儿,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的出来!丹砂是药,但是一旦过量或者久服就会中毒,并且此毒无解,症状轻了还好,症状严重的活不了几年必死无疑。再这样下去,整个玉州都完了,这是所有百姓都在服用慢性毒药。” 陆泱泱咬牙切齿,越说越生气,声音压的极低,“这不是想造反是想干嘛?” 这得是什么样的疯子才能干得出这种事! 凌知府听着陆泱泱说的这些,也是心惊肉跳。 眉心都不由拧成了疙瘩:“我之所以能到这里,有殿下的安排,但也是补缺才过来的,总共来了不到两个月,光是这玉州府的事情就搅和的焦头烂额,我到如今,信送了出去,连一个县令都没见着,府衙里有关仙丹这些事情的卷宗全都干干净净,几年下来都没有什么正经案子,多半都是过路的商家四处扯皮,通判没到任,同知称病闭门不出,我去看了一回,眼见那同知才不过跟我差不多岁数,也就三十来岁,眼窝凹陷皮包骨头,就跟被抽干似的,进气多出气儿少,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我本想着送个大夫进去,结果那一大家子跪着求饶命,死活不肯要大夫进门。” “我这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个多月,才理清楚这玉州府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下边辖区是个什么情况,尚且还顾及不上,对你所言的这个丹砂毒,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光是这个月,这么死了的人,就已经不下十个了,且还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我问过大夫,怀疑是中毒,所以遇到发作的就带回来,暗中找了大夫给人催吐,救是救过来了,但也不敢放出去,生怕出什么事,更不敢让大夫露面。” 凌知府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确实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的手已经伸了这么长,殿下过来只匆匆与我见了一面,便离开了,说先去解决背后之人,想必是知道那人身份的,但对于玉州真实的情况怕是殿下也不得而知。” 他只听殿下提起了海盗之事,让他派人盯着海岸附近。 至于仙丹的事情,他虽告知了殿下,但他以为那长清道长只是借势以此谋利,却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的无法无天! 凌知府内心焦躁不已,忍不住起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若是不知道此事利害,他尚且能等着殿下解决掉背后之人再慢慢图之,可此时叫他知道不止是玉州城里,而是整个玉州府,都因着一颗所谓小小的仙丹而沦陷,他如何还能坐得住? 那哪里是什么仙丹,分明是毒丹! 陆泱泱看着他走了几圈,起身一把薅住了他:“凌大人,您别走来走去了,我们现在得赶紧想想办法,不然因此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凌知府止住脚步,不断地捏着两只手:“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有个人说要找陆姑娘,现在在外边等着。” 凌知府回神,快步走过去,问道:“什么人?” 门房回道:“是个大个子,长相有些凶。” “是罗叔!”陆泱泱从走面走过来,同门房说道:“你先把他请进来。” 凌知府点头:“快去。” 门房赶紧跑出去请人了。 陆泱泱跟凌知府解释:“罗叔跟我们是一起来的,昨天路上遇到那个逃婚的姑娘,怕被发现,就叫罗叔先带着人躲起来,今日一早来府城跟我们汇合,方才我跟你回来时,托伙计去找守卫留了口信,没想到罗叔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原来如此。”凌知府应道。 说话间,门房带着罗靖走了进来。 陆泱泱见到罗靖只有一个人,并没有见到昨晚逃婚的那个姑娘,诧异道:“罗叔,怎么就你一个人?昨晚那个叫欢娘的姑娘呢?” 罗靖神情有些严肃,他没着急着回话,看了一眼凌知府。 陆泱泱赶紧解释:“这是凌知府,我从前的旧识,也算是我的长辈。” 罗靖拱手行了礼:“罗某见过知府大人。” 凌知府急忙抬手:“莫要多礼,你快且说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靖看向陆泱泱,沉声道:“那姑娘回去了。” 第447章 捣了他老巢去! “什么?”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罗靖。 罗靖也是眉心紧锁,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凌知府道:“进来坐吧。” 三人进了书房坐下,陆泱泱赶忙问道:“罗叔,到底出什么事了?欢娘是自己回去的吗?” 罗靖点头,将事情的经过同他们说了起来:“昨晚我带着她离开之后,其实并未走远,我先将马藏了起来,带着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了,想等着寻她的那些人离开之后再带她离开,省的留下痕迹,被人一路追赶。谁知就是躲起来的时候,听到那些人在议论,说是真找不到欢娘也就算了,反正方才过路的有两个姑娘,换了衣服送去也是一样的。” “他们大概是打定了主意,找了一会儿之后没找到痕迹,便商量着往回走了。等他们离开之后,欢娘就一直十分不安,说会因此害了你们,纠结许久,说要回去,被我给拦住了,我相信以你的警觉,那些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又有小医仙那样的用毒高手在,即便是给你们下药,也起不到作用。” 要知道当初陆泱泱跟闻清清两个“弱女子”,在他的山寨里都如鱼得水,他们自以为是的下的那点药,都不够她们当点心的。真抓住了,倒霉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罗靖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这俩人能着这种道儿。 “可无论我如何同她解释,她始终不安,断断续续的同我说起来,说他们附近十里八村适龄的姑娘,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全都被嫁去仙宫当了仙妃,但没有一个能回来的。起因是官府征劳役,早些年一年一征,虽累点辛苦点,但也不至于要人命。再后来因着玉州地广人稀,多半都是逃荒来的人,太子殿下着令免了他们的赋税,劳役也轻了许多,甚至还有钱拿,于是当地人是不排斥劳役的。” “可就打几年前开始,去服劳役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原本该一年一次的劳役,变成了一年两次,借着一年三次,四次,差不多两三个月就要征一次劳役,且是有去无回。村民们被逼的没有办法,后来得知,只要能拿出祭品求得仙宫庇护,请到仙丹,便能免除劳役。村民们拿不出钱,仙宫派来的仙官便说可以嫁漂亮姑娘进宫当仙妃,越漂亮,求得的仙丹越多,而一粒仙丹,就能免一个人一次劳役。” 罗靖说到此,攥起的拳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于是从此以后,他们便组织祭祀,将适龄的姑娘装扮起来送去当仙妃,好看的姑娘们选完了,就选已婚的年轻妇人,但凡有几分姿色的,都被选了去,选到十里八村都不剩几个适龄的姑娘了,而即便如此,去服了劳役回不来的青壮年也越来越多,甚至因为不心诚服了仙丹的人,也偶尔会受到惩罚死掉。” “欢娘说,他们村里,她如今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她不想去,但是真的逃掉了,她又开始害怕起来,害怕因此连累无辜,也害怕明日劳役,又要被带走许多人。” “我知晓此事定不寻常,也不是她一个姑娘能解决的,便劝她进城之后再想办法,她纠结许久便也答应了。我不好与她一同过夜,便在附近找了个山洞,让她暂且休息一会儿,我在外守着,等到天亮再进城。谁知天还没亮,她便借着方便偷偷跑了。” 罗靖紧蹙着眉心:“我担心她回去之后会出事,便骑上马进村去找她,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陆泱泱敏锐的抓住他话里的词:“你们?” 罗靖点头:“他们祭祀并非是在村里,而是在附近的仙人观里,我找到欢娘时她也才刚走到村里,但是村里的人已经抬着另外一个人去了仙人观,我们去的迟了。” “是村里别的姑娘吗?”陆泱泱问。 “正是昨日领头的那个村长,他们称作六伯的,他家中的姑娘,叫做岫娘,今年且才十三岁,欢娘跑了以后,他们没找到欢娘,原想劫了你跟闻姑娘,谁知你们跑进了毒蛇岭,他们追不得,最后实在没办法,便去给那小姑娘换了衣服,天没亮就抬去了仙人观。” 罗靖实在是忍不住低骂了一句:“简直畜生不如!” 凌知府也是听的面沉如水,急忙问道:“那后来呢?那两个姑娘如何了?” 罗靖摇了摇头:“我本想带欢娘离开,可欢娘说是她害了岫娘,她已经没有脸面再活下去了,无论以后怎样,那都是她的命,坚决不肯跟我走。我深知此事没那么简单,也不敢多留,匆忙赶来了府城。” 只是他倒是没想到,陆泱泱跟玉州城的知府竟然是旧识。 罗靖纠结片刻,起身冲着陆泱泱和凌知府拱了拱手:“我有一不情之请,虽不知那仙人观是什么地方,那仙宫又是怎么回事,但是两个姑娘尚且年幼,罗某当时不明情况,不得不先行离开,但实难放下此事。还请知府大人能指派几个人,同罗某一起将人给救出来,知府大人且放心,在下一定谨慎行事,无论有什么后果,绝不会轻易连累大人。” 罗靖原本就是个对官府没有任何信任的人,若非是看在陆泱泱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若是没遇到也就罢了,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也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陆泱泱看向凌知府:“大人,你现在能够调动的人马有多少?若背后之人已经不足为惧,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凌知府立即便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同她对视一眼,猛地一拍桌子:“干了!等着,我换身衣服,且同你们一起去,捣了那上清道长的老巢去!” 其实方才他已经在想,既然殿下能够解决掉背后之人,那长清道长便不过是个爪牙罢了,为何还要继续纵容他如此胡作非为! 眼下这仙宫拿新娘当祭品之事,一下便定了他的心,一刻也等不得了,这拖的不是时间,是整个玉州百姓的命! 第448章 陆老大 陆泱泱就知道,有凌知府在,绝对不会纵容那些人继续胡作非为的。 “好,我们也去收拾下,待会儿在前面院子里汇合,我去喊上清清一起,她才是真正来自仙岛的小医仙,大部分的毒都难不倒她,我们昨夜能从毒蛇岭顺利走出来,可多亏有她在!” 那什么上清道长能利用仙丹来操控民众,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下作手段呢。 “这可太好了!” 凌知府点头,匆匆忙忙出去安排了。 陆泱泱也带着罗靖去了凌知府给他们安排的地方,简单的同他说了一下凌知府的为人。 罗靖有些意外,他同陆泱泱相识这几个月,可还是很少见她这么夸奖一个人的。 不过也多了几分信心。 他本身便是个有些侠义心肠的人,最是看不得欺凌弱小,如今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如何能袖手旁观? 只但愿他们去的不要太晚,还来得及将那两个无辜的姑娘给救回来。 陆泱泱回去将事情同闻清清和孟老他们交待了一下,让孟老和陆瞻留下来看着那祖孙俩,免得他们做傻事,不管怎么说,衙门里还是相对要安全一些。 陆泱泱换了身衣服,跟闻清清还有罗靖一起去了衙门的前院去跟凌知府他们汇合。 领队的捕头叫许浪,也是陆泱泱的老熟人了。 从前在青州的时候,他们就没少打交道,许浪二十来岁,原先也是青州人,多亏凌知府慧眼识珠,知人善任,许浪才能从一个市井小混混进入衙门,后来还一步步成了捕头。 为了方便行事,陆泱泱换了身行动轻便的男装,脸上也做了些乔装,看上去就像是个模样俊俏的小郎君。 许捕头老远瞧见她过来,都忍不住瞪圆了眼睛,三两步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两圈,又凑近她的脸看了看:“行啊陆老大,这都说女大十八变我从前是一点不信,现在看着你,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 从前的陆泱泱在乡下时,被喊去衙门帮忙,大热的天一个个头都不到他们胸口的小姑娘,黑瘦黑瘦的,几十里的到处跑,对着腐臭的尸体旁人看都不敢看一眼,她下手面不改色的,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偏偏不光力气大人也能干,总是衬得他们那一群衙役格外的废物。 几趟跑下来,是跑的他们这群比他大了好几岁甚至一轮的老衙们,都对她心服口服的,直接追着她喊老大了。 真要不是姑娘家进不了府衙,不然他这衙们捕头的位置,一定的让给她做。 哪能想得到,就这么两三年不见,陆泱泱这简直是脱胎换骨! 要不是这副眉眼是半点没变,他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不光是许捕头,几个跟着他们一路来玉州的府衙旧人,看着陆泱泱都啧啧称奇,十分不可思议。 陆泱泱被他们当猴子一样围观了个遍,忍不住叉腰瞪着他们喝道:“一个个的,看什么看,有没有一点正形了!” “陆老大教训的是!”众人立马站直了身体,齐声应喝道。 陆泱泱:“……” 凌知府笑哈哈的走过来点着他们笑骂道:“一帮没出息的,可该让陆丫头给你们紧紧皮才是!” 陆泱泱在一旁深以为然的点头。 众人赶紧规规矩矩的站好。 凌知府扫了他们一眼,严肃道,“全都给我注意点,待会儿可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都放聪明些,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莫要瞎逞强,都听见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听到了!” 凌知府大手一挥:“分批出城,先不要引起注意,若发现有人跟踪,及时汇报,出发!” 等衙役们先一步离开之后,凌知府带着陆泱泱他们走侧门上了一辆马车。 “你们昨夜都没休息好,趁着路上这会儿功夫休息下,这城里到处都有那上清道长的眼线,我们先出城再说。”凌知府同陆泱泱说道。 有凌知府安排,陆泱泱自然放心,点了点头,安心的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休息起来。 快到毒蛇岭的时候,陆泱泱才醒了过来。 凌知府见她醒了,点点手里的玉州舆图,“醒的正好,我正跟罗兄说起我们该从何处入手,你也来看看。” 罗靖急忙拱手道:“大人客气,当不得大人一声罗兄。” 凌知府摆摆手:“莫要太在意这些虚礼,你长我几岁,陆丫头又喊你一声罗叔,我称你罗兄又如何使不得?罗兄侠义,愿为这些百姓们奔走,我身为父母官,感激尚且说不完,不过一个称呼,罗兄何须介怀?” 罗靖略微诧异,急忙拱手道:“大人谬赞了。” 陆泱泱没顾上看他们客气,目光已经落到了舆图上,凌知府带来的玉州舆图上只有玉州主要地理位置的分布情况,一些小村子显然是没有标注的,尤其是玉州多山地,倒是几条山脉标注的十分清晰,就连毒蛇岭也在其中。 通往玉州府城的官道,恰恰是绕开了毒蛇岭,直接通往府城的,但是环绕着毒蛇岭,又有几处村落聚集,陆泱泱他们昨晚走毒蛇岭之所以饶了远路,也是因为毒蛇岭实际上是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上许多的。 罗靖凭借着自己的记忆,以及昨晚从欢娘那里听到的描述,手指飞快的给陆泱泱指了几个点:“这几个都是附近的村子,我们昨晚去的村子大概是在这个位置,毒蛇岭的西南方形,几个村子共同供奉一个仙人观,仙人观的位置,若我猜测不错的话,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罗靖在毒蛇岭的东南方向点了一下,“这只是我根据昨晚欢娘的描述大概猜到的,具体还不确定,毒蛇岭的东面到玉州城这一段多半都是山路,如果要去到这个地方,翻山和穿过毒蛇岭,是最近的。” 陆泱泱盯着罗靖指的几处看了,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毒蛇岭的东边是一片山脉,这片山脉几乎一路延伸到南边的海岸,也就是流放刑犯的丹县,如今被称为绝县的地方。 见她盯着那座山脉,凌知府点了点绝县旁边那座山:“这里就是玉洺山,仙宫所在之地。” 第449章 她也没有错 陆泱泱指尖落在山脉上,一路划过去,划到玉洺山,“所以说,那些所谓嫁到仙宫的姑娘,都是从仙人观里被运走,一路到这个所谓的仙宫去。” 凌知府皱眉:“若当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一路过去怕是有许多村落都着了道。” 凌知府当了多年的县令,对这些村民们再了解不过了,真正控制他们的,并不是什么仙丹,而是劳役。 他们所渴望的,也不是什么长命百岁,而是能踏踏实实的活着。 以劳役的名义拿捏这些村民,简直轻而易举。 而整个玉州原本就地广人稀,村子多半都坐落在山脚下,他们进城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告官?真有什么事,能够村子和宗族内解决的,基本上不会有人想要去报官。这是其一,其二是,玉州如今的情况,即便报官也不会有结果。 所以对那些村民而言,几乎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他这个知府,如今对这些百姓而言,可谓是没有任何的作用,下边县令都跑光了,要么不管事,即便他再如何强调没有劳役这回事,光是这政令要传达下去,就是一大困难。 罗靖听着两人的话,想了想问陆泱泱:“所以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大部分的仙人观,都是沿着这座山脉修建的,在几个村子的聚集地,挑选合适的位置,然后通过仙人观,将那些姑娘们送到玉洺山的仙宫去?” 陆泱泱点头:“有可能,但并不准确,整个玉州这么大,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几年之内,就将所有的百姓都给糊弄住,肯定是选最方便的一条,再慢慢往别处延伸。” “这样,我们先带十几个人,走毒蛇岭先去昨天那个村子,找到他们祭祀的仙人观的位置,基本上就能够确定我的猜测了,到时候我们就沿着这座山脉一路找下去,只要将所有的仙人观都给查封了,劳役的事情也就不攻自破。” 凌知府闻言应道:“泱泱所言有理,这样,我们先去你们昨晚去的那个村子,其他人我安排他们走山路去到附近所有的村子先了解一下情况,务必一个一个解决,不要打草惊蛇,否则传到仙宫去,那些被带走的姑娘们,可能都会有危险。” 凌知府恨恨出声:“那妖道不知道炼制了多少毒丹出来,简直丧心病狂!” 陆泱泱忽然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只是她想了想,当下还是先解决仙人观的事情,剩下的事情等见到殿下再说吧。 三人商量好,拿好主意,便吩咐人从毒蛇岭穿过去,赶往昨晚他们去过的那个村子。 到村子的时候将近午时,整个村子却是没有半点炊烟。 显然是早上去仙人观的那些人还没有回来。 凌知府点了几个人守住村口,防止有人通风报信,然后跟着罗靖找到了欢娘的家里。 院子里有个头发花白,面色憔悴的妇人正在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水盆里的脏衣服,她神情恍惚,不像是在捶打衣服,倒像是在发泄什么一般。 “老嫂子,家里就你一个人吗?”凌知府上前问道。 妇人听到动静,慢吞吞的抬了头,然后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抄起手里捶打衣服的棒槌,指着凌知府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凌知府急忙道:“老嫂子别误会,我们路过这里,瞧见这村里都没什么人,想过来讨口水喝。” 说着,他好奇的问道:“这大中午的,这村里人都去哪儿了?” 妇人听到这个,惊慌的挥舞起手里的棒槌:“你们走,你们走!不走我就喊人了!快走!” 凌知府正想说让她不要误会,跟在他身后的陆泱泱忽然扯了他一把:“我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陆泱泱眼睛快速地在这个简陋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院子一侧的水缸那里:“从那里发出来的。” 陆泱泱快步走过去,打算将水缸给挪开,谁知那妇人跟疯了一样冲过来,死死的抱住了水缸:“你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快走,快走啊,滚,滚!” 离得近了,陆泱泱刚刚听到的呜咽声更加清晰。 她喊了门外等着的罗靖一声,上前飞快的将妇人给拉开,让罗靖将水缸给移开,下边果然是家中的地窖。罗靖将地窖的盖子掀开跳下去,没一会儿,将被捆绑着手脚,嘴里塞了布条的欢娘给带了上来。 妇人看着欢娘被带上来,也认出了罗靖就是昨晚来找欢娘的人,绝望的挣扎着想要扑过来捶打他们,罗靖则是扯掉了欢娘嘴里的布条跟身上捆绑的绳子。 欢娘一得自由,便哭着跪倒在妇人跟前,抱住了她的腿:“阿娘,阿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若是就这样跑了,我这辈子也良心难安,岫娘她才十三,怎么也轮不到她去,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逃的,我也害怕,我也想嫁给阿年哥好好过日子,可是我不能害了岫娘,她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 欢娘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她想逃婚,因为不想嫁到仙宫去,嫁去仙宫的姑娘就没有一个能回来的,她有心上人,她也想自私一点,所以换好嫁衣她就后悔了,她跑了,她想着跑吧跑吧,跑的再远一点,跑出府城,跑出玉州去,只要她跑的够远,总不会再被抓回来了吧。 可是当她真的跑了的时候,当她听到因为她跑了连累了其他人的时候,她内心没有一刻能安宁的,等得知了顶替她的人是岫娘的时候,她更是后悔万分,她没想到因为她的一时自私,竟然害了岫娘。 所以一大早回来得知这件事以后,她就想到仙人观去将岫娘给换回来,可是还没走,就被阿娘给趁机绑了扔到了地窖里。 欢娘仰头泪流满面的看着阿娘:“阿娘,我知道阿娘舍不得我,可岫娘也是无辜的,她也没有错……” 妇人红着眼睛,满眼都是绝望。 就在这时,村里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450章 是仙,还是吃人的鬼 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去了仙人观祭祀,留在村里的,多半都是家中上了年纪的妇人老人还有年幼的孩童。 而每到祭祀这样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是惶恐的。 因为意味着又要开始征劳役了,又有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若是在战乱年月,这样的事情随处可见,所有人都麻木了。 但是在如今太平年间,这种煎熬,就是日复一日的日渐绝望。 过几日便是新年了,若是从前,早从进入腊月开始便热闹起来,哪怕是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到了过年的时候,也要筹备起来,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过年是心怀希望的憧憬。 但如今的村里哪里有半点过年的氛围?怕是都要忘了今夕是何年。 当生活已经逐渐失去希望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就变成了一种折磨。 听到外面的惨叫声,坐在马车上等着的闻清清第一个跳下了车,只瞧见远处一个个头矮小的人披头散发的冲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在胡乱挥舞着,有人试图上前,但是很快便趔趄着摔倒,周围也响起凄厉的惨叫。 闻清清远远看着,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喊道:“泱泱,不好了不好了,好像有人拿了刀伤人了!” 陆泱泱听到闻清清的声音,急忙撒开欢娘母女,朝着外面跑去,凌知府已经快她一步冲了出去。 罗靖不放心的看了眼欢娘母女,也赶紧跟了出去。 欢娘直觉要出事,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朝外面跑去,她阿娘拉住她,欢娘焦急道:“阿娘,刚那个声音,像是从六伯娘家那边传过来的,定是六伯娘出事了!” 妇人明显慌了一瞬,也快步走了出去。 发疯的正是六伯娘张氏,她披头散发,嘴上手上都是血,手里握着一把菜刀,谁上前想拦她就去砍谁。 方才便是有个婶子想上前拉她,被她给胡乱砍了一下,菜刀上还滴着血。 听到那声惨叫之后,村子里的人多半都走了出来,然而零零散散的,也就二三十号人,期期艾艾的围着张氏,却是谁也不敢上前。 有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拿着拐杖怒骂道:“张氏,你是疯了不成?疯妇!你这个疯妇!” “快把刀放下!反了不成吗!我们于氏宗族岂能容你这种疯妇!待六子回来,便叫他将你休回家去!” “张氏,让岫娘出嫁,是宗族的决定,你一介妇人,不通情理也就罢了,怎么能随意伤人?” “快些将刀放下,不然今日定不饶你!” 几个老爷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冲着张氏喊道,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 有平日里与张氏交好的妇人于心不忍,冲着几位老爷子说道:“叔公,六嫂子也是心里苦,受了大罪,我们待会儿好好劝劝她。” “是啊,我们都知道村长是为了村子里好,可六嫂子如今只岫娘一个姑娘了,她也是可怜。” 也有家中要服劳役的妇人跟着哭:“可怜?这村里谁不可怜?可怜我儿走了也没回来,儿媳也被嫁了,我这活个什么劲儿啊,呜呜——” 说着便坐在地上哭起来。 一时竟是没人劝解张氏,倒是哭倒了一片。 陆泱泱他们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张氏手里拿着把刀,双目涣散,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看向那些试图上前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的父老乡亲们,突然怪笑起来,“没错,你们说的没错,可怜,都可怜,所以干脆一起死了吧,都别活了,这样所有人都解脱了。” 说完,她握紧手里的刀,朝着距离她最近的一个老爷子便砍了过去,老爷子被吓得拐杖都丢了,朝着一旁爬去,被张氏砸下去的刀一刀砍到了腿上,血花四溅。 她抬起刀,朝着老爷子身上再次砍去。 凌知府急的满头大汗,赶紧拍了陆泱泱一下。 陆泱泱看着那满地的血,皱着眉头,迟疑了下,还是跳了出去,在张氏的刀要落到老爷子要害之前,抓住了她的胳膊。 “杀了这老东西还得给他偿命,多晦气。”陆泱泱将她拉起来。 张氏根本没有去看陆泱泱,挣扎着想要将刀再次给砍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禁锢住,怎么都动弹不得。 凌知府赶紧走出来,冲着众人喊道:“乡亲们,乡亲们,你们听我说,官府从未强制征过劳役,我叫凌品章,是这玉州府的新任知府,我今日来,就是要挨个村子通知到,大家不要害怕,从今天开始,官府会严查乱征劳役之事的始末,保证玉州府每一个百姓的利益,不会再有从前的事情发生,你们且安安心心的待在家里,等朝廷将此事查清楚,处理干净,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家里被强征劳役的,每一笔官府都会核实登记,给予补偿,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然而凌知府此话说完,围观的百姓们只是默默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甚至不如刚刚面对发疯的张氏时激动。 陆泱泱看了凌知府一眼,又看看周围已经麻木的百姓,低头看向还在试图挣扎的张氏,一把握住她的手,让她握紧了手里的刀,陆泱泱看着张氏的眼睛,开口说道:“仙人观强征劳役,让你的女儿成为祭品,去求取仙丹,你敢将仙人观砸了吗?” 张氏麻木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开始聚焦,她眼里渐渐倒映出陆泱泱的影子,被咬破了皮,血呼啦啦的嘴唇轻微的颤了颤。 陆泱泱看着她,又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仙人观害你至此,你敢砸了它吗?” 张氏的眼睛里一下子就含了泪,映着眼底的血色,仿佛满眶的血泪。 她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个字, “敢!” 陆泱泱握紧她的手,“那就去砸了它!走!” 围观的百姓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 凌知府趁机喊道:“乡亲们,我们信奉仙人,是为了得其庇佑,但是你们奉献了那么多,家中儿女皆失,劳役还在继续,仙人保佑你们了吗?没有!” “仙人都不保佑你们,留着他们的观宇干什么!砸了它,看一看这仙人到底是仙,还是吃人的鬼!” 第451章 把她带回家 这仙人是仙,还是吃人的鬼? 方才凌知府那番官府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的话,并没有触动这些长期被压迫,已经逐渐麻木的百姓们。 官府会给他们做主吗?哈,谁信呢? 若要有人做主,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吗?村里的青壮年日复一年,已经十不存一,村里适龄的姑娘嫁了当祭品一波又一波,如今连适龄的都没有了。 他们被吞噬的就快要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征劳役原本就是官府的事情,若非官府在背后撑腰,谁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征劳役?所以说什么官府会给他们这些人做主,那不是贼喊捉贼吗? 他们与其相信官府会给他们做主,倒不如信神信佛来得更踏实些。 他们不信,也辨别不了这番话的真伪。 但那些他们以为会保佑他们的仙人,收了他们的祭品,有在保佑他们吗?为什么他们牺牲了那么多,村子里的人还是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少。 那这些仙人,是真是假呢? 若是真的,为什么不保佑他们呢? 那……若是假的,这些年他们又在求什么呢? 赶过来的欢娘已经泪流满面,她家里原来还有一个姐姐的,嫁了仙宫,再也没有回来,还有一个哥哥,本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去服劳役,也再也没回来。 所以她才那么害怕,因为她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阿娘才要将她给绑起来,是怕她若去了,也回不来了。 村里的人其实都知道,都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只是他们没有办法,劳役一遍一遍的征,再这么征下去,村子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他们拼了命的求仙人保佑,仙人在做什么呢? 欢娘冲出来,喊道:“我去!我要去看看,去看看我们日日求的仙人究竟是仙是鬼!是我的错,我不该跑,是我害了岫娘,所以我要去看看,若当真是仙人,若真的能保佑我们,我愿意当祭品,将岫娘换回来,若不是,我也想知道,我们要被嫁去哪里!要被嫁给什么样的仙!” 村里人不可置信的看向冲出来的欢娘,有家里没了女儿的,也跟着哭喊出来:“我也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女儿她被嫁去了哪里,既是嫁给了仙人,那仙人为何不保佑我们!” “对,我也要去问一问,为什么我们日日求仙,仙人却不保佑我们!” “走,就算是爬,我也要爬过去看个清楚!” 围观的百姓们一个个站出来,紧紧的靠在一起,看着陆泱泱和凌知府。 凌知府长臂一挥,喊道:“走!” 尽管村里如今只剩了些老弱妇孺,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却如同奔赴战场的战士一般,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陆泱泱给闻清清使眼色,让她去给受伤的人处理下伤口,然后看向张氏,“带路!” 张氏毅然的握紧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朝前走去,陆泱泱跟在她身边。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村口走去,朝着他们祭祀的仙人观走去。 如同陆泱泱他们先前猜测的那般,仙人观的位置的确在毒蛇岭的东南方向,建造在半山腰上。 今日前来祭祀的不止一个村子,如今午时已过,祭祀也早已结束,开始陆续有村民下山,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恰好见到陆泱泱他们这一群人。 于六伯跟隔壁村的张村长一起下了山,但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喜色。 他们确实求到了仙丹,但是也仅仅只求到了三颗,一颗仙丹能免一个人的劳役,但是这次落在他们村里的劳役数量是十个。 他们于家村如今算上三四十岁的壮丁,能够去服劳役的,也不过只剩下二十来个人了,若这一下子再去七个,可就只剩下十来个人了。 一个曾经二三百口人的村子,如今大大小小加起来,别说百人了,五六十口都快凑不够了。 再这么下去,村里的地都要无人耕种,若是男丁都走完了,接下来再征劳役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让妇人和孩童去吗? 于六伯这一趟下山,感觉仿佛又老了许多岁。 旁边的张村长也不遑多让,这附近的村子各个如此,哪还有什么适龄的姑娘可以拿来换仙丹呢? 两人带着村里的人沉默的往下走,迎面撞上了陆泱泱和凌知府他们。 于六伯一眼便看见了跟在陆泱泱身边的妇人,不是他家婆娘张氏又是谁? 且张氏手里竟然还拎着带血的菜刀。 他不由皱眉喝道:“你这婆娘,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带着村里人来了!” 然后身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那不是昨晚投宿那姑娘,还有欢娘吗?” 于六伯震惊的瞪大眼睛,这才看出来,站在张氏身边的,竟然是昨晚问路投宿的那姑娘,只不过今日换了身男装,他一时没注意。 而除了这姑娘,跟他们村里人一起的,还有两个陌生男人,以及十来个穿着衙门衣服的人。 他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忙紧张的开口问道:“你们是何人?你们想做什么?” 陆泱泱拍拍张氏的肩膀。 张氏看着眼前的丈夫,那是跟她同床共枕了快二十年的人,她这一生都习惯了以他为天,百依百顺,可临到头来,她仅有的两个孩子,却都没了。 张氏红了眼眶,手里的刀抬起来,指着于六伯:“我的岫娘呢?我问你,我的岫娘呢?你拿岫娘换了什么,你说,你说啊!” 于六伯眼见张氏如同疯子一样,厉声喝道:“把你手里的刀放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胡闹吗?” “我没有胡闹,我只想要回我的岫娘,她嫁了人,我就找那人要,她要嫁了仙,我就找仙要,她就是嫁了鬼,我也要找那鬼将她要回来!”张氏此生从未有过像这一刻这般坚决,她不怕了,不怕眼前这个她敬畏了一生的男人,也不怕什么人鬼神仙,她只想找回自己的孩子。 把她带回家。 她的孩子应该在她的身边长大,长到合适的年岁挑选合适的夫君嫁人,过好日子也好苦日子也罢,但不能是这样,不能被拿去,稀里糊涂的换了东西。 第452章 这哪里是什么仙丹! 于六伯先是愤怒,而后是震惊。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人,她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眼底一片血红,分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夫妻将近二十载,此刻他竟生出一种陌生感。 不敢相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敢相信她竟能有如此坚不可摧的眼神。 以至于让他无端的生出了一种恐慌。 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好似一直以来,有什么固有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打碎了的荒谬感。 让他没有由来的五味杂陈。 他脸部肌肉微微颤动,唇角也跟着动了动,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张氏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直到快要逼近他,她手里的刀毫不犹豫的指着他:“让开!” 于六伯愤怒的脸色涨红。 气的浑身发抖。 然而当张氏手里的菜刀毫不犹豫的抬起来要朝着他砍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本能的躲了一下,狼狈的后退了几步,险些站不稳。 “你,你……”他声音哆嗦着,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氏从让开的路走过去,往前走去。 这时,凌知府适时的站出来,冲着众人喊道:“乡亲们,仙丹救不了你们的命,现在不想服劳役的,都跟我走,只要砸了仙人观,就不用再拿女儿换仙丹,也不用仙丹抵劳役,想活命的,都跟我来!” 跟在两位村长后面的那些青壮年们,多半都是几日后要被劳役征走的,于家村的岫娘长得漂亮,得了三颗仙丹,但是张家村实在是没有合适的姑娘了,他们冒险进毒蛇岭抓了大蛇,想用蛇胆来祭祀,最后只勉强得了一颗仙丹。 两个村子,加起来二十个劳役的名单,只四颗仙丹,也就是说,还有十六个人,几日后就要被征走。 祭祀早就结束了,可方才下山的时候,他们却一个比一个走的慢,因为恐慌。 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人里,能不能轮得到自己?自己有希望留下吗? 可就算这次留下了,下次呢? 他们已经实在拿不出东西了啊。 所以一个个垂头丧气,想着慢一点,是不是慢一点,结局就能来的慢一点。 可此时,竟然有人跟他们说,只要砸了仙人观,就能活命,就不用去劳役。 这是真的吗? 没有人敢相信,可是当第一个人站出来,想着反正也是死,不如赌一把,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人。 然后张村长也站了出来,他们村里组织人去毒蛇岭猎蛇,拼了两条人命,最后只换回了一颗仙丹,保一条命,还不知道能保几日。 既如此,还不如拼了! 他冲着身后的村民喊道:“走,赌一把,咱们敢去毒蛇岭,还不敢砸个仙人观吗!左右村里如今也不剩几个人了,再征就真没活路了!从前落了灾还能逃荒去,如今太平年月,哪里能收留我们?拼了!” 是啊,若是灾荒逃难,还尚且能有官府肯收留,如今太平年月,无灾无难的,哪里逃去?说为了躲劳役逃难?谁能收留他们?谁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村民们立时便激动起来,齐齐的站了出来,跟在了后面。 最后就只剩下了于六伯还恍惚的站在那儿,看着浩浩荡荡,越走越远的队伍,想起天还未亮时,他们是如何迈着饱含希望的脚步上山,又是如何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来的,但此时此刻,正值午时,天气好似前所未有的晴朗,那些原本都已经垂头丧气惶恐不已的村民们,此时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再次踏上了山。 他踟蹰在原地,却不知何时,也挪动了步子。 仙人观建造在半山腰上,是一块相对平缓的大片空地,足足有十几间屋那么大的观宇,全是用青砖瓦石建造,就连仙人观外面的围墙,都是青砖砌成的。 在这种荒山野地之中,显得格外的壮观奢华。 此时仙人观的门大开着,门口还坐着个正在啃供果的道长,懒洋洋的模样十分惬意。 他听到动静,慢悠悠的抬眼撇过去,瞧见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可不是今天祭祀的村民吗?他翻了个白眼,起身不耐烦的呵斥道:“祭祀已经结束,今日不再接受香客,都速速离开,莫要扰了仙人清净!” 陆泱泱几步走上前,一脚就将他给踹到了地上,“乡亲们,给我砸!” 那道长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人,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你们这群刁民,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们这些卑贱之人能够随意踏足的!打搅了仙人清净,你们就等着天罚吧!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这一喊,刚刚还热血万分的村民们都忍不住有些迟疑和害怕起来,天罚他们知道,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个人遭到天罚,浑身抽搐着痛苦而死。 若他们真的砸了仙人观,遭了天罚,该怎么办? 然而,这念头还未来得及成型,陆泱泱就上前一脚踹倒了门槛,一只手揪起那道长:“我已经砸了,天罚呢?罚呀,你让它罚我呀!” 道长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你你你……” “你什么你!给我看着!”陆泱泱揪着他走进仙人观,看着摆在观里那巨大的香坛,上前提力,一脚便将香坛给踹翻了过去。 然后问那道长:“罚了吗?还罚不罚,不罚我可就继续砸了!” “你,你,你……”道长彻底傻了,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观里的其他道长听到动静赶出来,指着陆泱泱愤怒的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对上清仙长的观宇不敬!上清仙长一定会惩罚你的!” 陆泱泱冷笑一声:“上一个说要这么罚我的上什么仙姑,已经人头落地死无全尸了,让你们上清仙长出来,我会会他!” 道长们一个个憋的满脸涨红,完全不敢相信,这世间竟还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上清仙长岂是你能见就见的!狂妄之徒,狂妄之徒!你且等着仙长的惩罚吧!”道长们伸着拂尘指着陆泱泱怒喝道。 陆泱泱上前一把夺过了其中一人的拂尘,冲着那道长脸上就来了一下,直接将那道长给拍到了地上去,“说,仙丹在哪儿!” 道长被打懵了,颤颤指着里面供台上的盒子。 陆泱泱跨进去将盒子拿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一盒仙丹。 她随手抓了一把,拎起一个道长直接塞到了那道长嘴里。 没一会儿功夫,那道长就开始浑身抽搐起来。 村民们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手上那满满一盒的仙丹,更不可置信的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道长。 陆泱泱看向那些村民们,扬起手里那一盒仙丹, “都看到了吗?什么天罚,不过是这丹有毒,吃多了中毒而已!” “这哪里是什么仙丹,这是毒丹!” 第453章 从来都没有仙人! 不是仙丹,是毒丹。 是……毒丹吗? 村民们脑子里缓慢的浮现出这个词,仿佛是在做梦一般。可是怎么会是毒丹呢?一开始仙官降临时,他们分明看到,他们用仙丹治好了已经快要死的人,分明他们在服用了仙丹以后,感觉身体都轻快了许多,感觉精神百倍,百病全消一样,分明,那分明是仙丹啊!怎么会是毒丹呢? 怎么会呢? 他们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但是此时艳阳高照,他们怎么可能是在做梦呢? 可若不是在做梦,他们怎么会看见那么多的仙丹,怎么会看见那道长在服用了一大把仙丹之后,竟然开始出现了天罚的症状。天罚,不应该去罚那个砸了仙人观的姑娘吗?不应该去罚对仙人不敬的人吗?为什么会是去罚吃了那么多仙丹的道长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无数疑问的声音在村民们心中浮现,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们奉为仙丹,就算求来也不舍的轻易服用,而是多半将仙丹留给要嫁去仙宫的姑娘们,好让那些姑娘们也沾沾仙气,若是服侍仙人服侍的好,兴许仙人一高兴,便能够保佑他们,保佑他们能摆脱劳役,能长长久久。 可这仙丹,这仙丹分明是假的啊,是有毒的,是毒丹啊! 他们一直以来,拿着自家女儿当祭品求来的,竟然是毒丹啊。 当这个事实无比清晰的摆在他们面前时,那一瞬间,倒在地上痛苦不已的道长,仙人观中供奉着的上清仙人神像,在这炎炎烈日之下,就好似被晒化掉了表面那层慈眉善目的皮囊,露出皮囊之下面貌丑陋,张开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他们给一口一口吞噬掉的恶鬼。 恶鬼,是了,是恶鬼。 从来都没有什么仙人,从来都没有仙人! 有人终于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自从这仙人降临,他们失去了多少呢,已经数不清了,夫君没有了,兄弟没有了,儿子没有了,女儿也一个个没有了,村子里日复一日,慢慢的只剩下一群没用的老弱病残,这几年甚至听不见村里有一声婴儿的啼哭。有的只是一副副摇摇欲坠的抬上山的薄棺,和盼不来家人归来的期盼。 “你们把我的孩子还回来啊,还回来啊——” “什么狗屁的仙人,你们这群伥鬼,我砸死你们,砸死你们——” 一个村民手里抄着棍子就冲了上去,愤怒的砸向了仙人观内的供桌,然后是端坐在上方的神像,一个人冲过来,另一个人也跟着冲上来,他们红着眼睛,抓起手里能抓到的所有东西,朝着这座曾经主宰和禁锢了他们的仙人观砸了上去。 他们此时并不知道砸破神像能如何,只知道,此时此刻,只有砸破它,他们心中积压的愤怒和委屈,才能撕开一道释放的出口。 观中剩余的几个道长,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上午还恭恭敬敬,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来彰显他们虔诚的村民,此时竟是胆敢砸向仙人神圣的神像,他们是疯了吗?是疯了吧?一定是疯了吧? “你们,你们死定了,你们这些愚蠢的刁民,你们死定了,仙人一定会惩罚你们的,一定会惩罚你们的!” 道长们颤声喊着,想要上前阻止,但是看着那群已经疯了的村民,却只敢一步步后退,甚至想要找着机会跑掉。 然而还不等他们跑,几个身穿着衙门衣服的人就将他们给围了起来。 一个披头散发手里拎着菜刀的农妇,红着眼睛上前一把揪住了一个道长,将菜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道长当即便吓软了腿。 张氏第一次做这种事,手里的菜刀架到人脖子上的时候是有些抖的,以至于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就划破了道长的脖子,吓得那道长当场就尿湿了裤子,哭着求饶:“饶命,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女儿呢,你们把我女儿送到哪里去了,你们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说啊,说啊——”张氏抖着手,声音凄厉又癫狂,刀刃一下下刮破那道长的脖子,吓得那道长浑身软烂。 “我,我,我……我说,我说,”道长再也不敢隐瞒,哭喊着说道:“新娘都跟着仙官们去了仙宫,仙官们会将此行收来的新娘全都先挑选一遍,长得一般的留下来自己用,长得漂亮的都送去仙宫,要是,要是有幸被贵人看上,还,还有可能留下做妃子。她们,她们当真是有好去处的,真的……” “那我的岫娘呢,我的岫娘呢,她才十三岁啊,你们这些畜生!”张氏气到浑身颤抖,什么狗屁的仙人仙宫贵人,什么好去处,她只要她的女儿好好活着! 道长被吓得连连惨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这时,旁边另外一个年纪稍微大些的道长被这一幕吓得双腿发软,颤抖着努力往角落里缩着身子,好似生怕被人注意到一样。 然而他还没能成功躲起来,一直在一旁盯着他们的陆泱泱就一把将他给揪了出来,抬脚将他给踩到了地上:“别废话,说,你们把上午送来的那个小姑娘送到哪里去了,不说实话,我就给你塞一大把仙丹,让你也早登极乐。” 那老道长趴在地上,浑身抖的跟筛子一样,看着不远处那个吃了一大把仙丹都快没动静了的同门,人都傻了,结结巴巴的回道:“那个,那个姑娘长得灵巧,是,是上清仙长最喜欢的类型,必然,必然是要送到仙宫去的。这,这一次送去这个,这个小姑娘,我们,我们都能得奖赏。仙官,仙官一早便先带了那姑娘走,明日一早就,就能将那姑娘送到仙宫去。” 陆泱泱气骂道:“老畜生!从哪儿送走的,送走多久了,给我起来带路!” 那老道长已经吓哭了,“从仙人观的山道走的,仙官瞧见那姑娘第一眼就知道要发财了,天,天没亮,就先送走了,剩下的几个,几个歪瓜裂枣,仙官嫌弃,只带走了两个,还有两个在,在后院……” 第454章 井底 今日一早来祭祀求仙丹的,并非只有于家村跟张家村这两个村子,还有附近其他的村子,一共送来了五个姑娘,于家村的岫娘被送去了仙宫,还有两个被仙官带走了,剩下的两个没被看上的,自然是留在他们观里了。 陆泱泱是真没想到,这些臭道士竟然如此的无耻。 她一把将老道士给拎起来,“带路,快点!” 老道士被陆泱泱踹的感觉身上骨头都要断了,又受了惊吓,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才往前迈了一步,就险些跌倒。 “废物,快点!”陆泱泱不耐烦的又踹了他一脚。 老道士半句不敢有怨言,踉踉跄跄的在前面带路,带着陆泱泱朝着仙人观的后院走去。 张氏还有几个妇人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仙人观建造的格局都差不多,前面一个大院子,中间是一座供奉上清仙长的大殿,大殿的后面还有一个后院,是守观的道士们平时生活的地方,有一个过厅,进去之后对面是一排厢房,左右还各有一排厢房,看上去很是宽敞。 走进后院,老道士颤巍巍的指着西边的一间厢房,“在,在里边,那两个丫头长得,实在一般,没,没甚滋味,就,就先喂了药,丢在房间里了。” 陆泱泱听到这话,往前两步,抬手就甩了那老道士一巴掌,打的老道士直接吐出几颗牙来,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 陆泱泱推开他,快步朝着他指的厢房走去,一脚将厢房门给踹开,厢房不大,一眼便能瞧见靠着墙放着的一张床,床上躺着两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被绑了手脚,还没醒过来。 陆泱泱走过去摸了摸两人的鼻息,确定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下的药重,药效一时半会儿过不去,陆泱泱索性将两人给一手一个扛起来,只是才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既然这一次能有两个姑娘被留下,那之前呢?之前被留下的姑娘,又在哪里? 陆泱泱将两个姑娘放下,给跟上来的两个妇人照看着,走到已经被吓软在地上的老道士跟前,老道士下意识的往一边爬去,被陆泱泱伸脚踩住了腿:“除了她们,其他人呢?以前被你们留下的姑娘们呢?在哪里?说!” “没,没……”老道士含糊着开口,陆泱泱脚上直接用力,将他小腿骨给踩了个粉碎,老道士的惨叫声瞬间响破了云霄。 “窝,我,我说……”老道士手费力的抬起,指向院子中间的那口天井,“下,下边…” 陆泱泱一脚踢开他,朝着天井走去。 这时,凌知府跟罗靖也跟了过来,见状急忙问道:“那井可是有什么不对?” 陆泱泱点头:“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喊两个人过来,等下一起下去。” 罗靖往前一步,说道:“我先下去吧。” 陆泱泱也没拒绝,“一起吧,我去找绳子。” 陆泱泱在院子里看了看,跑到角落的杂物房找到两捆麻绳,麻利的将绳子绑到天井旁边的石柱上,拉着一根绳子爬到了井里,罗靖也跟着拿了一根绳子跟了下去,凌知府喊了两个衙役过来,在外面守着,冲着里边喊道:“有不对的话,快些上来!” 陆泱泱在井里应了一声。 井有些深,但内部却挖的十分宽敞,罗靖点了火折子照着,才发现这井壁上竟是还挂了梯子。陆泱泱抓着绳子荡到梯子边,拉着绳子沿着梯子往下走,就这么爬了许久,才终于落到了地面上,脚一落地,陆泱泱就发现了不对,这井底竟然还有别的通道。 陆泱泱看了罗靖一眼,罗靖点头,两人顺着通道静悄悄的走去,没走多远,终于隐隐听见了声音。 陆泱泱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这才发现,在这井底的山腹之中,竟然还藏着密室! 并且这山腹的通道还不止一条,除了她听到声音的这个地方,在其他方向,还有新的通道!这得是废多大的功夫,才能在这种地方挖出这么深的通道来!陆泱泱来不及研究,越靠近密室,方才隐隐能听到的声音就愈发清晰起来。她快步走到门口,看着门上挂着的铁锁,用手拉了拉。 罗靖跟过来,刚要开口说拿石头砸开,就见陆泱泱直接抓着铁链用力一拽,铁锁啪嗒就断了。 罗靖:“……” 陆泱泱抬脚将门给踹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腥臭混杂着血气,汹涌的扑面而来,陆泱泱直感觉被刺的眼前一黑,忍了忍,眨了眨眼,才终于重新适应光线,朝着里边看去。 不算很大的一间密室之中,横七竖八的躺着约摸有十来个姑娘,一个个满身脏污,披头散发看不出年岁,甚至看不出面容,而即便是听到动静,这些姑娘们也没什么反应。陆泱泱注意到其中一个姑娘身体在不自然的蜷动着,发出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哀鸣,她的视线落在那姑娘突兀鼓起的腹部,蓦的意识到什么,瞳孔猛的凝滞,她,她竟然是在生产! 陆泱泱眼神下意识的落在其他姑娘身上,这才发现,这些姑娘一个个竟然都怀了身孕,只不过月份不同,腹部隆起的弧度略有些区别。 她手指不自觉的紧缩了一下,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也根本来不及多想,冲着身后的罗靖喊了一声:“罗叔,去喊人!” 然后便顾不上这满地的污秽,快步走到哪姑娘跟前蹲下,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另外一只手快速的摸上了她隆起的腹部,孩子的脚朝下,她不知道已经疼了多久,如今只剩下本能的抽搐,若是再耽搁下去,她必然没命了! 而她这样的状态,也根本撑不到她把她带出去,留在这里的条件也根本不可能剖腹。 陆泱泱握着那姑娘皮包骨头的手腕,看了她一眼,心下一横,伸手摸到她腹中孩子谈出来的一只脚,往里一推,然后摸着她的腹部,将孩子给转了过来,往前一推,将露出头的孩子给推了出来。 只是此时,那孩子已经满脸青紫,没了呼吸。 陆泱泱第一次抖着手,摸出银针扎进了姑娘的穴位,好一会儿,那姑娘才勉强睁开眼,朝她看过来。 第455章 你可以怪我 她眼睛湿湿的,还有些微微的呆滞,似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就那么看着陆泱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陆泱泱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找出药丸,塞到她嘴里,抬着她的下巴帮她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检查了她的脉搏,才终于确定,她活下来了。 陆泱泱从前治外伤比较多,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千钧一发濒死的病人,不管是小镇上的医馆,还是在京城跟着闻遇看诊,她也遇到过十分危急的病人,可这是头一次,她需要做出选择,是选择救这个姑娘,还是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没有人做决定,而她也只能二选一。 她纵然已经经历过许多事,但是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也不知道这个姑娘想要什么,她最终顺从了自己的本意,却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于这个姑娘而言,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崇敬生命,崇敬活着,但也该尊重一个人对生命的选择。 陆泱泱定定的看着那个姑娘,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两个人的眼神是清晰的,“我替你做了选择,我没办法让你跟孩子同时活下来,我选了你。你可以怪我。” 姑娘动了动唇,但是发不出声音。 她早已经僵硬到没有知觉的手,冰凉的宛如这山腹中的一块石头,摸上陆泱泱的手,一下,两下,终于试探着握紧,眼睛里涌动着朦胧的泪意,无声的对陆泱泱说了两个字, “谢,谢。” 陆泱泱看懂了。 这时,突然有个姑娘疯了一样朝着陆泱泱扑过来,她手脚上还捆着铁链,距离陆泱泱的位置有些远,她努力的挣扎着,朝着陆泱泱伸过手,声音嘶哑,“你,你也帮帮我,我不要,不要,我死,死也不要,这个孽种,求你,给我,给我药,求你……” 旁边有个姑娘却用力踹了她一脚,桀桀怪笑起来:“哈哈哈你这个小贱人,那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为什么不要他,他多乖啊,你总要嫁人的,生孩子不就是女人的命吗,你怎么能有那种想法呢,贱人,贱人!” 然后又看向陆泱泱,愤怒道:“还有你,你是新来的吗?你跟了谁?怀上了是不是?你看看,有了孩子才能来这里,没有孩子又被玩腻的,都被扔去喂狼了!你得感恩,你得感恩这孩子让你活下来,不然你现在骨头渣子都没了,你身为女人,怎么能那么恶毒呢?谁家生孩子不是保小,哪里有保大的?真是笑话,笑话,哈哈哈哈!这就是女人的命,我大嫂就是这么死的,村里多少女人都是这么死的,你都当接生婆了,这个你都不懂吗?你这样出去是要被人打死的,知道的吧?要被打死的!” “这就是女人的命,都是命,哪有选择?选择是个啥?哈哈哈哈,都是命,谁有的选?你选的,管用吗?” 她们的声音让这个寂静了不知道多久的地下密室里,头一次有了骚动,那些早就麻木无神的姑娘们,在命运面前,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她们是什么呢? 明明该是嫁人的年纪,也确实被嫁了人,被嫁给了人贩子,但人贩子也不缺她们这样的姑娘消遣啊,于是她们像是物件一样,被摆弄够了,就随处一扔,像是牲口一样被圈起来,可是牲口尚且能见着光,能喝口清水,她们呢,她们连牲口都不如。有了孩子的就被扔到这里关着,没孩子又玩腻了的就处理掉,因为卖出去容易被人发现,没有直接处理了干净,反正这附近都是山,随便哪里一扔不是扔。至于生孩子死了,死了就死了,女人不能拿来卖,孩子可以卖啊,孩子生出来被抱走,女人再被处理掉。 这叫什么命啊,可这就是她们的命。 怪谁呢,怪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这种罪。 昏暗的密室之中,难闻到让人难以承受的气息,环境恶劣到让人根本无法待在这样的空间里。 陆泱泱进来时甚至被这气息熏的眼睛都睁不开,但是此时却在这一串串压抑的悲鸣之中,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她头一次发现,对于这些姑娘们而言,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们并不是被拐卖的,她们也许也曾有过在意她们的家人,但是这跟村里的男丁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了,她们从一开始,就是被拿来牺牲的,无论旁人怎么幻想她们过着怎样的日子,是死了也好,还是真的嫁去了仙宫过上了好日子也好,她们都回不去了,也无处可回了。 她们都已经被默认的“牺牲”掉了。 既是如此,还会有谁在意她们怎么牺牲呢? 就算陆泱泱现在把她们都救出去,她们这样一个个已经怀了孩子,在外人看来都是已经嫁出去的人了,谁会收留她们? 她们没有地方可去,往后怎么生活呢? 她们都知道,所以不过是等死罢了,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外面隐隐有了动静,应该是罗靖回去带人过来了。 陆泱泱伸手将刚刚生产完的那个姑娘给抱了起来,要起身的时候,陆泱泱看向一旁那个小小的襁褓,问她:“要看一眼吗?” 姑娘抗拒的别过脸去。 但是顿了下,又转过了脸,伸了下手。 陆泱泱将那个小襁褓放到了她怀里,那姑娘没有去看,而是闭上了眼睛。 陆泱泱将他们一起抱了起来。 “离开这里之后,如果你们没地方去的话,我收留你们。”陆泱泱说了一句话。 陆泱泱任何劝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对于这些悲惨的幸存者而言,怎么活下去,怎么面对将来那些会将她们再一次吞噬的恶意和流言蜚语,怎么去谋生,才是最难的事情。如果有朝一日,大昭能够宽容到给这些不幸的人一点谋生的机会,也许再难她们也能看得到希望。 但是现在没有。 沦落至此她们没有活路,离开这里也依然没有活路。 若是有朝一日有就好了。 第456章 我看着你遭报应 凌知府亲自带了十几个衙役下来。 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从青州带到玉州来的老人了,也都是跟着他跑过许多案子,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然而还没靠近密室,便忍不住想要干哕,一个个急忙捂住嘴,憋的脸色涨红。 凌知府皱着眉头,面不改色的朝门口走去。 陆泱泱抱着那个姑娘已经走到了门口,怀中抱着的姑娘似乎感觉到有人,下意识的低了低头,陆泱泱脚步一顿,轻轻道了声抱歉。 然后弯身将她放下,脱掉了自己的外衣,蒙在了她的脑袋上,才重新将她给抱起来,冲着门口快要走进来的凌知府喊道:“凌大人,罗叔,劳烦你们将外衣脱了,给她们遮一下。” 快要跨进门的凌知府和罗靖听到陆泱泱的话,急忙将身上的外衣给脱了下来,又喊跟在后面的衙役,将外衣都脱了下来,然后一起丢了进来。 衣服被丢进来,但是一开始并没有姑娘动,陆泱泱也没有催促她们。 过了一会儿,那个身上绑着铁链,刚才求陆泱泱帮她落胎的姑娘,双眼含泪的问陆泱泱:“出去以后,你能帮我打掉这个孽种吗?我不想要他,我很害怕,我见到那个人就害怕,我夜夜做噩梦,没有一天睡着过,我挣扎,他们就把我锁起来,我好害怕,我想活着,可我不想要这个孽种,我可以出家,我可以当奴婢,你把我卖到哪儿都行,我不想要,我求求你了…” “好。”陆泱泱没有犹豫,立刻便回答了她。 那姑娘瞬间就好似活了过来,这里不是每一个姑娘都被铁链拴着的,但她被拴着,铁链也没有那么长,她趴在地上很费力的才抓到一片衣角,像个终于拿到了糖的孩子一样,非常配合的用衣服将自己给蒙了起来。 有了她这个开始,其他姑娘也上前拿走了衣服,还会帮没有拿到的姑娘将衣服给拿过去。 等她们都准备好,陆泱泱才喊了凌知府他们进来。 凌知府带着人进了密室,他们手上带了火把,将原本昏暗的密室给照的亮堂了许多,也终于够他们看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一个简陋的如同山洞一样的洞穴,并不大,到处都是脏污的血迹和排泄物,只有门口上方留着一个口勉强用来通气,视觉和言语都已经难以形容这幅场景,别说是人,就连野外生存的动物居住的洞穴,都比这要好上许多。 而这里竟然关着这么些活生生的人。 完全无法想象,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方才还对这里忍不住想要作呕的人,此时此刻一个个只觉得眼眶生疼,鼻尖只剩酸涩。 凌知府声音都跟着发颤:“走。” 一声落下,衙役们一个个沉默的上前,将那些姑娘们给背了起来,背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几乎就没什么重量。 谁也没有再说话,陆续的走出去,沿着井壁的梯子爬了上去。 钻出不算宽敞的井口,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暖洋洋的,姑娘们却下意识的哆嗦起来,身体早已被石缝里刺骨的湿冷给渗透,竟是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暖意。 凌知府看着那些姑娘,再也憋不住气的上前就朝着被摁倒的那个老道士身上踹了几脚:“畜生,老畜生!不凌迟了你们,老子都咽不下去这口气!” 老道士被踹的连连求饶。 被陆泱泱抱着的那个姑娘,听到这个声音,突然瑟缩了一下,然后出乎意料的,她轻轻的拍了拍陆泱泱,手朝着老道士那边指了指。 陆泱泱将她给抱了过去,姑娘动了动,示意陆泱泱将她放下。 陆泱泱将她放到了老道士跟前,但是一只脚就落在老道士身侧,以防有意外。 那姑娘方才九死一生,即便陆泱泱帮她扎了针也喂了救命的药丸,此时也完全没有恢复,光是坐着就已经很耗力气了。她强撑着,抱起那个小小的襁褓,费力的将襁褓塞到了老道士的怀里,老道士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接。 姑娘倾身凑近他,忽然猛的一下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衣服,露出一张几乎看不清面目的脸,冲着老道士微微的牵动唇角。 “啊啊——”老道士直接被这一幕给吓得屁滚尿流,原本就因为已经挨了好几顿揍失了力气爬不动了,此时却像是见鬼了一样拖着残躯想要逃走。 被陆泱泱一脚踩住肩膀,将他压到了那姑娘跟前。 姑娘张了张嘴,眼睛在光线下有些睁不开,她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缓缓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看着,你遭,报应。” 老道士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可才刚晕过去,就被陆泱泱伸手一巴掌给拍醒了。 饱受折磨的他满脸眼泪鼻涕横流,身体也麻了半边。 先前跟着陆泱泱一起来后院的几个妇人们,看到这姑娘的模样,想到自家的孩子,一瞬间凄惨的哭出声来,“我的儿啊——” 前面那些愤怒打砸神像的村民们在刚刚的动静里也跟到了后院来,在看到那些姑娘时,也一个个面色复杂,有心怀愧疚的,已经忍不住捂脸哭出了声,跪到了地上。 十来个姑娘,不知道有没有这些村民们的女儿或者妻子,但是此时此刻,在满院的凄惨声里,却唯有那些姑娘们分外平静,没有人掀开蒙着脸的衣服,也没有人出声,即便从前是家人,现在往后也难以相认。 从被当成祭品那一刻,无论她们是否已经接受了命运,都已经接受了一件事情,不管是死是活,都也已经与从前,天人两隔。 陆泱泱对凌知府说道:“大人,麻烦大人先喊人过来将她们找地方先安置一下,这些姑娘只是这个仙人观里藏着的,这一路到玉洺山的仙宫,还不知道有多少姑娘遭难,还要劳烦大人将她们能救出来的都救出来,先行安置。等事情了结以后,我会想办法安置她们的。” 凌知府点了点头,“交给我。” “那我就先一步去玉洺山探一探那上清仙长的情况,等着跟大人汇合。” 第457章 要是你在就好了 凌知府想了想,喊了许浪过来。 “让许浪带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而后又凑近陆泱泱压低了声音,“殿下在那边定然布置了人手,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及时去求助。切莫轻举妄动,先想法子将那小姑娘给救出来,等着我带人过去同你汇合,可明白了?” 陆泱泱本就打算先去想法子将岫娘那个小姑娘给救出来,按照那些道士说的,最早明日一早,岫娘才会被送到仙宫去,他们此时赶过去,就算在路上拦截不了,到了仙宫以后也能想法子将人给救出来,她知晓殿下有要事要做,解决了背后那人,才能彻底解决了上清道长这个毒瘤,所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搅乱殿下的计划。 于是急忙点了头:“明白!” 凌知府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长大了。” 陆泱泱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急忙给许浪使眼色,许浪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给拐走,“哥给你喊几个好手,等着。” 陆泱泱一边应着,一边冲罗靖招了招手,“罗叔跟我一起去吧!” 罗靖自然没有不应,就算陆泱泱不提,他也是要一起的。 许浪也很快喊了四五个人过来,都是跟了他好些年的兄弟,陆泱泱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脚好像受了点伤,便上前帮他按了按,将他给留了下来。 集结完毕,陆泱泱又去找到了张氏,蹲下身体对着因为那些姑娘悲从中来,泪流满面的张氏说道:“我现在去救岫娘,我跟你保证,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抱她给带回来,在我回来之前,还要求你一件事。” 张氏听到她的话,激动的仰头看着她,双手颤抖着上前,用力的抓着她的手,“我给你当牛做马,无论,无论她是生是死,求你,求你把她带回来。” 在见到这些姑娘们之前,张氏内心深处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的希冀,也许没有见到,或许,或许那些姑娘就还在某一个地方好好活着,只要还没有死,没有死就好。可当她看到那些姑娘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们始终不敢将盖在身上的衣服给掀开,明明有可能,这里面就有他们村里出去的姑娘,这里可能就有她们的亲人,但是敢相认吗?怎么敢呢?清清白白的时候尚且能被送去换仙丹,现在落得这幅模样,回去之后怎么办呢?回得去吗? 越是能够感同身受,越是悲从中来。 陆泱泱反握住她的手,郑重的承诺:“好。” 然后转头看向那些姑娘,同她说道:“凌大人会去将活着的姑娘都救出来,我想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 “好,好。”张氏连连点头,眼里早已没有了来时的癫狂无助,只余下感激和期待,她遇上了好心人,这个姑娘,还有那个大人,他们都是好心人,她再坚持一下,她的岫娘就会回来。 陆泱泱这才起身,走回到在等着她的罗靖跟许浪他们身边。 罗靖问她:“我们从哪里走?” 陆泱泱想了想说,“先去井底看一看那些通道是怎么回事,如果行不通,我们再走别的路。” 陆泱泱是觉得那些山腹之中的通道十分的奇怪,如果真的想要建造密室,在下边挖地窖之类的不就好了吗?为何要在山腹之中挖那么多通道?那些通道有什么用?难不成只是为了用来关那些姑娘吗? 这不可能。 能够连官府都操纵,甚至连隔壁盈州都要忌惮几分,那上清道长有这样的人撑腰,怎么可能会在意区区几条人命有可能被人发现?还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将她们给藏起来,这根本就不合理。 那些通道一定还有别的用途。 罗靖立刻便猜到了她的意图,他从前是行军之人,后来又在山上待了多年,这山中的通道处处都不正常,确实要先去探一探。 打定了主意,几人便先后又顺着井壁爬了回去,到了井底之后,许浪将点好的火把递给陆泱泱,笑道:“方才你给小六看伤,感觉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在青州的日子,你可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们可都不敢轻易受伤了,这不光大夫要钱,药也收钱,可贵了,给大人心疼的,每回出去,都要念叨一遍,要是你在就好了。” 陆泱泱白他一眼:“大人那是把我当羊毛薅呢,仗着我那会儿年幼好哄骗,使唤我做事还总是抠抠索索。” 许浪在一旁哈哈大笑着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现在又能一起做事了,可真好!” 身后一个兄弟喊道:“许老大,你都能说出来这么煽情的话了!” 许浪转身踹他一脚:“闭嘴吧你,快走!前面带路!” 几人赶忙拿着火把走到了前面去。 罗靖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牵起一角,想起来许久,真是许久以前了,他还在军营的时候,他们每日也是如此,哪怕刚从战场上下来,也从不知什么是畏惧,只觉得能这样并肩作战,便是最好的事。 只是从前那些跟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们,都不在了。 他在望山寨时的那些犹豫不决,那些失误,也是因为那些曾经刻在他血脉中的东西,让他误以为那样的情义可以一直在,但其实他坚定不移的,从来都只有从前罢了。 那才是他抹不去的执念。 陆泱泱跟许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却是很快就走到了前面去,这些通道都挖的很大,可以同时走两三个人都没问题,除了通往密室那边的通道,正向沿着的通道,陆泱泱观察过,其实还是往下走的。 走到之前他们发现的岔道的地方,一共分出来三条通道,一条是往密室那边的,陆泱泱跟罗靖之前观察过,除了密室并没有其他的异常,那就还剩下两条。 他们总共是六个人,商量过后,分成了两队,陆泱泱自己带两个人,罗靖和许浪带一个人,分别去探查两个通道。 “不管有没有发现异常,如果没路走的时候,一定要先回来,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明白了吗?”陆泱泱叮嘱道。 第458章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几人默契的点头,分开朝着两个通道走了进去。 因为前面的情况都是未知的,所以陆泱泱走的并不算很快,以防黑暗中突然出现什么变故。 就这么走了约摸有差不多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陆泱泱开始看到前方有一片空洞,她示意后面的人放慢脚步,等慢慢走近了伸出火把,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内洞穴,地面距离他们所在的洞口,约摸有个一丈多的高度。 尽管如此,洞口还是挂了往下的软梯,陆泱泱一只手抓着火把,先下了梯子,后面两个人见她落地之后,也跟着爬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陆泱泱突然十分敏锐的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许浪。 许浪惊叫了一声,喊了句:“天啊!” 声音在洞穴之中回荡,陆泱泱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们刚才走过的两条通道,其实都可以通到这个洞穴中来,按照他们行进的速度,所以差不多的时间,他们也会靠近这个洞穴,也就是说,罗靖和许浪他们就在不远处! 只是洞穴之中有回音,陆泱泱一时间分不清楚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她只得也跟着喊了一声, “许浪!” 许浪很快便听到了她的声音,没过多久,许浪跟罗靖猛的推开挡在洞口伪装的石块,从距离他们约莫几丈远的一个洞口探出头来。 许浪举着火把,冲着陆泱泱喊道:“泱泱,快来!” 陆泱泱赶紧带着人赶了过去。 他们那边的洞口位置只有半人高,陆泱泱很轻松的就跳了上去,赶紧问他:“你们发现什么了?” 许浪来不及解释,冲着她指了指通道里:“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陆泱泱赶紧跟了过去,在距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有一间跟关着那些姑娘们的密室差不多大小的一间屋子,屋子里堆着几个箱子,罗靖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正皱眉弯身在看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陆泱泱快步走过去,看着箱子里的东西,震惊的脱口而出:“丹砂矿?” 罗靖和许浪一起转头看向她。 许浪不可置信的说道:“我看着这么红的石头,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原来全都是……毒啊!” 他急忙后退一步,捂住了口鼻。 陆泱泱从箱子里拿出一块丹砂矿石凑到火把跟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丹砂矿,我就说,怎么可能造出来这么多的仙丹,原来是这山脉当中,真的藏着丹砂矿。这么说的话,我要是没猜错,那些个被强征劳役,之所以回不来的村民,多半都被送去挖矿了。” 许浪抖着声音:“你你你,要不你先放下?” 陆泱泱:“……这丹砂矿只是原料,并且它本身还是一种中药材,只要用量得当,还能解毒,安神明目。不过你要是磕多了,那肯定要中毒,因为它炼化以后,就是水银,可以做尸体防腐用。” 许浪使劲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这种地方就别讲这种鬼故事了吧?” 陆泱泱:“……” “找个人回去让凌大人派人过来将这些都搬回去,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座山脉当中肯定有丹砂矿,不过看送到这里的数量来看,应该不在这里。怪不得要在山里挖洞,这才是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陆泱泱说道。 突然,她想起一个事情来,赶紧问许浪:“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绝县以前叫什么来着?” 许浪还没出声,其中一个衙役就抢答道:“丹县啊,大人来之前就跟我们讲过有关玉州的事情了。” 那就没错了,陆泱泱之前听绿瑶跟她提了一嘴,但是当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一个县名,她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想到出处。 丹县,这个地方,八成以前有过废弃的丹砂矿,或者是在这里发现过丹砂,才会取这么一个名字。只不过从后来没有被记录在案来看,知道这个出处的人应该不多,否则若是朝廷知道这里有丹砂矿,一定会派人过来监管,绝不可能任由那些道士拿着来炼丹谋利。 而后来丹县之所以会慢慢变成绝县,也必定是那些人发现了丹砂矿之后,在利用这个模糊掉以前的名字,来让人不要产生联想。 许浪直接点了那个衙役:“行,就你,去跟大人报信。” 然后又指了一个人,“你留下来守着。” 话落,又不是很确定的问陆泱泱:“咱们要等一等吗?就这么几个人,会不会不太够?” “先去救人要紧,到时候见机行事。”陆泱泱说道,然后叮嘱留下的那两人:“你们记得将这件事告诉大人,让他派人留意一下,我们现在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我怀疑他们很有可能在这座山脉之间挖了能够串联起来的通道,只有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也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罗靖震惊:“若是这样,那得消耗多少人力?”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没回去,才需要不断的征劳役,整个玉州这些年少的人口,绝不止如此,只不过无人上报罢了。”陆泱泱皱眉,她也很想知道,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又究竟有何图谋,才做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 罗靖攥紧了拳头,脸色阴沉。 他每每想到,像容国公那样一心守护天下的名将,不得善终,却有那么多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蛀虫逍遥快活,他就恨老天不能开开眼,劈了那些人渣。 “事不宜迟,先去救人吧。”陆泱泱说道。 解开了山腹通道的隐秘,他们也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一定要尽量赶在明天岫娘被送到仙宫的时候将她给救出来。 几人点头,留下回去报信的人,先离开了密室,去了刚才发现的那个天然的洞穴,他们围着洞穴找了一会儿,果然又找到了新的通道,沿着通道一路出去,竟是直接走到了另外一处山头,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山与山之间,竟然搭建了铁索。 陆泱泱惊道:“我知道了,沿着山走,我们就能更快到玉洺山去!这是他们用来运矿的通道!” 第459章 她愣是一点没变啊! 在见到这条铁索之前,饶是陆泱泱想象力再怎么丰富,她也很难想象,这些人竟然真的能够在山与山之间搭建起这么一条通道出来。 然而这样了不起的工程,却是这些人为了私利,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建造而成的。 罗靖和许浪他们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任谁都难以想象,在山与山之间搭建出通道,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是真实的。 陆泱泱趴到铁索边缘,伸手将用来在铁索滑动的锁环给拉了过来,一共有三个锁环,锁环的下面都带着挂钩,他们运动丹砂矿的时候,应该在下面挂了篮子之类的东西,然后利用两个锁扣之间的动力往前滑动,这样轻而易举就能划过索道,到达对面。 陆泱泱他们下来的时候是带了绳子的,陆泱泱用绳子将自己的腰给固定住,另外一段挂在了锁扣上,转身冲着几人道:“我身体轻盈,我先去试一试,如果没问题,你们再过来。” 许浪往下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这不知道有几丈高的深谷,这要是掉下去,不得摔个粉身碎骨啊! 他不太确定的问陆泱泱:“真,真这么过去啊!” 然而话音都没落,陆泱泱已经划出去好远了。 许浪:“……” 身后兄弟问他:“许老大,你恐高啊!” 许浪踹了他一脚:“老子恐你个头,我就是纳闷儿了,这小丫头片子,从前就虎的没对手,现在都女大十八变了,她愣是一点没变啊!这是真没她在乎的人了吗?” 兄弟在一旁嘀咕,“你就是嫉妒!” 罗靖看着远处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陆泱泱,出声道:“她却是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人,好似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做,去做了才会知道结果如何。” 陆泱泱很快就滑到了对面的上头,借住铁索翻身跳上对面山洞的平台,看着眼前平直的铁索,忍不住想到,她要是能跟盛君意那样轻功那么好,岂不是能直接跑过来? 她小小的叹了口气,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指,做人不能太贪心,学一点是一点。 她扬起手远远冲着对面喊道:“可以过来了!两个人一起也可以!” 她刚才试过,这铁索的承重能力还是很强的,不然也不能让他们拿来运送矿石。 听到她的声音,罗靖率先上前将自己挂了上去,然后对着许浪说道:“许小兄弟要是有些畏高的话,可以闭上眼睛,我带你过去。” 许浪憋红着脸,僵硬的说道:“不,不用,我可以。”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许浪心一横,也将自己给挂了上去。 好在十分顺利的就到了对面,许浪软着腿,还忍不住感慨,“这也太厉害了,谁想出来的主意啊,有这本事,怎么净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几人都到了以后,证明这条路确实是可行的,但是他们接下来却要格外注意了,因为如果走这条路的话,很有可能会遇见他们运动矿石的人,得需要格外谨慎才是。 几人商定好接下来的计划,然后继续往玉洺山赶去。 一开始并没有遇到运送矿石的人,但是越往南走,就渐渐能够听到一些动静,他们不想引起注意,能避开的就避开了,实在避不开的,就找地方悄悄将人给敲晕了藏起来,就这么一直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短暂的休息了一两个时辰,才继续赶路。 约莫是到了寅时的时候,陆泱泱跟先前一样,率先划过了铁索到达了对面,可就在她真要翻上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我刚好像听见什么动静啊?” 陆泱泱急忙解开绳索,往前扒到岩壁上,往侧边爬了一点点。 很快便有慢吞吞的脚步声走过来,对着一旁的人说道:“这也没人啊,听错了吗?” 另一人道:“许是听错了吧,刚打了个盹,头懵。” “行了,喝口茶,醒醒神,上边交代了,最近新来的那个知府不好搞,让我们警醒点,别被发现了。” “你等着,我去拎个茶壶过来,水都喝光了。”另一人嘀咕着转了身。 陆泱泱趴在岩壁上,听着那人打了个哈欠,快速爬上去,趁着那人转身的功夫,直接绕到他身后,一个手刀到他后劲将他给劈晕了。 这时,另外一个人也拎着茶壶走了过来,陆泱泱一只手拎着那人的衣服躲到他后边,等到拎茶壶那人一过来,就快速如法炮制将他给劈晕了过去,然后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快要掉下来的茶壶,还腾出一只脚支住了那个人,没让他落地发出声音。 做完这一切,陆泱泱才学鸟叫了两声,对面的罗靖他们听到声音,立刻知道出了问题,快速划了过来。 陆泱泱冲他们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其中一人靠墙放着,拎着另外一个人,扒着岩壁慢慢往下爬了一段,拎着人爬到了岩壁上伸出来的一棵树上。 树下就是数十丈的深坑。 陆泱泱手指在他穴道上摁了一下,那人迷糊着睁开了眼睛,待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差点没吓得直接再晕过去,被陆泱泱直接捏住了下巴:“别叫,现在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然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那人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额头瞬间布满了一层冷汗。 “这座山里,是矿脉,对吗?”陆泱泱问道。 那人眼底闪过一抹挣扎,陆泱泱直接拎着他吊在了半空,吓得他直接忙不迭的点头,彻底老实了。 陆泱泱将人拎上来,又问:“这里距离玉洺山仙宫还有多远?你们将收过来送给上清仙长的姑娘,都送到哪儿去了?我若要将那姑娘抢回来,从哪儿过去最安全?” “我,我……”那人又开始结巴起来。 陆泱泱手指动了动,那人咽了口唾沫,急忙回道:“再穿过两座山就是玉洺山仙宫,这两座山一直到玉洺山仙宫到处都是人,你不可能过得去,但是可以走山上,山上的守卫是轮班的,只要小心躲避就能过去。玉洺山脚下有一座废旧的义庄,义庄里边全都是棺材,送给仙长的姑娘会被装进棺材里,用铁索吊上山上的仙宫。途中只有两个人看守,会在半个时辰内吊上去,山下和山上都藏了人,你只能从半山腰的铁索上救人,那里没有守卫。” 第460章 水灵灵的掏出一条毒蛇 陆泱泱目光定定的看着他,“你要是敢骗我……”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女侠,小的就是个看门的,哪敢欺骗您啊!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命吧。”那人语速极快的哀求道。 “可以,但是你今天没见过我,知道吧?”陆泱泱看着他说道。 那人忙不迭的点头:“女侠放心,小的绝对绝对没见过您,就是小的打了个盹,什么事都没发生,您放一万个心。” 陆泱泱将他拎起来慢悠悠的从悬崖峭壁上的树上走回了岩壁,甚至还一只手拎着他一边爬了回去,吓得那小哥整个人瘫软的眼睛都不敢睁,宛如遇上了活阎王。 陆泱泱回到山洞口之后,将他丢下来,看了眼斜上方的位置,对着罗靖他们低声道,“我们从那边爬上去。” 罗靖他们也没问为什么,陆泱泱丢给他们一根绳子,让他们缠在自己身上,最后将绳子的一端绑在了自己身上,徒手朝着岩壁上方爬了上去。 刚才被陆泱泱询问过的那个小哥见到这幅场景,吓得双手捂眼,不断的在心里念叨,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太变态了,太变态了…… 峭壁不算特别的高,陆泱泱一拖三,也只用了大概两三刻钟就爬了上去。 上了山之后,陆泱泱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带着他们避开了巡逻的人,才将刚才从那个看洞小哥那里问来的话告诉了他们, “我们要想救人的话,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跟那小哥说的一样,从中央铁索那里救人,但一旦对方到时间见不到人,就一定会封山追杀我们。到时候我带着岫娘,肯定逃不掉。另外一个法子,就是从山下的义庄救人,但是这个法子更危险,我们只有这点人,却不知道山下义庄他们布置了多少人手,一旦有意外,我们可能连人都见不到,就栽到义庄了。” 罗靖闻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说是能从铁索中间救人,但是无论哪一种法子,风险都很大,仙宫更不可能去。” 许浪也跟着皱眉:“可若要是等着大人来,怕是那姑娘就没命了。进了仙宫之后,就是他们的老巢了,我们更不可能救人了。” 几人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折腾了一天一夜,若不能救了那姑娘,反而还可能成为那姑娘的催命符的话,就不是他们救人的初衷了。 陆泱泱道:“我还有一个法子。” 三人同时看向她。 陆泱泱说道:“我们配合一下,等到了中间铁索的时候,我去将岫娘给换下来,送到对面去,罗叔你在那里接应,将岫娘带走,我替换岫娘去仙宫,反正盖着盖头,上去之后就算少了守卫,也能想办法糊弄过去,这样就没人知道岫娘长什么样子,我可以代替她先留下来。有这个时间,足够你们下山了。” “不行,”许浪下意识的拒绝。 罗靖也不太赞同:“这太冒险了。” “但如果上去的是我,我起码能扛到大人带人过来支援,而且……”陆泱泱手伸进衣服,摸出一条墨色小蛇:“清清把小乖借我了,只要毒不倒小乖的毒药,都毒不倒我。” 三人正在愁眉苦死,结果她就这么水灵灵的从衣服里摸出一条毒蛇来,差点没给许浪吓到腿软,哆嗦着唇:“你你你……” 罗靖想了想,沉声道:“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这样,就如你所说,你来扮成新娘上山,我跟这位乔小兄弟留着接应,许小兄弟为人灵活,且让他现在就下山去想法子搬救兵过来,你若在山上遇到危险,就放信号,我们也好及时去接应。” 陆泱泱思考了下,点头:“可以。” 许浪也没有意见,只是叮嘱陆泱泱:“你千万要小心,若是有机会就先跑,没有机会就老实点待着,等着我们来。” 陆泱泱点头:“好。” 几人商量完,也不再迟疑,许浪朝着山下走,陆泱泱跟罗靖还有同他们一起的乔何则是朝着玉洺山赶去。 接下来的路比前面要难走的多,即便是天还没亮,但是山里巡逻的人却是一波接着一波,陆泱泱他们还不能借着铁索上山,要找连接的地方绕过去,一直到太阳都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赶到了同玉洺山相接的那座山,找到了岩壁上铁索相接的地方。 下面的山洞有守卫,陆泱泱他们没有着急着下去,观察了许久确定没有其他人经过的时候,陆泱泱才下去解决掉那两个守卫,让罗靖跟乔何换上守卫的衣服,自己顺着铁索划到了对面去,没敢爬到洞口,而是寻了附近一棵树上藏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观察到,原来这一块的岩壁上,竟然还挂着几条很粗的铁索,是上下的那种,像是用滑轮在控制着东西的升降。 陆泱泱趴在树上等了足足有差不多一个时辰,蹲的腿都麻了,中途只有一次是运送矿石的,就跟陆泱泱想象的差不多,有个巨大的篮子,里面放了两箱矿石,还跟着一个人,顺着铁索在很缓慢的上升。 就在她都要以为是不是那小哥骗了她的时候,突然看到下方的铁索再一次动了,这一次不是篮子,而是一个大的铁板,铁板上放着一口普通的棺材,两边各有一个守卫守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沉的缘故,上升的速度非常的慢。 陆泱泱瞅准机会,直接将绳子的一端绑到树上,另一端绑到自己身上,在棺材上升到距离还有将近两三丈的距离时,就径直抓着绳子跳了下去,精准的落在了棺材上。 两个守卫做梦都想不到竟然还有人从天而降,下意识的就抽出了腰间的刀,陆泱泱弯身躲过刀,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一脑袋磕到了对方的脑袋上直接将对方给磕晕了过去,然后抓过对方手里的刀,一个反手,直接翻过棺木,抹了另一个守卫的脖子。 血溅到棺木上,喷到陆泱泱的脸上。 陆泱泱随手抹了把脸,将两人拎起来,扯掉他们的衣服将棺木上的血给抹了,把两人丢到了距离最近的一棵树上。 然后弯身用力推开了棺木。 第461章 姑娘,可还安好? 棺木里躺着一个姑娘,红色锦绣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平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泱泱伸手试探着将盖头给掀了起来,露出一张灵秀稚嫩的脸庞,睁着一双眼睛,但是却没有任何神采,平静放空的好似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岫娘?”陆泱泱试探着喊了一声。 岫娘的眼皮轻颤了下,然后轻轻的眨了眨,到时候才有微光缓缓聚拢,映出陆泱泱的脸,生出了几分迷茫。 她动了动唇,不确定的出声:“你,你是谁?” 听到她的回应,陆泱泱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有找错人,也总算是等到了。 “我是来救你的,你娘托我来的,你现在怎么样?能动吗?”陆泱泱问她。 “我娘……”岫娘似乎有些无法相信,不过还是回道:“他们在我的身上扎了几下,我动不了,你……你真是我娘找来的吗?你回去吧,跟她说,我没事,我还活着,我会好好活着的,叫她别担心。” 陆泱泱半边身子伸进棺材里,摸到了她的手腕,捏了捏,然后从自己身上取出银针,在岫娘身上扎了几下:“试一试,能不能动?” 岫娘半信半疑的试探了下手脚,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你……姐姐,你是神仙吗?” 陆泱泱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给拉起来:“时间不多了,以后再说,现在快点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送你走。” “那你呢?”岫娘问道。 “你先走,等下我送你去跟接应的人汇合,他们会带你回去见你娘的,我晚点就来。”陆泱泱催促道:“快些。” 岫娘却固执的摇了摇头,“不行,姐姐,你不知道,下面有很多人,他们说,上面也有很多人,如果你把我放走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娘她还好吗?姐姐,我没关系的,你回去告诉我娘,让她不要担心我,我不怕的。” 她藏在不合身的嫁衣袖子里的手还在发抖,却固执的看着陆泱泱,说着她不害怕。 眼看距离铁索越来越近,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陆泱泱索性翻身跳进了棺材里,一把按住了岫娘的肩膀,飞快的帮她把嫁衣给脱了,然后解开自己从闻清清那里薅走的外衣披到了岫娘的身上,强行将她带出了棺材。 可就在陆泱泱准备带着她跳上铁索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上方传来的打斗声。 糟糕! 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来不及将岫娘给送走了,若是被发现了,她们都会没命的! 她一把将岫娘给扛了起来,纵身跳到岩壁上,爬到方才她躲避的时候发现的一个岩壁上天然形成的凹石那里,将岫娘给塞了进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我会来救你的,等着我,敢不敢?” 岫娘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敢!” 她明明是第一次见眼前的这个姐姐,并且她其实并不相信,娘亲能够找到人来救她,可她却莫名的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好似什么事情都能够成真。 陆泱泱伸手从旁边树杈上掰了两根茂盛的枝条,飞快的将那块凹起给挡住,然后在棺木上升上去之前,一个纵身跳了回去,翻身钻进了棺木之中,伸手将棺木给合上。 已经来不及通知罗靖他们了,只能等上去之后再想办法了。 陆泱泱吐了口气,飞快的摸索着将嫁衣给穿好,拉上盖头将自己的脸给盖住了。 棺木还在随着铁索缓缓的上升。 而此时在棺木之外往上约莫两丈高的地方,两方人马正在缠斗之中。 其中一人一身玄衣,一只手抓在岩壁垂下的铁索之上,另一只手手持一柄宛如菱形的细剑,游刃有余的同袭击而来的人缠斗着。 仙宫的人原本以为这人腿脚不便最好对付,没想到竟然如此难缠,只得继续抽调人手过来,五六个人一起来围攻他。 “死瘸子,不管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者,一律杀无赦!”领头人冲着玄衣男子喝道。 宗榷淡笑一声,“杀无赦?你来试试。” “狂妄!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玉洺山上下都是我们的人,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就算插翅也逃不出去!”领头人脚踩着岩壁上的树枝,手持长刀径直朝着宗榷砍了过去。 宗榷手抓着铁索,在长刀落下之时轻盈的一个闪身,躲开了砍下来的刀,刀刃刮在岩壁之上,落下一串火星。 “该死的!”对方怒骂了一声,翻转身体再次朝着宗榷砍了过去,与此同时,他的一个下属也近身过来支援,两人一上一下,长刀齐齐朝着宗榷挥出。 宗榷翻身躲过两道刀刃,手抓住另外一条铁索,气的那领头人愤怒的朝着他所抓住的那根铁索上方砍了上去。 岩壁上的几道铁索牵连着上下运送货物的通道,有两条恰好就是牵连着缓缓上升的棺木。 陆泱泱躺在棺材里,棺材被合上,她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但是隐隐能够感觉到似乎没有那么平稳。 为了以防万一,她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绳子,将绳子缠到了自己的腰上。 在上方激烈的打斗之中,棺材也随着铁索自然的牵动在缓缓上升,在领头人愤怒砍向铁索的时候,放置棺材的铁板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而宗榷此时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自然也看到了快要上升到他脚下的棺材,他急忙闪身到另一根铁索那里想要打断对方的意图,可那领头人怎么可能会让他得逞,直接抬手示意围攻宗榷的几人一起砍断铁索。他已经发现了,宗榷双腿不便,他只能依靠这悬挂的几条铁索来跟他们对峙,一旦这几条铁索断掉,他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在几人的合力之下,悬挂在岩壁之上的铁索忽然应声而断,悬挂着棺木的铁板也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下面落去。 宗榷蹙眉,快速飞身过去抓住断裂的铁索,甩出去缠绕在倾斜的棺木之上,伴随着下坠的棺木齐齐坠落下去。 足足下坠了几丈高,宗榷看到横贯在山体之间的铁索,拽着缠绕着棺木的铁索一端绕上横贯的铁索,一端甩出去缠到斜方向的树干上,险险的将棺木横在了铁索上。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双腿疼的他几乎无法站立,他握紧手里的剑,一步步走到棺木前,手落在棺木上,微顿了下。 然后从发间抽出一条束发的墨色发带,把棺木推开一丝缝隙,将发带伸进去,浅声问道, “姑娘,可还安好?” 第462章 殿下,很疼吧? 陆泱泱抓住那条伸进来的墨色发带,抬起另一只手伸到推开的缝隙里,用力往前一推,将棺木的盖子推开一个更大的缝隙。 她从棺木里爬起来,看向宗榷的那一瞬,搭在脸上的锦绣红盖头顺着她的动作掉落,露出一张还沾着脏污没有擦干净,花猫一样的脸。 她震惊的看着眼前人,眼前人也同样惊讶的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下来。 陆泱泱只觉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这个时间遇见宗榷。 宗榷也更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见陆泱泱。 陆泱泱方才躲在棺材里,从一开始听到外面动静的时候,她就非常紧张谨慎,抓紧了手里的绳子随时准备着逃命,她即便听不清楚外面的动静,也知道稍有差池,她就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也不敢轻易冒出来。 等到感觉到棺材开始下坠的时候,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脑子里闪过了不知道多少种的逃生方法,甚至在棺材突然停下来,被推开一个缝隙的时候,她都还在想,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她紧张的眉心都湿透了。 只到那条墨色发带落紧来,直到那道声音宛如天籁,乍然坠落。 她来不及多思考一瞬,全凭本能推开了棺木,起身看向那张熟悉的脸,鼻尖一下就泛了酸。 宗榷这些日子调查仙宫的事情,自然也查到了山脚下那个义庄有问题,也是顺着那个义庄,他才发现,他们竟然在用这样的方式,往玉洺山顶的仙宫运送东西,也运送人。 将不知道从哪里骗来的姑娘,用这种方式给运送到山上的仙宫去。只不过不是每天都有,而是隔一段时间才会有,所以他还没有来得及去让人通知凌知府去调查这个事情,他得先去找那个人,找到他之后,才能将仙宫给解决掉。 所以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竟然会恰好运送了棺木上山。 方才缠斗之中,他当然看出来了对方的意图,是看出了他的不便,想借此断了他的后路,但他也不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因此丧命。 他担心方才的惊吓已经吓到了里面的人,所以才不曾贸然将棺木打开,而是先行试探。 却没想到,里面的人竟然是泱泱。 宗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的翘起,抬手落在陆泱泱那张花猫一样的小脸上,指腹擦过她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脸都花了。” 陆泱泱看着他额角坠落的汗珠,眉眼唇角却依然是她最熟悉的浅笑,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殿下,很疼吧?” 她方才在棺木中没有出来,也知道在坠落的时候,是有人拉住了棺材,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如今的状况,走路尚且困难,即便是坐着不动,经脉也会如针扎一样,极其的折磨人,他方才那样拉住她的时候,要用多大的力气,现在撑着自己站在只有胳膊粗的铁索上,该有多疼? 陆泱泱几近慌乱的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想要用自己的力气给他减轻一点负担。 宗榷指尖微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 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不是梦,确实是他的泱泱啊。 他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手指拂过她的发丝,浅声宽慰她:“无妨,还撑得住,只是要麻烦泱泱扶我一把,现在是有些疼了。” 陆泱泱担心的脑子都要不会转了,不过却还是记得自己刚刚听到的动静,以及她怎么会落下来这件事,急忙从棺材里爬出来,飞快的将棺材给合上,然后爬过去,手里始终抓着刚刚宗榷递给她的发带,轻轻的拉了拉:“殿下跟我来。” 宗榷跟着她翻过棺材,陆泱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撑住他的重量,走在前面,快步将他带到了铁索上方岩壁上被遮住的洞口,推开挡在洞口的石头,拉着宗榷躲进去,长话短说,“殿下,我跟凌大人发现,他们在山腹当中挖了通道,将这附近的几座山给串联了起来,其中一座山腹当中是丹砂矿,有个叫上清的臭道士用丹砂炼丹,祸害百姓,假借官府的名义征劳役,那些姑娘就是因为家中的劳役被主动献上来的。我将那姑娘先藏了起来,然后我换上他的衣服上山,想看看那臭道士究竟想干什么。” 陆泱泱快速的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跟宗榷解释了一遍。 宗榷轻轻蹙眉,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我在找一个人,只是将这附近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人,所以才打算声东击西,直接逼上仙宫,看对方会不会露面。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有一个地方,我忽略了。” 陆泱泱看着他。 “裴寂带了人,会暂时拖住他们,你等下可见机行事,万事小心。”宗榷垂眸看着她,“知道了?” 陆泱泱唇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轻快的点头:“知道了!殿下也是,殿下也要小心,我找到了小医仙,等回去让她重新给殿下配药方,定能缓解一些。” “嗯,”宗榷眼睛一刻也不想从她的眼底挪开,无奈的笑了一声,浅浅叮嘱,“上山以后设法让裴寂看到你,他会暗中给你接应。” “那殿下呢?”陆泱泱不放心的问他。 “我要找的那人,不能让别人见到。”宗榷看向他们躲着的山洞,问她:“你放才说,他们在山里挖了通道,并且是以铁索连接到了一起,是吗?” 陆泱泱点头。 “我大概知道了,还得去确认一下。”宗榷回道。 陆泱泱也知道现在不是他们慢慢叙旧的时候,她看了眼外面,不知道裴寂他们能拖多久,但她要想上山,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于是不舍的握紧手里的发带,对着宗榷说:“那殿下,我先走了,殿下万事小心。” 宗榷轻轻的应了一声,“好。” 陆泱泱赶紧从山洞里钻了出去,又飞快的将山洞给恢复原样,飞快的跳回到了棺材里。 她前脚刚将棺材给合上,后脚便听到有打斗声到了她旁边。 第463章 这张脸,她记住了 陆泱泱很快就感觉到棺材下边的铁索在晃。 她小心翼翼的把棺材扒开一点缝儿,听着外边的动静,然后佯装成棺木受不住颠簸,把盖子给抖开的样子,模样狼狈的从里边伸出个脑袋,怯怯的哭喊道,“救,救命啊——” 眼神飞快的在打斗的双方人马中寻找着裴寂的身影,手里还抓着藏在袖口里的匕首。 裴寂听到声音,目光飞快的掠过,同她对视了一眼。 然后迅速的改变打斗的方向,没一会儿功夫,一行人就踩着铁索飞到了对面,撤了个干干净净。 仙宫这边的领头人骂了一声,指了几个人去追,然后气嗖嗖的跑回来,准备找陆泱泱这个突然间冒出来坏事的人算账。 陆泱泱坐在棺材里,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怯怯的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人,颤声道:“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领头人看清楚她的脸,眉心蓦地拧起来。 “怪不得眼巴巴的送过来,竟然漏了这么一个极品货色!”领头人盯着陆泱泱,跟打量货物一样打量着她。 陆泱泱胆怯的缩在棺材的一角,双眸怯生生的垂着,似乎是因为害怕,不敢抬起来。 领头人身后的下属问道:“头儿,怎么办?灭口吗?” 领头人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了!几天没货上山了?” 下属不确定的回:“五,五天了吧?” “所以你是想一起陪葬吗?带着,现在上山去!”领头人骂了一声:“那瘸子不知道是不是掉下去了,派人去找,捣乱的要是没抓到,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希望这姑娘能让仙长满意,兴许他老人家心情好。” 后面的话没说,但是大家都听懂了。 陆泱泱也听懂了,垂着的眸底一片冷寒。 这张脸,她记住了。 领头人心情不爽的飞身跳到悬挂着的铁索那边,抓着其中一条铁索飞快的往上爬去。 属下则是上前想把陆泱泱给拎出来,想了想自己的小命,索性从自己腰间解下绳子套在了陆泱泱身上,叮嘱她:“等下抓紧绳子,别乱看,听见没有?” 陆泱泱怯怯的点头,双手用力的抓紧了绳子。 大概是见她十分配合,属下也没再难为她,将另一端绳子绑在自己身上,抓着铁索开始往上爬。 陆泱泱看前面的人已经爬远了,试探着问:“我们这样,会掉下去吗?” 属下噗嗤一声:“这条道我们来回没有千遍也有个几百遍了,怎么可能会掉下去。” “那…刚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会杀了我吗?”陆泱泱怯怯的问。 “你这小姑娘话还挺多,那是我们老大,魏大人,从前可是……”属下的话刚开了个头,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冷哼一声,低喝道:“别打听那么多,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陆泱泱赶紧闭了嘴。 原本以为要这么一路爬上去,结果没爬多久,便有大篮子落下来,那属下带着陆泱泱一道跳了进去,篮子比拉棺木的铁板快的多,没过多久,陆泱泱就被带到了山上去。 脚都还没落地,陆泱泱就感受到了这里与别处的不同。 山上几乎到处都是巡逻的人,全是身穿甲胄的护卫。 陆泱泱心里一咯噔,她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这能穿甲胄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护卫,除了正规军,以及朝廷的禁军以外,其他任何哪怕是京中府衙的人,都是不能随意穿甲胄的,可这什么仙长说建造的仙宫,竟然配备了跟朝廷的禁军同等规格的甲胄……这是真要造反啊! 那位魏大人走在前面,同一个道长模样的人不知道交涉了什么,那个道长朝着陆泱泱看了过来。 陆泱泱赶紧低下头。 过了会儿,那个道长走了过来,打量了陆泱泱一番,尖着声音道:“倒是个模样灵秀的,不过这弄得太磕碜了些,这衣服什么料子,看着就糙,先送去如意殿,让仙妃给她收拾收拾,莫要惹了仙长不快。” 陆泱泱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好端端的一个道长,怎么声音听着比宫里的太监还矫揉造作呢? 合着这仙宫,还真把自己当宫啊! 陆泱泱努力绷着自己的表情,僵硬着一张脸,叫人看上去好似是受了惊的模样,那道长还跟嫌弃她似的拿手在鼻尖挥了挥,好像她身上有什么味儿似的。 陆泱泱:“……” 还没见过这么能演的。 陆泱泱也不敢开口,很快就有小道童模样的人过来,上前用布条蒙住了陆泱泱的眼睛,带着她走了。 陆泱泱被人给用绳子牵着,脚下默默的记着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她隐约感觉到地面变了。 就在这时,她眼睛上的布条被扯开,陆泱泱睁开眼睛,随后双目蓦地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然后眼睛缓缓往下看,果不其然,地面上铺着的,可是汉白玉,怪不得走上去都感觉不一样呢! 这得多有钱才能造出这么一座宫殿啊! 而将这样一座宫殿建造到山顶上,需要的可不仅仅是钱那么简单了,还要有大量的人力才能办到。 真特么的……畜生啊! 旁边领路的小道童见到她这幅样子,不屑的嗤笑一声:“又一个看啥的,果真是没什么见识的村姑。行了,别看了,进去以后,不要乱看乱打听,你这样的人,被送过来就是为了讨仙长欢心的,若是能让仙长满意,往后这就是你的住处,什么样的荣华富贵,都享之不尽,但若是惹了仙长不快,那来时怎么来的,就到哪儿去,明白了吗?” 陆泱泱眨巴了一下眼睛,来时怎么来的?棺材? 这小道童是在告诉她,要是惹了那臭道士不高兴的话,就没命了? 老东西。 陆泱泱心里骂了一声,表面上一副怯怯的模样点了点头,低眉顺眼的跟着小道童走进了挂着如意殿的宫殿里去。 再不进去,她就要装不下去了,手心都快被掐烂了。 才一进殿,就听见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又从哪儿弄来的小妖精?” 第464章 你是被流放来的?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起的,是瓷片碎裂的声音。 陆泱泱往前的脚步微微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她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但是不太熟悉,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陆泱泱还来不及细想,一个衣着华丽气势汹汹的女子就拎着一条鞭子走了出来。 在看到那女子容貌的一瞬间,陆泱泱的眼皮就狠狠跳了一下,震惊的瞳孔微缩,却是急忙低下头,脑子里嗡嗡的,怎么会是她?怎么会这样? 要不是陆泱泱还稳得住,此时都要叫出来了。 纳兰云嫣! 那个高调的嫁给了大殿下的纳兰云嫣,北燕郡主!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泱泱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想到这仙宫的离谱景象,脑子里下意识的浮现出一个人来,大殿下,既然纳兰云嫣在这里,那是不是那个作恶多端的背后之人,正是大殿下宗恪? 不对,不对,大殿下离开京城也不过是比他们早了没多久,满打满算到这里也最多半年,而这玉州的乱象,可不是这半年的事情。 最后,她跟纳兰云嫣是见过几次的,即便没有交集,可难保对方会不会认出来她? 陆泱泱暗叫倒霉,她本来是想着看看能不能上来找找什么有用的线索,结果竟然碰上了有可能认识她的人,她要是真被认出来,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还有,就算玉州之事不太可能是大殿下操控的,但是纳兰云嫣能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就绝对跟大殿下脱不了关系,万一大殿下也在这里呢? 陆泱泱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她该怎么装傻充愣才能混过去,别让对方怀疑自己。 早知道这张脸就别擦了,再糊的脏一点,先混过去啊! 陆泱泱这边心里疯狂碎碎念,那边纳兰云嫣已经拎着鞭子过来了,指着那小道童就吼道:“什么脏东西都敢往外这儿送了,是吧?你们那什么狗屁仙长,一只脚都他祖爷爷的进棺材去了,还三天两头收什么小姑娘,他要不要脸,他还要不要脸啊,害不害臊啊,滚,给我滚!——” 小道童被吓得两股战战,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被纳兰云嫣给吓得,还是被她那些骂人的话给吓得。 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纳兰云嫣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给了他一脚:“我让你滚没听见吗?聋了是不是?回去找那老不羞,告诉他,本郡主,是这大昭的大皇子妃,皇妃,明白了没有!不是这什么狗屁仙宫的什么狗屁仙妃,再敢有事没事儿使唤我,我叫人剥了他的皮!” 小道童吓得屁滚尿流的爬了出去,头都没敢回一下。 等小道童吓跑了,纳兰云嫣的火气却是没散掉半点,手里鞭子很快又指向了陆泱泱:“还有你,见了本郡主你敢不跪,找死是吗?” 陆泱泱:“……” 就在陆泱泱考虑要不要识时务一点先蒙混过去的时候,突然纳兰云嫣手里的鞭子伸过来抬起了她的下巴。 陆泱泱被迫抬起头,四目相对。 “啊啊啊——”纳兰云嫣尖叫出声,然后指着陆泱泱手指颤颤:“你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纳兰云嫣一时半会儿叫不出陆泱泱的名字,但是陆泱泱在她表情变化的一瞬间就知道,完了,这下是躲不过去了。 她一把抓住纳兰云嫣手里的鞭子,将她拽到自己跟前,飞快的绕到她的身后,捂住了她的嘴:“不想死的话,安静点,别让人进来,不然我先解决了你。” “呜呜……”纳兰云嫣瞪大眼睛,脑子还没转过弯,不过她还是挺识时务的,下意识的就哐哐点了头。 陆泱泱松开她,后脚便有护卫还有这宫中伺候的宫女跑了进来,紧张的问道:“仙妃,发生了何事?” 纳兰云嫣气急败坏的喊道:“滚,我心情不好不能喊两声吗?不是说过了,我的大殿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滚——” 护卫们面面相觑,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宫中伺候的宫女也都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显然知道纳兰云嫣是个脾气不好的主,没人敢在她气头上的时候招惹她。 “多兰,多兰!”纳兰云嫣喊道。 这时,恰好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也急匆匆从外边跑回来,紧张的问:“郡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给我看着,让她们都滚出去,不许打扰我,听见了没有?”纳兰云嫣吩咐道。 多兰有些奇怪,看了陆泱泱一眼,微微蹙眉,随即应道:“奴婢知道了。” 等人都走了,纳兰云嫣这才转过身,憋红着脸瞪着陆泱泱:“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那个嫁给我表哥的大昭公主的好姐妹,后来成了太子妃又被废了了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我想想,陆……陆泱泱!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来这儿之前,听说你跟太子殿下被流放到了玉州,啊,你是被流放来的?” 陆泱泱听着她这几句话,迅速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纳兰云嫣这么暴躁,大殿下应该不在,反而是那个臭道士上清道长在这仙宫之中。 其次,纳兰云嫣听到的消息是殿下被废的时候,她说是来这儿之前听说殿下被废的,流放到玉州的,也就是说,她的消息到这里,就再也没有新的了。到了这个地方以后,她应该是彻底跟外界失去了联系。 所以并不知道明面上殿下已死,更不知道她压根没有走到流放地。 要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陆泱泱顺势点点头:“是,我被流放到了玉州,中途殿下出了意外,被刺杀,我一个人被送到了玉州,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掳上了山。” 然后很是不解的看着纳兰云嫣,诚恳的发问:“倒是云嫣郡主你不是嫁给大殿下以后,随着大殿下一起出京治病去了吗?为何会在玉州这种地方?这里可是流放之地,您身份如此高贵,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呢?” 第465章 他跑了,他跑了! 说起这个,纳兰云嫣眼睛一下子红了。 要是问她此刻有什么感受的话,那大概就是肠子都悔青了。 纳兰云嫣恶狠狠的瞪着陆泱泱,控诉道:“你们大昭人,真不是东西!全都是骗子!全都是骗子!我要是早知道,我嫁来大昭,嫁给你们的皇子,结果却是被扔在这种破地方的话,打死我都不会来的!当初说要两国和亲,我那些表姐妹们一个个都说什么好想去大昭,听说那里有这世间最繁华的地方,宛如仙境一样,过得都是神仙日子,吃穿用的都是神仙用的东西,什么都是最好的,是我们燕北听都没听过的,做梦都想要跨过舜河拥有的地方!” “我不信,我还跑去问了那些留在燕京的大昭人,他们也跟我说是真的,大昭真有那么好,他们做梦都想要回去!” “我本来是没那么想来的,但是恰好我父王给我找的郡马我一点都不喜欢,长得又黑又粗的,说什么是我们燕京的大勇士,可是跟话本子里的黑熊精有什么区别,我才不要嫁给那样的人,所以我就说我要去和亲,跟着表哥来了大昭!结果你们大昭人长得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全都是骗子!” “那个大殿下,骗我说只要离开京城找到了小医仙,就能治好他的脚,说要带我一起去找小医仙治病,带我游山玩水,带我去仙山神境,我信了他,还主动请你们皇帝陛下赐了婚,我还带着我的嫁妆,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京城,结果他把往这里一扔,他就跑了,他就跑了!” 说到这里,纳兰云嫣简直气的跳脚。 她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觅得如意郎君,尽管大殿下脚有点问题,但是也不是不能走路,还是比那个太子殿下要好很多的,况且这大殿下会哄人,还给她描绘了许许多多她听都没听过的画面,她本来就存着将来回去必然要让姐妹们嫉妒死她的心情,她可不就沦陷了吗? 她脑子一热,觉得他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跟他一起去天涯海角她都愿意。 结果呢?把她往天涯海角一扔,他人跑了。 她在这个鬼地方,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里没人敢得罪她,但是这整座仙宫之中,就只有她的贴身侍女多兰是她的人,其余人全部都是仙宫的人,他们就跟一只只眼睛一样,处处盯着她。她先开始也折腾,折腾了无数回也没跑出去,什么法子都用了,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她得乖乖在这儿等着。 纳兰云嫣折腾够了也就泄气了,可她还是不爽啊,越想越生气,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明也没人虐待她,每天还有这么多人伺候着,可她就是感觉跟坐牢一样,比坐牢都让她难受。 陆泱泱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情况,这大殿下也是够不要脸的,因为西北的事情被陛下软禁,借着云嫣郡主离开了京城,结果利用完了直接把人一扔就跑了。 而且当时,正值多事之秋,谁都没有功夫分出心神去盯着大殿下都做了什么。 一直以来,几位殿下当中,大殿下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甚至很少人见过他,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但是细细想来,许多事情当中都有他的影子。 比如当初青莲案的养心丸之中发现的特殊药材,最后查到大殿下那里线索就断掉了。还有西北的事情,处处都指向了大殿下,偏偏最后也没有证据是他指使的,只将他软禁了起来。还有小梨被人拐走的事情,是薛婉宁做的,但是当时薛婉宁又刚好搭上了大殿下。处处都是疑点,都跟大殿下有那么一点关系,偏偏都没有证据。 甚至到了现在,这个被控制的玉州,竟也有大殿下的影子。 就是不知道他在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陆泱泱盯着非常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的纳兰云嫣,心中倒是冒出了一个想法。 纳兰云嫣这么猖狂,还能安然无恙的活在这个地方,可见,那什么上清道长不敢拿她怎么样,或者说,是必须得留她一条小命的。 纳兰云嫣现在是不能死的,她是北燕来和亲的郡主,她若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无论什么原因,都可能会成为两国开战的一个筏子,估计也是出于这个缘由,大殿下才暂时将她扔在了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只要没人敢动仙宫,就绝不会有人敢动纳兰云嫣。 比起别处,这里确实更安全。 陆泱泱试探着问她:“你知道大殿下为什么要将你扔在这里吗?” 纳兰云嫣本来就一肚子气,被陆泱泱这么一问,更生气了:“我要是知道我还会在这里吗?我但凡能离开这里,我就回大燕去了,谁要待在这种鬼地方,谁要待在你们大昭!我告诉你,我只要离开这里,我立刻就回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你们大昭了,一群骗子!” “那你想不想离开这里?”陆泱泱问道。 纳兰云嫣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我虽然被废了,但好歹也曾经是太子妃吧,我被流放到玉州做苦力也就罢了,被莫名其妙的弄到这个地方,我可是听说,来了这里的姑娘,可都回不去了。我也不想死啊!不如我们联手,离开这里,怎么样?”陆泱泱谆谆诱导。 “我才不会相信你呢,你们全都是大骗子!”纳兰云嫣张嘴就回绝了。 可是下一刻,她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脸上爬上了一抹纠结。 她半点都不信陆泱泱的鬼话,整个大昭,她谁都不信,可是她已经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半年了,她好吃好喝的活着,但是却与世隔绝,她别说是回去了,她连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知道,每天醒来看到这个地方,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做噩梦。 她比谁都想离开这儿。 可她一点机会也没有,没人能帮她,那种抓狂的感觉都快要把她给折磨疯了。 她也不相信陆泱泱,可陆泱泱算是目前这么久以来她能见到的,唯一一个勉强认识,还说要带她走的人了。 “你真能带我离开这儿?你不会骗我的吧?你是不是想跟那个大殿下一样,把我骗走以后再对我下手?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我父王一定会打到大昭来替我报仇的。” 第466章 和亲送公主 纳兰云嫣此时就跟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警惕又倔强的瞪着陆泱泱。 她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半年,什么招儿都想了,但是没有一点用处,她已经被折腾的不相信任何人了,但是她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希冀来,就算明知道眼前的人不可信,她还是忍不住,万一呢?万一真的能离开这儿呢? 她重要再试一试吧? 她其实也没那么蠢,她大概是知道大殿下为什么把她扔在这儿的,她怎么说也是大燕皇帝陛下的外甥女,她的父王也是手握重兵的,倘若她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死在大昭的话,父王一定会给她报仇的!到时候大殿下一个皇子,肯定吃不消!所以他就索性把她扔在这儿,反正只要她活着就好了,她也跑不掉。 这应该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所以陆泱泱要是识相的话,就算离开这里,也不敢把她怎样的吧? 陆泱泱挑了挑眉,看来这个云嫣郡主也没傻透,还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扔在这儿,而不是直接被噶了。 陆泱泱看着她:“你现在除了相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吧?” “你!”纳兰云嫣瞪着她,“大不了我就不走了,反正你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历来和亲公主就没什么好下场,你但凡多读点书,也知道没事儿别轻易离开京城瞎晃悠。大殿下确实一时半会儿不会杀你,但是他要是把你往这儿一扔就是十年八年呢?你是能传递消息还是能怎么样?你现在死了你父王可能会着急,要是时机赶得刚刚好,你们大燕的皇帝可能还会找个借口发动战争直接打一场,但是你要是过两年再死呢?生病会死,生孩子也会死,理由多的是,到时候就算你父王真能千里迢迢来给你做主,你死都死了,谁给你做主有什么用吗?”陆泱泱抱着胳膊,一针”见血的刺激她:“所以换句话说,你现在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你你你……”纳兰云嫣彻底傻眼了,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留在这儿,这是本能。 可要让她真的想清楚,她也不是那么的清楚。 但陆泱泱这几句话直接戳到了她肺管子里去,让她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彻底清晰了起来。 和亲的时候姐妹们都在她面前说大昭有多好,可结果呢,她们根本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只有她当时因为不喜欢父王给自己挑选的郡马,只想着怎么摆脱,就脑子一热自荐了,她以为自己长得这么漂亮,又身份尊贵,就算到了大昭,也是会被高高在上的捧着的。毕竟谁都知道,大昭根本打不过他们,他们的重文太子现在还在燕京当人质呢! 然而现在陆泱泱一句“和亲公主历来就没什么好下场”直接戳破了她全部的幻想,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大殿下也只是现在不会动她,可他能一声不吭,毫不犹豫的就扔了她,也就压根没想要要善待她。 他只是在利用她离开京城而已。 也根本没有人在意过她的生死,在意她会过的怎么样,所以压根没人提醒过她离开京城会怎样,嫁给一个不受宠的大殿下又会怎样。 她自以为自己很重要,可压根……无人在意。 这就是和亲公主的真相。 她想起自己上头说要去和亲的时候,父王那失望的眼神,她一直以为父王失望是因为她拒绝了父王给她安排的婚事,现在才发现,是因为她蠢。 想的越多,纳兰云嫣越惊慌,她不甘的看向陆泱泱,嘴硬的说道:“那你们的公主呢?你的那个好姐妹,你们关系很好吧?她也嫁给了我表哥啊,你们皇帝陛下也不管她了吗?” 陆泱泱眼神沉下来。 “是,从陛下把她送出去那一刻,就没想过她的死活。”陆泱泱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沉静:“和亲送公主,本质上就没有用,不过是双方权衡利弊,还不到动手的时候。若处在乱世,公主遍地都是,有用吗?这只是一种手段,你要是连这个都没想清楚,你还敢跑来和亲?” “我,我……”纳兰云嫣彻底慌了,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也彻底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蠢的无可救药。 她无力的伸手抓住陆泱泱的裙摆,手指不自觉的攥紧,迷茫又满怀希冀的看着她:“我跟你合作,我跟你走,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就算不能把我送回大燕,也把我送到京城去?” 回京城,起码她的身份在,明面上不会有人为难她。 她还有希望传递消息回去,还有希望能逃走。 陆泱泱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本来就是为了忽悠她的,可是想到远在大燕的梨端,心中又生出一丝的不忍:“虽然两国的立场是对立的,但我跟你也没有仇,要是我们能顺利离开这里,我可以考虑想办法送你回大燕去,不过你得先答应,若我有朝一日真的送你回大燕,你要跟我保证,别让人为难梨端,就是嫁给你表哥的昭和公主。” 纳兰云嫣惊讶的看着陆泱泱。 她根本不敢赌陆泱泱会帮她,她之所以想合作,是因为她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留在这里看似安全,但实则很危险,她要是死在这里,不光毫无价值,甚至她父王都不会知道。回京城她尚且能算是个筹码,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可陆泱泱竟然说,能送她回大燕? 这是什么大好人啊! 纳兰云嫣立刻就感动了,从前傲娇的小郡主此刻泪眼汪汪的看着陆泱泱,跟她赌咒发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说到做到,你只要能让我回去,你姐妹就是我姐妹,我绝对不会让我表哥的大妃欺负她的!” 陆泱泱咬牙:“你给我再说一遍,你表哥的大妃?你表哥还有大妃?” 纳兰云嫣不解的点头:“对啊,你们都不知道吗?在我们大燕娶两个正妃都很正常啊!我表哥的大妃是独孤氏的长女,他们自幼青梅竹马,我们大燕的皇后,历来多半都出自独孤氏。” 第467章 殿下吃什么醋? 陆泱泱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脏话。 草、他、祖、宗。 很好,她记住了。 她不赞成送公主,但是当时要不是那赫连决上赶着要梨端,和亲的事情也未必会落到梨端头上去,结果这什么狗屁亦王,他都娶妻了,还娶? 别让她逮到机会,不然早晚废了他。 纳兰云嫣眼见陆泱泱脸色相当难看,急忙爬起来,后退两步,警惕的看着陆泱泱,结巴着问:“你,你不会后悔了吧?” 陆泱泱收起心思,倒也没有迁怒纳兰云嫣,她朝着外面看了看,“我进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要是一直留在这儿,会引起他们怀疑的,你帮我准备一下,我去收拾收拾,你出去跟他们说,你看上我了,想留下我当宫女,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就闹,闹到他们来带人的时候,你再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说你自己去找上清道长,到了以后再找他闹一场,尽可能的拖他时间,拖到拖不下去你再装作被气死的样子走掉。听明白了吗?” 有点复杂。 但是闹事纳兰云嫣很在行,她这半年都已经闹了不下八百回了。 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闹的,整个仙宫的人应该都习惯了。 于是她立刻点头:“没问题。” “对了,你知道他们找那些年轻姑娘来仙宫是做什么的吗?我听说来的姑娘一个都没回去,你在这里见到过她们吗?”陆泱泱问道。 还在琢磨陆泱泱刚刚叮嘱她的事情的纳兰云嫣半点没设防,脱口回道:“我也不知道,有些确实是留下来当宫女了,那老道士通常不露面,天天忙着炼什么仙丹,那些被他带走的姑娘也没有再出现过,我私底下听人说,八成是被他炼成了丹,你们中原人也真奇怪,天天想什么长生不老,炼丹还拿人炼,真可怕。” 陆泱泱眉心一下子蹙起。 她今天还在想,这怎么哪哪儿都有大殿下,当初那个什么上善仙姑,现在这个上清道长,不会真有什么关系吧? 陆泱泱一把抓住纳兰云嫣:“你跟着大殿下离开京城,是几个人?就是大殿下身边,还有没有别人?” 纳兰云嫣迷茫道:“当然有啊,有个宫女,说什么是从小照顾他的,叫什么来着?” 纳兰云嫣想了想,眼睛一亮,“雪烟!对,下边人喊她雪烟姑姑,整天跟着大殿下,多兰跟我说,她偷听到大殿下私底下还叫那个宫女阿姐,可亲密了!” 纳兰云嫣很是不爽的说:“我本来还看她很不顺眼来着,这段时间烦的我都要把她给忘了!” “那那个雪烟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陆泱泱问。 纳兰云嫣摇摇头:“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就是大殿下事无巨细都是她负责的,下面的人也都听她的。” “我知道了,我先去洗漱一下,你等会儿就去找他们闹去。”陆泱泱嘱咐道。 纳兰云嫣激动的点点头,喊多兰让人去准备水和衣服,陆泱泱婉拒了宫女的服侍,自己去洗了。 只是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大殿下的事情,她记得当初殿下派人查那味药的时候,查到跟西南有关,最后又查到大殿下身边有个宫女出自苗疆,那有可能,那个宫女就是雪烟。当初的青莲案,制作养心丸的药方里,最骇人听闻的,不是出自苗疆的那一味药,而是那些无辜孩子的脑髓,简直丧心病狂。 如今又有个什么上清道长搞出来仙丹,还喜欢容貌灵秀的少女,陆泱泱心里沉了又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事重重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衣服,找出美颜膏把自己的脸也给修饰了一下,正打算喊人,突然听见有人轻轻的敲了下窗。 陆泱泱快步走到窗口,拉开一点缝隙,裴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边,陆泱泱赶紧拉开窗户,裴寂跳了进来。 陆泱泱想起刚刚在半山腰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裴寂撤退的事情,急忙压低了声音问他:“你见到殿下了吗?殿下可还好?” “公子去了山腹,里边藏着东西,他说他会解决掉,让我们尽管解决那个老道士。”裴寂低声回道。 山腹?难不成,那个人藏在山腹之中?什么样的大人物藏到那里?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过……殿下的意思是,这老道士靠的就是那个人,他现在一定把那个人给解决掉,所以无论山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需要顾忌,唯一需要顾忌的,就是他们怎么样才更有胜算。 “我怀疑这臭道士可能跟当年青莲案的上善仙姑有点关系,我得去看看,你找人暗中跟着我,要是我来不及报信,你就赶紧去救我。”陆泱泱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两个小瓶子,塞给裴寂:“一个是迷药,一个是泻药,找机会先放倒一片再说,拖到凌大人来支援我们。” 裴寂默默的接过药瓶,有段时间不见,这位的路子是越来越野了。 “还有一件事,我有两个帮手还在半山腰那儿等我,你找人替我去报个信,对面岩壁的缝儿里还藏着个姑娘,万一我们都完了,你别忘了派人去救她。”陆泱泱叮嘱道。 裴寂:“……” 裴寂将药瓶塞到怀里,想了想问道:“你是报了必死的决心?” 陆泱泱:“那倒也不想死,但重要做好万一的打算。” 能活着她能想死吗?她又不是欠的慌。但她总要有这个觉悟才行,难不成一直等着上天眷顾? 裴寂点点头,“那既然这样,有件事我就不瞒着你了。上次在盈州码头,公子看到你跟蔺无忌关系亲密,他吃醋了。” 陆泱泱顿时满头问号,不是,这话组合起来她怎么听不懂? 什么叫她跟蔺无忌关系亲密?她跟蔺无忌怎么亲密? “你别胡扯八道啊,我跟他不熟。”陆泱泱觉得怪怪的,不是,他们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她又不是真要去死!还有,陆泱泱不理解:“殿下吃什么醋?” 复杂了不是? 陆泱泱心痒痒的追问,“殿下怎么吃醋的?” 第468章 压根不用演 门外传来响动,显然是已经闹起来了。 裴寂转身要走,被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拉住。 裴寂:“等你见了公子自己问,没时间解释了。” 陆泱泱黑线,“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那个仙妃,她是纳兰云嫣,大殿下把她扔在这儿跑了,我已经跟她达成协议了,她会帮忙的,你安插人的时候注意点,她现在可不能死。” 裴寂一向冷酷没有表情的脸第一次有点绷不住:“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最后说?” 陆泱泱一脸无辜:“我不是关心殿下,还没来得及说嘛。” 裴寂好端端被塞了一口狗粮,还是在这么紧张要命的关头,他总算是发现了,公子能对陆泱泱这么上心的原因,八成是因为她心太大。 裴寂默默的把本来到嘴边的那句“你小心”给咽了回去,冲着她点了下头,飞快的拉开窗户跳窗走了。 身后的门被推开。 一群人已经吵了过来,陆泱泱转过身的瞬间立即调整了表情,怯怯的往后缩了缩。 纳兰云嫣一鞭子抽到架子上的水盆上,水盆应声倒地,水泼了一地,纳兰云嫣指着领头的道长怒骂道:“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闯?我就是要个人伺候,怎么了?就你们一群下贱之人,也敢跟我作对!回去告诉你们那什么仙长,别说是他在这儿,就算是你们皇帝陛下在这儿,这人我也要定了!” 纳兰云嫣不愧是大燕的小郡主,这嚣张跋扈的劲儿,压根不用演,全是本能。 陆泱泱小心的撇了一眼,这道长正是那个跟那个什么魏大人交接的道长,声音尖细的跟太监一样的那个,下边人叫他云峰师叔。 此时云峰道长那张粉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抖动,显然是被纳兰云嫣这无理取闹给气的不轻,偏偏发作不得,只得拱手陪着小心:“贫道并非怀疑娘娘,只请娘娘谅解,这姑娘是要送到仙长那里,有大作用的。娘娘想要人伺候,这仙宫里的姑娘娘娘随便挑,若是都不满意,贫道这就叫人给娘娘送新的来,保准让娘娘满意。” “你少给我放屁!大作用?什么大作用?还不是你们这群老不羞的贪图颜色,贱不贱啊,少个人能死你们怎么不去死啊!我警告你,我看上的人,还没有人能从我这儿抢走!今儿这人我要定了,你别跟我说话,就你也配跟我说话?你们大昭不是号称礼仪之邦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站着跟我说话,都给我跪下!”纳兰云嫣一张小脸气的通红,她个头高挑,比那道长还高了半头,骂人的时候居高临下,气势慑人,喷的那道长一张白脸都紫了。 气的。 纳兰云嫣是什么人整个仙宫都知道,也知道她动不得,不然后患无穷。 所以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她,不然就她这闹腾法子,早被人给收拾了。 此时云峰道长的忍耐力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手里抓着的拂尘都在抖,眼看是来软的不行了,云峰道长索性后退一步,冲着下边人喝道:“直接带走!” 两个道童上来就要拉陆泱泱。 陆泱泱立刻哭喊开了:“娘娘救命啊,娘娘你人美心善,我愿意一辈子待在娘娘身边伺候!” 纳兰云嫣转身鞭子就朝着来拉扯陆泱泱的小道童身上抽了上去:“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我现在就去找那臭道士去,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又开始发疯一样拿着鞭子乱抽,一副气狠了气急败坏的模样。 吓得宫中的宫女们都只觉得躲开了,就纳兰云嫣这三天两头发疯的状态,整个仙宫都习惯了,也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 云峰道长也是被气的脸色铁青,偏偏拦也不能拦,只得吩咐人按住陆泱泱,急匆匆跟到了纳兰云嫣后边,朝着上清仙长的宝殿走去。 陆泱泱被两个小道童按着,一路上抽抽噎噎的哭,整个一逼良为娼的画面,惹得仙宫巡逻的守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头往这边看热闹,实在是这与世隔绝的仙宫,真是很久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埋伏在暗中的裴寂沉默的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陆泱泱给他的其中一个小瓶子递给身后的人,“先去厨房放泻药。” 手下转身就要走,被裴寂喊住,“等等,别放完,留点给那个什么仙长还有那个姓魏的,一会儿在他们的饭里多放点。” 手下嘿嘿笑了两声:“放心吧老大,保准让他们爬都爬不起来。” 另一边,纳兰云嫣气势汹汹的拎着鞭子去了上清宝殿,身后是云峰道长带着一串人脚步匆匆不得不跟上。 纳兰云嫣住的如意殿在玉洺山仙宫的西边,而上清宝殿则是在正中央的位置,比起如意殿要大了一倍不止,红墙高筑,看上去十分的巍峨庄严。 外面有巡逻的护卫,里面则是有许多道长以及小道童忙忙碌碌的,咋一眼看上去,仿佛像是进入了香火鼎盛的道观。 纳兰云嫣气势汹汹的闯进去,道长们先拦,但是看到后面一脸铁青的云峰道长,都面面相觑自觉后退了几步。 这仙妃自从住进来可是没少折腾,但是少有折腾到上清宝殿来的,今个儿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瞧着云峰道长的脸色,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纳兰云嫣都不得进到里面的大殿,在门口就骂起来:“臭道士,你给我出来,大殿下当时走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连你们这破道观的小道长都敢欺负我头上来!我不过是要个人,竟然敢在我的宫里动手,你就是这么教育属下的吗?我告诉你,今天我不光要人,我还要剁了这臭道士的手,不然等大殿下来了,我要你们都好看!” 纳兰云嫣一边骂,一边拿着鞭子到处甩,主打一个尽情发疯创死所有人。 就这么闹腾了足足有一刻钟,一个面红齿白的小道童才走出来,恭敬道, “娘娘,云峰师叔,仙长请你们进去。” 第469章 此女乃祸星啊! 纳兰云嫣气不打一处来的喊:“你让他出来!凭什么我进去?” 小道童显然也是知道纳兰云嫣这胡搅蛮缠的劲儿的,只得恭敬说道:“仙长等下要进丹房了,若是娘娘不愿意进去的话,等仙长进了丹房,就只能请娘娘回去了。” “你!”纳兰云嫣气的甩了下鞭子,不情不愿的跺了跺脚。 云峰道长给那小道童使了个眼色,小道童会意,等两人跨过门槛进去之后,他让人将陆泱泱也一并带了进去。 陆泱泱适时的哭出声,“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纳兰云嫣立刻转过身,走过来就踹了那小道童一脚:“这是我的人,听见没有!让她跟着我,不然今天咱们没完!” 小道童无奈,原本想趁机悄悄将这姑娘给送走,届时纳兰云嫣怎么闹都没用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护着这姑娘。 罢了,索性也就这一会儿。 小道童立刻应道:“那便一起带着去见仙长。” 纳兰云嫣哼了一声,这才满意了,跟着朝里边的大殿走去。 穿过供奉神像的大殿,绕到后院,又穿过了两道门,才到了上清道长的地方。 小道童跟云峰仙长立即恭敬的给上清道长行礼,“见过仙长,仙长,娘娘来了。” 陆泱泱悄悄瞅了一眼。 是个鹤发童颜的清瘦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却没多少皱纹,微阖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听到小道童的声音,他也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而是等到纳兰云嫣都已经不耐烦的喊出了声,“喂!” 上清道长才慢慢的睁开眼,眼波平静的看向纳兰云嫣,声音也十分的缓慢且平静:“娘娘所为何事?” “呵,”纳兰云嫣都气笑了:“你是聋啊还是瞎啊,你不是已经成仙了,你都成仙了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吗?我就要个人而已,你手下这帮不长眼的东西,非要跟我过不去,什么意思?你说说看,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你现在立刻马上,让大殿下回来,让他看看,你们就是这么照应我的吗?我现在要个人都这么难了是不是?” 上清道长目光扫过陆泱泱,看似平静的眼波极其轻微的凝滞了一下,手指飞快的掐算起来,片刻之后,严肃的出声, “此女乃祸星,生来克六亲,身有妖孽附体缠身,但凡与之亲近者,必将遭祸事。” 她此话一出,小道童跟云峰道长都下意识的往一旁挪了几步。 陆泱泱:“……” 不是,她怎么听着这话那么耳熟呢?上一个说她是祸星的是谁来着? 要是寻常人听到这话,早就开始惶恐了,偏偏陆泱泱是个油盐不进的,而纳兰云嫣,她不懂这个。 云峰道长已经跪下激动的问:“仙长,仙长,那此等妖孽留在世上,可该如何是好啊?岂不是要引起大灾难,身边人也不落一个好下场?” 纳兰云嫣上去就踹了他一脚:“闭上你的臭嘴吧!你们胡扯八道个什么呢,什么祸星妖孽的,我听不懂,别跟我说这个,就一句话,这人你给不给!” 陆泱泱差点没被纳兰云嫣这耍无赖的模样给憋的当场笑出声。 她清晰的看见那高深莫测的上清仙长,唇角的胡子都不可抑制的轻抖了一下。 他继续高深莫测的说道:“无量天尊,此等祸星,生来与妖孽相缠,必不可留于世。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乱造杀孽。此女虽为祸星,但此命格并非不可解,只要身在七星阵之中接受道法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修改命格,除去她身上的妖孽。” 纳兰云嫣柳眉倒竖,“你能不能说人话?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就管你要个人,你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上清道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 陆泱泱死死的掐住掌心,怕自己真笑出声来。 这天是一句都要聊不下去了。 恰好这时,小道童进门,恭敬道:“仙长,斋饭好了,可要送进来?” 上清道长轻叹一声:“娘娘,贫道受人之托照应娘娘,娘娘想要人陪伴,贫道自然无不答应,只此女实为特殊,若不改其命格,除去她身上的妖孽,留在娘娘身边,定会使娘娘体虚而亡,万望娘娘谨之慎之,且等贫道作法除妖之后,再将她送到娘娘身边去。” “所以你答应了是吧?那正好我也饿了,人我就带走了,回去吃饭了。”纳兰云嫣上来拉了陆泱泱就要走。 上清道长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合着压根不听人说话是吧? 两个道童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纳兰云嫣骂道:“什么意思?” 小道童将斋饭端进来,搬来桌案和蒲团放在上清道长跟前,摆好斋饭。 上清道长抬手对着纳兰云嫣说道:“娘娘饿了,且现用过斋饭再走吧。” 陆泱泱目光瞥了眼那斋饭,得,明白了,这是废了半天口舌发现没用,打算把人给弄晕了完事。 纳兰云嫣倒也不是真的那么蠢,居高临下的挑眉道:“你让我吃我就吃啊,万一你下毒呢?这样,我也懒得跟你们掰扯,你们一人吃一口,我就吃,吃完我把人带走,不然万一你们骗我怎么办?” 有点聪明,但不多。 不过恰恰好,上清道长他们要的就是尽量不动手将她给弄晕了,毕竟这位身份特殊,若是动手,日后总归不好交代。 于是上清道长配合的伸手拿了一杯清茶,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云峰道长一眼。 云峰道长立刻上前将一小盘点心拿起来,给几个小道童分了,一人一个吃了。 纳兰云嫣于是拉着陆泱泱也跪坐到了蒲团上,自己拿了杯茶,还拿了跟云峰道长一样的小点心,并且顺手给陆泱泱塞了一个。 陆泱泱低眉顺眼的跪坐到纳兰云嫣身后,抬手将点心给塞到嘴里,只是东西刚入口,她指尖就轻抖了一下,不是,裴寂的办事能力是真强啊,这泻药这么快就端过来了? 她硬着头皮一边嚼,一边手指悄默默的摸到袖口里藏着的针,在自己穴位上扎了一针。 然后装作不小心扑倒在纳兰云嫣身上,趁着众人不注意,手飞快的在她脖子上扎了一下,直接将纳兰云嫣给扎晕过去,随后吓得尖叫一声, “啊——娘娘,娘娘你怎么晕了啊!” 第470章 仙屁 “娘娘,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你不是说了一定会把我带走的吗?” “娘娘,娘娘你快醒醒啊!” 陆泱泱扯着嗓子卖力的喊了几声,几乎整个人都扑到了纳兰云嫣的身上。 只是喊着喊着,她就渐渐没声了。 等了一会儿,云峰道长手里拂尘在两人身上戳了戳,见没动静,松了口气,“可算是晕过去了。” 云峰道长抬手擦擦鬓角的汗,冲着上清仙长抱怨:“仙长,这什么皇妃也太能闹腾了,不如趁此机会,把她给解决了,就算那边真的问起来,大不了就说得了急病死了。” 上清道长抬眸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蠢货。” 云峰道长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仙长息怒,是小人无知。” 上清道长轻嗤了一声:“本仙尊乃得道成仙之人,若说皇妃病死,你是要打本仙尊的脸吗?” 云峰道长脸色大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 “你以为本仙尊为何要容忍她一个凡夫俗子?她不光是大殿下的正妃,还是大燕的郡主,是和亲而来,倘若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由此引起两国征战,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本仙尊既已得道,自然要以天下苍生为重,可明白了?”上清道长微阖着眼睛,慢悠悠的说道。 “是,是,仙长英明,仙长英明啊。”云峰道长急忙伏地跪拜。 就在这时,上清道长的肚子突然传来咕噜一声。 上清道长脸色微变,下一刻,又是一道咕噜声。 上清道长急忙轻咳一声,“好了,把皇妃送回去,不可胡言乱语,她是这仙宫的仙妃,尔等都要注意些。” 然后扫了一眼趴在纳兰云嫣身上的陆泱泱,“把这姑娘送到丹房去,本尊稍后就来。” 说完,他也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站了起来。 只是好巧不巧,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肚子又是咕噜一声,并且伴随着这声咕噜声,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奇怪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跪在他跟前的云峰道长首当其冲,脸一下子憋成了酱紫色。 却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其他人自然也闻到了。 只是此时一个个都低着头,假装无事发生。 上清道长白净的面皮都僵了,他只能故作无事转身继续走,可没走两步,又是“噗”的一声,顿时再顾不得其他,快步朝着房间走去。 他一走,一旁小道童小心翼翼的问云峰道长:“师叔,方才,咱们是闻了仙屁?” 趴在纳兰云嫣身上的陆泱泱听到这句话,埋在纳兰云嫣身上的唇角实在是没忍住抖了抖,差点要露馅。 云峰道长已经憋成了猪肝色的脸,僵硬的回道:“得闻仙屁,乃我等造化,还不速速按照仙长吩咐,将这两人抬走?” 小道童再也不敢说话,急忙上前将陆泱泱给拉了起来,然后将倒在地上的纳兰云嫣也拉起来扶了出去。 云峰道长跟在后边,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就感觉肚子里一阵咕噜噜的,随即一个接一个噗噗声传来。 一旁还没走远的小道童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把纳兰云嫣给扔出去。 小道童讪讪转头对着云峰道长说道:“师叔果然是还需要继续修炼啊!” 云峰道长捂住肚子,双股下意识的并紧,替自己挽尊:“我不如仙长良多,早上吃坏了肚子,我且先走一步。” 然后头也不回一溜烟的跑了。 小道童架着纳兰云嫣继续往外走,刚走出上清宝殿,突然也感觉肚子有点不舒服,他左顾右盼,这时一个个头跟他差不多高,有些面生的小道童上前快步接过纳兰云嫣:“师兄,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师兄辛苦了。” 一边架住纳兰云嫣,一边还喊纳兰云嫣的侍女多兰:“喂,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一起扶着仙妃娘娘!” 多兰急忙跑过去扶住纳兰云嫣。 小道童见是纳兰云嫣的侍女,也就没多想,肚子感觉简直在翻江倒海,急忙随口叮嘱了一句,“记得一定要把仙妃娘娘送回去啊!”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接过了纳兰云嫣的面生小道童到人少的地方,压低声音冲着多兰说道:“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等下配合点,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多兰在来之前已经接到过纳兰云嫣的暗示,立即点头应声:“我知道哪里能藏人,你跟我来。” 另外一边,陆泱泱被两个小道童给抬到了丹房里,将她用铁链给绑到了一张床上。 只是铁链绑了一半,两个小道童不约而同的变了脸色,小声嘀咕, “肚子疼,今天的菜是坏了吗?” “不知道啊,早上吃了咸菜,是不是放时间长了啊,哎哟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得先去一趟茅厕。” “我也不行了,你让我先去吧!”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这样,我们一起去吧,反正这姑娘也晕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手也被扣上了,不会有事的。” “说的也是,不过是个乡下姑娘,什么都不懂。” “别说了,快走快走,真忍不住了。” 两人丢下陆泱泱,捂着肚子匆匆忙忙的跑了。 陆泱泱等到屋子里彻底没了声音,才缓缓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在房间中,而是在一间地下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跟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 她急忙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着的,是一个石床,石床的四角都镶嵌着铁链,她的双手被铁链扣住,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陆泱泱胳膊僵住,飞快的看了下四周。 这个地下室的空间很大,看上去似乎是比外面的上清宝殿还要大,一半的地方放着此时锁住她的石床,另外一半,则是放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以及一个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桌架。 隐隐还能闻到几味十分名贵的药材。 看来这里就是那臭道士用来炼丹的地方了。 陆泱泱看着手腕上的铁链,正打算将铁链给拽断的时候,目光瞥见石床的一角上,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第471章 你这顺序不对啊 陆泱泱心头微震。 她急忙看向石床边角的缝隙,果然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而在石床上,手能抓到的地方,则是一道一道,像是生生用指甲给刮出来的痕迹。 在那一道道斑驳的痕迹里,也残留着渗进去的血迹。 陆泱泱几乎可以想象到,这是怎么被一道一道,生生用指甲刮出来的。 她一时间只觉得脊背发凉,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她根本不敢去想象,过去被送过来的那些所谓面容灵秀的姑娘们,是怎么躺在这里,被锁住了手脚,痛苦,绝望,挣扎着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陆泱泱想要拽断铁锁的动作一顿。 她抖出藏在袖口的针,用手指摸到,然后将针给弯曲,勾进锁扣里,轻轻的将锁扣给拨开,手从铁环里解脱出来,又如法炮制,打开了另外一边的锁扣。 然后跳下了床,朝着炼丹炉走了过去。 丹炉里埋着火炭,还在烧着,她没见过怎么炼丹,就没去动丹炉,而是转身绕到了木架那里。 桌子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后面的架子上则是一盒一盒有打开,有盖着的名贵药材,什么人参鹿茸何首乌灵芝这些,看年份都要馋的她流口水。 陆泱泱强忍住一起打包走的冲动,将视线落到了桌子上的几个盒子里,有两个盒子里装着红色的粉末,陆泱泱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凑到鼻尖,是丹砂。 份量并不多。 这应该不是用来炼制那些分出去的仙丹的。 她在仙人观的时候顺手摸了两颗捏开看了,能到让人中毒的程度,那仙丹大部分的含量都是丹砂。 空口吃丹砂,能不中毒才有鬼。 有些身体不耐受的,很容易就会引发急性中毒。 突然,有几个瓷瓶吸引了陆泱泱的注意。 这几个瓷瓶看上去要比普通的药瓶大上一些,看起来不像是用来装药丸,倒像是用来装什么液体用的。陆泱泱不然贸然打开瓶盖,用自己刚刚弯曲的针,小心翼翼将瓶盖给捏了起来,从里面冒出一点血腥味。 陆泱泱慢慢凑过去,伸手拿了只蜡烛照着光,顺着瓶口朝着里面看去。 瓶口约莫有鸡蛋那么大,陆泱泱调整着蜡烛光照的方向,看向了瓶底,下一秒,陆泱泱差点手抖将手里的蜡烛给扔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再一次朝着瓶底看去。 一只泡在血水之中的眼珠。 还没有腐烂,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想来应该是新鲜的。 只陆泱泱再熟悉不过,那是……人的眼珠。 确切的来说,应该是上一个被送过来的姑娘的眼珠。 如果她今天没有救下岫娘的话,那下一个,被生生挖掉眼珠泡在瓶子里的,就是岫娘。 陆泱泱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打开另外一个瓶子,她不是害怕,而是不敢去想象,也许上一刻还面容鲜活的姑娘,下一刻就…… 她将蜡烛挪过去,慢慢朝着瓶底看去,只能看到血液。 陆泱泱形容不出来自己此刻内心的感受,生怕下一个看到的,是更触目惊心的残酷。 就在这时,陆泱泱隐隐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她将忙将盖子盖回去,将蜡烛放好,飞快的跑回到石床上,把自己的手塞进已经被打开锁扣的铁环内,伪装成被锁起来的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上清道长走到石床边上,皱眉看着床上躺着的陆泱泱,双脚并没有被锁起来,不满的骂了一声,“一群蠢货,怎么办事的!” 半点没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上清道长走到床尾,抓起其中一条铁链,就要往陆泱泱的脚上扣。 陆泱泱没动,任由上清道长将她两只脚都用铁链给扣上。 然后安静的等着上清道长的下一步动作。 上清道长搓了搓手,看向陆泱泱的脸,忍不住感叹道:“方才没细看,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也能出这等绝色,比那大殿下的妃子还要灵秀几分,倒是找了个极品来。” “若非今日这炉丹已经等不得了,本仙尊还真有点舍不得,也罢,放一点血也死不了,待本仙尊成仙得道,也娶他几房妻妾,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 上清道长猥琐的笑了一阵,转身走回到桌子前,叮叮咣咣的取了些东西,又走回到石床这里,眼神黏腻的打量着陆泱泱,自言自语道:“这取哪儿的血呢,按理说剖心的心头血应该是最好的,处子的心头血,多么甜美啊!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炼制而成的丹药都是香甜的。但是这般美人,若是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哎哎哎,世事两难全啊,如此绝代佳人,炼制出来的丹药必定药效翻倍,可若取别处的血,便未必有那么好的效果了,真叫人为难啊。这般珍馐美味,若不尝一尝,又实在可惜。这可如何是好?” 上清道长像是真的陷入了纠结一样,冰凉的匕首贴上陆泱泱的脸,然后是脖子,再接着落到她的心口。 陆泱泱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刀尖涌动的兴奋,好似要将她给生生剖开。 忽然,上清道长叫了一声:“本仙尊是要得道成仙的人,岂能被美色蛊惑!只要挖了她的心,用她的心血炼丹,本仙尊就能真正的鹤发童颜,长生不老!” “美人再美不过是皮相罢了,待本仙尊取完血,就将她的身体掏空灌入水银,永久的保留下这副皮相!” 上清道长瞬间兴奋起来,握着匕首的手激动的要往陆泱泱的心口扎去。 而就在他的匕首即将要落下的时候,陆泱泱蓦地睁开眼睛,在上清道长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手腕被折断,陆泱泱抓着他的手腕,坐起身的瞬间扭转他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另一只手抓起匕首,压在他的太阳穴上。 “放血不从脑袋放,你这顺序不对啊,上清仙长。”陆泱泱幽幽的出声。 上清仙长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唇角抖动着,“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醒着……” 第472章 我们是师兄妹 但凡是陆泱泱早一刻动手,上清仙长都不可能完全放松警惕。 这几年,他这种事情做的太多了,多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这些姑娘们的反应。 不管再怎么装,再怎么冷静,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在他的匕首一点点擦过她们皮肤的时候,她们都会不由自主的害怕的睫毛微颤,然后被彻底击溃。 完全没有反应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药效未过还没醒。 他已经习惯了欣赏她们的恐惧,对他来说这简直太美妙了。 比任何补药都让他更加兴奋。 那是一种一点点一层层被慢慢放大,然后膨胀起来的滋味儿,心脏被这种膨胀的刺激彻底充斥填满,然后他就在那个时候一刀落下,溅出来的血都是甜的。 从来没有过例外,从来没有过! 所以此时真正令上清道长恐惧的,并不是陆泱泱的刀子已经挟持了他,而是他想不通,他想不通陆泱泱是怎么骗过他的!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双眼迷离,还沉浸在那种不可置信的情绪里无法抽离。 匕首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上清道长的皮肤,血珠顺着匕首往下滑了下去。 上清道长这才回神,竟是笑起来:“你是第一个能骗过我的人,不过你挟持我是没有用的,来了这里,你就注定只能是一味药,这是你的命。” 陆泱泱轻嗤了一声:“怎么不自称本仙尊了?” “你是想跟我说,我就算杀了你,我也离不开这个鬼地方吧?”陆泱泱问道。 “无知!”上清道长好似并不怕陆泱泱威胁他,反而是一副笃定的样子,陆泱泱不敢拿他怎么样。 “先不说这个,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在我解决你之前,我必须得问一下,不然我晚上觉都睡不好。”陆泱泱说道。 上清道长微微蹙眉,这姑娘怎么跟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个时候,她难道不应该先问一问,她为何会走不出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吗? 只听陆泱泱话锋一转,问道:“你认识一个叫上善仙姑的道姑吗?” 上清道长明显是愣了一下。 心情突然有点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现在挟持了他,就是为了问他认不认识一个人? 陆泱泱耐心有限,见他不出声,动了动手腕,匕首的尖端往里扎了一点。 疼痛迫使上清道长彻底清醒过来,面上本能的浮现出痛苦之色:“认识,认识,她是我师妹,我们曾经拜在同一师尊门下,只是后来师尊得道之后,我们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联系过……” 陆泱泱心里的疑惑可算是有了答案。 果然。果然! 她就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这一切恐怕都是大殿下搞出来的! 青莲案,包括现在的仙丹案,如出一辙的手段,一样的丧心病狂,陆泱泱一瞬间简直怒火中烧,死都是便宜了这些畜生!她现在只恨自己怎么不去掌管地狱,十八层都给他们轮一遍,都洗不清他们的罪孽! 陆泱泱强忍住想活剥了这些畜生的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知道你的好师妹现在怎么样了吗?你想她吗?” 陆泱泱的声音阴森森的。 上清道长咽了口唾沫,脑子完全没有转过来,“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泱泱:“当然是想着让你怎么去陪她啊,你说是不是?” 上清道长:“?我跟她不熟!” 陆泱泱手里的匕首又往前送了一点,疼的上清道长直接惨叫出了声,“姑娘,姑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得罪了姑娘。其实我内心里是舍不得姑娘死的,姑娘这般花容月貌,是该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这样,只要姑娘愿意,我可以代为引荐,保准姑娘前途无量,咱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陆泱泱现在要不是手里拿着匕首扎着他,她真想直接给他两巴掌! 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姑娘,你听我说,不是贫道威胁姑娘,这玉洺山上几千人,精兵都有一千,姑娘即便是找再多的帮手来,也插翅难逃,所以贫道奉劝姑娘还是好好想一想贫道的提议,姑娘想要什么,我都能给,这个房间的旁边,还有两个房间,里边一箱箱的金银珠宝,随便姑娘怎么挑,连贡品都有,许多珠宝都是海外来的,连京城皇帝那里都没有!我都给你!我都给你,我还有海船,我甚至可以送你去海外,你先放开我,放开我……” 他叭叭的说了许多,实际上却万分的警惕,随时等着找机会,只要陆泱泱一放松,他就有办法逃脱。 他曾经也混迹江湖多年,什么样的三教九流都见过,哄骗一个小姑娘,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他就不信,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会一点都不动摇! “说够了没有?”陆泱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上清道长蓦地一僵。 合着他说了那么多?她压根没听进去? 上清道长职业行骗多年,这是头一次踢到这么硬的铁板,上一次还是……大殿下。 “姑娘,你听我说……”上清道长试图挣扎。 “你对先前那些姑娘都做了什么?你用她们的血来做什么!”陆泱泱问道。 “炼,炼丹用的,我,我只是用了她们的血,年轻姑娘的血最为纯净,尤其是处子,这样的血炼制出来的丹药,药效更好,那些富商老爷们最喜欢了……”上清道长说着,突然惨叫一声,是陆泱泱又忍不住动了手。 畜生! “藏在玉洺山的,是什么人?”陆泱泱冷声问。 上清道长的脸色却是一瞬间变了又变,颤颤回道,“姑娘,贫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那位的身份,贫道奉劝你还是别问,想都不要想,否则谁都保不了你,贫道虽然是个骗子,但为了活命,总还能跟姑娘商量商量,若得知了那位的身份,姑娘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473章 又不是自己吃 是什么样的身份,连想都不敢想? 陆泱泱确实想不出来,但是她的耐心也差不多到头儿了,管他是谁,殿下说过他会解决,就一定会将他解决掉。 所以现在她需要解决的,就是手里这个老畜生。 陆泱泱双脚用力,直接挣断了锁住她双脚的铁链,挟持着上清道长从石床上爬了下去。 上清道长此时也终于慢慢回过味儿来了,这姑娘压根就不听他那些威胁! 他到底是当了多年骗子的人,经过这么一会儿的接触,他也反应过来,这姑娘应该另有目的,不会立刻杀了他,那他还有机会! 上清道长稍稍定了心,忽然就冲着外面喊道:“来人,来人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泱泱压根没阻止他喊人。 于是喊了两声之后,他自己先本能的住了嘴。 陆泱泱并没有任何动作。 上清道长安静的等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自己已经试探到了陆泱泱的底线,垂落的另外一只手突然反手朝着陆泱泱身上打去—— 只可惜陆泱泱就像是提前猜到了他的动作一样,在他动手的一瞬间,扭断了他另外一只手的手腕,然后手顺势下落,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在按下去的同时,上清道长打出去的手就被卸去了全部力气。 陆泱泱直接卸了他的胳膊!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上清道长疼的满头冷汗。 汗水混着伤口还在往外冒的血珠子,疼的他面色都泛了白。 “现在老实了吗?”陆泱泱凉声道。 上清道长差点没哭出来。 陆泱泱先前之所以不着急动手,就是为了试探这老畜生的深浅,她指甲缝里都塞了药,怀里还藏了毒蛇,万一打不过,就直接先把他给咬死! 结果这老畜生也是外强中干,她方才暗中还摸了他的脉,他的身体状况,可一点都不像是什么老人家! 什么得道成仙的仙长,这根本就是个骗子! “那些被你杀害的姑娘,你把她们弄到哪儿去了?”陆泱泱冷声逼问。 上清道长此时已经疼的站不稳,快要发不出声了,但是陆泱泱此时松开了一只手,就更不可能会放过他了,指缝里捏着针,两针就扎的他身上又疼又痒,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也终于完完整整的原形毕露了! “姑娘,姑娘饶命啊,贫道,不,我,我就是个混迹江湖的骗子,早些年跟着师父学了点炼丹之术,从他藏起来的禁书当中看到有壮阳回春的丹药,所以平时就炼点这种丹来骗骗人,自称仙岛医仙,结果就被捉到了大殿下那里,我使出浑身解数,非但没能骗的了他,还被他给一一识破了。我本来以为我死定了,结果他也没杀我,而是说送我去个好地方……” “之后我就来了这里,这里有一座丹砂矿,这对我们这些炼丹的人而言简直是天堂,要多少丹药就能练出多少丹药,甚至不用琢磨配方,只要多加点丹砂就行了,随便加……”上清道长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倒不愧是当骗子的,嘴吧就是溜。 陆泱泱听着外面靠近的脚步声,凉凉的问:“你难道不知道,你那些丹药吃多了会中毒吗?有人身体虚,也很容易中毒,一旦中毒,根本就没得救!” “丹,丹药哪有不中毒的,又不是自己吃,丹砂吃多了本来就会中毒啊,但是吃完感觉也很好,又不是我逼着他们吃的……”上清道长下意识的反驳陆泱泱,只是话一出口,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点什么,恨不能打自己两嘴巴。 而这时,十几个小道童一窝蜂的涌了进来。 上清道长瞬间连疼都顾不得了,僵硬的看向那些小道童,领头的还是对他十分崇拜的云峰道长。 云峰道长不可置信的看着上清道长,唇角哆嗦:“仙长,仙长方才所言,可,可是真的?” 他身后的小道童们也跟傻了一样。 方才他们听到喊声,还以为是听错了,平时仙长的炼丹房是绝对不允许他们进来的,所以一开始他们还没有特别在意,恰好是云峰道长回来了,他们跟云峰道长说了,云峰道长觉得不对劲,这才决定一起下来看看。 可万万没想到,还没见到人,就先听到了仙长的声音! 仙长,仙长他,他怎么,怎么会是个骗子呢? 陆泱泱扫了一眼那一群小道童,见裴寂也混迹其中,冲着裴寂眨了下眼,裴寂微不可闻的轻点了下头。 “别废话,快点带我去找那些姑娘,不然我就把你这个死骗子全身骨头都给你打碎了,你放心,千刀万剐、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骨头断了也死不了!”陆泱泱踹了他一脚。 上清道长此时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痛,只剩下头皮发麻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行骗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他不光没能骗到人,甚至还被当众给揭穿了,他已经几乎能够预见到,今日怕是谁都保不住他了…… 陆泱泱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点!” 上清道长哆嗦着腿,在陆泱泱的胁迫下,不受控制的朝着墙壁的一角走去,裴寂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几步,还怂恿旁边的小道童们,“我们也去看看,我不相信仙长竟然是个骗子!” 他这句话直接炸懵了那些小道童的脑子,他们可都是把仙长当神仙一样看待的啊!仙长怎么会骗人呢?他怎么会是骗子呢?这不可能…… 于是全都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到了墙角,上清道长哆嗦的开口:“这,这个灯座,转,转一下……” 他双手已经差不多被陆泱泱给废了,此时抬不起来,陆泱泱索性直接抓着他的胳膊,生生用他的手去转了一下灯座。 下一刻,墙体被打开,而与此同时,数道暗箭冲着他们就飞了过来! 陆泱泱一把拽住上清道长挪开,等到冷箭放完了,这才朝着墙里边看去。 是一道很宽阔的台阶,台阶往下有一个宽大的池子,池子当中流动着整整一池的水银—— 第474章 你不是说有毒吗? “有毒!”陆泱泱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往后退去,下意识的伸出手去遮掩口鼻。 上清道长瞅准机会想要挣脱陆泱泱逃走,可他扭动身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依然被陆泱泱死死的摁着,甚至在他挣扎的时候,陆泱泱压在他脑袋上的匕首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脸上划过,不小心碰触到了他的眼睛,疼的他惨叫起来。 “啊——” 上清道长眼睛冒血,疼的恨不能躺到地上去打滚。 但是肩膀却依旧被陆泱泱给死死摁着,丝毫都动弹不得。 陆泱泱抬脚就踹了他一脚:“嚎够了没有?” 上清道长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已经疼的看不清了,肩膀上更像是被压着一块石头一样,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上一次见的狠人还是大殿下,今天又遇到一个,他哆嗦着,完全无法理解:“你明知道有毒,你为什么不躲?” 他心里一边骂着魏统领那个蠢猪,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不知道来救他! 眼下这道墙就是他最后的退路了,所以他算准了时机,只要他能挣脱,他一定可以利用下边的机关跑掉! 但这女人竟然没上当! 这怎么可能呢! 若非不合时宜,上清道长都要骂出声了,这人是不是疯了? 陆泱泱理所当然的回道:“你都没有躲,我躲什么?” 上清道长差点吐血:“不是你喊的有毒吗!” 陆泱泱捏着他的肩膀咔嚓一声,疼的上清道长又嚎了起来。 “闭嘴!吵死了!”陆泱泱又踹了他一脚,“你不就是想趁此机会逃掉,或者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吗?那你怎么不猜猜,是他们来的快,还是死的快?” 上清道长最后的侥幸也被打碎,方才意识到的这姑娘不会立刻杀了他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是他每一次的试探,都会让自己更惨! 上清道长自幼靠骗为生,向来最是识时务,事已至此,他也彻底放弃了挣扎,更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冲着陆泱泱哭诉道:“女侠,女侠你行行好,冤有头债有主,你到底是跟谁有仇你告诉我,这里的事情都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江湖骗子,靠着炼丹骗口饭吃,其他的事情我都管不着啊!你找人报仇也别找我啊!” 他这话一喊出来,云峰道长以及跟随他的那些小道童们彻底崩裂了,方才还是不可置信,此刻已经是愤怒了。 其中一个小道童崩溃道:“你这个骗子,你怎么能这么欺骗我们,你明明告诉我们,只要跟随你潜心修道,就能百病全消长生不老!仙丹明明是有效果的,怎么会是假的,怎么会有毒,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上清道长疼的龇牙咧嘴的,根本不想浪费力气跟他们掰扯:“你们自己蠢关我什么事,那仙丹只要不当糖吃,本来也吃不死人,谁叫你们贪心?” “你,你这个骗子!”有人当场气的要来打他。 陆泱泱给裴寂使眼色示意他将人拦住,免得有人浑水摸鱼将这臭道士给弄死了。她确实不会在这里杀了上清道长,太便宜他了,她要将他拉到那些百姓面前去,让他们都睁大眼睛看看,他们信奉的仙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泱泱挟持着上清道长跨过那道墙,走到了台阶上,上清道长两腿发软,颤颤开口:“女侠,女侠,你听我说,下面真的不能去,真的不能去——” 后面也有人问道:“你不是说这里有毒吗?” 陆泱泱看向台阶底部的水银池:“确实有毒,如果下面的水银池是直接暴露的话,我们现在都已经中毒了,但是我方才仔细看了,水银池上面还铺了一层透明的琉璃,周围摆满了夜明珠,映照之下好似水银涌动,实际上是隔绝开的,所以我们不会中毒。” 众人顺着她的声音朝着台阶底部的水银池看去,方才太过惊慌没有注意,这才看到,原来池子周围镶嵌的确实是夜明珠,而不是普通的蜡烛。略微昏暗的光照下,一时间只觉得银光流动,确实不曾注意到,竟然还有一层琉璃。 “竟是价值千金的琉璃?”有人惊呼。 “这又算什么?这仙宫之中又不缺这个,外面的台阶都是白玉石,神像也是镀了纯金的金粉,还有几尊是纯金的,原来觉得是仙长应有的,却没想到竟然是个骗子!” 人群当中顿时一阵忿忿,再也没人在意什么高高在上的仙长了。 陆泱泱却是望着底部的水银池子微微出神,从见到这池子时她就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池子?这个附近山里有丹砂矿,丹砂能炼出水银,可水银通常是做什么用的?防腐用的。防腐…… 陆泱泱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 “丫头!”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喊声。 陆泱泱急忙转过头去,见到竟是凌知府带着许浪他们赶了过来,惊喜的问道:“大人!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凌知府瞧见她没事,也松了口气:“许浪一回去报信我便立即安排了,已经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开始上山了,跟罗兄弟碰了面,外面交给他,我跟许浪先行一步过来接应,顺着小裴大人留下的线索找到了这里。”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外面是安排好了,怕是免不了一场大战了。 她看向许浪:“过来把这骗子给锁了。” 许浪身为衙门总捕头,身上什么时候都是带着铁锁的,一下子窜过来三两下就将上清道长给扣住了。 上清道长此时也彻底回过味儿来,“你,你们竟然是官府的人?” 陆泱泱在他脑袋上直接扎了一针:“老实点儿!” 上清道长算是见识了陆泱泱的手段,哪怕此时陆泱泱抵着他脑袋的匕首挪开了,他也不敢乱动。 陆泱泱扫了他一眼,又找来一根锁链,直接锁到了他脖子上,确定他跑不掉了,才扯着链子走到凌知府旁边,同他说道:“大人,我怀疑这下面,是陵墓。” 第475章 就定了我的命 … 宗榷看着陆泱泱离开,这才转身朝着山洞内部走去。 然而走了没多久,就没了路。 好似这只是个普通的山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看了看四周,将耳朵贴在山洞中的石壁上,用手杖敲了敲,然后捡起一块石头,在山洞的石壁之间抛了几下,最后落定一个点,将那块石壁砸碎,露出里面空出来的机关,他伸手转动机关,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升起。 穿过了这道石门之后,又是一条长长的山洞通道,再套着几个通道,虽无人把守,却有重重机关相连。 机关之中处处暗藏凶器,稍有不慎,就会死于非命。这里之所以无人看守,除了掩人耳目之外,恐怕也是为了避免有人擅闯,毕竟机关有时候比看守要有用的多。 但机关术不外如此,只要掌握了规律,对于宗榷来说,想要破解并不算一件难事。 他顺着通道一路往下走,总算是在穿过几条长长的通道之后,看到了往下的台阶。 在陆泱泱提醒他山腹之中有问题之前,他确实也没有想到那人会藏在什么地方,这些日子,他已经派人几乎将整个玉州给翻了个底朝天。 偏偏他要找的人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甚至在想,那人是不是已经借着海船逃到了海外,又觉得不对,这才会想要声东击西的来试探一下,没想到遇见陆泱泱,提醒了他山腹的事情。 若是这样的话,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是寝陵。 他想要建造一座,属于他的寝陵。 走过那道长长的台阶,再穿过一座座地宫之后,宗榷也终于看到了坐在中心地宫的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一身大昭玄色龙袍,金冠束起的头发已经斑白,然后是那张脸,大约是太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可那副面容,但凡是见过京城龙椅上那位帝王的,都不会陌生。 那是一张,跟如今的大昭皇帝宗凛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只是这张脸要更加的消瘦苍白,并且在左侧下颚到脖子上的一大片肌肤,都布满了疤痕,像是被烧伤的痕迹。 他坐在轮椅上,恍惚的看着远处定定的看着他的宗榷,轻轻的“啊”了一声。 “阿却,是你啊,你没死啊!”他也不等宗榷开口,自言自语的点点头:“是了,你打小就聪明,若是这么容易就死了,那老天未免太不开眼了。他也不信你死了吧?现在是不是到处找你找疯了,啊,你说,他若是知道你来找我了,会怎样?” 这么想着,他像是突然高兴起来,哈哈笑了几声,然后很是愉悦的冲着宗榷招手:“阿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过来坐啊,好久都没来客人了,我最近都有些无聊了,前些日子恪儿来过,但他那个性子你知道,阴阴沉沉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还是你最好,你们小的时候,他们都会将我认错,只有你不会。” “阿却,你知道我多高兴吗?只有你知道我是谁,只有你不会把我认错,让我觉得我似乎也是存在的,真好。” 宗榷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并没有上前:“你来了玉州,没有人会为难你,后来沿海的口岸开放,你若不喜欢这里,你大可以坐船去海外,无论你是要占地为王还是逍遥自在,你都自由了。” “你勾结宗恪,找来一个江湖骗子,将整个玉州搞得民不聊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皇叔。” 随着宗榷最后两个字落定,那人似乎是恍惚了一下,然后开始癫狂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自由?你说自由?”他声音越笑越大,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阿却,你跟我说自由?那你告诉我,我宗玉景这一生,有自由可言吗?” “父皇取名从水,只有我叫玉景,玉景是什么意思,嗯?影子,影子!我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个影子,只要我活在这世上,我就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自我,我哪里来的自由!你告诉我,你说,你说啊——” 他双目猩红的怒瞪着宗榷,仰头大笑。 “如果双胎当中注定只能活一个,他们已经选择了宗凛,为何不那时就掐死我!母妃怕双胎的事情暴露,把我藏到冷宫里待着,被冷宫那群疯子的烛台差点烧死才被人发现,捅到父皇那里,可父皇知道真相以后是怎么做的呢?” “他也不过是默认了母妃的做法,留着我的命,却只把我当做冷宫宫女所出,给我取名玉景,就是要点醒我,让我记住,我这辈子就只是个影子,以五皇子的名义生存,却不能随便出现在人前,若出现在人前,必须要戴面具。” “我在京城那么多年,世人皆知五殿下,却传言五殿下生来有恶疾,相貌丑陋,还有传五殿下幼时出痘成了麻子,不堪为天家子。什么恶心的话都有,你猜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才几岁?宫里有一个人为我主持过公道吗?有一个人给我过一丝一毫的怜悯吗?” “没有。” “我在冷宫暗无天日,出了冷宫却失去了脸,永远见不得人。甚至走到宗凛跟前的时候,我还要跪下,不能抬头去看他那张,我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的脸!” “你说凭什么?嗯?凭什么啊!凭什么一母同胞,他是天上日月,我是被踩在脚下的泥。人人都说重文太子是个什么神仙人物,哈哈哈哈,神仙人物,见了我永远都是一副微笑的模样,说五弟别总闷在屋里,多出来走走,然后在无意间看到我的脸后,不也一样是选择了沉默!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父皇的选择,他身为储君,他再清楚不过。” “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都装聋作哑,只因为我没有被选择过,我就永远不会被选择了。我就永远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永远不能在阳光下直视我这张脸,你来告诉我,我这张脸做错了什么?” “皇室不得出双生子,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命。” 第476章 你说,是我的错吗? 宗玉景双目猩红,他指着自己,问宗榷, “阿却,你来说说,这些是该我的吗?嗯?如果这是命的话,为什么是我,不是他?明明是二选一,为什么选择被牺牲掉的人是我,不是他呢?这些年来,我就是想要一个答案,谁给我了?” 他喊道:“谁给我了?” “母妃连见都不敢见我!你以为她是因为愧疚吗?不,她不是因为愧疚,她是后悔,后悔没有在一出生的时候就杀了我,可她也害怕,都说双生子命运相连,一个更坏一个才会更好,但倘若一个人死了,另外一个人也会跟着死。所以她又想我死,又不敢让我死!宗凛也是一样!不然你以为这些年宗凛为什么不杀了我!他不想吗!他只是不敢!” “母妃她想忘了我,她一直都想忘了我,她希望我从来都没有出生过,所以她从来不肯提起我!从她得知自己怀了双胎的时候,她就开始祈祷,一定要是龙凤胎,一定要是龙凤胎,因为龙凤胎是祥瑞,能够让她更进一步,而双生子只能是灾难!” “多可笑啊,她生了我,却一直都想要忘了我。” “我的父亲,母亲,兄弟,所有人都希望我不存在,这是我的错吗?你说,是我的错吗?” 宗榷静静的看着他发疯,并没有回答他。 宗玉景似乎也并没有指望他回答什么,癫狂过后,他也慢慢安静下来,仿佛接受了一切似的,喃喃出声, “我认了,那些我都认了,我已经在那样的漩涡中长大了,我接受了。” “我也开始有了朋友,阿澈就不会嫌弃我,还有歆歆,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我那时候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远离京城,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回来,只要能让我跟歆歆在一起,我只想跟她在一起。” “歆歆从来都不会嫌弃我,她见到我的真面目以后,还跟我说,不就是双胎嘛,皇室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这该是一件多好的事情,有什么不好的呢?为什么要躲起来?”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嘛?尽管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好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开心,可是这是头一次,不会有人忌讳这件事情,把他当作一件正常的事情,所以我真的很开心,我想我要是能跟她在一的话,我的余生一定不会再跟前半生一样全都是阴霾。” “所以我去求宗凛了,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已经拥有了一切,连重文都没有争过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只要一个容歆,容歆并不喜欢皇宫,是他骗了她,是他拿着阿澈让容歆妥协的,若不然的话,容歆明明可以跟从前那样,游走江湖,当一个神医。” “你看,宗凛根本就不了解她,他只以为容歆是像景姐姐那样特立独行的女子,却不知道容歆并不是景姐姐,容歆不喜欢政治,不喜欢他们勾心斗角的那些东西,她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结果呢?他用手段骗了容歆,让容歆以为那是爱情,可最后是什么?” 宗玉景像是陷入了那段回忆,整个人说话都开始有些颠三倒四:“他为什么要害死容歆,为什么?他害死了阿澈,害死了歆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害怕,他害怕重文回来,害怕重文夺走属于他的一切。所以他不择手段,所以他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要毁掉。” 他笑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他才是,他才是!” “他才是这天底下头号的疯子,疯子,疯子!” 宗玉景忽然从龙椅上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挪动了一个灯台,旁边石壁升起,一股阴森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地宫。 宗榷朝着那石壁看去,石壁的后面,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琉璃,琉璃的后面则是一块块巨大的冰块,在这些冰块堆砌中,则是竖立着一具具的冰棺,冰棺之中,是一个个面容灵秀,身穿嫁衣的女子。 她们被封在冰棺之中,面容依旧栩栩如生,但是却没有了任何光彩。 宗榷手指缓缓握紧。 宗玉景兴奋的跟宗榷说道:“阿却,你看这些女子,像不像歆歆?有点像对不对?一样的面容灵秀,一样的年轻朝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们都不是歆歆呢?” “我不喜欢到地面上去,我喜欢在寝陵里,都说寝陵会离地狱近一点,她走了那么久,怎么久不知道来看看我呢?她怎么就不来呢?” 宗榷忍无可忍:“容先生是神医,是个大夫,她若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她只会觉得恶心。” “恶心?”宗玉景愣了一下,随后又茫然道:“你说的对,她会生气的,她肯定会很生气的,她给人看病从来都不为了钱,无论是权贵富商还是街边的走卒,她都一样的一视同仁。所以她知道我搜集了长得像她的姑娘来殉葬,她肯定会生气的。”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啊!只要她来找我,我就跟她走,去地狱也可以,去哪里都可以,她怎么不来呢?”宗玉景忽然间像个孩子一样崩溃的大哭起来,好似天塌了一样。 宗榷冷冷开口:“演够了吗?” 宗玉景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朝着宗榷看来,他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眼睛里还带上了一抹兴味,随即又变成了受伤:“你不信我?阿却,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我信不信你,都改变不了你所做的一切。”宗榷指着那些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命运,那她们的命运呢?你觉得自己一出生就被人给设定好了未来,就定了你的命,那她们呢?她们好端端的活着,却因为你一念之私,失去了性命,她们的命,又凭什么由你来定?” “你说父皇是疯子,没错,他是疯子,你也是疯子,太后也是,你们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全都是疯子!” 第477章 废人也够了 宗玉景宛如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阿却,你还是那么有趣,是,没错,我们都是疯子?那你呢?你跟我们不也流着一样的血,你又好到哪儿去?” 宗玉景觉得有趣极了,他上次见到宗榷的时候,还是盈州口岸刚刚开放的时候,那个时候,宗榷去盈州办差,特地绕路来玉州看他,他那会儿躲在府邸之中,整日借酒消愁,人不人鬼不鬼,更加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看着宗榷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不知道当年那个小不点怎么一眨眼就变得那般高大了,仙姿佚貌,他仿佛是结合了宗凛和言乘月所有的优点,既像他们,又不那么像,这样的一个人,你总难去形容他会像谁。他从前听人讲,说皇太子有几分当年重文太子的风采,可但凡是见过重文太子的人,再见宗榷,是很难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去的,宗榷就是宗榷。而重文太子宗淮的气质要更加温润一些。 宗玉景突然忍不住有心情打量起宗榷来,“我听说你双腿受了伤,再站不起来了,是宗凛做的吧?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不会放过,怎么会放过自己的儿子呢?他一定是又喜欢你,又讨厌你,你幼时他总是将你抱在怀中四处炫耀,可炫耀过后,又会看着你陷入沉思。他肯定很矛盾,他既希望你按照他的想法来成长,又害怕你成为另外一个他,所以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希望你能成为谁,是平庸一点,还是跟优秀一点。他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但是你却从未按照他的意愿成长过。”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他的心思,阿却,你瞧,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做的那么好了又怎样呢?还不是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晚被他给拔掉了。” “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吧?嗯?你与其来劝我,倒不如劝劝你自己,想开点,早些离开大昭这个是非之地,走的越远越好,坐船出海,再也不要回来了,就跟景姐姐一样。这个世界上像她那样的女子不多,你母后也不行,你母后放不下,最后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歆歆也是,她若能跟我走,该多好……” 宗玉景像是再一次陷入了回忆当中,他呆呆的看着那面巨大的琉璃墙,看着墙后那些像容歆又不是容歆的面孔。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都不是她呢? 可他也已经快要记不得她的模样了。 只记得她的干净灵秀,像是天空纯白的云朵,空灵美好,不沾染一丝的尘埃。 来到玉州以后他有段时间喜欢躺在海船的甲板上,飘荡在海水中看云,看着看着,就好似能看见她的模样。 可后来日复一日,他厌倦了大海,厌倦了光,厌倦了一切的人和事,他只想躲起来,一个人守着越来越浅的回忆,孤独的漂泊。 宗榷朝着他走过去,从手杖之中抽出的细剑毫不犹豫的刺向了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将用作剑鞘的圆竹甩飞出去,在空中盘旋散开,化作一支支宛如竹箭的细长利器,刺向了朝他飞身而来的黑衣人。 几个黑衣人被毫无防备的暗器击中,摔落在了地上。 宗玉景在宗榷手中细剑刺出的那一刻偏开了一些身体,被细剑刺伤了腹部的同时,一掌打出去,宗榷握着细剑身体滑退出去很远,双腿支撑不住,扑通单膝跪倒在地,猛的吐出一口血。 宗玉景捂着腹部的伤口大笑:“阿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的是好可怜啊,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太子,如今是什么呢?从前我哪儿是你的对手,如今不过轻轻一掌,你连爬都爬不起来了,你就不觉得难过吗?” “阿却,你知道的,我是最喜欢你的,不如我们联手,杀了宗凛,我替他做皇帝,你依旧还是皇太子,你觉得怎样?” 宗玉景像是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是太棒了,甚至顾不得腹部的伤,一只手捂着伤口,转身又走回到龙椅前,神情陶醉的抚摸着龙椅:“你看,这个位置多好啊,谁都想坐,你也想坐,不是吗?我们一起,一起去得到它,不好吗?” 宗榷握紧了手中的剑,想要爬起来,但是他先前已经消耗了许多的体力,刚刚又被宗玉景倾尽全力打了一掌,此时已经难以支撑了。 宗玉景手臂支在龙椅上,歪头欣赏着宗榷的狼狈:“你怎么就是要那么犟呢?你如今不过是个废人,宗凛也没想让你活,你活着一日,他都不可能安心,当初他就是这么除掉容澈的,所以你就算这次侥幸活了下来,也一定会被他给除掉的,我就不同了,我不会杀你,我不舍的杀你的。” 宗榷又试探了几次,但却彻底失去支撑,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看着他这幅样子,宗玉景再次笑了起来,笑的他伤口都疼了:“别挣扎了,跟我联手,我们一起杀了宗凛,坐上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地位。” 宗榷伏在地上,低笑了一声,然后蓦地握紧手里的剑,起身时剑尖擦过地上的玉石,激起一阵刺耳的声响。 宗玉景却似毫不在意他的挣扎,像是笃定了他根本爬不起来,也根本走不到他跟前来。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已经刺进了他身体里的细剑,和已经如鬼魅般飞身到他面前的宗榷,唇角颤抖,“怎,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已经废了吗?” 宗榷握紧手里的剑,往前用力刺去:“是宗恪告诉你的吧?他没骗你,我是废了,可杀你,废人也够了。” “不,不,你不能杀我,阿却,我是你嫡亲的皇叔,我身上流着跟你父皇一样的血,你也如我半子,你如何能杀我?你难道不知道,宗凛之所以不杀我,是为什么吗?你怎么能杀了我?”宗玉景喃喃出声,仍旧无法相信,宗榷真的会杀了他。 他以为宗榷只是因为生气,所以跟他开个玩笑。 宗榷垂眸望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我也流着跟你们一样的血,能好到哪儿去吗?” “你说对了。所以他们不敢杀你,我敢。” “能听完你说那些废话,已经是我对你最后的尊重了,皇叔。” 第478章 我对你,总是不设防的 血顺着宗玉景的唇角缓缓流出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宗玉景一只手握住刺进自己身体里的细剑,另外一只手颤抖着抓住了宗榷的衣襟:“不,阿却,你不会这样做的,你不会……” 宗玉景想象过任何一个人会杀了他,但都不会是宗榷。 他这一生见过了太多太多的黑暗和糟糕,直到彻底放任自己也沦入黑暗之中,但也一样是见过光的,在他糟糕透顶的生命里,曾经也有那么几个人,为了他荒谬到不能存在的人生努力过,一个是愿意跟他做朋友的容澈,容澈说等他北伐回来,他届时会用战功请陛下还他自由,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远离皇宫,远离京城,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是容歆,容歆说你就是你自己,无论长得再像的两个人,都不可能会取代对方,你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容澈死了,容歆也死了。 他们兄妹给了身在黑暗中的他唯一的救赎,但是宗凛却把他们都给毁掉了。 那时他才猛然惊醒,也许双生子之间或许真的是相克的,宗凛好像永远都在拿走他在意的东西,他的面容,他的人生,他唯一交到的朋友,他喜欢的人。 他的一切一切。 然后是宗榷。 宗榷在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时,就很执拗的同他说,他就是他自己,不是别人,甚至一次又一次,固执去请宗凛放他自由。 一直到容歆死后,宗凛大概是真的不想让他发疯,所以最终同意了宗榷的一再请求,册封他为顺王,找了个由头,将他贬至玉州,终身不得回京。 他一个如影子般的王爷,到了玉州之后,确实没人再管他了,只是他也知道,送他来玉州,已经是宗凛最大的让步,他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离开玉州,就算有朝一日宗凛驾崩了,驾崩之前的第一道命令,也一定是将他给秘密处死。 但在玉州,确实已经没人能再管他了。 后来宗榷长大慢慢掌权之后,开放海贸的时候,特地来玉州见他,告诉他如果玉州待的不自在,可以坐船出海,离开大昭。 宗榷始终都没有忘记过他。 所以他从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宗榷手里。 刺骨的疼痛和逐渐席卷全身的寒意让宗玉景终于开始意识到,他好像要死了,他竟然,真的要死了。 “阿却,你怎么,你怎么会这么做?我以为,我以为起码你不会这么对我……” 宗榷握着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手背因为太过用力,骨节一节节凸起,“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杀了你。” “我亲自送你来玉州,你被宗恪忽悠几句,就彻底断送了你最后一丝底线,肆意征用百姓服劳役来挖矿,给你造寝陵,收容和操控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当海盗,在海上肆意烧杀抢掠,大肆敛财。” “你所做的一切,死一万次都不够。” “是宗凛对不起我!”宗玉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皇叔,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宗榷淡声道:“倘若你真的招兵买马杀回京城,你当真跟父皇硬碰硬讨回你觉得他欠你的,我还要高看你一眼。可你不过是个无能的懦夫,你不敢,你恨父皇毁了你,但你连正面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宗恪是不是跟你说,他可以帮你复仇,可以杀了父皇,让你来坐那个位置,然后你就心动了,你就由着他借着你的名义在玉州布局,搅和的玉州民不聊生,蠢货!” 宗玉景的眼睛一片濡湿。 这一瞬他的眼前仿佛闪过许许多多的过往,有很多很多坏的,可也有好的。 可他最后为什么选择了不好的呢? 宗榷说让他别装了,他确实是在装,因为他恨,他就是恨。 他想要的一切都被宗凛给毁掉了,他怎么不会恨呢? 他不是不想反抗,不是不想报仇,他不过是没有机会罢了,所以他就是心动了,才会任由宗恪借着他的名义在玉州布局,摧毁了整个玉州。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他就想毁了,什么都想毁了,只要是属于宗凛的一切,他都想要毁掉,包括大昭。 不过是死几个百姓,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又不是他的百姓,阎王爷算账也该把这笔账算到宗凛头上,这都是宗凛做的孽。 都是宗凛对不起他! 可……宗玉景双眼模糊的望着宗榷, “阿却……你说的我都认,但我对你,总是不设防的……” 宗榷抬手落在他的眉心,“我知道,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来见你,只有这样,你觉得我废了,你觉得我不可能杀你,我才能杀了你。” 若非他太清楚宗玉景不会防备他,或者说,宗玉景自信,他绝对不会杀了他,才会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下死手,就连这地宫里隐藏的几个人,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的虚张声势,这才是他能杀了宗玉景的根本原因。 也是为什么他要一个人找过来。 若换成旁人,此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宗玉景是个疯子,但他……太天真。 宗榷利用了他这份天真。 “阿却,你会后悔的…”宗玉景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彻底听不见。 宗榷手指轻颤,微微下落,用手指轻轻阖上了他的眼睛。 他抽出刺进宗玉景身体里的长剑,猛咳两声,咳出几口血来。 他垂眸静静的看着宗玉景,弯身将他给抱了起来,转身艰难的走向地宫中央的棺椁,将宗玉景放了进去。 帝王一生是非功过,未来历史自有评说。 但宗玉景,他这一生,就如同被他残害的那些无辜百姓一样,终将彻底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才是他最大的不甘心。 在他眼里,明明只是片刻的差距,却是日月星辰与尘埃的距离。 可他却忘记了,无论是日月星辰,还是一粒尘埃,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万千尘埃,才能汇成日月星辰。即便没有一个人记得,但他自己一生的回忆和经历,也都是真实存在的痕迹,无数的痕迹汇聚,便是历史的光照过的地方。 宗榷垂下眼眸,真想要合上棺椁,地宫陡然开始晃动起来,地面一片空地的地板被打开,顺着烛光,宗榷看到地宫之下,还有许多正在工作的工匠,而此时,那面琉璃墙开始慢慢碎裂。 地宫要塌了! 第479章 皇室中人 地宫本就是宗玉景给他自己准备的寝陵。 一旦宗玉景死了,地宫里一定会有什么机关触动,也或许是在宗玉景意识到自己要死之前,就提前按下了机关。 宗榷已经来不及去想原因了,地宫一旦塌陷,地宫当中那些工匠,全都会被埋葬在这里。 历来帝王的陵寝都是这样,为了不被从外面打开,所有工匠都会死在里面。 宗玉景的陵寝尚未完成,所以被困在这其中的工匠还不知道有多少。 而那道慢慢碎裂的琉璃墙后,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水银。 宗玉景为什么要在丹砂矿旁边建造寝陵,因为丹砂可以炼制水银,大量的水银一旦封死到陵墓之中,有防腐的效果,他希望能够效仿先人,以水银封棺,永世不腐。 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或许他还能够寄希望于死后,死后许多年之后,或许后人能够从帝王陵寝残留的痕迹之中,来猜测他是哪一位帝王。 神经! 宗榷已经顾不上去关什么棺椁了,他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地宫,看到远处慢慢开始下落的一道石门。 生门。 生门一旦关闭,整个地宫就会彻底封存,地宫并不是真的塌陷,只是在机关的运作之下,彻底的关闭,等到生门完全关闭之时,隐藏在琉璃门之后的水银就会慢慢渗入,流入地宫。 时间不多。 知道生门机关的那个人一定已经死了,如果他现在浪费时间去找生门的机关的话,最大的可能是一个人都救不出去。 宗榷几乎没有多做思考,冲着地宫下面的工匠们喊道, “快出来,从生门出去,将所有的人都喊出来!” 然后片刻不敢耽搁时间,飞快的在地宫中找到梯子和绳子,丢了下去。 那些工匠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麻木,对命运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期待,也早就知道,进入寝陵,他们就绝对不可能活着出去。 可现在突然有人要他们出去。 真的,能出去吗? 宗榷见那些人还傻傻的愣着,喝了一声:“快点!来不及了!” 工匠当中,这才有人如梦初醒,抓住了绳子,还有机会,他们还有机会出去! “走,快走,我们能出去,我们还能出去!”仿佛从幻觉当中陡然醒来,工匠们一个接一个的喊出了声,一个爬上去立刻去拉另外一个,将还在其他地方的工匠们也都喊了过来。 宗榷将拉人的事情交给他们,指挥出来的人想办法找东西先去撑住生门,只要再争取一点时间,等人都出去,必须将生门给彻底合上,不然一旦水银灌入,所有人还是一样会死。 工匠们挪动着一切能够挪动的东西,包括那张龙椅,都被他们想办法抬过去撑住了门。 然而这时,那面琉璃墙已经彻底碎裂,琉璃墙后,支撑着冰棺的一块块巨大的冰块开始融化,往下淌着水。 其中一个工匠看到这一幕,惊恐的冲着宗榷喊道:“贵人,贵人,那面墙后是水银,一旦冰块融化,冰棺倒塌,挡住水银的另外一块琉璃墙也会随之碎裂,水银就会灌进来,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死,都会死的……” 此话一出,不少听到声音的工匠都开始惊慌的朝着生门外逃去。 有人劝宗榷:“贵人,您走吧,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宗榷当然知道快要来不及了,可如今离开的人连一小半都不到,如果他走了,有心之人直接放下生门,到时候一大半的人都逃不掉。 还有时间,还能走更多的人。 “所有人都听着,撑住生门,才能有更多的人逃出去,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宗榷此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站立的身体,但他仍旧率先走到了生门那里,同那些用人肉撑住生门的工匠一起,用肩膀,生生挡住了还在慢慢往下落的生门,给更多的人留下了逃生的路。 那些工匠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宛如神仙一般的人,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那些原本惊慌想要立刻逃走的人,也不由停下脚步,重新转身回去,将一个又一个人接出来,再从逃生的入口送出去。 与此同时,陆泱泱跟凌知府他们挟持着上清道长,顺着从上往下的通道,正在往下走。 上清道长早就被陆泱泱给打懵了,尤其是在陆泱泱说出,怀疑这下面有陵墓的时候,他也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交代了,“是,这下面是陵墓,我也不知道那位贵人的身份,只知道大殿下也对他尊敬有加,这玉州官府更是拿他没有办法,大殿下同我说,只要利用那位的名义,我就能在玉州做任何事,将来也必定能够飞黄腾达。” “但我只是替大殿下炼丹而已,别的事情我也没做啊,我真的不知道,那寝陵我也不敢轻易下去,那位,那位阴沉沉的,每次看人的眼神都很可怕,我也害怕啊,所以我都只是偶尔送些丹药下去,还,还有那些姑娘的尸体……那位也不知道说什么癖好,非要用冰棺将那些尸体全都装起来,再花费大价钱用冰块封住,每日欣赏那些姑娘们的脸……” “你不是问我那些姑娘的尸身是怎么处理的吗?就是这么处理的,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要真看上我就悄悄留下了,但我对她们也不是很感兴趣……” 上清道长根本不敢去看陆泱泱的脸色,一边小声交代一边不停的求饶:“女侠,大人,我错了,我真的不敢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知道我都说了,那些海盗也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炼个丹,那些人都是魏大人管的,我就只管炼丹,真的……” 陆泱泱想到殿下说要去解决这件事,那么要解决的,应该就是上清道长嘴里这个人了。 她转身问凌知府:“大人知道那人是谁吗?” 凌知府摇摇头:“没有听说过,殿下也没有提起,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许是……皇室中人。” 第480章 女侠万岁! 其实这个倒是并不难猜,只是凌知府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能够在玉州搅风搅雨几年都没人敢管。 他也觉得这很不合理。 以现如今大昭皇帝的性子,还没有什么王爷皇子之类的敢在他的地盘上如此胡作非为。 就像是笃定了皇帝一定不会杀他。 凌知府怎么都想不出还能有这么一个人,毕竟,太子殿下的例子都在那儿摆着呢。 凌知府眉心紧蹙,难下定论。 陆泱泱就更想不出来了,她知道的皇家的人就那么几个,原本她是怀疑大殿下的,但是大殿下明显是搞完事情就跑了。 那会是谁呢? 陆泱泱正想着,突然感觉到一丝晃动,他们才刚刚走台阶下,距离那面隔绝着水银的琉璃墙很近,陆泱泱清晰的看到,是那面琉璃墙在晃动。 上清道长见此,吓得腿都软了:“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这下死定了,死定了,一旦琉璃墙碎裂,水银会溢出来的!” “快走,快走啊,不然我们都得死!” 上清道长哭喊道。 他这么一喊,那些原本跟着他们的小道童一瞬间吓得惊慌失措起来。 陆泱泱兜头就给了他一巴掌:“别嚎了,快点下去,再晚一步,我就先把你给扔进去!” 然后同凌知府说道:“大人,肯定是下边出事了,我带着这老畜生下去看看,不然您先带人上去?” “若下面是陵墓,一旦这琉璃墙碎裂,水银溢出,不止下面会被封上,上面也一样。我们现在上去也来不及了,快点,走下边,陵墓都有生门,在生门关闭之前出去,还来得及。”凌知府当机立断的说道。 他对陵墓有些了解,尤其像是这种大的陵墓,一旦封上,所有人都会被封死在里边,加上这里边还有水银,一旦被封在里边,必死无疑,根本等不到他们能挖出洞来。 所以他们现在上去,上边的路被封了,上边出不去,下边也下不来,然后水银扩散,他们必死无疑。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立即踹了上清道长一脚:“快点!” 上清道长此时也没办法了,只得带着他们转动机关沿着通道朝着下边地宫走去,他比他们更清楚,若不赶紧离开,等到琉璃墙碎裂水银溢出,他们都没活路! 此时地宫之中,生门已经越压越低,凭借他们这些人,想要挡住不知道几千斤重的石门简直难如登天! 尽管已经找来了所有能够挡住的东西,但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也很快就碎裂,最后只能用人生生的撑住,一拨人撑不住就换另外一拨,一个接一个的吐血,却仍旧抵挡不住不断往下落的石门。 宗榷鬓边的发丝已经被汗水给湿透,两边肩膀都被石头给磨的血肉模糊,但他却始终撑着没有离开,不断地安排着怎么让那些工匠们先行出去。 石门不断地在压低,已经低到快要不足半人高,然而还有一小部分的人还没有被拉上来。 拼命支撑着石门的许多人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这样下去的话,剩下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宗榷知道他们都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已经在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在支撑着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也已经半跪在地上,要么放弃剩下那些人,要么…… 还有一样东西能撑住,那便是那尊棺椁。 可要将那尊棺椁给挪过来,凭借现在这点人,根本不可能,而他内力也已经耗尽,也无法挪动棺椁,除非他调用体内真气,方才有一丝希望。 但若是那样,他如今本就残破的身躯,会再一次雪上加霜。 即便陆泱泱再如何神医妙手,也无力回天。 但现在,已经容不得他纠结了。 宗榷也没有纠结,几乎是立即便有了决断,他冲着还在苦力支撑的人说道:“你们再撑一会儿,我去将那尊棺椁给挪过来。” “不可能的,那棺椁之中用了青金石,坚韧无比,比这石门也没有轻多少,不可能挪得动的!贵人,你救了我们这些人,已经是我们的造化了,您且快些出去吧,不用管我们了!”有人激动的冲着宗榷说道。 宗榷却没有多说,只说了句,“撑住!” 然后正要起身,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喊声, “殿下!” 陆泱泱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身体比脑子都快一步的先冲了过来,问都来不及问,先伸手一把将宗榷给拉了出去,自己代替他顶住了往下压的石门。 她腿晃了下,很快便支撑住,轻吸了一口气,转头怒瞪着宗榷, “你是疯了吗!” 这是陆泱泱自从认识宗榷以来,第一次冲着他发火,也是真的发了火。 她那么拼命的救他,他就一点都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吗? 陆泱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冒出来的火,总之她现在莫名的就憋了一股气,还是越想越气那种。 凌知府他们此时也赶了过来,见此情形,凌知府立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招呼身后的衙役帮忙拉人,安排那些工匠们先行离开。 但就这么撑着石门也不是办法,时间不等人,凌知府正要开口说话,便见宗榷朝着那尊棺椁走去,于是脱口而出,“用棺椁来挡?确实,那东西应该最结实了。” 有工匠接了一句,“方才已经告诉那位贵人了,那棺椁不比这石门轻多少,挪不动的……” 话音落,陆泱泱喊了句,“顶着!” 然后身影如风般蹿了出去,在宗榷要动手之前,双手落在棺椁的一头,猛地一用力,竟是直接将原本几乎像是砌在了地上的棺椁给推了出去—— 陆泱泱咬牙推着棺椁一路往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猛地将棺椁给推到了石门之下。 石门轻微的晃动了下,竟是真的不动了。 那些早已支撑不住的工匠瞬间落下泪来。 不知道谁激动的喊了一声, “女侠威武!女侠万岁!” 一群人竟是也跟着齐刷刷喊起来,“女侠万岁!女侠万岁!” 陆泱泱险些捂脸,垂眸随意的扫了一眼棺椁中的人。 惊得捂住了嘴。 第481章 真好,还活着 刚巧走过来的凌知府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也顺着往棺椁中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的他差点腿软跪倒在地上。 他哆嗦着声音喊道:“快,都快出去——” 工匠们倒是不在意这棺材里躺的是什么人,反正对他们而言,是差点要了他们的命的人,若非那个年轻的贵人救了他们,他们今天是肯定要死在这陵墓中了。 远处的琉璃墙已经倒塌,冰棺也随之滚落下来,冰棺的盖子被摔开,被封在冰棺中的姑娘的尸身也滚落了出来,被后面融化的冰块给打湿。 陆泱泱忍住心头那剧烈的怪异感,转头想要去寻宗榷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这一幕。 她目光扫过挂在地宫的一片片帷帐,急忙跑过去,伸手将帷帐给拉下来,卷住了那姑娘的尸身,将她给裹起来,然后放到一边,又用同样的方式,去裹住了另外一个姑娘。 这里一共有十几具尸身。 不知道放置了多久,滚落下来的时候,皮肤已经开始微微有些腐败。 宗榷走过去,弯身同她一起将那些姑娘给裹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当十几具冰棺都倒下之后,冰棺后面的冰块也随之坍塌,后面的琉璃墙也有了大半的裂缝。 陆泱泱卷起那些姑娘们的尸身就往外跑。 工匠们此时在凌知府他们的帮助下也已经转移的差不多了,凌知府还在大喊着看有没有人落下,在确定所有人都出去之后,凌知府急忙拍了陆泱泱一下,看向那露出一小半的棺椁。 陆泱泱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将棺椁给推了进去。 没有了棺椁的支撑,石门哗啦一下落下。 而与此同时,里面那道琉璃墙也彻底碎裂,水银顺着碎裂的琉璃灌入了地宫之中。 离开地宫的通道并不算宽敞,陆泱泱指挥着许浪他们帮她把那些姑娘们的尸体都给小心的搬起来,有许浪手下的衙役不理解的问道, “陆老大,咱们搬这个干什么呀?这些姑娘已经……” 这些姑娘们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方才他们不小心看了一眼,这些姑娘的尸身内部都已经被挖空,塞了许多不知道的香料草药之类的东西,口鼻之中似乎还有水银,浑身被冰的久了,还冒着寒气儿,吓得他们直哆嗦。 那些工匠们更是都不敢往前靠。 “她们生前为人所害,死后总要入土为安,为何要给害死他们的畜生陪葬?”陆泱泱用帷帐将几个姑娘的尸身卷到一起,自己扛着,担心他们害怕,贴心的说, “你们要是害怕的话,抬着也行。” 衙役们:“……” 许浪看着他们那没出息的样子,自己咬牙哆嗦着扛起一具,踹了旁边人一脚:“愣着做什么?快点!” 小弟们一个个哆嗦着手,抖着将那些尸身给抬了起来。 留下的工匠们比他们更清楚这些可怜姑娘们的遭遇,也知道她们原本是被当做陪葬品的,他们这些人也一样,若没有被救出来,也一样会被留在地宫之中,成为陪葬品。 许是同病相怜,方才那些恐惧也随之散去,竟有人主动上前,帮着那些衙役抬起了那些姑娘们的尸身。 凌知府指了两个衙役压着早就被吓破了胆的上清道长,又喊人上前开路,一行人沿着通道离开。 凌知府跟宗榷则是落在了最后。 凌知府担忧的看了一眼宗榷那比纸还要惨败的脸色,即便是宗榷努力压住唇角,都挡不住不断往外溢出的血丝。 他小心的瞅了眼前面的陆泱泱,压低了声音问宗榷,“公子可还撑得住?” 宗榷没有力气回他,只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前面的陆泱泱突然又走了回来,一言不发的走到宗榷面前,宗榷正要开口,陆泱泱抬手一针就扎到了他脖子上,宗榷身体晃了下,径直倒了下来。 吓得凌知府赶紧去扶。 “许浪,你来背着他!”陆泱泱喊了许浪一声。 许浪如蒙大赦,赶紧将背着的尸身给别人抬着,飞快的蹿过来,激动的将宗榷给背了起来。 凌知府看着陆泱泱紧绷的脸色,欲言又止,但没敢吭声。 一行人在通道中绕了许久,才终于走了出去,罗靖此时已经带人上了山,不过担心陆泱泱他们,特地留了人在此接应,在他们的帮助下,凌知府安排那些工匠们分批搭乘悬挂在岩壁的铁索下了山。 等将他们全部安全送下山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 陆泱泱等着人都离开了,这才顺着铁索爬到岩壁树后面的石缝儿那里,将伪装的树枝挪开,岫娘缩在角落里,惊喜的抬起了头。 “姐姐!” 岫娘在石缝儿中冻得瑟瑟发抖,这一整个下午,她听到了无数兵器交接的声音,甚至看到有人从山上摔落下去,还有挂到树枝上,面目全非的。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事情? 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好多次,她都担心自己已经被人给发现了,连哭都不敢哭,时间就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一样,她从昨晚被换上嫁衣到现在,一天一夜,滴水未尽,又饿又害怕,好多好多次,都觉得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甚至想过,不然就从这里跳下去,或许就解脱了。 可她想到那个把她塞到这里的人,想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跟坚定的告诉她,等着她时的语气,她又重新获得了一点力量,努力的等着,等着。 然后她真的来了。 岫娘的眼泪一下子就糊了眼睛,天明明已经黑了,可浅浅的月光中,她却像是看见了初升的朝阳。 她真的来救她了。 没有骗她。 陆泱泱看着她已经全花了的小脸,伸手将她给拉起来,“别怕,走,我带你下去!” 岫娘抓着她的手,想要起来,但是缩在那个缝隙里太久,她的双腿早就僵硬了,一点都爬不起来,哭丧着声音说:“姐姐,我腿麻了。” 陆泱泱赶紧倾身过去,将她给拉到了自己背上,让她用胳膊圈住自己的脖子。 将她背起来时,两人的肚子同时饿的咕噜了一声。 在寂静的石壁,这声咕噜,很不给面子的又回响了一声。 岫娘鼻尖酸涩,冰凉的脸贴在陆泱泱的发丝上,轻声呢喃, “真好,还活着。” 第482章 靠我自己吗? 岫娘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她能够看到的天地,便是村子周围的那一方天地。 家境尚可,少有饿肚子,还有个疼爱她的阿娘,她已经比村子里许多姑娘过得幸福了。 能想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直到村里开始生出变故,村子里的青壮年开始一个个被劳役征走回不来,到了年龄的姑娘也都披上嫁衣,被嫁去了她们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 自从哥哥再也回不来以后,阿娘终日惶恐,请求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她偷偷听到过阿娘跟阿爹争吵,阿娘说村里的姑娘这样嫁出去,是嫁到哪里去,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嫁一个姑娘,换几个人,但挨不过三个月,一样要被征走,与其这样,送再多的姑娘有什么用? 阿爹总是骂她,头发长见识短,姑娘是送出去享福的,让她不要管那么多。 阿娘私底下嘀咕,这样的福气她可不要,她只想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 岫娘也曾经问过阿娘,要是有朝一日,轮到她了怎么办?她会嫁到哪里去? 那时阿娘总是会抱紧她说,岫娘哪里都不会去,求上天保佑村里的姑娘们也不要去。 可岫娘知道,总有一日会轮到她的,那天阿欢姐姐逃走的时候,她其实看见了,她有想过要叫住她的,但是她也知道,若是她叫住了阿欢姐姐,阿欢姐姐的一生可能就毁了。 回不来的人,能有什么结果呢? 多半是死了。 所以她看着阿欢姐姐逃走,并没有出声。 阿爹让她穿上嫁衣的时候,她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要是嫁了,阿娘就不用挨打了,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这件事情。 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也不再想能不能活下来,若是这样想着,应该会很害怕。 所以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哪怕被装到棺材里,她也没有出声,还想着是不是睡一觉,就能死掉了。 这个姐姐来救她的时候,她也只是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连累到她,姐姐让她躲起来等着的时候,那种害怕才后知后觉的席卷而来。 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惊心动魄的一生,像是在等待中已经丧失了活着的感觉,像是身体里那个被劈出来的灵魂彻底跟她分割,一切都那么虚幻。 但此时的饥饿那么真实。 她所想象过的那么多那么多的活着会怎样,都不及这一刻,感觉那样的好。 好饿,好想活下去。 活着真好。 陆泱泱这会儿也很饿,其实是早就饿了,又饿又累,但是精神一直紧绷着,一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怎么做,能不能将人给救出来,以至于都忽略了饿的感觉。 直到将岫娘给接出来,看到她好好的,她紧绷的精神才终于稍稍有了一点松懈。 饥饿感也随之汹涌而来。 她抓着铁索正要往下爬,听到两人回荡在岩壁周围的肚子咕噜声,听到岫娘那声轻声的呢喃,一边用绳子悄悄的将岫娘绑在自己的背上,一边安慰她, “等下了山,我去捉只野鸡来,我们烤了吃。” 岫娘开始有点小小的羞涩:“也,也不是那么饿。” 陆泱泱抓着铁索开始往下爬,岩壁足有几十丈高,往下根本看不到低,白天看着恐怖,夜晚看着更恐怖,下面薄雾森森,仿佛是在追向地狱。 岫娘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就变得僵硬起来。 陆泱泱感受到她的异样,问她:“是不是害怕?” 岫娘轻声说:“是有一点,不过还好,我没那么怕高,姐姐,我腿已经好一点了,没有那么麻了,我可以自己爬的。” 陆泱泱立即明白了她的小心思,多半是怕自己这样背着她,会是负担。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我三岁的时候被家里人抛弃,扔到了山里捕猎的陷阱里,陷阱很高,里面还有竖起的木刺,晚上特别特别的冷,外面有很多野兽的声音,但我听得最清楚的,是我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特别特别的饿,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被扔进去的时候,已经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陆泱泱一边往下爬,一边同岫娘说起来, “我饿的都出现了幻觉,能闻到空气里飘来的肉香,我伸手去抓,被洞里的荆棘扎了一手的血,疼的我这才想起来,我还在看不见洞口的陷阱里。可我真的是太饿了,我只能抓着山洞里的干草一点一点嚼着,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能出去,我能吃下一头牛。” 岫娘听得紧张急了。 陆泱泱笑着问她:“你猜我出去以后,有没有吃下一头牛?” 岫娘小心翼翼的问:“有吗?” 陆泱泱笑出了声:“当然没有了,是路过的猎户大叔听见了我的声音,将我给拉了出来,他身上只有一块放了两天的干饼子,都给了我,我吃了好久好久,差点崩掉了牙。” “那后来呢?”岫娘忍不住问。 “后来为了活下去,我就学会了跑的很快很快,学会了怎么干活跟人换东西吃,学会了在山里找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村子,我想着能不饿死就好了,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学的东西我都去学,多学会一样生存的技能,我就能多吃一顿饱饭。”陆泱泱同她说道, “我能把你送回去,但是往后你还是要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活着并不比死了容易。” “但是活着的话,你能感受到饥饿,但也总有一天能学会能让自己吃上一顿饱饭的技能。” 岫娘若有所思,“靠我自己吗?” 陆泱泱坚定的说:“对,靠你自己。” 陆泱泱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来安慰岫娘,而是看到岫娘,就像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在她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她能够知道的唯一真相,就是她被家人给抛弃了,他们抛弃了她,并且让她去死。 但她想活着。 对于一个走不出山村的小姑娘来说,活着很难。 所有的帮助和施舍都是有限的,是今天的一顿饭,或者后天的一顿饭。 空出来的那些时间,要么挨饿,要么靠自己。 第483章 左手掐右手 不知不觉间,在岫娘思考着陆泱泱说的那些话,还没能顾得上害怕的时候,她们竟然已经爬到了山下。 许浪在那儿大声喊:“这里,这里!” 陆泱泱落到地上,小心翼翼的将岫娘放下,然后双腿一软,差点没摔倒。 惊的过来接应的许浪赶紧一把拽住她:“没事吧?受伤了?” 陆泱泱有气无力的喊:“我要饿死了。” 许浪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 一旁紧张的不行的岫娘也跟着抿唇露出了笑意。 许浪用力的在她肩上拍了下,大笑道:“大人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现蒸好的大米饭,给你留着呢!” 陆泱泱一下子就精神起来,拉着岫娘就跑。 原本山下的义庄已经被改成了临时的收容所,凌知府现征用了那些棺材,将那些姑娘们的尸身给安置了起来,又招呼人开始生活做饭,只不过条件有限,没多少菜,只从义庄的仓库里找出来几十袋大米,倒是足够他们这些人吃饱,还能留一些给山上的人备着。 陆泱泱拉着岫娘去盛了满满的两大碗米饭,但菜是一口没剩下,好在陆泱泱倒也不挑,还乐观的跟岫娘说:“明日就去捉野鸡吃。” 岫娘笑了笑,看到旁边案子上的陶罐里有猪油,便叫陆泱泱等一下,去舀了勺猪油来,在米饭里拌了拌,洒上一点酱油,递给了陆泱泱,期待的看着她。 陆泱泱半信半疑的伸手接过来,舀了一口塞进嘴里,立即惊喜的瞪大了眼睛:“好香啊,岫娘,你也太厉害了吧!” 岫娘羞涩的回道:“这是我们乡下的吃法,没有菜吃的时候,阿娘就会悄悄在我的碗里放上一勺猪油,跟米饭搅拌到一起,就会特别的香。” 陆泱泱吃的脑袋都抬不起来,溜达过来的许浪瞧见她这副模样,震惊不已:“我说陆泱泱,你这都去京城享了一圈福回来,怎么还是这个吃相,你在京城也吃不饱啊?” 陆泱泱已经扒完了一大碗饭,将空碗直接塞他手里:“把我碗洗了啊,我去找大人!” 又交代岫娘:“岫娘,你先跟着他,有事儿就找他,我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风风火火的跑了。 许浪看着手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的碗:“这还要洗吗?” 凌知府还在忙着安排人,陆泱泱跑过来,朝着周围看了看,走到凌知府旁边,迟疑着问:“……裴寂呢?” 凌知府冷不丁的看到她,“那姑娘接回来了?” 陆泱泱点头,“我让她跟着许浪吃饭呢。” 凌知府盯着她看了会儿:“你是问小裴大人啊?” 陆泱泱半抬着下巴,“嗯”了一声,眼睛却在不自觉的往别处瞄。 “小裴大人都没跟着我们一起下陵墓,我来了以后他就回去接应罗兄弟了,你是一点不记得了?”凌知府挑眉。 陆泱泱脸麻了一瞬。 大意了。 确实是没想起来。 当时凌知府下来以后,裴寂就悄悄离开回去接应罗靖去了,根本没有跟他们一起下陵墓。 陆泱泱眼神又往别处飘了飘:“那纳兰云嫣呢?下来了吗?” 凌知府指指远处的一个小屋:“那儿呢,找人看着呢,药下猛了,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 陆泱泱:“……” 陆泱泱左顾右盼,迟疑着问:“那……山上情况怎么样了?” “殿下那边原本就调过来八百人在附近待命,我又将能调过来用的人都调了过来,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多人,都已经上了山,山上那位魏大人,号称是有一千精兵,但这这种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天亮之前,定能拿下,我也调了人去丹砂矿场探情况了,那边守卫有限,拿下来不成问题。”凌知府回道。 陆泱泱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凌知府笑出声来,用手指戳了戳她额头:“想问殿下就直接问,你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时候也会这么磨磨唧唧了?嗯?” 陆泱泱别过脸:“我才不想问呢!” 说完就要走。 凌知府赶忙拉住她:“不得了不得了,姑娘长大了,有小心思了。好了好了,殿下重伤未醒,我担心出问题,便叫人先将他送到最近的仙人观去了,闻姑娘在那里,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就去瞧瞧。” 陆泱泱听到“重伤未醒”时,心口莫名的紧了紧。 但声音却言不由衷:“清清在啊,那就没事了,我好困,我先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说完便转过身,一路踢着小石子走了。 走着走着走到一棵树下,陆泱泱突然间站住,微微蹙起眉来,不是,她怎么感觉自己怪怪的? 她好像很生气,很别扭,但是为什么呢? 她想去看殿下怎么样了,想去亲自确认一下,但是一想到在地宫里,她将他拉开时,那巨石压下来的重量,压得她都差点又一口血喷出来,站都站不稳,她根本不敢想,以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他是怎么受住的? 分开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千万保重,千万千万不可肆意用力,否则造成的伤害都是不可逆转的,即便是将来她能凑齐治疗的药材,也很难保证能够完全治愈。 这本身就是在烧命。 而且会很疼很疼,陆泱泱给自己扎针的时候试过,只是一下,那种疼就让她差点当场升天。 但殿下是时时刻刻在忍受着,甚至越用力,疼痛就会不断加剧。 所以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 陆泱泱越想就越是火大,明明疼的也不是她,她也知道他不是肆意妄为之人,也知道当时的情形没有办法,可她就是一想起来,就心口堵的厉害。 烦躁的不行不行的。 陆泱泱抱着胳膊,绕着树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来,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脉搏。 所以,总结下来,生病的人应该是她吧? 她脉搏不稳心思浮躁情绪也有点反复无常,这真的问题很大诶! “你在干什么?”突然,一个声音冒出来,吓得陆泱泱一个激灵,嚯的抬起了头。 纳兰云嫣叉着腰,困惑的看着她问:“你左手掐右手,是你们中原的什么神秘仪式吗?” 第484章 你才豆腐渣呢! 陆泱泱头一次听到把脉还能有如此清奇的角度。 她无言的沉默了片刻,松开手,“你有事儿?” 纳兰云嫣激动了:“我当然有事儿!我是真的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吧?你怎么办到的?我怎么感觉就睡了一觉,就下山了?我不会再被抓回去了吧?” 陆泱泱看向她:“你以前经常被抓回去?” 纳兰云嫣怒道:“何止!我无论从哪个方向跑,总能精准的被抓回去!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什么法子都用了,结果还是跑不出去!所以这次是真的跑出来了,不会再回去了吧?我跟你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跟你交换,但是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鬼地方去了!我刚找了你半天,你答应我的事情作数吧?你什么时候能送我回去?我是一天都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待着了!” 纳兰云嫣迫切的望着陆泱泱。 她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她在大燕当一个自由自在的郡主她不快乐吗? 她当初到底是怎么想不开要跑来和亲的! 但凡能回到那个时候,她真的还不如嫁给那个大黑炭呢,看脸终究还是害了自己。 陆泱泱听着她那迫切的语气,想了想:“留你在这儿确实不安全,这样,你等我去问问,我找人安排你尽快离开。” 她虽然现在是把纳兰云嫣给捞了出来,但这说起来就是个意外。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当初大殿下之所以会把纳兰云嫣给扔在这儿,就是既要借住纳兰云嫣离开京城,又嫌弃纳兰云嫣碍事儿,但是纳兰云嫣的身份摆在那儿,还不能轻易让她死了,所以只能找一个没人能想到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将她先关着,以后再说。 现在她趁机将纳兰云嫣给带走,但是玉州城不知道有多少大殿下的眼线,现在是她在明大殿下在暗,过不了多久,纳兰云嫣不见了的消息就会传到大殿下耳中去。 到时候大殿下只要派人盯着她的行踪,总有机会将纳兰云嫣给劫走,或者直接弄死。 她也不可能把纳兰云嫣当眼珠子一样看着,所以根本就防不胜防。 必须要立刻将人给远远的送走才行。 这还得要殿下帮忙了。 陆泱泱瞬间找到了借口,拉住了纳兰云嫣,“你跟我来,先去换身衣服乔装一下,别让人认出来,我现在带你去找能把你送走的人!” 纳兰云嫣万万没想到陆泱泱竟然是真的打算要送她回去,她其实一醒来得知离开了仙宫,就着急着找陆泱泱,就是怕陆泱泱赖账,她已经想好了只要陆泱泱愿意送她走,让她答应什么都行,结果没想到陆泱泱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纳兰云嫣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陆泱泱,你是个好人,你放心,只要我回到大燕,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照顾你那个小姐妹的,我说到做到,要是有一句假话,就用你们大昭人的话说,让我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这可是她在大昭听到过最恶毒的毒誓了。 陆泱泱:“……你倒是学了不少废话。” “废话?为什么是废话?你们中原人不都这么发誓的吗?我看他们吵架也是这么吵的,诅咒对方断子绝孙,被雷劈什么的……”纳兰云嫣不太理解。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首先,打雷天气你不站在雷下边,雷也不可能跑屋子里劈你,其次,你断子绝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发这个誓不跟废话一样吗?” 纳兰云嫣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转不过弯了。 一边跟着陆泱泱走,一边忍不住嘀咕:“你们中原人怎么发个誓都这么复杂,发誓这么没用你们天天发誓干什么?” 陆泱泱随口回道:“大概是闲得慌?” 纳兰云嫣:“……真复杂。” 陆泱泱拉着她去找了件男装换上,又给她稍微做了些伪装,保准没人能认出来,然后叮嘱许浪照顾好岫娘,这才带着纳兰云嫣去了最近的仙人观。 仙人观此时安安静静的,陆泱泱刚一下马,就被人给拦住了,看模样,应该是宗榷身边的暗卫。 陆泱泱只得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闻清清!” 闻清清正在院子里煎药,听到声音,立刻飞奔出来,见到陆泱泱的瞬间激动无比的扑上来,“泱泱,泱泱,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不得了的事情,天上掉下来一个绝世美男,还是个病美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我的眼睛实在是太友好了,我终于体会到我娘给我形容的,天资绝色是一种什么色了!你敢信吗?一点都不比你哥差诶,简直是各有千秋,你快点掐我一把,我到现在还觉得这可能是个梦!” 陆泱泱:“……” 陆泱泱一把捂住她的嘴,拎着她的衣领将她给拖进了院子,纳兰云嫣迟疑着跟了进去。 陆泱泱闻着药味儿,将闻清清拎到煎药的炉子旁边,将她按坐到小凳子上:“所以你把脉的结果怎样?” “啊,你说那个病美人吗?”闻清清懵了一瞬,还没明白陆泱泱干嘛将她拖进来。 “对,说实话。”陆泱泱催促。 “就……就真病美人啊,那身体破破烂烂的,能活到现在就跟拼拼凑凑缝起来的一样,好好养一养的话,约莫能活个十年八年吧,再多也多不到哪儿去了,继续这么造下去的话,三年都够呛。”闻清清回着话,还忍不住感慨:“这人可真是我见过意志力最顶的,但凡是换个人,光是那一身的箭伤都熬不过去,别说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内伤了,说是破烂都是在努力描补了,豆腐渣还差不多,戳一指头就碎了的那种。” 闻清清摇头:“太绝了,我要是能把这么一个病患给带回去给我外公研究研究,他保准能奖励我一件大宝贝!毕竟这世间疑难杂症他老人家见的多了,可能同时扛住这么多伤还能喘气儿的豆腐渣,坟都挖到阎王殿了还……” 陆泱泱一巴掌呼她后脑勺上:“你豆腐渣,你才豆腐渣呢!” 第485章 你该喝药了 “你轻点儿,你……” 闻清清捂着后脑勺,不明白陆泱泱怎么突然炸毛了,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陆泱泱曾经跟她做交易,答应陪她去苗疆,但是要她拿药神谷的两样药草来交换。 那两样药材是用来…… 而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病美人他…… 这不对上了吗? 闻清清震惊的抬头望着陆泱泱,声音结巴起来:“你你你……” 陆泱泱瞪她:“你现在再给我说一遍,别乱七八糟的形容。” 闻清清:“……就,很糟糕。” 陆泱泱心脏狠狠一抽,急声问:“人呢?” 闻清清指指走廊后边的房间:“那儿。” 陆泱泱抬腿就跑了。 纳兰云嫣一脸八卦的凑过来,问闻清清:“真长得那么好看?” 闻清清:“当然,我绝不说谎!” “那还能有她那个夫君好看啊,哎,要说那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可惜身体不行,后边还被废了,算了……都不怎么样。”纳兰云嫣自言自语的摇摇头,头一次觉得,这好看有时候也不实用啊。 她当初可不就是被宗家那些男人给迷了眼,觉得随便挑一个反正都挺好看的,她只要美滋滋的当皇妃就好了。 结果呢? 真是一言难尽。 闻清清歪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纳兰云嫣:“不对,你谁啊?” “我?我乃……”纳兰云嫣张嘴就要说自己是谁,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陆泱泱的交代,那就是从现在开始,她要是想活命,就从现在开始到回到大燕,一个字都别提自己是谁,不然后果自负。 纳兰云嫣撇撇嘴,抬着下巴傲娇道:“我是你高攀不起的人!” 闻清清:“……年纪轻轻的,难道是脑子坏了?怎么这么中二呢!” 纳兰云嫣皱眉,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中二是什么意思?” 闻清清:“……就是你傻。” “你!”纳兰云嫣气的跺脚,转过身去不搭理闻清清了。 闻清清好奇的伸头往里边看了看,可惜陆泱泱关门关的太快,她啥也没看见。 陆泱泱快步跑进房间,推开门的那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急切了,急忙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动作轻柔的将房门给关上。 而与此同时,床上躺着的宗榷听着声音,轻翘了下唇角,又闭上了眼睛。 陆泱泱蹑手蹑脚的走进里间,房间里点了灯,陆泱泱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宗榷,他还穿着那身黑衣,看不出血迹,但是浓重的血腥味儿萦绕着,便可想而知,是受了多重的伤。 陆泱泱走到床边,拉过蒲团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掀开薄被拉出宗榷的手,手指正要搭上脉搏,却被他手指上满手的伤痕给惊了下。 掌心上,手指上,甚至是手背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尤其是掌心,被磨的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肉,有的地方血迹干涸了,但有的伤口深的,还有血珠子渗出来。 陆泱泱看着那只手失神,鼻尖有些微微的泛酸。 忽的,宗榷手指动了动,抓住了她的手指,陆泱泱略有些惊慌的朝着宗榷看去,宗榷睁开眼睛,眼含笑意的望着她。 陆泱泱只觉得眼眶一阵温热,急忙别过脸去,硬邦邦的说道:“殿下把我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殿下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她千叮咛万嘱咐,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 宗榷眉眼唇角都是笑意,这样看着她,心口仿佛已经被全部填满,愉悦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甚至忍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来。 陆泱泱听到那浅浅的笑声,气的扭头去瞪他。 宗榷握着她指尖的手指微微用力,缓慢的吐出几个字,“泱泱,我疼。” 陆泱泱果然一下子被带偏了思绪,瞬间什么都忘了,紧张的一边倾身去检查他身上的伤,一边念叨:“哪里疼?手吗?还有哪里?腿呢?肩上也都是伤,怎么脖子上也有,脸上都是血,额头是不是也受伤了?清清说你伤的跟豆腐渣一样,看来一点都没说错,你等下,我先帮你把外伤处理一下……” 陆泱泱急的就要起身,毫无防备的被宗榷拉了一把,扑倒在他胸口,眉心磕在了他下巴上。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急忙要起身,却听见他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在她耳畔,格外的清晰。 陆泱泱身体瞬间僵硬的像是石化了一样,像是回应似的,她的心跳也一瞬乱了节奏,混合着耳畔传来的声响,交叠在一起,让陆泱泱的大脑都变得空白起来。 她甚至感觉自己的体温都在逐渐上升。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从前也跟殿下亲近过,怎么就感觉越来越不一样了呢? 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陆泱泱感觉心里像是钻进去了一只蚂蚁一样,挠的她痒痒的,他的心跳仿佛携卷着体温在她耳畔形成了一簇小火苗,烫的她从耳根起开始发热,就这么烧到喉咙,引起些微的干涩,她忍不住轻轻舔了下唇,却惊觉心跳又快了几分。 好奇怪。 陆泱泱觉得这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像是有什么深埋在心底的东西在一点一点钻破土壤,只这么一下,就彻底生了根发了芽。 她越是这么想着,周围的空间仿佛都在一瞬间静寂了下来,只余下耳畔的心跳声,愈发的清晰滚烫。 陆泱泱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这种感觉太陌生,太奇怪了,她一直都以为,情绪是可以控制的,她自幼跟随姑姑学医,对人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清晰的能够在脑子里描绘出来,这种完全不受控的行为和心情,是第一次这样清晰的感知到。 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里,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情绪里。 她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这份心情。 “殿下,”陆泱泱近乎狼狈慌乱的爬起来,不太敢对上宗榷的眼睛,别开眼看向窗外,“我算了下时间,清清的药应该熬的差不多了。” “你该喝药了。” 第486章 因为开心才笑的 宗榷染着笑意轻咳出声。 陆泱泱越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起身便快步走了出去:“我去给你端进来。” 宗榷手帕抵在唇角,压抑着喉咙间的痒意,轻轻擦去了唇角沾染的血丝。 唇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这世间所有加注到他身上的苦难,在看到如此鲜活明亮的她时,都如同拨云见日,阴霾刹那间消散,整个世界也随之明亮起来。 有时候信仰,梦想,前程,诸如此类理想化的力量,在很多时候都容易变得沉重,遁入迷茫,但有的人,却能如朝阳,甫一出现,便能驱散所有的迷茫。 陆泱泱就是他的朝阳。 爱意在朝阳初升前,已铺满天空和山海,暗自汹涌。 陆泱泱时间点倒是算的分毫不差,等她走到院子里,闻清清正好煎好的药给倒出来,没有托盘,她嫌烫,正要找块布垫着,陆泱泱就伸手端走了药碗,面不改色的说,“我来。” “你你你……”闻清清想说点什么,但是一时间又忘了从何开口,于是脱口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是不是破碎的……” 陆泱泱瞪她一眼:“闭嘴!” 闻清清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陆泱泱撇了眼眼巴巴的看着她的纳兰云嫣,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正事来着,于是对着闻清清说:“你先看着她,别让她出去,也别让她跟别人讲话。” 闻清清老实的点头。 纳兰云嫣瞪大眼睛:“不是,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别跟别人讲话……” 然后陆泱泱已经转身走了,纳兰云嫣想要上前追,被闻清清给拽住:“哎哎哎,我说你,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呢?” 纳兰云嫣气的要死:“什么眼力劲儿不眼力劲儿的,她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能跟别人讲话了?” 闻清清:“……好像你话有点多。” 纳兰云嫣瞪着闻清清,叉腰气成了河豚。 陆泱泱端着药碗进屋,扶着宗榷坐起身,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比手上更严重,嘀咕着“怎么伤成这样”,然后准备将药碗递给他,结果看着他血迹斑斑的手,实在是于心不忍,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将药碗直接递到了他唇边,“喏,喝吧。” 宗榷忍不住低笑。 陆泱泱催促:“快别笑了,喝药,有什么好笑的?” 宗榷乖乖配合她喝了药,才看着她轻声说道:“因为开心才笑的。” “嗯?”陆泱泱抬眸,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一瞬,她心脏又是不受控制的微悸了一下,那个眼神实在是太温暖,温暖的想叫人不可自拔的沉溺其中。 陆泱泱指尖忍不住轻轻掐了把自己的掌心,心说肯定是刚才在外面,被闻清清那些形容词给说迷糊了,不然她怎么能在分开一段时间再同殿下重逢之后,一直这么迷糊呢! 迷糊的简直有点找不着北。 陆泱泱赶紧放下药碗,转身去找到闻清清带来的药箱,拿出来处理外伤用的工具,又拿了盏灯过来放在一旁,抓起宗榷的手一点点帮他处理伤口。 然后顺便把纳兰云嫣的事情告诉了宗榷:“她也算是无妄之灾,国仇家恨也不该牵扯到一个姑娘家头上,所以我想要送她回去,可又觉得,就这么送她回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所以我想来问你,怎么处理会比较好?” 陆泱泱觉得,两国之间的恩怨,不能牵扯到纳兰云嫣一个小姑娘的身上,但是和亲又绝非个人的事情,她若直接想法子把纳兰云嫣给送回去,也未必会是好事,这中间牵扯到的政治利益,不是她能够擅自决定的。无论纳兰云嫣来大昭的初衷如何,她选择了和亲,她的去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所以就算没有遇见殿下,陆泱泱也会跟凌大人商量过以后再做决定,如今有殿下在,她自然要来问一问殿下的想法。 “我让人将她送到阿尧那里去。”宗榷想了想说道。 “大哥?”陆泱泱惊讶的抬头看向宗榷。 宗榷点头:“纳兰郡主的父亲手握重兵,如今北燕皇室,也是几方力量相互博弈,北燕皇帝送纳兰云嫣来和亲,也是一种制衡。若就这么将她送回去,对她自身和如今北燕几方势力的制衡都不算一件好事,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他。 宗榷耐心的同她解释道:“你知道阿尧留在西北,这几年主要是为了打开互市的局面,以互市代替战争和掠夺,如今几乎整个西北大部分的游牧部落,都已经跟大昭构建了互市交易,战争少了,他们的部落也能够得以休养生息,稳步发展。北燕从前也是北方的游牧民族聚合以后,逐渐壮大,才有了南下扩张的实力,他们意识到单纯的扩张并不能让他们达到问鼎天下的目的,这才有了二十多年前的布局,学习大昭的文化制度,再通过融合来实现进一步的扩张。这二十多年于北燕而言,同样也是一个积蓄力量的过程,如果任由他们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大昭一定抵挡不住北方的铁骑,必然沦陷。” “所以如今对于大昭而言,既危险,又同样是机会,因为北燕的融合还没有达到能够让他们统一整个南北的实力,北燕依旧还有许多部族,延续的还是从前的模式,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渐的分化他们。你想想,如果现在的北燕做不到在整个北方地区一呼百应,届时两国交战,他还有必胜的把握吗?这就是阿尧要做的事情,也是他必须留在西北的目的。” 陆泱泱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她只知道大哥跟殿下的期许,却不知道这当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布局,那如果,如果…… 陆泱泱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去年那场瘟疫,大哥没有扛过去,会如何?” “西北动乱如今尚且能镇压,但这几年的部署,也必将毁于一旦,届时未来那场仗,会很难打。”宗榷温柔的看着她,唇角上扬,“所以泱泱,你做的很好。” 第487章 告诉她,省着点用! “不能说绝对,但你当时不止是救了阿尧,也会在未来,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两国交战的结局。” 宗榷握住她的手指,“我们都是人,不是神,再如何布局,也没有什么绝对的神机妙算,任何因素都有可能导致未来格局的变幻,这就是现实的政治。坚定自己的立场,这之后的每一步,谁都难言生死,所有人都一样。” “所以也不要有负担,你能做到的,无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在我看来,都很好,也很重要。” 江南分开以后,宗榷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养伤,他知道陆泱泱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也知道这其中,必然不乏困难与艰险,她一个人的能量有限,不一定能救所有的人,也不能保证她自己没有危险,不会受伤。 她也许会冲动,也会做出不够完美的判断,但她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初心,也在竭尽所能的走在自己的路上,这就已经是最重要的了。 陆泱泱愣愣的看着宗榷,其实她有很多的话要跟他说,要问他,她一路懵懵懂懂,很多事情,她其实并不知道对与错,只知道当时内心的声音告诉她,她应该这么做。她也会冲动,会懊恼,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她视殿下亦师亦友,是她一路成长中,潜意识当中最为信任的存在。 他总能够解答她所有的疑惑。 可她都还没有问出口,他便已经给了她答案。 那种好似心意相通的悸动,一瞬间仿佛超越了一切的感官,比起生根发芽的情愫更为温柔坚定的,在她心上烙下印记。 让她心跳失衡。 乱了节奏。 陆泱泱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十分独特又坚定的声音同她说, 有殿下真好。 她近乎贪婪的望着他,想要记住他此刻的模样,不,是想要记住他所有的模样。 而他也垂眸望着她,呼吸浅浅纠缠,缓缓靠近。 只在即将要触到她的唇角时,他却微微停住,眉心轻轻的碰触了下她的眉心,低笑着说,“有点烫。” 陆泱泱从慌乱中回过神,急忙伸手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眉心,又去贴他的眉心,“怎么是我有点烫?” 宗榷失笑:“许是我也有一点。” 陆泱泱深以为然:“你这么多的伤口,最是容易发热了,不要打搅我,我要快点将伤口先处理了,这个地方这么潮湿,可不利于养伤。” 然后一本正经的赶紧给宗榷处理伤口。 宗榷继续同她说方才的事情:“纳兰家族之所以能够手握重兵,跟他们当初的部族也有关系,能够在北燕王朝当中身居高位,如今他们所能够号令的部族也不在少数,将纳兰郡主送到阿尧那里,利用她的关系,跟那些部族取得联系,建立起互市的渠道,也能够提升她自身的地位。再由那些部族送她回北燕,即便是北燕皇帝也不会轻易发难,而你想让她在北燕照顾梨端,也要先保住她的身份才行。” 陆泱泱立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如果现在直接想办法把纳兰云嫣给送回北燕,那么纳兰云嫣算是什么呢?逃婚?亦或者是受不了和亲逃走的?那她把当初北燕皇帝的旨意置于何地?届时即便是纳兰云嫣有父亲庇佑,她明着违背了和亲的旨意,很难会有好下场,即便是回到了北燕,也会有一堆的麻烦。 可如果纳兰家族曾经率领的那些部族的人,认可了纳兰云嫣这个郡主,拥护她,再将她送回去,那北燕皇帝就不得不重新定义纳兰云嫣的分量,他如果随意处罚了纳兰云嫣,就等于是不把那些部族放在眼里。 北燕如今兵强马壮,一大部分靠的是那些部族的支持,北燕皇帝绝不可能轻易得罪那些部族,自然也就不会再计较纳兰云嫣逃婚的事情了。对于北燕皇帝而言,区区一个和亲,自然不可能比得上那些部族更重要。 而纳兰云嫣如果能够带着互市那些部族十分需要的物资回去,促成这笔交易,那以她在纳兰家族的地位,自然能够得到那些部族的认可。 陆泱泱越想眼睛越亮,如果纳兰云嫣能够顺利回到北燕,她能够兑现承诺帮助小梨的话,那自然是好事,而就算不能,此番行动下来,也能够分化一部分部族的势力,为将来交战,把小梨接回来做准备。 一举数得。 “殿下这个主意简直太好了!”陆泱泱忍不住道。 宗榷此时早已累极,能撑着同她说这么一会儿话,已经到了极限,模糊中听着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垂下头,放松的倒在了她的肩头睡了过去。 陆泱泱察觉到肩上沉下的重量,才意识到宗榷已经睡着了。 她此时已经处理完他双手上的伤口,扒开了他的一侧肩膀,只是拉下血肉模糊粘连在一起的里衣的那一刻,她还是被他肩上乱七八糟的伤疤给狠狠地刺痛了双眼,仅仅是肩侧,就有好几处的箭伤。 他那时,得受了多重的伤。 是怎么才扛下来,才支撑下去的。 陆泱泱的眼泪毫无预兆的就砸了下来,又慌乱的抬手擦去,生怕落在他的伤口上,雪上加霜。 宗榷呼吸落在她颈间,模糊道:“喊暗卫进来,安排此事,把纳兰郡主送走,跟她的侍女分开走,现在就走。” 大殿下能把纳兰云嫣扔在这儿,那么就算是弄死,也绝不可能让纳兰云嫣离开,晚一刻钟,就会多一分的不确定。 “来人!”陆泱泱赶紧喊了一声,很快便有暗卫进来,陆泱泱快速将宗榷的安排告诉他,让他立即去安排。 暗卫出去,纳兰云嫣就喊了起来:“陆泱泱,陆泱泱你出来!” 陆泱泱只得先扶着宗榷躺下,然后走了出去,纳兰云嫣已经被暗卫给捂住了嘴,张牙舞爪的瞪着陆泱泱。 陆泱泱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小药瓶,快步走到纳兰云嫣跟前,塞给她,“这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药,替我拿给梨端,告诉她,省着点用!” 第488章 你可真是铁人啊! 纳兰云嫣一下子听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 她激动的热泪盈眶,扒开暗卫的手,“多兰呢?” “你们分开走,你先离开,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让你们汇合,不然等大殿下找到你,我也没办法。”陆泱泱说道。 纳兰云嫣立刻便被说服了,握紧手里的小瓶子,激动的说道:“你放心,只要我回去,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陆泱泱冲她挥挥手,纳兰云嫣立刻乖乖的跟着暗卫走了。 等两人离开了仙人观,闻清清实在是没忍住:“什么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药,我记得那个药瓶,那不是你让我给你搓来当零嘴的山楂丸子吗?你也太能忽悠了吧?” 闻清清刚刚看她拿出那个小瓶子,闻着那味儿,她眼睛都快眨抽筋了,这不是拿错了吧? 陆泱泱常常是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恰好她这里有个消食的古方,搓出来的山楂药丸子十分好用,陆泱泱吃完以后就央求她多搓了几瓶留在身边当零嘴吃,她还给江执衣她们一人分了几瓶,她绝对不可能记错! 陆泱泱丝毫都没有被拆穿的羞耻感,还大言不惭的伸出手:“正好吃完了,改天你再给我搓几瓶。”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知道啊!” 陆泱泱点头:“对啊,那我总不能跟她说,让她回去告诉小梨,等着我去接她吧?但是只要她把我的话转达给小梨,小梨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啊!” 纳兰云嫣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北燕那群别有用心的人送来和亲,她确实是无辜的。 但是无辜并不代表纳兰云嫣真的可信,两国之间的立场注定了他们这短暂的交往并不能换来什么真心,她想要的也并非是纳兰云嫣的感激,而是只要纳兰云嫣有一分感念她今天的帮助,来日能回馈给梨端,就已经足够了。 闻清清:“……你跟衣衣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说罢,她摇摇头:“想问题伤脑筋,我先去睡会儿,累死我了,你可真是铁人啊!” 陆泱泱摆摆手,人已经跑回房间去了,然后动作迅速地帮宗榷处理好了肩膀上的伤口。 她当然不是什么铁人,这几天都没能睡一个整觉,累狠了也就眯一会儿,这会儿处理完宗榷的外伤,她也总算是松了口气,撒开手,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趴在床边倒头就睡着了。 宗榷半夜醒来的时候,放在床边的蜡烛都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截,柔软的烛光里,陆泱泱脑袋枕着胳膊,趴在床边睡的人事不知。 他动了动身体,因为放松下来而席卷而来的疼痛一瞬就吞噬了他,仅仅只是动了动胳膊,便疼的他眉心渗出了一层的冷汗。 他缓慢的抬起手,想要撑着手坐起来,却瞧见自己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给裹成了粽子,连手指都张不开。 他看着她的杰作,忍不住失笑,后知后觉袭来的疼痛,仿佛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垂眸静静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稍稍起身,拉过薄被盖到了她身上。 这会儿多少是有点懊悔的,昨晚若没有那么费劲的话,此时应当还有力气将她给抱上床,现在确实连给她盖张薄被都这样吃力,属实无用了些。 生怕这吃力的动静再惊扰了她,宗榷放下手,不敢再乱动,微微侧着头静静地望着她,等着蜡烛彻底烧尽灭掉,周围陷入黑暗,寂静的空间里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悄悄交缠。 陆泱泱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嚯”的一下睁开眼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床上,殿下已经不见了。 她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下,枕边早已没有了余温,殿下是早就醒了吗? 她明明记得,她昨晚是直接倒在床边就睡了呀,怎么会在床上? 难道昨晚,她是跟殿下一起睡的? 陆泱泱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然后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煎药的人已经变成了岫娘。 岫娘听到动静转身看到她,惊喜的喊出了声:“姐姐,你醒了!” 陆泱泱正想问怎么会是她在这儿,恰好抬头看了下天,震惊的问道:“已经午时了吗?我睡了那么久吗?” 岫娘点头:“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说你累了,要多休息一会儿,闻姐姐去帮忙了,说等你醒了再去找他们,他们去矿山那里了,说要将那些人都给救出来。” 陆泱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山上仙宫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凌大人现在派人去解决丹砂矿的事情了。 丹砂矿里毒气重,若不小心行事可能会中毒,所以喊了闻清清过去帮忙。 她也得去看看才行! 陆泱泱应着声,转过头正要找水在哪儿,岫娘就赶紧给她指了指走廊:“姐姐,水在那里,早饭我还给你热着,我现在去给你拿过来。” 陆泱泱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鲜活的小姑娘,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搓了一把:“怎么会有这么贴心的大宝贝呢?” 岫娘被她夸的一下子红了脸,眼睛亮晶晶羞涩的看着她。 陆泱泱眉眼也弯了起来,问她:“还害怕吗?” 岫娘果断的摇头:“不怕了,姐姐,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我还活着,还能帮忙做事,这是我这辈子,最最高兴的一天。” 昨晚她被安置到义庄那边休息,她听到那些工匠还有衙役们,说起那些姑娘们的遭遇,她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觉都不敢睡,生怕这会是一场梦,一大早,她早早的就醒了,小心翼翼的跟在衙役们的后边。 然后凌大人瞧见她,就喊她去厨房里帮忙,她给大家做了早饭,他们都夸她做的好吃。 她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她才发现原来她也能做很多事,也能做有用的事情,好像有一点明白姐姐说的,她会有一天也能靠自己活着。 感觉真好。 第489章 答案 陆泱泱捏了捏她的脸。 许多时候,她只是想到便去做了,但是当这一刻,看到岫娘明亮的眼睛的时候,她才突然间意识到,她所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所在。 无论是做一件大事,还是做一件小事。 如果能救一个人,能改变一点点,那就是最大的事情,也是最大的意义。 她自己能够从那样的境地里走出来,看到更广阔的天地,那她也能给需要的人撑起一把伞,遮去一点风雨。 “我去洗漱一下,带你一起去帮忙。”陆泱泱说道。 岫娘的眼睛更亮了,开心的跑向厨房:“姐姐,我去给你拿吃的!我包的包子,他们从仙宫厨房里拿下来的肉,还有很多鸡蛋,很多很多好吃的,大人让大家都给做了,说是等会儿留给矿场的人吃!” 陆泱泱洗了脸,简单把自己给收拾了下,接过岫娘递过来的包子,一边咬着一边走向煎药的药炉子,“差不多好了,去找个罐子过来倒进去。” 岫娘就跟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样,又去找了罐子来清洗干净,把煎好的药倒进去,然后灭掉了药炉子,乖巧的跟在了陆泱泱身边。 陆泱泱去玉洺山仙宫的时候就踩过点,距离玉洺山仙宫最近的一座仙人观就在矿山和玉洺山仙宫中间的半山腰上,也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所以矿山就在他们对面的那座山上。这一路过来的仙人观都已经被凌大人给带人肃清过了,陆泱泱直接带着岫娘穿过山崖之间的铁索到了对面,却没有从山间的通道走,而是爬到了山上。 这所有相连并且挖了通道的山里,只有两处是最危险的,一处是仙宫那处,一处就是矿山。 丹砂矿的开采十分不易,因为丹砂含有剧毒,长期处在丹砂矿浓郁的空气中,必然会中毒,因此开采丹砂的条件也极为的苛刻。 陆泱泱现在才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借用征劳役的法子来招揽人手了,想必最主要的,就是用来开采丹砂矿,他们的保护措施肯定不够,所以导致大批的旷工中毒,难以持续,所以才会需要不停的征劳役。 岫娘跟在陆泱泱身边,听着陆泱泱给她讲丹砂矿的事情,红着眼睛问:“所以我哥哥他们,就是这样死掉了,才会再也回不来了吗?还有村子里那些被征走的人,其实都是中毒死掉的吗?” 陆泱泱的心情也十分的沉重:“十不存一,他们之所以要不停的征用新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前面的一批已经不行了。” “我们村里一多半的人都没回来,一开始是要二十岁到三十五岁,后来是十五岁到四十岁,再后来,十三四岁也有被带走的,四五十岁的老翁也有被带走的,村里就那么多人,一多半都被征走了。”岫娘低声说道,“我很多次都看到阿爹急的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哭。” 陆泱泱想起岫娘的遭遇,问她:“那你恨你爹吗?” 岫娘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是怨他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嫁出去,也不在乎我们会不会回来,可能明知道我们会死,但还是这么选了。我想,在阿爹心里,哥哥比我重要,我又比村里其他姑娘重要一点,但是如果跟村里那些男丁比的话,他们又要比我重要一点。我想不明白,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错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她知道自己是被抛弃了,但是也知道,这个抛弃是有条件的,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恨,但对于家人而言,她是怨的,怨阿爹抛弃她,也怨自己为什么无力挣扎。 可那又是她的爹爹,从前家中无事的时候,爹爹对她也是好的,会在从城里回来给她带好吃的,也会山里遇见好木料的时候,说要给她攒着当嫁妆。 他从前也是一个好父亲的。 岫娘有些失落,“姐姐,我这样想是不是不该的?阿爹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可是从村子里开始出事以后,他就慢慢像是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哥哥走后,他像是……像是疯魔了一样,觉得那是他的责任,觉得整个村子都是他的责任……可是,我不是吗?”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你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大人也会做错事,做出不对的选择,对错也没有什么年龄性别之分,他或许有他的苦衷,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痛也会害怕,所以会怨恨也没有什么该不该。等你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你就会自己找到答案。”陆泱泱说道。 “是要长大了就会有答案吗?”岫娘问。 陆泱泱笑出声来,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前一天觉得活着已经不重要了,但是现在你觉得活着真好,这算不算答案?经历就是长大,你自己找到的就是答案。” “那姐姐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岫娘若有所思,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陆泱泱冲她眨眨眼:“你就是我找到的答案啊,去救你的时候我其实没什么把握,但是把你带下来的那一刻,你说活着真好的时候,你说,这算不算是最好的答案?” 岫娘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往后很多很多年,她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她人生当中最幸运的这一刻。 答案两个字之于她,是她第一次听到,也将成为她一生的探索。 “谁在那儿!”远处负责巡视的罗靖喊了一声,瞧见陆泱泱,急忙带人走了过来,见到她平安无事,彻底是松了口气, “你可算是来了,问了一圈都说你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见到人,总是放心不下,罗靖光是听他们描述昨天的境况,都觉得心惊胆战。 陆泱泱也没想到昨天能有那么多的突发状况,“让罗叔担心了,这是岫娘,昨天山上的事情顺利吗?” 罗靖点头:“还算顺利……泱泱,谢谢。” 陆泱泱:“嗯?” 陆泱泱反应过来,罗靖离开战场那么多年,这些年,他做梦都渴望回去的,是能跟从前一样带兵打仗,而不是窝在山里当什么行侠仗义的匪徒,陆泱泱会心一笑,然后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的药要凉了,罗叔你继续巡逻,我先走了!” 第490章 我真没有生气! 陆泱泱拉着岫娘一路跑到半山腰,果然见到了凌知府他们。 宗榷也在,似乎是正在商量怎么进矿山。 丹砂矿里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轻易派人进去,以免发生意外。 可里面还有不少挖矿的人没有出来,必须要把他们给救出来。 闻清清则是已经找了空地架起了一个大锅,正在熬用来紧急解毒的汤药,以防万一。 “哎,丫头,快过来,可算是来了,快来一起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凌知府朝着陆泱泱招手,“闻姑娘说最好不要直接接触里面的空气,如果里面通风不好的话,中毒的概率非常的大,你来看看,怎么才能尽量避免中毒?” 陆泱泱看向了宗榷,宗榷倒是没有站着,而是坐在一张木椅上,她张了张嘴,将怀里抱着的药罐子递过去:“你的药,喝了。” 宗榷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然后伸手去接药罐。 陆泱泱这才发现,她昨晚给他包成了粽子的手,已经被拆开了,他微微蜷着手指,只能看到他手背上一些细碎的伤口,倒是看不到他已经不成样子的手心。 陆泱泱盯着他的手,神色有些不愉。 宗榷一眼便瞧见了她的神色,急忙出声道歉,“我的错,早上上了药的,回去就包上。” 陆泱泱别开眼,看向方才还眼巴巴,此时却是一脸戏谑的看着她的凌知府,不知怎的有些脸热,急忙转移话题,“只要不是长时间接触和吸入矿场的气体,就不会中毒的,不过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有人的反应会更强烈一些。” “我建议可以分成几个小队,分批进去,尽量控制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必须要出来再换下一批人进去。另外身体露在外面的地方尽量都遮住,手还有口鼻,都保护一下,还有眼睛,也尽量找东西挡一挡,不要有粉尘落到眼睛里。” “安排几个人随时接应,一旦有不舒服的情况,立刻出来,清清准备了汤药,及时解毒就不会危及性命。” 凌知府听完她的话,点了点头:“刚才公子也是建议我们安排人分批进去,只不过还是担心会有别的不妥当,所以人是分好了,但还没有贸然进去。” 其实昨天他们已经安排人过来探了路,但是这座矿山内里太深,采矿的地方也很深,很有可能是在地下,他们的人没有敢继续深入。 “对了,恰好昨晚从山上搜刮了不少东西下来,我记得里面有几箱布料来着,等着,我这就去喊人把东西送过来,准备好了再下矿。”凌知府急忙转身去喊人拿东西。 陆泱泱盯着宗榷,宗榷无奈,只得把药都给喝了。 陆泱泱见他喝完了,从他手里拿走药罐子,却是皱了皱眉。 宗榷唯恐陆泱泱还在生气,赶紧解释:“找人抬了我过来的,没有走路,真的。” 陆泱泱:“……” 不远处,闻清清八卦的小脑袋都快歪到地上去了。 就连岫娘也在一旁跟陆泱泱解释:“姐姐,这个哥哥没有说谎,我看到了。” 陆泱泱不知为什么感觉脸更热了,懊恼的喊了一声,“我知道了!我没在生气!” 她就只是看见他拆了手上的纱布,担心他伤口会感染,担心了一下,怎么一个个都觉得她在生气? 陆泱泱顿时有种莫名其妙的好像跳进河里都洗不清的感觉。 感觉奇奇怪怪的。 她生怕别人不信她似的,又补了一句:“我真没有生气!” 众人听到后,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 陆泱泱:“……” 她就是单纯的,在想着,她日常称呼殿下喊习惯了,在外不好暴露殿下的身份,她不能再随便喊殿下了,于是苦恼她该如何称呼殿下,跟凌大人他们一样喊公子的话,会不会有点生疏了? 她就是在想着这个事情,真不是生气! 陆泱泱咬咬牙,将药罐子塞到岫娘怀里,叮嘱她:“给我看好这个哥哥,不允许他到处走,能完成任务吗?” 岫娘激动的点头:“能!” 凌知府回来恰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戏谑的笑出了声:“哟!丫头,管教夫君呢?” 陆泱泱:“……” 闻清清嗖的一下就蹿了过来,一把就搂住了陆泱泱的胳膊,挤眉弄眼的小声问:“你早说啊,原来这就是那个给你画刺青的夫君啊,这手艺真是太绝了,不然你一会儿帮我问问,我也想纹一个来着!” 陆泱泱面无表情将她快要贴到她脸上的脑袋给用手指抵开:“你想纹什么?” 闻清清激动不已:“小乖!给小乖纹我……胳膊上吧,霸不霸气!” 陆泱泱黑线:“你不问问小乖同意吗?” 闻清清:“……以小乖的智商大概理解不了。” 陆泱泱将她扒拉开:“我觉得小乖也不是很同意。” 闻清清不死心:“为什么?你是怎么看懂小乖的意思的?不然我们现在问问?” 陆泱泱:“……有的时候吧,我觉得你之前形容的一个词,特别贴你。” 闻清清:“什么词?” 陆泱泱:“中二。” 闻清清:“这我娘说的,不是我说的呀,再说我哪里中二了,我这叫爱好,爱好你懂不懂?” 陆泱泱生无可恋的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想懂。” 裴寂刚办完事情回来,好巧不巧,还没开口跟宗榷汇报,就听见了她俩的对话,他风中凌乱了一会儿,很认真的凑过来问了一句,“冒昧打搅一下,你们……启蒙过吗?” 闻清清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诧异的转头,无辜的眨眨眼,又转头问陆泱泱:“他谁呀?他什么意思?” 陆泱泱:“他在骂我们幼稚。” 闻清清瞳孔巨震:“幼稚?谁幼稚了?我吗?” 一群人齐齐憋笑。 倒是宗榷看向闻清清,问了句:“昨夜多谢小医仙援手,冒昧问一下,闻先生近日可有靠岸?” 闻清清迷糊道:“……你是说,我娘吗?” 第491章 可是相当骄傲了 宗榷点头。 闻清清挠挠头,想了想说道,“我上次知道我娘出海已经差不多是半年前了,按照时间算的话,估计下次回来要到夏天了,可能还得半年。你认识我娘啊?” “嗯,我与先生相交多年,几年前也在盈州见过一面。”宗榷回道。 闻清清眼睛一下子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宗榷:“我我我我想起来了,阿却,你是阿却?我娘说过她有一挚友之子,算是她的弟子,时常通信,那次在盈州,我也在的,原本还说带我一起去见你,但是当时我被一个据说带来了海外神药的外邦人给吸引走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娘说你已经走了,是你吗?” 宗榷点头。 闻清清惊讶的捂住了嘴,又扭头看向陆泱泱:“这也太巧了吧?我从小到大可没少听到阿却的名字,但是却是头一次见到他,他竟然还是你的夫君,而我还先认识的你,好神奇!” 陆泱泱也属实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怪不得上次盛君意跟她说,闻清清是她师父闻遇的外甥女,这件事是殿下告诉她的,合着他们原本就认识啊! “确实很巧。”陆泱泱说道。 闻清清激动的点着头:“对吧对吧?所以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让你跟我义结金兰叫我姐姐,也没诓你吧?你看,你夫君按照辈分都得喊我一声姐姐呢!起码也得叫声师姐才行!” 闻清清一脸的嘚瑟。 陆泱泱目光疑惑的在她跟宗榷之间游移:“你比他大?” 闻清清得意:“那是,大两个月也是大啊,怎么样?叫我姐姐你也不吃亏吧?” 陆泱泱:“……你去看看的锅,药快熬糊了。” 闻清清瞪大眼睛,转身飞快的跑了。 陆泱泱这才悄悄凑到宗榷跟前,小声问:“清清的娘亲是谁啊?这么厉害?” 能当宗榷的先生,陆泱泱上一个知道的是她的外公,兰太傅。 “你应该听过她许多次,只不过世人不知道她尚在人世。”宗榷压低声音,凑到她耳畔,说了四个字,“华国夫人。” 陆泱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宗榷。 宗榷点点头,微笑道:“当时让你一定要来玉州,其实也是想碰碰运气,若是运气好先生回来的话,本是想让你们见上一面的。” 陆泱泱脑子里轰轰隆隆的,仿佛炸开了一颗颗的响雷。 她知道闻清清医术厉害,知道药神谷传承厉害,还知道闻清清有个开钱庄的娘亲,特别特别的有钱,但是她做梦都想不到,闻清清的娘亲,能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华国夫人啊! 虽然华国夫人在世人眼中早已过世,但是有关她的传说却处处都有流传。 甚至包括她当年跟重文太子的那些风流韵事,在许多年后都被人给津津乐道。 但最最重要的是,华国夫人博学多才,曾经凭借一己之力,几乎改变了大昭京城乃至众多大昭女子的地位,她当年费尽心思考上的太明书院,便是华国夫人所创立的女子书院。 可以说大昭京城许多女子能够走出家门,甚至有许多能去书院任教,受人尊重,这些都是华国夫人提出,先皇后在位之时促成的,这样的一个传奇女子,真的让人很难不向往! 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陆泱泱显而易见的有那么几分小小的失落。 宗榷看透她的心思,失笑:“会有机会的,能得贤者指点是缘分,即便不能,你自己的明悟,也是最好的。” 陆泱泱的眼睛又亮起来。 宗榷的唇角也跟着微微翘起来。 这时,凌知府喊去抬东西的人已经顺着山间的铁索将东西给运了过来,几大箱的布料,都是好东西,陆泱泱过去看了看,挑出了几匹坚韧透气的布料,拉着人快速裁开,缠到了手上,还有一部分做成挂耳朵样式的口罩,用来遮掩口鼻,最后又挑了一匹极为轻薄几乎透明的纱料,来遮挡眼睛,在能够看见的情况下,尽量避免眼睛里进去丹砂的粉尘。 陆泱泱指挥着大家全副武装之后,自己也套上了:“我跟着一起去,如果遇到紧急的情况,可以先帮他们用针灸催吐缓解,不然的话,可能撑不到他们出来。” 凌知府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皱了眉头。 倒是宗榷开了口:“注意安全。” 陆泱泱点头:“我知道!” 裴寂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我也一起去。” 凌知府见此,也叮嘱了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然后让陆泱泱和裴寂带队先进山。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凌知府忍不住看向宗榷,“您就真这么放心?” 宗榷看向陆泱泱他们离开的方向,说道:“从前我还不认识泱泱的时候,你给我写信,说从未见过如此有韧性的姑娘,于是我第一眼见她,先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她那时或许见识和经历有限,但她自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和分寸,很多时候,你们看着她许会觉得她有些许的莽撞,但其实并非如此,一个自小生存在悬崖边的人,她从来都知道,哪条路她能走。或许不知道走过去会遇到什么,但如果永远瞻前顾后,她一定无法成为现在的她,和未来更好的她。” 凌知府微愣了下,“啧”了一声,“得,您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可是相当骄傲了。” 宗榷失笑,“我只是信她,倒不曾教过什么,外界的影响只能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她骨子里的韧性,即便是走偏了,她也不会放弃自己。” “而这恰恰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不放弃自己,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当初很多人觉得,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太子宗榷,在双腿残疾以后还能重新走到人前,是个心性足够坚韧的人。其实不是,他也无数次脆弱到想要放弃过,清醒的看透现实的人是最煎熬的,他日日夜夜都挣扎在那样的煎熬里。 他怎么能不想放弃自己呢? 但有一个人让他看到了,永远都别放弃自己。 即便跌入深渊,也要爬起来,往前走。 第492章 这是天生的吗? 陆泱泱和裴寂带着一队约莫三十多个人进了山洞的通道。 不同于别处挖来运输的通道,矿山的通道要挖的更宽阔一些,而且主要通道的走势明显是在往下的,除此之外,还能够看到有不少小的通道慢慢延伸到各处。 陆泱泱一开始没太明白这些通道的作用,但是伴随着越往下走,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同一旁的裴寂说道,“这些小的通道,都是挖出去用来通风用的,让大家注意不要走错路。” 裴寂点头,同身后的人吩咐过后,疑惑的问她:“这能通风?” “单纯只这么乱七八糟的挖肯定不能,但是也不能小瞧了这些人的智慧,他们挖了许多交叉的通道,让风能进来,再贯通到矿洞里去,这样就能实现通风的效果。”陆泱泱不能肯定自己的猜测绝对的正确,但是依照她一路走过来的记忆,八九不离十。 所以其实都知道长期待在丹砂矿中会中毒,但是这些人为了利益,还是如此的不择手段,草菅人命。 陆泱泱不确定他们往下走了有多久,直到感觉到周围都变得一片刺骨的寒凉的时候,终于隐隐听到了声音。 她扭头跟裴寂对视了一眼,众人齐齐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然而,等他们越来越靠近声音来源的时候,却发现,没了路。 是的,面前是一个看上去极为空旷的巨大山洞,山洞中一片漆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出口。 陆泱泱趴到地上,将耳朵贴到地面上,静静地听着,然后起身冲着裴寂指了指地下。 裴寂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然后从荷包里倒出来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递给了陆泱泱一颗,矿洞中不敢轻易点火,他们刚刚下来时拿着的琉璃灯也已经熄灭了。 陆泱泱没想到他准备的还挺充分,小声道:“我怀疑矿洞就在下边,现在是要找到门在哪儿,怪不得大人说昨天叫人解决了守矿洞的人之后,就再也没人出来了,想必是不好出来。” 裴寂将剩下几颗夜明珠给下边人分了:“都小心点,四处找找。” 众人于是在山洞中摸索起来,突然,一声巨响陡然炸开,山洞的地面也随之抖了抖,岩壁上也有碎石和灰渣滚落下来,片刻之后,才慢慢平息下来。 大家顿时不敢再有动作,赶紧聚集到一起,等着安排。 这时,裴寂弯身捡起几块石头,拉了陆泱泱一把,然后将一块石头朝着地面的某一处丢了过去,又将石头丢到了别处,“听出差别了吗?” 陆泱泱看见他最先丢的那处:“那里!” 裴寂点头,“方才地面震动的时候,那里的声音是最明显的,先去找找机关。” 陆泱泱看了看周围,深吸一口气:“不用,我来!” 然后抬头看了眼悬挂在山洞岩壁垂落下来的一块尖利的巨石,走过去,抱住那块巨石的底部,判断了一下方位,用力一推。 巨石断裂,陆泱泱将巨石朝着那块石板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巨石重重的砸在那块石板上,巨石碎裂,石板也轰隆一声裂开,碎成了几半,落了下去。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看向她,“这,这怎么做到的?” “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裴寂早知道陆泱泱力气大,但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直观,忍不住凑过来问道:“你这是天生的?” 陆泱泱摇摇头:“应该不算吧,我也不太记得了,就是有一段时间好像感染风寒发热了几天,再后来好像力气就变得越来越大了,许是我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 裴寂:“……” 陆泱泱是真不记得了,她这力气也确实不是什么天生的,是她跟姑姑一起生活以后,她开始迈着小短腿偷偷进山找吃的,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现自己力气越来越大,能够保护自己了。 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机缘的话,也许她是真的吃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吧? 陆泱泱自来不纠结这个,她那时能想到的也只有活下去,吃一顿饱饭。 有力气就能多吃一顿饭,哪有功夫想别的? 陆泱泱正打算喊人一起下去,就听见下面的声音先传了上来, “这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门塌了?” “会不会是门坏了,该死的,昨天就该来换班的人,一直都没来,是要害死老子吗?” “喂,你们怎么回事?怎么才来人?” 陆泱泱听着下面的声音,这是把他们当成来换班的了,看来是还不知道玉洺山出了什么事。陆泱泱给了裴寂一个眼神,裴寂立即会意,冷声道, “机关出了问题,我们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开了门,你们刚才怎么回事?闹那么大的动静,差点坏了事,知不知道?” 下面的人懊恼的埋怨了一声,很快就换了语调,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方才有不长眼的废物操作不当炸了矿,您放心,我们这就去处理,换班的人来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上去?” 裴寂回道:“今天情况特殊,要重新整修机关,只能先上来四个人,你们商量一下,谁上来,我们现在就拉你们上来换班。” 陆泱泱半蹲下身,凑近了听着下边的动静。 “我们这二十来个人,只上去四个,剩下的人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换班?昨夜我都开始感觉到不舒服了,再不换班,我都要死在这儿了!” “小声点儿,被上边的人听到了怎么办!都不要命了!” “都闭嘴,我跟张哥上去,剩下的你们抽签决定,你们放心,上去之后我会尽快请示大人找人来换班的。”回话的那个人同周围的人说道。 “马老大,你可一定要记得兄弟们啊!” 马老大低喝道:“知道了,别喊了,快点去找人把那些废物们处理掉,别让他们的尸体熏到外面的大人。” 他们这些人只不过是最底层的监工,能动机关的人,绝对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陆泱泱丢了根绳子下去,冲着裴寂使眼色。 裴寂抓着绳子率先跳了下去。 第493章 我不喜欢废话 马老大看到扔下来的绳子,急忙低声吩咐他们快些抽签出结果,其他人留着收拾刚刚发生的烂摊子。 然而他刚说完,要去抓绳子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他手还没碰上绳子,脖子上就被架上了一柄长剑。 马老大惊得瞪大眼睛,“你,你是谁?” 裴寂扫了一眼眼前的情况。 跟上方的山洞差不多,这里也算是个大山洞,只不过形状没那么标准,像是被慢慢挖空的,但是比上方的空间却是要大的多,还堆着几张桌椅,椅子倒在地上,滚落着几只碎掉的碗,岩壁上挂着的灯都被罩上了琉璃罩,因此矿洞中并不算昏暗。 能看到岩壁上大大小小延伸出去的洞口,应该就是一点点挖出去的矿脉了。 这个山洞是他们的临时休息点。 方才听声说是监工有二十来个人,但实际上这会儿聚集在这里的只有十来个。 观察完情况,裴寂朝着上方喊了一声:“下来吧!” 陆泱泱喊了十几个人跟她一起下来,其他人先留在上方接应。 马老大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本来该换班的点,怎么突然会来了这么一群人,看着其中几人的衣着打扮,他彻底变了脸色,失声喊道:“你们是官府的人?” 陆泱泱扫了这些监工们一眼,监工们下意识的往一起站了站,警惕的看着他们。 “我们是官府的人,官府已经将整座山都包围了,从现在开始,想活命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陆泱泱冷声道,“违令者,杀。” 马老大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跟眼前这个看上去撑死了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强装镇定的问:“你们拿什么证明,你们是官府的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陆泱泱找人要了把刀,随手指了个人:“我不喜欢废话,带我去见那些旷工,慢一步,我断你一条腿。” 被他指着的人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我,我去,我带你去。” 陆泱泱刀尖指着他,跟着他转身朝着前方的矿洞走去。 就在快要走到矿洞口的时候,带路的那人突然右手一抬,有什么东西朝着陆泱泱脸上扬了上去,但是陆泱泱似乎早就在防着他一样,他手刚动的那一瞬,她就一个滑步闪身到了他前方,一刀砍掉了他的胳膊。 即将要扬出去的粉末伴随着他的断臂一起落到了地上。 那人顿了下,刹那间疼的跪倒在地上,惨叫出声,“啊——” 血淋淋的胳膊混着粉末,散落在了地上,血很快就将粉末给吞噬了。 这一幕,直接吓得那十几个监工抱头齐齐蹲了下来,大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就连马老大都被吓得一阵腿软,失声喊道,“张哥——” 陆泱泱刀拍在张哥,就是被她看了胳膊的监工脑袋上,淡声问道:“现在会带路了吗?” 张哥疼的跪在地上连连应声,“会,会……” 陆泱泱踹他一脚,“起来,走!” 张哥艰难的爬了起来,疼的几乎站不稳,然而陆泱泱的刀尖却落在了他的后背上:“别走太慢,我的刀可不等你。” “是,是……”张哥再也不敢迟疑,踉跄着朝前走去。 陆泱泱喊了几个人跟上。 矿洞很长,沿途陆泱泱能看到许多被开采过的痕迹,空气中的味道也十分浓重,即便是隔了层层防护,依旧会让人呼吸不畅。 走出去很远,陆泱泱才隐约听见声音, “作死的,说过多少次,不准偷偷生火,不准用热水,是哪个不要命的敢烧水!活腻了是吧?老子现在就送你们一程!” “快点,把那几个废物收拾了,没地方扔就挖个洞埋了,还愣着干什么!” “作死的废物!” 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鞭子抽打的声音。 以及一些几乎听不见的,浅浅的痛苦呻吟的声音。 张哥听着这些声音,不由头皮发麻,浑身颤抖,脚步不自觉的就慢了一分,可就这一分,背上的刀尖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肉,疼的他踉跄往前扑去,险些摔倒。 他不等陆泱泱开口,就再不敢迟疑,快步朝前走去。 正在教训矿工的监工瞧见张哥的脸,立即谄媚的躬身:“张哥,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咱们终于可以换班了,哪里还劳您老人家跑一趟,我……” 他话没说完,就瞧见张哥还在滴着血的右臂,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而这时,跟在张哥后面的陆泱泱一脚将张哥也给踹到了地上。 这是个能够容纳十几个人的矿洞,地上一片乱七八糟的碎石,所有的人都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几乎快要看不清人形,地上的箩筐里放着采下来的矿石,但有几个箩筐却倒在了地上,残渣灰尘跟浓稠的血液混合在一起,陆泱泱看到血泊里,还落着两根黢黑的手指。 旁边倒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或者说勉强算是人形,因为他们身上被落下的碎石压了大半,巴掌那么长的伤口,血肉外翻着,脏兮兮的跟矿渣混合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丹砂矿是红的,血也是红的,岩渣是黑的,乱七八糟的混合着,刺的人眼睛生疼。 跟在陆泱泱身后来的几人都是府衙的人,平时只负责城里的巡逻和安危,何时见过这等血腥残酷的画面? 当即便有人忍不住几乎要呕出来。 十几个人的矿洞,只有两个监工,两人已经被张哥的模样吓得跪到了地上不敢吭声,而剩余的矿工们,则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麻木的看着陆泱泱他们。 陆泱泱看到,站在其中的一个男孩,看上去还没有她高,模样瘦削,估摸着只有十二三岁。 他眼睛很大,瘦的几乎往外凸着,十分的可怖,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神采。 陆泱泱走到被半埋着的那几个矿工跟前,伸手将其中一个拉了起来,摸到了他的脉搏,还在跳,她看向那个监工,冷声问道, “他还没死,你要怎么处理他?” “没,没死,也,也没用了……” 第494章 外面有饭吃 监工虽然不知道陆泱泱他们是什么人,但是他们这些监工的领头就是马老大跟张哥,现在张哥都成了这副样子,可想而知,眼前这人根本惹不得。 他们这种人,早就看惯了脸色的,哪里敢隐瞒。 监工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磕着头颤声回道:“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有任务量的,要是交不了差,最后受罚的是我们,我们也都是听上边的命令行事,这些人受了伤,干不了活了,留着他们也是耽误时间,死不死的,能有什么区别……” 可这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陆泱泱愤怒的瞪着他们,想喊出来,却发不出声来。 她也不瞎,在这个地方,人命算是什么呢? 人命都没有这一筐石头贵重。 这些百姓的命就如同草芥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这些人根本就不会在意,甚至是连他们自己的命,也没比这些被他们随意宰割的人好到哪儿去,若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矿洞里来监工,在这里待久了,一样会中毒,一样有可能死。 明明物伤其类,他们却都早已经麻木不仁。 这时,其中一个靠坐在旁边地上的矿工突然浑身抽搐着倒地,那监工见此情形,也顾不上陆泱泱他们还在,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拖出去啊,作死的这个时候犯什么病!” 话说完,才惊觉陆泱泱他们在这儿,颤声解释:“大人,这人,这人不行了……” 陆泱泱没理会他,招呼了两个人过来:“先把他们都抬出来。” 然后走到那个抽搐的矿工跟前,快速给他扎了针催吐,待呕出来一滩的黑水之后,那人也终于慢慢的缓了过来。 他挣扎着趴到地上,似乎是想跟陆泱泱道谢,却是头也不敢抬。 陆泱泱又走到受伤的那几个矿工跟前,快速给他们把了脉,判断了一下他们的伤势,给伤势过重的两个人扎了针,塞了颗吊命的药丸,让人将他们给背了起来。 “玉州官府从来没有私下征过劳役,有人假借官府之名,强征劳役来挖矿,现在新来的知府大人已经将那伙叛贼抓捕归案,我是奉知府凌大人之命,前来救你们的!”陆泱泱看着那些矿工,声音清亮,字字清晰的说道。 矿工们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了下,双眼却仍旧是麻木无神,像是早已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被驱使的躯壳。 “喂,你们……”跟在陆泱泱身边的人见这些矿工一点反应都没有,想说点什么,被陆泱泱给拦住了。 陆泱泱看向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小男孩,问他:“饿不饿?” 小男孩点点头。 陆泱泱朝他伸出手:“跟我出去,外面有饭吃。” 小男孩连一瞬都没有犹豫,就朝前垮了一步,不敢去搭上陆泱泱的手,只敢亦步亦趋的保持着距离走到她身边,仰头瞪大了那双凸出来的眼睛,紧绷着嘴,下意识的吞咽着。 他很饿。 非常非常的饿。 他的大脑早就空了,他饿的连土都想吃,但是这矿洞里,连一把能用来充饥的草都没有,他们凿下来这些红色的石头,吃了会死的。他见过有人饿的受不了,偷偷的吃过,可没多久就发作死掉了。 现在只要能给他一顿饭吃,哪怕立刻就死也行。 陆泱泱拉住他的胳膊,“走!” 她这一动,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来。 陆泱泱一只手拉着那个小男孩,另外一只手握着刀,拍了拍那个张哥:“起来!” 张哥艰难的爬起来,冲着跪在一旁的那两个监工使眼色,但是还不等那个监工有所动作,陆泱泱又是一刀落下来,砍断了他另外一只胳膊,温热的血直接喷溅到了旁边那个监工脸上。 那个监工当场身下一热,吓得失禁了。 陆泱泱在张哥的惨叫声中将刀拍到了他脑袋上:“想联合人用手段把我直接埋在这里,是吗?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我本来是看你们这些监工留在矿洞里也算可怜,兴许有苦衷,所以打算给你一个将功折罪坦白从宽的机会,看来你并不想要啊!”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错了,小的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张哥撕心裂肺的喊着。 陆泱泱没理他,问对面已经被吓尿了的监工:“你们两个想要吗?” 两个人压根没有思考就忙不迭的点了头:“想,想,想!” 话落,陆泱泱直接一刀下去,长刀抹了张哥的脖子。 “机会不想要,有的人想要,你们说对吗?”陆泱泱问那两个监工。 两人早就彻底被吓傻了,当场赌咒发誓, “大人,我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我们现在就带您出去,您想知道什么我们都说,请大人吩咐,请大人吩咐!” 原先张哥悄悄给他们使眼色的时候,他们还有过那么一丁点的动摇,想着不过是个小姑娘,再怎么装腔作势,总归是心地善良的,不然也不能连几个废物也要同情,也要来救。他们这矿洞问题多的很,稍微用点手段就能让他们把小命都交代在这里。 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姑娘是真狠得下手啊! 此时别说是叫他们做点什么小动作了,他们是连这个想法都不敢想了,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生怕下一个交代到这儿的是自己。 两个人屁滚尿流的爬了起来,都不用陆泱泱交代什么,就老老实实殷勤备至的在前面带起了路,还主动说起了他们这里现在一共有多少个矿洞,大概还有多少个矿工,以及死掉的那些都被扔到了哪里。 他们这个矿洞只是个小矿洞,还有更大一点的,总共约莫还有将近七八百个矿工,而这几年死去的,已经不下上万人了。 记不清了,因为早就没数了。 有些矿工进来几天就死了,有的能扛上几个月,后来他们渐渐发现问题之后也想了很多办法,但为了防止人逃跑,多数还是将人圈在里面的,死的人不够了就补上,除了他们这些挖矿的,还有一部分烧炉炼水银的,死的人更多。 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第495章 多亏你来了 回到监工们休息的地方,裴寂已经命人将那十来个监工全都给绑了起来。 听到动静,他们急忙上前帮忙,那些被绑的监工们也急忙看了过去。 马老大震惊的看着陆泱泱他们,目光往后挪,没有看到张哥。 一起共事了那么长时间,没人比马老大更了解张哥,别看他们这些人是以他为首,但实则真正心狠手辣,能够震慑下边人的,是张哥,而他不过是走了门路,才能混了个监工的头头。 以他对张哥的了解,那女人断了他一臂,这个仇他是一定会报的,绝不可能让那女人活着回来。 在这矿洞里,这些所谓官府的人,可玩不过他们。 可回来的竟然不是张哥,而是那个女人跟那些低贱的矿工! 马老大瞬间就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而陆泱泱果然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手里的刀上还挂着血,刀尖拍到他脸上,冰凉血腥的触感惊得他双腿发软,大脑轰隆一声,开始心慌起来。 “别看了,你那个同伙不听话,已经被我给砍了,你现在是老实交代这矿洞的所有情况,把人全都给我带出来,还是我现在也顺便砍了你,你自己选,别想着动歪脑筋,砍你一刀就够了。”陆泱泱目光冷凝的盯着马老大。 马老大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小姑娘身上看到如此瘆人的气质,让人浑身起毛。 他原本还是心存几分期待的,但是张哥都死在了这小娘们儿手上,他就算是有几条命都不够霍霍的,当即咽了口唾沫,做出了决定。 “我,我说,我说。”立刻认了怂。 有马老大这个监工的领头儿配合,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陆泱泱先让一部分人带了这些矿工出去,顺便换一批人下来,她自己也算着时间,跟裴寂两个人轮流跑了两趟之后,也先行离开了矿洞,循环安排人下去救人。 然后又命人去带这些被救出来的矿工去安置。 从中午一直到快天黑,才终于陆陆续续将人全部都给救了出来。 凌知府在确认所有矿工都被救出来以后,直接下令暂时封山,然后才带人下了山。 到下山之后那些旷工跟那些昨日被救出来的工匠们汇合,也终于喝上了一口热汤之后,才一个个伏地痛哭,相信他们是真的遇到了好官,真的把他们从暗无天日的地狱中给解救了出来。 凌知府看着那些伏地痛哭的百姓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冲着所有人喊道, “乡亲们,你们都是大昭的子民,是玉州府治下的子民,本官来玉州任职,身为父母官,未能及时发现你们的遭遇,拯救任下百姓,是本官之过。本官同你们保证,你们所遭遇的不公,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上清道长假冒仙长,制造毒丹,招摇撞骗,残害百姓,豢养海盗,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本官会在将此案彻查清楚之后,在玉州城公开审理此案,处决相关人员,还所有百姓一个公道!” 百姓们听到这些话,哭的更大声了。 他们并不在意是不是真的能求一个公道,只在意是不是能活下去,过去的几年里,官府没有管过他们,反而是那些人借着官府的名义,把他们一个个都逼上了绝路,甚至连逃都无处可逃,只能沦为被肆意宰割的鱼肉。 夜幕降临的漆黑的山脚下,火把照亮了伏地痛哭的百姓,也照亮了被阴霾层层覆盖的天空。 凌知府红着眼睛去给宗榷复命,弯身拱手冲着宗榷深深的弯腰, “殿下,多亏你来了。” 自宗榷被废之后,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凌知府一直称其为公子,这声殿下,却是如同从前一样,发自肺腑,认其为皇太子,从未变过。 “大人起来吧,若非大人,此事也没这么顺利解决。”宗榷抬手让人去附近守着,恰好陆泱泱过来,宗榷朝她招了招手。 陆泱泱跑过来,看了看刚要起身的凌大人,好奇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凌知府起身,叹息一声:“我正同公子说,若非他来了,不出两年,玉州必乱。” 此乱的意思就是反,玉州必然要反。 这些百姓已经被欺压到了极致,历来百姓若非是被逼到了无路可走,如何会反,但玉州如今这番情景,离反也不远了。 陆泱泱想起了他们在陵墓里看到的那个人。 她下意识的看向宗榷,凌知府也看向了宗榷,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问。 两人都见过皇帝,陵墓中的那张脸,分明就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即便能看出不同,可长相如此,很难叫人不多想。 宗榷自然察觉到了他们的疑惑,刚刚招手让陆泱泱过来,也是为了给他们解释这件事,“他是父皇的同胞弟弟,顺王。” 他说起这个,凌知府倒是立刻回了神:“顺王?陛下的几个兄弟里,听说就属顺王不起眼,且性格孤僻古怪,据说很多年前就死了,他怎么会……” 陆泱泱也问道:“他跟陛下是双胞胎?” 宗榷点头:“皇室自古就有双生子不吉利的说法,所以皇叔出生之时,就被太后暗中送到了冷宫,隐瞒了他的存在,后来冷宫有宫妃发疯打翻烛台差点将他烧死,这件事才被捅到了先皇跟前,事已至此,先皇给了他名分,却也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令他不得已真面目见人,因此世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冷宫宫女所出,太后不喜他,只当没有他这个人。” “宫里许多人其实都知道这件事,但也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隐瞒,即便是后来父皇登基,他也一直如同隐形人一样,又因着传言说双生子之间命运相通,所以父皇一直不杀他,知道他身份的人,或者猜到的,也不敢杀他。” “陈州案之后,他被送到了玉州,没几年就传出了死讯,因此有关顺王的传言,至少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自然不会有人记得他。前些年他醉生梦死,也没惹出过事端,后来……” 陆泱泱明白了,“后来大殿下来找他,蛊惑他,俩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第496章 为了钱来的 一个满心怨怼不受宠的王爷,跟一个心思诡异的皇子,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简直就是祸害。 陆泱泱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到了玉州之后,明明背后之人藏得那么深,甚至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却又没人敢动他。 这件事,大殿下做不到,一个普通的王爷也做不到。 但是一个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王爷,任谁都不敢把这件事给捅出去。 长着一张跟皇帝一样的脸,还是个王爷,却能还活得好好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皇帝不想动他。 他那张脸,就是最明摆着的事实,跟他作对,就等同于是在跟皇帝作对。 这也就是这几年顺王折腾的玉州乌烟瘴气,县令一个个跑光了都不敢吭声的原因,他们能有几条命吭声?他们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甚至是盈州官府,他们能不知道那些海盗有问题吗?但是怎么办,动不得,只能拖拖拉拉的敷衍了事,至于牺牲几个百姓,那是海盗干的,官府也无能为力。 那一次若非殿下逼着盈州水师出兵,盈州码头的伤亡就只能是伤亡。 陆泱泱拳头都硬了, “他想造反吗?造反还给自己修什么陵墓?” 凌知府也觉得奇怪,按照顺王这大肆敛财的举动,颇有一种要造反的架势,可真正要造反的人,怎么会在玉洺山这种地方给自己修建陵墓? 宗榷看向凌知府,“你从玉洺山搜出多少金银?” 凌知府一愣,此时才立即反应过来:“也就十几二十箱的样子,这,这对不上啊,绝不可能只有这么多!” 修建陵寝,仙宫这些固然花钱,但是顺王利用上清道长敛财,单单是仙丹,就将整个玉州的商人给刮掉了几层皮,更不要说暗中卖出去,卖到盈州,盈州商人豪富,又是一大笔银子,且他们还豢养海盗,在盈州附近的海上各种抢掠,几年下来,这笔财富,根本无法计算。 而今找出来就只有这么点,显而易见,这笔银子,大头不在这里。 凌知府看向陆泱泱,两人异口同声:“大殿下!” 钱被大殿下拿走了。 “顺王自身并不想造反,但他想看着大昭被搅和的乌烟瘴气,想看着山河破碎,想看着江山在父皇手上一片狼藉,所以他跟宗恪狼狈为奸,就是想等着有那么一天,他能嘲笑父皇无能,让世人唾骂,又或者,若宗恪真有那个本事拿下京城,他还能李代桃僵,享受一把自己他幻想出来的人生。”宗榷微微摇头:“但无论他真实的目的是什么,从他入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了千古罪人。” 玉州的事情,桩桩件件,无论顺王是什么目的,都不能够改变他犯下的罪孽。 凌知府皱眉:“那……此案该怎么结?” 此时绝不能提起顺王,一旦提起顺王引起京城的注意,不仅有可能要暴露宗榷的行踪,连凌知府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到时候他们在玉州这番动作,全都会化成泡影,玉州百姓可能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凌知府有些为难。 “玉州仙丹案,如实记载顺王宗玉景所作所为,先暂时将案宗封存,等到将来有合适的时机,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宗榷说道。 宗玉景一生所求不当宗凛的影子,他满足他。 “此事牵扯到皇室秘辛,还牵扯到了先皇,是否……”凌知府有些不确定,若要原原本本记录宗玉景的罪行,岂不是要连他的身世一并公布,皇室废了那么大的心思隐藏此事,若是揭露,岂不是打了先皇的脸? 但若不原本的记录,那顺王所作所为,许多都站不住脚。 “双生子不详之事,本就是无稽之谈。”宗榷说道。 凌知府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历来皇室不知道暗中处置了多少双生子,这个规矩,早就该废掉了。 “臣明白了。”凌知府拱手。 等到凌知府离开之后,只剩下了陆泱泱跟宗榷的时候,陆泱泱才忍不住问他:“殿下来玉州,是知道……” 陆泱泱之前一直好奇为何殿下一定要来玉州,在盈州的时候还在想,难道是因为海贸?然后来了玉州之后遇到这件事,她还想过,难不成是知道大殿下暗中所作所为?可这也说不通啊,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来玉州呢? “为了海贸。”宗榷失笑,耐心的同她解释:“我也没有什么能未卜先知的能力,北燕跟大昭之间必有一战,和亲之事可以算作一个试探的信号,几年之内,这场大战,不可避免。对于大昭而言,兵力是一个问题,其次,攘外必先安内。东部水师是父皇的人,并不算安稳,所以我将盛君意留在江南,是为了监视东部水师。其次是海贸,海贸的钱,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进了父皇的私库,还有一部分喂了相关的官员,可即便如此,这笔钱依旧很可观,这也是宗恪会想出豢养海盗这种损招来捞钱的原因。” 陆泱泱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其实是为了钱来的?” 宗榷轻咳了两声,应道:“嗯,这笔钱,是未来两国交战之时最大的后盾,粮草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陆泱泱悟了,这才是殿下一定要来一趟玉州的原因,其根本目的,是要稳住盈州的海贸,只要海贸安稳,他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能够供他将来不被人给切断后路。 而同样的,“那大殿下呢?他大肆搜刮钱财,是不是为了招兵买马,然后……造反?” “很难说,以他目前的行事手段,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癫狂,无论他是不是想造反,都必须尽快解决了他。所以玉州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们要尽快启程去西南,宗恪在那里,我担心言樾要有麻烦了。”宗榷微微沉了声音。 说起这个,陆泱泱想起一件事:“我们当初的猜测是没错的,那个上善仙姑背后的人,就是大殿下,上清道长跟上善仙姑是师兄妹,手段都如出一辙,一群该死的江湖骗子,简直该下十八层地狱。大殿下身边那个宫女叫雪烟,苗疆人,纳兰云嫣说他要去找小医仙治病,之前传言说小医仙在西南,所以大殿下应该是去了苗疆。” 第497章 我何不同你一起猜? “我答应了清清陪她去苗疆,正好孟老就是出自苗疆,等执衣来了以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去苗疆。”陆泱泱蹙着眉心,忍不住说道, “在这之前,我是真没想到,大殿下竟然藏的这么深,四处在暗中搅风搅雨,一点底线都没有,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匪夷所思的事情,简直丧心病狂。” 陆泱泱从前对大殿下的印象一直都不深刻,甚至整个京城都会下意识的忽略掉大殿下这个人。 要不是后来的几桩案子间接跟大殿下扯上了一点关系,可能他们压根不会想到,真正阴险的不是在明面上搅风搅雨的三殿下,而是藏在背后,看似被利用的大殿下。 谁能想到,他才是利用别人的那个人! 只是很多事情都需要证据,没有证据,谁也不能公然把大殿下怎样。 何况当时的宗榷已经在陛下的全面监视当中,也无法顾及大殿下在暗中做了什么。 要不是这次仙丹案这么如出一辙的手段,她是真联想不到,大殿下竟然能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我会先传信给言樾,让他多加防范。”宗榷温声道:“只是父皇派人在江南没有找到我,一定会派人去西南,兴许会动摇西南的军务,宗恪去西南,开始或许是巧合,但也未必是巧合。” 陆泱泱惊道:“你是说,他有可能是奉了陛下的命去的?” 陆泱泱抿了下唇,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陛下是疯了吗?” 宗榷失笑,抬眸看着她生动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下:“倒不是疯了,而是宗恪那些小动作,在他眼里,如同跳梁小丑差不多。他知道西北动不得,一旦动了西北,将来若当真有一战,他就会十分被动,所以他不会那么着急收回西北的兵权。而西南,历来就是动乱之地,先前言樾的亲事未成,言樾回了西南,他退了一步,之后又找借口将舅父从西南调走,留了言樾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少将军在那儿,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陆泱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浑水摸鱼?” “分化西南的兵权,调走舅父,留一个不顶事的言樾在那儿,安抚西南的将士,稳住他们不要大乱,但同时又要让他们先乱起来,他才好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再让宗恪去搅浑西南的水,如果宗恪的野心太大难以掌控,他就顺势除了宗恪,但如果宗恪能及时放手,他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留着宗恪回京城,继续帮他磨砺出他想要的继承人。”宗榷同她分析:“所以父皇未必是给了他旨意,但放他去西南,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否则不过是和亲而已,宗恪正在禁足当中,他怎么可能真的借着和亲离开京城?” 陆泱泱明白了,说白了,大殿下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先前宗榷皇太子的地位之所以能够稳固,除了他本身的名声地位以外,西南总兵是他舅父,西北的大将军是他的伴读,两个边防重地都是他的势力,且天下读书人表率的兰太傅,是他的启蒙恩师,他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民心所向,才会让皇帝对他这个太子,又爱又恨,充满忌惮。 若非那场事故造成他双腿残疾,致使朝臣动摇,根本难以撕开废太子的口子。 而废太子之后,短时间之内,皇帝想要彻底的瓦解宗榷的势力,也需要时间,所以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大殿下那些小动作暗中给西北造成了大麻烦,这件事皇帝或许当时很生气,但是事后,他一琢磨,他又会发现大殿下是一颗能用的棋子。 帝王权术,皇帝才是最炉火纯青的那个人。 陆泱泱想清楚了这其中关节,忍不住有些疑惑的看向宗榷:“殿下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呢?” 陆泱泱不是现在才有这种感觉,而是从很早开始,殿下就从未避讳过同她讲这些有关权术的事情,甚至若非是殿下,她对这些根本就一窍不通,后来她能在很多时候反应过来,想到的许多事情,也是由于从前殿下在这方面对她的不避讳,甚至是会主动给她讲解,她才能窥到其中一二。 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因为对京城,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才会兴致勃勃的参与其中,去了解,去思考。 但是时间久了,她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殿下一直都是刻意的在给她灌输这些东西,为什么呢? 她原本的理想,只是想当个大夫罢了,但是总感觉,事情的走向在一步步走到她不可预知的地方。 宗榷听着她的疑惑,浅笑出声,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指。 陆泱泱如同从前一样,蹲下来,微微往前倾身,与他视线平齐,不解的看着他。 宗榷看着她的眼睛,浅浅出声:“我伤了腿之后,站不起来的时候,在我面前的所有人,都只有两种形态,要么是跪在我面前,不敢抬头直视我的,要么是站在距离我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垂下眼眸,同情、可惜、或者蔑视,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我会那么无聊的去观察别人看我的眼神。” “而你永远在试图与我平视,在我一睁眼就能看到你眼睛的地方,不用我刻意垂眸或者抬头,不用我不动声色的观察,我就能看到你的眼睛。” “所以泱泱,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刻意瞒着你的东西,权术只是一种工具,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可以思考也可以不思考,但我把我能让你知道的信息直接告诉你,又何必让你去猜?我行动不便,也有不能让你参与的事情,不能总在你身边,也不能时刻提醒你,唯恐你遗漏了什么,而不能警醒。既如此,我既信你,何必要兜圈子遮遮掩掩,让你去猜测他们那些弯弯绕绕?我何不同你一起猜?” 第498章 你我婚事,就此作罢吧! 陆泱泱呆呆的看着宗榷,失了神。 她禁不住的心跳加速,震惊到失语。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出声:“你说的好有道理哦!” 宗榷失笑。 陆泱泱也跟着笑出了声。 心中也瞬间豁然开朗。 对啊,既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互相不信任的地方,那直接坦诚相待,有什么不对吗?与其一个人在那里猜来猜去,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一起猜呢?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啊。 陆泱泱一下子明朗了。 然后她就想起一件事情,裴寂当时问她是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时候,跟她说,殿下看到她跟蔺无忌举止亲密,吃醋了。 陆泱泱眼巴巴的好奇的看着宗榷,问道:“殿下,裴寂跟我说,你在盈州码头的时候,看见我了?还看见我跟蔺无忌了?还说我们举止亲密,你吃醋了,有这回事吗?你真的吃醋了吗?怎么吃的醋,为什么要吃醋?” “咳咳咳,”一向万分稳重的宗榷在她一连串如此坦诚的发问中,绷不住咳了起来,别过脸,差点被自己给呛到。 陆泱泱眨眨眼,她这问题,是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是殿下误会她跟蔺无忌有什么关系? 那不能啊! 陆泱泱决定给自己先澄清一下,“殿下,我跟蔺无忌什么关系也没有,他之前见我的时候就骂我丑,我觉得他脑子有病,后来在海上的时候,我跟徐管事遭遇海盗,多亏他出手相助,在码头上又帮了我一次,我就跟他一笔勾销了,他也算个性情中人。不过他这个人也挺奇怪的,非要跟我打听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跟他也不熟,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喜欢他就是了。” 陆泱泱其实也挺奇怪的,她跟蔺无忌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既没有很深的交情,又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情分,蔺无忌为何要问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必要跟他讲的,她喜不喜欢谁,她的私事,为什么要跟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说那么多? 宗榷转头看向陆泱泱,眼眸逐渐深邃,突然问道,“那泱泱喜欢谁?” “嗯?”陆泱泱微愣,喜欢谁? 她喜欢殿下啊! 陆泱泱刚要张口,宗榷却突然伸手遮住了她的嘴。 陆泱泱不解的看着他。 “泱泱,”宗榷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你我的婚事,在当时的情势之下,太过仓促。你年纪尚小,本不该让你那么早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我,你还会遇见很多人,或许这些人里,也会有让你心动的人。” “我心动的人?”陆泱泱忍不住困惑,什么样的心动呢? “是,你心动的人,不是你看到的别人的故事,也不是你我之间那一纸婚约,是你喜欢的,你心动的,作为你长大之后,你内心坚定确定,作为男女之情的心动,你该遇到的,是这样的人。”宗榷从她唇边收回的手指忍不住缓缓握紧。 他其实存着几分私心,不想要同她说这样的话。 默认两人的婚事,默认他日渐难以抑制的情愫,默认她或许由此误会婚约和信任,便是爱意。 但他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这样欺骗她。 他希望她先对他生出爱意,再来决定是否爱他。 而不是想用一纸婚约困住尚且对感情懵懂的她,让她误解。 他们一路相伴的情意弥足珍贵,但不能成为捆缚她的枷锁,她是他心里最好的人,她该自由的心动,自由的爱,自由的选择。 陆泱泱眉心轻蹙,眼神迷惘。 她喜欢殿下,殿下是她心中最好的人。 可心动是什么?男女之情的心动又是什么? 男女之情。 她对殿下,是男女之情吗? 陆泱泱不知道。 她见过小梨提起大哥的时候满心满眼的欢喜,见过长公主义无反顾的奔向薄驸马时坚决欢喜又释然的眼神,还见过盛君意失恋以后拉着她喝酒时的失意,那些都是男女之情,但那些也都是别人的故事。 她从一开始坚定地追随殿下,是因为殿下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他打开了她心底从前那份不甘的迷惘,她想不到那么多,想不到什么男女之情,也想不到什么心动,能想到的只有她要治好殿下的腿,她要改变殿下的命运,她要看他实现他的心愿。 她喜欢这样的殿下,发自内心的喜欢。 可如果一定要问她这算不算男女之情,她不知道。 她从未经历过,从未想象过,那个东西像是在她心里隔了一层迷雾,她现在触摸不到,也想象不出来,甚至不知道从何处去想象。 陆泱泱陡然生出一种慌乱来。 她怎么就从未想过呢? 陆泱泱微微有些沮丧:“殿下,对不起,我现在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一种心动。” 宗榷手指落在她的眉眼,“这不是你的问题,泱泱,每个人都有自己专注的事情,你现在回答不了的,便是你不能确定的,等你能确定的那一天,你一定会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会知道那是怎样的心动。” 陆泱泱的求知欲顿时又来了:“所以殿下知道?” 宗榷失笑,指尖落在她脸颊,轻轻的捏了一下:“想套路我?”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十分心虚,确实十分好奇,他心动的人又是谁?他是遇到了才知道,还是知道却没有遇到?总要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心动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吧? 是这样的吗? “等你告诉我的那天,我再告诉你。”宗榷浅笑着回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为什么呀?你现在也可以告诉我的呀!” 快说呀快说呀!陆泱泱期待的看着他。 但是宗榷显然是没打算上这个当:“现在不算个好时候,等改日我挑一个黄道吉日,再告诉你。” 陆泱泱:“……殿下,你能不能再敷衍的认真一点?” 宗榷却认真的看着她说道:“泱泱,我已经不是太子了,也在世人眼中,是一个死人了,你我的婚事,我珍之重之,却不希望因此成为你的负累,所以,太子与太子妃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他心悦她,是宗榷心悦陆泱泱。 所以,我心悦你,也希望,你自由的爱。 第499章 你不如少读点书吧! 陆泱泱脑子里轰隆一声。 所以,太子与太子妃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陆泱泱脑子里反复回应着这句话,一时间有些懵,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说的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婚事,那她与他的呢? 陆泱泱有些混乱。 她想要理清楚,却又理不清楚。 她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她像是隐隐约约能够触及到什么,但又总是差一点,她想不明白,说不明白,在她心里打了个结。 “殿下,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陆泱泱呢喃出声,站起来,转过身去,有些混乱的走开了。 她要先想一想。 宗榷静静地注视着她走远,手指不自觉的握紧。 裴寂见人走了,走过来打算送宗榷回去。 但是忍不住有点好奇:“公子,你就不怕玩脱了?万一她真喜欢上别人呢?你一点都不担心?” 宗榷顿了下,“你最近话有点多啊。” 裴寂摸摸鼻子,幽幽的回道:“可能是京城之外,天高海阔?” 他也就是小小八卦了一下,调剂调剂。 宗榷看了眼陆泱泱跑远的方向,轻声说道:“泱泱自幼为了生存吃尽了苦头,情爱于她而言太过遥远,比起思考这个,她更在意的,可能是信任,是公平。我若只拿着一纸婚约束缚她,她这一生或许也能与我不离不弃,但人生漫漫,她总会遇到很多的人和事,如果都没有试过自己能不能或者想不想去触碰情爱,便将之转换成一种责任来遵守,这不止是对她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份感情的不尊重。” “若我始终无法让她心动,那也是我应得的结果。” 感情不是一方的强求,他的爱意再如何赤诚浓烈,也不是她必须要接受的理由。 这世间的感情分很多种,一见钟情是情,相濡以沫是情,信任相伴也是情,如果她真的不能为他心动,如果她真的爱上了别人,那是她的自由,而他守住自己的心,这是他的选择。 裴寂:“……公子,你不如少读点书吧,怪抽象的。” 宗榷:“你走不走?” 裴寂:“那……走?” …… 陆泱泱跑去给闻清清帮忙了。 忙着忙着果然暂时忘记了那件事情。 不过她倒是还没有忘记要给宗榷按时喝药换药,只不过她再也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凌知府又忙活了两三日,才终于将玉洺山的事情给收尾,也将附近所有的仙人观全都又重新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押解着仙人观相关的一众人,回到了玉州城。 陆泱泱打听到凌知府用来安置那些姑娘们的地方,急忙带着岫娘过去了。 谁知一推开门,竟然看到了江执衣! 陆泱泱惊喜的看着江执衣:“执衣?你什么时候到的!” 她前两天还念叨呢,不知道江执衣什么时候能到,但是又因为在山里收不到信,只能等到回城以后再说,没想到江执衣不光到了,还找到了安置这些姑娘们的地方。 江执衣微笑着迎过来,同她行了礼,“昨天到的,多亏了陆瞻,他说衙门这几日缺人手,他就在城里四处跟着帮忙,他跟我说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带我来了安置这些姑娘的地方,我就直接带着人留下来帮忙了。” 陆泱泱实在是忍不住抱了她一下,“你来的可真是太及时了,我们晚点再商量一下怎么安置这些姑娘们,你先等我一会儿。” 然后拉了岫娘进去,喊人问了下张氏在什么地方,带着岫娘找了过去。 张氏正在帮一个精神失常的姑娘处理身上的伤,这几日他们陆续带回来的姑娘约莫有一百来个,全都是惨不忍睹,最严重的是有一个观里,以折磨那些姑娘为乐,将她们关在密室中用各种变态的方式折磨她们,被救出来的时候,五六个姑娘,全都遍体鳞伤,精神失常,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张氏她们这些来帮忙的妇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甚至有个妇人,认出其中一个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当场哭的昏死过去。 用来安置她们的空房里几乎全都是哭声,场面一团糟。 孟老原本是帮忙诊脉的,但是看着这种情形,也只能先无奈的离开了,多亏了是江执衣及时赶到,带着姑娘们很快将她们都安顿好,这才稳住了局面。 张氏和那些姑娘们一起,帮着给受伤的姑娘们处理伤口。 陆泱泱带着岫娘进屋,岫娘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忙碌中的张氏,她张口惊喜的想要喊出声,却在看着张氏忙活的时候,不由的愣住了。 陆泱泱疑惑的低头看向她,“怎么不进去?” 岫娘喃喃出声:“姐姐,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娘。” “嗯?”陆泱泱不解的看向里面忙活的张氏,张氏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收拾干净了,身上虽然因为照顾伤患蹭上了不少的血渍和水渍,却丝毫不显得邋遢,跟那日已经满面疯狂绝望的她看上去,就宛如是换了一个人。 陆泱泱也没出声,倒是听到动静的张氏抬头看了过来,在看到跟在陆泱泱身旁的岫娘时,她眼一红,眼泪瞬间就盈了满眶,冲着岫娘露出笑容,又满是感激的看着陆泱泱,不停的说:“谢谢,谢谢,谢谢……” 被她照顾的人大概是感受到了什么,“哇”的哭了出来,张氏急忙耐心的去安抚她:“没事没事,没事了,乖。” 等安抚住了那个姑娘,她才满含歉意的冲着陆泱泱和岫娘说:“等我一会儿,马上好。” 陆泱泱和岫娘等着她给那个姑娘处理完伤口,喂了药睡下,张氏才洗了手,急匆匆的走出来,一句话也没说,扑通跪到了陆泱泱跟前,“谢贵人,谢贵人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贵人……” 陆泱泱赶紧将她给拉起来,“你已经报答我了,还要多亏你照顾她们,谢谢。” 岫娘也眼睛亮亮的看着张氏,小声说,“阿娘,你真厉害。” “阿娘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好人,也总会有好事发生,因为阿娘也是好人,所以我才遇到了姐姐。” 第500章 律法都觉得我没错! 张氏看着眼睛明亮的女儿,再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一瞬间泪流满面,紧紧的把岫娘给抱在了怀里。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没有什么见识,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命运将她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她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豁出性命去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 她已经想不到要怎么活着了。 这几日,她在照顾那些姑娘的时候,一直一直在想着,要是她的岫娘能活着回来,她该怎么才能弥补她受到的伤害,她想象不出来。 她把那些姑娘们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的照料,她一遍一遍的想着如果她再细心一点,她们是不是就能没那么难过,但似乎是不能的。 她倾尽全力依然是手足无措。 所以在看到岫娘比从前还要更为清亮的眼睛的时候,她内心浮现出的,竟然不是幸好,而是感动。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在遭遇被抛弃,被陌生人带走到不知名的地方,经历了怎样担惊受怕的事情,她赌不起那个幸好她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呢?所以才格外的感动,感动她的魂还在,没有丢了。 她们这些女人,从懂事起就被灌输着身体的清白大于一切,仿佛刻在了血肉里,流言蜚语都能轻易的剥夺她们的人生。 但是此时此刻,她头一次生出一种颠覆了人生的念头,是那个魂儿,比那副躯壳更重要。 在这个念头生出来的那一瞬间,已经被命运磋磨的生出白发的中年妇人,眼睛里生出了一抹坚定的意志,是她战胜了命运的意志。 张氏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拉着岫娘又要给陆泱泱跪下,被陆泱泱给挡住了,“岫娘我给你送回来了,你也帮了我的忙,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了。你们母女好不容易团聚,就先留在这里,过几日官府会公开处理这个案子,坏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张氏连连点头,“好,好。” 岫娘有些不舍,拉着陆泱泱的袖子小声问,“那姐姐,我还能去找你吗?” 陆泱泱捏了捏她的小脸:“当然可以了,不过你要多吃一点,小脸上没什么肉,捏起来手感都不好了。” 岫娘红着脸点头:“那我也给姐姐做好吃的!” “好!”陆泱泱笑着应道。 然后也不再打搅她们母女相聚的时光,出去找江执衣去了。 只是她才走出去没多远,就有一个姑娘从屋子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到了陆泱泱面前,紧张的抬头看着她:“贵人,贵人,你还记得我吗?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了,你答应帮我的,我一直在等你,你帮帮我,我不想要这个孽种,我求你,我求你帮帮我……” 她紧张的满眼都是泪,不知道能怎么办,不知所措的朝着陆泱泱磕头。 陆泱泱弯身,按住她,将她给拉了起来:“我答应你。” 那姑娘惊喜的抬头看向陆泱泱,激动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砸,但是很快又有些无措的垂下头去,似乎在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让别人看到她。 用来安置姑娘们的院子,是衙门附近一个闲置的商人的旧宅院,三进的院子并不算太大,这个小院的十几间房都住满了人,院子里这样的动静,早有人在朝着外面看,她们静静的看着那个冲出来的姑娘,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陆泱泱感受到这些复杂的眼神,转头问那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红豆,我叫红豆。”那个姑娘急声回道,说完之后,她又咬着唇,努力的将头低的更低了一些。 陆泱泱握住了她的手:“红豆,这个名字真好听。” 红豆愣了下,惊喜的抬头看向她。 陆泱泱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把头抬起来,你能这么坚定的做出选择,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现在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留下孩子,这是你的权利。大昭律有规定,强奸有夫之妇,男子处死,女子不受罚,强奸未婚女子以及幼童,杖二百,流放三千里,造成严重伤害者,处以绞刑。你是被强迫的,你又没有错,你当然可以自己选,还要亲眼看着罪犯受罚,这才是律法存在的意义。” 红豆愣愣的看着她,原本本能垂下的下巴,慢慢的抬起来,她眼里落着泪,唇角却止不住的往上翘,她慢慢的转头看向那些站在屋子里看着她的那些人,最后大声问:“所以大昭的律法也觉得我没错,就算上了公堂,我也没有错,对吗?” 陆泱泱坚定的回道:“对!” 红豆倔强的转头看向她刚刚跑出来的那个屋内,声音清亮的说:“你听见了没有?律法都觉得我没错,官老爷也觉得我没有错,我为什么不能选?我可以选!我就是不要这个孽种,我不要强奸犯的孩子!我不要对着一个我会憎恨一辈子的东西,我就是不要!我不要!” 说完,她转头看向陆泱泱,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紧张局促不安,而是一脸的坦然。 陆泱泱握紧她的手,“走!” 红豆开心的点头,跟着她朝院子外走了出去。 她们走出去之后,有一个姑娘走出来,接着又有一个姑娘走出来。 被救出来之后,屋子里要遮着光,她们才没那么害怕,但是玉州的冬天格外的湿冷,屋子里烧着炭也是寒意森森。 院子里暖和多了。 陆泱泱给红豆开了药,让人煎了过来递给她:“喝完以后多休息,我再给你开些补药喝上一段时间,好好养养就没事了。” 红豆捧着药碗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一把抓住陆泱泱的袖子,忐忑的问她:“你说那个律法,是真的吗?” 陆泱泱点头:“当然是真的啊!” 红豆一下子激动了:“那,我能学吗?我要是学会了,我能不能上公堂,告死那群畜生!” 江执衣从外面走进来,接了她的话,“当然能,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红豆激动的差点从床上直接跳下来,“谢谢贵人!不,谢谢师父!” 第501章 上天派来给我送枕头的 陆泱泱赶紧按住了她, “你先好好休息。” 红豆却依旧眉飞色舞,激动又殷切的看看她,又看看走过来的江执衣。 江执衣看着她,说道:“但是学律法是一件很枯燥又很艰难的事情,在学律法之前,你还要学很多东西才能理解,你确定想学吗?” 红豆无比坚定的点头:“我要学!我要学!我爹好赌,被人诓骗完了家业,把我娘给活活气死了,我哥哥本来读书很好,有望考上秀才的,也被迫断了学业,拉去充了劳役,先前好几次我差点被我爹给卖了抵赌债,都是我哥拦着,没了我哥以后,我爹本来要卖了我的,结果他还没找好买家,劳役就征到了他头上,我们村长本是不愿意拿姑娘去换名额的,是我爹主动我把送过去的。我哥以前在城里学堂读书的时候,跟我说过,太子殿下曾经颁布过诏令,禁止随意买卖儿女。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就可以被这么随意的卖掉,他们都说,父母卖儿女天经地义,是这样的吗?真的天经地义吗?可我不想被卖掉啊,为什么没人管管呢?” 她困惑的看着江执衣,似乎是想要能够从她这里得到答案,但是那巨大的迷茫和不甘又将她紧紧的束缚住,到底,为什么呢? 陆泱泱对律法了解的不够多,闻言也看向了江执衣。 江执衣拉住红豆的手,轻轻的安抚她:“太子殿下确实颁布过这样的政令,禁止买卖儿女,地方官可视情况予以处罚,只不过这种事情,一向民不告官不究,是以并没有多少这样的案子。但有这样的律法,就一定会有人替你做主。” “求您教我,我学,多难我都学!”红豆殷切的望着她。 江执衣点头:“好,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起来,我就教你。” “嗯!”红豆激动地点着头,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她又倔强的抬手把眼泪给擦去,可偏偏越流越凶,似乎是这长久以来,她不能理解的,她不甘的情绪,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可她又很高兴,高兴她浮沉的挣扎,终于抓到了可以靠岸的浮木。 江执衣留了人照顾她,这才跟着陆泱泱一起离开了房间。 陆泱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江执衣问她:“在想什么?” 陆泱泱想了想,回道:“我去救她们的时候,发现最难的,不是能不能把她们给救出来,而是救出来以后,她们该怎么生活。她们原本都只是普通的农家姑娘,可能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生存的能力,她们就算有家,家也回不得了,流落在外,也无处可去。她们的人生一旦遭遇变故,就彻底没有了容身之处,那才是最绝望的地方。” “有的姑娘不是不够勇敢,也不是不想活下去,可是怎么活呢?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接纳她们。凌大人是个好人,但是他能做的也有限,他也安置不了这些姑娘。她们只有一百多个人,我们尚且能安置她们,但是如果人数更多了呢?如果我们以后再遇到,我们又能安置多少人呢?这是我们遇到的,那我们没有遇到的呢?大昭有多少受了委屈,无路可走,在流言蜚语里,只能选择轻生的姑娘?她们可能并不是不想活,而是没办法活,连青灯古佛都得是有钱人家的姑娘才能选择,那还有那么多不能选择的姑娘,她们怎么办呢?” “什么时候,才会给她们一个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机会,明明她们有手有脚,能够做活,只要辛苦些就能活下去,但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这样的容身之所呢?” “男人做苦工就能赚钱,女人却连苦工都没得做,能被父母随便卖掉,甚至能被亲戚被夫君随便卖掉,女人凭什么可以被卖掉呢?” 江执衣听着她的这番话,也随之陷入了迷茫,轻声道:“大概是这个世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吧?”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的东西,就是对的吗?”陆泱泱不解。 江执衣摇摇头:“如果让我来回答的话,我觉得是不对的。从前我也跟大部分的人一样,觉得本该如此,只是我也会有不甘心的时候,明明我的功课比大哥好,比我那些族兄弟们都要好,可他们却只觉得,我将来会是个明事理,贤惠的妻子,宗妇。如果我的一生顺风顺水,我可能会是个合格的宗妇,但一旦遭遇劫难,逼死我的,也是这些他们约定成俗的规矩。我万分幸运读过许多书,也有疼爱我的父母,有足够的嫁妆支撑我过完下半辈子,但是如果没有你那时点醒我,帮助我脱离困境,其实我从来也只有一条路可选,因为我享受的这些荣耀也需要付出代价,我必须要为保全家族的名声,干干净净的死去。” “我又何尝甘心呢?” 江执衣笑了笑,“所以在看到这些姑娘的时候,我看着她们,又想到自己,想要是这世间对女子的规矩,没有那么苛刻就好了,我们也终将能找到一条生路,而不是只能选择去死。所以这千百年来的东西,在我看来,是不对的。但只要有人不断努力,总能做出改变的,你说对吗?” “对。”陆泱泱点头:“就像是华国夫人跟先皇后那样,她们一生做了许多事,也改变了许多,如果我们也能去做很多事,那或许也能改变一点点,在将来的将来,可能是很远的将来,哪怕世道依旧对女子苛刻,但一定一定,会给我们自食其力的机会,给这世间女子一条可以勇敢选择的生路。” 江执衣笑道:“所以我打算,再在盈州和玉州都开几个作坊和铺子,借着盈州的海贸,我们也能将生意做出海去。” 陆泱泱恨不得抱住她亲一口,“执衣,你可真是上天派来给我送枕头的!” 江执衣盈盈一笑:“小女子甘之如饴。” 陆泱泱眨眼:“小女子谢过?” 两人笑作一团。 第502章 殿下也喜欢我? 江执衣昨日才刚到玉州,虽然大致了解了是怎么回事,但是具体的情况还不了解,如今总算有了机会,便拉着陆泱泱回了她临时休息的地方,细细的问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在听到陆泱泱说起那些海盗的时候,她也不由的心惊:“你是说,上清道长利用有毒的丹药控制那些流放到玉州的犯人,让他们成为海盗在海上抢掠?” 陆泱泱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后来问过凌大人,控制是真的,但能成为海盗的,多半原本就是穷凶极恶之辈,否则也不能轻易被控制。只是可惜了一些被牵连流放的人,不肯屈服去做海盗的,多半都送去挖矿了,丹砂有毒,长期接触必然会受影响,连带着那些无辜的百姓,不知道冤死了多少人。” “这些人为了钱,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江南盐矿场的事情如此,玉州亦是如此,有过之而无不及。”江执衣沉声道。 陆泱泱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点了点:“京城青莲观,江南盐矿场,玉州丹砂矿,上善仙姑跟上清道长是师兄妹,杨家跟萧家狼狈为奸,背后的人是大殿下和三殿下,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个位置!” 陆泱泱压低声音,冷声道:“丧心病狂,若当真让这样的人成了事,大昭岂不是要玩完?” 江执衣急忙倾身去捂她的嘴,随后又叹息一声,“你说的对,所以若是……” 说到这里,她轻轻顿了一下,看向陆泱泱:“那位……殿下在这里?” 陆泱泱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宗榷,她很多事也没有刻意的瞒着江执衣,江执衣能猜到也不奇怪。 只是提起宗榷,她不由的有些神色恹恹。 那时有些懵,事后忙着别的事情也不想去想,此时提起来,她又不禁有些茫然,宗榷说,婚事作罢,那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陆泱泱之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为了这个感到苦恼。 江执衣察觉到她的异色:“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题?” 她可是少有见到陆泱泱露出这么一副带点迷茫的模样,这可是一点都不像她,她还以为,她对任何事情都会一样的坚定。 陆泱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江执衣,她也确实很需要有人帮她解惑,但是闻清清只看脸,白比她年长了几岁,半点经验都没有,只能告诉她谁长得比较好看…… 陆泱泱有点纠结的问江执衣:“你觉得,对一个人心动是什么感觉?” “嗯?”江执衣诧异的看着陆泱泱,也没想到陆泱泱纠结半天,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她迟疑着问,“那你觉得呢?你没什么想法吗?” 陆泱泱手托着下巴靠在桌子上,垂下眼眸,沉思片刻:“我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当你生存都很困难的时候,哪里能想得到别的?后来我是能吃饱穿暖了,但是我又觉得,我必须要多学一点东西,才能给自己增加一点好好活下去的筹码,我在京城时的处境算不得好,我是会一点医术,也会一点拳脚,但这其实并不足以自保。所以即便那时我没有过的如履薄冰,也一直心存警惕,所幸是我遇到了很好的朋友,也遇见了殿下,还遇见了真正会接纳我的家人。” “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也是我最珍视的事情。” “我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想,心动是什么感觉。”陆泱泱想着,然后坦诚的说道。 江执衣了然,又问她:“那现在为什么去想了呢?” 陆泱泱眼眸轻轻动了动,然后又轻轻的叹了口气:“因为殿下说,我也可以遇到自己心动的人,所以,我们的婚事作罢。” 江执衣惊讶的闪动了下眼眸,心头震动。 “那你觉得,你心动的人,是殿下吗?”江执衣看着她。 陆泱泱想了一会儿,“我很喜欢殿下,因为殿下与我而言,是值得我信任和一生去仰慕追随的人,但是不是男女之情的心动,我真的分辨不出来,我想象不出来,男女之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动。” “所以你苦恼的是,你喜欢殿下,却分不清这是因为仰慕,还是因为男女之间的心动,是吗?”江执衣浅笑着问。 陆泱泱点头。 “其实我刚刚很震惊,”江执衣如实说道:“我自幼听了太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甚至还有许多指腹为婚的,成婚之前可能都没有见过几次面,没有了解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就因为一纸婚约,将一生都捆绑在了一起。我也是这样,若不是因为你,我大概到死都摆脱不了那纸婚约。” “我从前听过太子殿下许多事迹,但那些听着都很遥远,但能够抛开那纸婚约,许你自由,便足见殿下是个有魄力之人。他希望能够以你的心意为重,希望你不被世俗所累,能够自由的选择,你对他而言,一定是极其的珍贵和重要。只有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才会如此的用心和尊重。” 陆泱泱不自觉的抬起了头,也震惊的看着她,“所以,你是说,殿下也喜欢我?” 江执衣失笑:“想知道为什么不试试呢?你并不是不会心动,而是从前不曾想过,也不曾为谁心动过,我觉得心动是很难去用言语形容的,可能你某一天某一刻,自然就确定了,你之所以会纠结,便是因为殿下与你而言也是最特别的,你若对殿下无意的话,又何须纠结呢?”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眼睛瞬间一点点明亮起来,“蹭”的一下坐直了身体,豁然开朗:“你说的对啊,我纠结,是因为殿下对我也很重要啊,我知道了!” 陆泱泱起身就往外跑:“执衣你真的是上天派来给我送枕头的!” 江执衣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翘起来,这才是陆泱泱嘛。 陆泱泱一路跑到府衙,找人打听了宗榷的住处,正要抬手敲门,门被裴寂从里边打开,裴寂看到她,想了想自家那抽象的公子,主动给陆泱泱让了让,指了指里边,然后跨出门走了。 陆泱泱抬脚就迈了进去。 裴寂好心的帮忙关上了门。 陆泱泱走到里间,一把推开门。 宗榷坐在浴桶中,隔着氤氲的雾气,撞上她的视线。 陆泱泱声音戛然卡住, “殿……下?” 第503章 我在这儿等? 陆泱泱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是真没想到宗榷他在沐……浴。 药浴。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儿。 这药方还是闻清清改过的,她们一起商量后定下的,准备根据药效随时改良,活络经脉,疗愈暗伤。原本是闻清清头一次给宗榷把脉以后就应该泡的,但是这几日他们一直在外奔波实在是没有条件。 回来的时候她还叮嘱闻清清一定要给宗榷配药,她就是没想到这么巧。 裴寂怎么不拦她一下啊? 啊? 陆泱泱后知后觉的涨红了脸,慢动作的转过了身去,嗯,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见,主要是太震惊了,而她莫名其妙竟然有点紧张。 只听见身后宗榷也略有些诧异的声音,“泱泱?” 顿了下又问,“这么急着找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泱泱感觉自己心跳的非常快,快的十分不对劲。 连带着她都有点脑抽,一时竟是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 “我来……”陆泱泱卡住了,她来干什么来着? 问殿下是不是喜欢她? 不是,不能这么问。 那告诉殿下她虽然没想那么多,但她喜欢他? 好像也不对。 所以她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陆泱泱抠着手指,头一次质疑起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不够用,怎么这会儿偏偏什么都想不出来,也理不出来了? 陆泱泱好想揪一把自己的头发,看能不能帮助自己快速思考一下。 宗榷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紧张,温声宽慰她:“泱泱若是不着急话,且先等我一会儿?” 陆泱泱松了口气,对对,等一会儿,不着急,不着急。 但是……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在这儿等?” 话一出口,她就先僵住了,不是,她在说什么? 她不应该说出去等吗? 哪有在别人沐浴的时候在旁边等的?这也太奇怪了! 陆泱泱恨不得时间能倒退一下,她先收回那句话。 不过下一瞬她又忍不住皱眉,不对啊,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啊?她身为大夫,她什么没见过啊?不就是泡个药浴,她是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宗榷微顿了下,低笑出声,“那泱泱去拿把椅子过来,怕是要等的久一些,闻大夫叮嘱,要泡够两个时辰,这才过了一刻钟。” 那就是还有一个半时辰加上…… 陆泱泱僵住,她在想什么? 陆泱泱反应过来,落荒而逃,丢下一句,“我出去等!” 逃出门后,陆泱泱还能隐隐听见宗榷的闷笑声。 脸红的都要烧起来了。 一扭头,瞧见裴寂抱着把剑靠在柱子上,正在对着廊下的麻雀吹口哨。 四目相对,陆泱泱想起裴寂都没提醒她一下的事情,咬牙道:“你挺闲啊?” 裴寂扫了眼她尚且红着还没褪去温度的脸,幽幽回道:“我以为你掐着点儿来的。” 陆泱泱愣了一下,气的抬脚踢起一颗小石子,惊飞了一地的麻雀,转身走了。 裴寂摇摇头:“都挺抽象的。” 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谷子,白瞎他一把上好的谷子了,一只麻雀也没钓着。 陆泱泱朝着衙门外走去,准备晚点再过来。 结果刚走出衙门,就瞧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群人,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泱泱赶紧走了过去,只见人群当中,一个衣服洗的发灰面容憔悴焦灼的男人正跪在地上,他身边还靠着一个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孕妇,男人急的满头大汗,不断地给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道长不断地磕头,“道长,求道长大发慈悲,赐给我们一粒仙丹吧,小人家里三代单传,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啊,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们已经凑够了香火钱,但是仙人观却被关了门,不让进去了,我们只要一粒仙丹,救救我的妻儿,日后就算当牛做马,小人也会报答道长的!求求道长大发慈悲,小人愿意献上全部家财,只求道长赐一粒仙丹给我们!” 被他们拉住的中年道长面色极其无奈:“贫道当真无能为力,你妻子难产,你应该去找产婆找大夫,你这样拦住贫道,不是耽误救人吗?你要贫道说多少次,贫道身上并无你口中仙丹,你死活不肯相信,非要纠缠贫道,如今我们都已经到了衙门,你怎么还不放过贫道?” 围着他们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也是可怜,他妻子这状况,怕是只有仙丹能救命了!” “听说今日一早,整个玉州城的仙人观全都关了门,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前几日有人瞧见官府出动,据可靠消息说,城外的仙人观也尽数被查封了!” “天啊,这岂不是要得罪了仙人!” “这女子也当真是可怜,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仙人,怕是没救了!” “若是官府查封的仙人观,那总该有个由头吧?这样得罪仙人,置百姓于何故啊?” “小声点吧,这可是府衙外边,小心被抓去打板子!” 陆泱泱挤开人群,快步走向那个孕妇,弯下身查看了下,急声道:“她这是难产,都已经脱力了,再耽搁下去就没命了,我是大夫,我先带她去府衙!” 那道长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个明白人!” 谁知那男人却猛地转身挡在了孕妇跟前,用力推了陆泱泱一把,将陆泱泱给推倒在地上。 陆泱泱一心忙着查看那孕妇的情况,一时没有防备,跌坐在地上,皱眉冷声道:“你做什么?她现在情况很危险,让开!” “姑娘,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们?我跑了几座仙人观,才终于在街上遇到这位道长,只等求得仙丹,我妻儿便能得救,你却要跳出来阻止,你安的什么心?为何要这般害我们!”男人挡在孕妇身前,凶狠警惕又愤怒的瞪着陆泱泱。 似乎陆泱泱是要害人的刽子手。 周围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说自己是大夫,简直胡说八道!” “长得倒是不俗,但这安的是什么心啊?眼看就要求得仙丹救命,她为何要阻拦人家?” “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这是哪里是要救人,分明是要害人啊!” 第504章 我没有仙丹! 一群人围着陆泱泱指指点点。 好像她真是要来害人似的。 陆泱泱哪有功夫跟他们废话,她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就将那个男人给拉开了,男人猝不及防的被摔到一旁的地上,懵了下,但很快又爬起来朝着陆泱泱扑过来,陆泱泱直接将他给踹开了, “人命关天,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废话耽误功夫,滚蛋!” 弯身就将那奄奄一息的孕妇给抱了起来。 男人艰难的冲着陆泱泱喊道,“你,你快放下我娘子,我跟你拼了!” 然后冲着周围人求救:“求求各位,求求各位帮我拦住她,我家娘子还等着仙丹救命呢,求求大家了……” 围观的人见他可怜的模样,也觉得陆泱泱这未免太过分了些,赶紧伸手试图去阻拦陆泱泱。 这时那道长倒是出声替陆泱泱说话:“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是非不分呢?早告诉你们了,贫道并没有什么仙丹,也救不了这位娘子的命,这姑娘是个大夫你们不相信,怎么就信贫道手上有什么能救命的仙丹,仙丹是能接生吗?” 男人红着眼道:“仙丹能救命,有了仙丹,我妻儿自能得救!道长,道长你就行行好,给我们一粒仙丹吧!” 道长气的胡子都要吹起来了:“说了没有没有!怎么就说不通呢!” 陆泱泱抱着孕妇,眼看一群人竟然真的上前拦住了她,正要喊人帮忙,就见接到报信的许浪带着两个衙役赶了过来,“出什么事了?快让一让!” 衙役立刻上前将挡着陆泱泱给拉开,让陆泱泱过去。 谁知那男人却大喊一声:“你若是敢带走我家娘子,我就去府衙告你草菅人命!” 许浪皱眉望去,一把将那男人给拎了起来:“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我们陆姑娘,她是大夫,你都没看到你娘子现在什么样儿吗?再不救人,她就死了!害人命的是你!” 男人红着眼睛喊道:“不——我已经找到了道长,只要求得仙丹,我娘子一定能得救的!” 许浪扭头看了眼那道长,冷哼一声:“又是一个招摇撞骗的臭道士,抓起来带回去!” 然后冲着那男人喝道:“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仙丹,官府已经查清楚了,那什么仙丹都是骗人的,是毒丹,你要是想害死你妻儿,你尽管去求!” “不,你骗我,我不信!”他喊了一声,继续冲着陆泱泱喊道:“你放下我娘子,放下她!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妻儿!” 陆泱泱刚刚走出去的脚步停了下来,弯身将孕妇放到了地上,飞快的取出银针,扎到了她的穴位上,孕妇很快就虚弱的清醒了过来,无力的看着陆泱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泱泱继续往她身上扎针,语速极快的同她说道:“我是大夫,我能救你跟你的孩子,官府已经查证,仙丹有毒,如果你要等着你夫君给你求来仙丹,你跟你腹中的孩子必死无疑,你是选择让我救你,还是选择跟你夫君去等死?” 孕妇无力的看着陆泱泱,又转头看向被许浪揪住的男人。 男人冲着她大喊道:“她骗你的,娘子,你不要答应她,她会害死你的,等我求得仙丹,你就有救了!” 道长立刻插嘴:“你可别胡说八道啊,我没说过仙丹能救人,我没有仙丹,我救不了!” 孕妇眼底流露出绝望,她无力的转向陆泱泱,颤声问,“我能选吗?” 陆泱泱还未回答,男人就喊起来:“蠢婆娘,你这个蠢婆娘!我才是你夫君,我说了算,你若敢答应,我就休了你!” 孕妇听着这话,眼底更加绝望,但她却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用力抓住了陆泱泱的袖子,“救我——” 陆泱泱二话不说就将她给抱了起来,快步朝着衙门跑去。 许浪见此,干脆将一干人等全都带进了衙门里。 陆泱泱一进衙门就喊人迅速来帮忙,将孕妇给安置好就开始做手术,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瘦小但声音洪亮的女娃已经被清洗干净,抱到了孕妇跟前,而此时,陆泱泱也已经给孕妇处理好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孕妇感受到孩子的哭声,疲惫至极的她终于安心的睡了过去。 陆泱泱看着母女平安的两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是此时此刻,前面府衙已经吵翻了天。 那男人姓周,是家住在城南开了个小杂货铺的掌柜,家中不算富裕,倒也过得去。娶的妻子是隔了一条街开早点铺的梁家的女儿,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梁氏昨天夜里发动,孩子一晚上都没有生下来,周家人一大早就去附近的仙人观,打算求了仙丹救命,但是今天天都没亮,凌知府就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人马,下令关闭了整个玉州城内十几座仙人观。 周掌柜听到这个消息犹不死心,生生拖着已经难产的妻子去仙人观外面四处求告,撞见一个道长之后,便缠着对方赐仙丹,双方纠缠之下,纠缠到了府衙外面,被陆泱泱给撞见了,几人都被带回了衙门。 周家人听到此事之后,立即赶来了衙门,开始跟着周掌柜一起大骂陆泱泱草菅人命。 而接到消息也跟着赶过来的梁家人也怒了,斥责周家人竟然连梁氏生产的消息都不通知他们娘家人,他们还是一大早忙完了以后听见食客说的,然后挨个仙人观的去找,结果却听说人来了衙门。 双方在衙门当场就吵了起来。 周掌柜捂着脸坐在地上哭,非要说陆泱泱害死了他的妻儿。 凌知府忙的脚不沾地,衙门里但凡能用得上的人都被带走了,能主事的就只剩下一个负责安危的许浪带着几个衙役。 许浪还有别的事情也不能一直守着他们,便留了两三个衙役看着自己先去忙了。 等陆泱泱忙完赶到的时候,双方都快打起来了。 坐在地上哭的正伤心的男人一见到陆泱泱,就喊道,“是她,就是她,她说自己是大夫,她害死了秋娘!” 第505章 怎能对仙人不敬? 正吵的不可开交的周梁两家人,立刻一起转头,将矛头对准了陆泱泱。 周掌柜的母亲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起来, “老天爷啊,可怜我那还未出生的孙儿,就这么被人给害死了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我可怜的孙儿啊!我们老周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孙儿啊!” “娘,娘,是儿子无能,没能求来仙丹,害死了秋娘和孩子,呜呜……”周掌柜扑上前,抱住母亲痛哭起来。 母子俩哭作一团。 周掌柜的父亲则是愤怒的瞪着陆泱泱,却似乎畏惧陆泱泱的身份,不敢出口质问。 而另外一边,梁家人也在抹眼泪,父子俩都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是那梁家母虽然红着眼,却是一股子精明利落的劲儿,上前给陆泱泱福了福身, “贵人,我们这些粗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请您见谅,这衙门的人都说您是厉害的大夫,敢问我家那姑娘,可,可还有的救?” 梁家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拿帕子擦着眼泪,手将帕子攥的死紧,手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陆泱泱正要开口,另一边周家人又哭嚎起来,周家母亲拍着大腿痛哭,“哪里还有得救啊,这玉州城里谁不知道,大夫都是骗人的,这玉州城都多久没有大夫了,只有上清仙长的福泽,才能庇佑大家,原本只要能求得仙丹,我那孙儿就能活下来啊,我可怜的孙儿啊!” 陆泱泱扫了她一眼,懒得理会,这种胡搅蛮缠的市井泼妇她见多了,跟她们讲道理纯粹浪费时间。 陆泱泱招手喊了个看守他们的衙役问道:“怎么回事?” 衙役也是一脸苦相:“陆姑娘,您是不知道,这两家人实在是太能闹腾了,吵了快一个时辰了,各说各的理,周家人硬是认定了只有仙丹能救命,梁家人怪周家人,自家女儿生孩子他们却不通知娘家人,不安好心。今个儿府衙理忙的脚不沾地儿,大人也没空来给他们断这个案子,许头儿忙着去清点今天从仙人观里带回来的人,也顾不上他们,说等您救了那小娘子,再回来把他们给打发了。” 陆泱泱大概了解了。 她扫了眼那两家人,除了这两家人外,还有个被迫留在这里的道长,孤零零又无可奈何的站在角落里,好似生怕这两家的争吵再波及到他。 陆泱泱先看向了梁家母亲,同她说道:“你女儿没事。” 梁家母亲愣了下,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合十四处拜了一遍,又急忙给陆泱泱跪下:“感谢贵人大恩,感谢贵人大恩!” 陆泱泱弯身将她给拉起来,那边周家人却是错愕的呆住了。 只不过很快,那周家母就急忙问道:“那我孙儿呢,我孙儿可还好?” 陆泱泱盯着他们,只见那周掌柜脸上闪过一丝的错乱,竟是低着头没说话。 陆泱泱没回她的话,而是看了下在场的几个人,说道:“仙人观被查封,仙人观炼制的仙丹是毒丹,这件事今天官府已经让人宣扬出去了,你们现在知道了吧?” 周掌柜恍惚的摇头,急声道:“不,不,不可能的,仙丹是救人的,怎么会害人呢?我们那里有人重病,就是吃了仙丹才好起来的,得罪了仙人,是会受到仙罚的,你怎么能对仙人不敬呢?” “是吗?”陆泱泱拍了拍手,喊了个衙役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衙役很快出去,不一会儿,就捧了个盒子过来。 陆泱泱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满满一盒的红色丹药,“既然你这么相信仙丹,我现在让你吃,吃够为止,你吃吗?” 周家母亲眼底瞬间流露出一丝贪婪,有些忍不住想要上前,被周掌柜给拽住了。 周掌柜直接扑通跪在地上:“贵人,贵人恕罪,我们只不过普通百姓,哪里敢随意享用如此珍贵的仙丹?” “我都拿过来免费让你吃了,你不吃,却一心想要让你难产的妻子去吃,这又是为何?难道你是明知道有毒,还非要让她吃吗?”陆泱泱看着他问道。 周掌柜慌乱的摇头:“不,不是的,我,我是为了救她,只有仙丹能救命,不信的话您去问,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仙丹能救命,我愿意耗尽家财,就是为了救她,如若不然,我怎么会拿出全家积蓄,就为了给她求一颗仙丹呢?” “玉州城里没有大夫,你妻子难产眼看已经力竭,你不去给她找接生婆,还要拖着她上街四处求人,你说你是为了救她?”陆泱泱嗤笑一声:“还是真有意思了,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么救人的。” 陆泱泱这一说,梁家母亲当即附和道:“贵人说的对,这出去问问,哪家像是你们周家这么做事的?我闺女生产,你们不来通知我们娘家人也就罢了,接生婆呢?我早两个月前就给你们提了这事儿,还找了相熟的刘婆说到时候上门去,结果临到前几天,你们愣是说花钱请了更有名的接生婆,我们却是连人都没见着。我们娘家人不好管女儿家的家事,可你们如此对待我闺女,她都难产了,你们还要拖着她上街求仙丹,莫不是要害死她?这究竟是何居心?简直欺人太甚!” 周家母听着这话,立刻骂道:“哪家妇人生孩子不是直接就生下来了,偏你家闺女没本事,竟然难产!我们倾尽家财,我儿四处奔波求人带她求仙丹,就为救她一命,你们竟反倒怨起我们来了!我孙儿如何了?我告诉你们,要是我孙儿有什么事,这闺女你们自己领回去,我们家不要,你们家闺女没本事,我儿自然能找有本事的去给他生!” “你这老虔婆,你……”梁家母气的要上去挠花那周家母的脸,被一旁的衙役给拦住了。 “衙门重地,不可动手!”衙役喝道。 陆泱泱看向那周家母子,问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只要孙子,不要儿媳妇,如果孙子生出来有什么三长两短,或者不是孙子,你们也不要,是这个意思吧?那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们觉得儿媳妇生不出来孙子,所以刻意拖着要害死她,好给你儿子找下家,还是你们下家已经找好了,就等着把儿媳妇害死呢?” 第506章 仙人观的漏网之鱼? “谁叫她没本事,怀了个赔钱货……” 周家母张嘴就说,却只听“啪”的一声,竟是那一直表现得十分憨厚不怎么出声的周家父亲,抬手就给了周家母一巴掌。 “蠢婆娘,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家父亲喝了一声,急忙一副急切憨厚的模样冲着陆泱泱和梁家人弯身道歉, “贵人,亲家,我们家这蠢婆娘没见识,不懂事,胡言乱语,我们周家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也只是听闻仙丹能救命,这才舍了家财,想着求来一颗救命,我们也是为了儿媳好啊!” 周掌柜此时也早已反应过来,急忙道歉:“是,是,贵人,岳父岳母,大舅哥,你们相信我,我是为了秋娘好啊!” 陆泱泱抓了一把仙丹,递给他:“既然如此,我让你吃仙丹,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吃呢?” “我,我,我……”周掌柜冷汗津津,颤声道:“我不配,对,我不配,我……” 陆泱泱将仙丹放回盒子里,冷笑一声:“你不是不配,你是不敢吧?你要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的话,深信不疑仙丹能救命的话,就算是我告诉你他有毒,你怕是也要想法子试一试,而不是在这里找借口。我已经问过了你妻子,你们家,根本没有给她请接生婆,只是之前找接生婆来给她看过,她从昨晚疼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力竭又被你强行拖出来求仙丹,才会难产。她本来并不是难产,只是她头次生产孩子补的头大,有些艰难,只要找个有经验的接生婆,就能顺利生产。偏偏你们非要求什么仙丹,就这么硬生生的拖着她,一副不把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不拖死不罢休的架势,你们到底是何居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周掌柜瞬间白了脸色,周家父亲赶紧跪下来,“贵人误会,是我们没照顾好儿媳,但绝没有要害她的心思,求贵人明察。还请贵人高抬贵手,让我们把儿媳给接回去,我们定会好好照顾的。” “是吗?”陆泱泱说道:“她生了个姑娘。” “姑娘?”周家母立刻炸毛了:“一个赔钱货,我们不要,早些扔了去!” “闭嘴!”周家父亲呵斥了一声,赶紧道歉:“我们一定会好好对待儿媳和孙女的。” 陆泱泱点点头,继续道:“她难产伤了身子,以后都不能生了。” 这下,饶是周家父亲都变了脸色。 周家母更是立刻尖叫起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周家三代单传,万万不能断了香火!我早说那贱人怀的是个丫头,没用的东西,她怎么不死了去!” 然后拉着周掌柜就要起来:“儿啊,写封休书,让这贱人滚回家去!你相信娘,春娘那肚子尖的,保准是个儿子,我们周家有后,要那贱人作甚!现在就休了她!” 她这话一出,彻底刺激了对面的梁家人,梁家母亲“嗷”的一声就推开刚刚拦住她的衙役冲了上去,将周家母扑倒在地上,抡起胳膊就是左右开弓打了起来。 另外一边,梁家父子也冲了上去,对着周家父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周家人见他们的谋算彻底暴露,索性也不装了,哀嚎起来, “住手!快住手!谁让你们家那贱人怀了个赔钱货!” “我们家三代单传,没本事生儿子的,就不配进我们家门!” “那贱人以后都不能生了,就是个废物,你们再打也改变不了事实,我们是不会要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的!” “赶紧领着你们家闺女滚,这辈子都休想要进我们周家门!” 梁家人气的下手更狠了。 一旁的衙役装模作样的嘴上拦了两句,然后迟疑着问陆泱泱, “陆姑娘,这拦,拦吗?” 陆泱泱淡声道:“我又不是大人,我能做主吗?我就是大夫,我还能管破案吗?” 衙役点头:“姑娘说的是,姑娘说的是。” 等梁家人把周家人给揍的鼻青脸肿,只能瘫在地上哀嚎的时候,衙役才上前将人给拉开。 陆泱泱清了清嗓子,挥手道:“周家人涉嫌故意杀妻,此案事关重大,你们去,先把他们给押到牢房里候着,等大人有空再来审理此案。” 衙役立刻来了精神,上前就将周家人给押了。 周家母话都说不完整了,还在试图挣扎,“泥,你,你们凭,凭什么抓,抓我们……收拾,小贱,儿媳,天经地义……” 陆泱泱冷声道:“是不是天经地义,大昭律法会给你答案的,大人也会秉公处理,等着吧!” 衙役直接将周家人给拖走了。 梁家人急忙齐齐跪下,对着陆泱泱千恩万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陆泱泱赶紧去将人给扶起来,她是真不喜欢跪来跪去这一套:“我姓陆,你们叫我陆大夫就好了,你们家姑娘好好的,虽说伤了身体,但是好好补一补,休养几个月就好了,没有伤到根基,也不会影响以后生育。” 梁家母听到这话,瞬间泪流满面,冲着陆泱泱又要跪下:“谢大夫,不,谢谢神医救命之恩,谢谢神医救命之恩。” 陆泱泱将人拉住:“是她想活命,我才救她,生产之前,她同我说,若她死了,就将孩子送到你们家,若你们无力抚养,就帮她找个好人家,只要不送回周家就行,她要是活下来,宁愿被休了带着孩子去讨饭,也不要再回去了。” 梁家母心疼的直锤自己心口,“我可怜的孩子啊!” “她现在需要休息,孩子也需要人照顾,你们要是愿意照顾的话,就留下。新来的知府大人是个好人,一定会秉公处理,给秋娘讨回公道的。”陆泱泱说道。 梁家母听后立即表示要留下来,千恩万谢之后才跟着衙役离开。 等人都走了,陆泱泱刚要收起那一盒仙丹,一个人影就期期艾艾的走了过来,“姑娘,能否给贫道看一眼这……仙丹?” 陆泱泱狐疑的看了这道长一眼,想起他拒绝卖仙丹给那周掌柜,才拖拉着把人拖到衙门的事情,似乎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她现在看到道士就发毛,试探的盯着他, “你哪个门派的?仙人观的漏网之鱼?” 第507章 他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道长眼皮子狠狠一跳,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步。 刚刚躲在角落里围观了这场“官司”,他哪里还不清楚这仙人观有问题? 急忙拱手撇清关系:“误会,误会,姑娘,贫道乃三清山天师门下弟子,道号青檀,云游路过此地,听闻有一仙丹,服之可百病全消,延年益寿,于是好奇前来求丹,谁知昨日刚进城,今天就听闻仙人观被关闭了,路上还被人扯着求丹,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才拉扯着来了官府。” 三清山天师门下? 听着倒是挺正规的,但是……陆泱泱没听说过。 她想起那个上清道长,也说自己曾经跟着什么道长学了几年炼丹术,结果出来全都是骗子。 这些个道士,一点都不可信。 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上清道长跟上善仙姑? 装的都挺像是好人的,但是干出来的事情简直惨无人道。 但她也不能冤枉好人。 陆泱泱打量着他,突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问道, “你的路引呢?” 青檀道长一愣,“嗯?” 陆泱泱伸出手:“你虽然是道长,但也总该有路引的吧?若不然随便哪个人换上一身道士的衣服,岂不是能满天下的溜达还没人知道?” 青檀道长属实没想到这茬,主要是他们这种游历四方的道士,平时也用不到路引啊! 两人顿时大眼瞪小眼,就在陆泱泱再次开口之前,青檀道长终于灵机一动,掏出了自己的身份文书:“我们修道之人游历四方,确实没有固定的路引,这是我的身份文书,可证明我确实是三清山的道士。” 陆泱泱打开文书看了一眼,确实是有三清山道观的印章,还有当地官府一起落下的印章,看来身份是没造假。 不过…… 他好端端的不在山上当道士,跑到这里要看什么仙丹,别是来跟那个什么上清道长汇合的吧? 陆泱泱一点都没放松警惕,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是先把人关起来呢,还是关起来呢? “你先别走,”陆泱泱想着,她得想办法审一审这人再说。 青檀道长看着陆泱泱那明显不信任他的神情,简直欲哭无泪,这早知道今天出门前给自己卜一卦了,这怎么好端端的还把自己给扣到官府了呢? 他只得再次解释:“姑娘,贫道对丹道也略有研究,但确实没听说过什么仙丹,当真是有些好奇,也跟那什么仙人观,真的没有半点关系。” 他今天要是解释不明白的话,怕是走不出这里了。 陆泱泱打开自己抱着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丹药递给他:“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研究吧,等你研究出来个所以然再说。” 青檀道长:“……” 不知道怎么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错觉。 他这该死的好奇心啊,他就不该提什么仙丹! 不过,他也是真的很好奇,这丹药他路上问过许多人,都说是仙丹,价值不菲,但是今日这姑娘又说是毒丹,他方才闻着味道,也觉得略有些不对。 于是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丹药。 他先是闻了闻,然后又用指尖刮下来一点尝了尝,再把那颗小小的丹药给掰开,顿时就皱了眉:“这比例不对。” “炼丹会用到朱砂,也叫丹砂,但分量极小,即便是如此,过多服用也会积累丹毒,并无益处,因此我们调配丹方之时,都是谨之慎之,可这颗丹药当中,竟然用了许多的丹砂,这若是大量服用,或者有人体质特殊,怕是立刻就会中毒?这,这是何人所炼制?”青檀道长惊道。 “上清道长。”陆泱泱回道。 青檀道长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的反应是皱眉:“上清?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陆泱泱上前一把就扭住了他的胳膊,“说!” “哎,哎,”青檀道长真是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陆泱泱能突然动手,疼的他当场就喊出了声:“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啊!” 陆泱泱冷声道:“那你就赶紧说!” “泱泱?”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陆泱泱转过头,看到裴寂推着宗榷走了过来。 宗榷见状,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松开青檀道长,先冲着裴寂使了个眼色:“把门堵了。” 青檀道长刚松了口气,脸又僵了:“不是吧?姑娘,你到底要贫道说多少遍,贫道真的跟仙人观没关系啊?” 陆泱泱一句也不饶他:“那你跟上清道长什么关系?” “这这这……”青檀道长一时解释不清,只得绞尽脑汁开始想,他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号。 陆泱泱也赶紧趁机把事情给宗榷解释了一遍,还没忘了把青檀道长的身份文书递给宗榷,顺便告了个状:“我觉得这个十分不合理,道士拿着身份文书就能满天下的溜达,万一这是伪造的,或者是偷的呢?那岂不是在哪里犯了案,只要跑了就没人知道了吗?” 宗榷看了眼文书,问她:“那泱泱觉得,怎样合理呢?” “当然是一视同仁啊,要是一个群体就能有特权的话,那谁知道要坏多少事,这官员出行还得要路引呢!他一个道士凭什么不要?”陆泱泱立即说道。 宗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泱泱此言有理,既是规定,就不该为了特定的群体违背这个规定。” 青檀道长一脸问号,不是,你们怎么还扯到规定了呢?这规定是你们说改就改的? 他这来的是府衙吗?府衙权限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大了吗? 陆泱泱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瞪他一眼:“怎么?想起来了吗?” 青檀道长脸色微微凝重,迟疑道:“是有些印象,贫道有个师伯,曾经因为偷学禁术被逐出了山门,听闻后来在外开了个小道观,收了几名弟子,恰好是上字辈,因着一开始师伯并未打着三清山的名号,所以三清山也并未干涉,只后来听说他靠着炼制丹药招摇撞骗,师尊查明之后,便派了人去清理门户,他的几名弟子也被遣散,隐约记得其中有个叫上清的。” 第508章 独木之桥曰榷 陆泱泱是亲眼看到过上善仙姑跟上清道长怎么作恶的人。 她是真的忍不了,咬牙切齿的问, “所以你们清理门户,就是这么清理的?” 青檀道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之前他观察陆泱泱许久,都不曾见她变过脸色,但是听到他这番话,她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好像要来抽他似的。 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可是跟这丹药有关?” 陆泱泱知道倘若这个青檀道长没说谎,那这事儿也怪不到他头上,但是一想到那师兄妹俩靠着这炼丹术是怎么作恶的,她就恨不得去晃一晃三清山那些人脑子里的水,清理门户就只扫那坨大的吗?旁边就不是屎? 陆泱泱张嘴就怼了回去:“你们三清山可真是好大的肚量啊,偷学禁术就只打发出去就完事儿了,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你们那些禁术是怎么被禁的吗?你们把他放出去是指望他改邪归正呢,还是觉得把他赶出去就是他最大的损失呢?是不是觉得他此生最大的荣耀就是能身在师门,把他逐出师门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别逗了好吗?你们山门师长年纪加起来得有几百岁了吧?怎么做事这么天真呢?你指望一个恶人被逐出师门就能洗心革面做好人了是吗?怎么就不想想他会怎么利用禁术害人呢?结果怎么着?他不光利用禁术招摇撞骗,还招了一堆弟子跟着他一起招摇撞骗,你们倒好,都发现他利用禁术害人了,清理门户还只清理他一个,都没想过他教了他那些徒弟们什么东西,那些徒弟们出去会怎么祸害人吗?你们要是不想动手,能不能去报个官?就照着他们作恶的程度,就算不秋后问斩,也能多关他们几年吧?你们就这么水灵灵的给放出去了?你们是修道的还是修佛的,有这么大方的吗?” 青檀道长直接被怼傻眼了,略微有些无助的看看陆泱泱,再看看宗榷,甚至还看了眼站在门口抱着剑的裴寂。 裴寂不是多话的性子,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忍不住发表了一下意见:“冒昧的问一下,你们禁书烧了吗?” 青檀道长要裂开了,“这,这……” 陆泱泱盯着青檀道长,“你别走,你可千万别走,最好再写封信把你们什么师长都叫过来,过几天凌知府要审理上清道长的案子,你留下来,用你的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留下的什么祸端?” 青檀道长求助的望向了宗榷,这人应该是讲理的吧? 他真的只是路过此地啊! 宗榷的声音波澜不惊,“三清山天师心系天下,我曾与天师有过一面之缘,亦十分钦佩,道长可知,天师为何令你下山?” 青檀道长微微蹙眉,正色起来,他是如何得知,他是奉师命下山的? “三年前京城青莲观有一桩大案,想必道长有所耳闻,拿出药方,以幼童脑髓为药引炼制养心丸的,正是那位上清道长的师妹,自称上善仙姑的。” “而今的仙丹则是被那位上清道长,取女子心头血为引,广开仙人观,谋财害命,受害者不计其数。” “道长奉师命而出,可知为何出?” 短短几句,字字敲在了青檀道长的心上。 他其实也不知道师父为何会令他下山,自消息传来,废太子遇刺身亡,他们几个师兄弟就陆续下了山,他不明就里,只得四处游历,以为师父是让他们入世修行。 但此时此刻,几句话醍醐灌顶,惊醒梦中人。 道教盛世隐,乱世出。 师父让他们下山,不是让他们去修行,而是紫微星晦暗,世道乱象已生。 上清道长虽算不得他们三清山弟子,但到底也有所关联,那姑娘所言每一句都没有错,这是他们三清山的失察,他们责无旁贷。 青檀道长拱手恭敬俯身,“贫道谢贵人提点。” 宗榷抬头看向陆泱泱:“泱泱,走吧,道长是贵客,让人好生招待着。” 陆泱泱斜了那青檀道长一眼,倒也没有反驳,喊了个衙役过来,让他带青檀道长去休息。 自己上前推了宗榷的轮椅往外走,“殿……你方才跟那道士说的,是什么意思?” 宗榷抬头,对上陆泱泱的眼睛,浅声道:“泱泱,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嗯?”陆泱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情急差点又叫出殿下,但在外人多口杂,她必须要注意一下。 只是,叫他的名字? 宗榷?好像怪怪的? 她脸上闪过一抹古怪。 宗榷低笑出声:“父皇给我取名榷,独木之桥曰榷,他说,我生来便是一国之储君,但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就像是一座独木桥,我需要时刻谨记和警醒这种孤独,才能清醒的走下去。母后觉得这个名字太孤单了,不是很喜欢,所以给我取了乳名阿却,两个字同声,却有不一样的意思,却既是退却也是拒绝,她说如果这条路真的太孤独的话,我可以退却,也可以拒绝,她的理想,她对于这个天下的期许,并非是对我的期许,所以拒绝也是可以的。” 陆泱泱听过许多人叫宗榷的名字,也听过他的乳名,但却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含义。 独木之桥曰榷,但独木桥不仅是孤独,还伴随着无尽的危险,随时都有可能跌落深渊,万劫不复。 就好似恰恰印证了他一直以来走的路。 而却字又那么直白的诠释了一个母亲的爱意,她知道这条路有多少凶险,所以她对他的期许,从来不是他必须要走这条路,而是他可以退却,可以拒绝,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不必为了别人的理想耗尽自己的一生。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却”这个字,这么的可爱,有这么温暖的含义。 她也突然明白过来,那天殿下同他说的,希望她能够自由的选择,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被这样温柔的对待过,所以也想要,给她最好的温柔和期许。 希望她一生自由,热烈。 第509章 我会一直等你 陆泱泱恍惚了片刻,想起自己今天来找宗榷,想要跟他说的话。 她此时明明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他,但是却忍不住先绕到了他跟前,弯下身靠近他,抓住了他落在膝盖上的手,认真的看着他, “殿下,阿却,你能等我吗?” 陆泱泱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我喜欢殿下,无论是不是男女之情,我对殿下的心意,都是真实的,但我不想欺骗殿下,就如同殿下希望我自己去体会一样,有一个时间,我一定会知道,一定会确定,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所以殿下能不能先等一等我?” 陆泱泱不能确定,她对殿下有没有男女之情,但她能确定,无论有没有,她对殿下的喜欢都是真实的。 那总会有一个时间,她会知道,这是不是男女之情。 她问他,你能等我吗? 问的是,你也喜欢我吗? 若殿下会等她,那就是他喜欢她。 若是不会,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殿下的心意。 这份心意,于他于她,即便是隔开了男女之情,也不会改变的心意。 是他们对彼此的信任。 坚不可摧。 宗榷望着她认真的眼睛,眸色渐深。 他指尖微动,穿过她的手指,紧紧扣住。 他大脑尚未来得及思考,微微低涩的声音就已经先回答了她, “我会一直等你。” 一直,一直喜欢你。 陆泱泱望着他逐渐深邃的眼睛,仿佛被蛊惑一般,让她心头微颤,脑子却因为那句“我会一直等你”而嗡嗡作响,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她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点,再往上一点点,最后终于忍不住,想要扑上前抱一抱他。 但宗榷却仿佛预知了她的心思一样,在她想要扑上去的那一刻,站起身将她拉到了怀中,扣住了她的腰。 陆泱泱鼻尖嗑到他的胸口,扑入鼻息的是他身上还未散去的浅淡的药香和他衣服上清浅的木质熏香,一瞬便吞噬了她的呼吸,她感觉自己的脸颊都在这一瞬燃烧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慌乱的抬头,眉心磕到他的下巴,疼的她“唔”了一声,然后听见她头顶传来宗榷的低笑。 陆泱泱摸摸鼻子,尴尬的后退两步,眼珠子飞快的往周围看着,这,这他们才出了前院的公堂,走到堂后的院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哦~ 宗榷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放心,没人看到,今日衙门没什么人,裴寂不会看的。” 陆泱泱心虚的别过眼,嘀咕道:“他只会偷偷八卦。” 宗榷失笑。 陆泱泱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跟那道士说的什么意思啊,你见过他们天师?什么时候呀?” 宗榷坐回到轮椅上,示意她继续走。 陆泱泱赶紧过去推上他离开。 宗榷问她:“你是怎么看待宗教的?” 陆泱泱摇头:“没想过诶,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天天看到人求老天爷保佑,求佛祖菩萨保佑,但也不知道究竟保佑了什么,可能就是个心理安慰吧,走投无路的时候,觉得要是有人能帮一把就好了,或者是内心不坚定的时候,求一求,好像就会生出一种认同感,觉得这么做就对了,像是得了指引一样,大概……是这样?我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也会学着村里那些大婶们四处拜拜,万一转运了呢?比如我今天进山能不能遇见猎物,会不会有收获?哦,我还拜过山神呢,山上有个山神庙,周叔跟我说,我们打猎的,要多拜拜山神,对山间生灵要有敬畏之心,山神才会保佑我们满载而归。所以信仰宗教,大概是差不多的道理?” “没错,是差不多的道理,究其根本,就是信仰,信仰会生出一种力量,让他们做到从前觉得不能做到的事情,形成一个群体的时候,也会生出一种从众心理,信仰的力量也会无限的膨胀,这个群体就可能是宗教。道教也好,佛教也好,信仰的滋生会生出力量,但人心千面,总会有人利用这种力量做好事,也会有人利用这种力量做坏事。三清山的天师擅占卜,也擅丹术,在二十多年两国交战的时候,天师曾经率领大昭道教三千弟子入世,济世救民,大战之后其弟子也死伤无数,只剩下百余人回归。而纵观历史,这样的事件其实有人多,所有才会有道教子弟乱世下山救世,盛世归隐修行,那是因为,乱世太过惨烈。”宗榷缓缓说道。 陆泱泱还从未听过这些,忍不住思索道:“所以说,也不能片面的去看待他们,是吗?” 宗榷轻轻的应了一声,又问她:“你假设一下,如果你没有来玉州,没有发现仙丹的事情,而我也没有来,你觉得,仙丹的事情,还能混乱多久,你可还记得方才,青檀道长说,他为何而来?” 陆泱泱想起来,青檀道长说,他是云游路过附近,听闻了仙丹的事情,特来查探,他一拿到仙丹便察觉到了仙丹有问题,那…… 陆泱泱眼睛蓦地一亮:“所以假设我们都没有发现仙丹的事情,但是青檀道长发现了,他就会将此事禀报给师门,仙丹的事情只能骗一骗那些不懂的百姓,却骗不了精通丹术的三清山,所以即便是我们都没有发现仙丹的事情,但是三清山发现了,他们就一定会将这件事情给揭露出来,对吗?” “对。”宗榷应道:“三清山的天师擅长占卜,也擅长丹术,他占卜到星象有变,就会派遣弟子下山,那么仙丹的事情一定会暴露,玉州的事情,也一定会一步步暴露,届时,总会有人为受害的百姓主持公道。” “就是正义会迟到,但一定会来,是吗?”陆泱泱眼睛亮晶晶的问道。 宗榷想了想说道:“只要这世间还有人相信公平和正义,他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去实现,若无法实现,那说明乱世已至,秩序被打破。” “而乱世即地狱。” 第510章 为何姓陆? 乱世即地狱。 而今乱象已生。 陆泱泱终于彻底明白了方才宗榷跟青檀道长说的那几句话,青檀道长奉师命下山,这也就意味着,世道乱象已起,如果不能阻止,恐怕又是一个乱世。 有像上善仙姑和上清道长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有杨家那样贪财害命的人,有像大殿下那样暗中布局搅弄风雨的人,但也会有如同殿下,大哥,还有凌知府,有天师遣弟子下山,还有许许多多奋不顾身,拼命力挽狂澜的人。 这就是最真实的世道。 前路坎坷满地荆棘,但也会有人赴汤蹈火,披荆斩棘。 而后就会有一条宽敞的大道。 陆泱泱从走出那个小山村,从走出自我开始看到这个真实的世道开始,那种朦胧的,模糊的,不确定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的明朗起来。 她不追求极致的医术,但希望所有求医之人能得到帮助,她不追求顶峰的权势,但希望能握住阻挡天下女子走出家门的钥匙,为她们解开扣住她们的锁链,推开那道挡住她们的门。 虽死无憾。 “殿下,”陆泱泱唤了一声,然后语气轻快的说道, “阿却,谢谢你。” 宗榷轻轻的“嗯”了一声,翘起唇角,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问她想到了什么,只是说了句,“也谢谢你。” 曾经的路上多少风雨乌云,都因遇见你,往后都是晴天。 陆泱泱推着宗榷往小院里走,抽空跟他说起自己在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正说着,一直宛如隐形人的裴寂突然闪现,手中长剑未出鞘,但挡住了一个人。 陆泱泱看过去,惊讶的喊道:“罗叔?你回来了?” 衙门人少忙不过来,罗靖从那天开始就被凌知府拉去帮忙了,陆泱泱还以为这几天都见不着他呢! 罗靖点点头,然后目光复杂的看向了宗榷。 宗榷抬了下手,示意裴寂让开。 裴寂收回长剑走到一旁,罗靖迟疑片刻,后退两步,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拱手下拜:“罗靖见过公子。”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宗榷休息的院门外,并无旁人。 远处夕阳西沉,在小院的门口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宗榷说道:“没有外人,你可以重新说。” 罗靖眼眶一红,叠在一起的双手都忍不住微微轻颤,嘴唇蠕动,片刻之后才终于发出声音,“前镇北大将军容澈麾下五品虎烈将军罗靖,拜见皇太子殿下,请求殿下彻查十六年前容大将军兵败陈州一案,容大将军战死到最后一刻,尸骨无存,绝无可能投敌叛国,求殿下彻查真相,还容大将军清白,为陈州枉死的将士和百姓申冤。” 十六年了,这个时间久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却已经快要不记得曾经的那些头衔,那些征战沙场的岁月,都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但他永远,永远都不能忘记陈州的鲜血和冤屈。 他跪在这里,呈上的不是他的冤屈,而是淹没陈州土地三尺的淋淋鲜血。 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他的生命更重。 宗榷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身朝他伸出手,“孤提起重启陈州案时,尚未被废,所以此案,孤以曾经皇太子的名义,接下了。” 罗靖听到这句话,颤抖的手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握住宗榷朝他伸出的手,但是垂着的头却拼命往下砸的眼泪压的抬不起来。 他是一个逃兵,他此生最大的梦想,是能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 但他一日一日一日,日复一日的苟活着,愤世嫉俗,却不敢战也不敢死,他得等着,等着有一日,堂堂正正走上公堂,背负着陈州十几万的英魂,等一场公平的审判。 哪怕等到白发苍苍,等到奄奄一息。 此案不昭雪,他没脸过奈何桥。 没勇气告诉他们,他们为了大昭抛头颅洒热血,等不来一个公道。 陆泱泱等着罗靖肩膀颤动了好一会儿,上前将人给拉了起来,“罗叔,再等会儿可要被人看到了啊。” 罗靖一只大手捂着脸,回过神来,脸已经涨的通红。 陆泱泱朝着一旁的裴寂伸手:“借个帕子?” 裴寂犹豫着掏出帕子,面色略微古怪,矜持的说,“送你了?” 陆泱泱白他一眼,将帕子塞进了罗靖手中。 罗靖胡乱的擦了把脸,转过身拱手道:“还请公子见谅在下冒昧前来搅扰。” 他其实那天得知宗榷在的时候就想去拜见,奈何总是没有机会,今日忙完一回来,得知陆泱泱推着宗榷回来,便迫不及待的赶了过来。 “泱泱已经同我说了些你们这一路遇到的事情,还要多谢罗将军这一路对泱泱的照顾。”宗榷说道。 罗靖微微一愣,眼眶又禁不住有些泛红,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感性的人,但是宗榷这声“罗将军”,便是对他的认可,也在告诉他,他相信他说的话,也认为他无罪。 这些年,他多想又其实多怕听到这个称呼,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罪人。 他身为容家军的一员却隐姓埋名逃走他有罪,但他若承认他有罪,便等于是承认了当初容家军的罪过,百口莫辩,所以他不敢听。 可宗榷这一句,便解开了他所有的心结。 罗靖正要抬手再抹一把眼睛,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喊道, “咦?师父,你是在哭鼻子吗?” 陆瞻飞奔过来,好奇的凑上前。 被陆泱泱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拎到了一旁,陆瞻脑袋一抬,整个人都呆住了,咽了口唾沫跟陆泱泱说, “姐,你也没告诉我,姐夫不是人啊!” 陆泱泱“啪”的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咬牙:“好好说话,不然下次拍拦你的脑袋!” 陆瞻急忙捂住脑袋,规规矩矩的冲着宗榷行了礼,然后一抬头就呲出一口大白牙:“姐夫,我是陆瞻,姐姐给我取的名字的哦,我以前没有名字的,是不是很好听?姐姐说让我跟她姓,那我跟她就是一家人了!” 宗榷眼眸轻闪,然后微笑着点头,问他:“你喜欢什么?” 陆瞻激动的说道:“我喜欢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我也想当大将军!” 宗榷应了一声,然后冲着裴寂说道:“去挑几本兵书给他。” 裴寂长腿跨过院门,偏头冲着陆瞻挑眉:“过来。” 陆瞻傻眼:“啊?啊?” 然后稀里糊涂的跟了进去。 罗靖生怕再被人看见他眼红,也赶紧找借口告辞了。 门口转瞬只剩下陆泱泱跟宗榷两人。 宗榷手搭上陆泱泱的肩膀,若有所思的问,“倒是从未问过泱泱,为何姓陆?” 第511章 今日晚膳,喝醋? 为何姓陆? 陆泱泱微微有些疑惑,但是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她扒开宗榷落在她肩上的手,扶住他的胳膊,先将他给扶进了院子,又将轮椅给拎进来,一边推着他往书房走,一边同他说起当时那段往事。 “我当时感觉到又委屈又愤怒,特别讨厌听见草丫这个名字,尤其是村里人背后说我可怜的时候,总是会说什么,丫头片子就是根草,说扔就扔了,所以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生气,陆维就说,那换个名字就好了,还跟我解释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我就换了个名字,我自己取的。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就再也跟那家人没有关系了,以后再有人喊我何草丫的时候,我就很大声的告诉他们,我才不是什么何草丫,我是陆泱泱。我当时连泱泱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知道是陆维常念的诗经,后来陆维才跟我解释,泱泱就是水势浩荡的意思。” 陆泱泱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的陆维家中其实穷的根本就读不起书,他爹爹读书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银子,结果考中秀才之后,就一封休书送回来,妻儿都不要了,不知道去哪里攀高枝去了。他娘气的大病了一场,但是性子却十分的要强,发了狠的将家里留着的几本书,摆到陆维面前,让他一遍一遍的读,就是想知道,这书里究竟是藏了什么,能让一个人那般忘恩负义。陆维他爹给他启了蒙,但也没教他什么,他也不懂书里那些诗文的意思,只能对着千字文一遍一遍的念。念到他娘哭干了眼泪以后说,让他继续读书,要读的比他爹更厉害,要考上状元,要让他爹那个没良心的看一看,没了他,他们娘俩也会过的比他好。 陆维为此还阴霾了好一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成为一种证明,他爹跑都跑了,难道还能后悔不成?后来大概是看她比他还惨,起码他还有个娘,她比他还小几岁,话都还没有学利索呢,就不光要想法子养活自己,还要养活一个疯婆子,他就莫名其妙被治愈了,还大言不惭的说以后考上状元好好报答她。 陆泱泱一边吃着他画的大饼,一边看在他实在太可怜的份儿上努力的接济他。 想到这个,陆泱泱这会儿还忍不住嘀咕:“他要是将来考不上状元,他就给我当牛做马的还债好了。” 毕竟四舍五入一下,那也是她养大的崽啊。 陆泱泱想着陆维的事情,丝毫没注意到宗榷渐渐深邃的眼眸跟一点点握紧的手指。 只是说完之后,自言自语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宗榷稍稍平复了下起伏的心绪,轻声道:“第一次听到泱泱的名字时,便觉得十分的好听,也十分的好奇。” 陆泱泱立刻便被他勾起了兴致,凑到他跟前来:“好奇?” “第一次见你时,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与凌大人有过通信,听他提起你,言语之间欢喜又骄傲,后来他再来信,说你来了京城,恳求我若是遇见了你,看顾几分。所以马球场比赛那一次,并非是偶遇,是专门去见你的,一是没想到你给言樾治好了腿,二是好奇,凌大人笔下描绘的那个你,是个怎样的姑娘。”宗榷抬眸看向她。 陆泱泱双眼都亮了起来,心头犹如小鹿在乱撞,原来殿下竟是在他们见面之前,就知道她了吗? 他们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吗? 陆泱泱瞬间把陆维能不能考上状元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雀跃的问宗榷,“那你见到我以后,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宗榷低笑出声。 陆泱泱被他脸上的笑意给晃花了眼,感觉自己像是问了一个特别傻的问题,登时脸上热腾起来,微微别过脸,唇角却不自觉的小小翘起来。 宗榷望着她翘起的唇角,握住她的手指,微低的声音如琴弦般落在她的心上,“泱泱是最好的姑娘,所以泱泱这个名字,才会是最动听的名字。名字可能饱含了很多的期许,但也只是一种代号,你足够好,名字才足够动听,若不然,念出来再好听的名字,也会掺杂着各种不同的情绪。” 陆泱泱转过头对上宗榷的眼睛,微微愣住,原来,是这样的吗? 如果她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她,那他们喊她的名字,就是动听的,欢喜的。 但若她恶贯满盈,惹人嫌弃,那她所听到的别人喊她的名字时,大概也会带着恨意和唾弃吧? 原来名字竟然还有这样的含义啊,不是字面上的含义,而是跟随她而改变的,真正的意义。 陆泱泱心跳如擂,眼睛亮亮的望着宗榷,轻声呢喃,“阿却,你才是最好的人呢。”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殿下呢,这搁谁谁不迷糊啊!啊? 宗榷看着她明亮的眼眸,也跟着弯了眉眼。 这时,门外裴寂敲了敲门,“夫人,有人找你。” 陆泱泱从宗榷旁边伸出脑袋,迟疑的问:“你喊我?” 裴寂迟疑了下,想到这俩人抽象的关系,不确定的出声:“陆泱泱?” 宗榷转过眸,漫不经心的瞥了裴寂一眼,“你与泱泱也是熟识,不必如此生分。” 裴寂:“?” 差点给裴寂整不会了,他一会儿没跟上,错过了什么? 他慢吞吞的接了句,“泱泱?” 陆泱泱站起来,随意的点点头:“嗯嗯,是不用那么生分,叫我泱泱就好了,谁找我?是不是执衣那边有事?” 裴寂指了指门口。 陆泱泱赶紧跑了出去。 等陆泱泱走了,裴寂一只脚踩在门外,一只脚踩到门槛内,满头雾水的看着自家公子:“公子,今日晚膳,喝醋?” 恰好陆泱泱折回来,听见这两个字,不解的问道:“喝什么醋啊?” 然后冲着宗榷说:“阿却,你最近用药饮食要清淡,醋也不行,太酸了。” 宗榷点头:“嗯,听泱泱的。” 陆泱泱这才放心:“我得去看一下梁姑娘的情况,还得回去执衣那边,今天就不过来了,殿下记得按时服药。” “好。”宗榷应声。 陆泱泱这才转身走了。 宗榷抬眸看向裴寂,裴寂默默地将踏进书房门槛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 第512章 被表白啦? 陆泱泱先去看了眼梁秋。 梁秋还没有醒过来,隔间里梁母正在哄刚醒来的外孙女。 陆泱泱给梁秋把完脉出来,小丫头也已经睡着了,梁母跟着走出来,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到了陆泱泱面前,也不出声就是砰砰的磕头。 陆泱泱赶紧将人给拉了起来。 梁母抹着泪说:“我看了她肚子上的刀口,我也是过来人,也听产婆说过,这种情况,大人孩子都活不下来,您是神医,要不是您,她跟孩子都没命了,我只这么一个闺女,想着嫁的近些,也能看顾点,门当户对的,她也受不了多少委屈,每次问她,她也总说好。我真是蠢啊,怎么就没有多去看看呢?” 梁母知道情况凶险,尤其是在周家人一直嚷嚷着说秋娘死了的时候,她就慌的不行,如今见到了才知道,那就真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要不是遇见贵人,铁定是没命了。 她苦命的闺女啊。 “她想活下去,我才救她的。”陆泱泱说道,“她很勇敢,我跟她说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生了,而且孩子在里面憋气憋的久了,强行生产如果绕颈的话,孩子必死无疑,所以我得动刀把孩子取出来,她都没有害怕。我虽然是大夫,但我也不能在她抗拒的情况下强行给她动刀,所以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剖腹生产的手术对陆泱泱来说并不困难,只要产妇的情况稳定,她至少有九成把握,但这个把握不可能是百分百。 所以能不能接受才是最大的问题。 之前给庆安王府的世子妃做手术,是因为世子妃三胎,还是头胎,本就很难顺利生产,如果不赌一把,怕是半点希望都没有,所以庆安王府才能同意。 但凡她嚷嚷出去她能剖腹取子还能让母体存活,百分百的人都会觉得她是疯了。 她以前在青州的时候,问过那里最有名的产婆,产婆跟她讲过这种难产时保大保小的事情,若是保大,便是毁了胎儿推出来,若是保小,便是伤了产妇强行将胎儿推出来,两者都很危险,但常常都是保小,所以基本上有难产的,别说产妇和孩子都能活了,大部分情况下,是都活不了。 她那会儿刚跟姑姑学了剖腹手术,但凡能被她逮到的动物她都尝试了一遍,于是带了礼物厚着脸皮跟着产婆身后学,产婆以为她真心想学,还打算收了她这弟子,带她到处打下手,给她讲了不少事儿。她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就给产婆讲了自己的想法,产婆当场捂了她的嘴,让她往后一个字都不要提,不然小命都难保。 是以要是梁秋死活都不肯接受,她也只能给她针灸,冒险帮她接生了,但那样的话,孩子八成是很难活下来的。 梁秋真是个很勇敢的姑娘。 听着陆泱泱的话,梁母眼泪落的更凶了,咬牙切齿的说:“那周家人,当真不是东西,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他们呢!黑心肝的东西!” 陆泱泱安慰她:“凌知府一定会秉公办案,但怎么选择还要看你们。” 梁母愣住,一时也有些难以决断,“那周家人如此狼心狗肺,若是留在周家,我儿这次侥幸大难不死,日后也难有好日子过,可若被休,她日后……我活着倒是能养着她,可日后我若不在了,她怎么办呢?我那儿媳如今看着是个好的,但叫她白养小姑子和外甥女,我实不敢赌……” 她能养着女儿和外孙女一辈子,但她又能活多久呢?她若是去了,总不好逼着儿媳妇来表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儿媳妇凭什么帮她养闺女呢? 梁母不由心中焦灼。 陆泱泱大概明白了梁母的困扰,她并非是不能接受女儿归家,而是担心自己亡故之后,女儿没了依靠,日子难过。 陆泱泱又想起被她们给救出来的那些姑娘们,她们也是一样的,她们已经无家可归,即便愿意卖力气,却也没有田地可以耕种,谈何养活自己呢?若日后没有容身之处,怕到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如果,她们能够自食其力呢? 陆泱泱问梁母:“大娘,如果梁姑娘日后有机会,可以自食其力,你愿意让她去抛头露面赚钱养活自己吗?” 梁母惊讶了下,忙说道:“陆大夫,瞧您说的,咱们这等小户人家,抛头露面算什么?我早些年就是跟着我家那口子从摆摊做起来,才攒了个铺子,从村子里出来,在这府城安了家。只要不是做那等腌臜之事,堂堂正正有何不可呢?若秋儿能有您这样的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日后也不用替她操心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咱们女人啊,还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最重要,这男人,你只能指望他的良心,还不知道能指望几时呢!” 陆泱泱忍不住弯了眉眼。 梁秋有个好母亲,梁母当真是个十分通透的人,有这样的母亲,只要梁秋肯努力,只要给她机会,她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差。 她方才想起来,之前在江南府的时候,她们可以教那些姑娘们药理知识,可以根据她们各自的天赋去帮她们安排去路,那在玉州,也一样可以啊! 她现在就有一个主意。 陆泱泱抓住梁母的胳膊,眉飞色舞的说道:“大娘,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梁姑娘,等我晚点回来以后,定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能让梁姑娘日后能够自食其力的好消息!” 梁母不敢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又忍不住要跪下来,“您救秋儿一命,已经是大恩,怎么还能……” 陆泱泱拉住她,“等着我!”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的跑了,一路跑到江执衣那里,激动的说道:“执衣,我有个好主意!” 江执衣:“嗯?” 随后想到了什么,揶揄道:“看来是有好消息哦~被表白啦?”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反应过来江执衣在说什么,猛咳两声,“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 江执衣轻笑:“好啦,不逗你了,先说什么好主意?” 第513章 你详细说说 陆泱泱被她这么一打岔,差点忘记了自己要说的正事。 她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两口,才用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抬头看向走过来的江执衣:“我想开一所书院。” “书院?”江执衣惊讶的看着她,一时间有些迷糊,“是教姑娘们读书写字的书院吗?” 陆泱泱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我想的这个书院,有点特别,就是教她们如何谋生的书院。” 江执衣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催促她,“你详细说说。” “我今天回去的时候,碰到一桩案子,有家经营杂货铺的小掌柜带着临盆的妻子四处求仙丹,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愚昧被那些臭道士给糊弄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诈了几下,竟然诈出来,那小掌柜其实是在外面有了相好,还怀上了孩子,觉得妻子怀的是个女孩,而外面那个怀的是个男孩,就想要使计害死原配,好扶外面的那个上位。那原配被他拖到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我给她剖腹,生出来个女孩,那小掌柜家里直接嚷嚷着不要丫头。”陆泱泱同她说起自己刚刚遇到的事情:“教我学医的那位神医同我说过,生男生女其实是在男人而不是在女人,女人是没有办法决定孩子的性别的,我们可能会想着,这种情况下,要是能生个儿子就好了,就能打了那家人的脸,但这种情况本就是个例,谁能先预定性别?遇到这么一个男人,无论是生男生女,这女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且他们已经生了歹心,这一次想害死她没有成功,她带着孩子回去,指不定就是先丢了孩子,再害死自己。” 江执衣叹道:“确实,若这原配此时再带着孩子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是真生出个男孩,还有外面那个等着上位,还不知道要遭受什么。” 然后又问:“那后来如何了?” “这原配的母亲是个精明利落的人,她想带着姑娘回家去,但却忧心将来自己若是不在了,不能照顾这姑娘,日后的日子也没盼头。我就问她,那要是有机会,她愿意让姑娘出去赚钱吗?她高兴的不行,说要是真有机会,她就不用操心女儿日后的生计了。”陆泱泱说道。 她说到这里,江执衣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开个铺子,能帮助的人是有限的,但若我们可以创办一座书院,专门教她们如何谋生,那即便是不在我们的铺子里做工,她们也能自食其力!” 陆泱泱就知道,她只要一说这件事,江执衣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可以开一间铺子,甚至是十间铺子,但我们能需要多少人呢?我们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安置,她们是无家可归,但我们能帮的,也就这么多,再多的人,无法兼顾也难以管理。我们现在的铺子图新鲜,可能红红火火,但是五年后,十年后呢?若我们的铺子不行了,她们又该怎么办呢?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现在恰恰好,是个机会。”陆泱泱指尖敲了敲桌子,“玉州城遭此劫难,百废待兴,这是其一,其二玉州城靠近盈州城,盈州城海贸繁荣,我看到有许多妇人也上街摆摊的,我们可以试着去打通一个路子,来给盈州城那边供货,这样就能创造出更多的需求来。” “最最重要的是,现在玉州城的知府是凌知府,他是个爱民如子,又愿意接受新挑战的好官,只要我能说服他,他一定会答应帮忙,在玉州城之内,鼓励女子走出家门,去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而有了这第一步,日后就会有更多的女子加入进来,等到她们都有了谋生的能力,你说,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呢?”陆泱泱越说眼睛越亮:“我之前听殿下提过,他改革过几次有关下人买卖的条例,希望将来能有一日,实现以雇佣来代替买卖,所以我们可以再扩大一点想,不止是女子,等到将来,当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能够自食其力的时候,当买卖下人这个市场被慢慢打破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够实现以雇佣代替买卖了呢?” 江执衣愣愣的看着陆泱泱。 或者说,她已经被陆泱泱所描绘的这个图景深深的迷惑住,忍不住开始想象,若当真会有那么一天,这世界上大多数苦难女子的命运,是不是能够被改变一点点,不,不止一点点,而是从一点点汇聚成海,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能会有很多很多的阻碍,但只要迈出第一步,只要开始有一点点的改变,那对那些需要的女子而言,就不是一点点,而是她们的命运。 江执衣的呼吸都有些微微的急促。 她忍不住问:“真的可以吗?如果,如果我们好不容易尝试着开始,后面凌大人离开了呢?又或者,我们能教什么,又该如何收取束脩,这些你有想法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道:“凌大人的任期现在是三年,殿下可以保玉州这三年由凌大人做主,至于三年后,” 陆泱泱压低了声音,冷静的开口,“我们杀回京城去。” 江执衣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 “至于如何收束脩的问题,我们现在所收容的这些姑娘,自然是交不起束脩的,但是可以先做工来代替束脩,允许她们先赊欠,让她们日后分期偿还。我们之前带来的那些姑娘们,擅长的东西有很多,针织女红读书习字,包括厨艺点心,上妆,算账,甚至是武艺,琴棋书画,这些都能分类来学习,各有所长嘛,我们可以根据不同的技艺来收取束脩,学成之后,再帮她们找对应能做的事情,一开始我们做的事情可能要多一点,但时间长了,环境越来越好的时候,她们是不是就能独当一面了呢?”陆泱泱说道。 第514章 我不知道该同情谁 岫娘饭也顾不上吃,转身就跑了。 陆泱泱看着她开心愉悦的步伐,跟她见到她时判若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眉眼。 江执衣笑着说:“看来你跟喜欢这个小姑娘。” 陆泱泱转过头,“是啊,看着她,就想起三年前的我,我那时也觉得,命运真的很糟糕,但是一点点小小的改变,就能改变很多东西。” 陆泱泱捧起碗,扒了一口饭。 江执衣了然,也跟着弯了唇角。 确实,有时候觉得,命运真的很糟糕,但是一个点点的改变,就能改变很多东西。 陆泱泱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也会有很多很多人是这样。 陆泱泱跟江执衣吃完了晚饭,刚要收拾下桌子,一个姑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江姑娘,陆大夫,不好了,出事了,外面有人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陆泱泱蹙眉:“闹什么?” “岫娘,好像是陆大夫您今天带过来的那个小姑娘,她父亲找上门了,带了一帮村民来,说是要来接婆娘跟闺女回家!”姑娘说的有些急,“张大娘护着女儿,不让走!” 陆泱泱抬腿就跑了出去。 岫娘的父亲,于家村现在的村长,于六伯,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当初陆泱泱把那些姑娘们带出来,并且让凌知府派人去别的仙人观救人的时候,也来不及隐瞒这件事,所以那些村民多半也都知道了,仙丹是骗人的,嫁姑娘过去也是骗人的,然后那些姑娘被他们给救回了城里。 他们在玉洺山那里耽搁了几天,但凡是有心的话,在衙门附近打听一下,也不难找到这座安置姑娘们的宅子。 只是陆泱泱没想到还会有人找上门来。 这些姑娘,可都是被他们拿去换了仙丹的,现在找来做什么呢? 陆泱泱一路跑出院子,果然见到小院门口已经闹了起来,甚至有附近听到动静的百姓前来围观了。 于六伯神情憔悴,这短短几日,他倒更像是遭难的那个,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此时红着眼睛,带了村里约莫十来个男人,冲着张氏说道, “我都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但凡有办法,我也不能让岫娘去受那个罪,我实在是没办法啊,你要怎样?你是我婆娘,咱们成亲都二十年了,你不跟我回去,你要去哪里?你日后怎么养活自己和岫娘,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我也悔我也恨,我比谁都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好好的。” 于六伯说到动情处,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咱们日后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到底在闹什么呢?” 他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来,他当了好几年的村长,在村里也是有威望的人,这些年,自从强征劳役的事情发生后,他也一直都在努力的想办法挽救,想办法保住村里的人,他得知那些道士是骗子,劳役也是幌子以后,他也十分的愤怒。 可他能怎样呢?他只能恨这世道,恨那些当官的不做人,他还能怎样呢? 他只是个普通的百姓,无权无势,他自己的儿子,他家里的根儿都没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村里的壮劳力都没了,天地无人耕种,日后一个村子的人,该怎么活? 他有悔有恨,可他真的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呢? 于六伯抬手捂住脸,忍不住双肩耸动。 张氏满腔恨意的瞪着于六伯,咬牙切齿的呸了一声:“你这个虚伪的老东西,我今天就告诉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跟你回去,你若敢来硬的,我就跟你拼了,有本事,你就带着我的尸首回去!你要是再敢动岫娘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于六伯被张氏这番话给刺激的不轻,恼怒的抬起头,指着张氏:“你这个不知所谓的臭婆娘,我,我不是为了你和岫娘好吗!我若当真没有良心,我就不会顶着宗族的压力还要接你回去,我不如把你休了!” 张氏冷笑:“那你就把我休了,不休你不是人,我张荷花当孤魂野鬼,也不进你于家的祖坟!” “你!你!”于六伯气的指着张氏,手指抖动。 眼见自己的威严被一再的挑战,于六伯不想被人看笑话,只得转而朝着岫娘打感情牌,“岫娘,你恨爹吧,是爹无能,爹保不住你,爹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不会舍得你去……爹今天过来接你们,爹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你没事,你没事真好……” 岫娘看着从前崇拜过,也惧怕过的爹爹,突然出声问,“那若是我有事呢?爹爹还能接受我吗?” 于六伯愣住,搓着手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只懦懦道:“岫娘,爹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 岫娘声音轻轻的说:“可是爹已经送我去死过一次了啊。” 于六伯瞬间脸色煞白。 岫娘从张氏身后走出来,看着原本伟岸的爹爹,此时佝偻沧桑的模样,说了句,“爹爹年纪大了。” 张氏吓得一把拽住了她,颤着声音哭道:“岫娘,岫娘,不能犯糊涂,咱们不能回去,绝不能回去,娘就是往后带你去乞讨,去卖身为奴,也绝不回去叫人作践!他不是你爹,这世上就没有这么狠心的爹,他就不是人,不是人!他能送你去送死,他配当爹吗?他配吗!” 张氏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的。 岫娘抓住了张氏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转头又看向红着眼睛的于六伯,脸上始终很平静:“爹爹,我不恨你的。” 于六伯激动的看着岫娘,可却莫名的心慌,忍不住朝着岫娘伸出手,却不敢往前迈一步:“岫娘,爹,爹错了,爹……” 岫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爹错没错,我一开始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是害怕的,也恨过爹爹狠心,可是我后来看到了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那里面还有一个我们村里的叔伯,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神志不清了,浑身都是皲裂的伤口,瘦的像是骨头架子,明明从前还是村里顶好的田把式,家里十亩地都伺候的好好的,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最小的儿子才三岁,家里就剩他最后一个壮劳力了。” “真可怜啊,”岫娘说,“被带走的叔伯哥哥们很可怜,被带走的我们这些姑娘也很可怜,我不知道该同情谁,也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付出和牺牲,我现在没有答案,但我想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的。” “我要自己去找。” 第515章 你是哪里的孤魂野鬼! 于六伯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乖巧的女儿,明明还是那副模样。 但是却给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明明就在他跟前,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一样。 他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浑浑噩噩,竟是丝毫都没有听明白。 他懦懦的动着嘴唇,“岫娘,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他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姑娘,总觉得不对:“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岫娘,你,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连张氏都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于六伯说的不对,是什么不对。 岫娘的脸上太平静了,太平静了。 她遭了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小小年纪,她该多害怕啊。 可此时此刻,面对亲手将她推入火坑的父亲,她,她怎么会这么平静呢? 张氏有些恍惚,随后涌来的是心酸心疼和茫然。 她的岫娘,该,该有多么失望啊! 岫娘看着爹娘的神情,问于六伯:“那爹爹觉得,我应该怎样呢?是害怕吗?还是恨呢?从前我见到爹爹是不怕的,后来家中变故以后,我常见爹娘吵架,我是害怕爹爹的,尤其是爹爹打阿娘的时候,我更害怕,爹爹送我去死,我也很害怕,我本以为我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应该就是爹爹了。可原来不是的。” 岫娘声音平静的说:“躺进棺材的时候会害怕,等死的时候会害怕,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连累到无辜的人时会害怕,躲在悬崖峭壁上等待的时候,听着风声和厮杀的声音会害怕,不敢乱动,怕掉下去会摔的粉身碎骨时会害怕,每时每刻都在害怕……我才发现,原来能让我更害怕的东西有这么多啊,所以劫后余生时想一想,原来爹爹的怒气,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你……”于六伯再次脸涨的通红,岫娘这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 “我已经不怕爹爹了,所以爹爹也不必想着如何绑架我与阿娘了,生养之恩,那几粒仙丹,我已算是还了。”岫娘想了想,说道:“至于爹爹所做之事是否有错有罪,我想官府自会有定夺。” 于六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岫娘说道:“爹爹若是想闹,那便继续闹吧,这里距离官府很近,待会儿就会有官兵过来处理,若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弥补一二,便早些归家去,那些从矿场被救下来的叔伯哥哥们,都还在等着爹爹安置,爹爹自行思量吧。” 说完,岫娘便转过了身。 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静静地看着她的陆泱泱。 岫娘眼睛亮起来,快步走到陆泱泱跟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姐姐,我想到了,我想学医,我想和姐姐一样治病救人!” 陆泱泱更早一点就出来了,她原本是想要上前帮忙的,只是在听到岫娘那一番格外平静的话时,她又顿住了脚步。 前几日刚刚救下她时,她只觉得这是个善良单纯又勇敢的小姑娘,却不曾想到,她的悟性竟然超越了她的想象。 实在是叫人太惊喜了! 陆泱泱也是很久以后才领悟到,思想和灵魂的禁锢,才是一个人最大的枷锁。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枷锁中苦苦挣扎,无法挣脱。 但岫娘这么一个小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冲破了桎梏,清晰且坚定的找到了自我。 最为难得的是,没有被爱恨捆绑,绊住脚步。 很多人能做到不爱,却做不到不恨。 陆泱泱抬手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岫娘,你真棒!” 岫娘腼腆的笑了笑,小声请求:“那姐姐,我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陆泱泱好奇:“什么要求?” 岫娘眼睛巴巴的望着她:“我能既拜姐姐为师,又拜闻姐姐为师吗?”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调侃道:“哟,小丫头还挺有野心呀,若是我说只让你选一个,你还会坚持自己的选择吗?” 岫娘纠结了一下下,然后还是坚定的点头:“嗯!” 陆泱泱手在她脑袋上轻轻的拍了下,拉长了声调:“那既然这样的话……” 岫娘睁大眼睛看着她,有点紧张。 陆泱泱眉眼弯弯:“那就满足你吧!” 岫娘激动的第一次跳起来,扑进了陆泱泱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了她,声音哽咽,“姐姐,我好开心!” 几天之前,她还是躲在阿娘身后,小心翼翼的窥视着不知何时就会发怒的爹爹的小姑娘,不停地反省着自己表现好不好,会不会惹爹爹不高兴,到不得不被最亲的家人抛弃,被送去当成祭品端上供台,到万丈悬崖上九死一生被人救起,到终于活下来,只这么短短几日,却像是经历了一生一样。 但却发现,原来勇敢,期待,开心,都可以如此的具象。 活着真好,开心真好。 江执衣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也不由被感染,凑过来说:“不光要学医,读书写字也要学,我觉得咱们小岫娘还缺一个师父,小岫娘觉得如何?” 岫娘从陆泱泱怀里钻出脑袋,眼巴巴的望着江执衣:“江姐姐,可以吗?” 江执衣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啦!” 岫娘激动的小脸通红:“谢谢江姐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江执衣挑眉:“嗯哼,我可是很严格的,不好好学会被打手板的,怕不怕?” 岫娘眨眼:“不怕!” 三人一起笑出声。 不远处,于六伯愣愣的看着岫娘跟那两个贵人之间的互动,心中千回百转,又觉得陌生至极,这,这当真是他的女儿吗?是他家中那个胆小怯懦的女儿吗?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一点熟悉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想起岫娘小时候,但凡见过的人都说,这姑娘长得灵秀,将来指不定有大出息,那会儿他多得意啊,有这么个人人称赞的女儿!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岫娘的印象,就变成了永远低垂着头,低垂着眉眼,怯懦的缩在角落里,好似生怕被他发现一般。 两个影子在他眼前不断地交织着,他拼命的摇头。 “不,不,你不是岫娘,你不是岫娘,你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女儿的身子,滚,滚啊——” 第516章 你求错人了! 于六伯挥舞着手臂,癫狂的在空气中拍打着。 张氏红着眼睛,愤恨的怒瞪着于六伯,喊道:“我跟你拼了——” “阿娘!”见此情形,岫娘赶紧要过去阻拦,被陆泱泱拉住。 陆泱泱将她拉到身后,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了张氏,将她拉开,自己站到了于六伯的跟前。 于六伯看到她,下意识的呆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有明显的惧意。 陆泱泱往前走一步,于六伯往后退一步,没两步就跌坐在了地上。 陆泱泱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再垂眸看向吓得跌坐在地的于六伯,扬声问道,“你怕什么呢?” 于六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怕什么,他当然是怕眼前这个姑娘了! 他可还记得,当初他动了歪心思之下,差点做出怎样的蠢事,他怎么可能不怕?他可是见过,这姑娘当时在仙人观,是怎么收拾那些道士的!况且,她还跟知府很熟! 他做梦都怕陆泱泱回过味儿来找他算账! 此时此刻,陆泱泱往这里一站,只一句话,于六伯就清醒过来,他那番癫狂到底有多愚蠢!救了岫娘的是这姑娘,现在岫娘有这姑娘撑腰,他就算说破天都没用! 他害怕的满头大汗,忽的灵机一动,爬起来跪下,伏地哭道:“贵人,贵人饶命啊,草民求求您,求求您让我将女儿带回去吧,草民家贫,当时送她出嫁实属被逼无奈,往后草民一定会好好对待她们娘俩儿的,求求您将她们还给草民吧,草民一定会……” “你这个畜生,你胡说八道——”张氏气的想上前捶打他。 陆泱泱点点头:“好啊!” 于六伯惊诧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泱泱。 众人也都看向了陆泱泱。 陆泱泱对上于六伯的眼睛:“但是你求错人了。” 于六伯微张着嘴,呼吸渐渐急促。 “首先,她们并非是我的奴婢,我没有权利干涉她们的选择,是不要跟你回去,我说了不算,你来求我,安的是什么心?我一个大夫,怎么就莫名其妙被你扣上了强抢民女的罪名,你问问在场的这些人,合适吗?”陆泱泱说道。 周围人刚才只顾着看热闹,在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也是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这母女俩不该跟着回去,但也有人说这于六伯是一家之主,已经如此恳求了,却被妻女如此对待,实属不该。但因着于六伯带了不少人来,那些人即便是有为岫娘母女俩感到可惜的,也不敢出声说句公道话,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 但是陆泱泱这么一说,便有人附和起来, “这家人的事且不论,这姑娘说的是有道理的,既没有卖身为奴,怎的好这样求人家放人,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看这母女俩也是可怜,听说仙人观被封,是因着那些道长们不干人事,借着劳役的名义,霍霍了不少小姑娘,我今儿个早上还瞧见了,那些道长啊,全被官兵给抓起来了!这小姑娘也是倒霉,这看模样都没有及笄吧,就这么被送出去,若非是被人给救了,哪儿还有命在?” “可不,这要是再回去,也是被再卖一次,可怜,可怜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这姑娘确实太无情了些,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她不也好端端的吗?我看啊,就是攀上了高枝,不想认乡下的老爹了!不孝,不孝啊!” “呸,这位仁兄,你这话可就不积德了,要不是这姑娘命大,现在人都没了,还孝顺呢?” “就是,我瞧这姑娘说的对,且她差点被害死,都没说一句恨,也没说不认这老爹,如何是不孝了?我看是再没有这么通透的小姑娘了,就是命苦了点儿!” 一群人议论纷纷,原本不插嘴的,也纷纷给岫娘母女打抱不平,一句接一句的钻进于六伯和于家村的那些村民耳中。 有村民已经忍不住,上前试图劝于六伯:“六伯,算了吧,岫娘才这么点大,她已经牺牲过一次了,往后你就当她死了,原本,原本她也是要死的……” 这话一出,于六伯彻底崩溃了,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这么一个姑娘了,我儿都没了,若不是为了村里,为了你们,我愿意吗!我愿意吗!” 一瞬大哭起来。 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瞧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唏嘘,觉得他也委实可怜。 陆泱泱出声道:“你觉得很难选吗?若非迫不得已,你绝对不会这么做,是吗?” “是,是,是!”于六伯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泱泱点头:“你一个年近四十,一个村子的村长,你的决定和见识,都让你这么为难,并且最后还选择了自己的女儿去送死,你觉得难,觉得痛苦,那你希望你才年仅十三岁,一个只在家里做过几年家务的小姑娘,选择什么呢?让她来背负你的为难,你的责任吗?你倒是有够不要脸的!还是你觉得,你承担不起你的责任,要让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来承担呢?既然如此,你这个父亲给她做,你这个村长也给她做好了,你意下如何呢?” 于六伯彻底懵了,他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甚至憋成了黑紫色。 人群中有人鼓起了掌,喊了一声,“说得好!” 竟然是凌知府走了过来。 认出凌知府的人纷纷行礼。 凌知府抬手,然后扬声说道:“乡亲们,仙人观仙丹一案,七日之后,除夕那日,本官会在监斩台上,当众宣布判决!明日一早,就会全城贴发布告,告知此案始末!天理昭昭,本官在此承诺,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蒙受冤屈,所有受牵连着,官府都会发放补偿!” “还有,因为此事受累的姑娘们,她们冰清玉洁,本官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污蔑她们的名誉,强迫她们归家!本官特许,尊重她们的意愿,可为她们单独立女户,落户籍!” 第517章 他们会一起走在这条路上 陆泱泱和江执衣出来的时候,就有听到外面动静好奇的姑娘悄悄躲在门口偷看。 只是一开始只有那么一两个人,但是后面岫娘跟于六伯说话的时候,人就慢慢多了起来,这些姑娘们,许多都跟岫娘一样,家人还在,岫娘比她们幸运一点,及时被陆泱泱给救了下来,但又似乎比她们还不幸一点,她们已经听说,那些真正被带去仙宫的姑娘们,都已经被剜心放血做成了丹。 想想救叫人不寒而栗。 而无论被送去哪里,她们都没有什么前程可言了,更没有容身之处了。 所以有家人又能怎样呢?就算他们愿意收留她们回去,日后她们真的能承受得住那些流言蜚语吗? 有家也归不得,从被抛弃的那一刻,她们就没有家了。 她们的家人,大概也宁愿她们死了,也别拖着一副残躯回去。 是以得知竟有姑娘的家人找上门的时候,她们真的很好奇,好奇真的还能回得去吗?又好奇,岫娘会作何选择。 等岫娘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她们也忍不住想,恨吗? 恨的吧,恨老天不公,为何如此作弄她们? 她们一生所求不过是安稳的出嫁,日后相夫教子跟周围人一样过日子,不曾多出半点奢望,然而老天却硬生生给她们逼上了绝路。 可这恨有什么用呢?比起恨,她们更在意日后该怎么办,不想死,也怕死,可也不知道怎么活。收留她们的这地方挺好的,但是仅仅是这能遮风挡雨的旧瓦片,又能庇护她们到几时呢? 她们羡慕岫娘能说出那样一番话,能勇敢的做选择,可她们,有的选择吗? 小院的门被半掩着,外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急性子的姑娘伸出了头来看。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姑娘越来越多。 她们安静的听着,等待着,思考着。 直到听到“立女户,落户籍”这六个字的时候,性子最急的红豆,甚至顾不上自己刚刚小产过后虚弱的身体,第一个冲出去,扬声问道,“大人,真的吗?真的能给我们落女户吗?” 大昭这些年颁布过许多律例,户籍制度也多有变动,唯独立女户这一块,朝中多次商议都难以推进。 立女户的条件不仅苛刻,还要看当地父母官是否容情,即便是符合了条件,若当地父母官不肯点头,也没有办法立女户,未婚女子更是不能。 想立女户,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以至于少有先例。 可今日玉州府的知府大人,竟然说可以为她们破例,给她们立女户,落户籍,这就等于是给了她们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日后就算是真的走投无路卖身为奴,也是她们自己做主,而不是被谁随随便便的就卖掉了。 现在她们虽然得救,但是自被当做祭品嫁出去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被消了户籍,已经是死人了。就算官府会恢复她们的户籍,也是重新回到原来的家里,她们没有任何的自主权,日后如何如何,根本由不得自己。 若不恢复户籍,她们就是一群黑户,依旧无处可依。 常听人说,这世间女子的命运就如同浮萍,多的是身不由己。 因为她们无论什么样的身份,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但若她们能立女户的话,她们就能自己说了算了 。 红豆身体还虚着,脸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但眼睛却格外的迫切,跟着她一起跑出来的两个姑娘,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紧紧的靠在一起,仰头无助又渴望的望着凌知府。 凌知府眼眶微热,看看眼前的几个姑娘,再看一眼那些在门后躲着,不敢跨出来的姑娘们,冲着她们弯身拱手,郑重的说道,“本官一言九鼎,为你们立女户,落户籍!” 红豆捂住脸,再也绷不住哭出声来,但眼睛里却全是希望。 那些躲在门后的姑娘们,闻声从里面跨出来,默不作声的跪在了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被命运禁锢的姑娘们,第一次彻底跨出了圈禁她们灵魂的牢笼,迈了出来。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但是小院门楼上挂着的灯笼却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照亮了整个胡同。 世界会陷入黑暗,但也会有人点起一盏盏灯。 陆泱泱在重重灯火的重影中,隔着人群,遥遥对上了宗榷的目光。 她弯起眉眼,他也翘起唇角。 他的理想终将会实现,她的希冀也会一点点成为现实。 他们会一起走在这条路上。 没有比这更叫人心动的事情了。 陆泱泱想。 …… 凌知府一句立女户,落户籍,就彻底绝了于六伯那些心思。 往后他们是真的不再需要他这个丈夫,父亲了。 不需要他这个一家之主了。 他颓然的跌坐在地上,被村里人趁着人群散去的时候给搀扶起来走了。 他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想要回头,却好像耗尽全身的力气都没有办法做到一样。 这世间责任万般艰难,他怎么就会想着,让一个尚未及笄的幼女来承担呢? 于六伯呜咽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闷在喉咙里,宛如垂死挣扎的困兽。 而另一边,陆泱泱跟凌知府告别之后,将所有姑娘们都叫到了一起,跟她们说了打算办书院的事情, “立了女户,落了户籍,你们就能当家做主,若你们当中有人有一技之长,想要尽快做工赚钱的,我会尽快帮你们安排,有想要学习的,就跟着我们一起,选择自己想学的东西,学成之后,我们再根据你所学的,帮你们安排。但无论你们怎么选择,这个地方,两年之内,都会免费让你们住着,绝不会让你们流离失所。” 红豆还是第一个响应,殷切的望着江执衣,“师父,我要学律法,你答应了要教我的!可不能不作数!” 江执衣笑着点头:“当然作数!” 一旁岫娘也跟着附和,“我也说了,我要学医,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有了两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议论起来,“真的什么都可以学吗?” “我可以学刺绣,我以前针线活就好,要是能有人指点指点,我日后就能靠卖绣品度日了!” “我厨艺好,我若能学会几样小菜,我听说码头有人能摆摊的,我可以去摆摊!” “我长得五大三粗的,从前爹娘就嫌弃我只有一把子力气,那我能干什么吗?要是码头扛包的能让我也去就好了!” “我,我没什么擅长的,带,带孩子算吗?我们家七八个弟弟妹妹,都是我带的……” “刚有个姐姐说还能教梳妆的,我,我想学那个!” 第518章 你也有这么不稳重的时候啊! 即便是话不多的姑娘们,在其他人议论的热闹的时候,也忍不住跟着凑两句。 实在插不上话的,就在心里默默考虑着,自己能做点什么。 她们都是自小干惯了活的,农家的姑娘少有娇惯的,不止要做家务,有些甚至还要下地干活,她们辛苦惯了的,并不会觉得累。 最叫她们兴奋的是,有人跟她们说,她们的劳动可以赚钱,还要教她们如何去赚钱。 赚钱啊,这在从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们这些未婚的姑娘,哪个手里能留钱呢? 即便是有些手艺能做些手帕打个络子去换了钱的,也多半都要交到家里,哪里留的到她们自己手上? 可现在,知府大人亲口承诺要给她们办户籍,那日后她们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能留着自己用,一天天攒起来,说不定还能置间屋子,日后若是真的不能再嫁人了,许是能找个赘婿也不错。或者找相熟的姐妹搭个伙,这日子也能过下去。 光是想想,就觉得会有许多种可能。 原本已经彻底熄灭的希望,就这么一点点的被重燃起来,兴奋的她们甚至忘记了吃饭,等厨娘把饭菜送过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还意犹未尽的小声商讨着,有没有什么更适合自己做的事,或者学什么能更赚钱。 陆泱泱跟江执衣看着讨论的十分兴奋的姑娘们,悄悄退了出去。 江执衣转头看向陆泱泱,感慨道:“我听你说起这个主意的时候,只觉得惊讶,还在想要如何实施,但直到看到她们的期待,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不懂,对她们而言,活下去的希望是什么。” 她出身世家,遭遇了那样的事情,让她活不下去的是家族名声,而不是她没有能力。 她的嫁妆就够她吃喝不愁几辈子了,即便是没了这些嫁妆,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真落魄了,她凭借自己一手丹青,都饿不死。 而这些姑娘们为难的,却恰恰是,她们足够勤劳,却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生存的能力于她们而言,远远大于什么虚浮的名声。 但陆泱泱懂,从记事起就要为生存奔波,但凡她能做的能赚钱的事情她都做过,这也是村里人都还算和善,对她一个小孩子和疯疯癫癫的姑姑多有宽容,她才能磕磕绊绊的长到能自食其力的时候。 所以她明白,这些姑娘更想要什么。 她们不是不想活,而是养活不了自己,对未来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只要给她们一点点希望,她们就能立刻鲜活起来。 陆泱泱笑着说道:“还要多谢凌大人,要不是他提出来,我都没想起来还有立女户的事情,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江执衣点头:“历朝关于立女户都有许多限制,很难实施。听说……” 江执衣看了陆泱泱一眼,说道:“听说曾经华国夫人提出过有关立女户的事情,想要放宽立女户的条件,被全部驳回了,后来,先皇后也提出来过,也仅仅只是修改了几个条例,再后来就是前几年太子殿下改革科考的时候,提出了允许女子科考的事情,朝堂之上几乎九成九的人都反对,甚至为此辱骂了华国夫人和先皇后,兰太傅和太子殿下跟他们唇枪舌战了好几日,最后太子殿下不得已让步,但是提出来家中独女,寡妇无子,若立嗣子或招赘,可申请立女户,且当地官员有决定权,不限制身份阶层。” 陆泱泱只听说过立女户很难,倒是没听过这里边的故事,也不太理解这其中有什么区别,于是催促江执衣:“你详细说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江执衣低笑,同她解释:“看似在家中独女,寡妇无子,立嗣子或招赘这些条件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重点在官员的决定权和身份阶层。你可知从前立女户是只有世家大族的贵女才享有的权利,平民和商人,无论什么条件,都没有立女户这一说。若放宽立女户的条件,让女子轻易成为一家之主,是违背了相夫教子的初衷的,如何能轻易实现?所以这个事情,那些士大夫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的。太子殿下提出当地官员有决定权,不限制身份阶层,其实自然有很大的弊端,对普通百姓而言,也算不得宽容。” “但是……”江执衣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瞬间明白过来:“但是这却是撕开了一个口子。官员有决定权,就可以赌一赌官员的品行,给那些普通女子一些机会,其次是……若能贿赂官员,那些富商就有办法操作这件事,对于行商之人,是件好事,若有女子能行商赚钱,想独立户籍,就会变得容易许多。只是如此,滋生贪官在所难免,属实是有弊端。” 江执衣点头:“确实如此,但任何改革之路都是遍地荆棘,难有一蹴而就的。但只要有布局,就会有一步步实现的可能。若没有华国夫人提出这件事,怕是……终其大昭一朝,都难有人提出此事,千百年来,在女户的改革上所走的路,微乎其微。所以正是华国夫人走出了那一小步,才会有先皇后跟太子殿下的试探和实施,才会有改革,也才会有今日。” 若凌知府没有这个权利的话,那任凭她们如何搬找律例,也无法实现这件事。 江执衣忍不住说道:“也不知华国夫人该是怎样惊才绝艳的女子,才能有如此动人的魄力,你今日提出书院之事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华国夫人,可惜错了时代,若能遇见就好了。” 陆泱泱眼睛突然亮起:“也不是没可能啊!” 江执衣都懵了:“嗯?你说什么?” 陆泱泱眨眨眼:“原来执衣你最崇拜的人是华国夫人啊!” 江执衣被她给逗笑:“但凡知道华国夫人当年事迹的,可少有不崇拜她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陆泱泱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江执衣惊的眼珠子都瞪大了,抬起裙子就往外走。 陆泱泱喊道:“这么晚了你干嘛去呀!” “找清清!”江执衣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陆泱泱小跑着追上:“执衣,原来你也有这么不稳重的时候啊?” 第519章 金子可比情坚多了 闻清清最近是结结实实的忙的够呛。 她帮不上别的忙,但是治病救人没人能比得过她。 尤其是那些被救出来的矿工们,即便是还没有严重中毒症状的,实则也都已经中了毒,若不及时调理,等到发作,也没多少日子好活。 闻清清最擅长此道,这几日不光要给这些人配药方,也还在研究怎么能取得更好地效果。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钻进什么事情里,就会全身心的贯注。 回到玉州城之后,她也依然是把自己关在药室之中,忙着钻研解毒的药方。 江执衣跟陆泱泱找过来的时候,她才刚洗了手准备吃晚饭。 看到两人风风火火跑来,她一脸迷茫:“诶?衣衣,你什么时候来的?泱泱,你等下先别走,帮我看看我新改的方子,我觉得比之前会有效很多。” 江执衣和陆泱泱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殷勤的给她夹菜倒水,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 闻清清本来饿的能吃下一头牛,被这两人莫名其妙的一通献殷勤,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确定的问:“我有黑眼圈了?” 两人摇头。 闻清清:“那是我眼睛下边长细纹了?” 两人再次摇头。 闻清清立马捧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我脸上有灰?” 两人急忙摇头。 闻清清:“……那是你们有什么问题?” 江执衣微笑:“无事,就是想看看你。” 陆泱泱附和着点头:“嗯嗯嗯!” 闻清清眨眼:“看我?这也没多久,这么想念我?” 她微红着脸:“这多叫人不好意思,是觉得我又好看了吗?” 陆泱泱非常诚实的回道:“就是想透过你,想象一下华国夫人的风采,那天太激动,我都忘了这茬了,你是华国夫人的女儿,你们长得应该很像吧?” 江执衣看的更认真了,眼神甚至都变成了仰慕。 闻清清瞬间瞪大眼睛,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啊你们两个,亏我还以为你们多惦记我呢,结果你们竟然是想通过我见我娘!!你们简直是太太太过分了!” 两人立刻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眼神诚恳:“还是很惦记你的,不过你先说说你娘的情况,你娘真的是华国夫人,闻人景?” 江执衣紧张又期待的看着闻清清,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她做梦都崇拜仰慕的人的女儿,竟然成了她的好姐妹,老天,她这运气是开挂了吧? 陆泱泱自从听到华国夫人的故事开始,就对这个人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好奇那会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才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又会为了提高大昭女性的地位,奔波一生。殿下同她说过,他这些年所进行的许多举措,虽说是由他想办法根据大昭的实际情况来实施的,但是许多想法,却是来自华国夫人的指点。 前几日在那种情况下知道闻清清竟然是华国夫人的女儿时,陆泱泱除了吃惊,更多的是对没能见到华国夫人的遗憾,事后因着对殿下要解除婚约的事情耿耿于怀,倒是忘记还能从闻清清这里了解更多啊! 两人此时皆是目光灼热虔诚,看的闻清清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慌手慌脚的把两人从她身上给扒拉开,抱起自己的碗,“我娘是叫闻人景,但是她这个名字据说是太出名了容易被套麻袋,所以对外都说她姓闻啊,我们家行走在外都这样。” 陆泱泱:“那你就这么水灵灵的把你们家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了?” 闻清清一边扒饭一边无辜的回道:“这不是你问的吗?别人我也不会告诉他啊,就算我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啊!要不是你夫君跟你说,你信吗?” 陆泱泱摇摇头。 确实,即便是出去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毕竟,华国夫人闻人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传说中的人物了,现在冒出来个人说是她的女儿,谁信啊? 就……挺不可置信的。 陆泱泱跟江执衣两个人都闭嘴了,就这么歪着头静静的看着闻清清扒饭。 闻清清吃着吃着突然慢动作的放下筷子,迟疑着开口:“你们……有话直说,就这么看着我,我吃不下去。。” 两人异口同声:“你先吃,你先吃……” 闻清清:“……” 她飞快的把碗里的饭给扒完了,放下碗筷,陆泱泱立刻给她递上了甜汤。 闻清清眨眨眼,今天这待遇这么好? 等到闻清清终于吃饱喝足,舒服的叹了口气,“说吧,想知道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你先说说,在你眼里,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执衣问道。 “我眼里啊……”闻清清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咬起了手指:“挺不靠谱的一个人。” 闻清清话音才落下,就收到了两枚深深的死亡凝视。 闻清清搓搓胳膊,嘀咕道:“我说真的啊,我就是她放养的啊,她为了什么开钱庄,开什么航路,一年里都不见得有一个月在家,甚至最长的时候两三年我都没见过她一面,我早就习惯了,反正我自幼都是跟我外公的那些徒弟们一起长大的,但我娘对我特别大方,说她的钱我随便花,她还说要带我出海,去什么新大陆,找什么金发碧眼的美男子……哦,有一回,她就给我带回来一个小爹,也就比我大不了几岁吧,嗯,下次又是另外一个小爹,哎,那小脸可比我白多了。但他们的长相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比较喜欢嗯……内敛一点的美男子,那小白脸上来就糊我一脸口水,我外公气的拿着烧火棍追了我娘半座岛。” 陆泱泱跟江执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万万没想到,她们抱着跑来听崇拜的对象的伟大事迹,结果先听了一箩筐的桃色八卦。 陆泱泱咽了口唾沫,不确定的问:“不是传说……她跟重文太子海誓山盟,情比金坚吗?” 闻清清“嘶”了一声,牙酸,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她,“我娘的金子可比情坚多了。她说了,爱情就是爱过,为了男人守身如玉,男人也就是感动一下罢了,她跟重文太子爱过,就要给他守一辈子的话,那重文太子是……嗯哼镶钻了吗?咳咳,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第520章 不必死磕那一个爹 “噗——” “噗——” 陆泱泱和江执衣实在没憋住出了声。 两个人傻眼的看着闻清清,万万没想到,就是万万没想到,不光是听了一耳朵的八卦,这还听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语言。 嗯,语言。 实在难以想象,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闻清清双手捂住脸,无辜的强调:“这真是她原话,不是我说的啊!我虽然审美被她影响着喜欢美男子,但我,嗯……我还是很纯情的,还没有谈过恋爱。” “谈恋爱是什么?”陆泱泱真诚发问。 “谈恋爱都不知道吗?就是相互喜欢的男女之间交往啊,嗯……不成亲但是有名分的交往。”闻清清试图跟她解释。 相互喜欢的男女之间的交往? 不成亲但是有名分的交往? 嗯? 她有点迷茫的看向江执衣,江执衣更迷茫。 江执衣经历过一段短暂又糟糕的婚姻,自幼听到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婚男女之间虽然也会有相处,但是多半是已经定下名分的未婚夫妻,即便是有好感的男女,最多也不过是互相邀约出门而已,这……算交往吗? 江执衣不是特别理解。 陆泱泱又看向闻清清,试图代入:“那怎么样才算是交往呢?出去约会?” 闻清清想了想,点头道:“也算是吧,我娘是这么说的,说若我要是有一天喜欢上一个男人,可以先跟他做朋友,如果了解下来还不错的话,就可以做男女朋友,做男女朋友的话,关系就会更亲近一步,嗯……就相当于是有意向要定亲,但是没有定亲那种关系,如果大胆一点的话,也可以发生一点亲密关系,不过姑娘嘛,在没有能力承受流言蜚语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把自己搭进去,对方却不认账,那就……是个教训了。” “如果男女朋友的交往也十分和谐,并且有意向成亲的话,那就成亲好了。但若是婚后日子过得不好,或者三观不合,那就和离,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干嘛要死磕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陆泱泱瞪大眼睛,僵硬片刻,对最后那段话深以为然:“话糙理不糙,不愧是华国夫人。” 倒是江执衣问道:“我听你说男女朋友的交往,倒有些像是我们这些定亲之后,偶尔约见,以及婚后那段时间的相处加起来,这样,有何意义呢?” 闻清清歪着头,想了会儿说:“我娘说,成亲是大事,无论未来会不会改变,想要成亲那一刻的承诺一定是认真的,所以必须要互相了解对方以后再决定成不成婚,不然等到婚后才发现三观不合,或者对方人品有瑕疵,虽说也不是不能和离,但若能提早发现,也能早些止损。” 江执衣微微恍惚,轻轻的点了点头,“是了,伪装的再好,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虽不能十成十,却也能窥见一二。” 当初她若能多了解杨承沣一些,也不至于落到后来那样的下场,若非是遇见了陆泱泱能够治好她,她不光会搭上自己和家族的名声,还会丢了命。而她原本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依着婚约嫁了人。 陆泱泱看出江执衣的心事,急忙转移话题跟闻清清八卦:“那华国夫人跟重文太子,也只是交往过的男女朋友了?” 闻清清点点头:“算是吧,我娘说,她有考虑过要成亲的,她在当时觉得对方与她三观相合,她也是真心的爱过,但是爱情在理想面前,他们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理想。重文太子有自己的理想,所以他明明有机会离开,却放弃了不肯走,而我娘也有自己的理想,她不会放弃广阔的天地陪着重文太子被圈禁,于是我娘就跟他分手了。” “啊?” “啊?” 再次被震惊到的两人,呆呆的看着闻清清。 陆泱泱回想起自己听的那些传闻和八卦,轻声嘀咕:“原来是这样啊,华国夫人不愧是奇女子,拿得起放得下,世人都崇拜重文太子,但她却能放的潇洒干脆。” 陆泱泱听惯了陪着对方流放圈禁吃苦这种故事,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为此潇洒放手的,陆泱泱心情有些激动,真不愧是华国夫人。 江执衣也感慨的点头:“夫人果然豁达,这世间最难的,往往就是放下。” 闻清清不可置信:“你们外面居然真的这么崇拜她啊?” 她自小在岛上长大,只知道她娘的那么一段风流韵事,确实不知道她娘还有这么多崇拜者呢!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她:“你不崇拜吗?” 闻清清抱紧自己,她怀疑自己此时要是说句不崇拜,两个小姐妹能一起干她。 她弱弱的咽了口唾沫:“也,也还行?” 陆泱泱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个事情,“那你爹是……那位吗?” 陆泱泱本想直接说重文太子的,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不能说的,及时收了声。 闻清清倒是无所谓,回答的也很随意:“算是吧?” 陆泱泱眨眨眼:“嗯?” 闻清清手托着下巴胳膊支在桌子上:“我又没见过他,我娘说,如果我一定要从血缘的角度认个爹的话,可以把他当爹,若没有这个需求的话,她能给我找很多合适的爹,让我倒也不必死磕那一个爹。” “噗——” “噗——” 两人再次差点喷出来。 什么叫倒也不必死磕那一个爹? 陆泱泱跟江执衣人都傻了。 闻清清看着两个小姐妹的模样,挑起眉梢,似乎在说,瞧你们那点出息?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想了半天才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位确实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但据我娘说她是意外怀孕,就巧合了,她跑去救他,也不是为了跟他生孩子的,但最后那不是谈崩了吗?这就意味着,我可能此生都没有办法见到他,他可能会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也可能在将来某一天过世,我大概永远不可能真实的了解和感受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太可能知道我的存在。这样的话,就算我再如何幻想这段父女感情,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我们终其一生,大约都会是陌生人。把对父亲的感情寄托到这样一个人身上,有点找虐。” 第521章 对长得好看的人和颜悦色 闻清清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如今提起来,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我后来抽空也想了想,我自幼过得很好,有喜欢的事情做,有对我很好的外公和师兄师姐们,还有多到花不完的钱,虽然也好奇过我爹会是什么样的,但是我娘说得对,寄希望于一件永远都不可能的事情,就是自寻烦恼,还不如找一件事来做来的有成就感。” “就算我真有一天能见到他,叫他一声爹,也不能改变这么多年的空缺,和我们从不曾相处过的事实。” “用我娘的话来说就是,你又不缺爱也不缺钱,还缺他一个爹?” 闻清清一脸无辜的说:“所以我每次想想这句话,就觉得,确实也不缺这么一个爹。这跟他是否是个好人,或者是不是个英雄都没什么关系,大约就是话本上说的,缘分浅薄罢了。” 缘分浅薄罢了。 陆泱泱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没错,确实缘分浅薄罢了。” 她从前也一直在想,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深的执念,想要获得亲生父母的爱和关注,但实则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公平罢了。 至于血缘和感情,从来都是两码事。 人只要内心不空虚,也不会想要寄希望于那些得不到的东西。 陆泱泱笑出声来:“这么想想的话,确实不如找一件事来做来的有成就感。” 她跟江执衣对视一眼,虽然只听了一耳朵关于华国夫人的八卦,但就是这么一段八卦,也将华国夫人是怎样一个奇女子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她内心充实,足以取悦自己的时候,又何必要为了一段感情斤斤计较? 当两人无法同路的时候,放手也是一种成全。 陆泱泱和江执衣十分默契的伸手拍了拍闻清清的肩膀:“未来能不能见到华国夫人,就指望你了。” 闻清清十分肯定的点头:“她要是回来的话,保准会马不停蹄的来见你们。” “真的吗?为什么?”两人问道。 闻清清叹口气:“她颜控,俗称,好色,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律和颜悦色。” 两人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沉默的点点头。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们这什么表情?” 陆泱泱:“家学渊源。” 江执衣:“人之常情。” 闻清清:“……叹为观止。我总算是理解了我娘嘴里的脑残粉是什么样的了,就是你们这样的。” 陆泱泱:“脑残粉是什么粉?” 江执衣:“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闻清清:“就是上头。” 两人齐齐点头:“确实上头。” 闻清清:“六?” 两人扑向她。 ……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陆泱泱跟江执衣却格外的兴奋,江执衣直接拉着两人讨论起来办书院的事情,闻清清虽然不懂这些,但是她也没少听她娘亲提起一些新鲜的东西,所以时不时的还能给她们提供一些灵感。 三人连夜搞出一个方案来,陆泱泱第二天就带着这个方案拉着江执衣去找了凌知府,还拉上了宗榷一起旁听。 凌知府跟宗榷听完她们描绘的图景,宗榷尚未开口,凌知府就激动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这几日忙着案子的事情,案子的事情只剩下收尾,这不是最叫人头疼的,头疼的是案子结束以后,玉州怎么办,你们可知道,我前些日子查阅账目,玉州城内这几年的财政早就入不敷出,玉州超过一半的农田无人耕种,百姓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光是这几年,因为无法及时就医死去的人,就数不胜数。” 玉州靠山靠海,地广人稀,尚有大片没有被开发过的地方,前几年刚刚有了一些发展,人口也有逐渐增长的趋势,要想改变玉州贫瘠蛮荒的现状,首先就需要想办法增加人口,可眼下玉州的情况,能稳住不乱,就已经是极限了。且马上就是春耕了,就玉州目前的情况,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给玉州变出人来,如此,今年必然要闹饥荒。 但是陆泱泱她们方才提起的事情,却给了他一个思路:“现在想要稳定玉州,不光要稳定人心,还需要大笔的银钱,但是我们从仙宫和各处仙人观中抄出来的那些钱,根本填不平这个窟窿,维持不了多久。但若是我们能跟泱泱说的那样,能够跟盈州那边达成交易,我们低价出货让对方来收购,只要能让百姓们都赚到钱,有钱买粮,就能熬过今年的饥荒。只要熬过了今年,玉州慢慢稳定下来,日后也就会容易许多了。” “所以泱泱,”凌知府朝着陆泱泱看过来:“我这边能支持你,但是你也得帮我想想法子,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做起来,不光要将你书院的事情给做起来,也要将两边通货的这个事情给做起来,以及尽快恢复玉州的医馆,这可是关系到整个玉州的大事啊!” 陆泱泱惊诧的看着凌知府,她之前只想着怎么解决姑娘们的困境,让她们以后能自食其力,确实没想过经此一事,玉州百姓该如何? 可凌知府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 但……经商之事,她并不擅长。 陆泱泱转头看向江执衣,江执衣冲她点了点头。 陆泱泱同凌知府说道:“大人,我有个朋友在盈州那边开了药铺,药材这边可以帮上一点忙,但是想要大批量的购入药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她擅经商,我请她过来跟执衣一起,尽量打通两边的路子。可……” 宗榷出声道:“官府那边,我去叫人沟通,天乘商号也可以放过来,待会儿我派人修书给陈掌柜,让他来一趟玉州。” 凌知府激动的拱手弯腰:“多谢公子,有天乘商号帮忙,这件事必定能成!” 然后又冲着江执衣拱手:“江姑娘,本官已经听泱泱说起过你的能力,本官想请江姑娘暂时担任玉州府的客卿,不知姑娘可愿意?” 第522章 就是做这滴水 江执衣愣在原地,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倒是陆泱泱高兴道:“那可太好了,有执衣在,这件事情一定能做成的!” 江执衣明白过来陆泱泱的意思,急忙起身拱手应道:“执衣愿意,谢大人赏识。” 她原本想今日来能说服凌大人给她们开方便之门,把书院开起来就好了,其他事情她可以找机会再去沟通,没想到凌大人竟然会如此的信任他们,这实在是令江执衣惊诧不已。 她在江南方便行事,是因为江南总督是她父亲,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打着开铺子的名义,多给那些姑娘们一些安置的空间,想要以女子之身干涉当地政务,是万万不可能的,即便是父亲开明,也最多会偶尔讲给她一些朝堂之事,绝不可能让她真的参与其中。 但凌大人邀请她成为玉州府的客卿,便是相当于让她直接参与到当地政务之中,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幼时她也想过,若女子也能科考入仕会如何?她是不是也能做一番事业出来?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劫后余生遇到陆泱泱以后,她摆脱了那段糟糕透顶的婚姻,拿着自己丰厚的嫁妆,想着追随陆泱泱一起做一些可以帮助姑娘们的事情,她便充实,心满意足了。她没想到,她们不仅走出了第一步,还走向了第二步,第三步…… 所以她们那些畅想,未来也许真的能实现呢? 江执衣再次郑重的拱手下拜,“执衣定倾尽全力。” “哈哈哈,”凌知府抚掌大笑:“遇到你们,是本官之幸,也是百姓之幸。” 说完,凌知府朝着宗榷看了一眼,宗榷冲他微不可闻的点头。 凌知府笑呵呵的同陆泱泱说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咱们便分头行动,待斩了那帮畜生,翻过年,咱们就先把书院给建起来。” 陆泱泱早知道凌知府会答应,只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附加上了玉州府的商路,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她还答应了闻清清陪她去苗疆,最重要的是,她必须要尽快去找到给殿下治腿的药材,不然继续这样下去,只会不断地消耗殿下的生命。 所以一刻也耽误不得,她当即拉着江执衣走了,顺带还拉上了凌知府手下的师爷一起来商议怎么尽快把这些事情给落实。 等人走了,凌知府忍不住感慨:“都说英雄出少年,殿下也是神机妙算,怎么就知道她们一定有好主意呢?” 凌知府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哪里顾得上那些姑娘们,昨天晚上他从牢房出来,才听到下午衙门发生的事儿,结果还没回到衙门口呢,又听人来报,小院那边有人上门要人来了,他急的都两嘴冒泡了,好在宗榷及时出现,只给他提了六个字,便解决了问题。 正是立女户,落户籍。 果不其然,他昨天才提出来,那些姑娘们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然后他同宗榷一起回去之后,宗榷便递了一叠资料给他,正是江执衣在江南如何创办了臻颜坊的事情,以及专门培养了一批医女和护卫的事情,还有赶到玉州之后,有条不紊的接管了安置那些姑娘。 提出他可以请江执衣做玉州府的客卿。 凌知府对宗榷的话自然深信不疑,但是对于请一个会做生意的姑娘家做客卿之事,他还是一时下定不了决心,可今日陆泱泱她们简直是给他带来了大惊喜,让现在困扰他最大的问题有了突破口。 玉州这地方,自古就是流放之地,秩序混乱,最是容易激起民怨,没有仙丹一事就已经极难治理,但凡有点门路的官员,都不会往这里来,才能让他顺着殿下的安排捡了这个漏,还没人会怀疑。 如今被顺王和大殿下暗中这么一搅和,别说治理了,距离造反都不远了,若安抚不好民心,玉州必乱。 但陆泱泱她们出的这个主意,却能彻底将玉州给稳固下来。当大多数的百姓都有钱赚,有事情做的事情,有几个还能想着去造反? 凌知府是越想越激动,仿佛都已经看见了未来美好的蓝图。 宗榷出声道:“上次遇见华国夫人的时候,她同我说了一些话,说她游历到西方的时候,见到他们已经发明了机械,效率是人工的数倍不止,一台机器一天甚至能织出来几匹布。” 凌知府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这如何可能?我家夫人也擅织布,她说织一匹布,一个人少说也得半个月!” “我当时也十分震惊,然后她又同我说,一台小小的织布机就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而织布这种事,多半是女子来做的,若将来我们也有了这样的织布机,你且想一想,上百个女子聚在一起,一天能产出多少布呢?”宗榷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当时所受到的冲击:“其实最早母后同我提出立女户的事情时,我并不是很理解,并非我不认同女子当家,而是也要考虑到许多限制,何以生存呢?直到我后来有机会同华国夫人聊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同我描绘了一个场景,若这世间女子能自由的走出家门,能以劳动力换取金钱,自食其力,我们所处的的这个世界,又将会是怎样呢?” 凌知府震惊的目瞪口呆。 宗榷微笑:“争权夺利之事,自来成王败寇,有赢就有输,我也不敢说,从我成为太子的时候,我就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若是不能,那我能做些什么呢?任何的变革,都是积水成渊,站在更高的位置,能做更多的事情,若没有站在那个位置,那改变滴水,未来也能汇聚成汪洋大海。所以我相信,华国夫人所言的未来,有一天一定会实现,如果不是在我们这一代,那便是下一代,下下一代。” “我们要做的,就是做这滴水。” “就像是泱泱她们去帮助那些姑娘一样,终有一天,她们都能获得自由。” 第523章 明镜高悬 凌知府听着这席话,万般情绪袭来,想起他同宗榷相识的过程。 他出身寒门,全家倾尽全力供他读书,母亲绣活好,为了攒钱给他读书,几乎熬瞎了双眼,年纪轻轻就已经视力模糊,看不清东西,大哥二哥常年去镇上做苦力,就连家中年迈的爷奶叔伯,对他都多有照顾。 皆因他幼时,有个路过讨水喝的老丈给他看相,说他将来能做官,造福一方。家人迷信就当了真,勒紧裤腰带把他送到了村里老童生那里读书,他幼时只当读书好玩,长大点才晓得家人为了供他读书的艰辛,只能更加卖力苦读,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期待。 可到他二十岁顺利的考过秀才之后,才终于见识到差距是什么。他不是那种生来会读书的天才,他的几分聪颖在众多读书人当中,并不算十分出众,在小县城里拔尖,可到了府城,遍地的秀才聚集到一起,他也不过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而这些普普通通的秀才当中,比他家世好,比他聪明,比他有悟性者,更是比比皆是,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狭隘。 他也不甘心,想更进一步,但是这就意味着他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也要继续拖累家人,这个过程有多难哪怕是此时再回忆,也依然历历在目。他甚至不敢过早的娶妻,即便是如此,他也落榜两次,到第三次考举人那年,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家中为了他读书,已经供了他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他但凡有些血性,也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所以那一年,是他决定考试的最后一次,若是再考不上,他就放弃科考,利用这些年所学,当个教书先生也好,或者寻个差事也好,回馈家人,决计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也偏偏是这一年,在他考试前的关头,他们家竟然惹上了官司。 他的小妹知道他要考试,带着自己悄悄攒了许久的银钱回村里,想要拿给他,结果路上却遇到几个富家公子出城游玩喝多了酒,拉扯着他小妹调戏,小妹惊慌之下推倒了其中一位公子,导致那位公子磕破了脑袋,那位公子于是一怒之下,便将她给凌辱了。 那时是下午,有过路人看见,却无人敢吭声,是同村人瞧见,忙跑回去报了信,他跟大哥一起赶过去,跟那几位公子发生了冲突,将那个凌辱小妹的公子给打伤。他们安抚小妹还未来得及去报官,却被先行抓到了官府,原来那日凌辱小妹的那位公子,竟然是县令家的公子。 县令家的公子跟那几个公子哥声称小妹见他们喝醉酒,意欲勾引,被他拒绝之后,竟意图伙同兄长讹诈,还将他打成了重伤,在场的几位公子都可以作证。 如此颠倒黑白之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当时还是个书生,如何能忍这口气,一五一十状告他们颠倒黑白欺辱良家女,路人皆能作证! 然而没有一个人来作证,县令直接告诉他,若乖乖认罪,将罪责全都推到他大哥和小妹身上,就饶他一次,放他去科考,若不认罪,那就依法先仗六十,留监慢慢审到他认罪为止,左右到时他错过了科考,可不是等三年的事情了。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险恶,官场,人心,权势,黑暗到没有一丝出路。 大哥和小妹听到此,没有丝毫挣扎就认了罪。 他看到小妹绝望的眼神,是那种,已经随时做好了准备去死的眼神。 理智告诉他,他要认罪,他要去科考,才能图以后报仇雪恨,可他生而为人,便是死,也不能认这个罪。 犯罪者逼受害者认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若大昭都是这种官员横行,他科考的意义何在? 他拒不认罪。 县令一怒之下,当堂下令要将他们拖出去打板子。 父母兄弟甚至年迈的爷奶都拼了命的跪在外面磕头,满地血泪,无人能主持公道。 六月的盛夏,他只觉得从脚底到天灵盖,都是冷的。 小妹被拖出去的时候,趁机推开衙役,一头朝着门柱撞了过去。 就在他们都以为要血溅当场的时候,一道人影闪现,竟生生将小妹给拉了回来。 他至今也不会忘记,那个才十二三岁,姿容如仙的少年,他将寻死的小妹给拉回来,对着双眼涣散无光的小妹,说了一句话,“你的案子,我接了。” 宗榷无视县令愤怒的喝令,直接命人将他拉下公座,自己坐了上去,然后让他们一五一十的陈述案情,接着派人去调查真相,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将案件始末给了解的清清楚楚。 而此时的县令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断跪在地上磕头请求宗榷给他一个机会,一定会秉公处理。 宗榷并没有理他,直接宣布判决,奸淫已婚女子,判绞刑。 县令傻眼了,被强行带过来的县令家的公子也傻了。 判决完成之后,宗榷走下堂,对着县令指向公堂正上方悬挂的牌匾,“念一下这四个字。” “明……明,明镜,高悬。”县令已经颤抖的几乎不能成声。 “明镜高悬,意在明察秋毫,公正无私,郭县令,你做到了哪个字?”宗榷问他。 郭县令浑身抖如筛糠,只会不停的重复一句,“臣有罪,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徇私枉法,当流放。”宗榷命令下属,“去查,若有其他罪过,数罪并罚,若无其他过失,流放庭州。”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郭县令当时凄厉的嘶喊他现在还记得。 案件当堂了结,得知他是即将参加秋闱的秀才,宗榷只问了他一句,“你若来日做官,这四个字,可能做到?” “能!”那应该是他此生最大的声音。 而最令他震颤的是,宗榷在给了他用于科考的银子之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他小妹的跟前,真诚的问她,若他希望她活下去,她想要什么? 小妹心中已存了死志,即便是案子了结,她日后怕也心结难消,只他们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关心这件事的人,会是这个刚刚救了他们全家的少年。 小妹一瞬间痛哭出声。 许久之后才说,她想换个地方,想让家里人就当她死了,她面对不了,不知道怎么见认识的人,不敢赌夫君和孩子能否谅解,她害怕,若是这样,不如自己先死了干净。 “那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宗榷冲她伸出了手。 小妹颤抖了许久,怎么都不敢去碰那只手,可那只手却许久许久都不曾挪开,直到她惶恐的抓住。 那时,他才知道,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皇太子。 而他小妹跟着宗榷进了宫,成了当时还在人世的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先皇后给她取名梓安,先皇后过世之前,将她送出了宫,去了华国夫人身边。 他考上进士那年同小妹见过一面,半点都没认出来。 过往的记忆涌现,他突然就明白了,终有一天,她们都能获得自由的意义。 这世道对女子万般苛刻,但有一日,滴水汇聚成汪洋,也能冲开偏见和禁锢了她们千年的牢笼。 第524章 他倒是原地飞升啊! 凌知府未发一言,拱手弯腰深深一拜。 他何其有幸,在这样的人生路上,得遇明主,得遇有志之士,得已仰头直视“明镜高悬”这四个字,得已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何其有幸! 是以,他也甘做这滴水。 亦甘为曾经如同他这样的平民百姓撑起一把伞。 追求真相,给予他们一份公平。 …… 除夕那天一大早,玉州城内最大的仙人观外,已经密密麻麻的跪满了刑犯。 官兵手持长刀将他们全部包围起来,维持秩序。 在他们身后曾经香火鼎盛的仙人观,如今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无数百姓闻讯赶来,将仙人观外的两条长街,都堵的水泄不通、 跪满刑犯的空地中央,被架起了一座丈高的高台,此案最关键的人物上清道长,就被押跪在高台上。 他旁边跪着的,则是仙宫的护卫统领魏统领。 两人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模样,一个个蓬头垢面,神情颓丧。 上清道长行骗了半辈子,原本还想着等将来大殿下当了皇帝,他许是能捞个什么国师当一当,结果万万没想到,就连那位王爷都能被干掉。 他虽然一直不清楚那位王爷的真实身份,但是大殿下曾经告诉过他,这位王爷只要当今皇帝在世,世上便无人敢杀。他信以为真,在这玉州地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他做梦都想不到,怎么竟然就被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臭丫头给破坏了呢! 时至今日,都已经上了行刑台,他仍旧恍惚不已。 他也曾经因为行骗遭遇过绝境,可无论哪一次,都没有像是这次一样,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完全没有了挣扎的余地。 跪在他旁边的那位魏统领也十分的不甘,他原本是被家族牵连流放到玉州的刑犯,在许多刑犯被挑去做海盗的时候,他却成为了仙宫的护卫统领,从最开始的只有几十个人,到后面统领仙宫千余人,这让他简直快要膨胀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他只要继续在仙宫待下去,将来就能跟随仙宫背后真正的主人大殿下,干上一番事业。届时,他就再也不是这什么小小仙宫的统领,他会是整个皇宫的侍卫统领,不,若他能立得战功,论功行赏,说不定能封候拜将。 这几年,他们人人都在享受着仙宫的奢靡,花不完的钱,要什么有什么,那些被送过来的姑娘,除了上清道长要的,剩余的,都是他们这些统领们先挑,玩腻了就换,若觉得还不够漂亮,就使人去商船上买,多的是各地运来的漂亮女子,甚至还有白皮肤蓝眼睛的异族女子,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这是谁的天下! 该死的! 魏统领即便是到了这一刻,仍旧是不甘心,不甘心怎么就这样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输了个彻底!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定是这老道太蠢! 两人各自在心里暗骂着,然而手提长刀的刽子手已经站到了他们身旁,森然的刀光在阳光的映衬之下,格外的刺眼。 上清道长愈发害怕起来。 他看向下面那些围观着上前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突然扑向前,被身后的护卫一脚踩到了背上,致使他半颗脑袋悬在了高台的边缘。 他努力的伸长了脖子,朝着百姓们喊道, “本尊乃受仙命而生的仙长,你们切莫要被这些愚蠢的贪官污吏所欺骗,只有信奉本尊,才能得道成仙!” “凡信奉本尊者,本尊必将点化其成仙!” 挤在人群里正看热闹的陆泱泱嘴角一抽:“啥玩意儿?” 闻清清目瞪口呆:“我的天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厚脸皮的骗子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敢说自己是神仙!那他倒是原地飞升啊!”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他怕是飞升不动了,谁信他谁是傻子。” 然而,偏偏还真有人信。 伴随着上清道长的呼喊,竟然真有百姓跪下来, “仙长万福!” “怎可如此对待仙长啊!若仙长怪罪,降下仙罚,可如何是好啊!” 竟是痛哭出声。 闻清清人都傻了,“这,这,这……” 陆泱泱笑出声,“不急,等着。” 有一个两个百姓跪下高呼,就会有更多个,没多大会儿功夫,喊声竟是响彻了整条大街,呼喊着要凌知府放了上清道长。 上清道长原本也就是垂死挣扎一下,结果没想到这些百姓竟然这么好骗,一时间更加来劲了,高喊着要降下仙罚,惩罚那些不诚心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正是那日说自己来自三清山的青檀道长。 青檀道长冲着百姓们扬声喊道:“大家且听贫道一言,贫道乃三清山天师门下,今奉师命下山,便是为了铲除打着我们道派的名义招摇撞骗的骗子,大家且睁大眼睛看清楚,如今刑台上的这位上清道长,他绝非我道教人士,所谓仙丹,也是掺加了能使人中毒的药材的毒丹!” “你胡说!”有人立即反驳道:“仙长赐我等仙丹,百病全消,只有不诚心之人,才会遭受仙罚!你是哪里来的野道士,竟跟着官府一起污蔑仙长!” “依我看,他八成就是这新知府请来的托,前任知府在的时候,也是信奉仙长的,他一来便查封了仙人观,分明是故意污蔑仙长!” 众人顿时激愤起来。 凌知府直接叫人拿了几面锣过来,邦邦的敲了起来。 只片刻功夫,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凌知府握着厚厚的一沓口供,直接爬上了刑台,面向所有百姓, “玉州的百姓们听着,本官凌品章,乃玉州新上任的知府,本官经查证,这位上清道长,乃是一位混迹江湖的骗子,他制造毒丹操控刑犯伪装成海盗四处劫掠商船,导致这几年玉州附近口岸匪祸严重!大肆修建仙人观,以香火换取仙丹治病,打砸医馆,致使玉州无大夫!贿赂官员,以征劳役的名义,祸害无数百姓前去挖矿,致使死亡无数!以仙丹可换取劳役名额为诱饵,诓骗百姓嫁女到仙宫,将她们残忍杀害,以血入丹!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此乃其亲自画押的供书,可为凭证!” 他用力的挥手一扬,将手中那一纸纸供书如雪花般散了出去。 第525章 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那一桩桩一条条的罪状漫天飞舞。 今日来的人有不少是读书人,他们争先恐后抢过供书大声朗诵着上清道长令人发指的一条条罪状,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后来的惊疑不定,最终变成了无限的茫然。 这几年,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有任何事情都前往仙人观上香,祈求仙人保佑。 原先也有许多人不信,可架不住一个又一个的人相信,他们也就慢慢的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仙人,上清道长就是那个仙人,只要他们诚心贡献,仙人就会保佑他们平安顺利。 长久以来的思维被突然间打破,大多数的人都难以置信。 在无数为上清道长的求情的百姓都陷入迷茫的时候,凌知府再次敲响了手里的铜锣,“上清道长所犯下的罪过,当千刀万剐!但今日,为让玉州受害的百姓们都看清楚这江湖骗子的真面目,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刑罚,来抚慰受害者的在天之灵!为他们的枉死,在这昭昭烈日之下,讨一个公道!” 人群当中,当即便有人振臂高呼,“好!” “好!” 陆泱泱也趁机高喊, “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一时间,那些心情激愤的书生们也一起随之高呼起来, “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呼声震天。 凌知府让人抬出从各处的仙人观以及仙宫收缴而来的整整两大箱的“仙丹”,展示给围观的百姓。 那些曾经花费全部家当都求不来一粒仙丹的百姓们看到如此多的仙丹,双眼都红了,他们到此时仍旧不信这是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毒丹,甚至还有人疯狂的想要抢夺,以至于有一盒仙丹被打翻,百姓们一瞬激动的不顾性命扑上来哄抢。 抢到的人连想都没想,就将仙丹一把塞入了口中,死死捂住了嘴,生怕被人夺走。 凌知府并未说什么,而是一边让官兵阻拦他们,一边让人将仙丹喂给那些跪在地上跟上清道长同流合污的假道士们。 仙丹被一颗颗喂下,没多久的功夫,就已经有人受不住先出现了症状。 还在哄抢仙丹的百姓当中,不知谁高声喊了句,“仙罚!” 指向那些被喂了仙丹的假道士们。 一个发作,两个发作,都不到两刻钟的功夫,那些假道士们就哭着哀嚎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错了,我们错了,这仙丹吃不得,吃不得啊——” 一地的鬼哭狼嚎。 而这时,凌知府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落过来的时候,让人将仙丹喂给了上清道长。 上清道长比那些假道士们更清楚他让人炼制的所谓仙丹是什么玩意儿,就是加了大量的丹砂,身体受不住的人,几颗就足以毒发,而即便是铁打的,再多几颗下去,也早晚要毒发。 这就是那些长期待在丹砂矿里的人,为何会逐渐中毒死亡的原因。 丹砂过量必然致死。 此时此刻,上清道长彻底清醒过来,他这回是真的完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再如何煽动百姓的情绪都已经无济于事了,真相就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那些供词或许能造假,官府也可能欺骗百姓,但是这些仙丹,却全部都是出自仙人观,但凡是见过仙人观仙丹的人,都认得。 任何的辩解都已经没用了。 上清道长本就不是个什么有骨气的人,他就只是个江湖骗子,早就被吓破了胆,不然也不会那么痛快利落的就认了罪画了押,他之所以到刑场上还试图挣扎,也是骗人骗习惯了,看能不能给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当发现已经不可能了的时候,他认怂认的比谁都快。 他死死的咬住牙关,怎么都不肯吃,直到被人强行掰开嘴把仙丹强塞进去,他又迫不及待的想要呕出来,鼻涕横流的求饶, “我认罪,我认罪,我是骗子,这些仙丹都是毒丹,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我不想吃毒丹啊,我不想吃毒丹啊,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他的哭喊声不止惊到了跪在他旁边的那个魏统领,还惊到了那些还对仙丹抱有期待的百姓们。 任何人说这仙丹是假的,是毒丹,都会有百姓不相信。 但是上清道长这狼狈不堪的哭喊,却是彻彻底底将他们全部的幻想都给打了个粉碎。 凌知府并未理会他的哭喊,而是强行让人按住他,继续给他喂下了这些他用来操纵人心,胡作非为的仙丹。 一把又一把的仙丹下去,上清道长本人也免不了出现了中毒的症状。 等他毒发那一刻,混在人群当中的陆泱泱趁机喊了一声, “快看啊,上清仙长也遭受仙罚了!” 上清仙长也遭受仙罚了! 这一声将周围围观的百姓们都给彻底的敲醒了,一时间,遍地的扣喉咙呕吐声响了起来,无数的百姓跪倒在地痛哭出声。 曾经多少次,他们亲眼目睹着因为服食仙丹而毒发的人,认为那是对仙长的不诚而降下的天罚,却不想竟然会有一天,看着那位曾经高高在上,在他们眼中如同神仙一般的上清仙长,也会出现一模一样的“仙罚”。 所以哪里有什么仙罚? 那就是中毒,毒发了。 真相无须再多赘述一个字,就已经清晰无比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见此情形,凌知府让人摘下了仙人观的牌匾,用篝火点燃,然后搬来一个密封的炉鼎,将剩余的仙丹尽数倒入炉鼎之中彻底焚毁。 伴随着仙人观牌匾和仙丹被焚毁的那一刻,笼罩在玉州几年的仙丹彻底消失。 凌知府命人重新宣读上清道长等人的罪状,将一众相关人等,全部斩首示众。 仙人观前燃烧牌匾的浓烟之下人头滚滚,血流了一地。 却不及那些因此而受害百姓的千万分之一。 待到浓烟散去,凌知府看向围观的百姓们,握紧了袖口当中的卷轴,在心中默念, “永兴二十三年末除夕,查证大殿下宗恪勾结顺王宗玉景,利用上清道长制造玉州仙丹案,酿出匪祸,强征劳役,违规开矿,奸杀虐待少女,私建陵寝行宫,祸害百姓无数,乃滔天之罪,其罪当诛。” 终有一日,藏起来的那一半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第526章 一口没少吃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忙碌压抑了许久的府衙却前所未有的热闹。 经过这场案子,衙门内部也被彻底的清理过一遍,从前留下来的那些人,有罪的被惩罚,无罪的见到这样的知府大人,也心甘情愿的追随,迎来了知府衙门内空前的上下一心。 因此一大早,凌知府便亲自带人放了鞭炮,然后吩咐厨房饺子汤圆都做了许多,给还在衙门忙活的衙役们都送了过去,还叫他们在衙门门口架起大锅,给那些流落在外的乞儿和穷困的百姓,都吃上一碗热饭。 并且早早便叫人上街去四处通知,可以来衙门口领饺子和汤圆吃。 玉州的百姓们感念这位新知府大人的仁义,不少赶来凑热闹的,还有带来自家吃食的,凑在一起分发出去。 也不知道怎么就牵起了头,引来更多的人凑热闹,纷纷将自家的吃食都给拿了出来分享。 江执衣也带着姑娘们做了许多江南那边的吃食一起拿了出来。 凌知府原本只是想着大过年的,照顾些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却不知怎的竟将衙门外的两条街都给招满了人,最后竟是摆成了一条长长的流水席。 百姓们得知之后,都争先恐后的跑来凑热闹。 陆泱泱跟闻清清她们也跑出来凑热闹,闻清清简直眼花缭乱:“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呢!” 她在药神谷长大,外公喜欢清净,娘亲又常年不在家,是以每年过年也都是规规矩矩,师兄师姐们一起互相拜年,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她忍不住感慨:“原来大家过年都这么热闹的啊!” 江执衣忍不住笑:“哪里会这样热闹,我从前也见过流水席,但也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流水席,凌大人是个让人意外的好官。” “对对对,就是他爱热闹,从前在青州的时候,那会儿县里也很穷,但是一到逢年过节啊,就会有百姓拿了自家的吃食去给凌大人送,大人不肯收,又不好辜负百姓们的心意,便在衙门口支了桌椅,喊着路过的百姓都一起热闹热闹。”陆泱泱说起从前的事情,“我头一次遇见大人,就是有一回过节,说是衙门要送吃的,我想去蹭饭,结果夫人见我瘦瘦小小,以为我特别的可怜,就悄悄塞给我几个大包子,香的我差点儿走不动道儿。然后我正躲着炫包子呢,就被镖局的兄弟领着大人找上我,信誓旦旦的说我能验尸,他见到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怀疑,还要拉我去义庄,逼得我只能在义庄门口把包子给炫完了,把他给吓到了,说办完事领我回他家吃个够。我一到他家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了夫人,他被夫人好一顿锤,往后我每一次见夫人,她都会亲自下厨给我做包子,让我带回去吃,哎,可惜夫人没来玉州,真怀念那个味道。” 陆泱泱摇摇头:“他这人就是这样,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能聊到一起去,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个书生!” 那会儿她可没少蛐蛐陆维,让他多跟凌大人学一学,大度一些,别一天到晚除了副皮囊里边装的都是心眼,小心烧坏了脑子。 陆维就骂她傻,为了吃口包子就给人东奔西跑,但她带回去的包子他是一口没少吃。 凌知府跟宗榷从她们背后走来,笑骂道:“老远就听见你这个大馋丫头在背后蛐蛐我,怎么,又惦记我家夫人的包子了是吧?” 陆泱泱尴尬的转过身,正要开口,却是一眼先看见了宗榷。 宗榷自离开京城之后,一直都是穿着休闲的素衣,布料也十分寻常,但无论多少次遇见,都还是会轻而易举的被他的气度给吸引,叫人挪不开目光。 陆泱泱少有见到他这样朝她走来的样子,在人声鼎沸之中,周遭仿佛都突然静了音,只余下他清浅的目光。 陆泱泱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她忍不住疑惑,这世间,真的会有人,在一次次的遇见中,开始忍不住心动吗? 她动了动唇,刚要开口,远远一道声音就打碎了这副过分美好的画面。 “陆泱泱!” 蔺无忌一身深红色花纹锦衣,高高束起的长发微微卷曲伴随着织锦的络子垂落下来,正眉眼灿烂的冲着陆泱泱快步走过来。 陆泱泱眉心一拧,不是,他怎么来了? 他来干什么的? 糟糕,不能让他发现宗榷! 虽然蔺无忌没有见过宗榷,不太可能发现他的身份,但是蔺无忌身为盐帮帮主,跟官府牵扯太深,若被他发现端倪,谁敢赌? 陆泱泱下意识的就扫向宗榷那边,在蔺无忌看过来之前,急忙往前跨了几步,转移了蔺无忌的目光:“你怎么会来这里?” 蔺无忌惊讶地看着主动朝着他走过来的陆泱泱,打开手里的折扇,低头凑近陆泱泱:“这么主动?陆姑娘是不是开始觉得本公子风流倜傥……” 话没说完,陆泱泱面无表情的冲着他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 蔺无忌疼的差点跳脚:“哎,你这人,怎么每次见面都要冲着脚上招呼,你那一脚下来跟石头砸脚似的,哎哟,疼死我了,我可能骨头都裂开了!” 看着蔺无忌整张脸都快疼成了痛苦面具,陆泱泱微微松了口气,背在伸手的手死命的冲着后面的人摆。 示意人快走。 然后问蔺无忌:“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自然……”蔺无忌瞥见陆泱泱那冷淡淡的脸色,无奈道:“我自然是来做生意的,听说玉州发生了一件大事,还广邀商人前来,我这本来前脚都已经踏上船了,听到这么个好消息自然也要来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遇见你呢!你看这不就巧了么?这不就遇见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陆泱泱只想赶紧把他给打发了。 她可不希望被蔺无忌这个危险人物察觉到殿下的身份! 她眼睛飞快的瞄向不远处摆着馄饨的桌子,开口道, “我请你……” 一只手落在了她肩上。 第527章 对象是什么? “泱泱,” 宗榷手落在陆泱泱肩上,浅声问道, “遇到熟人了?” 陆泱泱僵硬的转过头看向宗榷,眼底飞快的滑过一抹慌乱。 好在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转过身退开一步跟蔺无忌拉开距离,同旁边的宗榷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盐帮帮主,蔺无忌。” 在陆泱泱出声之前,蔺无忌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宗榷的身上。 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身的绷直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危机感毫无征兆的就吞噬了他。 什么时候,这小小的玉州,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明明眼前人一身寻常素衣,看上去也有些单薄瘦削,但容貌出色竟是丝毫不逊他曾经见过的那位君意公子,然而即便如此,见到这人的第一眼首先注意到的,却依然不是这过分出色的容貌,而是气度。 他读的书不多,用不出来什么贴切的形容词,只有种眼前人身上仿佛是有种与万物相融的淡然。 真实又格外不真实的感觉。 蔺无忌看着两人似乎格外熟稔的模样,嘴比脑子快一步的出了声,“泱泱,这位公子,该不会也是你的兄长吧?” 陆泱泱被他的话给呛了下,什么兄长? 那是…… 陆泱泱卡壳了下,那是她曾经的夫君,但如今已经不是了。 她同意与宗榷解除婚约,但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两人的关系。 不然……她跟闻清清说的那样,努努力把他变成男朋友? 不成亲的话,也可以搞个对象吧? 陆泱泱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是清清的表兄,我的……对象,闻却。” 蔺无忌听着是闻清清的表兄时就已经微微有点紧张了,后面一句对象,什么意思? 他甚至都没注意“闻却”这个名字,急忙问道:“对象是什么?” 陆泱泱没经过宗榷的同意就擅自做了他的“对象”,还有点微微的不好意思,赶紧应付了他一句,“就是交往对象啊,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然后飞快的转过身将正在看热闹的江执衣和凌知府给拉了过来,对着还没搞明白的蔺无忌说道:“你不是为了做生意来的吗?这位大人就是玉州府的知府凌大人,现在玉州做生意的事情大人已经交给了执衣去办,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带的话,你尽管告诉执衣。” 两人哪里看不出陆泱泱那点小心思。 凌知府笑呵呵的冲着蔺无忌拱手:“久闻盐帮帮主大名,蔺帮主赏光前来,本官不胜感激,本官已经邀请江姑娘来主导玉州通商一事,蔺帮主有任何疑问和需要都可以去找江姑娘,待过两日本官得空,定然亲自做东,邀请蔺帮主一叙。” 江执衣也同蔺无忌见了礼:“不知蔺帮主下榻何处,何时方便,执衣好登门拜访。” 蔺无忌:“……” 不是,他不是想问这个啊! 生意什么时候谈不行啊,就不能先告诉他,对象是什么吗? “陆……”他张口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冲着他摆摆手:“既然你们有正事要商量,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搅你们了,祝你们合作愉快。” 然后拉着宗榷就走,还不忘冲着闻清清挤眼睛。 闻清清立刻转身跟上:“哎呀表哥,泱泱你们等等我!” 三人眨眼就挤进人群里没了踪影。 蔺无忌:“……” 陆泱泱一路拉着宗榷走进一个小巷子,才松了口气。 跟上来的闻清清一脸八卦的凑过来:“喂喂,你们什么时候谈上的对象我怎么不知道?先婚后爱?还有哦,我怎么也算是他表姐吧,他什么时候成我表兄了?你下次飙戏的时候能不能先给我透漏下剧本?” 陆泱泱冲她招招手。 闻清清以为要跟她聊八卦,激动地快步走了过来。 陆泱泱按住她转身,指了指巷子口:“去把着风,别让蔺无忌的人跟过来。” 闻清清:“……” 不是,她现在不光当灯泡,她还得负责把风? 然而陆泱泱已经将她给推了出去,闻清清只得跑去把风了。 待只剩下陆泱泱跟宗榷的时候,陆泱泱吐了口气:“吓死我了,差点儿不知道怎么编。” 然后不解的问宗榷:“让他见到你没关系吗?他可是盐帮帮主,虽然现在不认识你,但是盐帮背后跟杨家还有萧家,三殿下那边有牵扯,虽然盐帮现在落到了蔺无忌手里,有明若替他担保,但是蔺无忌这个身份,还是太敏感了,若是被他发现了端倪,你岂不是很危险?” 陆泱泱可以跟蔺无忌做朋友,但是她也分得清楚立场。 蔺无忌身为盐帮帮主,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时候,若被他发现端倪,她担心会给宗榷带来麻烦。 宗榷伸手捏了把她的脸:“无妨,就是要给他留个印象,好让他以后起疑。” 陆泱泱皱眉:“嗯?” “我叫人调查过蔺无忌,盈州官府的人找过他,除此之外,还有萧家的人也找过他。”宗榷说道:“盐帮被整顿过一次,虽然表面上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但是暗中盯上他的人一定不少,他最终会选择上哪条船,还是未知数。” 陆泱泱原本也是担心蔺无忌的立场问题,会影响到宗榷,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问:“你是想拉拢他?” “若他当真能同明若一心,也不必拉拢,若他要投靠萧家,那借着他将我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也未必是坏事。”宗榷靠近她,压低了声音,“父皇派人满天下的找我,总不能叫他一直一无所获,消息到了萧家那里,萧家是想瞒着还是捅出去,都总要折腾点事情出来,届时真真假假,也够他们互相猜忌一段时间了。” 陆泱泱明白过来,殿下还活着的消息不可能瞒一辈子,但知道他还活着的人,不可能轻易把消息传出去,一种是不会传,一种是在权衡利弊。 但蔺无忌恰好就是那个不需要权衡的人,他若猜不到也就罢了,将来猜到了,说出去,以三殿下和陛下的性格,这里面怕是有的热闹。 陆泱泱忍不住咂舌:“你这也想的太远了吧?就我一个人瞎紧张。” “碰巧罢了,只是说与不说,都不妨事。”宗榷低笑,凑近她的脸:“但有一事,我也不明。” 陆泱泱感受到他几乎要贴上她脸颊的气息,心神不稳,“嗯?” “对象是什么?” 第528章 新年好 对象……是什么? 陆泱泱差点被他这个问题呛的咬到舌头。 他怎么也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她就是打量着她当初都没太明白的形容词儿,蔺无忌肯定也听不明白才糊弄他的啊! 毕竟闻清清嘴里总有许多贴切的,但是又没听过的新词汇,据说是来自偶像华国夫人。 偶像。 这也是个新词儿。 多贴切。 就像对象是男女朋友一样。 两情相悦的男女交往叫谈对象,她怎么解释嘛! 他们现在这样,算是……两情相悦吗? 陆泱泱眼珠子溜溜的转,心说待有朝一日她若能见到华国夫人,必然先向她讨教一下感情问题,想必对方见多识广,能定解了她此时的困惑。 “就是……就是……”陆泱泱结巴了半天,还是觉得说出来似乎有点难为情。 不太好意思去看宗榷的眼睛。 宗榷低笑。 “好了,不逗你了,”宗榷在她脑袋上轻轻的揉了一把:“既然是你们姑娘家的小秘密,我便不问了。” 他约莫是猜出了一点点,只是不大理解所谓谈对象,交往对象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但能被她们小姐妹之间互相调侃,约莫,是比朋友更亲密一点吧? 宗榷垂眸望着她浅笑,“泱泱,新年好。” “啊?”陆泱泱回神,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 她眼皮轻轻闪了闪,“新年好。” 明明是极其普通的一声问候,但不知为何眼神相触的一瞬间,她的心跳还是抑制不住的跳起来。 陆泱泱看着宗榷近在眼前的脸,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侧飞快的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要跑。 心脏扑通扑通的像是要飞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在那一瞬间,就那么做了。 但是做完之后,她又紧张起来。 他会,怎么想呢? 陆泱泱拔腿就跑,恨不得让自己立刻消失在原地。 只她才迈出去脚,就被宗榷给拉住了。 “泱泱,”宗榷声音有些轻,其实是有些恍惚,脑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所以手先伸出去拉住了人,张口却忘了要说什么。 恰在这时,蹲在巷子口把风的闻清清突然喊了一声,“哎哎,你干嘛呢?” 裴寂直接闪身从她旁边闪进了巷子里。 “公子,言……” 裴寂的声音在看到陆泱泱被宗榷拉住的画面时卡了壳,迈过来的步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一脚踩上追过来的闻清清的脚。 “啊——”闻清清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巷子。 陆泱泱跟宗榷齐齐朝着巷子口看去。 陆泱泱方才的紧张一瞬没了踪影,没头脑的问了句,“演杂技呢?” 闻清清疼的抖着脚扶着墙,指着裴寂控诉:“此贼不长眼啊!” 裴寂:“……我好像应该慢一步。” 他要不是脚太快,他也不至于往前的那一步太快,往后的那一步也太快啊! 怎么就恰恰不合时宜呢? 冲动了。 裴寂淡定的挪开一步,转过身给闻清清道歉:“抱歉,脚快了。” 闻清清气的 瞪他,但对方态度都这么好了,她也不好揪着不放,只能泪眼汪汪的瞪着陆泱泱,用口型说,“你补偿我!” 陆泱泱尴尬的摸摸鼻子,赶紧点头认怂,要不是她让闻清清给她把风,闻清清也不至于受这无妄之灾! 宗榷松开陆泱泱,问裴寂,“出什么事了?” 裴寂赶紧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了他。 宗榷打开小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陆泱泱察觉到不到,朝着宗榷看去,宗榷倒也没有瞒着她,将纸条递了过去:“泱泱,我怕是得先走一步,不能与你同行了。” 陆泱泱已经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西南边境动乱,言樾误入祸阴山,失去了踪迹。 从西南到玉州,快马加鞭也要好几日的功夫,也就是说,言樾失踪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若再没有线索,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殿下……”陆泱泱情急之下,紧张的看向宗榷。 “两个可能,一是言樾真的遭遇了不测,二是宗恪为了引我现身设下的局,无论哪一种,我都必须尽快赶过去。”宗榷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枚仅有半截手指长短的黑色月牙令牌,“这是西南总督的信物,你收着,日后用得到。” 陆泱泱接过令牌,想开口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是玉州这边,书院的事情还没有办起来,她不能这么不负责任的就一走了之。 而西南军务的事情,她也帮不上忙,非要跟去也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更帮不到言樾。 陆泱泱只是迟疑了一瞬,就清醒过来,飞快的握紧了手里的令牌,冲着宗榷点头:“我知道了,你一路小心,另外还要你安排两个人,先将孟老接过去,他出自苗疆,又曾经是军医,这几个月我们也研究了许多治疗外伤有用的法子,他兴许能帮得上忙,我跟清清等玉州这边的事情走上正轨,就去找你们。” 她现在过去派不上大用场,但是孟老不一样,西南是他的老家,或许他能帮上忙。 宗榷点点头。 然后带着裴寂走出了巷子。 等人走了,闻清清一脸不解的问她:“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你不跟着吗?他的伤,治标不治本,若再受伤,可就神仙难救了,你放心啊?” 陆泱泱叹口气:“不放心啊!” 闻清清瞪大眼睛:“那你还让他走?” 陆泱泱又叹了口气:“我留下,他也不放心啊,但是有些事情只能他去做,而我要做的事情,也不能因为要去追他就半途而废啊!我要是有分身就好了!” 不,她要是有分身的话,她还能分出一个去找言樾呢!再分出一个去找小梨呢! 陆泱泱晃了晃脑袋,一把抓上闻清清:“先别说这些了,你快赶紧跟我一起把药方给整理一下让孟老带着,还有青霉素,说不定用得上!” 闻清清都快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着跑了,闻清清疼的大叫,“你慢点儿啊,我的脚!” “我背你?” “那你快背啊!” 第529章 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兵荒马乱的回了府衙,急忙回了闻清清的住处收拾东西。 陆泱泱扶着闻清清刚要进门,闻清清紧急喊了一声,“等等!” 陆泱泱迈进去的脚火速收了回来,撒开闻清清后退了一步。 闻清清差点一脑袋栽进去! 她急忙扒住门框才险险站稳:“你谋杀亲姐!” 陆泱泱又往后挪了一步,狐疑的问她:“你又在房间里搞什么了?” 闻清清心虚的别过脸:“就是那个见血封喉……我好奇,就找机会从那老道士嘴里套出来了那种树长在哪儿,搞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闻清清讪讪的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陆泱泱又往后挪了一步。 闻清清嘴里的那一点点,这会儿八成她屋子里摆的到处都是,她要万一手贱碰到哪儿,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那你自己收拾,我先去找孟老。”陆泱泱果断的说道。 “你真不去啊?”闻清清好奇的问。 陆泱泱方才是有些心绪烦乱,但是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就算是神仙也是各自分工,没有事事都能做成的。我担心阿却的伤势,也担心言樾,他是回京以后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我比谁都想亲自去找他,确定他安然无恙。但我武艺平平,对西南丝毫也不了解,光是靠着我的决心和勇气说要去救人,不是添乱吗?我早些帮助执衣把书院的事情做起来,还有我经手的几个病人也要负责到底,然后去找药彻底治好阿却的腿,才是我能做的事。我相信阿却,他能平安把言樾给救出来。” 若是她先收到的消息,若是宗榷无法前去,她赴汤蹈火也会走一趟。 但是宗榷已经去了,她也不能丢下她该做的事情。 闻清清看着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现在这番话,倒是有点像我娘会做的事情,她也这么说过。” 陆泱泱挑眉:“英雄所见略同?” 闻清清无奈叹气:“算了算了,我尽量帮你多搞点保命的药丸吧,真不知道你们怎么都这么拼命。” 她只是担心宗榷那个豆腐渣的身体撑不了几日陆泱泱会后悔罢了。 但认真想想,好像这么多年,她也没见她娘亲因为重文太子被囚随时都没几日好活而后悔过没跟他共患难。 感情真是复杂,当事人都不懂的东西,她哪能想的明白? “等等,”陆泱泱喊住闻清清。 “怎么了?”闻清清扭头问。 陆泱泱指指她房间:“把你那见血封喉,多搞点让孟老带着,我觉得这东西,可能有用。” 闻清清这下立刻就精神了:“那当然了,我跟你说,我研究毒药可不是不务正业,我当初想闯荡江湖的时候,我外公跟那些师兄师姐们统统不同意,说我生活经验太少出门容易被骗,但我娘说了,就我这血都快被毒药腌渍入味了,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先啃一口,指不定哪个先死。” 陆泱泱竖起大拇指:“呵呵呵,不愧是夫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然后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先忙,我去找孟老。” 陆泱泱赶到孟老住的地方,孟老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瞧见她进来,忙说道:“我就知道你要过来,方才公子的人已经来同我说过,随时可以启程,我想着尽量快些,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我都一并带上。” “药我已经让清清去准备了,罗叔呢?”陆泱泱问。 话音刚落,罗靖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可是出什么事了,我接到孟老的口信就往回赶。” 陆泱泱把宗榷已经离开去西南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想让孟老一起去,罗叔,你护送孟老一起吧,把陆瞻也带上。” 罗靖微微蹙眉:“不行,若我们都先走,只剩下你们几个姑娘家,这一路多危险?” 陆泱泱轻咳一声:“罗叔怕不是忘了,清清一个人都能从西南走回来,我们可不是什么弱女子。” 孟老哈哈笑道:“姑娘说的是!你们几个都是老夫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罗靖被闹了个大红脸,想起当初他们山寨将陆泱泱跟闻清清抓起来,结果闹了半天,两个人都是主动上钩,不然他那山寨都能团灭了。 “我知道罗叔也是关心我们,不过不用担心,我跟清清一路行事还方便些。”陆泱泱同罗靖和孟老说道:“我过来找罗叔,还有一个事情想请教一下。” 罗靖忙说:“你说。” 陆泱泱问道:“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便使用的暗器,比如针,可以让我在针上抹毒药,可以出其不备的那种。” 她力气大,盛君意教给她的步法也能弥补一些短板,应付一般的高手都没有问题,但若是遇到那种轻功很好的高手,或者人数多的情况下,她很难一一攻破,但如果她能随身带着一两样方便使用,还能淬毒的暗器,那即便是真的遭遇险境,她的把握也会大很多。 罗靖被她这么一说,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只是说到暗器,他了解的也不太多:“淬毒是可行的,我们从前在军中有时候也会在箭头上抹上毒药或者是粪水,这样一旦受伤,伤口就很难愈合,一旦毒入心肺,就是神仙也难救。” “暗器的话,袖箭,梅花镖这些都可以,但是不太适合你。” 罗靖皱眉,这些普通的暗器他自己就会做,从前在山上还用来做陷阱打猎什么的,可真要在实战当中,又要淬毒又要攻击,若非是专门玩暗器的人,怕是并不方便。 这时,孟老开了口:“我倒知道一样东西,很适合姑娘。” 两人齐齐看向他。 “针。” “西南有个专门研究使用暗器的门派,有种传说中顷刻间可收割无数人性命的暗器。这种暗器能同时发射出无数银针,针针夺命,早已失传。不过后人研究出来许多相似的暗器,将银针藏于器物之中,飞出的瞬间即可夺人性命,姑娘不妨托人打听打听。” 第530章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陆泱泱惊讶不已, “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孟老呵呵笑道:“世间之大,总是无奇不有,暗器也是一门学问,只可惜许多东西代代相传,却未必能保留下来。毕竟这样的物件一经现世,就不知道要引起多少腥风血雨。” 陆泱泱想了想,确实如此,若真有这样逆天的暗器,那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我知道了,多谢孟老提点,那我就先不打搅了,等清清那边把药材都收拾好,我再叫人给您送过来。”陆泱泱说道。 孟老点头。 陆泱泱准备转身离开,想起来这件事还没有告诉陆瞻,便问罗靖:“罗叔,陆瞻呢?” 罗靖笑道:“自打得了那几卷兵书,他如痴如醉的,有不认识的字,还抄下来到处找人问,习武都不见他这么用功过!这不今日原本是打算凑热闹的,结果才走出去又忍不住回去了。” 陆泱泱挑眉,转身跑去了陆瞻的房间,陆瞻果然还趴在窗前如痴如醉的研究兵书。 陆泱泱从窗口伸过头凑进去,吓得陆瞻一哆嗦,见到是陆泱泱,拍拍心口:“阿姐,你可吓死人了!” 陆泱泱伸头往他书上瞅了两眼。 还瞧见旁边散落着好几张刚刚写废了的纸。 “你这是?”陆泱泱伸手打算拿起来,被陆瞻急忙按住,满脸通红:“阿姐,我这,我这练习呢,我现在字不太好看……” 他才学认字没几个月,倒是认了不少字,可写起来还是有点费劲的。 陆泱泱将放在一旁的兵书给抽了过来,翻看了下,“我说呢,原来是阿却自己默写的。” 陆瞻惊讶的瞪大眼睛:“这,这,这是姐夫自己写的吗?” 陆泱泱点头:“是他的字,想来是路途无聊,随手默写着玩儿的吧。” 陆瞻不可思议:“竟然还能这样?” 陆泱泱放下书,绕进房间拎起笔,在空白纸上将陆瞻方才抄写的那几行字给写了下来。 陆瞻好奇的看着陆泱泱的字,又看看兵书上的字:“这好像啊!” 陆泱泱收起笔:“自然是有点像的,我的字从前狗爬一样跟你这比比也没好到哪儿去,后来得了阿却还有我外公的指点,阿却的字也是外公教的,所以算来算去,师出同门!” “阿却从前同我说过,他心烦意乱或者路途无聊的时候,喜欢将看过的书给默写下来,这个过程会让人保持冷静。” 陆瞻有点不好意思:“可很多我都看不懂……” 陆泱泱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所以你一遍一遍的临摹,等到也能默写下来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陆瞻激动不已:“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跟姐夫讨教一下呢?” 陆泱泱拧他一把:“别瞎叫,下次记得叫公子,明白了吗?” 陆瞻嘟起嘴。 “阿却先行一步去了西南军中,我打算让你跟罗叔一起先行一步,你意下如何?”陆泱泱问道。 “那你……”陆瞻张了张嘴,随后便点点头:“好!” “哦?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安排吗?”陆泱泱笑道。 陆瞻抬起下巴,认真说道:“我明白阿姐对我的用心,我也知道你有你要去做的事情,这些我也帮不上忙,我想变得更厉害,更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们。等我学好了武艺,读懂了兵书,我也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往后余生所有的努力,都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保护自己的家人!守护阿姐的梦想! 陆泱泱看着眼前眼神清亮坚定的少年,才几个月,就已经彻底的脱胎换骨,内心由衷的高兴。 她忍不住上前抱了他一下,从前离开清河村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家人是什么样的,是血缘,还是一种牵绊? 但是后来,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明白,家人是牵绊,但更是守护。 她自幼便没有家,但她的家人会慢慢多起来。 “好,我们一起努力!”陆泱泱笑着拍了拍陆瞻的肩膀。 等到将东西收拾好交给孟老,将他们送走之后,江执衣才回来。 瞧见陆泱泱跟闻清清站在衙门门口,江执衣好奇的问:“咦?怎么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让我替你绊住蔺帮主,是要去约会呢?” 陆泱泱:“……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阿却他有事已经离开玉州了。蔺无忌他到底有什么事?” 江执衣看着陆泱泱,轻咳一声,“你真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啊?”陆泱泱一脸茫然。 她就觉得蔺无忌这个人危险的很,她还能知道什么? 江执衣看着陆泱泱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样子,内心替蔺无忌点了一百盏蜡烛。 “他自然是为了玉州通商的事情来的,看有没有生意可做,但其实……”江执衣也不卖关子了,看着陆泱泱低声道:“他为你来的。” 陆泱泱指着自己:“为我?我又不会做生意,他找我也没用啊!” 陆泱泱自认为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聪明,可她对做生意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比起做生意,她更喜欢医术。 虽然小的时候学习医术是被迫的,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但是当真正发现自己做了有意义的事情之后,还是很满足的,暂时没打算改行。 于是她十分诚恳的说道:“那他真是找错人了,我从前说欠他人情,若他有需要的,我定竭力回报,但做生意我真不行。” 江执衣实在是没忍住,摇了摇头,“我说我的大小姐,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他的为你而来,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他喜欢你吗?” 江执衣怕她不懂,还特地强调:“是男人喜欢女人那种喜欢。” “喜欢我?”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喜欢我什么?他第一次见面就骂我丑,他怎么可能喜欢我?我还觉得他瞎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泱泱承认,自己从前伤疤在脸上的时候确实是有点丑,但是她如今都好的差不多了,再骂她丑,那肯定是瞎! 蔺无忌个瞎子一边骂她丑,一边喜欢她,这可能吗? 第531章 跟我一起带孩子? 陆泱泱十分笃定的说, “这绝对不可能!” 一旁的闻清清深以为然的点头:“我也觉得他挺瞎的,他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你丑的?哎,我跟你说,男人嫌弃一个女人丑,这个人绝对不能嫁,指不定他心里怎么想的呢!” 闻清清觉得自己跟娘亲最像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颜控。 她第一次见到陆泱泱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啊! 那蔺无忌肯定是瞎吧? 肯定是瞎吧! 江执衣扶额,她就知道,指望陆泱泱一个对男女之情都没有概念的人感受到蔺无忌的心意,那差不多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费功夫。 于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拍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两个,就别再琢磨了,我估计啊,那蔺帮主现在要是有的选的话,他大概巴不得回到你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给自己一巴掌,谁叫他嘴贱呢!” 陆泱泱摇头:“反正我是想不明白。” 她原本就不知道男女之情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光是宗榷一个,她就折腾不明白了,再来一个她并不算信任的蔺无忌,那更折腾不明白了。 她也不想费这个心思。 有这功夫,大概还没有去采一天的药来的快乐和满足! 于是陆泱泱也就转瞬就将这事儿给抛到了脑后,一锤定音的对着江执衣说:“虽然我想不明白,但是不要紧,左右我也不会在玉州待多久,日后同他少接触,免得他误会就是了,他若真心想做生意,等绿瑶来了,你就将他引荐给绿瑶,若对玉州百姓有利,便同大人说于他行些方便也无妨,若他不是真心做生意,便将他打发了。” 江执衣点头:“你放心,他即便是有心试探,我也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他。他毕竟是盐帮帮主,你也不宜同他牵扯太深。” 江执衣即便是不问,也知道陆泱泱对蔺无忌没有心思,特地提点她,也是担心她不明白蔺无忌的心思,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且蔺无忌毕竟是盐帮帮主,盐帮虽然目前是蔺无忌做主,但是从前背后跟杨家以及三殿下那边有牵扯,谁也无法保证,日后蔺无忌不会为了利益重新走上这条路。 这样的人,对陆泱泱而言,太危险了。 “我明白。”陆泱泱回道。 然而陆泱泱她们前脚刚回了府衙,准备去找凌知府将宗榷离开的事情告诉他,转身就接到了蔺无忌的帖子,约陆泱泱晚上去放花灯。 放花灯原本是十五上元节的活动,但是玉州遭此劫难,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如今百废待兴,凌知府有心让百姓们热闹热闹,也为了吸引外地客商前来,于是一早便张贴了告示,玉州城从初一到十五,整整十五天,开放宵禁,同上元节一般放灯祈福。 玉州的百姓们也由此嗅到了商机,那些做小生意的,一早就准备了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玉州城,因着大年初一一场别开生面的流水席跟放花灯祈福的活动,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 陆泱泱她们原本也早就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去放花灯祈福,只不过宗榷突然离开玉州的事情,让陆泱泱一时忙碌,给忘了这个事。 此时看着蔺无忌这入乡随俗的帖子,再想到方才不久前江执衣的话,陆泱泱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给她送帖子的人就说了, “陆姑娘,我们帮主说了,要是你拒绝的话,他就每天上门亲自请您,直到您同意为止,反正玉州的花灯会有十五天。” 陆泱泱:“……” 陆泱泱本来是一点都不信江执衣说的,蔺无忌能喜欢她,但是这么无赖的约人方法,也亏蔺无忌能想得出来! 陆泱泱索性收了帖子:“去告诉你们帮主,帖子我接了,茗香楼见。” 一旁的江执衣拉着闻清清默默退后了一步,闻清清摸摸胳膊,小声嘀咕,“我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 江执衣好笑的说道:“蔺帮主倒是挺执着的,可惜啊,找错了人!” 陆泱泱轻抽了下唇角,扭头走了。 等到了差不多约定的时间,陆泱泱没有喊上江执衣,反而是带上了岫娘一起,去了茗香楼见蔺无忌。 蔺无忌大概是没想到陆泱泱这么好说话,所以一接到陆泱泱会赴约的消息,便一早就收拾好了等在了二楼的包厢里,靠在二楼的窗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就等陆泱泱过来。 原本他倒是也没有那么心急的,可是今日见过陆泱泱那什么对象,什么表哥之后,他心里就莫名其妙的烦躁,然后就一直想到明若告诉他的,陆泱泱有喜欢的人。 而无论他有多么的不想承认,但似乎,不,是他几乎能肯定,陆泱泱喜欢的,就是今日那个气质不俗的男人。 他虽然跟陆泱泱认识不久,但是他见过陆泱泱无论对谁,都是真诚却并不十分亲近的模样,哪怕是她兄长的那位君意公子,似乎也隔着什么,但对今日那个人,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熟稔自然甚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维护。 好似那人是什么宝贝似的。 一想到这个,蔺无忌就有种抓心挠肺的感觉。 从前他只觉得,无论陆泱泱喜欢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走进她心里去,他们不就从针锋相对到也算是成为朋友了吗?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接受他,发现他的好。 可今日只是那短短一面,那种油然而生的危机感就仿佛彻底吞噬了他。 他跟江执衣兜了大半天的圈子,并不是对什么生意感兴趣,而是想通过江执衣了解她,侧面打听她的消息,偏偏江执衣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过通透,他的那点心思,她看的明明白白,就是不接招。 他实在耐不住,才一分开,就迫不及待的给陆泱泱下了帖子,等着陆泱泱来赴约。 到他不知道多少次望眼欲穿的时候,陆泱泱终于带着岫娘姗姗来迟。 看着陆泱泱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起进入包厢,蔺无忌直接呼吸一滞,故作轻松的开口,“泱泱是要跟我一起,带孩子?” 第532章 喜欢谁有那么重要吗? 陆泱泱不解的看看他,又看看一旁乖巧听话的岫娘,“不用你带,我自己带。” 她本来就是带岫娘一起上街打算找个地方义诊的,虽说凌知府揭开了上清道长的真面目,也封禁了所有的仙人观,告诉百姓生病需要看大夫,但是玉州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大夫了,百姓哪怕心里接受了上清道长是个骗子的事实,但是对于看大夫,还是会有一些顾虑和胆怯。 她要教岫娘医术,就不光是要教她医书上的东西,多看多用才能学得更快。 义诊就是个好机会。 蔺无忌以为陆泱泱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十分自信的说道:“虽然我没带过孩子,但是要是你开口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帮忙?” 陆泱泱彻底疑惑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蔺无忌脱口而出:“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放花灯吗?” 陆泱泱:“……” “我又不是闲的。”陆泱泱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蔺无忌也坐下来,掩饰性的拿起茶杯,装作喝茶的模样,然后悄悄观察陆泱泱。 陆泱泱想了想,也没打算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的问他,“你喜欢我?” “噗”蔺无忌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愣愣的看着陆泱泱,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他对陆泱泱上心之后,试探过她许多次,也想象过许多次,跟她表明心意的场景,但是他做梦都想不到,陆泱泱她会直接问,她竟然会直接问! “咳咳咳,”蔺无忌猛烈的咳嗽起来,只觉得大脑嗡嗡的。 他问过许多人,追姑娘应该怎么做,追姑娘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他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 陆泱泱好心的把桌子上的茶点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吃口点心压一压。” 蔺无忌不光耳根红了,这下连脖子都红了,那股血气上涌,脸上都开始跟着烧起来。 他努力的压住喉咙间的痒意,憋的他双眼都水润了几分。 陆泱泱也不是傻,看他这副表现,那八成是真有这意思了。 还就……挺不可思议的。 蔺无忌才刚刚稍稍缓和了点,就瞧见了陆泱泱那十分一言难尽的眼神,他一时忍不住气恼:“陆泱泱,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喜欢你怎么了?很奇怪吗?” “是奇怪,”陆泱泱下意识的回道,然后又连忙道:“我不是觉得你奇怪,我就是觉得这个事情还挺奇怪的。” 蔺无忌攥紧了拳头。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个十分成熟的人了,他也险少有很控制不住自己想失控的时候,但是此时此刻,他莫名有种像是回到十五六岁的年纪,冲动懊恼又不安,还幼稚。 “执衣回去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可能,我还以为,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只是你管得宽。”陆泱泱说道。 蔺无忌拳头都硬了,他咬牙瞪着陆泱泱:“你,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姑娘家?有你这么迟钝又不解风情的姑娘吗?” 他管得宽?他管得宽他怎么没去管别人? 蔺无忌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能听到这么一番话。 气的他胸口起伏,恨不得当场就站起来走人。 但是陆泱泱都这么坦荡了,要是他就这么站起来走了,岂不是显得他特别丢人? 蔺无忌气的把桌子上的茶当酒似的,直接猛灌了一口。 陆泱泱坦言道:“我不是迟钝,我只是对感情的事情,没有那么多想法,你若是直白的告诉我,我也只会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想让我感觉到的话,抱歉,我确实感觉不到。” 蔺无忌人都傻了,但是他还是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那句,我不喜欢你。 他愣愣的看着陆泱泱,脱口问:“那你喜欢谁?那个什么表哥,闻却?” 陆泱泱点点头:“嗯,我喜欢他。” 蔺无忌神色复杂的看着陆泱泱,他没想到陆泱泱能这么的坦诚,坦诚到半点余地都没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身为盐帮帮主,在他面前使尽手段前仆后继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但这么直白的说不喜欢他的,还是头一个。 他拳头死死的摁在桌子上,想起身走人,不就是被拒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还是不死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他只是不甘心自己从未参与过,就这么被比下去了,她都还没有了解过他,怎么就那么确定的不喜欢他了呢? “你不喜欢我什么?你喜欢他什么?”蔺无忌赌气道。 陆泱泱反问他:“那你喜欢我什么?” 蔺无忌一下子便被她给问住了。 他喜欢陆泱泱什么? 大概是那股特别的劲儿吧? 他也没读过多少书,形容不出来,只从第一眼见到她,明明把自己弄的那么狼狈,却丝毫不服输不不低头的倔强的那股劲儿,对他像是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一次两次三次,吸引的他无法自拔。 自此他看世间女子,都寡淡无味。 只有她光彩炫目。 “你很特别,”蔺无忌看着陆泱泱,即便是到现在,到她这样拒绝了他,他眼里能看到的,还是她的特别,她跟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 陆泱泱也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答案,她想了想,说道:“可是这世间特别的女子有很多,我所认识的女子都很特别,若你因此喜欢我,那你也可以喜欢别人,这世界上总会有比我更特别的人,如你所见,你也觉得我迟钝,不解风情,说不定你会遇见更特别,也不迟钝,还解风情的女子呢?” “你!”蔺无忌仿佛挨了一记回旋镖,直扎心口。 “这就是你不喜欢我的理由?”蔺无忌气恼的盯着她,“那他呢?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让我先喜欢自己,再去考虑喜欢别人。”陆泱泱认真的回道。 蔺无忌不理解:“这算什么喜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啊,但是有关系吗?我的一生有很多事情要做,喜不喜欢谁也只是其中一件,我慢慢知道就好了,重要吗?”陆泱泱轻轻蹙眉,“喜欢谁有那么重要吗?” 第533章 她还是那个她 陆泱泱有点奇怪,他怎么那么多问题呢? 她原本确实没有察觉到蔺无忌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别提察觉到蔺无忌喜欢她了。 但是蔺无忌用那么无赖的法子约她见面,再加上江执衣说的,她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发现了。 她做事情一向不喜欢拖着,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那肯定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她才过来赴约,打算跟蔺无忌说清楚,让蔺无忌明白她的意思就好。 可她这说了半天了,他怎么还在纠结喜欢不喜欢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呢? 陆泱泱忍不住说道:“我才十六岁,我又不是非要现在就明白喜欢是什么,我的一辈子还有那么长呢,我也不是为了喜欢谁而活着的。我现在活的很好,我也很满足,未来也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我都不纠结,你纠结什么?” 蔺无忌哑口无言。 他遇到的好似不是喜欢的姑娘,而是一生的克星。 他们好像没有一个点能对上的。 她压根儿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蔺无忌生平第一次生出这么无奈的感觉。 一瞬间万般滋味都涌上了心头,酸酸涩涩难以形容。 陆泱泱见他不说话,便起了身,“我要跟你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以后不要误会就是了,我觉得相识一场,我至少不能骗你。” “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完,陆泱泱便拉上一直乖巧的站在一边的岫娘出了门。 留下蔺无忌依旧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言不发。 等下了楼,岫娘小声问陆泱泱:“姐姐,他跟傻了一样,不会受刺激了吧?” 陆泱泱轻抽了下唇角:“这就受刺激的话,那他可真脆弱。” “姐姐说的对,一辈子那么长,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为何要为了喜不喜欢的伤心伤神,真想不明白,恋爱脑真费劲。”岫娘感慨的说道。 陆泱泱笑着在她脑袋上揉吧了一下:“又跟清清去偷看话本子!这回看的什么?” “看的狐妖跟书生,书生看狐妖貌美,同她海誓山盟,但是转身为了前程,又要杀了狐妖给官家千金做围脖。自古书生多薄幸,恋爱脑啊,要不得。”岫娘摇头。 “哈哈哈哈”陆泱泱大笑:“那结局是什么?” “结局……”岫娘嘿嘿笑道:“自然是狐妖一怒之下挖了书生的心肝,一口吞了,从此以后断情绝爱,专心修行。” “所以你看,狐妖能修行,就算是喜欢了一个黑心肝的,那也就是一阵子的事情,解决了黑心肝,还能继续修行,不用担心会喜欢上不好的人,只要你跟狐妖那么厉害,就能先嘎了黑心肝,再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陆泱泱同她并肩走远,“先喜欢自己,然后再喜欢别人,喜欢错了也不怕。” 蔺无忌看着她们渐渐走远,脚步钉在了原地。 方才看着她离开,他心中慌乱,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跟下来,却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一段话。 她还是那个她。 同那时跟他说,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让更多的人学到医术,让更多的人受益。 她没变,无论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她都首先还是那个她。 倒是他,才是沉不住气的那个。 他明明想的是,想要靠近她,就要慢慢的了解她,一点点的努力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更多的努力。 可不过是见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让人难以忽视的人,他就失了分寸,几番试探,患得患失。 他不自觉的深陷,她却依然清醒又耀眼。 不会因为他的喜欢有任何一点点的不同。 她说很多女子都很特别,但是在他心里,她才是最最最特别的那一个。 而原来,这才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儿。 蔺无忌啊蔺无忌。 你完了。 …… 陆泱泱带着岫娘转了一圈,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摊位的时候,恰好瞧见那位青檀道长在摆摊算卦。 大概是因为刚刚揭穿了仙人观的阴谋,此时此刻,青檀道长这摊位十分冷清,一个人都没有,甚至别的摊位旁边都是挤着挨着的,但青檀道长这卦摊儿两边都是空着的,好似是两边的人都要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陆泱泱看了看,带着岫娘走了过去,她让岫娘将旁边义诊的摊位支起来,自己坐到 了青檀道长的摊位前。 “道长,你还会算卦?”陆泱泱有点好奇。 她还是从前在庙会上见过有人摆摊算卦的,一直以为是假的。 没想到这道士还真算卦啊? 青檀道长看到陆泱泱就有点脸热,他一向自诩名门正派,却不想因为曾经的疏忽,造成了玉州百姓遭此劫难,或许冥冥之中,也是因为这份因果,才有师尊令他们下山之事。 青檀道长轻咳一声:“道家五行占卜,都会一点,都会一点儿。” 语气十分谦虚。 陆泱泱半信半疑:“真能算?” 青檀道长问她:“你想算?” 陆泱泱点点头:“那你都能算什么?” 青檀道长捋捋胡须,“这就多了,算生平,算姻缘,劫难,吉凶,看风水,家宅……” 陆泱泱听的一愣一愣的,“能测吉凶?” 青檀道长听出她的意思,将三枚铜钱放到她面前,“放到手心,想着你要问的事情,一共掷六次。” 陆泱泱拿起铜钱,照他说的掷了六次。 青檀道长掐起手指,片刻之后,看向陆泱泱。 还未开口,陆泱泱心急道:“你直接告诉我,可有性命之忧?” “你所问之人,命中有此一劫,九死一生,看似遮天蔽日,又留有一线生机,若恰逢其会,便可逢凶化吉,但若心志不坚,则生死难料。”青檀道长说道。 陆泱泱忍不住蹙眉,这到底什么意思? 很凶? 似乎是看出陆泱泱的疑惑,青檀道长解释道:“若此人心性足够坚强,必然能等到那一线生机。” 陆泱泱:“简言之,靠自己?” 青檀道长微愣了下,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陆泱泱:“……” 意思就是,言樾这次十分凶险,只有一线生机,但前提是,他得能熬得住,才能等到那个机会? 第534章 你绝不可能赢! 陆泱泱不解的看着青檀道长,这算是凶还是吉? 青檀道长点道:“姑娘,事在人为。” 陆泱泱顿了下,豁然开朗。 她也一时间关心则乱了。 事在人为。 宗榷已经赶往了西南,只要稳住局势,就能全力搜索言樾的下落,她与其在这里测算他的吉凶,不如早点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一起去寻他。 说到底她之所以心中难安,不过是因为她远在千里之外,担忧罢了。 世事难料,且瞬息万变,何以定吉凶? 事在人为罢了。 陆泱泱摸出一粒碎银子放到桌子上,郑重感谢,“多谢道长提点。” 旁边的岫娘已经将隔壁的摊子给支好了,陆泱泱起身过去。 有路过的人瞧见,也期期艾艾的上前来,让青檀道长给算算日子,原本门可罗雀的摊位,也逐渐跟着热闹起来。 陆泱泱这边的义诊却是没人上前,似乎也是在观望着有没有人先来试一试。 急的岫娘站在一旁吆喝:“免费的义诊,有头疼脑热身体不舒服的,都可以来看一看,看诊不要钱!” 然而她吼了半天,也没人上前,还有人路过议论, “这不是胡闹么?这么点年纪的小姑娘,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行医,谁信啊?” “说不好又是骗子!” 听到这话的岫娘差点冲出去跟人吵起来,被陆泱泱拉住了。 岫娘气的坐在一旁,嘀咕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自己被骗了就觉得所有人都是骗子!” 陆泱泱笑道:“所以我们才来义诊的啊,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生病了就该去看大夫,而不是相信什么神佛保佑!人呢,总是很容易就人云亦云,但是一点点的改变,就又能很快就改变他们的看法!” “真的吗?”岫娘不理解,她觉得有些人就是固执! “等着吧!”陆泱泱指尖敲了敲桌子,左右闲来无事,索性继续教起她算学来,这可是她的强项,前几日教过她加减乘除的口诀之后,发现她只用了两遍就记住了,在这方面十分的有天赋,甚至无师自通的从一百以内的数字算到了一千,惊的教她认字的江执衣都感慨,岫娘若是去当账房,保准没人敢作假。 而岫娘如今正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时候,很快就被陆泱泱给代入到了算学之中,兴致勃勃的让陆泱泱考她。 陆泱泱先是给她出了点简单的:“九只兔子几只脚?” 岫娘立刻回道:“三十六。” “四个人,一人分到七个馒头,一共分给他们多少馒头?” “二十八。” “……” 陆泱泱换了个难点的,“十六只兔子,八只鸡,加起来一共几只脚?” 岫娘这回卡了下,不过很快就算出了答案,“六十四加十六,一共八十只脚。” 话音刚落,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激动道:“这么不可能!这么快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你提前背好了故意演的吧?” 岫娘正上头呢,被人突然插了嘴,满脸不解的扭过头,见竟然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正在激动的盯着她,好似她是个大骗子一样。 她还未曾同人吵过架,被人这么一说,有些懵,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红着脸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算不算的出来,算的快与慢,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出完题不过眨眼功夫你便算了出来,这绝不可能,你肯定是背好了的,你们串通起来故意引人过来的!”书生笃定的说道。 岫娘惊得瞪大了眼睛,气呼呼的指着她们桌子旁边竖起来的竹竿上撑着的布条:“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字?义诊,我们是来义诊的,我背算学题吸引人来看诊吗?你也是个读书人吧,你认的字儿肯定比我多吧,你怎么还能胡说八道呢!” 她总共也就这几日跟着江执衣学了千字文,堪堪认得一些字,她一直觉得读书多的人肯定讲道理,但这人怎么不光胡扯还找茬呢? “你们两个小姑娘,如何义诊?总之我不信你能那么快算出来!”书生高声道。 岫娘气的脸都红了:“你非要这么说,是你自己算不出来吧?” “我自然能算出来!”书生反驳。 “那你凭什么质疑我?”岫娘反问。 书生自信的说道:“我对算学很感兴趣,所以在你们开始问答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我一路听下来,你所有的问题都答对了,我不是说你不能答对,但是速度这么快,这如何可能?前面简单些的还好,后面的答案你是如何一口得出来的?除非你事先就知道答案!小小年纪就出来作弊骗人,我自是要揭穿你!” “分明是你胡说!”岫娘本不想跟他辩解,哪知这人还一口咬定她是骗人的,这她如何能忍, “行,既然你不信,那你来问,若我答得上来,便不是背的,这样行了吧?” 书生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竟然如此招摇,信口雌黄,他倒要看看,她有几分本事:“好,也莫说我欺负你一个小姑娘,我出一道同你刚才那道题差不多的题目,你若能在几息之内答出来,我便算你赢!” “那我若赢了,你当如何?”岫娘盯着他问道。 书生嗤笑:“你绝不可能赢!” 岫娘也不废话,看着周围一群看热闹的人说:“我若赢了,你便当众同我道歉,我也不说一题,省的你又冤枉我作弊,三题,若我答得出来,你就当众道歉!” 书生笃定她在说大话,哼道:“好!你若能答出来,我道歉又何妨?” 于是快速说了一道自己算过的类似的题目:“笼子里养了三十二只兔子,十三只鸡,一共几只脚?” 岫娘立刻回道:“一百五十四!” 书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急忙又说了一道:“一百九十七只兔子几只脚?” “七百八十八。” “这,这……这如何可能!”书生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岫娘扬声道:“还有一道题!” “你,你……”书生结巴起来。 陆泱泱坐在凳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呼,“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能帮帮忙,救命啊——” 第535章 这样能行吗? 陆泱泱听到呼救声,立刻站了起来,朝着喊声的地方走去。 岫娘顿时也顾不上什么书生了,赶紧跟了过去。 书生见两人好端端的都跑了,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 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众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瞧着是在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那里,于是也都跟了过去。 书生本想悄悄溜走,但是他好歹是读了几年圣贤书的,若就这样走了,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儿,于是也硬着头皮跟了过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找到呼救的地方,见是一对老夫妇跟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儿。老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哭,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小孩儿的背,而小孩儿此时已经脸色青紫,两眼翻白,眼看是要憋死过去了。 老妇人死命的在小孩儿的背上捶打着,哀求着周围的人,可眼下这情况,这小孩儿俨然是已经没救了,众人在旁边议论纷纷,也觉得可怜,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她的老伴儿则是跪在地上四处磕头:“诸位贵人行行好,给帮忙找个大夫吧,求求你们了!” 然而他纵使磕破了头,也无人敢应。 玉州城本就没有几个大夫,这几年因着仙人观的缘故,大夫走的走,跑的跑,留下来的也都藏着掖着生怕给人知道自己是大夫。如今仙人观是封了,官府也鼓励重开医馆,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别说那些大夫也都怕了,百姓们也不信任突然冒出来的大夫。 要不怎么会觉得陆泱泱那个义诊是闹着玩呢,压根就没人相信。 况且这小孩子吞食异物被噎死的年年有,便是有大夫来了,也未必能救。 围观的众人也是惋惜,但也没有办法。 陆泱泱挤进来的时候,瞧着那孩子的模样,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上前朝着老妇人伸出了手:“把他给我,我是大夫!” 老妇人激动的抬头看向陆泱泱,瞧着她过分年轻的模样,迟疑的看着她,却又因为惊惧害怕而浑身发抖。 “阿婆,我真的是大夫,我是知府大人府上的府医,是受知府大人的命来帮忙的,你相信我,先把孩子给我,再晚就来不及了。”陆泱泱看她这副模样,也不敢伸手把孩子给抢过来,以免不小心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老妇人听到知府大人,有些半信半疑,倒是跪在地上老伴儿忙道:“快,快把小宝给这姑娘,再耽搁下去,小宝可就真没了。” 老妇人听到老伴儿的话,迟疑着还是松开了手,让陆泱泱把孩子给抱了过去。 陆泱泱让小孩儿趴在自己腿上,左手固定住他的头,用右手去拍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周围人见她动作,忍不住议论起来, “刚才那老妇人拍了半天也没用,她这样能行吗?” “不管怎么说,这姑娘也是好心,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最是容易被噎着,年年因着这事儿夭折的不知道多少,还是得当心点儿。” “既然是知府大人府上的,想来也不是骗子,这新来的知府是个好人。” “总之咱们看着,做个见证,也省的回头儿没救过来,冤枉了这姑娘。” 说话间,陆泱泱已经进行了几轮的拍打,就在这时,小孩儿突然动了几下,一颗糖葫芦从他口中滚落出来。 憋了许久猛然能呼吸,小孩儿缓了片刻,哇的大哭了起来。 一旁的老夫妇早就吓得瘫软在地,在听到小孩儿的哭声以后,也都忍不住哭出了声。 老妇人几乎是跪着上前接过了孩子,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给陆泱泱磕头:“姑娘大恩大德,老婆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救了我们一家子啊……” 她老伴儿也跪在地上磕头:“谢姑娘大恩,谢知府大人大恩,谢姑娘大恩……” 两人此起彼伏的磕着头,满脸都是泪。 陆泱泱赶紧伸手去拉他们:“阿公阿婆,你们快起来吧,这只是点小事儿,不值当你们如此,只小孩子气管细小,万万不可随便吃大块的硬物,最是容易卡到,日后还是要多注意些。” 老妇人已经泪流满面,抓着陆泱泱的手不断地道谢:“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去岁放了儿媳改嫁,家中如今只小宝这么一个指望了,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老两口还活着做什么,姑娘不止是救了小宝,而是救了我们全家啊……” “我们日日仔细着,带在身边眼睛都不敢挪开一下,今儿个官老爷开恩,要连开十几日的灯会,我们便想着过来这热闹的地方摆个摊,好多些进项,小宝嘴馋想吃糖葫芦,我们没忍心就给买了一串,谁成想,谁成想……” 老妇人止不住的落泪,她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只这一时的纵容,竟差点儿要了小宝的命,若非这姑娘帮忙,小宝要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 周围人听这老妇人哭诉,也是觉得可怜。 倒是有个模样爽利的年轻妇人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说你是大夫,那是不是有什么技巧,你刚是怎么让那孩子把东西给吐出来的?实不相瞒,我家小弟幼时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没了的,当时也找了大夫,却也无济于事,父母至今提起这事儿还耿耿于怀。姑娘要是不方便说,也可告知我们姑娘在哪家医馆行医,日后我们去找姑娘看诊也方便!” 她这一开口,也有人跟着附和起来,再不觉得陆泱泱年轻不顶事了,纷纷问起陆泱泱在何处开医馆。 陆泱泱也没想到,会因着这么一件小事让玉州的百姓对大夫有了改观,便趁热打铁:“我方才用的法子是一个神医教给我的,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处,我现下便给大家演示一下,日后若遇到同样的情况,许是能帮上忙,也恳请大家学会了以后也能教给别人,好让更多人都知道这法子管用。只任何手段都无绝对,若遇上解决不了的,还是及早找大夫。” 第536章 必然有福报 听到陆泱泱的话,周围人都十分的惊讶。 “当真能教给我们?不是说这大夫的手段都要藏着掖着吗?” “该不会是她随便说的吧?也许方才那就是个巧合!” “什么巧合?我看是你眼瞎,那孩子方才都快憋死了,被她拍打几下喉咙里的东西就出来了,就这么会儿功夫,莫说是找不到大夫,就是找到大夫过来怕也没辙。我看这姑娘就是有真本事!” “对,依我看,这姑娘不光是有本事,还是个大善之人,只为了日后遇到这种情况,大家能用得上,便肯将神医的手段教给大家,这是真正的医者仁心啊!”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陆泱泱倒是没把这事儿给放在心上,这在她看来就是个小事儿,小的时候,她因为饿,到处乱吃从山里捡回来的野果子,也被卡过,差点卡死,姑姑只是拍了她几下就好了,还告诉她若是被卡到了该怎么做。 她那会儿小也没放在心上,不过后来村里再碰到这种情况,她那会儿人还小,就教人家大人做,还真管用。她就回去问姑姑,姑姑说这本是件小事,但是却能帮到许多人,只可惜……只可惜她又陷入了疯疯癫癫之中,浑浑噩噩的说着自己为什么那么傻,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她那时不能理解姑姑的心情,如今倒是有几分懂了。 姑姑有大本事在身,若没有深陷宫闱,沦为权势的牺牲品,她大概会将自己的时间都用在发扬医术上吧。 陆泱泱收回思绪,将岫娘拉过来,给大家演示了一下,不同的身高该怎么去做,这法子并不难,她示范了几遍,还有人跃跃欲试的上前来,让陆泱泱指点他们做的标不标准,不过是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周围凑热闹的人,便将这个法子给记住了。 最后那先开口的年轻妇人还忍不住问陆泱泱:“姑娘,你还没说,你在哪个医馆呢?” 陆泱泱没打算在玉州城久留,所以即便是开了医馆,她可能也没多少机会去坐诊,但是眼看着周围人的热情,倒是个宣传的好时机,便说道:“我过些时候要离开玉州,暂时不打算开医馆,不过花灯会的这些天,我会在街上义诊,免费给大家看诊开方子,若有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城里的药铺已经陆续在开起来了,大家拿了方子去抓药即可。不过,我虽不打算开医馆,却准备开一间书院,因着目前条件限制,只收女子,不光开设女红厨艺这些科目,也开设医科,教授一些基础的医理,有想要进一步学习的,也可以拜师继续学习。不限制身份年龄,未婚的或者已经成婚的妇人,都可以来学,束脩会根据情况收取,不会很多,若是大家感兴趣想要了解的话,过几日衙门会专门贴出布告,有专门的人给大家讲解。我就在前面的卦摊旁边看诊,若有想了解的,也可以去找我。” 众人被她的话给惊的不轻。 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的。 先是惊讶她竟然不打算开医馆,很快又高兴起来她竟然要义诊,不花钱的,这大家伙如何不乐意?随后又听到她要开女子书院,更是震惊,他们好歹也是玉州城的百姓,也听说过在京城和一些文风鼎盛的名城有专门的女子书院,贵族女子都以能进书院学习为荣,甚至那些名门世家择媳,都要看有没有去过书院。只这样的书院,竟然能开到他们玉州这种小地方来?而且……教导女子医理,岂不是让女子当大夫?虽说这几年玉州城没有大夫了,但是早些年,大家也不是不知道,这当大夫有多难,所有大夫都是藏着掖着,当个学徒都要走关系,岂是谁都能教的?但这姑娘却说,只需要出一点束脩,就能教?还不限身份年龄,连成了婚的妇人都能去学?这可不反了天了?但是转念想想,若有这样的好事,学了又何妨?这姑娘也是个大夫,还是个有本事的大夫,又如何不可呢? 众人只觉得一时间接收到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这女子书院不是只有那些贵人家的姑娘才能去的吗?但这姑娘的意思是,咱们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也能去?” “何止是姑娘家能去,成了婚的妇人也能去啊,若这姑娘开了书院,我头一个去报名,不说学医理,但凡有我能学的,便是冲着这姑娘,我也要去!”说话的是那个开口的年轻妇人,不光摸样爽利,声音更是清亮。 惹得有男子酸溜溜道:“这简直胡闹,这成了婚的妇人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去什么书院!成何体统!” “女子若有本事,可不比你们这些男人差,成了婚又如何?有些家里男人不中用,还是靠着女人抛头露面顶门户!说什么男女,谁有本事谁说了算!”妇人当即便怼了回去。 不少人跟着附和,街上一时间热闹的不行,还有人催促那老夫妇赶紧开摊给他们上些吃的来,大有要好好辩论一番的意思。 老夫妇惊魂未定,但难得见如此热闹,便哄睡了哭闹的小宝,着手忙活起来,只两人对视一眼,都想着赶紧做些吃食拿去感谢一下恩人。 而陆泱泱早在众人议论起来的时候,就拉着岫娘悄悄溜了。 回到摊位,还未坐下,倒是一旁的青檀道长先起了身,冲着陆泱泱弯身鞠了一躬。 “道长,你这是?”陆泱泱奇怪的问。 青檀道长起身,微笑:“姑娘仁善,必然有福报。” 陆泱泱晓得这是方才的热闹他也去看了。 不光是他看了,躲在人群当中的蔺无忌也看了。 他被陆泱泱拒绝之后,想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本是打算离开的,只是才走了没多久,便听见他那不长眼的跑去帮忙盯梢的手下回来告诉他,陆泱泱那边惹出麻烦了,那他如何坐得住?拔腿就找了过来。 结果却是看了这么一副场景。 他无论何时见她,她都是如此的生机勃勃。 第537章 他的身世 蔺无忌想起初见的时候,她那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可即便是那个时候,她那双眼睛,都是熠熠生辉的。 那是他头一次觉得,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见到的第一眼,竟会让人先忽略掉她的长相。 还有她说她喜欢的那个人。 那样出色的容貌,但望过去的第一眼,首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气度。 是这种过分相似的感觉,才让她心动的吗? 蔺无忌觉得陆泱泱好像是一个谜团,无论如何探索,都还总有新的发现,从一开始的有趣,想得到,到后来的越来越有趣,从想得到,到现在,想了解。 想了解的更多,想能入得她眼,被她看见。 手下见蔺无忌得知陆泱泱这边有麻烦,风风火火的跑来却只是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忍不住出声:“帮助,你这盯着陆姑娘傻笑都快把脸给笑僵了,实在不行你找个借口过去让陆姑娘给你把个脉?” 蔺无忌合上手里的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行了,留两个人在玉州对接生意的事情,准备船,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啊?您不追陆姑娘了?”手下有点莫名其妙,小声道:“您这耐心也不行啊,就这还挖墙脚?” 蔺无忌扇子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谁说追姑娘非得在旁边守着了,她可不是普通的姑娘。” 手下不理解,但尊重:“那帮主,咱们回江南?” 蔺无忌转眸看向人群中陆泱泱的方向,定了心神:“不,我们去京城。” 上次在盈州,找到他的人提起了义父生前留给他的玉佩,说若他想得知自己的身世,就去京城,他犹豫过。 这么些年,他从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后面已经无所谓,就连义父临终之际,都不曾跟他透露半个字,只从前与他说过,那玉佩是他从小带在身上的。所以那人找来的时候,是第一次有人说起那块玉佩,与他的身世有关。 他确实好奇,那人能找来,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的身世并不是无人知晓,有人知道,也一直知道他在哪里,是什么身份,但这些年却从未来找过。 这个时候找过来,必然有目的。 他有自己的人生,并不想成为什么人的目的和棋子。 所以他犹豫之后,还是果断的拒绝了。 他追着陆泱泱来了玉州,想见她,想离她更近一点,又在失了分寸之下,忍不住同她表明了心意。 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他会追来,是因为她,却又不止是因为她,而是他心里存着疑惑,想要找答案,却又下不了决定。 就像是他当初明知道副帮主做的那些事,却又顾忌若是端了他,会对盐帮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而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但是看到她,却似乎总能让自己摇摆不定的心安定下来。 蔺无忌这些心理路程,陆泱泱自然不得而知,她才回到摊位不久,原本没有一个人找她看诊的局面,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开始排起了队。 陆泱泱也立刻跟着忙碌起来,岫娘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两人谁都没有再想起那个书生的事情。 陆泱泱给排队的人看了诊,只要不是非必须要吃药的,她都只是给一些食补的建议,或者尽量去用一些常见的药材,这让原本还对她存疑的百姓们,很快就变得信服起来。莫说是这几年玉州没有大夫,就算是从前有的时候,百姓们看病也是个难题,诊费不便宜,药费更不便宜。因此能不去看病的就不去,许多都是拖来拖去,反而成了重病。 所以见到陆泱泱并没有给他们开很多药,也没有开特别贵的药,便从之前的凑热闹,变得信服起来。 其实陆泱泱不过是恰好了解他们的需求罢了,陆泱泱从前十多年都是在乡下长大的,乡下十里八村都没有几个赤脚大夫,看病更困难,更别提买药钱,但凡是家里有个吃药的,必然穷的叮当响、陆泱泱那会儿年纪更小,也根本没人信她能看病,但是她能从山上采来药材,价格便宜,甚至拿点吃的就能换,除非是她实在弄不来的药材,或者是价格非常昂贵的,她才会给开了方让人去药铺里抓药。是以原本从根本没人信她能看诊,到后来排着队的去找她,尤其是她最擅长的接骨,连临镇的人都有跑来找她的。 陆泱泱知道,这个境况莫说是现在,便是再过个几十几百年,怕也难以改变。 但是她也记得姑姑说过的,只要行医的人越来越多,便总会有改变的。 那等她的第一批医女培养起来,也定会有所改变的。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改变。 陆泱泱给排队的人挨个看诊,到前面的人起来,后面的人抬起头,一旁的岫娘惊讶道:“怎么是你?” 正是那个之前嚷嚷着非要跟他们打赌的书生。 书生此时脸色涨红,羞愧的拱手弯身冲着陆泱泱和岫娘行了一礼:“小生惭愧,不知山外有山,方才因着自己的偏见,质疑两位姑娘,实在是羞愧难当,在此给两位姑娘道歉,万望两位姑娘见谅。” 岫娘看着这么一个从前在她眼中高不可攀的那类人,竟然会如此郑重的来跟她道歉,也是十分稀奇,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不怀疑我姐姐的医术,也不怀疑我算学题作弊了吧?我与姐姐只是自娱自乐,有什么需要作弊的?” 书生更羞愧了:“小生一叶障目,小生惭愧。” 看眼前人是真诚道歉,陆泱泱跟岫娘自然也不会揪着方才那点都已经被她们忘记的小事儿不放。 于是陆泱泱开口道:“公子既然诚心道歉,此事便揭过了,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可否让一让,后面人还等着呢!” 书生急忙拱手,“小生姓祝,已有秀才功名。小生还有一不情之请,小生对算学十分感兴趣,奈何学堂好此道者甚少,见姑娘似乎颇有心得,可否跟姑娘讨教一番?” 第538章 他破防了 祝秀才紧张又羞愧的说完,小心翼翼的偷看着陆泱泱跟岫娘的脸色,先开始因为自己那番话,着实有些打脸,他也恨不得没打过那个赌,想着趁机溜走算了。 但是在目睹到这位姑娘救人之后,他又忍不住深感羞愧。 这两位姑娘深明大义,坦坦荡荡,倒显得他小人行径了。 好歹也是读了几年圣贤书的,他思来想去,还是诚恳的过来道了歉。 又着实好奇,这两位姑娘年纪轻轻,怎的对算学颇有造诣的模样?难不成是背后有名师指点? 他实在心痒难耐,忍不住提出了这个不情之请。 他心里想着,因着自己无礼在先,若是她们拒绝他,也是理所应当,只好此道者实在甚少,他还是想试一试。 陆泱泱听到他的话,倒是十分的惊讶,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找茬的书生竟然喜欢算学。不过也是,若非是喜欢,也不会无聊到认真听完了她跟岫娘闲暇时的问答,还能判断出答案,以此来认为她们是在故意卖弄。 陆泱泱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你喜欢算学?” 祝秀才没想到陆泱泱竟然没有直接拒绝他,当即亮了眼睛,有些惭愧的说道:“小生自幼便对算学感兴趣,实不相瞒,小生原先的梦想是当个账房先生,后来做了一段时间之后觉得无甚乐趣,便去参加科考,考了秀才功名,想找到志同道合之人,却发现同窗对此都不慎重视,觉得旁门左道耽误科考,小生心中实在苦闷,亦没了方向。” 说起这个,祝秀才心中着实苦闷,他家境尚可,家中虽然对他寄予厚望,但祖上也没出过几个有功名之人,因此对他也没有太高的要求,他也没什么压力,倒是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可偏偏,他发现当账房就是日复一日的盘账,日子久了,毫无乐趣可言。他又想着若是去书院读书,说不定能遇见几个志同道合的同窗,便发奋读书了一段时间,考上了秀才,还进了府学。然后进了府学才发现,大家都在卯着劲儿的考举人,压根没人跟他探讨算学之道,就连夫子都不上心。 他本无心科举,又寻不到志同道合的同窗,一时心情郁郁,也没了方向。 今日也是无聊路过,被那一问一答给吸引了过去,却越听越心惊,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这才跳出来想要戳穿他们。 结果被打脸的是他自己。 但也因此让他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期待。 陆泱泱听完他这番话,算是明白了这祝秀才为何要找茬了,合着就是苦苦探寻无人能解,但是路边两个人秀了他一脸,他破防了。 有点无语,但又有点可怜。 陆泱泱当初能投机取巧考上太明书院,靠的就是算学。 就是因为算学没什么人重视,让她捡漏了。 但算学在她看来,却是极有用的东西。 若当真有人能将这门学科发扬光大,日后必能受益无穷,这不光是姑姑跟她讲的道理,也是她到了太明书院上课以后,夫子谈起华国夫人时提到的。 陆泱泱盯着祝秀才看了片刻,顿时有了主意:“探讨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姑娘请讲。”祝秀才激动的看着她。 陆泱泱说道:“其实岫娘之所以能答的这么快,除了她有天分之外,还有诀窍,我可以把那个诀窍教给你,但是前提是,你得答应来我的书院当算学的夫子,给姑娘们上课。祝秀才不妨考虑一下,若是考虑好了,可以来找我。” “有诀窍?”祝秀才听到这个眼睛都亮了,但是陆泱泱的条件又让他有些为难:“给姑娘们上课,这……” 陆泱泱微笑着指指一旁:“祝秀才慢慢考虑,我还要给别人看诊,你先让一让。” 祝秀才急忙红着脸让到了一旁。 陆泱泱则是接着给排队的人看诊。 等陆泱泱又看了一拨人之后,方才那对老夫妇拎着个食盒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恩人,多谢恩人的救命之恩,我们老两口没别的本事,唯有这道云吞面,是家中祖传的方子,还请恩人莫要嫌弃。” 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还温热的面汤的鲜香一下子飘出来,陆泱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还真饿了。 陆泱泱的眼睛都明亮了几分,伸手就去端面碗:“这也太香了,阿公阿婆,你们生意肯定会红火的。” 老夫妇见陆泱泱是真心喜欢,心也放进了肚子里。 方才还担心这点乡野粗面,会入不得贵人之口,没成想陆泱泱不光不嫌弃,还很是欢喜,让他们心中都跟着暖和起来。 食盒里放着两碗云吞面,还有两碟看上去十分可口的小菜。 陆泱泱将其中一碗给端出来,正要去拿另一碗,就看见了食盒底部,几粒碎银子跟铺了一层的铜板,想来是如今他们带在身上所有的钱了。 见陆泱泱盯着食盒看,老夫妇也明白她看见了,只是两人忍不住紧张,担心这点钱,会连看诊费都不够。 陆泱泱将另外一碗云吞面拿出来,将食盒递还给了老夫妇,“阿公阿婆,今日义诊,所有的看诊都不收费,云吞面我收下了,小宝今日伤了嗓子,还受了惊,待会儿我开个安神的方子,你们回去给他喝下,养几日再带过来我给复诊看看。这两日还是要仔细些,吃些好克化的食物,受惊夜里容易惊厥,要是发热不退,就及时来找我,我姓陆,到衙门说找陆大夫,他们就会帮忙的。” 老夫妇已经将今日身上带着的所有钱都放进了食盒里,想要悄悄留下的,只是铜板有些分量,遮掩不住,他们唯恐给的诊金不够,却没想到陆泱泱说义诊,竟是真的不收诊费。 于旁人而言可能只是个诊费,但于他们而言,却是救了他们全家的性命,又岂是这点诊费能报答的? 两人忍不住都红了眼眶,弯着身给陆泱泱道谢:“多谢恩人,多谢陆大夫,谢谢,谢谢。” 陆泱泱飞快写了安神的方子,却没递给老夫妇,而是递给了岫娘:“吃了云吞面,你就跑个腿儿,给阿公阿婆把药抓了,待会儿送过去。” 第539章 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岫娘赶紧接过了药方,塞进袖口,欢快的应了一声, “好嘞!” 然后捧起碗,一边吃一边夸赞着好味道,直夸的老夫妇都来不及插嘴拿回药方。 等她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面,转身就跑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哎,姑娘……”老夫妇试图叫住她,陆泱泱却已经将碗给收了起来,递还给了老夫妇。 “阿公阿婆,你们还要照看摊子和小宝,跑腿儿的事就让岫娘去好了。”陆泱泱说着,又瞧了眼有人过来看诊,“阿公阿婆快回去吧。” 老夫妇本想再说点什么,瞧见陆泱泱这边又要忙起来,也不好再耽搁,只得千恩万谢的走了。 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祝秀才忍不住再次拱手:“陆大夫大善大才,小生无知,着实羞愧。” 想想自己方才的所做作为,祝秀才就觉得脸热。 枉费自己读了几年圣贤书,竟然还不如两个小姑娘。 陆泱泱擦干净手给人把脉,回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也是遇得名师才学了些东西,祝秀才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从前有人告诉我,无论多厉害多了不起的东西,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祝秀才默念着,有用才是最重要的,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片刻后,他豁然抬头,虚心请教:“就如同陆大夫方才用那法子救了那小孩之后,又将此法教给了别人,这样吗?” “自然,若只我一个人知道,我一生才能遇到几个人,能恰巧救几个人?只有更多人知道,才能在有人需要的时候用得上。”陆泱泱随口回道。 祝秀才微愣之后,豁然开朗。 纵然他热爱算学,跟这急救之法没什么干系,但是却叫他窥见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之所以一开始质疑陆泱泱跟岫娘,是觉得书院的夫子都不能做到的事情,两个瞧着没多大的小姑娘,如何能做到呢? 待陆泱泱她们向他证明之后,陆泱泱又提出让他去教姑娘们算学,他犹豫,是因为他根深蒂固的思想,姑娘家学这个做什么呢?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反观他自己呢?身边所有人都不赞同他在算学上浪费时间,觉得他本来科举有望,却因为沉迷算学而忽视了科考,为此恨铁不成钢,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他觉得解题是一种无穷的乐趣,他愿意钻进去,甚至不自觉的沉迷其中,但是科举却只是他想要继续扩展对算学渴望的途径,而不是他想要做官。 周围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他却固执的觉得自己不过是喜欢一样东西,有什么错呢? 那为何他要觉得女子就不能学算学呢? 明明就有姑娘家在这方面学的比他好啊! 他参加科考的目的是为了追寻对算学更多的了解,现在他有了这个机会,还能把他所学的教给更多的人,他却因为觉得女子学算学无用而犹豫,岂不是再一次陷入了先开始嘲弄质疑别人的误区吗? 祝秀才当即惭愧不已。 随后郑重的拱手同陆泱泱说道:“陆大夫,小生愿意去做夫子,还请陆大夫不吝赐教。” 陆泱泱惊讶的抬起头,这就想通了? 看到陆泱泱的眼神,祝秀才忙红着脸解释:“是小生狭隘了,学无止境,真正有才学之人并无性别之分,古往今来这世间惊才绝艳的女子比比皆是,小生实不该狂妄自大,妄自揣测。” 陆泱泱还真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并且看他表现,也是真心诚意,并非勉强。她觉得算学极为有用,若不然姑姑也不会刻意教她,太明书院里也不会专门设置算学科,只不过是时下众人重视科举,忽略了这些罢了。但是也因此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先生,便有些困难了,她觉得这位祝秀才潜心如此,倒是挺难得的,只不过若是他一直心存偏见的话,她也不可能请他来做先生。 方才只是试探一下他,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倒是让她挺意外的。 “明日一早,祝先生去衙门找江姑娘,她会为先生安排的。”陆泱泱说道。 祝秀才连连点头致谢,“多谢陆大夫,小生今日受教,感激不尽。” 岫娘回来时,正巧看见祝秀才满面红光的离开,诧异的凑过来问陆泱泱,“姐姐,他怎么那么高兴?” “大概是想通了,心情愉悦?”陆泱泱回道,然后问她:“药抓好了?” 岫娘点头:“前几日送过来的药材,您不是让阿庆爷帮忙打理嘛,我直接让阿庆爷帮我抓的,小小也在旁边帮忙,自从小小好起来之后,阿庆爷人都精神了。” 陆泱泱对痫症有了解,但不如闻清清在这些疑难杂症上那般得心应手,所以治疗小小的事情就交给了闻清清,这些日子她忙的脚不沾地,也没有来得及去问情况,但因着阿庆爷从前是赤脚大夫,衙门现在又十分缺人手,便让阿庆爷帮着打理药材。 听到岫娘的话,陆泱泱也放心不少:“那就好。” 岫娘感慨道:“从前在村里的时候,阿庆爷整个人都阴阴沉沉的,还有小小,大家私底下都喊她鬼丫,说是因着他们家大人都没了,她被鬼缠上,才变成那个样子。但其实阿庆爷从前是顶顶和蔼的一个人,并没有什么怪脾气,他是赤脚大夫,村子又靠着毒蛇岭,向来虫蛇多,即便是不找他看病的,也会找他讨要一些防虫蛇的药粉,他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从不收钱。但是自从开了仙人观,说仙人才能治百病,大夫都是骗子,便有不少人骂他,还朝他扔石头,他先开始也十分的愤怒,可后来,家里只剩下他跟小小,他就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几十岁,此后都很少出现在人前,村里小孩见了他,都要被吓哭的。” “我这些日子见他,却是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对着我都是笑呵呵的,像是日子终于有了盼头,背都直了不少,我跟他说起日后能上书院的事情,他还说要攒点钱,送小小去书院。” 第540章 奇耻大辱! 岫娘说完,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何止是阿庆爷和小小呢? 她一样,他们很多人都一样。 因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可以展望的未来,日子有了盼头,每一天都在慢慢变好,也在发掘着自己无限的潜能。 “姐姐,”岫娘歪头看向陆泱泱,忍不住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能说这么多话。” 她小时候也爱讲话,也是个很活泼的姑娘,但是自从哥哥被抓走再也没回来以后,她就日复一日的沉默下来,变成了一个乖巧安静的姑娘。 阿娘很爱她,也竭尽全力的在保护她。 但是在那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会小心翼翼到生怕连呼吸都是错的。 阿娘会一个人偷偷掉眼泪,爹爹一天比一天暴躁,她不止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轻易开口,唯恐惹得爹娘不高兴。 她甚至也会想,若是她跟哥哥换一换,哥哥留下来,这个家会不会好一点。 他们那个家,从那时起,其实已经散了。 后来所有的时间,都是在慢慢崩塌的过程。 她将来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会有自己要走的路,阿娘也会坚强起来好好生活,爹爹也会或者混沌度日,或者承担错误继续肩负他的责任,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可能好也可能没那么好,但他们再也不会是一家人了。 小时候不懂怎样才能快些长大,原来长大就只是一夜间的事情。 但她幸得眷顾,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陆泱泱捏了一把她的脸:“往后也要多说话。” 岫娘高兴的点头。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诊,陆泱泱一直忙到街上人少了,才带着岫娘收了摊子,一起去河边放了花灯,才回了住的地方。 第二天祝秀才一早便找到了江执衣那里,陆泱泱将一早为了教陆瞻他们整理好的口诀给他,便又带着岫娘继续出去义诊了。 闻清清在忙完衙门的事情之后,也加进了她们的队伍里,没几日的功夫,玉州百姓几乎都知道了有两个医术高明的姑娘在街上义诊的事情,从开始的没多少人到日日排起了长队,陆泱泱也顺便宣传了一下他们书院的事情,引来许多人好奇。 江执衣则是在紧锣密鼓的盯着整修书院,借着天乘商号的便利,对接往来玉州的商户,顺利的接下了好几笔大订单,还拉上绿瑶一起,将他们在江南开的臻颜坊给开到了盈州,然后在玉州开了一家织造坊。 她先给姑娘们安排了她们能做的工作,然后正月十五一过,她筛选暂定的先生们到位,书院很快就开了起来。 取名明心书院。 意在明心见性,行止由心,这是陆泱泱她们商量过后,再由凌知府一起定下来的名字,希望来明心书院,以及他们这些创办这座书院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先明晰自己的本心,然后从心而为。他们创办这座书院的目的是为了帮助那些无能为力的女子找到自己的价值,依靠自己更好的生活。 书院对她们的帮助终究是一时的,只有坚定自己的内心,才能走的更远。 玉州的百姓对这座书院也都充满了好奇,确定书院并不限制身份之后,还真有不少女子前来报名,但是这座女子书院,同时也引来了无数反对的声音,尤其是那些自诩正统的儒生们,在玉州府教谕的带领下,竟然公然跑到了书院门口,要求取消书院。但是才刚闹起来,凌知府就从明心书院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也不理会那些儒生们,而是直指玉州府的教谕, “袁教谕,你不来找本官,本官倒是准备去找你了。本官上任玉州知府已经三月有余,上任之后,这玉州府的属官们,辞官的辞官,称病的称病,本官愣是没等到一个拜访。袁教谕你是怎么回事来着?哦,本官想起来了,守孝是吧,满一年了吗?大昭自来孝道为先,万万没有挡着官员守孝的,这丁忧除特殊情况夺情之下,最少满一年方能重新任职,袁教谕不在家守孝,这是来干什么来了?你身为一府教谕,担任当地教化之职,却在守孝期间公开带领学子闹事,这就是你的教化?那本官倒是要上道折子去问一问了,袁教谕觉得呢?” “你,你!”袁教谕万万没想到,这凌知府竟然是一点面子也没给他。 当场气的浑身发颤,指着凌知府骂道:“女子自来应当在家相夫教子,你身为知府,却公然鼓励开办女子书院,违背纲常,你将这些潜心向学,立志科举报国的学子们置于何地?让一群无知蠢妇抛头露面,同他们一般上书院,简直奇耻大辱!” 陆泱泱跟在凌知府旁边,听到这话拳头都硬了。 凌知府往前一步,大喝一声,“放肆!” 袁教谕和他身后的学子们被这一声怒喝给喝住,以为凌知府是恼羞成怒了,顿时激愤起来,叫喊道, “女子也配上书院?这简直倒反天罡!” “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上什么书院,女子书院必须取消,不然我等必然要让世人都知道尔等所作所为!” “取消女子书院!” “对!女子若是去了书院,日后谁来打理内宅,家宅无人照料,我等如何能安心科考,如何取得功名,又如何报效君恩,为民解忧!” “立刻取消女子书院!” “女子不得入学!” “我等绝不同意女子入学!” 明心书院外,一时间喊声震天,引得前来围观的百姓们也随之议论纷纷,明心书院那些本来开开心心等待入学的姑娘们,此时也都紧张的站在门口,忐忑的望着门外。 凌知府眉心紧锁,命人敲了一把铜锣,令场面安静下来,厉声道: “先帝赏识闻人氏女才华,破例册封华国夫人,命其在京城创办太明书院,上至宗室公主,下至平民女子,皆可入学。先皇后亦亲自担任过太明书院院长,鼓励女子入学。满朝文武百官,皆不曾反对,且以家中女子入学为荣。” “尔等如此群情激昂,不准女子入学,是质疑先帝,还是质疑当今圣上,令尔等受此奇耻大辱呢?” 第541章 这简直乱来! 方才乱哄哄的局面顿时鸦雀无声。 袁教谕包括那些学子们都没有想到,凌知府非但没有因为他们的质疑而感到羞恼,取消办女子学院这个荒唐的念头,反而言辞犀利,用先帝和当今圣上来同他们对峙。 玉州地处偏远,远离京城,莫说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什么太明书院,就连华国夫人,那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比这当中有些学子的年纪还大,一介女子曾经在朝廷搅弄风云,多少人避讳还来不及,如何能刻意提起? 是以当凌知府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许多人下意识的反应是不可能,但此话出自知府之口,华国夫人也确有其人,凌知府断然不敢公然撒谎。 那…… 若凌知府所言属实,女子书院确有先例,且是先帝和当今圣上都允许的,如今凌知府要开办女子书院,虽说在他们看来十分荒谬,但是此举一不曾触犯律法,二不曾违背圣意,这样一来,他们又有何理由反对呢? 难不成当真要去质疑先帝,质疑当今圣上,为何要允许开办女子书院吗? 袁教谕一时间汗如雨下,不同于那些学子们,他可是听说过京城赫赫有名的太明书院的,听说京中贵女都以进太明书院为荣,只不过在他看来那些都是京城那些名门世家的事情,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如何能一样? 只他万万没想到,这凌知府竟然会拿此事来堵他们的嘴。 他纵使再觉得女子书院有违理法,此时也不敢再说出一句质疑的话,他一个小小教谕没办法直达圣听,但凌知府这一州主官是可以的! 且玉州这几年什么情形,他如何能心里没数? 皆是因着那位王爷在,让仙人观在玉州搅风搅雨,玉州府所有官员皆是能躲则躲,并非是不想巴结,只是那位王爷一向神秘,他们连面都见不着,谈何巴结?至于那位上清道长,他们便是再巴结,也顶多是得几粒所谓仙丹,还得上供,一开始这玉州府里多少官员富商都想着借此搭上王爷那条线,结果呢?钱出了,人也没见着,来回几次,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有这往来多少官员,难不成就没有一个想做实事的吗?当然有,可有什么用呢?拦了那位做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遭了天罚!想往上告?往哪儿告去?怎么告?说当地官员吃了仙丹却不诚心上供,遭了天罚死的吗? 一笔糊涂账。 谁也不敢出面。 所以这些年玉州官员来来往往,死的死,跑的跑,却没人敢将这事儿捅出去,全都在浑水之中,捅出去更是没活路,安心待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安全很多。 袁教谕自然也是这其中之一,恰逢家中叔父突然病故,又膝下无子,他便找了族长商议了过继之事,回去丁忧守孝好避避风头。 哪知道这风头避了没多久,玉州新来了知府,他还跟几位同僚暗中猜测着这位能待多久,万万没想到,这凌知府竟然将那仙人观的老巢都给端了,显然是根本不怕那位王爷怪罪!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凌知府当真头铁,另外一种,便是这凌知府上头有人,奉命而来。 无论哪一种,此人都绝不简单。 他们盘算着再观望一下,却没想到,这凌知府竟然玩了个大的还不算,还要在玉州搞什么商贸,搞什么女子书院?这简直是乱来! 士农工商,这科举才是重中之重! 偏偏这凌知府丝毫不过问府学之事,这眼看就快要到院试的时间了,玉州府学政一职已经空缺两年,至今都未有章程,他如何能不着急? 玉州大小也是一座州府,如何能荒废学事? 他脑子一热,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守孝了,当即带着府学学子们,想要前来要个说法,结果都尚未来得及提出真正的目的,就在女子书院的事情上被堵了回去! 袁教谕只恨自己脑子发热,没有了解清楚这位知府的为人,就贸然前来,如此不光被他厌弃,若是再扣他一顶不敬先帝和圣上的罪名,他别说丁忧之后复职了,怕是要直接养老了! 袁教谕顿时悔从心来,但是当着这么多学子的面,若是就这么轻易就被拿捏住,他日后如何服众?可这知府大人明显不是能被三言两语唬住的人,若再闹下去,被他报复,还不知道要招来多大的祸端! 袁教谕不敢回话,一时心急,只觉得浑身发麻,眼前也开始阵阵昏暗。 整个人登时就倒了下去。 “袁教谕!教谕!”有学子惊叫起来! 陆泱泱见此,一把拉住闻清清挤过去,“让一让,大夫来了!” 袁教谕突然栽倒,学子们一时六神无主,惊慌起来,陆泱泱这么一喊,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让开了路。 陆泱泱伸手去检查袁教谕的眼睛,闻清清捏住了他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抬起袁教谕的头,一个撸起他的袖子,银针飞快就扎了上去。 片刻之后,袁教谕醒了过来,眼神还有些恍惚,嘴角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陆泱泱在他嘴里塞了颗药丸,等到拔了针之后,陆泱泱又抬起袁教谕的胳膊,“您握一下手,看能不能动。” 袁教谕一时间说不出话,但还是本能的照着陆泱泱说的做了。 他尝试了半天,才终于握住了手指,震惊的看向陆泱泱,“我,我……” 一旁的闻清清收起银针,摇摇头:“老人家,心胸宽阔些,这突然卒中,若非赶得巧我精通此症,泱泱下针极准,你现在就要口歪眼斜,说话困难,半身不遂了。” 闻清清自幼跟着外公研究各种疑难杂症,在这一块儿上,她自然比半路出家的陆泱泱精通的多。 但陆泱泱下针的精准也是闻清清做不到的,陆泱泱因为自身力气的原因,下针的力道精准已经控制到了变态的地步,别说是她,就连她外公落针一辈子的人,都未必能做到。 她们俩联手配合,才及时保住了袁教谕,但凡有一个人不在,都得落下后遗症。 第542章 可有更好的良策? 袁教谕瞳孔微缩,唇角颤动,拳头死死的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缓过来,冲着自己的弟子伸出手。 两个学子赶忙上前将他给搀扶起来。 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整个人都颓靡起来,但还是撑着精神冲着陆泱泱跟闻清清弯身道了谢,“谢,谢。” 又抬头看向凌知府,面色复杂愧疚:“下官,一时情急,未能,未能体会大人用意,恳请,恳请大人,原谅,今日之事,乃,下官一人之罪过,请,请大人不要责怪,责怪这些学生。” 学子们听闻此言,顿时红了眼眶。 凌知府上前,冲着袁教谕拱了拱手:“袁教谕一心为玉州府的学子们着想,本官心中有数,玉州遭逢劫难,百废待兴,新任玉州府学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不日便将到达,本官已经在书信中同学政说明情况,今年的院试时间可推迟到四月份,此事到学政抵达玉州之后,便会正式公布,届时本官也会通知到各县,绝不会耽误今年的考试。” 袁教谕听完凌知府的话,顿时脸上一片火辣。 他自己胆小怕事,丢下府学的学生们躲了起来,如今却打着为学子们考虑的名义,跑来反对办女子书院,差点连累了所有人。 而这位凌知府,不光手段强硬,也从未丢下过玉州府的政务,科考的时间安排本不应由他这个知府插手,但他还是因着玉州府的特殊情况,给玉州府的学子们争取了时间,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凌知府大搞什么商贸,女子书院之类,是不重视科考。 是他狭隘了。 且甚至情急之下,差点把自己给吓到卒中,简直惭愧! 袁教谕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羞愧的弯身给凌知府道歉。 众学子见此,也都纷纷低了头。 凌知府看着众人,扬声道:“你们都是玉州府的学子,将来科考为官,不光是要学做文章,更要用心去看去听去了解去感悟,策论不止是引经据典花团锦簇,也要了解民生国事,方能为君分忧,为民谋利。玉州府遭遇仙人观之乱,你们在玉州府城看到的,是仙人观香火鼎盛,仙人观借此谋财谋利,但本官在审判此案时,也曾列举他们的罪过,假借征劳役的名义,骗取无数青壮年挖矿,致使他们命丧矿场,如今整个玉州府辖下县镇,青壮年损失几乎过半,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春耕,将有大半的土地无法正常耕种,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玉州百姓就有可能会陷入饥荒,若再遇到灾荒之年,你们可知会出什么事?届时玉州府城,可能幸免?” 众学子在除夕审判那日,对着仙人观之事可是口诛笔伐,恨不能奋笔疾书几万字来痛斥那些恶人恶行!可此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们想过吗? 没有。 此时此刻,当他们听到此处时,方才知道他们这些整日叫喧着要科举入仕,为国为民的读书人,读圣贤书的人,竟都是在纸上谈兵。 凌知府继续说道:“这只是其一,你们可知,因此多少家庭破碎,只剩下孤儿寡母,老弱病残,家中已无可顶立门户之人,本官且问各位,可曾想过,他们该如何生活?按照大昭律例,官府和朝廷可给予他们一些补贴,那我再问各位,你们觉得出多少补贴合理,这些补贴又能支撑他们生活几日?” 无人能答,亦不知这跟开办女子书院有何关系。 众学子,甚至是袁教谕,以及前来围观的百姓们,都忍不住看向了凌知府。 “本官之所以鼓励办这间女子书院,想必了解明心书院的人都已经知道,明心书院所教授的课程,乃一门技艺,学了针织女红的,可进织坊做事,学了厨艺的,可做厨娘为生,学了医术的,可为医女,如此掌一技之长,便可为立身之本。如此,女子亦可照料家中,支撑门户,你们且告诉本官,有何不可?”凌知府盯着那些方才叫喧的最厉害的学子们,问道:“亦或者诸位,有更好的良策?” 众人至此,哑口无言。 他们只觉得女子应该留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正理,若女子都出门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 可玉州如今许多人家失去了可顶立门户的男子,女子力弱又难以耕种,如此局面,他们即便是再天真,也知道官府无法一直供养他们。 若只是几人遇难,各州府都有官府设立,或者是商人捐赠的善堂可收留,可如今玉州府的情况,多少善堂能收留的过来那些人? 这明心书院授人以渔的做法,虽说特立独行了一些,但细细想来,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若不然,长此以往,如何安置这些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成为流民吗? 这些学子们到底是读过了圣贤书的人,即便那些人的处境并非是他们之过,可若伯仁因此而死,他们如何过得去心中的坎儿? 他们原本轰轰烈烈的质疑示威,到了此时此刻,就仿佛是在逼着那些无辜的女子去死,光是这么想想,他们都会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半夜惊醒都得骂自己一句该死的程度啊! 众学子心中顿时愧疚万分,纷纷弯身道歉,甚至有人主动提出来,家中需要厨娘,府学也缺少浆洗的妇人,若有需要的,他们可以帮忙牵线。 连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表示,他们也能帮忙。 凌知府冲着众人深深的弯身,随后拱手扬声道:“本官初来玉州,得诸位支持,方得以惩奸除恶,如今玉州府遭逢此难,本官惟愿玉州上下一心,共渡难关。本官自即日起,欲在衙门外设立接待处,凡玉州百姓遇到不平之事,均可前来咨询求告,另设集言箱,对本官以及玉州府有任何建议,甚至不满,都可以将信件投至集言箱中,本官会酌情一一过目,若有可行建议,必有嘉奖。” 第543章 被你给忽悠瘸了 众人闻言,皆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凌知府。 有人忍不住问道:“大人,我等也可以吗?” “自然,不拒任何身份,但有不平不公之事,本官定为其主持公道,若能为玉州做出贡献者,皆有嘉奖。”凌知府肯定道。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激动不已。 再也不提什么女子能不能进书院之事,而是忍不住感慨,这凌知府竟然是如此心胸开阔的长官,往后玉州府真的要不一样了,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整个玉州府衙门就跟哑巴了一样,百姓求告无门,最后就只能寄希望于求神拜佛。 仙人观之所以能迅速壮大起来,官府的不作为也是功不可没。 而如今,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不光查封了仙人观,为百姓主持公道,还敢让百姓们畅所欲言,甚至愿意接纳百姓们的建议。 还有这些学子们,他们虽在府学读书,但多半不过是秀才功名,即便是对政务真有什么好的想法,放在从前,也轮不到他们说话,更别提他们的文章能轻易落到知府大人的案头了,但如今,凌知府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他会去听去看甚至会采纳他们的想法和建议。 这让他们瞬间就变得激情万丈起来,甚至脑子里已经开始主动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毕竟他们可是府学的学子,还能被旁人比下去不成?这坚决不能。 恨不能现在就回去翻阅典籍走访考察,立刻写出一篇惊艳四座的文章出来,若能入得知府大人的眼,获得嘉奖,日后还愁没有名声吗?就算不能被采纳,若文章能得知府大人指点,也必然能有所进益。 一众人等气势汹汹的来,高高兴兴的走了。 等到人都散了,凌知府抬手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走了,累死我了。” 陆泱泱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大人,你口才还是这么好啊!那些学子们,眼看就被你给忽悠瘸了。” 凌知府瞥她一眼:“怎么就是忽悠呢,本官这叫投其所好,你就说,他们是不是心服口服,高高兴兴的走了?” 陆泱泱:“……是。所以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泱泱是真好奇。 她中间听着那些人大放厥词的时候,都忍不住要上去骂他们了,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正经事不干一点,找茬倒是蹦的欢。 好险是被凌知府给按住了,她才没上前。 也不光是她好奇,江执衣她们也十分好奇,目光灼灼的盯着凌知府等他解惑。 凌知府拿手指点点她们:“行行行,今儿个就给你们也上一课,你们当他们为何闹事?当真只是为了女子书院的事情吗?在他们眼中,女子书院,允许女子进学,对这些心高气傲的学子们而言,是一种冒犯,但还不到损害他们利益的时候,背后蛐蛐几句也就算了,非要闹到跟前来,必然是还有别的目的。” “你们觉得是什么?” 陆泱泱对科举了解的不多,倒是江执衣更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他们是担心大人新上任,一系列举措之下,重视商贸,忽视了科举。玉州地处偏远,本就不重视科举,每次乡试取中举人的名额都不超过五个,这几年更夸张,连一个都没有,今年秋天就是乡试年,若新任知府大人再像从前几位那样,他们又要蹉跎三年,如何能不慌?所以得知大人鼓励办女子书院,还亲自前来,聚众闹事就是为了试探大人的态度,对他们这些府学的学子有何想法?至于那位袁教谕,则是想借此刷一波自己的名声,毕竟如今玉州官府变动之下,他想丁忧之后再官复原职,可就难说了,不如搏一搏,若能夺情,他就能提前复职。” “大人用先帝和圣上对女子书院的态度来堵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已经退缩了的,但这种退缩只是碍于对先帝和圣上的畏惧之心,并非是真的心服口服,今日若是就让他们这么走了,日后总要时不时想法子来给女子书院找些麻烦的。所以大人在此之后,先是提出如今玉州的现状,让他们生出羞愧之心,之后又告知他们大人对科举一事的态度,叫他们知道,大人并非忽视了科举之事,反而极为重视,安了他们的心。随后又提出可广纳谏言,不论身份,那些学子一来感动大人爱民之心,二来他们如此心高气傲,又岂能容许自己落后,再者兴许还能因此扬名,入了大人的法眼,如何能不激动?如此一来,不止心服口服,还摩拳擦掌,恨不能现在就回去给大人献上良策,好一举成名。” 江执衣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轻抿了下唇,小声道:“大人见谅,执衣多嘴了。” “哈哈哈!”凌知府朗声大笑,抚掌道:“不错不错,执衣通透,句句都说到了点儿上,若女子可为官,执衣必能成一代名臣!” 江执衣脸一下子就红透了,急忙曲身:“大人谬赞,执衣愧不敢当!” 凌知府笑道:“执衣不必自谦,这执掌一地政务,可并非易事,本官在你这个年纪时,可都还没考中秀才呢,这些年也是磕磕绊绊的摸索,才攒了些经验,你也无非是缺了历练罢了。” 陆泱泱挽住江执衣的胳膊,猛点头:“那是,执衣沉稳刚毅,又玲珑通透,做什么都能做好的!原来这科举还有这么多门道呢,我从前只知道考试难,没想到这么难呢,这几年都不出一个举人,这……” 陆泱泱忍不住有点操心陆维了,还放大话说一定能考上状元呢,结果这考举人这一关就能杀死千军万马啊!陆维自求多福吧! 江执衣同她解释:“这也是跟各地的文风和政策有关,江南文风鼎盛,乡试取中人数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玉州这几年环境所致,也是可惜。” 陆泱泱明白了,想起她来玉州府那日,还见到有学子倾家荡产服食仙丹中毒的,为了科举也是拼了命,奈何玉州先前的情况,又有几人能真正的安心进学,即便是有人拼命努力,也抵不住玉州官场混乱,无人重视科考之事,甚至不在意科考的政绩。毕竟,朝中怕是无人会在意玉州政绩如何,皇帝也不会在意,玉州只是他们眼中的流放之地,亦是皇帝暗中圈禁顺王的地方,他不会想看到玉州有什么闪耀的政绩,这个地方,最好晦暗一些,最好没有任何存在感,才会让他更放心。 第544章 她的野心 凌知府欣慰的看着眼前几个鲜活的姑娘们,在她们这个年纪,纵然经历了风雨,却也在风雨中成长起来。 少年才是这个国家,不,是这个时代的未来。 他此生有幸能遇到这么一群鲜活明亮的少年,也必将见到最好的时代。 “科举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待到将来玉州慢慢变好之后,到人人皆能温饱时,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想要读书,也会有更多的有才之士崭露头角,绽放光彩。”凌知府看向明心书院的牌匾,乃是他亲手所书,“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女子也能参加科举。” 陆泱泱她们皆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明心书院的牌匾。 是啊,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女子都能自由的进出学堂,也能走向考场,走向朝堂。 明心书院的事情顺利解决,虽然一开始上课也难免有许多问题,但姑娘们都很认真,也愿意吃苦,很快就渐入佳境,走上了正轨。 先前被陆泱泱救助的梁家姑娘梁秋,已经做完了月子养好了身体,生下的姑娘也十分健康可爱。她身体恢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衙门状告夫君意图谋害她,要求与之和离。 已经在牢里被关了一个多月的周家人早已没有了当时盛气凌人的姿态,一到公堂上,凌知府只是分开诈了他们一番,几人就倒豆子一样招了供,只因觉得妻子怀的是女胎,又与外面姑娘勾结,便打着祸害妻子难产,去母留子,或者干脆一尸两命的主意,好顺理成章的霸占妻子的嫁妆,还能将外面的姑娘给接进门。 一家人全都是帮凶。 痛哭流涕的求着梁秋原谅。 梁秋冷眼看着从前还算和煦的一家人,她是当真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张张看似憨厚和善的面皮下,会藏着那样肮脏歹毒的心思,若非是遇到贵人相救,此时她早已一尸两命,哪怕是勉强生下女儿,也要被这些烂心肠的东西给害了! 梁秋冲着跪在地上的周家人狠狠啐了一口:“呸,莫说是原谅,我此时若成了厉鬼,也必然要将你们一家三口的黑心肝给刨出来让世人看一看,有多脏!就因为觉得怀了姑娘,就费尽心思如此祸害我,你们还是人吗?不就是勾当上了外面的人有了野种,想让我让位,又舍不得我的嫁妆,就生出了这种歹毒的主意!找什么借口说传宗接代?旁人家里先开花后结果的比比皆是,便是我真的生了闺女不能再生了,你一纸休书休了我便是,为何非要害我性命!如今你们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那都是你们活该,是苍天有眼!” 然后坚定的看向凌知府:“大人,我要和离,要带走我的所有的嫁妆,还要他们家赔偿我的损失!” 凌知府看向周家人:“周大郎,你意图杀妻未遂,证据确凿,父母皆为帮凶,本官判你与梁氏女和离,嫁妆归其所有,并赔偿梁氏纹银二十两,你可有异议?” “大人,大人,草民愿意赔偿,草民不想和离啊,草民知错了,只求秋娘原谅,我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周大郎跪在地上磕着头。 凌知府拍了惊堂木:“既然你对赔偿没有异议,那和离之事就这么定了,你与梁氏女情分已尽,且谋害之事确凿无疑,容不得你质疑。” 周大郎听后,颓然的瘫在了地上。 但随后凌知府就继续道:“依照大昭律,杀妻未遂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周家父母为帮凶,免杖刑,徒三年。” 周家人本以为罚了银子就完事了,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重的刑罚,周家母当场就忍不住骂了起来:“不,不可能的,她活的好好的,我们已经同意赔钱了,她就生了一个赔钱货,给她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凭什么要判我儿流放!凭什么!你这个狗官,你莫不是收了她的银子,才如此偏袒她,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我儿冤枉啊!” “辱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凌知府冷喝一声:“你应当庆幸梁氏女还活着,若她因此而死,故意杀妻者,处绞刑,斩立决!” 周家人猛地颤栗了一下,瘫软在地,再也不敢有异议了。 周家母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判决落下,梁秋起身走出公堂,迎着外面的太阳,看向人群中的陆泱泱,快步走过去,紧张的问道,“陆,陆大夫,我委托了我娘白日帮我照看孩子,我能来书院吗?” 陆泱泱点头,高声道:“当然能!” 围观的百姓忍不住议论:“这生了孩子的妇人也能去读书?” 有人接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这明心书院,可不止教读书识字,还教技艺,什么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啊,这从前可都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才能学的东西,如今这明心书院都能学,束脩也不贵,我就寻思着,回头儿让我家姑娘也去学一学,定能找个好婆家!” “可这女人生了孩子不在家好好照顾孩子,去学了这个有什么用?” “听说是学了以后帮忙找能做工的地方,能赚钱呢,哎,这妇人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遇上这么一家人,往后若是寻不到好人家,可不得靠自己!” “这么说来这明心书院,还真是做了好事!” “知府大人也是好官,这从前有妇人被丈夫打死,也不过一卷席子了事,谁会真去追究?如今这府衙外头专门给搞了个接待处,说是有不懂律法的都能去问,受了欺负的,也能来告状,真真为百姓着想!” 陆泱泱喊了人带梁秋去书院,跟着江执衣走出了人群。 远远望着那些百姓,两人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笑容。 看着如今玉州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有了一番新气象,就连百姓们脸上,也多了几分期待和希望,她们也忍不住跟着开心。 “我还很小的时候,吃百家饭,常常听到村长在处理纠纷的时候说,咱们平民百姓,便是遇到了不公,也只能缩着吃这个亏,哪能上公堂呢?上了公堂,先没半条命,谁管你什么真相不真相的?后来大人去做了县令,不过一年的功夫,村长遇到邻村来找茬,头一句便说,走,咱们上衙门去,找县令判个明白!”陆泱泱笑着说道。 “有凌大人这样的官员,才是百姓们的底气。” 江执衣望着认真讨论的百姓,眼底也随之迸发出光芒,“而太子殿下是凌大人的底气。” “泱泱,我希望有一天,能站在明镜高悬之下,成为百姓的底气。也希望能站在朝堂之上,成为像凌大人这样为民请命的官员的底气。” 从遭遇不幸,为了家族声誉犹豫着求死,到治好恶疾和离走出束缚她的家门,从江南到盐矿场,从开启臻颜坊到来到玉州,创立明心书院。 江执衣第一次直面自己的野心。 第545章 何不做执棋者? 陆泱泱转眸与她对视。 眼底是欣喜鼓励和期待。 从京城离开,到江南同宗榷分别之后,到她遇见江执衣,无意间卷入江南盐矿场的事情之后,她也从懵懵懂懂,看到了真正的官场,看到了京城那场无声的储位之争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的战场。 于皇帝而言,储位之争,是他对于自己手中的权利的玩弄与掌控,他静静的看着几个儿子为此各尽手段,暗流汹涌,就如同当年的他自己一样。他像是逗弄池塘里的鱼儿一般,时不时丢些鱼饵,让他们奋力去争夺,他再从中去挑选出一条让他满意的,暂时放到另外一个池子里,让其他鱼儿继续看着,继续走向新一轮的等待和抢夺。但鱼儿不知道的是,只要鱼饵时不时的落下,他们就只是池中的鱼,若想化龙,就不是从一个池子跳到另外一个池子,而是从这个池子里跳出去。 而于满朝文武而言,储位之争,则是关乎他们未来即将要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君主的抉择,这不光关乎到他们的前途,还有他们各自处境,思想,甚至理想的挣扎。能站在庙堂之上,左右天下大势,谁不想当那个胜利者呢?理想也要遇到明主,方能名垂青史。所以他们拼命的为各自的理由站队,奔走,为了实现最终的那个目标,将天下这盘棋,落子落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密。 但每颗星星之间,却相距很远很远。 远在千里之外的棋子上,因为他们的野望,动辄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却连自己是棋子都不知道。 于百姓们而言,他们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储位之争的结果,而是他们现在的生活,他们心中的光芒汇聚成了那颗星星,却只是上位者落下的棋。遇到好的执棋者,便璀璨明亮起来,遇到不好的执棋者,便逐渐黯淡,直至烧成愤怒的火。 星星能照亮夜空,怒火也能烧毁棋盘。 陆泱泱也好,江执衣也好。 她们从前都只是某一颗棋子上不起眼的尘埃,直到被卷入执棋者的游戏,她们看着这颗棋子之上烟尘滚滚,但砂砾之后,也有一丝丝微弱的光亮。 既如此,何不做执棋者? 陆泱泱曾经被宗榷和大哥的理想所触动,但直到今日,她方才明白,那又何尝不是一种野心呢? 他们都走过很长的路,方才看到了自己的野心。 这颗种子也埋藏了许久许久,在某一个并不轰轰烈烈的时刻,破土而出,迎风成长。 陆泱泱朝着江执衣伸出手,江执衣握住了她的手。 陆泱泱:“我想要天下女子能走出家门,走进书院,想要天下百姓有书可读,有病可医。” 江执衣:“我想要政治清明,律法至上。” 去吧,趁着少年热血未凉。 …… 玉州遭此劫难,想要真正的渡过难关,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虽然如今开始走上正轨,也不过才刚刚开始。 但有凌知府在,玉州定能上下一心,逐渐变得越来越好。 陆泱泱在这期间收到过一次宗榷的来信,依然还是没有言樾的消息,此外陆泱泱还收到了孟老的来信,信中说他需要回一趟苗疆,如果陆泱泱赶得上的话,可以一起去。 陆泱泱虽然放不下刚刚办起来的明心书院,但是她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宗榷的伤势拖不得,她必须尽快凑齐药方,才有可能医好他。 陆泱泱跟江执衣还有闻清清三人商量过之后,闻清清托人捎信回去让她在盈州的师兄帮忙整理了一批医书送过来,还另外写信邀请她的师姐前来明心书院任教。 在陆泱泱的义诊过后,玉州的百姓们也开始重新接受大夫的存在,凌知府趁机亲自上门邀请玉州府从前坐馆的大夫们出山,帮助他们重新将医馆开了起来。 忙完这些之后,江执衣继续留在玉州,经营明心书院,改革商贸,同凌知府一起治理玉州,陆泱泱跟闻清清带着岫娘去西南。 临分别之前,三人一起在小院中喝了酒。 也让岫娘去同母亲告别。 岫娘回到跟母亲住的小院,张氏正在给她收拾行李,纵使心中万般不舍,但是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岫娘走过去,轻轻的抱住了她的胳膊,“阿娘。” 张氏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热,“岫儿,阿娘不担心你,阿娘这辈子,从未这么高兴过。你小时候,阿娘想着,生了个这么可人的姑娘,将来定要给你找个好人家,后来,阿娘想着,你能活着便好了,可活着,怎么算活着呢?若同阿娘那般,半辈子浑浑噩噩,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被夺走,拼了命也讨不回,算是活着吗?但活着真好,老天眷顾,叫我们母女遇到了贵人。” 她小心翼翼的,献宝似的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指给岫娘:“我同你爹和离了,衙门给我立了新的户籍,我如今,是一家之主了,你看,张荷花。你外婆说我出生的时候,恰好瞧见湖里的荷花开了,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比村子许多姑娘的名字都好听呢。可惜啊,出嫁之后,我成了张氏,成了六嫂子,六伯娘,六婶,这名字啊,再没人喊过,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但是往后,写在户籍上,再也不怕忘了。” “还有你的名字,张明岫,明岫,好不好听?阿娘特地去找了陆姑娘她们,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明,就是明心书院的明。岫儿,阿娘此生看着这两个名字,就知足了。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阿娘走不了那么远了,但会在这里,好好生活,一直期待着你越来越好。” 张氏,不,是张荷花满含期待的看着女儿,这薄薄的一张纸,是她跨过了半生,跨过了生死离别,握住的最重的东西。 “张明岫……”岫娘,不,张明岫红着眼睛扑进阿娘的怀中,“阿娘,这个名字真好听。” 第546章 我来投奔二叔啊! … 陆泱泱在前往西南锦州府的路上,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辰。 从自己离开青州去京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而从自己离开京城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三年前的她一定不会想到现在的自己在做什么,但无论是三年前还在青州的她,还是后来去了京城,再离开京城走到现在的她,始终没变的都是,她一直都在路上。 在慢慢成长的路上。 南方的春天来的比京城要早的多,二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不过小半个月的功夫,路边的花都陆陆续续开了。 天黑之前,她们总算是赶到了府城落脚,坐在马上,陆泱泱遥遥看向城门上的名字, “花州城?” “姐姐,花州城里是有很多花吗?”明岫有些好奇的看着远处的城门。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是过了花州就是锦州的地界了,再有个两三日就能到锦州城了。”陆泱泱也是临走之前才想起来找凌大人找了舆图,才头一次看到南边跟西南地区几个州的分布,花州虽然挨着锦州,但是花州偏南且靠海,过了花州以后,才会进入西南的地界。 “看名字的话,应该是有很多花吧?”陆泱泱猜测。 “问我呀,我知道!”闻清清挑眉梢,看向两人。 两人都转头朝她看过去。 闻清清神秘的冲着她们眨了下眼睛:“我当初离开药神谷以后呢,是坐着我们家的商船走的,我一直就想去苗疆嘛,所以就坐船到花州城,再穿过花州进入西南的地界,别的不说,花州城的鲜花饼是真的好吃啊!还有百花酿,花果子,糖渍百花糕……” “打住,不然我们先去吃饭?”陆泱泱已经听见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为了方便,她们这一路都是骑马来的,除了明岫一开始不熟练,跟着陆泱泱一起,到后来已经能完全自己驾驭一匹马了。在外赶路,风餐露宿是难免的,只有路过城镇的时候,才能短暂休息下吃顿好的,其余的时间,哪怕明岫手巧,她们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不提还好,这会儿不光陆泱泱饿了,明岫跟闻清清也早就饿了。 三人默契的对视一眼,直接朝着城门口奔去。 到了城门口,三人翻身下马,瞧见城门口进城的只有零星几人,还在被守卫严格的盘查,陆泱泱轻摆了下手,让两人走到她后边,自己先走了过去。 陆泱泱先把路引递给了守卫,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警惕的看向陆泱泱:“从玉州来的?这么远,你们三个姑娘来花州城做什么?” 陆泱泱赶忙开口:“我们姐妹是来花州城寻亲的,我有个远房表叔在花州城开药铺,我们姐妹在家中已无依靠,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亲人。” 陆泱泱说完,试探着问:“大哥,是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们先前路过别的地方,虽然也会盘查,但是明显没有花州城这么严格。 陆泱泱悄悄将一粒碎银子塞给守卫。 守卫看了眼,虽然收下了碎银子,但是却并没有对陆泱泱她们放松警惕:“寻亲可以,但是要留下对方的名讳和住址,以及你们即将落脚的地方,否则一律不得进城。” 陆泱泱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严格,她就是随口编的,她去哪儿找远房表叔?正想着是不是要再想别的办法时,忽然一队人马从远处奔驰而来。 守护急忙喊道,“都让一让!” 门口等候的人让开,陆泱泱不打算惹事,也拉着马往边上让了让,等着那队人马过去。 就在这时,陆泱泱瞧见了领头的那个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然后随即反应过来,急忙冲着领头那人挥了挥手,大喊:“二叔!” 领头人听到声音,拉住了马,看向陆泱泱,忍不住微微蹙眉。守卫也震惊的扭头看向陆泱泱,低声提醒,“那是我们知府大人!” 陆泱泱赶紧冲着领头那人,也就是盛二爷挥手喊道:“二叔,是我,泱泱!” 盛二爷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也瞬间从陆泱泱那双熟悉的眉眼中反应了过来,翻身下了马,朝着陆泱泱走了过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我来投奔二叔啊!” 盛二爷立刻心领神会,打手一挥:“走走走,先回家,你二婶在家等着呢!” 陆泱泱赶紧招呼闻清清和明岫跟上。 一旁的守卫捏着手里的碎银子彻底傻了眼,不是,你也没说你二叔是这花州城的知府大人啊! 他这银子真是,好烫手啊! 陆泱泱跟着盛二爷进了城。 她也是真的没想到,当初离京之前,盛二爷跟二夫人带着盛云娇去赴任,竟然是来的千里之外的花州城,她当时跟娇娇约定了等娇娇稳定下来,就给她写信,可娇娇离开之后,京城发生了太多事情,可谓是一夜巨变,娇娇的信大概都没来得及到京城,她就已经不得已离开了。 如今快一年过去,她在外也无法打听二叔任职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办法跟娇娇通信。 但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 才一进城,陆泱泱就忍不住凑近盛二爷,“二叔,娇娇呢?娇娇在哪里?” 盛二爷转头看她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有些一言难尽的转移话题:“你这丫头离了京城这段时间,怎么大变样了,这我还真差点就没认出来!怎么黑了这么多?吃了不少苦吧?” 陆泱泱:“……” 陆泱泱十分无奈的看看盛二爷:“二叔,我出门在外,总得做点伪装吧?” 盛二爷震惊不已:“这么逼真?你这……” 他打量着陆泱泱:“你这连脖子都伪装到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然后又扫了眼跟在后面的两个姑娘,小声问:“你这带着俩姑娘,怎么跑出来的?当初殿下……消息传来以后,娇娇嗓子都哭哑了,然后突然一拍脑门说,你绝对不会有事的,可把我们都给吓一跳!还是她了解你!那,那个,那个,嗯……” 陆泱泱:“……” 她突然想起娇娇说的,她那点儿八卦功夫,不及她爹一二,啧,果然如此。 陆泱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二叔,你还没跟我说,娇娇呢?” 第547章 她不可能离家出走! 盛二爷叹息一声,罕见的沉默下来。 陆泱泱心中顿时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但瞧着盛二爷的模样,陆泱泱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一路到知府府上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下了马,盛二爷叫门房去通知夫人,带着陆泱泱她们一起进了府。 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闻清清和明岫也都没有张口说话。 进府没多久,人都还没到后院,二夫人就红着眼步履匆匆的跑出来,“泱泱,真是你吗?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二夫人走到陆泱泱跟前,抓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还是忍不住念叨:“瘦了,瘦了!” 陆泱泱看她摸样未变,却是有些憔悴,往日里那般爽利明快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双眼通红,还有些微肿,显然是不久前才哭过。 陆泱泱抓住她的手,同她身后跟来的嬷嬷说道:“劳烦嬷嬷先带我两个姐妹去休息。” 嬷嬷急忙点了头,带着闻清清跟明岫离开了。 等两人一走,下人也都在远处候着,陆泱泱迫不及待的问二夫人:“二婶,到底出什么事了,娇娇呢?” “娇娇,娇娇她……”二夫人这些日子早已经为了这事儿操碎了心,只是强撑着,又无人能倾诉,如今总算是见到了熟悉的人,再也绷不住哭出了声,“泱泱,你帮二婶想想办法吧,二婶实在是受不住了,你说说,我们娇娇是个什么命啊!” “二婶,你别急,慢慢说。”陆泱泱扶住她,轻声哄道。 一旁盛二爷叹了口气:“进去说吧。” 陆泱泱忙扶着二夫人,跟着盛二爷一起进了屋。 二夫人拿着帕子抹眼泪,盛二爷叫人看着外人,不准人进来,然后才无奈的看向陆泱泱,声音里满是酸涩:“娇娇留信离家出走了。” “不会的!” “这不可能!” 二夫人跟陆泱泱几乎是同时反驳出了声。 二夫人拉住陆泱泱的手:“泱泱,你最了解娇娇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能不知道吗?她就是喜欢凑热闹,但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留书出走的事情来的,这事儿一定有蹊跷。我可怜的娇娇啊!” 陆泱泱听明白了,盛云娇这里出了状况,留书出走了。 怪不得方才路上,二叔一直不肯开口,怕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应该跟二婶一样,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娇娇会离家出走,可是却又苦于找不到线索,又担心娇娇的安危。也不能轻易将这件事给透露出去,否则叫人知道知府千金失踪,娇娇只会更危险。 但陆泱泱了解盛云娇,这绝对不会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陆泱泱看向盛二爷:“二叔,你把娇娇怎么出走的,整件事情都跟我说一遍。” 盛二爷点头,他最近也是六神无主,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娇娇跟我们来了花州城之后,只她一个人,很是无聊,于是我们就没有限制她外出,只要带上人就行了。花州城虽然地处偏远,但是气候好,收成不错,人情也淳朴,娇娇日常出去玩,倒也没出过什么事。后来她迷上写话本子,到处跑着去听故事,我们也就习惯了,只要她安全,玩的开心就好。” “前段时间,就是二月二的时候,是花州城这边的花朝节,几乎全城的百姓都会往花神庙去祭祀,我身为知府,又是头一年主办花朝节的祭祀活动,也十分重视这个事情。花朝节上会提前选出来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做花神,一起前往花神庙参加祭祀,原本花神定的是花月楼的花蕊姑娘,结果临出发的节骨眼上,花蕊姑娘不知怎的突然高热不退,无法参加祭祀。” “眼看要出发,又要临时重新选出个姑娘来充当花神,实在有些忙乱,娇娇恰好跟着来看热闹,就说让她来好了。花神在花州城是一种祝福的象征,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见她也只是凑个热闹,想着也未尝不可,便允了她,让她换上了花神的衣服,一起去了花神庙。” “那天的花神庙到处都是人,祭祀完之后我就被同僚拉走了,只来得及叮嘱让她莫要贪玩早些回去,还指了两个护卫去跟着她。可哪知一直到晚上我脱身回来,她都没有回家,我当时便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事,赶紧派人去找,结果找了一整夜都没见着人,最后丫鬟在她房间发现了她留下的书信。信中说她一个人留在花州城实在是太无聊了,花州城又挨着锦州城,她打算去找言小侯爷。这不是胡闹吗?此事实在是荒谬,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信,可那确确实实是她的笔迹,连语气都对得上,后来我们又在她写话本子的那些草稿里,找到了她跟言小侯爷先前的通信,信不多,写的也多半是一些风土人情的故事,只最近的一封,也就是去年年底之前,言小侯爷的信上说西南边境有些动乱,他可能要出征,下次回信会晚些。” “她失踪了之后,我们担心她是真的跑去找了言小侯爷,就立即给锦州军营那边去了信,但是至今也没有收到回信。我身为知府不能擅离职守,便托了人亲自去锦州打听,可是得到的消息是锦州最近戒严,军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别说是信了。见不到人,也打听不到言小侯爷的消息,我只能留了人一边在锦州找,一边戒严花州城,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盛二爷将事情说完,二夫人哭着道:“娇娇绝对不是这样鲁莽的人,她即便是真的对言小侯爷有意,也绝不可能一声不吭留书出走的!” 陆泱泱早在听到言樾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件事情不对劲了。 言樾在年前就已经失踪了,也就是说,在娇娇接到言樾回信说要出征的时候,言樾就再也没了消息,军营的消息不可能轻易外泄,娇娇绝对不会知道言樾不见了。既然不知道,为何会私自去找他?且即便知道了,如二婶所言,娇娇不是那么鲁莽的人,绝不会一声不吭就出走! 陆泱泱脑子快速的掠过刚才二叔说的话,“二叔审过花蕊姑娘吗?” 第548章 信有问题 盛云娇是因为花蕊姑娘突然生病,顶替了花蕊姑娘才失踪的,那会不会跟那个花蕊姑娘有关系? 陆泱泱看着盛二爷,盛二爷点头:“自然是审过了,那天所有相关的人,我都挨个亲自去问了,花蕊姑娘只是碰巧感染了风寒,甚至,她都未曾见过娇娇。” “娇娇留下的信呢?”陆泱泱又问。 盛二爷看向二夫人,二夫人急忙起身,很快就将信给找了出来,包括之前盛云娇跟言樾通信的信件,全都收在了一起。 二夫人将装着信件的木盒推到陆泱泱跟前,用帕子擦着眼角:“我也问过娇娇有没有心仪之人,娇娇说没有,京城那件事,对她的打击还是有的,我看她跟言樾通信,也不过正常来往,并未有出格之处,我实在是想不通,如何,如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陆泱泱将盛云娇最后留下的那封信给拿起来,字数不多,笔迹也不算平稳,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爹娘亲启:爹,娘,请你们原谅女儿的任性,自从来到花州城之后,女儿身边故友皆不在身边,又无法常常通信,心中烦闷,故打算前往锦州去寻言樾,请爹娘莫要挂念,女儿不日便回。娇娇敬上。” 陆泱泱认真的将这封简短的留书看了好几遍,她跟娇娇日常待在一起,对她的习惯再了解不过,这的确是娇娇的笔迹,甚至连写字时候的小习惯都没变,也不怪二叔二婶既觉得奇怪,又很难不信。 但这封信本身就有问题! “这封信太短了,也没有多余的信息,像是专门为了告诉你们,她为什么离开一样。”陆泱泱看着信说道,“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盛二爷和二夫人齐齐看向陆泱泱,二夫人焦急的追问,“泱泱看出什么了?” “这封信笔迹匆忙,像是来不及了,匆匆交代一声,所以简短干脆,告诉你们她去了锦州找言樾,”陆泱泱顿了一下,“若是娇娇早有打算要去锦州找言樾,她会什么准备都不做,给你们留书的时候也匆匆忙忙,只写这几句话吗?她就算真的要给你们留书,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她也该十分纠结,犹犹豫豫才对。” 二夫人愣住:“她什么东西都没带走,身边的丫鬟也没有透露一个字,她那张嘴有时候就跟漏勺似的,我都不知道她何时这么嘴严了,就连花朝节那天,丫鬟跟在她身边,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娇娇还说换完衣服就去庙会上逛一逛,结果就那么个功夫,她人就不见了……” 二夫人猛地一下子惊醒过来:“对啊,若是她真有心要离家出走,她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连银子都没带着……肯定是有人挟持了娇娇,肯定是这样的!” “二叔,二婶,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我这一趟的目的,其实也是去锦州,因为年前,言樾就在祸阴山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陆泱泱捏着手里的信:“这封信确实是娇娇写的,但是二婶说的没错,应该是有人逼迫她写的,或者是她给自己争取了写这封信的机会,也留下了最重要的线索,当然也有可能,是逼她写这封信的人故意让她留下的线索。” 二夫人已经被她给绕糊涂了,倒是盛二爷反应过来:“泱泱,你的意思是,娇娇的失踪,可能跟言樾的失踪有关系?” 陆泱泱点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言樾遭遇了什么事恰好连累到了娇娇,但一定跟言樾的失踪有关。如果这么串起来的话,幕后之人一定有眼线藏在花州城里。二叔,那个花蕊姑娘,还在花州城吗?” “在的,是否要重新提审她?”盛二爷急声道。 陆泱泱会在盛二爷说完整件事情的经过时第一时间想到花蕊姑娘,便是觉得此事最蹊跷的地方就在这里了,花州城不是第一次举办花朝节,而是年年都有,既然今年选了花月楼的姑娘,那说明过去多半选择的花神人选,也是这些才貌双全的名妓,或者是花州城里想要以此来博名望的姑娘,如此好的机会,那个花蕊姑娘为何要放弃? 即便是生病赶巧,发热也不可能临到出发时发热,花月楼有足够的时间去换别的姑娘,却偏偏要等到临出发时为难的说换人的事情,这明显有问题。 只是当时情急,二叔就算时候察觉到不对去审,怕是也审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陆泱泱摇头,对二夫人说:“二婶帮我找一件合身的男装,我要去一趟花月楼,会一会那个花蕊姑娘。” 二夫人瞪大眼睛:“什么?不行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既觉得那姑娘不对劲,叫你二叔将人提了,悄悄审就是了。” 盛二爷也点头附和:“是啊,泱泱,我叫人将她带到府上就是。” “二叔,二婶,要是真跟那个花蕊姑娘有关系的话,她如今还留在花州城,就是为了模糊视线,若将她请来,就打草惊蛇了,你们放心吧,我有些身手,二叔再安排两个人扮成客人同我一起去就是了。”陆泱泱跟他们解释。 “这……”二夫人还有些犹豫。 陆泱泱抓住她的胳膊:“二婶,娇娇与我同样重要,若不弄清楚她的安危,我也难以心安。” 二夫人感激的抓住她的手:“泱泱,拜托你了,万事小心,二叔二婶感激你同娇娇情义深重,但切记凡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否则二叔二婶这辈子心里也要过意不去的。” 陆泱泱点头应声:“嗯。” 二夫人这才起身,亲自吩咐嬷嬷快速去找了一件适合陆泱泱的男装,给她换上。 陆泱泱换好衣服,又给自己脸上做了些装扮调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清秀俊俏的少年郎,从侧门离开了府邸,翻身上马,跟着盛二爷安排好的人去了花月楼。 晚上正是花月楼最热闹的时候。 陆泱泱这样俊俏的少年郎一进门,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第549章 公子不懂音律 大堂的姑娘们一下子就围了上来,只是手还没落到陆泱泱身上,就被陆泱泱用手中的扇子给拨开了。 开什么玩笑,她女扮男装看着再像也经不起她们摸啊! 陆泱泱大方的打开荷包,摸出一把金叶子,一人给了一片,“姐姐们收着,见面礼!小生陆维,是今科的举子,听闻花蕊姑娘谱得一手好曲,小生对曲艺向来痴迷,特来同花蕊姑娘讨教,姐姐们可否替小生引荐一下?” 陆泱泱脸上挂着笑,看着一片片给出去的金叶子,心都在滴血。 陆泱泱啊陆泱泱,你可真是出息了,你都敢拿金叶子砸人了、 姑娘们一听是来听曲儿的,也都歇了心思,但瞧着手里的金叶子,一个个都受用的很,对着陆泱泱分外的热情, “陆公子,你今儿可是来得巧,今晚正轮到花蕊妹妹登台呢!” “陆公子这般年轻有为,不知在何处读书,从前怎的没见过?有空多来玩玩,姐妹们一定好好招待你。” “哎呀,你们可别逗陆公子了,陆公子,你且随奴家来,奴家去找妈妈说一说,等花蕊妹妹待会儿表演完了以后,同你喝杯茶。” 陆泱泱赶紧拱手道谢:“多谢姐姐。” 姑娘捂着嘴笑:“嘴可真甜!” 几人立即簇拥着她来到了二楼的雅间,雅间外侧正对着楼下的舞台,可是个相当不错的位置。 姑娘们坐下,给陆泱泱上了茶点,俱是精致的鲜花造型以及花朵的甜香,连花茶当中都是整朵的花,映照在白瓷杯中,格外的漂亮。 陆泱泱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个塞进了嘴里,糕点入口即化,还隐约能吃到花瓣的清甜,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看来闻清清没骗她。 姑娘们瞧见她的表情,也都乐不可支,开始同她讲起这些糕点的典故来,她们这些在青楼讨生活的姑娘们,最喜欢的就是像陆泱泱这样,出手大方,却又只听曲不过夜的客人,尤其是陆泱泱这样,年轻俊俏,风趣可爱的。 于是一个个挤在雅间里同她聊天说话,都不舍得那么快离开。 陆泱泱也有意无意的打听着关于花蕊的消息,很快就打听出来,花蕊是这花月楼的招牌,且只卖艺不卖身,一手好琴闻名整个花州城,曾有商客出千两买她一夜,都被拒绝。 因此在文人墨客当中格外的出名,许多达官贵人也会在宴会上邀请她,花朝节的花神祭,她更是一连去了三年,偏偏可惜这一次发了高热。 陆泱泱同她们聊的欢快,甚至将话题带到了臻颜坊的美颜膏上,还拿出了一盒给她们看,说是从江南特地带过来的,姑娘们一下子就被他给虏获了,恨不能立即将他给引为知己,完全没有注意到陆泱泱不经意的套话。 这么一番下来,甚至没人注意到楼下的琴声何时已经开始了。 陆泱泱一边同姑娘们聊着天,一边还职业习惯,说自己对医术略有钻研,还给了姑娘们几个美容养颜的方子,哄得几个恨不得对他掏心掏肺,知无不言了。 陆泱泱便好奇的打听起来,“我花朝节之时未在花州城里,只听说花蕊姑娘没能参加花神祭,姐姐们方才说花蕊姑娘突然发了高热,可是得了什么凶险的急症?我家中有些药铺在经营,还有从宫中退下的御医,可以给花蕊姑娘配几个养身的方子。” 其中一个姑娘随口接道:“倒不是什么急症,夜里春寒许是着了凉,头一天只是有些没胃口,哪成想第二天就发了热,春日里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不就是,这新来的知府大人头一年主持花朝节祭祀,就出了这样的岔子,得亏知府大人海量不计较,不然啊,我们这花月楼也得跟着吃挂落!” “哦?那年年花朝节的花神,都是从花月楼里选吗?”陆泱泱问道。 “怎么会呢?”有个姑娘嬉笑道:“花朝节在花州城里可是大日子,这先前啊,花神都是从那些富商家的姑娘们当中选,若是碰巧入了那些官宦的眼,可不就一飞冲天了!便是进府去做个妾,也是搭上了贵人。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人?也就是花蕊妹妹名声起来了,才被选为了花神,如此这几年,咱们花月楼也跟着受益了。” “姐姐们这般伶俐可人,都当得这花神。”陆泱泱真诚的说道。 哄得一众姑娘笑的乐不可支。 陆泱泱目光无意的撇了一眼楼下正在专注弹琴的花蕊姑娘,脸上戴着面纱,微垂着眸子,看不清容貌。也就是说,在花蕊之前,花神祭的花神人选,根本轮不到花月楼的姑娘来当,而是那些富商推出来想借此跟官府搭线的工具,想来也是,花神祭那般声势浩大的活动,若没有那些富商出钱出力,如何能办的起来? 而花蕊姑娘的突发急病,更有问题。 一个明知道自己第二天要作为花神参加花神祭的人,会让自己因为着凉而发热吗? 头一天没有胃口,空着肚子晚上再着凉,第二天怎么可能不发热?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针对盛云娇来的。 陆泱泱收回视线,恰好,楼下的表演也结束了,陆泱泱眼睛亮亮的看着几位姑娘:“姐姐们,花蕊姑娘的表演结束了,我能不能……” 欲言又止。 几位姑娘依依不舍,却十分贴心的同她拍胸脯保证:“公子且等着,我们去帮你说和说和。” 陆泱泱感激的点头。 果然,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有一个姑娘过来,说花蕊姑娘请她过去。 陆泱泱跟着那姑娘去了花蕊姑娘的院子,整个花月楼里,也只有她能单独享用一个院子,不用跟别的姐妹们挤在一起住。 陆泱泱进门,便瞧见了一个面若芙蓉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微垂,仿佛天然带着一抹轻愁。 她起身冲陆泱泱微微曲身,“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 陆泱泱打量着她,静静地听着屋内的动静,往前走了几步,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的拨弄了一下,声音极为刺耳。 惹得花蕊立即锁了眉,眉眼有些不快, “公子不懂音律。” 陆泱泱点头:“嗯,不懂,你背后之人是谁,绑架知府千金,该当何罪?” 花蕊“霍”的抬头朝她看过来。 第550章 原来是个姑娘啊! 陆泱泱目光凌厉的对上她的视线。 花蕊只觉得双腿蓦地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本能的躲闪着目光,抬腿想要跑,只是身体前倾那一刻,才蓦地回过神来,强装镇定,“奴家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公子若是无意听曲,还请早些回吧。” 陆泱泱盯着她,未曾出声。 花蕊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攥紧手指:“公子若是不走,我就叫人了。” 陆泱泱指尖抠了下琴弦:“你是想好好说话,还是我逼你说,我可不是知府大人,还要给你走流程,我既然发现了你有问题,还找了过来,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花蕊眼看来者不善,张嘴就要喊,但是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人捏住了脖子。 陆泱泱捏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坐在凳子上,“外面都是我的人,我的目的只是见到你,如果你老实交代的话,我也不为难你,如果你一定要跟我兜圈子,我不介意直接送你一程。” “你……”花蕊艰难的发出声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你究竟是什么人,花蕊姑娘?”陆泱泱勾了勾手指,一只纤细的小蛇从她袖口爬出来,蛇信子刮过花蕊的脖颈。 花蕊瞪大眼睛,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陆泱泱另一只手摸出一枚银针,在花蕊的眼前晃了晃:“想对我用毒?苗疆人?” “你,你怎么发现的?”花蕊明白,到此时此刻,她再装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人已经识破了她的来历,两人谁先死,就看谁手快了。 但她却没有勇气先动手。 她也有所顾忌。 花蕊一瞬间丧失了力气。 “一进门就发现了,你的屋子里点着香,是一种来自苗疆的蛊木香,我原本对你只是怀疑,觉得你有问题,但是闻到那个香之后,我基本上可以确定,花朝节的事情,就是你做的。”陆泱泱对毒不感兴趣,但是她日常沉浸在各种药材之中,对气味十分的敏感。 前段时间闻清清缠着孟老研究蛊虫的时候,孟老就给她弄来了这么一块蛊木香,蛊木香是蛊虫最喜欢的气味,味道初闻十分清浅,只有种淡淡的草木香,但是细闻之下,却有种甜腻的感觉。 陆泱泱当时就是觉得这个味道十分特别,才顺嘴问了几句,没想到这么快就让她给碰上了。 孟老说过,苗疆的蛊虫并非真的是什么以人血为食,而是有特殊的喂养方法,比如特殊的木料,毒草毒虫,但基本上养蛊之人,都会随身携带蛊木香,以安抚蛊虫的情绪,避免蛊虫躁动不安。 所以闻到蛊木香的那一瞬,陆泱泱就断定,花蕊来自苗疆。 一个来自苗疆的苗女,设计掳走了盛云娇,陆泱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大殿下身边那位宫女,雪烟。 纳兰云嫣跟她说过,那个雪烟同大殿下一起去西南是为了治好大殿下的坡脚,算算时间的话,他们应该半年前就已经来到了西南。 盛云娇跟随父亲来花州,花州只是紧邻着西南地区,并不属于西南的管辖区。 且盛云娇跟人素无交集,亦无恩怨。 唯一能同她扯上关系的,就只有言樾了。 而会将主意打到言樾身上的,就只有大殿下,以及,如今坐在朝堂上的那位,皇帝陛下。 她对陛下的心思猜测的不多,但是从先前宗榷同她讲的那些事情当中,不难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陛下的乐趣大概是稳坐钓鱼台,看着几位皇子为了那个位置争夺厮杀,只要不到闹出什么逼宫或者造反的状况出来,皇帝对于他们底下的动作,非但不会阻止,甚至还会暗中添一把火,让他们斗得更激烈一些。 大殿下打着寻找小医仙治病的名义来西南,陛下能不知道吗? 他不光知道,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把,拿着赐婚当借口将原本该禁足的大殿下给放了出来。 他大概巴不得大殿下给言樾找点麻烦,好帮他除去言家这个心腹大患。 想明白这其中关节,陆泱泱心里也多半有数了。 “谁指使你的?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陆泱泱冷声问道。 花蕊轻闭了下眼睛,已经没有了方才被发现身份的慌乱,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你是奉知府大人的命令来找她的吗?若是我说,她已经死了呢?”花蕊轻声问。 陆泱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哪怕是极力克制,她的指骨也忍不住紧绷,差点要用力捏碎花蕊的喉咙, “你背后之人是谁,你们若敢伤她性命,我先剐了你,再剐了他。” 冷肃的声音之下,她没有再伪装,惹得花蕊微愣了下, “原来是个姑娘啊。” 她垂下眼眸,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辩驳,“你对付不了他的,那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企及的人,于他而言,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人生,也不过是脚下的尘泥。你杀了我吧,我不知道她会如何,我只是负责将她送走。” 陆泱泱冷哼一声:“不能企及的人?大殿下,宗恪,还有谁?” 花蕊惊得瞳孔微缩,甚至下意识的想要昂起头,去看一眼陆泱泱。 看她反应,陆泱泱就知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你跟雪烟是什么关系?” 花蕊万万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截蛊木香,就能让这人猜出事情的大概面目,她微愣了片刻之后,竟是忍不住失笑:“姑娘如此机敏,怕我再说谎,也瞒不过姑娘。雪烟是我姐姐,我们姐妹孤苦,自幼相依为命,后来失散,她辗转进宫为奴,我在人牙子之间流转,最后辗转流落花月楼。几年前,姐姐的人找到了我,我们姐妹才终于得以重逢。她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人,她倾尽一切去守护的那个人,是她的命,而她是我的命。” “半年前,我见到了那个人,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问我愿不愿意离开这里,跟姐姐永远在一起。我当然愿意,所以我答应了为他做事。” 第551章 你的姊妹情深 “宗恪想利用她做什么?” 陆泱泱有点想不通。 如果言樾的失踪跟大殿下有关,大殿下已经抓到了言樾,那他不管是用言樾来威胁宗榷也好,还是直接杀了言樾挑起矛盾也好,都说得通。 但是抓了盛云娇,一个跟他想要的权势斗争毫无关系的人。 就算是查到了言樾跟盛云娇有书信来往,误认为两人有什么私情,想要拿盛云娇来威胁言樾,可是威胁什么呢? 首先西南的兵权并不在言樾手中,言侯爷也已经被调任,兵权之事纵使言侯爷使得上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撇开这些,以言樾的性子,他是那种宁愿自己死,宁愿为了盛云娇去死,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妥协来伤害无辜的人。 抓走盛云娇这步棋,实在是叫人意想不到。 花蕊听到她的话,却是答非所问:“她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吧,对我而言,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姐姐了……” 陆泱泱手中银针直接扎进了她的额头:“你乱动一下,立刻就会死。” “你……”花蕊发现,她好像完全跟不上这个姑娘的思路。 “我对你们的姊妹情深不感兴趣,你也不用试图跟我讲故事,你为了你所谓的姊妹情深能够牺牲无辜的人,我看也不过如此,根里都烂透了,还非要找个借口来伪装一下,真叫人恶心。”陆泱泱毫不留情的说道:“别废话,回答我,宗恪究竟想要利用她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想办法将盛小姐绑走,不要叫人发现端倪,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花蕊心口像是被针给扎了一下,泛起一抹不易察觉,却丝丝隐隐的痛。 陆泱泱:“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那封信,是那天晚上盛小姐醒来之时,我为了以防万一,让她写下来的,她问我她会不会死,我说我不知道。她或许是猜到了什么,匆忙之下,留下了那封信,我看过之后没有问题,便托人将信悄悄放到了知府大人府上。”花蕊回道。 她微顿了片刻,见陆泱泱没有说话,继续说道:“做完这件事之后,我本来可以离开的……他答应了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可以到他身边去,同姐姐一起,形影不离。我以担心让知府大人起疑为由,拖延着没有走。” “你可以杀我,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但是能不能,不要牵连花月楼?”花蕊眼眶微热,声音跟着轻颤,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迷心曼陀罗,你可知道?”陆泱泱突然问道。 “什么?”花蕊惊了下,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说雪烟之前托人找到你,是不是因为这味药?” “你……”花蕊一瞬间心神俱震,对陆泱泱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你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年前京城发生了一件大案,有人以孩童的脑髓入药炼丹,短时间内能让人容光焕发,因此风靡京城,千金难求。后来经过查探,发现那味丹药的主要药引,是一种叫做迷心曼陀罗的药,据说此药来自西南密林,而顺着这条线索,唯一跟西南有关之人,便是大殿下身边的宫女雪烟。只是当时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这味药的出处上,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当年,是你帮忙拿到的这味药,对吧?”当初这个案子,追查到此药的出处时断了线索,没有证据能证明此药出自雪烟之手,也只得暂时不了了之。 可后来几次,在死士身上也见到过跟此药药性相似的毒药。 这些足以证明,此事背后之人,跟大殿下脱不了关系。 当时没有多想,雪烟一个常年在深宫之人,是怎么找到这种生长在西南密林的霸道毒药的,如今见到花蕊,这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花蕊虽然几经辗转流落青楼,但是她这些年也都在西南一带,又出身苗疆,自然比雪烟熟悉。 “你,你说什么?”花蕊的声音颤抖的难以成形。 陆泱泱只问她,“是你帮她的吗?” 花蕊大脑一片空白,不自主的出声,“…… 是我。” “真是伟大的姊妹情深。”陆泱泱冷笑。 然后松开花蕊,拍了拍手,跟随陆泱泱而来的那两名护卫飞快进了房间,紧张的看向陆泱泱,“公子?” 陆泱泱飞快的在花蕊的脖子上又扎了一针,然后拔出额头的针:“找个借口,不要让人发现她不在花月楼了,将她悄悄带到天乘商号去,别让人发现。” 其中一个护卫惊讶的问:“不带回府衙吗?” “府衙可能有眼线,以防万一。”陆泱泱原本是想先将人带回府衙的,但是花蕊都能让人悄无声息的把信放回府衙,可见府衙之内,必有眼线。 以宗恪那种疯批的性格,他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抓走了盛云娇,都一定会在府衙留下眼线,盯着二叔的举动。 护卫急忙应声,上前准备将花蕊给带走。 花蕊一双眼睛此时已经心如死灰,她任由两名护卫拉着她,最后看向陆泱泱:“我的事,跟花月楼无关。” 陆泱泱淡声回道:“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姊妹情深,牵连无辜、” 花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等到两人将花蕊带走,陆泱泱站在房间里,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飞快的跟了出去。 她躲开众人的视线,离开花月楼,直奔天乘商号。 这个时间,天乘商号已经关了门,陆泱泱绕到后院,敲了半天,才将人给叫醒,伙计迷惑的看着陆泱泱:“公子,你找谁?” “找你们掌柜。”陆泱泱说道。 伙计有些迟疑,陆泱泱直接拿出了信物,伙计立即拱手,“您跟我来。” 陆泱泱跟着他进了后院,没一会儿功夫,掌柜匆匆赶来,“见过姑娘,姑娘有何吩咐?” “让人传话给君意公子,托他帮我查一查,京城盛国公府的三姑娘,盛云珠,现在何处?” 第552章 盛云珠做了什么 陆泱泱上一次听到盛云珠的名字,还是在江南的时候,她跟盛君意闲聊之时听到的。 盛君意告诉她说,盛云珠嫁去了郑国公府,至于怎么嫁的,嫁过去之后如何,盛君意都不曾再提过。 陆泱泱也几乎没有再想起过这个人。 她跟盛云珠之间的恩怨,从盛云珠自作孽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在她往前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会去关注盛云珠有什么样的下场了。 不过是咎由自取。 所以盛云娇失踪的这件事上,她压根就没有联想到过盛云珠。 以她对娇娇的了解,娇娇会在匆忙留下的信上点出言樾的名字,或许是为了留下信息,她失踪的事情跟言樾有关系。 陆泱泱没见到花蕊之前,她首先怀疑的人就是大殿下。 但是她始终猜不到的是,大殿下为何要让人掳走娇娇。 大殿下这个人,最是擅长躲在背后搅风搅雨,他所走的每一步棋,对他而言都是有用的,他这样的人,不太可能会注意到一个与他所做之事毫无关联的人。 那为什么要掳走娇娇呢? 直到花蕊告诉她,大殿下让她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尽可能的掩人耳目,那就说明,他并不希望这件事情传出去。 如果是为了拿娇娇威胁言樾,那么至少要将这件事情闹大,他的筹码才会更大,最好将盛国公府也牵扯其中,兴许才能如他所愿的搅动风云。 可他给花蕊的命令却是尽可能的息事宁人。 说明娇娇这枚棋子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他只要悄悄将人带走就行。 到这里,她仍然没有想到盛云珠。 但是当她质问花蕊,迷心曼陀罗是否是她帮忙的时候,花蕊承认了。 她方才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名字,盛云珠。 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在她的视线当中,盛云珠始终是追着三殿下跑的,一心想嫁想在一起的人,也始终是三殿下,没人会把她跟大殿下想到一块去。 她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现在再回去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首先是青莲案,盛云珠跟上善仙姑关系好,能够轻松的就从上善仙姑那里得来养心丸,甚至能因为生气,将圆杏送去春芳楼做杂役。她当时就怀疑这不是巧合,可又怎么都串联不上。其次是她一次次被刺杀,死士的线索全无。再后来就是西北阳关城的天花案,追踪到最后,线索又断在了大殿下这里,好似冥冥之中,每一次大殿下都能提前布局。 原先她以为,盛云珠背后的人就是三殿下。 但是好几次的事件最后查到相关的人不是三殿下,反而是毫无存在感的大殿下。 假设一下,盛云珠重生这件事,大殿下也知道呢? 盛云珠如果从一开始就找上了大殿下,将她所知道的几件重要的事情告诉给了大殿下,那是不是,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盛云珠唯一的作用,就是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再往前推一点的话,盛云珠的前一世,这些事情都以各种形式发生过,有一些更是跟大殿下本身就有关系,而当盛云珠把她所知道的告诉给大殿下,或者大殿下意有所指的套路盛云珠的时候,在这个前情之下,大殿下是不是能够将这些事情做的更完美,更好的利用这些事情来为自己谋利呢? 答案显而易见。 盛云珠跟三殿下都太过于自以为是,殊不知早就被大殿下给玩弄于股掌之间。 再回到娇娇被绑走这件事。 如果是盛云珠指使的,或者是跟大殿下利益交换的,那就彻底说得通了! 娇娇留下的她去找言樾了这样的信息,是在她并不知道言樾失踪的前提下,她察觉到她被绑架的事情不简单,二叔可能查不到线索,所以留下信息让二叔去找言樾帮忙,她是在自救!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言樾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失踪,锦州城也因此戒严,二叔的消息根本递不进去! 若不然的话,只要二叔找到言樾,她说要去找言樾的事情,就会不攻自破! 陆泱泱说完让掌柜的传信给盛君意查盛云珠的消息之时,眉心都已经渗出了冷汗。 若是娇娇真的是被大殿下带走用来威胁言樾的话,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若落到盛云珠手里,她根本不敢想,盛云珠会做什么! 必须尽快找到她! 陆泱泱看着掌柜的离开,对着伙计说道:“劳烦帮我安排一个安静点的小院,快一些。” 伙计立刻应道,“您跟我来。” 陆泱泱吹了个口哨,通知身后的马车,跟着伙计拐了两个巷子,走到一个小院门前,伙计打开门,将钥匙递给她:“这条巷子前后周围都是我们商号的人,十分安全。” 陆泱泱接过钥匙,让远远跟着他们的两个护卫将花蕊给带了进来。 陆泱泱将花蕊带进了小院,吩咐护卫:“去将你们大人请来,别叫人发现。” 等护卫离开,陆泱泱用针将花蕊给扎醒,花蕊看着陆泱泱还有此处陌生的环境,有些恍惚,但整个人却神游天外一般,仿佛丢了魂。 “大殿下现在在什么地方?”陆泱泱问道。 花蕊微愣,然后摇头:“我……我不知道,都是他们同我联系,我姐姐……只去年来过一次。” “大殿下来西南,是为了找小医仙医治他的破脚,你知道这件事吗?” 花蕊轻轻点头,“姐姐同我说了,但……他们似乎对小医仙,并没有那么热衷,只是托人打听了小医仙的消息。” “在你们苗疆,可有办法医治他的脚?”陆泱泱又问。 花蕊沉默片刻,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垂下了眸子。 陆泱泱盯着她,突然说道:“你很在意花月楼的人,是吗?” 花蕊猛地一惊,急切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你别动他们,这些事情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第553章 你拿什么担当? 花蕊被陆泱泱用银针封住了穴道,此时浑身无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但是她还是强撑着想要跪下来求陆泱泱,眼睛红了一片, “我求你,我求求你,你冲我来……” “做这些事情的人是我,你要把我怎样都可以,求你,求你别伤害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陆泱泱没有拉她,也没有拦她,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爬到她脚边。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那些因你们姐妹的私心而死的人,他们不无辜吗?” 花蕊超前伸出的手,僵硬着落下。 “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绑架的人,是知府千金,你觉得花月楼能逃脱吗?你想一个人担责任,你拿什么担当?你说跟花月楼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了吗?还是你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情,闹大之后,大殿下和你那个姐姐,会为了你奔走,保下你,或者替你保下花月楼?” 陆泱泱继续说道:“此事可还牵扯到大殿下,你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觉得可能吗?你不妨猜一猜,在你这个多年没见面的妹妹,跟十几年相依为命的大殿下之间,你的好姐姐,会选择谁?” 花蕊费力的仰起头,看向陆泱泱。 “是不是觉得,背后有大殿下撑腰,这件事情不可能闹大。”陆泱泱问道。 花蕊指尖用力,嘴唇轻轻抖动。 “你绑架的知府千金,背后是京城盛国公府,一个被皇帝下令软禁,永远不可能继承皇位的无用皇子,跟一个手握实权的公府,两边打起来,莫说你一个人出来认罪不管用,便是加上你整个花月楼,你觉得管用吗?大殿下为何叫你掩人耳目,你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吗?”陆泱泱毫不留情的扎破她所有的希冀:“他不过是一开始就在告诉你,此事,你花月楼担着,与他无关。” “而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你,你觉得,花月楼拿什么脱罪?” “你血缘关系的姐妹之情,还要拉上她们一起陪葬吗?” 花蕊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她从未去过京城,对京城的了解只在极少数的,有从京城来的客人聊起,但那些也只是商人,像是皇宫,殿下这些于她们而言,就仿佛是书里的文字,天空的太阳,直视不得的存在,连想象都是匮乏的。 她又如何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姐姐找到她请她帮忙之时,只告诉她,那是她豁出性命也要去守护的人,是她的命。 她便义无反顾,只想帮她实现心愿。 她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尽管也会惴惴不安,思考对错,但都不及她对姐姐的思念和牵挂,姐姐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了。 直到大殿下让她设法绑走知府千金的时候,她头一次意识到姐姐让她做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不但她自己会有风险,甚至可能会牵连到花月楼的人。 她无法拒绝姐姐,无法拒绝能够跟姐姐在一起的诱惑,可真的事成之后,她却开始害怕,害怕因此牵连花月楼,这才是她迟迟不肯离开的原因。 她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东窗事发,好在,她一个人担着,至少不会牵连花月楼。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到底有多天真。 那些权贵们的游戏,岂能容她一个青楼女子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们只需要稍稍动怒,整个花月楼,就会因此而陪葬。 花蕊一点点垂下头,眼泪一颗颗无声的砸下来,她拼尽所有的力气,挣扎着哀求:“求求你,求求你……” “想清楚了的话,就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保你花月楼不受牵连。”陆泱泱看着她说道。 花蕊闭上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挣扎,“我说……” 陆泱泱弯身将她拉起来,递了块帕子给她。 花蕊手里抓着帕子,神情恍惚。 “苗疆可有能医治大殿下的法子?”陆泱泱又将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花蕊眼底仍旧有挣扎,但还是出了声:“没有,我看过大殿下的伤势,是因幼时高烧落下的痿症,是不可能治好的。苗医虽擅骨症,但也治不了这个,最多只是可以缓解疼痛,没可能恢复如初。但是……” 花蕊沉默下来。 “但是什么?”陆泱泱一早就知道大殿下的症状,自然知道不可能治愈,并且她也询问过孟老,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她之所以一定要问花蕊这个问题,是觉得大殿下设计言樾失踪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花蕊手指紧张的抠着手里的帕子,许久才如释重负般出声:“苗疆有十多个寨子,世代信奉蛊神,对着蛊神立下的誓言,一定会应验。苗疆有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生自苗疆的人,出生懂事之后所立下的第一个誓言,便是死守这个秘密,若有违背,一定会遭遇惩罚,不止终生都无法再练成蛊,还会遭到蛊虫的反噬而早亡。” “传言蛊神栖身的地方,在祸阴山和西南密林之间的月牙湖畔,那里有一个古老的小国,叫做月川国。苗疆虽在大昭建立以后,因为武力镇压而归顺大昭,但自始至终,苗疆所侍奉的,都是月川国。而历代月川国主所供养的蛊虫叫做长生蛊,乃蛊神在人间的分身,可活死人医白骨,续骨重生,令坏死的皮肉重新焕发生机。” “这些都是苗疆的传言,我们自幼都严禁讨论有关月川国的一切,但每逢祭祀蛊神之日,大祭司都会消失几天,圣女到了适婚之龄,也会被秘密送往月川国。因此我们都相信月川国是存在的,也相信蛊神一定会庇佑我们。” “姐姐回来以后,曾跟我提起过月川国的事情,我当时……并未多想,但……我隐约觉得,她这次回来,大概是为了长生蛊。” 花蕊不是没有猜测过姐姐的目的,只是她太想念姐姐了,与姐姐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一切,她顾不上多想。 第554章 亲自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月川国,长生蛊。 陆泱泱没想到,竟然能从花蕊这里得到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就说,如果大殿下来西南,真的是为了寻小医仙的话,那他早就该打听到,小医仙一早就离开了西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泱泱还想要再问问有关月川国的事情,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起身打开门,盛二爷一脸紧张的看着她:“泱泱?” 陆泱泱转头看了眼花蕊,对着侍卫说:“先看着她。” 然后跟盛二爷走出了房间。 走出去几步,陆泱泱想起什么,又转头对着里面的花蕊说道:“你若是死了,我一定牵连花月楼,且不会放过你姐姐。” 花蕊咬唇,轻轻的点了点头。 陆泱泱带着盛二爷去了另外一个空房间里。 盛二爷急切的问:“泱泱,怎么回事,你怎么把花蕊姑娘带到这里来了,莫不是真的跟她有关系?那娇娇现在如何了?有没有……” 最后那句话,盛二爷声音都抖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陆泱泱捡着重点说了:“是花蕊用计让人绑走了娇娇,指使她的人,是大殿下。” “什么?怎么会?”盛二爷震惊之余,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这,这怎么会……” “虽是猜测,但我怀疑,此时可能跟盛云珠有关系,我已经天乘商号去打听盛云珠的下落了,我怀疑她可能暗中离开了京城。”陆泱泱说道。 “盛云珠!”盛二爷更震惊了。 陆泱泱也没有瞒着他:“我在江南的时候,遇见了……二哥,他告诉我,他把盛云珠送到了郑国公府去,所以我原本也没往她身上想过。只是大殿下同娇娇素不相识,即便是因着言樾,西南如今的局势,也不是言樾或者娇娇能影响的了的,以大殿下的心计,不太可能会走这么一步棋,然后我从花蕊那里得知了一些旧事,当初京城青莲案那味药引,出自花蕊之手,给了大殿下。许多线索串联起来,我怀疑是盛云珠同大殿下做了交易,绑走了娇娇。” “盛云珠没有办法轻易离开京城,但若有大殿下相助,也不是什么难事,她用心歹毒,你跟二婶也得小心为上,我之所以约您来这里见面,是因为府上大概率有大殿下的眼线。大殿下不希望将此事闹大,所以应该暗中派了人盯着您。” 听到此,盛二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顿时气得咬牙,拳头紧握,实在没忍住一拳砸向了旁边的柱子,“他盛祈深是如何养出这么个畜生来的!” 一想到绑架娇娇的,可能是盛云珠,盛二爷气的连大哥都不想再叫了。 随后又焦虑紧张起来:“娇娇要是落在她手里,可哪里还有活路,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把她绑去了哪里,娇娇她,她……” “花蕊只负责将娇娇送走,并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但是我从花蕊那里得到了一些别的消息,或许跟言樾的失踪有关系。如今想要找到娇娇,就得先找到大殿下和盛云珠。”陆泱泱想了想说,“二叔,如今之计,我们必须得做两手准备。我带着花蕊去找人,二叔留在花州城,务必稳住花州城,千万别让大殿下钻了空子。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懂,就要劳烦二叔使力了。” 盛二爷立即反应过来:“你是怀疑,大殿下动不了西南兵权的话,会绕道从花州城入手?” 陆泱泱诚实的回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大殿下此人,暗中做了许多事,我担心他会试图搅动西南叛乱,势必祸及花州城,所以无论如何,二叔要做好防范,不要让大殿下有可乘之机。” 盛二爷沉吟片刻:“我明白了,你且放心,我绝不会让大殿下有机会搅乱花州城。”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就启程,花州城里,还需要二叔帮忙遮掩,不要让人发现花蕊离开的事情。”陆泱泱说道。 盛二爷瞧着她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如今娇娇生死不知,他也实在寝食难安,于是退后一步,郑重拱手弯身:“泱泱,二叔拜托你了。” 陆泱泱也郑重承诺:“我一定把娇娇带回来。” 盛二爷抬头,两人目光相触,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劳烦二叔待会儿叫人将我两个朋友送过来。”陆泱泱原本是打算在花州城停留两日再启程去锦州的,但是如今的形势,多拖延一会儿,不管是言樾还是娇娇,都生死不知,她也实在是没有心思。 不过此行凶险,带上明岫不合适,她也需要明岫去一趟锦州。 “二叔,那两位姑娘,年纪小的那个,叫明岫,是我收的弟子,也是妹妹,我将她留下,有事情交代她去做,还请二叔多看顾。”陆泱泱说道。 盛二爷点头:“你且放心。” 陆泱泱送盛二爷离开,回去花蕊所在的房间,花蕊双目空洞,眼底满是绝望。 陆泱泱问她:“你可知道,怎么去月川国?” 花蕊摇摇头:“我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别说是我,我们整个寨子,可能也只有大祭司和圣女去过月川国,圣女去了月川国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知道路的,应该只有大祭司,但是……大祭司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去往月川国的路的。” “那你觉得,大殿下跟你姐姐能知道吗?”陆泱泱说。 “不可能……”花蕊下意识的反驳,但是声音却忍不住渐渐微弱,愣愣的看着陆泱泱。 “知不知道,亲自去看一眼,不就行了?”陆泱泱看着她:“你就不想知道,你视为生命的亲姐姐,这些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还是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吗?你在意花月楼的姑娘们,说明你心中尚有暖意,不忍牵连无辜,但你姐姐会在意吗?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她有没有骗你?” “不会,不……”花蕊声音微颤,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些日子,她日日都活在挣扎当中,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原本她以为,只有一个盛云娇,但直到眼前人告诉她青莲案,她只觉得骨头缝儿都是冷的。 她盼了姐姐十几年。 第555章 更害怕知道答案 花蕊一直都以为,姐姐应当是同她的心情是一样的。 在分开以后的这么多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对方。 但如今她却不由的开始胆怯,胆怯去知道这个答案。 她试图找理由来说服自己,可脑子却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她的心已经乱了。 不是从眼前这个人出现开始的,是再更早一点,从要让她绑架盛云娇开始,亦或者再早一点,从当初帮她找迷心曼陀罗开始。 就已经乱了。 “你那么坚定的话,难道还害怕知道答案吗?”陆泱泱也很想知道,大殿下和雪烟,为了达到目的,找到月川国,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花蕊咬着唇,用力到已经将唇咬出血,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双眸中却仍旧是挣扎。 她不愿意相信陆泱泱,可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更害怕知道答案。 可她若是这样逃避下去的话,受牵连的,会是那些在她危难无助之际收留和照顾她的姐妹们。 花月楼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家不入流的甚至肮脏不堪的青楼,可却是她绝境当中,给她温暖的地方,是她的……家。 说来许是有些可笑,谁会把青楼这种地方当成家? 她五六岁的时候同姐姐分开,落入人牙子手中,被辗转卖来卖去,吃尽了苦头,直到十二三岁的时候流落花月楼,原本以为等待她的,必然是最糟糕的厄运,可实际上是,从此以后,她有了能吃饱穿暖的地方,有了一群看似也会争风吃醋使小性子,却总是互相宽慰的姐妹。她渐渐长开之后,不想去接客,妈妈便让她苦练琴艺,跟她说在这个世道生存,你若是不想出卖色相,就出卖才情,当你的才名能够帮你挡住大部分的肮脏时,你也能以此生存。 她为此练琴练到十根手指都是血,差点废了双手,才有如今的才名。 她那么努力才找到自己的路。 也少不了花月楼的姐妹们的帮助,以及妈妈为她挡下的许多的为难和不堪。 她也其实早就攒够了赎身的银子,也能依靠自己的才情和刻意营造的名声去找一个合适的夫君,是她自己不想走。 她早就见惯了各种各样负心薄幸的男人,远不及她在花月楼里得到的真心。 而如今这一切……竟要毁在她自己手中。 她竟还没有勇气面对。 “我带你去,”花蕊涣散空洞的眼眸陡然坚定起来,她看向陆泱泱,“我带你去,我做的孽,我来还,我帮你救人,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牵连花月楼。” “好。”陆泱泱定定的看着她:“一言为定。” “我以蛊神的名义起誓,绝不食言。”花蕊缓缓抬起手。 陆泱泱见她答应,也没再说什么,指了指身后的软榻:“时间还早,休息一会儿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 花蕊做出了决定,也不再纠结,缓缓点了点头。 陆泱泱让人在门外守着,自己去了旁边的房间等着闻清清和明岫过来。 “泱泱,怎么回事?”闻清清一进门,就急声问道。 陆泱泱等她们进来,上前关上了门,“说来话长,我就不跟你们细说了,清清,你不是一直想去苗疆走一趟吗?” 闻清清:“嗯?不是说先去锦州吗?” “事出突然,我们明日一早,直接启程去苗疆,你东西都带上了吧?” 闻清清激动:“真的吗?真的吗?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陆泱泱指了指隔壁:“隔壁那个姑娘,花蕊,是苗疆人,大殿下身边那位大宫女雪烟的妹妹,你去看着她,我交代明岫几句话。” 闻清清冲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欢快的去了隔壁。 明岫眼巴巴的看着陆泱泱,显然已经猜到,陆泱泱是打算把她给丢下了。 陆泱泱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月牙令牌,交给她:“这枚月牙令牌,是殿下给我的,西南总督的信物,可以在关键时刻,调动西南的一部分兵力,你收着。” “姐姐?”明岫震惊的看着她。 “你今天见到的那位知府大人和夫人,是我的二叔二婶,他们的女儿叫盛云娇,是我的堂妹,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现在有危险,我得去找她。”陆泱泱认真同她说道:“原本我应该先去锦州,找到殿下之后同殿下商量,该怎么去救人,可此事中间有别的变故。” “我先前同你讲过一些大殿下的事情,我刚刚打听到的消息,他来西南,应该是为了苗疆背后侍奉的月川国,想要得到长生蛊。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大殿下之所以抓了言樾,是为了挑动殿下去攻打月川国。以殿下的敏锐,我想他应该已经察觉到这当中的问题,并且采取了行动。” “但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又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人,去锦州替我给殿下报信。”陆泱泱看着明岫:“做得到吗?” 陆泱泱之所以着急,必须要尽快赶去苗疆,是因为她怀疑抓了娇娇的人是盛云珠,落到盛云珠手中,她根本不敢想,娇娇会遭遇什么。 这跟言樾失踪的事,既算是巧合,也并非是巧合。 因为只有盛云珠知道,他们几个年少的情谊,她让大殿下抓了娇娇,有可能是为了泄愤,也有可能是用来逼迫言樾做一些他不愿意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无关西南的局势。 但跟月川国和长生蛊有关。 所以她必须要尽快找到他们,才能想办法阻止。 可她还需要一个靠得住又不会轻易被察觉的人去给宗榷报信,因为她不确定宗榷是否已经发现了月川国的存在。 如此,明岫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明岫本就聪慧,跟在陆泱泱她们身边也有段时间,自然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于是毫不犹豫的便点了头,“姐姐,我可以的。” “我会让二叔找人送你过去,凡事要多小心,若是遇到危险,保命最重要,听明白了吗?”陆泱泱叮嘱她。 明岫抱住她的胳膊,仰头弯了眉眼:“那我就等师父亲自来检验我这段时间的功课!” 第556章 真正罪大恶极的那味药 安排好一切,时间已经不早。 陆泱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时,天还未亮,陆泱泱看了看时辰,急忙起身,收拾好了去喊闻清清起来,一旁的花蕊神情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眠。 陆泱泱也并未劝她,将小院的钥匙交给明岫之后,出门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一路赶到城门,正要出城之际,盛二爷追上来,递过来一个包袱,低声道:“你二婶连夜吩咐人给你做的,有吃的有穿的,我不敢同她透露太多消息,但她知晓你一早便要离开,一刻也坐不住,只能随了她。” 陆泱泱接过来,“替我谢过二婶。” “一路小心。” 陆泱泱点点头,抱着包袱钻进马车,盛二爷叫人把城门打开,看着她们离去。 陆泱泱回到马车上将包裹打开,有一大包零嘴,还有几件崭新的里衣,一看便是连夜赶制的。 陆泱泱将那包零嘴打开,多半都是从前在盛国公府的时候她爱吃的,还有一些是花州城的特产。 从前在盛国公府的时候,二婶管着厨房的事情,娇娇借着这个便利,每次来找她都带许多好吃的,二婶记在心上,往后送到她那里的吃食,也尽是她喜欢的。后来她入学时,二婶给了她两张银票,说是先前兰夫人给了银子贴补她在厨房的吃食,但她小姑娘家家能吃多少,她便做主给留了下来,叫她拿着到了书院里当零花,她问过沈嬷嬷,沈嬷嬷说夫人一日补贴了二两银子,但二婶给她的银票,足有五百两。后来她多半的时间在书院里,二婶还会时不时叫丫鬟去书院给她送些吃食。 她当然知道,二婶一开始会对她好,是因为娇娇,但更多的时候,有些温暖,也加了许多的用心。 陆泱泱眉眼暖和下来,将零嘴分给闻清清和花蕊。 闻清清拿过糕点,递入口中,惊讶的扭头看向陆泱泱:“这是京城的口味儿?” 捏着糕点恍惚的花蕊忍不住朝她看过去。 陆泱泱点头,调侃她:“你这个嘴,不去当厨子倒是可惜了,这都能吃出来?” 闻清清含糊不清的回:“我有个喜欢研究药膳的师兄,我打小就给他当小白鼠,因为别人都不敢轻易尝试他做出来的东西,怕被毒死,我就不一样了,从小就立志百毒不侵。” 陆泱泱唇角抖了抖,无言以对。 花蕊将糕点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糕点有些微微甜腻,不似花州城的清甜。 京城对她而言是个多遥远的词。 是她同姐姐分隔这么多年的距离。 她想象过那个地方的一切,想象过分开的这些年,姐姐生活过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吃过的东西,又是什么样的味道。 原来,都不过是她虚妄的想象,在此刻化作她口中微微有些不适的甜腻。 她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离开花州的地界,便进入了锦州。 锦州城的位置在花州城的西北方向,而苗疆,却更靠西一些,从花州城进入锦州之后一路往西,过了月牙山,便是苗疆所在。 这条路,闻清清倒是熟悉的很。 只可惜她当初只走到月牙山,便察觉到危险重重,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到底没敢深入,因此也未能走到苗疆。 月牙山因为状似月牙而得名,苗疆便是位于月牙山所环绕起来的村寨当中。 “苗疆如今一共有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三个寨子,加起来有上千户人家,最大的叫做千黎寨,大祭司便是出自千黎寨。我跟姐姐出生的地方叫雨花寨,只有三十多户人家,靠着西边的密林,生活很是艰难。幼时我爹进山不慎摔死,我娘养活不了我们姐妹俩,听说给县城的大户人家做工能有钱拿,我娘便跟着货郎离开了月牙山,自此没了音讯。我那时年纪太小,都不太记得娘亲的样子,我跟姐姐在寨子里靠着村民的接济生活,时间久了,便有传言说,我娘是跟着货郎跑了,丢下了我们姐妹俩。”靠近月牙山,花蕊主动跟陆泱泱她们提起了苗疆的事,“我姐姐性子倔强,不肯相信我娘丢下了我们,便带着我悄悄离开了月牙山去找我娘,想要证明我娘并没有抛下我们。” “可我们从未离开过月牙山,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才跌跌撞撞的走到镇子上,便落入了拐子手中,就此分开了。我那时候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卖进一户人家做童养媳,整日挨打,直到两年后闹饥荒,他们把我卖给人牙子,我才吃了一顿饱饭。后来我又被辗转卖了几次,一直到十二三岁的时候,流落到花月楼,才没有再挨饿。我在花月楼名声渐起之后,我又回了一趟雨花寨,阿伯他们跟我说,我娘确实是出去做工的,并没有抛弃我们,只是她不识字,被人骗着签了契,攒了好久的钱才给自己赎了身,回到寨子里,我们姐妹俩却不见了。她后悔自己太傻,又因着劳累落下了病根,熬了没两年,便过世了,是寨子里的乡亲帮忙处理了后事。我去祭拜了我娘,还拿了些银钱给寨子里帮忙的乡亲,他们问我要不要留下来,说我年纪差不多了,长得也水灵,苗疆少有往外通婚的,我留在寨子里,找个好阿哥嫁了,也能好好过日子。” “可我怕留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打听姐姐的消息了,所以我最后还是离开了寨子,只偶尔会托人送些东西回来,也帮着乡亲们往外卖些东西换钱。他们都待我极为和善,也是因此,我才能帮着姐姐找到迷心曼陀罗。” 花蕊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我要是没回来过,就好了。” 她命运坎坷,自幼颠沛流离,却也得到诸多善意,才活下来。 当年京城鼎鼎大名的青莲案,她也听客人说起过,听得最多的是皇太子殿下有多么英明神武,以及那些道姑如何残忍,以幼童脑髓入药,简直罪大恶极。 却从不曾想过,真正罪大恶极的那味药,是出自她手中。 她亲自把那味药给了姐姐。 第557章 你后悔过吗? 花蕊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常年弹琴磨出的茧早已被各种珍贵的药物给软化治愈。 这两日她都不敢合眼。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梦到这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无论去设想多少遍,她都无法接受。 闻清清看着她恍惚的神情,忽然开口问道:“那你后悔过,离开月牙山去找你娘吗?” 她的问题仿佛一下子把花蕊给问住了。 花蕊愣怔了许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闻清清好奇:“为何?若是你们没有离开月牙山,那顶多再等几年,你娘也就回来了,流言自然也不攻自破,你们姐妹也不必分离,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 “好像是这样,”花蕊轻轻的呢喃出声:“我方才也在想,我要是没有回来过就好了,若是没有回来过,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却没想过,要是没出去过就好了,明明出去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明明留在寨子里,可能会过得更好。苗疆十三寨纵然也免不了争斗摩擦,但向来抱团,我跟姐姐若是留在寨子里,也能活下来。” “我们也不会分开,不会经历后来那些苦日子,更不会……” 花蕊唇角溢出一抹苦笑。 却仍就是摇摇头:“明明若是不曾离开,该会好一些,可我脑子里想到的,却还是在外面的那些日子。” 这时,马车停下来,陆泱泱看了看前方,“好像到镇上了。” “是满月镇,过了满月镇,就是月牙山。”花蕊说道,“我们可能要在镇子上呆一晚上了,夜里山路不好走,现在出发已经来不及了。” 陆泱泱点头:“那就停一晚再走,马车进不了山,我们明日一早雇辆车到山脚下。” 赶了两日的路,三人都累的不轻,进了满月镇以后,陆泱泱就立刻去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开了房,正打算去房间休息下,突然门外走进来一行人, “小二,住店!” 陆泱泱扭头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那行人当中的明若。 四目相对间,两人皆十分震惊。 陆泱泱朝着明若走过去,明若也大步走过来,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怎么在这里?” “泱泱?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落,两人都微愣了下。 陆泱泱扭头冲着闻清清摆摆手:“你们先回房间休息,我见个朋友。” 闻清清点头,拉上花蕊跟着小二走了。 明若也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声,同陆泱泱一道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里坐下。 明若给陆泱泱倒上茶水,忍不住失笑:“好像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遇到你。” 陆泱泱点头:“确实,你不是在江南吗?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明若也没瞒着她:“盐帮元气大伤之后,无忌带人南下去跑商路,我留在江南帮他料理盐帮的事情,等帮内稳定下来以后,我查阅盐帮内部留下的一些资料,还找了从前跟着老帮主的一些老人,了解到有关许多有关盐矿场的事情。宁县的盐矿场整顿之后,短时间内,盐帮能从盐矿场获取的份额极小,整个江南因此盐价都有所上涨,因此无忌才带了人南下,一是跑通商路,二是寻找新的盐矿供应。我在多番比对之后,发现还有一个地方,我们可以作为据点,便是西南的西川盐矿,于是我在跟无忌通信之后,便带人来了西南。不瞒你说,西川之行并不顺利,西川盐矿被西南世家大族把控,根本容不得外人插手。” 明若无奈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只不过虽不顺利,倒也不算一无所获,我无意间打听到另外一个消息,便是月牙山苗疆,也有盐井,但是并非官府开采,而是归属苗疆,据说这是从前苗疆归顺的条件。于是我想着索性都已经来了西南,不妨走一趟,若盐井只是够苗疆自给自足,倒也用不上运出去,若有利可图,或许可以合作。” 陆泱泱听他说完,警惕的看了下周围,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你这是贩卖私盐!” 明若失笑:“所以我只是走一趟看看,若当真要做这件事,必然还是要跟官府打交道,只如此一来,苗疆恐怕未必愿意合作。” 他这么说,陆泱泱倒是了解了,也就是这事儿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倒确实不用设想的太远。 明若问她:“你呢?你不是去了玉州,为何会在这里?” 明若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也都知晓她们之间的关系,陆泱泱于是也没有瞒着他,同他说了娇娇被人绑走的事情:“我怀疑娇娇可能被带到了苗疆,所以我也是要往苗疆去的。” “那却是巧了,既然如此,你们几个姑娘家单独行动也有所不便,不如明日一早,你们混进我们的商队之中,我们到了以后,再见机行事。”明若提议。 第558章 大祭司失踪了 陆泱泱看了看明若,一起去? 她迟疑了下,还是同明若说道:“我们此行去可能会有危险,不过……我们有人能带路,所以,你考虑下?” 能在这里遇到明若,属实是巧了些。 若是一起进苗疆,许是会连累到明若他们,毕竟他们此行只不过是普通的商客,而她们却是可能会有麻烦,但是她们有花蕊带路,又能避免路上不必要的伤亡。 明若失笑,温和的看着她:“泱泱,没有你们相助,我早已死在了京城,没有你,我也早就毒发身亡,你如今同我说危险,又置我于何地呢?” 陆泱泱微愣。 “你是不是还怨我?”明若问她。 陆泱泱下意识的摇头。 在江南的时候,她便已经同他说过,并不曾怨过他。 只是每次见到明若,她也会不自觉的想起小梨,异国他乡,她孤零零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但那场事故里,明若也是受害者。 陆泱泱轻声道歉:“抱歉。” 明若何尝不知道,陆泱泱并非是怪他,只是没那么信任他罢了。 “你早些休息,我们明日一早在这里见。”明若也不再说什么,起了身。 陆泱泱赶紧跟着起身道谢,“多谢。” 回到房间,陆泱泱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闻清清和花蕊。 闻清清见过明若,倒是无所谓,她满心只有进入苗疆见识一下真正的蛊虫是什么样子,怎么培养出来的,还有那些她只在书里看到过描述的毒物,完全没有心思想别的。 倒是花蕊有些紧张,“苗疆极少与外面通商,他们,他们是做什么的?” “只是普通的客商,从前在江南是熟识,你放心,他们不会对苗疆做什么的。”陆泱泱知道她担心什么,但这点上,明若应该有分寸,不会为了盐帮的生意,就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嗯。”花蕊轻轻的应了一声。 陆泱泱转瞬也明白了她的心思,怕是在担心自己再引狼入室,给苗疆带去灾难。 只是她如今就算跟花蕊解释,也无法打消她的顾虑,便说道:“既然是要一起去,你且亲自盯着便是。” 听她这么说,花蕊倒是稍稍松懈了几分。 遇到明若是个意外,陆泱泱虽不够信任明若,但也没有多想,休息了一晚之后,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闻清清和花蕊去了楼下跟明若汇合。 西南的山林多迷障,且山路崎岖,并不好走。 若没有人带路的话,短时间内想要翻过月牙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即便是有花蕊带路,他们一早出发,翻过月牙山的时候,也已经是太阳西沉了。 苗疆十三寨所有的入口都有人把守,一旦有外人进出,立即就会被发现。 因此几人才刚一进入苗疆的地界,就立即被人给团团围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警惕的盯着他们。 明若赶紧解释:“我们是从江南来的客商,此次来贵宝地,是想同你们的寨主谈一桩生意。” “谈生意?”青年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们,直接一抬手:“全都抓起来!” 跟着明若的几人立即将明若他们护在中间,“你们想干什么?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那青年也不跟他们废话:“我管你们是什么人!所有进入苗疆之人,一律拿下!” 话音落,青年带着的十几个人,拉下腰间挂着的绳子,上前就要将他们给绑起来。 眼前此情景,花蕊急忙出声:“等一下!” 她飞快拉下脸上戴着的面纱,往前几步走出来:“十三哥,是我,花蕊。” 被她称为十三哥的,正是领头那个青年,在千黎寨中这一辈排行十三的。 黎十三瞧见花蕊的脸,有些惊讶:“花蕊?怎么是你!你如何同这些什么商人混在一起的?” 花蕊赶紧解释:“十三哥,我许久不曾回来祭拜母亲,恰好碰到有客商前来,便与他们一路过来,想回去祭拜下母亲。十三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黎十三听到花蕊的解释,微蹙了下眉心,倒是没有怀疑。 苗疆虽不与外面通商,但是苗疆十三寨,加起来上千户人家,几千口人,哪怕能自给自足,也总有需要同外面交换物资的时候,所以偶尔也会放行一些客商和货郎进来,便是他们苗寨的人,也有外出讨生活的,并非真正的与世隔绝。 因此花蕊说同客商一起回来,倒也正常,毕竟她一个弱女子单独上路是有不妥。 只今日非同往日,尤其是…… 黎十三欲言又止的看着花蕊,好一会儿,才张口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瞒你了,我指两个人同你一道去雨花寨,你去了便知道了,至于其余人,我必须将他们带回寨子。” 花蕊听见雨花寨,心下一沉,下意识的看向了陆泱泱。 陆泱泱转头跟明若对视一眼,明若微微点头,陆泱泱又看了花蕊一眼。 花蕊同黎十三说道:“听十三哥的,只这两个是我的姐妹,是同我一道来的,我能否带着她们一起去雨花寨,然后再回来找你,可好?” 黎十三想了想,抬手招了个人过来:“你带着这几个人回寨子,同五哥说一声,我带着她们去雨花寨。” 那人点点头,黎十三冲着花蕊说道:“走吧。” 花蕊心下的异样越发明显,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带上了陆泱泱跟闻清清一起,跟在了黎十三的身后。 为了节省时间,黎十三叫人牵了驴车过来,寨子里虽然地势各异,但是也修了路,黎十三带着她们绕路,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雨花寨附近。 接下来的路无法赶车,他找了户附近的人家将车停好,带着他们朝着雨花寨走去。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天色彻底黑透了,才终于赶到了雨花寨。 但不知为何,越是靠近雨花寨,花蕊的心里越是恐慌不安,直到她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远远看到山脚下这个时辰,本该亮着些许灯火的寨子,此时却如同硕大的黑洞一般寂静。 黎十三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雨花寨三十六户,一百五十四口人,一夜之间,全被灭口,烧了个干干净净。” “大祭司失踪了。” 第559章 阿妹 “你说,什么?” 花蕊只觉得脑子轰隆一声,耳畔也嗡嗡的,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混沌一般,万籁俱寂,她听不见看不见,身体也失去了支撑。 但她却没有倒下,她拼命的朝着前面跑去。 只是没跑几步,她就腿软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雨花寨是个小寨子,从村口进寨子的路并不远,花蕊跌跌撞撞的跑着,却像是跑了好久都没有跑到,她仿佛回到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人小,每次都觉得这条路好远好远,走出去这条路,像是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重叠交错,让她有些分不清,直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一片废墟之中。 月光不算浓。 浅浅的落在烧成了灰碳的残垣上。 雨后雾气的潮湿混杂着散不尽的焦木的味道,无数的声音钻入花蕊的脑海中。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染上了一层光晕,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围一盏盏灯笼亮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笑吟吟的冲她打招呼。 “阿妹回来了啊!” “阿妹越来越漂亮了呢,来家里来,刚晒的花茶尝一尝啊!” “阿妹,你上次给我们弹的那个什么琴哟,好听的嘞,还弹不?” “阿妹,鲜花饼吃不吃呀!” “小阿妹,这次回来不走了呀,给你说个好阿哥行不?” “阿妹呀,傻站着做什么呀?回家去呀!” “阿妹,家里没开火,别忙活,一会儿给你送吃的过去呀!” “阿妹,刚采摘回来的果子,水灵呢,拿着拿着!” “阿妹,你上次回来带的绣样好好看,还有没有新的?外面姑娘戴花不啊?” “阿妹,这个……” 寨里就这么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是熟面孔,哪怕花蕊许久不曾回来,却依然热情的不得了,像是生怕她饿着一般,这个给她送些吃食,那个给她送些果子花糕,年龄相仿的小姐妹更是亲热的挽着她的胳膊,要拉着她一起去篝火节跳舞。 花蕊看着他们熟悉的笑脸,如同从前一样想抬起手跟他们打招呼,可忽然之间,周边画面陡然一变,大火突然熊熊燃起,滚滚的烈火浓烟之中,她仿佛看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扭曲,她耳畔那些关切的声音都化作了一声声哀鸣。 “啊——” 花蕊跌倒在地上,双手捂住头,发出凄厉的哀鸣。 可喉咙生生像是堵住了一样,她声嘶力竭的嘶喊,都喊不出一丝声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汹涌,她再也忍不住,呕了出来。 当一个过度悲恸的时候,情绪是发泄不出来的。 陆泱泱见她如此,担心她出事,只得上前给她扎了一针,让她晕了过去。 陆泱泱给她擦了擦脸,将她给抱了起来,走回到黎十三跟前,“黎大哥,我能问一问,雨花寨这是怎么回事吗?花蕊她时常念叨着没空回来祭奠母亲,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回来,还说要多住些时候,怎么会……这样呢?” 黎十三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抱着的,因为悲痛欲绝昏死过去的花蕊,“你们不是苗寨的人,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们。” “那我能问一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看烧毁的痕迹,得有好几天了吧?”陆泱泱又试探着开口。 这回黎十三倒是没有隐瞒:“是七天前的事情。” “那,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报官了吗?”陆泱泱悄悄观察着黎十三的神情。 黎十三神色凝重的摇摇头:“寨子里还在商量如何报官的事情,你们既然是花蕊的朋友,花蕊虽然离开了寨子,但始终是我们苗寨的人,所以你们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在我们找到凶手之前,你们不能离开苗寨。我先带你们去附近的村民家里落脚休息一晚,明日带你们回千黎寨,等抓到了凶手,再送你们离开。” 陆泱泱震惊的问道:“可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一百多条人命,怎么能不报官呢?” 黎十三皱眉,但还是耐心的回道:“我们苗寨有自己的考虑,当初归顺朝廷的时候,朝廷也同意,寨子里的事情,我们可以自行处理,若有处理不了的,再报官。” “这样啊,”陆泱泱轻声应着,想再打听点什么,又担心说多了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只得先点头附和,闭了嘴。 黎十三将她们带到了他先前安置驴车的那户人家家中,给她们分配了房间,还送来了一些吃的,“你们要是饿了,就吃点东西,我就住在斜对面的房间,要是有需要的话,你们就喊一声。” 陆泱泱急忙感激的接过来:“多谢黎大哥。” 等黎十三走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泱泱让闻清清趴在门口守着,给花蕊扎了一针。 花蕊醒过来,喉咙里还未发出声音,就被陆泱泱给捂住了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黑暗中,花蕊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陆泱泱压低了声音:“我隐约听见了黎大哥跟你说的话,雨花寨被灭口,大祭司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不说,想必你也明白了。” 花蕊浑身冰凉,她用力的抓住陆泱泱的手,却怎么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颤抖着从喉咙里艰难的发出一丝声音,“为,为什么……” 陆泱泱攥紧她冰凉的手,小声说道:“西北天花案,疫病的源头,追查到朔州上林村,全村两百多口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件事,是大殿下做的。” 花蕊震惊的瞪着陆泱泱,瞳孔微缩,然后再也忍不住,弯身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我有一个猜测,做不得准,大祭司之所以会失踪,应该是已经答应了给他带路去月川国,雨花寨只是个警告,若大祭司不妥协的话,遭殃的会是整个苗疆。我说的话可能很残忍,但现在没有时间给你悲恸了,你自己考虑,是要振作起来,守护你的家乡,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他们放你离开。”陆泱泱将帕子递给她。 第560章 勿以恶小而为之 花蕊抓着陆泱泱递给她的帕子。 身上冷的她像是被生生抽走了魂魄。 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个事情,她混沌的脑子完全,完全不能想象这个事情。 她十几年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看过世间太多的薄情残酷以及坎坷不公,最惨的是一次水灾,她眼睁睁的看着许多人生生被卷入大水中失去了性命,人在灾难面前,渺小的如同蝼蚁,她天真的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残忍。 原来不是啊。 她以为自己此生做过最罪大恶极的事情,便是为了一己之私,绑架了盛云娇。 她为此日夜惶恐。 可原来根本不止如此。 她读书时也读过,勿以恶小而为之。 她并不能完全理解。 不过一些小事,有那么严重吗? 就像是她在帮姐姐去找迷心曼陀罗的时候,她能不知道迷心曼陀罗的药性吗?她当然知道,她只是自私的相信姐姐,相信她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信不过是一些药,不会怎样的。 还有绑架盛云娇的时候,她也挣扎过,可一想到能因此跟姐姐再也不分开,那或许也是值得的。 她们分开了这么多年,姐姐有需要她的地方,她如何能拒绝? 可她的一己之私,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报应,是她的报应。 勿以恶小而为之。 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当你做了一件恶事之后,会牵连出怎样无法想象的后果。 雨花寨三十六户,一百五十四条人命。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花蕊整个人像是被撕碎了一样,碎到她都没有勇气再活下去。 她不敢闭眼,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雨花寨的乡亲们的笑脸,挥之不去,又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人生没有回头路。 没有后悔药。 花蕊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眼底涣散的光终于慢慢凝聚,定定的看着陆泱泱,嘶哑着声音开口,“求你,求你帮我。” 陆泱泱什么也没说,只是抓住了她的手。 花蕊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和力量,突然间很想要大哭一场,可是此时此刻,她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发泄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渐渐地缓过来,“我们,我,我现在该怎么做?怎么才能不把苗疆卷入其中?他们,他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锦州城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官府了,雨花寨的事情,我建议先秘密报官,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说服苗寨的话事人,帮我们找到通往月川国的路。”陆泱泱说道。 花蕊想了想说,“报官的事情倒是不难,只是月川国,怕是不可能。” “苗寨自来以蛊神为信仰,若非逼不得已,我便是死也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你,月川国就是苗寨的信仰,苗寨永远不可能背叛蛊神,背叛月川国。” 花蕊说着,突然间愣住。 陆泱泱看着她,“所以你觉得,雨花寨为何被灭口,大祭司为何会失踪?” “若以整个苗寨为威胁的话,大祭司会如何选择?” 花蕊一瞬无言。 在她心目中,知道月川国的秘密,但绝对不可能吐露这个秘密的,就是大祭司,大祭司于他们而言,也是神圣的存在。她会相信任何人背叛蛊神,也绝不会相信,大祭司能背叛蛊神。 若以大祭司的性命做要挟,大祭司绝对会为了蛊神而献祭自己的生命。 那若是,以整个苗疆作为要挟呢? 雨花寨为何会被灭口? 若雨花寨只是一个警告,对方若是达不到目的的话,那真正要面临灾难的,是整个苗寨。 此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了,我去找十三哥,他是千黎寨寨主的孙子。”花蕊抬起手,用钗子挑开自己缝在袖口里的药丸,递给陆泱泱:“这是能解大部分蛊毒的药,你们警惕些,要是我回不来,或者情况有变,你们就赶紧逃吧!” 她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给寨主知道,但是寨主知道以后会如何选择,都不得而知,所以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泱泱接过药丸,“见机行事。” 花蕊点头,扶着床沿起身,却脚步踉跄的差点摔倒在地上,陆泱泱想伸手去扶她,被她拒绝,她咬着牙慢慢站稳,朝着门外走去。 陆泱泱将其中一粒药丸递给闻清清:“我们分头行动,我跟着花蕊去见寨主,你找机会躲进密林去,三天之内如果我没有去找你,你再设法来救我。” 闻清清咽了口唾沫:“我不跟着你的话,他们给你下毒怎么办?” 她只是对自己喜欢的事情格外沉迷,其他事情不想多花费心思,但不是真的傻,陆泱泱此行一定很危险。她当初已经到了月牙山,却不敢去苗疆,就是娘亲早先跟她说过,信仰是最坚定,也最危险的东西,若发现不对,一定不要留恋,赶紧跑。 所以她察觉到危险之后,立刻就离开了月牙山,丝毫没有深入。 她也了解陆泱泱,若有绝对的把握的话,不会与她分头行动。 陆泱泱捏着手里的药丸:“我已经让明岫去了锦州,很快就会有人来支援的,如果我们这几日无法说服寨主,去不了月川国的话,只要扛过这几日就好。” “那你小心。”闻清清听她这么说,倒是放心不少,她就知道,泱泱不会做没准备的事情。 门外院子里,花蕊走到黎十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黎十三还没有真正的睡下,寨子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他正是负责寨子安危的,他如何能睡得着? 听到敲门声,他立刻翻身起来,点亮了灯,起身开了门。 看到门口面色惨白的花蕊,他微微蹙眉,“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花蕊听着他关切的语气,鼻尖微微泛酸,却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心思:“十三哥,我有事情跟你说。” 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黎十三急忙让她进来,然后看了眼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关上。 花蕊转身将门给关上。 “十三哥,我姐姐回来过,对吗?” 第561章 心思 黎十三眼底闪过一抹惊诧,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雪烟同你一样,说是多年未曾回来,特地来祭拜母亲的,是上个月的事情。” 上个月? 花蕊微微蹙眉,她接到大殿下让她绑架盛云娇的事情,是在月初,如果说上个月姐姐回来过苗疆的话,也就是说……有可能在他们来过苗疆以后,才定下了整个计划。 花蕊急忙问道:“那她是跟谁一起回来的?待了多久?” 黎十三观察着她的神色,迟疑片刻说道:“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只回来了三五日的样子,说是要去花州城寻你,我们也就没有在意。” 苗疆十三寨总共几千口人,虽说极少离开月牙山,但时不时也有,他们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查清楚,是以原本雪烟回来过的事情,他们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 黎十三看着花蕊,有些犹豫。 花蕊反应过来,轻声问:“十三哥,是怀疑我吗?” 黎十三微顿了下,叹了口气:“花蕊,你误会了,我若是怀疑你,又怎么会带你来雨花寨呢?我……” “你怀疑姐姐。”花蕊说道。 黎十三闻言,也不再同她绕圈子,“雨花寨的事情非同小可,尤其是大祭司也失踪了,我们怀疑此事另有内情,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对寨子里里外外都严防死守,所有陌生人都不能轻易放过。你姐姐雪烟跟雨花寨的事情,中间相隔了差不多有快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任何跟雨花寨相关的人都没有出入过苗疆,我们自然会怀疑她。” “但我了解你,雨花寨的事情,无论跟你姐姐有没有关系,都不可能跟你有关系,我……我特地带你过来,一是不想瞒着你,二是也好找机会同你说一说,接下来大概是要委屈你几日,等到事情真相查出来以后,我再送你走。” 黎十三看着她脆弱的模样,内心有些不忍。 他对花蕊起过心思。 早几年花蕊回来的时候,他第一眼见到她,就生出了念想,于是托人悄悄探花蕊的口风,希望她能留在苗寨,只要她有留下来的想法,他便找机会上门提亲。 可花蕊压根没有留下的意思,她心心念念着出去找失踪多年的姐姐,根本没想过要留在苗寨。 他得知花蕊的心思,有些失落,知道自己不可能留下她,于是那份心意,也被他给埋藏在了心底。 后来几次见面,他也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同她说上几句话,便也知足了。 得知雪烟回来祭拜母亲的时候,他内心还生出过窃喜,既然已经找到了姐姐,那花蕊会不会回来苗疆来,他有没有机会同她表明心意? 然而这些念想,也终归只是他一个人的念想罢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忍不住怀疑雪烟,又忍不住担心花蕊会不会被牵扯其中。 花蕊突然冲着黎十三跪了下来。 黎十三被她吓了一跳,急忙弯身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十三哥,我来就是想要告诉你,姐姐很可能牵连到了雨花寨,我,我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花蕊有些语无伦次,好半天才终于再次镇定下来:“十三哥,你能不能帮我,带我去见寨主,我有件事情,一定要告诉他,这可能关系到整个雨花寨。” 黎十三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也怀疑跟你姐姐有关?你不是……” 黎十三跟花蕊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却知晓她的心意,她这些年来最大的期盼,就是能找到姐姐,同她一起生活,也正是因为这种坚定,他才深知自己的那份心意无法说出口。可她竟然也怀疑雪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花蕊红着眼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雨花寨,我不应该那么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她当年没有帮姐姐找到迷心曼陀罗,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就不会牵连到苗寨,都是她的错…… 黎十三见她这样,急忙安抚:“花蕊,你别这样,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事关苗寨,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大祭司失踪的事情我们至今还没有线索。” 花蕊咬牙,心下一横,说道:“可能跟月川国有关。” 黎十三一下子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月川国在苗疆,不是禁忌,但却是信仰。 他们一直守着月川国的秘密,也就是守着苗疆的信仰,守着对蛊神的信仰。 这是世世代代都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东西,谁都不会轻易提起。 黎十三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急忙将花蕊给拉了起来:“花蕊,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月川国的秘密,绝不能外传,苗寨一定会因此遭难的……” 花蕊已经泪眼朦胧:“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因为姐姐同我提起过月川国的事情,我原本也并没有怀疑,我回来就是为了确认,是不是跟月川国有关,你告诉我雨花寨被灭口,大祭司失踪,我……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黎十三脸色瞬间苍白。 “我们这几日找遍了所有的可能的地方,翻遍了整个月牙山,也进密林寻找过,只找到一些可疑的脚印,大祭司失踪了两日之后,雨花寨突然一夜之间被灭口,谁都没有防备,巡卫一直在找大祭司……”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得到跟月川国有关。 他们想过复仇,想过各种可能,甚至想过什么朝廷想要加强对苗疆的控制的阴谋诡计,大家为此这些日子吵翻了天,所以才会有是否要报官的迟疑,担心是否有什么陷阱。 却从未从月川国的角度来想过,因为恪守这个秘密,是整个苗寨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然而这一刻,仿佛一切都说得通了。 知道通往月川国的方法的人,只有大祭司,大祭司的失踪,便是有人想要从他口中撬出来月川国的位置,大祭司不可能答应,然后雨花寨一夜被灭口。 是警告。 第562章 我做不到 黎十三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宛如掉进了深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只是…… 黎十三攥紧双拳,目光凌厉的对上花蕊的视线, “你所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他对眼前的姑娘有意,满心怜惜,也相信她内心善良。 可他此时此刻,没有办法不怀疑眼前人的目的。 花蕊绝望的摇头,“没有证据,姐姐她照顾大殿下十几年,感情深厚,大殿下因为痿症落下的残疾是无法治愈的,她同我聊起过月川国的事情,我原本并没有多想,但如今,除了这个可能,除了长生蛊,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我才只能求你,十三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如果无法阻止这件事,不止月川国会遭难,整个苗疆,也会受牵连……我知道我可以逃避,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如今又出了雨花寨的事情,我即便是死,也良心难安……” 花蕊抓住黎十三的衣角哀求:“十三哥,我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我必须要去月川国,我必须要找到姐姐,我不能看着她继续错下去,雨花寨的村民,也是我的家人,他们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白死,我求你了,帮帮我好不好?” “你让我想想,”黎十三此时内心十分复杂。 他潜意识里是相信花蕊所说的,因为这些日子,他们为了雨花寨和大祭司的事情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再这样下去,也是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大祭司至今都没有下落,若迟迟没有结果,苗疆必然人心惶惶。 如果如花蕊所说,此事同大殿下和雪烟有关,是冲着月川国的长生蛊去的,那会比他们猜测的更严重。 月川国历来是苗疆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苗疆必然受牵连,这是大罪。大昭的朝廷若知道,他们暗中与月川国勾结,无论他们是否有异心,这个罪名都跑不掉。而更严重的是,若朝廷对月川国发兵,那月川国必然不复存在。 月川国对苗疆的意义重大,月川国若是亡国,对于苗疆而言,无异议国破家亡。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了大殿下,苗疆拿什么与之抗衡? 无论怎么决定,此事都必须告知寨主以及几位族老,让他们来拿主意。 黎十三定下心,将花蕊扶起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带你回去见寨主,将此事同他说明,但月川国的存在关系到苗疆的存亡,你单单是说出来,就已经犯了族规,所以你明白,你需要面临什么吗?” 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一个法子,我现在就送你跟你的姐妹离开月牙山,此事我一人回去同寨主说,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绝不能再回苗疆。” 花蕊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明知道她将月川国的事情说出来就已经是大罪的黎十三,竟然还想要放她离开,她只觉得愈发愧疚。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面临什么,但无论是什么,这件事,我都必须去做,十三哥,我也是苗疆的人,无论我走到哪里,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做不到一个人背负着这些还能苟且偷生,你带我去见寨主吧,求求你。”花蕊不是没有心存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绑架了盛云娇交给大殿下的人是事实,她把迷心曼陀罗给了姐姐是事实,雨花寨被灭口是事实,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黎十三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知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内心有过片刻的挣扎,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寨主。” 见他终于答应,花蕊也终于放下心来。 她急忙让黎十三稍等她片刻,转身出门去找陆泱泱。 陆泱泱等着她进门,“怎么样?” “十三哥已经答应了带我去见寨主,我会把事情都告诉他,事关苗寨的安危,寨主应该会慎重考虑,只是……”花蕊不得不将事实告知给陆泱泱:“苗寨同外面不一样,寨中的事务都是由寨主和族老们决定的,寨主就算相信了我说的话,也未必会愿意告诉我们去月川国的方法,届时我们可能都会有危险。我同十三哥有些交情,我可以求他现在送你们离开,这样你们就不会被牵连其中,待我这边有结果以后,我再让他去找你们……” 如同黎十三想的那样,这也是花蕊目前能想到的办法了,一旦他们都到了寨主那里,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陆泱泱说道:“我让清清留下,我跟你去,以三日为限,即便不成功,我也有办法让他不敢动我,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逃出来,月川国既然存在,就没有找不到的可能,我们自己去找就是了。” 陆泱泱做不出拿无辜之人的性命要挟的事情,但是她相信一点,只要存在,就没有找不到的说法。只是这件事毕竟关系到整个苗疆,若寨主能够配合,自然是最好的。 听她这么说,花蕊也不再纠结,“那我们现在就去,十三哥已经在等着了。” 陆泱泱跟着花蕊离开,黎十三已经套好了驴车,见到是她们两人,知道她们应该是商量过了,他便没有多问,赶着车离开。 陆泱泱闭着眼睛休息,直至深夜,才到了苗疆最大的宅子,千黎寨。 黎十三带着她们穿过重重房屋,才抵达寨主住的地方,找了人将她们安置好,自己去见了黎寨主。 黎寨主本来早已经睡下,被喊醒之后听到黎十三的汇报,久久没有出声。 “祖父?”黎十三忍不住喊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黎寨主的神色。 然而黎寨主只是表情凝重,并无其他反应。 黎十三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他都怀疑祖父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黎寨主才出了声,“同你回来的,是花家那小丫头跟一个外人,是吧?” 黎十三点头。 “你说她们是跟着商队来的,那商队的底细,查了吗?”黎寨主问道。 黎十三急忙摇头,“还没有。” “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召集族老来商议过后再说。” 第563章 是祸躲不过 黎十三心中焦灼,不止是因为花蕊,也因为这背后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庞大。 苗寨多少年来偏居一隅,与世无争。 但是一旦涉及到皇权,还不知道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可他看向祖父,祖父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明白祖父的意思,只得退下离开。 然而黎寨主却并不像是他表现出的那般平静,黎十三一出去,黎寨主便起身离开了房间,去了一间密室当中。 密室中住着的是一位头发已经完全发白,身材瘦削,形容枯槁的垂暮老人。 “叔祖,”黎寨主站在密室中,冲着床上的人躬身行礼。 许是听到动静,老人微微动了动,好半天才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黎寨主急忙过去将他给扶了起来。 “找到凶手了?”老人哑声问道。 黎寨主叹口气:“瞒不过您老人家,倒也不是找到凶手了,是方才小十三过来,同我说了一件事,与您所料不差,对方果然是冲着月川国,长生蛊来的。” 密室里灯光昏暗,老人半阖着眼睛,松垂的眼皮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 “几百年来,想要打月川国主意的人数不胜数,是祸躲不过。” 月川国的存在确实是一个秘密,但这世间又怎会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只不过那些打月川国主意的人,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 “能让你这么急着来见我,可是不好办?”老人问道。 “事关皇家,背后之人,可能是大殿下。”黎寨主眉心紧锁,“叔祖,苗疆世代守护月川国的秘密,可一旦牵扯到皇权,苗疆恐难自保。” 任何秘密想要守的长远,就免不了牺牲。 从大祭司失踪,到雨花寨被灭口,他们身为苗疆真正的掌权人,又怎么会猜不到,事关月川国? 也只有如此,才能让大祭司松口带人去月川国。 但那些人不知道的是,月川国之所以能够成为秘密,是进了月川国的人,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 无论是谁,去了月川国,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死人,才能永久的保守秘密。 所以他们之所以迟迟不报官,并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线索,而是在等,等到大祭司的消息传回来,这件事也就到此结束。 雨花寨被灭口之事,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场意外。 月川国的秘密也将继续成为秘密。 这就是苗疆这场守护的宿命。 只是牵扯到皇权,此事就很难收场了。 皇权之下,苗疆几千口人又算的了什么呢? 皇帝若为了寻找大殿下在苗疆发动战争,那苗疆最终也只会化为灰烬。 哪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 “是祸躲不过啊!”老人又叹息了一声。 “叔祖,”黎寨主攥紧拳头,又忍不住开口:“事关苗疆几千口人,雨花寨已经为此死的不明不白,难道真的要拉上整个苗疆来陪葬吗?他们皇家人心血来潮找什么长生蛊,贪得无厌,为何要让我们来陪葬?” “供出月川国,苗疆就能全身而退吗?”老人开口问他。 黎寨主眉心紧锁,额头青筋微突,一瞬明白过来,若供出月川国,那苗疆依旧逃不掉通敌的罪名,无论月川国是怎样的一个小国,如今苗疆已经归顺大昭,却私下信仰守护月川国,那就是通敌。 罪无可恕。 这是死局。 “那叔祖,我们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黎寨主从雨花寨的事情事发到现在,一直忧心忡忡,原本他只是因为对方的手段过于残忍而耿耿于怀,但事到如今,却发现这里边埋着更大的坑。 “我们信仰的是蛊神,并非月川国。”老人阖上眼睛,搭上黎寨主的手,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从老人的袖口中爬出,缠上了黎寨主的手腕。 黎寨主看一眼手腕上的竹叶青,冲着老人拱了拱手,“明日我会先召族老和寨主一起来商量。” 苗疆十三寨,如今算上他,只剩下十二位寨主。 此事事关苗疆,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决定的。 …… 黎十三从黎寨主那里离开,去见了花蕊。 花蕊见到他,焦急的问道:“十三哥,怎么样?寨主怎么说?” 黎十三看看她,再看看一旁的陆泱泱,摇了摇头:“我已经将我的担忧告诉了祖父,但是祖父什么都没说,只说明日一早会召集族老们商议。” 花蕊咬唇,忍不住面露焦灼。 倒是一旁的陆泱泱劝她:“既然如此,你先不要着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应对。寨主没有立刻让人将你带过去,说明此事还有商议的余地。” 若是根本不打算考虑的话,应该会直接治花蕊的罪。 听她这么一说,黎十三倒是跟着点头:“这位姑娘说的对,你今晚好好休息,一切等明日祖父见过族老和寨主们之后再说。” 花蕊心里再焦灼也没有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倒是黎十三想了想,看向陆泱泱:“姑娘贵姓?” “我姓陆。”陆泱泱回道。 “陆姑娘,可否告知,同你们一道来的商队,是何方人士?做什么生意的?”原本黎十三并没有考虑过那些商队的底细,他们排查可疑的人士,若那些商队没有可疑之处,那将人关几天也就放出去了,这些日子他们也抓了一些进入苗疆的货郎和商户,不过加起来也就几个人罢了,说起来,同花蕊他们一道来的这十来个人,倒算是多的。 陆泱泱想到明若此行是为了盐井的事情来的,便也没有隐瞒:“他们是盐商,这次来是想要跟黎寨主谈一谈盐井的事情。” 黎十三有些惊讶,脱口而出:“这可不妥。” 苗疆确实有盐井,供应苗疆这些人绰绰有余,也不是没想过想办法将盐给卖出去,但是谁都知道贩卖私盐犯法,所以这些年,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没想过要把多余的盐卖出去的事情。 可实则苗疆交通闭塞,任何东西交易买卖都极为困难,苗寨的生活虽勉强能自给自足,也确实不够宽裕,他们也不是没想过通商,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第564章 这下更麻烦了 黎十三身为寨主的孙子,自幼也曾经读书学习,也出去见识过外面城镇的繁荣,若说没有半点想法和羡慕,那是假的。 所以在得知花蕊没打算留在苗疆时,他隐藏的心意便再也没有说出口。 可能他心底也明白,除了寻找姐姐之外,外面的日子总比山里好过许多,苗疆的自给自足,也仅仅只是自给自足而已。 世世代代虽然相对安稳,但也几乎一成不变。 说不上不好,若不曾见识过外面的繁华,大约也不会有改变的念想,但是见识过,便忍不住想要让苗疆变得更好一些。 这是黎十三以及寨中不少青年人的想法。 但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但是月牙山这条山路,就阻挡了太多的人,也几乎断绝了通商的可能。 更何况,苗疆也实在没多少能够用来通商的东西。 最多不过一些山珍和干草药,偶尔卖给一些熟悉的货郎,换一些山里没有的日用品。 苗疆的那口盐井已经传承了几百年,历经了好几个朝代,也遭遇过强占,但最终都还是回到了苗疆人的手中,苗疆归顺大昭之时,那口盐井已经破败不堪,产量也极少,因着苗疆地势,当时的西南将领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便上奏朝廷默许了苗疆留下盐井,但明令不可用于交易,否则便按照贩卖私盐处置,要么毁掉盐井,要么收归朝廷管控。 为了不被收回去,苗疆一直都默契的遵守着约定。 哪怕是生活再困难,他们都没想过要以盐井牟利,因为一旦牟利,便意味着他们不光会失去盐井的控制权,还有可能给苗疆带来麻烦。 苗疆就这么大,若朝廷派遣官兵入驻,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灾难。 更何况,苗疆还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盐井的事,绝无可能。 黎十三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急了些,忙同陆泱泱解释:“陆姑娘有所不知,苗疆的盐井产量小,也就勉强够苗疆自用罢了,且同官府也签过协议,绝不能用来牟利,否则必然会给苗疆带来麻烦。” 陆泱泱点头:“黎大哥不用担心,我同那位明公子是旧识,碰巧遇见,这才与他们同行,明公子是盐帮的人,想来也不会做知法犯法的事情,估摸只是想要来了解一下情况,这个黎大哥若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明公子。” 黎十三神色微变,听到对方是盐商的时候,他就已经够惊讶了,竟然还是盐帮的人。 这下更麻烦了。 黎十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苗疆偏居一隅,向来没什么大人物来这里,最近这是怎么了?突然冒出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大殿下不说,怎么连盐帮的人都牵扯进来了? 黎十三面色复杂的看了看花蕊,又看向陆泱泱:“这……冒昧问一下,陆姑娘是做什么的?原本我以为,你只是花蕊的姐妹,与她同行罢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他之前是真没有怀疑过陆泱泱的身份,只当是花蕊关系亲近信任的姐妹,才同她一道回来,原本他也没打算多问的,只想着找个机会把人安置好,等事情了了以后再送走,可,可怎么觉得,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看着他困惑的模样,花蕊内心有些愧疚,忍不住看向了陆泱泱,却有些纠结。 陆泱泱倒是没有隐瞒,直接了当的说:“我是来找人的,我妹妹被大殿下和雪烟给带走了,我怀疑他们来了苗疆,便请求同花蕊姑娘一道追了过来,只是……” 只是后面不用说,黎十三也知道了。 他冲着陆泱泱说道:“除了见过雪烟来过,我确实也不曾见过其他人来苗疆,待明日族老商议过后,若有线索,我再告知陆姑娘。” 然后拱了拱手:“你们且先留在这里休息,我会吩咐人给你们送吃的过来,明日有结果,我再过来。” 两人点头,“有劳了。” “你们早些休息。”黎十三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花蕊小声问:“如今这种情况,将明公子的身份告诉他们,不会招来麻烦吗?” 花蕊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她到现在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只是她到底不希望无辜的人再受牵连,于是还是强打着精神问了陆泱泱。 “不告诉他们才麻烦,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陆泱泱就是故意将明若是盐帮的人告诉给黎十三的,要不然,万一对方想一起灭口的话,只要给他们下点药直接弄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想得到? 而盐帮也不是好惹的,她说出明若的身份,至少苗寨的人会顾忌几分。 花蕊脸色泛白,满脸苦涩。 陆泱泱看出她的想法,知道她是陷进了牛角尖里,看向她的眼睛:“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是有错,娇娇的事情你责无旁贷,但其他事情却并非你所愿,不是你不去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坏人想要做坏事的时候,总有无数种办法和理由,你一味的责怪自己,能改变什么?你既有心补过,就打起精神来,我现在想找到娇娇,也只能指望你来帮忙,你要真不想帮忙的话,你索性干脆点,我送你一程。” 花蕊微愣,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她这些日子都困在这种自责与担心连累到花月楼的复杂情绪当中,如今又发生了雨花寨的事情,几乎是彻底击溃了她,哪怕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时间去悲恸,她也根本就走不出这种情绪,任何一句话,一件事,都会随时随地的击垮她。 可这样能改变什么呢? 她若现在死了,她以何脸面去面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即便是要死,也得先恕罪才行。 她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着,好半晌,她才咽下所有的苦涩,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月川国,找到你妹妹的。” 也会为雨花寨无辜死去的人,找到真相。 陆泱泱见她总算想明白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565章 左右都是死 黎寨主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便让人将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苗疆其他寨主一同请到了议事堂。 这些日子因为雨花寨的事情,整个苗疆都人心惶惶,担心雨花寨不过是个开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轮到他们。 苗疆十三寨,加起来共有一千多户,但最大的千黎寨有三四百户,还有几个寨子也有百来户人家,算得上是大寨子,但是偏远些的地方,还有几个小寨子,寨子里不过几十户人家,雨花寨便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那些寨主们担心的原因,雨花寨一百多口人一夜被灭口,那他们呢? 自从雨花寨出事之后,尽管寨子已经派出了巡逻队日夜巡查,各自的寨子也组织了人守夜,可雨花寨的事情一日没有眉目,他们就一日无法安心。 今日一早黎寨主找他们过来,还没坐稳,便有人忍不住出了声, “总寨主,可是雨花寨的事情有眉目了?” “是啊,总寨主,咱们寨子里的人都熬了几天了,这觉都睡不踏实,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寨子里又来了几个外人,做什么的?” “总寨主,不然咱们报官吧?有官府过来,好在能让凶手顾忌几分。” “是啊,总寨主,咱们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吧!” 一群人张了口,就有种收不住的架势。 五长老先拍了桌子:“行了,都别吵了,此事已经有眉目了,今天叫大家过来,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此话一出,众人更激动了,只是还没开口,便见黎寨主喊了黎十三进来, “十三,你来说吧,把你昨晚发现的事情跟大家伙讲一遍。”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们这些人议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辈。 黎十三也是双眼青黑,几乎彻夜未眠,昨夜从花蕊她们那里离开之后,他本想赶紧将明若他们是盐帮的人的事情告诉给黎寨主,只是等他回去的时候却被告知黎寨主已经睡下了,不见任何人,他也只能回去,今日一大早,又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拉了过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法再等着私下禀报了,索性将雪烟和盐帮之事全都说了出来, “我所说句句属实,我虽不知道那位陆姑娘的身份,但是能交上盐帮这样的朋友,想必也并不简单。” 议事堂内立刻就炸了锅。 “不行,绝对不行,月川国的事情绝不能暴露,这会牵连到整个苗疆的!” “不暴露就不会受牵连了吗?盐帮的人是好惹的?听说那盐帮帮主就是个匪头子,手底下何止百十号人,且盐帮巨富,若他一声令下来找麻烦,我们如何吃得消?就算他们不来,只要报个官,还能不麻烦吗?” “那可如何是好,若此事当真是大殿下所为,那大殿下要是,要是……没回来,苗疆岂不是第一个遭殃的!” 他这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 这么些年来,他们这些人只知道月川国,却从未去过,也从未见过。 那是他们的信仰,但他们跟月川国的联系,也只有大祭司,以及送过去的圣女。 苗疆每隔三年,都会选一任圣女,年龄在十到十二岁之间,待三年后,圣女及笄之时,则会被送到月川国去,据说,是要嫁给月川国贵族,来延续蛊神血脉。 这也是这些年来苗疆约定成俗的规矩,至于那些去了月川国的圣女,从未回来过。 苗疆的姑娘们都以能够成为圣女为荣,因为月川国是蛊神化身的所在地,是苗疆人心目中的圣地。 大祭司曾言,苗疆所修习的蛊术,不及月川国十分之一,月川国人人会蛊术,一只蛊虫便能灭一座城池,能到月川国学习蛊术,是每一个苗疆人的梦想。 所以苗疆选择圣女从来不曾强迫,反而是想要成为圣女的姑娘从小便要参与到竞争之中,只有最具灵性的,才能够成为圣女。 但对于大部分的苗疆百姓而言,月川国对他们,只是一个传说。 盛着蛊神的传说。 所以月川国也是神圣的,是人力不可能侵犯的。 若是,若是大殿下当真去了月川国,并且出了意外的话,首先遭殃的就会是苗疆。 众人一下子惊慌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最该死的就是那个雪烟,这些年我们不拦着他们这些小年轻出去苗疆,也是希望他们能出去看看外面,结果竟是招来这么一头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那丫头已经攀上了大殿下,想灭了苗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花蕊那丫头不是自投罗网了吗?不如拿着她来威胁雪烟,雪烟总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呸!天真!那丫头狠心到能灭了雨花寨一百五十四口人,还在乎一个妹妹吗?他们姐妹幼年失去双亲,雨花寨可没少照料吧?她若有半点良心,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总不能真的告诉他们月川国的位置,让他们找过去吧!” “我看就不如找过去,蛊神总是能庇佑我们的!” “疯了不成,若叫人知道,我们效忠的是月川国,这是通敌,届时谁保得住苗疆!” “那你说怎么办,左右都是死,我们难道坐以待毙吗!” 一众人吵得不可开交。 只是这么吵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众人急的面红耳赤,最终还是齐刷刷看向了黎寨主跟几位长老,“总寨主,长老,若不想个稳妥的法子,苗疆可就要不保了啊!” 黎寨主看向几位长老,“长老有什么看法?” 苗疆的几位长老都是几个大寨之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大长老都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了,听着众人的吵闹,他也只是掀开了眼皮,淡淡的说了句, “月川国之事不能泄露,先把那个小丫头处置了吧。” “谁?”有人下意识开口。 旁边人赶紧掐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话。 黎十三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大长老,求你放过花蕊,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 第566章 我有异议! 然而大长老的一句话仿佛定了声调,黎十三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听到了门外有人走远的动静。 黎十三突然间意识到,无论这件事他们讨论出怎样的结果,大长老一句让花蕊死,花蕊就会死。 不,不该这样的! 黎十三看了眼至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大长老,起身就要往外跑,却被门口两个族人拦住了去路。 黎十三瞬间失了分寸,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让开!” 两人分毫未动。 黎十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又转过头去,看向屋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黎寨主的身上:“祖父,把苗疆牵扯进去的是雪烟,不是花蕊!” 黎寨主眉心紧锁,没有回话。 三长老见黎十三的模样,指着他骂道:“滚回来,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是不是花蕊,有区别吗?那两姐妹勾结外人,将苗疆置于险境,雨花寨一百五十四口人,一百五十四条人命!触犯族规,她不该死吗!” “她本来可以不回来,这一切本来可以跟她没有关系!她发现不对以后也没有逃走,更没有缄默不言,她特地提醒我,让我将此事告诉你们,她心里想着整个苗疆,你们却连一句都不多问,不在乎,只一句话就让她死!”黎十三从未如此愤怒过,他甚至想都没想就吼出了声:“这就是我们的族规吗!” “混账!”五长老喝了一声,“族规也是你能质问的,将他拖下去关着!” 黎十三很快就被人按住,却仍旧昂着头喊道:“我既是苗疆之人,我为何不能质问!” “说的好!”二长老敲了敲手里的拐杖,目光凌厉的质问:“老身也想问问,既是族规,为何不能质问?我们如今商量的,是苗疆如何处理这件事,解决眼下的危机,不是你们处理人的时候!” 二长老出身银花寨,银花寨世代的寨主都是女子,也是苗疆十三寨当中唯一女子当家的寨子。 且银花寨是整个苗疆第三大的寨子,因此银婆婆不仅是二长老,在寨子中也十分的有威望。 她这一开口,银花寨如今的寨主银彩屏立即出声声援,“二长老说的对,我们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而不是处理一个小姑娘,你们要处理,也要先给出解决的办法,总寨主,我们银花寨不同意现在处置花蕊。” 黎寨主转头看向大长老:“大长老,既然此事有异议,不如先行搁置,等我们商量出来解决办法,再按照族规来处置花蕊也不迟。” 大长老掀起眼皮,“把人带过来。” 花蕊和陆泱泱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原本派去的人只打算带花蕊一个,是陆泱泱意识到不对,硬生生跟了过来。 议事堂内的苗疆族人瞧见还跟了个外人进来,当即黑了脸。 三长老张口便说道:“我说什么,这姐妹二人明目张胆的勾结外人,陷苗疆于险境,我看就应该先将她给处置了!” 花蕊不明所以,急忙跪下来:“花蕊见过各位寨主和长老,花蕊自知罪孽深重,愿意承担一切罪责,只求寨主和长老们告知通往月川国的办法,寻到大殿下,和无辜被卷入其中的人,解决苗疆的危机。” “花蕊!”黎十三急急的喊了一声,下意识的想要挣脱辖制住他的人。 果然,花蕊说完这话,大长老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说了句,“拖下去。” 几人立刻上前按住了花蕊和陆泱泱,就要往外拖。 二长老站起来:“住手!” 她转头目光凌厉的质问大长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莫不是要出尔反尔!” 大长老声音冷沉:“泄露族中机密,该死。” 五长老随即附和:“她们姐妹俩,一个勾结大殿下,一个勾结外人,给族里带来这么大的灾难,死一万次都不够的!” 三长老也说道:“此事牵连到大殿下,皇权之下,我们不过区区蝼蚁,你在乎她的死活,谁来在乎整个苗疆的死活?” 有其他寨主也随之附和, “不错,她泄露我们苗疆的机密,将苗疆置于险境,必须先处置了她!” “对!如果不是她们姐妹,我们如今怎么会如此被动!” “不光是她,这个外人也要一并处置了!” 当中也夹杂着反对的声音, “你们现在吵这个有用吗?还是先想想办法啊,难道我们就这么坐着等死吗!” “处置她一个能改变什么?早死晚死到时候还不是一起死!” 直到黎寨主一声沉喝:“都住口!” 议事堂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黎寨主起身,躬身冲大长老行了一礼,“大长老,花蕊自有错处,但如今,我们应该想的是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大长老敲了敲手里的拐杖:“我苗疆信奉蛊神,乃天命,违天命者,必死。你们还有何异议?” “我有异议!”陆泱泱突然出了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个当口,陆泱泱一个小姑娘会突然间张口打断他们,一时间,目光齐刷刷的聚拢到她身上。 陆泱泱看着坐在上方椅子上的大长老,声音清亮的问道:“天命比人命重要,比你苗疆还重要,是吗?” 大长老沉暮的双眸没有一丝波动,“是。” 陆泱泱甩开两边按着她的人,拍了拍手:“都听见了吧?所以你们还有什么好讨论的?你们大长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解决这个问题,他的意思只有一个,出了问题,都去死好了,这就是你们苗疆的命。而这个罪孽是雪烟姐妹带来的,你们要恨的话,就恨她们姐妹好了。” “大长老所言难道不对吗?”银彩屏好奇的发问。 陆泱泱笑了:“所以你们不去恨大殿下贪得无厌,以想要得到长生蛊之名,肆无忌惮,草菅人命,害死雨花寨一百多条人命,也不恨你们大长老一点办法也不想,明明还有机会解决眼前的危机,却要你们直接接受后果,你们觉得,他说的对吗?” 第567章 难道……不是吗? “那可是大殿下!” 三长老怒视着陆泱泱:“你一个小丫头,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陆泱泱冷笑:“我不过说了实话,便成了大逆不道,合着在你眼里,大殿下草菅人命是对的,你们大长老不管你们死活也是对的了!” 一直不曾出声的四长老苦笑:“姑娘所言,确实振聋发聩,只大殿下又岂是我们能招惹的人物,我们苗疆偏居一隅,与大殿下也无冤无仇,却遭此横祸,我们又能如何呢?” 有人随之悲愤出声:“权势压人啊,这世间可还有公道可言!” “公道?还真是可笑,你们也有资格说公道吗?你们迫于大殿下的权势,即便知道雨花寨被灭口之事与他有关,却不敢上报官府,只觉得螳臂当车,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可你们所作所为,同他又有什么区别?”陆泱泱指着一旁的花蕊说道:“在你们眼中,大殿下是达官贵族,他便是为了一己之私灭了你们整个苗疆,你们也无可奈何,那你们一声令下就要让她去死,根本不管她初衷如何,是否是被牵连,你们想过她的公道吗?” “你们的公道是公道,她的公道就不是公道吗?”陆泱泱目光扫过他们,扬声质问。 银婆婆猛的一敲拐杖,高喊一声:“说的好!” “花蕊我们银花寨保了,她往后就是我们银花寨的人,她触犯族规,需要受到怎样的惩罚,也必须等此事了结之后再行处置!”银婆婆看了眼银彩屏,银彩屏立即会意,吹了声口哨,招呼自己人进来将花蕊和陆泱泱护在了中间。 “银凤,你是要勾结外人造反吗!”大长老冷眼盯着银婆婆。 “随便你们怎么想,大不了我这二长老不当了。”银婆婆丝毫不以为意,“我们信奉蛊神,蛊神可并未降下旨意,让我们坐以待毙,向强权低头,若最终都是死,我们也要讨个公道再死!今日这会,我们银花寨不参加了,彩屏,带人一起,走!” 银彩屏立即命人护着陆泱泱她们,就要往外走。 “放肆!你如此行径,将苗疆置于何地!来人,将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大长老怒喝一声。 话音落,陆泱泱突然扬手往空中丢出三个银色小球。 “砰”的一声接一声,小球炸开,整个议事堂内瞬间烟雾弥漫,陆泱泱二话不说拉着花蕊就往外走,还没忘记踹开辖制住黎十三的人,将他一道拽了出去。 三人跑出去,黎十三立刻反应过来,冲着外面喊,“快去帮忙,里面打起来了!” 外面守着的人不明所以,一时混乱都跑了过去。 黎十三趁乱带着陆泱泱和花蕊抄小路来到关押明若他们的地方,将明若他们给放了出来。 花蕊被陆泱泱一系列操作直接打懵了,忍不住问:“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黎十三率先开口:“趁着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没追过来,我让人送你们离开月牙山。” “我们不回月牙山,去银花寨。”陆泱泱说道。 黎十三惊道:“什么?你不是为了逃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逃走了?”陆泱泱反问。 黎十三愣住,“我还以为你刚刚闹这一出,就是要趁乱离开……” 完全不明所以的明若插嘴问了一句:“究竟出了何事,你们为何闹得……如此狼狈?” 不怪明若诧异,实在是此时的三人状态都不怎么好,一副灰头土脸像是被烟呛了的模样。 陆泱泱看向黎十三:“此地不宜久留,我那个烟球没有毒,只会短时间吓唬吓唬人,干扰一下视线,再不走,他们马上就要追过来了!” 黎十三顿时也顾不上多说了,“那我带你们去银花寨!” 陆泱泱问明若:“我们遇到一点小麻烦,你的生意短时间内是谈不成了,你是现在离开月牙山,还是跟我们走?” 明若想都没想就回道:“我跟你们走,只不过我这几个兄弟,还请帮忙安置下!” 这倒是好说,黎十三赶紧招呼了个认识的人,让他帮忙将人带走,然后从马厩里牵了两匹马,犹豫着要怎么分配。 苗疆地势问题,马儿运进来就很不容易,因此马匹极少,整个千黎寨的寨主府里,也就养了这两匹马。 陆泱泱直接拉过其中一匹,翻身上马,顺手将花蕊直接给拎上了马,看的黎十三一愣一愣的。 陆泱泱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带路啊,再晚可就跑不掉了!” 黎十三反应过来,急忙翻身上马,冲着明若伸出了手,明若无奈,只得跟着上了马。 果然,几人前脚刚离开寨主府,后面便有人追了出来。 好在寨主府外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并没有人阻拦他们,黎十三为了避免被人抓到他们的行踪,直接带着他们从反方向兜了一圈,绕道去了银花寨。 银花寨女子当家,男子皆是入赘,但是十三寨向来互有通婚,黎十三正好有个哥哥是入赘了银花寨寨主银彩屏的女儿的,于是有他带路,几人十分顺利的就进了银花寨寨主的家里。 等其他人得知他们跑到了银花寨的时候,已经晚了,已经银婆婆和银彩屏已经接到消息赶了回来。 在等着银婆婆她们回来的时候,黎十三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口:“陆姑娘,你既然不是要逃走,为何要……要闹那么一出跑出来?”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听着陆泱泱说的那些话,本以为她是冲着说服长老他们去的,结果陆泱泱突然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时候,放出烟雾直接逃之夭夭了,他还以为她是要趁机离开,没想到她竟然来了银花寨。 简直……太出乎意料了。 陆泱泱喝了口水,“我们就这么几个人,苗疆几千人,便是调出个几百人来,我们也插翅难飞,我们怎么可能跑得掉?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这么顺利的跑到银花寨,是因为我们跑得快吧?” 黎十三:“……难道,不是吗?” 第568章 是在放水 陆泱泱扶额,“是黎寨主在放水。” “啊?”黎十三惊了,花蕊也惊了,就连刚刚才得知事情大概经过的明若都不自觉的看向她。 见他没明白,陆泱泱解释:“我那烟球就是街上杂耍糊弄人的小玩意儿,连一刻钟都挡不住人,我们如今跑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被人抓到,你自己想想离谱不?” 黎十三惊的瞪大眼睛。 他就只顾着陆泱泱说赶紧跑,他就跑了,完全没考虑过,他们这跑的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他迟疑半天,忍不住问:“那你那番话……也不是为了说服大长老他们?” “苗疆传承不知道几百年,早已约定成俗的规矩,就像你们大长老那种顽固不化的,怎么可能被我几句话就给说动?我就是说到天上去,他也不可能改变主意。我要是不想办法赶紧跑,你觉得我跟花蕊,我们两个还跑得掉吗?”陆泱泱回道。 黎十三一阵沉默。 陆泱泱继续说道:“我说那些话,都是实话,但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和观察谁愿意帮我们。苗寨说得上话的,也就几位长老跟几个大寨的寨主,二长老是明确愿意帮我们的,黎寨主没有立刻要花蕊的性命,说明他要么内心动摇,要么有别的考量,这种情况下,他不会立刻做决定,但也不会明着帮我们。所以确定了这些之后,我主动带着花蕊逃走,是最合适的时候,再继续等下去,只会对我们不利,而二长老即便再想帮我们,以一己之力,也无法撼动整个苗疆,且会变得十分被动。” 听陆泱泱这么说完,黎十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我知道了,祖父是想要找出解决的办法,而大长老只想守住苗疆的秘密,祖父不能明着做决定,他需要时间。同时,他也在试探几位寨主和长老们的底线!” 陆泱泱点头:“对。” “陆姑娘实在聪慧,若非你提点,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这么多。”黎十三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泱泱看向门口。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人敲门,“十三,二长老跟寨主回来了,请你们过去。” 几人起身,跟着一起去了正堂。 银婆婆目光掠过几人,见到多出一个明若,也并未惊讶,抬手叫几人坐下:“几位请坐。” 然后又冲着花蕊招了招手:“花蕊丫头,过来。” 花蕊急忙走过去,刚要行礼,被银婆婆拉住,抓住了手,在她手骨上摸了摸,“你这丫头,也是个有灵性的,若当初留在苗疆,老身亲自教你,必能在蛊术上有所成就。” 花蕊曲身:“花蕊惭愧。” 银婆婆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去坐吧。” 花蕊这才又回去坐下来。 银婆婆目光落在陆泱泱身上,“陆姑娘,是吗?” 陆泱泱点头。 银婆婆笑道:“陆姑娘那一番话,着实叫老身刮目相看,老身活了六十载,还从未见过如姑娘这般通透的小姑娘,实在叫人欢喜。” 陆泱泱忙道:“多谢婆婆夸赞。” “老身也不绕弯子,月川国虽然是苗疆的秘密,但如今这这么一闹,这秘密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银婆婆叹道:“这世间凡有关长生之事,总能引来无数觊觎,月川国存在至今,也是不知道遭遇了多少劫数。苗疆信奉蛊神,月川国乃是蛊神的化身,所以历来侍奉月川国,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大昭一朝,苗疆归顺朝廷,一朝子民不可二心,此乃大罪,是以才成为秘密,不过也是为了自保罢了。” “即便是不是如今这件事戳破,日后也总会有各种原因戳破,人只要有贪婪之心,便欲壑难填,迟早是要捅出来的。苗疆早晚有此一劫,是祸躲不过。” “大长老虽然顽固,但有一点也是事实,我们招惹不起大殿下。”银婆婆沉声道:“无论大殿下为何而来,又做了什么,只要他一句苗疆通敌,我们便无路可走。” 陆泱泱明白她的意思。 这也是大殿下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只要月川国存在,那侍奉月川国的苗疆,便是有异心,这个罪名可大可小,随意他捏用、 苗疆若誓死抵抗,便更是坐实了通敌,所以他既不怕苗疆告官将此事捅出去,也不怕苗疆对他下黑手,一旦如此,整个苗疆都会为他陪葬。 银婆婆起身,十分郑重的冲着陆泱泱弯身:“老身观姑娘见识不俗,可否有良策,能解苗疆之急!我们这些老家伙,死不足惜,只求能给这些孩子们,留条活路,足矣。” 陆泱泱见此,急忙跟着起身。 只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破局。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来苗疆,一是为了追查娇娇被绑走的线索,二是查清楚大殿下到底做了什么事。 但如今苗疆的局面,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的。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大殿下此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说明他还活着,且没有得逞。 从今日观察到的苗疆长老们的那些反应来看,他们其实早就猜到雨花寨的事情同月川国有关,是有人想要打月川国的主意,只不过他们不可能将此事捅破,因此才没想过要报官,而是装模作样的找线索,其实不过是在等大祭司的消息传回来。 只要顺利解决了别有用心之人,那发生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别有用心之人,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大殿下早就将他们给算计清楚了。他们现在不光不能解决这个别有用心之人,还面临着被清剿的风险。 进退两难。 唯一的出路,就是归顺大殿下,为他所用。 这一点,他们有些人一定想到了。 只是不甘心。 有人灭了你一个寨子,伤了你一百多条人命,你不光不能报仇,不能将此事捅出去,甚至还要感恩戴德的求着对方,将整个苗疆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上。 何其憋屈! 第569章 有去无回 陆泱泱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苗疆就这么落入大殿下手中。 也做不到跟大殿下一样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 不过,也并非一点办法也没有。 陆泱泱直截了当的提出建议:“你们告诉我去月川国的办法,我去杀了大殿下。” “什么?” 银婆婆也是活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听到陆泱泱这话,差点没绷住。 一旁的银花寨住银彩屏也惊的直接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陆姑娘,这可不是说笑的!” 陆泱泱说道:“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你们瞻前顾后不敢动手,是怕牵连苗疆,更怕大殿下把你们的秘密捅出去,那我们合作先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再想办法,总比现在刀吊在脑袋上不知道什么落下好吧?” 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陆泱泱想了想,继续补充道:“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大概也是准备先杀了大殿下,然后把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捂住,只是顾忌大殿下的身份,所以现在不敢动手了,才造成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但现在既然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你们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吧?” 月川国原本是苗疆死守的秘密,但是从大殿下进入苗疆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所以苗疆那些人,才会如此的恐慌。 大殿下也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若真能如姑娘所言,确实总比现在僵着要强。” 银婆婆又何尝不明白其中关节:“只是陆姑娘有所不知,月川国凶险,姑娘即便是进了月川国,也未必能杀得了大殿下,更未必……能活着回来。” “苗疆蛊术,并非人人都会,但在月川国,却是人人都会。月川国奇花异草遍地,是培养蛊虫的圣地,普通人到了那个地方,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月川国存在至今都未曾被发现,并非是苗疆死守秘密,而是误入月川国之人,都已经没了踪迹。想要进入月川国或许有办法,但想要在月川国活下来,却几乎没有可能,除非,身负圣血,得蛊神青睐,否则,无论是谁,有去无回。” “圣血又是什么东西?”陆泱泱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姑姑曾经教过她,人类的血,只有血型之分,怎么还有不一样的?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了,银婆婆也没有再藏着掖着:“苗疆之所以能够修习蛊术,皆是因为圣血血脉的缘故,是以才会有灵性之说,血脉越靠近圣血血脉,在蛊术一道上就越有灵性,反之,则没有灵性,也养不成最好的蛊虫。蛊虫也是有灵性的,真正厉害的蛊虫,是可以被驱使作为武器的,但前提得是,血脉对蛊虫有吸引力。” 银婆婆看了银彩屏一眼,银彩屏立刻转身进内室,很快便拿了几个盒子出来,盒子的材质有木质的,也有瓷质的。 银婆婆将盖子一一打开,几条蛊虫从里面探出了头,但很快又缩了回去,继而又探出来。 银婆婆冲着其中一个盒子伸出手,很快,一只蝎子模样的虫子便从里面爬了出来,爬到银婆婆的掌心上,非但没有咬人,反而模样亲昵的蹭了蹭银婆婆的掌心。 陆泱泱还是头一次见到蛊虫,不由惊讶:“这也是蛊虫?” “是,是金齿蝎,被它咬伤之后一刻钟之内,就会全身麻痹,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银婆婆说道。 然后将手放回去,蛊虫很快就又爬回了盒子里。 银婆婆微微蹙眉,将蛊虫的盖子都盖了回去。 一旁银彩屏好奇的说了句:“今日倒是奇怪,这些蛊虫似乎都有些躁动。” 银婆婆同陆泱泱说:“姑娘瞧见了吧,如同这样的蛊虫,月川国几乎人人会养,姑娘若只身去月川国,恐凶险万分。” 陆泱泱倒是没有被吓到:“若当真如此的话,那想必也有克制之法吧。” 银婆婆微愣,点头道:“姑娘果然聪慧,大部分的蛊虫确实有克制之法,但蛊之所以成为蛊,便是万千毒虫厮杀的后果,所以想要克制,就需要更强的蛊虫。老身没有信心,我苗疆最厉害的蛊,能与月川国的蛊虫相比,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 陆泱泱听明白了:“生死自负。” “是,生死自负。”银婆婆平静的回道:“所以老身并不希望姑娘以命涉险。” “所以婆婆是想,让我帮忙说动官府,你们可以作为主犯受罚,但年轻一辈并不知道此事,希望能够饶过他们。”陆泱泱看着银婆婆,问道:“这是婆婆的意思,还是黎寨主的意思?” 听了半天云里雾里的黎十三和花蕊,不安的对视了一眼,黎十三问道:“二长老,你们,你们是想把罪责揽下来?这怎么可以!苗疆若有危难,那人人皆有责任,我们理应齐心协力,共同承担!” 银婆婆不禁笑着摇头。 再一次冲着陆泱泱拱手:“老身属实不曾想到,老身不过几句话,姑娘便将老身的心思猜的明明白白。” 事到如今,再继续打哑谜也没有意义了,银婆婆看了看屋内的几人,冲着里间说道:“出来吧。” 黎寨主从内间走了出来。 “祖父!”黎十三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黎寨主,“你,你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寨主摆手让他先别说话,然后冲着陆泱泱拱了拱手:“姑娘聪慧,从姑娘进入议事堂的那一刻,姑娘在观察我们,同样的,老夫也在观察姑娘,虽不能肯定,但方才姑娘能说出可以去杀了大殿下,便能证明一件事。姑娘的身份,并不简单。” 从昨晚黎十三跟他说这件事,他问黎十三明若等人的底细,到今日得知明若出自盐帮,再到陆泱泱说起大殿下时并无丝毫恐慌,可见,她身份不俗,并不惧怕大殿下。 所以他故意放水,让银婆婆引他们来此,一是为了进一步试探陆泱泱,二是为了同她合作。 第570章 姜还是老的辣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陆泱泱只猜到黎寨主放水,却没猜到,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 “怕是要让黎寨主失望了,”陆泱泱看向黎寨主,“我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我只是个大夫。所以别说我没有那个身份,即便有,苗疆此事重大,怕是要上报朝廷,我可做不了文武百官和皇帝的主。再加上有大殿下的党羽以及朝中各党派的利益牵扯,没人保的住通敌一事。” 黎寨主脸色微变。 不是他要急病乱投医,实在是苗疆这些年来偏居一隅,别说在朝中,单是在西南一带官场之中,也并无人脉。 这种情况下,若朝廷有意为难,别说是通敌之罪了,就算是随便安个罪名下来,苗疆都要脱一层皮。 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他实在是不想搭上整个苗疆。 眼前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就算她真的身份不俗,她一介姑娘家,也掺和不到朝中之事。 况且他已经听说,自从太子殿下薨了以后,如今几位殿下争斗的厉害,大殿下之所以盯上苗疆,怕是长生蛊只是其一,他还想要让苗疆为他所用。 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若将整个苗疆的安危系于一人之身,比之守住月川国的秘密,更加危险。 黎寨主想到陆泱泱所求,咬了咬牙,竟是郑重的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姑娘想去月川国,我可以以苗疆十三寨总寨主之名,鼎力相助,只求姑娘能指点一二,只要能为苗疆留下血脉,我们这些老家伙,万死不辞。” 陆泱泱有些意外的看着黎寨主。 银婆婆上前,郑重说道:“陆姑娘,自苗疆归顺大昭以来,便料到必然会有一日,陷入如今两难的境地,我们早已做好准备,愿意为我们的信仰和信念付出代价。只是当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我们也免不了有私心,承担罪责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够了。” “祖父,二长老,你们这说的是什么话!”黎十三攥紧拳头,声音却格外的坚定:“苗疆是我们的家,若有罪,若要受罚,也当是我们一起承担!” 花蕊也跪到陆泱泱面前:“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找到盛小姐,我这条命任由姑娘处置,求姑娘,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竟绕回到要让她来拿主意了。 除非她能当皇帝,不然这事儿她说了能算吗? 陆泱泱心里念叨着,要是殿下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是有主意的。 陆泱泱一时间有些头大,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明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倒是有个办法,只不过,看黎寨主能不能说动整个苗疆来配合了。” 几人顿时齐刷刷看向她,就连明若眼底都带上了惊讶。 陆泱泱抬手指向明若:“他是盐帮的人,来苗疆是为了跟黎寨主谈盐矿的生意,若你们私底下合作,是贩卖私盐,是重罪,但如果盐井的事情,过了官府的明路,将苗疆改造成另外一个盐矿,这就是将重罪变成了大功,将功折罪,罪名就可大可小。” 陆泱泱方才看着明若的时候,突然间反应过来一个事情,明若能够顺着线索找到苗疆盐井的消息,那大殿下呢? 大殿下想要让苗疆为他所用,用什么呢?苗疆蛊术是其一,但仅仅如此的话,怕是诱惑不够。 要让西南乱起来,就要有突破口。 盐,就是其一。 大殿下得了苗疆,就等于得了私人的盐矿,瞒天过海,随他操作,过不了几年,苗疆又是一个玉州丹砂矿。 黎寨主若有所思。 苗疆世代居住在月牙山里,无论是他,还是苗疆的百姓,其实都不愿意打破现有的这份平静,但是他也知道,世世代代,一个地方要想发展,势必是要走出去的。 所以这些年,他并不反对寨子里的年轻人出去,也是这个原因,苗疆不能永远闭塞。 只是此举,一直遭到一些族老的反对,所以苗疆一直并未真正的跟外面通商,只是偶尔交换一些便利的日用品。 若真的开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可这样的话,既有机会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也会给苗疆带往另一个可能。 太远的他想不到,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苗疆的血脉和传承,不会再轻易断绝。 血脉会融入更广阔的天地。 而不是这一方月牙山。 他一个人无法做出这个决定,还需要跟族人再商量一下。 黎寨主躬身谢过陆泱泱:“谢姑娘提点,只此事事关重大,不是老夫一个人能决定的。老夫方才对姑娘说的话,也绝对算数。” “月川国在祸阴山与密林交界的镜湖之后,需穿过水道,才能进入。”黎寨主伸出手,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从他手腕爬出,“这是青竹,是苗疆历代大祭司的本命蛊,本命蛊会随着每一任大祭司的死亡而陨落,这一只,大限将至。苗疆世代信奉蛊神,方能得蛊神庇护。青竹能帮姑娘找到去月川国的路,祝愿姑娘能得偿所愿。” 听到他的话,银彩屏跟黎十三还有花蕊,皆震惊的看向黎寨主。 黎十三脱口而出:“大祭司不是……” 然后紧紧绷住了嘴。 大祭司失踪,这不可能是他的本命蛊。 那就只可能是,上一任大祭司,尚在人世。 陆泱泱自然也听懂了黎寨主话里的意思,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印,上面刻了明心书院,正是明心书院的印章。 陆泱泱将它递给黎寨主:“这枚印章,黎寨主先拿着,若苗疆遇到紧急情况,让人带着印章去锦州府的天乘商号,让他们帮你找一个叫明岫的姑娘,她会帮你。” 黎寨主感激的接过印章,也取出一个小瓶子,连带着青竹一起递给陆泱泱:“这是蛇香丸,是青竹最喜欢的食物,一日喂上一粒,它就会听你的话,不会攻击你。” 陆泱泱结果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绿豆大小的香丸,放在掌心,青竹果然爬过来,一口叼走了香丸,然后便十分亲昵的缠在了陆泱泱的手上。 “祖父,我想跟陆姑娘一起去月川国。”这时,一旁的黎十三突然出声说道。 黎寨主蹙眉:“为何?你蛊术不精,即便要去,也……” 黎十三却十分坚定:“我想知道,我们信仰的蛊神,是什么样的。” 第571章 宠物 信仰是刻在他们的血脉之中的。 任何一个苗疆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的信仰。 但是黎十三很想要知道,他们所信仰的蛊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何的神奇和伟大,才会牵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从前他没有机会去找到答案,除非能够成为新一任的大祭司,才有可能沟通蛊神。 可没人知道苗疆的大祭司是如何选出来的。 黎十三曾经问过大祭司,要怎样才能够成为大祭司,大祭司说,等蛊神选择你的时候,你就懂了。 所以没有被蛊神选中成为大祭司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要如何成为大祭司。 这曾经是困扰了他许久的难题,他还去缠着祖父问了许久,祖父说,苗疆的人各司其职,大祭司只有一个,不是非要成为大祭司,才是为了苗疆好,苗疆的每一个族人,都是苗疆的一部分。 那以后,他才没有再纠结那个问题。 但是现在,他仍旧想要知道。 黎寨主看着他如此坚定的模样,沉思片刻,也没有再阻止,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此行凶险万分,我只能暗中调拨一部分人护送你们去镜湖,但是大长老那里,必定会派人阻拦,除此之外,想必还会有其他的阻力。十三,你是男子汉,也代表着我们苗疆,要保护好花蕊和陆姑娘,知道了吗?” “祖父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花蕊和陆姑娘的。”黎十三拍着胸脯保证。 黎寨主欣慰的点了点头,然后冲着陆泱泱说道,“入夜之后,我的人会找机会护送你们进入密林,这一路不太平,万万保重。” 既然已经达成合作,陆泱泱也坦然道:“也祝愿黎寨主一切顺利。” 黎寨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倒是银婆婆笑着问陆泱泱:“我观姑娘似乎对蛊虫有些兴趣,可想要看看我们是如何养蛊的?” 陆泱泱确实是感兴趣,不过更感兴趣的人是闻清清,要是闻清清知道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要懊悔死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闻清清应该已经到了密林中等着了。 不对! 陆泱泱突然反应过来,她只想着跟闻清清兵分两路,以防万一,却忽略了如果大殿下要是早有准备的话,那他必然埋伏了人在苗疆附近。 月牙山虽大,但是距离苗疆还有些距离,加上苗疆的日夜巡逻,那个地方并不算隐蔽。 最适合藏人的,是毒障丛生的西南密林! 而雨花寨,恰恰就紧靠着密林的外围! 若是这样一来,闻清清就会很危险! 一想到这里,陆泱泱一刻钟都坐不住了,更没心思去看什么蛊虫了,她也不敢迟疑,立即同银婆婆说道:“婆婆,同我们一起来的姐妹,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她提前去了密林等我,我担心她有危险,想尽快去找她,婆婆能不能帮忙想想法子?” 银婆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陆泱泱的顾虑,她是担心会被困在苗疆,才会跟同伴兵分两路。 只是…… 银婆婆忍不住蹙眉,“密林里危险重重,连老身都不敢太过深入,你那个姐妹若在林中的话,确实太过凶险,但此时大长老的人必然在附近蹲守,不是你们离开的最好时机,你让我想想……” “婆婆,我倒是觉得,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硬闯。”银彩屏说道。 “嗯?”银婆婆看向她。 银彩屏解释道:“总寨主之所以让他们晚上再行动,是因为白天目标太明显,他的人不好明目张胆的出现,但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来了我们银花寨,银花寨距离密林并不算太远,我们索性自己护送他们过去,即便是被大长老的人阻拦,那也是我们一意孤行,大不了就是打一架,这样只要顺利到了密林,总寨主的人也就不必再有所顾忌了。” 银婆婆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与其被惦记,不如光明正大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把他们送到了密林去,这样既能早些让陆姑娘去找她的同伴,也能干扰大长老他们的视线,方便总寨主的人暗中行动。” 话音落,她立即吩咐道:“既然如此,彩屏你立刻召集人,老身亲自坐镇,送他们过去。” 银彩屏立即应道:“是!” 陆泱泱见此,急忙谢道:“多谢婆婆,多谢银花寨主。” 银婆婆摆手:“趁着这会儿,老身叫人给你们准备些干粮带着,此地距离镜湖还有些距离,密林难走,怕是要走上个好些日子。” 然后便吩咐人赶紧去准备了一些吃食以及有可能会用到的解毒药丸,等差不多准备好,银彩屏那边也召集好了人手,银婆婆将准备好的行囊交给他们带着,亲自带着他们离开了寨主府。 陆泱泱他们走出去,明若下意识的站在了陆泱泱的身侧,想要护住他,却被陆泱泱一把拉开:“你往里边站点儿。” 明若一僵,好脾气的说道:“泱泱,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他这些年颠沛流离,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在戏班子那些年,三教九流的手段也学了不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哪里就需要她一个小姑娘保护了? 明若有些哭笑不得。 陆泱泱想了想,“那你看着点花蕊。” 明若:“……” 他忍不住看向陆泱泱,但陆泱泱已经警觉的去看向别处了。 银花寨女子当家,之所以在苗疆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因为她们的蛊术传承,要比别的寨子强上许多,银彩屏一声令下,约莫百十个姑娘分散在周围,腰上缀满了精巧的小瓶子。 其中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走在最前面,手指轻轻勾动着。 路边的草丛顿时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陆泱泱朝着动静看去,竟是一条足有几丈长的花纹大蟒蛇,游走到那小姑娘身侧,扬起的一截蛇身,比那小姑娘还要粗壮许多!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了那小姑娘。 一旁的银彩屏以为她害怕,安抚道:“姑娘莫怕,那是月绫的宠物。” 第572章 生生世世,绝不背叛 陆泱泱非但不怕,还有些兴奋。 她忍不住问银彩屏:“银花寨主,可曾听说过天青蟒和火蝉?” 她治疗宗榷的药方当中,能够彻底治好宗榷的最关键的两味药,就是天青蟒的毒液和火蝉,这是她从古籍当中找到的,这两味药配合闻清清答应帮她从药神谷取的雾叶藤和续魂草,可以修复受伤的经脉,让他能够至少有八九成的希望完全的恢复。 说是最关键,并非是因为不可或缺,恰恰相反,真正能够治好宗榷的,是其他几味药草。但天青蟒的毒液和火蝉却是最难得的药引,若是没有这两味药引来中和其他毒草的毒性,即便是治好了宗榷的腿,他的身体也会受余毒的牵连,恐难长寿。 她千里迢迢一定要闯一闯西南密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找到这两味药引,为宗榷续命。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蟒蛇,她如何能不激动? 只不过古籍当中描绘的天青蟒,据说是通体颜色如天外青山,宛如神物,故曰天青蟒。 这小姑娘养的蟒蛇身上带着花纹,显然并不是天青蟒。 银彩屏还以为陆泱泱是害怕,没想到她眼底竟然带着激动和兴奋,不禁有些诧异。 但是,银彩屏摇头,“姑娘还真是叫我意外,但你说的天青蟒,我并未听说过,也从没见过,倒是火蝉,我是知道的,五六月份在祸阴山西北边的火焰谷里就能找到,火蝉出世只能生存一个月,且一旦离开火焰谷,就会立即死去,若要用来入药,必须在其活着的时候,姑娘若想要,到时候去火焰谷守着便是。” 陆泱泱激动的冲着银彩屏道谢:“多谢银花寨主指点。” 古籍上只说火蝉生长在西南密林的极热之地,却并未说在什么地方,陆泱泱没想到竟然能从银花寨主这里得到火蝉的消息。 五六月份,如今是二月底,那也大概就是三个月之后了。 届时她就去火焰谷守着。 闻清清在玉州的时候,就已经写信帮她联络了药神谷的人,可以帮她取来雾叶藤和续魂草,剩余的几味药草虽然也十分难得,但是都是在西南能够找得到的。 若能够找到天青蟒的话,她就能够凑齐所有的药材了。 到时候,就能够让宗榷不再饱受现在经脉受损的苦了。 看着陆泱泱神情,银彩屏忍不住问:“这两样东西,对姑娘可是十分重要?” 陆泱泱点头:“对,非常的重要。” 银彩屏思索片刻,说道:“苗疆修习蛊术,最具灵性的便是蛇类,因此对蛇的种类和习性了解的还算全面,但确实不曾听过天青蟒。不过……那个地方,或许能有姑娘想要的答案。” 陆泱泱看向她:“你是说……” 月川国。 银彩屏点头:“祝愿姑娘好运。” 陆泱泱明白她的意思,也随之点头:“多谢。” 这时,陆泱泱突然间听见了周围细微的动静。 她朝着动静的来源看去,只隐隐瞧见远处传来类似于竹笛的声音,然后草丛中密密麻麻的蛇冲着他们游弋而来。 与此同时,最前方那个小姑娘,没有用什么辅助的器物,只是动了动唇,吹起了轻灵的口哨,那些朝着他们游弋而来的蛇群,顿时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开始在原地乱爬起来。 银彩屏微笑:“看来小月绫又进步了。” 然后同陆泱泱解释道:“只要大长老不亲自出手,想必是用不上婆婆出手了。月绫是这一届选出来的圣女,按照规定,她会在两年后及笄之后,被送到月川国去。她是这几十年来,整个苗疆最有灵性的圣女。” 隔着有十几人的距离,陆泱泱没看到银月绫的容貌,但是却对这个小姑娘生出了几分好奇。 似乎是在验证银彩屏的话,有银月绫带路,接下来的斗法,直到他们成功离开银花寨,都没有人能够靠近他们。 大约是察觉到这样的方法拦不住他们,离开银花寨之后,由苗疆族人组成的,约莫两百多人的队伍,在一片山谷中,将他们团团围住,拦了下来。 银婆婆手握拐杖,一个人走到最前方,跟拦住他们的五长老对峙。 “让开!”银婆婆厉声喝道。 五长老自然也不甘示弱:“二姐,我敬重你,实在是不愿意伤到你银花寨的人,但是你当真要继续执迷不悟,同这些外人联合起来伤害我们自己人吗!你看看清楚,谁才是你的族人!” 银婆婆冷笑:“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清人的地步,我说了,这几个人,我银花寨保定了,你若不肯让开,也休怪我不客气!” “二姐,你这是要带着银花寨判出苗疆吗!”五长老怒喝。 “判出?”银婆婆冷静的望着他:“我银凤生是苗疆之人,死亦是苗疆的鬼,生生世世,也绝不会背叛苗疆,背叛自己的族人。” “那你如今非要护着几个外人,又是为什么!把他们交出来,绝不能让他们离开苗疆,更不能泄露苗疆的秘密!”五长老扬手,他身后的人也随之喊道, “把他们交出来!绝不能让他们离开苗疆!” “别废话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让不让!”银婆婆冷声道。 五长老显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带着人一步步往前走来。 银婆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将一枚精巧的银笛放到了唇边,随着奇异的声音从银笛之中流出,众人瞬间先是闻到了一股异香,只觉得异香之中,叫人阵阵眩晕。 随后耳边便传来空气微微振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煽动翅膀。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是什么了,竟然是数不清的,黑压压的毒蜂从远处如乌云般压天而来。 “疯了,疯了,二长老疯了!” “是毒蜂,大家快把清毒草含在嘴里,不然被咬一口,就没命了!” “不行,毒蜂太多了,就算能挡住毒素,被咬过的伤口也很难愈合,大家快散开,快散开!” 第573章 阿娇你最棒了! 前来围堵他们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 银婆婆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五长老眼看此种形势,不由的大喊:“二姐,苗疆族规,绝不可同族相残,你如今当真是要与我们为敌吗!” 银婆婆冷声道:“你让开,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你!”五长老万万没想到,银婆婆能如此的冥顽不灵。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前进了! 苗疆虽然擅蛊术,对西南密林的了解要多上一些,可苗疆自来敬畏自然,西南密林乃上古流传至今的古森林,里面危险重重,一旦进入密林之中,后面再想要抓到这几人,可就难了! 眼见是拦不住人,五长老当机立断的放了信号出去! 然后不情愿的让开了路。 银婆婆带着他们一路继续往密林走去。 陆泱泱问守在她旁边的银彩屏:“他放的是什么信号?” 银彩屏看着周围四散的人群,同她解释:“只有五长老拦路,说明大长老并不打算亲自出面,除非婆婆铁了心要送你们,大长老心里清楚,五长老拦不住婆婆,所以此番多半还是试探。” 陆泱泱点头:“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真正拦路的还没来。 果然,接下来的一段路,陆泱泱明显能感觉到,就连身旁原本还能同她说笑的银彩屏,都屏气凝神的谨慎起来。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想多了,一路快要走到密林外的时候,他们都不曾再遇到阻拦。 黎十三看着不远处的密林入口,激动的说:“可算是要到了。” 只他话音刚落,便听到明若一句提醒:“小心!” 与此同时,地面竟然随之振动起来。 周围银花寨的人顿时大惊失色,厉声喊道:“都围到一起去,小心!” 只见远处密林当中,竟然奔涌而出一群野狼。 野狼凶悍,此时更是如同发了狂一般,冲着他们飞扑而来。 且与此同时,周围林子里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干扰了银花寨的姑娘们控制蛊虫的音频,导致蛊虫也开始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银彩屏恨声道:“大长老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陆泱泱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是眼下已经没有时间了,周围声音逐渐刺耳,蛊虫暴动,就连最前方的银婆婆都已经开始稳不住身形,而远处的狼群也已经眼看到了跟前,发狂的朝着他们扑了上来。 银月绫的宠物大蟒蛇蛇尾一摆,就将扑过来的野狼给甩飞出去数丈,但架不住百十来只的狼群,只眨眼的功夫,就冲进了人群。 陆泱泱活动了下手腕,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摸出一把剁骨刀。 她是个大夫,本来是用不到兵器的,对她来说,针比那些个武器好用的多了,因此自从在盈州码头断了宗榷送她的玄铁鞭之后,她也没顾得上去做一把新武器。 这把剁骨刀,是她在找兵器铺子的老板帮她研究毒针的时候,顺手叫人打的,留在身上,只是为了方便。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解毒控蛊是不行,但是她自幼可是在山里长大的,收拾这些猎物是刻在她身体记忆里的,陆泱泱握紧手里的剁骨刀,一刀砍掉了野狼的脑袋! 银花寨的人震惊的看着陆泱泱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怎么也没想到,她这出手竟然如此的干脆利落! 陆泱泱几刀砍飞扑向他们的野狼,挪到银彩屏旁边,“这些野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引过来的,神志不清,我们如果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只会招来更多的猎物,你跟银婆婆你们带着人现在就赶紧离开,现在这些小畜生,我能应付!” 银彩屏惊道:“这太危险了!” “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时间越久越危险,大长老无非是想要留下我们,纠缠的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还只会让银花寨的人白白牺牲,前面就是密林了,我们分开走!”陆泱泱喊道。 银彩屏看着周围混乱的情景,她比陆泱泱更清楚这些野狼是怎么回事,他们之所以会发狂,就是因为他们所带着的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大长老用秘药引这些野狼发狂,只要他们不走,就只会引来更多的狼群。 到时候不止是陆泱泱他们,就连他们银花寨的这些人,也会葬身于此! 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这老东西! 银彩屏想破口大骂,但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只得当机立断,冲着银花寨的人喊道:“都听好了,撤退,立刻撤退!” 银花寨的人还有不解,银婆婆也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对上银彩屏的目光,银彩屏冲着她点头。 银婆婆这才无奈的出声:“撤退!” 银花寨的人听到寨主和银婆婆的命令,也顿时不再恋战,快速的往后撤去。 很快,银彩屏就带着银花寨的人离开了。 明若和黎十三将花蕊护在中间,陆泱泱如切菜一样守在他们周围,而令人意外的是,银婆婆和银月绫也没有离开。 银婆婆手里握着一只银笛,在她周围,那些听到声音的野狼不分敌我的撕咬在一起,而银月绫更加了不得,她连动都没有动,她身旁的大蟒蛇,就帮她清除了所有障碍。 陆泱泱很快就同他们汇合到一起。 野狼还在往他们这边聚集。 银婆婆冲着陆泱泱说道:“你们走,老身为你们断后!” 陆泱泱没有犹豫,立即转身就朝着密林那边走去。 见到他们离开,疾冲而来的狼群立即便调转了方向,将几人给包围了起来。 陆泱泱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条大蟒蛇就一个摆尾将包围圈甩出了一个缺口,银月绫在后面叫喊:“阿娇,给我咬死它们,今晚我就给你加餐!” “加大餐!” 陆泱泱“霍”的转过头,踹飞扑过来的野狼,不确定的转头问银月绫, “你说它叫什么?” 银月绫抬起下巴,嘚瑟的握紧拳头, “阿娇,阿娇你最棒了,快给我冲!” 陆泱泱:“……” 头一次,她觉得自己也长见识了。 第574章 喜欢听人说悄悄话 有了缺口,陆泱泱立即冲着几人喊道,“快跑!” 几人丝毫不恋战,迅速朝着密林的方向跑去。 陆泱泱动作极快的砸出去几颗烟雾球,干扰了周边的视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细碎的钉子散落了出去。 刚跑没多远,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声。 一路跑进密林里,陆泱泱才松了口气,停下来大口的喘着气。 黎十三更是累的双腿一软,直接不顾形象的瘫坐在了地上。 他要一边跑一边顾及着花蕊,丝毫不比其他人轻松,这会儿是真的彻底力竭了。 花蕊更是脸色惨白,已经说不出话了。 “没有人追上来吧?”黎十三缓了缓,喘着粗气问。 明若朝着远处看了看,“暂时应该是没有。” 黎十三吐了口气,“累死我了。” “真没用。”银月绫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 黎十三:“哎,我说你这个小丫头,你……”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银月绫:“你怎么跟过来了?” 银婆婆说她跟银月绫断后,陆泱泱还以为银月绫会跟着银婆婆一起留下来,刚刚只顾着跑也没太注意,她竟然跟着他们一起跑到了密林里。 陆泱泱也这才有功夫打量起了银月绫。 银月绫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子上缀满了彩色的丝线和铃铛,身上穿着苗疆人特有的服侍,手腕和腰带上也点缀着银色的小铃铛,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精致漂亮,就是那双略显浅色的大眼睛,透着一抹不符合年纪的冷漠。 “我可是苗疆圣女,整个苗疆除了几位长老,没有人的蛊术能够超过我。”银月绫抬着下巴,眉眼微挑,手指向黎十三:“他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跟过来?” 黎十三瞪大眼睛,还带这么拉踩的吗? 他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无奈的说道:“小月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不光密林里很危险,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你就跟着,我们是要去办正事,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做什么?” 银月绫丝毫不甘示弱:“小孩子比你有用不就行了吗?” “你你你……”黎十三气的说不出话来。 银月绫歪头,看向陆泱泱:“你们不就是要去月川国吗?我身为苗疆圣女,就算你们现在不带我去,两年后,我也是要去的,早去晚去有什么区别?况且,我如今的蛊术已经比他们过去挑出来的所有圣女都要厉害了。” 陆泱泱还真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自信,不过想想她方才的表现,好像确实挺厉害的:“这不是区别的问题,是你既然知道我们要去月川国,那就应该知道,会很危险,甚至会危及到性命,若是你做好了准备的话,我没有意见。” 这小丫头这么自信,还能跟过来,可见是个有主意的,现在劝说她回去是没有用处的。 但是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的。 黎十三却是赶紧反对:“不行不行,你这么点大,你去做什么,你……” “我做好准备了。”银月绫没有理会黎十三,而是看向陆泱泱:“我从出生时起,婆婆就把我当成了继承人培养,她其实并不希望我成为圣女,因为去了月川国以后,就回不来了。但我很想知道,这个世界最厉害的蛊术是什么样的,我是死在十三岁,还是十五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哪里做什么,月川国值不值得我耗尽余生,我要自己决定。” 她生来就被婆婆寄予了厚望,但同样也担心,她去了月川国,若只是为了嫁给月川国的贵族,替月川国繁衍血脉,会糟蹋了她的天分,所以婆婆并不希望她去参选圣女,而是希望她能够留在苗疆,将来接替她二长老的位置。 但银月绫并不这么想,她并不在乎自己将来到了月川国要做什么,但前提得是,月川国的蛊术值得她付出余生,若是不值得,她宁愿死,也不会浪费时间在那里。 从她成为圣女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了,只不过她的选择从来与旁人不同,她的命运只有她自己能决定。 所以在得知婆婆送这几个人离开银花寨,是为了要去月川国的时候,她直接就跟了上来。 这么好的机会,她为何还要等两年? 陆泱泱倒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既定的命运又如何,她有足够的实力和天分,她就是要自己选择结局。 陆泱泱朝她伸出手:“那圣女大人,这一路,请多多照顾。” 银月绫傲娇点头:“好说,你也不错。” 黎十三不可置信:“这还被你给装上了?你这个小不点,你……” 银月绫翘起唇哼了一声:“我只是年纪比你小了点,但比你勇敢的多了,你看上花蕊姐姐多年,连表白都不敢,我们苗疆怎么会有你这么怂的男人,去我们银花寨当赘婿,都没人要!” “哎,你!”黎十三手忙脚乱的去捂银月绫的嘴,平时还算稳重可靠的青年,此时脸色一瞬涨红,根本不敢去看花蕊的脸色。 花蕊听到银月绫这番话,原本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垂下眼眸,遮去了眼底的苦涩。 她身在风月场,如何看不懂一个男人的眼神? 只是早从她做选择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她能选择的东西了。 十三哥是个极好的人,但从前她满心都只有找到姐姐,明明早已发现了姐姐的一些不对劲之处,但仍旧是自欺欺人的找借口,想着姐姐许是有诸多不能说的苦衷,然后鬼迷心窍一错再错。 才酿成了今天的后果。 所以即便是知道了十三哥的心思又如何,她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 银月绫的嘴快让场面顿时沉寂下来,陆泱泱正想着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结果一转头迎面就看见银月绫的大蟒蛇伸着颗比人还大许多的大脑袋,全神贯注的仰头立在银月绫的身后,仿佛在听八卦。 陆泱泱差点裂开了:“你的大宠物,也这么八卦吗?”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扒开黎十三的手:“阿娇只是喜欢听人说悄悄话。” 陆泱泱:“我有个好朋友,应该跟它十分有共同语言。” 银月绫开心的问:“是吗?她叫什么名字?” 陆泱泱:“娇娇。” 第575章 果然是你这个小恶魔! 银月绫表情极其生动的看向陆泱泱, “真的吗?” 陆泱泱也觉得好笑:“当然是真的了。” “哎,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银月绫好奇的问。 陆泱泱从带着的包里摸出干粮丢给她:“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见到了。” 银月绫想起来自己方才路上打听到的,说这位陆姑娘身份特殊,是要去月川国寻人的,莫非,她要寻的人,就是她说的娇娇? 银月绫接过她丢过来的干粮,“我叫银月绫,你呢?” “陆泱泱。”陆泱泱回道。 然后想了想,又同她介绍:“这两位你都认识,这个,他叫明若,我们还有个朋友,擅医擅毒,应该很快就能遇到,她叫闻清清,就是先前传言来过月牙山的小医仙。” “噢,你说闻姐姐啊?”银月绫嘀咕一声:“她可真慢。” 陆泱泱惊讶:“你知道她?” 银月绫点头:“对呀,她去过月牙山,还救了两个上山打猎的路人,然后差点被阿娇给吓晕了,她那条小黑蛇倒是有点意思,我本来想偷来着,结果没偷到,她还说叫我别跑,她肯定会回来找我算账的!” 陆泱泱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故事。 怪不得闻清清从来没跟她提过。 估计是被吓晕了觉得丢人。 不过…… 陆泱泱立即有了主意,指了指银月绫身后的阿娇:“你的阿娇找东西应该很厉害吧?它闻过小乖的味道,那在这林子里,能不能找到小乖?” 陆泱泱正愁怎么快点找到闻清清呢,毕竟这森林里实在是危险重重,她也不放心闻清清一个人。 这大蟒蛇是苗疆圣女的宠物,且颇有灵性,若是有它帮忙,想必很快就能找到清清了! “你是说那条小黑蛇啊!”银月绫问道。 陆泱泱赶紧点头。 银月绫歪头想了想,“能是能,但是我们上次见到他们都已经快一年了,你要是身上有那小黑蛇留下的气息的话,估计会快一些。” 陆泱泱赶紧从腰上摸了个荷包出来,递给银月绫。 银月绫打开荷包,里面还放着几粒肉干,那是小乖的零食。 陆泱泱跟闻清清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身上也会随身带个荷包,给小乖装上一些零食,这些恰好就是小乖吃剩下的。 银月绫将荷包里的肉干倒了出来,递到阿娇的面前,阿娇巨大的蛇头往前凑了凑,闻了闻,然后蛇信子将女孩掌心那几粒肉干轻快的给卷了进去。 然后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一些,凑到了银月绫的跟前。 银月绫抚摸着它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般,巨大的蟒蛇开始在森林里快速的穿梭起来。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跟着走了,阿娇的方向是不会出错的。”银月绫说道。 陆泱泱忙说道:“多谢!” 银月绫在前面带路,黎十三因为方才被银月绫戳破了对花蕊的心事,还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自觉地守在了花蕊的旁边,陆泱泱跟明若则是靠后几步,走在后面。 陆泱泱走着走着,突然间抬头看了明若一眼。 明若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陆泱泱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摇头:“没什么,你……” 陆泱泱想问明若,真的是为了盐井来苗疆的吗? 陆泱泱不是那种有疑问要憋着的人,但是她相信明若不会伤害她,更何况是在密林这种危险的地方,若是明若当真有什么企图,也不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明若既然不想说,她问出来,反而会惹得对方不自在。 于是她收回了到嘴边的疑问,从包里摸出一个尚有些许余温的酥饼,递给他:“你饿了吧?” 明若视线落在陆泱泱脸上,微顿了下,然后伸手接过酥饼,微笑着说:“谢谢。” 他看得出来,陆泱泱有话要问他。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有问出口、 他想同她解释,但是说到底,他自己也都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接到了宗榷的一封信,并没有想到,能巧合的遇见她。 所以……这算不算,也是缘分? 能同走一段路,哪怕,只是一段路。 也是他埋在心里,无法诉之于口的奢望。 密林之中越往里深入,树木越是古老高大,遮天蔽日,地上更是树根盘错,藤枝遍地,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踩空,也有可能被不知名的毒虫给咬一口,每一步走得都十分的艰难。 陆泱泱还看到好些在外面十分少见的药材,在这古老的森林里,肆意的生长着,无人问津。 真是……暴殄天物。 可惜现在不是她留下来采药的时候。 有银月绫这个苗疆圣女在,寻常的毒虫几乎近不了他们的身,因此这路虽然走的艰难,倒也不算危险,偶尔有猎物经过,也多半会被阿娇给吓跑。 走了不知道多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陆泱泱正打算喊他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就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救命啊——” 陆泱泱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喊道:“闻清清!” 片刻之后,果不其然一道身影如风一般飞来,直接扑到了她怀里,两只脚跳起来死死的夹住了她的腰,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差点没把她给勒死。 “咳咳,闻清清,你下来,你快要勒死我了!”陆泱泱费劲巴拉的把闻清清给扒拉了下来。 闻清清一脸凄惨的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委委屈屈:“你可算是来了,我这真的是度秒如年啊!你再不来我真的要嘎在这里了!” 银月绫凑过脑袋:“秒是什么?你们中原不都说度日如年吗?” 闻清清看着这突然凑过来的小脑袋,差点没“哇”的一声哭出来:“果然是你这个小恶魔!” 银月绫更好奇了:“小恶魔又是什么?魔,是魔教的魔吗?我在话本子上看到过魔教,但是我问了婆婆,婆婆说江湖中并没有魔教。” “我那是夸张!夸张你懂不懂!”闻清清见到陆泱泱,紧张了一天一夜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刚被大蟒蛇吓到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她瞪了银月绫一眼,又转头打量陆泱泱:“你们没事了吧?” 第576章 小恶魔小恶魔! 陆泱泱点点头, “找了你一天了,还好你没有走远。马上天要黑了,我们正好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修整下,吃点东西。” “嗯嗯嗯,”闻清清忙不迭的点头应道。 银月绫走过来。 闻清清看到她,下意识的往陆泱泱身后躲。 陆泱泱纳闷儿:“你怕她?” 闻清清往她身后躲的动作一僵,要面子的嘀咕:“我什么时候怕她了?我就是,我就是不跟小孩子计较。” “小孩子怎么了?有本事你别躲呀!”银月绫不满的叉腰:“阿娇!” 阿娇听到喊声,立刻转身过来,巨大的蛇头径直逼到了陆泱泱跟前。 一旁的明若见状,下意识的闪身过来,挡在了陆泱泱的面前。 阿娇凑近他,有些烦躁的甩了下尾巴。 陆泱泱赶紧将明若给拉开,“没事儿。” 银月绫不高兴的撇了嘴。 陆泱泱往前两步,伸手捏了一把银月绫的脸颊:“别不高兴了,我知道你不会动手的,阿娇是有灵性的,不会伤害我们的,明若他只是不了解,一时紧张。” “哼!”银月绫瞪了明若一眼,别过头,有点别扭的说,“我就是想问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闻清清从陆泱泱身后钻出来,“你早说嘛,上次我就差点被你给吓个半死,这次刚一见面你又来吓我,熊孩子!” 银月绫转过头对上她:“我怎么熊了!”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带着这么个大宝贝吓唬我,你还不熊?”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翘起唇角:“看在你知道我们阿娇是大宝贝的份儿上,我就原谅你吧!” 陆泱泱扶额,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幼稚。 倒是让她想起来从前娇娇跟言樾在她旁边斗嘴的时候,年少的时光仿佛一眨眼,就再也回不来了。 “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再说。”陆泱泱提议。 “你们跟我来,我这两天躲的那个地方还挺不错的,靠近溪水,有个很大的树洞,晚上在外面伪装一下,应该不会有野兽来打搅。”闻清清说道。 “走。”几人都没有意见,跟着闻清清找到了她说的地方,是在一处浅溪附近。 几人在他们休息的周围撒上防虫兽之类的药粉,又去捡了些树枝回来,点了一小丛火。 等围着火堆坐下来,闻清清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靠在了陆泱泱身上,问她:“怎么就来了你们几个,事情顺利吗?” 陆泱泱简单同她说了下情况,说完以后,发现银月绫还在直勾勾的看着闻清清。 闻清清搓搓胳膊:“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说。” 银月绫挑眉:“你刚才说的,度秒如年的秒是什么?小恶魔又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说我是小恶魔?你是不是在骂我?”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银月绫吐舌头:“略略略,万一你骂我呢!” 闻清清一脸的无奈:“我就是夸张一下,秒呢,是一种计时单位,我们计时用十二个时辰,但是我娘说,在遥远的西方国家呢,他们是用小时,一个时辰呢,就是两个小时。然后一个小时又是六十分钟,我们说的一刻钟,就差不多是十五分钟,再然后呢,一分钟又可以记作六十秒,一秒钟呢,大概就是你眨个眼那么一下,现在明白了吗?我娘有一块西方用来计时的怀表,她很喜欢,她说了,等她这次出海回来呢,会带一批回来,到时候我送你一块总行了吧。” 明若惊讶:“竟然还能这么计数,倒是闻所未闻。” 黎十三:“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精彩吗?” 花蕊:“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银月绫一脸傲娇:“我可不白拿你的,我用你想要的东西交换。” 唯有陆泱泱神色微微恍惚,这个计时法,她听过的,她听姑姑说过,她还问姑姑,那这么方便的话,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看表就好了呢,姑姑那时只是疯疯癫癫的说,因为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姑姑当时的状态太奇怪,她也不敢再问下去,等姑姑清醒时她再问,姑姑却叫她忘记,别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她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听闻清清说起来,难道说,姑姑是从那什么很远的西方来的吗? “泱泱,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闻清清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泱泱赶紧摇头:“没什么,那小恶魔又是什么?你哪里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词语?” 闻清清再次扶额:“我也是在话本子上看的,我小时候我娘没空管我,就会给我搜罗各种话本子,小恶魔就是一种角色设定,相当于小魔女,谁让她动不动就吓唬人,那么熊呢!” “那是你们笨!我可从来不随便欺负人的!”银月绫抬着下巴哼道。 闻清清冲她做鬼脸:“小恶魔小恶魔!” 银月绫这次十分的大度:“这个称呼我喜欢,所以以后可千万别招惹我!” 几人都被两人逗的忍俊不禁。 闻清清问道:“那我们怎么去月川国?” 陆泱泱取下一个新的荷包,将荷包打开,一条纤细的竹叶青灵巧的从荷包里爬了出来,与此同时,躲在闻清清怀里的小乖也探头探脑的爬了出来。 闻清清激动的看着陆泱泱手上的竹叶青:“天啊,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漂亮的竹叶青,简直太完美了!怎么还有点懒洋洋的。” 小乖探头探脑的想要凑近。 闻清清急忙将他扒拉回去:“小乖,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那不行,万一你们是同性别,那就只能做兄弟了。”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轻轻的安抚了一下青竹,又将它放回了荷包里,将它可以带路的事情告诉了闻清清。 闻清清激动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跟着青竹,就能找到传说中的蛊术圣地,月川国?” 陆泱泱点头。 闻清清开心的眼睛都亮了:“这趟可真是没白来。” “别高兴的太早,密林的路可不好走,希望我们能早日找到地方吧。”陆泱泱看了看几人,“时间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休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第577章 血液当永远纯净 陆泱泱他们离开之后,未曾露面的大长老看着仍旧负隅顽抗的银婆婆,气的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银婆婆被大长老的人带回了议事堂。 “银花寨银凤身为苗疆的二长老,却公然违抗族规,与苗疆作对,今日,我就代表苗疆十三寨,剥夺银凤二长老的位置!诸位,可有异议?”大长老眼眸锐利而愤怒的盯着银婆婆。 银婆婆站在堂中,握着拐杖,淡淡轻哼了一声。 堂内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二长老这次是有些过了,她是苗疆的二长老,怎么能为了几个外人,公然藐视苗疆的族规呢?” “但此事本就还有商量的余地,再说,密林是什么地方,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去了那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 “哎,诸位,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想办法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吧,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啊!” “是啊是啊,二长老不管怎么说还是苗寨的人,她本人又没有离开,如何处置的事一时半会儿也不急,还是先想想办法吧!” 众人各抒己见,争执不下,有人觉得应该处置银婆婆,有人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解决苗疆的危机,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争执了一会儿之后,坐在上首的总寨主黎寨主终于开了口:“大家先安静一下,如今苗疆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了,如若我们再想不出办法,怕是要沦为大殿下争权夺利的工具了,我们苗寨至今,自来上下一条心,我且问诸位,可愿意为大殿下做事?” 众人一瞬安静下来,不过只是须臾,便有人反对:“这如何使得?自来参与到皇权争斗,哪有什么好下场?我听说那大殿下年幼落下残疾,原本就不可能有继位的可能,若为他办事,将来新皇登基清算,苗疆岂不是又遭一难?” “我苗疆自来偏于一隅,就是因着蛊术的本事容易被人利用,才想要隐世而居,如今尚未参与进去,就被如此算计,若参与进去,岂有活路!” “话虽如此,可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同月川国的关系,是承认也不行,不承认也不行,怎样都会是洗脱不掉的把柄,且此事的性质,更是难以定论,但无论是哪一种,有异心是事实。 众人一时间再次争执不下。 黎寨主扫了在场的人一眼,说道:“我这里有人给了个提议,大家不妨参考一下。” 众人齐齐看过去。 “咱们苗疆的盐井,大家都知道,即便是这些年为了遮人耳目,不敢开采,但是所出的盐仍旧是供大于求,剩下的盐,都只能被我们挖坑埋掉。若我们将此事禀告官府,上告朝廷,大殿下想要再辖制我们,也就没那么容易了。”黎寨主说道。 “不行!我不同意!”大长老第一个反对,“这样太冒险了,不说你如何保证,我们能因此脱离大殿下的辖制,你就不怕走了豺狼,引来虎豹吗?再者,苗疆便是我们的家,一旦开采盐井,此地必然被驻兵占领,你让我们往哪儿去!我们苗疆祖训,绝不离开月牙山!” 立刻便有人附和:“大长老所言极是,我们绝不离开月牙山!” “可如果不离开月牙山,我们该如何解眼下的困局呢?如果不投靠大殿下,就只得投靠其他人,才能有一线生机,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苗疆蛊术,是我们传承下来的东西,不是拿来害人性命,争权夺利的!” “盐井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隐患,早晚要被人觊觎的,如今都有人顺着找了过来,即便是不交出去,又能安稳几日呢?” 从坚决反对,到有人生出疑问,众人心中也免不了动摇。 大长老所言是有理的,他们苗疆世世代代就在月牙山里,若叫他们离开,他们又该去哪里? 但若是不离开,他们就能安然无恙了吗? 不光眼下的困局解不开,盐井一事又是雪上加霜,要是最终还是闹到了朝堂上,届时,月川国加上盐井,两件事,苗疆哪里还有退路可言? 此事一时半会儿是难讨论出结果的,黎寨主自然也不指望一次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况且就连他自己都尚有疑虑。 “大家都回去想一想,这也不止是咱们这些老家伙们的事情,是关乎到整个苗疆的事情,但终归世事万变,拖得久了,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我们还是要尽早做决定!”黎寨主深思之后说道。 众人也都纷纷同意,黎寨主看了银彩屏一眼,银彩屏赶紧上前将银婆婆给扶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大长老气的猛拍桌子,冲着黎寨主喝道:“你身为苗疆总寨主,怎能生出这样的念想!月牙山是苗疆的根!你要撅了自己的根,苗疆如何生存!” 黎寨主起身冲着大长老拱手:“大长老,你年长我十几岁,于我而言,如兄如父,我一向最是敬重您,您对苗疆的心思,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但今时不同往日。” “苗疆的根在哪儿?月川国,亦或者比月川国更早,也并非世世代代,都在月牙山,苗疆蛊术的传承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年轻人,我愿意为了苗疆死而后已,但苗疆的血脉,是要靠年轻人来传承的。如今遇到危机,我能想到的,是如何为他们博出一条安稳的路来,血脉仍在,住在哪里,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在此之前,黎寨主对于陆泱泱出的那个主意,确实是心有疑虑的。 但是此时此刻,当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内心的那些疑虑,也一并散去,转为坚定了。 血脉的传承不断绝,苗疆的根就不会断绝,苗疆蛊术,历来都只是传承,而非用来害人,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他们绝不陷入任何皇权争斗之中,不为他们害人,也不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们可以抛弃故土,但血液当永远纯净。 第578章 我一定完成任务 “你,你!” 大长老捂住胸口,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年岁已高,许久不动气,今日跟银婆婆较量那一场,已然是受了内伤,如今被一股气憋着,更是雪上加霜。 黎寨主急忙过去扶住他,防止他从椅子上跌下来,“大长老,你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慢慢商议。” 大长老嘴唇蠕动,但此时也已经有心无力。 黎寨主喊了人过来,将大长老给送了回去。 寨主们回去之后,也都立即找了各自寨中主事的人前来商议,此事重大,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有个结果。 只是他们想慢慢商议,有人却根本不允许他们慢慢商议。 几日后,苗疆突然间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人姓廖,下面的人叫他廖总管。 廖总管带着人进了苗疆,被拦住之后,直接冷哼了一声, “带我去见你们总寨主,否则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负责巡逻的人眼见来者不善,也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去禀告了黎寨主,很快,廖总管一行人就被带到了黎寨主面前。 黎寨主看着来势汹汹的廖总管,问道:“敢问阁下是什么人,来我苗疆有何贵干?” 廖总管自顾自的坐下,手上摸出一道令牌:“黎寨主,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大殿下的人,来这儿呢,是跟黎寨主做一笔生意,原本早些日子就该到的,只是不巧,这整合人手耽搁了些时日,黎寨主寨子里的丧事都办好了吧?” “你!”黎寨主脸色瞬变:“雨花寨,是你们动的手?” 廖总管笑了两声:“黎寨主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呢,是来跟黎寨主做生意的,只要黎寨主你好好配合,咱们日后也是同僚,合作愉快。” 黎寨主寒了声音:“我若是不配合呢?” “哈哈哈,”廖总管笑着,把玩着手里的令牌,脸色一瞬冷了下来:“不配合,那就再办几场丧事,我既来了此地,你苗疆之人,就休想再走出月牙山。” 廖总管站起身,“我也不为难你,三日,我给你三日的时间,乖乖把盐井交出来,我想黎寨主应该知道怎么选,为了区区一个盐井,搭上全族人的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啊,对了,”廖总管凑近黎寨主,“也别想着耍什么花样,你苗疆的把柄是什么,黎寨主心里清楚的很。要么,归顺我们殿下,要么,区区一个苗疆罢了,我们殿下替陛下铲除你们这些有异心之人,可是大功一件。” 说完,廖总管根本不管身后人的脸色如何,带着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寨子。 等出了寨子,一旁的下属忍不住问道:“廖总管,听说这苗疆擅长蛊术,那些个什么蛊虫邪门儿的很,我们这么威胁他们,不会把殿下的事情给办砸了吧?” 廖总管不屑的哼了一声:“区区苗疆,不过是会些阴损的小把戏罢了,封山一把火烧了,还指望几条虫子能救他们吗?何况殿下手里可是有他们的把柄,这件事闹到陛下跟前,也不过是给殿下多些功绩罢了,用得着将他们放在眼里?” 下属连连称是:“廖总管说的是,咱们带了几千人来,苗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还是殿下神机妙算,拿下苗疆,根本就不费一兵一卒!” 黎寨主看着他们离开,双拳紧握,狠狠一脚踹在方才廖总管坐过的椅子上,将椅子给踹了个四分五裂。 “立刻传令下去,启动苗疆紧急戒备,日夜巡防,决不允许任何陌生人进入寨子,此外,召集所有能够应战之人,做好准备。”黎寨主不等身旁的人说话,就立刻吩咐了下去, “让长老和寨主们都立刻到议事堂,势不容缓。” “是!” 等人出去,黎寨主坐回到椅子上,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了陆泱泱给他的那枚小印。 早在雨花寨被灭口那日起,他就知道,苗疆不太平了。 只是没想到,这场劫难,会来的这么快。 原本他们还天真的想着,等着大祭司传回消息,再做决定,如今却是庆幸,提早一步知道了背后之人是大殿下,否则若毫无准备,直接被找上门,怕是他连思考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来人!”黎寨主喊了一声。 一人急匆匆进来,“寨主有何吩咐?” “去把小五叫过来。”黎寨主说道。 很快,就有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匆匆赶来, “祖父,您找我?” 黎枫在孙辈中行五,却是他们这一辈的领头人物,也是黎寨主在孙辈当中最为看重的人。 黎寨主冲他招招手,让他上前,将手中的小印递给了他, “你去过锦州,对月牙山的地形最为熟悉,你现在带着这枚小印去锦州府的天乘商号,找一个叫明岫的小姑娘,说奉陆姑娘之命,向她求救,希望能帮忙解苗疆之困。” “是。”黎枫先将事情应了下来,可却还是有些不确定:“祖父,我的人刚刚得到的消息,根据我们的估算,对方起码来了有几千人,如此兴师动众,怕是官府早已被收买,我们此去锦州府,真的不会是自投罗网吗?” 若是只有百十来人,他们还能庆幸对方不会大动干戈,但是上千人是什么概念? 必然是出动了军队。 大殿下若是有这个权利,那他们如今的挣扎,就是困兽之斗,只会死的更快。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我们若今日认输,往后苗疆就再也没有任何的自主权,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奴隶,与其如此,不如大战一场,哪怕损失惨重,起码我们还有逃命的机会。”黎寨主何尝不知,如今的形势,他们恐怕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苗疆沦落为大殿下手里的工具。 月牙山走不掉,还有密林,再危险的地方,再凶猛的野兽,也好过真的成为豺狼虎豹的口中食。 “我明白了,祖父放心,无论生死,我一定完成任务。”黎枫拱手转身。 第579章 求助 明岫在陆泱泱离开花州城之后,也没有耽搁,立即便在盛二爷的人护送之下去了锦州城。 锦州城虽然戒严,但是有盛二爷的名帖,明岫也顺利进了城。 只是不巧的是,宗榷并不在锦州城。 不仅是宗榷不在锦州城,就连罗靖和孟老都不在,她托人几番打听之下,只得知陆瞻还在锦州,只不过入了军营历练。 锦州府本就是西南驻军驻扎之地,锦州府外的军营当中足有十万驻军,她想大海捞针在里边找一个新兵,简直难如登天。 没办法,她只得先留在天乘商号,托人给陆瞻送了信去军营,一边等消息,一边盯着锦州府这边的动静。 这天,她正在商铺里帮忙,突然一个伙计急匆匆赶来,“姑娘,有个人找到天乘商号,点名说要见你。” “见我?难道是陆瞻收到信儿,请假出来了?”明岫心想着,急忙对着伙计说道:“快把人带到后院去。” 然后赶紧收拾了下去了后院。 只是没想到,伙计带过来的,竟然是个陌生的男子。 黎枫也万万没想到,祖父让他来找的明岫姑娘,竟然是个这么点大的小姑娘,他一时愣怔,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 明岫问道:“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黎枫回神,迟疑着问:“可是明岫姑娘?” 明岫点头:“是。” 黎枫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赶紧从怀中取出了信物:“姑娘可认得这个?” 明岫接过她手中的小印,正是明心书院的印章,且这个印章是陆泱泱的。 这人怎么会有姐姐的印章? 明岫心中奇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从苗疆来的?” 黎枫原本还有些疑虑,没想到明岫竟然知道他是从苗疆来的,想到苗疆如今的困境,不由的有些激动:“是,我是从苗疆来的,这枚印章,是一位陆姑娘,交给我祖父,也就是苗疆总寨主的,说若是有困难,可拿着这枚印章来天乘商号找明岫姑娘帮忙。” 明岫心道,原来是这样。 明岫继续不动声色的问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先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再来想办法。” “你……”黎枫刚要张口,可突然反应过来,这屋内就他跟明岫两个人,明岫这么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真的能帮忙吗? 明岫看出他的迟疑,“公子是有什么顾虑不成?” 黎枫咬牙,急忙摇头:“不是,实在是此事重大。” 眼下,苗疆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脱困,哪怕再不相信眼前这个小姑娘,黎枫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耽搁的时间越久,苗疆就越危险,他赶到锦州城,日夜不停歇,都走了一天一夜,到如今甚至都没来得及合眼,对方只给了苗疆三日的时间,若三日之内再无援手,苗疆就只能被迫应战了。 思及此,黎枫也不再迟疑,将前几日陆泱泱他们去苗疆之后的事情同明岫说了:“是陆姑娘给祖父出了这个主意,叫祖父上交盐井,只是我们没想到,此事尚未有定论,大殿下的人就找了过来,围了苗疆。若无人支援,苗疆便只得应战,且对方的人马能够进月牙山,想必附近官府都已经被买通,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才只能来求助姑娘。” 明岫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棘手。 若是殿下在锦州城的话,只要能见到殿下,派兵过去,并非难事。 但是如今殿下不在锦州城,锦州军营重地,岂是她一个小丫头能进得去的?更别说找援军相助了,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眼看明岫脸色微变,黎枫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 明岫却并未迟疑太久,只问道:“你可知对方有多少人?” 黎枫一愣:“嗯?有……约莫有两三千人。” 这是他临走之前收到的消息,对方的真实人数,只会多不会少。 明岫定了定神,想到陆泱泱交给自己的那枚西南总督的令牌,对着黎枫说道:“时间紧迫,我若再查证你所言真伪再做决定,怕是苗疆已经落入大殿下之手,但是仅凭你我二人口头之言,此事要冒多大的风险,你可心里有数?” 黎枫没想到,明岫竟然真的能帮他,顿时激动不已,拱手弯身道:“黎枫以性命担保,我所说句句属实,只要能帮助苗疆脱困,黎枫愿以性命承担一切后果!” “跟我走!”明岫说道。 明岫推开门,喊了一声,“周伯,备马,去军营!” 两匹马很快被牵了过来,明岫翻身上马,冲着城外军营跑去。 只还未到军营,就被巡逻的士兵给拦住:“什么人?敢在军营附近纵马?” 明岫坐在马上并未下来,冲着士兵高声道:“我乃西南总督府的人,有要事面见你们将军!” 士兵冷喝一声:“一个黄毛丫头,还敢冒充总督府的人,活腻了不是?赶紧滚!” “我是不是总督府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若毫无准备,也不敢单枪匹马就来见你们将军,看清楚了,这可是西南总督的令牌,我警告你,若是耽误了总督大人的要事,且看你能不能担待的起?”明岫脸庞稚嫩,但是声音却格外冷静,在一群士兵的拦截之下,丝毫不曾露怯,倒是让领头的士兵不由迟疑起来。 “行,我这就命人去禀报将军,小丫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军营进去了,你若敢撒谎,可就出不来了!”士兵看着明岫手上的令牌,确实像是总督府的信物,只是是真是假,他也无法判断,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先将人带回去再说,“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明岫主动翻身下马,双手一抬:“走吧!” 黎枫见状,也赶紧跟着下了马。 两人很快就被带到了军营,将此事禀告给了驻守的穆将军。 穆将军听到士兵的禀报,眉心都拧成了疙瘩:“这简直荒谬,总督大人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令牌给一个黄毛丫头?算了,把人带过来。” 明岫走进穆将军的营帐,穆将军刚要质问,明岫就拿出了手中令牌, “奉西南总督之令,月牙山匪贼作乱,围困苗疆,请将军立即出兵,剿匪!” 第580章 师出有名 下边的士兵看不真切,但是穆将军可是跟了言家多年的老人了。 言侯虽然被调走,但是陛下并未革除他西南总督的职务,西南的兵权仍旧在言侯手上。 他对西南总督的令牌,当然再熟悉不过了。 明岫一把那令牌拿出来,穆将军下意识的就是腿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 带着明岫他们进门的士兵见状,也急忙跟着跪了下来。 待明岫说完,穆将军才起身,不太确定的问明岫:“月牙山何时有匪贼了?丫头,都是自己人,你跟我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侯爷什么人?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侯爷府上还有你这么个小丫头呢?” “请将军见谅,事态紧急,只能来求将军出兵相助。”明岫也十分紧张,但是此时此刻,她若不稳住,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可靠,她暗暗咬牙,面上保持着镇定,“还请将军尽快出兵,据可靠消息,月牙山已经被匪徒占领,足有两三千人,这些人随时可能下山围困苗疆,一旦苗疆被他们占领,就是占据有利的位置,易守难攻,可见其心有异,所图甚大。我来时侯爷千叮咛万嘱咐,西南不可乱,还请将军尽快决断,一应后果,我皆愿承担。” 穆将军挑眉,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还没他家小儿子年纪大。 他当然相信言家的令牌,拿着这令牌开口,即便是多不合理,他也不会违抗命令。 但是这小丫头这么稳得住,倒是叫他慎重了几分。 别的不说,这小丫头有一点是说对了,苗疆那个地方,在月牙山山腹之内,那个位置,确实易守难攻,若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什么事,西南必乱。 西南驻兵确实不少,但是要防的是整个西南边境,轻易抽调不得,月牙山在锦州附近,已经是边境重地,只不过苗疆向来偏于一隅,加上苗疆的特殊性,因此并没有在苗疆附近部署兵力。 要是真被人钻了空子,那可是大麻烦。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且剿匪,师出有名,这一趟,他倒是必须去了。 穆将军斟酌片刻,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但是点兵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这样,大侄女,你随我一道,我这边点三千人准备着,先让人去查探一下虚实,咱们立刻出发。” 明岫偏头看了黎枫一眼。 黎枫立即会意:“我可以带路。” “好,陈石,你去带几个人,跟着这个小哥去一趟月牙山,一确定消息,立刻飞鸽传书回来,绝不可耽搁,听明白了?”穆将军说道。 “是,将军!”陈石立即应道,黎枫也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穆将军也对着明岫说道:“大侄女,请。” 明岫曲身:“多谢将军。” 穆将军大步朝外走去,明岫跟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她心里也很紧张,来的路上,她其实担心不是能不能见到穆将军,担心的是该如何说服穆将军出兵,她不能直接说是大殿下的人作乱,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就像是她自己一样,她对黎枫说的那些话,并不信任,但是她相信陆泱泱不会无缘无故把明心书院的印信交出去。这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陆泱泱可能已经料到或许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将只有她清楚确定的印信交给苗寨的人。 早在玉州的时候,江执衣就跟她讲过西南的形势,尤其是苗疆的地势特殊性以及宗族特殊性。 要是她跟穆将军说,怀疑大殿下派人对苗疆不利,穆将军就算愿意出兵,也会因为衡量利弊,以及需要查探事实,而浪费大量的时间,而只要晚了一步,苗疆必然已经落入大殿下之手,毕竟大殿下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苗疆为己所用,而不是真的攻打苗疆。 唯一有可能让穆将军尽快出兵的,只有剿匪。 西南多山地,匪患一直存在,只不过官府多番清剿之下,匪患并不严重。 以剿匪之名,无论穆将军有没有发现猫腻,此行都不会出错。 明岫学习的时日尚短,还做不到足够的周密,她其实也知道,她的这番说辞,未必能取得穆将军的信任,但是只要咬死了是匪患,她拿着西南总督的令牌让穆将军出兵,就能师出有名。 穆将军很快就安排了下去,点了三千兵马,连夜悄悄离开了锦州。 黎枫光是离开苗疆到锦州城就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几乎没有能合眼的功夫,加上在锦州耽搁的时间,到从锦州离开回到月牙山,半点不敢停歇,如此差不多已经到了第三日,好在月牙山里动静并不算小,陈石眼看情况不对,立即便叫人飞鸽传书回去通知穆将军。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这廖总管根本不讲武德。 说是三天时间,到了第三日,眼看苗疆一点动静都没有,廖总管气的直接踹了属下一脚, “他娘的,这些不识抬举的老东西,老子给他们三天时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来人,先去给他们点教训,告诉他们,今天晚上天黑之前,要是再不给老子一个准确的答复,就直接给我杀,杀到他们同意为止!” 属下连连应声:“廖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廖总管的心情十分的不好,他是清楚大殿下的脾气的,若是这件事办砸了,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他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暗中招收来的兵马,说句不好听的,跟匪贼无异,虽然附近官府不敢招惹他们,但是在月牙山驻扎的时间越久,风险也就越大,他可不想事情没办好,还把人给搭进去,到时候,大殿下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所以前两日他还有些耐心,但是伴随着苗疆半点动静都没有,他的耐心也彻底被耗尽了。 他的目的是控制苗疆为大殿下所用,而不是真的灭了苗疆,引起锦州城的注意,到时候即便是大殿下亲自出面,这件事也没那么简单收场! 午时,距离月牙山不远的杨家寨,村民们正在吃午饭。 突然,一伙人持刀闯进来,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抬刀就砍! 第581章 冲突起 每个寨子都组织了人日夜巡逻,时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也架不住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伙人,二话不说就是砍,等村里的巡逻队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被砍死了七八个。 寨子同寨子之间有些距离,雨花寨的惨状他们是察觉到火烧起来之后才发觉,那时,人都已经死光了。 但此时此刻,青天白日里,村民都还正在吃饭,就突然遭了殃。 那伙人刀上都还滴着温热的血! 这与匪贼何异! 苗寨的人当即就恨的红了眼,拎着能用作武器的人就冲了上去。 双方人马很快就缠斗到了一起。 廖总管派来的那伙人早先本就是为匪的,被他们招兵买马收编了过去,但因着没有正规的训练,还同从前一样带着匪气的,半点都没把这些普通的村民放在眼里,反而见他们冲上来之后,变得异常的兴奋。 苗寨这边的人很快就受了伤。 但对方如此行径,他们也被激起了火气,苗疆历来特殊,不止是特殊在地势,还在于苗疆的蛊术。外人都只是听说,并不了解苗疆的蛊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尤其是这些匪贼出身的,更不可能把想象中的几条小虫子放在眼里。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他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打斗之中,很快就有人发出了惨叫声。 接着,他们这伙方才无比嚣张的人,不过片刻功夫,就接连倒下,惨叫连连。 领头的那个倒在地上,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僵硬,双眼也不由充血,嘶哑着叫喧:“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敢对我们动手,你们死定了,快,快把解药……拿……” 后面的两个字,他还未说出来,就双眼暴凸,没了气息。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伙人二十来个,就都抽搐着不动了。 不远处赶来接应的人见到这种情况,谁也不敢上前了,转身就跑了。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堆尸体,但是苗寨的人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十分的惨烈。 苗疆的蛊术能杀人,但是对这些普通百姓而言,他们从来都不是把蛊术当成杀人的工具,他们安居乐业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想过会有眼前这一幕。 村民们一时间愤怒,恐慌,无措,又分外的茫然。 寨里出事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黎寨主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寨主们回去组织防守,几位长老却是没有离开过议事堂,听到这个消息,五长老第一个就坐不住了:“该死的,说好三日,这群人竟然如此不讲武德,见人就砍,他们是强盗吗!老子现在就去弄死他们!” 苗疆不是没有半点依仗的,苗疆的蛊术那日能用来拦截银婆婆,也不是不能用来对付这些杂碎! 整个苗寨的老家伙们顶上,对上对方三千人,也足以争取时间让年轻人逃走! 只是他们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原因是,这战一旦开了,苗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那些年轻人往后也难以踏入大昭的国土,只能去周边的一些小国流浪。 但是周边那些小国家蛮夷之地,不通教化,他们去了别说安顿,日子只会更难熬! 所以只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们谁也不想走那条路! 可若不这样,当真要跟这些人妥协吗? 不止是五长老,其余几位长老,就连最为固执的大长老,此时都神色阴沉,显然,他也不能接受,苗疆要因此受人辖制! “几位长老,对方这是见我们不同意,想要给我们点下马威,等不到三日之期便动手,可想而知,若苗疆为他们所用,会落入怎样的田地,说杀就杀,怕是妥协之后,我们连奴隶都不如!我苗疆传承数百年,若如此窝囊,与覆亡何异?”黎寨主这时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无论黎枫能不能找来支援,他也依旧坚定自己的想法:“现在苗疆已经被盯上,留给我们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彻底投靠大昭官府,博取一线生机,二是从密林撤退,从此不踏入大昭半步。” 前几日还叫喧着坚决反对将盐井上交的几位长老,此时都一言不发。 四长老开口说道:“我们眼下即便是有这个心思,又如何能脱困呢?若是战,事后被反咬一口,说我们通敌,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月牙山那些人,是大殿下的人,若是战了,届时大殿下只要一句遣人调查苗疆通敌之事,却遭遇苗疆殊死抵抗,他们就会立即陷入被动。若是不战,眼下的困境又难以解除。那么多人围着苗疆,说杀就杀,他们如何耗得起?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寨主,长老,黎枫回来了。” 黎枫是同陈石一起来的,为了博取陈石的信任,这一路,他都不曾离开过陈石的视线。 黎寨主立刻叫人将他们带进来。 黎枫这两三天都没有合眼,此时整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强撑着,激动的跪到地上,“祖父,各位长老,小五幸不辱命,已经将苗疆遭遇匪患被围的消息告知了穆将军,穆将军已经率兵前来剿匪,这位陈小将,就是穆将军身边的人!” 黎枫这一喊,黎寨主瞬间就反应过来,赶紧将黎枫拉起来,然后激动的冲着陈石拱手行礼:“见过陈小将,老夫乃是苗疆的总寨主,月牙山被匪贼所围,我们只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实在是无力抵抗,感谢穆将军大恩大德!” 陈石见这总寨主如此激动,也不敢怠慢,忙将人扶起来,“总寨主客气了,剿匪是我们锦州军的分内之事!穆将军已率大军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明早之前就能赶到,方才我们在赶来的路上听说出了事,总寨主可否告知,是出了何事?” 黎寨主双眼含泪,攥紧了拳头愤然出声:“那些匪贼,前些日子杀光了我们一个寨子,一百多口人,全都没了,如今又逼上门来,今日更是带人下山见人就砍,这才发生了些冲突!还好陈小将赶来的及时,否则我们当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第582章 报仇 “什么?” 陈石震惊的看着黎寨主:“这简直无法无天!” 陈石脸色瞬间就严肃了起来,他也不是第一次追随将军剿匪了,这么猖狂的匪徒,他还是头一次见。 只是……陈石看着眼前的苗疆总寨主,也不免心中生出疑虑,若真像这寨主说的这样,对方是匪徒,那都已经做出了屠村的事情,为何还会驻扎在月牙山耽搁? 围困苗疆,必有所图。 只不过这不是陈石现在该操心的事情,无论那些匪徒是何目的,苗寨是大昭的领土,那些匪贼如此猖狂,简直是丝毫不把朝廷,不把锦州军放在眼里,还好将军带人赶了过来,不然若是在锦州的眼皮底子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石立即拱手道:“还请总寨主安排几个人随我一道去接应将军,也请总寨主立即调动苗疆的百姓严加防范,将军一定会清剿匪徒,保护苗疆的!” 黎寨主听到这话,直接拱手跪了下来:“多谢将军大恩,我苗疆必全力配合!” 事不宜迟,陈石也不敢耽搁,立即带上人去跟穆将军汇合。 于此同时,驻扎在月牙山的廖总管收到属下的汇报,气的一脚就踹了上去,“老子让你们去给他们点教训,是让你们没脑子直接去砍人的吗?苗疆这群蛮夷,邪门的很,否则就这么点人,用得着老子带几千人过来吗!” 廖总管简直是要被这群蠢货给气糊涂了,大殿下捏着苗疆这群人的把柄,只要给他们点教训,逼迫一下,对方一定会扛不住妥协的,但是这些个没脑子的东西,直接动手,不是逼得对方反抗吗?废物! 属下被踹倒在地,懦懦的不敢吭声,他们,他们明明是按照廖总管吩咐的去做的啊,谁能想得到,那些玩意儿那么邪门儿呢! 一旁的人壮着胆子问:“廖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廖总管冷眼扫过去:“怎么?不过死了这几个人,就开始害怕了?去,叫所有的兄弟们准备,放出话去,今天天黑之前,要是他们还不肯妥协,就直接弓箭手准备,给我放火烧,几条小虫子罢了,老子杀光他一个寨子,都不用两个时辰!” 属下急忙应声:“是,是,属下这就去!” 陈石带着人跟穆将军汇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穆将军也已经率人到了月牙山附近,陈石见到穆将军,刚要说话,便瞧见月牙山方向发出了信号。 这是陈石临走之前跟黎寨主约好的,若是对方开始动手,就立即发信号。 陈石看到信号,脸色大变:“将军,那群匪贼已经开始动手了!” 穆将军在路上就已经收到了陈石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事态会如此紧急,好在是赶上了,他直接长臂一挥,大声喝道:“走!” 夜幕降临,廖总管直接带着人马下山,逼近苗寨附近,裹着火油的长箭一支支飞入苗寨,苗寨的房屋多半是木材和青竹所建,一旦火势聚集,很快就会燃烧起来。 中午的事情发生以后,黎寨主就已经下令所有的百姓聚集到一起,开始往密林那边撤退,此时的苗寨中并没有人,但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摧毁,苗寨的众人还是气红了眼,恨不得杀光这些无耻的匪徒! 火光冲天而起,但是想象中的惨叫求饶声却没有传来。 廖总管的脸色黑沉的几乎能滴水。 属下匆忙来报:“廖爷,苗寨里根本没有人!这事儿不太对啊!我们已经围了月牙山周围,如今只剩下密林那个出口,可是密林毒障丛生,野兽横行,属下早就打听过,即便是苗疆之人,进去也是九死一生,只要他们不想灭族,就绝不会从那里走!” “该死的!”廖总管骂了一声,很快又镇定下来:“放心,他们没有那么蠢,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退不了多远的,给我追上去,要是他们真逃了,那正好,把该烧的都烧了,将盐井围起来!” 大殿下吩咐过,一定要拿下苗疆,但倘若对方真的不肯妥协,那就能杀的杀,杀光了最好,一群反贼罢了。 只要按死了罪名,他们就是奉命捉拿反贼。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廖大人,不好了,锦州军,锦州军进了月牙山!” “你说什么?”廖总管抽出长刀,指向报信的人。 报信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刚刚打探消息的人亲眼看到,是,是锦州军的军旗!” “来了多少人?”廖总管急声问道。 “不,不清楚……” 廖总管气的一刀砍到那人身上,骂了一句:“该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不是他自负敢带着这么多人来围了苗疆,他带着大殿下的腰牌,买通附近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简单不过,大不了就是直接让人控制附近的官府,也没人敢把事情闹大。退一万步说,真有人把这件事捅到锦州军那里,想调动锦州军,且师出有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个三五天,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之所以给黎寨主三天时间,是因为他确保三天之内,绝对不可能有人调得动锦州军过来,除非是西南总督本人!可西南总督如今根本不在锦州,所以绝不可能!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天,就他娘的三天,到底是谁坏了他的事! “廖爷,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下属们也跟着惊慌起来。 他们人手不少,可若对上锦州军,他们根本就不敢想,他们这些人,早些年不少都是在西南一带当山匪的,后来被廖总管给收编了,而西南那些山匪,都是被锦州军剿了一遍又一遍的! 廖总管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肥肉,若是完不成任务,他也得被大殿下扒层皮,可此时对上锦州军,他就是有嘴都说不清。 “撤,带人立刻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要是落入锦州军手里,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火光映照之中,漫天都是, “撤!快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黎寨主站在瞭望台上,再一次放出信号, “给我杀,能杀多少杀多少,给我苗疆雨花寨一百五十四条人命,报仇!” 第583章 障眼法 … 密林中的路难走,陆泱泱都快要分不清楚,他们到底走了多少天,才终于赶到了镜湖。 不过这一路倒还算幸运的是,确实有人追踪他们,不过人数不多,且很快就被阿娇那个大家伙给吓跑了。 是以虽然难走,倒还算是顺利。 只不过看着眼前银波粼粼,几乎水天一色的镜湖,陆泱泱忍不住想,月川国在镜湖之后,这是真的吗? 这么大的一片湖,连边都看不到,他们连船都没有,怎么过得去? “这也太漂亮了,”闻清清惊叹:“只不过这湖还挺奇怪的,湖边怎么寸草不生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黎十三:“对啊,密林当中到处都是树木,这里竟然干净的连根草都没有,边缘还是白色的,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银月绫冲着阿娇喊了一声,“阿娇!” 大蟒蛇很快就爬了过来。 “等一下!”陆泱泱喊住她:“先别急,我去看看。” 他们只是远远看到了镜湖,距离湖还有一段距离。先前在密林当中的时候,遮天蔽日,但是到了镜湖附近,却是一片空旷,阳光落在如镜子一样平静的湖面上,折射出来的光芒格外的刺眼,因此远远看去,只有平静的一片,但是根本看不清湖边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闻清清急忙说道。 陆泱泱没同意:“你在这儿等着,我们走到这附近的时候,不止植物矮小了许多,连野兽都见不着几只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就算真的有危险,我们兵分两路,也来得及及时救援!” 闻清清只得点头:“好吧,那你小心点儿。”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快步朝着湖边走去。 越往湖边走,阳光却刺的人睁不开眼,陆泱泱只得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一片宽大的树叶挡住前方,以免刺伤了眼睛。 他们走了有好些日子,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森林里虽然不缺吃的,但是水源却不是时时刻刻能遇上,这树叶是一种能够嚼起来解渴的叶子,他们遇到了,就多摘 了些带着。 但不知道是不是正午的缘故,等陆泱泱跑到湖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嘴唇都要干裂了。 她正打算把挡光的叶子嚼吧嚼吧吃了,刚停下脚步,就被湖边的景象给震惊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用手指搓了搓,又放到唇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点,盐湖? 没想到这深山老林的尽头,还藏着这种地方? 陆泱泱把小乖放下,让它去通知闻清清他们过来,然后一个人沿着湖畔走了一段,盐湖的边缘都有长久风干形成的盐渍,从远处看的话,就是一圈的白色。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该怎么穿过镜湖呢? 黎寨主说穿过镜湖就能抵达月川国,但是黎寨主自己也并未来过镜湖,更没去过月川国,怕是根本不清楚这边的真实情况。 陆泱泱正想着,突然感觉腰间挂着的荷包动了动,她猛地抬手拍了下额头:“怎么把你给忘了?” 陆泱泱急忙解开腰间的荷包把青竹给放了出来,这一路上,她记着黎寨主说青竹大限已至,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放在荷包里呵护着,差点都要忘了它能带路了。 陆泱泱弯身把手放在地上,让青竹爬到了地面上,还没忘记又喂了它一颗蛇香丸。 吃了香丸的青竹对陆泱泱十分的亲昵,蹭了蹭她的手,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朝着前方爬了过去,陆泱泱急忙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闻清清他们也赶了过来,“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黎十三问陆泱泱。 陆泱泱点头:“先跟着青竹走,我看了看湖边的盐渍,这里应该是一片盐湖。” 闻清清已经抓过湖边的盐粒看过了:“真的诶,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藏着盐湖,果然走的地方多了,什么都能见到!” “咦?”银月绫惊讶道:“怎么它不走了?” 几人朝着地上带路的青竹看过去,见它竟然停在了一片像是柔软的沙滩一般的盐渍周围,转了几圈之后,又停了下来。 陆泱泱好奇的上前,看看眼前那一片盐渍,再看看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盐湖周围并不是什么沙滩,而是长久风化的岩石,因此也会形成一个个像是盐坑一样的地方,她顺着湖边走的这一路,见了不知道多少个坑。 难道是这坑有问题? 陆泱泱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花蕊手里拿着的拐杖上,那是路上他们捡了树枝做的,花蕊不想拖后腿,这一路不管怎么艰难,都一直咬牙坚持着。 陆泱泱伸手:“借我用下。” 花蕊急忙把树枝递了过去。 陆泱泱拿着树枝走到那个盐坑边上,将树枝戳进了坑里,浅浅的一层,果然有问题! 她立即将坑里那一层还带着水的盐渍给扒开,露出了一块光洁的石板,她让几人让开,伸手将石板给搬开,露出了里面的深井。 “天啊,他们该不会是在这种地方挖了个地道吧,这怎么可能呢!”闻清清惊呼。 陆泱泱看着那个深井,又看看几乎看不到边际的盐湖,扶额:“我们可真是蠢。” “你什么意思?”银月绫问道。 陆泱泱指着眼前的深井说道:“清清说的很对,你们觉得,就这么一口井,得挖多深,才能挖到湖底,还从湖底穿过去?就算真的能挖,这么大的一片湖,谁知道湖底的地貌是怎样的,得死多少人,才能挖出这么一条通道来?值得吗?” 黎十三有些不明白:“那……这不就是去月川国的通道吗?如果不是从湖底,还能从哪里?” 闻清清:“笨啊,当然是从湖边绕过去啦!” 黎十三不可置信的出声:“这怎么可能!” 陆泱泱说道:“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通道,其实就是个障眼法,从里面走,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走的是哪里,但是,从湖面上的话,就是你只要穿过去,从哪儿都能过去。” 第584章 要不我们捉一条? 镜湖一眼看上去很大,但是再大,也只是一片湖。 陆泱泱要是没猜错的话,去月川国真正困难的并不是穿过镜湖,而是穿过密林。 西南这片密林是古森林,毒障丛生,到处都是窥不见的危机,想要在里面生存下来,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更别说轻易的穿过去,几乎是痴人说梦。 就算是他们,若非是有银月绫养的那个大家伙,这一路也绝不可能这么顺利。 陆泱泱在路上问过银月绫,阿娇原本就是密林当中的野兽,是她小时候自己作死跑到密林里寻找自己的本命蛊,误打误撞碰上的。 所以换句话说,他们能穿过密林,是多亏了阿娇这个密林的原著民带路了。 不然光是为了活下来,都不知道要跌多少跟头。 先前她就想过,若是真的没办法从苗寨那里得到去月川国的办法,那就亲自过来找一找,月川国最多只是隐蔽而已,只要存在,怎么可能找不到? 如今看到这条所谓的密道,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密道的作用。 多半就是为了迷惑世人,让人觉得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但是真从这里走了,陆泱泱不保证月川国会不会有什么防备,但大殿下肯定会有。 他要去月川国抢长生蛊,怎么可能放过有可能跟上来的人? 月川国的秘密能给他知道,就有可能被别人知道,甚至陆泱泱怀疑,大殿下之所以先对言樾动手,就是为了勾引宗榷现身。 只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通道,走不得。 陆泱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他们,“我的建议是,我们去准备些路上能吃的食物,从湖边绕过去,最多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但是从通道走的话,我们就这几个人,万一真遇上埋伏,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我听你的!”闻清清第一个表态。 银月绫也立即跟上:“我也同意,阿娇这么大的个子,可受不了这种小通道,我同意从外面走!” 黎十三跟花蕊对视一眼,这一路因着有银月绫这个苗疆圣女在,他们两个反而是累赘,自然也没有意见。 决定了之后,几人也不耽搁,很快就去找了些能做干粮的食物带着,绕着湖边一路走了过去。 原先从他们的方向看过去,几乎根本看不到湖的边界,但是真正的走下去,差不多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就隐隐看到了远处的山脉。 也是这样,他们才发现之所以会看不清,是因为镜湖所在的位置偏高,是以从远处看的话,就只能看到水天一线的湖面,如此也几乎确定了陆泱泱的猜测,并不是非得从通道走。 确定了方向,众人也彻底放下心来,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他们也就不着急赶路,好好的休息了一晚上,等到天色微亮,才继续朝着山脉处赶去。 差不多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镜湖的尽头,令人震撼的是,镜湖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但是同镜湖附近差不多,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什么植被,想必是山石的原因。 这个地方,还真是难走。 足足爬了一天,他们才穿过镜湖边缘的山脉,来到山的另外一侧,总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点绿色。 银月绫这一路都跟只用不完精力的斗鸡似的,这会儿却是累的毫无形象的瘫在地上,直接摆烂:“我不行了,谁也别管我,我一步都走不动了。” 不止是她,就连黎十三都已经累的说不出话了,更别提花蕊了。 倒是闻清清还好一点,但是也忍不住坐在地上给自己针灸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不通畅了。” 陆泱泱也顺势坐了下来,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看着远处的绿色:“这地方确实是够隐蔽的,就算是不用藏,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找过来。” 闻清清说道:“我现在是真好奇,生活在这种地方的月川国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陆泱泱也挺好奇的,没有来这地方之前,她是真的半点想象不出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奇特壮丽,跟她头一次看见大海,又是不一样的情景。 然而,等第二天他们下了山,还没见着月川国的族人,倒是先见识了到了月川国的凶物。 他们下山的地方是一片绿色的深潭,几人累的几天都没有洗澡,嘴也早就干渴的不行了,正想试一试这水能不能用的时候,“嚯”的就从里面伸出一张血盆大口,吓得离陆泱泱最近的闻清清直接跳起来尖叫了:“妈呀——鳄鱼——” 陆泱泱拉着她往岸边躲了躲,好奇的朝着湖里的奇怪物种看过去:“这不是书上说的土龙吗?” 她在闻遇的给她看的医术典籍上看到过,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的。 牙齿看上去确实是挺锋利的。 陆泱泱还有点心痒痒,摩拳擦掌:“要不我们捉一条?书上说可以用来入药。”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陆泱泱的念想,他们赶紧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队穿着奇怪服饰的男子,手里拿着长矛,对准了他们。 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但是同中原话还是有些相似,连蒙带猜的,倒是能听懂。 只是还不等几人说什么,那边领头的人就喝道:“抓起来!七日之后就是祭神大典,全都送去当贡品!” “你们算什么东西,敢说本圣女是贡品,你们给我……”银月绫的小火苗“蹭”的就要烧起来,被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别冲动,先混进去再说。” 银月绫小小的哼了一声,倒也默认了陆泱泱的决定,不过,陆泱泱还是提醒她:“让阿娇先跑。” 银月绫不情不愿的朝着阿娇看过去,刚要开口让阿娇先找个地方躲躲,结果那个领头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瞥见阿娇那个大家伙,竟是直接单膝跪了下来:“见过圣使!” 银月绫急忙拿眼神去询问陆泱泱,陆泱泱也懵啊,什么圣使? 第585章 世外桃源 陆泱泱顺着那些人的目光,落到身形巨大的大蟒蛇身上。 不会,不会这个圣使说的是阿娇吧? 她本来还想着让阿娇先跑,去给明若报信,这样他们好兵分两路,这下可怎么办? 明若原本是跟他们一道的,但是在抵达镜湖之前,明若突然提出了要先跟他们分开一段时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明若才跟她坦白,他去苗疆,盐井只是其中之一,其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调查一件事,而那件事,恰好跟月川国有关。 他没办法跟陆泱泱解释,只说先暂时分开,等到了月川国之后再汇合。 陆泱泱一早就觉得明若可能有事情隐瞒,但是明若不说,她也不会问,明若能在抵达镜湖的时候跟她坦白,也是不想因为他自己的事情把他们牵连进去。 陆泱泱觉得他之所以选择跟他们分开,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确认,既然如此,她自然也尊重他的选择。不过明若也同她商量过,若遇到问题随时通知他,他们兵分两路,也许更好想办法。 所以这一路过来,陆泱泱基本上都有留下记号。 眼下他们想要进入月川国,最好的办法也是先混进去,但是就怕混进去出不来了,最好还是有人能在外面打探一下消息。 陆泱泱正纠结着要怎么给明若留信息明若才能看得懂,便听到那些人继续说道:“请圣使和贵客同我们去圣都。” 圣都? 这岂不是一下子就到月川国的权利核心了? 长生蛊这种东西,肯定也只会养在最重要的地方吧? 陆泱泱急忙给银月绫使眼色,银月绫会意,立即用苗语回答了他:“可以。” 这一路上无聊,陆泱泱也跟着银月绫他们学了一点日常用的苗语,真的混进去之后,他们假装是苗疆的人,应该更好掩人耳目,毕竟他们信奉的都是蛊神,而且还互通有无。 月川国的人听到银月绫的回答,丝毫没有露出奇异的神色,反而是十分恭敬的分成两队,一副要护送他们去的架势。 来不及留下更多的消息,陆泱泱只得在假装蹲下去整理鞋上的土的时候,快速地在岸边的石头上留下了两个字,“圣安”。 他们去了圣都,暂时安全。 但愿明若看得懂吧! 就这样,几人跟着一起踏上了前往圣都的路。 一路上,陆泱泱总算是看清楚了这个月川国的真实面貌。 在来月川国之前,陆泱泱已经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最美的江南,也看过风景如画的鲜花遍地的花州城,但是到了月川国,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世外桃源。 这里就仿佛是被人类的痕迹遗忘的角落,是造化的鬼斧神工打磨出来的明珠,是让人忍不住震撼和沉醉的人间仙境。 四处都是书上无比珍稀的奇花异草,哪怕是他们路过的乡野,都是漫山的花草鹿鸣,别说什么蛊神降临之地了,就算是真神仙,怕也舍不得这样的盛景。 闻清清跟银月绫两个人挤到陆泱泱身边,一个个都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 “我感觉跟做梦一样,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地方啊,真该让我娘亲自来看看,她天天往海上跑,还要去什么新大陆,能新过这里吗?”闻清清看着远处的花草忍不住咽口水:“你看到那个没有,那个茶花,好多颜色,我们药神谷都养不出来几棵多色的茶花,这里有一大片,一大片啊!” “你别说了,我刚刚看到一群黑晶蜂,我之前在密林里遇到一窝,想捉来炼蛊,差点没被蛰死,可刚刚那是一群,一群啊!是我狭隘了,这里果然是我们苗疆的圣地,我收回我之前的话。”银月绫之前是有那么一点不服气的。 她非要来凑这个热闹,就是她自以为她已经很厉害了,将来一定会是苗疆最厉害的圣女,她根本不相信月川国这个所谓的蛊神降临的地方能有多了不起,是她错了,确实了不起,可太了不起了,光这些花草蜜蜂都能把她给馋死,她一刻钟,不,套用闻清清的话,她一秒钟都不舍得离开这里了。 陆泱泱一样很震撼。 好在她还没忘记正经事,她来这里是为了找盛云娇跟言樾的。 只是路上她让银月绫打听过了,这些巡逻的卫兵,根本没见过什么陌生人来月川国,说因为全国都在忙碌着祭神大典的事情,就算真的有陌生人来,也会被送到祭神大典去做贡品,因为祭神大典一年举行一次,是月川国最盛大的节日,且这次的祭神大典还不一样,月川王要在祭神大典上请蛊神选出下一任的王。 因此月川国所有国民,都会赶往圣都,并且带上最好的贡品。 所以,陆泱泱觉得,如果这样的话,倒是个很好的机会,大殿下想要找长生蛊的线索,就一定会去祭神大典,而言樾跟盛云娇,说不定也会被他们当做贡品送到圣都去。 这样或许到了圣都之后,就有线索了。 在路上走了两日,众人终于远远看见了远方宛如白玉一般的城池。 卫兵将他们送到城外,恭敬的对着阿娇说道:“圣使大人,请您先行入城,我们会在五日之后的祭神大典随同族人一同入城。” 这是把他们丢到城门口,不管了? 几人生怕露馅,也不敢拦,等人走了,黎十三才松了口气说:“可终于走了,这一路都快吓死我了,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来,直接把我们给绑了!” 闻清清伸了个懒腰:“可问题是,就这么把我们丢这里,我们怎么进城啊?” 银月绫摸摸阿娇:“当然是要靠我们阿娇了,我们阿娇现在可是圣使!” 陆泱泱看看他们,再看看远处守卫森严的城门:“去试试不就不知道了!刚那些人既然说我们能进去,那我们肯定能进去!” 银月绫猛点头:“对!阿娇,走,带路!” 阿娇受到鼓励,昂起硕大的头颅,游走在前面,停在了城门口。 第586章 路再远,她也得找到她 果不其然,阿娇一出现,守城门的人立即齐刷刷的跪下, “见过圣使大人!” 然后万分恭敬的打开了城门。 就这样,甚至都没有人问陆泱泱他们一句,他们就这么顺利的进了城。 进城之后,身后的城门也很快就被再次关上,几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竟然能有这么顺利。 但是怀揣着满腔的疑惑,谁也不敢大意。 黎十三问陆泱泱:“我们现在进了圣都,然后怎么办?这里看上去跟城镇没什么区别,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去找个客栈落脚?”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个地方有没有客栈还不好说。 这时,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几人脸上都有些丧,这两天,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破绽,也担心对方送来的东西有问题,他们谁都不敢多吃,最多只是尝一尝那些确定没问题的果子,这会儿也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腹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既然是圣都,应该会很热闹,总会有吃饭的地方的。”陆泱泱提议。 几人都没什么意见,也不敢在这个地方随便问路,就沿着最宽的那条路往城里走。 城里人来人往,比起这一路上见到的人倒是多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有阿娇这个大蟒蛇的缘故,他们就这么带着一条大蟒蛇在城里大摇大摆的走,非但没有人觉得奇怪,甚至所有见到大蟒蛇的人还都十分恭敬的冲它行礼。 惹得闻清清好奇的小声问银月绫:“哎,你说阿娇,该不会原本就是月川国的什么圣使,偷跑到密林被你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见了吧?” 银月绫气的叉腰:“才不是呢!我跟阿娇可是一起长大的,它还比我小几岁呢!” 银月绫是在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在密林里遇见的阿娇,那会儿的阿娇还没有这么大,顶多也就不到一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从月川国来的? 闻清清疑惑了:“难道,真算我们运气好?” “可能真的是我们运气好,”陆泱泱小声说道:“这一路走过来,我观察了月川国的那些人,很多人都有饲养蛇的习惯,就连黎寨主给我们用来带路的青竹,都是一条竹叶青,那我怀疑,月川国的圣蛊,八成跟蛇有关,很有可能就是蟒蛇。就算不是这样,那蛇也是月川国的圣物,所以大蟒蛇在月川国就是圣使,地位崇高,我们才跟着捡便宜了,因为根本没人会怀疑他们的圣使。” 陆泱泱虽然只是猜测,但也忍不住激动,因为她要找的天青蟒,也是蟒蛇,说不定真的就在月川国。 陆泱泱这么一说,闻清清瞪大了眼睛:“所以就是狐假虎威?只要阿娇打头阵,我们就完全能在圣都横着走,根本没人拦我们?” 陆泱泱赶紧捂住她的嘴:“还是小心为上。” 银月绫则是开心的抱住阿娇粗壮的蛇身,脑袋蹭了蹭,“大宝贝你真的太棒了,以后我们就指望你了!” 黎十三目瞪口呆:“这都行?” 事实证明,这还真的行。 银月绫假借着阿娇的威风随便找了个人问了问路,哪里有饭馆,对方甚至很热情的把他们带到了饭馆门口,还说圣使大人的餐食免费,在城里任何一家饭馆里,都有专门准备给圣使大人的餐食。 几个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看向面前的饭馆,跟大昭的城镇里的酒楼看上去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就是房子的模样不同,这里的饭馆建造看起来更高大一些,都是用石头建造的,但是却绘上了色彩,屋顶的圆柱上也都盘旋着蛇的雕像。 陆泱泱一路过来,还瞧见过一些图腾,都是蛇的图腾。 蛇这种东西在大昭,还是一种十分令人惧怕的存在,但是在这个地方,却能够完全接纳蛇随意的出入任何地方,就连饭里,都有用围栏专门开辟出来的通道,以及方便休息的石柱和圆台,很明显,都不是给人准备的。 几人进入饭馆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要点菜,就听见一阵阵激烈的喝彩声。 他们循声望去,原来竟是这饭馆的楼上,有人在说书。 “今天,我们继续来讲《山海经》的故事,话说在……”喝彩声散去,清脆伶俐的声音从二楼清晰的传入陆泱泱的耳中,陆泱泱“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顾不上说一句,就匆匆翻过楼梯的栏杆跑上二楼,朝着二楼说书的台子跑去,在看到说书人的那一刻,陆泱泱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只喊了一声, “赏——” 一小锭银子,稳稳的落在说书台上。 说书的姑娘话卡在嘴边,震惊的转过头撞上陆泱泱的视线,瞬间便红了眼,仰起头将眼泪用力的咽回去,但是唇角却止不住的轻抖着微微上扬。 她飞快的抹了把眼睛,冲着聚精会神的听众捏起那块银锭:“今儿个嗓子不舒服,请诸位喝茶,明儿个再继续。” 然后将那块银锭递给了在一旁服侍的侍女,冲着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 陆泱泱会意,转身悄悄下楼,刚走下楼梯,便有个小姑娘过来,拉了拉陆泱泱的袖子,“你跟我来。” 陆泱泱跟着她绕到了后院,进了一间角落里的小屋子。 盛云娇一下子扑进陆泱泱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我就知道,只要再等等,就一定会等到好事儿,你看,是不是?你快让我掐一把,我肯定不是在做梦,对吧?” 陆泱泱伸手就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疼的盛云娇吱哇乱叫:“你还真掐啊,我好疼的好不好?呜呜呜,泱泱,原来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你,我每天都在做梦,梦到你还救我了,你是怎么听到的?你是不是跟我做的同一个梦!” 陆泱泱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她这一路,没有一天不胆战心惊的,她甚至不敢去设想,也没有办法去设想,她害怕,害怕她走了这么长的路,找不到她。 但盛云娇是头一个叫她姐姐的,路再远,她也得找到她。 还好,还好。 第587章 主动出击 陆泱泱这一路提着的心,终于是落回了实处。 她把盛云娇拉开,然后下意识的手指扣在了她手腕上,盛云娇见此,忙说道:“我没什么事,真的,就是路上受了点苦。” 陆泱泱把完脉,见她身体只是有些亏损,没有暗伤也没有中毒,才松了口气:“我去锦州的路上,路过花州府,见到了二叔和二婶,他们都快担心坏了,我就抓了花蕊,一路找了过来,还好你没事。是不是盛云珠?” 盛云娇瞪大眼睛:“泱泱,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猜到的?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她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半点没有从前的样子了!” 竟然真的是她! 陆泱泱现在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盛云娇,又担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急忙问她:“这里安全吗?我有好多事情跟你说,也得问你是怎么回事?” 盛云娇摇摇头:“一时半会儿倒是无碍,但是我要长时间不出去,肯定会被人注意到,泱泱,不然你找个地方等我,等到晚上,就没人了,我再偷偷去找你。” 陆泱泱压低声音:“是大殿下的人吗?” 盛云娇点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盛云珠跟大殿下说,我跟你关系好,大殿下就想拿我把你或者太子殿下给钓出来,这才没有要了我的命,他们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就顺道把我丢到了这里,说是让我自生自灭,但我还是观察到有人在暗中跟着我,应该是大殿下的人,想要拿我当诱饵。” 陆泱泱听到她这么说,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以盛云珠对她的恨意,肯定不可能放过娇娇,但是盛云珠想要说服大殿下帮她把盛云娇给掳走,那一定得告诉大殿下,盛云娇有什么用处。 但是不管是作为诱饵钓她跟宗榷也好,还是用来威胁言樾也好,总之在目的达成之前,大殿下暂时不会让盛云娇死。 大殿下来月川国要做的事情很多,带着盛云娇一个累赘肯定不方便,所以才会把她扔到圣都,正好以此为诱饵,看有没有人上钩。 以大殿下的心思,他撒了那么多的饵,必然是有目的的。 不过…… 谁说只有他能主动出击了? 陆泱泱打量着眼前的盛云娇,抬手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从现在开始,别动,我带你出去。” 盛云娇瞪大眼睛,虽然很疑惑,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她相信泱泱。 陆泱泱用清水打湿帕子,给盛云娇擦干净了脸,然后从包里拿出美颜膏,快速的给盛云娇化了个妆,她技术一般,比不上江执衣的妙手,但是至少把盛云娇画的跟从前只有三分像,只要不是特别熟悉她的人,盛云娇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这里走出去,也没什么人能认出来。 化完妆之后,陆泱泱又拿出一件男装递给她:“换上衣服,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走到外面一楼大堂,你记得花蕊吧,就到她那桌去,坐下,安静的吃饭,什么都别说,然后跟他们一起走出去。” “我,我……”盛云娇张口,正想说点什么,目光瞥见桌子上的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吧。 陆泱泱冲她眨了眨眼。 盛云娇握紧小拳头,一句话没说,跟陆泱泱轻轻碰了碰。 然后转身一身轻松的走了出去。 陆泱泱等盛云娇出去以后,换上了盛云娇的衣服,装模作样的在院子里晃悠了几圈,然后又回了小屋,果然,很快就有两个人找了过来。 两人看清楚陆泱泱的容貌,还来不及说话,就被陆泱泱两根毒针下去,直接倒了。 陆泱泱扒了其中一人的衣服换上,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房间,走出了饭馆。 而此时,盛云娇跟闻清清他们也从饭馆走了出来。 陆泱泱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在大街上晃悠了两个街道以后,根据陆泱泱留下的记号,拐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街道。 陆泱泱走过去,低声道:“尾巴都已经甩开了,我们现在要先找个地方落脚。” 盛云娇立马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带钱了吗?” 陆泱泱从怀里摸出钱袋子递给她。 盛云娇带着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一个中年女子,从她手里拿了钥匙,去了一座空房子。 进屋之后,盛云娇激动的看向陆泱泱:“泱泱,还是你厉害,我想了几百种逃跑方式,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办到了!我刚刚租房子是以一个伙计亲戚的名义,一时半会儿,他肯定查不到这儿。” 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大殿下的势力范围,大殿下再怎么手眼通天,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找到他们。 “你一个人被他们监视着,还是保命要紧,幸亏你没乱跑,不然我也找不到你。”陆泱泱说道。 盛云娇笑道:“说的也是!” 而这时,花蕊径直冲着盛云娇跪了下来,“盛姑娘,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害你,如今能见到你,我心愿已了,往后要杀要剐,我都听姑娘处置。” 盛云娇看到跪下的花蕊,微愣了下,眉心也随之轻蹙了下,转头用眼神询问陆泱泱。 陆泱泱告诉了她花蕊跟雪烟的关系,以及花蕊会这么做的原因。 盛云娇了然,“好像路上隐约有听他们说起过,原来是这样。” 花蕊垂着头,愧疚不已。 盛云娇说道:“你起来吧,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流落到这里,所以我也不大可能原谅你。但真正想要绑架我的人也不是你,无论有没有你帮忙,他们也都会想法子把我绑走,好在你还有点良心未泯,肯带着泱泱来找我,我也不会对你要打要杀的,所以咱们俩的恩怨就到这儿好了。” 花蕊震惊的抬头看向盛云娇,盛云娇却浑然不在意,“反正现在有泱泱在,你要是对我不怀好意,你就完蛋了。” 花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急忙低下头,“对不起……” 第588章 纯属活该 花蕊至此时才明白,原来信任才是底气。 她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借口,妥协,一错再错,都无法挽回的姐妹情深。 原来,幼时的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都早已经是她一个人的记忆。 而她们姐妹之间的信任,也早在分开以后,就已经破碎了。 这是多讽刺的报应。 陆泱泱看着花蕊,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你既然已经来了月川国,早晚会见到雪烟,你想要的答案,自己去找。” 花蕊轻轻的点头,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抬头看她们。 陆泱泱拉着盛云娇给闻清清介绍:“这就是娇娇,是我妹妹。” 然后又转头对着盛云娇说:“娇娇,这是闻清清,她是我在江南遇到的好友,我师父闻遇的外甥女,传说中的小医仙。” 盛云娇两眼放光,激动的朝着闻清清伸出手:“你好,我叫盛云娇。” 闻清清也赶紧握住了盛云娇的手:“初次见面,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盛云娇瞪大眼睛。 闻清清得意:“你姐姐都叫我姐姐呢!” 盛云娇眨眨眼:“那,清清姐?” 闻清清飞快的在身上摸了个小瓶子,正打算递给盛云娇当见面礼,突然反应过来,她身上带的瓶瓶罐罐都是毒药,这见面礼委实不妥当。 看她的手僵在半空,陆泱泱无情的嗤笑一声,从她手里拿走了小瓶子:“我替她收了!” 闻清清:“你又白嫖我!” 银月绫不高兴的瞪着陆泱泱:“你还没介绍我呢!” 陆泱泱自然不能把她给落下,“娇娇,这是苗疆圣女,银月绫,那是黎十三,也是来自苗疆的,这一路多亏了月绫,我们才能这么顺利找过来。” 盛云娇闻言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比她矮了一头的小丫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从荷包里倒出一把糖:“谢谢你!” 银月绫不可置信:“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竟然给我糖!” 盛云娇:“那,我收回去?” 银月绫一把将糖全部拿走:“给我的怎么能收回去,给我一个人的!” 几人都忍不住失笑。 如今总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陆泱泱让他们都赶紧去找房间休息,自己也拉着盛云娇去了房间,迫不及待的问,“你有听到言樾的消息吗?” 盛云娇脸色一暗,然后点了点头:“我跟着他们从密林走,他们虽然防备着我,但是因为带的人不多,且多半都为了保护他们死在了路上,所以我偶尔能听到一些,说是言樾被引入祸阴山之后,中了他们的埋伏,但是……但是言樾逃走了,他们没有找到人。” “什么?”陆泱泱惊讶的看着盛云娇:“这个消息可靠吗?” 盛云娇摇摇头:“我不能确定,其实我开始听到言樾的名字的时候,我也怀疑盛云珠抓我,是不是为了威胁言樾,毕竟只有她知道我们几个关系好,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但她……” 说到这里,盛云娇有些唏嘘:“她被你毁容之后,被二哥送到郑国公府,她从雪烟那里拿到了苗疆的疗伤药,脸虽然没有完全治好,但也好了大半。郑国公一家子从根上就是烂的,一大家子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姑……盛氏觉得盛云珠是个灾星,当初给她的药也没有用,对她非打即骂,而盛云珠觉得是因为盛氏太蠢,才会把事情办砸,两个人刚进门就掐了起来,盛云珠一不做二不休,爬上了郑国公世子的床,公然跟盛氏打起了擂台,盛氏为了报复她,更是肮脏恶心的事情做了个彻底……后来,盛云珠怀孕,郑国公府里竟是冒出好几个爹,直接气死了老国公,这件事也在京城传开,大伯父大概是觉得脸上太难看,说盛家没有这个女儿,也没有盛氏这个姑奶奶,直接将她们都给除了族。” “总之这件事情闹的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老国公死了以后,原本该世子承爵,但家里又为了财产闹了起来,打的不可开交,盛云珠怀孕四五个月,孩子掉了,脸又被盛氏带人给毁了个彻底。她直接放了一把火,将盛氏烧了个半身不遂之后,把人拖出来,丢到了府外,让所有人都看着。这件事情,闹的更大,陛下觉得太丢人,直接下令夺了郑国公府的爵位,这下好了,谁也不用争了。整个府上彻底乱了,盛云珠大概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跑的。” 盛云娇搓了搓胳膊:“我现在想到我见到盛云珠的模样时,还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她一张脸全是乱七八糟的疤,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是大殿下说等到了月川国之后,可以给她治脸,她才能偶尔安静一会儿,我这一路都是躲着她的,就怕她突然发疯,连累我的小命。” 陆泱泱怎么都没想到,她离开京城之后,盛云珠竟然会……过的如此离谱。 至于她跟盛氏之间的那些事,只能说,罪有应得吧。 两个人都是满腹的算计,最后算计到了自己头上,纯属活该。 陆泱泱忍不住问盛云娇:“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盛云娇无辜的眨眨眼睛:“有一些是我跟从前京城的小姐妹通信知道的,还有一些是盛云珠发疯的时候自己跟我说的,总之七七八八吧!” “所以,就盛云珠现在这个模样,她虽然可能跟大殿下说了我跟言樾关系好,但我觉得,她非要掳走我,其实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把你给钓出来,跟言樾的关系不大。”盛云珠叹了口气:“亏我走之前还想法子留了口信,指望言樾来救我呢,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到底怎么样了!” 陆泱泱也沉默下来,“若是言樾真的落到大殿下手里,不一定是坏事,可若没有的话,也未必是好事了。” 镜湖在祸阴山跟密林的交界处,那个地方更诡异难测,言樾在祸阴山失踪,陆泱泱没办法不担心他的安危。 第589章 绕回了老本行 盛云娇听着陆泱泱说话,也愈发的担心起言樾来。 她孤身一人被扔到这个地方,还被人暗中监视着,每天为了想办法活下来,几乎没有一刻钟能让她放松警惕。 如今见到陆泱泱,她才算是终于有了主心骨。 可也更加担心言樾,不知道言樾能否平安。 陆泱泱看她担心的模样,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吉人自有天相,我在玉州的时候,遇到一位道长,我让他帮忙给言樾卜了一挂,他说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有一线生机。言樾福大命大,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盛云娇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也相信起这个了?” 陆泱泱摸摸鼻子:“就是概率嘛,求个心安。” 盛云娇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的对,求个心安,他一定会没事的。” “对了,那你到这里之后,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你怎么会跑到饭馆去说书?”陆泱泱好奇的转移了话题,这么见到盛云娇,也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 “这个嘛……”盛云娇还有点小小的得意:“我跟爹娘去了花州城之后,好玩倒是挺好玩的,就是太无聊了,话本子都快被我翻烂了,反正是找不到事情做,我就干脆自己琢磨着去写话本子,免不了经常跑出去跟人打听什么好玩的故事,久而久之的,跟茶馆说书的就混熟了,也学了点皮毛。” 陆泱泱:“……” 这确实是盛云娇能干出来的事情。 毕竟当初她为了吃瓜都能专门整个小本子记录人物关系网。 这写话本还真是绕回了她的老本行。 “到了月川国之后,我们很快就来了圣都,那个带路的苗疆大祭司,人倒是挺好的,这一路上,也多亏了他照顾我。盛云珠几次发疯想对我下手,都被大祭司给化解了,盛云珠要求着他给她治病,所以也不敢太放肆。后来他们决定把我扔在这里,大祭司应该也暗中帮了忙,还偷偷给了我一些能解蛊毒的药丸。我知道,他大概是路上也听到了点什么,也希望我能作为诱饵,能钓出来点有用的人,或许能帮得上忙。但不管怎么说,好在是帮了我,让我暂时跟他们分开了。”盛云娇继续说道:“于是我就这么被丢到了圣都,身无分文,还要面对着那些人奇怪的眼光,我饿的两眼发昏,就进了一家饭馆,想着看能不能打个杂,好歹能混口饭吃,废了很大的劲儿才让饭馆老板答应让我留下。” “也是赶巧了,因着快要祭神大典,月川国的国民,甚至还有更远地方的部族,都有朝着圣都来的,所以这段时间,圣都的店铺,什么饭馆客栈,都在拼命的抢客人,据说他们在圣都不得随意用蛊术伤人,否则就会受到蛊神的惩罚,所以他们彼此之间竞争,竟然连点手段都没有。我一看这不是机会来了吗!我就跟老板毛遂自荐,说我会说书,肯定能帮他吸引客人,老板起初不信,但在我软磨硬泡之下,还是答应了让我试一试,就这样,饭馆加设了一个说书的地方,生意果然超过了对家,老板一高兴,就同意我留下来,还给了我一间房住。” “我知道大殿下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所以我每天就正常上工下工,然后跟客人聊聊八卦,他们见我基本上不怎么出去,就算出去也跟着人,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别的动作。” 说完这些,盛云娇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猜出来,是盛云珠把我带走的?” 陆泱泱回道:“我从你留下的信上看到言樾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大殿下把你抓走是为了威胁言樾,但是大殿下这个人心思深沉,不会做无用的事情,且别说他不知道你跟言樾的关系,就算知道了,用你来威胁言樾,这做法也太拙劣,所以他大费周章的抓了你,实在是有些说不通。所以我就在想,是什么让大殿下甘愿冒着自找麻烦的风险来抓你呢,这中间必然是有人在捣鬼。联系到之前在京中的几件事情,几次三番都少不了盛云珠的影子,如果是盛云珠做的,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只有她会用这种恶毒又粗暴的手段。” “然后我第一时间就让人去打听盛云珠的下落,只是时间紧迫,我也来不及等结果,就急匆匆的带着花蕊先去了苗疆。” “原来是这样。”盛云娇心有余悸,凑过去紧紧抱住陆泱泱的胳膊:“还好你来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根据这段时间我打听到的消息,他们是冲着那个什么长生蛊去的,但是那个东西,应该是在王宫,跟月川王有关。但是月川王常年闭宫不出,且王宫据说层层危机,连只蚂蚁都闯不进去,任何关系,都见不到月川王。唯一的机会,就是几日后的祭神大典,听说是因为月川王一生都没有子嗣,如今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所以会在这一届的祭神大典上选出继任的人。” 陆泱泱突然开始打量起盛云娇来。 盛云娇被她看的浑身发毛,“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有话直说。” 陆泱泱将她拉起来,喊了其他几个人一起过来:“娇娇,现在把你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有关月川王的消息,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盛云娇眨眨眼睛,总算是明白了陆泱泱的意图,于是把自己打听到的都说了出来:“月川国虽然是一个国家,但是人口总数,还没有我们一个州府多,估摸着总共也就两三万人,除了最大的圣都之外,其余都是一些村落和小部落,所以简单点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小的州府。” “那月川国人人都会蛊术,是真的吗?”银月绫问道。 盛云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听那些食客提起过,说月川国的蛊术,最重要的是血脉的传承,但月川国几万人,血脉传承早已稀薄,也常有跟偏远部落,甚至更远的西边还有南边的小国家通婚的,是以贩卖药草去南边的那些小国家为生的,并不是什么蛊术。” 第590章 只看见一片白 任何一个小部落想要逐渐壮大,仅靠部落内的通婚,是无法实现的。 月川国蛊术无论多么的依赖血脉的传承,整个月川国如果只靠着这所谓的血脉,过不了百年,必然要灭亡。 所以月川国能够维系至今,也并非像是传说中那样,人人都会蛊术。 银月绫则是更加好奇了:“那我们苗疆每隔三年,送到月川国来通婚的,天赋最好的圣女,她们都去了哪里?” 苗疆圣女,历来都是苗疆天赋最好的。 甚至为了争夺这个位置,她们从小就对自己格外的严苛,这中间更是要经过不知道多少轮的比试,才能坐上圣女的位置。 成为圣女,就能来月川国学习更厉害的蛊术,这是每一任想要成为圣女的苗女的心愿。 银月绫自然也不例外。 她来月川国,就是想要知道,真正厉害的蛊术是什么样的。 “关于这个,我在路上跟大祭司聊天的时候,有听他提过一些,后来我又找人打听了,其实不止是苗疆的圣女,是整个月川国,只要是修习蛊术的部落,天赋最好的女子,都会被送来圣都,嫁给月川国的贵族,这样就有机会生下血脉更靠近的人。”盛云娇看着年纪尚小的银月绫,还有些不忍心:“你若是为了这个来的,你还是放弃吧,我听说,那些女子被送来圣都以后,就会进入王城,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出来。” 银月绫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盛云娇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帕子上竟是用绣线描绘出了整个圣都的模样。 “我闲时无聊,又不敢乱写东西,但我针线也不太好,所以就随便绣了绣,即便是丢了,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我这是什么东西。”她有些不太好意思,手指着上面比较粗糙和不规整的线条:“圣都很大,几乎容纳了月川国将近一半的子民,无论是月川国的子民,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都可以来圣都朝圣,每年的三四月份,万物复苏,就是他们朝圣的季节。” “所以除了民族特色之外,圣都看上去跟大昭的府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真正有区别的地方,是王城。”盛云娇指着线圈里北边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大块被她用其他颜色糊的乱七八糟的:“据说最早王城还并不是王城,只是王宫附近的贵族居住的地方,后来为了保证月川国贵族的血脉,他们就在这里筑建了城墙,圈出了王城。” “那些天赋好的女子会进入王城之中,给那些贵族挑选。王城的长老会测试她们的天赋,然后根据天赋来分配她们未来的夫婿,然后她们从此以后的任务,就是生孩子,来延续月川王室的血脉,究竟有没有研究更深的蛊术,谁也不知道。王城那个地方就已经很神秘了,除了成年的男子,很少见有人离开过王城。我来这儿这么久,总共就见过一次王城的贵族出行,全都抬着白色的轿子或者马车,遮挡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而他们一出现,所有子民都要跪下迎接,若是不跪,便是对蛊神的不敬。我在人群里跪了大白天,跪的膝盖疼,连他们什么样都没看见,就看见一片白,就跟出殡……” 盛云娇声音弱下来,摸了摸鼻子。她一是为了凑热闹,二是好奇大殿下他们要找的什么长生蛊到底是什么东西,结果白跪了半天,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看见。 几人听完她的话,也都陷入了沉默。 银月绫的小脸更是一瞬间垮下来,脸色格外的凝重。 倒是黎十三有些失魂落魄的嘀咕了句:“这就是我们信奉的蛊神吗?” 陆泱泱跟闻清清俩人对视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闻清清嘴快:“那要是一直生不出来天赋好的,怎么办?这据我所知,爹妈天赋都好的,还有可能生出个棒槌呢,他们这是玩什么抽象呢?都有点像我娘给我讲的西方吸血鬼了!” 盛云娇的八卦故事雷达瞬间启动,眼睛都快放光了,直勾勾的盯着闻清清,就差直接说,你快点展开讲讲。 陆泱泱都不用看就知道盛云娇什么心思,直接替她问了出来:“怎么说?” 闻清清想了想,“嗯……就是我娘以前给我带回来的西方故事手札,然后里面有提到什么吸血鬼王爵什么的,我就去问我娘是什么意思,我娘就给我讲了吸血鬼的故事。时间太长了,我都记不清了,但大概记得是说,吸血鬼是一种以鲜血为食物的鬼怪,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可以长生不老,容颜永驻。但是这个力量,主要靠的就是血脉的纯净,比如说,一个纯种的吸血鬼,只要咬了一个普通人,就能用血将其改变成吸血鬼,但是这个被改变来的吸血鬼,因为掺杂了人类的血液,就只能是最低等的吸血鬼。” “而最高等的吸血鬼,就是初代的吸血鬼,也就是所谓的吸血鬼的王爵,最厉害的好像叫什么亲王。王族为了保持血脉的纯净,就不跟外人通婚,只在他们家族内繁育后代,反正他们只要想,就能有很多的仆人,所以并不缺力量和追随者。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什么表兄妹了,他们亲兄妹,姑侄什么的,都可以通婚,就是为了诞下绝对纯净的血脉。” “不过我娘告诉我,这只是那些人根据他们一些种族的陋习瞎编的,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近亲结婚只会大概率生出来有问题的孩子。” 怕他们真信,闻清清说完以后,飞快的补充了一句。 陆泱泱捏着下巴,盯着闻清清看了片刻,目光又转向黎十三。 黎十三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们苗疆虽然也极少跟外族通婚,但我们苗疆十三个寨子,不会,不会有这种事的。” 陆泱泱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家族里还分枝呢,他们王族,贵族们不够用了,开始找外人,那月川王找什么人?” 盛云娇急忙说道:“听说这一任的月川王是位女子,一生都没有诞下子嗣。” 第591章 都别活了! 女子? 那……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盛云娇,“那她……” 盛云娇当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没有王夫,月川王一生都没有成婚,但是……就,就据我猜测,月川王室应该没少逼着她生孩子,我听人说就是前些年,甚至是到现在,依然,依然还会有人梦想能成为月川王的王夫,说什么若是顺利诞下子嗣,就有可能留在宫中。不过这些都是传言,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王城没少给月川王选夫。” 闻清清忍不住感慨:“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月川王也挺可怜的,哪怕是贵为一国之主,却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永远被困在那座王城之中。” 银月绫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只满不在乎的说道:“要是我,谁敢这么逼我的话,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死,都别活了!” 花蕊苦笑:“大概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银月绫嗤之以鼻:“都弄死了,有个屁的苦衷!” 她自幼天赋卓绝,一路成为苗疆圣女,吃的所有苦都是她自己愿意吃的,但凡是她不愿意的,弄死完事儿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只有陆泱泱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几人聊了半天,发现陆泱泱还没说话,盛云娇忍不住拉了她一下:“泱泱,你想什么呢?” 陆泱泱回神,“我在想,来都来了,言樾还没找到呢,我要是不给大殿下和盛云珠找点不痛快,我这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 盛云娇忙不迭的点头:“对!绝对不能放过他们!可我们就这几个人,虽然大殿下带的人也不多,但我怀疑他还有后招。” 陆泱泱问她:“他带了多少人来?” 盛云娇想了想回道:“最开始进密林的时候,估计有不少人,但那会儿我也没工夫数,只知道到了月川国的时候,死的就剩下百十来人吧,但我隐约好像是听见他们说,苗疆必然是他们囊中之物,他们有的是退路。大殿下非常谨慎,很多时候说话都是避着我跟大祭司的,但是他那些属下,偶尔会有不谨慎的时候,我才零碎的听到了一些,只是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黎十三却是一下子站起来:“他们该不会是打算找机会对苗疆动手吧!他们,他们……” “他们是冲着盐井去的,”陆泱泱笃定的说道:“找准时机,只要派人威胁黎寨主,黎寨主就不得不妥协,且只要收买了附近官员,别让消息传到锦州去,这件事就能做的粗暴且有效。因为就算锦州听到了风声,派人查探需要时间,这个时间,足够他们将苗疆握在手里了。” “那怎么办?我祖父他们……”黎十三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陆泱泱神色凝重:“临走之前,我将我的印信给了黎寨主,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旦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是去锦州搬救兵,也来不及。但愿黎寨主能在他们动手之间说动族人将盐井上交,这样一旦朝廷接手此事,官兵进来,大殿下的人就没有办法了。” 陆泱泱当时也觉得,大殿下肯定有后手,只是当时她也想不到那么多,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黎寨主能早做决断了,只是…… “谁快谁慢,得看天意了。” 黎十三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了椅子上,焦灼不安,“这可怎么办……” 陆泱泱只得宽慰他:“你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就算你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我相信以黎寨主的魄力,一定能及时的做出判断。” 花蕊也急忙安慰他:“陆姑娘说的对,十三哥,我们现在想这些也帮不上忙,不如想一想,接下来我们能做什么,或许,还有机会。” 黎十三豁然清醒过来,急忙看向了陆泱泱。 “只有解决了大殿下,才能解开苗疆的危机,否则的话,早晚一场恶战难免,到时候夹在中间受累的,还是苗疆的百姓。”陆泱泱现在隐约有些明白了大殿下的用意了。 以他搅风搅雨的性子,他从来不在乎事情究竟会闹到多大,而是担心事情闹不大。 闹大了,他才能从中获利。 也才能动摇西南的根本。 这恐怕,也是皇帝希望看到的结果。 西南局势在言侯多年经营下相对安稳,铁桶一块,陛下就算将言侯调离锦州,也动摇不了西南的根基,这种情况,要想撕开一道口子,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战争。 大殿下私底下再怎么招兵买马,他能隐藏的人手也是有限的,毕竟皇帝可以纵容他的小动作,却绝不可能纵容他私下养兵成患。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这场战争,到底要怎么发动呢? 苗疆? 不对。 陆泱泱心口蓦地一跳,不对,不对,苗疆动摇不了西南的根基,苗疆不过几千人,善用蛊术又如何,在真正的人海战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锦州十几万大军,难道会拿不下一个苗疆吗? 即便她没有打过仗,她也算得清楚这笔账,这点乱子,怎么乱,都不可能动摇西南的根基。 那如果,不是苗疆,而是……月川国呢? 攻打月川国,以月川国的地势和特殊性,起码,要调几万兵马前来。 而攻打月川国的理由……长生蛊! 陆泱泱豁然清醒过来,她一直以为,大殿下奔着长生蛊来,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是为了治好他自己的坡脚,可如果,他所图,不止如此呢? 长生蛊,活死人医白骨的长生蛊,如此神异的东西,值不值得皇帝,兴师动众呢? 自然是值得的。 大殿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他要的,就是西南的兵权。 先拿下苗疆,再借陛下的手,攻打月川国,这一战下来,他这个从头到尾的谋划者,居功甚伟,瓦解瓜分西南的兵权,也顺理成章。 而月川国,也只会成为他谋算之下的牺牲品。 言樾,对了,言樾……言樾的用处是什么呢?殿下,对,用言樾来绊住宗榷。 玉州的事件之后,大殿下必然知道,宗榷还活着,言樾失踪,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引宗榷入瓮的。 第592章 好名字 如果这样的话,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明白这当中的关节,陆泱泱倒是松了口气。 谋算归谋算,能不能顺利实现,就得看大殿下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大殿下想要让陛下下令攻打月川国,就必须要证明,长生蛊真的存在。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大殿下之所以千里迢迢,还要把盛云珠从京城弄过来,甚至承诺给她治好脸上的伤,想必,是盛云珠这个重生之人,听到过什么。 在大殿下证明长生蛊存在之前,还有机会阻止这件事。 月川国虽然神秘,但却并非侵略者,跟北燕那些为了争霸掠夺的国家并不一样,他们并不是敌人。 如果仅仅是因为大殿下的一己之私,便要牺牲掉这么多无辜的人,和锦州那些将士的性命,那天理何在? 她必须要想办法,绝不能让大殿下的计谋得逞! 只是不知道明岫能不能顺利将消息传递给殿下,殿下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问题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破坏大殿下的计划,然后尽快联系到殿下。 绝不能让大殿下证明长生蛊真的存在,否则以陛下的性格,一定会攻打月川国的。 “泱泱,”看陆泱泱脸色凝重,盛云娇问道:“你想到什么了?没事吧?” 陆泱泱摇摇头,看了眼门外,瞥见盘在院子里的阿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盛云娇:“娇娇,你看到那条大蟒蛇了吗?” 盛云娇点点头,还有些好奇:“你们怎么会和圣使在一起?” 陆泱泱要问的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它是圣使?它是月绫的宠物,名字叫阿娇,跟你还挺有缘分的。” 盛云娇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不,不是吧?” 银月绫歪头:“为什么不是?” 盛云娇讪讪一笑:“好,好名字。” 众人也忍不住失笑。 盛云娇同他们解释道:“我以前可是最怕这些虫蛇什么的了,多亏了密林那一路上,天天都能遇见,大祭司告诉我说,只要习惯了了解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人呢,就是会对未知感到恐惧,这是天性。后来我到了圣都以后,见饲养蛇的人很多,然后才知道,蛇在月川国,就是神明,蛊神庙的雕像,就是一条巨蟒,因此在月川国,所有的蟒蛇,都被称为圣使,无论是否是出自月川国,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他们猜的也没错,怪不得这圣都到处挂的都是蛇的图腾。 黎十三道:“那我们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那还不多亏了我家阿娇。”银月绫得意。 黎十三无奈道:“是是是,阿娇功劳最大。” 然后又诚心祈祷:“希望蛊神真的能保佑我们,保佑苗疆顺利渡过难关。” “一定会的。” 几人连忙说道。 盛云娇是了解陆泱泱的,知道她肯定有打算:“泱泱,大殿下这里……” “大殿下不是想要用你来把我或者是阿却给钓出来吗?那就如他所愿,现在你在他眼皮底子消失,他肯定以为是我们有人出现了,然后去查,我们就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出去,先给他找点儿事做。” 这是她在将盛云娇带走的时候,就想到的,只是那会儿还没想这么多。 “我觉得,大殿下的目的,不止是苗疆,他很有可能,真正的目标是月川国,他想要得到长生蛊,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攻打月川国,只要摸清楚来月川国的路线,想要攻打月川国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陆泱泱说道。 花蕊一脸迷茫:“可是,可是他不是,不是只是想要得到长生蛊吗?为何要这么做?月川国的百姓,也是无辜的……” “从刚刚娇娇说的王城的情况来看,你觉得,就凭大殿下那些人,能够拿下长生蛊吗?”陆泱泱问。 花蕊下意识的摇头。 “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陆泱泱看了看他们,继续道:“如果大殿下的目的真是攻打月川国的话,我们必须得想法子阻止这件事,否则到时候,谁都救不了苗疆。” “以苗疆跟月川国的牵连,一旦攻打月川国,任凭苗疆再献上什么盐井都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几人都紧张的看着她。 “如今圣都的情况,想要打听王城的消息没那么容易,大殿下肯定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陆泱泱思索道。 “你是说,祭神大典?”闻清清开口。 陆泱泱点头:“对,祭神大典是最好的机会,到时候只要月川王现身,无论长生蛊是不是真的,大殿下都会让他变成真的,如此一来,接下来根本不需要他再做什么,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祭神大典上,阻止他。” 盛云娇紧张的看着她:“我们要怎么做?”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去见到月川王,只要她有所防范,大殿下没那么容易得逞,但是我们谁也见不到月川王。”陆泱泱想了想说,“不过,我们可以利用前来参加祭神大典的百姓,大家既然是为了祭神而来,祭的还是蛊神,那就让蛊神现世,让长生蛊,成为谣言,你们说,信奉蛊神的百姓,是会相信蛊神,还是会相信,蛊神分身的长生蛊?” 黎十三跟花蕊异口同声:“自然是相信蛊神!” 长生蛊只是传说,是传说中蛊神的化身,如果真正的蛊神降临,谁还会相信一个传说中的分身?到时候,还不是蛊神说什么是什么! 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陆泱泱指尖敲了下桌面:“没错,让真正的蛊神降临,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长生蛊了!” “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蛊神长什么样,怎么让蛊神降临呢?”众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陆泱泱目光一转,落到门外的阿娇身上,然后又落回到银月绫身上:“我有办法,但是需要阿娇配合,月绫,你能办得到吗?” “当然了,我与阿娇一起长大,心意相通,它最听我的话了!”银月绫立马说道。 “那就没问题了,看我的吧!”陆泱泱信心满满的说道。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闻清清不解的问。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保密。”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打听一下王城的消息,如果能把消息传到月川王的耳朵里就最好了。” “我有办法。”银月绫插嘴。 几人疑惑的看向她。 银月绫得意的抬起下巴:“我可是苗疆最有天赋的圣女,我若要进王城,谁会拦我?” 第593章 编故事 “不行!” 黎十三第一个反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刚刚才说过,他们送圣女进王城,是为了延续血脉,你才几岁?你这简直是乱来!” 闻清清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你才几岁?怎么能让你去!就算真的要去,也是我去,我好歹也有个小医仙的称号,正好能见识一下,真正厉害的蛊术是什么样的,我还是对血脉的说法感到很好奇。” “那你冒充苗疆圣女,怕是连王城都进不去,就被拆穿了,好歹我是真的,不是冒充的!”银月绫才不甘示弱。 “你是真的有什么用,你……”闻清清刚开口,就被陆泱泱给制止了。 “停停停!你们别吵了!”陆泱泱无奈的看着她们:“你们的想法都没错,但是我们安全最重要,我们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先商量好再说!” 两人顿时噤了声。 陆泱泱问银月绫:“你怎么想的?” 银月绫别扭的轻哼了一声:“我没有乱来,我认真的,正是因为我年纪小,才更好办事啊,他们一定不会舍得杀了我,又不会放我走,那就只能先把我留下来,到时候,我不就有机会见到月川王了吗?就算见不到,我也能光明正大的进王城,说不定还能替你们打探消息呢!我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幌子。” 她这么说,几人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王城四处搜罗天赋好的少女,是为了延续血脉的话,那论天赋,怕是少有人能比得过银月绫,她进了王城,月川王室绝对舍不得杀她,但又因着她年纪小,不到可以孕育子嗣的年纪,所以哪怕是为了他们的目的着想,他们也只会先将银月绫给留下,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还有,除了大祭司,没有人认识我,就算那个什么大殿下他们也混进了王城,我也能瞒过他们的视线。”银月绫补充道。 陆泱泱点头:“这倒是。” 大殿下他们去过苗疆,黎十三先前见过雪烟,自然瞒不过大殿下的人的视线,其他人更不用说,只有闻清清跟银月绫是生面孔。 但银月绫有苗疆圣女的身份打掩护,是最容易进入王城的。 银月绫得意了:“我就说我才不是乱来!” 黎十三担忧:“但你一个人……” “一个人才安全啊,人越多越麻烦。”银月绫挑眉。 “月绫说的有道理,去王城,人越多越麻烦。”陆泱泱说道。 只是银月绫还没来得及更得意,陆泱泱就继续道:“但是,话虽然这么说,变故还是无处不在,你还是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你是为了苗疆,但我们得先活着,才能想办法。不然莫名其妙遭了算计,缺了你,我们的计划一样完不成。” 银月绫微愣了下,点头:“我知道了。” 她向来目中无人,是因为觉得自己足够厉害,也没有把月川国放在眼里,她觉得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会比他们都厉害。 但是陆泱泱说的也有道理,要是不小心被人算计了,那不光影响他们后面的计划,她也永远成不了第一了,那也太亏了! 见她听进去了,陆泱泱才松了口气。 “我……”这时,花蕊突然开口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几人朝她看去。 花蕊有些犹豫,张了几次嘴,才下定决心:“我想去找我姐姐!” 不等几人说话,她就急忙解释:“我绝对不是想要把你们的消息告诉她,我,我只是,我只是……” 陆泱泱看她急的脸都红了,打断她:“你慢慢说,我们没有怀疑你。” 花蕊微愣了下,这才咬了下唇,轻声说道:“我去找她,她可能不会完全相信我,但是,总归我们还是姐妹,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杀了我,这样我跟着他们,就算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可陆姑娘这样聪明,想必也能从他们的行动中有所收获,总比我们如今没有一点消息要好。” “况且……他们也一定不会想到,我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我也想,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情,不然我心中难安。” 这些话说出来,花蕊反而松了口气。 她因为一己之私行持差错,害的雨花寨一百多口人被灭口,这个债,她死一万次,都还不完。她来月川国,就是想要去找雪烟问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得到这个答案,她死都不能瞑目。 雨花寨的乡亲们,幼时对他们姐妹有接济之恩,后来母亲回到雨花寨,也是乡亲们照料,帮忙安葬,这份情谊,她们姐妹这辈子,都该铭记于心。 可他们却那样荒谬的死去。 她无法接受。 陆泱泱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好。” 花蕊感激的点头:“谢谢……” 然后起身郑重的说道:“我会尽我所能,帮忙打探消息,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我就不听了。”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她走后,闻清清小声问:“你真的相信她啊?” 陆泱泱说道:“我相不相信她不重要,如果不让她去,她也只会心中难安,有些答案,总要自己去问清楚。” “她就算真的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给了大殿下,大殿下现在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一样都在暗处,只要我们沉得住气,糟心的就是他。我把娇娇带走,就够他猜上一阵的了,现在再冒出来个花蕊,指不定他怎么疑神疑鬼呢!” 闻清清瞪大眼睛:“泱泱,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腹黑属性呢!” 然后眼睛亮晶晶的问:“那现在你们三个都有事情做了,我们呢?” 黎十三也忙道:“陆姑娘,只要我能做的事情,义不容辞。” “还有我!”盛云娇急声道。 “急什么,当然是干我们的老本行了!”陆泱泱挑眉。 “快说快说!” 陆泱泱说道:“这几日,为了祭神大典,月川国所有的人都在赶往圣都,这么多人赶路,肯定有人生病吧?我们就去支个摊子,给人看病,有娇娇在,没有什么消息是打听不到的,但我们要做的是,编故事!” 第594章 下一个三年 “编故事?” 盛云娇瞠目结舌的望着陆泱泱:“怎么编?” 其余人也都好奇的看着她。 陆泱泱同他们解释:“我们现在若是出去说,蛊神如何如何,大家肯定不会相信,但是如果我们编个能够口口流传的故事,说只要诚心祈祷,蛊神一定会降世,蛊神是什么什么样的,你们说,他们会如何?” 闻清清惊道:“所以,你是打算利用流言,先让大家相信在祭神大典上,蛊神一定会降临,到时候只要再稍稍作势,大家就会深信不疑,对吗?” “对!”陆泱泱转头看向银月绫:“你们苗疆可曾有过记载,蛊神的来历?” 银月绫摇头:“并没有,我们苗疆世代信奉蛊神,从来都坚信蛊神是存在的,就算……就算你编故事,我们还是相信蛊神存在的。” 陆泱泱又问盛云娇:“那你听过吗?” 盛云娇想了想说:“好像是有个传说,说是很早很早以前,月川国还是一片荒芜之地,也没有名字,这里的人多半都依靠着打猎生存,但是山中多猛兽,每次打猎都会死很多人,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百姓们没有食物,就快要饿死的时候,天空中的月亮照亮了山川,绝望中的百姓看到了山川之中的巨蟒,在巨蟒盘旋的山洞中找到了许多的食物。百姓们认为遇到了山神,从此开始供养山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再后来他们发现一些蛇毒可以用来作为武器,迷惑猛兽,从而获取猎物,于是将这种神奇的术法,成为蛊术,奉山神为蛊神,因为是在月下山川中遇到的蛊神,因此建立月川国,世代信奉蛊神。这是我查找月川国来历的时候听到的故事,后来我问了许多人,发现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只知道蛊神降临,就是为了庇佑月川国,所以我也不确定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也有可能是有人编造出来的。” “月川国有简单的文字,也有往来商人带来的各国语言,但是没有官员,只有月川王室,圣都的管理人员,都是王室指派的。所以也没有什么科举,百姓们都不读书的,最多只知道三字经跟千字文,书在这个地方根本卖不出去,也无人在意,更没有什么历史记载之类的东西。” “这就对了。”陆泱泱之所以会想到编故事,就是她这一路走来,在圣都也转了几圈了,就没有发现有一家书院,更没有什么书铺,就连苗疆,因着归顺大昭,都有族学教他们读书识字,但是在月川国,压根没有人读书。如此说明,月川国的子民对于蛊神的来历,能听的只有故事。故事嘛,当然是谁编的动听,听起来更逼真,谁就更可信! 陆泱泱勾勾手指,几人凑过来,陆泱泱飞快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盛云娇。 盛云娇惊讶的捂住嘴:“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根据这个所谓的传说,编造一个令人印象更深刻的故事,然后传出去?” 陆泱泱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盛云娇狠狠咽了口唾沫,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握紧拳头:“我,保证完成任务!”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分头行动。”陆泱泱郑重的说道:“月绫你找个机会去王城,把阿娇留在外面,清清你给娇娇化个妆,别让大殿下的人认出来她,然后我们去找地方摆摊看病,黎大哥你懂一些蛊术,到时候帮我们打下手,别让我们穿帮。娇娇你负责编故事和打听消息,让月川国的百姓们相信,祭神大典那日,蛊神一定会降临。” “只要大部分人关注点都在蛊神降临上,长生蛊的光芒自然就会被遮盖过去,到时候再让蛊神亲口说,长生蛊不存在,那长生蛊,就真的不存在了。” 黎十三挠挠头:“为什么要让百姓们的目光被蛊神吸引过去,这大家不本来就信奉蛊神的吗?我有点糊涂了。” 陆泱泱解释道:“大殿下要证明长生蛊的存在,肯定不能他说了算,是要大部分人都说长生蛊存在,才会可信,所以他的手段,无非两个法子,一是跟我们一样,先散播流言糊弄百姓,那我们玩个更大,自然能压住他!二是让月川王室来证明,同理,就算他能说动月川王室,但是能打败百姓们的坚信不疑吗?” “我,我明白了!就是信仰的力量!月川王室再怎么特殊,百姓们再如何崇拜月川王室,都抵不过,我们真正信仰的,是蛊神!”黎十三惊喜道:“我想起来了,祖父也同我说过,我们苗疆信奉的,是蛊神!而不是月川国!只要信仰的力量足够强大,那除了蛊神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妄!无论大殿下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证明,长生蛊存在!” “没错!”陆泱泱目光坚定:“就是信仰。” 只要利用好了月川百姓对蛊神的信仰,无论大殿下有什么目的,什么计划,她都让他无法实现。 几人商量好了后面的事情,就回去休息了,累了这么些天,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当然是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才行! 陆泱泱跟盛云娇许久没见,收拾过后躺在一张床上,陆泱泱看到盛云娇还在走神,忍不住调侃:“在想言樾?” 盛云娇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嘀咕:“是有点担心,自从他离开京城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原本还以为在花州城能见面,没想到又错过了!泱泱,还记得那年中秋,我们在大佛寺放天灯许愿吗?没想到一眨眼,就三年过去了。” 陆泱泱微顿了下:“嗯,三年了。” 盛云娇轻声道:“可惜今年,我们不能去大佛寺放天灯了。” 那时候还说,下一个三年,以后的每一个三年,都要去大佛寺放天灯,没想到第一个三年,他们就都要失约了。 陆泱泱抓住她的手,悄悄握紧:“下一个三年,我们一定会去大佛寺放天灯!你,我,小梨,言樾,还有殿下,我们都会回去!” 一定会! 第595章 分头行动 第二天一早,几人便收拾好,分头行动。 黎十三先送银月绫去王城,花蕊则是一个人去了最繁华的街上,找了家客栈,走了进去。 闻清清给盛云娇打扮成一个模样伶俐的少年,三人一道去了城南的蛊神庙。 圣都有许多蛊神庙,但最大的,便是城南的蛊神庙,蛊神庙建在半山腰上,半面的山壁被凿的极为平整,上面雕刻一整面着有关蛊神的壁画,下面则是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空洞,足有几十丈,空洞里此时已经烧起了篝火,隔得很远,都能隐隐看见燃烧的火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 火炉的一侧是雕刻着壁画的石壁,另一侧则是几个硕大的香炉。 再往下是几十层的台阶,台阶的下方,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 陆泱泱他们来到这里时,广场上,以及广场下面的台阶上,甚至是往这边的道路上,都零零散散的站着人,还有人在一步一叩首的往前。 盛云娇震惊的感慨:“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蛊神庙啊!” 然后激动的指着最上方给他们介绍:“看到那个没有,据说月川王每年都会来蛊神庙祭祀,这个蛊神庙是不对外开放的,若要求神,便将祭品投入供炉里,然后诚心祈祷,蛊神就会实现求神之人的心愿。所有前来圣都朝圣的,都会来这里祭祀或者烧香,心诚则灵,也不是一定要祭品。” “等过几日祭神大典开始,所有人都会来这里,很多百姓没有钱,住不起客栈的,就干脆在蛊神庙附近休息,除了最上边上不去,其他地方都可以停留。” 陆泱泱顺着她指的方向四处看了看,果然见到不少人正在诚心叩拜,当然也有人已经在路边摆起了小摊,用来交换物品。 前来朝圣的有许多都是偏远的部族,祭神大典对他们而言不光是大日子,也是他们交换物资的好时机,因此总会有不少部落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带过来,交换自己需要的物品。 三人在摆摊的地方四处逛了逛,最后选择了一个靠近台阶的地方,摆了两个摊位。 一个给盛云娇用来说书的,一个则是治病看病的。 只是这个地方连药铺都没有,他们暂时只能看病,不能抓药。 好在摆摊看病这个事情,两个人都十分有经验,再加上盛云娇说书的摊子一开,就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围聚了不少人过来,显然,人的天性就是爱凑热闹,喜欢听故事,尤其是盛云娇讲的还是有关蛊神的故事,围观的人就更爱听了。 一整个上午,盛云娇说的口干舌燥的,都到了午时,围观的人都还不舍得散开。 盛云娇咕咚咕咚灌了一壶水,才感觉缓过来:“累死我了,这样下去,我嗓子都要冒烟了。” 陆泱泱赶忙把闻清清做的糖递给她:“这是清清自己做的糖,对嗓子好的,你先含着。” 盛云娇这里热火朝天,陆泱泱他们看病的摊子却是没几个人光顾,半天才知道,原来之所以圣都这边没有医馆,是因为他们有巫医,若是生病,直接找巫医便能医治,所以对于他们这冒出来的野路子大夫,根本就没几个人相信。 盛云娇把糖含到嘴里,总算感觉嗓子舒服了一些。 这时,黎十三也满头大汗的找了过来,震惊不已:“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找到这里是没用多少时间,但是挤着过来找她们,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陆泱泱问他:“月绫进入王城了吗?” 黎十三擦擦汗,点头道:“我把她送到王城附近,看着她进去以后我才离开的。” “那就好。”陆泱泱点头。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黎十三问道。 “下午继续摆摊,今天晚上我们就不走了,明天你跟我走一趟,我去准备些东西。”陆泱泱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无声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王城之中。 银月绫被带进王城之后,被安置到了一个房间里,没人管她,她就索性将桌子上的糕点和茶水全给吃了。 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昨天吃的饭也不是很合胃口,好久没吃到这么精致的点心了。 一直到她吃饱喝足都眯着眼睛睡了一觉,才终于有个婢女模样的人姗姗来迟,“姑娘,我们大人请您过去。” 银月绫站起来,问道:“你们大人是谁啊?” 那婢女急忙回道:“回姑娘,我们大人是王城的管事,姑娘有没有资格进入王城,还需要通过管事的考验。” “考验?”银月绫想了想,“我知道了,走吧。” 不就是测天赋嘛,她怕过谁? 银月绫满不在乎的跟了上去。 婢女将她带到一个院子门口,恭敬道:“姑娘,您只能一个人进去,能不能见到管事,就看您的本事了。” 说完,便后退了两步,恭敬的站到了一边。 银月绫走上前推开了门,一只足有她半张脸大的蜘蛛从天而降,倒挂在了她眼前。 银月绫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指,勾住了蜘蛛的一条腿,带着几分嫌恶的用手指将蜘蛛给弹飞了:“品相太差,垃圾。” 话落,她刚要往前走,就看到地上密密麻麻的虫子朝着她爬过来,而刚刚那只被她弹飞的蜘蛛,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银月绫垂眸安静的看着快要爬到她鞋面上的虫子,轻轻晃动了下手腕,手腕上的铃铛叮咚作响,那些原本要爬上她鞋面的虫子当即转头,彻底迷失了方向,乱七八糟的滚做了一团。 “就这点雕虫小技,也好意思拿来测试我?”银月绫轻瞥了下唇,继续往前走。 院子并不算大,只是看上去有几分破旧,不像是有人住过的。 银月绫走到回廊,忽然,一条蟒蛇的头颅,从走廊上方缓缓垂下,冲着银月绫张开了大嘴,银月绫勾起唇角,任由蟒蛇朝着她逼近,再几乎要将她的头颅给吞噬的瞬间,她唇角微动,吹起了口哨。 蟒蛇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然后缓缓后退,顺着回廊的柱子爬了下来,恭敬的在银月绫面前低下了头颅。 “这怎么可能?” 第596章 因为我最特别 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从银月绫背后传来。 银月绫没有回头,只是轻盈的吹着口哨,慢慢的,满院子的蛊虫都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一般,乖顺的聚集到了院子中。 银月绫摇晃着手腕上的铃铛慢悠悠的转过身,看向走廊中站着的老婆婆,老婆婆满头银发,脸上却奇异的并没有多少皱纹,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只不过此时满脸的震惊和复杂,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银月绫指尖冲着她身上勾了勾:“哦,对了,还漏了一个,婆婆,需要我把它也叫出来吗?” 老婆婆握紧了手里的拐杖,另一只手攥紧了袖口,目光惊疑不定的盯着银月绫, “你究竟是何人?” 银月绫一脸的纯真无邪:“我说了啊,我是苗疆圣女,听说苗疆圣女三年才能来月川国,但我觉得,我好像不需要三年,婆婆还有什么别的题目需要测试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是不是,我过关了?” 婆婆微微蹙眉:“苗疆圣女?” 她打量着银月绫,“苗疆圣女的资质在我月川王室并无特殊之处,你拿什么证明,你是苗疆圣女?” 银月绫清凌凌的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不是吧?婆婆,我是不是苗疆圣女,还需要很复杂的证明吗?我苗疆每三年都有圣女来此,前几届的圣女对我可能没什么印象,但是上一届圣女才来一年,不可能不认识我吧?你把她找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婆婆的眉心凝的更深了。 片刻后,她喊了一声,“来人。” 院子外候着的婢女急忙匆匆走了进来,在看到院中情形时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走到婆婆跟前,“姜管事,您有何吩咐?” “带这小丫头去我院子,着人查一查,上一任苗疆圣女在何处,请她过来,将……”她又转头瞥了银月绫一眼,补充道:“将上上一任,也请过来。” 银月绫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上上一任,是我堂姐,叫银雪儿,正好许久未见了,多谢婆婆,啊,是姜管事,多谢。” 姜管事看她反应,对她的兴趣又浓厚了几分:“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银月绫。”银月绫回道。 “月绫,倒是个别致的名字,为何你同你堂姐,不是一个字序?”姜管事有些好奇。 银月绫想了想:“嗯……大概是因为我最特别吧?” “哦?如何特别?” “这我如何知道?大概是我天生长得就比较可爱?”银月绫说道:“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确实是苗疆天赋最好的人,我特别一点,也不奇怪吧?” “倒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行了,随老身来吧。”姜管事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笑意。 婢女惊讶的看着一向威严的姜管事,真是眼花了,她竟然看见姜管事笑了。 银月绫跟着他们去了一座更宽阔华丽的院子,比起之前那座看着破坏的小院,这个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许多都是在苗疆看不到的,花草之间还做了一层层的竹篾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个精巧的器皿。 是用来安置蛊虫的。 这倒是惹得银月绫有些好奇,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养蛊方式,在苗疆,他们虽然也会做架子,但都是在屋内,放上蛊虫最喜欢的木料,然后再将他们安置在器皿之中,没想到还能置放在花草之间,跟养蜂蛊倒是有几分相似,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姜管事见她好奇,也没打搅她,任由她在院子里闲逛。 没多久,苗疆前两任的圣女就被人给带了过来,两人神情恭顺,看到银月绫那一瞬间,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银月绫看向她们的时候,则是比她们要震惊的多。 只见上一任圣女挺着八九个月大的肚子,显然是快要临盆了,而上上一任,她堂姐银雪儿,也挺着个肚子,看模样也有五六个月了。 这……这还是从前在族里为了争夺第一,从不留守的苗疆圣女吗? 难不成她们来了月川国,还真是为了生孩子的? 这都什么鬼啊! 银月绫差点当场就骂出来,但是想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她眯了眯眼,暂时忍了,等到姜管事跟两人确认过她的身份之后,当即极为不客气的质问:“现在,你们对我的身份还有什么疑问吗?” 身份倒是没什么疑问了,只是……姜管事问她:“既如此,你这样的年纪,该两年后再来,何以提前来了?” “当然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资格提前来了!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多等两年?”银月绫迎着姜管事的目光,丝毫没有怯意。 姜管事眼底不由露出几分欣赏来,“你说的没错,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天赋最好的,你确实有资格来此。关于你的安置问题,我需要进宫亲自请示月川王,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先留在这里。” 银月绫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正愁没有机会进王宫呢! 于是她也没有反驳,不过,在看到两个低眉顺眼,丝毫没有情绪的族人时,她内心又生出一抹暴躁,手朝着银雪儿一指:“那我跟我堂姐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姜管事微蹙了下眉心,倒也没有反驳:“罢了,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她们还有自己的事情。” 说完便让婢女安排,然后离开了院子。 婢女将上一任圣女带走,留下了银雪儿。 等人都走后,银月绫迫不及待的就问银雪儿:“你这是怎么回事?从前你不是最讨厌我了,还说早晚比我厉害,你现在倒是挺厉害的,怎么见了我,一句话也不说?” 银雪儿眼眸微闪了下,沉默许久,轻声说道:“都过去了,从前不懂事,你莫要多想。” 银月绫瞪大眼睛:“你说话快一点,别这么磨磨唧唧的,就一炷香的时间,我还要等你说一句话想半天吗?你说吧,你来这四年,都干什么了?生孩子吗?” 第597章 你脑子被蛊虫吃了吧? 银月绫自幼人缘就不太好。 她天赋好,从才记事起,就是族中长老捧在心尖上的人,养的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族中所有的资源都为她倾斜,更是连带着族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姐妹们都要凭白矮她一头。长老更是说过,若她不做圣女,不去月川国的话,未来便是板上钉钉的长老继承人。 因此哪怕她再怎么优秀,族中喜欢她的人都不多。 尤其是同族的姐妹们,一个个为了争夺圣女的位置几乎抢破了头,铆足了劲儿的努力,偏偏银月绫不费吹灰之力,那个位置就是她的,甚至她还可以选择要或者不要。 是以就算对她没有恶意,族中姐妹也是一样的讨厌她。 包括银雪儿这个上上一任的圣女。 因为就算不是跟银月绫竞争,但是自从银月绫出生后的那些年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最先送到银月绫跟前的,旁人再怎么闹都无济于事。 银雪儿从前最讨厌的人就是银月绫。 可是来到月川国的这四年里,她无数次想的竟然是,希望此生都不要再见到银月绫。 却没想到,还是见到了,还是这么快就见到了。 听着银月绫那一如既往欠揍的语气,银雪儿微愣了下,然后缓缓垂下了眸子。 这个反应,惹得银月绫更急躁,“你……” “银月绫,”银雪儿微微攥紧了手指,看向她:“从前在苗疆的时候,看着你,就像是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那个时候你才几岁?我记得第一次那么讨厌你,是你六岁的时候吧,我看上一只落日蝶,我在密林里寻了几日它喜欢的花,希望能够收伏它,可你坐在那里没动,它就朝着你飞了过去,我满身是伤找回来的花,它看都不曾看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蛊术一途,所谓血脉和天赋,超越一切的努力。” “来到月川国以后,我起初是欣喜的,想着是不是比你多几年的时间,就能弥补一些我们之间的差距,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这里的山,比苗疆的山更高,更难以逾越,我,我连管事测试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银雪儿眼眶生疼生疼,她抬手下意识的摸向眼角,却只摸到一片干涩,“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这么残酷,你们天生就拥有的东西,我们这些人,无论多么努力,多么的想要,无论这一路打败了多少人,到最后都会发现,没有任何的价值和意义。” “来到这里,为了学习蛊术的女子,一部分人,死在了蛊虫手里,另外一部分人,就像我这样平凡又无用的人,被分配给月川王族延续血脉,若能诞下有天赋的血脉,那也算是我的功劳。” 银雪儿扯了扯唇角,很努力的想要寄出一抹释怀的笑,但最后,脸上的肌肉像是僵硬了一般,仍旧是那副柔顺的表情:“这是我该做的事,是我们这样的人,该做的事。”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轻声说道:“时间不多,我就不打搅了,你……” 她似乎突然陷入了某种犹豫,看着银月绫的眼神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银月绫怎么都没想到,她等了半天,听到的是这么一番话。 她也不管银雪儿有没有什么纠结不纠结的,张嘴便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你从出生时开始接受族中的药草洗礼,三岁开始学蛊术,十几年如一日,被蛊虫咬的满身伤,你为的不是驾驭它们,而是生下更有天赋的血脉?银雪儿,你脑子被蛊虫吃了吧!” “你别说什么我懂不懂的,我就是不懂,如果我是你,我宁愿死在蛊虫堆里,我也绝对不认为,我唯一的功劳是有希望生下更有天赋的血脉!我若当真驾驭不了,我为此认输,我此生不再碰蛊术,那我也不会认为,我此生便只能做这一件事,你到底得的什么病,还是他们给你……” 银月绫气急败坏的说着,却被银雪儿上前捂住了嘴。 然后冲她摇了摇头:“没有,不是你猜的那样,而是……” 银雪儿眼底全是木然:“我认命了,我跨不过这座山。” “你简直……”银月绫气的想要动手将她给扒拉开,但是她比银雪儿矮,目光触及她挺着的肚子,她再锋利的语言,也在这时,尽数熄火。 懊恼的瞪大了眼睛。 银雪儿看着她的眼睛,低声呢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希望你没有来这里,我希望,压倒我的大山,永远不会落到你肩上,你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该站在山巅之上的。” 然后她轻轻松开银月绫,转过身:“我该走了,你……不该来的。” 说完,她便朝着外面走去。 银月绫刚要去追,桌子上的香炉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轻烟,门外婢女不知从何处出现,将银雪儿给带走了。 银月绫咬唇盯着门外,心里头一次泛起嘀咕,这怎么这么奇怪呢? 什么山不山的,什么山逼得她只能生孩子来证明她自己的价值? 这月川王室的蛊虫,恐怖如斯? 连银雪儿那么要强的性子,都能给洗脑了? “哎呀真是烦死了,”银月绫有些烦躁的走了两圈,要是陆泱泱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想办法把她给弄过来? 远在蛊神庙外忙着的陆泱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惹得闻清清问她:“你该不会是着凉了吧?” 陆泱泱摇头,摸摸鼻尖:“许是有人念叨我呢!”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今天不然就先到这儿吧。我去喊娇娇,饿死了,先去吃晚膳吧。” 闻清清看了眼前面排队的人:“行,我这儿还有四五个人,很快就结束了。” 陆泱泱起身去找盛云娇,盛云娇说书的摊子由于实在是太火爆,他们先前所在的路边太窄,已经满足不了了,被迫挪到了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这会儿也是里里外外的挤满了人。 陆泱泱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挤进去,盛云娇恰好说到快收尾的地方,众人顿时一片叫好,将准备好的打赏丢进了前面的筐里。 但此时,猝不及防的,一大捧花忽然被砸到了盛云娇的身上。 第598章 意料之外的人 花粉随着花瓣砸落在盛云娇的身上,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盛云娇手忙脚乱的去拍,正要抬头去看是什么人扔的,就听见人群当中有人喊道, “大家快跑啊,这是迷情花的花粉,最招蓝晶蜂的喜欢,闻着味儿就要过来了,这也太缺德了!” 盛云娇不可置信的看向人群。 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拽住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怎么解?” “只要有味道就会一直追着,去水里待着,花粉遇水会溶解,溶解完了就没事了。哎呀快跑了,那蓝晶蜂毒的要命,还最喜欢蛰脸!那毒入了脸,脸可就毁了!” 说完撒开陆泱泱就跑了。 陆泱泱也来不及想太多了,飞快解开自己的外套兜头盖住了盛云娇的脸,抓着她就跑,只来得及冲着黎十三喊了一声, “跟上扔花的人!” 陆泱泱拽着盛云娇跑出了人群,都不用回头,就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在月川国这几日,她别的不清楚,但是这乱七八糟的蜜蜂可是没少见,当初带他们去圣都的那些人就提醒过他们,在月川国,有一样东西千万惹不得,那就是蜜蜂。 无他,月川国遍地都是花,尤其如今也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更是挡不住蜂群涌动。 但凡不小心招惹了他们,实在是很难收场。 陆泱泱脑子飞快的回忆着附近的地形,她记得她打听到的,在蛊神庙的斜对面,有一片湖,距离这里应该不远。 陆泱泱瞥了眼方向,拽着盛云娇就朝着湖边跑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陆泱泱只隐隐看看湖边似乎有人,但是也看不真切,眼看蓝晶蜂都已经要追上来,盛云娇腿都要软了,“泱泱,泱泱你别管我了,我,我没事的……” 陆泱泱只顾着跑:“别说话,快到了!” 身后密密麻麻的一层蓝晶蜂飞在半空,陆泱泱隐隐都能看见浮动的蓝光。 盛云娇被她带着跑的几乎岔了气,就在身后那抹蓝光冲着她们俯冲而下的那一瞬间,陆泱泱索性伸手将盛云娇往前一甩,一脚从她背后踹了出去,将盛云娇给踹进了湖里。 她自己也因为惯性,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好在,盛云娇落水的瞬间,那片蓝晶蜂也蜂拥而至,尽数砸落在了水面上。 陆泱泱彻底松了口气,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微微的喘着气。 真是要命了! 盛云娇猝不及防的被陆泱泱直接给一脚踹进了湖里,身体早在刚刚狂奔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力气,下意识的朝着水底沉了下去。 不知道沉了多久,水中的窒息感总算是刺激的她清醒了几分,开始挣扎着想要扑腾上去。 只是她虽然会水,此时却因为力竭,双腿发软完全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她隐约中看到一个人影冲着她游过来,她鼓着脸颊,瞪大了眼睛,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水流给屏蔽了感官,只余下那道光,裹住了那个朝她奔赴而来的影子。 终于,在她快要彻底窒息的时候,那道影子终于到了她跟前,堵住了她的唇。 盛云娇瞪大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片昏暗,但口中渡来的气息总算是让她恢复了几分知觉。 那人给她渡了气之后,长臂用力的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朝着湖面游去。 盛云娇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却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喉结? 喉结?男人? 盛云娇顿时感觉眼前又是一黑。 好在这时,陆泱泱已经跳下了水,瞧见水中那两人,也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帮忙,抓住了盛云娇的胳膊,跟那人一起将盛云娇给拉上了岸。 一到岸上,陆泱泱来不及看救了盛云娇的人,赶紧用手指摁盛云娇的穴道,逼着盛云娇把喝进去的水给吐了出来。 盛云娇呕了半天,眼前总算是不再一黑一黑的了,缓缓适应了些。 她朝着救她的人看过去,那人也同时疑惑的朝着她看过来。 然后三人同时发出声音, “是你?”“怎么是你?”“是你!” 片刻之后,三人面面相觑,陆泱泱跟盛云娇齐刷刷看向言樾:“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樾此时还有些傻眼,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我不是死了吧?还是我在做梦?我瞎了?起猛了起猛了,我怎么看见你们了?” 盛云娇抓起他的胳膊就在上面咬了一口。 言樾疼的龇牙咧嘴:“盛小四你属狗的呀!” 陆泱泱嗤笑:“现在不做梦了吗?” 言樾还是一脸茫然:“真是你们啊?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怎么可能?”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陆泱泱反问他。 “我,我就远远看有个人被一脚踹湖里了,这我都看见了我能不管吗,我就下水去救人了啊!结果,结果……”言樾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他这就路见不平下水救个人,怎么会把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盛云娇给救上来? 这踹人的还是陆泱泱? 这真的假的? 问题是,她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月川国?陆泱泱他倒是勉强想得通,若是到了锦州没找到他们,找来月川国也有可能,但盛云娇不是好端端的在花州城当她的知府千金吗?她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来? 不怪他傻眼,这换谁,谁信啊? 陆泱泱擦了把脸上的水,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言樾,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说来巧了,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你。” “我?”言樾一下子反应过来:“所以你们是知道我在祸阴山失踪以后,特地跑来找我的?” 陆泱泱:“一半一半吧,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就好。” 言樾抹了把脸,嘿嘿笑道:“我福大命大,老天爷哪有那么容易收我?不过……” 他看看陆泱泱,又看向盛云娇:“泱泱会找来我不奇怪,你怎么也来了?” 盛云娇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言小樾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第599章 胆小鬼 盛云娇伸手就朝着言樾身上拍去。 言樾赶忙抬手一边躲一边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盛女侠饶命!” 盛云娇收回手,翘起唇角:“这还差不多!” 陆泱泱看着两人斗嘴,无奈的摇摇头:“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盛云娇瞪言樾一眼:“是他幼稚!” 言樾手指向盛云娇:“盛小四你!” 陆泱泱只感觉比耳边飞了几百只蜜蜂还要嗡嗡。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该不会是方才的蓝晶蜂还没跑光吧? 陆泱泱眼冒金星,赶紧制止两人,不然这恐怕吵到明天早上都不会有结果的。 “停停停!”陆泱泱无奈的看着两人:“我都要饿死了,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边吃边聊?” 反正几句话也说不清楚,还是慢慢说吧。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又没忍住吵了起来,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心跳也比寻常跳快了许多。 陆泱泱站起来,冲着盛云娇伸出手:“快起来吧,衣服还湿着呢!别着凉了。” 盛云娇赶紧抓住了陆泱泱的手,陆泱泱正要将人给拉起来,言樾就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将盛云娇给扶了起来。 盛云娇看着眼前的言樾,比起京城分开的时候,他长高了一些,也黑了一点,但好似褪去了不少从前的稚嫩青涩,看起来可靠了许多,想起方才水中那一幕,她不由的脸上一热,小声说了句,“谢谢啊!” 言樾手背贴到她额头上:“这也没发烧啊!” 盛云娇懊恼:“言樾!” 言樾急忙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讪笑:“你没事就好。” 陆泱泱突然想起来,问言樾:“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还有任务在身,这么跟我们走了,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但我也不能远走,我还得盯着蛊神庙,这事儿说来话长了。”言樾赶紧回道。 “那正好,我们也在蛊神庙那边。”陆泱泱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但是还是先将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简单跟言樾说了一下。 言樾听完她说的,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盛云珠也太变态了吧,竟然让她从京城跑了出来,她竟然还跟大殿下搅合在一起,这,这也……” 言樾一时间形容不出来,就是既意外又好像没什么可意外的。 倒确实都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只是…… 言樾忍不住看了盛云娇一眼:“盛小四,对不住,连累你了。” 盛云娇抬脚就在他脚背上猛踩了一下。 言樾疼的单脚跳起来:“你干嘛呢!” 盛云娇白他一眼,抱住陆泱泱的胳膊:“看你脑子进水,让你清醒下!我打小就跟盛云珠不对付,但凡有机会让她逮着,她不踩我两脚她都睡不着觉!我着了她的道儿是因为我没有她那么阴损,跟你有什么关系!” 言樾微微愣住。 陆泱泱笑了一声,“娇娇说的对,就盛云珠那个小心眼,但凡让她逮到机会,她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还指望她能发什么善心不牵连无辜不成?” 言樾挠挠头:“对不起,我……” 陆泱泱和盛云娇齐齐摇头:“你可闭嘴吧!” 言樾只得不好意思的住了嘴。 他只是心疼她们两个姑娘家,明明该是他保护她们的,却反过来让她们来找他。 陆泱泱扯开话题:“你呢,你不是在祸阴山失踪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言樾脸色都严肃起来:“我之所以会在祸阴山失踪,是有人劫持了一个村子的百姓进祸阴山,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为了救那些百姓,我们也不得已,明知道是圈套,也只能跟进去!好在那个地方是真的邪门,虽然损失了不少人,但也总算是救下了一部分人,我也因此受了重伤,差点没命!好在表哥的人去的及时,找到了我,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无耻!”饶是早知道大殿下做事心狠手辣,但是每每听到依然还是触目惊心,她就说言樾再怎样也不至于轻易就上当,必然是有原因,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言樾现在想起这件事,整个人还是觉得浑身发冷,那个村子将近两百口人,十岁以下的孩子有二三十个,有几个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为了勾引他们进山,他们把婴儿直接丢给野狼啃食。言樾生平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画面,比他从前身在战场,更让他骨头发冷。 他那时候方知道,人心胜过一切恶鬼。 看他神色不对,盛云娇下意识的伸手抓了他的手腕晃了晃:“言樾?” 言樾蓦地惊醒,看着盛云娇关切的眼神,心跳顿时一阵失衡,脸也不自觉的红起来,急忙解释:“我没事,我没事,就是想起来当时的画面,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殿下他,是不是也在月川国?”陆泱泱突然问道。 如果殿下的人及时救了言樾,那殿下必然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如今言樾在月川国,那想必宗榷也在。 跟旁人自然是不能说,但是陆泱泱和盛云娇都是自己人,言樾自然也就没什么顾忌,不过也压低了声音:“表哥察觉到不对之后,怀疑大殿下是冲着月川国来的,我们花费了点时间找到了月川国,但是想进入月川国的王宫有点难,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大概也就前两日,他才顺利进了王城,去了王宫。” 言樾看看陆泱泱,十分遗憾的说:“但凡我们早两天遇到,估计就能撞上了。” 陆泱泱倒是不惊讶,她都能猜到的事情,只要殿下寻到契机,必然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道她的猜测有几分准,若能见到宗榷,必然能将大殿下的目的给猜个七七八八。 “我们才刚到圣都,即便是早两日,也没那么容易碰上。” 说话间,正好看到黎十三和闻清清找她们的身影,陆泱泱赶紧喊了一声:“清清!黎大哥,这里!” “泱泱,娇娇,你们没事吧?”闻清清跑过来,看着两人略显狼狈的模样,担心的问道。 然后目光瞥见一旁的言樾:“咦?你不是那个……胆小鬼?” 第600章 多烧点纸 闻清清话音未落,几人同时齐刷刷的看向她。 陆泱泱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连他都见过?” 言樾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闻清清:“你你你你……那个女鬼?” 闻清清毫无形象的翻了个大白眼。 盛云娇眼睛都放光了,抓着闻清清的手飞快的问道:“快,展开说说,言小樾是怎么把小仙女认成女鬼的?” 闻清清眨眨眼:“就是先前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晚上遇见背尸的路过,他们几个正好在巡逻,几个人吓得在坟地里抱头痛哭,有两个还倒霉沾上了一种霉菌,身上起了一块一块的斑,哭爹喊娘的说自己是中了尸毒,肯定要死了,我被他们吵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出来帮他们解了毒,然后深更半夜的,他们就坚定的认为我肯定是什么女鬼,所以才会解尸毒,还问我的坟在哪儿,改天给我多烧点纸,气的我就吓唬他们,我这种女鬼专门吃负心汉,叫他们一辈子别成亲,不然我就在梦里吃了他们!” 然后她手一指言樾:“他喊的最大声,说他万一要是有心上人了怎么办?” 闻清清说完,言樾那张脸一瞬憋的通红。 而下一瞬,陆泱泱跟盛云娇几乎笑出了鹅叫,“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黎十三也忍俊不禁,不过还是好心的帮忙找补:“西南多林地,很多蘑菇有毒,若不小心沾染或者误食,确实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症状,很是危险。他们若不是本地乡民的话,想来是不太了解……” 盛云娇笑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问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好笑,哈哈哈,言小樾,你真的是好,好有出息啊!你的心上人……” 话没说完,就被言樾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羞恼的瞪着她:“别说了别说了,别笑了!” “噗——”陆泱泱实在是忍不住,又笑了一通。 几人再次笑作一团。 “好了好了,不笑了不笑了,”陆泱泱强忍着说,“快走吧,再笑下去,旁人要以为我们发癔症了!” 他们现在距离蛊神庙那边不远,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但他们这么笑下去,保准把人给引过来。 陆泱泱同黎十三说起正事:“抓到扔花的人了吗?” 黎十三点了点头:“抓是抓到了,但是那人也只是受人指使,还是个外族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对方长什么样有什么目的,就是单纯收了东西来做这个事情,他们是部落一起来的,人多势众,我只能把人给放了回去。” “想来要么是大殿下的人怀疑娇娇的身份前来试探,要么就是觉得我们这样做有点引人注目,故意捣乱的。”陆泱泱沉色道:“对方不正面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很难抓到人。” 现在蛊神庙附近都挤满了从各地过来的人,除了极少单独苦修的人,大部分都是抱团的,一旦他们去找麻烦,就会变得更麻烦。 “那我们怎么办?明日还出摊吗?”黎十三问道。 其他人也看过来。 陆泱泱想了想说:“出,对方今天已经试探过了,等于也暴露在了我们的视野当中,双方都在暗处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对方不会再有所行动。今天娇娇已经把故事给讲出去了,口口相传,明日听故事的人会更多,只要我们潜移默化的坚持这几日,就会让大部分听过故事的人印象深刻,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过,陆泱泱还是不太放心,转头问言樾:“你带了多少人来,有能挪出来的人吗?” “自然有!”言樾立刻就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交给我,我让人守着盛小四,你就放心吧!” 陆泱泱点头,同他说道:“还没给你介绍,这是闻清清和黎大哥,清清就是传说中的小医仙,黎大哥来自苗疆,我方才已经同你说过了。” 然后又同闻清清和黎十三介绍,“这是言樾,我先前也同你们提过的。” 众人互相点头示意,黎十三说道:“既然大家都没事,那我先去买些吃的过来,咱们今晚找个地方扎营,就不回去了。” 从蛊神庙再回去他们现在租住的地方需要不少时间,倒不如直接留在这里。 他们找了个安静些的地方简单收拾了下,黎十三也很快将吃食都带了回来摆上。 等吃的差不多了,陆泱泱先将他们的想法和计划跟言樾说了,言樾听着陆泱泱的分析,也跟着点头,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你们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表哥也说,大殿下是冲着调兵攻打月川国来的,长生蛊只是个借口,无论有没有长生蛊,大殿下都会设计陛下下令攻打月川国。” 陆泱泱急忙问他:“那他怎么说?” 若能互相配合,说不定能顺利的解决月川国的危机。 言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只让我守在蛊神庙附近,说等到祭神大典那天,就会有结果了。想来是有什么疑问没有解开,必须得找月川王。” 闻清清好奇:“难道是有什么关键点,在月川王身上?可月川王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人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只要目的是一致的,那我们就还按照原计划行事,只要证明长生蛊并不存在,就能给大殿下使绊子,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尽全力即可。” 凭借他们几个人,或许不能力挽狂澜,但陆泱泱也始终相信,当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时候,也能发挥一些作用。 月川国的子民是无辜的,那些从遥远的地方前来奔赴信仰的人,他们也都是无辜的。 他们都不希望,这些无辜人,因为卷入一些人的私心而丢掉性命。 就像苗疆雨花寨那一百多条人命,就像是言樾明知道前方是圈套,但是该救的人也一定要去救,他们活在这世上,能尽一份力,便尽一份力,聚沙成塔,点点流萤,也终能汇聚成光。 言樾第一个伸出手:“算我一份!” 第601章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几只手毫不犹豫的叠在一起。 繁星夜幕之下,少年们的热血赤诚,熠熠生辉。 第二天,蛊神庙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连带着陆泱泱和闻清清她们摊位上的生意都好了不少,也更加方便她们打探消息了。 盛云娇那里更是围满了人,不过有言樾带着人在暗中帮忙,倒是不用担心有人捣乱了。 … 银月绫等到第二天,姜管事才回来,让人给银月绫重新收拾了一番,带着她进了月川王宫。 银月绫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月牙山附近的镇上,进了月川国的圣都甚至王城之后,因为也没有时间闲逛,她也没察觉出跟她在苗寨有什么不同。 但进了月川王宫以后,她就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眼睛都快要不够看了。 差点以为自己是进入了仙境。 入目的是一片蓝色的湖泊,折射着天空落下的光,让人仿佛是走进了话本子里描绘的天池,天池的中央是一块纯白的花海,隔着一段距离,银月绫看不清楚那是什么花,却看得清在花海之中盘旋的蝴蝶。 如梦如幻。 格外的不真实。 银月绫只是看了一眼,就急忙收回了目光,飞快的咬了下唇。 见鬼了,怎么觉得有种恍惚的感觉,差点就被迷惑了。 姜管事就走在她身侧,见她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恢复如常,再一次诧异,那片花海有迷惑人心的作用,花香浅淡不容易被察觉,因此只要盯着看上一会儿,轻则昏迷,重则失智,即便是月川王室血脉,也少有能不服用解药而不被迷惑的。 这丫头……果然不一般。 姜管事带着她沿着湖边走到了湖对面的王宫主殿,将她先安置在了偏殿。 “你在这里等着,有事便吩咐宫人,等月川王有时间召见你的时候,自会有人带你过去。”姜管事看着她:“可明白了?” 银月绫原本还想着想要见到月川王恐怕要费些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自然十分的配合:“明白了,姜管事放心。” 姜管事见她听话,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银月绫等她出去了,有些无聊的扫了一眼偏殿,打了个哈欠正想要眯一会儿,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公子且先在偏殿等一会儿,待奴婢禀告了王之后,再带公子过去。” “劳烦了。” 银月绫支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这是又有人排队见月川王? 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她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跨进了殿内。 银月绫“蹭”的一下坐起来:“是你?你怎么来的这里?” 明若也有些惊讶的看着偏殿中的银月绫,下意识的看了眼别处,见到只有银月绫一个人,张口想要说话,就听银月绫说道,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 明若微顿了下,朝她走过来,拱手见了礼:“月绫姑娘,泱泱他们可还好?” 银月绫坐回到椅子上,狐疑的打量着明若,“他们好不好的且不说,你既然能进入到月川王宫,却不带我们,自己偷偷跑了,你有什么目的?该不会是什么探子吧?你是故意潜伏在陆姐姐身边的吗?亏她还那么相信你!” 明若在抵达镜湖之前就跟他们分开了,说是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结果竟然出现在了月川王宫里,银月绫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明若一向教养极好的脸庞此时禁不住有几分崩裂,倒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问问题的。 只是眼看对方还是个孩子,他也不能同一个小孩儿计较,只得好脾气的同她解释:“月绫姑娘误会了,泱泱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再如何,也不会做害她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也不便隐瞒了,我的身世,同月川国有几分干系,之所以在抵达镜湖之前同你们分开,也是不希望因为这个身份牵连你们,毕竟我也不知道,来到这里,对我而言,是好是坏。” 听着明若的解释,银月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你要是敢使坏,我就先弄死你。” 银月绫懒得费心思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反正她跟明若也不熟悉,不过是看在陆泱泱的面子上顺路了一程罢了,要是明若敢卖了他们,她就直接解决了他。 明若看着眼前根本不跟他讲道理的银月绫,微微有些无奈,“月绫姑娘说的是。” 银月绫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明若好脾气的问道:“月绫姑娘,那泱泱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银月绫歪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明若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能解释的,他方才已经解释过了。 银月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所以你就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我困了,你自便。” 她自告奋勇的来月川王宫可是有任务在身的,她可不能乱说话,更不能被不确定的人影响,她嘴可严了,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她就只好将听到的人给嘎了,以绝后患了。 明若看着自顾自的闭目养神的银月绫,再次扶额,罢了,他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这小姑娘既然能到月川王宫,那说明泱泱他们已经顺利的到了月川国。 他相信以泱泱的聪慧,定不会有事的。 过了约莫有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有婢女进门,恭敬的给两人行了礼,“王请二位一同前去觐见。” 银月绫眼神不善的瞥了明若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然后跟着婢女出了门。 穿过空旷的大殿,婢女带着两人来到了会客的内殿,殿中燃烧着袅袅的檀香,不知为何,闻上去竟然有几分冷寂之感。 内殿上方纯黑色的靠椅上靠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子,她一身黑色的宽袖宫装,宫装上绣着大片黑色和红色交织的暗纹,她看上去极其的清瘦,及腰的银发上只简单的缠着一枚银蛇发簪,看着似乎上了年纪,脸庞上却又没有太多皱纹。 只那张脸,明若只是看了一眼,便失态的跌跪在了地上。 第602章 你是他的后人 膝盖重重的砸在玉石地板上,明若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慌乱颤抖的垂下了眸子。 他眼眶酸涩生疼,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一般,几近窒息。 他狼狈的跌跪在地上,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抓紧了衣摆,指骨因为过于用力竟是微微颤抖起来。 一滴清泪从眼角毫无征兆的滑落,他惊慌的抬手去擦,喉咙却蓦地涌出一股腥甜,呕出血来。 他这般反应,惹得站在他旁边的银月绫急忙跳开了两步,“哎哎,你干嘛呀,你可别碰瓷儿啊,我没动你啊,你什么意思啊?” 明若抬手擦去唇边的血,垂着头跪在地上,眼皮轻颤,声音微哑着道歉:“抱歉,请月川王见谅,是我失态了。” “不敢抬头看我,可是……”月川王神色淡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明若:“孤王长得像你什么人?” “请月川王恕罪。”明若轻声道。 月川王看着他:“抬起头,让孤王看看。” 明若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缓慢的抬起头,对上了月川王的目光。 然而也只是一眼,明若便慌乱的垂下了眸子。 “确实有几分像他,”月川王扶着婢女的手坐起身来,“把手伸出来。” 明若伸出了手。 月川王动了动指尖,一根银针扎破明若方才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掌心,一滴血被带到了半空,飞落到了月川王的掌心。 “你能找到这里,想必是听说了什么,”月川王望着掌心那滴血,似乎陷入了恍惚之中,浅淡的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月川王室,复姓明月,孤王有一个哥哥,叫明月启,你是他的后人。” 明若声音微颤,“是,他是我的……外祖父。” 明若再次抬眸,目光落在月川王的脸上,眼眶一瞬猩红。 他是在当初离开京城之后,才知道,母亲她并非大昭皇室血脉。 宗榷告诉他,母亲其实是明靖王明启的女儿,被先皇收养,才成了大昭的公主。而明靖王明启,原名明月启,出自西南异族。 母亲过世之后,被梨端带回了明靖王府收殓下葬,自此,她不再是大昭的昭阳长公主,而是明靖王的女儿,明月枝。 月川王这张脸,像极了母亲。 即便是差了些年岁,气质也截然不同,可这张脸,实在,实在是太像了,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距离母亲过世,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想过无数次从前种种,想过自己颠沛流离痛苦不堪的前半生,想过许多许多,却唯独不敢去想那一天,他亲眼,亲眼看着从未能团聚过一日的父母,惨死在自己的眼前。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团聚的日子。 那一天,无论过去多久,都是他不敢回想的噩梦。 他尤其不敢去想母亲。 他恨过,恨母亲为什么不能将自己留在身边,即便他知道,她有太多的不得已,可是他从前受过的那些苦,让他无时无刻的不在想,自己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因着这个错误,他们所有人都很痛苦。 母亲因他被狗皇帝胁迫,与父亲相爱却至死都不能相守。 而他呢,他自幼被丢弃,被下毒,狗皇帝不让他死,却也不让他有一天好日子可过。 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很痛苦,很痛苦。 他也嫉妒过梨端,恨过她,恨她凭什么可以过得那么快乐无忧,可以生活在母亲的身边,拥有她全部的宠爱,尤其是,她还是仇人的血脉,他不明白,母亲对待仇人的血脉都可以倾尽全部的爱,那他呢? 他便活该受尽折磨满身伤痕颠沛流离吗? 他恨。 他恨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 所以他明知道父亲的行为是去送死,明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有挽回的余地,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利用了这一切,他那时只想,不如一起去死好了。 他们都去死,既然活着不能团聚,那死后在阴曹地府,他们一家三口,能不能跟普通人一样,能过一些平凡的日子。 结果也真的如他所愿,他眼睁睁的看着父母惨死在眼前,他眼睁睁的看着梨端最在意的东西被摧毁,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在他眼前覆灭。 可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他从不曾那么后悔过,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还要后悔。 可没有人怨恨他。 他知道宗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救他,也知道母亲对他最大的期待,便是希望他能活下来。 这一年来,他每天都在想,自己要怎么活下来,怎么不辜负她的期待活下来。 他始终,始终都找不到自己。 陆泱泱的出现像是一束光,先是解了他的毒,结束了他多年的痛苦,然后又告诉了他,母亲从来,从来都很爱他,从不曾偏袒过半分,想要解开他的心结。 他的心结可以解开,他也可以试着找到人生的方向,努力的活下去,可是,可是他没有着落的亏欠,却隔着生死的距离,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弥补了。 第603章 心动,好心动! 明若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好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原来,只是一张相似的容颜,便能打碎他全部的伪装。 悔恨犹如潮水,一层叠着一层,终于在某一个时刻,汹涌而来,将他吞没。 月川王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怀念痛苦和悔恨,声音平静却宛如一道利刃,毫不犹豫的扎进明若的心底,“孤王长得像你母亲?” 明若狼狈的躲开月川王的视线,低低应声,“是。” “竟是有这样的缘分,”月川王仿佛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痛苦,轻描淡写的又在他心上扎了一刀,“瞧你这般惊讶,可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明若浑身僵硬,无法作答。 “既是一家人,那便不必外道了,你来月川所为何事?”月川王见他不出声,开口问道。 明若指尖狠狠地掐在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想起自己来月川国的目的。 “我……”明若拱手恭敬的行了一礼,才缓缓出声:“请月川王原谅我的失礼,我来月川,一是因着身世而来,想找寻母亲的亲人,二是想要为月川王引荐一个人。” “原来如此,”月川王应声:“孤王知道了,晚些时候,孤王命人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将人带来便是。” 明若微愣了下,他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此时他大脑一片混沌,难以思考。 只得恭声道:“多谢月川王。” “你先回去吧,孤王还要同这个小丫头聊一聊。”月川王抬手,让婢女送明若离开。 银月绫看着明若离开的背影蹙眉,合着搞了半天,这个明若,竟然是月川王室的后人啊,他早说,那不就能把陆泱泱他们都给带过来了吗? 他竟然还藏着掖着,果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陆姐姐! 明若跟着婢女恍恍惚惚的离开了内室,等室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猛然惊醒他忽略了什么,从头到尾,对于认亲这件事,月川王竟不曾问过他,外祖父如何了。 他心下微沉,快步往宫人为他安排的住处走去。 等到明若离开之后,月川王朝着银月绫招招手,“小丫头,到孤王身边来。” 银月绫赶紧走过去,在月川王跟前蹲了下来,仰头好奇的盯着眼前的月川王:“您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月川王饶有兴致的问道:“有何不一样?” “比我想象中的美丽,漂亮,还平易近人!”银月绫也想不出很多词汇,只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月川王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月川王的年纪,至少是超过六十岁了,可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迟暮的老人,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老人呢! 月川王垂眸,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可孤王确实已经很老了,你瞧,连他的后人,都那般大了。” “那您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老人了!”银月绫诚恳的说道。 月川王低低的笑了一声。 然后手指落在了银月绫的脸颊上,她指腹冰凉的可怕,银月绫却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你是苗疆圣女,那你可知道,你来了月川王城,要做什么?”月川王问她。 银月绫点头:“我知道啊,要为月川王室延续血脉。” “那你愿意吗?” 银月绫想了想回道:“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来月川国,是为了寻求更厉害的蛊术,这是我身为苗疆圣女,毕生的追求,我可以为此付出我的一切。但延续血脉,听起来有点奇怪。我知道,一直有传言说,要想学习蛊术,血脉才是最重要的,血脉的天赋超越一切,但我不觉得是这样,我并非月川王室血脉,我也可以很厉害,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机遇,我会更厉害,如此,是血脉能够决定的吗?月川王您觉得呢?” 月川王微笑着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的抬起手,动了动手指。 一条全身覆盖着青墨色鳞片的巨蟒从黑色王座之后缓缓探出头来,蛇信探出落在银月绫的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能将她整个人吞入蛇腹。 银月绫震惊的望着眼前的巨蟒,激动的差点流口水,在心里小小的对阿娇说了声抱歉,她可能要小小的移情别恋那么一会会儿了。 实在,实在是眼前这条巨蟒,他,他太帅了啊! 这样帅气的英姿,完美的鳞片,这怕是要化成蛟了吧? 心动,好心动。 月川王温和的说道:“它很喜欢你。” 银月绫狠狠的咽了口唾沫:“月川王,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圣蛊吗?” 该不会,该不会这就是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的长生蛊吧? “你觉得它是,它便是,可在孤王心中,它只是孤王的朋友,伙伴,家人,是孤王生命中的一部分。”月川王手落在巨蟒的身上轻抚着,巨蟒似乎感受到他的抚摸,转头蹭过来自然的将头颅盘落在他身后,好让他靠在它身上,更舒适一些。 “我明白了,您说的对!”银月绫兴奋的点头,是的,无论这是不是长生蛊,对于月川王而言,这都是陪伴他一生的家人。 就像阿娇对她来说也一样,阿娇陪着她一起长大,从来都不是什么本命蛊,而是她的伙伴,是她的家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最最重要的存在。 “想要真正的驾驭蛊,不是血脉,也不是多玄秘的术法,而是你能够完完全全的接纳它,它便能够给予你最强大的力量。”月川王浅声说道:“驯服是最低浅的蛊术。” 银月绫震惊的看着月川王,她原本以为,月川王同他们猜测中那样,是认为血脉大于一切的,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的通情达理,还耐心的教导她。 银月绫几乎压不住内心的崇拜,眼睛都亮起了光。 月川王柔和的看着她:“日后,你便留在孤王身边吧!” “真的吗?”银月绫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却瞧见月川王的神色似乎是有些疲惫,忍不住关切的问:“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月川王轻轻的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老毛病了,无碍。” “我认识一个大夫,特别特别厉害,不如,让她来替您看看?”银月绫心说,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第604章 可惜英年早逝 “是吗?” 月川王目光平和,有种叫人忍不住信赖的魔力。 银月绫急忙点头:“她是我的好朋友,会针灸,非常有用。” 银月绫觉得月川王看着像是个大好人,但是看人不能看表面,她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进宫本来就是要想法子打探有用的消息的,那现在还有什么比直接把陆泱泱弄进宫更有用的? 她可不敢贸贸然把什么大殿下什么的消息告诉月川王,毕竟那个明若还是这什么月川王兄长的后人,鬼知道这中间还有没有什么更复杂的事情! 还是让陆泱泱自己来想吧! “既如此,明日孤王找人随你出宫一趟,请她进宫来看看。”月川王说道。 银月绫赶紧应声:“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月川王看着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宛如一个平易近人的长辈。 说完这些,月川王也没有放银月绫离开的意思,反而如同师长一般,开始同她讲起蛊术的一些秘法,银月绫来月川国本就是为了学习到更厉害的蛊术,如今有月川王这样的人倾囊传授,她自然不可能错过,很快便沉浸在了学习之中。 一直到夜幕微沉,有婢女前来禀报,“王,接风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月川王这才起身,还不忘叮嘱宫人照顾好银月绫,又同银月绫说:“今日的功课好好做,明日孤王会亲自检查。” 银月绫激动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父!” “师父?”月川王念着这个称呼,微顿了下。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您传授我蛊术,不就是我师父吗?” 然后跪下郑重的冲着月川王拜了三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月川王看着那张稚嫩年轻的脸庞,微微恍惚了片刻,“也罢,也算你我的缘分,孤王此生并未收过弟子,便收了你吧。” 银月绫开心道:“谢谢师父!”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离开。 接风晚宴上,宫人带着明若和宗榷落座,明若转眸看向宗榷,明显有些心绪不宁,低声道:“阿却……” 宗榷倒了杯茶递给他:“尝尝。” 明若接过茶,想要说什么,外面传来宫人的通报, “月川王到。”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走进来,明若一时紧张,竟是打翻了手里的茶杯,茶水洒了一身。 月川王目光看过来,温声吩咐宫人:“带公子去偏殿换身衣服。” 明若下意识的看向宗榷,宗榷微微点头,明若拱手冲着月川王道歉:“请月川王见谅,我失礼了。” 月川王温声道:“无妨。” 明若跟着宫人离开,月川王的目光落在宗榷的身上,看向他落在一旁的手杖,“你是为了长生蛊来的?” “宗榷见过月川王。”宗榷拱手行礼。 “宗榷,”月川王默念着他的名字,“大昭的皇太子,据说去年病逝了,不过想来倒也没有人敢冒充。” “皇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月川王静静地看着宗榷。 宗榷浅浅一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来问问月川王,为何要答应与我大哥宗恪里应外合,让他出兵月川?他答应了你什么?月川国地势崎岖,即便归顺大昭,短时间内,与双方也并无益处,既如此,月川王为何执意要发动战争?”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走到座位上坐下,一条青墨色巨蟒缓缓爬行至王座,月川王慵懒的靠着巨蟒,饶有兴致的看向宗榷:“可惜太子殿下晚了一步,不过也无妨,孤王与谁合作都不重要,殿下若有兴趣的话,孤王也愿意配合。” “四十年前,明靖王明启战死沙场,明靖王妃在他死后生下一女,难产而亡,其女明月枝,被大昭先帝收养。”宗榷不疾不徐的说道:“明靖王在世之时,从小兵做起,执掌西南兵权,助先帝登基为帝,功不可没。” “明靖王战功赫赫,屡立奇功,可惜英年早逝。” 第605章 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月川王微眯着眸子,勾了勾手指,宫人将酒杯递到了他跟前。 他喝了口酒,才缓缓感慨,“四十年,真是很久了,久到孤王都已经不大记得了。兄长离开月川的时候,比这还要早上许多,多久了呢,是五十年,还是更远呢?” “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月川王微笑着问宗榷:“殿下觉得孤王这酒,可合口味?” “清冽温润,好酒。”宗榷轻抬酒杯。 月川王也抬了下酒杯:“孤王此生虽从未离开过月川,倒也听说过不少殿下的事迹,可惜相逢已迟暮,倒是有些遗憾,不能同殿下多饮几杯了。” “月川王若能改变主意,我倒是想要邀请月川王去大昭做客,看一看人间烟火。”宗榷说道。 “人间烟火……倒是个令人向往的词儿,”月川王指尖摩挲着酒杯,漫不经心的开口,“都说月川是人间仙境,不染尘埃,殿下见过月川的仙境,也见过人间的烟火,殿下觉得,凡人何以窥视仙坛?” “怕是要让月川王失望了,”宗榷将酒杯放下,“我这一路走来,见识了自然的鬼斧天工,风景如画,倒确实不曾见过仙境。” “既是人间风景,何来不染尘埃?” 月川王抬眸朝着宗榷看去,对上他平静的双眸,唇角噙起一抹笑意。 “既是人间风景,何来不染尘埃?”月川王轻声念着这句话,将酒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殿下,你的意思,孤王明白了。不过区区一场战争,倒是叫殿下费心了。这月川王宫还有许多风景,殿下未曾见到,便多留几日,待祭神大典之时,殿下想要的答案,蛊神会亲自告诉殿下。” 宗榷起身拱手:“那便多谢月川王款待。” 宫人带着明若换好衣服回来,见宗榷已经起身告辞,他虽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没出声,跟着一起恭敬的退了出去。 等到他们离开,月川王将酒壶拎起来,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他倒在巨蟒的身上,微笑着说:“青墨,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你说是不是?” “大昭是不是也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人,才惹得兄长留了那么久?” 巨蟒垂下头颅,轻轻的在他脖颈蹭了蹭。 月川王手指抚摸过它的鳞片,“还好是过了这么多年,这么漫长的一生,不然我该怎么告诉兄长,幼时他为我梳过无数次的青丝,早在他离开那年,就一根根白了,拔都拔不尽,还以为他要回来,担心了许多次。” “青墨,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 明若跟着宗榷离开大殿,让宫人离开。 然后低声问他:“他答应了吗?” “没有。”宗榷回道。 明若皱眉:“我总觉得很奇怪,月川王她……太平静了,好像什么都不能掀起她的情绪,她对我是明靖王后人这一点,一点都没有诧异,如果她根本就不在意的话,那……我们怎么才能说服她改变主意?” 在明若到圣都之前,宗榷他们用了许多法子打听消息,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是慢了一步。 宗恪比他们更早一步见到了月川王,并且已经与月川王达成了协议,到祭神大典那日,月川王与宗恪里应外合,这场战争,根本就不可避免。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月川王自己能改变主意,或许能阻止。 原本以为,月川王怎么都会对明若这个月川王室的后人感兴趣,毕竟如今的月川王室,之所以要重新选择继承人,就是因为月川王膝下没有子嗣,且她这一脉,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如此一来,比起从其他支脉中选一个,明若的血脉应该更接近才是,月川王室一向最看重血脉,没道理月川王会丝毫不在意她嫡亲兄长的后人。 “两种可能。”宗榷说道:“一是继承人已定,她虽然是月川王,但月川王室并非是她说了算,真正做主的,是那些长老,月川国虽然是国家,但还是依照从前部族的规定,真正的权势还是掌握在长老们手中,所以你的出现,对她而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且明靖王离开月川国已经太久了,他们之间,未必有什么感情,甚至可能有什么仇怨。二是,她根本不在乎月川国,所以一场战争与她而言,不痛不痒。只是,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这才是宗榷现在解不开的谜题。 若能知道月川王究竟想要什么,或许才能想法子阻止她。 明若摇头,“抱歉,没能帮得上忙,今日,也是我失态了。” 宗榷看着他至今未能平静的心绪,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他抬手在他肩上轻轻的拍了拍:“姑母离去之前,便已做了决定,她也并不会想看到你自责。”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明若咽下那抹苦涩,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更自责。 会如同水滴一样在无数个梦回里慢慢积攒,在某一天的某一刻,暴雨倾盆。 “不对,那个小丫头!”明若忽然想起来,“她不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她对那个小丫头很特别。就是我同你说过的,一同来月川的那个苗疆圣女,银月绫,方才我去换衣服的时候,问了随行的婢女,说今天一下午,那个小丫头,都跟月川王待在一起。” “我下午问过宫人,每年都有送到月川王室的各部族的圣女,但从未受到过月川王的重视,更没有人能单独面见月川王,那个小丫头,天赋极高,这一路我们顺利的走过来,穿过密林,都多亏了她。”明若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只是,她对我有些防备。她怀疑我突然跟他们分开,有可能是跟宗恪他们一伙的,苗疆的事,导致他们非常痛恨宗恪。” 明若有些无奈:“若是泱泱在就好了。要是早知道,我便多停留两日,也不会错开。” 明若之所以会在抵达镜湖之前与陆泱泱他们分开,是担心自己还没有确定的事情,会给陆泱泱带来麻烦,而等他见到宗榷的时候,又失去了陆泱泱他们的消息,导致就此错过了。 第606章 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苗疆圣女……” 宗榷让人调查过,苗疆三年才会送一次圣女到月川国,且送来的圣女,是为了与月川王室结合,延续血脉的,至今并无例外。 “她今年多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年并不是送圣女来月川国的时候。 “十二三岁吧,”明若想了想说道:“听闻各部族送圣女进月川王城是为了绵延子嗣,但她年纪尚小,还不到时候。” 宗榷闻言,低笑了一声:“且等一日,想必是泱泱猜到了什么,所以让那小丫头借苗疆圣女的名义进了王城,她应该是带了任务来的,我们如今在月川王宫与她碰面不方便,若明日泱泱无法入宫,我就出去找她。” “那月川王这边……”明若迟疑的看向宗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宗榷淡声道:“若父皇当真执意要战,锦州军抵达镜湖即可。” “那你来月川国……”明若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宗恪想引我上钩,巧了,我也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月川。” 宗榷抬眸,看向夜空格外清朗的明月,只浅浅缺了一个角。 再过几日,便是满月,祭神大典。 玉州之后,宗恪必然知道他还活着,为了引他上钩,不惜拿整个锦州军做赌,既然如此,他若不来,岂不是叫宗恪白忙活一场? 宗恪想在锦州兵权里分一杯羹,笑话。 他如今在世人眼中既然是个死人,那又何人杀不得? 月川王想同宗恪里应外合发动战争,宗恪想借这场战争染指锦州兵权,那他便让他们看看,有哪个将领,进得了月川! 明若微愣,转瞬明白过来宗榷的意思,宗恪想要借助月川国的事情来算计锦州的兵权,算计宗榷,那同样的,宗榷何尝不是在借此请君入瓮,宗榷自始至终的目的,就不是月川,而是宗恪。至于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蛊传说,是真是假,都是靠人说的。 前来说服月川王,也不过是希望月川王不要为了动干戈而伤及无辜。 同样也是为了扰乱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真的以为,他上了钩。 明若从前与宗榷并没有多少交集,在他们真正见面之前,他也只是听了他无数的传说,但直到今时今日,他方才明白,宗榷之所以能成为大昭百姓与文武百官都拥戴的皇太子,靠的并不只是他嫡子的身份。 也终于明白,为何皇帝会想要除掉他。 大概没有几个帝王能够容忍,百姓只知皇太子,不知皇帝。 从前重文太子以为质之事名扬天下,但怕是都不及眼前人,手段卓绝。 … 第二天果然如同陆泱泱所想的那样,前来盛云娇这里听故事的人更多了。 为了避免会叫人怀疑,陆泱泱叫盛云娇特地准备了好几个故事,交错之下,前来朝圣的众人只会不断地加深蛊神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从而越发的虔诚。 有言樾带人暗中看顾,盛云娇这里果然没有再出什么事。 陆泱泱也趁机准备好了祭神大典那日要用的东西,并且为了以防万一,将法子教给了言樾和黎十三。 午后,银月绫带着人找了过来。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银月绫得意的冲她眨眨眼,然后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件大事,你一定不敢相信!” “出什么事了?”陆泱泱好奇的问道。 “明若,那个明若,他是月川王室的后人,就是月川王兄长的后人,那个月川王的兄长,据说是他外祖父,月川王当时接见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还说要引荐一个人给月川王,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可恶的大殿下!”银月绫压低了声音,趴到陆泱泱耳边快速的说道。 陆泱泱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也跟着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银月绫无辜的眨眨眼,“吓到了吧,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千真万确!他见到月川王的时候,人都吓傻了!不过我觉得月川王人倒是挺好的,还收了我当徒弟,所以我就顺势跟她说,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夫,可以帮她看诊,她就同意了叫人带我来找你,请你进宫!” 银月绫方才是先找到了盛云娇的摊子,不过却并没有上前,而是转了几圈之后,找到陆泱泱那里,单独喊了陆泱泱。 她跟陆泱泱都进宫的话,总要留人在外面接应,可不能让月川王宫的人知道,他们有好几个人! 陆泱泱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震惊到了。 他们这么多天,都没打听到的一个消息,那就是月川王室的姓氏。 长公主过世的时候,他们回到从前的明靖王府,也只是得知明靖王明启,原名明月启,出自西南异族。 谁能想得到,这个异族,竟然是月川王族? 也就是说,月川王就是长公主的姑姑! 银月绫说明若见到月川王时被吓到,那只能说明,月川王同长公主长相极为相似。 明若对长公主过世一事始终有心结,见到同长公主相似的月川王,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想来明若之所以选择在镜湖之前跟他们分开,便是知道了一些跟长公主身世有关的事情,但是并不确定,也不确定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才没有直言。 他们也就因此错过了。 但她确信,明若不可能同大殿下勾结,那…… 陆泱泱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言樾说宗榷进了月川王宫,她还在想,他是怎么进去的,如今倒是明白了!想来是宗榷发现了长公主的身世同月川国有关,这才命人给明若送了信,但因为要去救言樾,他们没有办法同行,他也来不及将事情同明若说清楚,只能明若自己想办法前去苗疆调查,然后机缘巧合之下,跟他们一起来了月川! 原来如此! 所以说,如今跟明若在月川王宫的人,一定就是宗榷! 陆泱泱激动的抓住银月绫的手:“等我一下,我们立刻马上出发,去月川王宫!” 银月绫眨眨眼。 陆泱泱捧着她的脸用力揉了下:“小月绫,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第607章 大婚仪式 “那当然了!”银月绫傲娇的说道:“纠正一下,不是我是小福星,是我厉害!” 陆泱泱非常捧场的点头:“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我去同他们说一声,我们现在就进宫去!” 陆泱泱只是凭借自己目前得到的消息,猜测出大殿下是想要借助月川国的战事来染指西南兵权,但她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若是能见到宗榷,那可就太好了! 而且进入月川王宫,见到月川王的话,就能找机会把大殿下意图挑起战争的事情告诉她了,要是有月川王的配合的话,或许就能够阻止这场战事了! 陆泱泱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见到宗榷! 银月绫看着陆泱泱风风火火的模样,好奇的小声嘀咕,“可真奇怪,不管是苗疆还是月川国,明明都跟她没有关系,能帮上忙,她就这么开心吗?” 银月绫不理解,可也忍不住翘起唇角。 陆泱泱很快就赶了回来,银月绫带着她找到等候的月川宫人,跟着一起进了王宫。 到月川王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银月绫跟宫人说了一声,先带着陆泱泱去了自己休息的地方:“我暂时住在月川王的偏殿里,距离月川王很近,月川王宫太大了,我还不知道那个明若住在什么地方,我跟你说,这个地方奇奇怪怪的,有很多古怪的东西,我要是不在的话,你一个人可千万要小心,不要着了道儿,等我跟月川王禀告以后,就带你去见她。” 尽管银月绫喊了月川王一声师父,但是她也不傻,她才刚到月川国,在这宫里,她能够差遣的,也就只有宫里负责打杂的几个宫人,并且每次她要出去的时候,那些宫人都会及时的阻拦她,让她不要乱走。 陆泱泱抓住银月绫的手,小声说:“你帮我打听一下明若住在什么地方,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他。” 只要见到明若,就能见到宗榷了。 “没问题。”银月绫让陆泱泱在这儿等着她,她跑去找宫人打听起明若的住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钟声,宫人赶紧给银月绫告罪:“圣女,从现在开始,您不能出门了,还请您留在殿中等候。” 银月绫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是长老们紧急召集王室议事,王也要参加,非王室子弟,都要回避,千万不能被发现在宫中走动,后果很严重。”宫人万分谨慎的叮嘱道。 “后果很严重?为什么?”银月绫好奇,不就是议事,回避都回避了,还不能在宫中走动?这什么奇葩的规矩? 宫人赶紧摇头:“总之从现在开始,您必须留在大殿之中。” 银月绫话问到一半,也只能打住,“那你们呢?” “所有宫人都要在殿门口等候,随时听候差遣,一直到议事结束。”宫人回道。 银月绫目瞪口呆,但也只得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给陆泱泱。 “这月川王宫,竟然有这么多规矩?”陆泱泱也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在大昭皇宫,倒也没有说皇帝跟朝臣议事的时候,其他宫的宫人们不能出门的。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等着了。 两人猫在房间里,陆泱泱问起银月绫,“你觉得月川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月绫歪头,思考了半天:“我觉得她挺平和的,但是好像在月川王宫里,没有人敢议论她,这里的宫人,都格外的乖顺,每天除了做事,就跟透明人一样,根本不多说一句话。” 所以银月绫在宫人那里,并没有打探出什么跟月川王有关的消息。 “看来这月川王宫里,还真是规矩多的很。”陆泱泱叹口气:“算了,等等吧,也不知道他们要议论什么事?” 银月绫摇头,然后摆弄起自己的蛊虫来:“但是这两日,月川王教了我许多新东西,都是我从前在苗疆的时候没有学过的,真希望能在她身边多待些日子,那我肯定能学到更多。” 陆泱泱蹲到一旁,看着她摆弄,偶尔问上几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门口传来动静,宫人站在房门外禀报:“圣女,姜管事有请。” “姜管事?”银月绫奇怪的嘀咕:“她不是把我送过来以后就走了吗?怎么突然来找我?” “我去看看。”银月绫站起来。 陆泱泱也跟着起身:“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银月绫摇头:“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问问就回来。” 银月绫跟着宫人走了出去,走到大殿门口,刚要开口,就发现,来的并不只是姜管事一个人,姜管事的身后,跟着约莫十几个身穿白衣的侍从,侍从们全都面无表情的垂着头。不知为何,银月绫下意识的觉得,来者不善。 “月绫,长老有请。”姜管事朝着银月绫看过来,但是在她看过的那一瞬,她身后的侍从,也随之将目光落在了银月绫的身上。 那一瞬间,银月绫仿佛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网给缠住,一时间,竟忘记了反应。 “我……”她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喉咙就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姜管事面无表情的出声:“请。” 银月绫咬着唇,不止是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她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那些人是怎么动手的,这些侍从,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姜管事,明明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银月绫想着,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朝前走去,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而那些原本跟在姜管事身后的侍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了她的周身。 肯定是这些人搞的鬼! 没走出多远,银月绫就诧异的看到了跟她一样被带过来的明若。 不是,这什么情况? 银月绫想给明若使眼色,但明若就跟丢了魂一样,更加的没反应! 糟糕,该不会是被种了蛊吧? 很快,两人就被带到了一个空旷的大殿之中,大殿内部有一座圆形的台子,台子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围着那个圆形的台子,坐了一圈的人。银月绫朝着最上方看去,月川王就坐在最上方。 坐在月川王下首的,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浑浊的目光看着像是马上要入土了。 大约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老者朝着她看过来,那一瞬间,银月绫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给缠住了。 “听闻苗疆圣女血脉天赋极为特别,如今又找到了启公子的后人,看来,这便是蛊神的安排,便在祭神大典上,为他们举办大婚仪式吧。” 第608章 姑奶奶今年才十三 大婚仪式? 银月绫此刻真想掐自己一把,看自己是不是梦游了。 这些人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银月绫瞪圆了眼睛,用力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疼痛让她一瞬清醒了许多,那种麻痹她感官的感觉也似乎消散了不少,她登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口啊啊了几声,总算是发出了声音:“你们这群是从哪个坟堆里冒出来的老不死的,脑子被尸虫都啃干净了吧,老花眼了还是失心疯了,姑奶奶今年才十三,还大婚,要嫁你自己嫁去,谁给你们的大脸敢做我的主!” 一通喊出来,银月绫瞬间舒服多了。 呵,她可真是长见识了,头一次见到,抓着来做客的客人,问都不问一句,就决定别人的婚事的,这些人没毛病吧? 围坐在圆台周围的那一圈老者们皆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银月绫,气氛一时间像是凝固了。 大概是任谁都没想到,银月绫居然还能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还是这种大言不惭张嘴就骂人的话! 这大约是整个月川王朝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至少是在这些长老们的记忆中,还从未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嚣张放肆的。 没有人能够忤逆他们,谁都不行。 坐在最末端的那位长老站了起来,看向了银月绫。 银月绫能说话以后,便丝毫不慌了,她身体还有些僵硬,不太灵活,但不妨碍她瞪人:“怎么?被我说中了,想杀人灭口?行,来啊,杀了我,我倒是想看看,杀了我,你们还能从哪里找比我更有天赋的人?” 银月绫这话说的虽然有些自大,但她可不傻,从她进入月川王城开始,到姜管事把她带进宫中,还能见到月川王,得到月川王的点拨,这足以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确实自信,但她自信的非常有道理,这些人确实比不过她,整个月川王宫,这些老东西她不知道,但年轻一辈,绝对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但凡有人比得过她,就看月川王室这么注重血脉,他们就不可能让她一个外来的跟他们王室嫡系血脉的后人联姻。 想明白之后,银月绫这会儿稳的很。 甚至在看向那些老者的时候,眼神都带上了一些不屑和挑衅。 “区区蝼蚁,放肆!”站着的那名老者低喝了一声。 银月绫直接笑出了声,“蝼蚁?我是蝼蚁,你是什么鬼玩意儿?” 当她堂堂苗疆圣女,是被吓大的不成? 闻清清说的可太对了,装你麻痹啊装! 还蝼蚁?这么装逼怎么不去统治世界啊! 银月绫此时火冒三丈,她真想立刻马上跑去告诉陆泱泱,就这群傻叉,还拯救个锤子,毁灭吧! 都别活! “此女不驯,留不得!”站着的那名老者沉声道。 月川王坐在上首,始终淡淡的,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轻抬了下眸子:“亥长老,青墨它饿了。” 亥长老惊慌的抬头,一条巨蟒陡然从月川王身后跃上中央的圆台,硕大的头颅轻扭两下,张开巨口,一口将亥长老给吞了进去。 明若方才全身被麻痹住,失去了知觉,但人还清醒着,他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反应,却始终无法插言,直到这一刻,那清晰的一幕就发生在他眼前,巨大的恐慌之下,他方才终于找回了几分神智。 他用力的掐向自己的掌心,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反观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对于这一幕,都好似司空见惯,明若的目光飞快的掠过,却惊恐的发现,这些人,似乎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至于……银月绫,她更没有。 她甚至还很兴奋。 翘高声调说了句,“加餐呢!一个够吃不?” 明若:……变态。 “还想商议什么?继续吧。”月川王懒洋洋的说道。 大殿下里诡异的安静下来。 … 陆泱泱在屋内等了一会儿,不见银月绫回来,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急忙走了出去,只是刚走到偏殿的门口,就被宫人给拦住了, “客人,您不能离开。” 陆泱泱蹙眉看着她们:“月绫呢?” “圣女被请去同长老们议事,还请客人回去等候。”宫人恭敬的回道。 “议事?她才刚来王宫,她能议什么事?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陆泱泱抓住其中一个宫人,逼问道。 宫人急忙惊恐的摇头:“客人误会了,是姜管事亲自来将圣女带走的,这不是奴婢们能知道的事情。” 另外两名宫人也都急忙垂下了头,一副惊慌的模样。 陆泱泱皱眉,她也没把她们怎么样吧? 陆泱泱冷眼盯着她们:“让开!我要去找人!” 宫人们立即跪了下来,颤声道:“客人,宫中不可乱走,长老们议事的时候,宫中所有的月昙花都会盛开,若被月昙花迷了心智,会有性命之忧,还请客人回去。” 月昙花? 陆泱泱隐约记得好像在古籍的记载中看到过这种花,只会在夜晚和特殊的条件下盛开,花开之时会散发出一种无味的异香,极其不容易察觉,但一旦吸入,便会浑身麻痹,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力,短时间内并不致命,但若长时间不解毒的话,就会毒入肺腑,最终浑身麻痹而死。 这月川王宫的人是有什么大病吧?就为了不让人随便出去走动,竟然种满了这么歹毒的花,还将其催开? 如此,倒不是这些宫人多事,而是当真危险。 陆泱泱为难她们也没什么用,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松开人,转身回了房间,刚一进去,便听到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窗棂。 陆泱泱环顾四周,看向房间后边的窗户,她隐约记得,来时她看到过,偏殿的后边,就是花园。这宫中所有的月昙花都开了,那后面的花园里,更不可能例外了。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轻易在这种地方走动? 陆泱泱屏住呼吸,悄悄的朝着窗户走去,等走到窗边的时候,她一只手按住窗户,另外一只手拔下银簪,随时准备封住自己的穴道。 然后慢慢拉起了窗户。 第609章 生辰快乐! 窗户被一点点掀起。 陆泱泱猝不及防的撞入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里。 偏殿后面的花园很大,此时满花园白色的月昙花朵朵盛开,团团簇簇,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氤氲成了一片银色的星云。 宗榷微微弯着身子,墨发散落,眼眸清润,身后万千流光都成了陪衬。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 她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脑子稍稍迟钝的那么一想,一只手便落在了她的口鼻上,他掌心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的贴在她的唇上,心跳乍然便乱了节奏。 宗榷一只手捂着她的口鼻,一只手按在窗台上,轻轻一跃,从窗口跳进了屋内,窗前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陡然变得狭小,陆泱泱手上下意识的松开,窗棂落下,身体往后退去,背靠在了墙上。 宗榷手还贴在她半张脸上,垂眸的那一瞬间,恰对上她清灵的目光。 陆泱泱眼神静静描绘着陡然闯入的这双眼,挪不开半分。 许是刚刚不慎,真的中毒了。 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他越发好看了呢! 明明也才分开并没有多久,怎么会又觉得不同了呢? 好像一些模糊的东西开始越发的清晰起来。 是什么呢? 陆泱泱心跳的极快,呼吸也随之急促了许多。 “泱泱,”宗榷黏着她的目光缓缓靠近,靠近到唇角刮过她的眉骨,呼吸擦过她的眼睑,一寸寸低下眼眸,与她平齐,唇角隔着他挡在她半张脸上的手掌,微微扬起,“生辰快乐。” 陆泱泱的生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都早已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却不想与他重逢,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生辰快乐。 他竟一直都记着。 陆泱泱眼眸深深的黏着他,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勇气,她蓦地扒开他落在她脸上的手,飞快的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然后惊慌的抬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眼眸瞪得大大的,清凌凌的望着他。 宗榷微微愣住,方才那一幕太快,快到他都要以为那是他的错觉,但是那抹轻软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唇角,他望着陆泱泱清凌凌的眼睛,唇角落在了她手背上。 陆泱泱眼眸轻闪,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笑意却一圈圈从他眼底荡开,落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心湖上,牵起涟漪。 “殿下,我,我没中毒吧?”陆泱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实,不然她怎么这么慌呢? 宗榷低笑,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单手拨开瓶口,递到她面前:“月昙花的花香有剧毒,但是月昙花的花茎挤压出来的汁液,就是解药。” 陆泱泱挪开手,鼻尖凑到小瓷瓶的瓶口闻了闻,“薄荷味儿的。” “嗯,闻一闻,过会儿就好了。”宗榷说道。 陆泱泱闻了片刻,确实感觉舒服了许多,脑子都跟着晴明了。 想来方才可能真是中了毒了。 不过,她有些好奇的问:“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她都不知道呢! “我出发去锦州之前,让人给你师父闻遇送了信儿,若不然,我如何能从祸阴山那种地方将言樾给找出来?”宗榷浅笑着说道。 陆泱泱惊讶不已:“我师父?他也来了?这个言樾,他怎么这么不靠谱呢,我昨天遇见他了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都没有告诉我!” “你师父到了这地方,哪有功夫顾得上他,他连你师父的面都没见着,自然是想不起来同你说这个了。”宗榷同她解释。 这倒是。 就闻遇那个性格,到了这个地方估计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一样,只顾着研究花花草草了,哪里还有心情关注其他的事情? 闻清清那个天然呆,跟他可真是如出一辙。 对了,陆泱泱看向宗榷:“阿却,你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是知道我会来吗?” “明若说苗疆圣女同你是一道来的,她既入了月川王宫,还见到了月川王,定然会想办法接你过来。”宗榷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揉了下:“看来我没有猜错。” 说起这个,陆泱泱赶紧将银月绫被带走的事情告诉了宗榷:“月绫她被请去参加什么议事,会不会有危险?” “明若也被带走了,”宗榷想了想,说道:“祭神大典,月川王要宣布下一任继承人,虽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有人选,但如今,他们同时将苗疆圣女和明若带走,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继承人的事情,最有可能的是……让他们成婚。” “成婚?”陆泱泱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调,紧张的压下声音:“疯了吧?月绫才十三!这些人要不要这么丧心病狂!” 当初让银月绫进宫,也是想过,即便是月川王室有让银月绫联姻的打算,那也得起码是两年后的事情了,银月绫如今都还只是个小姑娘,身量都未曾长成,甚至……月信都还没来呢,让她成婚,这什么畜生能干出来的事情! “别急,”宗榷轻声安抚道:“只是猜测,即便是他们有这个打算,也得等祭神大典公开宣布此事,若不然,明若的身世,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若当真如此的话,他们今日,也不会专门将人带过去议事。” 陆泱泱点头:“你说的对,他们如果想要利用明若的身世来做文章的话,祭神大典才是最好的时机。只是……我现在觉得月川王宫的这些人都怪怪的,哪有人在宫里整这么多歹毒的东西?” 陆泱泱将自己对大殿下的猜测简单的跟宗榷说了一遍,“我本来是想找机会将大殿下想要引起两国战事的事情告诉给月川王的,但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陆泱泱原本想的是,若是能提前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月川王,让月川王有所防备,就能更好的破坏大殿下的算计。 但是来到月川王宫以后,她都还没见到月川王,就先见到了这个古怪的王宫。 现在连月绫都有危险! 陆泱泱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宗榷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因为最想发动战争的,是月川王。” 第610章 造孽 陆泱泱震惊的转头看向他。 宗榷轻点了下头,同她解释:“在我们见到月川王之前,宗恪已经同她达成了协议,打算发动战事,这是我的人从宗恪那里得到的情报,我先开始并不完全相信,但是见过月川王之后,这件事便确认无疑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宗恪递向京城的折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所谓长生蛊,只是个借口,无论有没有,祭神大典上,都会有。” 陆泱泱恍惚的问他:“所以说,他们是打算里应外合,演一出戏,坐实了长生蛊的事情,好给陛下下令出兵的借口?” “是,”宗榷低声道:“戏是演给世人看的,说法到时候怎么说都行,对父皇而言,有没有长生蛊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契机,来撕破西南兵权的口子,直接下令攻打月川国,难堵悠悠之口,朝臣也不会轻易同意,但如果有证据,苗疆跟月川国勾结,对大昭有所图谋,又或者是,长生蛊世间罕见,月川国打算利用长生蛊蛊惑大昭百姓,都可以成为两军开战的理由。若是再有月川王的配合,那拿下月川国,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这样一来,这场战争也只是个幌子,但你猜一猜,他们能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 “宗恪这些年暗中敛财无数,招兵买马,但这些兵马,终究见不得光,但一旦两国交战,他手里这些人,就能顺理成章,成为他麾下军队,而父皇要的,是打破西南兵权被言家把守的格局,插人进来,一步步蚕食。” 陆泱泱不禁问道:“那,月川王想要什么?” “不知。”宗榷轻声道:“我可以将锦州军拦在镜湖,但是月川王这里,我无能为力。” “所以你想法子来月川王宫,是为了弄清楚月川王究竟想要干什么?”陆泱泱看向他。 宗榷点头:“我能拦住锦州军的军队,但是防不住宗恪的人暗度陈仓,若他们要在月川大开杀戒,届时月川国必将又是一场炼狱,你说,到时候,是战还是不战?弄清楚月川王的目的,才能阻止他们。” “我明白了,”陆泱泱点头。 大殿下算计的是锦州的兵权,宗榷可以阻止锦州军进入月川,但是防不住大殿下的人进来,而如果这些人再跟月川王里应外合,月川一样会血流成河,届时即便是宗榷能够让锦州军来镇压这场战乱,但仍旧是无法阻止月川的悲剧。 她原先想着,只要让世人相信,长生蛊并不存在,便能够破坏大殿下的算计,这个想法倒是没有错,错的是她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在月川王身上。 不过…… “殿下,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陆泱泱压低声音,凑近他:“这几日来参加祭神大典的百姓无数,月川国会蛊术的百姓有很多,这些力量如果团结起来的话,你觉得,大殿下手上有多少人,能是他们的对手?” 宗榷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利用月川国的百姓反过来对付宗恪的人?” 陆泱泱眨眼:“是利用信仰。” “殿下让言樾带人守在蛊神庙附近,不就是为了等祭神大典的时候,亲自引大殿下现身好将他一网打尽吗?”陆泱泱这会儿是知道宗榷为什么让言樾守在蛊神庙附近了,就是为了瓮中捉鳖来的,“既然如此,何不利用月川国的百姓,让他们自己来捍卫他们的信仰呢?对于意图破坏祭神大典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确实如此,”宗榷含笑看着她:“泱泱想的越来越周到了。”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小开心,“至于月川王这边,月绫说月川王收了她做弟子,现在距离祭神大典还有几日,那我们还有时间来接触月川王,我来想办法弄清楚她的目的,我们兵分两路,你来解决大殿下。” 宗榷微微蹙眉:“月川王这里……” 陆泱泱急忙打断他:“我知道,月川王这里可能性不大,你放心,如果真的没办法,我也不会乱来的,我还有月绫帮忙,总要试一试,我保证,我肯定以自己的安危为重,最最重要的是,我也不能真的看着月绫被按头嫁给明若啊,她才多大?” 宗榷指尖落在她的脸上,她化了妆,与本来的她只有三分像,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如同他初见时那样,熠熠生辉,“泱泱长大了。” “所以那就这么定了?”陆泱泱眼含期盼的望着他。 她必须要留下来,她还得想办法打听天青蟒的消息呢,拯救月川国无辜的百姓重要,彻底治好殿下的腿,也一样重要。 但可千万不能让殿下知道,她还有这个目的,不然肯定不会让她留下来。 “嗯,我与你一同留下来,外面我让裴寂去安排,我留在宫中,正好把消息传入宗恪的耳中,让他放松警惕。”宗榷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又怕宗榷发现端倪,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好吧。” “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若有事情,我会让明若想办法给你递消息,月川王宫里处处都是陷阱,尽量不要到处走动。”宗榷叮嘱她。 陆泱泱赶紧点点头。 另一边,月川王出手震慑了众位长老之后,再也没有人喊着银月绫留不得了,而是讨论起大婚仪式的事情。 这一点,月川王倒是并未阻拦,银月绫虽然不满意,但是瞧见月川王并没有反对,她就开始讨价还价,冲着那些长老嚷嚷,“想让我同意大婚也可以,但是从今天开始,这王宫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最好别给我乱逼逼,不然我就先弄死你们这个什么启公子,我看你们怎么大婚!” 长老们对她的态度十分的不满意,可月川王摆明了是要为她撑腰,他们想让月川王配合,总要有所妥协,因此对银月绫嚣张的态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明若无数次张口,试图反驳,奈何发不出声音。 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问他一句。 别说他不可能有这番心思,便是有,他再怎么禽兽,也不能娶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吧? 造孽。 第611章 她在等什么呢? 好在,最后银月绫讨价还价将那群长老们都突突完了以后,总算是想起来了她即将要“大婚”的对象,走到了明若跟前。 “还有你,”银月绫十分不满意的打量了他一番,指尖快速的在他身体几处穴位点了一通,明若猛地呕出一口浓血,却顿时浑身松快,诧异的看向了银月绫。 “你……”明若下意识的张口,这才发现,方才那种浑身麻痹禁锢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惊讶的看着银月绫,然后急忙转头看向那些长老以及月川王,掷地有声的开口:“我不同意,我不会娶她。” 银月绫“呵”了一声,“事儿还挺多,早知道就不给你解毒。” 解毒?目睹了这一切的长老们不禁也都神色微动。 月昙花的毒并不难解,只是银月绫明显是不知道该怎么解毒的。 但是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毒的情况下,她竟然能够自己化解毒性,还能用这么诡异的手段给明若解了毒,可见其天赋之高,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怪不得……怪不得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曾教导过任何人的月川王,竟然会将她留在身边教导。 他们并非是因为银月绫是苗疆圣女而对她产生兴趣,而是因为月川王单独将她留下教导,这件事,还是这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有关月川王继承人的事情,自从月川王的年纪已经彻底没有办法再有孕育子嗣的可能时,他们就为此已经讨论过了无数遍,月川王氏的血脉决不能在这里断绝,可整个月川王室这么多年来,都始终未能再找出一个天赋卓绝的后代来。 一年一年过去,他们想了无数种法子,整个圣都的王城里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生儿的啼哭声,可是终究是没有用。 他们看不到一点希望。 如今已经到了月川王不得不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他们经过无数次的讨论,即便仍旧还是不满意,也不得不选择条件好的后人来做选择,就只等祭神大典那日,让月川王选择一个了。 谁都没想到会有意外的人出现。 早些年悄悄离开月川的启公子的后人,和苗疆圣女,一个从未接触过蛊术,但身上流着月川王室的血脉,哪怕已经被玷污了,但好在也算是明月氏族的血脉。另一个则是让月川王另眼相待的,天赋卓绝的苗疆圣女。这两个人若是能够结合,哪怕是血脉已经没有那么纯净了,但终归还能给月川王室留下一点好的血脉。 因此原本都已经被磨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他们还能再等一等,月川王也还能再等一等,只要两人大婚早日诞下子嗣,月川王室的特殊血脉,就还能延续。 至于…… 长老们的目光浅浅扫过明若,至于他的意见,不重要。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蝼蚁的想法。 长老们完全无视了明若的声音,起身陆续离开,其中一个长老在走到姜管事跟前时,说了句,“好好养着他,别出了事。” 姜管事恭敬应声。 明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离开,姜管事走到明若跟前,淡声道:“公子回到月川,为月川王室绵延子嗣,是您的责任,还望公子谨记自己的责任,好好保重自己,若公子出了什么意外,那公子的朋友,都皆数要为之陪葬。如此,公子可明白了?” 明若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这些人把他当什么? 还有这些月川王室的人,都是疯了不成? 银月绫看他模样,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小声道:“你可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麻烦,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明若:“……” 他约莫是看明白了,如今在这月川王宫里,他是最没有话语权的那个。 压根没人在意他说什么,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银月绫瞪他一眼,叮嘱宫人:“都给我仔细点儿,送他回去。” 明若:“……” 她到底是如何这么快就进入主人角色的? 明若此时只觉得一阵阵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算了,先回去吧,他还得尽快把这件事告诉给宗榷才行,他答应过宗榷,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尽量不要反驳,保命要紧。 这月川王宫里的手段诡异莫测,处处都是陷阱,必须要万分小心谨慎才行。 宫人带着明若离开,姜管事抬头去看银月绫,却见银月绫已经蹦蹦跳跳的跑到了月川王跟前,“师父,让我嫁给明若,也是为了生孩子吗?” “不想生的话,杀了就是。”月川王浅声回道。 银月绫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正合她意啊! 不过……明若还是不能随便杀的,毕竟也是泱泱的朋友,她还是很喜欢泱泱的。 银月绫好奇的问他:“但是师父,他不是你兄长的外孙吗?”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起身,随口回道:“不过一个后人,进了这月川王宫,与牲畜何异?” 与牲畜何异? 银月绫有点没明白,怎么就进了这月川王宫,就跟牲畜没区别了? 这不是连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银月绫跟上月川王,想起自己的正事儿来:“师父,我那个朋友我已经带回来了,她针灸可厉害了,等你有时间,我就带她过来给你看诊。” “好,那便明日吧,明日你上课之时,将她一道带上。”月川王好脾气的回道。 姜管事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从她身边走过,她浑浊的眼眸轻颤,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们的背影。 好像是又回到当年,月川王刚刚继位的时候。 那时的月川王明月璃还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但早在那个时候,早在启公子离开月川的时候,明月璃的眼睛,就已经没有了温度。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等着启公子归来。 可…… 可他们好像都错了。 她看着启公子后人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那若不是在等启公子,那这么些年,这么漫长的一生,她在等待什么呢? 第612章 那样喜欢她吗? 宗榷离开没多久,银月绫就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一见面,都不等陆泱泱开口,银月绫就一脸便秘的同她说道:“你一定不敢相信,那群老不死的有多变态,他们竟然想让我跟那个明若成婚,给他们生什么继承人!全都给我等着,想要继承人,我让他们自己生去!” 陆泱泱惊讶地嘀咕,“竟然还真是要你们成婚……” 银月绫狐疑:“你知道?” 陆泱泱拉着她进房间,把方才宗榷来找她的事情同她简单说了下。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所以闹了半天,那个明若还是自己人?我还以为他是个叛徒呢!” 陆泱泱点点头。 今日时间实在是匆忙,在来月川王宫之前,陆泱泱也不能确定同明若一起进宫的人是宗榷,所以是打算在见过明若之后再说的,没想到到了月川王宫以后,没有先见到明若,反而是先见到了宗榷。 因此也还没有机会跟银月绫解释明若的事情。 当然她也更加的没有想到,月川王室这些人竟然会真的有想要让明若跟银月绫成亲的想法,这确实是丧心病狂! 陆泱泱想到这里,急忙问银月绫:“那后来怎么样了?都发生了什么?” 银月绫将方才议会上的事情同她说了,包括月川王说的,若是不想生孩子,就把明若杀了便是。 陆泱泱微微惊讶:“那看来,兄长的后人,对月川王而言并不重要。” “这个不重要,但有一件事很重要,”银月绫挑眉:“师父已经答应我,明日带你一起去见她。”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看着银月绫,在月川王的心目当中,明若这个她兄长的后人并不重要,但是却对银月绫和颜悦色,为她撑腰,甚至愿意满足她的要求。 这又是为什么呢? 银月绫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陆泱泱摇头:“没事,明日见到月川王,或许就知道了。” “嗯嗯,你慢慢琢磨,我继续去跟我的小宝贝们沟通了。”银月绫蹲到桌子旁边,继续摆弄起来她这两日新收的蛊虫。 …… 第二日上午,陆泱泱跟着银月绫一起去见了月川王。 饶是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在见到月川王的那一刻,陆泱泱还是禁不住失了神,微微红了眼眶。 然后才急忙跟月川王行礼:“泱泱见过月川王。” “你便是月绫说的那个大夫?倒是年少有为。”月川王声音温和,像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又是极致的淡漠,不见丝毫的情绪。 她长得太像长公主了,但那双眼睛,却完全的不同。 长公主的眼睛是温暖明亮的,如同初升的朝阳,但月川王的眼睛,却像是积固万年的冰雪,淡漠空寂。 大约是陆泱泱的眼神太过直白,月川王冲她招了招手:“靠近些,给孤王把个脉。” 陆泱泱走过去,在月川王倚靠的王座旁边蹲下,指尖搭上了月川王的脉搏。 陆泱泱注意到,月川王伸出的那只手,格外的修长瘦削,骨节也格外的分明。 “月绫,你先去做功课吧,孤王同你这位朋友聊一聊。”月川王出声道。 银月绫有些不放心陆泱泱,但是月川王已经开了口,她也不能留下来,只得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望着月川王:“师父,泱泱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她。” 月川王低笑,“好。” 银月绫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等银月绫离开之后,月川王垂眸望着把脉的陆泱泱:“孤王长得可是很像她?” 陆泱泱眼皮轻闪了下。 心说果然是瞒不过月川王。 “是,”陆泱泱回道:“很像,但长公主她按照辈分,该叫您一声姑母,既是亲姑侄,她长得像您也不奇怪,我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这样熟悉的脸。” “长公主,她叫什么名字?你很喜欢她吗?”月川王如同闲聊一般问道。 陆泱泱微微有些诧异,不是说月川王对兄长的后人不感兴趣吗?怎么会同她问起长公主?仅仅是因为方才她看到她的时候,失神了吗? 不过这些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在她过世以后,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大昭的长公主,封号昭阳,单名一个枝字。” “枝……明月枝。”月川王轻声道:“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可惜了,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虚妄。” 陆泱泱收回落在月川王脉搏上的手指,“您的身体……亏损的厉害,是否常年难以入眠?” “是气血两亏,油尽灯枯吧。”月川王说道。 陆泱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也不曾想到,月川王明明看上去,只是清瘦了些,看她模样仪态,仿佛要比同龄人年轻二十岁不止,但实则……早已心血耗尽,时日无多。 “我来月川时见到月川多奇花异草,多是珍贵的药材,若好好调养,也还能……”陆泱泱想说个时间,却发现根本说不出来,最多不过几个月,便是将世间能找到的奇珍异宝都堆上,也熬不到这个冬天。 月川王此时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一副美丽的空壳,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实则,内里亏损至极,以陆泱泱目前所学,她甚至都不知道月川王是如何吊着这一口气的。 殿下说,月川王想要发动战争,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吗? 既如此,为何又非做不可呢? 陆泱泱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这张熟悉的脸。 内心五味杂陈。 月川王轻笑:“又这般看着孤王,便那样喜欢她吗?” 陆泱泱轻轻点头:“我生来亲缘浅薄,与父母家人分离多年,幼时幻想过许多有关母亲的画面,第一次感受到被如同母亲一样的人真切关爱着,便是在遇见长公主的时候。那时我十分羡慕,也很满足,因为遇见了一个那样温柔的长辈,她会关心我们,会如同朋友一样跟我们聊天八卦,会带我们一起喝酒夜话,这些最平常的亲密,是从前的我,从来不曾拥有,也不曾想象过会有的东西。” 第613章 机会只有一次 回想起那些时光,陆泱泱仍旧觉得无比的温暖。 她多庆幸,她遇到过不公,但也遇到那么多那么好的人。 让她纵使野蛮生长,也能感受阳光雨露的温度。 月川王静静的看着陆泱泱,听着她说那些话,也跟着想象自己这张脸,若是做出那样的事情,会是种什么模样? 有点难以想象。 月川王不禁失笑。 他笑时眼睛里依旧没有温度,唇角却轻微的牵动了一下,让那张冷寂的脸,看上去也温和了许多。 陆泱泱好奇的看他:“您笑了。” “孤王方才想,你说的那些,有些难以想象,孤王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画面。”月川王问她:“京城繁华吗?热闹吗?” “热闹。”陆泱泱回道。 “热闹啊,”月川王轻声道:“他会喜欢京城的热闹吗?月川王宫里四季明媚,却像是走不出去的寒冬,常年都下着雪。” 陆泱泱几乎有些听不清他的话,只隐约听到他说他,他是谁?是他的兄长吗? 明靖王? “能同孤王说一说,那位长公主的故事吗?”月川王看向陆泱泱,问她:“在你口中那么好的人,为何离去了呢?” 陆泱泱再次感到诧异,月川王他,好像对长公主很感兴趣? 是因为,她说他们长得相似吗? 他方才说想象不出来那些画面,是在想象,与他容貌相似的长公主,是什么样的吗? 亦或者,是他想要了解自己兄长的女儿? 因为长得像而好奇……倒是说得过去。 陆泱泱原本是没想过要说这些的,只是……月川王时日无多,且长公主的事情,同眼下月川国的事情并无干系,与他说一说也无妨。 于是陆泱泱便将当初长公主的事情说给了月川王听。 听完陆泱泱说的那些之后,月川王问道:“所以,你是因为小梨,你的好友,才认识的她,但是在她离去之后,你的好友也被迫远嫁和亲,是吗?” 陆泱泱点头。 “命运弄人,”月川王轻叹了一声:“你信命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命运可能会有它的安排,但我会倾尽全力。” “怪不得小月绫也那般喜欢你,孤王也十分的喜欢的你。”月川王温和的看着陆泱泱说道。 “谢月川王抬爱。”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月川王能同她说这样的话。 她也愈发的好奇,这样看上去明明十分温和的月川王,为何竟然执意要起战事呢? “你来找孤王,应当不只是为了看诊来的,”月川王轻声道:“孤王很喜欢你说的故事,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陆泱泱很想直接问他,为何执意要起战事,他难道不知道,这会给月川国带来多大的灾难,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因此丧命吗? 只是她知道,此时并不是问这些的时机。 她若现在问出来,惹得月川王一个不高兴,怕是要直接弄死她。 陆泱泱想了想问道:“实不相瞒,我来月川国,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哦?”月川王看着她:“什么?” “天青蟒。”陆泱泱说道:“我需要天青蟒的毒液,但是我问过很多人,都不曾见过天青蟒,我听闻月川的图腾便是蟒蛇,蟒蛇也是月川的圣物,想来会有线索。月川王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天青蟒在何处出现过?” “天青蟒啊……”月川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是大夫,天青蟒的毒液,你是为了治好你们太子殿下的腿吧?” 陆泱泱惊诧的看着月川王,万万没想到,月川王竟然能猜到。 她的那个药方,是她研究了无数的古籍,找出来的最能够中和药性的几味药,这世上能够猜到其作用的人没几个。 月川王只是见过宗榷一面,如今见她打听,便能明白她的意图。 可见其在医药上的造诣,远远在她之上。 那……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如今这幅空壳呢? 还有……他既然知道,是不是说明,他确实知道天青蟒! 陆泱泱神色不由的染上几分激动,“您知道……” “知道,”月川王回道。 陆泱泱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掌心,然后起身后退两步,拱手冲着月川王跪了下来:“请月川王告诉我天青蟒的消息,作为交换,您可以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 “天真的小家伙啊。”月川王低低的笑出了声。 陆泱泱眼含期待的望着他。 “你没有什么东西,是孤王想要的,但孤王喜欢你,所以也可以指点你一次。”月川王浅声道:“你的太子殿下问孤王,为何要同大殿下联手,引起两国战事,他猜不到答案。不如这样,你来猜,若你猜中了,孤王便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如何?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祭神大典,机会只有一次。” 陆泱泱蹙眉,一时间没有作答。 “信不信由你,”月川王微笑着看着她:“小丫头啊,孤王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有时候,世事两难全,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有些东西它存在的代价,你付不起。”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一想,你就会知道,该破碎的,终究会破碎。” 陆泱泱抬眸看向月川王,却见月川王已经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她静静的起身走出去,没有打搅月川王。 走到大殿外的时候,银月绫急匆匆的找过来,拉着她跑到一个四处透风的角落里,小声问:“怎么样?我师父她没有为难你吧?” 陆泱泱摇头,看着银月绫,叹了口气:“我们好像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 “为什么?”银月绫瞪大眼睛。 陆泱泱说:“因为在这个王宫里,它好像根本就没有秘密。” 月川王是这个王宫的主人,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宫中发生的任何事,包括昨晚殿下来找她的事情。 陆泱泱无奈的摇头,“咱们这一伙的,太明显了。” 银月绫小脸迷茫:“有这么明显?” 陆泱泱摊手,“有点明显了,所以咱们回去说吧,这儿风怪冷的。” 第614章 月川王城的真相 银月绫亦步亦趋的跟着陆泱泱回了她们现在住的地方。 一进门,银月绫就迫不及待的问她:“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啊?师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陆泱泱转过身,她也在想,月川王身为月川国主,肩负着一整个国家的重任,纵使月川国这样的小国比起大昭而言,只有一座府城那么大,但哪怕是一府的主官,也肩负着重任,致力于维护治下的百姓,为何要挑起战事呢? 陆泱泱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对于月川王而言,她就是整个月川国的主人,挑起战事,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更何况,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她此时若是挑起战事,就是给月川国留下个烂摊子,不是说归顺大昭以后不好,而是对于月川国的地理位置而言,归顺了大昭,非但管理困难,还有可能…… 历朝历代,之所以会对苗疆虎视眈眈,并非是因为苗疆兵强马壮,而是因为苗疆蛊术,一旦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必将引起大乱。 同样的,一旦隐藏在天险之后的月川国被发现,被当权之人利用,日后也必定会是腥风血雨,百姓永无宁日。 怀璧其罪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月川王怎么可能会不懂呢? 若是不懂,那这几百年来,辛辛苦苦隐藏月川国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难道不是希望月川国的百姓能够如同身在世外桃源一般,安居乐业吗? 既然如此,为何如今又想要摧毁这一切呢?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陆泱泱实在是想不出来。 银月绫看她神色变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你想什么呢?” 陆泱泱看向银月绫,突然问道:“你说,月川王为何希望月川国覆灭?” “啊?”银月绫一惊,“你,在说什么?” 陆泱泱原本是没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给银月绫的,月川王很喜欢银月绫,甚至破例收她为徒,若叫银月绫知道,月川王怀着这样的心思,陆泱泱是真的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尤其是,月川王还跟大殿下做了交易。 只是即便她不说,三日之后的祭神大典,一切也都会被撕开。 陆泱泱叹了口气,将自己跟月川王打赌的事情,告诉给了银月绫。 银月绫呆呆的看着陆泱泱,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陆泱泱好奇:“知道什么?” “她肯定是不喜欢月川王宫的人,不喜欢的人,还留着他们做什么?全部弄死不就好了吗?”银月绫握了握拳头,冷哼一声:“我还想弄死那些老不死的呢,烦死个人,还想让我给他们成婚生孩子,做什么鬼梦呢!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做主!一群老不死的玩意儿,活该他们没有继承人!是我,我也弄死他们!敢让我不好过,都别活!” “等一下,”陆泱泱突然间一把抓住银月绫的胳膊,“把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银月绫:“什么啊?我也没说错啊,他们想逼我给他们生什么继承人,这不是在痴人说梦吗?我好端端的,凭什么听他们的!敢让我不好过,我死也要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陆泱泱愣愣的看着银月绫,喃喃出声:“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想到什么了?”银月绫不解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眼睛亮的出奇:“我好想猜到一点了,接下来,只需要验证了!你说,月川王并不限制你在宫中走动,是吧?” 银月绫点头。 “好,从现在开始,除了你做功课的时间,都跟我出去找人。”陆泱泱急声道。 “行,行吧。”银月绫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她也想知道,月川王为何要这么做。 她那样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她这么做呢? 接下来的两日,陆泱泱带着银月绫,几乎走遍了整个月川王城。 月川王城里居住的,大多数都是明月氏族的族人,以及跟他们有血缘姻亲的人,这些人不事生产,每天的日常除了那些沉浸在蛊术当中的,其余的人,几乎都是在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反正他们有花不完的钱,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是生杀予夺的权利。 在月川国,王城的人就是宛如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王城之外的所有人,于他们而言,皆为蝼蚁。 永远都会有人给他们供奉整个月川最好的一切,将他们奉为神明。 陆泱泱见过京城的权贵,也见过强权之下,百姓跟权贵之间极其不对等的位置,但月川将这一切发挥到了极致。 血脉,在月川,就是神明与凡人之间的沟壑天堑,界限分明。 但凡是沾染了月川王族高贵的血脉,便是上等人,而与月川王室没有关系的,则全都是蝼蚁。 他们在圣都看到的安乐祥和,不过是虚假的表象。 一旦月川王室出城,没有人敢直视他们,他们可以在整个圣都肆意予求予取,碾死那些普通百姓,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且,神明无罪。 无论是犯下什么样的罪过,都不是罪过,甚至,那些百姓还要为此感恩戴德,他们所有人都仰仗神明而生存,所以神明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随便取走他们的财物,还是取走他们的性命,他们都没有反抗的权利。 这才是真实的月川王族。 王室的那些长老,更是恐怖,他们生来似乎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培育出血脉足够纯净高贵的后人,为此他们在整个月川国各个部落挑选天赋好的少男少女进入王城,如同养蛊一样,让他们交配,生下子嗣,不,更确切的说,是蛊童。 整个月川王城,所有的人,都只是蛊虫,他们不断地厮杀繁衍,只为了蛊王的诞生。 陆泱泱只觉得遍体生寒。 但更叫她心生寒意的是,她打听这些并不算费劲,因为,他们根本无意遮掩。 也不屑于遮掩。 第615章 竟然在偷偷约会? 祭神大典的前一日。 陆泱泱并没有去找月川王。 而是去找了宗榷。 她这几日做的事情,宗榷都看在眼里,自然也知道她都打听到了什么,他们隐约有一个猜测,但是却终究,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陆泱泱沉默了半晌,转而同宗榷说道:“明日祭神大典,我想跟月绫一起,跟着月川王,我想……他大概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所以明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看着宗榷,轻声道:“殿下,我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是不是,有些事,原本就不该有人插手?” 宗榷的手落在她脸侧,轻轻的揉了揉,“泱泱,我此行的目的,是宗恪,明日的祭神大典,是我同宗恪的较量,其余的事,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这世间,总有谁都无能为力的事情,明白吗?” 陆泱泱轻轻点头。 她遇到过很多事,也看过太多疾苦,但是这是第一次,她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错,她像是走进了一张被蛛丝旋绕的巨网,她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蜘蛛都被吊在其中,越挣扎,蛛丝就缠绕的越紧,将它们一只只勒死,可它们却还在不断地往外吐着丝,将这张网,缠绕的更紧,因为吐丝便是它们生存的意义和使命。 陆泱泱忍不住往前微微倾身,环住了宗榷的腰,埋进了他的怀中。 宗榷微愣了下,垂眸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手指轻轻的落在她的发丝上,没有说话,任由她这么静静地抱着。 银月绫匆忙的跑过来,一进门就看见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惊的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陆姐姐,你这个时候,竟然在偷偷约会?” 陆泱泱惊的“嗖”一下从宗榷怀中跳开,转头白了银月绫一眼:“你怎么不说你来的不是时候?” 银月绫眨眨眼:“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嘛。” “什么事?”陆泱泱问她。 银月绫将一个纸条递给她:“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是花蕊姐姐递出来的,我还没看,找了你半天。” 陆泱泱赶紧将纸条接了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就在圣都城内。 银月绫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吗?那大祭司会不会也跟他们在一起?也不知道大祭司现在怎么样了。” 陆泱泱将纸条递给宗榷:“花蕊是雪烟的妹妹,她主动提出来要去找雪烟,这个位置,有可能是他们现在藏身的位置,也有可能是陷阱。” 宗榷将纸条接过来,“无妨,我会叫人暗中注意一下,明日,我会随着祭祀的队伍一起去蛊神庙,这个消息传出去,宗恪一定会现身。” “你要跟着祭祀的队伍一起?”陆泱泱惊了下,但很快便明白了宗榷的用意。 月川国之行,本就是宗恪跟宗榷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博弈,都想要将对方给引出来一网打尽,宗恪先一步联络到了月川王,并且顺利的跟他达成了协议。那么,这个时候,如果宗榷出现在月川王祭祀的队伍当中的话,宗恪一定会紧张。 紧张他自己的计划,究竟会不会出现纰漏。 宗榷之所以让言樾守在蛊神庙外面,却没有安排任何给他们,就是让宗恪摸不着头脑,等到祭神大典的时候,再出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现身。 因为宗恪也绝对不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至于来月川王宫说服月川王,原本就是顺带的。 宗榷轻轻点头,对着陆泱泱说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记得保护好自己。” 陆泱泱应了一声,拉着银月绫离开了。 银月绫好奇的问她:“你喜欢他?” 陆泱泱点头:“嗯,喜欢。” “噢,我知道了,”银月绫转头看向她:“你找天青蟒,就是为了他?” 陆泱泱急忙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我们才出来没多远,别被人给听到了。” “你们这些人可真奇怪,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吗?你都没想过,要是你赌输了,你可就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银月绫摇摇头。 “如果真的得不到,那就只能再想办法了,月川国这么大呢,万一还有别的线索。”陆泱泱倒不认为,她是在月川王打赌,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输赢。 如果找到答案,是能得到天青蟒线索的办法,那也只是其中一个办法。 … 第二日,祭神大典。 一大早,陆泱泱就跟着银月绫一起,被宫人一阵折腾之后,换上月川国的服饰,跟在了月川王的身后,坐上了前往蛊神庙的车架。 陆泱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月川王出行的阵仗。 月川王所乘坐的那辆马车,简直是她生平所见之豪华,哪怕是从前在京城时,皇帝出行的轿辇,都不及这一半的奢华。 金玉堆砌而成的车架,宛如一整间移动的小宫殿,足足几十匹马拉着,周围全是宫人和护卫,漫天的花瓣飞舞,真正的如同仙人出行,格外的不真切。 月川王的车架天不亮时就从王宫出发,一直到接近巳时才抵达蛊神庙的祭台之上。 而此时祭台下发那片空旷的广场上,早已被人群堆满,乌压压的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甚至连外面的道路上,远远的看去,都只能看到人群。 陆泱泱和银月绫跟在宫人之中,远远的站在月川王室的队伍之外。 月川王站在最中央,他身后是数百名月川王室的族人。 祭神大典从巳时开始,半个时辰之后,月川王亲自点落圣水,然后请求蛊神赐福,将圣水端给了在祭台上的所有人。 月川王室的族人恭敬的跪在地上,手捧圣水,虔诚无比的跪拜,然后一饮而尽。 银月绫跟陆泱泱混在人群里,看着递到手上的桑叶包裹着的圣水,她一脸纠结的看了眼陆泱泱,悄悄挪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是相信蛊神的,但是这圣水……” 第616章 片甲不留 陆泱泱看了眼手里的“圣水”,再看看喝圣水的众人,全都一脸庄重严肃恭敬无比。 她小声问银月绫,“有问题?” 银月绫有点一言难尽,硬着头皮跟她说道:“那是青墨的洗澡水啊,我亲眼看见的,就后面那个水池,青墨在西边洗澡洗了老半天,后面这水就……你懂得。” 陆泱泱:“……” 银月绫是真有点喝不下去。 她小心翼翼的把圣水凑到自己嘴边,用袖口挡住,将那本来就只有那么一小口的圣水,顺势给倒进了袖口里。 然后睁大眼睛看着陆泱泱,讪讪一笑。 陆泱泱正打算如法炮制,将圣水也顺势给倒进袖口里,但是关键时刻,她突然停住了。 她拔出自己的簪子,从里面将银针给抽出来,将针尖给伸进了圣水之中。 银针并无变化。 “难道是我想多了?”陆泱泱小声嘀咕。 银月绫走过来,小声道:“你这法子没用的,这圣水不可能有毒,就算有,你也测不出来,有些毒药,不是一种东西起作用。” 就月川国这种遍地奇花异草的地方,有些花光是香味就有毒,还有的几种味道一混合就有毒,压根没那么容易分辨,长了狗鼻子都没用! 陆泱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不是圣水,会是什么呢? 眼看着其他人都已经恭敬的将圣水给喝完了,陆泱泱怕引人注意,急忙悄悄将圣水给倒了。 “圣女,王请您过去。”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侍从匆匆来报。 银月绫看了看那侍从,又看向远处的月川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月川王冲她轻点了下头。 银月绫瞬间明白过来,小声同陆泱泱说:“估计是要宣布我跟明若大婚的事情了,你等着,我先过去,看看那群老东西想干什么!” 陆泱泱却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如果她的猜测靠谱的话,月川王应该从来没想过要让银月绫嫁给明若,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婚。 她拉住银月绫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银月绫看看她,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侍从穿过人群,走到了月川王的身边。 此时,站在月川王身后的几名长老看到银月绫过来,往前一步,恭敬的说道:“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宣布大婚之事了。” 然后抬手吩咐:“去将启公子的后人请来。” 还不等侍从行动,便被月川王给打断了,“慢着。” 月川王微微侧身,冲着银月绫伸出手,“小月绫,过来。” 银月绫不明所以的上前,将手搭在了月川王的手上,月川王牵着银月绫的手,走到祭台的最前方,面向祭台下方密密麻麻的月川子民,声音清沉,响彻天地, “月川的子民听着,承蛊神之恩泽,降下神旨,自今日起,任命圣女银月绫,为下一任月川王。” 此言一出,不明所以的月川子民纷纷跪拜新王,“蛊神恩泽众生,月川王千秋万古,天地永存!” 银月绫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一旁的月川王,而月川王只是静静凝视着下方的无数百姓。 身后众位长老却是彻底变了脸色,冲着月川王低声呵斥:“明月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出自苗疆,非我明月氏族血脉,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竟然把月川的王位拱手送人!” 月川王缓缓转过身,微微牵起唇角:“明月氏族吗?可惜,自今日开始,这世间,再无明月氏族。” “你说什么!”长老们怒喝一声,却蓦然喷出一口鲜血来,重重的跌倒在地。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月川王身后月川王室的族人,一个接一个的吐血倒地。 不止是他们,就连下方跪拜的百姓,都有人开始不断地吐血倒地。 倒在地上的长老捂着心口,不可置信的冲着月川王喊:“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月川王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明月璃,月川不是你说了算的!”几名长老强撑着爬起来,盘腿坐下,凝神调息,与此同时,天空传来细密的震动,密密麻麻的蛊虫宛如压顶而来,拳头大小的蜘蛛,吐出一根根明亮的毒丝,在整个祭台周围飞快的织出一张巨网,在阳光的折射之下,亮的几乎有些刺目。 而更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陆泱泱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只见到月川王室的那些族人们,原本倒在地上的族人们,竟然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只是却好像是失去了神智一般,一步步朝着月川王的方向走过来。 陆泱泱赶紧摸出自己崭新的玄铁刀,快步的挡到了月川王跟银月绫跟前。 月川王对着银月绫说道:“小月绫,教给你成为月川王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明白了吗?” 银月绫不明白,但眼睛里迸出的却是极为兴奋的光芒,大开杀戒啊,好玩的很! 她早就看这些老东西们不顺眼了! 银月绫往前迈步走去,伴随着她的走动,她身上的铃铛随之叮咚作响,而与此同时,她唇角轻动,那些被长老们号令的蛊虫顿时便开始躁动起来,厮杀作了一团。 冲到最前方的月川王室族人身体陡然间炸开,陆泱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竟然是那些长老,利用蛊虫操控了这些族人的身体。 漫天都是痛苦哀嚎嘶吼的声音。 月川王轻声问陆泱泱:“小丫头,你的时间可不多了,猜到了吗?” 陆泱泱轻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姿态闲散,面带微笑的月川王,周围是尸山血海的战场,但于月川王而言,却仿佛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你从来都不是要与大殿下联手发起战争,你只是,想要亲手毁了明月氏族,想要让明月氏族,举族全灭,片甲不留。”陆泱泱静静的盯着月川王的眼睛,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此时终于染上了一抹温润的光,在他看着月川王室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的瞬间。 第617章 谎言 月川王对陆泱泱的话好似丝毫不意外,他甚至语调轻松的说了句, “确实是个聪明的小丫头。” 然后又问陆泱泱:“你既然这么认为,为何不阻止我呢?据孤王所知,你应当同那位太子殿下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确实想阻止你,你看看那些百姓,他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为了他们崇敬的神明,一步一叩首,步步虔诚,但他们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得到,他们奉为神明的存在,您,高高在上的月川王,想要他们的性命,想要彻底粉碎他们的信仰。”陆泱泱指着祭台之下苦苦挣扎的百姓,她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中了毒,也不知道月川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你觉得,他们没错吗?”月川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但眼眸之中,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仿佛在他眼里,那些人,也都不过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 “他们有错,”陆泱泱走过去,一字字说道:“他们有错,错在将信仰投注在你们这些人的身上,却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人心易变,人终究是人,不是他们信仰的神,从前的明月氏族在建立月川国的时候,在帮助和收留这些无辜的百姓的时候,一定也曾经真心的爱护过他们,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权利和力量太诱人了,所以他们慢慢的变了,变的真的将自己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却再也不会给这些真心信仰它的子民一丝一毫的怜悯。” “你身后的这些人,这些月川王室的族人,将血脉看的高于一切,说明月氏族的血脉,就是蛊神的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血脉,说的多了,连自己都信了,深信不疑。为此,为了不玷污这高贵无比的血脉,甚至不惜族内乱伦,只为了不混淆血脉,以此保证这份血脉足够的纯净。可后来呢,这样荒诞的繁衍,又能持续多久呢?持续到再也没办法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呢?在他们被迫妥协之前,发生过什么呢?” “听说上一代月川王,只有一儿一女,除此之外,近亲的血脉当中,再也没有一个足够纯净的血脉了。而那一儿一女,便是你的兄长明月启,和你。你们自幼便看着你们的族人,为了延续血脉,有多么的荒诞疯狂,看着你们的族人,因为近亲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一个个畸形疯狂,你们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命运,所以……你的兄长想办法离开了月川。从此以后,月川的责任,就落在了你一个人的身上,你遭受着明月氏族日复一日的折磨,你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等着,等着有朝一日,彻底的,彻彻底底的,摧毁这一切,毁灭整个宗族。” 月川王低低的笑了一声,伸手指向那些被操控的明月氏族的族人,其中甚至还有几岁的稚童:“你说的没错,我日复一日的,想要摧毁这一切。你看看他们,路都走不稳呢,他们也从来不曾作恶,但你说,他们活在这世上,究竟算不算错?你说,得要杀多少人,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我便是从他们那个时候一步步走来的,我看着,一点一点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杀着,可你看看,他们还是出生了,然后继续延续这叫人作呕的血脉。” “你很聪明,你已经猜到了明月氏族所谓血脉的真相,但你还是没有猜到,我为何想要起战事。你一定在想,我是如何做到,让他们这么多人中毒的,是吗?”月川王轻笑:“月川国立足此地数百年,我成为月川王五十余年,这些年,我只做了一件事。” 陆泱泱眼皮猛跳,“你的人?” “月川王军一万八千人,你说,今日大开杀戒,能杀多少?”月川王背靠在祭台的白玉栏杆上,唇角含着笑。 陆泱泱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根据她得来的消息,下面那些百姓,哪怕是算上整个圣都,都不足三万人,而训练有素的月川王军,有一万八千人,足以,足以将那些百姓,全部杀光。 “你要毁灭整个月川?”陆泱泱震惊的看着月川王,“为什么?只要明月氏族不存在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为什么还非要拉上那些人一起陪葬!” “没有对蛊神的信仰,就不会再滋生出明月氏族这样的存在,我杀光明月氏族,还会出现新的氏族,何苦呢?杀干净了,不好吗?”月川王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如洗,连一片薄云都没有。 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照的他过度苍白的脸色,都仿佛沾染上了一层暖意, “今天可真是个,温暖的日子啊。” “要是你,未必会赢呢?”陆泱泱盯着他说道。 月川王饶有兴致的看向她:“你就那么想救他们?我等了你三日,你直到今日才来说出你猜到的答案,不就是你也觉得,他们该死吗?既如此,为何还要救?” “因为,”陆泱泱唇角有些干涉,她轻轻的抿了下唇,才再次开口,“因为无论我猜的对不对,有没有猜到答案,都无法阻止你毁明月氏族的决心。我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也无法代替和感受你这些年,所感受到的一切,我又凭什么替你来怜悯无辜,来替那些葬送在月川王宫的那些生命,来怜悯无辜?” “明月氏族贪婪,荒谬,残忍,但是下面那些人,也在同样的助长着这样的荒谬贪婪,就像你说的那样,杀光一个明月氏族,为了蛊神血脉,也一样会有另外一个氏族出来,再继续重复从前的命运。” “那些尚且不知人事的稚童该死吗?那些虔诚信仰神明的子民们该死吗?” “月川王,该死的不是他们,是有关血脉的传说。你想要结束这一切,真正要粉碎的,不是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你们所有人,深信不疑的,血脉理论。我们中原有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那以后,血脉便再也不能凌驾在权力之上。” “信仰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赋予在信仰之上的谎言。” 第618章 最后一个秘密 谎言…… 月川王轻轻的念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然后问陆泱泱, “谎言吗?” “是,血脉就是一个谎言,你不是最清楚吗?”陆泱泱偏头看了一眼银月绫,“你之所以会喜欢月绫,是因为月绫天赋异禀,她的出现,再一次向你证明了,所谓的血脉,根本就不是决定蛊术修炼的根本,天赋和努力才是。我不知道蛊术是如何修炼的,但是我知道,我在书院上课的时候,有一门课程是算学,世人不重视算学,因此学习的人极少,对此理解也各有深浅,但有天赋之人,一点即通,甚至能够举一反三。同理,诗词歌赋也一样,武艺修行更是如此。这世间万般人,本就各有不同,也各有成就,血脉,你知道血脉是什么吗?” “从小教我医术的人告诉我,血脉的本质,就是几种不同型号的血型,只要血型相同,血液便是一样的,并无区别。所以,这本就是一个谎言。” “谎言啊,”月川王念着这几个字,慢慢笑出了声,“是啊,谎言,我们就为了这样一个谎言,几百年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中。” “你说的没错,我喜欢月绫,是因为看到她,就再一次证明了,有些东西,它就是不该存在的。”月川王轻轻的叹了口气,“你赢了。” 陆泱泱内心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的预感都尚未落定,月川王便仰身往祭台之下倒去。 陆泱泱根本来不及想,就扑上前死死抓住了月川王的手,她在广场上看过祭台,祭台栏杆下是一面石壁,石壁的正下方,是一直燃烧着的长方形的火炉。 若是人落进去,只眨眼便会尸骨无存。 陆泱泱力气大,按理说,她轻而易举就能将月川王给拉上来,可是偏偏,就在月川王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那条一直跟在月川王身边的巨蟒,竟然甩出长长的尾巴,卷住了月川王,将他吊在了半空。 陆泱泱哪怕死死的拉住了他,也根本抵挡不住这条巨蟒的力量,没有办法将月川王给拉上来。 陆泱泱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说我赢了,但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 月川王仰头看着陆泱泱,陆泱泱用力的抓着他的手腕,想要将他拉上去,但是却被青墨的力量挡住,两相博弈之下,陆泱泱手臂都鼓起了青筋,脸也被憋的通红。 可她却还在咬牙坚持着。 “我可以给你天青蟒的毒液,但是有一件事,也要告诉你,若取了天青蟒的毒液,下面那些中毒的百姓,便救不得,你是要救你的太子殿下,还是要救那些很快要死去的百姓?”月川王微笑着问她。 陆泱泱死死的咬着牙,“那是你的百姓,你的子民,不是我的!你到这个时候骗我有意思吗!明明是你要同我打赌,如今却要反悔,凭什么!” “哈哈哈哈——”月川王突然畅快的笑出了声,笑的他干涸的眼睛都泛起了泪光,他问陆泱泱:“你看,我愿意同你玩这么久,因为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我在深宫中呆的太久了,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在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明亮的眼睛,真叫人羡慕。” “陆泱泱,我最后一个秘密,你为何迟迟不说呢?”月川王突然问道。 陆泱泱咬牙不语。 月川王再次笑出了声,“你发现了吧!你发现了,其实我并非是真正的女儿身。我出生之时,便是个怪物,不男不女,雌雄同体的怪物。我的母亲发现之后,为了月川王室的传承,将我变成了女儿身,日后以蛊入药,将我当做容器一般,养成女子的模样,这样明月氏族最纯净的那一支血脉,就不算断绝,她要让我,嫁给我的兄长。” “可我的兄长,他是个正常人,哪怕自幼接受月川王室如此变态的教育,他依然不能接受,自己将来要娶的人,是自己的妹妹。所以我日渐长大,就像是我们二人的催命符,倘若不能反抗,不能改变,我们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死去。只有这样,另外一个,才能干净的活下来。但他不想这样,他想带我逃走,带我逃离月川,逃离这个见鬼的地方。” “可天罗地网,我们如何逃得掉呢?最后是我骗了他,我骗他说,我自幼体弱,若拖累他一起离开月川,我们谁都走不掉,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但他不一样,他可以离开月川,去建功立业,去成为话本子里的大将军,去……去在有一日,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杀回月川,杀光月川的每一个人,杀光这肮脏的血脉。” “他走了,长老院所有的怒火,都落在了我身上,母亲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在兄长走后,亲自给我喂了催情药,找了月川天赋最好的几名男子,强奸了我。她想要让我诞下月川王室的血脉,如此一来,长老院也不得不妥协。可大概是因为我天生残缺,是个怪物,即便是失去了男子的体征,我也依旧无法孕育子嗣。她疯魔了一样给我找各种不同的男人,给我喂药,她说明明有过这样的先例,即便雌雄同体,也能够顺利孕育子嗣,为何就我不行呢?” “后来我杀了她,成为了新任的月川王,但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就已经被蛊虫掏空了。可我不想死,我用尽一切办法,撑过了一年又一年,我想某一天,我的兄长,他会回来,他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杀光月川的每一个人。” “但直到我养出足以覆灭月川的千军万马,他也还是没有回来。我准备了许久许久,之所以是这一次,是因为,我再如何拼尽全力,耗干了每一滴心血,熬了五十多年,却熬不到这个冬天了。” “所以你看,连最信任的人,都那么不靠谱,还是要我自己动手。若早知如此,我又何苦熬到如今呢?” 第619章 但我也尊重你 “不是!” 陆泱泱喊道:“不是!” “你不是在等他回来覆灭月川,你只是在等,在等彻底说服自己,杀光他们那一日,你用心血养了这个国家五十多年,没有人比你更在意他们,也没有人比你更不忍下手。所以你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的从来都不是你没有归来的兄长,是你跟月川无法割舍的羁绊,直到你不得不割舍的那一天。” “若非如此,你又为何要在最后,选择月绫成为你的继承人!因为你还在想,你还在赌,赌你毁灭了这一切罪恶之后,有没有人,能带来新的希望,能让这片在你眼里,满是罪恶的土地,洗去所有的不堪,然后重新开始。” “哈哈哈哈,”月川王大笑,“小丫头,你这么说,就不怕我恼羞成怒,不肯给你天青蟒的毒液吗!” 陆泱泱不想放弃,但是从一开始要打赌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自己一定能赢。 “我想要天青蟒的毒液,但我也尊重你,月川王。”陆泱泱说道。 “我还真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你,可惜了,我们遇见的太晚了,若换种方式相遇的话,”月川王温和的看着陆泱泱,“我也想同你一起,去看看京城的热闹,尝一尝夜话的酒。” 他将一个紫色的小瓶子递给陆泱泱:“这便是你想要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世事两难全。取天青蟒的毒液,需一命换一命,半点不由人,但愿将来到了那一日,你莫要太难过。” 月川王看着陆泱泱拿走那个小瓶子,蓦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青墨的血便是解药,它会如你所愿,但能救多少人,且看天意了。” 月川王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坠落。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之中,陡然凭空出现一道巨蟒盘旋的身影,人群当中传来惊喝声, “蛊神现世,蛊神现世,蛊神显灵了!” “蛊神显灵了!” 陆泱泱垂落的眸子对上月川王没入火炉的眸光,只一瞬,便被大火吞噬。 陆泱泱握紧手里的小瓶子,仰起头,看向虚空之中那道影子,转眸对上银月绫看过来的眼睛,冲着银月绫微微点头。 银月绫眼睛里,泪水一瞬氤氲。 她微微仰起头,然后对上陆泱泱的视线,伴随着陆泱泱的口形,缓缓开口, “蛊神现世,明月灭族,血脉尽消,众生平等。”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天地。 祭台之下月川的子民一瞬沸腾。 银月绫一步一步走向祭台的最前方,她的身后,月川王室的族人,已经被方才从暗处出现的月川王军给屠戮殆尽,血顺着白玉台阶一层层流下来,沿着祭台边缘的栏杆,一滴滴的滴下去,没入熊熊烈火之中。 银月绫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祭台的栏杆处,面向月川的子民,扬声开口, “月川的子民们,自今日起,吾继任月川王位,昭告月川,蛊神恩泽众生,自此再无血脉贵贱之别。” 下方伏地跪拜的百姓们激动的痛哭流涕。 “原来是真的,蛊神真的显灵了!” “蛊神会永远庇佑我们的!月川王室不存在了,原来月川王室真的可以不存在!” “太好了,太好了,蛊神会永远庇佑我们的!” “蛊神恩泽众生!” “拜见月川王!” 那一瞬,仿佛民声直抵天宫,神明听见了信众的呐喊,拨开云层,显现于世间。 与此同时,跟随着上一任月川王明月璃的那条巨蟒青墨,头颅重重的撞上了白玉堆砌的栏杆,直到撞到头破血流,鲜血如水柱般滚落到下方的火炉之中,火焰将血珠吞噬,一股奇异的香味卷起,那些中毒挣扎的百姓们,闻到这股异香之后,面色也随之慢慢好转。 头破血流的青墨做完这一切之后,纵身一跃,也没入了火炉之中。 火焰很快便吞噬了它。 但它义无反顾,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 它陪伴了一生的人,已经先一步去等它了。 陆泱泱往前几步,看向那已经看不见的黑影,只余下窜起的火焰。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长生蛊……”陆泱泱喃喃出声,“青墨,青墨就是天青蟒。” 第620章 你确实够听话的 听着陆泱泱的轻声呢喃,银月绫转头问, “你说什么?” 陆泱泱摇头,攥紧了手中的小瓶子:“青墨就是天青蟒,只是不知道,这世间,除了青墨之外,还有没有第二条天青蟒了。” 银月绫惊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师父……师父他跟你说可以告诉你天青蟒的消息。那你……” 陆泱泱抬手给她看了眼手里的小紫瓶,“他已经将天青蟒的毒液给我了。” 银月绫松口气:“那就好,如同天青蟒这样的灵物,可遇不可求,即便是真的还有第二条天青蟒,你想要找到它,也不容易。” 然后又问陆泱泱:“方才……师父同你说什么了?” 陆泱泱想起明月璃最后跟自己说的那番话,轻声道:“他说……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他想去京城凑凑热闹。” “去京城凑凑热闹?京城很热闹吗?”银月绫好奇。 陆泱泱点头:“嗯,热闹的。” 银月绫伸出手指勾了勾:“那说好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去京城凑凑热闹,你得好好招待我才行。” 陆泱泱勾住她的手指笑:“好,拉钩,带你去。” “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你,我先走一步,你师父安排了月川王军要大开杀戒,这场仗,才刚刚开始。”陆泱泱偏头看向下方的广场,明月氏族灭亡,但月川王军仍在,有关月川王军,明月璃到最后也没有交待一句,若月川王军执意要执行明月璃生前的命令,那月川国,依然会血流成河。 银月绫点头:“放心吧,等我收拾完这里,我就去跟你们汇合。” 陆泱泱应声,急匆匆的离开去找宗榷了。 她必须要赶紧把月川王军的事情告诉给宗榷。 时间再稍稍往前一点,在祭神大典开始之后,宗榷带着人离开了祭祀的队伍,朝着言樾奉命驻扎的那个湖边赶了过去。 他一动,言樾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逐渐从下方祭祀的人群中慢慢撤离。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拨人,盯着人群中慢慢撤离的人,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蛊神庙的后面是一座绵延的山,那日陆泱泱遇见言樾的那个湖,也正巧是在山脚下的位置,言樾带着人跟宗榷的人碰头之后,立即便进了山。 他们身后,一行人在确定了他们的行踪之后,也立即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蛊神庙后面的天池,也就是银月绫瞧见青墨洗澡的地方,那个所谓的天池就在一片矮山的山顶的一处凹陷处,周围是浑然天成,参差不齐,却一览无余的一片山石。 附近的山川都是郁郁葱葱,唯有这片天池附近,寸草不生,山石也光滑无比,两面都是悬崖峭壁,另外两面,一面是上山的路,一面连接着另外一座高山半山腰的蛊神庙。 倒像是蛊神庙的后院里专门留作沐浴的水池子。 言樾他们前脚到了这里,后脚宗恪的人就立即将周围全部给围了起来。 宗榷站在流光溢彩的水池畔,缓缓转过身。 宗恪趴在一名身高足有两米的壮汉背上,让壮汉将他放了下来,慢慢的朝着宗榷走过去,忍不住的唇角上扬, “我的好弟弟,终于又见面了。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将你的尸首带回京城去,你说,父皇会不会很满意?” 宗恪此时的心情实在是太过愉悦,愉悦到他那双常年阴翳不化的眸子,都是一片轻快迷离。 他忍不住拍了拍掌:“我实在是好奇,你明知道与月川王的谈判已经没有可能了,月川如今是我囊中之物,你不想着逃走,却跑来这里……让我猜一猜,你是,想要亲自引我过来,是吗?” “看来你也不笨,”宗榷微微垂眸看向距离自己不足一丈之外的宗恪,轻笑了一声,“但你也确实够听话的,让你跟,你就跟了,从前扮狗扮的久了,这习惯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的。” 宗恪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早知道你这张嘴很讨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倒是不用费心思确认你的身份了。” 他目光落在宗榷的双腿上,“当初你这双腿可是被砸的粉碎,父皇一边紧张的寻遍天下名医给你治腿,一边让那些大夫给你用禁药,你发狂杀得东宫的血都洗不干净,那滋味儿好受吗?” “怎么?很羡慕啊,”宗榷撇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身后跟着的那对姐妹花身上,“羡慕的话,当初用到太后身上的药,你自己多吃点不就行了?” “哈哈哈,”宗恪忍不住大笑,“你都知道啊,那你可得跟我说声谢谢了,毕竟那老妖婆在后宫可没少作妖,当初害的母后流产,我让她余生只能疯癫至死,可是在替你出气啊!你说是不是?”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你幼时去她宫中请安,苏逢曲嘲笑你是个跛子,一瘸一拐跟在你身后学你走路,你生气推了他,却被太后责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宗榷声音渐渐冷下来:“三年前观风园里那场马球比赛上,是你的买通的人惊了苏逢曲的马,想要断了苏逢曲那条腿。宗恪,你一件事记仇记得那么久,就别到处邀功了。” 宗恪的脸色禁不住渐渐扭曲,他忍的时间久了,脸上就像是戴上了一层褪不掉的面具,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面不改色,微笑应对。 可偏偏,宗榷他就是个例外,总是能这么三言两语,就挑动起他的情绪。 “宗榷,你自幼高高在上,你怎么可能会懂我受过的苦,我要断了苏逢曲一条腿,我有错吗?他不过是那老妖婆的侄孙,都能爬到我头上来,要不是你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多管闲事,苏逢曲那个废物,早就是废人一个了!偏偏她屡次坏我好事,两次都让苏逢曲那么一个废物躲过去了!”宗恪冷声低喝。 “两次?看来承恩公府杀了冯姑娘污蔑苏逢曲那次,也有你的份儿了。”宗榷轻笑:“你倒是对老三一往情深啊,处处替他擦屁股。” 第621章 他才是皇长子! “你住口!” 宗恪恼羞成怒的开口,“别把我跟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放在一起!” 宗恪当真是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宗榷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踩在了他的痛处,戳中了他最厌恶的地方。 从前宗榷嘴毒,整个宫中,包括满朝文武,谁都不惯着,他只当是宗榷狂妄,毕竟当时声名显赫的皇太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情有可原。 可这么些年过去,宗榷这个曾经的皇太子,早已被一遍又一遍的碾碎到了泥潭里,他又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这样站在这里! 让人真的是很讨厌! 宗恪几乎要将牙齿给咬碎,“宗榷,认清现实吧,你已经无路可走了,为了引我上钩,你倒是够豁的出去的,还当自己是从前的皇太子吗!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知道父皇打从心底里恨你,他比任何人都恨不得你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他能给的父爱,全都给了你!” “还有老三和老五那两个半斤八两的蠢货,他们凭什么?仗着有母族撑腰,即便蠢笨如猪也能四处耀武扬威!哦对了,还有老四,他是你一手养大的,同样都是没有母族照料,他却得天独厚被你养在东宫养到十多岁,没吃过半点苦,凭什么?他又凭什么!” “就因为我因病残缺,你们便再没有人肯看我一眼!” “宗榷,你有想过今日,落到我手里吗?” 宗恪痛快的看着宗榷,他们几个兄弟,身上都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是在皇宫那种地方,兄弟是什么呢?就是你死我活!因着母族身份的不同,他们在宫中的待遇也天差地别,除却那几个年纪尚小的,明明他才是皇长子,自古储君立嫡立长,他虽非嫡子,却占了长子的名分,他可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 他本应该受尽重视,受尽万千宠爱的,可就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母族撑腰,生病也无人在意,生生烧出了后遗症,落下残疾。可笑他堂堂皇长子,他在宫中的日子,过得都还不如一个卑贱的宫人! 可其他人呢? 宗榷一出生就万众瞩目,受尽宠爱,父皇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里,他是父皇一把手抱在怀里养大的,即便后来种种猜忌,都无法抹除当初那些点点滴滴的付出,那是他连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 老三和老五各自都有母族支撑,他们不用做任何事情,就会有一群人为了他们打算,为了他们前仆后继,想尽办法给他们铺路,哪怕他们再愚蠢,他们都是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皇子! 还有老四,生母不过是个被父皇宠幸之后便遗忘的宫女,难产而死,到死都没名没分,他的出身应该足够可怜了,可偏偏他命好,皇后让人将他抱回了自己宫中,后来皇后身体不好,宗榷不舍得皇后劳累,便将人带回了东宫,亲自照顾。一个婢生子,享受着东宫的待遇,一路顺风顺水到十多岁,还有人为他铺路安排他去边关历练,从此一战成名,成为手握实权的少年将军! 人人都比他幸运。 明明都是皇子,是这天底下足够尊贵的人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只有他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永远缩在的阴暗的角落里,无人肯看他一眼!父皇对他满是嫌弃,嫌弃到大多数的场合,甚至都不要他出席,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个污点。 过去的那些日子越是痛苦,此时此刻,他就越是痛快。 因为他会将自己从前得不到的一切,全都摧毁。 他要看着从前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被他一块一块的敲碎骨头,那得有多痛快! 光是想一想,他就无论如何都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宗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愈发的璀璨。 “大哥,”宗榷轻嗤一声,“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寻访名医,有没有先看看脑子,看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你一个要杀我的人,在这里同我细数往昔,同我诉苦,怪我养了老四没养你?我若没记错,我只算你的弟弟,也不算你爹吧?” “噗——”“噗——” 跟在宗榷身后不远处的言樾和裴寂,憋的脸红脖子粗,实在是没憋住,尴尬的对视一眼之后,飞快的别过了头。 “你给我住口!”宗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厉喝出声。 “你到底是在恨无人在意你,还是在恨自己因残疾不能继承皇位,从而忿忿不平?”宗榷淡声道:“你说你幼时在宫中过得不好,这多少是有点胡扯了,除了各宫自己补贴的,其余所有皇子公主的待遇,皆是一视同仁,也曾有过两位不那么受宠,年纪稍大的宫妃提出过要养你,你嫌弃他们不能给你助力,故意吓走了他们不说,日后谁再提出要养你,你便一副要死的模样,折腾的有意的宫妃都歇了心思。你怪无人在意你,你可曾给过别人一分真心?” “你幼时的意外确实是上天的不公,但上天不公的,也并非针对你一人,你不过是在恨你不能光明正大的去抢夺你想要的位置!既要又要的,那又何必那么怜悯自己?” “你住口!你住口!”宗恪每听宗榷说一句话,内心就更崩塌几分。 “你到恶事做尽了再来说自己可怜,那被你杀死的那些人,他们就不可怜了吗?宗恪,老天爷或许有时候不公平,但有时候也是公平的,焉知不是你作恶多端,才落得满腹怨气,只能藏在阴沟里窥视别人的一切。” 宗榷的声音对宗恪而言就像是刺,一根根的扎进他心底的最深处。 撕破他所有的伪装。 “那是他们活该!你也一样,你也活该!”宗恪抬手,周围的弓箭手拉满了弓弦,宗恪目光阴翳的盯着宗恪,“我本想在你人生的最后,好好同你叙叙旧,毕竟过了今日,有些话,你可就永远都听不到了!” “那你倒是多虑了,我也没有很想听。” 第622章 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宗榷浅声提醒,“你要是差不多说够了的话,回头看一看。” 宗恪心中顿时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 他缓慢的转过头,这片水池的上方,围着埋伏的是他的人,此时都蓄势待发,全都拉满了弓弦。 但是…… 宗恪蓦地的瞳孔放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带来的那些人的后边,密密麻麻的冒出了许多人,他站的位置低一些,看不清后面太远,但是他却能清晰的看到,他带来的那些人此时此刻全都一脸惊恐,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不可能!”宗恪下意识的开口,转过头看向宗榷:“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将人带到这里来!你明明就那么些人,你……你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将我引到这里!” 宗榷点头:“我一来就说你还不算笨,那你不妨再猜一猜,我听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你在等你的人上来!”宗恪不可置信的看着宗榷:“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你为了引我上钩,亲自去月川王宫,让我确信你不可能跟月川王达成协议,确信你已经没有后路,确信你只带了这么点人,然后迫不及待的要来围杀你,你却若无其事的在这里跟我拖延时间!” “那不然,我听你说这么多,是为了给你写罪状,还是觉得你作恶都是情有可原呢?”宗榷冷嗤一声:“你觉得你需要吗?” “哈哈哈哈~”宗恪终于彻底破防,癫狂的笑出了声,他指着宗榷一步步后退,“你就为了引我上钩,你知不知道,你进入月川国就可能会死,你进入王宫也可能会死,你在这里等着我来围杀你,同样会死!任何一个环节,你都会死!你这个疯子!” “我自诩智计无双,已经算无遗策,可我还是算错了你,你就是个疯子!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你竟然拿自己的命去赌!宗榷,你一直都在算计我!你这个疯子!” 宗恪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输。 哪怕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被一一击破,可他并不在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玩弄的,他足有的耐心,跟这些人慢慢玩,将他们全部都玩弄于股掌,什么人命,什么罪恶,他统统都不在乎,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就像父皇那样。 重文太子为了大昭安宁牺牲了自己的一生又如何,得了贤名又如何? 坐拥权势享受天下的,还不是父皇! 曾经的容国公名震天下,谁都不信容国公会通敌叛国,可那又如何呢?陈州那一战,十几万将士埋骨陈州,血流成河,容国公全家死绝,有谁在意? 他是做过一些恶,可那才死了几个人? 等他有朝一日登上高位,那些在他手下流过的血,埋葬的尸骨,也不过是堆砌成他往上爬的台阶罢了。 他能有什么错呢? 事到如今,他仍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有什么是值得被审判的,所以他肆无忌惮,深信不疑,自己终将把从前得不到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宗榷! 他好端端的时候就那么碍眼,如今都成了残废,成了瘸子,他都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了,怎么还是那么碍眼! 他太想要除掉这个碍眼的东西了,以至于在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太不舍的错过了。 而宗榷一开始,就是在将计就计。 他自以为他将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却不想,宗榷这个疯子,竟敢真的以身入局。 “我不信,我不信,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到了这一刻,宗恪仍旧是不能相信自己会输。 他怎么能输呢? “不会的,我不会输,宗榷,你我兄弟,倘若今日一定要死一个,那我们不如一起去死吧!”宗恪右手微动了一下,正要抬起,突然从天而降一把刀,精准无比的落在他的胳膊上,生生将他的胳膊给砍了去! 他断掉的那只胳膊滚落到地上,握在手里的东西被摔碎,溅出来的毒液,一瞬便那只手给腐蚀的千疮百孔。 “啊——”宗恪断掉一只胳膊,疼的后退几步,捂着伤口痛苦的喊出声。 距离他不远处的雪烟下意识的想要往前,突然一只匕首,从她后背捅了进去。 雪烟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握着匕首的花蕊,“你要杀我?” 花蕊的眼泪一滴滴的顺着眼角砸落,“是,我这一路走来,就是为了要亲手杀了你。姐姐,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等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了一个男人,利用我伤害无辜,甚至将整个雨花寨灭口,自那天回去之后,我至今都不能闭眼,我只要闭眼,就能看见他们凄惨的嘶喊!你听听,你听听现在,你心上人叫的多么惨烈,那你想过,雨花寨那些人,他们死前叫的有多惨烈吗?可都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啊,你们杀人灭口那么简单,一把火就全烧光了,你想过他们痛不痛,疼不疼吗?”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在意?”雪烟冷冰冰的盯着花蕊,眼眶猩红:“你可是我亲妹妹!你为了他们杀我!” “他们算什么东西,那你的大殿下,他又算什么东西!让你为了他,丧心病狂恩将仇报!”花蕊字字泣血,“我真后悔,我真的后悔,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发现,没有发现你竟然能为了那么一个废物男人,你连人都不做了!姐姐,我哪里还有姐姐啊,你早就把我姐姐杀死了!” “你闭嘴,你不能那么说他,你不能——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雪烟抬手拔下自己发间的簪子,用力的朝着花蕊的脖子上扎了下去。 簪子没入花蕊脖子的那一刻,花蕊往前死死的抱住雪烟,手里的匕首用尽力气,往里狠狠地送去,血从她脖子一股股的涌出来,花蕊唇角翘起,一口口往外呛着血,“你想为他而死,你,你做梦,你只能,只能为了赎罪,而死,这是你,你应得的……” 雪烟被她重重的压倒在地上,匕首往她身体里扎的更深了一些。 她来不及看一眼身上的死去的人,她拼命的转过头,想要看一眼,她视为神明的男人,可血从她口中一股股涌出,呛的她视线逐渐模糊,那个男人,始终都不曾朝她看来一眼。 她多想,多想,能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第623章 你早些安息吧! “花蕊——” 黎十三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看着远处倒在雪烟身上的花蕊,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他还是晚了一步。 陆泱泱先去找到了盛云娇和闻清清他们,得知言樾跟宗榷他们上了山,他们也随后就跟了上来,只不过中途正好瞧见了鬼鬼祟祟的盛云珠和苗疆的大祭司,陆泱泱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将人先给摁住了,才朝着山上赶过来。 然后又恰好遇到宗榷的人马悄悄上山,已经将附近都给围了起来,他们又好不容易才说通那些人放他们过来。 陆泱泱刚才一个人过来看情况,恰好看见大殿下要发癫,她就顺手将自己的刀给丢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她就那么个转身回去把其他人接过来的功夫,花蕊竟然已经拉着雪烟同归于尽了。 大概这一路,她找过来,又提出要一个人去找雪烟,为的就是这一刻。 亲手来结束她们姐妹间期待又荒唐的重逢。 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盼了那么多年的人,对她就只剩下了利用。 大殿下被生生砍断了胳膊,他带来的人又尽数被控制住,他也被宗榷的人强行按住,狼狈的压在了地上。 “宗榷,宗榷,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没输,我告诉你,我没输——”宗恪仰起头,脖子上青筋爆起,然后又癫狂的大笑出声,“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以为父皇还会让你活着吗?我告诉你,我的人,早就去了苗疆,此时必然已经拿下了苗疆,你来了月川又怎样?照样改变不了西南的动荡,父皇很快也会知道你还活着,你猜,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他又会做什么?” “宗榷,你别得意,你比我好到哪儿去!” “你步步为营这么久,到了这个时候,也只会叫喧,既如此,装那么久,不累吗?”宗榷站在不远处,垂眸看着他,淡声道:“杀了吧。” “不,不,宗榷,我是你大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宗恪大喊,“还有,还有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我……” “我只知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宗榷打断了他。 “不,”宗恪拼命的挣扎着:“你不能杀我,宗榷,枉世人崇拜你,他们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畜牲吗?你杀了自己的亲叔叔,你还要杀了自己的亲大哥,你畜生不如!你就不怕史书口诛笔伐吗!” “你放心,我若赢了,必定在史书上将你的罪过写清楚,再添上一笔,宗榷替天行道。如此,你早些安息吧。”宗榷看向压着宗恪的下属,下一秒,下属手里的长剑就抹上了宗恪的脖子。 宗恪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血就喷涌而出,双目怒瞪,死不瞑目。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盛云珠下意识的想要转身逃走,但是她被闻清清下了药,浑身无力,刚走了一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停留,强撑着想要爬走。 陆泱泱从她身后走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盛云珠此时狼狈至极,她的脸被毁了又毁,这会儿满脸的血痕交错,是她不甘心的一次次逼着人给她用药,可非但没有效果,还越来越严重。 这一年在郑国公府那段时日子,对她来说简直生不如死,她本以为终于逃出生天,至少只要大殿下能够用得着她的时候,就不会杀了她,可,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大殿下恶事做绝,竟然如此的不中用。 竟然还是就这么栽到了宗榷的手里。 而她现在被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恨的人堵着,盛云珠根本不敢想,不敢想陆泱泱会怎么对付她。 “泱泱,泱泱我错了,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可以留在这里,我永远都不再踏足大昭一步,我求求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盛云珠眼看已经无路可走,她下意识的仰起头,满目哀求的望着陆泱泱。 “你求我?”陆泱泱差点笑出声:“你自己想想这荒谬吗?” “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承认我是重活一世,我羡慕你,我想抢走你的一切,都是我贪心,是我的罪过,”盛云珠挣扎着撑着身体跪下,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是我贪心,都是我贪心,可是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也没能抢走你任何东西,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我是顶替你的身份回到了盛国公府,可你知道的,你知道,父亲只要利益,谁对他有用,他才会在意谁,他根本就不在意谁是他亲生的,母亲,母亲是对我很好,可她娇弱又无用,她什么都帮不了我,还只会叫我不要争不要抢,她一生高枕无忧,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人,是怎么挣扎着想往上爬的,她根本就不懂!” “还有大哥,他眼里揉不下半点沙子,古板又多事,对谁都不留情面,做不好就要受罚,我在他那里讨不到半点好!二哥,二哥他更可怕,他根本就不是人,好的时候宠着你,什么都能为你做,可一旦惹到他,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老太婆更是难讨好,整个盛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半点真心,我是抢了你的,可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我连半分真心都没有得到啊!” “泱泱,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了,可我什么都没有啊,那一家子都捂不热你知道的,三殿下也捂不热,无论我为他付出多少,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国公府的权势,而不是我!换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吗?若不然,你好端端的,怎么也会重新来过?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人,我也家破人亡,我也受尽了屈辱受尽了折磨,你看在我也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你就放过我,好吗?” 陆泱泱拍了拍手,“你倒是挺会演的,但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跟你一样,是重生的?” 第624章 不用再重来了 盛云珠仰起头,惊疑不定的看着陆泱泱。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陆泱泱跟她一样,是重生的。 只是陆泱泱做的许多事情让她始终无法理解,因为如果陆泱泱同她一样是重生的,那为什么她不早早的找到京城来,偏要等到国公府的人自己找过去,还有后面许多事,明显陆泱泱并不知道,所以她一次次的怀疑,又一次次的打消念头。 但陆泱泱确实从未明确的说过,她跟她一样重活了一世。 可如果不是重活了一世,那如今的陆泱泱,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不同的,前世的陆泱泱她就只是个温婉大方的闺阁千金,跟如今除了这张脸,哪有半分相似?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你没有重活一世,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从前一点都不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盛云珠不甘心的死死盯着陆泱泱,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你但凡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我不可能是同你一样重活一世的,因为我若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我重来一次,是能变得更聪明,还是更不择手段?”陆泱泱嗤笑一声:“盛云珠,重活一世可不会长脑子,人只会在经历中吸取教训成长,可不会像你这样,只会一味的恶毒到底。” “我恶毒,陆泱泱!你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是像我一样的出身,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你只会比我更恶毒!我只是想要往上爬,我只是想要得到我想拥有的一切,我有什么不对吗!你凭什么指责我!”盛云珠癫狂的喊道。 “在被你换掉的那些年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出身,只知道自己是被全家抛弃的孤儿,我也在不停地往上爬,但没有你这么恶毒。”陆泱泱诚恳的回答道,“出身确实能阻挡一个人的脚步,你想要往上爬,会比那些站在高处的人难上千倍百倍,但你依然可以坚定的选择往前走。出身不能选,但做人可以,你既连人都不做,怪罪什么出身呢?”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当下人的滋味吗!你知道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出身的滋味吗!” “但你两辈子,都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一点,你已经超越了很多很多人,是你自己不知足。”陆泱泱不知道盛云珠上辈子经历过什么,但是也隐隐知道,她在盛国公府过得不算差。盛国公唯利是图,但他那样的人,是不会关注到一个丫鬟身上的。 反而兰氏和上辈子那个“她”,为了感谢何家的恩情,一定会好好对待他们。 而这辈子,哪怕两个人换了身份,只要盛云珠一直安安分分不害人,盛家在她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血,也不可能赶走她,她还是能借此给自己谋划一个好前程。 是她两辈子都不知足,白白错过了所有的机会。 “知足?我为什么要知足?我明明都已经顶替了你的身份,我明明都已经成了你,为什么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一切!”盛云珠不甘心的大喊。 “因为你还是上辈子的你,从来没变过。”陆泱泱弯下身,捏住了盛云珠的脖子:“从我回京那一刻,你就在盘算着怎么弄死我,马场惊马的事情是你让人做的,在府里传我是克星的谣言,也是你做的,甚至为此不惜换了母亲的药,伤了她的身体,险些害了她的性命。后来一次次针对我的刺杀,每一次都有你的手笔,盛云珠,你知道我们两个,能现在这样面对面,做过最错误的事情是什么吗?” 盛云珠死死的瞪着她,几乎要咬碎了牙:“是,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可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能被你给躲过去!” “你仗着重活一世,知道一些事情,便以此为诱饵想要让大殿下为你所用,想要借此给三殿下铺路,好成就你未来成为王妃成为皇后的美梦,但你知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跳梁小丑,不然的话,你觉得你为什么会输呢?”陆泱泱无情的嘲讽道:“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只等着挖空了你的消息之后,你对他们而言就没用了!” “不,不是的,不是的……”盛云珠抗拒的想要摇头,但是脖子被陆泱泱死死掐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那个叫闻清清的女人,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药,让她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不是?不如你好好想想,以你上辈子只待在后宅的眼界,能听到看到的,只有浮于表面的大事,你能告诉他们的,也只有这些表面的事情。即便没有你,这些事情也一样会发生你,你以为你是利用了他们,殊不知,只不过是他们利用你告诉他们的消息,精心布局,为自己牟利罢了!别天真了,你,就是没用!”陆泱泱毫不客气的戳穿了盛云珠一度的自以为是。 盛云珠只觉得脑子伴随着陆泱泱的声音在嗡嗡作响,她眼前好似一下子出现了无数个重影,他们都毫不留情的把她推开,嘲笑她不过是个丫鬟,却心比天高,做梦当什么皇后,真是可笑至极! “不,不,不,我有用的,我有用的!我会取代你,我会嫁给三殿下,我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妃,会成为皇后!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盛云珠一下子失了神志,再次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她不断的嚷嚷着,时而又开始冲着陆泱泱拼命的求饶,“我错了,小姐,我错了,你饶过我吧,你对我那么好,我求求你,你再饶过我一次好不好?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我会乖乖嫁给你给我选的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觊觎二公子,也不会觊觎你的夫君的,真的!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 陆泱泱吐了口气,“方才那句话我还没说完,盛云珠,我们两个做过最错误的事,是没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会有今日。” 陆泱泱手上用力,捏断盛云珠的脖子,“所以,你走好,不用再重来了。” 第625章 叫声姐姐来听听! 盛云珠满心不甘的瞪着眼睛,嘴唇颤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但是终于还是没再发出声音。 是了,应当斩草除根的。 她明明是重新回到了刚出生不久的时候,睁开眼睛身旁躺着的是还尚在襁褓之中的陆泱泱。 倘若那个时候,她不是因为太小,只想着要如何代替陆泱泱成为盛国公府的千金,而不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古怪,不敢亲手杀了陆泱泱,只是设法叫祖母将人毁了容扔进了山里自生自灭,若当初就不管不顾的杀了陆泱泱,那么至少,她现在一定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那时,就该杀了陆泱泱的。 是她错了。 若那时就杀了陆泱泱,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陆泱泱了。 就是因为当初没有斩草除根,所以后来任凭她用尽手段,都终究还是落了陆泱泱一筹。 临终的那须臾片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 但在那很慢很慢的时间里,盛云珠脑子里不断回闪过的,就是为何没有再更早一点杀了陆泱泱呢? 她只想着陆泱泱被她毁了容扔进山里,绝对不可能活着,即便是活着,在那样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长大,也只会跟村里的那些姑娘一样,浑浑噩噩的过一生,拿什么跟她比呢? 可为什么偏偏,偏偏就是她这样将陆泱泱扔在那里,才磨砺出了如今的陆泱泱,跟上辈子完全不同的,有心计有手段的陆泱泱。 多可笑啊! 多不甘心啊! 凭什么,输的总是她呢?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盛云珠怀着这样的不甘,彻底的沦入了黑暗之中。 陆泱泱看着盛云珠在她掌心中彻底的断气,才松开手,由着盛云珠的尸体垂落在地,然后站了起来。 盛云娇小步的挪过来,手指轻轻的扯了扯陆泱泱的袖子,“泱泱,你还好吗?” 陆泱泱回过神,“没事。” 那个梦,曾经是她的执念。 她不信自己的命运会如同梦中那样,所以回到国公府,想要亲自去验证,自己究竟会走出怎样的人生。 她跟盛云珠之间的恩怨,早在她亲手划烂了盛云珠的脸,揭穿盛云珠的不堪的时候,就已经消散了。 她知道盛云珠终将会自食恶果,只是没想到,会是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陆泱泱转头看向盛云娇,见她眼眸闪动,问道:“你想说什么?” 盛云娇撇了眼盛云珠的尸体,“你们方才说话,我远远听到了一些,我与她算是一同长大的,国公府里的姑娘不多,我们又年纪相仿,原本该是会成为关系还不错的姐妹,却偏偏自小就不对付。有时候是因为一匹新来的料子,有时候是因为一支珠花,被她坑的次数多了,这些事情便都成了天大的事。” “但我想过最多的,也就是揭穿她的真面目,让人看看她是个心口不一,惯会装模作样的,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的小矛盾,她利用起我的时候却丝毫不手软,甚至想要置我于死地。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哪怕不是亲姐妹,我们也一个屋檐下长大,她怎么就能做出那些事情呢!” “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我也有错。自幼我接受的教导,都是同我说,世家颜面最重要,一家子姐妹,在家里再如何,也外也要齐心协力,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可是真正的在外面走了一遭,我方才知道,人心万变,去他的笑话吧,以德报怨,才是最大的笑话!” “泱泱,盛云珠罪有应得。” 陆泱泱看着眼睛坚定明亮的看着她的盛云娇,轻轻点头:“你说的对,她罪有应得。” 然后笑着捏了一把盛云娇的脸:“我们娇娇也长大了。” 盛云娇哼哼一声,“我跟你一样大好不好,你也就比我大两个月。” 陆泱泱歪头:“那我也是你姐姐!叫声姐姐来听听!” 盛云娇抱住陆泱泱的胳膊撒娇:“哎呀我的好姐姐!” “你们肉麻兮兮的干嘛呢?”言樾搓搓胳膊,震惊的看着她们。 盛云娇斜他一眼,“要你管!” 陆泱泱问他:“都解决了吗?” 言樾点头:“大殿下带来的人都已经被抓了,蛊神庙那边如何了?” 陆泱泱想起月川王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月川王自焚了,整个明月氏族被屠杀干净……对了!” 陆泱泱突然惊道:“明若呢?” 言樾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他没跟我们在一起啊!” “你说什么?”陆泱泱惊讶的说道:“我以为他跟阿却一起走了!” 明月氏族那些长老们打着主意今日要宣布银月绫跟明若大婚的事情,所以还特地给两人精心装扮了一番,只不过她跟银月绫跟在了月川王的身边,明若跟宗榷在另外一边。她知道月川王的心思,但也没想过月川王会怎么做,是以当时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有顾及到其他,她还以为明若跟宗榷一起离开了! 言樾摇摇头:“表哥他自己过来的,他若不出现,大殿下也不可能上当,没有看到明若。” 陆泱泱紧张:“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方才祭台之上那场蛊术大战,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其中,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月川王那么憎恨明月氏族的人,给月川王军下的命令是全屠,一个都不留,若明若没有走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你先别急,我先带人去接应,你……”言樾说着,往另外一边看了一眼。 陆泱泱明白他的意思,“你先去,我有事情要问阿却,待会儿我们在祭台那边汇合。” 言樾点头,喊了一些人快速的离开了。 陆泱泱拉着盛云娇回到天池那边,闻清清拉住她,小声道:“他……” 陆泱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黎十三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想要将花蕊和雪烟分开,可花蕊却似乎是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气,死死的抱着雪烟,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陆泱泱走过去,看到黎十三眼泪一滴滴砸落,他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她该有多难过,她亲手杀了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 第626章 一直陪着我,可好?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突然间想起什么,飞快跑去将奄奄一息的大祭司给背了过来。 大祭司年事已高,被盛云珠整日里威胁要给她治好脸,这一路可谓是受尽了折磨。 尤其是到了月川之后,大祭司对宗恪而言已经没有了用处,落到盛云珠手里,这些日子,被折腾的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命。 方才他们抓到盛云珠,才将大祭司给救下来。 可大祭司身受重伤,这会儿已经是无力起身了。 陆泱泱正要伸手给大祭司把脉,被大祭司拦住,“青竹可是在姑娘这里?” 陆泱泱一愣,赶紧将腰间的荷包给取了下来,递给了大祭司。 自从来到月川以后,她都忙的快把青竹给忘了,除了每天睡醒和睡着之前还记得给青竹喂点吃的,其他时间,她都忘了这回事了。 若再叫她养上几日,怕不是要将青竹给养死。 陆泱泱略微有些心虚的看着荷包。 青竹从里面探出脑袋,爬上大祭司的手掌,轻轻的嗅了嗅,然后一口咬在了大祭司的虎口上,大祭司面不改色的看着,片刻之后,他萎靡不振的精神竟是慢慢好起来。 他轻柔的抚摸着青竹的脑袋,然后撸起袖口,任由青竹钻进了他的袖子里。 陆泱泱急忙看向大祭司的手掌,一眼便瞧见了大祭司虎口上的血印,这是? 似乎是看出陆泱泱的疑惑,大祭司拱手冲着陆泱泱弯身一拜:“多谢姑娘照顾我苗疆之人,青竹乃是我苗疆上一任大祭司的本命蛊,方才我所用的,是我苗疆秘术,十三这孩子交给我,再次谢过姑娘恩德。” 陆泱泱忙道:“大祭司不必客气,这一路,也多亏您照料我妹妹娇娇,黎大哥就交给您了。” 大祭司轻轻颔首,握着拐杖慢慢朝着黎十三走了过去。 他站在黎十三身边,手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黎十三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大祭司,是我没用,我没能照顾好花蕊,她……她是为了给雨花寨报仇。” “我都知道了,雪烟为了大殿下,判出苗疆,花蕊虽是她的妹妹,被她利用,却知错能改,心性虽有过动摇,却不改善良的本性,她们姐妹俩,一个有罪一个有功,依我苗疆的祖训,功过自有赏罚,便将她们的骨灰一并带回去,昭告族人,而后好好安葬吧。”大祭司慈声说道。 黎十三哽咽着点头。 低下头帮花蕊擦去唇角的血,“若有来生,若有来生的话,花蕊,即便是被你拒绝,我也早一点,早一点向你表明心意,我真后悔,我那么不勇敢,才错过你。” 大祭司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黎十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陆泱泱远远看着他们,片刻之后,才走到一片血迹之前,捡起了自己的刀。 宗恪的尸身已经被带走,宗恪手下的那些人,也已经被裴寂派人全部拿下。 宗榷站在天池的旁边,静静的看着在阳光下点缀着碎金的水面,宗恪死后,拿下他那些下属,经历过一场短暂的打斗,血水顺着流进池水里,原本清澈无瑕的池水,被染成了浅浅的粉红色。 “阿却,”陆泱泱走过去,喊了一声。 宗榷转过身,快走两步过去,弯下身用力的抱住了陆泱泱。 陆泱泱微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泱泱,争权夺势这条路上,一定会流很多的血。”宗榷下巴轻轻的蹭过陆泱泱的发丝,低声道,“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自己的亲人的,还有自己的,所以这条路上,无论输赢,都遍地血骨。” 他松开陆泱泱,手落在她的脸上,垂眸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嗓音微哑,“一直陪着我,可好?” “好。”陆泱泱干脆坚定的应声。 陆泱泱先前一直在想,感情是什么,男女之情又是什么。 但终究没有明确的答案,谁也说不出来,爱是什么。 是坚定,是遗憾,是错过,是等待,亦或者,是片刻欢愉。 她不知道。 但她可以肯定,于她而言,在成长这条路上,无论走过多少磕磕碰碰,她都感谢他的出现,陪伴在她身边,也想可以陪在他身边,走更远的路。 两双眼睛静静的望着彼此,天地时空仿佛都在这一刻,永久的定格。 “公子,处理干……”裴寂急匆匆赶来,声音戛然而止,好半天才不确定的憋出最后两个字,“……净了。” 宗榷松开陆泱泱,转眸轻扫了他一眼。 裴寂默默地收回往前跨出去一步的脚,他这……打扰了? 陆泱泱转头,问他:“你……说完了?” 裴寂不太确定的瞄了宗榷一眼:“我……说完了吧?” 宗榷垂眸看向陆泱泱:“月川王那边如何了?” 陆泱泱要与他说的便是这个事情,只是说来话长,只能长话短说,“前任月川王亲口告诉我,他养了一万八千月川王军,要屠尽整个月川。他没有留下有关月川王军的安排,所以我担心,月川王军若是无法控制,月川还有一场血战。” 她最早想利用蛊神降临的幻象,利用月川百姓的信仰,来蛊惑月川百姓,好彻底打破长生蛊的传言,来破坏大殿下的计划。 但没想到的是,大殿下跟宗榷之间的对战,一直都是一场以身入局的豪赌。 虽有偏差,但蛊神降临的幻象却是阴错阳差帮助银月绫获得了月川百姓的认可,让她顺利的成为了新一任的月川王。 如今正是月川百姓对银月绫的认可度最高的时候,若是利用这份信仰,来对抗月川王军,或许有几分胜算。 但终究是免不了血流成河。 连宗榷也都惊讶:“我的人发现了月川王暗中养兵的地方,也是顺着那条路隐匿行踪,才没被宗恪的人察觉到端倪。只是我也想不到,月川王军的数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如此除非是有人能够收服月川王军,否则这场大战,在所难免,我这边此时在月川能调动的人马,只有三千。” 第627章 不想成为遗憾 从南下养好伤能腾出手开始,宗榷就已经在部署找机会解决掉宗恪。 宗恪能在暗中行事到今日,绝非无能之辈,尤其是离开京城之后,他想解决掉宗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从玉州到西南,他的人几乎摸遍了整个南部,才模糊的查到,宗恪手中能够调用的,被他隐藏起来的主力,数量大概在三千左右。 是以他在得知言樾失踪的消息之后回到锦州,第一时间就是一边搜索言樾的下落,一边借此暗中调派人手瞒天过海进祸阴山,为的就是找到机会,能将宗恪的人一网打尽。 来月川其实并不在计划之中,甚至之前,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能想到月川,还多亏了孟老。 宗恪来西南打的是寻医问药的主意,但他派人到处打听过,都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他打算派人同孟老一起深入苗疆看能否找到线索的时候,孟老再三思索之下,给他提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就是月川国传说中的长生蛊。 他舅舅,也就是言樾的父亲担任西南总督多年,对西南了如指掌,有关月川国,从前他跟随舅舅出入军营之时,也曾经听说过一些。于是他赶紧命人翻阅锦州总督府留下的所有旧资料,从中找到了一个人,明靖王明启。 明靖王明启便是从西南军营之中暂露头角,后来一步步执掌兵权。先前只知道他出身西南异族,倒是不曾想过,他能跟月川国有关。于是他立即比对了明靖王留下来的文字,又多番比对舆图,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地方,镜湖。 然后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月川。 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给明若送了信。 他猜测宗恪若是要前往月川,必然走的是苗疆那条道,但若他要瞒过宗恪引宗恪上钩,就必须找出别的路,是以他到镜湖之后,命人继续北上从北绕路进月川,自己则只带了言樾他们一起进入月川。 他跟宗恪之间这场斗法,不止是他在盯着宗恪,宗恪也早已在月川立下多处眼线盯着他的动静。 只是他当时也没想到的是,宗恪的目的,竟然同月川王联手发动战争,从而插手西南的兵权。 至于宗恪从何处得到的月川王有意发动战争的消息,想必就是被他刻意带来的盛云珠了。 进入月川之后,他一边等着明若,一边让言樾带人守在蛊神庙附近,为的就是扰乱宗恪的视线,拖延时间。 而他的人已经暗中从北绕路进入月川,也是因此才发现了月川王竟然在暗中练兵,这才确认月川王跟宗恪已经联手。 是以等到明若之后,他果断同明若一道进入月川王宫,一是为了尽量阻止月川王,二则是让宗恪知道他的行踪,从而掉以轻心。 只有让宗恪以为自己必胜无疑,他才会放下戒心,迫不及待的想要弄死他,从而忽略其他。 而他暗中带来的这三千兵马,也是为了做最坏的打算,跟宗恪在月川开战。 但他确实怎么都想不到的是,月川王才是真正想要毁灭月川的那个人,并且为此准备了这么多年。 宗榷将详情告诉给陆泱泱,“这些人原本是用来对抗宗恪手里的人的,月川王这边,我们毫无准备,如今时间紧迫,你带人去找现任的月川王,如今若有人能说服月川王军,那便只有她,我带人立即包围蛊神庙,一旦开战,先疏散百姓。” 陆泱泱点头,心情略有些沉重。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她也是在月川王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刻才知道,月川王手中藏着这样的王牌,而这些人手中的刀,是注定要挥向月川百姓的。 如若不能力挽狂澜,便只能背水一战。 她抬眸对上宗榷的眼睛,无需开口,便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她弯起眉眼一笑,然后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很好用,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说完,便拎着手里的刀转身大步离开了。 这把只有半根手臂长的玄铁刀,是宗榷送她的生辰礼物。 江南流放的船上,他送她玄铁鞭的时候便说过,她力道太重,鞭子这种武器不太适合她,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只能先将鞭子给她。 后来在盈州码头,她的鞭子被她送给了那些一起抵抗海盗的百姓,事后也没有机会收回。 再后来她才知道,宗榷叫人去找她,正是找到了她的断鞭,才知道那时他们擦肩而过。 他叫人带回了那截断鞭,然后又寻材料快马加鞭送到锦州,为她量身打造了这把重量足够,却灵巧的玄铁刀,之后便一直带在身边,好在重逢时能送到她手上。 自她去京城收到他的第一件礼物开始,后来便常常都能收到她的礼物,逢年过节有礼物,连她的课业进步了也有礼物,好似要将她前些年不曾收到的都补上,偏偏每一件都极为用心,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从前被他这样用心,她只觉得感动,想要好好的报答他。 如今方才察觉,从前万般用心,都一点一滴积累,化作温柔的蜜糖,融化在心口。 命运差一粒便是错过,便是遗憾。 但这一刻她知道,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不想错过他,不想成为遗憾。 不想如果。 所幸,现在知道了! 陆泱泱脚步都轻快起来,唇角也不自觉的翘起来。 闻清清和盛云娇正在帮忙给刚刚打斗中受伤的人包扎伤口,见到陆泱泱,急忙问道:“怎么样?刚才见你那么紧张,跑去同殿……他说什么了?” 陆泱泱看着担忧的两人,赶紧把月川王军的事情说了,“我现在要去找月绫,一旦开战,整个圣都必然血流成河,你们去找裴寂,千万别乱走。”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严重,闻清清急忙道:“你放心,我……我正好留在这儿,还能帮忙!” 盛云娇也赶紧道:“还有我还有我!虽然现在不用说书了,但我打杂是可以的!” 三人相视一笑,目光清亮且坚定。 第628章 最强战力 陆泱泱现在缩在的地方距离蛊神庙的后山不远,她若是再下山绕路,只会耽搁时间,但蛊神庙的后院又有月川王军的把守,不知道能否顺利抵达蛊神庙。 事不宜迟,陆泱泱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今天早上刚到蛊神庙的时候,由于距离祭祀还有一段时间,她跟银月绫两个人在蛊神庙附近踩过点,她隐约记得,东北角有个地方由于地势问题,比较狭窄,把守的人不多。 陆泱泱观察着守卫的动向,悄悄溜到了西北角,从那一段崎岖的岩壁下爬了上去。 “什么人?” 陆泱泱才刚爬上去,便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喝来。 她急忙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了姜管事的视线。 姜管事震惊的看着陆泱泱:“陆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泱泱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姜管事,她还以为……月川王宫的人都死了。 她朝着姜管事身后看去,只见姜管事带着几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一个个形容狼狈,其中有一个,似乎还很快就要临盆了。 陆泱泱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些,应当是月川王城那些为月川王室子弟所选的,用来孕育子嗣的女子。 注意到陆泱泱的眼神,姜管事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将手伸向袖口。 “等一下!”陆泱泱在姜管事动的那一瞬间,便知道姜管事是打算灭口,急忙出声道:“我不会告发你们的!现在山下也都是月川王军,前任月川王已经下令,要杀光所有月川子民,你们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去的!而且……” 陆泱泱指了指那个即将要临盆的女子:“她的情况很不好,再晚一会儿,怕是要没命了。” 姜管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子,脸上闪过挣扎,片刻之后,她忽的拱手单膝跪地:“陆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大夫,请你救救她吧,她们都喝了圣水,那圣水的毒极其霸道,即便解了毒,她们腹中胎儿也必死无疑,是我把她们带到王城来的,没想到最终却还是害了她们。” 这里大概有十几名女子,都是依附于月川国的各个部落送过来的圣女,为的就是给月川王室绵延血脉,其中有两个,还是姜管事自己的族人,在喝下圣水,洞悉到月川王的目的的时候,姜管事原本也打算一死了之,可她看着这些人,就想到从前的自己,她实在是没有忍得下心。 可她拼尽全力,也只救了这么几个人下来。 陆泱泱看了看几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山洞,当即决定道:“姜管事,我可以先用金针封住她的穴位,保她一个时辰内无恙,你现在帮我一道,将她们送这里送出去,然后去东边的天池那边,那里有个闻大夫,可以救她们。” 这些姑娘们怀着身孕本就脆弱,又中了毒,如今情况都十分的危险,不能再拖下去。 但陆泱泱必须尽快去找银月绫,关乎到一城百姓的性命,更耽误不得。 她方才赶到这边,只用了大概两刻钟左右的时间,现在让姜管事带人去找闻清清他们,还来得及,有闻清清在,她们一定能平安无恙。 姜管事看着陆泱泱身后崎岖危险的地势,内心有些挣扎,若是陆泱泱反悔,趁机要她们的命的话,她们一旦相信了陆泱泱,怕是要全部折损在这儿。可此时此刻,若不相信陆泱泱,这些姑娘们如今的情况,也就只能听天由命。 只能赌一把了。 姜管事咬牙点头:“好,我相信你。” 陆泱泱立刻从怀中摸出金针,快速的扎到了那姑娘的穴位上,片刻之后,那姑娘的睁开眼睛,微弱的开口,“谢……谢谢。” 陆泱泱将她给背起来:“你再坚持一会儿,会没事的。” 然后便背着她,重新爬下那段崎岖的山路,将她送到了另外一边。 姜管事见此,也没有坐以待毙,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一生修行,并不算迟钝,立即便安排姑娘们找结实的蔓藤绑到一起,一端栓到结实的地方,让姑娘们顺着往下爬。 有陆泱泱的帮忙,再加上姑娘们也知道此时容不得她们多犹豫,为了活命,她们强撑着从那段陡峭的岩壁上爬了过去。 将她们全部送到安全的地方,陆泱泱冲着姜管事点了点头:“那位闻大夫,叫闻清清,是个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若是有人发现你们,你们只管说,是我让你们去找闻大夫的,他们一定不会伤你们的。但这附近也不安全,你们得尽快。” 姜管事再次郑重的冲着陆泱泱鞠了一躬,抬头看向陆泱泱:“陆姑娘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你是要去找新任的月川王吧,我暂时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但我侍奉先王一生,多少也知道些她的心思。她厌恶月川血脉,不希望这肮脏的血脉继续存在世间,所以你们阻挡不了月川王军。不过,也并非没有机会阻拦他们,月川历来尊蟒蛇为圣使,历任月川王的本命蛊,皆为蟒蛇,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蟒蛇于月川而言,是蛊神在人间的化影,也是月川真正的最强战力,它们就隐藏在这片山林之中。月绫进入王城的第一日我便已经测试过她,她有能够号令蟒蛇的能力,那才是真正的月川王军。驯服了它们,也就等于是驯服了月川王军。老身言尽于此,感恩姑娘为月川奔波。” 说完,她也不再耽搁,带着那些姑娘们离开了。 陆泱泱看着姜管事离开的影子,也没有耽搁,转身又重新爬了上去,将方才的蔓藤给丢掉,一边快步朝着蛊神庙走,一边琢磨着方才姜管事的话。 照着姜管事的意思,月川王军接了上任月川王明月璃的命令,要杀光月川百姓,不可能违背命令。 所以这势必是一场血战,也会牵连无数百姓牺牲在这场战争之中。 偏偏如今他们的人手差了几倍之多,虽作战经验占优势,可月川国善用蛊术,他们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 第629章 何以为王? 陆泱泱心急如焚,飞快的朝着蛊神庙赶去。 只是她还没有到蛊神庙,便遇见了月川王军。 月川王军全部身着白衣,半边银纹面具覆面,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们个个手持武器,眼神冰冷,不知是如何训练出来的,一个个看上去不像是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 都不需要对视,那一队月川王军就冲着陆泱泱围了上来。 陆泱泱握紧手里的刀,同他们缠斗到了一起。 刚解决掉这些人,还没来得及离开,便又瞧见一队人赶了过来。 陆泱泱咬住刀背,将刚刚打架散落的长发一把抓起来,用发绳缠住,然后再次握住了刀柄。 “泱泱!” 刚要行动,便听到了一声惊讶的喊声。 陆泱泱随即望去,竟是明若带着一些月川王宫的护卫,他们身上都带着血迹,显然也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陆泱泱快走几步,惊讶的问:“你这是?” “月川王军解决完明月氏族的子弟之后,很快就对整个月川百姓开启了围剿,我方才在祭台上看到,远处大批的月川王军已经朝着这里赶了过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包围整个蛊神庙。”明若看着陆泱泱,长话短说:“我组织了蛊神庙幸存下来的人,暂时先清理蛊神庙周围,但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解释完之后,他又赶紧问陆泱泱:“你不是同那个小丫头在一起吗?怎么会在这儿?” “月川王军有将近两万人,为的就是杀光所有月川百姓,阿却已经带人去支援了,我得赶紧去找月绫。”陆泱泱也只同他说了重点。 明若脸色也一下子凝重起来,他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 若是如此的话,那整个圣都城,怕是都要在劫难逃了! “我先护送你过去!”来不及再多想,明若立即指挥一部分人继续在蛊神庙附近搜索,然后带着剩下的一部分随着陆泱泱去找银月绫。 陆泱泱也没再多说,快速朝着蛊神庙赶去。 等他们赶到蛊神庙主殿前面的祭台的时候,已经能够听见下方混战的声音,银月绫也没有闲着,她带领了一批原先王宫的守卫,正在清剿围攻蛊神庙的月川王军。 陆泱泱同明若说道:“蛊神庙就先交给你了!” 说完握紧刀,艰难的朝着银月绫那边赶了过去。 银月绫已经心急如焚,但她接任了月川的王位,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月川王军屠杀月川子民,可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掌控局面,只能凭着本能不断地下令。 她那张速来张扬的小脸此时绷的紧紧的,瞧见陆泱泱的那一刻,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还是傲娇的憋了回去,“他们动手了,怎么办?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这些百姓自己了,我已经让人去同他们说,月川遭受攻击,希望他们能够凝聚起来自救,这里还有这么多的百姓,若是团结起来,或许还有几分抵抗之力!只是……” 只是一边是训练有素的月川王军,一边是为了朝圣而来的百姓。 双方力量悬殊,即便奋起反抗,也注定是要血流成河。 陆泱泱没有回答她,而是朝着祭台下方看去。 祭台所在的位置高,下方的情景几乎一览无余,远处的月川王军已经缓缓逼近,百姓们却还未完全从这场变故当中彻底醒来,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发生小面积的骚乱,甚至踩踏。 哀嚎声遍地都是。 银月绫顺着陆泱泱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更加凝重:“他们杀了王族之后,我以为他们能就此收手,却发现,他们根本不听从任何指挥,压根没有任何收服的可能。” 而无法收服月川王军,这一场大战,就根本无法避免。 陆泱泱抓住银月绫的手腕,转眸对上她的视线:“方才我遇到姜管事,她说,月川真正的王军,并非这些人,而是藏在身后大山之中的无数巨蟒,它们才是月川的最强战力,若你能够召唤并且控制它们,就还有一线生机。只是,我方才想过,这个法子,太冒险。” 若没有帮手,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就是背水一战,血流成河。 可如果真的召唤巨蟒来帮忙的话…… 银月绫下意识的攥紧了陆泱泱的手。 在她跟随师父,也就是上一任的月川王明月璃学习的这几日之中,明月璃确实曾经教过她,如何操控巨蟒。 她天生便亲近蛊虫,后来又遇见阿娇,一人一蟒早已心意相通,所以她从来都不曾操控阿娇,而是坚定的相信,他们是彼此最诚实可靠的伙伴。 阿娇能与她并肩作战,但那些巨蟒,她没有把握。 一旦将它们召唤出来,若不能完全令它们听令于她,那便不是召唤来了最强战力,而是将本就混乱的局面,彻底的推向不可控的局面。届时,若巨蟒失控,他们或许可以战胜月川王军,但也必将,全军覆没。 召不召唤,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一念之间,却关乎整个月川百姓的性命。 银月绫缓缓转过头,看向祭台之下,那一张张陌生又复杂的脸。 她最初来月川,一是为了帮助陆泱泱他们成功的穿过危险遍地的密林,二是为了寻求更厉害的蛊术。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迫卷入一场动乱之中。 从明月璃手中接过月川王位,也是一场意外,可她甘之如饴,她愿意为自己的热爱奉献自己的一生。 但与此同时,也代表着,她真正的接过了这份,肩负了几万人性命的责任。 何以为王? 她的脑子里第一次冒出来这样的念头。 该如何选? 这是一场,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的抉择。 这也只是第一次,往后在她成为月川王之后,她还会面临无数次这样的抉择。 每一次,都如同现在这般,肩负重任。 银月绫看着那乌压压的人群,离得太远,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却能够清晰的听到他们的每一声呐喊。 她像是走在一场迷雾里,迷雾在她眼底汇聚,周遭全是撕裂的呐喊。 她像是回到幼时在密林之中迷路的那个清晨,周围虫鸣兽吼,铺天盖地。 但一条幼蟒破雾而来,成为她的伙伴。 自此迷雾散尽,晨光披甲而来。 第630章 月川王万岁! 就如同是心灵感应一般。 阿娇顺着光滑的石壁,盘延而来,硕大的头颅高高的昂起,爬上了祭台。 银月绫眼前瞬间开朗。 “阿娇!”银月绫喊了一声。 阿娇扭动着身躯乖巧的在她面前底下头颅,犹如完成了任务来求奖励的小狗一样,冰冷的竖瞳闪烁着期待的明光。 银月绫手落在它的额角,上前抱住了它,脸颊轻轻的蹭了蹭, “阿娇,以后也一起并肩作战吧!” “咝咝~”阿娇欢快的回应着她。 银月绫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晰而坚定,她转眸对陆泱泱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泱泱看着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看得懂银月绫的挣扎迷茫和坚定。 那是她开始真正的承担起她所接下的这个责任的坚定。 银月绫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摸出一只精巧的银笛,放到唇边,轻轻的吹响了银笛。 伴随着轻盈的笛声,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渐渐地,陆泱泱开始感觉到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只见一条,不,不止是一条,是一条接着一条,大小不一花纹各异的蟒蛇,游弋而来。 陆泱泱哪怕是见识过密林凶险,也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能见到这样的场面。 蛇尾只一下便将围攻的月川王军给甩飞了出去。 银月绫一边吹响着银笛,一边看向阿娇,只见阿娇仰头嘶叫一声,然后便如同奔赴战场的将军一般,游走在了最前方,冲着祭台下方的广场爬去。 祭台下方的混战还在继续,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些正身处在绝望当中的人,便看见了游弋而来的巨蟒大军。 他们先是震惊迷茫不可思议,然后一下子转化为惊喜振奋热泪纵横。 混战当中的百姓竟然齐齐跪了下来。 “蛊神庇佑月川!” “蛊神庇佑月川!” “月川王万岁!月川王万岁!” 蟒蛇一直都是月川的圣使,是蛊神在人间的化身,地位崇高无比。 只是从前,人们对蟒蛇只有深深的敬畏。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如同训练有素一般慢慢将他们团团围住,护在其中的蟒蛇们,他们身为月川的子民,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感受到了被神明庇佑的激动振奋。 百姓们纷纷伏地跪拜,热泪盈眶。 银月绫额头上的汗珠一层层的往外冒,脸色也越来越白,甚至唇角都溢出了鲜血,但她却一刻都没有停下。 她目光清澈坚定的望着下方的百姓,听着穿透灵魂的信仰之力,她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蛊术力量的真正来源。 蟒蛇大军将百姓们团团护住,将前来屠杀他们的月川王军给一个个甩飞出去,拉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墙。 月川王军的大批兵力越来越近,但蟒蛇汇聚的也越来越多。 陆泱泱担心的看着银月绫,她知道,这个时候,银月绫不能够停下,一旦停下,场面就会立刻失控。 可要真正的对付将近两万大军,怕是要将整座山脉的蟒蛇召唤来才有用。 但若那样下去,银月绫不知道能撑多久。 偏偏此时,谁也帮不上忙。 她沉吟片刻,当机立断的扣上银月绫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然后取出银针,飞快的扎到了银月绫的穴位上,又从荷包里取出药丸,塞进了银月绫的嘴里。 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不能打搅银月绫,是非成败,他们都只能坚持到底。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新的笛声。 陆泱泱转头看去,竟然是姜管事带着几个人吹着笛子慢慢站到了银月绫的身后。 笛声慢慢盖过了厮杀的声音。 下方的百姓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一幕。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慢慢的,也开始有人拿出笛子,吹了起来。 当笛声彻底覆盖蛊神庙的时候,落日映照着漫天的云朵,霞光刹那铺满了整片天空。 厮杀当中的月川王军,突然开始撤退,然后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齐声喊道, “月川王军拜见月川王!” 喊声震彻天地。 陆泱泱霍然转头看向银月绫。 银月绫那张脸已经如同白纸一般,几乎没有了任何血色,但她的眼神却自她拿出笛子的那一刻,都不曾动摇过半分。 银月绫控制着笛声让蟒蛇停止攻击。 阿娇转身回来,恭敬的趴在了银月绫面前,用脑袋将银月绫给驼起来,带着她游弋到了月川王军的面前。 远远望去,整条大道之上,都是月川王军整齐的白色军服。 此时此刻,他们全部整齐的跪倒在地,恭敬的等候着月川的新王。 “月川王军拜见月川王!月川王万岁!” 这一刻,陆泱泱突然明白了上一任月川王明月璃临死之前,让银月绫接任王位,却只留下了让月川王军屠杀月川子民的命令,而不曾留下有关如何控制和收服月川王军的只言片语。 月川王军不会被收服,他们只会臣服于他们真正的新王。 而真正的新王,便是能够如同上一任的月川王一样,真正的能够驾驭月川真正的王军的力量。 不是月川王秘密训练出来的这一批军队,而是隐藏在身后绵延山脉之中的真正王者。 月川真正的力量。 只有能够掌控这种力量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月川王。 明月璃从一开始,就是在选择月川真正的继承人。 因为只有真正掌控这股力量的继承人,才有资格成为这片土地的王,才能真正的守护月川的子民。如若不然,月川这样的小国,即使地势险恶,但身怀宝藏,总会引来无数觊觎,即便不与大昭开战,也依然会被远方的部落,国家所吞噬。 明月璃憎恶明月氏族令她作呕的肮脏血脉,但从她选择不逃亡开始,她就已经接过了属于她的责任,承担起整个月川的责任。 只是她这一生,承受了太多的污秽,走的路太酸太苦,她一生在等的,不是回来覆灭月川的兄长,而是能够守护月川的英雄。 是命运,也是抉择。 第631章 有点随便了 争权夺势这条路上,一定会流很多的血。 陆泱泱方才惊觉,权力的脚下,无论你是谁,踩着的都是堆砌起来的血肉尸骨。 他们是,这下方无数的百姓亦是。 只愿日后,当旧的规则被打破被粉碎。 新的规则,会带来新的生机。 月川王军与月川的子民同时臣服于新王,这一场已经烧起来的大战,也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落幕。 银月绫再次吹响银笛,被召唤而来的蟒蛇纷纷有序的退去。 月川王军从这一刻起也再也不用隐匿行踪,从此以后,便是正式纳入月川国的军队。 从原本的敌对到臣服,原本是需要时间来磨合的,但是对于信仰蛊神的月川子民而言,则不存在这个障碍。 于是在蟒蛇退去之后,月川王军直接开始负责疏散百姓,清理战场。 陆泱泱转过头,看到欣慰的望着这一切的姜管事,刚想要开口,姜管事猛地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陆泱泱快步上前去扶住她,手指快速落在她的手腕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把脉,就被姜管事抓住了手腕,“不用了,老身年事已高,方才已倾尽全力,回天乏术。” 姜管事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老身服侍月川王族一生,看着它一步步走到现在,在王自焚的那一刻,我方才明白,我们执着了一生的东西,原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王曾经问我,可否知道学堂,可曾见过真正的希望,那时我不懂,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只能靠着血脉来拯救月川,时间太久太久,久到这种念想,已经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我从前以为,这便是命运。但王用了一生,亲手来打碎了这个命运。” “我怕是看不到了,但我想,日后的月川,也会有学堂,会出现像月绫一样有天赋的孩子,不再是靠着部落一次次的献祭,靠着百姓永远不敢抬头直视的神明。我们仰望神明,也当可直视神明。” 她满是血迹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手腕也随之重重的垂落下去。 他们这些顽固不化的老人,是该随着陈旧的枷锁一道湮灭在新的火种之中了。 月川本就该走向灭亡的,但也会在废墟中绽放出新的希望。 …… 距离祭神大典已经过了一周。 那日死伤的人遍地都是,但大夫却极少,陆泱泱和闻清清甚至还有被强行拉出来干活的闻遇,他们这几日几乎都吃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累极了才有功夫休息一会儿,醒来就继续。 这只是一场刚刚打起来都未能持续太久的战争,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不知道在大规模的战争当中,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跟着陆泱泱的这半年多,闻清清的手术刀已经从开始的不适应到如今的精准且熟练,简直是进步飞速。 “泱泱,泱泱你快来看,他的这个伤口发炎,是不是能用青霉素?”闻清清急匆匆的赶过来,拉着陆泱泱就跑。 闻遇远远瞧见也跟着凑了过来,见陆泱泱给那个受伤的老妇人用一种液体正在涂抹伤口。 他动了动鼻子,好奇的问:“这什么东西?” “青霉素,我跟泱泱一起做的,舅舅,你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有多神奇!”闻清清提起这个简直是眉飞色舞,恨不能把当初跟陆泱泱在江南的时候怎么用青霉素治疗花柳病的事情给完整的讲上一遍。 “不是,你等等,你再说一遍,叫什么?”闻遇激动的抓住外甥女的胳膊。 闻清清一脸莫名,凑过来说道:“青霉素啊,怎么啦?你知道啊?是不是你游历的时候听说过?” “不是,”闻遇抬手将她扒拉开,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鬼手神医,好徒弟,乖徒弟,你快告诉我,鬼手神医到底是你什么人?” “鬼手神医?”陆泱泱给患者涂完青霉素重新包扎完伤口,正想回答说自己不知道,然后突然间反应过来,她一直怀疑姑姑就是鬼手神医,但是不太确定,从前之所以一直瞒着,是因为不知道姑姑的身份,担心若是不小心泄露,会对姑姑不利,但是如今知道姑姑在哪里,她这番等离开月川回到锦州,给宗榷配完药之后,也要去找姑姑了、 姑姑的疯病,她从前学艺不精,属实束手无策,但如今她身边可是有两个顶级高手,若有他们帮忙,他们三人一道,定能找出医治姑姑的法子。 就她师父这个鬼手神医的大迷弟,都不用她怎么忽悠,就能上钩。 陆泱泱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的说道:“我确实不知道鬼手神医是谁……但是,青霉素包括预防天花的法子,都是那个人教我的,师父你要是靠兴趣的话,不如……” 闻遇一把握住陆泱泱的手,眼神坚定的就差当场立誓了:“我跟你去!是她,绝对是她!只有她曾经同我说过,若青霉素能用到日常,必能救无数人性命。可这么些年来,我也不曾听过有人做到。” 激动完之后,闻遇一下子反应过来,打量着陆泱泱:“好呀丫头,你从前跟你师父我藏私?” 闻遇拳头都要硬了,他从前可是在陆泱泱面前吹过不止八百遍鬼手神医有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伟大,这死丫头她愣是一点风都没给他漏过啊! 闻遇简直要气笑了:“你就看我笑话是吧?” 陆泱泱一脸无辜:“师父,这可从何说起啊!那还不是你自己克制不住嘛,自己天天写个脉案都要感慨一下,要是能见到鬼手神医就好了,要是能见到鬼手神医就好了!” 陆泱泱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念经呢!” “好你个臭丫头,你给我……”闻遇气的叉腰,他这几日忙的属实是有点不修边幅,这会儿胡渣满脸跟个落魄大叔似的,吹胡子瞪眼的就要来捉陆泱泱。 陆泱泱果断跳开,躲到闻清清后边探出头:“师父,不然你先去找个地儿梳洗一下,你快腌渍入味了。” “你你你……”闻遇不可置信的抬起袖子想闻一闻。 闻清清补刀:“舅舅你这形象确实是有点随便了。” 第632章 好徒弟 闻遇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陆泱泱眼疾手快的递出一张纸,“制作青霉素的方法。” 闻遇动作立即僵住,看着陆泱泱递过来的纸,狐疑的看着她:“没有猫腻吧?” 陆泱泱:“没有,但最近太忙了,还得您老人家亲自去实验了。” “好说好说。”闻遇飞快的把纸接过来塞进怀里,生怕陆泱泱反悔,然后轻咳一声:“这多不好意思。” 陆泱泱哪里看不透他的心思,翻了个大白眼:“您不就是想知道鬼手神医有没有同意嘛,反正呢,教给我的人没有不同意我把方子给出去,所以您就自己琢磨吧!” 闻遇跟揣着宝贝似的跑了。 跑出去老远,陆泱泱才听见他那都快要被吹散的声音传来, “好徒弟,谢啦。” 陆泱泱摇摇头。 闻清清叹口气:“完了,舅舅这回是真的要腌渍入味了了。”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你们俩半斤八两吧!” 闻清清赶紧抬起袖子闻了闻,稍稍安心:“还好还好,我换了衣服的。” 然后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你上次说好帮我一起研究香水的!” 陆泱泱确实答应过,但谁叫最近忙忘了呢,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我觉得我应该也先回去洗个澡,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就交给你了,等我收拾完了再来找你!” 然后也一溜烟的跑了。 闻清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已经跑不见的方向,小声吐槽:“我看你们师徒俩才半斤八两呢!” 跑在路上的闻遇和陆泱泱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喷嚏。 陆泱泱回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洗了个澡,收拾完了以后出门去了王宫。 银月绫接下了月川王之位,但她学堂都没上过几日,也就跟着族人认了字,她哪儿会管理什么国家,但是月川蛊神庙那场动乱之后,需要安排的事情还多的很,银月绫拖着陆泱泱帮忙,陆泱泱忙着救死扶伤,便把宗榷给拉了出来,让宗榷去处理。 如今那场动乱之中受伤的人基本上已经快安置好了,陆泱泱这才想起来不知道银月绫那边怎么样了。 陆泱泱拿着银月绫给的腰牌顺利的进了王宫,这次进去同上次明明是没什么变化,却又完全是天壤之别,整个王宫都被侍卫井然有序的巡逻守卫着,却没有了从前那种毛骨悚然异常冷寂的感觉。 宫人带着陆泱泱进了主殿,银月绫正垮着一张小脸表情严肃的盯着桌子上的一个个小本子。 见到陆泱泱进来,银月绫激动的跑过来:“陆姐姐你怎么才来!” 陆泱泱好奇:“怎么啦?这几日感觉如何?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非常的顺利,”银月绫诚恳又崇拜的说道:“你介绍给我那个大哥哥,简直不是人,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仅用了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就将整个月川王军以及王宫甚至归属月川的各部族,都给安排的妥妥帖帖,甚至连圣都城的规划都给我整理好了。” 陆泱泱倒是不惊讶宗榷能做到,毕竟这从前他身为太子,处理整个大昭的政务都游刃有余,何况是这么一个府城大小的月川,甚至这个府城大小的月川他还上下一心,这对宗榷来说完全是手到擒来,没有任何难度。 只是…… 陆泱泱不解的问她:“那不是好事儿么?你还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 银月绫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样子:“他让我背下来啊!陆姐姐,我连三字经都不会背,他让我将整个月川的体系制度全都背下来,还给我整出了那个叫什么折子的玩意儿,我眼睛都要花了,我还长个子呢,我这几天吃饭都不香了!” 银月绫真的是天都塌了。 此时此刻就是后悔,无比的后悔,她一个小孩儿,真的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一腔热血的接下这个王位属实是有点过于莽撞了。 陆泱泱闻言,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刚刚进来时,银月绫是那么一副便秘的表情了。 确实是有点难为孩子了。 她安慰的拍了拍银月绫的肩膀:“阿却让你背这些呢,是因为你身为月川的王,你若是想要让月川发展的好,一呢,是要善于用人,二是虽然很多事不需要你亲自亲为,但你必须要了解,才能防止下面的人轻易的糊弄你。你现在的优势是月川的子民都非常的信任你,但是人心浮动,若终有一日,他们贪心动手脚,你却因为不懂而被蒙蔽,必然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银月绫一个脑袋两个大,“可是政务好难啊!就不能找个人帮我处理吗?” “对了!”银月绫眼睛一亮:“不如……” “不可能!”陆泱泱立刻打断她:“阿却是不可能留下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姐姐,我倒也没有那么敢想……”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好歹也是跟着学了几日,也算大哥哥半个弟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不可能留下呢!我是说……那个明若,他也算跟月川有些渊源,也读过书,肯定比我强的多!陆姐姐,他是你的朋友,不如你帮我跟他聊聊?他要是能留下来的话,我王位是肯定不能让给他的,但那什么,总管,总管的位置可以给他留着!” “噗——”陆泱泱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什么总管?” 银月绫一脸无辜:“那管理所有事情的人不叫总管叫什么?” 陆泱泱揉揉她的脑袋:“你是该多读点儿书,怪不得阿却让你背下来,看来你是一个字儿也没记住啊!” 银月绫眼神微虚的飘向别处,小声嘀咕:“那字看得懂我,我看不懂它啊!” “你学习蛊术的时候,那么复杂的口诀跟方子配比你读背的下来,这些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你只是还没有理解,也没有把它当成你喜欢的事情来做,所以才会觉得难!”陆泱泱安慰她:“你不要着急,有不懂之处便多问一问,你是如何学习蛊术的,便如何来学习这些,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第633章 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银月绫对自己在蛊术上的天分惯来自信。 但是这政务嘛…… 她半信半疑:“真能成?” 陆泱泱:“一通百通。” 银月绫垂头丧气:“好吧,我努力。不过你还是帮我说说情吧,这学起来真的是太难了!” 陆泱泱一脸的无奈:“我只能帮你问一问,但你也别报什么希望,明若他在大昭还有别的事情做。” “卖盐?”银月绫好奇的看过来。 陆泱泱:“……算是?” 陆泱泱在她脸上捏了捏:“不管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莫强求,明白了吗?” 银月绫点头:“好吧,听你的。” 同银月绫聊完,确认银月绫这边没什么事了,陆泱泱才离开去找宗榷,碰巧明若也在。 明若见到她,略微迟疑了下,还是起身告辞:“你们有事先聊,我先回去了。” 陆泱泱想起银月绫交代她的事情,喊住他:“等一下,月绫有事情让我问你,她年纪尚小,于政务不通,希望你能留下帮她一段时间。” 明若闻言,微微蹙眉。 陆泱泱急忙说道:“我只是代为转达一下,你自己考虑。” 明若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陆泱泱冲他摆摆手:“好,回见。” 明若拱手,转身离开。 陆泱泱欢快的跑到宗榷身边坐下,自顾自的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你什么时候离开?” 宗榷稍稍倾身看她:“想让我走?” 正喝水的陆泱泱差点被呛到,水润的眼睛对上宗榷含笑的眸子,轻声嘀咕:“你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哦?”宗榷眉梢轻挑:“何处怪了?” 陆泱泱小声道:“酸溜溜的。” 宗榷低声失笑:“嗯,许是吧。” 陆泱泱眨巴下眼睛,被这笑给晃了眼,有种想要上手摸一把的冲动。 她急忙握紧手里的杯子,转过头去假装喝水,她这想法可是越来越偏离了,她怎么会有种想要对殿下动手动脚的想法呢? 不合适不合适! 一定是殿下长得太蛊惑人了,就这么丝毫不遮掩的含笑望着她,这她怎么受得了? 想动手也是人之常情吧? 宗榷抬手倒了杯茶,伸手将陆泱泱手里的茶杯拿走,把新的塞给她,陆泱泱赶紧掩饰性的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宗榷:“泱泱,你方才拿的,是我的杯子。” 陆泱泱绷紧嘴,赶紧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还你!” 宗榷浅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杯子,递到唇边喝了口水:“现在是你的。” 陆泱泱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之下,她直接把喝了一口的杯子递给了他,他明明知道,结果不光接了过去,还喝了一口! 这是她不小心用了他的杯子,他非但不阻止,还故意用了她的! 陆泱泱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殿下可真是小心眼。” 宗榷看着她的模样,闷笑一声。 随后便忍不住轻咳起来。 陆泱泱立即便忘了其他,赶紧伸手去摸他的手腕:“你这几日,可是又没有好好休息?都怪我,先前的药可是吃完了?” “无碍,只是有些累了,闻遇给开了药的。”宗榷安慰她:“月川如今既已稳定,战事也就此平息,我也该启程回去了。宗恪心思狡黠,不会没做其他准备,对月川动手的折子怕是早已到了父皇的案头,算算时间,父皇的密旨估摸着都快要到锦州了。我得尽快回去一趟,还要着手清理宗恪留下来的旧人,解决掉他们,西南才算暂时真正的稳定下来。” 陆泱泱把完脉,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已经找到了天青蟒的毒液,待时机合适,再绕道去取火蝉,这样等回到锦州,闻清清让人帮忙从药神谷取来雾叶藤和续魂草,她的药就凑齐了。剩余的那些珍贵的药材,旁的地方或许难找,但是月川奇珍异草遍地,给她几日时间,便能凑齐。有了这些药,一定能彻底治好宗榷的腿。 一想到这些,陆泱泱就难以抑制的开心。 宗榷见她眼睛晶亮,忍不住好奇:“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陆泱泱迟疑了下,说道:“你先回去,我要晚一步才能回去,你这回可千万记得在锦州等我,到时候,我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现在东西还没凑齐,她还是不要提前透露了,这几年宗榷因为腿伤饱受折磨,她不想在还没有结果的时候,让他空欢喜一场。 宗榷轻轻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宠溺的看着她:“好,那我便等着泱泱的惊喜。” …… 明若从宗榷那里离开,一个人走在月川王宫里。 他隐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月川王宫的情景。 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是那个奢华如仙境的王宫,但是先前有毒的花草已经被移植走,换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海,终于不再是一片孤寂的白。 一直以来,他羡慕陆泱泱他们,却又似乎永远同他们隔着些距离。 先前他更多的是羡慕,后来帮着盐帮去开拓商路,也是那时听到了陆泱泱的想法,她说希望有朝一日,寻常百姓也能轻松的买到盐。 他尝试着去理解她,去做她希望能实现的事情,但他始终都像是一个旁观者。 直到那日在祭台之上,他看到那流了满地的血,看到那一张张复杂的脸,看到银月绫一个小姑娘,毅然决然的在那种情况下,接过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他似乎终于有一点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权谋之下的牺牲,能有多荒唐,因为他自己,他的父母,包括,他从前无法承认的妹妹梨端,他们都是权势的牺牲品。 他吃了太多的苦,苦到他的人生都没有一点光亮。 如此,他如何能感同身受旁人的苦难? 又与他何干呢? 但那日,那样的一个局面,一个没有任何出路的局面,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死在那里。 可银月绫一个小姑娘没有逃走,陆泱泱没有逃走,甚至年迈的姜管事,那些从未被当做人的宫人,他们都没有逃走。 直面命运。 第634章 我一定回来! 原来他一直以来丧失的,便是直面命运的勇气。 他觉得自己苦,觉得活着不如去死,他一直都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即便被触动,也总不达心底,他羡慕旁人,却又做不到像他们那样。 所以他永远都像是个旁观者。 可明明他也正值年华。 他的悲惨是不幸,但这世间向来多不幸。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做过自己,为自己而活过。 他曾经是那样的憎恨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明明已经跨过了身世的那个坎,就连月川国这个所谓的血脉,原本可能会给他带来的麻烦,也被其他人毫无保留的承担了。 他方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是自由的。 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母亲用自己的生命终结了那场不幸,是希望他日后能够自由的生活。 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走出去。 月川国的这场劫难,让他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了战争的代价,意识到了生命与责任的价值,他不应该停留在过去。 该往前走了。 当这个念头落定的那一瞬,他想起那天混乱之时,他本该逃走却选择留下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原来他也能为了那些本不想干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么他日后,也能做更多力所能及的事情。 明若抬头看向绚丽的花海,忽的释然一笑。 然后脚步坚定的转向主殿的方向。 …… 蛊神庙外面的战场慢慢被清扫干净,蛊神庙也逐渐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依然有无数的子民一步一叩的前来朝圣。 蛊神庙的香火也一如既往的旺盛。 方才闻清清来告诉盛云娇,他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可以准备回去了,盛云娇想了想,跑来香炉这边,取了香,虔诚的上了三炷香。 言樾看她一副虔诚的模样,很是好奇的凑过来问,“盛小四,你这么虔诚,求什么呢?” 盛云娇被他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瞪过去:“要你管!” “说来听听呀,好歹我也给你讲了那么故事呢,你还说写话本子赚了钱分我呢,我这就好奇你许了什么愿望,你都不肯说啊!”言樾嬉皮笑脸的看着她。 盛云娇蓦地脸红了下,“你管我求什么呢,我,我求个夫君不行啊!” “你……”言樾本想逗弄盛云娇的声音蓦地顿住,脑子里闪过当初自己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听说她出了事,却又恰好与她错过的场景,还有那日,水中将她救出来的画面,那时重逢的喜悦遮掩了一切,但此时却倍感心惊。这一趟到月川,他差点死了,她也差点丢了性命,只差那么一点,他们便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一想到此,言樾的心脏一瞬便狠狠揪了起来。 “盛小四,那我当你夫君好不好?”心比理智先一步做了决定:“我娶你!” “你……”盛云娇呆呆的看着言樾,大脑一片空白,脸却红了个通透,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言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很是认真的盯着她:“我,我不开玩笑,我认真的!盛小四,不,娇娇,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可能是很早的时候,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也喜欢跟你聊天!我从小就想上战场,做个大将军,刚来西南的时候我特别的兴奋,可是不怕你笑话,我头一次跟着出去剿匪,我手都是抖的,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战场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晚上回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么的孤单!” “那段时间我最期盼的,便是能收到你的来信,旁人都懒得很,根本想不起来同我写信,只有你会不厌其烦的跟我讲京城的故事,问我在西南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我那时真的好高兴,好高兴能跟你分享的那些瞬间,我才能真正的感觉到,我还是从前的我,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回到京城的时候皇上要给我赐婚我都吓坏了,我虽然讨厌六公主,但最重要的是,我从心里不想娶别人!我听说你出了事,我都要担心死了,我恨不得提枪去杀了那帮欺负你的畜牲!” “所以你知道我后来得知你去了花州城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我日夜盼着能去找你,却依旧天不遂人愿,我不光没能去找你,还差点在祸阴山里丢了性命!生死之间我无数次的想,我都没有跟你说一声,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娇娇,我很认真,特别特别的认真,从来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言樾格外认真的看着她,抬起手指便要对天起誓:“我言樾发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我要是骗了盛云娇,就叫我……” “停停停!”盛云娇眼疾手快的去捂他的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发誓有什么用啊,我信你还不行嘛!” 言樾嘿嘿一笑,激动的一把抱住了她:“那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盛云娇红着脸推他:“我答应什么了?” “同我成亲呀!”言樾急声道,“你放心,等我回去,我就叫我爹去花州去提亲……” 言樾说到这里,却又蓦地顿住,有些不敢去看盛云娇的眼睛:“对不起娇娇,我嘴快了,我爹他现在去不了花州,我……我还想跟着表哥一起北上,我可能,可能要晚点同你提亲了!” “我,我……我要是能回来的话,我一定亲自上门去提亲!我要是回不来,你,你也别等我……” 言樾垂下头,脸憋的通红,忽的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哪有人刚刚说要上门提亲又反悔的! 盛云娇抬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抬起来,对上自己的眼睛,“言小樾,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我都答应你了,还能反悔不成?” 言樾呆呆的看着盛云娇,脱口而出:“你答应我了?” 盛云娇望着他,忽的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一下,“喏,现在信了吧?我可是盖章了,你要是不回来……” “我一定回来!” 第635章 只瞧见你们抱上了! 言樾激动的一把抱住了盛云娇。 盛云娇红着脸要推开他:“你干嘛呢,这里好多人呢!” 言樾:“怕什么?这里又不是大昭,没人会说闲话的,反正说了也听不懂!你方才亲我的时候,你……” “哎呀你别说了,就你话多!”盛云娇气的去锤他。 言樾抓住她的手,“你现在可是我媳妇儿,盖了章的,我光明正大!” 盛云娇瞪他:“你闭嘴!” “那我不管,你可是答应了的!”言樾眉飞色舞。 盛云娇望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咬着唇,小声说道:“其实……其实方才我骗你的,我不是求个夫君,我是求……这世间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没有战争。” 希望月川没有战争,希望大昭也不要有战争。 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流血牺牲,也不会有那么多将士马革裹尸。 她知道这个愿望太过缥缈,但希望终有一日,这世间能有这么一方净土,庇护万民安宁。 希望她在意的人,这世间无数人在意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言樾垂眸望着盛云娇的眼睛,眼神明亮,他喜欢的姑娘,永远赤忱可爱。 …… 陆泱泱进宫一趟回来,正要去找闻清清同她一道去寻剩余的药材,找了半天的人,就瞧见她狗狗祟祟的躲在一尊石像后头津津有味的嗑瓜子儿。 陆泱泱好奇的凑过去,从她手里摸了几粒瓜子:“瞧什么呢?” 闻清清被她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捂着嘴瞪向陆泱泱,便瞧见陆泱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一副吃到了大瓜的模样,方才从她手里顺走的瓜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陆泱泱捂住嘴:“搞半天这传言竟然是真的啊!” 闻清清凑过来:“你说他俩呀?” 陆泱泱不解:“你知道?” 她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先前在花州城的时候为了查线索还看了他俩来往的书信,她都没发现什么端倪,所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陆泱泱一点也没想明白。 闻清清“啧”了一声,“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啊,怪不得执衣说你在感情上少根筋呢!” 陆泱泱斜她一眼:“你才少根筋呢!你比我懂多少?” 闻清清不服气:“那我可是理论王者,至于为什么不是实践王者,那是因为我一心热爱事业,然后帅哥都有对象啊,看来我是遗传了我娘,没有可能为一个男人停留了,前方大把美男等着我!” 陆泱泱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我认真的啊!下次我跟我娘出海去,我也带个金发碧眼的回来!”闻清清哼道。 “什么金发碧眼?”盛云娇循着声音,好奇的凑过来,结果不光看到了闻清清,还看到陆泱泱,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躲这儿干嘛?”她方才跟言樾在那儿说完以后,想着一道回去,才走没多远就听见闻清清的声音,就过来看看,这会儿看到俩人站的位置,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你,你们竟然偷听!” “没听见!”闻清清赶紧自证清白:“这么远呢,你不信你自己听听!” 盛云娇又看向陆泱泱,陆泱泱立刻赌咒发誓:“我刚来!只看到你们俩抱上了!” 盛云娇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通透,急忙伸手去捂陆泱泱的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跟殿下你们……” 盛云娇羞恼的瞪着她。 陆泱泱一脸无辜:“那你们什么时候……” “就刚刚!”盛云娇生怕她再继续说下去,赶紧截断了她的话。 陆泱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去看一张脸早就红透了的言樾:“就刚刚?” 言樾忙不迭的点头:“我发誓,我先前是有心思来着,但还没来得及表明心意。” “哦~”陆泱泱拉长了声调:“原来是刚刚表白了呀!” “陆泱泱!”盛云娇双手捂脸,都怪言樾,她可真是要没脸见人了!哪有他这样直接说出来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陆泱泱好笑的扒开她捂着脸的手,然后捏了捏她的脸:“还有正事儿要跟你们说呢!” 盛云娇见这话题总算是转移了,赶紧问道:“什么事儿?” 陆泱泱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嗯……也不是特别着急,不然,你们先去约会?” 盛云娇:“你还说!” 陆泱泱笑出声来,“是这样的,阿却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这几日便要启程先回锦州去了,言樾定是要一道回去的,但我这边还有别的事情,怕是还要耽搁一段时间,娇娇,你是留下来同我一道走,还是跟着言樾他们先回锦州?二叔二婶都十分担忧你的安危,这么长时间过去,无论怎样,都要先给他们去个信儿才是!” 盛云娇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说道:“我同你一道走!” 言樾顿时幽怨的看着她:“那我呢?” 盛云娇抱住陆泱泱的胳膊,歪头看他:“你去忙你的事情呀!我要跟着泱泱一起,我虽然是不会医术,但我也读书认字,总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就麻烦你回去以后,派人去给我爹娘送个信,告诉他们,我同泱泱在一起,我好的很,叫他们莫要挂念。” 这一路走过来,盛云娇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娇小姐了,从前她看着京城出事,她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为了避祸,只能远远的离开京城。在花州城的那段日子,她想尽办法的自娱自乐,但也总是想,若她也能做些什么便好了,不拘是多么小的事,她希望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是一个在慢慢成长变得更好的人。 在内宅的时候,她能窥见的天地,无非是衣裳首饰,吃喝玩乐,但是见过外面的世界,在鬼门关踩了一脚又一脚,她方才明白,人活着,不光要珍惜生命,也可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她可以有喜欢的人,有一天嫁人生子,但她也不止是盛四小姐,还是盛云娇。 第636章 提醒 盛云娇想试一试。 她不想对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无能为力。 她可能永远当不了什么大英雄,但至少,她要进步一点点,再多一点点。 这样,当意外来临的时候,她就不会只能被动的等待命运的安排。 言樾呆呆的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喜欢的姑娘,她在闪闪发光。 陆泱泱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呀,看呆了呀!” 言樾回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歪头,“我突然想起来,你拐走我妹妹,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言樾瞬间大喊冤枉:“她这恨不得挂你身上的架势,我哪里拐得走?她选你都不选我!” 盛云娇娇哼一声:“你知道就好,在我心里,当然泱泱排第一了!” “那我呢?”言樾满含期待。 盛云娇眨眼:“看你表现!” 然后便挽着陆泱泱的胳膊晃了晃:“咱们快走吧!” “啊?”言樾不甘心的追上去:“那等将来你嫁了我,我带你走遍整个大昭,带你听最好的故事,吃遍全天下的美食!” 盛云娇再次红了脸,转头去瞪他:“你能不能小声点!” 言樾嘿嘿一笑:“得叫你听见呀!” 盛云娇脸更红了,嗔他一眼,拉着陆泱泱加快了脚步。 笑声散满周遭,连路人都禁不住看过来,看着少年们生动飞扬,情不自禁舒展了眉眼。 月川看似还是那个月川,但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月川了。 …… 几日后,宗榷和言樾带着他们的人撤离月川,出乎意料的是,明若竟然留了下来。 他找到陆泱泱,将一封信递给她,托她转交到盐帮,送到蔺无忌手上。 陆泱泱确实没想到他能选择留下来,不过还是问了句:“那你何时回去?” “一年两年,也可能三年五年,总是会回去的。”明若同陆泱泱说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玩笑的语气。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他,总觉得明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他是个看上去极温和的人,但身上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悲伤,有种对生命永远无望的死感。 哪怕从前伪装的再好,那种感觉总是不会骗人的,他似乎永远都与人之间隔了一份淡淡的疏离。 但此时陆泱泱却觉得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是明快了许多,人也似乎有了些温度。 她有些好奇这种变化是怎么来的,但也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将信收好,同他说道:“我会托天乘商号的人转交,但何时能到蔺无忌手上,就不知道了。” 明若点点头:“你不问问我,为何要留下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应该有你的理由。” 明若失笑。 “泱泱,有些话,我从很早的时候,便想同你说,只是我想我永远都没有资格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了,这样也好。无论如何,我都心存感激。”明若安静的看着她,袖中的指尖缓缓握紧,怕只要一点不小心,那份遮挡不住的贪恋,就会直白的跑出来,泄露他的心事。 自遇见她,就喜欢她。 却偏偏,从始至终,也没有资格喜欢她。 更无法说出口。 说出口,怕此生都没法说再见。 但还是想再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还能如同今日这般,再见一面,两面。 哪怕只是寥寥片刻,他也会感激。 陆泱泱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许的古怪,只是还不等她细想,明若便转了话题:“我与无忌幼时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并非盐帮前任帮主的亲子,此事先前你知晓。” 陆泱泱点点头:“怎么说起这个了?” 她对蔺无忌也不感兴趣啊! “无忌南下的时候,提到一件事,有人寻他,说是同他的身世有关。”明若说道:“原本这是他的私事,我不该多嘴,只我心中有个不确定的猜测,觉得还是要同你说一声。” 陆泱泱顿时好奇的看向他。 “许是同北燕有关。” “什么?”陆泱泱这下是真的惊了。 “我与他相交多年,自是信任他的人品,但这世间万事万变,人心难测,即便他没有旁的心思,也难保会有人利用此事。”明若看向远处,同陆泱泱说起缘故:“我接父亲回大昭之时,曾借用过他的人脉,父亲远远见过他一面,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他可是北燕血脉?我当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告诉父亲他多虑了,直到他察觉自己的身世有异南下,我才觉得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陆泱泱简直是越听越惊讶。 明若的父亲,前长公主驸马薄自安随重文太子在北燕为质,这些年来他们所能见到的北燕人,能叫他印象深刻的,至少也得是北燕的贵族。 若蔺无忌的身份当真有问题的话,那怕是出身绝不普通。 可这样的一个人,又为何会流落到盐帮去呢? 这是意外,还是背后早有人谋划? 可陆泱泱对北燕更是一无所知,若早两日知道此事,她也能问一问宗榷,许是能有什么线索。 但如今宗榷都已经离开了月川。 只是她也能明白明若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宗榷,而是告诉她,因为这只不过是没有什么根据的猜测,告诉她是给她提个醒,但若告诉宗榷,那便是上升到另外一个问题了。 明若见她似有些苦恼,浅声同她道歉:“若这些叫你不安的话,你便当没听过好了。” 陆泱泱摇头:“那倒不至于,我还得谢谢你的提醒,若当真是这样的话,怕是背后之人早有谋算,且恰好在这个时候捅出来,定然所图不小。” 明若微愣,“阿却总夸你聪明,如今我算是见到了。” 他只是同她提了这个可能,她便准确的提出了这个时机,确实,他之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同陆泱泱提一提,便是因为时机。蔺无忌这么多年在盐帮,他的身世都没出过任何问题,怎么偏偏是在盐帮大整改之后,又或者,恰恰是在江南盐矿的事情之后被提出来了呢?背后之人所图的,又会是什么呢? 以他对蔺无忌的了解,以蔺无忌对陆泱泱的心思,他们必然还会再碰面,还会有交集,所以他才一定要提醒陆泱泱。 第637章 一起去凑热闹 陆泱泱再次谢过他的提醒,“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的,多谢。” “你若再谢下去,我便不知道要说多少谢谢了。”明若语气轻松的同她开玩笑。 陆泱泱也随之一笑:“那我便不说了,你也保重。” “好。”明若浅笑着应道。 陆泱泱挥手同他道别,然后去找银月绫。 明若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牵起。 他这了无生趣的人生,因为遇见她,终于添上了一抹色彩。 哪怕只能长长久久的藏在心里。 他也无数次感激上苍。 感激遇见。 只愿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他能变得更好一点,能在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少一些愧疚,多一点底气。 能叫她知道,他是不是也不算辜负了母亲对他的期待。 陆泱泱到银月绫那里的时候,恰好大祭司和黎十三也在,见到陆泱泱来,他们便起身告辞了。 原本担心苗疆的安危,两人是想要早些回苗疆去的,但是只他们两人上路实在是太危险,陆泱泱问过他们,要不要同言樾他们一起回锦州,然后再回苗疆,他们拒绝了。得知言樾他们回到锦州之后,定会处理苗疆的问题,他们便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反倒是银月绫这边,她一个小姑娘,诸多事宜都需要帮忙,大祭司和黎十三也算是她最亲的人,所以他们便决定多留一段时间,同陆泱泱他们一道回去,也相互有个照应。 也是为了报答陆泱泱他们对苗疆的大恩,密林一路凶险,有人带路,会顺利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从前苗疆以圣女名义送来月川的那些姑娘们,如今死的死,伤的伤,但也还有几人,大祭司征求过她们的意思,她们也想一道回苗疆去,只是身体未愈,也还要再耽搁一些时间。 他们离开之后,银月绫看着陆泱泱,有些不舍的问,“你是不是也是来同我辞行的?” 陆泱泱纳闷儿:“方才大祭司和黎大哥跟你辞行了?” 银月绫点头:“他们说有几个族人已经决定了要跟他们一起回去,他们打算将人接出去养伤,再随着你们一道离开,日后便不特地往宫里来了。” “我知道他们是要与你一道走的,既然他们来辞行了,你定是也要走了。” 陆泱泱颇有些好奇的问她:“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才不会!”银月绫傲娇的说道。 不过说完了之后,她声音又有些闷闷:“好吧,还是有些舍不得的,跟你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还是挺开心的。” 银月绫这样的天才,在苗疆的时候受尽万千宠爱,但属实是没什么朋友。 甚至族中那些姐妹都巴不得她早些离开了再也不要回来,毕竟谁愿意天天见着这么一个变态压在自己头上,想想都很窒息。 银月绫就是这种环境当中长大的,也自然没什么人会跟她交心,更别提交朋友了。 但是跟陆泱泱他们这一路走来,她收获了许许多多从前不曾想过的东西,甚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永远跟他们一起去冒险,去做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尽管嘴上从未说过,但是在她心里,他们都早已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了。 可她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们也终将都会走向自己的路。 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个过程会如此的精彩难忘,而时间又过得这样快,这样快就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陆泱泱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银月绫嘀咕。 “我笑月川的子民肯定不知道,他们的王,原来这么可爱。”陆泱泱捧住她的脸,轻轻的捏了捏:“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们也都很开心。” “真的吗?”银月绫瞪大眼睛望着她。 陆泱泱点头:“当然是真的,月绫,不管以后月川会如何,又或者是不是真的有一天免不了一战,或者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你都可以去找我,你永远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银月绫听到这话,唇角翘的压都压不下去,连语调都分外的愉悦:“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再占我一次便宜,谢谢师娘了!” 陆泱泱差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给呛道:“什,什么?” “师娘呀,”银月绫得意:“反正我师父是认了我这半个弟子,我自然是要叫你师娘了!” 陆泱泱眨眨眼:“那,那也行吧?” “你嘴角都压不住了!”银月绫戳穿她。 陆泱泱轻哼:“我也开心,不行呀!” 银月绫看着她,转身走到案桌前,拿出月川王的印信,在一块白绢布上,盖了下去。然后拿着那块白绢布走到她跟前,“这个给你。” 陆泱泱有些莫名的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盖了印信的白绢布,“这是?” “陆姐姐,成为月川王对我来说是个意外,我既然接过了这个担子,日后便会倾尽全力做好,但我不止是月川王,也永远都会是银月绫,是你的朋友,也是承了阿却师父恩泽的弟子,日后若你们有需要,叫人拿着这块盖了印信的白绢布给我,不用写一个字,也不用交待一句话,我手中月川王军,任凭差遣。”银月绫认真的说道。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 到这一刻,她方才发现,在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银月绫已经在从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在迅速的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可她也依然还是那个她,是那个自信明亮的小姑娘。 她接过绢布,点点头:“好!” 银月绫听到这声好,方才那傲然自信的气势,又一下子变得软糯可怜起来,甚至还带上了那么一丝委屈:“那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吧?” 陆泱泱笑着应道:“嗯,再见的时候,我带你去吃遍京城的美食,去戏楼听曲,去灯会放花灯,去大佛寺夜游,一起去凑热闹。” “说好了! 我可是会去找你的!”银月绫抬着下巴,眼睛睁的大大的,努力的往上看,她可不会掉眼泪,多没面子。 第638章 神来之笔 … 从月川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但好在是有闻遇这个曾经常年四处漂泊行医的老江湖在,他们倒是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火蝉出没的地方。 取火蝉的过程虽然没那么顺利,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蹲守了一段时间之后,总算是顺利的捉到了火蝉。 如此再往回赶,等他们回到锦州府的时候,都已经是六月中了。 这些日子在山里收不到任何消息,也无法传递消息,尽管黎十三跟大祭司嘴上不说,但陆泱泱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忧心着苗疆的状况。 因此回到锦州的第一时间,陆泱泱就先带着众人去了天乘商号,打算安排车马先把他们尽快送回苗疆去。 却不想来的不是商号的掌柜,而是盛君意。 陆泱泱和盛云娇见到盛君意都颇为吃惊,陆泱泱还好些,知道盛君意如今执掌天乘商号,盛云娇是下意识的就往陆泱泱身后躲,小声跟她咬耳朵:“二哥不会来找我们算账的吧?” 盛君意扫她一眼:“小四,我听得见。” 盛云娇嘀咕:“我又没说错。” 盛君意抬了下手,立刻有人捧了个盒子过来,“赔礼。” 盛云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再次凑到陆泱泱耳边:“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二哥给人赔礼,我不是在做梦吧?” 陆泱泱已经将盒子接过来打开了。 满满当当的一盒子五颜六色的小玩意。 “海上过来的小玩意儿,你们几个小姑娘拿去玩吧。”盛君意笑道。 盛云娇震惊不已,“二哥,你这段时间难道是去哪儿发财了吗?” “我去抢劫了。”盛君意随口回道。 盛云娇看着那跟足有她掌心大小的宝石,咽了口唾沫:“你这不像是抢劫,像是被人给抢去当压寨夫君了,这么大的宝石,能闪瞎我的眼了。” 盛君意正在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编话本子上瘾了?” 盛云娇赶紧闭嘴,陆泱泱把盒子塞给她,让她跟闻清清去选。 她则是请大祭司他们进来,赶紧问盛君意:“你什么时候来的锦州?苗疆现在如何了?我们今日进城,还没来得及去打听,想安排车马先送他们回去。” 黎十三也紧张的看过来。 大祭司恭敬的冲盛君意行了礼:“劳烦公子了。” “苗疆的话,倒是不用着急了,”盛君意浅笑看向陆泱泱:“你倒是教了一个好弟子。” 陆泱泱反应过来:“你是说明岫?” 盛君意点头:“你们离开苗疆没几日,大殿下手下三千人便围了月牙山,给了三日时间,逼苗疆将盐井交出来,苗疆总寨主遣人来天乘商号求救,那小姑娘神来一笔,拿着西南总督的令牌去军营调兵请求穆将军出兵剿匪,恰好赶在双方交火之前穆将军带人赶到,两面夹击,不费吹灰之力,破了大殿下的三千阴兵,将此事定性为匪徒作乱,不光顺利解决了苗疆的麻烦,还给穆将军捞了一大功。穆将军现在供着那小姑娘,恨不得给人磕一个,苗疆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乱子,他可是难辞其咎。” “如今不光解决了西南的乱子,还顺带揪出来一串蛀虫,借此彻底肃清了西南。” “锦州知府已经命当地县令亲自去跟总寨主商议盐井的开发,你们从前担心的问题,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陆泱泱听完也十分惊讶,她当时把宗榷给她的西南总督的令牌给明岫,是为了让明岫能够顺利的见到宗榷,她确实没想到明岫能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她赶紧转头去看黎十三和大祭司,两人也满脸的震惊,但更多的是庆幸。 反应过来之后,黎十三激动的跪下来,连大祭司也弯身要跪下来,被陆泱泱给拦住了:“大祭司不必多礼,是当时总寨主诚心相护,帮了我们,我才会想着以防万一,若他有需要的地方,或许我能尽些微薄之力,但后面发生的事,我也意想不到,真要说的话,或许这也算天意。” 陆泱泱当时只能想到大殿下定然会对苗疆不利,只是她哪里能料到大殿下的手段那么大胆,直接叫人围了苗疆,甚至她原本也只是想若是黎寨主有心和官府合作的话,她可以帮忙搭个线,怎么能想到他们前脚才离开苗疆,苗疆就面临了灭族的危机。 真的是多亏了明岫的机敏,当机立断没有犹豫,这才能赶上解了苗疆之困,否则但凡是再晚一步,让大殿下的人控制了苗疆,这批人必然也能借此到月川去,月川的乱局,势必更上一层楼。 就连宗榷也是怀疑大殿下手上约莫有这么些人,所以做了完全的准备,若真的要在月川一战的话,差不多是刚好能够应对。谁也没有想到,大殿下手下这批人马,会被明岫在他们围困苗疆之时,以剿匪的名义给解决掉。 是以这批人马非但没有能够拿下苗疆,更没有可能前去支援大殿下。 属实是他们所有人棋盘之外的一笔。 陆泱泱现在都想抱着她狠狠亲一口! 简直是太给力了! 任凭大殿下怎么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也不可能算到他这整个计划里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偏偏是这个环节,彻底粉碎了他全部的计划。即便是他能顺利从月川回来,苗疆之事也由不得他了。 陆泱泱扶起大祭司,让黎十三也起来:“黎大哥,现在你就不用再担心苗疆了,有总寨主在,苗疆也会越来越好的,我等下跟商号的人说,让他们备好车马,你们随时可以出发,若是不着急,也可以留下 多待两天。” 黎十三点头:“好,那我们便再多留几日,我也想见一见你们口中的明岫姑娘,好同她当面道谢。日后你们有任何需要我们苗疆出力的地方,我们定然义不容辞。” 大祭司也说道:“十三说的对,我们苗疆这次能顺利度过难关,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日后我苗疆,也愿为恩人效犬马之劳。” 第639章 几行文字 “多谢大祭司,我们也希望苗疆能越来越好。” 陆泱泱真诚的谢过他们,然后喊人去准备客房。 闻遇一到锦州便不见了人影,估计是又钻到哪里搞研究去了,陆泱泱先来天乘商号也是为了要尽快送黎十三和大祭司他们回苗疆去,如今既然不着急了,那她也想去找宗榷,趁着闻清清和闻遇两个人都在,好尽早将药给配好。 把人给送出去,陆泱泱才想起来回来问盛君意:“你怎么来了?” 盛君意“啧”了一声:“现在才想起来问?” 陆泱泱:“刚那不是太惊讶了,给忘了。” 盛君意笑了一声,同她解释:“我接了你叫人递过去的消息,就立即去查盛云珠,查到她被人偷偷从京中带走,然后一路南下,原本这点事,我也没想着跑一趟,后来又查到点东西。大殿下身边那个雪烟,出身苗疆,他们来西南,确实是为了寻小医仙来的,只是没有收获,雪烟便告诉了大殿下月川国的事情,说圣蛊能活死人医白骨,能治好他的跛脚。但大殿下何许人,他怎么可能会因为雪烟一面之词,就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传闻,但他察觉这件事里可以做文章,便叫人去撬盛云珠的嘴,想从她口中得知,圣蛊这种东西究竟存不存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奇。但是,盛云珠告诉了他另外一个消息。” 陆泱泱震惊道:“是月川王的消息?” 盛君意点头:“对,盛云珠告诉他,只要大殿下能救她脱离苦海,她就告诉大殿下一个有关月川的天大的秘密。大殿下得到消息之后,便叫人把她从郑国公府里给弄了出去,盛云珠告诉大殿下——” 盛君意看了眼远处还在叽叽喳喳讨论宝石的闻清清和盛云娇,微微倾身凑近陆泱泱,压低了声音,“在她经历过的上一世里,在这个时间,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月川王在临死之前,突然发动政变,杀光了整个月川王族,并且在整个月川展开了一场长达数日的屠杀,留下遗言要毁灭月川之后自杀。这件事是后来从月川逃出去的人说出去的,因为太过骇人和匪夷所思,所以自然也传到了京城,震惊朝野,尽管没人知道那月川的具体位置,但是一个国家的王做出这种事情,还是被人议论了很久。” 陆泱泱恍然:“果然是这样。” 陆泱泱其实已经猜到,盛云珠一定是将月川王在月川发动了战争的事情告诉给了大殿下,大殿下才会借此机会想要搭上月川王里应外合,并且出奇的顺利。因为这本来就是月川王的目的,对他来说,只要能覆灭月川,无论是跟人里应外合也好,还是他自己动手屠杀也好,都没什么区别。 这才是月川王明月璃会答应跟大殿下合作的原因。 因为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大殿下,他想要彻底毁了月川,无论有没有加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她最后之所以没有问盛云珠,是因为那个时候再问盛云珠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此事怪我。”盛君意淡声道:“斩草不除根,果真后患无穷。” 他将盛云珠送到郑国公府,是不想她那么便宜就死了。 他从前是最纵着盛云珠的,当然也了解,盛云珠最在意什么,也更知道,该如何彻底摧毁盛云珠。 在他眼里,盛云珠那种没脑子的东西,他根本懒得对付她,但盛云珠千不该万不该,碰触他的底线。 但现在他也真后悔,没有直接送她上路。 陆泱泱想着月川国发生的事情,客观地说道:“祸福相依,倒也很难说什么样的选择会更好一些,若没有她横插一脚,想必以大殿下的谨慎性子,他也不可能轻易进入月川,更没那么容易解决掉他,届时不管是苗疆也好,还是别处也好,他手里有钱有人,想要兴风作浪,又该多少人无辜遭殃。同样,月川王早已想要摧毁月川,但月绫的出现还是让他改变了一些想法,最终改变了月川的结局。我曾听闻,蝴蝶无意间扇动翅膀,便能引发远处的一场飓风,一个细微的改变,也能带来天翻地覆的结局,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盛君意若有所思,“你这么说,倒也确实如此,命数多变,本就没有定数。那你觉得,盛云珠所谓的前世,当真存在吗?若是存在,是不是大哥真的会死在西北,盛家也终究会支离破碎?” 陆泱泱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盛云珠万千宠爱得天独厚,盛家也会随着三殿下水涨船高,何来支离破碎一说?真要支离破碎,也是梦中那个“她”支离破碎吧? 陆泱泱顿时不解:“为什么会支离破碎?若是盛云珠真的得偿所愿的话,盛家也应该会变得更好吧?” “你倒是当我不存在,若大哥当真死在西北,我会查清楚真相。”然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无论是谁。 陆泱泱微愣了下,脑子里那个其实早已经开始模糊的梦境,轰然碎裂。 在江南的时候,她问过盛君意,是不是从前觊觎世子之位,盛君意同她说过,他会觊觎任何位置,但不会是大哥的位置,他纵使做过许多错事,但绝不会针对大哥。 那时她未曾细想,但若细细想来,若大哥当真死在西北,这一场泼天的阴谋,以盛君意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会不去查明真相?而她那模糊的梦境当中,在大哥死后,盛君意没多久也随之消失了,如今联系起来,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去调查那件事了。 一个人的境遇会变,性格也会天翻地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那么,那个所谓的梦境,当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倒像是一个不曾被补全的,只浮于表面的故事。 像是,一个话本子。 一个被人为设定过的话本子。 而他们,则是话本子中被剧情操控了命运的几行文字。 第640章 真假并不重要 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荒谬。 但此时此刻,陆泱泱却好似一下子想通了所有的脉络。 若她的那场梦,是一个被人为设定好的故事,那么一切的她觉得违和的地方,便全部都能解释的通了。 她肯定,她不会是梦中的那个“她”。 但如果没有遇到姑姑,没有跟着姑姑学习医术,没有能够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本事,她在乡野挣扎着生活的那些年,她一定是积攒了太多太多的不甘,而这种不甘,一定会让她极度的渴望拥有,渴望能够得到父母的认可,得到他们哪怕只言片语的肯定。 她或许不会想到主动害人,但她也一定会反击,只是,她的反击在她看来是反击,在不在意她的人看来,那便是蓄意陷害。她跟盛云珠的那一场场较量,她也会一败涂地。 她可能到死都想不通,也可能到积攒够了全部的失望以后,才能幡然醒悟,她想要得到的公平和认同,旁人从来都给不了。 那会是一场很漫长的挣扎。 就如同她梦到的那样。 所以那个人,也一定是她。 她在里面扮演着一个求而不得的角色,一直到退场。 但她始终相信自己,她能在乡野之间一个人挣扎着活下来,那在失望攒够了之后,她也会重新站起来,挣扎着活下去。 这才是真实的她,无论她叫什么名字。 同样的,她所认识的那些人,在表面的故事情节退场之后,他们也会有各自真实的坚持和选择。 就像她问过殿下,若得知她的不公,可谓为她主持公道?他一定会。 还有陆维,从乡间到京城的路对他而言或许太远,但终有一日,他一定会信守诺言,会去找她。 还有盛君意,他的立场无论如何变幻,唯一不变的是,他绝不会让大哥枉死。 那个以盛云珠重生之后为主角而展开的故事,纵然是盛云珠一路扶摇而上的华丽篇章,但藏于那华丽篇章之下的真实人生,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她的那个梦境,是上天给她的预警,也是梦幻泡影。 无论你是否能够提前得知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否能够抵抗恶意堆积而成的大山,只要能够与自己和解,就足以冲破命运的枷锁。 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我想明白了。”陆泱泱明亮轻快的看着盛君意:“重活一世的事情,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会去做我们认为对的事情,所以管它是真是假!” 盛君意微愣,随即也释然,他算是少数猜到,盛云珠是重活一世的人,他并不在意盛云珠究竟活了几世,他只是在意,在有可能存在过的另外一段时空里,他一错到底,成为他们手里的刀刃,刺向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无法想象,当真相被戳破的那一刻,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但这也只是庸人自扰,他会报仇,哪怕仇人是他自己。 他浅笑着冲陆泱泱轻点了下头,“不错,真假并不重要。” “所以你特地亲自跑一趟,就是因为查到了盛云珠捅出来月川的事情?”陆泱泱问道。 “这只是其一,若叫他们得逞,西南必然动乱,我自然要亲自走一趟,把这件事告诉殿下,让他来定夺。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那时远在江南,收到消息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安排,这一路赶过来,可不是恰好就错过了? “至于这其二,朝中今年可是热闹的很,去年因着几桩大事,加上江南盐务整顿,倒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但今年自开春开始,皇帝身体欠佳,朝中便开始蠢蠢欲动,不止是三殿下,后面几位开始长起来的,也都逐渐有了心思,尤其是,殿下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入了京城,已经热闹了好些时候了。” 听他这么说,陆泱泱才惊觉,从她离开京城到现在,都已经一年了。 她也没想到,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京城的动向? 虽然早知道殿下还活着的消息早晚会传入京城,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陆泱泱立刻起身,“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要尽快把药给配出来。 陆泱泱说着便要走,刚转身没走两步又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凑到盛君意耳边低声道:“明若告诉我一件事,他怀疑蔺无忌的身世可能跟北燕有关,你记得一定要帮我查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盛君意也十分惊讶:“此事非同小可,你等我消息。” 陆泱泱点头,转身薅起闻清清:“走走走,先去干活,娇娇你先跟二哥在这儿待着,你要是想去找言樾,让他给你安排,我得先去配药。” 盛云娇知道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在火焰谷蹲守了那么些天,就为了取一样药引,她自是不会跟过去添乱,急忙说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等人跑了,她才后知后觉,转过身困惑的看向盛君意:“不对呀,刚刚泱泱竟然喊你二哥了?稀奇了呀,二哥,你是靠什么让泱泱原谅你的?难不成……” 盛云娇打量着越成熟越妖孽的盛君意,心痛的出声:“靠脸?” 盛君意敲敲桌面:“小四,过来。” 盛云娇小不小步的挪过去,下意识的捂住脑袋:“二哥,二哥我错了,我夸你呢,真的,长得好看也是一种本事。我可崇拜你了,真的!” “是吗?当初借着我的名义到处骗人跟你聊八卦,还收别人的吃食,如此看来,倒确实是有点用呢?”盛君意含笑开口。 盛云娇咬唇背过脸,不是吧不是吧,合着他都知道啊? 那也不能怪她啊,谁叫他的名声最好用呢,京城那群小姑娘一个个都跟着了魔一样,只要她随便透漏几句,她们就把她当亲姐妹,什么八卦都跟她讲,她也就是物尽其用吧、 “我对你贡献这么大,不如你先跟我讲讲,你跟言樾是怎么回事?嗯?” 第641章 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盛君意好整以暇的看着盛云娇。 盛云娇面色扭曲,不是,到底为什么呀,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啊? 就刚刚那么会儿功夫,虽然没注意听泱泱跟他说了点什么,但肯定不可能把这也告诉他的呀,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变态的? 每天睡人床底下了吗? 盛云娇抠着手指,绞尽脑汁的想着。 盛君意端起茶杯,见她还没动静,“想好怎么编了吗?” “不是,我说二哥,你这一天到晚的这么闲的吗?”盛云娇嘀咕:“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管闲事啊!” “不巧,我前几日外出办事,路过花州城,特地去见过二叔二婶,他们自从得知你打算出去闯荡江湖了,是左右也不放心,特地叮嘱我,若是见了你,让我好好管教一下。”盛君意微笑:“所以这闲事呢,我还是要过问一下的。老实交待吧,不会觉得出去玩了这一趟,真把自己当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了吧?” 盛云娇气的跺脚,“二哥,你怎么这么讨厌呢,我说还不行嘛!我,我喜欢他!我知道分寸的,你放心,我发誓,在定亲成亲之前,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盛君意:“……想的倒是挺远的,话本子没白写啊。” 盛云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点儿什么,懊恼的瞪向盛君意。 盛君意起身,走到她跟前,摇摇头:“小四,我只是担心你吃亏,提醒你一声。以后话本子还是多看点正经的,乖。” 说完指尖轻轻的在她眉心弹了一下,悠悠的走了。 盛云娇捂脸,她没脸见人了,她都说了点儿啥啊,什么雷池不雷池的,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啊! …… 陆泱泱拉着闻清清离开后院,叫商号的小厮帮她们准备了马车,带她们去锦州城最大的药堂。 闻清清不解:“咱们去药堂做什么?不是说去找舅舅吗?” “他肯定在药堂。”陆泱泱十分笃定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一进城,舅舅一溜烟就没影了,撒手没。从前还在药神谷的时候,就听外公说起过,她舅舅打小就是个拴不住的,还没他养的那条狗靠谱。 “我猜的呀,”陆泱泱解释:“阿却在京城开了间药堂,叫仁心堂,是京城最大的药堂,我第一次见师父,就是在仁心堂里。西南盛产药材,我问过仁心堂的掌柜,仁心堂的药材多半都是从西南运过去的,所以西南定有专供仁心堂的药田。锦州城是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府城,这里肯定开了仁心堂。师父从前云游四海到处行医,他那个死抠门的性子,出门行医八成能把自己给饿死,所以你猜,他要是没钱了会去哪儿?” 闻清清了然:“去仁心堂?” “没错,所以我们去仁心堂,一定能找到他。”陆泱泱说道。 闻清清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早些年有师兄师姐外出游历,回回说若见了舅舅,定然捎信儿回去,可惜了,十几年都没人见到他!你还真不愧是他的徒弟!”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仁心堂的外面,陆泱泱掀开车帘,看到仁心堂三个字,拉着闻清清跳下了马车。 这会儿正是下午仁心堂最忙碌的时候,连门口都有人在排队。 陆泱泱正要进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泱泱?” 陆泱泱闻声赶紧转过身,便瞧见宗榷从马车上下来。 陆泱泱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跟前,惊喜的问他:“你怎么来了?” 宗榷抬手指尖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温和的回道:“来找你。” “找我?”陆泱泱惊讶。 宗榷浅笑:“不知你何时回来,便叫人盯着仁心堂和天乘商号,仁心堂离的近些,所以收到消息,就先过来瞧瞧。” 陆泱泱心中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先去天乘商号见了二哥,得知苗疆的危机已经化解,便来仁心堂找我师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就……” 她只想着快些把药给配好,倒确实没想着要第一时间见到他,但他却在时刻关注着她的消息。这种感觉对陆泱泱来说有点奇妙,好像头一次那么清晰的感知到,有人这么把她放在心上,明明他还有那么多事情做,却还是第一时间就来见她。 “咳咳,”闻清清轻咳一声,陆泱泱转过头去,闻清清冲她眨眨眼:“那我先去找舅舅,你们慢慢聊,不着急哦!” 陆泱泱赶紧叮嘱她:“别忘了重要的事!” 闻清清摇头:“放心吧,忘不了,我待会儿就叫人去问。” 然后转身进了仁心堂。 宗榷抓住陆泱泱的手:“你一路奔波,先随我回去收拾下再过来,我叫厨娘做了些这边的点心,待会儿叫人送些到这边来。” 陆泱泱正想说自己不用,但是转头对上宗榷的眼睛,她顿时有些不忍心起来,他知道她回来,第一时间来找她,她要是拒绝的话,他应该会失落的吧? 他们现在,怎么也算是清清说的那样,算是在谈恋爱吧? 忘了仔细问问,这恋爱要怎么谈了,要不,先跟他回去? 陆泱泱把拒绝的话给憋回去,然后冲着宗榷点了点头。 宗榷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超马车走去。 陆泱泱垂眸看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快,好像每次跟他靠近,或者像这样接触的时候,她都会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感觉,难道这种感觉,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紧张?心动?还有点烫烫的? 陆泱泱这边出神的想着,一不留神脸就朝着宗榷的身上磕了上去,宗榷及时抬起手,贴上她的额头,浅笑着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泱泱睁大眼睛,看着宗榷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像是要溺死人不偿命的眼神,她的唇角顿时都有些干涩起来。 陆泱泱手指勾了勾,“先上马车。” 宗榷握着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陆泱泱手指勾住宗榷的衣领,将他往跟前轻轻一拉,凑过去贴上了他的唇。 第642章 咱们先圆个房? 一触即分。 宗榷还有些恍然回不过神,只握着陆泱泱手指的手不自觉的用了力,嗓音干涩,“泱泱?” 陆泱泱的心跳的极快,眼睛也格外的明亮。 “我试试。”陆泱泱开口说。 “嗯?”宗榷眼神如同一张网,将她紧紧锁住。 “很长时间我都在想,心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殿下把选择交给我,是想让我顺心而为,让我能自由自在的选择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殿下你。所以我想,殿下究竟是不是让我心动的那个人,我是因为感激而喜欢你,还是因为心动而喜欢你,但是今天我突然间想明白了。”陆泱泱认真的回望着他的眼神,将自己的心里话全盘脱口而出,“今天二哥问我,若是前世今生真的存在,那什么是真什么假?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我就像是我曾经跟殿下说过的那样,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被嫉妒折磨的面目全非,却得不到一点偏爱,我不相信我会是那样的结局,所以我拼了命的证明自己,我并不需要他们的偏爱,我也不会沦落到那样的结局。” “但是这一路走来,我才明白,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会渴望父母,渴望亲人朋友的偏爱,渴望公正,渴望很多很多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却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会拥有的。无论是我想要偏执的去证明,争夺,还是舍弃,其实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真正应该做的,是跟自己和解,我不可能什么都拥有,但我也会拥有很多很多。我自己走过来的路,教会我的东西,这些才是真实的。” “所以那个困扰了我许久的问题,其实也只需要试一试,就知道答案了。”陆泱泱再次凑近宗榷,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双眼真诚而无辜,“殿下听见我的心动了吗?”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的答案,理不清的感情,其实哪有那么复杂? 她只是因为从前的那些经历,不曾想也没工夫去想男女之情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就是想靠近他。 从第一次想要靠他近一点,就是心动。 对他心动。 殿下听见我的心动了吗? 当这个声音落定的那一刻,宗榷的手落在陆泱泱的侧脸,修长的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落在她的后颈,眉心贴在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的那一瞬,他所有的克制都轰然碎裂,失控的,用力堵住了她的唇。 是了。 他从不曾这样确认过,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了。 这世间任何形式的真情剖白,都不及这一刻,靠近彼此时,最真实的心动。 在感情里,他也只是一个卑劣的人。 他沉溺于她对他的用心,恨不能将她私藏,又深知她的秉性,知晓她的真诚,知道她对在意的人都一样用心,所以他也不满足,他不满足只是用心,他想要更多,想让她的那颗心,被他完完全全的占据,一丝一毫,也无法分给旁人。 所以他克制着以婚约的名义将她拴在身边的冲动,让她自己去想,自己去弄明白,自己去一点点完完全全的把他放到心上,不是什么责任,不是什么感激,不是什么怜悯,而是单纯的喜欢他,爱上他。 他要她这样爱他。 他忍的要疯掉。 陆泱泱被他吻的险些窒息,在他终于舍得松开她的时候,靠在他的肩上微微的喘息着,唇角都要麻了。 似乎还被咬破了。 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指尖攥住了他的衣角。 宗榷手落在她的腰上,轻轻一抬,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指腹落在她殷红微肿的唇角,嗓音愈发干涩,“疼吗?” 陆泱泱刚才那个姿势腰都要僵了,顺势趴在他怀中,扭动了下身子,寻了个舒适些的姿势,“殿下咬我时,怎么不问疼不疼?” 宗榷低低笑出声来。 “是我的不是。”宗榷耐心同她道歉,按住她的腰,“莫要再动了。” 陆泱泱后知后觉,方才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她咬着唇,只觉得脸颊滚烫,小心翼翼的同他建议:“殿下,你如今,还是得清心寡欲才行。” 说到此,她又有那么几分小小的纠结,她要配的那药方比如今更为霸道,一旦用药,少说也要一两年的调理,才能彻底清除身体内的余毒,在此期间,可切不能房事。 那她这番表白,可是早了些? 陆泱泱抬起眉眼看向宗榷,恰好对上宗榷含着欲望的双眸,如烈火般似是能将她整个吞噬。 陆泱泱只觉口干舌燥。 如此清绝的美色,她也很是好奇,想要认真研究下人体的进一步构造。 果然有些念头不能开了口,从前不敢太靠近时,连贴近一些,都紧张慌乱不知所措,如今壮着胆子亲都亲了,便贪心的想再上手摸一摸。 大约是她这眼神过于直白,宗榷再次凑近她,吻落在了她的眉眼,一步步挪向唇角。 陆泱泱急忙抬手,捂住了嘴。 宗榷唇隔着她的掌心,落在她的手背上,“泱泱,你人在这里,我如何清心寡欲?” 陆泱泱微微瞪大眼睛,咬着唇小声说,“我就是想,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清清说,恋爱要慢慢谈才有意思。” “她谈过?”宗榷问。 陆泱泱不确定:“那没有吧?” “那不听她的,没有参考价值。”宗榷温声道。 陆泱泱眨巴下眼睛,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啊。 陆泱泱顿时认真的思考起来,若她将药给配好的话,那起码要再过个一两年,他们才能更进一步,现在虽然也不那么合适吧,但比起之后,倒也不算什么影响?那么她是现在先感受一下呢,还是过个一两年以后再说呢? 对着这么犯规的一张脸,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把持不住诶。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 宗榷看她走神,“想什么呢?” “想要不,咱们先圆个房?”陆泱泱红着脸,小声说道。 宗榷别过脸,猛地低咳几声。 双眼被浸湿,满是无奈宠溺的闷笑,“傻姑娘。” 他怎么舍得? 第643章 我的就是你的 陆泱泱听着宗榷那声闷笑,一张小脸红了个通透。 在西南这地方并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她自然也就没有刻意化妆,白皙的脸颊透着艳丽的粉,而那片栩栩如生的羽毛,就宛如火凤的尾羽,好似要腾空而起。 格外的勾人情动。 宗榷指尖落在她的下巴上,指腹擦过她微肿的唇角,眼底欲色更浓。 然而他也只是再次贴上她的眉心,轻轻的蹭了蹭, “你年纪尚小,自己都是大夫,当知房事过早易伤身,待过两年再说。” 陆泱泱绷紧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会错他的意思了。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那啥…… 这可真是尴尬了。 那他方才说那些话,合着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想的哪个? 宗榷瞧着她脸红的都快要滴血,低笑着问:“想哪儿去了?” “那你刚刚……”陆泱泱小声嘀咕。 宗榷在她唇上轻轻的蹭了蹭,“我也只是,想同泱泱亲近些。” 陆泱泱羞恼的别过脸,可真是丢死人了! 都怪她这当大夫的懂太多,还以为他是想要那个! 宗榷再次低声闷笑,“好了,别害羞了,情之所至,我能理解的。” 陆泱泱差点咬到舌头:“你理解个什么呀,你快别理解了,这马车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这路有这么远吗?” 马车外,裴寂轻咳一声:“早到了,就是你要下来吗?” 陆泱泱听到裴寂的声音,蓦地瞪大了眼睛,“嗖”的一下推开宗榷从他身上跳下来,推开车门直接顺着跳了下去,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没忍住转过身,一言难尽的打量着裴寂:“你专业吗?你不回避一下的?”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啊! 陆泱泱感觉自己脑仁都麻了。 裴寂一脸无辜:“我寻思着,这时间也不够,应该用不到刻意回避吧?” 陆泱泱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这个时间也不够是个什么意思,她登时脸色爆红,狠狠瞪了裴寂一眼:“裴大人,我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你了,你能想个办法吗?”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裴寂:“……” 你们真情表白的时候,也没说要避着我呀? 宗榷从马车上下来,裴寂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 宗榷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个办法,嗯?” 然后也跟着陆泱泱进了门。 裴寂:“……” 不是,他想什么办法?这夫妻俩又玩什么花样? 陆泱泱跑进院子,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她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呢,就这么走了进来,她现在该往哪边? “往右边。”宗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能读心似的。 陆泱泱“哦”了一声,抬腿往左走去。 宗榷拉住她的手,“走反了。” 陆泱泱摸摸鼻子,转过身来,手被宗榷拉住,带着她朝另一边走去。 “这里是我的私宅,从前来锦州办事的时候置办的,总督府还有锦州的言府眼线太多,不好停留,这里安静些,距离仁心堂也不远,日后你便住在这里。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好了东边的院子,出了侧门拐一条街便是仁心堂,客房也都收拾好了,可以带上你的朋友们一起过来,我住在西边竹林那里,不会影响到你们。”宗榷带着她一边走,一边同她说道。 商号那边房子多的是,陆泱泱倒是没想到这些。 更没想到他安排的如此周到。 陆泱泱忍不住问他:“阿却,你是不是很有钱?” 怎么感觉他走到哪儿,都能舒舒服服的跟回家似的,什么都能安排好。 宗榷轻笑一声,“我是不是没同你说过,若是缺银子了,便去天乘商号支取,要是嫌不方便,待会儿我将裴寂的印信给你,你拿了去景丰钱庄随便取,或者你拿闻清清的印信去取,记账,我让裴寂在年底盘账的时候一并还上。” 陆泱泱狠狠的咽了口唾沫:“殿下,你这是认真的吗?” “我何时同你开过玩笑?”宗榷捏了捏她的手指:“不信?” 陆泱泱不是不信,她是羡慕啊。 虽然吧,自从大哥给了她第一桶金,她拿去给绿瑶做生意之后赚了不少,后来又陆陆续续收到一些馈赠,加上跟江执衣他们一起做生意也早已开始盈利,但她身上是真没几个钱啊!想当初她跟闻遇因为二两银子讨价还价的时候,她都觉得肉疼,什么时候这钱都能叫她随便花了?所以他这到底是有多少钱啊! 宗榷看着她那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好笑的同她解释:“景丰钱庄背后的主人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先生说日后钱庄必将是整个大昭乃至天下的重中之重,我便参了一股,只不过我的印信不好随意拿出去用,便用了裴寂的。天乘商号也不在我名下,给了你二哥。但无论怎样,总不能亏了我们泱泱的钱花。” 陆泱泱十分震惊且不可思议,万万没想到,当初穷的几文钱都要靠攒的,有朝一日还能体验一下钱随便花的感觉。 这可真是……太美妙了! “那倒也不用,银子我还是够花的,就是感受一下有这么多钱,还是很开心的。”很多很多钱,还随便花,能不开心吗? “你们在玉州开的书院,也可以开到锦州来,除此之外,还有仁心堂,闻先生说过,医馆日后可以扩建成更大的医馆,分门别类,让百姓们也能更方便就医看诊。”看着陆泱泱越来越亮的眼睛,宗榷浅笑道:“这些都需要钱。你们开了臻颜坊的主意便不错,可以进一步扩大,累积到一定程度,才能成为帮助你们成为实现理想的资本,你若不擅长这些,便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人各有所长,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便是。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的便是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 “一切都是?”陆泱泱歪头看着他:“想不到殿下你也会画饼啊,殿下将来可是要执掌天下的人,如何能是我的?” “也是。” 第644章 这次,是你犯规了 “也是?” 陆泱泱好奇的问:“也是什么?” 宗榷摸摸她的头发:“以后你就知道了,好了,走吧,你们这些日子在外风餐露宿,可是吃了不少苦,待会儿叫厨娘给你做好吃的。” “倒也不算什么吃苦,”陆泱泱满不在乎的说道。 不过,她还是有点馋:“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先去洗漱,我叫他们给你送过来。”宗榷笑道。 陆泱泱猛地点头,宗榷好笑的带她往院子走去。 等进了院子,下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陆泱泱突然想起来:“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我的行李还在商号那里呢!”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她也就那么两三身换洗的衣服,但刚才只顾着往仁心堂找人去了,没想起来带行李。 她话音刚落,丫鬟便捧着一沓衣服出来:“姑娘放心,都给您准备好了。” 陆泱泱下意识的看向宗榷。 宗榷冲她点点头:“去吧。” 陆泱泱微微愣了下,然后几步跑到宗榷跟前,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阿却,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啊?” 面面俱到,都不一定她什么时候能回到锦州城,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却连吃的穿的,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从前在青州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替她操心过这些。 后来去了京城,开始还因为没有合身的衣服被他们嘲笑,还是娇娇替她打抱不平,给她做了新衣服。再后来也有很多人对她好,大哥给了她很多钱以后,她再也没有过过苦日子了。但是宗榷,只要是他在的时候,就永远会妥帖的帮她安排好一切,哪怕是十分琐碎的事情,他也都能想到,绝不叫她受一点委屈。 她也不是什么蠢人,这些东西她虽然不是那么在意,无论好坏是否妥帖她都能接受,但有人会这样对她用心,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从她遇见他开始,他就永远那么细心温柔的对她好,从前她只是感激这些好,但是此时再去回想,那些丝丝密密的心意,早已无孔不入的占据了她的整颗心。 她只是不曾去想过情爱,但一想,便知全是他,也只会是他。 宗榷垂眸看着她,指尖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拂开,“不过些许小事,我既然在你身边,怎能连这点小事都疏忽,那才是我的不是了。” 陆泱泱心尖一下子被暖意包裹,她眼睛清凌凌的望着他,忍不住说道:“你等我几日,我也送你一份大礼。” 宗榷浅笑着回应:“好。” 陆泱泱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他,转身去了浴室。 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陆泱泱脑子里浮现出两人亲热的画面,忍不住脸颊滚烫,指尖擦过唇瓣,“难道,这就是有了喜欢的人的感觉?” 陆泱泱越想,越觉得连耳根都跟着烫起来,唇角也跟着翘起来,“会一直想着他,想亲近他,还总是情不自禁。” “好像感觉还不错!” 陆泱泱吃吃的笑了两声,然后搓搓脸,“还是不太熟练,日后多亲近点,大概就没这么紧张了,熟能生巧,对,肯定是这样!” “要保持好学的精神!” “那下次,换个地方亲?” “哎呀,陆泱泱你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陆泱泱越嘀咕越觉得不止是脸热,连身上都跟着有些发烫,她赶紧晃了晃脑袋,“不准再想了,还是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陆泱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试图转换一下思路,但是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宗榷那张犯规的脸,她无力的趴在浴桶边缘,小声道,“我这是不是栽的太快了点?” “停停停!想点正经的,正经的!” 陆泱泱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怎么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傻?” 这时,门口传来丫鬟的敲门声,“姑娘,时间不短了,水怕是要凉了,可要换热水?” 陆泱泱感觉自己此时热气腾腾的,“不,不用了,我觉得这水可能还是太热了。” 陆泱泱赶紧洗完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了轻便舒服的寝衣,胡乱的擦了几下头发,便走了出去。 宗榷正坐在桌边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瞧见陆泱泱就这么走了出来,笔尖一顿,一团墨渍便落在了纸上。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陆泱泱身边,指尖捻过她一缕湿发:“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小心着凉。” 陆泱泱仰头看着他,突然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殿下,你去坐到椅子上,你的腿不能久站着。” 宗榷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照做,怕她不小心踩到他绊倒,还分出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坐到了软榻上,耐心的问:“怎么了?先把头发擦干了。” 陆泱泱看他坐好,抬起腿便跨跪在了他腿上,倾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宗榷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泱泱?” 陆泱泱一脸真诚的看着他,“殿下,方才我嘴角都肿了,我觉得可能是不太熟练,你说,是不是有必要练习一下?” “嗯?”宗榷喉结滚动,嗓音暗哑:“不太熟练?” “是啊,所以殿下,”陆泱泱无辜的问他:“要熟练一下吗?” 宗榷捧着她脸颊的手指缓缓收紧,“泱泱,这次,是你犯规了。” “我犯——”陆泱泱话还未出口,便尽数被宗榷给吞没。 陆泱泱指尖无力的揪住宗榷的衣领,微微喘息:“殿下,我的嘴唇好像更肿了。” “怪我,技术不好,听泱泱的,以后多练练。”宗榷柔声安抚她。 陆泱泱眨眨眼,分明这话是她提出来的,怎么此时感觉有点怪怪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然而没等陆泱泱想明白,宗榷便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给抱了起来,将她放到椅子上,拿了棉巾给她擦干了头发,在她眉心轻吻了下,“饿了没有?快去换衣服,饭菜都要凉了。” 陆泱泱肚子咕噜一声,响亮的回应了他。 陆泱泱轻轻咬唇,原来,她也有被美色所误,忘了吃饭的时候啊! 这时,丫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姑娘,裴大人说,闻姑娘叫人来告诉您一声,您要的东西,到了。” 第645章 百毒不侵,我也不亏 “太好了!” 陆泱泱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衣服呢?” 丫鬟赶紧去把衣服给她拿过来,陆泱泱抓起衣服套上,随手抓了把头发团起来,就急匆匆往外走。 宗榷拉住她:“什么事这么着急?吃了饭再去。” “天大的事!不说了我先去看看。” 陆泱泱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吃饭,都不等宗榷再说什么,她转身便跑了出去。 丫鬟为难的看向宗榷。 “去把点心装好送到仁心堂去,让厨娘去仁心堂的厨房随时候着。”宗榷叮嘱道。 “是,公子。”丫鬟急忙领命退下。 陆泱泱一路跑到仁心堂,被人带到了后面的偏院里,闻清清看到她那一身随意的模样,随口调侃道:“你这是洗澡洗到一半跑过来的吗?倒也没有这么急吧?” “东西呢?真的到了吗?”陆泱泱着急的问,目光在房间内打量着。 倒不愧是闻遇用过的地方,入目所见之处都是各种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些器具是用琉璃做的。 闻清清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盒子:“这两样药草保存困难,更经不起长途跋涉,但是我们药神谷也不是浪得虚名,放心好了,绝对跟刚摘下来的一模一样。只是剧毒之物,入药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药方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既然现在药材都齐了,开始吧。”陆泱泱说道。 “等一下,”闻遇开口,看向陆泱泱:“徒弟,可别怪为师没有提醒你,这个药方要想万无一失,必须要有人亲自试药,你想好怎么试药了吗?这些可都是剧毒之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轻则伤其根基,重则即刻毙命。” 陆泱泱当然知道,如此剧毒之物,若不试药,无论她对这个药方的用量有多么精准,都难保万无一失,这是在赌命。 但她早有准备。 陆泱泱看向闻清清,“我让你随身带着的那个盒子呢?” 闻清清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包里摸出一个荷包,把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掌心大小的小木盒,看上去就跟只胭脂盒子一般。 “你说这个吗?” 闻清清把盒子递给她。 陆泱泱接过盒子,将盒子打开,盒子里装着一层柔软的木屑,在木屑的中央,躺着一条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肥胖小虫子。 “这是?”闻清清震惊的看着那只小虫子:“百毒蛊?” 陆泱泱点头。 “蛊虫排行榜上排名前三的百毒蛊,泱泱,这玩意儿比你那些药材的毒性都不遑多让,你——”闻遇话音都没落下,陆泱泱已经毫不犹豫的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蛊虫闻到鲜血的味道,循着本能便钻进了她的伤口之中。 闻遇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捏起金针就要去封她的穴道,被陆泱泱挡住,血从陆泱泱的七窍直接溢出来,闻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不要命了?” “没,没事,”陆泱泱血不断的往外涌,视线模糊,她却毫不在意的握紧了闻遇的手:“成了,我百毒不侵,也不亏。” “你!”闻遇恨铁不成钢,面色复杂的看着她:“蠢丫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能这么疯!” 但凡给他一点心理准备,但凡跟他们商量一下! 闻遇简直咬牙切齿, “百毒蛊,是至少数百甚至上千种剧毒的蛊虫才能养出来一只的蛊中之王,血肉之躯若不能抵抗,顷刻间就会蚕食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死成一摊烂泥,最多三个时辰,陆泱泱,你要是抗不过去,你知道什么后果吗?你做事之前,用过脑子吗?” 一旁的闻清清也早已被陆泱泱现在的模样给吓傻了,离开月川的时候,陆泱泱让她帮忙保存这个盒子,她从来没问过她这是什么,她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百毒蛊! 陆泱泱连一瞬的犹豫和思考都没有,等托她叫人从药神谷带来的药材一到,她直接就用了百毒蛊,说明从一开始,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陆泱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但还是记得要跟他们解释:“放心,我也没那么蠢,月绫用过百毒蛊的,她告诉过我怎样才能扛过去,我有把握的,也就是会难受那么一会儿,死不了的,你们先帮我换个地方,这血流的我糊眼睛。” 陆泱泱声音一顿一顿的,“月绫说会血呼刺啦的,我还不信,刚刚那澡是白洗了。” 闻清清看着她这幅模样,浑身都快要被血给泡了,还有心思关心这个,又哭又笑:“陆泱泱,你有毒吧?” 陆泱泱:“现在是有毒,带个路就行,师父你先松手,血快流你手上了。” 闻遇憋了一肚子的火,看她现在还有功夫开玩笑,真想撬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哪有人这样,上一秒说配药,下一秒就先给自己喂毒。 他白活了一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平静的疯子。 但凡给他点心理准备也行啊! 闻遇一肚子的话这会儿简直槽多无口,吩咐闻清清:“找件隔水的布过来,快一点。” 闻清清立刻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跑回来,将布料递给闻遇,闻遇抖开布料将陆泱泱裹住,将她抱到了地下室去。 “你要是死了,我便顺手一把火将你给烧了,若不然就你现在身上的毒,埋你的地儿都得十年寸草不生。”闻遇把她放到地下室的床上,恶狠狠的瞪着她。 陆泱泱使劲眨眨眼,“师父,你先把我扶起来,这样我血要呛喉咙了。” 闻遇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将她给扶起来,靠在了墙上,陆泱泱猛地呕出两口血,这才舒服了点,“你好没常识。” “你给我闭嘴!”闻遇手指着她,不停的抖,气的攥紧了拳头:“你有常识?你做的这叫人事儿吗?” “咳咳,”陆泱泱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耳朵边嗡嗡的,她忍不住开口,“师父,要不你先别说话,耽误我念咒。” 月绫教她的蛊术心法是什么来着? 第646章 碰不得 闻清清眼睛红红的,担心的看着陆泱泱,手死死的拽住闻遇的胳膊,声音都在抖,“舅舅,泱泱现在怎么样了?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闻遇摇头:“我不知道,她现在正在逐渐失去五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我在月川的时候,找当地人了解过月川传说当中的几种蛊虫,百毒蛊不是什么人都能扛过去的,苗疆蛊毒向来号称百毒不侵,但是真正百毒不侵的,寥寥无几,因为没有几个人敢轻易尝试百毒蛊,要么便是失败了。要是能扛过去的话,她日后确实能百毒不侵,但这跟你从小用各种药浴泡出来的体质不同,她这是以毒攻毒,让毒在她体内与她彻底共生,有没有后遗症,或者对她有没有影响,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闻清清紧张的问。 “等。”闻遇闭上眼睛,咬住了后槽牙。 真是不叫人省心! … 陆泱泱离开之后,宗榷起身回书房处理公务,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没多久,他还是放下了要处理的信件,让人将去仁心堂送点心的丫鬟给喊了过来。 “点心送过去了吗?”宗榷问。 丫鬟如实回道:“回公子,姑娘走后我们便送过去了,但是不知为何,东西没送进去,院子就被封了,说是闻大夫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奴婢便将点心留在了厨房,交给了厨娘,让她等着能进去的时候再送进去。” “任何人不得进出?”宗榷心中一沉。 丫鬟点头:“是。” “退下。” 宗榷起身,伸手去抓手杖,许是起的太猛,他双腿踉跄了下,手擦过手杖的边沿,险些跌倒在地上。 他勉强撑住身体,握紧了手杖,朝着外面走去。 他不能长时间站立,更走不了太快,他向来都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但是今日却不知为何如此的慌神,他只想快一点,然后再快一点,可是出府这短短的一段路程,竟然已经叫他眉心都沾满了一层的汗珠。 那种爬满心头的,莫名其妙的焦灼,让他分外的不安,他忍着筋骨仿佛要撕裂皮肉的疼痛,只想要快一点走到仁心堂去,却不知是不是太过着急,蓦地脚下一个踉跄,腿上一软,再也撑不住,膝盖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公子?”裴寂只是去了趟茅房的功夫,便听到宗榷出了府,他急忙追上来,便看见宗榷跪倒在地上。 他走上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宗榷,“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宗榷抬起手,“扶我一把。” 裴寂伸出手,将他拉起来。 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块锋利的小石子,尖锐的地方还挂着血珠。 “公子?”裴寂下意识的看向宗榷的膝盖。 “裴寂,背我去仁心堂,快一点。”宗榷声音很轻的说道。 裴寂微愣了下,急忙弯下身,将他给背了起来,快步朝着仁心堂跑去。 他心里禁不住的酸涩,他见过殿下当年最风光的模样,也见过他双腿残废站不起来的模样,但是他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殿下会被那么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给绊倒,绊到他起不来身。 在殿下开口之前,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扶他,因为他不知道,这对殿下而言,会是多么残酷的打击。 他在抬手说“扶我一把”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裴寂心中五味杂陈,却没办法问出一句。 裴寂清楚仁心堂的格局,没有走正门,直接从侧门走到了闻遇住的偏院外面,两个伙计守在那里,看到裴寂,下意识的伸手阻拦。 “闻大夫吩咐,谁都不能进去。” 宗榷让裴寂将他放下来,伙计看到宗榷,禁不住有些惶恐,掌柜的交代过,任何时候都不能拦着这位公子。 可是,可是…… 两人下意识的跪了下来。 “公子,闻大夫……”伙计开口试图阻止。 “让开。”宗榷淡声道。 伙计赶紧挪开,让出了路,低下头。 宗榷走进去,紧闭的屋门内空无一人,宗榷站在屋内,目光转向一侧角落的墙边,走过去打开了机关。 听见动静,闻清清和闻遇急忙转过头看去,只见宗榷一步步走过来,目光落到了密室角落那张小床上。 陆泱泱此时被裹成一条,身体半靠在墙上,只露出一张被血糊的快要看不清的小脸。 宗榷朝着床边走过去,被闻遇给拉住, “她现在浑身都是毒,流出来的也都是毒血,碰不得。” “百毒蛊?”宗榷看着陆泱泱的模样,开口问道。 闻清清惊讶的看向宗榷,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宗榷冲着闻遇伸出手。 闻遇下意识的说道:“不行,即便我现在能给你再弄来一只百毒蛊,你也不能用,她用百毒蛊就是为了试毒给你配药,你——” “解毒丸给我。”宗榷说道。 “你,你不是要百毒蛊?”闻遇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 他今天真的是挺不经吓的。 “解毒丸给我,你们出去。”宗榷看向闻遇。 闻遇有些不解,一边掏出药瓶都给他,一边说道:“解毒丸没有什么用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出去。”宗榷低声道。 裴寂上前,一只手拉一个,将两人往外拖。 “哎,你别乱来啊,你们一个个的……”闻遇跳脚,但是人已经被拉出去,门也被裴寂顺势抬脚给带上了。 宗榷拿着解毒丸走到床边,倒出一颗解毒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伸手解开了裹在陆泱泱身上的布料,她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水浸湿,整个人如同泡在血水里一般,湿哒哒的。 宗榷用帕子轻轻擦去陆泱泱脸上的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然后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一滴滴的滴入陆泱泱的口中。 百毒蛊无解,只能依靠她自己扛过去,但还有一个法子,能帮助她更快的抵抗蛊虫的蚕食,就是给她提供足够的新鲜血液。 第647章 疯子配疯子 在月川的时候,宗榷教导过银月绫几日。 银月绫在学习处理政务上很难集中精力,为了引导她,宗榷就在一边教导她的时候,让她反过来给他讲有关蛊术的知识。 银月绫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是格外用心的,给宗榷讲解的时候也十分的卖力,尤其是在说到百毒蛊的时候,银月绫特地同他详细的讲了如何应对百毒蛊。 他当时只不过是那么一听,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他方才明白,银月绫说的那么仔细的原因。 这百毒蛊,只能是银月绫给陆泱泱的,即便不知道她要作何用,但一旦用了,若扛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为了给他配药试毒,陆泱泱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今日同他告别的时候,还满是兴奋的同他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真是个傻姑娘。 赌上自己的生死,受尽百毒噬心的苦,就只是为了给他试药。 眼泪混着血一起滴入陆泱泱的口中,宗榷只觉心如刀绞。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要希望他能好好的站起来,能像是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但是如果是以这样的代价的话,他宁愿自己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也不想要她为了她这么做。 她那么聪明,她一定猜得到,若告诉他,但凡是提出来,他都决不能同意她为此冒险。 所以她一直不说,没有给任何人准备,只在药材凑齐的时候,没有一份犹豫的给自己用了百毒蛊好为他试药。 他第一次为她心动,是因为她待他的用心。 他从未遇到过那么纯粹的一颗心,无关情爱,只单纯因为他些许的好意,便捧上了自己纯粹的心意,他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任何人感受过这样的用心,都没有办法不动心。 甚至时至今日,她这份纯粹的用心,都丝毫不曾动摇和改变过分毫。 他何止爱她,是只能爱她。 是他的爱意情丝,皆因她而起。 无需任何誓言与承诺,他要她爱他,情爱的爱,但若无关情爱,他的爱意,也尽数归她。 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泱泱,你听着,”宗榷唇落在眉眼,“我的命归你。”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若敢先走一步,我死后必屠遍黄泉恶鬼,看谁敢放你入轮回!” “听好了,知道吗?” 血一滴滴的滴入陆泱泱的口中,陆泱泱毫无意识的微动着唇,她已经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却莫名觉得又冷又渴,贪婪的想要汲取一些能量。 时间也一滴滴过去,陆泱泱青白的脸色终于渐渐开始恢复,指尖的青紫也慢慢褪去,变回盈润的粉色。 宗榷这才收回僵硬到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臂,低头堵住她的唇,在她唇角上,拼尽全力咬了一下。 陆泱泱模糊之中不禁吃痛,轻轻呓语出声。 宗榷松开她,将她放好,手无力的撑着床榻起身,一连摔了几次,才终于缓缓站稳。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密室,血在地上落下一串斑杂的脚印。 门被推开,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几人紧张的看向他,裴寂下意识的往前垮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被他拒绝,“手杖递给我。” 裴寂忙将手杖递给他。 他今日穿着一件轻便的玄色长袍,此时满身都是深深浅浅的血渍,原本就因常年病痛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已无半分血色,蹭在他脸上的血迹与肤色,宛如烈火与梢雪,刺目的分明。 “待会儿她醒来,别说我来过。” 宗榷嗓音干涩,几乎有些不清晰,但字字沉沉,叫他们听的分明。 说完,他便慢慢朝外走去。 裴寂抬腿要跟上,被闻遇喊住,塞给他一瓶药,“回去把他的衣服烧掉,解毒丸一个时辰一粒,补血的方子去前面抓药,晚上若是还撑不住,药堂还有一株三百年的野人参,切了片先吊着命。” 裴寂顿了下,伸手接过,急忙追出去。 闻遇抓了抓头发:“疯子配疯子,可真是绝配!” 闻清清声音颤颤,“泱泱没事了吧?这才不到两个时辰。” 闻遇走进密室,走到陆泱泱身边用银针一针针扎下去:“没事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醒。” 说完尤是无奈的看了眼陆泱泱,“舍了半身血,你们就这么互相折腾吧,真作孽。” 闻清清在一旁小声嘀咕:“舅舅,话也不能这么说,身为医者,本就只有自己试药才放心,若不然便只有你我试药,才能勉强达到不差分毫,她就是心里清楚,所以就没想过第二种选择,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人来试药的。” 闻清清虽然一开始十分惊讶,但很快也明白了陆泱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药材几乎都是剧毒之物,要达到绝对的平衡,才能既起到作用,又能不伤其根基,这样的分寸若找普通人来试药,不知道要枉顾多少性命,他们身为医者,即便是拿恶徒试药,也做不到如此枉顾生命。而要想精准,便只有精通此道之人才能更有效的把握,那便只有他们三人能试药。 所以泱泱她压根不会做别的选择。 她知道舅舅心里也清楚,才会如此气恼。 因为泱泱根本就没想过,想让别人代替她来做这件事。 陆泱泱开始的时候觉得很疼很疼,那种疼几乎要搅碎她的五脏六腑,但是后面五感全失,那种疼痛也开始模糊起来,她意识混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感觉到似乎一直很渴很渴,以至于到她开始有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嘴里喊的第一个字就是,“水——” 闻遇起身,闻清清上前帮她把身上的针都拔掉,“泱泱?泱泱你醒醒?” 陆泱泱耳边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她费力的掀开眼皮,恍惚了一会儿,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成了吗?” 闻遇没好气的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说道:“成了成了,满意了吧?” 陆泱泱看向闻清清,小声说,“这老头儿年纪大了,可能更年期。”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傻。”闻遇瞥她一眼,扭头出去了。 第648章 搞不定我就摇人! 闻遇离开,闻清清去扶陆泱泱,陆泱泱摆手, “没事,我自己来。” 闻清清按住她:“行了,你就别逞强了,现在的这点毒对我来说没什么的,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拿了别的衣服,你换上以后再去沐浴更衣。” 陆泱泱老实的点点头。 被闻清清扶着起来的时候,还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肚子咕噜一声,“饿死我了,忘记吃饭了。” “泱泱,你可真是都要把我给吓死了,你还惦记着吃。”闻清清此时总算是理解了两分闻遇的心情,没好气的冲她摇摇头。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提前跟你们打招呼,对不起啦。”陆泱泱抓住她的手晃了晃,“师父是不是特别生气?” “何止呢,把你骂了几个时辰呢。”闻清清帮她把身上早已被血水浸湿透了的衣服艰难的脱下来,手在她额头贴了贴:“怕是还要烧上一阵,先去洗澡吧,洗完再睡一觉,等退烧了就能配药了。” “太好了!”陆泱泱开心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丝毫看不出她刚刚是经历过什么。 闻清清叹气:“我自幼跟着我外公学医,但是总觉得枯燥无聊,所以对毒术比医术感兴趣的多,后来我从药神谷离开出来游历,也不是为了精进我的医术,而是为了精进我的毒术。可即便如此,在得知百毒蛊的存在时,我也没想过要亲自尝试。泱泱,我突然间有些不明白了,我是真的喜欢毒术,还是因为无聊喜欢挑战呢?我这样的选择,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闻清清自幼无忧无虑,纵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是有一个性格格外包容的娘亲,还有一群疼爱她的师兄师姐,她既没有烦恼也没有压力,做的事情也都是看自己的心情,从来都没必要为了任何事情发愁。 可看到陆泱泱为了给宗榷试药,不惜以身犯险,连百毒蛊都毫不犹豫的时候,她突然间生出了一丝羡慕。 没错,就是羡慕。 她羡慕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以及明确到任何困难艰险都无法动摇的决心。 那她呢? 夸张一点说,她也算医毒双绝,虽未到极致,但医术和毒术都称的上上乘。但她究竟喜欢什么呢? 这一年的经历对她来说像是一场奇幻的冒险,又像是一场探索,她随心所欲的久了,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算尽心尽力,但突然之下,她又感觉到莫名的空虚。 她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闻清清之前未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的很想要知道答案。 人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可一旦触碰到某个机关的时候,就再也没办法忍受迷雾般的心情。 陆泱泱换上干燥的衣服,闻言也微微有些愣住,她其实没想过他们会对她用百毒蛊感到震惊,以为顶多也就是怪她不打一声招呼自作主张。 所以并未想过什么。 她从跟闻遇一起研究那个药方的时候,就知道,要想让那些剧毒之物达到绝对的平衡,达到能够医治的效果,就必须要试药。 她亲手配的药,也必须她亲自来试,她才会有绝对把握。 是以她从未想过其他试药的法子。 只是她也清楚,试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不断地改进解毒丸,就是为了让自己将来在试药的时候多一分保证。 她自然愿意为了宗榷付出自己的生命,因为她觉得他值得她这么做。 但她不会这么做。 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那大概不是在救他,是在折磨他。 没有人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为自己而死,那太残忍了。 自幼照顾宗榷的曹公公,死在他们流放的船上,尽管之后宗榷再未提过,但是陆泱泱却见到过宗榷在年节的夜里,一个人默不作声的给曹公公烧纸。 他从来都是记得的。 所以她从未想过要枉顾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什么。 她只是不断地想办法来控制这个代价,希望自己能做的更好一点。 百毒蛊是最好的选择,她拉着月绫研究了许多次,最后给她的百毒蛊,是确保她一定能够活下来,只是可能会付出一些代价。 而百毒蛊在成功以后的三日之内,效果是最强的,足以应对她所寻找的那些剧毒之物,并且不会给她带来副作用,她才只能选择在凑齐药材之后服用,这样就可以一边配药一边试药。 这些她没跟闻遇他们商量,是因为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更没想到,还把闻清清给刺激到了。 陆泱泱扶着闻清清的手起身,想了半天,说道:“你觉得毒是什么?” “啊?”闻清清被她问的愣住。 陆泱泱继续说道:“你喜欢毒术,是因为觉得有趣,比医术更让你觉得有挑战,但是换个方式想,无论是你研究出来的新毒药还是新解药,你不会用毒术来害人,反而是创造和解答问题的过程,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过程,当你所知和所研究的大部分的毒都能被你做出解药的时候,这不是很有意义吗?” 闻清清恍惚的点头:“你说的是哦!” “等我给阿却配完药以后,我还需要你跟师父帮我一个忙,我同你说过,自幼教导我医术的那位,她受过创伤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我想请你们帮我一起治好她。她教导我的东西,你不是都很感兴趣吗?其实最初我学医,只是为了生活,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但我觉得姑姑她对医术的研究,应该会给你找到新的答案。”陆泱泱能理解闻清清的迷茫,但也给不了她什么准确的答案,这道题还是得她自己去解。 但她相信以闻清清对研究的痴迷,若见到姑姑,姑姑肯定能给她带来惊喜。 “好!”闻清清激动的点头:“谢谢你泱泱!” “你先帮忙,不然你谢我也没用!”陆泱泱笑道。 “放心,交给我,要是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搞不定,我就摇人!”闻清清拍着胸脯保证。 第649章 我只是个暗卫 闻遇到宗榷院子的时候,已经入夜。 裴寂见到他过来,总算是松了口气,“闻大夫,公子他……” 闻遇径直走到床边,手指搭在宗榷那似有似无的脉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让你取的参片呢?” 裴寂赶紧将从仁心堂拿来的人参递给闻遇:“公子高热丝毫没有好转,这三百年的参是不是不太行?我记得先前侯爷得过一回赏赐,是株八百年的,应该还放在总督府的库房里,我去拿过来?” 闻遇斜他一眼:“他如今这副身子骨,比纸都脆,你是直接打算补死他?” 裴寂:“……” 闻遇将参片塞进宗榷口中,又捻了金针扎上:“虚不受补,好在他命硬,失血过多还要不了他的命,慢慢补吧!” 闻遇等候片刻,将针取下,“我等下开个方子,你明日去抓了药让他喝着,过两日退了热,再慢慢养着。” 裴寂应了一声,然后忍不住问:“你们要配的药,真能治好公子的腿吗?” “八成吧。”闻遇回道。 “那剩余两成呢?”裴寂不解,这怎么还带差两成的? 闻遇扫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宗榷,低哼一声:“剩下的那两成得问他了。” 裴寂:“……” 这话倒是不难翻译,就自己作的呗。 闻遇起身准备离开,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 闻遇低头看去,宗榷并未睁开双眼,眉心也微微蹙着,他动了动唇,约莫是口中含着的参片碍事,他半天才发出声音,“醒了吗?” “醒了醒了,好的很,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百毒蛊赌命,但有蛊族秘法,倒也不至于要命,只是会付出些代价罢了,你既不舍得她受罪,又不想她付出代价,便替她受了,你可曾想过,将来若有朝一日,应在你身上,她又当如何?”闻遇摇头。 宗榷微蹙的眉心却是已经舒展开来,松开闻遇的衣服,声音浅到几乎听不清:“我也会拼尽全力活着。” 多活一日,才能与她多厮守一日。 有她在,他怎舍得离去? 闻遇无言,抬腿朝外走去。 裴寂送他出门。 闻遇拍拍裴寂的肩膀,语重心长:“别碰感情,要命。” 裴寂若有所思的问:“所以你,单到现在?” 闻遇被他的灵魂发问差点给咬到舌头,懊恼又不可置信的扭头,“那是老子我心有所属,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懂!” 说完,甩袖大步离开。 裴寂:“……那不就是人家没看上你吗?” 闻遇脚一崴,差点摔倒。 裴寂悠悠转身,轻啧一声,“我只是个暗卫,碰什么感情?” 大长腿跨进门槛,摇摇头,还有个不省心的主子。 …… 陆泱泱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整个人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了。 但闻清清只给她吃了一点白粥,理由是她还在发热,吃多了肯定要吐出来。 陆泱泱只能含泪咽下了白粥,然后吃了药,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直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的想起,怎么感觉时辰不对呢? 然而闻清清给她喝的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是无法思考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一睁眼,就闻到了浓浓的香味。 “姐姐,你终于醒了?”明岫快步走过来,贴心的给她拧好了帕子,“先擦擦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闻姐姐过来!” 陆泱泱伸手拉住她,惊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明岫眨眨眼:“我昨晚才知道你们回来,去了天乘商号找你,发现你已经走了,时间太晚,就没过来打搅你,今天一早才过来的,闻姐姐说你发了热还没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了,我给你做了鸡丝粥,你要不要吃点?” 陆泱泱咽了咽口水,看向越来越明媚自信的明岫,冲她招了招手。 明岫凑过去,陆泱泱一把抱住了她。 “明岫,你特别特别的棒!谢谢你!”陆泱泱说道。 明岫一愣,害羞的脸都红了,“我也很紧张,但好在没有把事情搞砸,姐姐,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她是真的很开心,没有让姐姐失望。 陆泱泱抓着她的手从床上站起来,这一夜过去,她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陆泱泱踉跄了下。 明岫紧张不已,“姐姐,你怎么样了?” “没事,饿的,我先洗漱。”陆泱泱感觉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但是都不等她扒下第二碗饭,闻清清就赶了过来,让她两个时辰后再吃。 陆泱泱真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她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算了,先去配药,明岫,你既然来了,就也跟着打下手吧!” 他们几个教导明岫,都是谁有空了教一点,好在明岫十分聪慧,学东西快也勤奋,把脉虽然还欠火候,但是药材药方包括缝合伤口之类的都已经滚瓜烂熟,打下手没有问题。 三人去到闻遇的专属药房的时候,闻遇已经在那儿了,见到闻遇,陆泱泱才模糊的想起来自己昨天想问的事情,“我昨天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怎么感觉时间好像并没有太久?” 主要是她这一觉睡的太沉,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闻遇连头都没抬:“你现在能活蹦乱跳你就烧高香吧,我跟清清已经将其他药材全部分类好了,可以开始了。” 陆泱泱嘀咕:“不是你教我的,任何细微的差别都要记录在案,好方便日后比对吗?” 闻遇:“昨天被你气糊涂了,不记得了。” 陆泱泱顿时理亏,也就不再追问,开始了第一次配药。 火蝉倒是幸运多得了几只,但是天青蟒的毒液只那么一小瓶,必须得省着用,因此每一次配药的比例都非常重要,她顿时也没心思再想其他了。 不同药材的处理方式以及加入的时间不同,尤其是那些剧毒的药材,必须格外慎重,因此第一次药配出来时,就已经用去了三四个时辰、 看着成功调配出来的药液,几人都非常的激动。 整整一年的功夫,总算是要看到结果了。 第650章 我怕你补死! 陆泱泱看着那只得了一小瓶的药液,紧张的咽口水。 他们这次配药的方式与往常不同,并非是普通的药方叠加,而是每一种药材都经过了特殊处理后按照比例融合,最终才得出这么一小瓶浓缩出来的药液。 陆泱泱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喝下去,被闻遇拦住。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开始犯糊涂了,一点一点试,你这么一口闷了,就算有问题你也察觉不出来。” 闻遇没好气的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陆泱泱猛然回神,嘀咕道:“我紧张嘛。” 这几年她都在钻研怎么治好宗榷的腿,本来是想找个更为稳妥的法子,但是去年那会儿,情势紧急,容不得她再循序渐进了。 后来为了找药材,也是废了不少功夫,还是凑齐了天时地利,还算幸运。 若是成功,便能将宗榷的腿给治好,让他再也不用忍受刺骨锥心之痛。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但好在她还算冷静,用特制的琉璃管将药液分开,然后才开始试第一次。 结果就是,她整整跑了两个时辰的茅房,整个人都快要拉虚脱了。 到第二次,浑身起满红疹,差一点就要毁容。 然后是第三次,上吐下泻。 如此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也就一日的功夫,她整个人看上去都瘦了一大圈。 好在是有了这次的经验之后,第二次配药的速度快了许多。 试药到第三日,陆泱泱几乎爬都要爬不起来了。 恰好赶上盛君意过来看她,见到她那副鬼样子,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你这是中了什么毒,怎么看上去根被吸干了一样?” 陆泱泱本来已经都彻底没力气了,听到他这话,翻了个大白眼,骷髅一样的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扶我起来!” 盛君意不明所以,干脆将她给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渡了些真气给她。 陆泱泱这才能勉强坐稳,又配了一次药。 等药配好试药的时候,她忍不住问盛君意:“你这真气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有点像是大补丸似的?” 盛君意眉心突突直跳,他捏了捏眉骨:“合着我教你的内功心法,就白教了?” 陆泱泱:“原理 还是不清楚。” “放弃吧,天分有限。”盛君意将她直接拎起来,丢到软榻上。 陆泱泱灌下重新配好的药,面如菜色的让明岫帮她把盆端过来,她怕等下把胆汁给吐出来。 明岫心疼的给她擦了擦脸,陆泱泱却一下子亢奋的爬起来,“我想到了!” 几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最后两次,我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差别了,但我还是觉得差了点,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用法还差了点火候?”陆泱泱激动的说:“打个比方,针灸的效果之所以好,就是直接作用到了筋脉,如果药已经没有问题,那想要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以气入针,刺激筋脉跟药力的融合,是不是就可以了!我们光想着在药方的配比上找问题了,岂不是钻了牛角尖?”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闻遇恍然,“果然是一叶障目。现在这里只我们三个人会医术,但用针上,又各有差别。泱泱力道极其精准,无人能出其左右,而我虽熟练,但在精准上却欠了火候,清清也一样,自幼拿针,但无心此道,因此也有欠缺,我们三个人下针,结果并无太大差别。但若以气力入针,便是另外一种境界了。” 三人同时朝着盛君意看去。 盛君意:“我?” 三人齐刷刷点头。 盛君意无语至极:“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我并不会用针。” “没关系,练一练就会了。”陆泱泱不由分说的按住他,让闻清清去拿针,然后撸起了自己的裤腿,想了想又放下了。 “师父,不然你来吧,我有点太饿了,我怕他把我扎晕过去。”陆泱泱有气无力的说道。 她这会儿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偏偏还不能吃东西,再给她扎两针下来,她怕是要直接上天了。 闻遇:“你可真是个大孝子,你不怕他给我扎废了!” 话虽这么说,但闻遇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就坐了过来,视死如归。 而莫名其妙被赶鸭子上架的盛君意此时此刻莫名其妙的捏着针,不确定的问:“你们确定?” “确定。”三人异口同声。 盛君意一阵沉默。 他怎么有种浑身冒鸡皮疙瘩的错觉。 好在闻遇的指导极其精准,虽然几次被扎的脸绿,但是好在没有出大岔子,事实证明,陆泱泱的想法是对的,他们的药方配比已经足够精准,最后欠缺的便是如何发挥到极致,在有了盛君意的真气辅助之后,便达到了另外一个境界。 折腾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在盛君意已经能够熟练的下针之后,几人总算是放过了他,陆泱泱兴奋的吩咐明岫:“去给我二哥做一碗十全大补汤,明天有他出力的时候。” 明岫愉快的应下:“好!” 盛君意抬腿就跑:“大可不必,我好的很!” 陆泱泱眨眨眼:“他跑什么?” 闻遇被扎的满腿血包,一瘸一拐的走到椅子坐下,没好气的说道:“你倒是出去问问,有几个男人想喝十全大补汤的?” 陆泱泱:“……此补非彼补啊!” 闻清清给她端来一碗药:“你自己先补补吧,不然明日阿却见了你那黑眼圈,保不准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陆泱泱老老实实的接过药碗一口闷了,顿时心虚不已。 这几日忙着试药,确实忘记了,要是让阿却看到她如今这幅模样,怕是少不了的得问她怎么回事。 这可怎么解释? 陆泱泱扯着闻清清的袖子问:“那我现在去喝点十全大补汤,还来得及吗?” 闻清清捏了一把她捏不出肉的脸:“来不及了,我怕你补死。” 陆泱泱:“……” 她现在只是虚了点,纯粹是饿的啊,她试药不能吃饭,这几日喝都是水,她也很无奈啊! 第651章 我忍不住 喝完了药,陆泱泱又吐了几回,到彻底将身体内残留的毒给清除了,她才终于筋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好在是看上去没有昨日那般吓人了。 陆泱泱把自己仔仔细细的收拾了一番,才跟着离开仁心堂,和闻遇他们一起去了宗榷住的院子。 进门时陆泱泱微微有些心虚,也是这几日忙晕了,还好没让宗榷见到她。 裴寂站在门口守着,闻遇先进了屋。 陆泱泱随意的超里边看了一眼,问裴寂:“这个时辰,阿却不在吗?” 裴寂看着她那张快要瘦脱相了的脸,再想想里边至今还未能起身的那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闻遇及时解了围,在里边喊道,“进来吧。” 陆泱泱走进去,闻遇坐在床榻前正在给宗榷把脉。 “我已经事先同他说了用药的事情,昨夜给他开了药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如今药效未过,他还没醒。”闻遇说道。 陆泱泱想起自己昨晚也是用了药以后就睡下了,便没有多想。 等走近床榻,看见宗榷只是安静的睡着,脸色略有些苍白,并无其他异样,这才稍稍放心,“我来把个脉?” 闻遇将她赶开:“去喊盛君意过来,有我在,还用得着你把脉?” 陆泱泱吃瘪,但也确实如此,她虽说跟着闻遇学了几年,但怎么也比不上闻遇几十年的经验丰富,现在最重要的是辅助盛君意用针,尽快给宗榷用药。 只要用了第一次药,宗榷的腿就能好上大半,后续再连续施针半个月,便能够让他的腿恢复个七八成,剩下的,便是慢慢调养了。 想到这里,陆泱泱原本分外紧张的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她将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去喊盛君意进屋。 这时,宗榷已经醒了过来,他面色温和的看着陆泱泱,“泱泱,辛苦你了。” 陆泱泱赶紧摇头:“没有的事,我扶你起来。” 说着便要上前去扶宗榷,宗榷扫了盛君意一眼,盛君意长腿跨过去挡到陆泱泱跟前,将宗榷扶起来,“我来就行。” 陆泱泱一脸的莫名,今天都怎么回事?跟她抢什么? 盛君意扶着宗榷到准备好的榻上坐下,陆泱泱走过去,正要说什么,宗榷轻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泱泱刚刚想说的话彻底忘记了,急忙掩饰道:“这个药配起来麻烦,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好在已经配好了,等你好了,我就去吃上一头牛。” 生怕宗榷再问她,陆泱泱赶紧催促:“开始吧!” 宗榷点头。 闻遇给宗榷把脉,陆泱泱指挥盛君意用针,几乎是用完药的瞬间,宗榷就呕出一口口的黑血来。 裴寂给宗榷擦血,明岫洗帕子,陆泱泱指挥盛君意用针,闻清清则在一旁帮她递针,不过片刻的功夫,宗榷的双腿上就扎满了针,忙碌了足足一个时辰,宗榷终于不再呕血,原本的黑血也开始慢慢变红。 陆泱泱让盛君意依次取针,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将针给取完。 宗榷的双腿上已经满是细微的红黑血痕,看上去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斑点,陆泱泱用帕子将血迹都擦干净,然后细细的敷上药膏。 宗榷早已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而做完这一切的陆泱泱,也禁不住虚脱的瘫坐到地上,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但她还是抖着手摸上了宗榷的脉搏,这一次,闻遇并未阻止。 摸完宗榷的脉搏之后,陆泱泱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眉眼都明媚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成功了!”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殿下是个好人,她为了回报那份好意,所以想不遗余力的去治好他。 到后来,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 她见不得他受那样的折磨,时间每过一寸,都让她无比的紧张和心疼,想要治好他,想要让他好好的站起来。 好在,她终于做到了。 陆泱泱满眼都是笑,眼泪却忍不住砸下来。 她别过头去,恰好对上盛君意垂眸看来的眼神,她急忙抹了一把脸,“我没哭。” 盛君意:“毒气熏的?” 陆泱泱赶紧点头。 盛君意闷笑。 陆泱泱这才回过神,瞪了他一眼。 “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来守着他,我要等他醒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陆泱泱说道。 他们午后过来,这会儿天都黑了。 这一下午所有人都精神紧张,好在总算是顺利。 明岫将她的药给端过来,“姐姐,你得先把药喝了。” 陆泱泱伸手去接,被盛君意拿过去,直接递到了她嘴边:“张嘴。” 陆泱泱这会儿手麻的确实使不上任何力气了,便也没有说话,乖巧的张嘴一口气把药给喝光了。 盛君意将空碗递给明岫。 陆泱泱看着盛君意,不管怎么说,这回都多亏了他,若不然,她怕是还要被困在用针的问题上,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于是,陆泱泱十分诚心的说道:“谢谢。” 盛君意挑眉:“嗯?” “谢谢二哥。”陆泱泱又说了一遍。 “好好休息。”盛君意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陆泱泱点点头。 闻清清摸摸她的小脸,“我跟明岫就住在你住的那个院子的客房里,舅舅也不走,住在旁边客院,有事你立刻通知我们。” “知道啦。”陆泱泱应道。 几人离开,裴寂将宗榷给挪到床上之后,也出去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了陆泱泱跟宗榷两人。 宗榷还没有醒来,陆泱泱缓了一会儿,总算是稍稍恢复了些,她看着自己身上满身的血污,就喊了丫鬟烧水,去收拾了一下,回到房间,宗榷还在昏迷。 陆泱泱坐到床边,又给他把了脉,然后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呢?” 陆泱泱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贴了贴,宗榷指尖擦过她的唇,下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低低的喊了一声“泱泱”。 陆泱泱急忙朝着宗榷看去,却只见宗榷眉心紧蹙,口中还在无意识的喊着她的名字。 “做噩梦了吗?”陆泱泱倾身凑过去,正想用手贴贴他的眉心,忽的收回手,直接用自己的眉心贴上了他的眉心,感觉到些许的烫。 “有点发热。”陆泱泱嘀咕着,正要起身,被宗榷一个用力拉住,跌倒在他身上。 惊慌之中,她怕碰到他的腿,赶紧用手撑到一侧,才险险没有砸到他身上去。 她松了口气,看着宗榷近在咫尺的容颜,眼眸轻闪,如同被蛊惑一般,悄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睡着了也这么好看呢,”陆泱泱小声说着,然后爬上了床,把宗榷往里边挪了挪,躺在了他的外侧,侧过脸看着他,指尖轻轻的揉上了他的眉心。 “殿下,好好睡吧,我陪着你。”陆泱泱脑袋靠在他的肩侧,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陆泱泱只感觉到热,她微微张开嘴,却被堵住了空气,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宗榷一双暗沉的眸子。 “殿下?”陆泱泱含糊不清,想要去推开他,却被宗榷给攥住了手腕。 “别动。”宗榷低声道。 陆泱泱的声音很快被他给吞没掉。 好一会儿,宗榷才放开她。 陆泱泱双眸和唇都湿漉漉的,满是惊喜的望着他,“殿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把个脉。” 说着,便要去摸宗榷的手。 宗榷按住她乱动的手,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近自己,眉心贴上她的眉心,微微喘息,“泱泱,你闭上眼,我有些忍不住。” 陆泱泱大脑还有些懵懵的,手摸上他的脸,担心的问:“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好想办法,你别吓我、” “想知道?”宗榷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 “你快说呀,”陆泱泱催促他,她虽然试过药,但他们体质不同,依然是会有差异的,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呢? 陆泱泱都快急死了。 宗榷扣住她的腰肢,使她靠近他,唇贴在她耳畔,哑声道:“泱泱,我一觉醒来,你在我身边,我怎么忍得住?你说说看。” 第652章 我跟你们可是一伙的 曾经多少次,宗榷怕自己一睡不醒。 后来又怕再见不到陆泱泱。 他其实也这般的惜命,怕少活一天,便不能多念她一天。 所以他想,如今在这世上,在他的生命里,再没有比能一觉醒来能看到她在身边,能让他心动,更情难自禁的事情了。 比涌动的情欲更为渴望她的,是他的灵魂。 想化作一条条扯不断地线,牢牢的将她禁锢住,禁锢在自己的灵魂里,生死轮回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陆泱泱蓦地贴近他,他身上滚烫的热度像是要将她融化一般,她脑子轰隆一声,心跳擂动,热意爬上了脸,也烧的她满脸通红,唇角干涩。 太,太犯规了! 陆泱泱轻咬着唇,脑子里满是天人交战,磕磕巴巴的出声:“殿下,大清早的,容,容易擦枪走火,不然,不然你先松开我。” 宗榷埋在她肩头低声闷笑。 陆泱泱脸上越发滚烫。 偏巧这时,饿了太久的肚子也来凑热闹,咕噜咕噜的响起来。 陆泱泱脑袋拼命的往下低,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宗榷指尖穿过她的长发,唇角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下:“这几日可是都没有吃饭?” “也,也还好。”陆泱泱此时只觉得丢人。 哪有人会在这么暧昧的时候肚子拼命唱空城计啊! 可她是真饿了。 陆泱泱万分沮丧。 宗榷捏捏她的脸:“委屈我们泱泱了,好了,快起身吧,先去用膳,我等着你。” 陆泱泱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但还没忘了去摸宗榷的脉搏,那药的药效猛烈,前面几日免不了要受些折腾,但好在没有什么异常,可见她的思路是对的,有盛君意那个什么真气的辅助,这效果真的比她预想当中的好多了。 “那我先去吃早饭,等我待会儿把药给你端过来,喝完药以后到中午的时候,你也能稍微吃点东西了。不出三日,你变能起身下地了。半个月之后,便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只是前面三个月还是要注意些,要尽可能的多休养,别受伤。”陆泱泱下意识的张口叮嘱。 宗榷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只是…… 看出他似乎有些话说,陆泱泱赶紧问道:“怎么了?” 宗榷摇头:“先去吃饭,晚会儿再说也是一样的。” “那我还不一直想着,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陆泱泱看着他。 宗榷失笑,同她解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告诉你,我怕是没办法在锦州待上三个月了,我杀了宗恪,消息已经传回京城,父皇必然猜到我在锦州,这段日子,派来的探子已经被我杀了几波了,如今只是试探,但若是我猜的不错的话,朝廷的钦差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若再这般下去,怕是锦州府要成为众矢之的,是以在钦差到锦州之前,我必须要离开锦州。” 陆泱泱早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只是她最近满脑子都是配药的事情,暂时没工夫想这些,但她也知道,该来的是躲不掉的。 陆泱泱想了想说道:“那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有我跟师父还有清清,我们三个一起,总能将你身体调理的差不多,我再去做些药丸子你带着,药要按时吃,我多准备一份给裴寂。” 宗榷拉着她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跟前,“泱泱没有舍不得我离开吗?” 陆泱泱眨眨眼,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一早便知道,殿下总是要跟我分开的呀,我必须要去长央县找姑姑,希望能够治好姑姑的疯病。但不管怎样,我也知道,我一定会跟殿下重逢的。” 无论走多远的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她虽然也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想儿女情长,但此时对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事情是治好宗榷的腿,然后是她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去做,等他们都能得偿所愿时,自然也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儿女情长。 “好。”宗榷摸摸她的脸,低声应道。 陆泱泱瞥见他右手上的棉布,从掌心到手腕,都被裹着,急忙抓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 “一点小伤,昨日放血的时候划的,你忘了?”宗榷浅声随意的说道。 陆泱泱想起昨天用药之后,闻遇确实给宗榷放过血,通常放血都是从指尖,但是昨天那种情况,指尖放血怕是来不及,想来也是情急之下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会更快一些。 毒血淤积,若不及时放血的话,宗榷怕是承受不住。 陆泱泱摸着他手上的棉布,小声嘀咕:“师父也真是的,放血就放血,怎么划这么多刀!” “无妨,都过去了,不过一点小伤而已,你不是饿了吗?快吃饭去。”宗榷催促她。 陆泱泱这才起身依依不舍的走了。 陆泱泱出门,明岫早就在客厅里等着她了,见到她满是欣喜:“姐姐,你今日气色看上去好多了,药我已经煎好了,闻姐姐说了,你吃完药就能吃饭了,不过今日还是不能多吃。对了,言公子和盛四姑娘来了,在前厅等你呢。” “娇娇和言樾来了?”陆泱泱赶紧跑出去,“药帮我送到前厅。” “娇娇,言樾!”陆泱泱走到前厅,喊了一声。 盛云娇和言樾赶紧围了 上来,盛云娇摸着她的脸心疼极了:“我前两天就要来找你,二哥非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怎么都不让我来,我都快要急死了,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这两年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这怎么就没了呢?” “泱泱,我听二哥说,你给表哥配好了药,真的吗?那他现在?”言樾也焦急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一脸的莫名,视线飘落到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盛君意身上,又飘回来:“不是,等等,你也叫二哥?” 言樾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厚脸皮:“那不然我叫什么?我跟你们可是一伙的。” 陆泱泱目瞪口呆:“一伙的还能这么用啊?你这分明是占我们娇娇便宜!” 第653章 一举数得 言樾一下子红了脸,轻咳两声转移话题,“你快说表哥现在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了,他已经醒了,你想见他,就自己过去。”陆泱泱回道。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言樾激动的握了下拳头,一阵风似的跑了。 盛云娇捂脸:“瞧他那傻样!” 陆泱泱想起自己一开始认识言樾的时候,就是因为言樾摔断了腿,“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你还记得当初我给他治腿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就是想知道断腿是个什么滋味,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便想着自己试一试,是不是能理解几分。” 盛云娇想起来,当时言樾跟人争执摔断了腿,多亏了泱泱才那么快好起来,治疗的时候,还是她在门口把的风。 如今竟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年少轻狂,无所畏惧。 但言樾一番心意,却始终赤忱。 盛云娇念及此,也不由心软起来,红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傻瓜。” 但是个可爱的傻瓜。 陆泱泱瞧着她那张红的通透的脸,也跟着笑出了声。 盛云娇挽着她坐下,小声说:“殿下能好起来,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陆泱泱心情也十分的放松,这里没有外人,她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殿下的腿好起来,便能够早日北上,终有一天,我们能将小梨给接回来。” 陆泱泱心里十分清楚,要想将小梨给接回来,便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北伐。 如同当年容将军所做的那样,只有坚持北伐,打到北燕王庭去,才能真正的将小梨给接回来。 但当今皇帝并无北伐之意。 所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通过宗榷的所作所为,也略微猜到几分宗榷的部署,如今西南稳定,东边的水师也被盛君意顺利的安插了人进去,稳住了整个南方的局面,又有这几年大昭国库丰盈,北伐的条件其实已经十分充分。 只差契机。 即便没有问,她也知道此次宗榷离开之后所谓何事,如今他的腿能好起来,便是如虎添翼,他们所求,不会太远了。 盛云娇听到此,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泱泱,我也想小梨早些回来,我也想做些什么,你也带上我好不好?”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曾经他们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们四个还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一起吃喝玩乐聊八卦,永远不知愁滋味。 陆泱泱捏捏她的小脸:“当然了,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盛云娇用力的点点头。 一直坐在一旁喝茶的盛君意看着她们,若有所思的说:“我这倒是有件差事,适合小四。” 他这冷不丁的一开口,陆泱泱和盛云娇瞬间忘记了感伤,齐刷刷的朝着他看过去,眼睛瞪的溜圆:“展开说说。” 盛君意挑眉,“你们忘了小四最擅长什么了?” 盛云娇嗔他一眼:“二哥你能不能别这个时候还蛐蛐人啊!” 她不就是八卦了一点吗? 不就是曾经借着他的名义没少跟人套话嘛,他至于这么记仇吗?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小四,发挥一下你的特长,明儿我给你在园子里办个赏花宴,你以花州城知府千金,前来探亲的名义,把锦州城那些世家千金全部邀请过来。”盛君意说着,又看向陆泱泱:“把你们臻颜坊的东西给带上,将名号打出去,一来顺理成章将臻颜坊给开过来,二来打通了她们,日后你们想在这里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盛云娇和陆泱泱震惊的看着他,然后转头对视一眼,对啊,她们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呢? 陆泱泱对臻颜坊的东西是很自信,那可是她跟闻清清以药草为基础研究出来的,保准是效果好又安全无害,肯定会受欢迎,但是盛君意这点的绝对是个捷径,能省去他们一大半的功夫。 盛君意见她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借着说道:“这是其一,其二,以小四的本事,忽悠那些千金小姐轻而易举,谁家没有点八卦,掌握了这些,可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日后等钦差大臣过来,想往西南安插人手,或者想在西南做点什么,很多事情,都是可操作的。国公府千金的名头,不用白不用。” 陆泱泱眼睛亮起来。 她还真是狭隘了啊! 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呢? 简直是一举数得。 她们臻颜坊可都是最受姑娘们喜爱的东西,盛云娇既是花州知府千金,又是京城盛国公府的千金,这两个身份哪一个,锦州城,甚至是整个西南世家大族的千金,都会卖她几分薄面,同她们打好了关系,各家那点事儿,哪怕不能深挖,但也能摸个七七八八。 到时候朝廷派钦差过来,想在西南有什么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世家大族? 盛君意只要让人在暗地里操作一番,保准安插过来的所有眼线钉子,都起不到作用,甚至相反的,可以为他们所用。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何当年盛国公非要让盛君意帮他处理背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这一手借力打力,毫不费力,不光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顺理成章把他们的人都安插进去,怪不得他说要去搞情报,属实天才! 盛云娇虽然不解更多深意,但是这活她可太熟了啊! 她可是打小就混迹京城各大宴会,谁家孩子满月,谁家又纳了几房小妾这种事情她都摸的清清楚楚,宴会那就是她的快乐老家啊! 盛云娇想都没多想一下立马就拍板点了头:“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下帖子的事情就交给二哥你了,记得把名单给我,明儿个我一一过目!待会儿我去找清清让她把臻颜坊的东西都给我准备一些!开铺子的事情也交给我!” 二夫人王氏是个精明的,家事应酬更是八面玲珑,盛云娇打小耳濡目染,这点小事对她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第654章 谢谢你出现 盛云娇头一次接受这么重要的任务,激动的眉飞色舞,一刻都等不得,打完包票转身就跑出去找闻清清商量去了。 这时明岫也端了药过来,陆泱泱接过药碗,将盛云娇要办宴会的事情告诉了明岫:“你去跟着学一学,我这儿不用你忙活了,煎药的事情交给别人就好!” 明岫立刻应了好,“我等下把早饭给姐姐送过来就去。” 陆泱泱将喝完的药碗递给她:“行,去吧。” 明岫很快便将早饭给陆泱泱送了过来,按照闻清清说的,她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能多吃,但明岫心思巧,让人给她准备了好几样,都用小碟子装了,看上去十分的精致可口,陆泱泱光是看着就胃口大开。 她也是饿的狠了,也顾不上细细品尝,风卷残云的很快就吃了个精光。 然后意犹未尽的叹气:“怎么就这么点儿呢。” 盛君意看着她明明是刚刚差点经历生死,却转眼还如此鲜活的模样,不由想起刚刚见到她的时候,一个黑瘦的小丫头,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招人,明明她比更多人都经历了更多的磨难,却没有沾染半点郁气和沧桑。 那时他大抵永远也想不到,还会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如此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 陆泱泱转过头,恰好看见盛君意微微沉思的模样,“想什么呢?” “没什么。”盛君意摇头。 “你是不是要去陈州?”陆泱泱想起什么,突然问道。 “你猜到了?”盛君意倒是没有遮掩,陆泱泱会猜到也不奇怪,她刚才跟盛云娇说早日将梨端给接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应该是知道宗榷的打算的。 “要想顺理成章的北伐,除了那位能换人,便只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那便是重启陈州案,殿下当初提起陈州案,借废太子之事将此事昭告天下,等的就是时机。你出现在这里,这么久还没离开,便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吧。”陆泱泱先前没工夫想这些,但是今日提起来,便大概明白他们的打算了。 她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好奇:“你怎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她隐约记得,当初在江南的时候,盛君意从京城回来,破天荒的来找她喝酒,当时便问了她陈州案的事情,她那会儿喝多了便没有深 想,如今盛君意特地跑来锦州,按理说他的事儿早该办完了,他却没有离开,加上殿下说过些日子要离开的事情,她多少能猜到一些,盛君意也是冲着陈州案来的。 她虽然不知道殿下跟盛君意之间究竟是做了什么交易,但她肯定的是应该跟陈州案没有关系。 但如今来看,盛君意似乎对陈州案十分的感兴趣,总不至于是他突然正义感爆棚,要为当年陈州案贡献一份力量。拉倒吧,她半点都不信。 她跟盛君意和解归和解,是因为他们本身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先前立场不同。但她对盛君意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就是个骨子里带着几分偏执狂性的人,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关注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情。 直觉告诉她,这里边一定有事儿。 盛君意眉眼含笑望着她:“试探我?” 陆泱泱轻啧了一声:“不能说?” “暂时不能,但你总归也会知道的,左右我的目的,也勉强算与你殊途同归。”盛君意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去给小四挑挑办宴会的地方,你好好休息。” 陆泱泱:“……嘴这么严?” 盛君意已经不见了。 陆泱泱捏着下巴:“到底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言樾跨门进来,瞧见屋里只剩下了陆泱泱一个人,“咦?人都去哪儿了?” “都忙去了。”陆泱泱抬眼,见言樾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聊什么了,这么高兴?” 言樾快步走到他跟前,一双狗狗眼万分诚恳的看着她,“泱泱……” 陆泱泱搓搓鸡皮疙瘩,“你有话好好说,别这么看着我,太肉麻了。” 言樾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后退两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非常恭敬的冲着她弯身行了个大礼。 陆泱泱:“哎哎,干嘛呢,不过年不过节的,别折我寿!” 言樾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看着陆泱泱:“泱泱,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说谢谢,我刚刚那一拜,是替我自己,替言家,也替我已过世的姑母,诚心谢谢你的。表哥腿伤了再站不起来的时候,我都不敢见他,我半夜回去看见父亲坐在我言家排位前掉眼泪。我爹那个人一向严肃的很,看我不顺眼就是直接上手揍,我小时候他有一回受伤严重差点救不回来,我亲眼看着他身上百多十处的伤疤,他都忍着没喊过一声的,我做梦都不敢梦到我有一天能看到他掉眼泪。他心疼表哥,不是因为他是这大昭的皇太子,是被天下多少人寄予厚望的人,是因为那是他的亲外甥,是我们的家人。姑母过世时什么都没交代他,他才更心痛,他没有护得住表哥。那些日子,我亲眼看着他,头发都白了一半。表哥那时不肯见人,我偷偷溜进东宫去看他,不敢叫他知道就落荒而逃,我不敢相信,他从前那样一个处处完美的人,也会那样的狼狈。” 言樾声音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哽咽,“所以你不知道,我今天得知他能好起来的时候,有多激动,我头一次觉得老天爷真的长眼了,让他遇见你,愿意为了他拼尽全力。那么多大夫,医术好的有,真心假意也都有,但只有你愿意为了他,走到现在,没有一步放弃过。泱泱,谢谢你。咱们的关系,我再说就外向了,我以茶代酒,谢谢你,谢谢你出现,谢谢你坚持到了现在。” 言樾将茶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里。 这世间所有困难不可解的事情,都像是在攀越一座山峰,最难的是有人愿意为你坚持到底。 言樾放下茶杯,抹了一把眼角,冲着陆泱泱傻笑:“茶水溅眼睛了。” 第655章 我帮你试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来。 她起身走到言樾跟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脸疑惑,“你这两年怎么长高这么多呢,好气哦。” 言樾被她的话逗得跟着笑出声,还有那么点小得意:“也就还行吧,是比你长得快了点。” 陆泱泱冲着他翻了个大白眼。 言樾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要不是表哥提醒,有个事情我都差点忘记了,当初说好了,要将长央县给你收拾好,喏,我已经在那里安排了守卫,保证你去了就是老大,都听你的话!”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他递过来的上面印着一个“言”字的令牌,“我是什么土匪吗?还当老大?” 言樾嘿嘿一笑:“主要是那地方之前确实挺乱的,被我带人给肃清了一遍,留下的人不多,只有三百多,只要不是被攻城了,也差不多够用了。你且放心,长央县本就是锦州府下边的一个小县城,距离这里不过两日距离,靠在山脚下,易守难攻,真有什么匪来了也不怕。”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收下啦!”陆泱泱将令牌给收了起来,等过段时间,她也要去长央县了。 言樾高兴的点头,冲着她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陆泱泱冲他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阿却的药煎好没有。” …… 接下来给宗榷施针的事情用不上盛君意,陆泱泱自己来就可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叫了闻遇一起。 一脸几日下来,宗榷的状态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从前那种钻心的刺痛已经慢慢减轻了许多,但是走路依然还是有些无力。 这是需要慢慢康复的,急也急不来。 盛云娇的宴会办的十分的成功,很快就跟整个西南世家大族的千金们打成了一片,就连臻颜坊都只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顺利开业了。 但这可忙坏了闻清清,定制瓶瓶罐罐倒是废不了什么时间,他们带的有样品,只要定做就行了,这些盛云娇一个人就能搞定。但是做面脂面膏这些,就得闻清清自己动手了,能帮得上忙的,就剩下一个参与过的明岫,其他全是新手。 偏偏臻颜坊都没开业,定出去的东西都排到了一个月后,闻清清苦不堪言,各种撒娇卖萌拉着闻遇帮忙,才总算是轻松了些,然后马不停蹄的给江执衣写信,催促江执衣快些来救场。 陆泱泱在宗榷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之后,也抽空去帮了几天的忙,但是宗榷马上要离开锦州,这一走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她生怕有遗漏,想着法的给他准备各种用得上的药品,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宗榷见她连续半个月,都没能养胖一点,强行要求她陪他一起用膳,陆泱泱这才稍稍挪出一点空闲,反应过来,她明明是跟宗榷朝夕相处,竟然没多少真正的相处时间,顿觉愧疚,午膳过后,有些不舍的问他:“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了?” 宗榷点头,“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陆泱泱顿时好奇起来,“什么地方?” 宗榷起身拉住她的手,让裴寂去准备马车,两人一起出了门。 马车离开锦州城,朝着城外的一座寺庙跑去,但宗榷却并没有带陆泱泱去上香,而是带她来到了寺庙后面的一处山坡。 夏日的山后风有些微微的潮热,陆泱泱顺着山坡望去,只见到漫山遍野的小花一路铺过去,在阳光下像是点缀着星光一样,灿灿的带着一抹浅浅的花香。 山坡的尽头是一片湖,湖岸边上隐隐座落着一个庄子,隔得远,看的不是很真切。 “这里好漂亮啊!”陆泱泱忍不住往前走几步,发现这片花海还不止是一两种花,而是很多种花相互交错,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被人专门种出来的。 她有些奇怪的看向宗榷:“这里是有主人的吗?” 宗榷递给她一张地契:“原先是个荒废的庄子,几年前被我买了下来,附近山体到暴雨时容易发生滑坡,这片地也种不了田,恰好碰到一个花州的商人来这边兜售花种和花苗,便请了人来种上了花,再来的时候倒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幅模样,便想着带你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陆泱泱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递过来的地契,“给我的?” 宗榷浅笑着点头:“嗯,原先不过一块荒地,倒也用不上,前两日听你们说起需要采摘鲜花来做面脂,倒也是凑巧。” 确实是凑巧,陆泱泱惊讶的看着手里的地契。 西南气候本就适合鲜花生长,也有不少商人专职养了花田,她们短期内需要用的材料其实是能找得到的,但是时间一长倒也很难保证,且要防着有人故意给他们提价,所以前两日她们才为了这个事情认真的讨论了一番,只是随口闲谈,她也只是顺嘴跟宗榷提了一句,没想到他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么大的一片花田,别说养他们一个铺子了,就是再养几个都没问题。 锦州城那么大,她们如今只开一个铺子,那是他们不想多开吗?那当然不是,是一没有充足的人手,二没有敲定固定的材料来源啊! 没想到宗榷转身就送到了她手上! 陆泱泱忍不住试探他:“殿下,你老实说,是不是听到了以后专门来给我解决问题的?” 不然这怎么这么凑巧? 宗榷抬手捧住她的脸,“不是。” “真的?”陆泱泱怎么不那么信呢? 宗榷垂眸看着她,“只是想找个时间,再与你单独待一会儿。” 陆泱泱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正要凑上去亲他一下,他的唇便先她一步落下,咬住了她的唇。 陆泱泱被他吻的脚下一软,都忘记了自己站的地方正好是个斜坡,手抓着他的腰带,身体往后跌去的时候,带着他一起倒在了花丛里,宗榷手护在她脑袋后,在倒下的瞬间转了个方向,让她砸在了他身上。 陆泱泱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经有些迷惘,“殿下,你说现在的一切,是真的吗?” “嗯。”宗榷轻轻应声。 陆泱泱好奇:“为何?万一只是一场梦呢!” “跟泱泱在一起的时间,对我而言,就是真的。”所以什么真假都不重要,哪怕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都只信此时的时光,天崩地裂都不能改变。 陆泱泱听见他的答案,狡黠的眨了下眼睛,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是吗?那我再试试看,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宗榷闷笑,按着她靠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嗓音含糊,“我帮你试。” 一直到快要日落,陆泱泱才依依不舍的跟宗榷离开,想到宗榷可能这两日便要离开,她才蓦地想起一件事情,“殿下要去长央县见一见姑姑吗?” 自从知道姑姑被送到了长央县,陆泱泱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早点见到她,分开这几年,也不知道她怎样了。 第656章 亲一下就当抵债了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泱泱轻轻蹙眉,但也明白过来。 的确还不是时候。 如今宗榷还活着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入了京城,但是只要宗榷一日没有出现在京城那些人面前,还活着的消息就只是消息,做不得准。 但疑似他此时行踪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长央县这个地方,是从前宗榷在皇帝册封她的时候,为她挑选的地方,是个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可再怎么不引人注意,这个地方也会被京城的人给盯上,宗榷没有出现过还好,一旦他出现,哪怕只是路过,都会有人盯上那个地方。 姑姑的行踪不能泄露半分。 所以宗榷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去那里,甚至于,他怕是早已准备好,在离开锦州城之后,故意把自己的行踪放出去,来转移视线。 是以,确实不是好时机。 宗榷见她蹙眉,抬手在她眉心贴了贴,浅笑,“罗靖重回军营,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届时我让人安排调他同你一道去长央县,若容先生能恢复神智,到时机合适,可让他护送你们入京。” “罗叔不是在锦州军营里吗?”陆泱泱回锦州城以后始终匆忙,知道罗叔和陆瞻在军营,就没有过去打搅他们。 孟老倒是见过一次,他如今精神奕奕,忙着为军营的将士们配置伤药,也十分的忙碌。 陆泱泱蓦地想起来,她一直未曾跟罗靖他们透漏过姑姑的身份,因为不确定会不会给姑姑带来危险,但是如今,若姑姑能尽快恢复神智,那以她的身份召集容家军旧部,才是重启陈州案的最佳时机。 “殿下是想要一边用自己的行踪来迷惑京城,一边搜集证据,然后让姑姑亲自出面,来重启陈州案?”陆泱泱问道。 “这自然是最好的法子,但容先生她能否恢复神智还难说,当年之事,若非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她也不会因此失了神智,容家亲族上下都被灭门,连府中忠仆都不曾放过。容家已经没有人了,倘若找不到容家相关之人,想重启此案,必须要证据充足,因此我才让你二哥务必走一趟陈州,并且启动各地的情报线索,来尽可能的搜集证据。”宗榷揉了揉她的头发,“让罗靖和孟老去一趟,一是为了全他们一份忠义,二是,希望他们能对容先生的病情有所帮助。但若容先生始终无法恢复神智,此事便作罢,将她藏好,护她安稳过完这一生。” “殿下,谢谢你。”陆泱泱看着宗榷,轻声说道。 “她也是我的亲人。母后送她离开时,说若是她当真能忘了,也是一桩好事,怕的是,她终有一天醒来,才是最绝望的时刻,她也不知道,究竟她这么活着,是对她好,还是另一种残忍。”宗榷轻轻叹声:“当年那件事,于她而言,怎样都不会是好的结局,哪怕是有朝一日陈州案真相大白,还了容家清白,但容家死去的人,也再也不会回来了。无论清醒还是糊涂,都是残忍。所以既然没得选,便看天意吧。”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但人生真实酸苦,又岂是一道难题能形容的? 于容妃而言,当年种种,都如同利刃,在她曾经清醒的时候,就已经一刀刀将她生生凌迟。 “我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也无法感受姑姑当初的痛苦,我只知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她愿意醒来,我便陪她一起哪怕豁出去余生,也要去求一个公道,若她太痛苦不愿意醒来,我也会为她讨回这个公道,再陪她度过余生。”跟姑姑那些年的相伴,对当时尚且年幼的她而言,算不得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她也曾经恶毒的诅咒过姑姑,让她一辈子那么疯着好了,但是无数个熬不过去的冬夜,也只有贴在她的怀里,她才感觉到一丝暖意,哪怕第二天还要挨她一顿打,晚上她也依然想钻进她怀里去。 她回到京城,执着的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那因着当年陈州案失去一切变得疯魔的姑姑,她呢? 她是不是也在偶尔神智清醒,能回忆起从前的瞬间,想要为她自己,为容家讨回一个公道呢? 若天道不公,那便冲破这天。 亦要讨回个公道。 “嗯。”宗榷松开手指穿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陆泱泱扶着宗榷下车,宗榷垂眸看她:“先去书房。” 陆泱泱同他一起去了书房。 宗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陆泱泱疑惑的接过来打开,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震惊的看向宗榷:“殿下?这,真的可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呢?只我如今能安排的,便只有这些,就当是个开始,若有朝一日,我能安排的更多,那也许,还会有更大的惊喜,你觉得呢?”宗榷浅笑着看着她。 陆泱泱兴奋的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殿下,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 “哦?只是好人?”宗榷调侃她:“可有谢礼?” “啊?谢礼啊,那……”陆泱泱纠结的看着他,这个礼物可比地契要值钱的多了,她拿什么谢呢? 宗榷朝她招招手。 陆泱泱走过去,忽然想起什么,隔着桌子倾身过去,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殿下,亲一下就当抵债了,可好?” 第657章 该不会是为了对付情敌吧? … 耽搁了两日之后,宗榷带着一行人离开了锦州城。 陆泱泱跟盛云娇她们一起忙着新店开业忙的不可开交,只等江执衣一到锦州,他们就一起去长央县。 距离锦州城百里外的官道上,宗榷坐在马车里同盛君意下棋。 “你在查蔺无忌?”宗榷落下一枚黑子,随口问道。 “泱泱说,明若告诉她,怀疑蔺无忌的身世可能跟北燕有关,也是巧了,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这件事跟萧家似乎有些关系。”盛君意将棋子丢进手边的罐子,枕着双臂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 “你好像对陈州的事情格外上心。”宗榷并未抬头,从罐子里捏出白子,自己接着盛君意落下的棋局,跟自己下了起来。 “你们倒是一样的敏感。”盛君意嗤笑一声,“我有我的目的,不会妨碍你们便是了。” “萧家那老狐狸滴水不漏,你要想查他的漏洞,可不容易,不过……”宗榷顿了下,问盛君意:“查出蔺无忌跟萧家的关系了吗?” “没有,只是碰巧查出来,找蔺无忌的人似乎是萧家的人。”盛君意微微蹙眉,伸手去旁边的茶几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放出消息去,说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血脉。”宗榷浅声道。 盛君意猛咳几声,差点将刚喝进去的水给呛出来,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宗榷:“敢问殿下,你这是说真的,还是胡说八道的?” 宗榷抬眸:“你觉得呢?” “你胡说八道的。”盛君意虽然不是特别的确定,但这属实太荒谬了,根本就不可能。 宗榷点头:“是胡说八道的,但这个时候,胡说八道才有用,你觉得呢?” 盛君意眼皮轻颤了下,一下子明白过来宗榷前面那句话的意思。 萧国公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当年陈州的事情,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但是这老狐狸滴水不漏,要想找他的破绽实在是太难了。偏偏这个时候,蔺无忌的身世出了问题,还跟萧家有点关联,那大胆猜测一下,蔺无忌身世里的文章,多半是萧家故意为之。 为何要故意 下这么大的一个饵来隐藏蔺无忌的身份呢? 一时半会儿的,他这么查下去,肯定查不到任何的头绪。 但是此时此刻,皇帝满天下大张旗鼓的找废太子宗榷,可实际上,他找的是宗榷吗?不,找宗榷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找的人,是那位传说中存在的,重文太子的血脉。 自从宗榷双腿残废,他就已经失去了皇位继承人的资格,皇帝虽然想让他死,但是早死晚死,也改变不了宗榷身体残缺的事实。比之宗榷的生死更为重要的,是重文太子血脉的下落,那个人若是还活着,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这么一个人还活在世上。 盛君意猜测着蔺无忌是怎么招惹了宗榷这个大杀神,忽然灵光一闪:“你,该不会是公报私仇,为了对付情敌吧?” 宗榷抬眸:“这可不像是盛二公子你能问出来的问题,我倒是不知道,小师叔也这般八卦?” 盛君意:“……” 当年陈州案,萧国公牵扯甚深,但萧国公与当今圣上也关系匪浅,所以那件事里,未必没有陛下的手笔,若是当真如此,他即便是再如何神通广大,要想查出真相,也难如登天。可当今圣上他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有关重文太子之事,比如,重文太子遗落在外的血脉。 蔺无忌身世有异,此事跟萧国公有关,倘若他真放出消息,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血脉,那就是把现在这锅已经够乱的粥给他彻底搅浑了,唯一知道真相的萧国公必然自乱阵脚,他只要有所行动,就必然会有破绽露出来,到时候再顺藤摸瓜,可比现在毫无头绪的强。 顺带着也算是帮了蔺无忌一把,萧国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隐瞒蔺无忌的身份,必有所图,定然不会轻易告诉蔺无忌真相,但是当这个身份出了大问题,那可就不怕萧国公不说实话了。 此招当真是够损。 盛君意打量着宗榷,突然间想起一个问题,“我很好奇,若你的双腿当真彻底治不好,你会如何选?放弃皇位吗?” “若当真如此,我也自当认命。”宗榷声音平静,“谁说我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大权在握?” 盛君意微顿了下,翘起唇角。 怕是这天下人都猜错了。 人人都当已经残废了皇太子,还是废太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争夺皇位的可能性,所有人都早已默认他的结局,就算不死,也至少是终身流放或者圈禁。 但他们都忘了,即便当真彻底失去了登上那个位置的可能,以宗榷的心计手段,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谁是皇帝,还重要吗? 皇室子弟众多,傀儡遍地都是,即便不登基为帝,他也能做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这才是真正的宗榷。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裴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朝廷钦差的车马朝着这边过来了,可要换一条路先避一避?” “不必,既然遇见了,就见一见。”宗榷回道。 “如今你还活着的消息只是谣传,还没有实证,若见了朝廷的钦差,可就坐实了你还活着了,当真不用避一避?”盛君意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就坐实好了。”宗榷不为所动的继续自己跟自己下棋。 没过多久,裴寂再次回来,“公子,已经确定了钦差的身份,是杨家人,杨家大房的大公子,杨承泓。” “杨家被免了官职还不到一年,这是将功折罪来了?”盛君意轻啧一声:“看来上供的挺到位啊?” 宗榷吩咐裴寂,“把人带过来。” 杨承泓正坐在马车上一脸的烦躁,嚷嚷着骂道:“这锦州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这该死的鬼天气,是要将人给热死吗?” 京城距离西南万里之遥,偏还不能走水路,这鬼天气是越走越热,到了西南地界,更是热的人心烦气躁,他生来便养尊处优,即便如今杨家遭难,他也没受过这种罪。 若非为了杨家矿场的事情将功折罪,他才不想接这等苦差事! 第658章 很难回答吗? 杨承泓正是心情不顺畅的时候,偏生他这一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为了叫皇上心软,他这次就是装,也得装出来真吃了苦头的样子,不光是侍妾没带一个,就连身边跑腿的,都只带了惯用的,然而伺候的再好,这荒郊野岭的路上,也没办法给他变出冰来降降温。 杨承泓烦躁的挥挥手:“再去问问,还有多久?” 小厮领了命,正要出去再问问,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晃的杨承泓险些栽倒。 杨承泓当即怒骂:“干什么吃的?” 然而下一瞬,一柄长剑就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脖子上刹然而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的看向来人。 裴寂面无表情:“杨大公子,请吧。” “你,你……”杨承泓声音极不利索:“裴,裴统领~” 他便是再瞎也能认出来,眼前此人是废太子身边的那位护卫统领,裴寂。 裴寂向来低调,从前若非特殊场合,几乎不露面,是在废太子残废以后,他才时时刻刻护在废太子身边,京中但凡长点眼的,都认得这张脸。 他这次之所以能作为钦差来西南,也是因为这个时节朝中那些那些大臣们不愿意揽这个差事,互相推诿之下,才给了他机会,奉命前来调查废太子之事。先前大殿下派人上书陛下,说月川藏有重宝,可夺之,此事还未有定论,便传来废太子尚在人世,并且人就在锦州。废太子被流放玉州,此时仍是戴罪之身,即便尚在人世,也该继续流放,出现在锦州,西南军镇重地,可见其狼子野心。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有关废太子的议论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什么月川重宝便彻底没人在意了,因此一番议论之下,萧国公谏言,先派人前往锦州查明此事,皇上准了。 一番拉扯之后,这差事落到了他头上。 但是他做梦都想不到,他这人都没到锦州呢,就这么好死不死的撞上了废太子。 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杨承泓看着脖子上的长剑,努力强装镇定:“裴,裴统领,有话好好说,本官,本官乃陛下亲自任命的钦差,裴统领这般,不太合适吧?” “那钦差大人,请吧,我们公子要见你。”裴寂补充了一句。 杨承泓一下子脸色煞白,眉心都冒出了冷汗。 果然,裴寂跟废太子形影不离,他如今当真是一丝侥幸都没了。 “好,好。”杨承泓再也不敢说什么,被裴寂架着脖子下了车。 护送杨承泓的官兵见状,立即拔了刀,裴寂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杨承泓。 杨承泓只得摆手让护卫们退后,然后在暴晒的官道上,跟着裴寂走了好长的一段路,才走到一辆马车跟前。 杨承泓见到对方就只有一辆马车,和一辆拉着箱笼的板车,护卫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个人,着实是轻车从简,若非是被带过来,怕是他们擦肩而过,他都不见得会注意到他们这几人。 杨承泓额头冷汗直冒,心中更是天人交战极为复杂。 他可是带了将近两百人,这些护卫也是朝廷钦点的官兵,甚至还有三殿下塞进来的人,不乏高手在。若是两方对上,他拿下双腿残疾的废太子,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他不敢赌这一把。 行至马车前,杨承泓眉心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钦差杨承泓,见,见过殿下。”杨承泓低着头,紧张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微颤。 裴寂提着他的衣领,轻巧的一提,就将他给提上了马车,车门打开,杨承泓下意识的往里瞥了一眼。 只见曾经那位惊才绝艳的皇太子殿下,素衣银簪,活生生的映入他的眼帘,他指尖随意的落在棋盘上,放下一枚棋子,闻声也是轻抬了下眉眼,不见丝毫波澜。 另一端坐着个马尾高悬,戴着面具,姿态闲散的青年,那双眼似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杨承泓紧张的再次低下头,还未曾再开口,人便被裴寂提着,按跪在了宗榷跟前。 宗榷放下手里把玩的棋子,终于抬眸看向了杨承泓, “杨家给了父皇多少银子?” 杨承泓一愣,心头更是一凉,万万没想到,废太子见他问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问题,难道他不应该问皇上派钦差来锦州做什么吗? “杨大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宗榷浅声道。 “不,不是,殿下,殿下何出此言啊,银子,银子……”杨承泓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说些场面话将此事糊弄过去,可面对宗榷,他还是禁不住胆寒,不是他没出息,实在是宗榷这迫人的压力,即便是已经被废了,还是这么瘆人,好似什么谎言都能在他跟前无所遁形。 “杨大人该不会是想跟我说,没有这么回事吧?”宗榷静静地看着他。 “是,是,绝对没有这回事,殿下,下官,下官如何敢欺瞒殿下,下官属实不知……”杨承泓一边抬手擦汗,一边紧张的想要将此事快些圆过去。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说辞,便听见宗榷淡声道, “不想说的话,舌头拔了吧。” 杨承泓身子一僵,嘴比脑子快一步,脱口而出,“一千万两白银。” 话一出口,他登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宗榷轻哂一声:“看来这贩卖私盐,当真是豪富啊,一千万两,杨家出手倒是大方。” 杨承泓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杨大人此行来锦州,是为了查我这个废太子,是否还活着,那不知道在杨大人眼里,这个消息,值多少钱呢?”宗榷问道。 杨承泓此时大脑一片混乱,“臣,臣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将这个消息卖给杨大人,杨大人意下如何?”宗榷看着杨承泓,浅笑着问:“还是说,杨大人觉得,可以让你的人拿下我,去京城领功行赏?” “臣不敢,臣……”杨承泓结巴起来。 宗榷问裴寂:“杨大人带了多少人来?” “约莫两百人。”裴寂回道。 “都杀了,杀到杨大人想明白为止。” 第659章 但他不敢赌 宗榷声音波澜不惊。 杨承泓却汗如雨下。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废太子殿下,杀人自来不手软。 这些年他办过的那些大案,哪一次不是杀的人头滚滚,鲜血横流。 杨家的事儿若是犯到他手上,满门抄斩怕都是轻的。 他这次出来,本来是带着全族的希望,希望通过这次机会将功折罪,让杨家能够重返朝堂,也不枉费花出去的那些银子。 皇上肯松口让他做钦差,便是已经在给杨家机会了。 要是抓不住,杨家可就要彻底完了! 除却这些,他好端端的活着,他可不想死! 哪怕是不信废太子能杀光他带来的那些人,但是他的小命,此时此刻可是完完全全的握在废太子的手中。 也是他糊涂,竟以为废太子如今失势,定不会轻易跟他这个钦差大臣作对。 他真是蠢到家了! 不过一息的功夫,杨承泓脑子里就闪过了无数个念头,眼看裴寂已经起身要出去,杨承泓几乎是喊住了他,“我,我、我同意!”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杨承泓仿佛泄了全身的力气,无力的垂着头,讪讪道:“请,请殿下说,说个数,这个消息,我,我买。” “看来传言不假,杨家人果然最识时务。”宗榷说道:“既如此,杨大人便启程回京吧,一千万两,准备好了,我叫人上门去取。” “一,一千万两?” 杨承泓整个人都傻了,一时间竟也忘记了害怕,失声不可置信的抬头。 “杨大人,是准备出尔反尔?”宗榷淡声问。 “不,不,殿下,实在,实在是杨家当真已经拿不出这些钱了,求殿下开恩,一百万两,臣,臣立刻就写信,定双手奉上。”杨承泓颤着声音,生怕下一刻就人头落地,可一千万两啊,他哪里敢应下? 便是真要了他的命,他也没胆子做这个主啊,他现在还不是杨家的家主呢! 宗榷轻轻的笑了一声,“杨大人,回京去吧。” “裴寂,送客。” 裴寂的手落在了杨承泓的肩上,杨承泓已经抖如筛糠。 废太子此时说放他回京,便是要送他去死!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裴寂抓着杨承泓的肩膀打算将他给拖出去,但是杨承泓却在被拉出去那一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死死的扒住了门框,瞬间声泪俱下,“殿下,我答应,我答应,我这就写信回去,我这就写信回去——” “那杨大人可要快些回京,若是晚了,便不必回了。”宗榷温声提醒。 杨承泓手上一松,被裴寂给拉下了车,狼狈的跌跪在地上。 裴寂:“杨大人,需要送你一程吗?” 杨承泓急忙狼狈的爬起来,却因为腿软险些跌倒,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急忙拒绝:“不劳烦,不劳烦——” 然后便快步朝着钦差队伍走去,先开始几步还是走的,往后竟是忍不住小跑起来。 马车上,盛君意用手中折扇挑起车帘,瞧见杨承泓这副样子,转头满是好奇:“一千万两,殿下可真是敢狮子大开口啊,你就不怕,杨家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 “不会拿不出,杨家拿一千万两跟父皇买命,这一千万两,便只是敲门砖,父皇深谙羊毛要留着慢慢薅的道理,自然不可能一口气给薅光了,要是薅光了,往后怎么利用这些人,再填充他的私库呢?”宗榷捡起盒子里的棋子,继续刚才没有下完的棋局。 “那再让你这么薅一把,你就不担心把兔子给逼急了?”盛君意从前帮着盛国公私底下没少处理官场上那些烂七八糟的账目,知道这些人烂,也知道这些人被逼急了,也是要跳起来咬人的。 “杨家可不是兔子。”宗榷浅声道:“杨家靠着盐矿发了财,便觉得可以捧老五上位,跟从前依附交好的萧家也生出了嫌隙,盐矿一事,萧家也有意挫一挫杨家的锐气,必然没有使全力,杨家赔了银子丢了官,小心翼翼苟了一年多,憋的这股气,定不比从前少。我让他出了这笔钱,杨家走投无路,必然会彻底跟萧家服软,诚心诚意的扒上萧家这艘船。” “你是打算薅秃了杨家,把杨家彻底的推到萧家那边去?”盛君意惊讶的看着宗榷。 “老五被杨家给养废了,即便是父皇这一脉死绝了,把他推上去,他也守不住这江山,放杨家跟萧家斗,不疼不痒,倒不如推他们一把,再一网打尽。”宗榷收起两颗白子,丢进一旁的罐子里。 “殿下这嘴毒的,是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啊。”盛君意瞥了一眼棋盘,白子已经被黑子给吃掉了大半,他心中忍不住轻啧一声,从前听说这天下大势如棋局,他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确实如此,端看这执棋之人是谁。 宗榷这一招,分明就是在拱火。 大殿下已除,四殿下远在边关,还是宗榷的人。 剩余的几位皇子之中,三殿下,五殿下,还有六殿下,都皆已成人,原本几方相争的局势,让三殿下纵使突出了些,但好在还在博弈之中,如今再将五殿下彻底推向三殿下,绝了杨家的心思,那三殿下此时此刻,就是真正的烈火烹油。 朝臣向来看重社稷安稳,催促立储的呼声就没有断过,从废太子之前的两年,到废太子之后的这一年,层层博弈之下,如今彻底被推到了顶峰。 三殿下如今已经成了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 这把火烧的越旺,坚不可摧的萧家,就越着急。 不成功便成仁。 好戏,彻底要开场了。 盛君意微不可闻的轻吸了一口气,从前他属实自大,想着自己若是更优秀一点,是不是也能超过大哥,如今他才发觉,他真是错的彻底,跟着真正的储君一起成长起来的人,他终其一生,也只能仰望。 好在,他如今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寂从外面回到马车,跟宗榷复命:“公子,杨大人已经叫钦差队伍掉头了。” “这么急?”盛君意想起方才宗榷说的话,又问了一个问题:“方才他不答应,你让他走,是真打算放他走,还是诈他?” “我向来不强人所难,但他不敢赌。” 第660章 惊喜 盛君意无言以对。 轻啧了一声。 “那杨承泓一看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你方才那样吓唬他,他敢赌才怪了。”不过话说回来,盛君意还是有点不明白:“你是怎么猜到钦差是杨家人的?” 在此之前,他收到好几封从京城递过来的密信,这段时间出京的官员有好几个,但却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来了西南。他只能叫人暗中盯着,然后再根据他们的动向一一排除,只是如此一来也极为耗费时间,所以到最后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派谁来了西南。 “我如何能猜到?”宗榷失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父皇派人来锦州,必然是奉的密令,撒出去的饵一大堆,即便是他从外地官员当中挑选钦差也不稀奇,查都很难查明白的事情,如何去猜?但不管是谁,到了跟前总会知道的,所以碰碰运气罢了,若能借此直接将人赶走,也省了锦州的麻烦,若是不能,锦州那边你也已经安排好了,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借势而行。 盛君意轻抽了下唇角,所以说,这羊毛还真是顺手薅的。 都碰上了杨家人,不薅一把属实是过意不去。 但换句话说,皇上会派杨家人来锦州,想必也是有所考量的,杨家去年被罢了官,这一年都很是低调,这个时候任谁都不会想到,皇上会派杨家人来西南。皇上也是借此来迷惑众人,即便是宗榷在京中还有眼线,也得不到确切的消息。 皇上跟宗榷这对父子,对彼此还真是足够了解。 一个出其不意,一个更出其不意。 …… 宗榷离开之后没几日,言樾也启程悄悄离开了锦州。 陆泱泱在宗榷离开的第二日收到信,来锦州的钦差已经被打发走了,如此,他们倒是不用严阵以待了。 又过了几日,收到信之后的江执衣终于带着人赶来了锦州。 陆泱泱带着盛云娇和闻清清还有明岫一道去接她,在瞧见那个足有百十来人的商队时,陆泱泱都震惊了。 都不等江执衣下车,直接跳上去拉住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说来他们年后分开到现在,都已经快半年了,陆泱泱都没顾得上问她明心书院的情况如何了。 江执衣中间倒是往锦州送过信,但信上也仅仅只是说了一切安好,并未多说,陆泱泱此刻都有些迫不及待。 江执衣看着眼巴巴的望着她的一排脑袋,也是忍俊不禁。 “我带的人只是一部分,人多眼杂,我们分了四批往这边来,总共有两百多个人。”江执衣握住陆泱泱的手,看着几人说道:“有凌大人的全力支持,明心书院在玉州办的很是成功,先开始是我们收容的一些平民女子入学,后面有许多商户,甚至是盈州那边的大户,都有慕名而来求学的。盈州海贸繁盛,商户众多,那些人家的姑娘一个个耳濡目染,又有人脉,才入学不久,便有人在玉州开了商铺,我与凌大人商量,索性专门派人到盈州宣传,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倒是给了那些姑娘们大展拳脚的机会。” “玉州的商铺开的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快许多,有那些姑娘们的牵线搭桥,再有凌大人支持,即便是多半只是给盈州那边供货,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盘活了玉州的经济,甚至组建了新的商会。不光明心书院火热,就连府学的求学热情都空前高涨,铁了心的要跟明心书院比一比。” 听着江执衣描绘的这些,几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盛云娇,她是没有去过玉州的,听着江执衣说的,都恨不能亲自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景象。 江执衣继续道:“至于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这一年来,层层培养出来的可用之人,有些是跟着我们从江南过来的,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是我从各方面挑选出来,会拳脚,且请了武师傅专门训练过的,可能比不上那些练了十几年的,但是对付寻常的小毛贼地皮流氓轻而易举,有几个很有天分的,如今一个打七八个都不成问题。剩下的有一半是你当初提出来的,训练出来的懂一些基本医理的,当初听你说要开辟药田,那这些人必然是用得上的。再剩下的便是擅长其他方面的,皆有一技之长。” “这些人多半是没了家室的,剩余的是有家室,但想要跟着出来做事的,我便将她们一并带了出来。玉州那边也已经安顿好,有凌大人看着,只会越来越好。” 江执衣说完,还递给明岫一个包裹:“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她叫你别担心,她现在过得特别好,在书院学了认字,还当了管事,交了朋友,很是快活,人都年轻了许多。” 明岫两眼泪汪汪的,抱着包袱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陆泱泱直接给了江执衣一个大大的拥抱:“执衣,你可是太厉害了!不过,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江执衣只知道陆泱泱信上催促她快些来锦州,在这里瞪着她,但并未说具体是什么事。 “既然是惊喜,当然要到关键时刻揭晓了。你先随我们回锦州休息两日,然后我们就出发去长央县,到时候你便知道,我给你的惊喜是什么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惊吓!”陆泱泱幽幽的看着她。 “你这倒是叫我这两天都睡不着觉了。”江执衣笑着说道。 闻清清在一旁搭腔:“执衣,你还能有因为好奇睡不着的时候啊?这里可就属你最沉稳,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情都了然于心呢!” “你就编排我吧!”江执衣嗔她一声,同好友们在一起,她倒是难得有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模样。 “不过到底是什么呀,泱泱,我们也很好奇,不然你提前透露一下?”八卦精盛云娇可比江执衣更忍不了,能让泱泱藏着的惊喜,肯定不是小事! 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望着陆泱泱。 第661章 姑姑,我来了 陆泱泱对着几双好奇的目光,比划了个封嘴的动作。 “现在说了,可就没有惊喜了。” 陆泱泱搂住江执衣的肩膀,俏皮的笑道:“等着到了长央县,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好啦,现在,要请我们臻颜坊的总掌柜,去视察她在锦州府的产业了。怎么样?有信心吗?” 盛云娇一把搂住闻清清和明岫,傲娇的抬起头:“当然有!” 几人笑作一团。 马车进了锦州府,恰好是傍晚时分,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不光有锦州府的百姓,来往的还有一些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百姓们,江执衣为此十分的好奇,顾不上疲累,喊了陆泱泱她们一道下马车去。 陆泱泱让人带着其他人回去安顿,然后和江执衣还有盛云娇她们去了街上。 江执衣好奇的问她:“我从前翻看民族志的时候,说一些异族都各自有生活习性,很难融合,并且十分排外,但是到了锦州府,才发现这书本上说的,倒也不见得是真的。” “总会有改变的嘛,那些异族其实也跟中原世家的很多家族一样,团结,但是也担心被排挤被欺负,自然就尽量的减少接触,避免冲突。但是锦州府如今安稳繁盛,无论是不是同一个民族,但都是大昭的百姓,没有感受到排挤和欺辱,也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走出来。”陆泱泱挽着江执衣的胳膊,看着街上的人:“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但是去苗疆的时候,得知他们其实也愿意通商,愿意走出来,愿意改变从前的一部分生活方式,让寨子变得更好,那说明只要有一个足够安稳的环境,那总有一天,会更好的。” 陆泱泱不像宗榷和江执衣他们这些书不离手的人那样博览群书,很多事她想不到如何去跟历史和记载比对,去感受其中的变迁,但她用眼睛看到的,便是如今正在发生和改变的事情,所以她也相信,只要世态安稳,百姓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你说得对。”江执衣偏头看向陆泱泱,“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当年我从京城到江南,只是坐船便觉得这世界真大,这路好长,可当真的走了很多路的时候,才发现,这路,还能更长。” “那你还想走下去吗?”陆泱泱笑着问道。 江执衣也跟着笑了:“那是自然,我虽无意走遍天下,但也庆幸,能赏万里风光。” “走走走,我们快些回去,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陆泱泱拉着她喊道。 “这是有什么好事,快说来听听!”江执衣好奇。 “你来了还不是最大的好事吗?”陆泱泱眨眨眼。 前方走了老远的明岫突然退后半步转过身来,一脸认真的看向陆泱泱:“姐姐,闻姐姐说了,你起码这三个月,不能饮酒。” “不是,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不知道,你现编的吧?”陆泱泱震惊不已。 “闻姐姐说的时候我听到了,不然,我喊闻姐姐?”明岫一脸无辜。 江执衣急忙探究的看着陆泱泱:“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说怎么觉得你瘦了许多,还当是你这半年在外面跑累的。” “真没事了,我是个大夫,我还能不知道吗?”陆泱泱赶紧拉着她跑:“快快,不等她们,我们先回去!” 江执衣不得已,也跟着她跑起来。 晚风拂面,但愿历经千帆,他们仍是少年。 …… 陆泱泱的酒到底是没喝成,几个人齐刷刷的盯着她,最后只能以茶代酒。 江执衣同盛云娇一起巡视了锦州府的臻颜坊,又同她一起办了一场宴会,宴请了西南世家的姑娘们,同她们都搭上了关系之后,安排了妥当的人手经营臻颜坊,然后便启程去了长央县。 江执衣见到护送他们的人是罗靖,孟老也跟着一道,好奇的问陆泱泱:“怎么没见到陆瞻?” “他呀,非要跟着言樾一起,已经暗中离开了锦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不过再见的时候,他应该已经长大了吧!”陆泱泱笑着回道。 “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这眨眼就是一年过去了。”江执衣轻声感慨,那个时候,她最初遇见陆泱泱他们的时候,无论如何想象,都想象不到,如今的自己,会是这般模样。 然而令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等他们的马车进入长央县,走到长央县的府衙门外,陆泱泱递给她一样东西,江执衣打开那一刻,尽是不可置信。 那是一封任命书。 任命她为长央县县令的任命书。 江执衣深吸一口气,“清清,你掐我一把,我怕是在做梦。” 闻清清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你怎么不敢让泱泱掐你?” 江执衣轻嘶一声,“她手劲太大。” 一群人笑出声,江执衣微微仰头,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可先别高兴的太早,阿却说,这件事也只有在长央县能这么操作,因为名义上长央县是我的封地,税收都归我,加上这里穷的很,年年都倒欠府城的债,所以这样才不会被人给盯上。但同样的,你的任务可是艰巨的很,这整个县城,人口还不到六千,甚至不如苗疆人口多,地广人稀,百姓穷的叮当响,饭都吃不上,这往后,可都是你的责任了。” “好。”江执衣点头,“我会让他们都吃上饭。” 陆泱泱看向府衙门口,“去吧!” 江执衣定定的看着破旧的府衙,大白天的甚至没有衙役在当差,可想是个怎样困难的开场,但她还是仰起头,握紧了手里的任命书,大步走进了府衙,也走进了她江执衣,真正的一生。 等江执衣走进府衙,闻遇迫不及待的上前扯扯陆泱泱,“好徒弟,乖徒弟,宝贝大徒弟,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陆泱泱眼眶微红,怎么会忘呢? 姑姑,我来了。 第662章 又不是来相亲的 都说近乡情怯。 长央县并非陆泱泱的故乡,也是她第一次来,但是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人,陆泱泱依然忍不住的激动。 小的时候,尤其是被姑姑教训的时候,她总是想逃。 甚至趁着姑姑不清醒的时候一遍一遍的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她就离她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她跟姑姑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但是始终无法改变的,依然是从前他们相互依偎的时光,有姑姑在的地方,就是她心中的故乡。 陆泱泱从荷包里找出一张纸条,递给罗靖:“罗叔,劳烦你去找人问一下路,我们先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罗靖接过纸条,找了个蹲在路边等着赶车的车夫,去打听了一下,然后吩咐队伍启程。 上了车,盛云娇好奇的伸头看着外面荒凉的县城:“泱泱,我们就这么把执衣姐姐给丢下了?这地方看着就很难管,执衣姐姐她一个人行吗?” “放心吧,没有她搞不定的事情。”闻清清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膀,信誓旦旦的说道。 “真的吗?执衣姐姐那么厉害?”盛云娇满是不可置信,她还从没想过,这女子竟然也能做官。 “当然了,我跟你说,”闻清清拉着明岫一起,开始滔滔不绝的给盛云娇讲起来他们在玉州的时候怎样怎样,羡慕的盛云娇眼睛都要冒光了。 陆泱泱看着马车外格外冷清的街道,想过长央县穷,倒也没想到能有这么穷,这大白天的,街上竟然都没有几个人,难得几间开门的店铺,也不见有人进出,掌柜的都拿着椅子放在门口靠着打盹。 怪不得说把长央县给她当封地,根本无人在意呢,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是在舆图上刻意标出来,估计也没人看一眼。 太不起眼了。 划到了她头上,还省的州府往下拨补贴了。 她从前在京中的时候听外祖父提起过有关封地的事情,别看那些宗室子弟很多都有封地,但是封地跟封地可是大不相同的,富庶之地的封地,那是实打实的收入,但是像是长央县这种入不敷出的地方,分过来就是凑数的。 但也幸亏是如此,如今她光明正大的跑来长央县,也无人注意。 大概也没人会觉得,她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陆泱泱胡思乱想着,结果都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停在了一处崭新的院落外面。 陆泱泱他们下了马车,听着车夫跟罗靖在说话。 “这宅子建的时候,这县城不少人都来瞧热闹,不知道什么样的贵人要来,如今可算是见着了,贵人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在附近赶车的,哪儿的路都熟。” 罗靖谢过车夫,转身看向陆泱泱。 这时,紧闭的院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恭敬的冲着陆泱泱行礼,“见过主子。” 陆泱泱拿出令牌,递给领头的那个人,那个人恭敬的冲着她弯身,“主子,属下温灼,奉命驻守长央县,请主子吩咐。” 陆泱泱看向一旁的盛云娇:“娇娇,宅子先交给你安排,我还有点别的事,你先把大家安顿一下。” 盛云娇点头:“明白。” 陆泱泱对温灼说道:“带我去见人。” “师父,你跟我一起去吧。”陆泱泱想了想,喊了闻遇,又对罗靖说:“罗叔,你也先在这里等我。” 罗靖点头。 温灼请陆泱泱上车,亲自赶车带着她离开了县城。 离开县城之后一路往西,赶了半个多时辰的路,到山脚下的一处庄子,温灼才停下来:“主子,就是这里了,夫人习惯了一个人,我们不敢靠近,只叫人按时准备吃食和日用品,这庄子原本是打算做药田的,但是您来之前,我们不敢叫其他人接近这里,所以这药田……” 温灼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们是试着种了,但最后看上去杂草比药草长得好多了。 陆泱泱在马车走到庄子外面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一路大片的田地里基本上都是杂草,长得倒是挺旺盛的。 陆泱泱从马车上下来,转头瞧见闻遇竟然还没下车。 陆泱泱不解的喊了一声:“师父?下车了!” 闻遇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才下来,不确定看着陆泱泱:“泱泱,我今个儿这形象还行吧?这赶了两天的路,总感觉有点风尘仆仆的,早知道先去沐浴更衣,收拾收拾,这……” “师父,你是来见人,又不是来相亲的,你收拾什么呀?”陆泱泱很是不解的瞥了他一眼,从前忙的时候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不出来,人都要馊了的时候,也没见他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 闻遇紧张的看着院子的方向,脚步却没有挪一步。 陆泱泱:“……” “那你等着,我先进去。”陆泱泱转身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人。 陆泱泱走进屋里,屋里也没人。 陆泱泱忍不住蹙眉,又推开门走到后院,终于在后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三年多没见,姑姑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好似白的更多了一些。 陆泱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背对着她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慢慢的转过了身,看向了陆泱泱,她盯着陆泱泱看了一会儿,突然喊起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昨天的功课为什么没做完?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过来,给我跪下,听见没有!” “听见了。”陆泱泱哽咽着,走过去,乖乖的跪了下来。 容歆低头,双手捧住陆泱泱的脸,眼底闪现出一抹疑惑:“你是谁?你不是泱泱,泱泱没有这么大,你是谁家的姑娘?你来我家做什么?我们泱泱去哪儿了?她怎么那么不听话呢,我都说了,功课做不完不能出门的,她怎么又偷偷溜出去?” “泱泱,泱泱,你给我出来,你快点出来,你再不出来,我生气了!”容歆松开陆泱泱,在院子里喊起来。 陆泱泱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砸, “姑姑,我回来了。” 第663章 你是鸽子吗? 容歆听见声音,回头看了陆泱泱一眼,却仍旧是茫然的往别处走去。 后院开阔,院子大,有些像是他们在青州时的那个茅草屋的后头,那时陆泱泱还小,前前后后花了有一年多的功夫,将院子后头山脚下的杂草地给清理出来,开了荒,寻了些菜种子种了菜。 那时容歆就常常一个人待在那片开出来的荒地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将陆泱泱种上不久的菜全都给拔了,等到偶然清醒的时候,又重新种回去。这么来回折腾,他们后院好久都难得有几颗能完全长成的菜。 陆泱泱看向这院子的角落,竟也有小小的一块地,地里郁郁葱葱,有杂草,有蔬菜,还有几颗约莫是从外面捡回来的药草苗。 陆泱泱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闻遇终于姗姗来迟,站在后院的廊下,目光死死的盯着在院子里乱走的容歆。 容歆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却像是根本没有发现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闻遇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忍受不住背过身去,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容歆不知道第多少次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谁?你来我家做什么?是来送信的吗?泱泱不在,你出去找她吧,她可能是进山了,她早上说要去山里打猎的,打了猎换米,家里半个月都没粮食了。” 说完,她叹了口气,走到台阶坐下来,靠着一旁的柱子闭上了眼睛。 陆泱泱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摸出银针,刺在容歆的后颈上,容歆倒在她怀里,彻底睡了过去。 陆泱泱将她抱起来,放进了屋里。 出来时见到闻遇还蹲在地上哭,她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想开口,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用再猜,曾经传说中的鬼手神医,就是容歆。 是容国公的妹妹,亦是皇帝的容妃。 九公主的生母。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女扮男装在外行医,我死皮赖脸的跟着她,与她称兄道弟,叫嚷着要拜他为师,恨不能与她抵足而眠,后来为了救一个难产的孕妇,她不得已暴露了女儿身,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名女子。她太优秀了,优秀到每次给人治病的时候,我看她都像是在闪闪发光,我自行惭愧,心中有意却始终不敢同她表白。”闻遇狼狈的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垂着头嗓音哽咽:“后来她回京都,我本想追着她回去,又深感自己的不足,想要有朝一日令她刮目相看。可当我再回京都,这世间已经没有了鬼手神医的消息,她也仅仅是出现过,我走遍三川四海,也再寻不到一个叫安颜的女子。”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想她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或者像是我姐说的那样,她也许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偶然出现过,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是容国公府的千金,是陛下的容妃娘娘。” 他那年回京时听到传闻说容妃自焚于宫中,他也只是叹息一声,红颜薄命。 他心中那般耀眼神奇的她,他怎么也都没有办法,将她同那个自焚而亡的容妃联系到一起。 更想不到,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她,她却已经丝毫都认不出他来了、 陆泱泱听他说完,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扎了针让姑姑睡过去,但她常年饱受折磨,这一觉也根本睡不安稳,没多久就会再醒过来,还得你先去给她把个脉。” 陆泱泱方才摸了姑姑的脉象,前两年在青州时有陆维暗中照料,这一年在长央县也有人时刻看着,身体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倒是没有大碍。只是约莫她不在,姑姑糊涂的时间越发的久,似乎已经没有清醒的迹象了。 若是这样下去,怕是会彻底的陷入疯魔。 她如今医术是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也最多以银针帮助姑姑缓解症状,并不能让她恢复,也无从下手。 这也是她一定要将闻遇和闻清清带过来的原因。 他们两个各有所长,且见识不同,若能一起配合,说不定能找出办法来。 闻遇正在伤心难过恍惚的时候,听到陆泱泱的话,还愣怔了片刻,但是很快就一骨碌的爬起来,“对,对,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闻遇拔腿就走,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有些茫然的回头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上前给他带路,领着他进了房间。 房间里收拾的干净,但一眼看去,也过分的简洁,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闻遇在床边坐下,还是满眼的泪痕,他甚至不敢去看容歆的脸。 那张从前干净淡雅的脸上,此时布满了疤痕,她明明才三十多岁,却好似五六十的老妪一般,头发花白,满面的沧桑。 闻遇抬起容歆的手腕,枯瘦的手背上也满是纵横交错的疤痕,这些烧伤就像是在她的身体上罩上了一个怪物的壳子,在一点点的将她的血肉吞噬殆尽。 闻遇试了好几次,颤抖的指尖才扣上她的手腕,压住她跳动的脉搏。 陆泱泱在一旁静静的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遇始终没有反应,却是容歆先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露出几分迷茫,下意识的拽回了自己的手腕,冷漠又警惕的盯着闻遇,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朝着枕边摸去。 陆泱泱察觉到异样,急忙上前几步出声:“姑姑,是我!” 容歆动作一僵,转头看向陆泱泱,神色冷淡的盯着她,眼底一片冷漠冰凉,她动了动唇,好半天才终于发出声音,“什么时候找过来的?” “他是谁?为什么带外人过来!” 容歆冷厉的质问砸来,陆泱泱垂着眸子,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走到床前,一把将闻遇给拉开,然后扑上去抱住了容歆。 “姑姑,姑姑,姑姑!” “闭嘴,你是鸽子吗?” 容歆眼皮直跳,言语间满是嫌弃,但是却到底没舍得将陆泱泱给推开。 第664章 我到底是谁? 容歆脑子混混沌沌的,她的记忆也已经伴随着长时间的错乱变得模糊,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容歆记得陆泱泱走了,她让陆泱泱滚远些,最好永远都别再去烦她。 她记忆当中自己听过最多的声音,就是陆泱泱喊她的声音,还有那些陆泱泱自言自语的声音。 想起来就脑壳疼。 “姑姑,我都离开三年了,你看我,我长高了,你刚刚都差点没有认出来我!”陆泱泱声音闷闷的说道。 容歆将她从怀里扯开,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端详着,似乎是在印证陆泱泱说的话是真是假,好半天,她才恍惚的点点头,“是有些胖了。” 陆泱泱瞪大眼睛,眼珠子里满是错愕。 容歆又问她:“你回来做什么?” “我……”要解释的太多,陆泱泱心里清楚,以姑姑如今的状态,她说的那些东西,非但没办法帮姑姑恢复记忆,甚至还会刺激她,导致她的情况越发严重。 虽然姑姑发疯的时候很少会自残,但也不是没有过。 他们相伴的那么多年来,她都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姑姑痛不欲生的模样。 陆泱泱索性拉了还在发呆的闻遇一把,让容歆看着他:“姑姑,这是我师父闻遇,他说你们认识,你好好想想,你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遇?”容歆听到这个名字,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但她的记忆实在是太混乱,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也仅仅只是人清醒,很多事很多人依然是记不清的。 闻遇红着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安颜,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当初约好的,等我医术再好一点,我就去寻你。” “安颜……”容歆微愣,口中默默地将这两个字反复念叨了许多遍,喃喃道:“我是安颜,我是安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明明是安颜……” “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容歆又开始混乱起来。 陆泱泱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喊了一声:“姑姑!” 容歆惊醒过来,有些疲惫的摇摇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安颜是谁,想不起来她又是谁。 明明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拨不开的雾。 “没关系,姑姑,我带他来是给你看病的,他是神医,很厉害的,能治你的头痛,你让他给你把个脉,再开副药吃了,你的头就不会痛了。”陆泱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哄着。 容歆听她这么说,又开始觉得头隐隐作痛,轻轻嗯了一声。 陆泱泱坐到一旁,拉起容歆的手,递给闻遇。 闻遇见此情形,也不再多说,专心给容歆把脉。 容歆脉象混乱,闻遇少有的慎之又慎,两只手挨个把脉,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松开手, “头部有明显的淤血,我先开副药,喝了以后好好睡一觉,然后用针灸辅佐药物慢慢将淤血散开。” “姑姑,你听到了吧?好好吃药,过几日你的头就不会那么痛了,你现在就什么都不要想,我回来了,这些日子我都陪着你。”陆泱泱握着她的手开心的说道。 容歆蹙眉,很是不耐烦:“谁要你陪?我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你!” “那我给姑姑煎药去!”陆泱泱也不反驳,当场让闻遇将药方告诉她,她出去煎药。 容歆听着闻遇念药方,目光又落在闻遇身上:“我好像确实见过你,曾经是有那么个人,也是这么念药方的,但是我对中医不熟悉。” “我记得那个人好像跟我说了很多,还说要教我把脉,但是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容歆神情恍惚,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走神。 陆泱泱出去煎药,便只留下闻遇和容歆,闻遇见她似乎对药方的事情有反应,便挑着当初他们一起游历行医时候的经历,将当时遇到的那几个病例一一说给她听,容歆虽然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对医者而言,没有什么比病例更清晰记忆更深刻的了。 因此当闻遇故意说错的时候,她还会出声指正。 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等陆泱泱把药端过来的时候,两人竟然罕见的聊的很愉快,闻遇还刻意问一些自己遇到的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容歆很快便能告诉他如何如何解决,然后又说可惜了没有药。 陆泱泱把熬好的药喂给容歆喝下,容歆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精神极差,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是耗空了她的体力,喝下药之后不久,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药方里闻遇加了大量安神的成分,这一次,容歆应该勉强能睡个好觉。 等容歆一睡着,陆泱泱便迫不及待的问闻遇:“怎么样?是不是解决了脑子里的淤血,姑姑就能好起来?” 闻遇摇摇头。 “淤血只是引起她如今症状的原因之一,经络损伤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且心主神明,她的病,还有一半是心病。” 闻遇脸色凝重,他想过会很严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依照我的治法,要想让她恢复,起码要个三五年,还只是治好她的身体,记忆能不能恢复,还得看天意。解决淤血只是第一步,对她的记忆没有任何的帮助,她如今因为淤血,脑部的经络受损,不止会头痛,记忆混乱,还会影响到视力,到后面慢慢的失明也是有可能的。” 陆泱泱想起方才容歆看她的时候,确实十分费力,她还以为是她太久没见她,看的比较认真,原来是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能治好已经是万幸了。”陆泱泱来之前还想了许多,希望姑姑能够自己选择,但是此时却又只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就好。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闻遇也不希望容歆一直这样下去,“明儿个让清清过来,她虽然自幼在药神谷学医,但她爱好刁钻,经常琢磨一些偏门的东西,或许会有别的思路。” 第665章 你暗恋我姑姑 陆泱泱点点头。 她原本请闻遇和闻清清过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两人已经是这世间医术最拔尖的那几人了,即便是没有办法让姑姑恢复记忆,变成正常人,也至少能养好她的身体,让她健健康康的。 她早先半吊子的时候就给姑姑把过脉,姑姑的情况长此以往,一定会极大的耗损身体,恐难长寿。 现在有了闻遇的保证,她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 “你已经知道了姑姑的身世,我就不瞒你了,罗叔跟孟老都是容家军旧部,想要重启陈州案,他们这些人证至关重要,然而最重要的,就是姑姑这个唯一幸存的容家人。姑姑会变成现在这样,跟当年的案子脱不了关系,如果当真心病还须心药医,能解开她心结的关键,也在此。只是我也不知道,这对她而言,算不算是再一次的打击,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养好她的身体。”陆泱泱说道。 “我不关心你们那些朝廷大事,我只知道,我找了她十几年,一定会倾尽全力。”闻遇怎么可能不知道容家的事情,当年死在陈州的,还有许多药神谷的弟子。 药神谷避世不出,但门下弟子多半游历在外,当初容国公一路北上,连续收回数座城池,逼得北燕节节后退。 不止是朝廷的兵马,江湖上亦有许多有志之士前往追随,若非是他当时年纪小,又在游历途中遇见了鬼手神医安颜,深觉天外有天,自己能力不足,才没有北上,否则他大概也会是埋葬陈州的孤魂之一。 那场血淋淋的大战埋葬了多少英魂忠骨,那样的惨烈。 容国公满门被诛,容家连旁支都死了个干净。 只剩下在宫中为妃的容妃。 容歆她心中背负的,不止是容家满门的性命,还有陈州十几万将士百姓的命。 她如何能承受? 她纵使医术高超,可也救不了家人,救不了死在陈州千千万万的人。 闻遇从小便清楚,他的内心是个极其冷漠的人,他学医只为追求更极致的医术,他看遍人间疾苦,却也从未因此动容,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病例,他甚少为此生出什么恻隐之心。 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兵荒马乱。 他第一次如此在意,这世间加注到一个人身上的残酷,让他懊恼而悲愤。 陆泱泱目光落在闻遇鼓起的青筋上,这还是她头一次从闻遇身上看到如此情绪波动的一面。 往常他最大的波动,就是嘴贱骂她一顿,其他时候,他除了对医术,任何人任何事,都勾不动他的情绪。 陆泱泱觉得此时多少是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用讲。”闻遇张嘴就给她噎了回去。 但陆泱泱是谁? 她前面那句纯粹只是做个铺垫,重点是,“你暗恋我姑姑吧?” “叫我猜猜,姑姑跟我在一起都十几年,也就是你们认识的时候,时间比我年纪还大,起码也得是十七八年前了吧?那会儿你几岁?十五六岁?你年纪是比姑姑还小点,看不出来啊,你还怪沉得住气的。” 闻遇青筋突突直跳,黑沉着脸咬牙切齿:“陆泱泱,你是不是闲的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陆泱泱叹口气:“我就是同情一下您老人家。” 暗恋了半辈子就见了那么几面,现在喜欢的人在跟前,却半点也记不起他了,也是虐恋了。 “陆泱泱!”闻遇唯恐吵到容歆,咬着牙压低了声音。 陆泱泱举手投降:“好好好,姑姑就交给你了,我去找清清,顺便带他们过来研究一下药田。” 宗榷他们要去找证据为容家翻案,现在治好姑姑就是她的头等大事,她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长央县,倒不如顺便将这些药田都养起来,这里气候适合种植药材,若能发展起来,往后对当地的百姓而言,也是个好的出路。 她还打算在当地招收学徒,如今这世道,学医条件苛刻,十里八村都难出一个大夫,但是一些基础的药理和护理的知识学起来并不困难,在别的地方她既没时间也不方便,但是如今长央县完全是她的地盘,又有江执衣如今执掌长央县政务,她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足以培养出来一批懂简单药理的人,日后既能发展本地的药草种植,又能福泽当地百姓,简直是一举数得。 且有闻遇在,她可以完全放心的把姑姑的病交给他。 陆泱泱想到这些,整个人心情都舒畅了起来。 陆泱泱走出庄子,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温灼上前:“主子,可要回城?” 陆泱泱看着满地杂草的药田,“你这儿有多少人,我给你几天时间,你能把这药田的杂草都清理干净吗?” 温灼略有些为难:“主子,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嗯?”陆泱泱看向他。 温灼难为情道:“我们这些人没人分得清杂草和草药,若不然,这药田也不会种成这样,清理杂草是简单,就是……” 温灼实在没好意思说,就是不知道清理完以后还剩下啥。 陆泱泱明白了。 他们种药草的时候也是挺尽心尽力的,就是这药草长着长着,草跟药都分不清谁是谁了,毁了可惜,就只能这么乱长。 简直……暴殄天物啊! “这倒是个好机会。”陆泱泱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走,我们先回城,去衙门。”陆泱泱吩咐他:“给我牵匹马来。” 温灼立即叫人牵了马过来,陆泱泱翻身上马,急匆匆赶回了城里。 骑马比坐马车要快得多,陆泱泱走到县衙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 她顺利进了府衙,见原本破败脏乱的县衙此时已经被收拾干净,几个衙役也规规矩矩的守着,江执衣则是正在跟县衙的主簿说话。 见到陆泱泱来,江执衣让主簿先回去,忙问陆泱泱:“可是出了什么事?” “帮我招点人,越多越好,我要拔草,一天给十文钱。” 第666章 好消息 “拔草?” 江执衣疑惑的问她:“你有多少草要拔,需要很多人吗?” “当然不是,”陆泱泱赶紧给她解释了自己真正的需求,“我是想借着拔草的机会,招一批人进来,正好将我的药田给种起来。” 江执衣思考片刻,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十文钱还是有点多了,我担心这个公告要是发出去,怕是场面控制不住。” 陆泱泱蹙眉,她会提出这个价格,是因为她是亲身经历过的,这个价格不多不少,恰恰能招一批合适的人出来,但是江执衣会这么说,只能说明,这长央县的状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江执衣也耐心的同她解释:“原本我也没想到,这长央县的情况能糟糕到这种份上,我在玉州的时候,你也晓得玉州的情况,百姓们出去打零工做苦力,一天最多也只能赚上十几二十个铜板,我着人打听过别处,有多有少,但多半下苦力能赚十几个铜板的。” “但长央县糟糕就糟糕在,根本没有能给他们下苦力的地方,就连打零工都是可遇不可求,别说十个铜板了,便是两三个铜板一天,也得碰运气。百姓们常年吃不饱,山林多耕地少,路也不好走,你来时应当也看到了,县城里沿街的铺子都没几家,实在是不景气。” “所以你这铜板撒出去,若是真的,怕是整个县的人听到都要来凑个热闹。”江执衣叹了口气:“我也是下午看了卷宗才知道的,这衙门就更是闲了,县令一职形同摆设。” 陆泱泱是真没想到,这长央县比青州还要穷上百倍。 “这样一来,就不能出钱了。”陆泱泱说道。 就像是江执衣说的,若是当真出了钱,那场面怕是要控不住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江执衣想了想,同她说道:“我方才问过主簿,这长央县里有一家粮铺,生意不好,倒是还有些存粮,我们来时也运了一些来,我再命人去隔壁县城或者府城买些粮食来,我们先用管饭的方式慢慢的招一些人,等日后再做盘算。” 陆泱泱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先趁着整理药田的机会,教他们认识草药,等教会了一些人之后,再组织他们去附近的山林里采药,炮制,转手将药材卖出去,这样很快我们就能见到收益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带过来的人里面有不少认识药材的,你将他们分批安排出去,我们现在就可以收购药材,绿瑶在玉州和盈州已经打通了渠道,还去了一趟江南,我们这边收购来的药材,完全不愁出路。”江执衣也很兴奋。 如今长央县的状况,若是按部就班的从整顿农耕开始,怕是一年下来也难以有成效,但此地多山林,又正值夏秋,恰好是采摘草药的好时候,趁着这个机会绝对能大赚一笔。 陆泱泱风风火火:“我现在就去!” 江执衣拉住她:“粮食的事情交给我,收购药材的事情交给明岫,其余的交给你。” 陆泱泱跟江执衣早有默契,对彼此的安排都没有异议,陆泱泱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赶回了府邸。 她才一进门,明岫便叫人给她把晚膳给端了上来,陆泱泱恨不得抱着她亲一口:“你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我想着姐姐今日定是顾不上吃饭,就叫厨房留着了!”明岫害羞的说道。 两人刚坐下,闻清清和盛云娇就激动的从外面跑进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闻清清手里捏着一封信。 陆泱泱看看她,再看看盛云娇,盛云娇跟做梦一样,一脸的恍惚。 陆泱泱顿时好奇起来:“什么好消息?” “我娘回来了,我刚刚收到从锦州送过来的消息,说是我娘已经从盈州出发往锦州来了!”闻清清将信递给她。 陆泱泱顿时也顾不上吃饭,飞快的拆开了信,果然是天乘商号送来的信,信上说闻人景在去了玉州之后,对玉州的变化十分的好奇,于是临时决定要来见见他们。 “信送出的时候已经出发,那算算时间的话,岂不是最多十天半个月,我们就能见到传说中的华国夫人了!”陆泱泱不可置信的出声。 “明岫,快快快,去县衙,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执衣,她一定能激动的晕过去!”陆泱泱喊道。 明岫飞快的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转身就往外跑。 闻清清笑出声:“我娘的魅力有这么大吗?” “我感觉像是在做梦。”盛云娇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掐了自己一把:“是真的吧?” 盛云娇不是好学的人,但是她八卦啊,对于京城流传已久的华国夫人,她早已如雷贯耳,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有机会见到真人呢! 陆泱泱点头:“我也感觉在做梦。” “但愿你们见到的时候,不会幻灭。”闻清清摇摇头,“不过我也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她了。” 陆泱泱激动归激动,还是有正事:“我今天带师父先去见了姑姑,果真姑姑便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鬼手神医,只是我姑姑如今的情况复杂,明日还需要你跟我去一趟,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 这下轮到闻清清激动了:“我真能见到传说中的鬼手神医?我的天,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闻清清也是从小就听闻遇念叨鬼手神医的,只知道鬼手神医的医术多么多么神奇,但是在见到陆泱泱之前,闻清清还是从未见到过那样的治疗方法,一想到陆泱泱说的,预防天花的方法,还有青霉素的治法,那些统统都出自鬼手神医,她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拜师。 若是鬼手神医能够清醒过来,那往后还会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 闻清清激动的攥紧拳头:“泱泱,你放心,我就算是拼尽毕生所学,实在不行我回药神谷把我外公薅出来,我也一定将鬼手神医给治好!若不然,可是整个杏林界最大的损失!” 陆泱泱点头,是啊,姑姑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她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第667章 记忆 第二日,闻清清一大早就把陆泱泱给薅了起来,迫不及待的出了城。 容歆昨夜针灸和喝完药之后,中途又醒来过几次,但是却没有再清醒过。 陆泱泱他们到庄子的时候,便瞧见闻遇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看上去好像一夜老了十岁,格外的憔悴。 “舅舅,你这……”他这副样子,可是把闻清清给吓了一跳。 闻遇却是不由分说的把她给拉进了屋子,陆泱泱也跟了进来。 明岫跟盛云娇去帮忙招人,只有陆泱泱和闻清清来了庄子。 陆泱泱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告诉罗靖和孟老,姑姑的身份的,只是姑姑如今的情况,即便是清醒的时候,怕也不记得他们。 陆泱泱只得先将他们安排在城里帮忙,等姑姑这边有起色之后再说。 闻清清被闻遇按到床前,催促着闻清清把脉:“清,你想想办法,算是舅舅拜托你了!” 闻清清也没有想到,舅舅心心念念的,又创造出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的鬼手神医,竟然是这副模样,她也顾不上多想,急忙开始给容歆诊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闻遇急的冒火,却没有再催促闻清清。 这一夜,他不知道给容歆把过多少次脉,对容歆的脉象了如指掌,现在重要的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容歆快些恢复。 他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这样的折磨,不该是这样的。 过了许久,闻清清终于松开了容歆的手,她紧蹙着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要说治好鬼手神医……” 陆泱泱轻咳一声,提醒:“跟我一样叫姑姑就好。” 闻清清点头,“要说治好姑姑的病,舅舅应该比我有数,我的医术也很难锦上添花,你们想问的是,有没有办法让她恢复记忆吧?” “嗯。”陆泱泱应声,“姑姑现在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即便是在清醒的时候,也分不清时间和人事,并且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前些年的时候,我是能察觉到的,她还是记得一些从前的事情的,但是现在,她连对我的记忆,都模糊了很多。” 她跟姑姑在一起十多年,姑姑即便是不清醒,对她的记忆应该也是最多的,可是现在,陆泱泱已经明显察觉到,姑姑连这些记忆都在变得混乱和模糊。 “我是有一个想法,但,我没有太多把握,可能会十分冒险。但如果成功的话,效果应该会很明显。”闻清清想了想说道。 “你当真有办法?”闻遇激动的看着闻清清。 但随即脸色又凝重下来:“她记忆的问题有一部分是心病,可心病难医,从前有人用过刺激记忆的法子来恢复记忆,可这种方法对她来说太冒险了,可能还没有恢复记忆,就……” 闻遇没有说下去,但陆泱泱却懂得他的意思。 以容歆所遭受的痛苦,她若是再遭受刺激,可能会在精神错乱中自残或者过度惊厥死去。 这实在是不是什么好法子。 不是他们没想过,是不能冒这个险。 “那倒不是,”闻清清摇头,跟他们解释:“我娘知道我自幼学医,每次出海回来,都会带一些有关的书籍给我,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些西洋人,有什么牧师还有医生,我跟他们都讨教过,有一种方法,叫做催眠。” “催眠?”陆泱泱一惊:“我记忆里好像听姑姑提起过,不过她也不会,只跟我说过,催眠可以唤醒人记忆深处的东西。” “没想到鬼手神医连这个都知道!不愧是神医!”闻清清也很激动,“没错,催眠有些像是苗疆巫蛊当中的一种巫术,通过催眠可以慢慢唤醒人脑记忆深处的东西,比如那些我们比较容易忘记的,幼年时期的记忆,以及遭受过重创而刻意遗忘的记忆。” “姑姑正是因为遭受过重创,而遗忘了过去,要是催眠真的可以的话,那应该真的能帮助姑姑恢复记忆!”陆泱泱眼睛明亮的看向闻清清:“清清,你刚说的冒险是?” “就是这个法子我确实会,我也试过,确实能够唤醒人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但是吧,我见识少,有这个需求的人太少了,并且成功催眠也是有条件的。”闻清清叹了口气:“被催眠的人要完全信任催眠的人,才能够完全进入催眠状态。我试过的人,记忆大多没什么问题,唤醒的记忆也都是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或者是因为受惊什么遗忘的东西。像是姑姑这样,因为受刺激失忆的,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接受我的催眠,又或者在催眠的过程当中,会不会出现什么特殊的变故,所以我也不是特别的有把握。” 听完她的解释,闻遇和陆泱泱同时陷入了沉思。 若照闻清清所言,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身体能调理,但记忆多半是心病,心病难医。 刺激记忆的方法只会更冒险。 “不如这样,我娘不是要来吗?她虽然不懂医术,但是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建议,或者提供一些相似的病例,我们就先给姑姑调理身体,还有她身上的伤疤,交给我,保准不出一个月,就能淡化一半。”闻清清提议道。 陆泱泱闻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夫人她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建议。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从姑姑的身体入手,师父,调理身体的事情交给你,清清,姑姑身上的伤疤,就拜托你了,这段时间我们就留在庄子上, 我会在姑姑清醒的时候,慢慢引导她先信任你。” 这才是最有难度的事情。 陆泱泱心里很清楚,姑姑的戒备心极重,即便是精神错乱,但大约是曾经遭受的一切,都已经刻在了她的骨血里,防备也成了她的本能,别说是对外人,即便是对她,姑姑也始终是有所防备的。 这样的情况下,想让姑姑信任闻清清,配合她做催眠治疗,才是最难的。 但终归是有办法了,若是可行的话,姑姑的记忆说不定很快就能恢复了。 第668章 这就是阿却的小媳妇儿? 江执衣整顿好衙门先前混乱缺失的人员安排问题,第二日一早,便在衙门外张贴布告,先做了两件事。 一是给陆泱泱的药田招工,二是选出几个医术尚可的医女跟随孟老一起在城中展开免费的义诊。 她了解过长央县的情况,整个县城就只有一家医馆,且少有百姓前来看诊。 她安排人义诊,并且遣衙役下乡挨个村子通知此事,如此一来,自然会吸引不少百姓进城。 长央县的情况长此以往,百姓们对于是否来了个县令并不在意,即便她昭告整个长央县,新县令上任,想让百姓们配合她的政令也十分困难,但若是他们能够主动参进来,再拉近彼此的距离,便能够更好的获取他们的信任,也才能更顺利的推行政令。 果然,这个消息一放出去,都不足一天的功夫,原本安静寂寥的长央县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多半都是冲着义诊来的。 与此同时,得知城外的庄子正在招工,虽然不给工钱,但是能管饭,且不论男女,除了八岁以下的幼童皆能报名,这个消息一出,都不等确认真假,便有一长串的百姓跑来报名。 先开始招人,明岫不敢招太多,选了大概一百人,便先暂停了报名,让盛云娇带着这些人先去了庄子,她则留下来去义诊的地方帮忙。 庄子里,有闻遇和闻清清照顾容歆,陆泱泱便将江执衣送来的医女分组,将任务交待给他们。 等到下午的时候,盛云娇带着招来的百姓,陆泱泱又重新将需求讲述了一遍,然后将他们按照年龄分成十组,一边教他们辨认草药,一边拔草。 这些百姓万万没想到,他们出来做工,竟然还要教他们辨认草药,有人觉得机会难得,格外的认真卖力,有的人则是觉得浪费时间,只为了混口饭吃,并不上心。陆泱泱也不着急,找了人监督观察,把那些无心做事的人都给挑了出来送回去,让剩下的人继续。 如此一来,那些留下的人,都认真了许多。 盛云娇跑来找陆泱泱:“我看走掉的人多半都是壮劳力,那我们明天再招人的时候,需要把这些人给筛选掉吗?” 陆泱泱摇头:“这些人之所以不上心,是觉得活就这么多,混两天饭吃就结束了,他们也不以这个为生,年纪小的有些是没有定性,再有一些原本就是四处偷奸耍滑的,这些跟年纪多大并没有关系,我们是要筛选出一批能够用心去学习辨认药材,种植药材的人,人各有所长,愿意并且上心的人,才能把这个事情给做好。统计好名单,重复的不要。等这批药田里的杂草除完了,这一批人便能够组织进山去采药了,慢慢来,不着急。” “明白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盛云娇信心满满的说道。 陆泱泱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这附近就是成片的山脉,药田的事情交给盛云娇,她第二日便带了几个医女进山踩点,果然这山里的野生药材多的很,只要能加以利用,单是药材这一项,便能够养活整个长央县的百姓了。 几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就连罗靖都没闲着,江执衣安排孟老去义诊,让罗靖在长央县内明面开设镖局招人,实则暗中征兵,不论男女。 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月,这一日,一个商队进了长央县城。 江执衣第一个得到消息,头一次紧张的手心冒汗,亲自带人去城门口迎接。 闻人景穿着一身男装,身材高挑,肤色也不是女子常见的白,而是接近小麦色,双目黑亮,神采飞扬,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出头,乍一看像是哪家公子出游,半点也无法将她同传说中的华国夫人联系到一起去。 更叫人想不到,这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整个大昭的奇女子。 江执衣很是郑重的穿着一身官服,但是在见到眼前人的时候,还是狠狠震撼了一把,恍惚了片刻,直到闻人景翻身下马站到她面前,她才深吸一口气急忙行礼,“长央县令江执衣,见过阁下。” 闻人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江执衣,“想不到二十多年后,竟有如此收获,有意思。” 江执衣紧张的微微脸红,恭敬道:“阁下,清清已经在城外的庄子等了您多日,您是直接去庄子,还是先去客栈休息,我再通知他们?”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我带了些东西过来做见面礼,你找人将他们安顿一下,我随你去庄子。”闻人景说道。 “是。”江执衣赶紧让人去安排商队落脚,然后翻身上马随着闻人景一起出了城。 庄子里,经过半个多月的治疗,容歆的身体明显好了许多,在伤疤退掉了大半之后,脸上也终于微微有了些血色,只不过清醒的时间依然很短。 这天,陆泱泱刚带着人采药回来,闻清清便激动的跑过来:“快进来快进来,姑姑醒了!” 陆泱泱放下药篓就跟她进了屋。 “泱泱,”容歆这些日子清醒过几次,虽然不记事,但也知道陆泱泱回来了,也能正常的跟她说几句话。 “姑姑,”陆泱泱走到容歆跟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指着一旁的闻清清再一次的给她介绍:“这是清清,是我找来给你看病的。” 这些日子,只要容歆醒过来,陆泱泱就会一遍一遍的给她介绍,让她认人。 容歆虽然有时候会不高兴,但大部分时间,都会认真观察闻清清,次数多了,她也能记住这个名字,只不过态度依然冷淡,“嗯,知道了。” 就在这时,江执衣带着闻人景走进来,闻清清看到来人,声音差点劈叉:“娘——娘?” 刚从外面回来的闻遇也是一脸的震惊:“姐,你真来了?” 闻人景拎着手里的扇子在两人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如假包换,怎么,我还能是假的不成?” 陆泱泱也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华国夫人能这么突然出现在她跟前,结结巴巴的出声:“夫,夫人?” 闻人景噗嗤笑出声,“这就是阿却的小媳妇儿?” 第669章 老乡见老乡 陆泱泱早就盼着能跟闻人景见一面,见闻人景竟然知道她,急忙自我介绍,“夫人,我叫陆泱泱。” “那我就叫你泱泱,”闻人景笑道:“叫什么夫人,叫我景姨就好。” 陆泱泱赶紧喊了一声:“景姨。” 闻人景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娘尚在闺阁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她,当时便惊为天人,你跟你娘一样漂亮。” 闻清清忍不住嘀咕:“娘,那你是没见过她二哥,更妖孽。” 闻人景笑道:“你这颜控的毛病,可是半点没变。” “姐,先别忙着叙旧,有件事情求你,可一定要帮忙。”闻遇着急的扯了闻人景一把。 “什么事情把你急成这样?”闻人景好奇的看向闻遇,在她的记忆里,她这个弟弟满心可只有医术,可从来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情格外上心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外游历,她都多少年见不了他一面。 闻遇看了容歆一眼,犹豫了下,拉着闻人景要出去:“咱们出去说。” “急什么?人都还没认全呢!”闻人景进门自然是注意到了这屋里的所有人,尤其是木然的坐在椅子上容歆,“这位是?” 他们几人说话,容歆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没有丝毫的反应,甚至没有朝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她脸上的伤疤虽然褪去了大半,但是交错的红痕遍布脸面和脖子,甚至露出的手背上都是伤痕,可见是受了重伤。 闻清清小声跟闻人景说:“娘,这位就是鬼手神医!” “鬼手神医?”闻人景意味深长的看着容歆,“就是那位传说中一手刀术出神入化,可起死回生的鬼手神医?” 闻清清捂嘴:“舅舅说的吧?” 闻人景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突然说道:“你们几个可否先出去,我有话想跟神医单独聊聊。”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闻人景。 她到时不怀疑闻人景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有闻清清和闻遇确认,眼前人是闻人景无疑,但她提出要单独跟姑姑聊聊,莫非是,知道姑姑的身份? 可方才,她听的清楚,清清明明只是说了鬼手神医,在来长央县之前,连闻遇都不知道鬼手神医的真实身份,闻人景又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是宗榷说的? 但宗榷不是也很久都没见到闻人景了吗?即便是有书信来往,也应该是很早之前了吧? 陆泱泱心里一堆疑问,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姑姑如今的状况,根本受不得任何刺激,若是闻人景跟她说了什么,怕是会勾动她的情绪,导致她发病。 “景姨,姑姑她如今情况不太好,可否让我在门外等着,若有不对,您立刻喊我!”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姐,不如让我留下……”闻遇也不放心的看着闻人景。 闻人景一脸无奈,“放心,我只是跟她说几句话,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们,你们就等在门外,有事情我喊你们,可以了吧?” 闻遇还是不太放心,倒是陆泱泱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景姨了。” 然后扯着闻遇出去。 闻清清和江执衣他们也跟了出去。 走出门外,恰好盛云娇从外头回来,看到几人都等在外面,好奇的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怎么都在门外?” 闻清清:“我娘来了。” “什么?”盛云娇声音差点劈叉,赶紧捂住嘴,好奇的伸头试图往里看:“活着的传说啊!” 闻清清不可置信:“你好夸张。” “能不夸张吗?可惜我生的太晚,不然我早多少年前就能……”盛云娇激动的试图往门边凑,被陆泱泱给扯住了。 闻遇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到底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她们还认识?” 闻遇此时简直是一肚子的怨气,他找了十几年的人,怎么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还有,就他姐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她到底要跟容歆说什么? 屋子里,闻人景走到容歆跟前,静静的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容歆没有丝毫的反应。 闻人景捏着下巴打量着容歆,突然间冒出一句:“宫廷玉液酒?” 容歆没反应。 闻人景不死心,“宝塔镇河妖?”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How are you?” “马冬梅?” “……” 容歆依然没反应。 闻人景皱起一张脸,“怎么没反应呢?难道是我搞错了?不可能呀,鬼手神医擅长做手术,这绝对是个外科医生,我都找人打听好长时间了,只是没有见到人,难道这不是本人?也不可能啊,闺女和便宜老弟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是也不会弄错人啊?” 闻人景颓丧的看着容歆:“老乡,老乡你说句话呗?” “都说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我这穿越几十年好不容易碰见个疑似老乡,不会真弄错了吧?你是不是外科的?哪个医院的啊?” 闻人景不死心的紧紧盯着容歆。 “医院,医院……”容歆头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口中无意识的呢喃道:“着火,病房着火了,有家属报复,晚上在病房蓄意放火……” 闻人景激动的上前一把抱住她:“你是说,你是医院的外科大夫,遇上医闹在病房放火,你才穿越的?” 然而容歆的身体却开始瑟瑟发抖,口中不断地呢喃着:“火,火……” 闻人景立刻意识到了容歆的状况,赶紧喊人:“泱泱,闻遇!” 闻遇“嗖”的推开门冲了进来,看到惊慌颤抖的容歆,责备的看向闻人景:“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闻人景理亏,摸了摸鼻子。 陆泱泱上前给容歆扎了一针,容歆很快便晕了过去。 陆泱泱把她抱起来放回到内室的床上,然后才走出来,看向愧疚的闻人景,“只是一时情绪激动,现在睡着了就没事了,景姨不用自责。” 闻人景确实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认个亲,是我的错,没提前了解情况。” 但她此时更想知道,她的这个“老乡”,如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670章 穿越者 闻人景并不是个冲动的人,只是在这陌生的时空,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她一时情急。 她自然也看出对方的状态不对,原以为提起那般隐秘的秘密,会激起对方的共鸣,却不曾想适得其反。 闻人景愧疚不已。 “姑姑她情况特殊,跟景姨没有关系。”陆泱泱从闻人景的话里,也不难猜出,闻人景跟姑姑之间,应该是有什么旁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只是姑姑如今的状况,怕是雪上加霜。 自是认不出人的。 陆泱泱想了想,让闻遇看着容歆,冲着闻人景说道:“景姨要想知道姑姑的情况,我可以告诉您。” 闻人景忙不迭的点头:“好。” 陆泱泱带着闻人景出去,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陆泱泱才将容歆的情况尽可能详细的告诉了闻人景。 闻人景听完之后,不算白皙的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表情十分的复杂。 最后终究是忍不住吐出一句,“狗东西,全是算计,她怎么能上这种当?” “啊?”陆泱泱懵懵的看着闻人景。 闻人景尴尬道歉:“抱歉,我一时口快,其实也不能怪她,她心思单纯,大概是想不到那些人的心有那么脏。” “景姨?”陆泱泱还是没太明白。 “若如你所说,我大概能猜到这是个什么情况,能让她心甘情愿进宫,那必然是那狗皇帝的美男计,甚至连他们怎么相遇怎么相爱,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我早知道那狗东西心思阴沉,却不想栽了阿月一个还不算,连容歆也会栽到他身上。” “但阿月好在清醒,情爱于她固然重要,她内心还是想多做些事情,只可惜深宫终究是牢笼,到底是困了她一生。而容歆她……”闻人景心痛:“这天下大势,又岂是她能左右的,狗皇帝对容家早有戒备之心,若非如此,又何苦费尽心机让她进宫?无论有没有她的存在,都改变不了容家的结局,她是被自己逼疯的。” 被这古代的封建皇权给逼疯的。 闻人景已经完全能够想象的出来,容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单纯善良,医者仁心,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皇权之下,每一分都是算计。 容家彻底倒塌的那一刻,她也终于意识到,她来到的不是什么剧本里的爱恨情痴,是真实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王朝。 从前书本上历史寥寥几笔带过的文字,真实的展现在她的眼前,她握着手术刀救人半生见过的血,都不抵容家满门人头滚滚血流满地来得刺目,更遑论陈州十几万将士百姓的命,这些都足以摧毁她的信仰。 太残忍。 明明这并非她的过错,却偏偏要将她卷入其中,她又如何能承受呢? 而将她卷入其中的,还恰恰是她真心爱过的人。 闻人景叹了口气:“若我们早些遇见就好了。” 她至少能让她早些看清楚那狗皇帝真面目,也叫她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她能阻止的。 她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若是全身心投入医学事业,这么些年,还不知道会给大昭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白蹉跎了这么些年。 陆泱泱没想到,仅凭她那些连猜带蒙的描述,闻人景便能够一针见血,窥见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也是才知道姑姑的身份不久,无法想象当初的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忍不住看着闻人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闻人景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明明闻人景是第一次见姑姑,却好似她们早该认识一般。 闻人景回头,看到陆泱泱看着她时的目光,扬唇浅笑:“小丫头,我路过玉州,你们救人,办女学的事情,我都看到了,做的很好,很出乎我的意料。” 陆泱泱冷不丁听到闻人景的夸赞,有点不好意思:“拾人牙慧,都是跟您学的,不瞒景姨,几年前我进京,只粗浅的识些字,还写的乱七八糟,头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入学。为了考上太明书院,我练了好久的字,在太明书院上学的那两年,我见到和学到了我从前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至今受益匪浅。” 陆泱泱这说的是实话,她刚刚进京的时候,只想证明自己,给自己讨个公道,但她懵懂莽撞,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是太明书院给了她第一个目标,也是她真正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闻人景笑了笑,“我差不多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结识宗淮和阿月,妄想要凭借自己那点粗浅的认知,去改变这整个世界,当时我踌躇满志,想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只后来我才陡然清醒,历史的进程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推动这个世界巨大变革的,一定是某一个瞬间的很小的一步。” “现在看来,我并不算做无用功,而我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答卷。” 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思考过很长的时间,她能为这场穿越时空,做点什么。后来有机会,她就想要做一番大事业,想跟从前看过的女主一样,推动整个时代的变革,但只是一场战争,就彻底打碎了她的女主梦。 让她清醒的意识到,即便她当真是什么穿越女主,身带光环,她也改变不了这个真实的世界,历史若靠她一个人能推动,那她得是创世神或者灭世神,可惜了,她都不是,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 她自以为是自己超越了古人的那些东西,在真正的皇权和动荡的局势面前,什么也不是。 该发生的事情,她一样都阻止不了。 她及时看清,及时的抽身,然后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热烈的爱过宗淮,但家国天下面前,儿女私情不值一提。 宗淮义无反顾的奔赴他自以为是的使命。 她也义无反顾的走向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她也无数次的想,自己算不算很失败。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她看到当初埋下的那些种子发出的嫩芽,她方才明白,她真正的使命。 第671章 学好数理化 陆泱泱听着闻人景的话,隐隐能明白她的意思,但一时之间,也琢磨不到她话中的深意。 不过此时也不是去思考这些时候。 她想起闻清清说的催眠治疗法,便问起闻人景:“您有听说过这个法子能恢复记忆的吗?” 闻人景挑眉:“催眠?” 陆泱泱点头。 闻人景唇角轻扬:“清清自幼便喜欢钻研这些,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您是说有用?”陆泱泱激动的看着她。 闻人景沉思片刻:“我不能保证一定有用,但也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例子,倒是不防试一试,不过这种法子不能着急,要循序渐进,若你们信得过我的话,这件事我可以帮忙。”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陆泱泱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闻人景见多识广,若有她帮忙,姑姑恢复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而且,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闻人景和姑姑虽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面,但是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她们都不知道的联系。 只是…… “景姨,若慢慢来的话,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陆泱泱有些担心,姑姑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若是要待上个几个月甚至更久,不知道会不会耽误闻人景的时间。 “我回来之后,也听闻了不少朝堂的事情,阿却他可是要重启陈州案?”闻人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起了别的事情。 陆泱泱点头,闻人景都已经知道了姑姑的身份,陈州案的事情自然也没必要隐瞒她。 “当年那些事之后,我本不想再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去,所以才选择出海,远离是非。但我多年游历,也是有目的在身,如今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若能治好容歆,定能锦上添花。”闻人景十分肯定的说道:“所以现在,没有什么比治好容歆更重要的事情。” 她这么说,陆泱泱愈发好奇起来:“景姨,我能冒昧的问一下,您说的目的,是什么吗?” 能让闻人景多年游历四海去做的事情,陆泱泱简直是万分期待。 闻人景神秘一笑:“走,带你们一起,去看个东西。” 陆泱泱赶紧跟上闻人景。 几人再次聚集到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袱,是闻人景带过来的。 她随着江执衣过来庄子,并没有带其他东西,只拎了这么一个小包袱。 闻人景将包袱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像是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装着一些果实模样的东西。 “这是,海外的果子?”盛云娇好奇的指着其中一个红红圆圆的果子说道。 “确实是果子,但也不止是果子。”闻人景把小笼子打开,把里面装着的一堆东西都倒了出来,光看种类,都有好几样。 “这个是西红柿,这个是番薯,这个是玉米,这个是土豆,还有几样是水果。”闻人景指着西红柿和水果说:“这西红柿不好保存,所以果实不多,养了几株在船上,碰巧是快熟了,为了拿给你们看才摘下来,过两日可就要坏了。水果都是拿冰一直镇着的,给你们看个新鲜。” 几人这才发现,那小笼子的底部还放着一层棉垫,下面是用盒子铺了碎冰的。 “西红柿不仅能当水果,还能做菜,做酱,酸酸甜甜的,咸甜都能吃。这个番薯,玉米,还有土豆,是我寻了许多个国家才终于寻到的,产量极高,可做粮食,且对生长环境需求不高,生长周期也短,有了这些粮种,即便是灾荒年,也能救一大半人的命。”闻人景笑道:“这些年我出海,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为了寻找它们。” 盛云娇的眼睛都快粘到西红柿上了,甚至都开始分泌口水:“酸酸甜甜的,岂不是很好吃?” 江执衣则是立即抓住了重点:“那是不是在长央县也能种植?” “不止是这里,北方苦寒之地也能种植。”闻人景说道:“我留了一部分的种子在玉州,凌知府已经找人种下,土豆两个三月就能成熟,其他的也只要三到五个月,就会有结果。” “太好了!”江执衣兴奋的看着那些果实,两眼放光:“景姨,不知道这些种子有多少,现在的时节是否合适,若是合适,我现在立即安排人去种植!”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我带来的人里,有擅长种植的,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们,我来之前已经吩咐过,让他们随时听候调遣。”闻人景说道。 江执衣后退两步,郑重弯身向闻人景行了一礼,“我这就去安排!” 江执衣离开之后,闻清清跟盛云娇两人盯着西红柿,对视一眼,又看向闻人景。 闻人景哭笑不得:“可以吃!” 两人欢天喜地的捧着西红柿出去了。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盯着桌子上的东西:“景姨,这些若是真的能长成,是不是可以作为军粮?” 闻人景带回来的这些种子,若是真的像是她说的那样高产周期短,还能够在苦寒之地种植,那么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若能够在军营附近种植,就能够解决大半的粮草问题,如此一来,北伐指日可待。 “不错,其实我更想将这些东西直接送到西北去,但路途遥远,我对种植也没多少经验,如今长央县是个最好的实验基地,若能成功,能省下不少的功夫,而且我也想等容歆好起来,说不定她会有更好的建议。”闻人景很是期待的看了眼容歆卧室的方向。 她是个文科生,实验数据这种东西她听起来就头大,但容歆一个外科大夫,八成是个理科生啊,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啊,要是容歆能恢复记忆,那才是如虎添翼! 陆泱泱看着闻人景那期待的眼神,疑惑的想,难不成,姑姑也懂这些?她怎么从未听姑姑提起过? 这时,闻遇从卧室走出来,不满的瞪了闻人景一眼。 闻人景摸摸鼻子,讪讪道:“弟啊,姐错了,姐跟你保证,一定让容歆恢复记忆。” “安颜。”闻遇开口。 “嗯?”闻人景和陆泱泱看向闻遇。 “她的身份要保密,日后不要提她的名字。” 第672章 我多么想帮助他们啊! 闻人景和陆泱泱都是聪明人,立即便明白了闻遇的意思。 眼下这里并没有外人,自然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但是人来人往,人心难测,容歆这两个字,但凡是透露出去一星半点,哪怕是无意的,也会给容歆,甚至是整个长央县带来灭顶之灾。 当年容家满门死的干干净净,包括在后宫为妃的容歆。 若叫人知道容歆还活着,传入京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容歆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星半点,至少是现在不能。 “安颜是姑姑从前在外行医时用过的化名吗?”陆泱泱问闻遇。 闻遇点头:“是,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多,她救人一向不图回报,所以也极少跟人透露自己的名字,我也是跟了她许多天,才知道她的名字。” 还不是真名。 若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怎么都找不到人。 “不管哪个名字,安全起见,日后都少提吧。”闻人景说道。 “你知道就好。”闻遇瞥自家老姐一眼,又迫不急待的问:“你刚才说,你能让她恢复记忆?” “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可以试试清清说的催眠的法子,不过也不着急,我有办法让她相信我,不过还得你配合一下。”闻人景思索片刻,看向闻遇。 “只要我能做到,我定全力配合。” 闻遇毫不犹豫的回道。 闻人景点头:“我听泱泱说,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偶尔也能清醒,只是不认人,日后她清醒的时候你告诉我,让我跟她单独相处,我能跟你保证,不出半个月,她一定能认出我。但是中途难免可能还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你需要随时做好应对。你要是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就开始。” “你又有什么损主意?”闻遇狐疑。 不是他不信任自己这个亲姐姐,实在是从小到大,他这个亲姐不知道坑过他多少回,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外界是怎么吹他姐的,他姐在他眼里就是三个字,不靠谱。 “这是我们……我跟安颜妹妹之间的秘密,你不懂,总之我跟你保证,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让她平静下来,到时候再接受催眠,效果会很好很多。” 同为穿越者的事情,闻人景不能明说。 但依照容歆的遭遇,两人同为穿越者的秘密,可能是打开容歆心防的契机。 “师父,我觉得可以让景姨试一试,若不然的话,我们现在这样,可能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什么效果。”陆泱泱提议。 虽然有她在,可以让姑姑暂时的不抵触师父和清清,但也仅限于治疗。 姑姑并不愿意跟他们任何人沟通。 即便是她,她也没有把握能够让姑姑完全的信任她。 她看得出来,景姨跟姑姑之间有秘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但如果这是个机会的话,那应该是有用的。 闻遇见陆泱泱也这么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行,我配合你,但你得保证,不能刺激她,一旦有异常,立刻叫我。” 闻人景抬手:“我发誓,我发誓行了吧,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那你当年干什么去了,但凡你当年努努力,还会是现在这样么?” 闻遇脸都黑了。 不提他那时尚且年幼,不通情爱,即便是如今,他对容歆,也是仰慕之情大于情爱。他的那些隐秘的心思,对容歆而言,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亵渎。 “咳咳,”陆泱泱赶紧轻咳两声:“景姨,不然我们去看看那些种子吧,我还挺好奇的。” 再蛐蛐几句,陆泱泱怕闻遇那张老脸都要绷不住了。 这传说中鼎鼎大名的华国夫人闻人景,可是跟她想象中的半点都不一样。 竟然是个这么活泼的,风趣的奇女子。 除了那些种子,陆泱泱还好奇海外是什么样的风光,从前光听闻清清提起,她就很好奇,也不知道她以后有没有机会去到处走一走。 闻人景也十分的喜欢陆泱泱,虽然接触才这么一会儿,但是她却仿佛是找到了知己。 没办法,谁叫他们那一大家子都是学术型的,从老爹到师兄弟姐妹,再到自己的女儿,都是满脑子只有研究,都跟她没什么共同话题。 当初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畅聊的时刻,都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可真叫人怀念啊! 闻人景跟着陆泱泱出去,找到在 研究着怎么吃水果的盛云娇和闻清清,盛云娇更是早就对什么海外的游历感兴趣了,陆泱泱才刚起了个头,盛云娇眼睛都冒光了,只差当场跪下请求闻人景带着她一起出海了。 闻人景也从未碰到过像是盛云娇这么捧场的人,顿时分享欲爆棚,跟她们聊起来很多海上以及海外政局的故事,听的盛云娇人都傻了,“还能这样?这海外的皇帝和皇后还能同时养情人?那还分得清生出来的孩子是谁的吗?他们都不会混乱吗?他们也滴血认亲吗?” 闻人景笑而不语。 陆泱泱倒是知道一点:“姑姑说滴血认亲并不靠谱,倒是根据血型可以分辨亲属关系,但是这个是个大范围,具体的也不完全适用。” “没错,但的确有能够精准比对亲子关系的法子,但是先声明,我可不会,你姑姑应该是会的。”闻人景笑道。 “这么神奇?那要是掌握了这个法子,真不敢想象,我得是个多么快乐的小姑娘啊!”盛云娇两眼放光,那模样好似已经想到了什么似的。 几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盛云娇轻咳一声,激动的声音发颤:“你们是不知道,当初在京城的时候,有回听说哪家公子跟亲爹长得不像,后来滴血认亲发现是亲儿子,但是你们猜怎么着,后面那亲娘又站出来说不是亲生的!把所有人都给绕晕了!我到现在都还好奇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呢?可惜这事儿最后也没个结果!还有那些买通了稳婆早产的,结果生出来足月的,我多么想帮助他们啊!” 第673章 全靠你了! 话题是扯远了,但是闻清清却是若有所思。 她格外出神的模样立即引起了陆泱泱的注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闻清清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抬起头,激动的说道:“我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几人听到她的话,顿时面面相觑。 陆泱泱倒是知道一点,只是…… 陆泱泱不是很确定的问:“你该不会是要为了娇娇日后的八卦贡献一份力量吧?” “真的吗?真的吗?”盛云娇立即凑过去搂住闻清清的胳膊:“清清,清清你最好了,全靠你了!” 闻清清轻咳一声:“非也。” “啊?”盛云娇傻眼。 “在锦州的时候,我同泱泱说,我感觉到有些茫然,找不到方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但是现在,我突然间有一点想法了!”闻清清只是隐约有一个轮廓,还算不得清晰,但是不妨碍她先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大家,“刚才娘说海外国家也有瘟疫,泱泱说过,瘟疫的根本是病毒,方才我们聊八卦,又聊到能否能精准的分辨为亲生,那解决病毒的根本是研究出应对的药物,就像是泱泱之前用的牛痘防治天花,青霉素来治疗花柳病,就像是我喜欢研究各种毒药,来找出相对应的解药,同理,分辨是否为亲生跟血液肯定有关联,所以我想去研究病毒,研究血液,研究这其中的奥秘!” 闻清清外出游历,一是她在药神谷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十分无聊,二是她想要从广袤的世界当中寻找更多更有意思的毒药,行医只是顺便。她的医术不差,但她既不像是舅舅那样精研医术,以救人为己任,也不像泱泱那样,专攻手术刀和针灸。前路漫长,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但她没有,甚至还为此感到迷茫。 但现在,她好似是触摸到了一丝轮廓,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倾向了。 闻人景同情的看着女儿,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娘支持你!” 傻孩子,这要是放现代也是个科研的天才,要是专攻病毒研究,指不定会有不小的成就。可惜生错在这个时代,连门路都摸不到。 但也愈发说明了一件事,任何成功都不是从结果来的,而是从过程一点点积攒的,要是没有先辈们一辈辈的努力,也没有她后来看到的种种成就。 陆泱泱跟盛云娇也急忙支持她,“我们也支持你!” “我这就去整理我从前研究过的催眠的资料,娘,前面就拜托你了,只要你能让姑姑完全的信任你,我就有办法给她催眠。”这段时间闻清清也不是没有试过让陆泱泱来,但是陆泱泱也不行,姑姑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也仅仅只是知道陆泱泱是谁,根本不认人,更遑论信任了,而没有足够的信任,是没有办法进入催眠状态的。 闻人景这次过来,带来了许多的种子,还有一些海外的物件,这可忙坏了江执衣。 江执衣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与此同时,陆泱泱也顺利的挑出了一批人,带着他们采药,炮制,然后建立了一个制药的小作坊,很快就把炮制好的药材给运了出去,并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工钱。 在熟练了这一套流程之后,陆泱泱分出一部分人去种药材,然后继续招收学徒。 前面还对着这件事半信半疑的人,如今见到不光有事情做,还有钱拿,一瞬间热情高涨。 于是很快,几乎整个长央县就传遍了,长央县里来了个年轻的女县令,女县令现在分了两拨人,一拨人带着人种植一些他们没见过的农作物,另一拨人则带着人种植药材,采药,并且都有工钱。 原本死气沉沉的长央县,因着这两件事情,空前的热闹起来,长央县邻着山,早有大夫说过山上有不少药材,可他们这些生存都困难的人,哪有什么功夫去认识药材,即便冒险采到一些,不会炮制,送到药铺里也卖不了多少钱。因此就算是守着宝山,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更没办法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 可现在却不同了,有人专门带着他们这些人去做这些事,不少人都跟着心思活络起来,即便是现在不赚钱,学会了这个手艺,日后也能靠着这个填补家用。 当然,人各有志,有些人想着采药,但是还是有些人只想能老老实实的种田,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位新来的女县令,竟然还当真招人种田,虽然种的东西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但是县令大人发话了,只要将东西种出来,便直接给他们粮食,这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长央县好端端的耕地少,年年都欠收,他们又没钱买粮,才会一年接一年的饥荒。 现在好了,用粮食换他们种地,他们哪有不愿意的,即便是开荒都十分的积极! 沉寂的长央县几乎是一瞬便活了起来。 第674章 我不会进宫 也不知道闻人景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容歆的状态竟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甚至在清醒的时候,还能跟陆泱泱说上几句话,也不像从前那般颠三倒四了。 过了大概是半个月左右,距离陆泱泱他们到长央县已经一个多月,天气都过了最炎热的时候。 容歆脸上和身上的那些烧伤留下的伤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开始渐渐显露出她原本的容色。 只是这些年终究是过的太苦,即便是这段日子补的再好,也遮挡不住她眼尾深深的沟壑。 她原本也才三十多岁,比闻人景小了将近十岁,看上去却远比闻人景要沧桑的多。 闻遇看着她的模样,恍惚中似乎跟初遇之时那张清冷的面孔重叠,却又好似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张脸,曾经明亮的眼底,仿佛只余下烈火燃烧后的灰烬。 而最叫他意外的是,容歆竟然有一次认出了他,“小闻遇,是你啊!” 闻遇感动的双目通红,却又听她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闻遇当即跑回房间倒腾了大半天,甚至还去找外甥女拿了他们新研究出来的面膏敷了脸,换上新衣服,打扮的清清爽爽的去见容歆,容歆又不认得他了。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确定容歆的状态稳定下来,闻人景亲自制定了催眠的计划,让闻清清来执行,她则全程陪着。 第一次催眠进行的时间很短,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刻钟,但是醒来之后的容歆却足足把自己关在房中关了一整天。 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容歆没有抗拒。 接下来的日子,容歆的状态虽然时好时坏,但清醒的时间却终于变多了,甚至能在清醒的时候指点一下闻清清,可叫闻清清受宠若惊,准备了一大堆问题,等着问容歆。 催眠的次数不敢太频繁,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在开始入秋的时候,闻清清才给容歆进行了第二次催眠。 这次催眠的时长比起之前要长一点,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这次之后,容歆昏睡了许久才醒来。这次之后,容歆虽然依然大部分的时间都不清醒,却不再发疯了。 这显然是催眠真的起了作用。 第三次催眠,是在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这次持续的时间要更久一点,容歆睡了一整晚都没有醒。 这个时候,闻人景到长央县已经快三个月了。 陆泱泱让人在药田里重新种下的药苗已经都长了出来,而他们之前陆续种下去的新作物,也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土豆熟的最早,江执衣直接叫人抬了一大筐过来,倒不是她小气,而是得知果实可以留种,她就不舍得浪费了,连衙门都没有留,只往庄子里送了这一筐。 庄子里的人都跑到院子里去凑热闹。 江执衣这段时间天天往田里跑,从前在江南时养的娇嫩白亮的皮肤都晒黑了许多,但她却格外的高兴。 眉飞色舞的跟陆泱泱他们描绘着他们种下去的一亩地收了多少,且已经让人简单的试过,煮熟了便能吃,非常的顶饿。 闻清清和盛云娇拿着纸跟江执衣讨论她们从闻人景那里打听到的土豆的吃法和做法,陆泱泱则是在问明岫具体的数据,她实在是好奇,这看着一点都不起眼的种子,是不是真像闻人景说的那么厉害。 明岫在数字上极有天赋,这段时日子也一直跟着江执衣到处记录,很快便给了陆泱泱一个相当准确的数字,他们这一亩地的土豆收了大概2500斤,约莫20多旦。陆泱泱着实被狠狠震惊了一把,要知道,如今大昭常见的粮食产量,一亩地还不到200斤,即便是江南地区最肥沃的地区,也才300斤左右,这2500斤,足足是十几倍了。 况且这还是在长央县这个地方,土地贫瘠,一亩地能收120斤的粮食都是顶天了,江执衣来的时候给陆泱泱说过这个问题,年年报上来的产量,一亩地平均都不到一百斤。原本地势不好耕地就少,产量还低,是以百姓才会年年闹饥荒。 也不怪这样一个县城也没有多少人,是实在养不活那么多人。 可如果他们种的这些东西都成功了的话,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 陆泱泱他们在院子里围着新收获的土豆讨论的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内,容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像是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直到察觉到动静的闻人景走进来,容歆才缓缓开口,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十四岁,因为自幼身体不好养在老家,后来没扛住一场风寒,我穿了过来。那会儿新帝登基,我大哥在军中开始暂露头角,大嫂信中得知我身体大好,写信让人护送我上京,好开始议亲。我那时觉得这古代何其荒谬,十四岁的小姑娘,还在上初中,懂什么议亲?我拒绝了大嫂,提出我要学医。” “大嫂对我的举动十分不理解,甚至为此不惜亲自回了一趟老家,要接我上京,但我心意已决,她也并未勉强,只说这世间奇女子无数,说不定我也能大放异彩,便做主想方设法给我请了女医教导。我跟随女医学了半年,了解了这个时代的医学之后,便离开家去游历,渐渐有了些名声,我也是那时候,遇见的闻遇。” “我本以为我的日子会这么一直下去,我还想过,我精通外科,或许可以去我大哥的军中效力,得知他想要北伐,我还写了信去,想要做军医。大哥虽然斥责我胡闹,但得知我一直在学医的事情,也十分欣慰,还破例让我女扮男装,去军营里帮忙。” “直到皇帝透露出要我进宫的意思,大哥问我的想法,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以为他不顾我的意愿,我还逃了婚,说我就算这辈子不回容家去,也不会进宫。” 第675章 逃婚 容歆像是说给闻人景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想着凭借我的本事,我就算流落在外,也饿不死。我手上还有些余钱,即便不像闻遇那样四处行医,我也能开个医馆,说不定还能发扬一下未来的医术。” “可是我在逃婚的路上遇见了宗凛,他几乎完美的符合了我对另一半的想象。说来好笑,我家几代都是医生,我的生活里除了按部就班的学习,几乎没有例外,我的表哥,堂哥,一串的兄弟姐妹们各个优秀,我见惯了他们的生活,也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人生,大学里过的没有半点挫折和波澜。毕业后就进入外科实习,一步步评职称,忙的相亲的空都抽不出来,相亲的对象还是医生,即便互有好感,却连看电影的空都凑不出来。所以穿越前,我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我轻而易举的就被他给吸引了,头一次为了爱情冲动,冲动的想要跟那个男人海誓山盟,一生一世。后来回想那段时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降头,否则怎么会连那么精心的算计都看不出来呢?” “我冲动的热情直到得知他是皇帝时才彻底冷却下来,我知道她已有皇后,还有年幼的子女,我自幼的教养,根本不允许我成为他后宫的一员,连想一想,我都觉得毛骨悚然,可那时我那么爱他。那种痛苦,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刻入骨髓。” “我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只想逃走,可我在回去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若我不同意进宫,我大哥便不能如愿北伐。皇帝不会同意,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谁都怕彼时声名赫赫的容大将军拥兵自重,所以我必须要进宫。” “我历史学的不好,电视剧也看的少,那是我头一次清晰的体会到,世家女子的责任,她们不止是她们自己,很多时候,也是政治的筹码。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大哥当时举步维艰,所以最后,我还是去找了宗凛,我求他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温柔的哄我,说他身在其位,没有办法承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答应我,会在我进宫之后,空置后宫,待将来天下一统,时间太平的时候,他会允现对我的承诺,退位给太子,带我游历山川。” “我信了他的话,进了宫,成了容妃,成了后宫最受宠的妃子。” “进宫之后我才发现,皇后娘娘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也一样深爱着她的丈夫,而我竟然是那样卑劣的一个人,我竟然别人的爱人,抢了别人的父亲。可无论皇后还是太子,他们都待我极好,视我为家人一般照顾,还常常同我提起你,我那时便想,若我早来几年,是不是能与你相见,是不是我就不会那么孤单的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时我才终于恍惚,我是进入了一座华丽的牢笼,哪怕他像是他说的那样待我如初,可我却开始察觉到,我满腔的爱意,已经有了裂痕。” “但我还是天真的相信他,我想我那样炽热的爱过的人,像皇后那般好的人爱上的人,他总归是有他的苦衷的,我相信他也希望早日收回北地,早日天下太平,所以在我们开始逐渐有了争执的时候,我还是天真的相信他,求他在将来我大哥能够收回北地的时候,可以放我离开。” “可是我等到的,是陈州兵败,陈州十几万将士尽数被屠,然后是我大哥通敌叛国,容家满门被抄。我的历史再不好,我也听说过宋朝岳飞莫须有的罪名,那时我方才清醒,我拼尽全力跑出皇宫,跑到容国公府,看到的是满地的血和人头,我大嫂,教过我半年医术的医女,照顾原主多年,待她如亲女的奶嬷嬷,她们的人头,活生生的,一颗颗,滚落在脚边。我的鞋袜上,全都是血。” 第676章 我在的 容歆说到这里,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像是又回到那年的除夕夜,她衣衫单薄的从宫里跑出来,跑到容国公府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可是容国公府的地面,是红色的,被砍落的人头一颗颗,还在往外咕嘟咕嘟的淌着血。 那是容国公府上下数百条的人命,连厨房里跟着打杂的几岁小丫头都没有放过。 府里管家的小孙子两岁,出生时难产还是她帮忙接生的,生来便有心疾,小小的一个,脸色惨白,唇是紫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似乎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 她的鞋袜陷进血水里,脚上仿佛有千斤重,往前走的时候,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赤着脚踩在血水里,落在脚上的雪是凉的,但是踩在脚底的血却是滚烫的,烫的她站都站不稳。 她那时看着满地残缺的尸体,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陈州十几万将士百姓被生屠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自幼学医,父母都是医生,她幼时没地方去,多数的时间都会坐在急诊的走廊里,看着这世间无数生老病死的疾苦。 她并不怕死人的。 她还有个堂哥是法医,她大学时候的假期,还跟着堂哥学习过一段时间,给死人解剖的时候她都能面不改色,堂哥还调侃她心理素质好,不如改行去做法医。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怕的,她身为医生,对人体永远都是敬畏的,不可能会惧怕。 可是那天,她好怕。 好怕好怕。 怕到她的脑子里一瞬间涌入了无数声音,吵的她要炸掉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皇宫,也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在那个夜里生了一个孩子,但是她已经想不起来,她能想起来的,是她在夜间醒来的时候,走到烛台前,在寝宫中放了一把火。 容歆转头看向闻人景:“我放了一把火,我是因为有人在科室里放火死掉,才穿越到这里,所以那时候,我能想到的,就是放一把火,那样,我或许就能回去了。” “我想回家了。” 当历史书上冰凉的几行文字,真实的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生活在太平年月的她,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真实的融入到这个异时空。 这里不是她的家。 闻人景走上前,将她轻轻的揽入到怀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 “安颜,你要先记住,你自己是安颜,你首先是你自己,历史不是你能够背负的。” “无论有没有你存在,无论你有没有来过,历史都会按照它的进程发生,宗凛从一开始就想要皇位,他或许想过要北伐,要在他在位期间成就丰功伟业,但是这绝对不是宗淮还活着的时候的事情,宗淮不死,他绝对不会想要北伐。帝王心术,不是你能够揣测和琢磨的,让你进宫本就是陷阱,是以你为人质,制衡朝堂,而陈州兵败,不说绝对,即便是赢了那场仗,容国公他也回不来。宗凛不可能让他回来,这是必然的,不会因为你身在其中,而有任何改变。除非,你是那个执棋的人。但你只是他这场权谋棋局之中的一枚棋子,你无需为此自责。” “是我来晚了,安颜,在这个时空里,你并不孤单,我在的。” 第677章 我们扯平了 容歆一瞬间泪流满面。 她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从无声落泪到悲恸出声,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积郁一并发泄出来。 哭到最后,她甚至呕出了一口血。 然后再度晕厥过去。 闻人景将她扶到床上,给她擦干净脸,轻轻的叹息一声。 然后再起身打开了房门。 早已不知道在房门外徘徊了多少遍的闻遇,紧张的看着她:“姐,她怎么样了?” “已经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但是那些事情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怕是还需要些时日来消化。” 闻人景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叫人轮流盯着点儿,我怕她一时受不住,可能会做傻事。” 闻人景穿越到如今,时间比容歆还要长的多,只是她幸运的是更早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才没有沦落到容歆这样万念俱灰的地步。 容歆当年在宫中放的那把火,是她真的想要离开。 哪怕是死。 她已经被这个世道给逼疯了,这比抑郁还要可怕,虽然如今容歆醒了过来,也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但是她不确定,她会不会因此再突发抑郁。容歆是个大夫,若是她想死,他们谁都拦不住。 这才是闻人景最担心的地方。 闻遇面色沉重的点点头,担忧的看向屋内,却不敢进去。 闻人景走到大堂的时候,早已没了那几个丫头吵吵闹闹的声音,想来是已经察觉到容歆醒过了。 “景姨,”陆泱泱急忙问道:“姑姑她怎么样了?” 闻人景把刚刚跟闻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盛云娇有些不解:“为何恢复了记忆,反而更危险?” “姑姑疯着的时候,心底或许是有什么在支撑着她,无论怎么自伤,始终都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可当她彻底的醒过来的时候,过往的一切,会像猛兽一样吞噬她,比起活着,她可能更需要解脱。”陆泱泱看向远处,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然后突然定下心来,“我去守着姑姑。” 说完,陆泱泱抬腿朝着容歆房中走去。 闻遇还站在门口,见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去拦,但还是收回了手。 陆泱泱进了屋,关上了门,然后去打了水过来,坐到床边,一点一点帮容歆擦拭着脸和手,就像是她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陆泱泱这一等,就是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陆泱泱正迷糊着,忽的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眼,便见到容歆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安静的坐在床边发呆。 “姑姑,”陆泱泱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容歆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陆泱泱,像是第一次见她一般,认认真真的看了她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泱泱。” “是我,姑姑。” 陆泱泱红着眼睛,嗓音艰涩。 这么多年,他们相依为命的走过来,却直到今日,才终于第一次正式的认识对方。 容歆轻声跟她道歉,“泱泱,对不起,从前,我总是打骂你,害的你满身是伤,我说不清楚我那时是个什么心理,可能是想要你能保护自己,可能是为了泄愤,也可能是希望你能变得强大为我复仇,我说不上来,对不起。” 陆泱泱摇头,眼泪不断地往下掉:“我那个时候是很讨厌你,我还悄悄的诅咒过你,可是姑姑,我那时候被所有人都抛弃了,我在村里讨饭吃,我知道他们也都可怜我,可我没有家,也没有属于我的地方了,我们没有钱,买不起一床被子,稻草没到晚上就冷透了,冷的没有地方去的时候,偷偷的缩在你怀里,就是最暖和的。” “你有对我不好过,我也讨厌过你,我们扯平了。” 说不上原不原谅,那时候的她们,原本就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报团取暖,那些打骂或许疼过,但也真实的温暖过,这世间,总有些情意,是不那么甜的。 第678章 我的故事 陆泱泱倾身抱了抱容歆, “姑姑,你的故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你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容歆有些意外的看向陆泱泱。 她其实知道陆泱泱为何会来守着她,是怕她会做傻事。 她们相处的那些年,其实从来也没有好好的了解过彼此,她只知道陆泱泱是被丢弃的,她记得那个时候,她小小的一个人,寒冬腊月里,一身单薄的衣服破破烂烂,找不到地方避风,所以偷偷躲进她的怀里。 她无数次的推开她,她又不厌其烦的黏上来。 那些年,她们两个相依为命,她疯疯癫癫的,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皇后想办法将她送出去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那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所以只能暗中找完全不相干的人照拂她,日子艰难,她没有心思在意,是小小的陆泱泱撑起了她们的生活,即便是从外面讨来的一块干饼子,也会带回去分她一半。等她再大一点点,就会每天不厌其烦的跟在猎户的身后,去山里找吃的,再没有到村里讨过饭。她才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承担起养活她们两个人的重担,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后来陆泱泱离开时,说要去讨个公道,可她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的不好了,少有清醒的时候,根本不记得她是为了什么离开的。 只知道陆维在家的时候,会每天雷打不动的给她送饭,不在家的时候,也会让人按时送过来,还会让人裁好衣服丢进院子里。 她知道,那都是因为陆泱泱。 容歆握住陆泱泱的手,陆泱泱冲她笑了笑,开始跟她讲起来她的身世,她去到京城以后发生的事情,一直到离开京城以后,到终于见到她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我用姑姑教给我的医术,救了很多人,也算在某一种程度上,改变了她们的人生,这些都是因为姑姑。” 容歆摇头,“跟我没关系。” “不是,跟你有关系。”陆泱泱十分笃定的说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姑姑,我在离开青州去京城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没有遇到姑姑,过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梦?”容歆轻轻蹙眉,惊讶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点头,将梦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容歆:“时间久了,那个梦越来越模糊,所以有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我仍旧记得梦中我的结局,因为强求,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的关爱而遍体鳞伤,甚至到最后,即便醒悟过来,也没有能够自保的能力。” “但是因为遇见了姑姑,我学了医术,有了自保的能力,即便我进京没能为自己讨回公道,我也能够很好的活下去,也能做很多事情,救很多人,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泱泱……”容歆愣愣的看着陆泱泱。 “姑姑,在来长央县见你之前,我做过很多种设想,我想我是应该想办法让你恢复记忆,带领容家军旧部回到京城,敲响登闻鼓,为容家,为陈州枉死的那些人讨个公道,还是让你永远都不要想起来,只要稀里糊涂的活下去就好。” “我想了很多次,但还是觉得,这个事情要你自己来做决定。” “在那些事情里面,你也是受害者,你有选择生,也有选择死的权利。”陆泱泱认真的说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打算劝你去做什么,或者不要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清醒的状态下,做你想做的决定,你不欠任何人的。” 陆泱泱说完这些,再一次抱了抱容歆,然后起身离开,留容歆一个人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人景进来,端了汤药,放到一旁。 容歆伸手端起药碗,将药喝了。 闻人景惊喜的看着她。 “前世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学校按部就班的读书,”容歆放下药碗,看着远处,“这一世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做着单纯的行医济世的梦。我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半个世纪还多,活的够够了,一秒钟都快要熬不下去了。泱泱三岁多就开始学着照顾我,四五岁就承担起养活我的责任,吃够了苦头,如今她十六岁,已经看透了我两辈子都看不透的道理。我的人生太顺了,顺到我经不起任何的挫折,我从来都不曾想过,我所拥有的,可能已经是别人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穿越而来的意义是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改变,只余下破碎崩溃的人生。但要是,我穿越而来,改变了她的人生的话,那算不算是,这个时空留给我的救赎?” 第679章 全靠你了! “你改变了她的人生,也同时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这是我们谁都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闻人景同她说道, “泱泱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阿却的事情吧?” “阿却他怎么了?”容歆急忙看向闻人景。 她一直觉得,她亏欠了很多人,尤其是皇后。 容歆从未想过,自己进宫之后,最在意的人不是宗凛,而是皇后言乘月。 她太美好,美好的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想过,自己能遇见那么好的一个人。 同为女子,那种同别的女人共享一夫的羞耻感,是她怎么都迈不过去的坎儿,所以进宫之后,她不敢出宫门,不敢同人交流,甚至在见到皇后的时候,她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无耻的小偷,终日惶恐,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可皇后非但没有怪罪过她,反而主动靠近她,与她谈天说地,用让她最舒服的方式,一点一点打开她的心扉,给她依靠,让她不再孤独无依,甚至连后宫的那些污糟事儿,都一一替她挡下,温柔的保护了她。 阿却那时年纪还小,却已经很懂事,在她被人为难,不知道如何反驳的时候,站出来为她出头。 在后宫的那段时间,她想她能够撑下去,从来都不是因为跟宗凛那岌岌可危的爱情,而是皇后和阿却得维护。 甚至最后,她决绝崩溃的赴死的时候,也是皇后动用所有的力量,帮她脱身出宫。 只是这些年她浑浑噩噩,只知道皇后已经过世,并不知道太子发生了什么。 “阿却伤了腿,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古代的医疗技术,治不好他的腿,是泱泱用了几年的时间,用中医的药方针灸加外科的手术,才让他重新站起来。”闻人景轻轻叹了口气,“你是知道阿却的性子的,他或许总能够熬过这段时间,度过难关,但是却要接受自己终身残疾,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实了。” “西北军被人为投放了天花病毒,一城百姓和将士的性命,也是因为有了你教给泱泱的疫苗,才得以活下来。还有江南矿场,那些身患花柳病的青楼妓子,饱受着非人的折磨,如同垃圾一样随时会被丢进尸坑里去,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在折磨中睁着眼睛等死,是泱泱用青霉素救了她们,带她们走出了火坑。” “所以你从来都不止是改变了泱泱的人生,也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你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那一道宫墙困住的过往,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人的希望。” “你跟泱泱的不同,是她自幼就知道,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要活下去,就要花费全部的力气,她要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就要在山林中同野兽搏斗,容不得她不该有的善良和犹豫,是她清醒的知道,她身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闻人景几乎是掰碎了同她解释,“你这些日子也见过执衣,她同你差不多,出身世家名门,半生顺风顺水,因为遇到不良人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但脱离苦海之后,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去做的事情,她可能没办法去冲锋陷阵,但是她坚韧有力量,敢为不可为,成为大昭第一个女县令。这纵然有人背后安排,但也是她自身的能力才让她有了这个机会。” “所以你看,这些姑娘们都如此勇敢,这跟时空从来都没有关联,历史上那些惊才绝艳的瞬间,都是一个人真实的过往。” “你不需要去承担那些不该你去背负的厚重,你来到这里,就已经足够有意义了。” 容歆听着这些话,恍惚的看着闻人景,回味着陆泱泱和闻人景跟她说的这些话,她仿佛站在云雾之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陡然间云雾散尽,海阔天明。 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叶障目。 她眼底的沧桑被眼泪一层层洗过,终于露出原本坚韧的底色。 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扬起唇角,一边落泪一边微笑着点头:“谢谢。” 谢谢她遇到过的所有人,谢谢她遇到过的所有温柔的鼓励,谢谢所有的不离不弃。 她是安颜,也是容歆。 安颜是她,容歆也是她。 她接受所有的经历。 包括深陷泥潭的那些年。 然后走出来。 闻人景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容歆微愣了下:“嗯?” “就是吧,我生了个女儿,但她是个搞科研的命,我是搞不了她了,往后还请你帮帮忙,给她点提点,说不定呢,会有点意外的惊喜,比如说把药剂药片什么的都给做出来,坦白说吧,”闻人景苦着一张脸说道:“我一个从小就怕苦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出生在了中医世家,我真的很怕喝药,往后就指望你们了 ,我这年纪越来越大了,让我的晚年少吃点苦吧。” “哦对了,还有,你理科的吧,能不能把那什么水泥肥皂玻璃火药的都给搞出来,我认真想过了,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那是我的武器它不够硬核啊!”闻人景继续叨叨:“学好数理化,方便你我他,牙刷是好做,但是牙膏我搞不出来啊,还有还有,汽车电车什么的是指望不上了,自行车三轮车可以试试吧?还有什么蜂窝煤,白糖精盐什么的,枉我看了那么多的,也没告诉我方子是啥啊!” 闻人景越说越激动:“没想到我这四十多岁还能有这大机遇啊,宝,请你努努力,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人生吧,我这白赚了这么多年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但是该享受了又享受不到啊,我这都多少年没用过洗发水洗头了,我容易吗?还有卫生巾,这小玩意儿看着简单,就是做不出来啊!我这些年真是做梦都想有个理科大佬来改善一下我贫瘠的生活条件啊!全靠你了!” 容歆愣愣的看着闻人景,闻人景这画风变得太快她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结结巴巴的回,“我,我试试?” 第680章 嘴都甜了 然而回答完,容歆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 不对啊,她只是个外科医生,虽然经验还算丰富,但是她哪里会做什么炸药自行车?这合理吗? 容歆尴尬不已,思索着回道:“药剂应该是没问题的,我辅修过这门课,日用品也能想想办法,白糖和精盐需要提炼,这个实验几次应该就没问题了,但是炸药这些,我只是大概知道配方,具体的……我也不懂。” 她是理科生不假,但是谁也不会没事儿去实验炸药啊,只不过公式她倒是记得。 但闻人景已经足够惊喜了,她晓得这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化学公式,但关键是,她根本不记得这些化学公式啊! 闻人景激动的一把抱住容歆:“够了够了,不着急,咱们慢慢来,而且你现在就可以开山收徒,人多力量大,从结果去推过程,咱们这可是开卷考试啊!” 闻人景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幻想美好未来了。 “你放心,你尽管放手去干,我有的是钱。”闻人景拍着胸脯说道:“你要多少实验基金,我都能给你搞定!” 容歆下意识:“你抢银行了?” “不不不,抢什么银行啊?我直接办了个银行。”闻人景嘚瑟, “实不相瞒,我学经济的。” 容歆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闻人景。 闻人景是个十分乐观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这个封建王朝的时候,她非常果断干脆的就放弃了这条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先赚钱啊! “你来的晚,大概是不知道当初都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旧情人,也就是前男友,宗淮,在他北上为质的那一刻,我大概就已经猜到了未来的走向,所以我果断想办法先消失了。果不其然,很快宗凛就登上了皇位,如此一来,坦白说,宗淮这辈子都跟皇位无缘了,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转机了,除非宗家皇室全是废物,可若是如此,大概也没人有能力能把宗淮给接回去。” “不过我还是尝试了一次,跟阿月一起调动了当时我们能用的所有力量,暗中去北燕营救宗淮,结果显而易见的,他拒绝了跟我离开。那时候,我便清楚,我跟他缘分已尽,且往后的许多年,我要想好好活着,就必须彻底消失。” “后来我就暗中跟阿月一起开办了大昭最大的商号,又开办了钱庄,有阿月的势力保驾护航,我们这一路走的都很顺利。后面等阿却慢慢成长起来,开始插手朝堂的时候,又借机开放了海贸,让整个大昭的经济在这些年翻了无数倍,我们自然也从中获利无数。” 闻人景也没有瞒着容歆,将自己这些年大概的经历同她说了:“所以你瞧,有些事情我确实做不了,但是有人可以啊,江山代有才人出,未来那么长呢,咱们先实现一个小目标。” 闻人景跟容歆比划了一个小手势:“第一步,先把日用品给做出来,我把那几个小丫头都喊来给你帮忙。” 容歆还有些惶恐,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无论是泱泱同她说的那些,还是闻人景同她说的这些,甚至想法设法的给她找事儿做,就是希望她能够慢慢走出来,不要一味的沉浸在过去,她能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不要因为过去那些事情,就否定自己。 她理解她们的良苦用心。 尽管她现在仍旧惶恐,仍旧还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人,甚至是面对外面的光,但是她至少可以试着,先做些事情。 闻人景直接将她拉起来,喊陆泱泱:“泱泱!” 陆泱泱飞快的冲了进来。 “景姨,姑姑!”陆泱泱神采飞扬的看着她们。 容歆被她的面容给晃了下眼,隐约想起她们刚刚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陆泱泱跟现在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便是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像是一束光,亮的晃眼,叫人下意识的就心生向往。 闻人景拉着容歆说道:“快去叫人准备热水,给你姑姑好好收拾收拾,我去给你们做饭,叫你们尝尝万能的下饭菜。” “什么下饭菜?”陆泱泱期待的问。 “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闻人景撸起袖子,“等着尝我的厨艺吧!” 陆泱泱已经在吞口水了,她一把抓起容歆:“姑姑,快走,咱们收拾好就吃饭!” 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容歆就走。 容歆被她拽着,看着她明媚飞扬的模样,仿佛一瞬间抹去了那些错乱的时光,又回到从前在校园的时候,冷寂枯朽的心脏,也开始渐渐回温,开始重新跳动。 沐浴过后,陆泱泱一边给容歆梳着头发,一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从前她还觉得姑姑的头发白了这么多,是年纪大了,却不曾想过,是心血耗尽,白了头。 “想什么?”容歆问她。 “师父那里有几个养发的方子,说是效果不错,我给您试试?”陆泱泱握着手中枯燥如干草一样的头发,没有任何的光泽,糟的一梳,就能掉一大把。 “剪掉吧。”容歆平淡的说道。 “啊?”陆泱泱一愣。 她虽然是没读几年书,也知道世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这怎么好直接剪掉呢? 陆泱泱心里很是不确定,小心翼翼的试探:“姑姑,你该不会是,想出家吧?” 姑姑要是真想不开出家的话,那师父会不会跟着跑去当和尚? 陆泱泱光是想想这个可能,都觉得十分的古怪,难以想像。 这…… “不是,剪掉了重新长,养的快一些。”容歆回道。 “哦哦,好的。”陆泱泱狠狠松了口气,吓死她了。 “那么紧张做什么?怕我真的出家吗?”容歆好奇。 “也不是,就是跟姑姑分开了这么久,还想要以后天天在一起,姑姑要是出家了,我岂不是不能经常见到姑姑了!”陆泱泱赶紧说道。 “出去几年,嘴都甜了。” 第681章 新的局势 陆泱泱微微倾身,从背后抱住身体单薄的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容歆。 屋子里并没有放铜镜,只有陆泱泱看的清楚,容歆这具饱受折磨的身体。 如今她只希望,姑姑能够有朝一日,彻底的解开心结。 闻人景的饭做的很快,陆泱泱带着容歆出去,怕容歆不习惯,饭桌上只有他们几个姑娘,连闻遇都没有来。 容歆太久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连安静的坐在饭桌上面对着人,都有些难以克制的不安,直到她吃到味道熟悉的饭菜,方才久违的感觉到胃里传来的淡淡的暖意,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即便是清醒,也总觉得不太真实。 吃过饭,容歆的精神和体力就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回去休息了。 见她再次睡着,陆泱泱跟闻人景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 催眠唤醒了容歆的记忆,但是她的身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调理好的,甚至精神状态也依然不稳定,但能有个好的开始,没有再发作,便是好的。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容歆混沌的时间大半是在昏睡或着休息,清醒的时候也没有再发病,并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在闻人景不懈的叨扰之下,还真让他们捣鼓出来了精盐和白糖,甚至还有香皂和牙膏洗发水沐浴露这些。 然后这些东西在闻人景的眼里自动转化成了钱。 不过盐和糖这种东西涉及的问题太大,闻人景还不敢贸然的拿出来,但其他东西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直接就换好包装加入了臻颜坊里,尤其是香皂,成本低效果好,一上市立刻就卖爆了。 闻人景毫不犹豫的找人加大生产,直接创办了一个工坊,然后利用商号将香皂迅速的推广了出去,只短短两三个月,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而转眼,便到了这一年的年关。 他们先前种下去的土豆都收了两茬,红薯的收获更为震惊,就连玉米都收了一次。 长央县的百姓都被这高产的作物给惊呆了,在种子有限的条件下,挨个村子分批种植,江执衣找人买来米粮,用米粮换取秧苗。长央县的百姓这些年头一年没有挨饿,留下一部分下一季度种植的秧苗,剩下的拿来跟官府换了米粮。 而除此之外,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长央县不光多了这产量极高的新作物,还有药田种植,花田种植,肥皂工坊,好几样可以赚钱的去处,还不限男女。百姓们在县令的带领之下,精神面貌全然焕然一新,最明显的便是,原本长央县县城的主街道上,那稀稀拉拉的几家店铺,如今竟然已经开满了整条街,就连百姓们的衣着都跟着鲜亮起来。 陆泱泱将收到的宗榷的信拿给江执衣看,江执衣直接带她去了粮仓,“这是全县推广种植之后,从百姓们那里换来的种子,除了西红柿冬天比较脆弱,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种植,其余的我都让人整理成册,也都做了数据记录,即便是最贫瘠的地方,收获也比稻米要高出几倍。我已经跟景姨商量联系好了商队,过完年就出发去西北、” 说到这里,江执衣禁不住感慨:“这样的作物若是能够在整个大昭推广开,必然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只是……如今朝中动荡不安,若是这个时候将这些泄露出去的话,怕是会引来祸端。” 这几个月,陆泱泱虽然一直躲在长央县,但是朝中的消息还是通过宗榷偶尔的来信,以及天乘商号时不时带来的消息,有所了解。 大概中秋之前,皇帝新得了一位皇子,养在了如今皇帝的宠妃薛婉月名下。 薛婉月自进宫之后,因着一张跟先皇后极为相似的脸,就备受皇帝的宠爱,只是先前的位分并不高,后来伴随着储位之争越来越激烈,尤其是三殿下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乎半数朝臣都支持三殿下做太子,后宫自然也因此斗的乌烟瘴气的。 这个时候,反倒是让薛婉月这个不争不抢的捡了便宜,皇帝本就痴迷她那张脸,很快便得了专宠,册封了端妃,在后宫之中几乎跟萧贵妃平分秋色。 薛婉月身后的侯府给不了她什么助力,即便得宠,也影响不了什么,原本并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可当皇帝把新出生的小皇子抱到薛婉月宫中的时候,后宫的风向就彻底的变了。 有了皇子傍身,还是皇帝宠妃,又年轻貌美,还长得像皇帝最在意的先皇后,最重要的是,皇帝如今还在壮年,若是再活个十几二十年,这储君之位,就更不好说了。 即便是轮不到薛婉月这个宠妃,后宫之中其他皇子也都该慢慢成长起来了。 如此一来,三殿下的党羽彻底急了。 中秋过后,几乎是连番上折子请奏立三殿下为太子。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又一道消息传入了京城。 重文太子有一子落入民间,还是盐帮新任的帮主,这个消息一瞬在朝堂炸开了锅。 按照血统而言,重文太子的血脉,亦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尤其是,重文太子以身犯险,为了大昭的和平,甘愿北上为质,此等气节,至今仍有大批的拥护者,在等着机会想要将他给接回来,如今他的后人出现,自然是有人拥护的。 朝中立储的格局再一次被打破。 盐帮帮主蔺无忌的消息,也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重点。 第682章 无法确定 这个消息乍一听有些荒谬,毕竟如今稳坐皇位多年的是当今皇帝宗凛,即便是立储也理所应当是从他的几位皇子当中挑选,毕竟当今成年并且健康的皇子还不止一位。 怎么也轮不到先太子的子嗣。 但偏偏重文太子大义在前,且原本就是皇室正统,对比当今是在先皇死后继位,重文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莫说朝臣当中还有一些顾念旧情的人,整个大昭的文士至今都还对重文太子赞不绝口。 这些年来,若非是废太子宗榷当初名声太响,支持接回重文太子的人可不在少数。 偏偏如今,宗榷被废,朝堂呼声最高的只剩下一个三殿下。 这样的情况下,又得知重文太子尚有后人在世,自然会勾动一大批人的心思。 甚至有当初重文太子的旧党联合,再次提出要接回重文太子,并且册封蔺无忌。 如此一来,几乎所有人都想找到蔺无忌。 但蔺无忌身为盐帮帮主,盐帮虽然经历过一次大清洗伤筋动骨,但是势力仍旧不容小觑,迄今为止,几个月过去,都没有人找到蔺无忌的下落。 立储一事,也被彻底的搁置下来。 关于蔺无忌的身份一事,陆泱泱也疑惑过。 当初还是她提醒盛君意去调查蔺无忌的身世,但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为此陆泱泱还跑去问了闻人景,是否当真有这么回事。 当时闻人景的脸色十分的精彩,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无法确定。 据闻人景所说,她最开始跟重文太子宗淮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宗淮的身份,两个人早在相处当中便已经有了好感,也是后来才知道宗淮竟然是太子。那时两人就只差一张窗户纸没有捅破了,偏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自然也知道了宗淮还有未婚妻的事情。 以闻人景的性格,她再怎么对宗淮有好感,也不会在知道宗淮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还同他暧昧,因此几乎是当机立断的找机会斩断了这份不清不楚的暧昧。可偏偏她没想到的是,宗淮的未婚妻竟然是他们的好友言乘月,言乘月早就看出宗淮的心思,特地跟闻人景开成公布的谈过,她对宗淮并没有男女之情,两人之所以维持婚约,是因为皇家的婚约又是一国储君的婚约没有那么容易解除,需要有合适的时机才行。 比起成为宗淮的太子妃,言乘月更希望能去做一番她自己的事业。这倒是让闻人景对她刮目相看,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再进一步。但也约定了,在宗淮跟言乘月彻底解除婚约之前,闻人景绝不会跟宗淮更进一步。 闻人景真正跟宗淮定情的时候,恰恰是在宗淮北上为质以后,那时的言乘月已经嫁给宗凛,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见到宗淮,压抑许久的感情才再也无法克制,可定情也是分手。 两人终究是没能达成一致,一场欢愉之后便彻底分道扬镳。 闻人景性格洒脱,拿起的也放得下,更没有什么要为了一个人从一而终的想法,分开便是分开了。 是以宗淮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过其他女人和孩子,闻人景并不清楚,她跟宗淮那短暂的相聚,也不是为了去问这个的。 所以蔺无忌到底是不是重文太子宗淮的子嗣,闻人景并不确定。 宗淮在北燕为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管他是自愿的还是被动的,身为质子,他原本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何况蔺无忌似乎还有几分北燕的血统,这叫原本就扑朔迷离的身世,更多了几分可信度。 别说是陆泱泱了,就连京城那些人,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是真是假,陆泱泱也没办法辨别,这么重要的消息,也不能靠书信去解释。 因此陆泱泱纠结了几天之后,就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这几个月,容歆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精神也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有件事,陆泱泱已经纠结了有段时间,如今也是时候决断了。 第683章 还活着吗? 陆泱泱想了想,同江执衣说道:“推广新作物的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花州知府是我二叔,花州地处偏南,不容易引人注目,我让娇娇去联络,还有苗疆,也可以送些种子过去试一试,先一点一点的来。” 江执衣点头:“你说的是。若非江南太过引人注目,我都想拿去江南试一试,我在江南还有许多田庄。” 她当初嫁到江南去,嫁妆产业多半都在江南,最多的就是田庄,种植新作物再适合不过。 但是江南一向引人注目,此时朝中因为立储之事动荡,实在不宜有什么风吹草动。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等等。”陆泱泱笃定的看着江执衣。 江执衣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轻轻的应了一声。 “去西北的商队,让他们暂且等一等,过了正月再出发吧。”陆泱泱说道。 “泱泱,你是想……”江执衣微愣了下,随即回神,“一起去?” 陆泱泱点了点头:“长央县有你,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我留在这里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我之所以留在这儿,是为了姑姑的身体,但姑姑如今恢复的很好,我也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好,我等你。”江执衣没再问什么,她清楚陆泱泱的心思,也知道陆泱泱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她是不可能一直留在长央县的。 同江执衣分开之后,陆泱泱回了庄子上。 容歆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也不再完全躲在屋子里,甚至有时候还会到庄子外面走一走,虽然还是没有离开庄子,不过已经开始愿意接触人,气色也好了许多。 陆泱泱是在药田边上找到她的,容歆最近为了做一项新的实验,特地培育了一些药材,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看。 “泱泱?”容歆见到陆泱泱,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瞧见陆泱泱的神色,她又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 “有两个人,是当初容家军的旧部,姑姑想见吗?”陆泱泱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容歆微微愣住,身体不受抑制的轻晃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绷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种失神中回过神,点点头,“见一见吧。” 没等陆泱泱说什么,容歆便又开了口,“从我恢复记忆开始,我就想过很多次,即便你们都不说,我大概也知道,你们想要替容家翻案。这本就是我的事情,是我太懦弱,始终都不敢面对,你不想刺激我,所以一直也不提。” “但我既然想活下来,就不能逃避这件事,若没有为容家洗脱罪名,我此生也难以心安。” “是我要谢谢你们,这原本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却叫你们为了我四处奔波。” 容歆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逃避这件事,只是过去的回忆实在是太痛苦,痛苦到她不敢想,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确实是在闻遇他们的调理下,一日日的好起来,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身体或许会慢慢好起来,但是容家的事情,必然是她一生的心结,放不下的。 只是她孤身一人,她即便想做什么,也唯恐会连累身边的人,所以毫无头绪,也只能先搁置。 如今,终于有机会,那无论前路是什么,她也不会再退缩了。 陆泱泱上前扶住她:“姑姑,这不是谁该去做的事情,是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总会有人站出来。” “你说的对。”容歆垂眸看着陆泱泱,比起初见的时候,如今的陆泱泱已经彻底长成了大姑娘,不变的是,她永远是那么生机勃勃,活力四射。 就像是这乡间的野草一般坚韧。 过完年,她就十七了吧。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容歆下意识的握紧陆泱泱的手,低声问她, “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第684章 阿音 乍然听到那个孩子,陆泱泱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在她清晰的感受到容歆的紧张的那一瞬,她蓦地想起来,试探着问,“您说小九?” “小九吗?”容歆低声呢喃。 陆泱泱不是没想过将九公主的事情告诉给容歆,可她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今姑姑问了,她便没有顾忌了。 “她叫玉音,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这些年……”陆泱泱想起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姑娘,看似软绵绵的,确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她过得不好不坏,在宫中没有什么存在感,偶尔也会被人欺负,但我想,她是懂得怎么保护自己的。” 陆泱泱第一次听到九公主的时候,听说她是个面团似的性子,谁都能踩一脚。 后来见面以后,发现她确实总是怯怯的,跟在几个公主后面,不声不响,能不参与的场合就不参与,好似大家形容的那样,在宫中就是个透明人。 皇帝不想听见她的存在,也就无人在意她的存在。 陆泱泱曾经也觉得她可能过得不好,但是接触之后发现,这又未尝不是她的聪明之处? 宫中有关皇帝跟容妃的传闻原本就是禁忌,谁也不敢提起,是以也无人敢明面上抚养九公主,但有先皇后跟宗榷的照拂,宫中人也不敢如何苛待她,顶多是无视她,她恰好能躲起来安静的过日子,不争不抢不冒头也抱怨,顺利的避开宫中的风风雨雨,好好的把自己给养大,还养的很好。 能有这样心性的人,绝对不是什么面团,相反的,她非常的聪明灵巧。 “玉音……”容歆不知道想起什么,轻声道:“我大嫂有个女儿,闺名雪音,幼时夭折,我去探望时,大嫂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音,如今阿音早她离去,她就不怕未来发生了什么了。回去时我将此事告诉皇后,我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当时的假象总会有崩塌的那一天,所以我同皇后说,若我生了女儿的话,就叫阿音吧。” 她那时候想的是,若她先一步离开的话,她也不希望那个孩子留在宫中,希望她能去大嫂身边,能自由自在的长大。 她其实是没想过要孩子的,进宫已经是无奈之举,她的心境在那时就已经开始错乱,哪里还有精力去养育孩子。 在有了孩子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反应过来,那是宗凛的手段。 只是那时的她,终究还是抱了一丝的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糕。 希望大哥能得偿所愿,等到大哥得胜归来,她便能借此悄悄离宫,她那个时候,其实从未想过要一直留在宫中的。 然而她错估了一切。 大哥战败,容家一夕之间崩塌,她也无心顾及那个孩子,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生下的孩子,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 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刻意的遗忘她。 “姑姑?”陆泱泱轻声唤道。 容歆回神,低声道:“她没有遇到好的父母,能好好的活下来,已经足够了。” “姑姑,等容家翻案,小九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离开皇宫。”陆泱泱不知道九公主有没有觉得不公平,但是她想,那个聪明可爱的姑娘,若有朝一日,能让她自由选择的话,她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她没有办法替九公主原谅不曾爱过她的父母,也不能强求姑姑去接受过去痛苦的一切,但她希望,有朝一日,等容家翻案,九公主和姑姑,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容歆点点头,同她说道:“你去把人请过来吧。” “那姑姑等着,我这就去找人。”陆泱泱应道。 同容歆说好,陆泱泱立即便离开庄子进了城。 这几个月在长央县,罗靖和孟老都没闲着。 罗靖忙着练兵,孟老则是直接在药堂里坐诊,顺便还带一带徒弟。 虽然陆泱泱一直没说为什么要带他们来长央县,但他们也没着急,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早就了解了陆泱泱的性格,带他们过来,一定是有用意的。 且这段时间在长央县的日子,他们也都过的十分的充实。 应该说是自从跟着陆泱泱一起离开江南,他们的日子就过得很充实,如今再想来,当初在山里做山匪做的那些事情,罗靖都禁不住羞愧,自以为是的烂好心,结果反而拖累了不少人。 一听说陆泱泱找他们,孟老和罗靖都没有耽搁,赶紧回去跟陆泱泱汇合。 “罗叔,孟老,”陆泱泱前脚刚到在县城的府邸,后脚罗靖跟孟老就回来了。 “泱泱,这么着急着喊我们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罗靖精神奕奕的问道。 这些日子长央县的变化,他们可不光是亲眼看到,也是亲自参与其中的,罗靖从前是武将,最是烦那些文官叽叽歪歪的,如今亲自看着这些变化,方才真切的感受到,对百姓而言,一个有力的地方官意味着什么。 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几个月前破败的长央县,能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那什么高产的新作物,简直让他热血沸腾。 没人比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有了这些,他们那些守卫边关的驻军,终于都不用挨饿了。 孟老一样精神极好,原本都觉得,自己怕是活不了几年了,可这一两年的奔波下来,他反而越活越有盼头了。 陆泱泱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们,如今见着他们,也十分的高兴,“我想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两人惊讶的看着陆泱泱。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陆泱泱迫不及待的就喊人给孟老准备马车。 两人一向信重陆泱泱,倒也没有多问,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又跟着陆泱泱离开了府邸,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容歆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两人原本还好奇陆泱泱要带他们见谁,在见到容歆的那一刻,两人齐齐愣住,红了眼眶。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第685章 翻案的关键 容歆赶紧快走两步弯身去扶人。 她纵使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都还是不喜欢跪来跪去的,在宫里的时候,她总是躲着人,就是不习惯这些,也没办法习惯。 容歆觉得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只轻声道,“你们快起来。” 罗靖这个人高马大的铁汉子,一座小山似的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仍旧不可置信的看着容歆,像是在做梦一般不确定,“容歆小姐,是你吗?我是罗靖,主子的亲卫,我们见过的。” 他这么说,容歆仔细的看着他,倒是有了几分印象。 罗靖没比她大几岁,自幼便跟在容国公身边,与容歆自然是没少见面。 容歆记忆里,他还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与如今看上去,早已大不相同。 是以她一时间才没有认出来。 容歆点着头,“是我。” 然后又看向孟老,不确定的问,“您是孟大夫?” 她与孟大夫接触的不多,是孟大夫还没去军营的时候,在京城行医,偶尔会到府上看诊,后来去了军中以后,他们反倒是没有见过面。 孟老看着容歆,亦是老泪纵横,不住的点头。 万万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见到容家的人。 当初宫中容妃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他们都以为,容家早就没人了。 没想到,没想到容歆还活着。 一旁的陆泱泱见此情形,赶紧上前帮忙把人都给扶起来,“罗叔,孟老,姑姑这些年失忆,身体也不好,所以我带你们来了长央县,却一直没让你们见面,还请你们见谅。” “容家还有人活着,我已经死而无憾了。”罗靖一早就知道,陆泱泱带他们来长央县必然是有事,且八成是跟当年的陈州案有关,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是容歆还活着。 他当时九死一生的从陈州回来,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去京城找容家人商量,可怎么也没想到,赶到京城,听到的是容家满门被抄,就连宫中的容妃娘娘都自焚而亡。他自幼跟随容国公,对容家的感情十分的深厚,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誓死追随容国公,却怎么也没想到,命运这般弄人。 容歆看着他,也终于回忆起过来,“罗三哥,对不起。” 这个称呼,让罗靖也恍惚了一下。 那时在容国公身边的几个亲卫当中,他排行第三,容歆总是亲切的喊他罗三哥,而今,他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他其余的那些兄弟,都早已经没了。 罗靖再也忍不住,飞快的抹了一把眼睛。 容歆看着他们,想到大哥,想到容家军,想到容国公府的那些人,只觉一瞬间头痛欲裂,几乎要站不稳。 陆泱泱急忙扶住她,“姑姑?” 容歆扶着她的手慢慢坐下,轻轻摇头,“我没事,我想知道当初陈州的事情,我相信大哥他绝对不会通敌叛国,当时据说是从容家搜出来的那些跟北燕勾结的书信,不可能出自大哥之手。” “什么跟北燕勾结的书信?这简直是荒谬!”罗靖气的攥紧拳头,愤怒不已。当初他辗转回来的时候,容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他根本来不及多探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帮子畜牲,容国公他为了守城,死的那样惨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他牺牲之后,还给他编排这样的罪名? 当时给容家定罪定的十分匆忙,别说是罗靖,就连容歆当时,也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当时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能想到的法子就是去求皇后帮忙,皇后当时在病中,却还是撑着身体立刻安排人手去查,可他们再快,也快不过当时罪名落得快。 她即便是再傻,当时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只终究无济于事。 陆泱泱看着容歆苍白的脸色,心知她是又想起了当时的事情,无声的握住了她的手,“姑姑,阿却说,联络容家军旧部,才有机会帮容家翻案。” “关于当初的案子,无论是罗叔他们,还是你,身在局中,知道的细节都不多,但是当时关注这件事的人,必定还有许多活在这个世上,现在你好了,一定能把案子给查清楚的。” 容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 容家被满门抄斩,但是当时明里暗里依附容家的不在少数,当初容家出事,他们也一定没少为此奔走,只是最终还是无能为力。但他们手中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必然还在,这些才是为容家翻案的关键。 容歆是容家人,以她的名义去搜集当初的证据,是最好的法子。 第686章 物尽其用 陆泱泱这样提议,容歆他们也觉得是可行的。 但是此事难的地方在于,罗靖他们常年在军中,对容家的关系和旧部了解的并不多。 而容歆因为自幼不在京城长大,对容家的亲戚人脉也是一知半解,后面容家一夕之间崩塌,她自己也险些身死,更没有机会去联络那些人,如今那些人在何处,是否还顾念旧情,她就更不清楚了。 容歆明显也并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容歆心知自己做不来这个,若是贸然行动,怕是非但没有结果,还会打草惊蛇连累了别人,于是干脆问陆泱泱:“我暂时没有什么头绪,你可有什么主意?” 容歆虽然教了陆泱泱十多年的医术,既是她的长辈,又算是她的师父,但是在处理事情上,陆泱泱才是她的主心骨。 陆泱泱一早就想过这个事情,所以在她提出来的时候,自然也想好了主意,“姑姑可愿意回京?” 容歆微微蹙眉,身体也有一瞬的紧绷,她此生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就是京城。 可她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我可以。”容歆十分肯定的回道。 “其实联络容家军的旧部并不是难点,难点是他们是否会相信,但只要姑姑能出面,这些难点自然就迎刃而解。”陆泱泱看着他们,说道:“姑姑暗中回京,暂时并不需要露面,等将需要联络的人都打听清楚了,再由姑姑和罗叔你们参考着去选择确定能够信任的,只要打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顺利的多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我们认为对方可以信任,但人心难测,若是……”罗靖提出他的忧虑。 并非是他缺乏信任,实在是,当年那种情况,谁都分不清是人是鬼。 陆泱泱:“要是我们光明正大的去查探,自然是很容易打草惊蛇,但是我们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做多手准备。” “多手准备?” 几人看向她。 “我已经让娇娇给我二婶写信,让她一道进京去,娇娇在京中人脉广,她南下两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二婶这个时候带着她回京,正好以探亲和相看的名义在京中活动。京中每年的春日宴都是最热闹的时候,最适合打探消息。明面上的消息不能用,但是女眷之间就隐晦的多,不容易打草惊蛇,也不会引人注目。”陆泱泱耐心解释,“这是其一。其二我二哥那边有探听消息的人手,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挑选过的人,再经由他的人去调查,即便不能接触,也能抽丝剥茧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 说到这儿,罗靖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小丫头,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可真是,物尽其用啊!” 陆泱泱摸摸鼻子,略微有那么一丝不好意思,让娇娇以相看的名义回京,娇娇自然是十分乐意,春日宴那可是她的主场,手到擒来的,就是这事儿多少是有点对不住言樾了。 要是回头儿言樾知道她们背着他还搞了这么一出,怕不是要气死! 有了明暗两条线去打听这个事情,确实要安全的许多,不过,罗靖觉得,陆泱泱的话应该是还没说完,于是问道,“还有吗?” 陆泱泱点头,“有啊,把清清也带上,她一个人能抵一个百人小队了,要是真在接触的时候发现异常,那就只能用点特殊手段了。” 至于这特殊手段,陆泱泱不说,在场的人也明白。 闻清清擅用毒,不止如此,连苗疆的蛊都有研究,真要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那绝对瞒不过她的眼睛。 这下,连罗靖都无话可说,“我觉得可行。” 孟老也说:“我虽然离开京城多年,但当初也有些人脉,虽并不起眼,但也恰到好处。” 孟老在去军营之前,是在京城坐诊的大夫,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些师兄弟们,可是京城那些官宦世家的常客,对于各家的情况,多少都有些眉目,且并不打眼。 只要能联系容家的那些旧部,调查当年的案子,并不困难。 比起陈州案,容家的案子其实漏洞百出,要想翻案并不难。 只是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敢为容家翻案。 这些,其实他们都清楚。 这里都是自己人,陆泱泱也没有隐瞒:“殿下他去了陈州,关于陈州案的证据,这一趟想必会有所收获,我们若能为容家翻案,便能够顺理成章的重启陈州案。” 容国公没有通敌叛国,那陈州兵败,就必然另有隐情。 当初跟北燕勾结,将容国公围困在陈州的,究竟是谁,届时必然有分晓。 陆泱泱目光灼灼,心中却格外的镇定,陈州案真相大白那一天,就是北伐之日。 有朝一日,他们必定能踏破北燕的王城,接小梨回家。 容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去做,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过完年再回去,年关正是京中风声紧的时候。”陆泱泱想着京中如今的局势,今年尤为严重。 罗靖突然问她:“你不跟我们一起回京?” 陆泱泱点头:“我现在回京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想先去一趟西北找我大哥,我心里有个想法,还需要亲自实践一番。” 陆泱泱如今的身份也算敏感,她要是回京城,也只能躲着,在他们探听消息的这段时间,她帮不上什么忙。 给容歆调理身体的事情,有闻遇就够了。 “等准备妥当之后,我会去京城跟你们汇合,届时若是殿下回京,我也不用继续躲躲藏藏了。”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废太子妃,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宗榷,但是也肯定有人在盯着她,她现在回京就是自投罗网,不如翻案的时候一起回去。 “也好。”罗靖点头,既然已经确定,他也不便久留:“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先安排好长央县这边的事情。” 他这些日子都没闲着,如果要走,也要提前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 第687章 为什么不呢? 期盼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了指望,孟老心里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便也跟着罗靖一起离开了,只等回京的时候,他们再汇合。 等人都走后,容歆还有些失神。 陆泱泱问道:“姑姑,怎么了?” 容歆摇头。 “趁着还有时间,我们最近多调配一批药剂出来,你去西北的时候,一并带上。” 自从闻人景提出那些构想之后,这几个月,容歆他们就没有闲着,除了那些卖出去的日用品,他们还做了许多方便服用的中成药出来,甚至还做了不少药片。 药片的手工制作虽然复杂,但是容歆辅修过药剂学,这些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相反做这些事情,倒是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不少,好像是又重新做回了她自己。 旁人穿越一场,是改变了原主的命运活出更好的人生,她这个穿越的,倒像是被穿的一样,在这些年里,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她自己。 直到重新触摸到这些她熟悉的东西,她才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真实的触感。 她也终于慢慢的意识到,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并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在真实的经历着它的改变。 那些她逃避的,不愿意面对的,将她逼疯的,正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她想要追求更遥远的未来,像闻人景他们那样,有所期盼,就要亲自去迈过这道坎。 无论她是身处未来还是古代,一个人的人生很难有绝对的一帆风顺,她可以承受不住痛苦被打倒,但也能因为有所期盼,想走向更远处。 陆泱泱听到她的话,十分惊喜:“我正有此意呢,边关那种地方,本就缺医少药,哪有功夫煎药,这些药片的药效好,尤其是退热和止疼的,还有治拉肚子的,简直不要太方便!” 陆泱泱跟着闻遇学医,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搓药丸子,就是因为药丸子实在方便! 但她那些药丸子的药方都是温补的,药效可没有容歆做出来的这些药片见效快。 在那些药片做出来,证实了药效的时候,陆泱泱激动的都差点跳起来,闻遇和闻清清也不遑多让,唯有容歆和闻人景十分的淡定,好像是早就司空见惯了一样。 也不知道俩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但并不妨碍她的积极和热情。 不止是她,闻清清更热情,她喜欢做药片是为了方便,闻清清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快乐,如今不止能做药片,都能举一反三的做出药水了。 只是为难的是他们没有合适的容器储存,琉璃的造价还是太高,闻遇那些琉璃瓶一个个都宝贝的很,也不怪他又穷又抠门,实在是这些东西是真的烧钱。 “姑姑,景姨她也不方便进京,你们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聚一聚,也不要总是泡在庄子里,多出去走走,药剂的事情就交给我和清清,我现在就去做去!”陆泱泱欢快的跟容歆告了别,风风火火的立即召集了人手,准备大干一场。 闻人景走进屋时,只来得及瞧见她跑远的背影。 她转头问容歆:“这孩子从小就这么风风火火吗?天天跟只小蜜蜂一样,到处忙活。” 容歆笑了下,想起从前的事情,“她幼时一个小孩子,要养活我们两个人,什么活儿都干过,给人接骨扎针这些不说,她杀猪杀的好,十里八村都找她杀猪,不光给人接生,附近谁家里的牲畜难产也找她,不止如此,还跟着县令四处跑着验尸,一点都不怕麻烦,一两个铜板也赚,甚至是给她一把青菜,一捧豆子,她都没有计较过,那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说的没错,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有韧性。” 从前或许太年轻,有些冲动,但如今即便是历经磨难变得稳重许多,也丝毫不损她的热情。 “年轻人就应该这么活力满满的。”闻人景笑道。 然后又问起来:“你想好了吗?真的打算回京去吗?” 容歆点了点头。 “我是容家人,就应该承担起责任,为容家翻案,让容家沉冤得雪。”容歆看向闻人景,“我从前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格格不入,但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有跨过去这个坎,才能图谋更遥远的未来。我搬不来整座图书馆,但也能把我会的教给更多的人。” 闻人景真正的为她感到高兴:“你能想通就是最好的。” “我从前学医是因为家里的安排,也没想过更多的可能性,现在觉得,学医本身就是为了救人,能救一个,就能救千千万万个,那我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容歆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沉甸甸的内心也仿佛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轻快。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为什么不呢? 这本身就是一开始,她想要去做的事情。 虽然迟了很多年,但是好在,并不晚。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她还活着。 第688章 出发 见她是真的想通了,闻人景也由衷的感到高兴。 一个人不放过自己,才是最大的囚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人景将她拉起来:“走,趁着他们几个忙活,我带你放松一下,我叫人做了一副麻将,先前在船上无聊,我们一船人都学会了,回来没有带上,这一到快过年就手痒了,咱们搓几把去。” “啊?”容歆惊讶不已,这怎么连麻将都做出来了? 闻人景已经不由分说的将她给拉走了。 …… 这个年过得所有人都忙的热火朝天,陆泱泱拉着闻清清钻到药剂研究室里,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闻人景带着容歆跟庄子上上下下凑在一起打麻将,也是热火朝天。 一直忙活到过完十五,江执衣亲自上门来通知陆泱泱,商队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陆泱泱才依依不舍的从研究室里出来。 江执衣见她恨不能住在研究室里的模样,笑道:“军中最需要的还是金疮药和消炎药这些常用药,靠你们这几双手,做多少都是不够的,不如在那边也建立一个这样的药剂室,带几个副手过去,这样就算你离开,他们也能供应一部分。” 要想在西北军里完全供应这些药片是不可能的,他们的产量实在是太有限了,看似做了不少,但真拿过去用,还是杯水车薪。 而陆泱泱做这些药的根本原因也不止是为了供应西北军,而是为之后的北伐做准备。 就更不够用了。 陆泱泱点头,“要不还是你最懂我,我正有这样的打算,好在这几个月没有白忙活,我们也养出了一批人,支撑一个药剂室还是可以的,但是多了就不行了,这才是我发愁的地方。” “慢慢来嘛,你瞧现在的长央县,跟我们刚来的时候,可是天翻地覆,你是不知道,过年前的这一个月,整个长央县新成婚的小夫妻是去年的几十倍还多。等你下次来回来的时候,估计看到的就是遍地跑的小娃娃了。”江执衣笑道。 经过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长央县今年的人口增长虽然变化不大,但是新成婚的却格外的多,别说是城里,随便去一个村里,过年期间都是喜气洋洋的。 江执衣哪怕是到了几十年后,都依然不会忘记这种成就感。 陆泱泱早听到附近村子里的吹吹打打了,不说他们,就连她这个庄子上,年底成亲的都有十几对,可见那批新作物的影响力有多大。往年连饭都吃不饱,女孩生下来多数不是被溺死,就是被扔了,就算是勉强养个几岁,也拉去给人牙子卖掉了。 但是新作物的产量一出来,那些经年的老农们眼睛都红了。他们不少人担心陆泱泱这个招人种药田采药的不长久,却不担心地里实实在在产出的粮食,那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陆泱泱想到这些,也禁不住激动起来:“那我可要快些收拾收拾出发了,不能耽误了春天的耕种,从这里去西北可要一个多月呢,到时候刚好差不多到春耕。” 长央县在西南,偏西,往西北去就一路北上,倒是也不必京城远多少。 如今刚过十五,路上花上一个多月,到西北恰好是二月底,赶得上春耕。 陆泱泱一向是个利落的人,顿时也不磨蹭了,风风火火的安排好了去西北的人之后,跟其他人匆匆告别,便带着人北上了。 江执衣要留在长央县,盛云娇和闻清清还有闻遇他们回京城去,闻人景忙着她的赚钱大计,所以最后去西北的,只有陆泱泱和明岫,以及两百个女护卫。 这些人是从江南的时候,就被江执衣挑出来特训一直到现在的,这半年罗靖负责训练,又添了不少人,江执衣从中精挑细选出两百人,成立了一支女子军,将这批人给了陆泱泱。 这是他们在江南的时候,就设想过的计划,到如今,才终于逐渐成型。 先前被宗榷留下保护容歆的温灼,会带人暗中护送容歆他们进京,如此,陆泱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安排完一切,带着明岫跟着商队离开了长央县。 那两百名女护卫由队长云英带队,并没有明面上跟着陆泱泱,而是一部分分散到商队,另外一部分暗中跟随,以防被人看出端倪。 商队运送的这批粮种至关重要,江执衣特地找了两家商队,一个是常年往来的西北客商,帮他们运送药材,另外一个是天乘商号的商队,由他们护送粮种,陆泱泱跟明岫就是跟的这支商队。 天乘商号的生意遍布整个大昭,在北燕也有分部,领队的宋掌柜本身就是西北人,长得人高马大,为人十分的豪爽,看上去更像是个镖局的镖头。 明岫听着他一路讲西北的风土人情和沿路的见闻,格外的入迷。 路都是他们常年跑的,所以这一路几乎都十分的平顺,才刚到二月中旬,他们就进入了西北地界的黄沙渡,从这里到盛君尧驻守的阳关城只要五六天、 但一向着急赶路的宋掌柜却破天荒的,天没黑就催促商队在附近找个村子落脚。 陆泱泱不由的问:“宋掌柜,我们赶一赶的话,明天早上之前应该能到最近的宛城,为何这么早就要停下来?” 宋掌柜凝眉:“不瞒你说,这黄沙渡一向不怎么太平,有马匪出没,这段时间尤为猖獗、” “马匪?”陆泱泱惊讶的问。 宋掌柜点头:“原先是在更北那一片,后来大将军带人狠狠剿了一次匪,那些马匪也被打的七零八落,不成气候了,没想到他们暗中消停几年,转移了地方,到了黄沙渡这边,这边刚好在两地的交界,又靠近荒漠,那些马匪干完一票就往沙漠里一钻,很是烦人,偏这地方离的又远,不算在大将军的管辖范围,不好带兵过来。所以每次路过,都要谨慎又谨慎,尽量别跟他们正面对上。” 第689章 村落 宋掌柜说的,陆泱泱倒是理解。 大哥身为西北大将军,轻易不得离开驻地,更不能私自调兵,在辖区之外的话会更麻烦,不仅需要当地官府的文书,还需要两地官府共同在文书上盖印,才能调遣一部分兵马前来剿匪,否则的话,一旦此事被人捅到朝廷,就是大麻烦。 这事儿确实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陆泱泱很快抓住了重点:“当地官府不管吗?” 按理说马匪猖獗,当地官府应该会想办法才是。 此地距离西北驻地不远,要么是先上报朝廷请求剿匪,要么是两地官府共同出具文书请西北军剿匪,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放任匪贼祸害过路的客商。 提起这个,宋掌柜也是满腹的牢骚:“谁知道这宁州知府是怎么回事,这黄沙渡的匪患都闹了快两年了,一点章程都没有,都不知道多少商队因此遭了殃,现在许多商队都索性绕远路,都不从这边过了。” 见陆泱泱听的认真,宋掌柜也担心吓到她,便安慰道:“不过姑娘放心,咱们人多,青天白日的,他们也不敢乱来。” “你们先前遇到过吗?”陆泱泱问他。 “遇到过几次,还损失了几个兄弟。”宋掌柜提起这个,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戾气,显然对那些马匪深恶痛绝。 陆泱泱了然,“那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吧,等明日一早再出发。” 马匪的事,还是要跟大哥商量商量,如果当地官府不作为的话,这件事确实难办。 宋掌柜点头,吩咐人去最近的村子落脚,“我们来的时候就曾经在这个村子里歇过脚,也算熟识了。”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他们赶到了一个村子外面。 这附近地势相对平缓,村子里的房子建造的也算相对密集,远远就能瞧见一片错落的茅草屋,此时正值夕阳西下,远处的风景也格外清晰。 只是还未靠近村落,陆泱泱便觉得不对,“这村子怎么一点炊烟也没有?” 大昭的百姓通常是一日两餐,上午和傍晚各一餐。 按照习惯,这会儿正该是吃晚饭,一天当中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可这村子却看上去格外的平静,半点炊烟都瞧不见。 陆泱泱这么一说,骑马走在他们车旁的宋掌柜也觉得奇怪,当即便招了两个伙计,“你们先进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个伙计应声,跳下马车,准备朝村里走去。 “等一下,”陆泱泱喊住他们,从车上跳下来,“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宋掌柜,你先别着急着进去,等我们出来再说。” 宋掌柜正要开口,陆泱泱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 宋掌柜知道陆泱泱跟他们现在的东家有点关系,且陆泱泱在暗中带了人的,他们这个队伍看似是他做主,但是实际上做主的人是陆泱泱,见陆泱泱有安排,他便噤了声。 陆泱泱带着两个伙计走进村子,才发现不止是没有炊烟,是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你们上次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陆泱泱问一旁的伙计。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这是个大村子,有两三百人呢,这个点儿不该没人啊,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伙计也十分疑惑。 村口距离房舍不算远,陆泱泱他们走了没多久,便到了。 陆泱泱走到第一户人家,上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 她又重复敲了几遍,总算有了声响。 “谁呀?” 第690章 投亲 是个妇人的声音。 有人就好。 陆泱泱悄悄松了口气。 “我们是路过去边城投亲的,来讨碗水喝,请问方便吗?”陆泱泱喊道。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没等陆泱泱再开口,沉声拒绝了:“家里有事儿,不太方便,你们走吧!” 陆泱泱闻言,看了眼旁边的伙计,伙计正要再开口,被陆泱泱制止了。 “好,那我们再去别家看看。”陆泱泱扬声回道。 伙计以为陆泱泱放弃了,便准备听她的,去下一家,但是两人走出去几步,却见陆泱泱还站在原地没动。 并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三人就这么等在了门口。 过了约莫不到半刻钟,院子里传来轻盈谨慎的脚步声,这家的院墙是混了碎石的土墙,垒的高,他们站在院子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也是这个时候,陆泱泱才注意到,这个村子,竟然放眼过去看到的屋子,都加盖了院墙。 这在农村,是很少有的事情。 陆泱泱在青州生活了十来年,除了颇有资产的地主家,少有人会专门盖院墙的,多半都是拿着篱笆围一圈,就算盖了,也都是不超过一人高的矮墙。 除了那些大户,她还是头一次在村里见到这么高的院墙。 但联想到附近横行的马匪,陆泱泱倒也理解了。 看来那些马匪属实猖獗。 可都已经这样了,官府都不曾出面解决此事,着实是可恶。 陆泱泱蹙眉想着,听见门栓被悄悄抽掉,门被推开了一个缝儿,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高个儿妇人,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烧火棍,跟还站在门口几步远的陆泱泱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那妇人显然是没想到陆泱泱根本就没走,她先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往后想要关门。 “阿婶,等一下。”陆泱泱声音亲昵,面上虽然做了些许伪装,但看上去也个清秀俊俏的小姑娘,眼睛清亮,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果然,她这亲切的一喊,那妇人关门的动作都停滞了一下,虽躲在门口未露面,却出了声:“真是要讨口水喝?” “是呢,阿婶,我带了水囊的,若是不方便进去,能帮我装了水囊吗?”陆泱泱亲切的问道。 妇人迟疑了片刻,拉开了一点门,“算了,你进来吧,天气冷,屋子里还有些温水。” 说完好似又有些后悔的补充了一句,“你自己进来。” 两个伙计赶紧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冲他们点了下头,走到了门边,妇人拉开一点门,让陆泱泱进去了。 陆泱泱跟着妇人进了门,感激道:“我姓陆,阿婶怎么称呼?” “我夫家姓黄,咱们这儿邻着黄沙渡,我们村就叫黄家村,我当家的在家里行二,喊我黄二婶就行。”妇人随口回道,领着陆泱泱往厨房里走。 “那您呢?您姓什么?”陆泱泱又问。 “啊?我姓常。”妇人有些奇怪的看了陆泱泱一眼。 陆泱泱冲她甜甜一笑:“那我就叫您常婶吧。” 常婶心说这姑娘倒是古怪,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不过看着陆泱泱那俊秀的面容,还有甜甜的笑,她也属实生不出什么恶感来,还有点好奇,“你去哪里投亲啊?就带了那俩人吗?” 第691章 好人也没好报啊! “去阳关城,找我哥哥。” 陆泱泱笑着说。 “阳关城?那好远呢,不过这几年不怎么打仗,倒是也太平。”常婶带着陆泱泱进了屋,从灶上给她舀了碗温水,递给她。 陆泱泱感激的接过来,喝了几口,才好奇的打量了下厨房,问出了先前的疑惑:“常婶,这个点,怎么不见村里做饭?” 常婶脸色一变。 陆泱泱意识到问题,刻意压低了声音:“常婶,我只是个路过的,不会乱说话的,您是个好心人,我哥哥在军中任职,要是有什么困难,您可以跟我说说,等我见到哥哥,我就找他问一问。” 常婶惊讶的看着陆泱泱,片刻之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急声道:“姑娘,你快些走,趁着天色还不晚,快些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千万别停留。” “常婶,可是村里出了什么事?”陆泱泱问道。 常婶催促她:“快些走吧,这里不安全。” 陆泱泱却是没动:“常婶,您就跟我说说吧,不然我也不安心。” 常婶瞧着她的模样,不忍心的叹了口气,“也罢了,实在不行,你就先在我家中躲躲吧。” 常婶索性拉着她坐下,小声道:“黄沙渡这一片有马匪出没,从前只劫掠路过的客商,这附近村里人虽然也恐慌,但是只要尽量躲着点儿,也还算相安无事,顶多是偶尔被他们抢夺一些粮食,时间长了没人管,只要不伤人性命,大家伙也认了。” “但是这几日,也不知道那马帮里出了什么事,在这附近的村里到处找大夫,但凡会点医术的,都被抢走了,要是有不从的,就直接把全家都给杀了。”常婶说到这儿,声音有些抖:“本来还以为只是发生一回的事儿,这没想到,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到合心意的,这几天,到处都听见来回的马蹄声,昨天晚上,我们村里有个赤脚大夫,小儿子在城里医馆当学徒的,领着妻儿回来,赶巧正被那马贼撞见,堵在了家里。直接砍了那家的老娘,那小媳妇儿还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也被拖走了,威胁那爷俩跟他们走。村里人听见动静出去帮忙,被砍伤了好几个,也没拦住人。” “村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人心惶惶的,今个儿一早,村长就联系附近几个村子商议要去县城告状,又组织了人去附近寻一寻,看能不能将人给找回来。”常婶红着眼睛,“到了这儿都还没信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村里剩下的现在就一群老弱妇孺了,门都不敢出,哪里还有心思做饭?” “姑娘,不是我唬你,那些马匪,不干人事儿的,”常婶咬牙切齿:“这附近村里的漂亮姑娘,甭管是成亲还是没成亲的,被抢走好几个了,有两回更过分,连人带花轿都劫走了,你长得俊,可万万不能碰上他们。” 陆泱泱脸色已经不自觉的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那些马匪竟然都已经把手伸到了这些普通百姓的身上。 原本还想着等到去了阳关城,再跟大哥商量这件事,但是现在来看,那群马匪最近八成是遇上了事情,开始发疯了。 就算他们运气好能躲过去,那这附近村里的人呢? 再耽搁几日,都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殃! 陆泱泱想了想,问常婶:“您知道那些马匪,大概有多少人吗?” 常婶见她变了脸色,还以为她是害怕,正懊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却冷不丁听到她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一时惊诧,半天才迟疑道:“不太清楚,每次来村里,约莫都是二十三个人,都骑着马,拎着大刀,村里人也不敢硬碰硬。” “我记得好几回来的似乎都不是一批人,算下来怎么也得百十个了,可能还得更多。” “官府就没管过这事儿吗?”陆泱泱问道。 常婶摇头:“快两年了,要是管,早就管了,我当家的他们今儿个一早就进城了,到现在还没信儿,怕是又白跑一趟。现在就是可怜了那黄大夫父子,黄大夫是个好人,他家小儿子也聪慧,日后说不得要在城里坐馆的,却遭了这横祸。”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出个大夫可不容易,从前黄大夫还趁着时候能去附近的山里采药,对村里人也照顾,这两年因着那些马匪,山里也去不得了,好些药要从城里买,贵得很,黄大夫就叫自家小儿子回家时从药铺带一些,都是为了照顾村里。” 常婶忍不住落泪,“这好人也没好报啊!” 陆泱泱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常婶,您别担心,好人会有好报的。您说昨天有村民也受了伤,那没有大夫,他们伤势如何?是怎么处理的?” 常婶摇头:“还能怎么处理,如今这光景,只能在家躺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那您带我去看看吧,我也是大夫。”陆泱泱看着常婶说道。 常婶震惊到结巴:“什、什么?” “伤势不等人,都已经一天了,您快点带我过去看看吧,不管怎么样,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等着,是不是?”陆泱泱站起来,催促道。 常婶迷迷糊糊的跟着她站起来,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你说的也对,只是,只是……你,你真能行吗?” 第692章 人命关天 常婶不大确定。 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竟然会医术? 但如今这情况,确实拖不得,大夫原本就少,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情,即便是真找到了大夫,怕是也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诊,她是瞧见那几人都受了伤的,血都流了不少,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还有那黄大夫的老娘…… 想到这里,常婶拉住陆泱泱,小声说道:“姑娘,不知道你有没有忌讳,那黄大夫的老娘,被马匪当场砍了一刀,也是凄惨,年纪大了扛不住,昨儿夜里便只剩了一口气吊着,黄大夫大儿子也受了伤,都被抬到了他兄弟家里,这会儿……也不知道咋样了,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那黄大夫的老娘,被一刀戳了个洞穿,那种伤势,八成是血都要流干了,偏生这家中突遭横祸,生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去。都说这横死的寻常人都忌讳,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若是不愿意去看,也在情理之中,常婶也是放心不下,便想着问一问。 谁知陆泱泱听完之后,当即一把抓住了她,“那我们快些去,说不定还有的救!” 说完便拉着常婶直接跑了出去,还不忘吩咐跟她来的那两个伙计:“你们一个跟我到外头等着,一个去取我的医药箱,要快一点。” 然后问常婶:“哪一家?” 常婶见陆泱泱是真有心要帮忙,也很是激动,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能遇见这样好心的外乡人,她也不再耽搁,赶紧带着陆泱泱往黄大夫兄弟家赶去。 黄大夫家里住在村子另一头,他们一路小跑过去,梆梆敲响了黄大夫兄弟家的门。 里面的人却没有动静。 常婶赶紧喊道:“平嫂子,你开门,是我。”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过来开了门,神情很是憔悴,但在瞧见陆泱泱的时候,瞬间就警惕起来,“二柱家的,这是谁?” 常婶赶紧跨进门拉住平嫂子,小声道:“这姑娘是个大夫,过来看看婶子,婶子她咋样了?” 平嫂子听到陆泱泱竟然是个大夫,惊诧的看过来,但是很快又摇头:“不行,家里如今都这样了,可经不起折腾了,二柱家的,我知道你是好心,哎!” 平嫂子叹了口气,也跟着红了眼:“你也晓得我们家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就是因为家里出了两个大夫,才凭白遭了这横祸,好端端的一家人,现在变成了这样。 若是再引个大夫过来,谁知道还会如何? 平嫂子摇着头,狠心把她们往外推:“你们快些走吧,回家里躲着,莫要出来了!” 这时候,明岫已经拎着陆泱泱的药箱飞快的跑了过来,担心引起村里人注意,没敢将马骑进来,明岫接到消息,骑马到村口,一路快跑过来的。 她喘着气,抱着药箱递给陆泱泱。“姐姐,药箱。” 陆泱泱接过药箱,直接抬脚跨了进去,“常婶,还有平阿婶,人命关天,我进去看一眼!” 说着,便径自朝屋里走去。 正在推搡的两人怎么也没想到,陆泱泱她就这么进去了,顿时也顾不上推搡了,也赶紧跟了上去,明岫也跟着进来关上门,吩咐伙计在外面守着。 陆泱泱一进屋,就闻见了血腥味儿。 一个肩膀受了伤,捂着胳膊的青年挡在屋门口,身旁还站着两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子。 “你是什么人?”青年紧张的盯着陆泱泱。 “我来看诊的,你们家老太太呢?”陆泱泱问道。 青年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会有大夫来他们家看诊,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他一时愣住,陆泱泱看了眼里屋:“是在里面吗?” 青年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陆泱泱便拎着医药箱走了进去。 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跟着进了屋。 屋里简陋的炕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面无血色的老太太,旁边还有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正在洗满是血的帕子,见到有人进来,吓得帕子掉进了水里。 陆泱泱走到炕边,伸手快速掐住了老太太的脉搏,摸出随身带着的银针包打开,飞快将几根银针扎进了老太太的穴道。 跟进来的明岫已经体贴的帮她打开了药箱,帮她将手术刀给拿了出来。 陆泱泱放下老太太的手,掀开被子,解开了老太太的衣服,露出了浸满血的伤口。 “我能试试,你们先出去。” 第693章 老天保佑 青年和小姑娘都愣住了。 就连刚刚走近的常婶和平嫂子也不可置信的看过来,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常婶让陆泱泱来看一眼,是觉得老太太可怜,往日里与人为善,临终却落得个横死的命,好歹叫大夫瞧一眼,也没真指望陆泱泱能把人给救活了。 平嫂子更是跟做梦一样,她还想着别给家里招麻烦,快些把这姑娘给请出去,却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心跳登时加速,激动的声音都颤了:“你,你说什么?” “老太太还有救,我试一试,但是你们得出去。”陆泱泱指挥站在那里愣傻了的小姑娘,“去端盆清水进来,天一会儿要暗了,多拿几盏灯进来,快一点。” 小姑娘呆呆的,常婶却是反应了过来,赶紧过去端起盆帮忙:“我来我来,果丫头你找灯去。” “冬哥儿,你也别愣着了,快出去。”常婶端着盆,到门口,见青年还愣着,忙喊了一声。 青年赶紧让开,然后看了平嫂子一眼。 平嫂子看着里面正在检查老太太伤口的陆泱泱,说了句,“谢姑娘大恩。” 然后转身走出去,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常婶很快端了清水进来,小姑娘也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找了来点上,然后退出了房间。 明岫将灯摆好,陆泱泱已经脱掉了老太太的衣服,快速地用酒精给老太太清理了伤口周围。 姑姑清醒之后,每天都被景姨给指使的团团转,但这酒精是她最早先做出来的,用来消毒,可比以前那些老法子简单方便的多,陆泱泱还十分奢侈的用琉璃瓶装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老太太的伤没在要害,但她年纪大了,黄家人虽然想尽办法给她止了血,但是伤口太深,内部必然有感染,这么熬下去,即便是她强撑着一口气,怕也熬不过今晚。 陆泱泱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将人给救活,但是人还活着,她就不能见死不救。 陆泱泱给老太太喂了麻醉的药,然后切开原本的伤口开始清创手术,这种手术她不是第一次做,早就已经得心应手,只是老太太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她只能十二万分的小心。 手术做了将近一个时辰,缝完伤口的那一瞬,陆泱泱给老太太把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姐姐?”明岫见她脸色稍微好些了,这才敢开口跟她说话,将早就准备好的帕子递给她擦手。 陆泱泱接过帕子,活动了下早就僵硬的身体,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常婶也没回家,陪着平嫂子,青年和小姑娘也守在外面,见到陆泱泱终于出来,蹭的一起站了起来,朝她看了过来。 常婶赶紧问:“咋样了?” 其余人也都紧张的看着陆泱泱。 “明岫,把灯拿出来。”陆泱泱吩咐。 明岫赶紧端了一盏灯出来,放在屋里。 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已经全暗了,灯端出来,几人这才看见,陆泱泱那身衣服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俱是心惊不已。 “我娘,我娘她……”平嫂子已经红了眼。 “我写个药方,你们家里应该有常用的药材吧,等下你们看看缺了什么,我来想办法。”陆泱泱他们这次运来的都是粮种,药材也有,但是不多,只有几样稍微贵些的药材,寻常的药都没有准备。 自从学会怎么制作药剂药片,陆泱泱也图省事,想着有自己在,中途就算遇上什么问题,她也能解决,就没有带常用的药材。 “天冬,”平嫂子赶紧看向青年。 青年,也就是黄天冬,赶紧点头,“有的,家里还存了不少。” 陆泱泱点头,从药箱的夹层拿出炭笔,飞快的在纸上写了药方,递给黄天冬,黄天冬快速看了眼药方,惊喜道:“这些家里都有。” “那就好,把药抓过来,煎好以后一个时辰喂一次,只要熬过今晚,明天老太太能醒过来,就没有性命之忧了。”陆泱泱说道。 几人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黄天冬更是跟傻了一样,磕磕巴巴的问:“真,真的吗?” 常婶赶紧拍了他一下:“还不快点去抓药!” 黄天冬这才回神,抓着药方就跑了。 平嫂子一下子就给陆泱泱跪了下来:“谢谢姑娘,谢谢,谢姑娘大恩大德,遇见姑娘,是我们全家的福分……” 平嫂子有些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的掉,家里遭此横祸,当家的跟两个儿子都跟着出去了,只剩她带着小女儿和受了伤的大侄子在家守着婆母,心惊胆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婆母就闭上眼了。村里这个情况,连发丧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老天爷保佑,有仙女从天而降,救了婆母的性命。 第694章 恩人 陆泱泱看了明岫一眼,明岫赶紧上前将人给扶了起来。 “常婶,平阿婶,老太太今晚还需要人看着才行,”陆泱泱叮嘱了一句,又问:“可有地方让我换身衣服?” 她衣服上现在血迹斑斑的,等下还要去别家看看受伤的人的情况,穿着这身血衣也不太方便。 “有,有,”平嫂子赶紧点头,吩咐小女儿:“果果,快带恩人去换衣服,烧些热水送过去,再把恩人换下的衣服洗了。” “恩人,您跟我来。”黄家那个小姑娘,果果,害羞又好奇的看着陆泱泱,“我的屋子在西边。” 马匪来村子的时候,她被爹娘藏在了柜子里,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爹背着一身血的奶奶回来,让她跟娘照看,她吓坏了,又不敢哭出声。 她听见外面爹跟哥哥还有村里的叔伯们说话,要去告官,有人说要带着奶奶的尸体一起去,可奶奶分明还活着。 大堂哥受着伤,艰难的给奶奶止了血,又出去了。 不知道他们商量了多久,最后还是没有带走奶奶。 爹和两个哥哥都出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娘和受伤的大堂哥,她听见娘在外面抹眼泪,然后又进来安慰奶奶,跟她说大伯不会有事,让她安心的走。 他们都知道,奶奶活不成了。 可这个姐姐一出现,竟然把奶奶给救活了。 在这之前他们等着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现在他们却能等着熬过今晚,奶奶就能醒过来。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果果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姐姐真的很神奇。 连跟她说话,她都忍不住紧张。 陆泱泱冲着小姑娘笑了笑,正要跟着她出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人赶紧朝着外面看去。 一行人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平嫂子看见人,激动的喊了一声,“当家的!” 平嫂子跟常婶赶紧走了出去。 来人正是平嫂子的夫君,也就是黄大夫的弟弟,还有她两个儿子。 “平娘!”黄二叔走过来,急声问:“娘她怎么样了?” 平嫂子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还未出声,黄二叔脸色就是一变,双腿一软就差点跪下来。 常婶晓得他是误会了,赶紧说道:“哎哟,快起来,婶子她还活着,我们遇到了神医!” 黄二叔还抓着平嫂子的胳膊,闻言震惊的看向常婶。 平嫂子也赶紧解释:“是,是,当家的,咱们遇上大恩人了,娘她还活着,恩人叫天冬回去抓药了,娘只要熬过今晚,醒来就没事了。” 他们说话间,陆泱泱也走了出来。 平嫂子同他说道:“这就是恩人,是她救了娘。” 黄二叔二话不说就冲着陆泱泱跪了下来。 只是还没开口,便被陆泱泱给及时打断了:“黄二叔,你快起来,我听常婶说,你们今日去了县城报官,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黄二叔听到这话,也顾不上叩谢大恩了,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们联合了附近几个村子的青壮年,一起去报官,结果领头的几个人,板子也挨了,却没见到县令,只说县令去了府城还未归,我们原意是等着,可等到快天黑,官府又说要关城门,叫我们明日再去,若还不走,就都关到大牢去。我们也实在是没法子,只得先出了城。哎,照这光景,不知道等多久能见到县令,我们也担心家中妇孺的安危,就先匆匆赶了回来。” 黄二叔说完今日的遭遇,想到刚才在村外遇见的人,便问道,“对了,恩人,我们方才在村外遇见了先前在村里留宿过的商队的宋掌柜,你们可认识?”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陆泱泱也不再隐瞒,“是,我去边城投亲,正好是跟的宋掌柜的商队,原本是要过来投宿的,却不想听闻村里出了事,便跟着常婶一起过来看看。” 常婶原本还以为陆泱泱是只带着几个伙计来,没想到是跟着宋掌柜的商队一起来的,顿时放了心,“哎哟,原来是跟着宋掌柜的商队来的,那我就放心多了,好姑娘,累坏了吧?我这就回家去给你做饭去,你可是我们村儿的大恩人。” 陆泱泱确实饿了,但现在也不是吃饭的时候,不过也没有拂了常婶一番好意:“常婶,那你先回去,我等下去看过其他几个受伤的村民,我再回去,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给你烙饼子吃!”常婶是真没想到陆泱泱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只剩一口气的黄家老太太给从鬼门关捞回来,这可是神仙手段! 常婶说完,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陆泱泱跟着果果去房间换了衣服,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等她出来,黄天冬已经把药都给抓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拿过来给陆泱泱看:“您看对不对?” 陆泱泱检查了下,点点头:“对的,可以去煎药了。” 黄天冬狠狠松了口气,他爹是大夫,他在学医上却没什么天分,但好在是多年下来耳濡目染,常用的这些药材是认全了的,事关重大,他生怕出了错。 陆泱泱看了眼他被血染红的肩膀,显然是伤口裂开了,“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黄天冬一愣。 平嫂子赶紧把药接过去:“天冬,我去煎药,你快让恩人看看你的伤。” 黄天冬坐下来,却有点不好意思,陆泱泱见他磨磨蹭蹭的,直接按住他另外一边肩膀,将他受伤那侧的衣服给扒了下来。 伤口渗出的血早就把棉布给浸透了,陆泱泱拿开棉布,露出下面一道足有几寸长的伤口。 处理的及时,也上了药,倒是没有发炎,但是这么长又深的伤口,可是不好愈合。 “伤口太深,需要缝合,会有点疼,明岫,给他找个东西咬住。”陆泱泱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开始清理伤口了。 黄天冬强撑到现在,此时也是疼的脸一白,咬紧了牙关。 陆泱泱清理好伤口,手指飞快的将伤口给缝合了起来,看的围观的黄二叔一家人目瞪口呆,好几次欲言又止,又不敢打搅。 “这,这伤口怎么还能跟缝衣服一样?” 第695章 开荒 看到陆泱泱收针,黄二叔他们才敢嘀咕出声。 他们是黄大夫的亲戚,见黄大夫行医几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的治伤手法。 陆泱泱收完针给黄天冬的伤口上了药,又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记得按时上药。” 黄天冬满脸涨红的接过来,“谢,谢谢恩人。” “我姓陆,你们快别一口一个恩人了,我是个大夫,也就是举手之劳。”陆泱泱擦了手,有点无奈的说道。 黄家人赶忙应下。 陆泱泱又催促他们:“你们谁带我去受伤的那几户人家,我去给他们也处理一下伤口!” “我,我去!”黄天冬蹭的一下子站起来。 陆泱泱笑了下:“你受了伤,还是别乱跑了。” 又看向黄二叔:“劳烦黄叔带个路,等忙完我还要去见宋掌柜。” “哎,好,好。”黄二叔忙不迭的点头。 陆泱泱让明岫收好药箱,跟着黄二叔走了出去。 受伤的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小伙子,也都是为了帮黄大夫,黄天冬和黄二叔感激他们,已经挨家挨户送了药,黄天冬自己忍着疼,帮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陆泱泱挨个看过之后,只有两个同黄天冬一样,伤的重些,她重新给他们处理了伤口,并且叮嘱他们,若是有谁发热,及时去他们商队找人。 忙完之后,才跟着黄二叔去了村长家里。 宋掌柜已经在了,知道陆泱泱在给人看诊,他就没叫人去打搅。 “姑娘,怎么样了?”见人回来,宋掌柜赶紧迎出来。 “伤口都已经处理了。”陆泱泱看了宋掌柜一眼,又看到跟着他一道的中年男人,宋掌柜赶紧给她介绍, “这是村长。” 村长已经知道了陆泱泱帮忙救治村民的事情,赶紧躬身道谢:“我替黄家村的村民们谢谢姑娘的大恩。” “村长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陆泱泱作为大夫,看诊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遇上了更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她现在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村长,马匪的事情,你们准备怎么办?” 村长叹了口气,脸色十分的凝重。 倒不是不方便说,实在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没什么好主意。 恰好这时常婶做好了饭送过来,村长便顺势请他们都进屋:“宋掌柜,陆姑娘,你们先进来吧,正好我方才也叫人准备了晚饭,你们一路劳累,先吃点东西再说。” 一行人进了屋,不止是陆泱泱他们,村长他们也是一天都没顾上吃饭,这会儿都饿了。 匆忙吃完饭之后,村长才十分无奈道:“宋掌柜,陆姑娘,本来我们村里的事儿,实在是不该牵扯你们,但我们也算是熟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原本那些马匪还有所顾忌,我们平时损失些粮食什么的,倒也过得去,可如今他们变本加厉,先前抢了几家姑娘,现在又抢了大夫,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眼看这官府也没指望,怕是不太会管这马匪的事情。所以我们现下,也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我们今日在路上合计过,准备组织一部分人去寻一寻,要是能寻得到,便是尸首,也要带回来好好安葬了。若是再不幸栽到那些马匪手中,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也没办法同他们硬来,倒不如收拾了东西去北边开荒去。” “开荒?”陆泱泱惊讶的出声。 村长点点头:“这事儿还没定下,只是我们族里私下商议了,咱们这儿靠近边关,这两年打仗少了,听说大将军收了不少的荒地回来,鼓励百姓前去边城开荒。边城虽然也危险,但总归是有将士们守着,许是还比这里安全的多。” 说到这里,村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大昭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这些年,本来大家的日子也算是开始好起来了,多少都有点余粮,只要不遇上大灾年,倒也饿不死,谁也不想轻易挪窝的。可偏偏叫群马匪给盯上,就像是脖子上架了把刀似的,今个儿这家说没就没,明儿还不知道轮到谁家……” 搬迁这种大事,本不该轻易透露。 但是一来陆泱泱冒着危险救了他们村里的人,二来村长知道宋掌柜的商队是常来往边关的,说不定能指点他们一二。 宋掌柜听他这么说,心里便有数了。 只是这确实是大事,如今并非灾年,瞒着官府举村搬迁是要冒大风险的。 一时之间,他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黄沙渡的马匪确实是个祸患,先前还只是打劫商队,不怎么侵扰百姓,如今已经明目张胆的进村抢掠,还伤了人,官府也不管,这些百姓除了逃,确实也是没什么好法子了。 宋掌柜下意识的看向了陆泱泱。 陆泱泱对大哥鼓励百姓去边关开荒的事情十分感兴趣,景姨跟她说过,他们带来的新粮种,在西北也能成活,要是占用百姓的耕地去推广新粮种是需要时间的,但是荒地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最好是能把荒地都给种上新粮种,再一点一点推广给百姓,这样既能够保证给西北军囤粮,又能让百姓更好的接受新粮种,主动去推广扩大种植。 但鼓励开荒归鼓励开荒,马匪的祸端也不能就这么扔着,看官府的表现,要么是胆小不敢管,要么就是官匪勾结。 这可不是小事。 陆泱泱正思考着要怎么应对,不管怎样,都不能放任这些马匪继续猖狂下去。 “不好了!”门外突然传来喊声,一个少年跑进来,“村长,不好了,马匪,马匪又进村了!” “什么?”村长一下子站了起来,“到哪儿了?” “我们组织在黄沙渡附近巡逻的人听见动静,就赶紧回来报信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快到村子了。”少年紧张道,“村长,怎么办?” “先让村里的妇孺们都躲好,其他人拿上防身的,躲在门后见机行事。”村长安排完,焦急的看向宋掌柜,担忧:“宋掌柜,你们的货?” 他们车队这次带了不少的货,现如今车都停在村里,根本没处藏。 “你们快些走,说不定还来得及!” 第696章 仙子 村长几乎没有犹豫,便催促陆泱泱他们快些离开。 马匪还没进村,若是进村见到这些货,定然不会放过。 陆泱泱他们要是现在离开,只要没人说,这些马匪不去追,也就不会发现有人来过。 宋掌柜也知道这次运送的货极其重要,绝对不能出差错,所以才会为了稳妥起见,留在村里过夜,却没想到,村里也被马匪给盯上了。 村长说的没错,现在走还来得及。 宋掌柜下意识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冲着宋掌柜点了点头:“宋掌柜,你带着货先走。” 现在还不确定马匪有多少人,不能留下来冒险,这批货绝对不能丢。 宋掌柜一愣,“那你呢?” 陆泱泱说道:“他们不是要找大夫吗?我就是啊。” “什么?”宋掌柜下意识的拔高了声音,然后立刻反对,“不行!” “宋掌柜不用担心,我带了人的。”那些人没在明面上,但距离他们不远,分开走也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但是只要信号发出去,她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明岫,你跟着宋掌柜去,跟云英说一下,点一半的人保护你们,另外一半留给我,先不用绕道,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上两天再说。”陆泱泱冷静的吩咐道。 绕道要多走一大圈,至少多出四五天的路程,实在不划算。 有这个时间,大哥派来接应的人都该到了,要是错过,又白跑一趟。 她先去马匪窝里摸摸底,要是解决不了,就给他们上点狠活。 “好的,姐姐。”明岫立刻答应。 宋掌柜有些不放心,但见陆泱泱已经做了决定,便也不再犹豫,“是。” 宋掌柜跟明岫立刻带人离开,陆泱泱对着村长家的娘子说道:“劳烦婶子给我打盆温水过来。” 村长娘子立刻转身去了厨房,给陆泱泱打了盆温水来。 陆泱泱从小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盆里滴了两滴水,然后用温水洗了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站在一旁的村长娘子简直被她这大变活人给惊掉了眼珠子,“陆,陆姑娘?” 陆泱泱擦干了脸上的水,还不忘用护肤膏给自己抹了下脸,转头见村长娘子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怎么了?” “你,你你……”村长娘子咽了口唾沫,惊的话都说不完整,“你为何,为何……” “不是说他们还喜欢抢漂亮姑娘吗?”陆泱泱问她:“那我这样还成吧?” 她没卸妆的时候,村长娘子都觉得是她见过少有的漂亮姑娘了,这没想到卸完妆以后竟然更漂亮了百倍,仿佛整个人一下子都鲜活起来了。 这哪里是漂亮姑娘,这是仙女吧? “姑娘,这,这太危险了……”意识到陆泱泱要干什么,村长娘子赶紧阻止。 “放心,我虽然是个大夫,但也会点拳脚。”陆泱泱冲她笑了笑,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宋掌柜动作很快,陆泱泱卸个妆的功夫,他已经带着商队在村民的指引下,从马匪来的相反方向离开了村子。 几乎是商队前脚离开,陆泱泱便从另外一端听见了马蹄声。 村长带着人将宋掌柜他们送走,转身见到陆泱泱,也是惊讶不已,“陆、陆姑娘?” 陆泱泱点头:“黄大夫家在哪里?” “你……”村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如果是为大夫而来,去而复返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需要药材,他们不能明目张胆的进城,那就只有去那些赤脚大夫家里搜刮了,我去等着他们。”陆泱泱在吩咐黄天冬回家取药材的时候,就想过,那些马匪绑了大夫之后,要是再回来,会干什么。 答应只有一个,为了药材。 所以她现在去黄大夫家等着,一等一个准。 村长也听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只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就这么去?” 陆泱泱只问他:“哪家?” 村长只得给陆泱泱指了路。 黄大夫家距离黄二叔家里不远,很快就到了。 陆泱泱对跟着他的村长还有村民说道:“你们不用跟着我,躲好了,我有办法应付他们。” 村长欲言又止,但陆泱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也不敢远去,转身进了旁边的院子悄悄躲着。 陆泱泱走进黄大夫家中,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但黄家的走廊下点了灯,应该是黄天冬回来抓药的时候点上的,灯光照亮了院子,陆泱泱扫了一圈,廊下用来晒药材的药筐倒了好几个,还未完全晒好的药材散落了一地。 陆泱泱正看着,马蹄声“吁”的一声,停在了院子门口。 一个手持长刀的马匪下了马,一脚踹开了院门。 陆泱泱转过头去,惊得马匪手里的刀,啪嗒一下落了地。 “仙,仙子……”马匪低声呢喃,仿佛生怕惊扰到了院子里的人。 跟随他进来的几人也如同傻了一般,愣愣的看着灯光映照下的美人,只觉得格外的不真实,尤其是美人莹白的脸上那摇曳的红色尾羽,像是要活过来一样,熠熠生辉。 陆泱泱冲他们勾起唇角。 第697章 妖精 “需要点什么?” 陆泱泱笑吟吟的开口。 为首的马匪终于咯噔一下回过神,收起痴迷的神色,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陆泱泱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马匪厉声问。 “我就是觉得,你们做劫匪的,问这种话有点好笑。”陆泱泱歪头看着他们,“我在等你们啊,听说你们在找大夫,我就是大夫,现在走吗?” “你……”马匪脸色微变,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楚陆泱泱的套路,以至于竟然忘记了动手,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陆泱泱,试图琢磨着她的用意。 “你们去而复返,应该是回来拿药的吧?既然这么着急,那还磨蹭什么?是不需要大夫了吗?”陆泱泱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 “你是官府的人!”马匪像是突然间想通了一样,顿时警惕起来,跟着他一道进来的几个人也迅速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紧紧的盯着陆泱泱,准备随时动手。 “我要是官府的人,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光明正大的闯进这里吗?”陆泱泱微笑:“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大夫,见不得有病人受苦,知道你们遇到了困难,特地来帮助你们的。” 她这话一出,几个马匪神色愈发的古怪了。 其中一个马匪小心翼翼的扯了下领头那个,压低了声音,“莽哥,这小娘们儿,好像有点不正常?” 寻常女子得知他们的身份,早就该被吓坏了, 确实是不大正常。 但她说的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们要是惧怕官府的人,就不会这么光明正大的来村里劫人劫东西了,所以什么狗屁官府,他们压根儿不在乎! 况且就这小娘们儿一个人,还是个大夫,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总不能真的是好心等着要去给他们效力的吧? 这怎么感觉那么假呢? 几个马匪都觉得陆泱泱有问题,十分的古怪,但是面对这样的美人儿,又实在是忍不住有点心痒痒。 “莽哥,你管她呢,她就一个人,还能翻了天不成,咱们把她带回去,要怎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属下给莽哥提议。 莽哥盯着陆泱泱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也实在是心痒难耐。 也是,这样一个美人,要是就这么放过,那他晚上可是要睡不着觉了。 至于她是真好心也好,还是别有所图也好,到了他们的地方,可就由不得她了。 “带走!”莽哥立刻做了决定。 几个马匪立即将陆泱泱围了起来。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自愿跟你们回去的,”陆泱泱十分好心的指了指院子里的药筐:“你们需要什么药材?用帮忙吗?” “不用!”马匪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 “跟我们走!” 几人围着陆泱泱,簇拥着她走到门口,留下两个马匪去收拾药材。 院子门口大片的空地上停着几匹马,各个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马! 陆泱泱随手牵了一匹,直接翻身坐了上去,拉住了缰绳,“我不太习惯跟人共骑, 这个给我,其他的你们自己分配一下。” 马匪再度面色古怪,忍不住小声蛐蛐,“她怎么这么不见外?” 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该不会有埋伏吧?”有人不太放心。 “怕什么?我们村外还有人呢,这村子能藏什么人!” “别废话了,赶紧收拾完走人!”莽哥瞥了陆泱泱一眼,冲着手下人喝道。 几人不敢再议论,但谨慎起见,还是将陆泱泱围在了中央。 陆泱泱也不着急,等着他们收拾好了药材,都上马之后,才开口催促,“走啊!” 莽哥坐在马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转头在火把的映照之中瞥了一眼过分安静的村子,目光隐隐瞥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没有完全闭紧的门缝儿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紧张的眼睛。 还是那些无能的村民。 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只是这女人出现的实在是太古怪了。 “走!”莽哥喝了一声,暂时压下心中的古怪,要是村子里当真有埋伏,那先离开村子再说,只要进了黄沙渡,就是他们的地盘,任凭这女人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掉。 莽哥的马一动,又有几匹马从别的地方跑出来,一行约莫有二三十个人,各个手持武器,很快就将陆泱泱给围在了中间,朝着村外飞奔离去。 离开村子不久,很快便到了黄沙渡附近,莽哥停下,招了一个人低声问,“没有尾巴吧?” 那人摇头,“没有。” 莽哥不太确信的看着前方骑在马上的陆泱泱,小声嘀咕,“难不成真是想多了?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好心?” “嘿嘿,说不定是看上莽哥你了呢!”手下嘿嘿道。 莽哥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长点脑子吧,这小娘们儿长得就不像是普通人,普通人能长这样?” 手下也深以为然,“那总不会是妖精吧?” “切,就算是妖精,那也逃不出咱们老大的手掌心,最近要不是为了给那小白脸治伤,咱们也不用这么费劲!”另一个手下说道。 “莽哥,你说老大那到底什么眼光,先前追着西北那个什么少将军要死要活,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捞了个受伤的小白脸,要我说,他们都比不上莽哥你,你跟着老大出生入死,她就算要选,也该选你啊!” “闭嘴,老大的事情也是你们该议论的?”莽哥瞪他们一眼,两个马匪立刻闭了嘴。 莽哥目光落在前方陆泱泱的背影上,少女的长发只是高高的束了马尾,在夜风中随着风摆动,好像真是惑人的妖精,但是一想到心里的那个人,好像又觉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陆泱泱远远听见几人在小声嘀咕什么,只是隔了一段距离,有些听不清,只隐约听见了什么老大和小白脸。 啧,看来这马匪的组织还不小。 黄沙渡邻着沙漠,整日里黄沙漫天,因此得名黄沙渡,空旷又迷乱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失去方向。 陆泱泱跟着他们在夜风中骑马兜了大概快两个时辰,在一座山的后面,天色隐隐开始泛白的时候,模糊看见了一片绿洲。 第698章 好久不见 莽哥吹了声口哨。 远处绿洲开始冒出一个个明亮的光点。 很快,陆泱泱发现那不是光点,是骑着马巡视的马匪手中握着的火把。 陆泱泱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再回头看,漫天的黄沙遮挡下,只能看见起伏的山丘,沙漠的边缘地带,几乎辨不清方向。 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 没多久,莽哥便跟巡视的马匪汇合。 “莽哥,药材带来了吗?那小子晚上发了高热,老大又发了脾气。”同他们汇合的马匪焦急的说道。 “药材都带了,还带了个人。”莽哥朝着陆泱泱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风沙开始变大的时候,陆泱泱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条彩色织锦的布巾,将自己脑袋给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莽哥好奇看了一眼,他们平时打劫的都是有钱的商队,好东西可没少见,陆泱泱拿出那条布巾的瞬间他就察觉到,那玩意儿绝对不便宜。 这小娘们儿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只是都已经把人给带了回来,又没有人跟踪,莽哥也只得硬着头皮把陆泱泱当成是大夫。 接话的马匪顺着他的视线朝着陆泱泱看去,包裹的严实,只看出是个女人,“也是大夫吗?” 莽哥点头:“是,偶然遇见的,她说她医术很好。” 马匪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带回来的那几个,到现在也没给出个具体的解决方案,老大折腾了这么些天,要是那小子真没了,她非得发疯不可!走走走,快走,快把人带过去!” 马匪也没多问,迫不及待的催促着莽哥快一点。 于是陆泱泱只是短暂的停了一下,就立刻再次被簇拥着进了绿洲。 一路走过去,陆泱泱发现,这马帮里的马匪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一点,光是这个时间点四处巡逻的人加起来就有将近百人,而且绿洲当中修了不少的房子。 房子多半是木屋构造,想来是这个地方运送砖石不易,加上周边的风沙,更适合半架空的木屋。 房子建造的不算密集,到了快中心的地带,临近湖边的位置,陆泱泱才瞧见了一片练成一小片的木屋。 带着她过来的马匪们纷纷下了马。 陆泱泱也跟着翻身下来。 陆泱泱被一路领进去,也没等多久,便瞧见一个高个子挺拔英气的女子握着一把弯刀风风火火的快步走过来,“新来的大夫在哪儿?老娘警告你们,要是带来的人再没用,老娘就剁了你们,一群废物,让你们找个大夫都找不来,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陆泱泱站在客厅里,闻声抬头望去,恰好与那女子对上了眼睛。 那女子见到包裹严实的陆泱泱明显一愣,“竟然还是个小娘子,可是长了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大步迈过来,在陆泱泱身边站定,竟是比陆泱泱高了大半头,手里的弯刀下一瞬就落在了陆泱泱的下巴上,往上抬了抬:“你是大夫?” 陆泱泱轻轻“嗯”了一声。 女子显然有些不信,手里弯刀的刀尖轻轻一勾,就勾掉了陆泱泱用来裹脸的布巾,露出她那张明艳的脸。 女子似是看不真切般,后退了两步,嘴里骂了声,“娘老子的!逗老娘玩的吧?” 她不悦的挑眉:“长成这样,你是大夫?哪个蠢货带你来的,脑子长到了裤腰上的下流玩意儿,被迷花眼了是吧?” 她骂骂咧咧的喊了几声,身后跟来的人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我姓陆,你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大?”陆泱泱在路上隐隐听见什么老大和小白脸,倒是没想到,还真是老大和小白脸,这叫整个路过黄沙渡的客商都头疼不已的马帮的老大,是名女子。 “小丫头毛都没长齐,还挺有胆识的,”女子打量着陆泱泱,扬声道,“老娘屠九英,马帮老大。” 屠九英方才被陆泱泱那张过分明艳的脸给惊到,一时间没注意,这仔细打量下来,倒是略有些疑惑,“你这小丫头,长得叫我觉得有几分熟悉,我应该是没见过你!” 她这么说,陆泱泱倒是回过味儿了,没见过她,但觉得她有几分熟悉,那八成是见过大哥了。 大哥先前在西北剿过匪,这屠九英一身的匪气,看着都不像是半路出家,说不定还跟大哥有仇。 好在,她跟大哥是有几分相似,但是好在女大十八变,她跟大哥也就眉眼有那么几分像罢了,要是二哥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的话,她可能这会儿就有嘴也说不清了。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九英姐姐,我是个大夫,听说你这里有人需要医治,我才自告奋勇来看一看,不知道病人在哪里?严不严重?”陆泱泱俏生生的看着屠九英。 屠九英就是个颜控,立马就被迷的找不到北了,想起来最重要的事,跟着点头:“你说得对,治病最重要,我可告诉你,那个人是我打算招来当夫婿的,你要是能治好他,我重重有赏!” 陆泱泱故作乖巧的点头:“好呀!” 屠九英立刻便带着陆泱泱朝着里面的屋子走去,又绕了几个圈,才终于到了地方,陆泱泱没进去,就先闻见一股药味儿,还混着血腥味儿,不知道是病人的,还是被砍的大夫的。 小屋内,几个模样清秀的丫鬟已经噤若寒蝉,光是听见屠九英的声音,就瑟瑟发抖的跪了下来。 陆泱泱跟着屠九英走进去,瞥见床上躺着一个男子,没看见容貌,先瞥见了高挺的鼻梁,不知道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陆泱泱走进去,床边还跪着两个大夫,头都不敢抬。 屠九英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没用的废物!” 然后转身喊陆泱泱:“过来,你来看看。” 陆泱泱走过去,站到床边,一弯身,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人的脸,惊的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卧槽。 真是无巧不成书。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 好久不见,蔺无忌。 第699章 心脏又会跳了 自从玉州一别,到现在有一年多,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遇见蔺无忌。 实在是有够别致的。 尤其是在传言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子嗣时,满天下都忙着找蔺无忌,但估计是谁都想不到,蔺无忌会躲在这种地方。 只是如今他这副身受重伤,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来这些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陆泱泱一时间思绪复杂,不过,既然遇上了,该救还是得救。 陆泱泱掀开被子,看了眼上半身被包裹的严实的蔺无忌,白色棉布下隐隐透出血迹,看来是受伤不轻。 她抬起蔺无忌的手腕把了脉,又检查了他的伤口,倒是没有伤到要害,但是箭头留在身体内的时间过长造成了感染,引发了炎症,反反复复的高热拖着,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他命大。 另外大概就要感谢屠九英,用了好药给他吊着命,又找了大夫想尽办法医治他,不然他也撑不到现在。 屠九英见陆泱泱把了脉又检查了伤口,却不说话,也着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他这种情况,我见多了,能不能活全凭天意,但我不信,我觉得他肯定能活!” 屠九英打小就是匪窝里长大的,像这种外伤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要是熬过去就活了,但是熬不过去的更多,她见多了这种事,自然也知道,想让人救活这人难如登天,她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好的一张脸呢! 她是不大相信这小丫头有什么真本事的,长成这样的小姑娘,八成是那些什么世家千金,看着就金贵的要命。 就像是那个谁…… 想到那人,屠九英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屠九英紧紧盯着陆泱泱,该说不说,这长得好看的人确实都有那么几分像。 “遇到了我,确实能活。”陆泱泱以为她着急,点头道:“你不用担心,他的伤,我能治。” “你能治?”这下轮到屠九英震惊了。 “是。”陆泱泱应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自信的人。”屠九英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陆泱泱,竟突然觉得这小丫头有点意思:“我还当你是那些世家名门出来的大小姐,没想到你还挺有意思的,跟她们不太一样。” “你见过她们?为何觉得我不一样?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的。”陆泱泱很早的时候,也是跟屠九英这么想的,觉得那些世家名门的千金,应当是不一样的,但是等她真正的认识她们,了解了她们以后,她才发现,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只是生活和经历塑造出来的表象,但善恶的底色放在每个人的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权势滔天也可能恶贯满盈,贫穷落魄也依然能帮扶弱小。 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擅自给对方下论断,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你这说话的调调,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个人,他也是跟你这样,我觉得你们这样就烦的很。”屠九英挑眉,“若你能治好他,待我与他成亲,就请你喝喜酒,与你义结金兰。” 陆泱泱:“……” “那倒是不用了,我是个大夫,只负责救人。他现在状况不好,我需要做些准备,大概三个时辰以后开始救人,此外,到时候还需要你把你这里的大夫都给我带过来,我需要挑选一下助手。”陆泱泱说道。 “小事。”屠九英点头,这些都不算什么,这么些天,这是第一个明确说能救的。 别说是三个时辰,就算是三天,只要能救人,也没什么关系。 “那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先出去。”陆泱泱看向屠九英。 “小丫头,你可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我可以让这些大夫都出去,但是我的人,还是要留在这里。”屠九英盯着陆泱泱。 陆泱泱小小的叹了口气,“那好吧,但不能打搅我。” 屠九英抬手,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那些大夫,“你们都出去,其他人留下。” 大夫们跟着出去,那些丫鬟留下,门口还留了几个守门的。 陆泱泱等着屠九英带着人都出去了,对那些丫鬟说道:“你们站远些。” 丫鬟们起身跪到远处。 陆泱泱扶额:“起来吧,不用跪着,我不需要你们做什么。” 丫鬟们小心翼翼的看她一眼,闻言也不敢吭声,只默默起身往角落里站着。 陆泱泱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万一把屠九英给招过来,倒霉的还是那些丫鬟。 她打开自己的药箱,从里面取出药片塞到蔺无忌嘴里,然后又在他身上扎上针。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扫了眼屋子,将两张椅子拉到一起,神了个懒腰,直接躺了上去。 昨天赶了一天的路,晚上还做了个手术,给几个人缝了针,之后还折腾的在风沙里跑了一夜的马,她现在累的浑身散架,不是不立刻给蔺无忌动手术,是她现在手抖。 陆泱泱惯来随遇而安,再恶劣的环境都经历过,所以丝毫没有负担的,直接躺下就睡着了。 不远处一直观察着陆泱泱的几个丫鬟震惊的看着她,万万没想到,这姑娘把人都给支出去,就是为了找个地方睡觉! 几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吭声,更不敢出去禀报给屠九英,万一屠九英发怒,连带着她们也要跟着倒霉。 不过陆泱泱睡着了,她们也能稍稍放松些,她们被留下一是为了照顾受伤的那个公子,二是为了盯着这姑娘,现在俩人都睡着,她们也能轻松不少。 几人小小的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轮流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留着人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只要没人来,这短暂的放松也是愉快的。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陆泱泱睡得香,倒是蔺无忌先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痛,痛到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脑袋也浑浑噩噩,有些支撑不住。 这种像是将他的灵魂给捆绑起来的感觉让他十分的迷茫和疲惫,他费尽力气,稍稍偏了些头,然后朦朦胧胧之中,一眼便瞧见了躺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甜的人。 只一眼,心脏又会跳了。 第700章 我叫陆清清 蔺无忌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痴痴的望着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心想是梦也好,或者他快要死了,临死之前老天大发慈悲聆听了他的心愿,让他再见她一面。 这样就很好。 虽然活着还有许多遗憾,还有许多没有弄明白的事情,但是还能在这种时候,还能见到想见的人,也算是一种安慰。 蔺无忌唇角牵起,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躲在角落里候着的丫鬟第一时间发现了蔺无忌醒来的事情,但是此时却是谁也不敢动,唯恐惊扰到了熟睡的陆泱泱。 好在蔺无忌并没有醒来很久,只是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儿,就再度昏睡过去。 陆泱泱睡足了快三个时辰,安安静静的,睁开眼睛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就是有点饿。 她活动了身体因为硬板的椅子带来的酸痛感,转头看向规规矩矩站好的丫鬟,讨好的笑道:“姐姐们可有吃的?” 丫鬟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功夫,屠九英便走了进来。 “人我都给你喊过来了,在对面的屋子,你吃完饭挑好了人,就快点给我医治,若是治不好……” 屠九英还没说完,便被陆泱泱给打断了,“治得好。” “年纪不大,倒是挺自信。”屠九英轻嗤一声,心里却忍不住对陆泱泱生出了几分赞赏。 她就是喜欢干脆点的人,那些老大夫一个个磨磨唧唧,诚惶诚恐,语焉不详的,到目前为止,就没有一个人大胆自信的告诉她能治好的。 瞧瞧,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能治还是不能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非得找那么多理由。 屠九英带着陆泱泱出去,去了对面的屋子,屋子里跪着一地的大夫,陆泱泱扫了一眼,约莫得有十几个人。 赶上宫里的太医会诊了都。 看来是对蔺无忌上了心的,不然也不能抢这么多大夫回来。 黄沙渡附近都是村镇,十里八乡都不见得有几个大夫,这怕是都让她给抢了。 “你是先吃饭,还是先挑人?”屠九英问道。 陆泱泱视线落在那些大夫身上,显然这些天是受折磨不轻,平日在村里都是有头有脸备受尊敬的,这会儿一个个身形狼狈,双目憔悴,可见是凄惨。 “你让他们都起来,跪着怎么选,我选助手帮忙,总得看看人是不是机灵,不然待会儿要扎针什么的手抖怎么办?”陆泱泱看向屠九英,理所当然的要求。 屠九英挑眉,却没有反驳,“都起来。” 大夫们颤颤巍巍的爬起来。 陆泱泱扫了一圈,瞧见一个双目猩红,脸上挂着伤,脖子上还残留着恐怖淤青的年轻人身上,长得跟黄天冬有些相似,只是模样要更清秀几分,想来就是黄大夫的幼子,黄天冬的弟弟了,黄天冬跟她说过弟弟的名字,叫黄苏木。他们兄弟俩,都是以药材为名,天冬和苏木都是药材。 那些马匪将黄大夫和黄苏木抓走的时候,似乎是为了威胁他们,连带着黄苏木怀孕的妻子也一并抓走了,从黄沙渡一路要骑马过来,几个时辰下来,也不知道那姑娘是否还好。 陆泱泱心中不忍,伸手点了他,“就他吧!” 屠九英并不在意她选了谁,只是瞧见是个年轻的,随口问了句,“这么年轻,能行吗?” 陆泱泱指了指自己,“我今年十七。” 屠九英笑出声来,“你这小丫头确实有意思,很对我的胃口,你说你姓陆,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陆清清。”陆泱泱面不改色的说道、 屠九英点头,“陆清清,行,我记住了,这人给你,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吃饭,吃完了就快点去给我救人。” 丫鬟拎着食盒进来,将饭菜给陆泱泱摆在了屋子另一边的桌子上。 陆泱泱走过去,招呼黄苏木,“你也过来一起吃,别待会儿没力气。” 黄苏木攥紧拳头,垂眸时睫毛轻轻颤动,他在原地顿了一瞬,才抬脚走到了陆泱泱旁边。 其他人已经被屠九英哄了出去。 屠九英没有盯着她吃饭的打算,只留了几个丫鬟盯着她,外面还有巡逻的马匪,倒也不怕陆泱泱动什么歪心思。 等人都走了,陆泱泱瞥了眼还站着的黄苏木,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坐下吃饭。” 黄苏木神色晦暗不明的盯着她。 陆泱泱抬头看他,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苏木。” 黄苏木震惊的看着她。 “你先吃饭,吃饱了饭去跟我救人,只要把人给救活了,后面凡事才好商量,说不定老大一高兴,就放你们回去呢?你说是不是?”陆泱泱微笑着的看着他。 黄苏木听懂了她言外之意,纠结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陆泱泱把米饭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大米饭呢,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西北地区不适宜种稻谷,这马匪窝里能吃到大米饭,可见这些马匪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滋润。 没少抢东西。 黄苏木十分意外,不知道这个姑娘是哪儿来的,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怎么会挑中他当助手,但是他也心知,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或许就像是这位姑娘说的,治好了那个人之后,他们还有机会离开这儿。 他内心煎熬的像是被刀绞过,担心现在生死不明的妻子,担心祖母,担心大哥,担心他们有没有命活下来。 没有一点胃口。 可这姑娘的话,又生生给他带来几分希望,是了,先吃饱,吃饱了好去帮忙救人,要是救得活,就还有希望。 黄苏木当机立断的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 陆泱泱看他吃的急,还给他倒了杯水,等到两人吃完,她喊丫鬟来收走碗筷,跟黄苏木一起起身的时候,才趁人不注意,小声说了句,“你家里人都平安。” 黄苏木瞪大眼睛。 陆泱泱却没再说话,带着他进了蔺无忌的房间,给蔺无忌把了脉,然后拔掉了蔺无忌身上密密麻麻的针。 蔺无忌再次醒过来。 他惊讶的看着陆泱泱,动了动唇,只是还未发出声音,就被陆泱泱给捂住了嘴, “我叫陆清清,是来医治你的大夫。” 第701章 你是真无情 蔺无忌听着陆泱泱的声音,感受到她掌心真实的温度,仍旧是有那么一瞬的迷幻。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心落在了实处,眉眼轻弯,唇角不自觉溢出一抹低笑。 似乎并不在意陆泱泱说了什么。 陆泱泱晓得他听明白了,便松开了手。 屠九英带着人进了屋,恰好看见蔺无忌睁开的眼睛,顿时惊喜,“呀,你这小丫头还当真是有几分本事,这些天下来,昏迷之后就没怎么醒过,我还当他醒不过来了呢!” “蔺公子,感觉如何?”屠九英走过来,弯身对上蔺无忌的眼睛,得意:“为了救你,我可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九英姐姐,请问,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陆泱泱转头问屠九英。 屠九英目光在陆泱泱跟蔺无忌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人都在这里了,要是治不好,就任凭九英姐姐处置。”陆泱泱俏生生的说道。 屠九英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房间门被关上,屋里除了给陆泱泱当助手的黄苏木,只剩下几个伺候的丫鬟。 陆泱泱伸手扒开了蔺无忌的衣服。 蔺无忌唇色苍白,声音也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而变得沙哑,“脱了我的衣服,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陆泱泱用剪刀剪开绑在他身上已经沾透了血的棉布,面无表情的轻嗤了一声:“被我扒光衣服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排不上号。” 蔺无忌轻叹一声,“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无情。” “看在我受这么重的伤,都快要死了的份儿上,能在这个时候重逢,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蔺无忌眉眼含笑的望着陆泱泱。 陆泱泱手下毫不客气的用力,疼的蔺无忌轻嘶一声,咬紧牙关时,目光都没挪开半分。 陆泱泱想了想,“确实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蔺无忌欣喜的望着她。 “上次你问过我的问题,我虽然拒绝了你,但我那时对感情之事确实还很懵懂,也没有用心去感受过什么是男女之情,许是表达的不够清楚。”陆泱泱净了手,一边帮他处理裂开和发炎的伤口,一边认真道:“但我现在确定了,情爱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但若是他的话,那我是要的。” 陆泱泱嘴上平静的说着,手上毫不留情的用小刀片直接刮掉了伤口的腐肉。 蔺无忌疼的脑子都跟着懵了一下,但生理的疼痛却好似比不过那一瞬受的刺激,刺激的眼前一黑一黑的。 他咬紧牙关,眉心渗出汗珠,“我去过京城了。” “哦,那看来你是知道了。”陆泱泱随口回道。 蔺无忌感觉自己可能不是受伤死的,是要被心上人给活生生气死的。 他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是去过京城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跟那位赫赫有名的废太子的过往。 当他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当时都要被气笑了。 他先是庆幸,庆幸陆泱泱跟宗榷只是皇帝圣旨赐婚,且在两人才刚刚成婚,宗榷就被废了太子,流放玉州。 想想当时他们在江南初遇的时候,大概就是她随着废太子被流放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并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模样。 所以他就想,他们肯定是没感情的。 陆泱泱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为了情爱昏头的人。 她所谓的喜欢,八成只是因为他们俩那纸婚约而已。 但是谁不知道,废太子残废且无能,他们根本就有名无实。 他不觉得陆泱泱会真的爱宗榷。 他这个墙角也未必就撬不动。 可随后等他了解到的越来越多,他又开始不确定起来,他了解到陆泱泱的身世,是盛国公府遗落在外的女儿,吃尽了苦头才回到京城,却不受重视,在她初来京城的那两年里,太子曾经是她最大的靠山。 那几年相伴的情谊,或许在那时并非男女之情,但谁叫宗榷偏偏占了名分,捷足先登呢? 蔺无忌心情十分复杂。 但是再多复杂,也复杂不过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想听她会不会跟他解释一下当初隐瞒身份的事情,结果却会心一刀。 直扎心口。 蔺无忌眼前阵阵黑白闪烁, “你是真无情。” 第702章 真叫人嫉妒 陆泱泱一边跟他说着话,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站在一旁给她当助手的黄苏木看的心惊胆战,他和爹被带过来以后,第一时间也是来给这位蔺公子检查了伤口,当时他心里就是一沉。他爹当了一辈子的赤脚大夫,他也在县里的医馆也待了七八年了,见过的伤患不知道多少,这样重的伤,若换成旁人,早就没命了。 这位公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关键还是他身上的伤,虽没有伤在要害,但是箭头留在体内的时间太久,且中箭的位置非常的刁钻,脖颈下方的位置,差一点就要碰到动脉,拔箭就已经凶险万分,差一厘就会大出血,神仙难救。 所以能给他拔箭的人已经是有顶天的本事了,不然也保不住他的命。 可耽搁的时间久,伤口本就容易感染,一旦滋生腐肉,又极难处理。 那些大夫来来回回,没有人敢轻易下手,常人遭不住这种罪,若下手偏了,力道再不稳,一样后果难料,这样的情况,保守就只能喝药,靠着他自己挺过来。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陆姑娘,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下手又快有准且狠。 绕是他也当了许久的大夫,看着这姑娘拿刀片这么一刀刀下去,他也替这位公子心惊,他甚至忍不住偷偷想,这二位怕不是有仇。 但他好歹也是娶了妻的,这位蔺公子看陆姑娘的眼神可不清白。 黄苏木还在震惊,陆泱泱已经处理完了外伤,起身洗了手,拿过自己的药箱打开,转头对蔺无忌说:“我师父新研制的麻沸散,一种是能够让你彻底陷入昏迷,但这药还在改良,目前只能管一到两个时辰,不太精准,好处是用完之后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没知觉,坏处是你要中途醒了,安全起见,我没办法对你二次用药。还有一种是只作用在局部,你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这个我能够把握到我给你处理完伤口,缺点就是你可能会清楚的感受到我怎么给你处理伤口的,这个过程可能有点恐怖,不知道你会不会落下阴影。” 这个新型的麻醉是师父和姑姑新捣鼓出来的,说是静脉注射效果会更好,但是现在没有那个条件,所以那种药也做不出来,只能做低配的,管用,但是有限。 她给黄家老太太用的是全身麻醉,毕竟老太太年纪大,加上伤口单一且时间短,不算严重,她有把握在一个时辰内完成手术。但是蔺无忌这伤有好几处,比老太太严重的多,唯一好的是他年轻,身体好,即便是她不来,他熬了这么久,要是撑过去,也能活下来,顶多是往后会有点后遗症,可能命不长。 蔺无忌嗤笑,“我还会怕阴影?你尽管来。” 陆泱泱转头看他一眼,“这你自己说的啊。”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用?”蔺无忌咬牙。 “那倒也不是,只是人之常情,你就是喊疼,我也不至于笑话你。”陆泱泱拿出一套刀具,给刀都消了毒。 从前姑姑意识不清醒,教给她的东西也断断续续不够系统,这几个月,姑姑清醒之后,又重新帮她把从前教给她的那些东西梳理了一遍,就连工具都升级了。 陆泱泱看着手上这套全新的刀具,心情无比的美妙。 如此精妙的刀具,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巴上,让她彻底爱上了这种感觉。 握住手术刀的每一刻,都让她心动无比,这种完美契合的美妙,得心应手心意相通的感觉,像是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让她体会到了一种真实的玄妙。 蔺无忌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在看到她对着手里的刀流露出那种深情心动的眼神的时候,他喉结滚动,一口老血咽下去,愤愤难平,“陆……你看着那把刀的眼神,都比对着我真情实感。” 简直叫人嫉妒。 陆泱泱已经给消完毒,开始给蔺无忌的伤口敷上麻药,然后等到麻药的效果差不多起作用的时候,一刀划开了蔺无忌的伤口, “有几根经脉要接一下,不然你往后可能用不了力了。” 陆泱泱神色淡定的开始给蔺无忌做手术,血顺着血管直接喷射出来,落在陆泱泱脸上,陆泱泱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转头让黄苏木帮她擦一下,“还好他应该没什么病。” 姑姑说眼睛不能进血。 蔺无忌双唇抖动,心跳惶惶。 第703章 什么时候成亲? 蔺无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感觉自己此时在陆泱泱手里,不像是个人,但具体像什么,他也难以形容。 他这样的人,刀山火海都经历过的,却从未见过像陆泱泱这样的,她心地善良,救人无数,但是利落下刀子的感觉,又让人觉得,仿佛生命在她手中如同玩物,怎么就能惊不起她半点波澜? 蔺无忌睫毛颤动,想要闭上眼睛。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此时此刻陆泱泱那种全然漠视的用刀子划破他血肉的感觉,却又着迷的舍不得闭上眼睛,因为此时的她,依然耀眼的叫他心动不已。 蔺无忌沉浸在这样复杂交织的情绪里,心跳起起伏伏。 黄苏木却是从震惊到震撼再到痴迷,他从不曾见过这样治伤的手法,好似古籍书本中的传说在他眼前化为现实,真有人能够这么接筋续骨,如华佗再世。 这场手续持续了差不多三个多时辰,一直到天色将暗,陆泱泱才利落的缝好最后一处伤口,剪断了线头。 蔺无忌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有一半是已经好了的,但难处理的地方有三处,耗费了她不少时间。 等彻底结束的时候,蔺无忌也已经撑到了极限,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陆泱泱洗了手,活动了下手腕,目光落在药箱指挥黄苏木取出药瓶给蔺无忌上药包扎。 黄苏木在药铺做了多年,处理伤口这种事情得应心手,很快就帮蔺无忌给伤口上药包扎好,然后满含期待的望着陆泱泱,嘴唇蠕动。 “姑娘,不,神医,”黄苏木激动的声音颤抖,“我,我……” “感兴趣?”陆泱泱起身神了个懒腰,这个床的布置不行,她那么一直弯腰还有半跪着,保持一个姿势,还是挺累的。 刚刚中午吃的那些东西,这会儿都已经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黄苏木疯狂点头,眼里的光亮的能闪瞎人的眼。 陆泱泱失笑,让他合上药箱:“先去吃饭。” 黄苏木立刻化身合格的小助手,飞快的帮她把药箱收拾好,连带着她那一道宝贝刀具都给清洗干净,还学着她用酒精消了毒,收好放进药箱拎起来跟在她身后。 屋里奉命看着陆泱泱的那几个小丫鬟早就吓得低着头躲到了角落里,对陆泱泱的想法只剩下一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在远远看到陆泱泱拿着刀子划开蔺公子的身体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吓得转过身不敢看了,这会儿见到陆泱泱那一身快要被血给浸透了的模样,她们更是吓得抖如糠筛,生怕蔺公子人已经没了,到时候帮主一怒之下,让她们都陪葬。 瞧见她们害怕的模样,陆泱泱也没喊他们,而是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对着守在门口的人说道:“让你们帮主来找我。” 守在门口的人立刻去请屠九英。 陆泱泱又喊人给她和黄苏木准备地方换衣服。 等他们换好衣服出来,屠九英已经在等着了,显然是已经去看过蔺无忌了,“怎么样了?” 陆泱泱走到桌子前坐下,“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接下来大概三到五天,他可能会发高热,不过我有独门秘药,熬过这三天,保他不死。” 其实倒也不用熬过这三天,陆泱泱已经给蔺无忌用了消炎药,他伤成这样发热是正常的,过两日好了就只等拆线了。 但这些话她可不会直接告诉屠九英。 她得等蔺无忌清醒以后,问清楚蔺无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会跟屠九英这个马帮帮主搅合到一起。 屠九英可不是傻子,要不是看过蔺无忌的伤口知道他这伤实在难处理,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到处找大夫,是因为至今没有人敢下手给蔺无忌处理伤口,怕伤口没处理完直接把蔺无忌给弄死了。 这姑娘是第一个敢下手且笃定能把蔺无忌给治好的。 她刚才去看过,还找了大夫把脉,确实说蔺无忌的脉象已经开始平稳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小姑娘,是真的一点都不简单。 屠九英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你有这等本事,可有想过做一番事业?小丫头,这世上,不止男人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女人也可以,你留下来,跟着我干,姐姐保证你日后吃香喝辣,快活一生,如何?” “姐姐,我只是个大夫,唯一的爱好就是治病救人。”陆泱泱倒是有些意外屠九英会说出这样的话,倒是不愧是马帮的帮主。 这也是个奇女子,但陆泱泱并不认同她的所作所为。 她来的路上已经留下了记号,她的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此地严防死守,难以靠近,她的人要潜入进来,她还得想办法给她们制造机会。 陆泱泱灵机一动,“九英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蔺公子成亲?” 第704章 他的命,是我的 陆泱泱可不认为,自己孤身一人沦落到这马帮的匪窝里,要是还不听话,能有什么好下场。 屠九英现在还对她客客气气,无非是想要救蔺无忌的命。 一旦确定蔺无忌的命保住了,不需要她了,那么,只要屠九英不想放她走,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陆泱泱主动过来,一是为了救黄大夫他们这些无辜被掳到这里的大夫,二是要打探一下马帮这个老巢。 救了蔺无忌才是意外。 陆泱泱分得清主次。 但是她现在想要彻底了解整个马帮的情况,就需要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最好是能将马帮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到一起。 还有什么能比马帮帮主的婚宴更好的机会? 陆泱泱眼睛亮亮的看着屠九英,一副真心期待的模样。 站在一旁候着不敢坐下的黄苏木眼皮轻颤了下,急忙垂下眼眸,不敢去看陆泱泱,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要是此刻还躺在病床上的蔺公子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现在在怂恿别的女人跟他成亲,不知道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屠九英听到陆泱泱的话,看着她那满怀期待的眼神,先是微愣了下,随即大笑出声。 “小丫头,你可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我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把人给救下来,要是不成亲,岂不是太亏了!”屠九英挑眉,“你给我挑个日子,只要他人能坐起来,我就能让他跟我拜堂成亲。” 黄苏木惊讶的瞪大眼睛。 或许是他震惊的太明显,以至于屠九英立即敏锐的朝他看过去。 黄苏木急忙出声道歉:“抱歉。” “小子,你那是什么眼神?”屠九英冷声道:“你有什么想法吗?说!” 黄苏木心中惶恐,要是在此之前,他怕是也不敢出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陆泱泱在这儿,他莫名的就多了几分胆气,小声开口,“您,您不需要问一问蔺公子的想法吗?” 屠九英再次大笑。 “哟,没看出来,这小子倒是挺单纯的!”屠九英轻嗤:“我救了他的命,他以身相许,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陆泱泱附和的点头:“九英姐姐说的对,救命之恩,他肯定是要报答您的。那我也算帮了九英姐姐一个忙,姐姐能帮我个忙吗?” 陆泱泱笑吟吟的望着屠九英,眉眼弯弯,明艳的小脸配上明亮的眸子,情真意切,叫人极容易心生好感。 屠九英惯来是个看脸的,张口就应:“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就依你。” “谢谢九英姐姐!”陆泱泱急忙说道:“他叫苏木,今天多亏了他帮我,我才能顺利的给蔺公子处理完伤口,他的妻子被你的手下给带了过来,如今正身怀六甲,长途跋涉难免身体不适,我想去给她把个脉,换个舒适点的地方,可以吗?” 屠九英微眯着眼睛看着陆泱泱。 黄苏木也十分惊讶,心跳的厉害。 他没想到,陆泱泱跟屠九英张口,竟然是为了帮他。 他心中激动,此时却不敢表现出来,跟不敢说话,生怕在这时再触怒了屠九英。 陆泱泱却依然只是微笑看着屠九英,并没有因为屠九英不回话而变了脸色。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屠九英笑,“也罢,这么点小事而已,我叫人带你们去就是了。” “谢谢九英姐姐!”陆泱泱开心的喊道。 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 黄苏木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连忙跟着道谢,“多谢帮主!” 屠九英喊了个人过来,“给他们带路。” 陆泱泱指着桌子上的饭菜,“这个能一起带走吗?我还没吃饭。” 屠九英笑出声,“我还真好奇你的来历!” 然后叫人把饭菜给陆泱泱装进了食盒里。 陆泱泱无辜的眨眨眼,“哎呀,我能有什么来历,我是从药神谷来的,就只是个大夫罢了,我一早就告诉九英姐姐了!对了,我觉得三天后的日子就不错,保准蔺公子能站起来拜堂,我就等着喝九英姐姐的喜酒了!” “药神谷?”屠九英挑眉,打量了陆泱泱一番,低声道,“怪不得、” “九英姐姐知道药神谷?”陆泱泱一副好奇的模样。 “世人谁不知道仙山药神谷?”屠九英让人将装好的食盒递给陆泱泱。 陆泱泱接过来,跟屠九英告别,“那九英姐姐,我们先去看人。” 屠九英让人带着他们离开。 等两人走出去,一个中年男子进屋,“帮主。” “叫人去查这小丫头来历的人回来了吗?”屠九英问道。 “还没有,不过我问过了,她正是从那个黄家村黄大夫的家中带过来的,您怀疑她的身份?”中年人看向屠九英。 屠九英笑了笑,“本来是有点怀疑的,主动送上门来,一副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模样,实在是叫人没办法不怀疑。不过,若她没有撒谎,她当真来自药神谷的话,倒也对得上。” “药神谷的小医仙?”中年人惊讶。 “蔺无忌那个伤势,除了药神谷,这世间还有谁能这么自信的救人,再加上她那副单纯又喜欢替别人着想的样子,怕是八九不离十。”屠九英说道。 中年人点点头:“这倒也是,她从黄家村来,想必就是听说了黄大夫被带到我们这儿,所以特地为此来的。” “还真是半点不会掩饰,有意思。”屠九英笑了笑,“三叔,去叫人准备办婚事。” “您真要跟蔺公子成亲?”三叔惊讶的看着她。 “我倒是想跟盛君尧成亲,谁让他油盐不进呢,他回西北那日,我给他下药都未能得逞,还差点把命给折进去,若非我们在此处还有个据点,老巢都得被他给扫干净。”屠九英咬牙切齿,“我就没见过那么不解风情的男人,他最好别再落我手里,否则我就算是把他给做成人偶,也不会让他逃出我的手掌心!” 三叔:“……” 屠九英轻哼一声,“蔺无忌好歹也是盐帮帮主,据说还是什么太子之后,这么好的身份要是不利用一下,多可惜!何况,我救了他,他的命,就是我的。” 第705章 姑娘随意 陆泱泱和黄苏木跟着屠九英指派的人离开了那一片密集的木屋,一路走到了那片木屋的边缘位置。 陆泱泱来的时候,大致看过这片绿洲上屋子的格局。 跟普通的村落相差不大,靠着水源附近错落搭建的房子,大大小小都有,甚至有的屋子周围还种着菜。 屋子搭建的不算密集,唯有帮主屠九英住的地方,在靠近中心的区域,是一片密集的木屋连成一起的。 在这个地方造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木屋是最方便的,陆泱泱当时是从一个方向进的,难以估计出这片可以称作帮主府的地盘的大小,但是这么走出来,她心里也大致有数,走了约莫有将近十来座房子。 从一个方向计算的话,整个帮主府加起来,至少会有三十四间木屋相连,那也就是说,光是帮主府这一片,就能容纳百十多人。 再算上在这里生活的人,整个马帮的人数,比陆泱泱原先估算的估计还要多一些,怕是有将近五百人左右了。 虽说这只是她的猜测,但一个大一点的村子,也才一两百人,这马帮,起码是几个村子聚集那么大,相当于一个小镇了。 这么多人的生计,单独靠抢商户的那些东西,怕是难以保证,他们应该还有别的营生。 “到了,人就在这里,你们进去吧。”带路的人说道。 正在想事情的陆泱泱回神,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角碎银子,递给那人,“多谢,还请行个方便,我们先去看诊。” 带路的人没想到竟然还能拿到赏银,一时愣怔,不过很快想到这人是帮主的客人,便立即收了心思,带着几分讨好,“姑娘随意,叫我大毛就好,帮主吩咐了,可以给你们要找的人换个地方住,我这就去安排,一会儿回来接你们过去。你要有事儿就喊一声,这外面都是咱们巡逻的兄弟,绝对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 “多谢大毛兄弟,我们看个诊,人没事我们就走,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你跟兄弟们吃个酒回来就成。”陆泱泱将自己的钱袋子递过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大毛看着陆泱泱递过来的钱袋子,眼睛都亮了,就算他是个匪,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处花钱,但是就没有人不爱银子的,有了银子,下回出去,就能找地方喝个小酒享受一回了。 他们这些小喽啰,平时到手的银子可不多,出去时就算能干一票大的,大头也落不到他们手里,陆泱泱递给他那一角银子,都叫他心动了,如今把钱袋子丢过来,他看向陆泱泱的眼神都真切了起来。 “哎哎,我就替兄弟们多谢姑娘,姑娘尽管放心看诊,小的叫人安排好了住处,跟兄弟们热闹热闹再回来,这灯您拿着。”大毛点头哈腰的转身离开。 陆泱泱接过灯提在手里。 黄苏木此时心都已经飞到屋子里去了,可还是诧异的看了陆泱泱一眼,但是这会儿不方便,他也没有开口问。 陆泱泱看着大毛走了,才转身推开了门,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个位于边角地方的小院偏僻冷清,不大的院子里也十分荒凉,只有一个搭建的棚子,棚子里放着一个豁口的水缸。 没有灶房,木屋也仅有三间房大小,跟别处一样,被架高了许多。 陆泱泱踩着台阶上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安静的不像是有人。 陆泱泱走过去把屋门推开,一根木棍猛的朝着她砸过来。 陆泱泱抬手又快又准的接住了木棍,借着大毛递给她的灯,看到屋子里的情景。 大概有十多个姑娘,年纪大小都有,一个个衣衫单薄,满身伤痕,露出来的皮肤几乎看不见几块好肉,就连脸上都是一片片红肿青紫,明显是被人给打出来的。 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没有完全散去的奇怪味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看便知。 第706章 烧个干净 陆泱泱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 黄苏木惊慌的朝着那些姑娘看去,焦急的寻找着,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用旧毛毯盖着的一个小鼓包那里,心下一沉,快步走过去,惊慌又心疼的喊出声,“蓉娘!” 到了跟前,他腿软的险些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拉开旧毛毯,露出妻子陈蓉儿那张不剩半分血色的脸。 他眼泪一下子砸下来,颤抖着手指落在陈蓉儿的鼻尖下,微弱的呼吸让他像是抓住了溺水的浮木,跌坐在地上。 他将毛毯掀开,视线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上,眼泪止不住的掉,他死死的咬着牙,去摸妻子的手腕,手指却颤的几乎按不到脉搏。 陆泱泱快步走过去,将他拉开,手指捏住陈蓉儿的脉搏,不忍的看向黄苏木,“胎死腹中,高热不止,若不尽快把孩子取出来,她必死无疑。” 黄苏木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拳头,额头青筋鼓起,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被泪水浸洗过的眼睛里,尽是恨意。 他蓦地回过神,额头重重的一下砸在地上,“求你救她,往后我用我这条命还你。” 他十二三岁就被父亲托关系送到城里医馆当学徒,勤快有天分,坐馆的陈老大夫惜才,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他,并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他感念老大夫恩德,十八岁便娶了妻子陈蓉儿过门,两人年少夫妻,正是情浓的时候。 偏偏只是同寻常那样回乡探个亲,便遭此横祸。 若妻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豁出命又如何,她也活不过来了。 只要她能活下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陆泱泱却是定定的看着黄苏木,“我需要你帮忙,但你得能挺住。” 剖腹取子的手术陆泱泱熟练的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是陈蓉儿的情况又不一样,她怀胎六月,不到生产的时候,在马上遭受一路颠簸,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孩子流不下来,她昏迷不醒,也撑不了多久,所以不光要把孩子取出来,还要随时准备急救,稍有不慎,陈蓉儿就活不下来。 所以她必须得要黄苏木这个大夫帮忙,可偏偏黄苏木是陈蓉儿的夫君,看着妻儿这幅模样,且不论会给他留下怎样的阴影,光是冷静的辅助她做完这场手术,对黄苏木而言,都难如登天。 看得出来,他们夫妻和顺,原本再有三个多月,就是幸福圆满的一家三口,却偏偏遭此横祸。 陆泱泱不用代入,也能体会他此时是何等的悲愤。 黄苏木这些人的性命,在那些马匪眼中丝毫不起眼,还不如一匹马来得珍贵,可于黄苏木而言,妻儿父亲都是他重若生命的家人。 黄苏木仰头,泪水混合着不曾褪去的红血丝,宛如血泪,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出声,“我能。” 那是他重若性命的人,抵得过一切恐惧与恨意。 陆泱泱将灯放下,转头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看着他们的姑娘,“一盏灯不够,这里可还有灯?” 姑娘们静悄悄的不说话,就在陆泱泱以为她们不会理会她,准备另外想办法的时候,一个姑娘突然爬起来,跑到角落掀开木板,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团,她走过来将布团打开,露出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十来个烧的只剩下一小截,长短不一的蜡烛,还有一些小铁片,针线之类的小东西,甚至还有一把生锈卷刃了的菜刀。 “我悄悄留着这些,想着要是有一天实在活不下去,就一把火将他们一起,烧个干净。” 第707章 我愿意 这些话说出来,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是这个姑娘还是义无反顾的将这些会要了她命的东西拿了出来。 陆泱泱满是赞赏的看着她,轻声道,“你做的对,谢谢。”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 她定定的望着陆泱泱,心跳的厉害。 陆泱泱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立刻指挥黄苏木,“把蜡烛都点上。” 黄苏木赶紧去摆蜡烛,他刚跟着陆泱泱救了蔺无忌,大概明白陆泱泱要做什么,飞快的腾出一片空地,将毯子铺在下面,把蜡烛摆在周围,然后一一点亮。 “会不会引人注意?”有个姑娘小声问。 “没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过来,就算过来,也不敢做什么。”陆泱泱回道。 屠九英既然让人带她过来这里,说明屠九英并不在意陆泱泱发现什么,这些姑娘,就是被抢回来玩弄的,有合了眼缘的被帮里的兄弟挑回去当婆娘,剩下的那些就如同妓子一般,被找个地方随意关着,给那些马匪当泄火的工具。 屠九英从来都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介意被人发现。 陈蓉儿的情况等不得,陆泱泱回完那姑娘的话,又说道:“待会儿的场面可能会有些吓人,但是现在也没有条件隔开,你们若是害怕的话,就转过身去别回头看。” 说完,她也不再解释什么,立刻准备开始手术。 姑娘们抿着唇,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姑娘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够带人过来救人,她们来这里之前,多半都是未嫁的姑娘,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们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她们是怎么被带过来的,那个怀了身子的姑娘也不会例外,寻常人一路颠簸尚且受不住,何况是个孕妇。那姑娘一直昏迷不醒,水都是她们强行喂下去的,有个家里祖母是稳婆的姐妹摸过那姑娘的肚子,说孩子八成是不行了。要是不满三个月倒好,受点罪罢了,五六个月的孩子不成了,流也流不下来,再过两日,怕是大人也不成了。 可她们也只能是同情,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此时,她们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好奇,当真还有的救吗? 在这份好奇之下,所有姑娘都没有离开,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她们还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泱泱的动作,看到陆泱泱手中的刀片,划开了那姑娘的肚皮。 有胆小的姑娘惊的差点喊出声来,下意识的把胳膊咬在嘴里,才堪堪忍住了。 最惊慌恐惧的人,是黄苏木。 饶是见识过陆泱泱是怎么救人的,此时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完全的吞噬,不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而是他的枕边人,是他前几日还满心欢喜的一起给腹中胎儿念汤头歌的妻子,他惊慌,恐惧,渗出的血让他头皮发麻,但是这种本能的情绪褪去之后,更多的是心疼,愤怒,怨恨。 纵使用了麻药,蓉娘可能感受不会那么清晰,但是他身为丈夫,却眼睁睁的看着妻儿遭受这样的痛苦,那股浓烈的恨意,让他恨不得像是方才那个藏蜡烛的姑娘说的那样,一把火烧了这里,将那些该死的人,全都烧光。 可那又怎样呢?能弥补他妻儿遭的罪吗? 这些复杂磅礴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的吞噬掉,可是又如同千万根尖锐的刺,密密麻麻刺到他格外的清醒。 他得稳住,他得冷静,他给陆姑娘递刀的手,一定要像陆姑娘落刀的手一样稳,他的妻子才能活下来。 她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黄苏木眼里的情绪在剧烈的翻涌之后,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他冷静的听从陆泱泱的指挥,全程没有错乱半分,哪怕是将已经早已没了声息的孩子抱出来,他也没有手抖一下,只是用剪刀剪开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轻轻的将他包裹住。 陆泱泱缝上最后一针的同时,黄苏木也按照她的要求,依次拔掉落在穴位上的银针。 陆泱泱洗干净手,给陈蓉儿喂了药。 然后再一次给陈蓉儿施针。 又过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陆泱泱拔掉针,给陈蓉儿把了脉,深深的吐了口气。 “等退了高热,命就保住了。”陆泱泱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里没有条件站着,她全程几乎是跪在地上,一个多时辰,跪的身体发麻,都快要感觉不到两条腿了。 黄苏木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跪好,重重的给陆泱泱磕了三个头。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陆泱泱看着黄苏木,忽然心念一动,“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陆泱泱自己尚且在学习当中,其实并没有收徒的打算,收明岫为徒,但更多的是希望帮助明岫走出更好的人生,明岫沉静聪慧,学习东西很快,但是陆泱泱看得出来,她的天分不在医术上。 明岫对数字十分敏感,胆大心细,又跟着他们一路磨砺,她的未来,应该去做更适合她的事情。 黄苏木是她遇见的第一个,能够在重压之下,冷静下来跟随她做完手术的人。 姑姑说过,要拿稳手术刀,最重要的是心性。 她听景姨跟姑姑聊天的时候说起过,姑姑的能力,需要有更多的人真正的领悟,才能够为百姓所用,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这是一个新的学科,是被先贤提出,但还未完全实践和推广的新学科。 陆泱泱能学会是条件所致,十年如一日的磨砺才让她彻底的融会贯通,等姑姑清醒之后,短短几个月的梳理就让她进步飞速。但要想让更多人受益,不止是简单的伤口包扎,而是更为精密的手术,就需要有更多的人了解和加入,才能如同传统的中医一样,形成一个全新的体系。 这就是陆泱泱想做的事情。 黄苏木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陆姑娘会提出这样的事情,他先是恍惚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翻涌而来再次快要将他吞噬的恨意,在这瞬间转化为明亮的光,重新聚焦,他攥紧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呼吸从急促到平静,然后近乎虔诚的,郑重的回应, “我愿意。” 第708章 他的神明 黄苏木的人生,在这短短几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亲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赤脚大夫,他自幼耳濡目染,从小就对学医十分的感兴趣,并且很有天分。为此父亲到处托关系,倾尽全力将他送进了城里的医馆当学徒。 他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因得到陈老大夫的赏识,倾囊相授,他十八岁就开始坐馆行医,如今刚刚及冠,就已经小有名气。 他这二十年过得几乎是顺风顺水,没有遭遇过什么大的挫折,学习顺利,连娶妻都十分顺利。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这么一路顺利下去,就算有烦恼,也不过是遇到一些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仅此而已。 但天有不测风云。 他做梦都想不到能遭此横祸,眼睁睁看着祖母和大哥被捅伤,他和父亲还有妻子被带走,说不惊慌是不可能的。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落到这些马匪手里,哪里还能有好下场,只是他也不甘心。他心里能生出几分无畏的勇气,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人有时候最害怕的,不是自己何时会死,而是在这个等死的过程里,不知道家人会被如何对待。 他母亲去世的早,父亲负责教导他和大哥,祖父祖母则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们的生活,他们一家人不算富裕,但是却没什么隔阂。可如今父亲和他还有妻子一起落入恶人之手,祖母和大哥受了伤,生死未卜,他如何能甘心呢? 从到了这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直到陆姑娘出现,她真的宛如天神一般,先是告诉他祖母和大哥都平安,然后带他一起救了那个可能会连累他们所有人死去的蔺公子,再然后,她又救了他的妻子。 人只有一条命,但这短短半日,他竟觉得,她给了他好几条命。 那是他全家的命。 这些都是出于感激。 真正震撼他的,是那两场与阎王搏命的手术,仿佛给他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救人。 竟还能这样救人! 那种震彻灵魂的感觉,化作沸腾的热血和心跳,仿佛将他整个人重新洗刷过!那是一种即便死去,也无法忘怀的深刻震撼,是书本里,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灵魂震颤。 刀子落下的第一下他是惊奇的,是害怕的,但是当他融入整个过程的时候,他又是痴迷的,渴望的。 希望自己也能做到的,强烈的野心。 她竟然看到了他的野心。 黄苏木几乎无法抑制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目光彻底聚焦的那一刻,他望向的,是他的神明。 陆泱泱读懂了他眼神的那一刻,会心一笑。 他果然理解了她的感受。 是她真正了解了手术刀之后,如敬神明的感受。 如此,才能握稳手里的刀。 陆泱泱将刚刚用过的那把刀洗干净,递给他,“记住这把刀的重量,它保护了你最重要的人,往后,它会拯救多少人,都取决于你。”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黄苏木伸出双手,捧住那把纤薄的刀片。 地上的蜡烛已经因为烧尽熄灭了一大半,门外隐约听见了脚步声。 姑娘们下意识的紧张起来。 陆泱泱转头看向她们,压低了声音,“我会救你们出去。” 姑娘们震惊的瞪大眼睛。 陆泱泱却没有再多说。 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陆泱泱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来的正是送她过来的大毛,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但不算重。 他抬起灯笼,看见陆泱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水给染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陆泱泱冲他灿灿一笑,“本来九英姐姐答应,要给我那位妹子换个地方,但是实在不巧,她伤势过重,我险险保住了她的命,怕是无法移动了。这事儿我会跟九英姐姐说,地方就不换了,让她在这里呆上两日,我看这里有不少人,正好能照顾一些。等喝完九英姐姐的喜酒,再换地方吧!” 大毛喝了点酒,正是有些微醺的时候,早就被她的笑容给晃花了眼,哪里顾得上听她说什么,只听见一口一个的九英姐姐。他们帮助的名讳岂是谁都能喊的?这姑娘可是不简单啊,不愧是能救了蔺公子的人。 大毛忙不迭的点头:“姑娘说的对,都按姑娘说的办,时候也不早了,蔺公子那边还需要人,我来接姑娘回去。” 陆泱泱转头看向屋内,“苏木,走吧。” 又冲着姑娘们说道:“几位姐姐拜托了,帮忙照顾下蓉儿妹妹,我明日带了药再过来看她。” 黄苏木纵然不舍,但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能遇见师父,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一定要冷静。 他轻轻点头,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浸满血的小布包给抱了起来,悄悄的拢在了怀中。 然后低眉顺眼的跟着陆泱泱一起离开小木屋。 陆泱泱跟着大毛一路往回走,等走到靠近湖边的那一侧的时候,陆泱泱从包里摸出一枚金簪,递到大毛手里,“小哥,我这衣服沾了血,想去湖边找个地方烧了,能再等上我一刻钟么?” 大毛看着陆泱泱塞到他手里的金簪,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 原本以为得了一小袋银子就已经是收获了,没想到还能得一根簪子,还是实心的,这怕是能卖上个几十两银子! 他急忙将簪子藏到袖里,笑的格外谄媚,“好说好说,我在这儿给您望着风,您快去快回,要是有不长眼的问起来,我替您打发了。” “谢谢。”陆泱泱冲他弯眉一笑,转身朝着湖边走去。 黄苏木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深更半夜的湖边格外安静,隐约有巡逻的瞧见,想张口询问,很快就被大毛给打发了。 陆泱泱跟黄苏木一路走到了湖边。 湖边长着许多高矮不一的树,但因着是初春,才刚刚要发芽,看上去多半还是枯木。 陆泱泱找了棵粗壮些的树,借着视线遮挡,先将自己带血的外衣给脱下来,用火折子点燃,然后从自己药箱的底部,摸出一把剁骨刀。 她瞅准旁边的一截断木,剁骨刀哐哐几下砍上去,砍成均匀的几块,然后又刨出木钉,动作很快的将木块给钉起来,做成了一个十分简易的小棺木。 “先收敛起来,再带回去好好安葬吧,也算来过这世上一遭,你且告诉他,会带他回家。” 第709章 不然你们试试? 黄苏木愣愣的看着陆泱泱。 然后低头,眼泪一颗颗的砸下来。 那个已经成型的,甚至只要再过一个月,说不定就能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他的骨血。 连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忍着心痛和不舍,之所以把他抱出来,一是不想妻子醒来看见更难过,二是担心他随意的被丢掉,不得安息。 他本来想的是,等到夜晚找个时间偷偷埋了,至少也算入土为安。 却没想到她能注意到,还一直惦记着,甚至这么短的时间,想法子给他做了个简易的小棺木。 黄苏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中酸酸胀胀,哪怕明知自己比师父可能还要大上几岁,但此时都已经想好了往后给她端茶倒水,养老送终,一定要拼尽全力活到足够长,倾尽全部才能报答这份恩德。 没有时间给他感动,他小心翼翼的把小布包放进木盒里,陆泱泱已经弯身徒手拔掉了断树根,露出一个深坑来。 他明白陆泱泱的意思,忙把小木盒放进去,背过身擦了把脸。 陆泱泱重新把树根埋下去,周遭用杂草遮掩了一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烧掉的那身衣服已经燃烧的差不多了,陆泱泱灭了火,目光看向远处。 帮黄苏木安葬孩子是其一,其二她烧衣服升起的烟,应该可以把信号传出去了。 她留下了记号,她的人会顺着线索找过来,但是她先前没有预估过此地的地形,一旦靠近极容易被发现,所以她的人怕是不好过来,不过若是一两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现在发出信号,明天应该会有人来跟她接头,到时候再商量。 陆泱泱带着黄苏木往回走,大毛见他们迟迟不过来,已经走了一段路过来接,瞧见陆泱泱身上的外衣已经没了,他赶紧催促,“姑娘快些回去吧,夜里冷,当心着凉。” 陆泱泱笑着应下,跟着他回了蔺无忌住的地方。 屠九英已经去休息了,但是留下的丫鬟们很会看脸色,恭敬的带着陆泱泱和黄苏木去洗漱,还给他们准备了吃的。 “帮主吩咐了,请姑娘晚上守在蔺公子的屋里,照顾公子。”丫鬟说道。 陆泱泱本来就没打算离蔺无忌太远,蔺无忌身为盐帮帮主,被那么多人刺杀还能跑到这里来,她绝对不相信他会是一个人。 除非蔺无忌真打算嫁给屠九英,否则只要他想跑,他们就可以合作一把。 她的人是不够,但是再加上蔺无忌,胜算就多了。 陆泱泱十分爽快的就点了头,“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蔺公子的。” 陆泱泱跟黄苏木吃饱喝足,又回到了蔺无忌的房间,房间里抬过来一个软榻,还有两床被子。 两个丫鬟守在屋里,屋外还有值守的人。 盯的还真紧。 陆泱泱满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指着软榻让黄苏木先去睡觉。 她昨天好歹休息了半天,黄苏木可是熬的比她还久,再熬下去,怕是人都要傻了。 黄苏木看着屋内仅有一张的软榻,连忙摇头,“不不不,您去睡,我睡地上就行。” “让你睡你就睡,哪儿那么多废话?”陆泱泱抱起一床被子,也不管黄苏木是怎么想的,直接抱着被子去了床边。 然后一只手扯着蔺无忌的小腿,将他调转了个方向,横躺在床上,空出大半张床来。 陆泱泱裹着被子,往空着的大半张床上一躺。 这个操作看的黄苏木目瞪口呆,守夜的两个丫鬟也吓得不轻,小声说,“姑娘,这,这不合适吧?” 陆泱泱一脸无辜,“你们谁要是不怕被砍了的,不然你们来试试?” 没人敢上前。 黄苏木也诡异的读懂了她的意思。 蔺公子那张床,不是谁都敢去的,要是被屠九英知道,当场就能砍了。 但屠九英不会砍了陆泱泱,要是砍了她,蔺公子也得死。 陆泱泱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想,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裹着被子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天大地大,她睡觉最大。 黄苏木慢吞吞的爬上了软榻,身体和精神明明都已经耗空,撑到了极致,但是脑子却依然十分清醒。 莫名的,他好像有一种感觉,他们真的能获救。 …… 陆泱泱睡的正香,朦胧中感觉一只胳膊伸了过来,她果断的抬手抓住那只胳膊,轻轻一扭。 蔺无忌疼的闷哼一声,咬牙切齿,“陆——泱、泱!” “泱泱”两字声音极,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见。 陆泱泱睁开眼,坐起身,握着他的手臂轻轻一推,将被她卸掉的胳膊推了回去。 蔺无忌这个重伤患已经疼的满头冷汗。 这番动作,直接惊醒了屋里剩下的三个人。 两个丫鬟急忙过来查看情况,陆泱泱直接一人一个手刀,把她们给劈晕了过去。 外面天色蒙蒙亮,还不到人来的时候。 既然醒了,不如趁机问点事情。 陆泱泱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蔺无忌,张口问道,“你查的怎么样的?你爹真是重文太子?那你娘是谁?北燕宫廷的人?北燕想安插钉子到大昭来,你娘的身份应该不会低吧?” 蔺无忌被她一连串几个问题直接给砸蒙了,他眼皮跳了又跳,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问出这么不要命的问题的。 他稍稍缓了缓,下意识的看向呆呆的站在陆泱泱身后的黄苏木。 陆泱泱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一眼,却并不在意,“我新收的徒弟,不用避讳,你直接说。” 蔺无忌磨牙,“陆泱泱,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昨夜爬上我的床,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陆泱泱有点不耐烦,“我给你什么解释?我找个地方睡觉而已,你要不是重伤,我已经把你扔下去了,你知足吧。” “我是个男人!” “你现在爬都爬不起来,若没有我,你就是一具尸体,在我眼里,就跟一头猪没什么区别,我都不在意跟尸体和猪躺一张床,你在意什么?”她在义庄里都住过,他一个病患,矫情什么? “我喜欢你真是我犯贱!” 尸体、猪?她到底还是不是个女人! 蔺无忌头一次怀疑,在她眼里,到底有没有物种和性别之分! 她竟然说他跟尸体和猪是一样的? 陆泱泱点头,“你要这么想也可以,能说正事了吗?” 第710章 她的闺中密友 蔺无忌直接被气笑了。 就陆泱泱这榆木疙瘩,他真想知道,她说她喜欢宗榷,宗榷相信吗? 不知为何,这么想着,他心底竟然爽了几分。 陆泱泱还是那个陆泱泱。 蔺无忌彻底败下阵来,眼底泛着火光,“我不知道,找我的人说我其实是萧国公的子嗣,我才进京要查明真相,就有人说我是重文太子之后,然后整个京城局势就彻底变了天,漫天都是追杀我的人。” 蔺无忌其实至今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想要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偏偏我的身世还真成了谜团,我现在被逼的只有一条路可走,若我想知道真相,我就必须去北燕。” “至于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蔺无忌有气无力,“你被一路追杀试试?压根分不清追杀你的人究竟有多少波!” 作为盐帮帮主的养子,蔺无忌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盐帮内部外部都有许多问题,他自小也算是摔摔打打着长大的,接手盐帮之后,也同样遇到了许多不怀好意的人,但是自从踏进京城,他才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风云诡异,人心叵测。 他总算是明白,自幼跟他一同长大的明若,为何身上永远压着抹不去的愁绪,他从前还当他性格如此,可去了一趟京城,他就彻底清醒,这世间最黑暗的地方,是权势。 可笑的是,他连自己是怎么卷进去的都不知道。 陆泱泱看着蔺无忌若有所思,“跟萧国公府有关?” 她没见过萧国公,也没办法确定两人有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萧国公此人她清楚,跟当年陈州案脱不了关系。 当年陈州被围,一定是有人跟北燕勾结的结果,他们匆匆将罪名都安在容国公身上,也就再没人追究背后的真相到底为何。 蔺无忌的长相明显是有几分北燕的血统,倘若他当真是跟萧国公有关,那是不是说明,萧国公跟北燕早有勾结? 又或者,他当真是重文太子之后,萧国公想要先一步控制他呢? 都有可能。 这么看的话,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蔺无忌的身世都大有文章可做。 要想知道真相,也只有蔺无忌亲自去一趟北燕,才能查清楚。 说不定,还能撬出当年真正勾结北燕的人。 只是……如果蔺无忌真是萧国公的儿子的话,那他会如何选择?是大义灭亲,还是投奔有权有势的爹? 蔺无忌被陆泱泱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舒服,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泱泱回神,虽说她是救了蔺无忌的命,但是立场这种东西,不到跟前,谁也无法左右,将来蔺无忌是敌是友,不是她拿着救命之恩能够改变的。 但,救都救了,要是不捞点好处,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陆泱泱很快就做了决定:“我们合作,我帮你顺利去北燕,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嗯?”蔺无忌挑眉,“谁?” 无论蔺无忌的爹是谁,他娘肯定是个北燕人,能搅进萧国公跟重文太子这种层次的局面的女子,不管身份如何,本事一定不小。 用不上也就罢了,要是用上,那可能会是一把好刀。 “你既然去过京城,打听过我的事情,那应当知道,我有一闺中好友,被送到北燕和亲,我要你去北燕查清楚自己的身世之后,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保护她的安全。” 往北燕安插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旦挑起战事,梨端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他们鞭长莫及。 同样的事情,她也拜托过纳兰云嫣,但纳兰云嫣能多去看望两次,已经是极限,指望她来保护梨端是不可能的。 可如果蔺无忌真的能在北燕落脚,让他保护一个人,应该不难。 蔺无忌目光复杂的看着陆泱泱。 心中有疑问,便问了出来:“就,只是这样?陆泱泱,若我当真有这样的身世,无论是哪一个,都能为你所用,你就只是让我保护你的闺中密友?” 从那些人找上他,告诉他他的身世有异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是个阴谋,是他作为某些人的棋子,在这个时候,终于要被搬上台面。 他原本并不想理会,他好歹也是盐帮帮主,他有钱也有人,若想要自由,并非做不到,大不了他带船出海,谁又能奈他何? 他之所以选择主动入局,是想要能够有那么一天,能与她并肩而立,站到她想要抵达的方向去看一看,这个让他心动的女子,会走到怎样的高度。 他没想到他的身世之事,竟然会失控,失控到不仅他兜不住,来找他的人也兜不住,他这颗棋子的分量,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许多。 但这也同样给了他机会,他这颗棋子要怎样走,他说了算。 所以他甩开了所有人,孤身前往北燕。 但他可以,也愿意,为她所用。 只要她开口。 他可以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相信以她的聪明,他能够想到的,她也一定想得到,她非常清楚此时此刻,他的价值。 但是她说了什么? 让他发达了别忘记保护她的闺中密友? 他这颗这么重要的棋子,就是这么用的吗? 蔺无忌心中像是百万只猫爪在挠,挠的他想要剖开陆泱泱的脑子看一看,她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东西? 偏偏陆泱泱十分冷静,“立场无法抉择,我现在跟你赌这个,只能是我蠢。” 这世间,最是人心不可赌。 站在陆泱泱身后不远的黄苏木早就已经傻了眼,脑子都不够用了,这,这些话,是,是他一个小县城坐馆的大夫,能听的吗? 蔺无忌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像是含着一把火,要烧进她的灵魂,看看她到底想什么? “你想怎么合作?”蔺无忌问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泱泱飞快转身用针扎醒了两个丫鬟。 屠九英已经推门而入。 两个丫鬟顺势战战兢兢的跪下。 陆泱泱已经扬起天真的笑脸,笑吟吟的出了声,“九英姐姐,蔺公子刚刚醒了呢,这回能请我喝喜酒了吧?” 第711章 把他给卖了! 蔺无忌眉心狠狠一跳。 他手指攥成拳险些扯动了伤口,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当场失态。 喝喜酒? 喝谁的喜酒? 总不能是—— 想法尚未落定,就见屠九英豪爽的一巴掌拍到陆泱泱的肩上,“好!丫头,你可真是个大宝贝啊!这就把人给我治好了!你放心,你这个姐妹,我认了!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我屠九英的亲妹子!后天就成亲,到时候让你坐主桌!” “那我就等着喝九英姐姐的喜酒了!”陆泱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衬着一张明艳的小脸,格外的明媚又讨喜。 “哈哈哈!”屠九英显然心情极好,“怪不得早起像是听见了喜鹊叫,还真有好事!你这丫头可真厉害,不愧是药神谷出来的!” 陆泱泱一脸得意,“我三岁就开始学医了,这点伤算什么?” 屠九英心念一动,原本听说陆泱泱是从药神谷来的,她心中就有想法,大夫虽然说蔺无忌的脉象稳定了,但到底是没醒,现在醒了,那说明这姑娘是有真本事,真是从药神谷来的!她一颗心落定的同时,也有了想法,要是她能将这丫头给留下,那往后岂不是如虎添翼!干他们这一行的,整日里打打杀杀,受伤是最难避免的事情,别说年年,就是月月都有这个伤那个伤的,普通的伤势大夫能救,但是碰到重伤,那些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她打小就是匪窝里长大的,她父亲原来就是马帮的帮主,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见过了多少重伤不治死的,蔺无忌那么重的伤,她这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救的! 必须得把这丫头留下! 屠九英亲切的抓住陆泱泱的手,“清丫头,这回多亏了你,你放心,姐绝不亏待你,昨儿你也累了,我叫人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再指两个人过去伺候你,往后你在我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想干什么直接吩咐帮里的兄弟就行!” “谢谢九英姐姐,姐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陆泱泱笑的一脸单纯,然后用有点小抱怨的语气说道,“昨晚他高热了几次,照顾他可把我累死了,好困啊,我现在就要去补个觉,我就带了两身衣服,都弄脏了,姐姐再叫人给我做几身吧,谢谢姐姐了。” 蔺无忌:“……” 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昨晚发过高热? 更不记得她有照顾过他? 屠九英听她这么说,反而更高兴了,“辛苦你,你们两个,去照顾好我妹子,要是有让她不舒服的地方,我饶不了你们!” 屠九英说着,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还懵着,也不敢反驳,赶紧点了头。 陆泱泱又指了黄苏木,“叫他跟着我,他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我喜欢。我这个人是个闲不住的,姐姐,你这儿还有谁受伤或者要看病的,尽管来找我,我下午抽空坐个诊。姐姐对我这么好,我就这点儿本事,姐姐可别嫌弃我闹腾。” 屠九英没想到瞌睡还来了枕头,这小丫头果然一心只想看病,半点儿心机都没有,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她的本事。 “怎么会嫌弃,求之不得呢,我这就叫人给你安排。”屠九英爽快答应。 陆泱泱目的达到,调皮的冲她眨眨眼,“那我就不打搅姐姐跟蔺公子亲热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婚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姐姐尽管找我,我就先去补觉了!” 陆泱泱说完吉祥话,喊上黄苏木就走,连看都没有看蔺无忌一眼。 屠九英更满意了。 唯有蔺无忌唇角抽动,恨恨的磨了磨牙。 好,真是好得很! 说什么跟他合作! 合着是把他给卖了! 陆泱泱! 蔺无忌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 但显然屠九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走到床前就抓住了他的手,“蔺帮主,我早说了,我们的缘分深的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跟我成了亲,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人全部为你所用,如何?” 不如何。 他蔺无忌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个靠女人的。 但是他此时要是直接拒绝了屠九英,坏了陆泱泱的计划,他不敢保证陆泱泱那个小心眼的会怎么报复他。 真是栽她手里了。 蔺无忌有气无力,“我考虑考虑。” 屠九英挑眉,笑的真心实意,“给你两天时间,好好考虑。蔺帮主,我马帮人虽然不多,但是马多,千匹良驹当嫁妆,你可不亏。” 屠九英好色,但是对蔺无忌,她可不单纯是为了颜色。 蔺无忌这个重文太子后人的身份,若是利用好了,往后这大昭,未必没有一席之地!窝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当马匪能有什么意思,她想要的更多! 等她手握权柄,男人又算什么? 她想要的,早晚会得到! …… 陆泱泱被丫鬟带到了距离蔺无忌这边不远的一个小院里,同样的木屋结构,但是有三间房,比那十几个姑娘住的那间还要大些。 陆泱泱不挑这个,站在门口朝着四处望了望,距离旁边的院子大概有个一丈多的距离,一个个院落相互错落,不算很规整。距离不远,要是人来人往,怕是瞒不住,但是好在说话大概是听不清的。 陆泱泱让丫鬟烧水,进屋收拾了一番,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新衣服,不算太合身,但料子不错,看款式不像是帮里的女人会穿的,多半是从客商那里抢来的。 陆泱泱喊黄苏木坐下来吃饭,问两个丫鬟,“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两个丫鬟紧张的摇头,跪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陆泱泱看了眼,也没为难她们,直接起身走过去把两人给敲晕了。 黄苏木:“……” 陆泱泱:“喂药的话不好叫醒,就这样睡吧。” 陆泱泱将没动过的饭菜重新装进食盒里,只留下了两人吃的,“等下你拿着这些去看蓉娘,给那些姑娘们带些吃的,就说我吩咐的,他们不会拦你。别呆太久,给蓉娘喂完药就回来,下午我再带你去一趟。” 第712章 黑吃黑 黄苏木忙不迭的点头,慌乱的扒着碗里尚且温热的饭菜。 他本不算个情绪浓烈的人,这两日却无数次心绪起伏,双眼酸胀控制不住眼泪,他想他上辈子大约是真的求遍了漫天神佛,才得如今的运气。 陆泱泱吃饭向来很快,她放下碗筷的时候,才瞧见黄苏木红通通的眼眶。 “你别担心,我们能离开的,蓉娘不会有事的。”陆泱泱以为他是担心,开口安慰他。 “不是,”黄苏木放下碗筷,轻轻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下眼睛,十分认真的看着她:“我不是担心,你说能救那些姑娘出去的时候,我就相信,我们能离开这地方。我只是,只是不能理解,你路过我家乡,得知我们被马匪掳走,便单枪匹马来营救,为何?” 他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值得陆泱泱这么做。 见她跟那位蔺公子认识,他也想过她这番来或许是为了蔺公子,但从他们的谈话中不难得知,她一开始并非为了蔺公子来的,她只是路过黄家村,得知他们被马匪掳走,所以主动前来相救。她是在见到那位蔺公子之后,才知道要救的是认识的人。 而他还有那些被掳来这里的人,他们都与她非亲非故也并不相识,她为何要来? 陆泱泱没成想他是问这个,理所当然的回道:“我是个大夫啊!” “嗯?”黄苏木有些诧异这个答案。 “她要找大夫救人,为了救人却伤了无数人,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多少大夫要被抓走,你在黄家村长大,知道十里八村出个大夫有多不容易,让她这么抓下去,怕是整个县城都得遭殃。”陆泱泱压低声音,“这是其一,其二你二叔他们去报官都没人搭理,这马匪猖狂必有人撑腰,若不趁早摸清楚他们的底细解决掉,往后必成大患。” “而且我是带了人来的,可不是单枪匹马,大夫治病救人天经地义,但切不可烂好心,我若明知救不了还凑上来,那我的怜悯之心一文不值。所以别瞎感动了,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哪有那么多理由?” 陆泱泱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黄苏木若有所思的点头,拎着食盒离开。 陆泱泱知道马匪劫掠客商的时候,是有心想要想办法解决掉他们,不让他们继续为祸,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事儿不简单,所以是打算等到了阳关城找大哥商量之后再说的,只是没想到这些马匪会如此猖狂,不光图财还害命。 倒是赶巧了,等着救命的那个人是蔺无忌。 蔺无忌出现在这里,这背后恐怕有蔺无忌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还有马帮帮主屠九英,她既然知道蔺无忌的身份,那她为了救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不止是图色。 但她无论图什么,她也不能让这些人继续为祸一方。 陆泱泱坐在屋里等了一会儿,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陆泱泱转过头,看向来人,震惊不已。 “大、大哥?”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盛君尧,怎么也想不通,盛君尧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盛君尧见到她倒是不那么意外,快走几步走到她跟前,揉了下她的头发:“长大了。” 陆泱泱鼻尖一酸。 那年春日一别,他们已经两年未见。 来不及叙旧,陆泱泱赶紧问他:“大哥,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她昨晚趁机发了信号出去,本来以为来的会是她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大哥。 “说来话长了,我们的人埋伏在附近,昨夜瞧见你的信号,见有人行动,拦下之后问了,才知道是你,我就让他们继续原地待命,过来与你汇合。”盛君尧回道。 陆泱泱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知道蔺无忌在这儿?” “是,你二哥传来的消息,他们的人一路盯着蔺无忌的踪迹,最后消失在了黄沙渡,桐州总兵贺惊泽是萧国公的女婿,我们不能明着行动。” 陆泱泱明白过来。 她总算是知道,为何大哥明明执掌西北军,却没办法来剿匪了,怕是他前脚越俎代庖,后脚参他的奏折就满天飞了。 “怪不得这么猖狂呢,原来真是无法无天。”陆泱泱嘀咕了两句,这桐州明显就是萧国公派系,说句土皇帝都不为过,他们要是给马匪放了口子,那些百姓再怎么告都没用,怪不得县令要躲着呢,躲不躲都管不了,也不敢管。 “那大哥打算怎么办?”陆泱泱赶紧问道。 盛君尧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黑吃黑。” 陆泱泱瞪大眼睛,转头跟盛君尧对视,立刻便回过味来。 蔺无忌。 看来大哥的想法是跟她不谋而合了,蔺无忌被马帮掳走,屠九英明着是看上了蔺无忌的好颜色,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借蔺无忌的势。但是同样的,陆泱泱见到蔺无忌在这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能跟蔺无忌合作,端了马帮然后再送蔺无忌离开。 大哥怕是早就盯上了马帮,但是他身为西北军的将领,没有命令他绝对不能出兵剿匪,明知道马帮是个祸患,却偏偏被人拦了一道,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蔺无忌这个盐帮帮主落到马帮帮主屠九英手里,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只需要推波助澜,在关键时刻帮一把,就能彻底解决了这个祸患。 陆泱泱眼睛一亮,小声道:“我已经跟蔺无忌说好了,他答应跟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保他安全去北燕。我哄了屠九英后天跟蔺无忌成亲,到时候借着办喜酒的机会,我们再行动。” “确实是个好机会。”盛君尧得知陆泱泱在这儿,便想找机会与她里应外合,没想到她已经安排好了,他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屠九英非良善之辈,且心狠手辣,你务必小心。” “放心吧,我有分寸。”陆泱泱点着头,她还有很多的话想跟盛君尧说,但现在明显不是很好的时机,只得遗憾的跟盛君尧告别,“这里交给我,外面交给大哥。” 盛君尧浅笑,“好。” 第713章 这是我大哥 黄苏木走到门外,听到屋里有动静,抬手敲了敲门。 陆泱泱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黄苏木走进来,冷不丁的看到屋里站着的人,惊了下,这人一看便不是普通人,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把门给关上,“这是我大哥。” 黄苏木闻言赶紧准备行礼,“见过陆……”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又补了一句,“我大哥,盛君尧。” 黄苏木惊讶的抬头,盛君尧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西北大将军,盛君尧。 于是赶紧改口,“见过大将军。” 陆泱泱同盛君尧说道:“我新收的徒弟,黄苏木。” 盛君尧听她这么说,也来了兴致,赶紧往自己身上摸去,最后想到自己是出来打探情况的,实在是没带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连忙歉声道:“出来匆忙,没带见面礼,等回去再补上。” 又微笑着看陆泱泱:“我们家泱泱收了弟子,可是大喜事。” “大哥,我已经收了两个弟子了,还有一个等我们回去再介绍给你认识。”陆泱泱说道。 盛君尧点点头:“这里不方便,我就先回去了,你跟蔺帮主商量好,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 “嗯。”陆泱泱应声。 盛君尧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陆泱泱转头,见黄苏木还在发愣,问道:“蓉娘怎样了?” “已经退了热,屋里的姑娘说她早上醒过,吃了些稀粥,很快又昏睡了过去,我给她把过脉,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了。”黄苏木说到这里,心里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纵然先前心中还有许多不公和怨恨,但是突遭横祸,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妻子能平安的活下来。 陆泱泱点头:“那就好,下午我们再过去一趟。” “嗯,”黄苏木有些激动,“师父,你……” 黄苏木斟酌着语言,想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问我到底是谁?”陆泱泱挑眉。 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摇头,他其实并不在乎她的身份,只是担心自己会拖后腿,所以想要多了解一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别想太多,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里。”陆泱泱看的出来他眼底的惶恐,“先去休息,今天下午去给马帮的人看诊,我先教你缝针,这么好的练手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就两天。” 要是给自己人缝针,让黄苏木这个新手上,她还是有点心疼的,但是给这些马匪缝针,那可就没什么顾忌了,治伤哪有不疼的? 黄苏木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激动的点头,“是,师父!” 陆泱泱打发了黄苏木去休息,她也找地方趁机又睡了一会儿,等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去给两个丫鬟扎了针,两个丫鬟幽幽醒来,惶恐的跪在地上。 陆泱泱让她们起来,“想活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知道吧?” 两个丫鬟急忙点头,就是给她们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说啊,万一说错什么,头一个砍了她们的,就是帮主。 等用过午饭,屠九英派人过来,已经给陆泱泱准备好了看诊的地方,让她过去。 陆泱泱带着黄苏木到了地方,就见到百十个人闹哄哄的在等着。 第714章 多练练就好 陆泱泱往人群扫了一眼,一部分是真来看诊的,还有一半是过来凑热闹的。 一群人闹哄哄的,半点规矩都没有,甚至还有冲着陆泱泱吹口哨的。 黄苏木气的憋红了脸,出声制止,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反而闹的更大声了。 陆泱泱喊他回来,走到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来,让黄苏木把药箱放下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消过毒的针线。 有个马匪瞧见她桌子上放的针线,哈哈大笑:“哟,小神医,做针线来啦?” 有人跟着附和:“小神医,我裤衩子破了,不然你给我补补?” “你们简直——”黄苏木实在忍不住,再次出声准备阻止,陆泱泱抬手制止他,起身走到跟她开玩笑的那个马匪跟前。 马匪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半点儿不把陆泱泱放在眼里,反而在陆泱泱靠近的时候,一脸陶醉的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 陆泱泱翘起唇角,手里的刀子抬起来直接划破了他的脖子,血从马匪的脖子喷溅出来,陆泱泱抬手遮了下眼睛,血溅了他半张脸。 马匪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下意识的伸手去捂脖子,可是涌出来的血一股一股,他身形踉跄两下,重重的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陆泱泱拿出帕子擦脸,不耐烦的嘀咕了一句,“烦死了,衣服又弄脏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大约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娇艳灵动的小神医,竟然一言不合就在他们马帮的地盘上杀人。 一击毙命,宰鸡宰羊一般随意。 他们这些马匪,过得就是打打杀杀的生活,平日里出去烧杀抢掠,也从不把人当人看。 在他们眼里,那些被他们抢掠过的人也根本不是人,只是货而已。 抢杀的多了,早就没了感觉。 即便是身边有兄弟伤亡,要么是死在争斗里,要么是背叛了兄弟被处决,总归是有个理由,他们吃这碗饭的,这些都是难免的事儿。 但是今日,在他们的地盘,在他们这些人足够占上风的情况下,竟然被人仅仅因为一句调笑,就随手给宰了。 那种冲击,比起他们从前面临的无数生死险境都更为强烈。 从来都是他们把人命当货物,烧杀掠夺全凭心情,瞪他们一眼就是那些货物不对,死了也活该。这是头一次,好像他们也只是货物。 陆泱泱甚至没有跟他们争执,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而是直接动手杀了对她调笑的人。 完了之后也不是在意会怎样,只是嫌弃弄脏了她的衣服。 这种态度,他们太熟悉,熟悉到当有人用同样的方式一模一样的对待他们的时候,那一瞬间,几乎在场所有的人下意识的,生出了一种诡异之感。 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尽管这感觉只是一瞬。 很快,便有马匪反应过来,拔刀就将陆泱泱和黄苏木给围了起来。 “大胆!敢在我们马帮的地盘上杀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马匪大喝出声。 只是话都还没说完,陆泱泱就噗嗤一声笑了。 “那又怎样啊?想杀我啊?你们帮主的压寨郎君的命还在我手里,动手吧!” 陆泱泱懒洋洋的把玩着手里的刀,一脸的无辜。 拿刀指着她的马匪们却是变了脸色。 这些日子,为了救那个小白脸,他们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功夫,四处想办法找大夫,甚至救那小白脸的时候,还帮他挡住刺杀的人,死伤了十几个弟兄。 他们倒是巴不得那小白脸去死,可是他们敢吗? 若那小白脸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刚刚这小丫头弄死了他们一个兄弟,就是全都弄死了,怕也不够给那小白脸陪葬的。 马匪脸色一阵青白,缓缓放下了抬着刀的手。 陆泱泱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淡淡的看着那些马匪,“还有谁喜欢跟我开玩笑的,尽管来,我是个大夫,来这儿是受你们帮主所托看诊治伤的,不想配合的话,随意、” 那些平日里凶悍万分的马匪,此时面对陆泱泱如此嚣张的态度,竟是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没有伤的人默默退开,真正需要看诊治伤的,在犹豫挣扎了片刻之后,乖乖的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坐下的人伤了腿,陆泱泱摸了下骨头没问题之后,让黄苏木看着她处理腿上的伤口,然后拿起针线一阵一阵慢动作的缝,好让黄苏木能够看清楚。 黄苏木原本还有些恍惚,在陆泱泱让他看缝针的时候很快投入进去,直到陆泱泱用小剪刀剪掉线头,他才回过神来。 下一个人来,陆泱泱就让他自己动手,只叮嘱道:“美观不重要,手要稳、” 出乎陆泱泱意料的是,黄苏木虽然不熟练,但手确实很稳,就连缝针的针脚都都没有乱的,只是线条略微僵硬了一些。 等缝完了针,黄苏木眉心都渗出了冷汗。 陆泱泱给他递帕子,“很不错。” 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我会一些针线,只是头一次在人身上缝针,有些奇怪和不太适应。” 黄苏木很早就去医馆里当学徒,不常回家,平日里衣服破了也都是自己动手,只是需求不多,到底不算特别熟练,但他针灸也会一些,所以倒是不会手抖,就是皮肤和衣服的触感到底是不同,难免紧张。 陆泱泱点头:“多练练就好。” 黄苏木顿时便松口气,眉眼明亮的应声,“嗯!” 趁着其他人纠结要不要上前的功夫,陆泱泱去水盆里洗刀,对若有所思的黄苏木说道:“大夫手里的刀,是用来救人的,保护自己也是救人。” 黄苏木微愣了下,胸腔之中的心脏再次剧烈的鼓动,保护自己也是救人。 他自突来横祸而陷入阴霾的世界,陡然一瞬间彻底明亮起来。 他自幼听到的便是,身为大夫要以行医济世为己任,切不可与人为恶,当他受伤,看着家人陷入险境,他始终无法与自己和解,甚至有想过,若他不是大夫,是不是就能免遭横祸? 直到这一刻,他彻底清醒的意识到,师父递到他手里的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有东西从他心底,破土而出。 不远处二楼上,屠九英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眉眼不见丝毫怒意,全是喜悦。 “这丫头怎么如此可爱,如此对我胃口,越来越舍不得放她走了!” 第715章 默默祈祷 站在屠九英身后的三叔看到她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帮主,这陆姑娘身手利落,实在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不然……” “不然什么?”屠九英满不在乎:“她的医术总归不是假的,难道这世间除了药神谷,还有别的大夫能有此神奇的医术吗?她身手利落又如何,难道我还拿捏不了她一个小丫头了?三叔,得此助力,你应当高兴才是,咱们马帮早晚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建功立业!” 三叔眉心紧蹙,想要再劝一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屠九英自小便是老帮主的独女,是他们这些叔伯们看着长大的,身手利落,敢闯敢拼,又有野心,甚至有些随性,不会被感情所牵绊,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当帮主,带领他们马帮进一步壮大的人。 是以帮主兄弟对她又敬又怕,却又都服她,不敢忤逆,马帮在她的手中,一定能够走的更远。 若非是在西北碰上盛君尧那块硬骨头,如今西北早已是他们马帮的天下了,那样的人物,原本若能跟他们家帮主结亲,定能将西北牢牢掌控在他们的手中。 可惜了那人实在是硬气,反将一军差点灭了他们整个马帮,还是帮主带着他们一路退回黄沙渡,休养了两年,才得以保存马帮的根基。 如今若是真能跟盐帮帮主联姻,他们有马,盐帮有钱,届时他们马帮必能够比从前最辉煌的时候还要强盛。 三叔自是不希望再有什么变故,这陆姑娘着实蹊跷,但若没有她,蔺无忌伤势凶险,又生死难料。 两个时辰之后,前来找陆泱泱看诊的马帮兄弟们都已经散去,黄苏木的缝合手法也已经得心应手,陆泱泱只管给他们处理伤口和缝合,半点不管上药的事情。她身上带的金疮药本就不多,她可不舍得浪费在这些马匪身上。 陆泱泱目的达到,果断带着黄苏木离开。 回到住的地方,陆泱泱吩咐两个丫鬟:“去准备些吃的,再拿包红糖过来。” 丫鬟早就听说了陆泱泱下午的壮举,甚至比陆泱泱知道的还多一点,那就是当时他们帮主就在附近看着,却并未开口,可见帮主对这位陆姑娘十分看重,只这短短一下午,陆泱泱在马帮的地位再一次水涨船高。 丫鬟从一开始的惶恐,到现在看着陆泱泱的眼神都开始炙热,往后要是能叫她们跟着陆姑娘,也是个好去处,于是两人愈发热情恭敬起来。 心知陆泱泱这吃食是要拿走的,两个丫鬟非常默契的多拎了一些过来,不光有陆泱泱要的红糖,甚至还多了两碗鸡汤。 陆泱泱见她们识时务,也没有再避着她们,让她们留在这里等着,直接拎起食盒跟黄苏木一起去看陈蓉儿。 两人一起走到陈蓉儿呆的地方,才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以及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陆泱泱脸色蓦地一变,将食盒放下,快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姑娘们住的屋子本就不大,临近傍晚,光线有些昏暗,两个马匪拉了两三个姑娘到身下,肆意的发泄着,其余姑娘像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景,只是默契的挤在一起,麻木又警惕的望着天,不知道是在数着时间,还是在默默祈祷。 第716章 报仇真爽 马匪突然被人搅和了兴致,转头一看竟是陆泱泱。 大约是想到了下午发生的事儿,那两个马匪面对着陆泱泱,脸色僵硬了片刻,但是很快,他们又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在看诊的地方。 下午兄弟们眼看着陆泱泱动手却不敢有动作,倒也不是他们真怕了这么个小娘子,而是知道帮主在盯着他们。 帮主还指望着陆泱泱去医治好那个小白脸,自然不可能叫陆泱泱有什么意外。 帮里的兄弟都清楚屠九英的脾气,平时里待兄弟们也是大方,但是万万不能忤逆了她。 只要不对陆泱泱动手,倒也不必担心屠九英会怪罪。 于是两人也只是惊了下,很快又放松下来,满不在乎的冲着陆泱泱嚷道:“哟,小神医怎么跑这腌臜地儿来了?”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黄苏木攥紧拳头,强忍着要弄死这帮畜生的冲动,担忧的朝着陈蓉儿歇息的角落看去,陈蓉儿这会儿已经醒来,半靠着墙,见到他进来,纵使万分虚弱,还是下意识的冲他摇头,让他莫要冲动。 但陆泱泱已经动了。 她没等那两个马匪再张口,直接冲着他们走了过去。 马匪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气恼的推开身下的女子,一边收拾一边骂道:“小神医,我们帮主敬着你,但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就是,寻常女子见了这事儿,早羞的抬不起头了,小神医倒不是寻常女子,怎的这般不害臊?”另一个也跟着骂道,眼神十分的不善。 陆泱泱也不跟他们废话,抬脚就朝着最近的那个马匪腿上踹了上去。 显然两人已经知道陆泱泱动手不留情,有了防备,若不然方才见陆泱泱过来,也不会那么狼狈的就赶紧起身了,现下见陆泱泱真的动手,也顾不上其他,赶紧躲了过去,其中一个还将刚才那姑娘给拉了起来,捏在手里威胁陆泱泱, “小神医最好别动手,不然老子就掐死她!” “为着这么几个下贱玩意儿,小神医最好还是掂量掂量,这里是我们马帮,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陆泱泱转身从跟上来的黄苏木拎着的药箱底下抽出自己的刀,冲着那马匪迎面就砍了上去,马匪下意识的伸手去腰上摸武器,这个嫌隙,松开了手里挟持的姑娘,那姑娘也机灵,并没有被吓破胆,而是趁机快速跑到了陆泱泱的背后。 但那马匪却是已经失了先机,方才为了泄欲,随身配刀已经被丢到了地上,两个马匪转身去找刀的片刻之间,陆泱泱手里的刀已经先一步砍到了两人身上,黄苏木也丢下药箱上去帮忙,他虽从未动过手,但人身体的穴位他自小记得滚瓜烂熟,手术刀不曾打开,却重重的刺向其中一个马匪,那马匪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浑身酸软直接软倒在地上,黄苏木如法炮制,用刀柄刺向另一个穴位,马匪彻底没了力气,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大夫。 陆泱泱一刀下去更是不留情,直接砍向马匪的大腿,趁着他跌倒的功夫,一脚踩到了对方的脸上。 两个身强体壮的马匪,只眨眼的功夫,便被师徒二人给制服。 陆泱泱这才有功夫开口,“叫什么小神医,忘了说了,我从前是杀猪的,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骟猪了。” 两个马匪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下意识的夹紧腿。 陆泱泱看向那几个姑娘,“想学吗?” 姑娘们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欲言又止。 昨日里藏蜡烛的那个姑娘眼睛亮的刺眼,“我学!” 陆泱泱拿布条将两个马匪给绑结实了,又给他们堵上了嘴,拍拍手站起来,冲着那姑娘指点起来, “拿生锈的铁片过来,可别太利索,慢慢儿的磨,铁锈要插进伤口里,可明白了?” “明白,谢谢您指点!”那姑娘当真去找了生锈的铁片来,她攒了好些时日的东西,能寻得的铁片多半都已经生锈了,一直不敢磨,倒是派上用场了。 动手那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畅快,哪怕是当真因此没了命,她也觉得值了。 其他姑娘瞧见她真的动了手,方才那些恐慌疑虑也跟着一并散去,竟是都凑上来, “让我来!”“我也要来!”“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两个马匪都不够她们动手的,有没能动手的姑娘,还颇有些遗憾。 两个马匪早就疼的死去活来,偏被绑着又堵上了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落在外面,听也听不清楚。 姑娘们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畅快过,报过仇之后,几人对视一眼,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纵然不敢大声,却高兴的眼泪都掉下来。 她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倒霉遇见劫匪,就被他们给掳了来,关在这狭小的一间屋子里,根本没处可逃,黄沙渡外面都是漫天滚滚的黄沙,连方向都没有,走不出一里地,就会被抓回来,折腾的更惨。 谁不知道进了匪窝里,这辈子算是毁了,也不是不能寻死,可是死了又能怎样呢?除了牵挂她们的家人或许会伤心难过,还会有谁在意? 日子只能一天一天的熬,熬到希望都快被彻底熬干。 可原来,报仇竟然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希望就像是春天的嫩芽,熬过了冬天,等来春风一催,便挂满枝头。 姑娘们各个满面畅快,但也不免担忧,小声催促陆泱泱离开,“你快走,别被牵连了,若有人来问,便是我们做的。” 陆泱泱从见到这些姑娘们的时候,便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她这几日本来也没打算惹是生非,等安排好一切再救她们出去更为妥当。 但是叫她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被欺辱,她怎么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她们留下来承担后果。 “苏木你背上蓉娘,其他人收拾一下,跟我走。”陆泱泱说道。 姑娘们不解的看向她。 陆泱泱解释道:“放心吧,只要蔺公子一日不好,屠九英就不会把我怎样,你们只管安心跟我待在一处。” 姑娘们惶恐的看着她,陆泱泱却格外坚定的点头,“走!” “这两人怎么办?”黄苏木问陆泱泱。 陆泱泱扫了眼地上已经疼晕过去的两个马匪,“就扔在这儿,不用管,他们暂时还不敢来找我麻烦。” 至于以后,他们也没有以后了。 姑娘们红着眼眶起身,飞快的收拾了本就不多的东西,跟着陆泱泱一起走了出去。 天色这会儿已经暗下来,但他们刚一出门没多远,就被人给拦住了,“小神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泱泱一副刁蛮做派,“我什么意思需要向你交待吗?滚开,晚点儿我还要去给蔺公子看诊,你们要是惹了我不高兴,我可就不去了!” 她这话一出,吓得拦路的马匪脸上一阵青白,今天帮主特地交待,不得对陆小神医无礼,若有违背,帮规伺候。 如今小神医不过是带走几个用来泄欲的姑娘,要是当真惹了小神医不高兴,影响了小神医给蔺公子看诊,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拦路的马匪再不敢说话,齐刷刷退后让路,让陆泱泱走了过去。 陆泱泱将人带到她住的地方,原本还算宽敞,但多了十来个人之后一下子也逼仄起来,但也比从前姑娘们待的地方大。 大哥已经到了这里,也知道她在这儿住着,定会暗中派人看着,这里比别的地方都安全, “你们放心在这里待着,这里很安全。” 第717章 夜游 马匪窝里哪里能有安全的地方? 姑娘们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这里对她们而言,没有一寸地是安全的。 但是陆泱泱这么说,她们竟然就安下心来。 不是这个地方安全,是看到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 陆泱泱把刚拎过去又拎回来了的食盒打开,“快吃饭吧,若是不够,我再叫他们去加。”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菜色也不复杂,但是有肉有菜,比起她们平时吃的已经好太多,来了这里以后,她们鲜少能吃饱过,此时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是这种久违的安全感还是让她们感觉到格外的温暖,洗了手,围坐在一起高兴的吃饭。 黄苏木将陈蓉儿抱到了他休息的房间,先给她把了脉,然后端起碗一点一点喂她喝粥。 黄苏木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是到最后,也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对不起”。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装作慌乱的找东西,转过身去。 陈蓉儿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夫君。” 黄苏木肩膀轻轻耸动,片刻之后,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他不敢用力,怕牵扯到她的伤口,“蓉娘,会没事的,我们会离开这里,会安全的,你别怕,从前是我无能,往后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 陈蓉儿没力气说更多的话,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是害怕的,从一开始马匪进门,她就受了惊,又一路颠簸被带到这里,她其实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没想过还能再醒来。 她当然下意识的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保护自己,可事实上他们也都是普通人,她的夫君也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大夫,遇到那些视人命如无物的马匪,哪里能够抵抗的了?所以她不敢有半点奢望,甚至只能希望结局能够来的痛快些,也能少受点罪。 可出乎意料的,她竟然活了下来,她得救了,被一个仙女一样的小姑娘给救了。 她的夫君也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让她在只能等死的命运中生出了一丝期待来,期待能够真的活下来。 而这边姑娘们刚刚用完了饭,还没来得及收拾,丫鬟便敲门喊人,“陆姑娘,帮主请你过去。” 姑娘们被吓了一跳,紧张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站起来,黄苏木听到动静,也急忙赶了过来。 陆泱泱摆摆手,“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留在这儿,要是再有人来找,机灵点儿。” 黄苏木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若是师父不在,马帮的人可能会来找麻烦,也可能会来试探他们,他留下来,才能分辨是敌是友,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陆泱泱跟着丫鬟离开,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但月色却十分明亮。 出乎意料的是,屠九英没有在蔺无忌那里等着她,而是在外面等着,骑在马上,旁边还有一匹马。 屠九英看到她,扬声喊道:“来跑一程吗?” 陆泱泱挑眉,翻身上了马,转头笑吟吟的问:“九英姐姐是要同我夜游?” “哈哈哈,我也可做不来什么夜游的风雅事儿,就是看你十分顺眼,想同你聊一聊,”屠九英驱马离开,陆泱泱也跟了上去。 “我自幼就在西北的马背上长大,马就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屠九英带着陆泱泱一路穿过绿洲,来到沙漠的边缘。 夜晚的沙漠比白天要冷的多,陆泱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屠九英大笑起来,丢给她一个酒囊:“你们这些小丫头就是娇气,来,接着。” 陆泱泱接过酒囊,也没客气,直接灌了两口,烈酒入喉,身体也跟着热腾起来,她舒服的吐了口气。 “敢跟我比一场吗?”屠九英笑着看向前方的山尖,“谁先到那座山,便算谁赢,赢的那个人,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如何?” 陆泱泱将酒囊丢给她,“比就比,彩头有什么意思?我想答应的事情自然会答应,不想答应的事情,一场比试也算不得数!” 陆泱泱喊了一声,“驾”,便朝着前方沙漠中若隐若现的山头奔去。 屠九英看着陆泱泱的背影,心情莫名的好极了,她仰头灌了一口酒,也快速追了上去。 月光将黄沙映照出一种如霜雪般的银色,两道身影在月光下如同扑闪的蝶,奋力冲向目的地。 第718章 不是理想,是屠刀 陆泱泱即便是不懂,也知道马是很难长期在沙漠中奔跑的,但是那天她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马帮的这些马匹是有些不同的。 这些马单是外形就要比寻常的马,甚至是战马还要健壮许多,这也意味着它们的耐力也要更强上许多。因此即便是在沙漠这种恶劣的环境当中,这些马也依然能够疾速奔跑。 马帮,果然是不好对付啊! 一旦叫他们进入沙漠当中,怕是很难寻到他们的踪迹。 陆泱泱一边想着这些,便有些心不在焉,快抵达山脚下的时候,屠九英轻松的从她身边越了过去。 陆泱泱这才回神,加快了速度。 陆泱泱的马术自然是比不得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屠九英,但是她不知者无畏,因为不熟悉地形只能横冲直撞的走直线,虽然好几次差点栽了,但是却恰恰差不多与屠九英同时抵达终点。 比起她吃了一嘴沙子浑身都被沙土给滚了一遍,屠九英清清爽爽就像真的是去郊游。 陆泱泱呸呸了几声,抬手想抹一把脸,摸了一手的沙子。 屠九英在一旁哈哈大笑。 “小丫头,你可是头一个敢跟我比骑马的姑娘,并且还能够不落下风,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你!”屠九英从马背上跳下来,仰头直接躺进了沙堆里。 陆泱泱被灌了一身的沙子,从马上跳下来,在地上小小的蹦着,试图将身上的沙子给抖落下去。 屠九英好笑的丢给她一只酒囊:“不过是些沙子,你就是再怎么蹦,也抖不干净的。” 陆泱泱接过酒囊,又灌了一口酒,感觉咽下去的酒里都混着沙子,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她干脆也坐到地上,吐了口气。 “药神谷是什么样的?”屠九英也跟着坐起身,拿过另外一个酒囊喝了口酒,如同一个老友一般同陆泱泱闲聊。 陆泱泱哪里知道药神谷是什么样的? 让闻清清形容的话,闻清清只会说,她在药神谷里发现了多少种毒虫和毒草。 “空气是湿的,没这么多沙子,天空很蓝,四季都有花草盛开,也算是个世外桃源吧?”陆泱泱随口编造起来。 屠九英嗤笑一声:“真是天真,这世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 陆泱泱没有说话。 这世上确实没有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世外桃源也未必像是想象中那般美好,对陆泱泱而言,能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认真生活,便是世外桃源了。 需要被驱逐的,是破坏安稳的人。 比如,四处劫掠的马匪。 “既然觉得药神谷是世外桃源,为什么要离开?”屠九英朝她看过去。 “世外桃源又不需要那么多大夫,”陆泱泱眨眨眼:“要想精进医术,就需要游历四海,九英姐姐说对吗?” “看来你还真的很喜欢当大夫啊!”屠九英饶有兴致的感慨。 陆泱泱点头:“干一行爱一行。” 屠九英再次大笑,然后朝她举起酒囊:“我自幼就在马帮长大,身边都是一些粗糙的兄弟,从未有过要好的玩伴,马帮里的大娘们都很喜欢我,但是姑娘们却都很怕我,我看着她们,就觉得没意思极了。”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果然是没叫我失望,你比她们都有意思太多了,”屠九英猛喝了几口酒,舒服喟叹,“爽!” “九英姐姐喜欢我,是我的荣幸。”陆泱泱眉眼弯弯,一脸的人畜无害。 “那你要不要留下来,我们共同干一场大事业!”屠九英突然认真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微愣了下,轻眨眼眸,“什么大事业?” “这世间既然能是男子的天下,又为何不能是女子的天下?”屠九英眉眼明亮,她英气的五官在月光下轮廓格外的清晰,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从我干掉马帮想夺权的那些叔伯兄弟上位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区区一个马帮怎么能够呢,我有马,若有兵有钱,不求天下,这西北也该有我一席之地!” 陆泱泱看着屠九英的眼神认真起来。 屠九英察觉到她神色变化,大笑出声,“自来女子都是男子的玩物,我偏要那些男子,成为我的玩物!” “如何?妹妹,跟我一起,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我都能为你找来!”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屠九英变了脸色。 陆泱泱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世间能是男子的天下,又为何不能是女子的天下?九英姐姐,我敬佩你,但我是个大夫,大夫眼中,没有性别之分。若我因为对方是男子或者女子而不医治,那我就失去了作为大夫的意义。” “你就没想过要做一番事业吗?”屠九英被拒绝,本来还有些不高兴,但听她肯定她的话,她又好奇起来。 “当然有啊,我希望这世间的大夫更多一点。”陆泱泱诚恳的回道。 她希望这世间的大夫更多一点,希望普通人也能够看得起病。 屠九英蹙眉,再次嘀咕了一声,“天真。” 果然是药神谷的小神医,不识人间险恶。 但她倒是实在没办法不喜欢这小丫头,纵然天真,却并不扫兴。 两人喝光了酒囊里的酒,屠九英大喊一声,“痛快!” 然后起身冲着陆泱泱伸出手,“我这一生都没有朋友,认识你真高兴!” 陆泱泱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冲她微笑。 却在翻身上马那一刻,眼神复杂。 她欣赏这世间所有炙热的女子,但她永远无法苟同,身为女子的屠九英,手握权柄,却将利刃刺向无辜的女子。 将那些无辜女子视为玩物的屠九英,与她想要打败的男子有何区别? 她拎起的不是理想,是屠刀。 ……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陆泱泱先去看了眼蔺无忌。 蔺无忌还在昏睡中,屠九英跟着过来瞧了一眼,叮嘱了照看的大夫和丫鬟,便离开了。 屠九英前后抢了十几个大夫回来,又没打算将人给放回去,于是照看和煎药的任务便落在了这些大夫身上。 大夫们倒是如释重负,至少蔺无忌是活过来了,也省的他们因此受牵连。 生恐蔺无忌再有不测,照顾的很是用心。 今日值夜的正是黄苏木的父亲黄大夫。 等到屠九英离开后,黄大夫跪在地上紧张的看着陆泱泱,欲言又止。 陆泱泱起身去将他拉起来,说了句他最想听的话,“你母亲还活着。” 黄大夫激动的瞪大眼睛,急忙弯下腿要给陆泱泱道谢,被陆泱泱拉住, “您安心守着他,我明日再过来。” 黄大夫怕被人听到,不敢多说话,忙不迭的点头。 陆泱泱吹了一身的沙子难受的很,交待完黄大夫就准备走,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蔺无忌喊住,“站住!” 第719章 酸泡泡 陆泱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一身的沙子给洗掉,根本无心关注蔺无忌找她干嘛。 蔺无忌还起不了身,只能偏头看着陆泱泱就这么走了,咬牙切齿的吐出两个字,“无情、” 但他发现他是真的拿陆泱泱一点办法都没有。 救命之恩也只用来换他有朝一日有机会,保护一下她的好友。 但凡她多利用他一些,但凡她也像是旁人那样,察觉到他身上的利用价值以后扑上来,或多或少,对他存上几分别有用心。 连屠九英那个好色的女马匪都是另有所图,她怎么就不能? 可她偏偏就没有。 从他认识她,从那会儿她还稍显莽撞,到如今连演戏都能信手拈来,她从没变过,她还是那个敢只身混进地牢里救人,不管是乞丐、妓女还是权贵世家,都能一视同仁的陆泱泱。 她心怀慈悲,却从不圣母,救人不分贵贱,杀人亦手段利落。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耀眼。 他想走进她眼里,走进她心里,为此不惜卷入权势的诡局。 她却始终冷静清醒。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到底要什么呢? 蔺无忌闭上眼睛,心里乱成一片。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实在不行他做小,就不能给个机会吗? 蔺无忌心酸无比的骂了自己一句。 可真没出息。 …… 陆泱泱回到住处,迫不及待的把自己从头到脚给洗了一遍,总算是感觉清爽了很多,喂沙子果然不适合她。 陆泱泱擦着头发,想起屠九英,轻轻吐了口气。 从山脚回来那一路,她留了记号。 她身上带了一种香粉,是闻清清帮她调配的,寻常闻上去只会觉得她熏了香,香味极淡,一旦碰上另外一种香料,这种香味就会一下子显现出来,顺着这个踪迹,想要找到她的位置,和经过的地方易如反掌。 虽然不知道今天晚上屠九英带她去的地方是随机的,还是他们马帮固定的路线,总归有备无患。 屠九英比她想象中的要难对付的多,不是因为马帮有多少人手,而是因为马。 陆泱泱一开始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晚上,她能够肯定,若不能在这次将马帮斩草除根,一旦让屠九英逃了,她手里握着大批的马,她很快就能换一个地方东山再起。 沙漠这种完全不适合行军的地方,却是他们遮掩行踪的天然优势。 看来,她得换种法子才行了。 陆泱泱正想的出神,有人敲了敲门。 陆泱泱过去把门打开,来的是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姑娘。 “红玉?”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 红玉进门,“见过主子。” 江执衣她们培养出来的那一批娘子军,云英是领队,红玉则是武艺最好的那个。她娇娇小小的一个,看着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但是暗器使的一绝,是连盛君意这个武学天才都夸奖过悟性好,指点过的。 只是他们出发之前,红玉被江执衣派出去办事,并未与他们同行,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追上来,还追到了这里。 陆泱泱赶紧关上门,“你是一个人来的?” “我去见过明岫姑娘,明岫姑娘说主子只身来了马帮,我跟姐妹们联络过之后,见过盛将军,主动请缨过来帮忙,盛将军便叫我来替主子传递消息。”红玉解释道。 陆泱泱高兴的点头:“那可太好了,我正想着有事情要跟大哥说呢,而且你来的正是时候。” 陆泱泱赶紧把她发现马匹的事情告诉给红玉,让红玉把消息传递出去,另外就是,“你回来之后就留在这里,换身衣服混到那些姑娘们中间,保护好她们。” 屠九英现在给陆泱泱面子,是因为蔺无忌的命现在捏在陆泱泱手里,她马帮的那些兄弟看屠九英脸色,不会轻易跟陆泱泱为难。 但是陆泱泱动了马帮的兄弟,马帮的兄弟必然已经对她怀恨在心,就算表面上不敢做什么,也不保证他们会不会暗中找麻烦。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着那些姑娘,一旦有变故,根本来不及,现在有红玉守着,又有大哥的人在暗处盯着,她就不用担心那些姑娘们了。 红玉点头,“主子放心。” 第二天开始,整个马帮都开始热闹了起来。 整个帮主府里都开始张灯结彩,陆泱泱还没睡醒,就听见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都在为了明天屠九英和蔺无忌的婚礼做准备。 陆泱泱上午给陈蓉儿诊过脉,等到中午丫鬟把他们的饭都送过来之后,她才带着黄苏木去了蔺无忌那里。 蔺无忌今日总算是能够靠着枕头稍稍坐起身,喝完药以后,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没有了之前那种要死不活的死气。 一见到陆泱泱进来,蔺无忌还记挂着昨日陆泱泱根本不搭理他的事情,淡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泱泱让看顾的丫鬟和大夫都出去,才走到蔺无忌床边低声问,“你的人来了吗?” 蔺无忌瞥了她一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陆泱泱后知后觉,“你该不会是在闹脾气吧?”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蔺无忌,“不是吧,你多大个人了,这么幼稚?” “陆——”蔺无忌扬起声音,随后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陆泱泱,我也是人,为何就不能有脾气了?” 陆泱泱不理解,“我又没惹你,你冲我使什么性子?” “你没惹我?”蔺无忌紧紧盯着她,心头的火一阵阵的冒,然后又被陆泱泱那一副无辜的模样气的心里直冒酸泡泡。 是了,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全然无感,能惹他什么? 蔺无忌扯了下唇角,他也是受伤都把自己给伤糊涂了,瞧着她这两日离他这么近,便子不觉得开始妄想,妄想她也能多在意他几分。 可她哪里会在意他心情如何? 酸泡泡一下子像是泡了黄连,只剩下苦涩。 他颓败的开口,“我已经答应了屠九英成亲的事情,借此让我的人到明面上来,只是她也有所防备,只肯放过来十几人。” 第720章 排毒 蔺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不情不愿。 他巴不得陆泱泱能够利用他,但是他一点都不希望是这种事情。 哪怕是假成亲,他也不乐意。 可他心知肚明,屠九英已经盯上了他,他现在在屠九英眼中恐怕就是一块肥肉,肥肉都已经叼进嘴里了,怎么可能放他走? 如果没有陆泱泱帮忙,他想顺利离开马帮,至少也得退一层皮。 他已经伤成了这副模样,要不是碰巧来的人是陆泱泱,他如今都已经听天由命了,更别提跑的事情了。 他当然愿意跟陆泱泱合作,也知道跟屠九英假成亲是现在最好的机会,既能一定程度上麻痹屠九英,也能够借着办婚礼的名头,牵制马帮大部分的兵力。 这确实是个顶好的主意,只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要跟别人假成亲,他怎么想都别扭。 就算是假的,那为何不是跟她呢? 陆泱泱可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倒是明白屠九英的用意。 屠九英能够成为马帮的帮主,绝非等闲之辈。 她不可能相信蔺无忌能够这么轻易的就同她联手,哪怕是权衡利弊,她也得有所防备,答应蔺无忌放过来十几个人,是极限。 人一旦多了,就会给蔺无忌逃跑的机会。 若太少,又太没诚意。 所以放这十几个人过来,让蔺无忌即便又逃跑的心思,也要深思熟虑,再慎重的考虑一下两人的未来。 屠九英绝对是个聪明人。 也懂得利用机会。 陆泱泱的心思也跟着飞快的转动起来。 黄沙渡归属桐州,桐州总兵贺惊泽是萧国公的女婿。 两年前屠九英带着马帮被迫离开西北,进入黄沙渡,这两年来在黄沙渡扎根逐渐猖狂,这背后绝对少不了官府的纵容。 蔺无忌一路被人追杀到西北,这么巧就进了黄沙渡,落入到屠九英手里。 这中间,怕是少不了萧国公的手笔。 萧国公,这可是当年陈州案以及容国公案的重要人物。 陆泱泱盯着蔺无忌若有所思。 蔺无忌被她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 那探究的眼神叫人瘆得慌。 他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心里苦涩了,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陆泱泱摇头,没有根据的事情现在说了也没用,何况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离开马帮再说。 “十几个人就十几个人,安排剩下的人在外接应,”陆泱泱快速说道:“马帮最大的优势就是马,若将他们围困在这里,就绝对不能放走一个人,否则后患无穷,我今晚再给你用一次针,保证你明天能够自由活动,但你最好别动武,伤口崩开了也很麻烦。所以明天打起来,你带着你的人躲好别被牵连到,更不能落入屠九英手里,明白了吗?” 明天如果能够顺利拿下马帮,主要在一个出其不意,要是蔺无忌倒霉成了人质,再为了救他放走屠九英,他们可就白费功夫了。 蔺无忌脸色再度难看起来。 陆泱泱这番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叫他别拖后腿。 但他如今确实没资格逞强,到今天才勉强能够坐起身,明天能够下床就已经是她妙手回春的奇迹了,要是再落屠九英手里坏了她的事儿,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救他的意义何在了。 蔺无忌很快就调整好心情,认清楚现实,伸手扯住她的袖口讨嘴上便宜,“你这么救我,我不以身相许可就说不过去了、” 陆泱泱:“……我觉得你应该去治治脑子。” 别一整天满脑子的儿女情长,关键是他这脑补的对象还是她,真是没事找事。 蔺无忌丝毫没有被影响,反而笑吟吟的冲她挑眉,“你来治?” 陆泱泱有点不耐烦。 她忍不住问蔺无忌,“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怎么说?”蔺无忌见她难得有耐性配他说话,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煞有其事的说道:“我想想,你的脾气嘛,倒也还行吧?” 蔺无忌想起认识陆泱泱到现在,她的脾气好像确实算不上好,但她又的确不是坏脾气的人。 怎么突然问他这种问题了? 蔺无忌这疑惑还没得到解答,便觉得某个穴位上一阵刺痛,下一瞬,他顿时顾不上去琢磨陆泱泱脾气的事情了,他……肚子疼。 蔺无忌面色古怪了片刻,顾不得其他,赶紧喊人,“来人!” 屋外哗啦啦进来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扶着蔺无忌去了净房。 陆泱泱心情愉悦的吹了声口哨,转身离开。 只才刚到门口,就撞见了闻声赶来的屠九英,屠九英赶紧问她:“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陆泱泱面带微笑:“没什么,躺久了,排毒。” 第721章 野心 陆泱泱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至少蔺无忌今天是别想再爬起来了。 等到喝完药有气无力的瘫在床上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 屠九英再三确认了蔺无忌还活着,没有突生变故伤情恶化,这才过来找他。 但此时的蔺无忌连半点心情都没有,更加没有心情跟屠九英商量什么明日婚礼的细节了。 于是就变成了蔺无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屠九英坐在床边看着他,丫鬟站在一旁干涩的汇报,顺便小心翼翼的询问两位“新人”的意见。 蔺无忌一生不吭,屠九英也不勉强,在听完丫鬟的汇报之后,就让她回去了。 屠九英抱着胳膊,看着躺在床上装死的蔺无忌,嗤笑一声。 蔺无忌眼皮跳了跳,表情有那么一丝的不耐烦。 屠九英瞥他一眼,“明日就要成亲了,蔺帮主这是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蔺无忌睁开眼,也没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屋顶,“你安排就好。”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屠九英轻嗤。 蔺无忌勾起唇角,再次闭上眼睛,“你倒也不用继续试探我,我如今这幅模样,跑是也跑不掉,要么死在你这儿,要么跟你联手。屠帮主,大家都是道儿上的人,倒也不必藏着掖着,我若一直留在你这里,你千方百计的救我回来,也就没了意义,早晚我还是要走,要是连这点儿信任也没有的话,那我劝屠帮主也还是别白费心思,左右我烂命一条,屠帮主要拿走便拿走好了。” 蔺无忌也不是傻子,他是正好被屠九英救了不假,屠九英为了救他,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还把陆泱泱给勾了过来。 但是他流落至此,这里边有没有屠九英的手笔,谁知道呢? 他可不会天真到,屠九英真能对他有什么情意。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我怎么舍得拿走呢?”屠九英伸手捏住蔺无忌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即便是不睁眼,也要正面看着他,“我这人向来也不爱绕弯子,既然要成亲了,那就坦诚点儿。蔺无忌,你身为盐帮帮主,又是重文太子唯一的后人,只要你一声令下,这世间愿意追随重文太子的人,可有不少,你有钱有人,我有马,你我联手,何愁做不出一番大事业?” “当然,皇城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若是要争皇位,怕是还有些勉强,我倒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你怎么也算个皇子,要一块地为王,也不为过吧?拿下西北,当个西北王,在这里逍遥快活,不比你做盐帮帮主好的多吗?” 盐帮帮主是有钱,但是没有权。 若不然蔺无忌也不能被逼到这份儿上,凭借他重文太子后人的身份,至少也该封个王才对,而不是跟现在这般,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要知道,重文太子可并非废太子,若没有他当年的大义,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合该是他才对。 屠九英没读过几天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她自幼在马帮长大,不知道面临过多少生死危机,她有自己的直觉和谋算。 她想要权,不想再这么憋屈的窝在马帮里打打杀杀躲躲藏藏,既然都是要打打杀杀,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占地为王,成为一方霸主? 只是她多少是有点时运不济,倒霉遇上盛君尧那块难啃的骨头,只能龟缩在黄沙渡这块小地方。所以从来了黄沙渡,她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的握住权势的机会。 蔺无忌就是她的机会。 这也是她至今还能和颜悦色的跟蔺无忌谈判的原因。 若不然,不过是个男人,敢这样给她甩脸色,她早就让他生不如死了。 蔺无忌睁开眼,头一次认真的看向屠九英,“你想拿下西北?” “有何不可?”屠九英自信的同他对视。 蔺无忌轻笑一声,“你比我想象中的有野心的多。” “难道蔺帮主就没想过吗?”屠九英是打算跟蔺无忌合作许久的,说不好就是一辈子,既然如此,自然没必要遮掩自己的野心。 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蔺无忌摇头,“从前确实没想过,后来确实有点想法,但发现,我一个江湖人士,最好还是别插足朝堂大事,不过现在,也能再考虑考虑。” 屠九英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蔺无忌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这让她心情不错。 蔺无忌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救了蔺无忌,但要想发挥蔺无忌的作用,那将蔺无忌困在此地就毫无意义,蔺无忌早晚有一天要离开,她也不指望这些时间她能跟蔺无忌培养出什么感情来,但至少,两人的目标得是一致的,才有合作下去的可能。 但这两日蔺无忌的态度可有可无,让她做不得准,她才会进一步试探蔺无忌。 好在今日试探的结果还不差。 那明日的婚礼便能够顺利进行了,不论蔺无忌是为了什么原因,只要他有这个心思,他们就能更好的合作。 屠九英松开他的下巴,满意的说道:“那你慢慢考虑,明日婚礼之后,咱们来日方长。” 屠九英起身离开。 蔺无忌轻扯了下嘴角。 屠九英的想法是不错,但她目标搞错了。 西北可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西北的大将军盛君尧,原本他对这个人是没什么了解的,但是得知陆泱泱的身份时,他也顺带了解了几分。盛君尧此人年少成名,是废太子宗榷的伴读,大概是年少离京的缘故,京城有关他的评价并不算多,只有一些零星的,说他文武双全,弃文从武接手西北,几年便以互市之法使边关安定下来,少有战乱,是名儒将。 乍然听上去,好似领兵打仗并无出彩之处,但别忘了,西北从前年年战乱,一到冬日便饥荒遍野,外族抢掠,边关百姓几乎没有安稳之日。盛君尧不过才来这几年,便能够彻底平定西北之乱,这样的人,又岂会是简单之人? 第722章 想夺过来 屠九英对如今早已固若金汤的西北动心思,简直是痴人说梦。 蔺无忌从前并不关心这些什么势力党派,但是从他那莫名其妙的“身份”冒出来以后,他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去了解。 当今皇帝废太子都已经过去快两年,却迟迟没有动过西北半分。 要知道,盛君尧可是废太子伴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都不可能撇清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傻子都知道盛君尧对西北意味着什么,一旦动了,西北必然陷入战乱。 北方北燕虎视眈眈,要是西北乱了,就等于是被北燕制造机会。 屠九英还妄想拿下西北,简直是痴人说梦。 屠九英要不是脑子锈了,她就是跟盛君尧有仇。 不然她也不能这么自信,觉得凭借他们这点儿人,就敢硬刚西北军。 蔺无忌生无可恋的闭上眼睛,既希望明天早点到来,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又鬼使神差的希望时间能过的慢一点,若离开这儿,他跟陆泱泱可又要分开了。 蔺无忌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他睁开眼,来的人是他的心腹展越,见到展越,蔺无忌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将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展越。 展越走过来小声跟他说情况,“当时你被马帮的人带走之后,兄弟们找了许久,才通过装成被抓走的大夫找到这儿,但是当时你情况危险,我们没办法继续安插人进来,只能等着看你的伤势如何,好在你总算是醒了过来。昨日马帮的人找到我们,说我们能够带十几个人过来参加你跟马帮帮主的婚礼,我就顺势点了几个兄弟过来。” 当时他们一路被追杀到黄沙渡这边,一边要应付追杀的人,一边要应付马帮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蔺无忌被人带走,废了很大功夫,才找到马帮落脚的地方。 但是这个地方实在是隐蔽,他们根本不敢派人过来,也是打听到马帮在四处找大夫之后,他们找了帮里一个会一点医术的兄弟装成大夫,辗转了好几个村子,才把人安插进来,找到了这个地方。可那时蔺无忌昏迷不醒,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也是这两日才接到消息,知道蔺无忌醒了过来。他们还没开始行动,就被马帮的人给找上了门。 而他们被派过来的那个兄弟,因为医术实在太一般,蔺无忌都醒了两日,对方都没机会找过来跟蔺无忌见面,只能从别的大夫那里打听蔺无忌的消息。 蔺无忌听他说完情况,也是一阵无语,他当然知道展越肯定会带着人在附近等着,所以这两日他原本也一直在等着他们找过来,就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人是早就来了,结果却因为医术太差没能到他跟前来。 屠九英几乎是日夜派人看着他,那些大夫也一直被监视着,确实很难见到。 也就陆泱泱是硬靠着一身本事,不光让屠九英刮目相看,还能盘算着怎么给屠九英下套,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展越看蔺无忌脸色几经变换,想到蔺无忌要跟屠九英成亲的事儿,知道老大暗恋人家陆姑娘的心事,有点同情自家老大,“老大,你放心,我们都知道你牺牲色相不容易,我们已经安排好人手接应了,明天肯定把你抢回去,保住你的清白!~” 蔺无忌正在想事情,被展越几句话呛的猛咳起来,展越手忙脚乱,看着蔺无忌只差被包成粽子的模样,也不敢下手给他拍,一脸的担心,“老大,你还好吧?” 蔺无忌,“……咳咳,有你可真是我的福气。” 展越挠挠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老大这句话说的阴阳怪气的。 蔺无忌黑着脸伸手让展越扶他起来,凑到展越耳边将陆泱泱的计划给说了,“明日全力配合她,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听明白了吗?” 展越忙不迭的点头,“老大你放心,你早说陆姑娘在我们可就不担心了。” 蔺无忌:“……” 蔺无忌不想再说话,摆摆手让展越赶紧滚。 另一边,屠九英听手下的人禀报蔺无忌的人已经去见过了蔺无忌,屠九英怀里还搂着一个面青俊俏的男子,闻言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张开嘴咬掉怀里的男子喂到她嘴边的果子。 三叔走进来瞧见这一幕,瞪了那男子一眼,“出去!” 屠九英掀开眼皮,“您吓唬他做甚?” 话落,摸摸男子俊俏的小脸,心情颇好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这眉眼倒是有几分像他,放心,就算姐姐成亲了,也不会亏待你的。” 男子乖顺的应声,“谢谢姐姐。” 屠九英摆摆手叫他出去,在他抬眸的一瞬,微愣了下。 等到那男子出去,她才自言自语的呢喃了一句,“是我魔怔了吗?怎么看谁都像他?” 三叔问道:“像谁?” 屠九英哼了一声,“除了那个天生的死冤家,还能有谁?” 三叔嘴角抽搐,好半天才张口问,“那你觉得谁像盛将军?” “那小丫头。”屠九英摇头,“许是我想多了,长得好看的人有那么几分相似也是正常的。” 三叔脸色凝重下来,“据我所知,盛将军家中确实有姐妹,但是京中贵女,怎么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也许只是巧合。” “当然是巧合,盛君尧那厮姓盛,他外祖还是什么太傅,姓兰,没听说有什么姓陆的。”屠九英笑道:“再说了,若当真是他要对付我,也不可能利用一女子,他那死性,谁不知道?” 屠九英但凡提起盛君尧,便恨的牙痒痒,她就没见过像是盛君尧那样的人,她没文化形容不出来,但是在他面前,她就好似溅在他靴子上的那滩泥。 这种想法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就有了,这让她从此以后心痒难耐,辗转难眠,她这滩泥,就是想要污了他,将他据为己有。 便是只剩一张皮囊,她都想夺过来。 第723章 确实很美 … 屠九英带着马帮的兄弟们从西北退到黄沙渡这个地方,一开始虽然是艰难了一些,但是马帮有马,很快便在黄沙渡这块站稳了脚跟。 只要跟官府打好了交道,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的天下。 这几年西北互市繁荣,来往贸易的客商络绎不绝,多半都要走这条道,省时省力。 那些客商各个都肥的很,他们一开始也不全抢,抢个三分之一到一半,一个月抢个那么几回,就足以养活马帮的兄弟。至于被抢了东西的客商,报了官没有用,便只能自认倒霉。 如此两年下来,足以攒下一份家业。 这一切,都是屠九英带着马帮的兄弟们得来的。 马帮的兄弟们信服她,比当年的老帮主更甚。 她的亲事,可是马帮最最重要的大事。 江湖人士没有仓促之说,也不讲究什么三书六礼,看对了眼拜过天地便是成亲。 但是在马帮的地盘上,马帮的兄弟们还是热热闹闹的想要将屠九英的婚礼办的更热闹一些。 天都还没亮,整片绿洲上便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鞭炮声,跟吹吹打打的声音,陆泱泱被这些声音吵醒,起身竟瞧见两个丫鬟在忙着往门外挂红绸。 伸头一看,门口还挂着红灯笼。 陆泱泱指着灯笼问:“这儿也要挂灯笼?” 丫鬟赶紧点头,“兄弟们说帮主成亲是大事,这些红绸和灯笼都是昨日专门出去采买的,咱们帮主府的每座院子全都挂上,帮派里的院子也都挂上,给帮主庆贺呢!” 陆泱泱看着挂在廊下的灯笼出神。 来的时候她便发现了这片地方的结构,因着环境限制,房子都是结实耐用的木屋,如同普通的寨子一般,又外向内沿着湖边错落的建造。帮主府这一块同样也是,木屋打造不出北地大户的宅院,但是连成片的几十座木屋看上去也十分的壮观。 都挂了灯笼啊! 陆泱泱抬头看了看天色,一大早的就晴空如洗,应当是个好天气。 挂了灯笼好啊! 陆泱泱扫了眼旁边柔软的红绸,伸手扯了下来丢进屋子,“顶好的料子,拿来挂绸子,可真是浪费的很。”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她们可不敢招惹陆泱泱,左右也不会真有人一间间检查,两人赶紧顺势说道,“今儿个办喜事采买了许多的喜饼和果子,我们去给姑娘多拿点过来,姑娘吃完了再去参加婚礼,中午才拜天地呢!” 两人赶紧转身跑了。 陆泱泱进屋,将丢在地上的红绸捡起来,递给已经回来的红玉,“这整个马帮所有的院子都挂了红绸和灯笼,今天必定十分热闹。” 红玉接过红绸,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点头,“主子说的是,必定十分热闹。”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两人打什么哑谜,但是也隐隐有些期待。 从被抢来到现在,她们就这两日过得舒服,虽说仍旧是战战兢兢,但是待在陆姑娘这里,有吃有喝也不会有人突然间就闯进来。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有陆姑娘在,就有种莫名的安心。 吃完早饭,陆泱泱带着黄苏木去了蔺无忌那里。 蔺无忌已经换了一身喜服,那那张黑的不能再黑的脸,实在看不出今日要成亲的人是他。 见她进来,蔺无忌甚至别过了脸,似乎并不愿意看见她。 这倒是奇了,一点不像是他的性格。 陆泱泱也没调侃他,直接走过去抬起他的胳膊给他把了脉,又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来三粒药丸给他,“保命用的,万一伤口裂开,就吃一颗,只要没死透,就能吊一吊命。” 这瓶药可不是她自己研制的,她还没那个本事,是她师父闻遇给的。 就这么一小瓶,价值千金,要不是要跟蔺无忌合作,她是半点都舍不得给。 站在蔺无忌旁边的展越赶紧拿了个小盒子将药给收起来,塞给蔺无忌一颗,自己留了一颗,还有一颗给了蔺无忌另外一个护卫。 确保真有意外,一定能把药塞蔺无忌嘴里。 蔺无忌一阵无语,因着要跟屠九英成亲的那股郁气都跟着散了几分。 他看向陆泱泱,趁着此刻没有外人在,压低了声音同她说,“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陆泱泱点头,轻声叮嘱,“小心些。” 真要打起来,蔺无忌还是十分危险的,毕竟他这伤势如今站起来已经是勉强,打架就别想了。 屋子里还有马帮的人在,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并不能多说,交代完重要的事情,陆泱泱将黄苏木留在蔺无忌身边以防万一,自己跟着人去找屠九英。 屠九英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衣,并非寻常嫁娘那般复杂繁琐的款式,而是简单利落的红衣,盘了头发,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婉约。 屠九英身材高挑,五官英挺,肤色虽然不白,眼睛却十分的明亮有神,不打扮就已经很漂亮,打扮起来,更多了几分明艳。 见到陆泱泱进来,屠九英笑着冲她招手,得意的挑眉:“如何?” 陆泱泱好话不要钱的夸:“九英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你这小嘴儿可真甜,喏,先给你个大红包,沾沾喜气,来日也找个如意郎君!”屠九英心情极好,伸手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拿了个红封递给陆泱泱。 陆泱泱接过来,眉眼弯弯的道谢,“借九英姐姐吉言!” “帮主,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去接上蔺公子去主厅了,三叔他们已经在等着了。”丫鬟进门小声提醒。 屠九英站起来,冲着陆泱泱笑道,“走,咱们一起去!” 陆泱泱跟在她身旁往外走,屠九英并没有盖盖头,丫鬟要递给她,被她给拒绝了:“现在在我的地盘,我与他成亲,可不是要嫁给他,哪里用得上这玩意?看都看不清,费劲。” 陆泱泱赞同的附和:“九英姐姐说的对!今日九英姐姐才是主角!” 屠九英哈哈大笑,拉着陆泱泱的手一起去接亲。 陆泱泱仰头看她一眼,觉得今日的屠九英确实很美。 第724章 兵不厌诈 屠九英先去了蔺无忌的房间,蔺无忌倒是一反常态的没有甩脸色,不等屠九英开口,便主动站起来,走到了屠九英身边。 屠九英意外,“这是彻底想通了?” 蔺无忌目光扫过她身旁跟着的陆泱泱,落在她身上,“嗯”了一声。 屠九英挑眉,“看来我没看错人,蔺帮主是个识时务的。” 有了蔺无忌的配合,不止屠九英高兴,马帮的兄弟们也十分的高兴。 对于屠九英非要跟蔺无忌这个小白脸结亲,马帮上下是很不理解的,尤其是在此之前,蔺无忌一直都不怎么配合,每次去找他,脸色都十分难看,今日虽没有喜气洋洋,但起码态度温和,没有再提什么要求。 见他这幅模样,马帮那些一起来接亲的兄弟们对蔺无忌的态度也热情起来,一帮二十多个屠九英心腹的兄弟,簇拥着两个新人,一路吹吹打打,往帮主府外面的大路上绕着走了一圈,才正式走向帮主府准备办喜事的主厅。 那是整个马帮最大的院子,在帮主府靠近中心南边的位置,平日里用作小型的跑马场和校场,今日则是摆上了一张张的桌子,要在这里开宴席。 布置场地的人还效仿外面办婚礼的样子,在中间隔开一条道,铺上了红绸,让新人踩着红绸走到前方拜堂的地方。 主婚人自然是马帮最为德高望重的三叔,他既是马帮老帮主过命的兄弟,是看着屠九英长大的,也是马帮的副帮主,帮着屠九英处理马帮的大部分事务,深受屠九英的信任和兄弟们的敬重。 伴随着一串串鞭炮声响起,屠九英和蔺无忌一人握着一边红绸,朝着前方走去。 红绸铺成的长道两侧,则是早已摞满了酒坛子。 屠九英和蔺无忌走到前面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摆满了酒碗。 屠九英没有着急着拜天地,而是伸手端起一只酒碗,冲着马帮的兄弟们喊道:“我屠九英今日同盐帮帮主蔺无忌成亲,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我马帮的兄弟们,我先敬兄弟们三杯!” 话音落,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兄弟们豪情万丈,连声叫好! 屠九英一口气喝了三碗,又再次端起酒碗,“我与蔺帮主成亲,日后马帮和盐帮亲如一家,蔺帮主有伤在身,不便饮酒,接下来这三碗酒,是替我未来夫君敬兄弟们!” 屠九英再次连喝三碗酒。 在场的马帮兄弟们已经彻底沸腾起来,一个个端起酒碗豪气的喝了起来。 喝完了酒,三叔才看准时机,喊道, “一拜天地!” 屠九英和蔺无忌弯身下拜。 “二拜高堂!” 三叔微微侧开身,露出摆在上方桌子上的牌位,不光有屠九英父母的牌位,还有马帮重要长辈们的牌位。 二拜完毕,兄弟们也跟着热闹起来,一起高喊, “夫妻对拜!” 声响震天,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空气里都是炮火的味道。 蔺无忌和屠九英面对面站在两边,中间是一道红绸。 屠九英勾唇,正准备弯身拜下去,蔺无忌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屠九英是什么人? 她可是一路从西北厮杀过来的,单是蔺无忌那一个后退一步的动作,她就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抽出挂在腰后的弯刀,大喊一声, “有诈!兄弟们抄武器!” 正在喝酒喝的上头的马帮众兄弟们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的浑身一震,手去找武器,却仍旧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与此同时,数百只羽箭带着火飞从墙外飞落进来。 火沾到红绸立即烧起来,整个场地内顿时一片火焰狼烟。 屠九英脸色大变,顾不上看已经被保护起来的蔺无忌,转头看向距离她不到一丈远的陆泱泱。 陆泱泱早已抽出自己的刀,一刀一个,动作干脆利落的解决了围到她身边的人。 她手里的刀可不是平日里用来手术的手术刀,而是足有半臂长的剁骨刀。 屠九英死死的盯着陆泱泱,忽然之间,一群身穿红衣的姑娘们,手握武器,从滚滚浓烟之中杀过来,将陆泱泱团团围住。 屠九英愤怒的眼神之中流露出难掩的震惊,她与陆泱泱隔着混乱对视,“你到底是谁?” 陆泱泱面对着她复杂的目光没有半分动摇,声音清亮,“你若束手就擒,自然知道我是谁!” “哈哈哈,束手就擒?”屠九英冷笑:“做梦!” 屠九英今日成亲,此地确实围聚了马帮五成的兄弟,足有两三百人,但是她可不是大意的人,她还有一半的人马在外,只要她冲破重围,她照样能够东山再起。 是以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屠九英却丝毫没有恋战,吹了声口哨,“撤退!” 陆泱泱欣赏她的干脆利落,但此时是他们的战场,容不得她半分犹豫。 陆泱泱喝道:“拦住他们!” 屠九英冷笑:“你以为你就这么点人,能拦得住我?” 数十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冲破门口的重围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屠九英伸手抓住一匹黑色大马的缰绳,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抄起马背上挎着的弓箭,抽出长箭就朝着陆泱泱射了过去。 陆泱泱一刀挥开落到跟前的羽箭,抬手甩出一把小刀,正中马的前腿,她丢出去小刀的力道大,直接将马砸得前腿猛地跪地,屠九英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陆泱泱闪身过来,同屠九英缠斗在一起。 屠九英功夫精湛,陆泱泱却是快准狠,一时之间,竟是没有胜负。 只是两人过了不足三十招,屠九英却突然有种力不从心之感,她意识到不对,“你对我做了什么?” 陆泱泱也干脆,“我在身上带了香囊,而你喝了酒,你动的越多,药效发挥的越快,一刻钟之内,你就会手脚发麻,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你卑鄙!”屠九英怒道,“我看错了你!” “兵不厌诈,我既然并非你的对手,对上你,自然要另取捷径!” 第725章 光明磊落,卑鄙无耻 陆泱泱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屠九英。 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如果不是出其不意,无论是功夫还是经验,她都绝对比不过自幼习武,能够带领马帮走到现在的屠九英。 她要想将屠九英挡在这里,只能用点手段。 也要防着屠九英用手段。 所以她一步步算着屠九英慢慢失去行动力的时间,没有跟屠九英纠缠,在旁边的人意识到不对来帮屠九英之前,便发出信号,将屠九英围住。 屠九英身上越来越无力,可她仍旧是咬牙强撑着,冲着前来营救她的人喝道:“不要管我,快走!” 但马帮的兄弟们跟她出生入死,岂会丢下她,分神之间,屠九英很快就被擒住。 陆泱泱利落的在她脖子上落下一针,让她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然后手中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冲着马帮的人喝道,“你们帮主已经被擒,不想死的,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屠九英冷笑:“你们不要听她的,即便你们投降,她也不可能放过你们,快走!” 马帮的兄弟们不甘心的看着被擒的屠九英,然后看向领头的三叔,等着三叔下令。 屠九英的目光也穿过人群落在三叔身上,冲他无声的轻点了下头。 三叔盯着屠九英,沉默了一瞬,忽然一声令下,“全力营救帮主!” 屠九英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马帮的兄弟立刻散开,将陆泱泱他们连带着她手下的那些姑娘们团团围住。 “放开我们帮主,不然今日,你们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三叔喝道。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动。 身后传来马蹄声。 盛君尧骑着马,带着人马从外闯入。 三叔见到盛君尧,面色大变,却又了然。 屠九英从三叔的反应中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微顿了下,不顾陆泱泱架在她脖子上的刀,缓慢的转过头,仰头看见骑着马垂眸看过来的盛君尧。 他眼神十分的温和。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透着仿佛能够将灵魂都包裹的暖意。 盛君尧目光落在陆泱泱身上,显然是没想到她竟真能生擒了屠九英,“泱泱!” 陆泱泱扬声回应,“大哥!” 两人相视浅浅一笑。 屠九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盛君尧那个笑容。 她厌恶这个笑容。 一如初见的时候,她扮作乞儿入城,胁迫那些小乞丐去街道上偷窃,为她马帮挑选可以培养的人手。 那时也是初春,阳关城格外的冷,她带着几个小乞丐蹲在路边,看见他骑马从城外入城。 她恶心生起,伸手将旁边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一把推入他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拽紧缰绳,硬生生将马转了方向,然后弯身将那小女孩给拎起来,制住了受惊的马之后,才搂着那满身脏污的小女孩下马,将马交给身后的人,让他拿钱去赔偿路边被马踢坏了的招牌。 那时他就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笑,将那小女孩放下来,蹲在地上问她有没有伤到,小女孩害怕的看向她的方向。 她蹲在小乞丐中间,看清楚他的脸。 那是她生平见过,甚至都想象不到的好看的少年郎。 她内心第一个声音竟然是,这世间怎么还有这样好看的少年郎! 老天真不公平,怎的这样偏爱他? 她从前不知美丑是何物,马帮的兄弟一个比一个糙,但见了他那一眼,她对美丑忽然有了分明,原来这世间俊俏的人,是长这个模样! 他转头看过来,见到他们一群小乞丐,非但没有厌恶,反而皱眉说他们穿的太单薄了,让人去统计一下阳关城还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腾出房子先给他们安顿下来,再慢慢给他们找生计。 然后又叫人给他们买了吃的,看着负责的人过来将他们带走,他才转身离开。 她跟着一群乞丐被送到一个旧宅院里,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些权贵的把戏,把不想看见的人随便找个地方一扔,丢些钱过来,便算作是他们的善心。 可她没想到,在第二天,她就再次见到了他。 他亲自带着人过来,挨个给他们登记,仔细询问他们的来历,以及他们都会做什么,想做什么。 十岁以下的,全部送到育婴堂,十岁到十五岁的,根据他们的意愿,送他们去当学徒或者打杂,年纪再大些的,再根据情况安排。 他不厌其烦,耐心的一个个给他们重新登记户籍,找出路,并且还让他们互相监督,若是受了欺负或者遇到困难,直接去将军府里找他。 那时她才知道,他便是阳关城那个被许多人议论的,从京城过来,盛国公府的世子,皇太子的伴读,盛君尧。 那是她一个马匪,永远都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她像是着了魔,不敢等他问询,连夜跑路,回了马帮。 那之后她更加勤奋的练武,无数次在他出行的路上打劫路人,她怀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心思,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又害怕他真的盯上她。 她就这么你来我往的跟他玩了无数次猫捉老鼠的游戏,直到他终于捉到她的尾巴,险些将马帮逼入绝路。 而与他正面相对的那一刻,她却无比的兴奋。 她用尽了诡计手段,甚至以无辜百姓的命引诱他入圈套,给他下药,想要将他彻底的拉下神坛,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他。 他在中了药,被他们数十人围困的险境之下,刺伤自己咬牙坚持下来,杀了她带的那帮兄弟,还打伤了她,她险些就也死在他手上。 那是她人生当中最痛快的一次交锋。 她失败了。 但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呢? 见过这样的人,往后有人有他三分颜色,她都难掩心潮涌动,她离开西北,来到黄沙渡,她拼尽一切的想要往上爬,想高高在上,将他拉下来,踩进泥里。 可是又一次,一如初见,他在马上,她只能跌坐在泥沙里抬头仰望他。 “盛君尧,你自诩光明磊落,怎么就有一个这么卑鄙无耻的妹妹?”屠九英满眼恶意,恶劣的望着他。 第726章 你得记住我才行 盛君尧落在陆泱泱身上的目光是温和的。 如同春日灿烂的暖阳。 但是转落在屠九英身上的时候,便只剩冷漠。 明明他神情未动,屠九英却偏偏看的清楚。 凭什么呢? 他们这么多纠缠,都不值得他一个眼神吗? 盛君尧淡声吩咐,“景朝。” 景朝翻身下马,走到屠九英跟前,利落的用绳子捆住了屠九英的双手,对着陆泱泱说,“姑娘,人交给我吧。” 陆泱泱松手,但却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紧盯着屠九英。 盛君尧翻身下马,走到陆泱泱身边,垂眸冷漠的看着屠九英:“你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竟也能说出卑鄙二字。两年前乌石镇大石村,你设下圈套逼我现身,屠杀妇孺三十九人,却刻意放走了村中青壮,你来说为何?” 盛君尧手中滴血的长剑直指屠九英的喉咙,“不过是你心知世人同情弱小,你猜我一定会因此上钩,所以肆意宰杀他们取乐。但你听着,我大昭百姓,无论青壮还是妇孺老幼,西北既在我大军庇护之下,我都会前去营救。” “你心中没有一丝善意良知,却以此揣测他人,不过是掩饰你自己的卑鄙无耻!” 屠九英瞳孔猛缩,一瞬之间便彻底失了冷静,近乎癫狂的磨牙,厉声反驳:“你闭嘴!你闭嘴!盛君尧!你闭嘴!你也是个伪君子,你这种高高在上的高门世子,你懂什么?” “我确实没必要跟你废话,”盛君尧毫无温度的望着她:“但今日要你死,总该要你死个明白,我绝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无辜?”屠九英面露讥讽,语言不屑,“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指责我,不过是因为我输了,若赢的人是我,若万里江河在我脚下,谁又敢说自己无辜?成王败寇罢了,你要杀便杀,用不着废话!” “赢?”盛君尧淡声道:“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是凭你马帮四处抢来的那千匹良驹,还是你这区区几百人,便想要撬动大昭的江山?” “真是可笑,大昭万万子民的心血努力,才铸就如今的万里江山,多少读书人殚精竭虑,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又多少百姓辛苦耕耘,方为天下,岂是你一个靠烧杀抢掠的贼能够夺走的?” “贼?”屠九英笑出声来,“可我生来就是贼,你以为我愿意的吗?你以为我不想跟你们那样,生来就高高在上,难道没有一个好出身,我就不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吗?我偏不!” “但我确实输了,我无话可说。” 屠九英目光扫过陆泱泱,“我原先以为你单纯,真心把你当朋友,竟是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我输的也不冤。” 陆泱泱摇头,“初见你时,我也差点以为,你兴许尚存一丝良知,我也错了。看到被关在暗屋里那些姑娘时,我便知道,你确实只是个马贼,与你的性别无关。” “你们这些人,总爱说这种无聊的道理。”屠九英不屑,继而转目深深的望向盛君尧, “我输了我认。” 屠九英望着盛君尧,努力扬起脖颈,身体蓦地前倾,她使不上多少力气,但盛君尧手中的长剑足够锋利,剑刺进她的皮肤,鲜血顺着长剑流下来。 屠九英瞪大眼睛,声音一寸寸艰涩,“但盛君尧、你得记住我才行,因为你,才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是个坏人,但坏人,也曾对你,一见钟情。” “如果我给人的印象,是引导人变得残暴不仁,那我更加不可能刻意去记住这场你私心作祟的妄想,你在我眼中,与异贼无异。”盛君尧手里的长剑毫不犹豫的送向前,看着屠九英脖颈的血一股股涌出,“你屠戮大石村无辜妇孺三十九人,抢掠客商财物无数,纵容下属强抢良家女,勾结朝廷命官胡作非为,致百姓死伤数人,罪不可恕。” “这便是,你最后想同我说的话吗?”屠九英听见自己虚到几乎散了形的声音,却依旧固执的看着盛君尧。 “这是你的罪状。”盛君尧淡声回应。 一滴血泪顺着屠九英的眼角滑下,她唇角不断的溢出血,望着盛君尧露出笑容。 时间在她的眼前仿佛被拉的很长很长,长到她竟好像在这一瞬,回望了自己的一生。 她娘亲是被父亲抢回来的官家女,永远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娘亲厌恶她。 她尚且不懂事的时候,总是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引起娘亲的注意,她故意哭闹,她打碎她的首饰胭脂,她扯断她的头发,但她却永远都不生气,只是厌恶她,厌恶到一个多余的神情都不肯给她。 可她明明看到,娘亲会对着花花草草露出笑容,会对着窗外飞过的鸟,对着野兔,对着笨拙的小奶狗笑,唯独不会对着她笑。 五岁那年,她杀了娘亲养了三年的狗,娘亲伤心的落泪,一言不发的去院子里挖坑要埋掉狗,她却嚷嚷着要人去炖了那条狗,然后娘亲看了她一眼,那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眼神,是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她气的发疯,哭喊着问娘亲,在她眼里,是不是那条狗比她还重要? 娘亲说是,狗比她重要,窗外的鸟比她重要,花花草草比她重要,就算是路边的一颗石头,都比她重要。 她哭着跑去找爹,告诉爹她不要这个娘了,她恨娘亲,她要让她去死。 爹抱着她哈哈大笑,随意的说多大点儿的事儿,值得她这样伤心,不想要就不要了,让人处置了吧。 她悄悄跟着那几个处置的人,她记得他们,都是帮里的兄弟,他们去到娘亲的房间里,将娘亲给拖出来,就在院子里,本是想捂死她,却又被她的美貌吸引,生出歹意,轮流强迫了她。 那时是晚上,月光照下来,她站在院子的篱笆后,望着院子里那肮脏的一幕,她看到娘亲看见了她,在她们母女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她看见娘亲露出释然的神情,然后笑了,笑的很美,可笑容一下便僵在了她脸上。 娘亲死了。 她发疯的冲进去,将那些人给推开,但是娘亲已经死了。 她不明白,不明白她怎么会笑着就突然死了呢? 怎么会有人死的那么快? 她杀狗的时候,狗都挣扎了许久。 可娘亲为什么就死的那么快呢? 她大声哭喊着,哭哑了嗓子,但娘亲却再也不睁眼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等她慢慢长大一点,她终于明白过来,那就是娘亲的命。不止是娘亲,是帮里那些被抢回来的女子,她们都是那样的命。有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把她们娶回家,生上几个孩子,但哪天要是腻了,烦了,就打死了再抢一个回来。 她问爹爹为什么,爹爹说哪有什么为什么,女人就是这样,还没有牲畜值钱,他们马帮,最重要的是马,这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没了再抢就是。 她说那要是抢没了呢?爹满不在意的说,那就生啊,生出来养大了不一样吗? 一样的吗?那我呢? 她这样问爹爹。 爹爹抱着她喝了一碗酒,递给她一把刀,说你不一样,你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她接过了刀,从此以后,她成了马帮的少帮主,后来,是马帮的帮主。 这世间女子在男子眼中还不如牲畜,她一直以为,这便是这世间的规则,直到那天,她躲在乞丐堆里,看见那个俊俏的少年郎,将一个满身脏污的乞丐小姑娘,温柔的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小心呵护,他和煦的目光像极了春日的暖阳。 她妄想要戳穿他的虚伪,最后却是自己狼狈逃走。 天上的白雪若是溅到了泥,就会变得很脏很脏。 她觉得那个人,就像是一捧白雪,而她想要将他变成泥。 可她费尽心机,却败的轻易又荒唐。 她眼前已经彻底模糊,模糊到看不清他的影子。 她想要朝他伸出手,但手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她只得往前费力的伸着脖子,想再要看清楚一点。 她想问一问,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想问一问,她也曾经如同那个乞丐小姑娘一样可怜又弱小,为何他不对她笑一笑,抱一抱她呢? 为何不能,记住她呢? 第727章 酒没有醒 “帮主!” 伴随着屠九英彻底失去声息,马帮的兄弟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英明神武的帮主,竟然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呢? 帮主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这几年,他们早就习惯了屠九英的带领,在屠九英的手下,他们的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逍遥快活,来了黄沙渡以后就更好了,除了黄沙渡的环境有些糟糕之外,他们在这里过得比西北可自由的多了。 在西北有西北军这个庞然大物在,他们多少是有些顾忌的,但是来了黄沙渡,只要是经过黄沙渡的客商,他们想抢就抢,只要不将人都杀光了,把事情闹大,根本没人管。 这对他们这些马匪而言,可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有吃有喝有女人,简直不要太潇洒! 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加崇拜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帮主屠九英,是从内心深处崇拜她,臣服她,认为他们一定会在屠九英的带领下,越来越好。 可屠九英死了。 就因为…… 因为救了一个小白脸,想要跟小白脸成亲,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被西北大将军围剿,怎么就死了呢? 几乎所有马帮的兄弟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甚至有人拍了自己一巴掌,想看看是不是方才喝多了,酒没有醒。 喜事变丧事。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恸哭出声,引得马帮的兄弟们一瞬间怒气滔天,大喊道,“为帮主报仇!” 陆泱泱立即握紧了刀,严阵以待。 盛君尧却抽出长剑,目光落向后方台子上被马帮的兄弟们围着的三叔身上,“马帮副帮主,人称三叔,你的本名常山,还记得吧?” 三叔瞳孔蓦地一震,脸部肌肉紧绷,眼神一瞬变得晦暗不明。 “躲到马帮这么久,常山,你是准备现在自我了断,还是束手就擒?”盛君尧问道。 旁人听不懂盛君尧话里的玄机,马帮的兄弟也只当盛君尧是在逼迫三叔投降,怒道:“三叔,我们掩护你,我们给帮主报仇!杀光这些狗官!” 盛君尧淡定抬手,做了个手势,“放箭!” 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冲着马帮的人飞来。 三叔一边挥手挡着飞来的羽箭,一边忍不住分神去看盛君尧的方向,一时不备,被一根羽箭刺穿了肩膀。 他咬紧牙关,看着一个个倒下的马帮兄弟,本就不算坚定的信念迅速崩塌,眼见盛君尧并没有要留他一命的心思,他只得扬声投降:“我投降!” “三叔?”身旁护着他的马帮兄弟们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三叔摇头,“大势已去,帮主死了,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人,是西北军,他们有武器,能围到这里,说明我们外面的兄弟已经被擒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们要为帮主报仇!”兄弟们喊道。 “帮主带着我们走到今日,也不希望看到兄弟们全部死在这儿,投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叔叹声道。 一些兄弟听到他的话,露出悲痛之色,慢慢开始丢下了武器。 但仍有一部分屠九英的拥护者执意要替屠九英报仇,只是还没有靠近屠九英的尸身,便倒下了。 一部分人投降,一部分人倒下,马帮的人心,在这一刻彻底涣散。 而这时,他们才终于注意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翻起滚滚狼烟,他们陡然间意识到什么,急忙朝着远处看去,果然,是他们的房子着火了。 这一刻,他们彻底明白了三叔说的大势已去是什么意思。 原本以为,只要为帮主报仇,再突出重围,他们就有退路,毕竟黄沙渡可是他们的地盘,但是此时才明白,这些人是早有准备,从大婚的鞭炮响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浑水摸鱼烧了他们的房子,在外巡逻的兄弟们见到火光必然会第一时间回援,然后被早就埋伏好的西北军一举拿下。 他们这里只顾着大婚如何热闹,根本不会知道,外面已经彻底翻了天。 抵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有血性的索性自我了断,剩下的人,都齐齐丢了武器。 原本混乱的场面没多久就安静了下来。 景朝带着人将他们全都给绑了起来。 三叔,也就是常山,也被人押到了盛君尧跟前。 常山眼神复杂的看了盛君尧一眼,“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那要看你肯交待什么了,毕竟多活一日也是你赚的,你说呢?”盛君尧盯着他说道。 常山苦笑,“我知道。” 盛君尧吩咐身边的人,“带下去,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 陆泱泱赶紧喊黄苏木过来,“苏木!” 黄苏木一直跟着展越,展越担心蔺无忌,自然不可能让黄苏木出意外,将黄苏木跟蔺无忌保护的好好的。 蔺无忌也没想到能够这么快这么顺利的结束,还真应了陆泱泱说的,让他保护好自己,别碍事就成。 听见陆泱泱喊人,他也跟着一道走了过来。 陆泱泱对着盛君尧说道:“大哥,让苏木去帮忙!处理伤口的事情他在行!” 盛君尧点头,“好!” 黄苏木赶紧跟着人过去给常山处理伤口,陆泱泱这才趁机问盛君尧,“大哥,那个常山是?” 盛君尧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他是萧国公曾经的心腹。”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这才明白过来,大哥会出现在这里,冒险费心布局,其实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屠九英,屠九英只是顺带的,他要捉拿的人,是常山。 盛君尧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再与你细说,让你的人将他看住了,不能让他落入旁人手中。” 陆泱泱不解,“大哥,那你怎么不直接将他带走?” 盛君尧摇头,“此事难办,马帮跟桐州官府有勾结,马帮里必然也有官府的探子,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此时怕是桐州总兵已经收到了消息,十有八九,我们还没离开黄沙渡,就会被人给堵到半路,我越界剿匪,不好交待,除非把这些人给交出去。” 陆泱泱明白过来,“所以这剿匪的功劳,得便宜了那什么桐州总兵?” 第728章 我猜的 盛君尧笑了一声。 然后同她解释,“此时不宜起干戈,若真是碰上了,这些马匪,他也只能依法处置。” 陆泱泱想了想,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节。 他们剿匪的动静不小,即便是这个地方隐蔽,但是毕竟是桐州的地盘,大哥没有军令擅自离开驻地,若是被人参一本,且在如今这个朝中局势紧张的关节,各方势力纠缠,很是麻烦。 顺水推舟把这个功劳送了,桐州总兵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若是不接,闹到朝中,盛君尧越俎代庖是有错,但桐州放任匪贼作乱,就马帮这两年在桐州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算起来,别说桐州总兵,上到桐州知府下到黄沙渡的县令,整个桐州的官员都得被责难,代价太大,扯皮起来也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着好处。 若是接了这功劳,便等于是默认了剿匪之事,就必须要按照规矩,上报朝廷,依法处置这些马匪。桐州总兵不管是不是情愿,从盛君尧手中接了这功劳,就得认这份情,不能再起事端。 这是阳谋。 别说桐州总兵知道了他们剿匪的事情,就算不知道,盛君尧也得想办法让他知道,才能将这件事顺利过了明路,既能处置了这些马匪,又警告了桐州总兵,一举数得。 虽说是白送了桐州总兵一个功劳,但是也顺利切断了官匪勾结之事,至少短时间内,桐州总兵不敢再在这一块动歪心思了。 但明明是桐州总兵勾结马帮,现在还要把功劳送给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爽。 陆泱泱小声嘀咕,“便宜这帮蛀虫了!” 见她明白过来,盛君尧笑道:“麻烦解决了就好,官场之上,有些事情在所难免,我现在倒是恨不得立刻回去,看看你带来的那些种子。” 陆泱泱得意:“等回去一定会让大哥大吃一惊的!” 自从闻人景将种子带到长央县开始,陆泱泱就断断续续跟盛君尧有通信,运送到西北的这批新种子,是他们实验了半年多的产物,但到底两地环境差距还是有点大,不止盛君尧盼着,陆泱泱也十分心急,希望能早日抵达西北,赶上春耕。 “拭目以待!”盛君尧微笑。 “那这里就交给大哥了,我去看看常山的伤势,顺便审一审他,前天晚上屠九英带我去过对面的山下,我怀疑那里也能通行,到时候让我的人带着常山从那里走,保准不会被发现踪迹。”陆泱泱说道。 “好。”盛君尧点头,“待会儿这里收拾好,我叫景朝去找你。” 陆泱泱转身去找黄苏木。 蔺无忌不远不近的看着她跟盛君尧说完话,又风风火火的跑了,精力好似永远都用不完似的。 常山肩膀上中了一箭,处理伤口要拔箭,他们便将人安置到了旁边的一个屋子里。 陆泱泱赶到的时候,黄苏木已经拔出了箭头,正在清理创口。 常山痛的满面苍白,看见陆泱泱过来,神色复杂,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一个世家千金,怎么会医术?” 要不是陆泱泱医术实在是好,好到解决了普通大夫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让屠九英生出了她一定是神医的固定认知,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受骗。 这姑娘装的天真无害,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谁能想到,她能用出那么下三滥的手段! 不怪屠九英被雁啄了眼,就是他几十年的阅历,自认什么人都见过,却没见过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损的大夫? 这哪是常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陆泱泱问他:“你很好奇?” 常山忍着痛,吐了口气,“人不可貌相。” 陆泱泱点头:“这你倒是说对了,确实人不可貌相,在见到屠帮主的时候,我也十分好奇,如何英姿飒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想不开成了马匪?” 常山眼神复杂,尤其是想到这姑娘先前还一口一个九英姐姐,转手却能毫不犹豫的取人性命,但想想自己这辈子经历的,这些又哪儿到哪儿? 他自知自己这次是万万逃不过了,也彻底失了心气,竟是同陆泱泱讲起故事来,“帮主……九英她自幼便是马帮帮主的女儿,她也身不由己。” 常山被马帮的老帮主所救,在马帮待了十六七年,对屠九英幼时的事情,也知晓一二,尤其是他刚到马帮的时候,听闻屠九英刚刚丧母,他便多问了几句,大致也能拼凑出她的童年。 但陆泱泱听完他讲的故事,却是禁不住泛起一抹恶心。 她终于明白,她所看到的屠九英,为何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她先前并不是很理解,屠九英身为女子,有野心,有魄力,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同样身为女子的那些姑娘们,没有半分同理之心。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在马帮长大,身为帮主的女儿,她便理所当然的被马帮的恶所同化,她看不见自己母亲受的苦,只怨怼母亲对自己的不亲近,仅仅因为不亲近,便学着那些压迫女子的男子一般,去压迫那些同她母亲一样的女子,以此来证明,自己与那些女子不同。 她不想要重复那些女子的命运,便选择成为压迫者。怪不得她想要利用蔺无忌来进一步扩张自己的权势,她不过是在用这种手段,让自己成为另一个父亲,她觉得自己可以比自己的父亲更强,然后将父亲那些肮脏的手段,用的更加淋漓尽致。 她所谓的野心也不过是虚妄,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模仿。 模仿恶人,成为更恶的人。 陆泱泱忍着心里的不适,问常山:“马帮的马,是不是养在北面的山后?” 常山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的抿紧了唇。 “看来我猜对了。”陆泱泱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试探道。 “你……”纵然现在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但是常山仍旧是想不通,屠九英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陆姑娘,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泱泱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开了口,“我猜的。” 第729章 炫耀 若是平时,常山这种暗藏隐忍了多年的人,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叫人看出破绽,但是偏偏今日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不管是常山还是屠九英,自从将蔺无忌给救回来,就想过很多种可能。 蔺无忌这个盐帮帮主也不是吃素的,未必那么好拉拢,所以他们想过蔺无忌会设局,想过蔺无忌会找人里应外合跑路,哪怕蔺无忌答应成亲,他们都没有放松警惕,最后也只答应放了蔺无忌这边十几个人过来,这些人,成不了事。 只等生米煮成了熟饭,日子一长,也不怕蔺无忌不认。 可千防万防,手段都用来防蔺无忌了,却没想到真正里应外合的,是这个看上去单纯无害,手段直接的小神医。 而跟她里应外合的人,还是不可能也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的盛君尧。 他们之所以敢在黄沙渡这么放肆,就是笃定了盛君尧拿他们没办法,常山到底是跟过萧国公的,朝中的局势也略知一二,如今这种情况下,盛君尧但凡敢擅自离开驻地,不光朝中找他麻烦的人一波接一波,就连西北也可能受牵连。 西北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只要盛君尧不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他就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西北。 没有盛君尧这个碍事的家伙,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发展壮大,若是能够顺利搭上蔺无忌的这艘船,他们必能更进一步。 谁能想到,他们竟在一夕之间,说栽就栽。 还是栽到了两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更叫常山意想不到的是,他还被盛君尧给识破了身份。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以至于他很难保持冷静,竟是被陆泱泱给诈了。 常山也是在陆泱泱说完那句“我猜的”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她其实就是在试探他。 “现在你最大的底牌已经没有了,你再继续紧绷着也没有意义,答应与我们合作,起码还能多活一段时日,也是你赚的。”陆泱泱说道。 常山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你们兄妹俩倒是挺像的,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夫,医者仁心,你应该劝我为大局考虑。” 陆泱泱嗤笑一声,“你从前跟着那位,后来又跟了马帮的老帮主,然后是屠九英,就没有一个好人,说你这个时候要立地成佛,怕是佛祖都不信,我又不是和尚,我还能劝你向善?” 常山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九英那么冷心冷肺的一个人,竟然会栽到这对兄妹的手里了。 一个温和持正,叫人心生向往。 一个生机勃勃,同样叫人心生向往。 这是九英内心深处最缺的东西。 他看着她长大,其实知道,她一生沉寂在黑暗之中,最渴望的其实是温暖和有希望的东西,所以拼尽手段的想得到,得不到宁可毁掉,但再见还是很轻易就沉沦。 “马帮前些年在西北攒下的那些家底,这几年颠簸也差不多都耗完了,最大的一笔财富,便是那批马,马帮靠着抢劫维持生计,但真正做的是养马贩马的生意,从那些擅长养马的西域异族中买来最好的马,培养之后再卖给那些需要的贵族,包括北燕的人。只要有这批马在,马帮随时随地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穷乡僻壤,人不值钱,马值钱。”常山彻底放弃了挣扎,自然也不会再隐瞒,“老帮主早些年就是个马贩子,靠着贩马认识了一帮兄弟,组建了马帮,干起了打家劫舍的生意,有了地盘之后,也没忘记老本行。” “九英从老帮主那里真正继承来的,就是那批马,千匹良驹,可作战马。” 陆泱泱眼睛一亮。 她那天晚上就觉得这批马不同寻常,果然如此,得了这匹马,便能够造出一支精兵来。 常山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递给陆泱泱,“这是行马令,有这个令牌在手,马老大才会把马给你,不然的话,你直接上门去,就算杀了他,他也只会一声口哨将那些马全都放生。” 陆泱泱惊讶,“认令不认人?” “那是自然,打家劫舍这个行当,谁当老大都正常,马老大可不管这些,他只管干他的活拿他的钱,这是他们的规矩。”常山回道。 陆泱泱接过那枚黑色令牌看了看,正面印着一个马的图腾,背面是一个马字,还真是简单干脆没什么特别的。 “但养马的地方隐蔽,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常山还是想不通:“那地方从远处看就是一片沙漠中的环山,看不到边的,进去没了方向,出不来就会丧了命,没人敢往里走的,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沙漠环境原本就恶劣,黄沙渡只算得上沙漠边上,已经是寸步难行。沙漠中的环山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没有方向的土丘,到了那里边,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到那片环山为止,根本没人也不敢深入那片区域。 谁能想得到,马帮的马会养在那种地方? 常山很是疑惑的看着陆泱泱,他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怎么猜到的? “屠九英想要拉拢我,她与我跑马,一起喝酒,向我描述她的梦想,她自信又得意,你觉得那个时候,她最想要向我展示什么?”陆泱泱看着常山迷茫的脸,倒是认真给他解了惑,“她最想要向我展示的,便是她最想要跟我炫耀的东西,那也是她拥有的,能够让她实现她所想的一切的东西,那便只有那批马。” 且陆泱泱也是在跑马的过程中发现,他们骑的马能够顺利精准的在沙漠中狂奔,还不会迷路,那就说明那条路,它们不止跑过一次。 有什么必要没事骑着马在沙漠里狂奔的?又不是闲的。况且那也不是离开黄沙渡的路。 所以归根结底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个地方藏着马。 当然这些都只是陆泱泱的猜测,能确定的,还是她试探常山的时候,常山的反应。 第730章 叫什么名字? 常山闭了下眼睛,心服口服。 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的人都遇见过,连他都没有对陆泱泱生出过分的警惕,并非是因为陆泱泱心机多深沉,而是她的确聪明又有能力,越是真真假假的东西越看不穿,也不怪九英会栽跟头。 “你去告诉盛将军,我是个早就该死的人了,只是贪生怕死,勉强苟活到今日,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无牵无挂,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你们想问什么,便来问吧。” 常山在马帮待了十七年,要说一点感情也没有,那自然是假的。 这些年在马帮,他也尽心尽力,但要说为了马帮卖命,他倒也做不到。 他实在算不得什么忠义之人。 当年他能够成为萧国公的心腹为他做事,也曾经有过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和抱负,但是陈州一战,他太清楚他的结局。 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那时的他还年轻,他实在不舍得就那样死了,索性大胆假死逃脱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一切早就尘埃落定,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可没想到竟还是被人给找上门来。 索性多活了这么些年也是赚了的,常山倒是没什么想不通的,他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因为得到主人的赏识为主人办事,办的却是诛九族的大事。 能活到现在,也算够本了。 陆泱泱盯着常山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见黄苏木已经趁着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给常山处理好了伤口,她检查了下,点了点头,“你在这儿看着他,等会儿红玉她们会把那些大夫还有姑娘们都送过来,到时候先送你们离开。” 黄苏木自从拜师之后,受到的惊吓是一个比一个大,但是最大的也莫过于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竟然真的赢了这群十恶不赦的马匪,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他对陆泱泱的感激和信服,早已深入肺腑,半分多余的好奇都没有,利索的点了头。 陆泱泱起身离开,此时的马帮还是一片混乱,马帮的那些马匪都已经被抓了起来,但是还有一部分人要处理。 许多马匪都已经成家,这马帮里住着的,还有一些妇孺,这些人有些是从前马帮留下来的,但是有些却是这两年他们从四处抢来的,乱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也都受了惊吓,有些惊慌的躲了起来,还有一些试图逃走。 将士们忙的团团转,红玉她们也没闲着,四处去救人。 陆泱泱见状,去找了那些被掳来的大夫一起,去帮忙给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忙活了快一个时辰,将那些大夫都送到红玉那里,她才去找了盛君尧。 盛君尧这边也忙的差不多了,所有的马匪都已经抓了起来,妇孺也都被归置到了一处。 景朝过来报信,“主子,您猜的没错,贺惊泽已经带着兵马进了黄沙渡了。” 盛君尧点了下头,“去叫人再仔细搜查几遍,在他们人到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要是半路上撞见,他们最多交人就行,要是等着贺惊泽带人过来这里,怕是就算不起冲突,也十分麻烦。 陆泱泱问道:“大哥是担心要是等着他们人来了这里要扯皮吗?” 盛君尧解释:“马帮是群土匪,剿匪怎么能少的了战利品?半路上遇见的话,只要把人交出去,说是盐帮和马帮折腾出来的麻烦,我们不过是来救人的。要是等着他们过来,事情可就多了。” 陆泱泱有点子无语:“可真是贪的很,明明是他们跟马帮勾结,残害百姓,到头来他们还想连战利品也一道给刮走,蛀虫!” 盛君尧:“这还是其一,现在最难办的不是那些马匪如何处置,而是那些被牵扯进来的妇孺,若叫他们带回去,怕是难以妥善安置。” 有剿匪的功劳按在那里,贺惊泽不得不接,所以定会秉公处置那些马匪,倒是不用担心他会徇私枉法。 但是法外也有人情,那些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女子和幼童,若是一道回去,必然受牵连,怕是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偏偏这些人也不是直接带走或者放回去就能解决问题的,那些被抢来的女子多半是有家人的,虽未必所有家人都能重新接纳他们,但到底也有心善的人家,西北民风开放,女子二嫁比比皆是,若家人和睦,也能有个好归宿。 若无家可归的,也该补偿她们一些银两,为她们安置住处。 这些并非太难的事情,难在一旦交接,这些就不归他们管了。 陆泱泱出主意:“不然带到西北去?大哥你不是正好要找人去开荒吗?肯定缺人手,先将她们一并送过去,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帮他们找家人,若有能回去的,便送他们回去,若是不能,也能有个安身之所。” 盛君尧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这些人可不少,有将近百人,而且……那些马匪已死,若直接将她们带走,这路上,怕是会生乱。” 陆泱泱明白过来,除了被她救下的那些姑娘,剩余的那些妇孺当中,有些是跟了那些马匪多年的家眷,还有一些是为了生存被迫生养,如今那些马匪已经被抓,她们的心思自然也会随之浮动。若直接将她们送到西北去,这一路上,恐怕会生出许多变故。 有些人想逃,有些人想报仇,有些人会想要扔掉孩子,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即便是想要帮助这些人,也得想个妥帖的法子。 他们跟陆泱泱救出来的那些姑娘还有大夫,还不太一样。 那些大夫自然是想回家去,被陆泱泱救了的那些姑娘们,暂时没有牵挂,先跟着他们离开也无妨。 但那些跟马匪生活多日的女子和孩子,却必须妥善安置,否则便是好心帮了倒忙。 两人正想着这事儿,景朝突然看向陆泱泱:“听说这次来的,还有桐州的副总兵,是个从京城来的世家公子哥儿,跟贺惊泽不太对付。” 陆泱泱惊讶:“叫什么名字?” “承恩公府的小公子,苏逢曲。” 第731章 苏逢曲 “苏逢曲?” 陆泱泱听到这个名字,更惊讶了,“他怎么会在桐州?” 说起这个,盛君尧倒是知道一些:“前年太后过世之后,承恩公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回老家休养,承恩公老家就在桐州,且承恩公夫人出身晋中大族,与桐州相邻,想来他们要么是去了桐州,要么是回了晋中。这样的话,苏逢曲担任桐州副总兵倒也不奇怪了。” 只是如此安排的话,就不知道皇帝的用意是什么了。 萧国公是皇上的心腹,将萧国公的女婿调来桐州做总兵,就是为了监视西北。 而苏家是皇上的外家,让苏逢曲担任桐州的副总兵,是为了给他安排个职位混个资历,还是另有所图? 盛君尧在此之前,还真不知道桐州的副总兵是苏逢曲。 陆泱泱离开京城两年,只知道青莲观的养心丸事件之后,太后便搬去行宫养病了,但是养心丸毕竟是坏了她的底子,即便是有太医日夜照看,也没能拖多久,在宗榷被废的那年冬天,就过世了。 陆泱泱在刚到京城的时候还有些交集,那会儿的苏逢曲还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但是太后出事之后,整个承恩公府都低调了很多,陆泱泱那会儿忙着上学和跟着闻遇学医术,也很少再见过苏逢曲了。倒是承恩公夫人逢年过节,都会专门给她送一份礼。 陆泱泱想了想,“我认识他,只是不知道那点旧交情够不够用,若是他肯帮忙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他们不担心贺惊泽如何处置那些马匪,需要担心的是如何处置那些马匪的家眷,若有人能够从中周旋,那便再好不过了。 最起码不会让那些无罪之人白白受牵连,也能够处置有罪之人。 大哥的顾虑是对的,若是他们一并将这些人都带走,谁又能保证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像是屠九英那样的,又或者在那些马匪的后辈之中,有没有心存恶意的,若在行路途中有人想要蓄意报复,他们人手不够,也难以防备,到时候必然生乱。 所以如何处置他们,最好还是经由官府调查之后再处置,是最稳妥的法子。 陆泱泱同盛君尧和景朝说道:“我先让红玉带着那些被我救下来的姑娘和大夫离开,去跟明岫汇合,明岫会送他们回家。我同你们一道,我去见一见苏逢曲,若是他愿意帮忙的话,我们可以留下几个人帮他一起处理和安置这些人,若是他不愿意帮忙,我就去找蔺无忌帮忙,再把人给想法子救出来。” 在黄沙渡要面对马帮严防死守是没办法,但是到了桐州,没有钱砸不开的路子。 盛君尧点头:“那就这么办,景朝,你去安排。” “是。”景朝离开。 陆泱泱这才同盛君尧提起来:“我刚去试探了常山,马帮的那批马就养在北面的环山那里,我已经让人带着令牌过去,尽早将那批马给转移走,以防那什么桐州总兵找过去。” “你来安排就好。”盛君尧浅笑。 “常山已经答应,会配合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还说了一些屠九英的事情。”陆泱泱看向远处,叹了口气,“其实我来的时候,也有过惊讶,甚至是有些敬佩她的野心的,只是我没有想到,明明她自己也亲身经历,却对同为女子的那些姑娘们,没有半分同理之心。” 陆泱泱见过了这世间许多美好的女子,屠九英是个最张扬的意外,若非她从一开始就十分清醒的看到了屠九英所做的恶,她大概也会被迷惑。 盛君尧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嗓音温和:“幼时外公为我们启蒙的时候,讲人之初性本善,却又说人有千面,环境纵然能开出各样的花,但也有人,生来便情感淡漠。所以不是每个人在遭受过不公之后,都能感同身受。你往后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总是难免会迷惑,但你也一定能找到答案。” 第732章 兄妹对话 陆泱泱点点头。 然后将常山给她讲的屠九英的故事说给盛君尧,“大哥觉得,她是天生的恶吗?” 盛君尧想了想说:“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这世间大概原本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善恶,我们与北燕交恶多年,北燕侵占我们的领土,肆意掠杀我们的百姓,那些在北燕为奴的大昭子民,至今还饱受着折磨。是以只要我大昭有志之士心火不灭,必与他们不死不休。但换成北燕的角度,扩张他们才能更好的生存,这也是一种秩序,我们与他们而言,亦是恶。” “所处的立场不同,便是善恶的两面。我们各自遵从的,其实都是自己的准则。屠九英若是当真出身在一个足够包容幸福的家庭之中,大概也能成长为另外一个模样,但总归也没什么假设,就像是她觉得自己的出身导致了她的人生,那同样的,她毁坏了别人的人生时,又是谁的错呢?” “人是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的,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选择成为坏人,也算不得什么错,只是既为恶,那被除恶,也是一种公平。否则这世间,又哪来的公道呢?” 陆泱泱眼睛蓦地亮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陆泱泱其实并不是在为屠九英感到惋惜,一个恶人,有什么可值得惋惜的? 医治姑姑的时候,若非是有景姨在,他们怕是无法成功。 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跟景姨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景姨说这世间什么人都有,虽然大多数人都各有立场,但也有天生的恶种,这样人生来便没有情感,亦无法共情。 后来姑姑清醒,说的确有人天生脑神经发育异常,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当然也受后天环境的影响。 当时她只是好奇的听一听,即便是遇到屠九英,她也没有想起这茬事。倒是常山给她讲了那个故事之后,她心中有诸多疑惑,究竟何为善恶呢?屠九英只是一个例子,也是一个警钟。 救该救之人,但若所救之人为恶,也应当受罚,这是公平,也是公道。 蔺无忌等了陆泱泱半天,也没见着人,好不容易打听到陆泱泱过来找盛君尧,他才追过来,却没想到,听到他们兄妹俩这样的一段对话。 他忍不住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出声。 他从前并不在意自己的出身,教养他长大的人是他的义父,义父便是他唯一的亲人。 哪怕后来得知自己大概有北燕的血脉时,他也并没有十分在意此事,北燕与他的生活毫无交集,两国之间的仇恨,对他一个江湖人士而言,亦没有什么真实感。 在卷入所谓的朝堂风云之前,他并没有想过,两国的战争如何,将来会如何,这些都离他太远,他也无心关心这么多。 但是刚刚盛君尧那段话,第一次让他意识到,他即将要去的地方,那是真实的,跟他这个生在大昭的子民,有着血海深仇的地方。 他即将要面对的,或许并不是他的什么血脉亲人,而是仇深似海的敌人。 第733章 聊聊? 大约是蔺无忌太过专注,陆泱泱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去。 见蔺无忌一个人站在那里,惊讶的挑眉,“你怎么来了?” 蔺无忌这才回神,“抱歉,走神了。” 蔺无忌收回那些复杂的思绪,走过来轻声问道:“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自然是需要的。 陆泱泱可不能白白放过这个大财神,况且剿匪这个事儿,还得借一下盐帮的名义。 时间紧迫,陆泱泱赶紧跟蔺无忌商量了接下来的计划,还没说完,景朝便回来禀报,可以出发了。 陆泱泱安排红玉他们先离开,离开之前,特地去取了黄苏木幼子的尸骨,怕陈蓉儿知道无法接受,便交给了黄大夫保管。 送他们离开之后,陆泱泱才换了身男装,跟在了盛君尧和蔺无忌的队伍当中。 从马帮的地盘离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不其然,遇上了贺惊泽。 贺惊泽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坚毅,棱角分明,身穿甲胄,手里拎着一杆红缨枪,带了大概有三百人左右。见到盛君尧,贺惊泽驱马上前,手中红缨枪指向盛君尧,“盛将军奉圣命驻守西北,如今出现在桐州,是何意?” 盛君尧面不改色,声音冷寒,“西北苦寒,将士们一个冬天都没见什么菜色,便托幼弟从京城运了些菜种过来,担心出意外,便过来接一接,谁知他们遇上这黄沙渡的马匪被劫了去,我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过来,只没想到那马帮帮主不光抢了商队,还劫持了蔺公子。也多亏了蔺公子帮忙,我才将幼弟给接了出来。” “倒是想问一问贺总兵,黄沙渡距离桐州不过一天路程,怎么这马匪如此猖獗,连我托人运几箱菜种子都要劫?贺总兵手上有三千兵,连这几百的马匪都应付不了吗?” 贺惊泽脸色唰的一下变了,嗤笑一声,“盛将军说的倒是轻巧,我担负着整个桐州的安危,这三千兵可比不了盛将军的十几万大军!这些马匪向来来去无踪,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这样的话,那贺总兵可得好好谢谢蔺公子了,帮贺总兵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贺总兵放心,若有需要,本将军定帮贺总兵上书陛下,阐明此事。”盛君尧说道。 贺惊泽攥紧了手里的长枪,双眸沉沉的盯着盛君尧,偏偏无可奈何。 如今马帮已经被剿,他若此时不接这个茬,等盛君尧将这件事捅上去,他一样没什么好果子吃,尤其是这件事还偏偏牵扯到了这位盐帮帮主蔺无忌。 若是从前,贺惊泽可不会在意一个盐帮,更不会把蔺无忌这个江湖人士放在眼里,但是自从京城传出那些风言风语,加之岳父亲自来信,若遇到蔺无忌,一定要尽力保住他。 他曾经听到风声说,这位蔺公子是岳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知怎么又变成了重文太子流落在外的儿子,但无论真相是什么,蔺无忌都动不得。 遇不见也就算了,遇见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贺惊泽沉着脸不说话,倒是他后面吊儿郎当的骑在马上的苏逢曲嚷嚷了起来:“我说总兵大人,既然都是要来剿匪,你管他谁剿的,剿都剿了,这可是大功一件,直接上报朝廷不就好了?” 一副你们搞快点,老子要回去睡觉的纨绔模样。 贺惊泽差点没绷住,冷声道:“既如此,那便多谢盛将军和蔺公子,帮本官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了,我在府中备了酒,还请两位赏脸一叙。” 盛君尧拒绝:“多谢贺总兵美意了,我有军务在身,叙是叙不得了,马匪都在这儿了,剿来的东西也都在这儿,除了我的几箱菜种子我拿走,其余的就交给贺总兵了,不打搅贺总兵。” 盛君尧说完,骑着马让开,浅笑道:“请。” 盛君尧如此客气,贺惊泽更加发作不得,只得抬手叫人去接手。 两方人马交接,其余人退到一边去,苏逢曲目光在陆泱泱身上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忍不住跑过来,疑惑的看着她。 陆泱泱正准备找机会去找苏逢曲呢,没想到他就过来了,于是不等苏逢曲开口,她就宠着苏逢曲眨了下眼睛,“苏兄,好久不见啊,聊聊?” 苏逢曲挑眉,然后跟着她离开了一段距离。 确定没人能听到之后,苏逢曲压低声音,“你是……陆泱泱?” 苏逢曲忘了谁都不可能忘记陆泱泱,从陆泱泱刚刚进京那黑瘦的模样,到后来及笄之时的明艳动人,虽然一直戴着面具,但那双眼睛,但凡是熟悉她的人,都不可能忘记。 方才盛君尧说是他的幼弟,可苏逢曲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盛君烨。 陆泱泱点头,“是我,好久不见。” 苏逢曲瞪大眼睛,“你,你不是……你来西北做什么?” 陆泱泱:“说来话长,有个事想让你帮忙,聊聊?” 第734章 我一定去! 苏逢曲瞬间来了兴致,轻咳一声,微抬着下巴,“说吧,看在你好歹救过我的份儿上,勉强帮帮你!” 话是说的有点傲娇,但是眼睛却忍不住偷瞄陆泱泱。 她脸上的疤好像是好了,他们家人长得都好看,她也不例外,就是这一身男装扮相,都好看的雌雄莫辨,让人忍不住还想多看几眼。 陆泱泱救过他两次。 马球场那次虽然后来也没有查明究竟是谁动的手脚,但他的马确实是被动了手脚,所以那时就是他冤枉了陆泱泱。 要不是陆泱泱及时帮他治腿,怕是他这会儿也是个残废,连马都上不得了。 第二次是在承恩公府,他被人陷害,莫名其妙卷入了人命官司,要不是陆泱泱帮他证明清白,他就算不坐牢,也得被记恨上不知道要遭什么殃。 他从前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整天不干一点正经事儿,但自从那次差点被卷入人命官司之后,他就被禁了足,家里死活不许他再出去玩,也不许他跟着那些狐朋狗友混了。 之后便是太后的事情被爆出来,承恩公府也跟着一落千丈,别说他不去找别人,别人也不来找他了。 承恩公府自此低调起来,怕他再出去惹是生非,愣是把他给圈在了家里,而经过了那几次教训,他也知道承恩公府大势已去,他是家中独子,就算担不起门楣,也不该再给家里添麻烦了,于是便也认了命。 他读书不行,习武也一般,但好在有祖宗余荫在,只要他不惹麻烦,混日子怎么都是混。 可他一直都有在暗中关注着陆泱泱的消息,知道她其实才是盛国公府的真千金,知道她因为医术出众找到预防天花的方法而被册封为郡主,知道她嫁给了太子,也知道太子被废她跟着一起流放,知道太子被刺杀,她下落不明。 太后过世之后,他跟着家人去了晋州,之后回到祖籍桐州,继续无所事事的混日子。 后来也不知道是看他太闲还是怎么着,竟然给他在桐州谋了个职位,担任桐州的副总兵。这位置看似不错,但是他心知肚明,这桐州总兵是萧国公的女婿,萧国公那是在朝中有实权的,所以他这个副总兵在这儿,屁用没有,就是占位置的。 好在他也没什么野心,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待着了。 只是没想到,还能遇见陆泱泱。 她就像是一颗石子,突然掷入了他平淡无波的人生,让他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小兴奋。 陆泱泱见他还认当初帮过他的事儿,看来找他帮忙还是有戏的,于是也不再绕弯子,将马帮的事情同他说了说:“那些马匪的家眷,许多都是被迫的,都是为了活命,若因此受牵连,于他们实在是不公平,且稚子无辜,若由贺总兵命人处理这些事儿,这些人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妥善安置他们,当然,若查明这当中有恶人,无论年龄大小,也理应按律处置。” 苏逢曲这倒是听懂了,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激动:“你,真相信我?” 陆泱泱觉得奇怪,她记得苏逢曲只是纨绔了点儿,但倒不算是什么坏人,“我为何不相信你?” 苏逢曲摸摸鼻子,“我以为你还挺讨厌我的。” 陆泱泱:“……” 若非是遇上,她压根儿就不记得跟苏逢曲那点儿不是恩怨的恩怨了,况且当初马球场的事情,是盛云珠跟大殿下设计的,苏逢曲也是受害者,她讨厌他做什么? 不过想到苏逢曲可能还不知道当初的真相,还是决定跟他解释一下,“当初在马球场,你惊马的事情,是大殿下设计的,盛云珠指使的,不是针对你,是为了针对我,倒是连累了你。” “什么?”苏逢曲瞪大眼睛,“他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盛云珠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我记得那会儿你也才刚进京,她怎么就要置你于死地了?” 苏逢曲不免有些同情,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嘲讽陆泱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却没想过她原本才是盛国公府的千金,而盛云珠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吃了那么多苦,竟然还能替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着想,苏逢曲顿觉愧疚万分,对比陆泱泱,他就宛如咸鱼一般,每天只知道混吃等死。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信誓旦旦的跟陆泱泱保证:“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定好好办,我把他们每个人都查清楚,再安顿他们,你是要去西北吧?我给你写信,把过程结果全都告诉你,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跟我说!” 陆泱泱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这么顺利,倒是叫她对苏逢曲这个纨绔有点另眼相待了,没想到从京城有名的公子哥儿到这地方上的……摆设,他心态倒是挺好的。 不过有了他这个保证,陆泱泱倒是不担心了,贺惊泽是没心思过问这种小事的,只要苏逢曲愿意帮忙盯着,那最起码,也能给那些马匪的家眷找个出路。 陆泱泱十分真诚的同他道谢:“这样就最好了,谢谢你!” “咳,不用谢,好歹你也算我的救命恩人,这么点儿事,我要是办不好,那多丢人!” 苏逢曲看着远处交接的差不多了,估计陆泱泱也要走了,忍不住问她:“你来西北,是来投靠盛将军的吗?” “不是,我来种地的。”陆泱泱回道。 “种地?”苏逢曲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陆泱泱没解释太多,但还是跟苏逢曲透露了一点,“对,我在南方找了些新种子,说不定能高产,我打算到西北种一种,要是能成的话,说不定能救活不少人,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回头儿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光从马匪这个事情看,整个桐州的官场都烂透了,基本上掌握在贺惊泽手中,这对百姓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连被马匪劫掠都求告无门,倒是苏逢曲,不管他是被谁安置到这个位置上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贺惊泽的人。 所以大事办不了,一点小事,苏逢曲还是能办到的,要是能通过他稍微改善一下桐州如今的情况,最起码能让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些。 陆泱泱有心跟他拉些距离,“你一定要来啊!” “我一定去!” 第735章 但愿,是能的 两边交接完,便有人过来喊。 苏逢曲还有些舍不得,他在桐州一个熟人都没有,日子都快闲的发霉了,好不容易遇上陆泱泱,虽然两人之前也不算朋友,但到底是有过旧交的,就这么匆匆一面,便要分开了。 只是再舍不得,苏逢曲也不能表现出来引人注意,同陆泱泱挥挥手,便驱马离开了。 等他回去,贺惊泽的眼刀子便扫了过来。 贺惊泽打量着他:“你跟那小子认识?” 两拨人马离的远,贺惊泽也没看清楚盛君尧那个幼弟的容貌,只轮廓清秀,确实像个少年。 “贺总兵这话说的,我在京城十几年,还不能有几个认识的人了?盛家小五小我两三岁,长跟着我们一道儿玩,我见了他聊几句也不稀奇吧?”苏逢曲不耐烦的嘀咕,“就你们这些人一天天的事儿多,要不然我还请他留下玩几天呢!” 贺惊泽冷冷扫他一眼。 苏逢曲一点面子不给的翻了个白眼。 贺惊泽有点无语。 让苏逢曲这个二世祖来军营,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他去信问过岳父,岳父只回信他说不用管。 确实不用管,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不管事也不找事,贺惊泽除了看见他比较烦之外,也实在没话可说。 只是今天吃了这个哑巴亏,贺惊泽也有些担心那小子跟苏逢曲乱说什么,但见苏逢曲这幅样子,想必也不会多想。 贺惊泽收回思绪,驱马超前走了几步,同盛君尧告别:“既然盛将军不便,那贺某也不多留了,只是……” 贺惊泽看向一旁一直未曾出声的蔺无忌,“蔺公子在我桐州地界出了事,是贺某的失职,招待不周,不如蔺公子随贺某回去,也好叫贺某好好赔个罪。” 贺惊泽对蔺无忌也是好奇的很,加上有岳父的交待,他私心里,还是想把人给留下的,且不管怎样,绝对不能叫盛君尧把人给带走了。 甭管这蔺无忌的身世有多曲折,盐帮帮主可是实打实的香饽饽,谁不知道卖盐挣钱呢? “多谢贺总兵美意,赔罪就不必了,只恰好我要去晋州一趟,倒是还要劳烦贺总兵给行个方便。”蔺无忌笑眯眯的说道。 这是有意结交。 贺惊泽阴沉的脸色一下子就好起来,虽说是损失了马帮那点孝敬,但是能跟盐帮帮主结交,也不算坏事。 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蔺公子客气了,贺某一定派人将蔺公子安全送到晋州,蔺公子,请。” 蔺无忌拱手,“有劳贺总兵、” 贺惊泽转身离去,蔺无忌驱马回去一段距离,看似是去找自己的下属,实则是跟混在人群里的陆泱泱说话。 “我要走了,我答应你的事,若有机会,一定办到。”蔺无忌怕被人发现,不敢一直盯着陆泱泱看,可是每一眼,眼里都是不舍。 “一路顺风,包扎和拆线,还有应对这种伤势的方法,我已经让苏木教给你那个下属了。”陆泱泱是来不及给蔺无忌拆线了,好在混在那些大夫里的,还有个略懂医术的,陆泱泱便让苏木把拆线和缝针的法子都简单教了,还留了一些药。 虽然时间仓促不精通,但应付这些普通的刀伤是没问题的。 蔺无忌微微点头。 难得她竟想的这么周全。 好像每一次遇见,都这么匆忙,而她也总能一次又一次的勾动他的心弦。 他好像越来越能理解,明若在看着陆泱泱的时候的那种心情,其实他也好奇过,明若是不是也喜欢陆泱泱,但好像比起喜欢,明若更在意的,是救赎。 陆泱泱真是个很特别的姑娘,明明长着这么一张叫人心动的脸,但是接触下来,首先去感知的好似并不是情情爱爱,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内省和成长。 从前总觉得自己从义父手中接过盐帮,照顾好盐帮已经是他的毕生目标,但是从遇见她,却像是撕开了人生的一角,看到了他从未在意过的风景。 自幼被抛弃的乞儿,碾落成泥的妓女,码头讨生活的百姓,被压垮了的矿工……好似从遇见她,他才头一次见芸芸众生。 也是误听的那一段话,让他头一次开始正视,他此去北燕,究竟所求一个怎样的结果? 他不知道,现在还没有答案。 但是对上那双明亮又充满生机和希望的眼睛,他又好像知道,一切现在不可求的未知,也终究会有答案。 蔺无忌冲着陆泱泱微微一笑,然后勒紧缰绳转过身,驱马离去。 没有说再见,只远远抬手冲她挥了挥。 这一去,不知道能否再见。 但愿,是能的。 第736章 感谢 蔺无忌走后,盛君尧冲贺惊泽拱了下手,也带着人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陆泱泱回头,远远看见贺惊泽的人还在,不由奇怪,问盛君尧:“他们是打算再去搜刮一波吗?” 盛君尧摇头:“主要是确认我们是否真的走了,至于搜不搜刮的,也不是很重要,马帮最重要的便是那批马,其余那点儿家底儿,都不及他请蔺公子吃顿饭捞到的好处多,贺惊泽此人,有能力有手腕,也是凭借军功一路爬上去的,只一点,贪。” 贪…… 陆泱泱想到刚刚贺惊泽对他们的态度和对蔺无忌的态度,确实一点都不难理解。 他将马帮视为财路,所以纵容马帮在他的地盘上肆意劫掠,好处孝敬不知道收了多少。当地官员没人敢管这个事,怕是因为越管越麻烦,贺惊泽一个武将,且只是桐州一地的总兵,贪墨的机会有限,怕是谁沾上谁倒霉。 还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凡事也不能只看表面,”盛君尧瞧见陆泱泱那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同她解释:“贺惊泽既然依靠萧国公,若无明显弱点,这样有真本事的人,大约也难叫人放心去用。” “所以,他有可能是故意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的?”陆泱泱好奇。 “这就不知道了,是不是故意的,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盛君尧回道。 陆泱泱想了想,“人性果真复杂。” 天黑之前,他们总算是离开了黄沙渡的地界,只盛君尧便不能再继续往桐州这边去,只能北上了。 陆泱泱同盛君尧说道:“大哥,你们先走,我已经跟明岫说过,只等两日,若无意外,便继续北上,马匪被我们牵制住,他们应该已经顺利离开桐州,先我们一步走了。我回黄家村一趟,安顿好那些大夫就回来。” 她这一来一去,可能至少要耽搁一天的时间,没必要让盛君尧他们一直等着,何况贺惊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指不定还在暗中盯着要捉他们的把柄。 陆泱泱带来的人都没跟她在一起,她一个人回去,盛君尧有些不放心,“我让景朝跟着你,再点几个人暗中跟着,我留在前面松和镇等着,我们一起回去。” 陆泱泱想说不用为了她这么麻烦,可是对着盛君尧温和的眼神,她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好像无论何时,只要有大哥在,她就永远都是那个被保护被偏爱的人。 陆泱泱心中一暖,冲着盛君尧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才同景朝一起离开。 …… 为了防止被人跟踪,陆泱泱跟景朝在驿站换了身衣服,做了些伪装之后才离开,抵达黄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泱泱敲响村长家的门,等村长把门打开,正疑惑的时候,陆泱泱拉下面罩,“村长,是我。” 陆泱泱的脸涂黑了些,村长抬起油灯,看到陆泱泱,惊讶道:“陆姑娘,真是你?” 陆泱泱点头,“嗯。” 又给村长介绍身旁的景朝,“这位是我表兄,姓景,黄大夫他们可回来了?” 村长连连点头,赶紧请他们进来,“陆姑娘,景公子,快请进,进来说,外头凉,我这就喊孩子他娘烧热水去,先歇歇脚。” 陆泱泱连忙阻止他,“村长,快别忙活了,我得先去见见人,不知道官府会怎么安排,所以我直接将人给带了回来,若是离的不远的,我还要安排尽早送他们回去,这好些日子了,他们家人想必也十分担心。” 村长听到她的话,也跟着点头,“是这个理,姑娘实乃大恩,万没想到能遭此横祸,若非姑娘,怕是黄家一家子就要散了,凡事有一便有二,我们村离的最近,还不知道要遭什么殃,姑娘是救了我们整个村子。” 村长说到激动的地方,弯身就给陆泱泱道谢,陆泱泱赶紧将他给拉住。 村长忙道:“我这就带你们过去,红玉姑娘将他们带回来,第一时间便送了黄大夫回去,叫他们保平安,其余人我喊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将祠堂给收拾了出来,叫他们暂时留着歇脚,便是有人问过来,一般也不会往祠堂去。” 陆泱泱没想到村长安排的如此妥帖,赶紧谢过,“多亏了您的安排,不过您别担心,马匪已经被剿了,全部交给了桐州的贺总兵处理,这件事情已经上报了朝廷,这剿匪的事情已成定局,不会再有变故,你们日后且安心便是。” “哎呀,那可太好了!这、这……”村长激动的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感激,村子面临匪患,官府却不管,他们求救无门,甚至都做好准备要举族搬迁,却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被解决了。 而这一切,都要多亏了这位陆姑娘。 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但是无论她是谁,都是他们村的大恩人。 村长忙给陆泱泱带路,“陆姑娘,景公子,我先带你们去祠堂,这么晚回来,你们肯定没来得及用饭,且等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们送过去,今晚你们且留下好好休息,若不急着赶路,我们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泱泱跟着他往外走,“多谢您美意,等安顿好那些大夫,我们明日便启程,若有人当真问起,便说除了商队,没见过外人,要是真遇上麻烦解决不了的,去找你们桐州的副总兵,他叫苏逢曲,我与他相识,说我叫你们去找的,他定能帮你们周旋一二。” 虽说剿匪这事儿已经算是结束了,贺惊泽应该没工夫追究牵连,但是万一从那些马匪口中撬出些什么找过来,说不定也是麻烦,好在苏逢曲这个人竟然还不错,答应了帮忙的事情,应该不会食言,若找他相助,起码能够从中周旋。 “姑娘处处为我们着想,实不知该如何感谢,若这世间都是如姑娘这般大善之人,也就没那么多的不公了。”村长感慨道。 陆泱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只是想帮忙救人,误打误撞才剿了匪,这可不算是她的功劳,只是暂时不能从她口中说出实情,以免给大哥惹麻烦。 好在祠堂距离并不算远,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村长同守门的村民说了几句话,门很快打开,红玉也迎了出来, “主子,您这么快就到了!” 陆泱泱问她,“人都在哪儿?” “都在屋里呢,已经问清楚了他们的情况,只等您回来确认消息,便能送他们回去。” 第737章 打算 陆泱泱点点头,跟着她进门。 村长倒是没有跟进去,只跟陆泱泱说,有需要及时叫他,然后转身去找人给陆泱泱他们准备吃食。 陆泱泱跟着红玉一边往里走,一边听红玉说了她们先前的安排,马帮的那些马已经被分批赶走,沙漠里路不好走,倒是不担心会被贺总兵的人给找到。 另外就是常山,没有带到祠堂,而是被藏在了常婶家的地窖里,派了人守着。 陆泱泱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两人说着话,一起走到了祠堂一侧的空屋。 一共分了两间,姑娘们一间,大夫们一间,陆泱泱走到门口时,还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陆泱泱在门外悄悄看了眼,姑娘们状态都不错,没有进去,先转去了另外一边那些大夫那里。 这些大夫大多数都上了年纪,就连几个年轻点的,也都过了而立,大概是怎么都没想过能遭此横祸,如今竟然能顺利离开马匪窝,皆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屠九英抓走的大夫不止这些,有几个已经是被她砍了,这样活下来的这些人,愈发的心有余悸,是以看见陆泱泱走进来的时候,赶忙停止了说话,冲着陆泱泱跪下来。 陆泱泱跟红玉上前将他们给扶了起来。 “大家不必多礼,我也是大夫,这次被马匪抓走,纯粹是无妄之灾,我也如实告诉大家,我将你们带回来,没有经过官府,是有可能被追究的,所以我希望,各位回去以后,如果有人来打听,只说自己病了或者走亲戚,莫要再提这件事,这样对大家都好。”陆泱泱看着他们说道。 站在前方的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精神瞧着还不错,他冲着陆泱泱拱了拱手:“姑娘且尽管放心,我们这些赤脚大夫,虽说比不上那些城里坐馆的名医,但也是给乡里乡亲看了半辈子的病的,医者仁心,姑娘救我们于水火,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恩将仇报的。” “程大夫说的及时,姑娘大恩,我们铭记于心,姑娘且放心,我们从未见过姑娘,也从未见过什么马匪。”另一位年轻些的大夫也跟着说道。 其他人也连忙附和。 他们并不傻,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姑娘是用了什么神通将他们给救出来的,但是他们清楚一点,马匪的事情官府根本就不管,跟那些马匪扯上关系,闹进官府,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处,大牢里走一遭,怕是不比这趟马匪窝里轻松。 如今只要能顺利活下来归家,低调安分些才好。 见他们都算明事理,陆泱泱也不打算再说什么,贺惊泽多半是顾不上这些大夫的,那些马匪捉了那么多人进去,死了多少,他们自己都说不清,就算有人过来打听,只要咬死了不认,他们也不可能为了几个不知道死活的人追究到底。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安排人送你们回去。”陆泱泱说道。 大夫们再次弯身感谢,倒是有一两个大夫壮着胆子问,“姑娘,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是用的什么法子,救活的那位公子?我们这些赤脚大夫,平日里看外伤看的最多,年年都有人在干活时不小心被农具伤到便丧了命的,姑娘可否提点一二?老夫唐突,还望姑娘见谅。” 陆泱泱看看那个大夫,再看看其他大夫也是一副渴求的模样,其实有心将这些处理外伤的法子都教给他们,只是时间紧迫,她明天必须离开,实在没有足够的时间为他们讲解。 陆泱泱想了想,说道:“天亮之前,我必须送你们离开,不然若叫人察觉端倪,怕是会给黄家村惹麻烦,黄家村好心庇护,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所以最多,我只能先跟你们讲两个时辰,剩下的,就靠大家自己摸索了,不过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把法子都教都所有想学的大夫的。” 开口的大夫只是心痒,抱着试探的态度问一问,万万没想到陆泱泱竟然真的如此慷慨,要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教给他们。 历来大夫都是传家,几乎少有外传,除非是嫡亲的弟子,可这姑娘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众人都跟做梦一样,然后赶紧要跪下拜师,被陆泱泱拦住。 “这只是处理外伤的一些简单法子,不用拜师。你们且稍等一会儿,我让人喊了苏木过来,一起给你们讲。”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她来叫人送这些大夫离开,竟然还给自己揽了事儿,可一想到这次见过以后,往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若是能多少给他们讲解一些处理外伤的法子,说不定日后也能多几个人得救,她就恨不得自己能有分身术,能多教一点,叫更多的人学会。 陆泱泱让红玉去安排天亮之前送他们离开的事情,然后去隔壁见了那些姑娘们。 姑娘们见到陆泱泱更是激动,那短短两三日的相处,早就让她们不自觉的信任和依赖陆泱泱,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被她给救了回来。 姑娘们红着眼睛,感激的话不知道怎么说,翻来覆去的道谢。 陆泱泱问她们,“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之所以将她们都带回来,也是想给她们安排个去处。 这世道,女子总是艰难的多。 西北纵然民风更为开放,但是女子的名声,也是枷锁。 果不其然,陆泱泱这么一问,姑娘们也都跟着沉默下来,在马匪窝的那些时间里,无时无刻不盼着怎么离开,生死不论。却不敢想,离开以后,往后去哪里呢?姑娘家在家的时候再如何受宠,一旦到了年纪,便成了外人,若不嫁人,家里也是留不得。 她们这样的遭遇,纵使惹人同情,但日后若不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便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姑娘,我见你带了这许多的女护卫,才将我们从那吃人的地方给救出来,我能不能也给你当个护卫,丫鬟也行,你给我一口饭吃,我什么都能干!”其中一个姑娘说道。 “我,我想回家看看,可我也知道,回去以后,怕是还得离开,我想找个活做,姑娘要是还缺做活的,能不能算我一个?” 第738章 我们不怕吃苦!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跟着期盼起来。 只是说完之后,又担心会不会有些太贪心,陆姑娘能把她们从马匪那里救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往后她们的生活若还是要她来操心的话,那未免有些不识趣了。 意识到这些,姑娘们又不约而同的低下头,羞愧的不敢抬头去看陆泱泱。 陆泱泱原本就打算,若是她们无家可归,就带她们到西北去,现在她要做的事情,也正是缺人的时候,只是比起背井离乡,她也希望她们能有更好的选择。 “姑娘,是不是我们的要求太过分了?”见陆泱泱没说话,姑娘们小心翼翼的去看陆泱泱,连忙同她解释:“要是姑娘为难,就当我们没说过,我们都从那种地方出来了,往后怎么都会有活路的。” 要是家里实在容不下,她们十来个人,去道观绞了头发做姑子,互相扶持着,也总能活下去的,或者大不了是去大户人家为奴,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陆泱泱赶紧说道:“你们别误会,我是想说,你们如果跟着我,可能会很辛苦,如果你们想回家,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安家的银子,虽然不多,但应该也够你们生活一段时间,安稳下来。所以你们不用着急,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若是在玉州或者是锦州,她可以送她们去学院,学点手艺然后找份儿活做,怎么都能养活自己。 但是现在,她马上要去西北,是为了那些新粮种去的,说不准还要经常跟着下田,这可是份儿苦差事,且至少要做上几个月,要是吃不了这个苦,还是回家更好些。 “我们考虑好了!”姑娘们激动的看着陆泱泱,“我们不怕吃苦!” 姑娘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姑娘张口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有些是家在附近的,有些是过路商户的家眷,即便是想寻亲人,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寻的。我们在这里非亲非故,若无人帮衬,怕是又要流落到肮脏之地,比起这些,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姑娘不嫌弃,我们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的大恩。” 姑娘们满是期待的望着陆泱泱,目光格外的坚定。 陆泱泱见她们坚持,也跟着点了头:“既然这样,那便当是我聘请你们做工,我会让红玉每个月按月给你发月钱,日后若是有谁做的好的,另有奖赏。我此行是要去西北去,西北距离这里不过几天的路程,等安顿好了以后,我可以给你们假期,让你们跟着我们的商队回来探亲,若那时你们想回家,随时都可以跟我请辞离开。” 陆泱泱从前收留那些姑娘们,也只是想要替她们找条活路,从未想过要买了她们当奴婢,这些姑娘自然也是一样,她也只是暂时的收留她们,让她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生活,然后再选择要不要离开。 姑娘们听到陆泱泱这么说,都格外的高兴,急忙屈身给陆泱泱行礼,一扫先前的绝望颓废,一个个眼睛当中都充满了希望。 陆泱泱瞧着她们精神气都好了起来,也十分高兴,想到待会儿要去给那些大夫们讲课,便同她们说道:“这一路折腾,你们应该也累了,我一会儿让红玉去问一问,看能不能给你们换个地方休息,我等下要给那些大夫们讲如何处理外伤的法子,怕是会影响到你们。” “姑娘,我们不累,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她们劫后余生,全都激动的很,哪里敢合眼,怕真的闭上眼睛,睁开眼这是一场梦。 看着她们渴盼的眼神,陆泱泱大约也能懂她们此时无法入睡的心情,想了想说道:“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跟着听一听,等路上我再慢慢教给你们。” “真的吗?我们也能学吗?”姑娘们激动不已。 陆泱泱笑道:“当然能了,我都可以,你们为什么不行?” 有时候她也庆幸,她遇上的人是姑姑,姑姑没有教她女子不可以做什么,而是她必须学会做什么,当她学会的时候,当她能靠自己的双手生活的时候,她才发现,很多事情,都无法真正的打倒她。 她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也希望更多的姑娘们也能够懂得这个道理。 门外,黄苏木的声音传来,“师父。” 陆泱泱转身推开门,就瞧见了村长跟黄大夫一家人,还有常婶跟村里先前见过的几个人,他们手里都拎着食盒。 村长忙笑着说道:“陆姑娘,我们准备了一些吃食,给你们垫一垫肚子,时间仓促,各家都凑了一点,食物粗陋,姑娘别嫌弃。” 陆泱泱确实早就饿了,只是一直忙着,她也就没顾得上,此时闻着食盒里隐隐冒出的香味儿,肚子都要跟着咕噜起来。 她急忙谢过村长,又喊一直在院里等着的景朝,“表哥,来吃饭了。” 景朝微愣了下,赶紧过来帮忙。 黄大夫一家人也赶紧给陆泱泱道谢,被陆泱泱阻止,“我既收了苏木为徒,日后便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黄大夫热泪盈眶的弯身下拜,“姑娘大恩大德,我们黄家没齿难忘,苏木能拜姑娘为师,更是他的造化。” 黄大夫在马匪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老母亲还活着,但是没有亲眼见到,他如何能真的放心,直到今日真的回到家中,看到已经醒过来的母亲,他才有种他们黄家当真遇上了恩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那鬼斧神工一般的疗伤手段,别说是苏木拜陆姑娘为师,连他都心痒难耐,刚听到有人来喊苏木一起过来给那些大夫们讲如何处理外伤,他就赶紧跟了过来,虽然时间短暂,但也想学习一二。 陆泱泱将黄大夫扶起来,又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黄天冬,想起那日黄天冬自己受着伤,却能紧急帮祖母处理伤口的事情,问道:“天冬兄弟,你对处理外伤有兴趣吗?” 第739章 毕生所愿 黄天冬惊讶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有些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在问我吗?” 陆泱泱点头,“我那天见你虽然时间仓促,但是伤口处理的不错,你要是想学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我想!”黄天冬毫不犹豫的应道。 一旁黄大夫和黄苏木也都十分开心的看着他。 时间紧迫,陆泱泱也没再多说,匆匆吃了点东西,便招呼大家赶紧进屋去,捡着最常用,时下大夫又不太熟悉的一些处理外伤的法子,跟他们讲解了起来。 陆泱泱自己就曾经是赤脚大夫出身,最是明白他们平日里主要看什么症状,不光给他们讲了怎么缝针拆针,什么情况下需要缝针拆针,以及如何处理消炎,还讲了一些简单的针灸方法,和比较常用又便宜的药方。 讲起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时间就过的格外的快,最后见他们都对青霉素感兴趣,陆泱泱也同他们说了,“青霉素对炎症有用,但是用的时候也需要格外谨慎,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同你们演示一遍如何做青霉素,不过你们若是有想要了解的,以后可以去西北阳关城,找方大夫,他是我师伯,他会教你们的。” 陆泱泱也可以将法子都写下来,但是自己做出来是否成功无法保证,加上青霉素也并非万能的,使用更是慎之又慎,所以她倒不是吝啬这个法子,而是必须要严谨使用。 她当初在阳关城的时候,同方师伯一起对抗天花,研制牛痘疫苗,深知方师伯为人,待这次去了阳关城,她将青霉素的制作方法教给方师伯,日后也能造福更多的人。 眼看天快要亮了,众人纵然万分不舍,还有无数疑问,可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齐齐冲着陆泱泱拱手弯身道谢。 众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出声,但一切都不言而喻。 红玉安排人送他们离开,屋里便只剩下了那些姑娘们还有黄大夫父子。 黄天冬到此时还处在兴奋当中,他在学医一途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学了多年,也只勉强认了草药,把脉这些怎么都学不会,他自知天分有限,便也不再强求,只偶尔帮父亲打打下手,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帮上忙。 陆泱泱即刻就要启程,因此也要同黄苏木说清楚:“外科一道,我学了十多年,也才堪堪入门,比起教导我的人相差甚远,日后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你也一样。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跟我离开,日后可能也不会留在西北,而是会去很多地方,你想好了吗?” 她当时会生出收徒的想法,是看中黄苏木的天分,姑姑教给她的东西,想入门其实已经不易,若没有坚定的心性,一定无法学成,所以收徒也要看缘分。 但是她日后注定要东奔西走,黄苏木要想学成,从此以后,他就也必须要跟她一样,将手中的刀用到足够熟练。 黄苏木连一秒都没有犹豫,“回去的时候,我已经同父亲商议过,日后我便追随师父,争取早日出师,同师父一样行医,这不止是旁人对我的期许,也是我毕生所愿。” 第740章 哪有麻烦的事情 黄苏木说完,又转身撩起衣摆冲着黄大夫跪下, “爹,我已经跟蓉娘商议过,她如今身子不便,不宜远行,等她在家中养好身子,天气暖和起来,我回来接她。这段时间,还请爹跟婶娘多费心。” 马帮帮主屠九英已死,那些马匪也被官府收押,等待判刑。他大仇已报,心里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放心不下蓉娘。 但是蓉娘的身体如今已经经不起长途的颠簸,只能等她养好身子之后,才能夫妻团聚。 黄大夫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放心去,家中有我跟你大哥呢,你婶娘人好,也会帮忙照顾好蓉娘的。” “谢谢爹,谢谢大哥。”黄苏木有些愧疚的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母亲过世的早,父亲将他跟大哥两个人拉扯长大,但照顾父亲的责任,却都落在了大哥的头上。 两人却皆是摇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陆泱泱看着他们,想了想说道:“黄大夫,天冬兄弟,医道一途也有许多的分支,未必不精通诊脉便不能学医,专治外伤,亦或者专职护理,针灸,按摩,皆能帮助病患,若黄大夫和天冬兄弟有兴趣的话,可以一道来西北找我。” 陆泱泱既收了弟子,帮弟子安顿家人也是应该的,其次她也是有私心,黄大夫行医半辈子,黄天冬也是自小耳濡目染,就算学不得中医,但包扎护理他却做的极好,姑姑和景姨都说过,如今学医的太少,便是只靠传承的类型太过单一,将来她要想在整个大昭开满医馆,那不如就如同她们说的那样,分门别类,自然能够招纳更多的人才。 陆泱泱这么一说,黄家父子顿时反应过来,黄苏木早已决心追随师父行医,如今听到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也能一起,他自然无比欢喜,赶紧激动的道谢,“多谢师父!” 黄大夫跟黄天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大惊喜给砸蒙了,尤其是黄天冬,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原本都已经放弃了学医,能够偶尔帮上忙已经是他最开心的事情了,但是现在他竟也有了机会,他如何能不激动? “我,我,我……”黄天冬语无伦次的想要感谢,却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陆泱泱忙道:“你们不用谢我,是我该谢你们才是,日后我想要开许多医馆,需要很多的人才,你们能够来帮我,合该是我说谢谢。我叫红玉留两个人在这儿,真要是万一有意外,也能及时将你们送走,不过也不用担心,等过几日那些马匪的判决下来,风声就会慢慢过去的。” 陆泱泱还得感谢蔺无忌,若那个贺惊泽真的贪财,便绝对不会放过蔺无忌这条大鱼。 所以此时贺惊泽绝对顾不上细查马帮的事情,顶多是恼羞成怒将那些马匪都处理了,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派人看着比较放心。 有了陆泱泱这样的安排,黄家人自然也不用再担心了,黄苏木说道:“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很快回来。” 陆泱泱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后出发。” 黄苏木点头,跟父亲和大哥一起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陆泱泱让姑娘们也准备一下,她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景朝端着托盘过来,将茶杯递给陆泱泱,“姑娘喝杯热茶。” 陆泱泱赶紧接过来喝了,这才感觉浑身都舒服了。 景朝这一晚跟着陆泱泱,见她做了这许多事,忍不住好奇,“姑娘与他们非亲非故,却做到这个程度,不会觉得麻烦吗?” 陆泱泱好笑的反问他:“景大哥,你可是大哥的左膀右臂,你陪着他出生入死,做的事情其实也与你自己无关,你觉得麻烦吗?” 景朝赶紧摇头,他自幼跟公子一起长大,公子的事便是他的事情,如何会觉得麻烦? “所以嘛,哪有麻烦的事情,只看你是否想做罢了。” 第741章 快同我讲讲 陆泱泱天亮之前出发,跟盛君尧在松和镇汇合,然后一道往阳关城去。 这几日陆泱泱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等见到盛君尧的时候,她总算是能安心的一觉睡了个饱,以至于接下来的几日每天吃吃喝喝睡睡觉,几天的路程也好似一眨眼便到了。 再次来到阳关城,看到记忆中的城门,陆泱泱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年冬日,她跟梨端一起,两人满身狼狈的混在商队里,好不容易到了阳关城,又遇到瘟疫。 快了。 等他们的新粮种种起来,等丰收之时,等他们的军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之时,便是他们北上夺回失地之时。 陆泱泱回过神,恰与转头望过来的盛君尧对上视线,似乎是看懂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定了定神,微微一笑。 “走吧。”盛君尧率先骑马进了城。 再次走进阳关城,同陆泱泱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差地别。 那时瘟疫蔓延,整个阳关城里人心惶惶,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但是这一次来,陆泱泱却感受到了宛如置身在江南的热闹。 街上来来往往的竟是形貌各异的客商,四处可见贩卖香料药材西域商人,卖各种皮毛和奶制品的异族人,甚至还有从港口来的西洋商人。 不止是陆泱泱惊奇不已,就连本身就在西北长大的黄苏木和那些姑娘们,都惊讶西北竟然还有这样热闹繁荣的地方。 街边林立的商铺酒楼更是气派繁杂,人来人往的格外热闹。 陆泱泱惊奇道:“大哥,我上次来这儿到现在也才两年多,怎么就感觉像是过去了几辈子似的,这也太叫人惊讶了!” 景朝在一旁接话:“姑娘,这哪儿能是一朝一夕变成这样的,早在将军来阳关城以后就开始了,你是不知道前期这里荒的连酒楼都没有两家,整日见不着几个客人,跑堂的伙计整日靠着门口打瞌睡,愣是拉不来一个客,一到冬天,三五日的就要打上一场,别说卖东西了,大家连门都不敢出,冬日柴火不够用,路边四处都是冻死的人!” 景朝这几日同陆泱泱一道,也是熟悉起来,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陆泱泱提起这个话题,那他可真是有说不完的感慨,“你前两年来时其实已经稳定许多了,只是不巧那时赶上瘟疫,差点便功亏一篑了!姑娘,如今阳关城能有今日,您得占大功!” 景朝是跟着盛君尧来西北,一路看着阳关城从当初那个常年战乱不断的边城,边城如今的塞上江南,更是知晓这其中多少不易,尤其是刚来的那几年,光靠利益是无法打动那些不曾开化,如强盗一般的异族的,是一场一场生死搏杀换回来的谈判机会。他们每个人都将命堵在了战场上,不知道伤亡了多少兄弟,流干了多少血,才给阳关城换来的稳定,却差点因为一场瘟疫毁于一旦。 一旦那时的阳关城乱起来,他们拼尽全力建立起来的信任,必将被彻底摧毁,所有心血都白费。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那些皇子们丧心病狂的游戏,一想到这些,景朝心中就是说不出的憋屈。 要不是陆泱泱当时发现预防天花的法子,破了当初阳关城的困局,哪有阳关城的今日?他们心血白费不说,怕是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但从当初那件事,陆泱泱便是景朝心中的英雄,更是阳关城百姓和西北军心目当中的英雄。 盛君尧听着两人的话,含笑点头,“景朝说的是,泱泱,阳关城能有今日,多亏了你,方大夫听说你要来,自己掏腰包叫人买了两只羊,在院子里养着,说等你来了,要头一个招待你!” 陆泱泱眼睛一亮:“那我们今晚岂不是有烤全羊吃了?” 景朝笑道:“姑娘要是喜欢,往后日日都有!” 陆泱泱眨眨眼,“那还等什么呀,快点呀!” 一群人哈哈大笑。 等陆泱泱到了将军府的时候,果不其然先看见了在门口来回转圈的方师伯,以及当初一起共事的几个大夫,明岫和云英也在一旁等着。 陆泱泱人才刚下马车,便被他们一窝蜂的围了过来,方师伯就跟看自家小闺女似的,晒的黑透的脸上笑的满是褶子:“师侄,你可算是来了,我这日日夜夜的盼着你什么时候再过来,等的我这头发可都白了好几根,走走走,今晚咱们好好聊聊,听你大哥说,你可是办成了好几件大事,你可一定要同我讲一讲,你那个什么手术是怎么个一回事,还有你叫岫丫头弄的那个什么药丸子,哎哟,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药丸子,关键是效果竟然那么好!你快同我讲讲,若是今日不知道答案,我可是要整夜整夜都睡不着了!” 第742章 唯手熟尔 陆泱泱听着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也是哭笑不得。 她不过是晚来了两日,也不知道明岫都跟他老人家讲了什么,把人给急成这样。 陆泱泱笑道:“师伯,方才路上大哥可是跟我说了,说您叫人买了羊来,我还等着吃烤全羊呢,不然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来来来,”方师伯立刻来了精神,大手一挥:“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喊厨房杀羊去啊,别说烤全羊了,你这会儿想吃龙肝凤髓,师伯也叫人给你打听去!” 陆泱泱连连摆手:“那倒是不必,师伯费心了。” “这叫什么费心,泱泱啊,你……”方师伯眼巴巴的看着她。 陆泱泱赶紧说道:“师伯放心,我这次来真有大事同您商议。” 方师伯眼睛都明亮起来,“走走走,烤全羊去!” 一行人这才进了门。 陆泱泱也是这才能给他们介绍自己新收的弟子,黄苏木跟他们一一见了礼,却惹得方师伯一脸艳羡,“好师侄,不如你也收了老夫如何?” 陆泱泱立刻拒绝:“师伯,叫我师父知道乱了辈分,可不要追着骂我!” 这确实是闻遇能干出来的事情。 但是方师伯还记得那位小师弟的性格,“我打赌,他巴不得能自己上!” “师伯,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们就别计较这些名分了,师伯想知道的,我定知无不言,我需要向师伯讨教的也多着呢!”陆泱泱诚恳道。 方师伯哈哈大笑,“两年多不见,你这丫头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府里的校场上,要烤全羊,地方小了可不成,府里的人很快就搬了桌椅过来,众人坐下的时候,两头羊也被拉了过来。 陆泱泱撸起袖子,走过去从牵羊的侍卫手里接过了屠宰刀,喊了黄苏木过来。 “看着我怎么杀羊的,下一只你来。”陆泱泱云淡风轻的说道。 黄苏木瞪大眼睛,“杀,杀羊?” 陆泱泱漫不经心的一刀刺进羊的身体里,拎着羊让血顺着滴进盆里,“不止是杀羊、” 陆泱泱喊在一旁凑热闹的景朝:“景大哥,麻烦你给安排一下,明儿个起,带他去屠宰场,杀猪也好杀羊也好,随便什么都行。” 景朝饶有兴致的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黄苏木还在盯着陆泱泱手上的动作,陆泱泱在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手都没有闲着,她利落的下刀,然后剥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都没看见羊挣扎一下,好似这个动作,她都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陆泱泱同他解释:“我以前做过好几年的屠夫,我们那儿十里八村的猪都是我杀的,你要想将来能用你手里的刀,就要让你手里的刀精准到每一根血管筋脉都不能出错,只要差一分一毫,你一刀下去,就不是救人,是杀人。你知道妇人难产,常常一尸两命,却少有人敢剖腹取子,因为没有人相信会成功。所以你落下的刀,一定要分毫不差,才能救命。” “在你真正开始学习之前,你的手你的眼睛要跟你的心完全合为一体,自信自己绝对不会出错,才能落刀。而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练习,唯手熟尔,任何事情做过千遍万遍,熟练到你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你就不会出错。” 黄苏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多谢师父教诲。” 陆泱泱杀好了一只,将刀递给黄苏木,“来吧,你来动手,有不顺利的地方,或者不懂的,尽管问。” 黄苏木接过刀,稳稳握紧,试图按住意识到危险的羊,羊却开始挣扎起来,他一时间有些狼狈,纳闷儿陆泱泱是怎么做到的,好在他虽然没经验,也没多少力气,但是定力是够的,很快就找准了机会,一刀捅了进去,快准狠! 但血仍旧是溅了他一身。 羊挣扎了几下才咽气,累的他一身狼狈,额头都冒出了汗珠,刀却卡着有些拔不出来。 陆泱泱却在旁边点点头,“不错,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有天分,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 黄苏木悄悄舒了口气。 跟过来凑热闹的方师伯问一旁的明岫,“岫丫头,你也杀过羊?” 明岫赶紧摇头。 陆泱泱闻言大笑:“师伯,明岫擅长的可不是这个,但她算账特别厉害,一个县城的账目在她手中都跟玩似的。” 每个人擅长的方向不同,陆泱泱她们那时收明岫为徒,其实也是想给这个聪明的小姑娘找一条适合她的路子,明岫聪慧,学东西也很快,一路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什么都学了点皮毛,学的最好的,却是算学。 旁人拨算盘珠子算出来的,都没有她心算的快,景姨当时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送了明岫一堆据说是她从西洋带回来的算学书籍,说明岫这脑子,要是专门去搞研究,说不得将来能上天。 陆泱泱他们一群人都没明白这跟上天有什么关系,只有姑姑笑而不语,目露怀念,然后留了明岫在身边,将自己所学的算学知识倾囊相授。 陆泱泱这么一说,其余人都惊讶的朝着明岫看过来,倒是明岫不好意思,“我只是略懂一点。” “哈哈,岫丫头,你就别谦虚了,能叫泱泱夸赞的,那必是十分出彩了。”方师伯赞道。 倒是盛君尧听到这话,看了明岫一眼,若有所思。 在陆泱泱的指导下,黄苏木总算是磕磕绊绊的杀完了羊,还有些寒冷的西北初春,他愣是热了一身的汗出来,但不知为何,内心却有种奇异的成就和满足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有些发抖的双手,唯手熟尔。 他缓缓握紧手指,暗下决心。 景朝拍拍他的肩膀,“走,先带你去换身衣服。” 黄苏木赶紧拱手道谢,“多谢。” 景朝笑道:“客气什么,你是我们姑娘的徒弟,便是我们自家人,放松些,谢来谢去的,多麻烦!” 黄苏木也跟着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平淡的人生会有这样的机遇,但无论是现在,还是多年以后他已经白发苍苍成为新一代医学的领头人物时,他仍旧不会忘记这个印象深刻的傍晚。 第743章 拖一拖 等一行人吃饱喝足,黄苏木也被方师伯他们喊去交流了,陆泱泱这才小声问盛君尧,“大哥,你想找明岫帮忙?” 盛君尧微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泱泱看向他。 盛君尧同她解释:“营中的账目有专人管,负责互市这一块的叫叶乘风,叶家是先帝时期的罪臣,无法入仕,但叶乘风本人却是个极有才学之人,因此我便留他在营中做了军师,这边关的互市,也是他帮着我一点一点做起来。” “互市税收的大头归朝廷,一部分用作军费,还有一部分用作互市的管理费,这是先前殿下定下的规矩,但是这两年,殿下不在朝中,便有不少人上书,要将互市的全部税收都归于朝廷,再由朝廷统一调拨军费。” 盛君尧轻叹一声,同她说起了这其中关节。 在西北边关开设互市,本意是为了借由贸易稳定与外族的关系,用贸易来代替抢掠,减少和避免战乱。只是一开始,并没有人相信这项举措真的有用。 是以当时宗榷才能趁机提出来,将互市的一部分税收用作军费,减少一部分调拨到西北的军费。在当时的情况下,朝廷能少拨一部分军费,户部自然举双手赞成,毕竟每年的军费都是大项支出,少一点是一点。 只是谁也没想到,互市会越做越好,税收越来越多。 如此一来,每年调拨到西北的军费就开始拖拖拉拉,一少再少,甚至于这两年,在宗榷离开朝堂之后,朝廷就再也没有往西北拨过一分钱的军费。 甚至屡次提出,要将西北互市的税收全部归于朝廷。 这个提议,本身是合理的。 互市的税收理应归于朝廷,再由朝廷统一往西北调拨军费,按照盛君尧当初跟宗榷之间的约定,也差不多是在如今互市稳定之后,便将税收全部上交。可偏偏,宗榷被废,西北的处境如今十分尴尬。 陆泱泱听到盛君尧的解释,倒是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互市这块肥肉,朝廷很多人都想直接吞下来,但如今这个节点上,互市又是一块烫手山芋。 因为互市从头到尾经手的人都是盛君尧,就算能从盛君尧手里把这块肥肉端走,也要防着盛君尧会不会从中使绊子,但要想把盛君尧手里的兵权夺走,就要担着西北会不会再次陷入动乱的局面。 西北边境历来就不安稳,年年战乱就没有多少消停的时候,如今依靠互市稳定下来,但也只是刚刚稳定下来,短短几年的功夫,初见成效,却不能彻底的改变千百年来形成的固有局面,万万刚刚接手,就再次恢复到战乱的状态,那就是得不偿失,说不得还得把小命给丢了。 所以哪怕是皇帝想要拿走西北的兵权,如今都要思量一下西北的处境。 这是盛君尧稳若泰山的地方,但是与此同时,这块人人觊觎的肥肉,就算啃不到,也总有人处处使绊子。 军费跟税收,就是如今最大的问题。 朝廷想收回互市的税收,拿着军费做威胁,但是依照如今互市的税收情况,足以养活西北军,这是好事,又是坏事,如果一个地方军费自给自足,那睡不安稳的就是皇帝了。 因此军费一拖再拖,还是要给,给的前提就是先交出税收,于是两方就这么拉扯起来。 “他们不能明着使绊子,便暗中搞动作,在账目上找麻烦,偏偏如今我们的处境,不是不能交了税收的权限,而是一旦交出去,军费拖拉或者再减半,只要耗上一年两年,西北军就会彻底被辖制住,所以如今还不是时候,便只能想办法应对。”盛君尧有些无奈:“乘风不精算科,为了这个事情日日头大,来找我诉苦,那些账房每日给他看百十来本账册,他也是有苦说不出,所以我听见你说明岫精通算科,便想问问你,能否让明岫去帮几天忙,帮他理一理账务,别叫人抓了把柄。” “这好说呀,”陆泱泱笑出声来:“明岫要是知道她能参与到这么大的事情上来,还不知道多高兴呢!这件事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喊明岫过来,明儿个就让她去帮忙。” 有些话没说完,但是陆泱泱跟盛君尧心里其实都有数。 税收自然是要交上去,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是这个时候。 一旦交上去,西北军费不足,等到要北伐之时,西北军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被死死的钉在西北,动弹不得。 他们精心筹备这么久,稳定西北,为的就是为北伐做准备,到了这个节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但是偏偏朝廷提出上交互市所有税收之事合情合理,也就是如今储君未立,朝堂不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西北,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均衡,在没有打破平衡的情况下,他们还有时间。 先拖一拖,拖到重启陈州案,宗榷重回朝堂,他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两人说着话,陆泱泱抬手喊明岫过来,“明岫,来一下。” “怎么了姐姐?”明岫起身正要走过来,忽的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脚步顿住。 第744章 我应该早点找到泱泱 少年看了明岫一眼,然后目光缓慢而僵硬的落在了陆泱泱身上。 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下来,廊下还没有挂起灯,只有方才烤肉的炭火还冒着火星,映出微弱的光,少年隔着这微弱的光,目光复杂的望着陆泱泱,却并没有上前一步。 “咦?你也是姐姐的家人吗?”正要走过去的明岫注意到那突然跑来的少年,瞧着那几分熟悉的面孔,好奇的转头看向他。 盛家几兄妹的容貌并不难分辨,虽各有特点,但至少也是有个四五分相似,分开时或许没那么明显,但是这么站在一起,任谁都瞧得出他们是一家人。 只是明岫还未听过,陆泱泱还有弟弟,以为她只有两个兄长。 陆泱泱跟盛君尧也看见了盛君烨,盛君尧冲盛君烨招招手,“小五,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君烨听到盛君尧的话,却是下意识的看向了陆泱泱,然后紧张的攥了一下拳头,这才抬步有些慢吞吞的走过去。 等站到两人跟前,盛君烨却有些不敢去看陆泱泱,这两年他个子长高了不少,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陆泱泱还要高出一点,他只要一抬眸,便能对上她的眼睛、 “大哥,”盛君烨小声喊了一声,然后张着嘴,不知道鼓足了多少勇气,才小小的喊了一声,“姐姐。” 陆泱泱挑眉:“你叫我?” 盛君烨紧张的泛白的脸,一下子憋的通红,脑袋都低垂下去,再没有勇气抬起半分。 然后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往后退了一步,猛地弯下身,“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一遍就够了,我又不是脑子不好使,同一句话还要说很多遍才能记住。”陆泱泱不冷不热的说道。 她跟盛君烨之间本来也算不上什么恩怨,自然更算不上记恨,当初盛君烨第一次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就跟盛君烨说的很清楚了,她接受他的道歉,但她也没想过原谅一个并不欢迎她的人。 盛君烨哑了声,他抬起头,有些尴尬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又低下来,小声说,“我,我不是非要你原谅我的,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许久没见她,想到从前那些事情,越发觉得自己做的过分。 这两年,他也经历了许多事,所以也更能体会自己当初的无知,以及陆泱泱回府时所受的那些委屈,才想要跟她道歉,但是其实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原本也没什么情分,他这样的道歉,反而有些多余。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她,紧张的说,“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嗯,我收到了。”陆泱泱看着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盛君烨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好久不见!” 盛君尧见两人打完了招呼,这才开口问他:“吃饭了吗?” 盛君烨摇摇头。 “叫人去拿副碗筷,先去吃饭。”盛君尧说道。 “哦,好。”盛君烨心情愉悦的应着,然后转身跑去找景朝了。 陆泱泱这才问盛君尧:“他什么时候来西北的?” 陆泱泱记得,上一次听到盛君烨的消息,是她还在江南的时候,二哥告诉她盛君烨受了伤,日后不能再习武,后来如何,她便没再问过。 “他受伤之后,你二哥叫人送他过来的。”盛君尧简短的解释道:“他消沉了很长时间,被丢到商队里狠狠吃了波苦头,才慢慢振作起来。后来便常常去互市那边打杂,如今已经自己支起了摊位,能自给自足了。” “自给自足?”陆泱泱惊讶的看向盛君尧。 盛君尧浅笑:“是,从他来西北之后,我就没给过他一分钱。” 陆泱泱显然是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年纪小,你们都哄着他呢!” 盛君尧静静的看她片刻,没急着说话,招手叫明岫过来,同明岫说了要拜托她去帮忙的事情,然后让人安排将明岫送到叶乘风那里、 安排好明岫之后,盛君尧亲自去拿了酒来,递给陆泱泱:“也跟大哥喝一杯?” 陆泱泱面色古怪的看着盛君尧,倒是没想到,这几年不见,连大哥都会请她喝酒了。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接过来,跟着盛君尧走到已经点了灯的走廊坐下,远远的看着校场那边。 两人碰了碰杯,喝了两杯之后,盛君尧才开口,“小五来西北之后,同我说了许多事,说你回京之后,他是如何帮着盛云珠欺负你的。” 陆泱泱轻轻的“切”了一声,“他们可打不过我。” 倒是被她给揍了不少次。 盛君尧温和的看着她:“不止是他,还有父亲,母亲,祖母,老二,以及整个盛国公府的人,他们都是如何帮着盛云珠来欺负你的,从前我回府时,了解到的那些都只是皮毛,而那段时间,分明是你受了委屈。” 陆泱泱微微一愣,她其实已经许久都想不起这些事了,做了那个梦之后,她其实也曾经满腹的委屈和不解,是以回到国公府之后,为了不重复梦中的命运,她平等的创飞了所有人,但她也不是不需要亲情,她也很想知道,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是大哥回府之后,她头一次被所谓的家公正的对待,头一次有人在所谓真假千金这件事情上,毫无保留的诉说了她的委屈,为她撑腰。 那是她第一次拥有家人。 “小五哭的撕心裂肺的问我,为什么永远都是他被忽视,他知道他文不成武不就,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读书甚至比不上庶出的四弟,所以他不敢在父亲那里有所期待,只是希望母亲能看到他,可偏偏,他出生的时候母亲身体便不好,又赶上那时将云珠给接了回来,母亲当时满腔愧疚都给了云珠,更加顾不上他。他自幼跟着丫鬟婆子长大,每每想要亲近母亲,都只能看着母亲跟云珠更亲近,他去问身边的人,那些人便告诉他,因为云珠是姑娘,姑娘同母亲天然便是亲近的,他是男孩子,得让着姐姐。所以他那时便开始有意无意的讨好云珠,想要以此来离母亲更近一点,能得到母亲的几分夸赞。” “即便是受了伤,他还是想同母亲一起去江南,却被老二悄无声息将他送到了西北,他想让我送他回江南,去找母亲,可是每次到临行之时,他又开始犹豫不决。所以他那段时日,反反复复的消沉。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做错了事,可他自己也很委屈,为什么他想要的总是得不到。” “我让他忘了自己盛国公府小少爷的身份,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要付出多少努力,要吃多少苦。” “等他一天赚的钱被人骗走,饿着肚子羞耻的等着人施舍,等他遇到劫匪差点丢了全部的货,甚至差点丢了命,为了一笔订单磨的满脚都是泡的时候,回来我问他,委屈吗?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委屈。只问我,这么难,你当初是怎么活下去的呢?” “他十三岁才开始吃这份苦头,尚且如此艰难,你三岁被盛云珠的亲人丢在乡下,你又是多难,经历了什么才活下去的?那是他头一次,真正的认识到,当初他们对你做的事,意味着什么,他们在帮着仇人来伤害你,这些又怎么是一句道歉,就能消弭的?不是他年少无辜做错事便能够被原谅,他若真心想要求得你的原谅,自会想办法去弥补。” “所以泱泱,”盛君尧平静的说道:“你不用原谅任何人,无论过去多久,你都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不是所有的情感到最后都必须要有一个圆满的和解。” 陆泱泱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眼睛在慢慢湿润,唇角却慢慢翘起,露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也包括大哥吗?” 盛君尧轻轻点头,“嗯,包括我。” 陆泱泱也跟着“嗯”了一声,“大哥应该早点要找到我的。” “是,我该早点找到泱泱。” 第745章 我错了,你罚我? 喝了酒,陆泱泱晚上躺在床上,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这段时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赶路和忙碌,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隔着影影倬倬的屏风,模糊间似乎瞧见有人坐在窗口煮茶。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晃了晃脑袋,又闭上眼睛躺下。 “做梦了吧?我梦游了?” 陆泱泱这么想着,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又腾的一下坐起来。 不对呀! 陆泱泱直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忘记了穿,直接绕过屏风,一路小跑到窗边,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再次愣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宗榷闻声转过头,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 陆泱泱两步跑到他跟前,搂住他的脖子跳起来,宗榷浅笑着搂住她的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醒了?” “真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陆泱泱不太确定的凑到他耳边,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嘀咕道:“热乎的呢!” 宗榷低笑出声。 陆泱泱搂着他的脖子往后仰头,同他对视,目光一寸寸的描绘着她的眉眼,再一次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她一觉醒来,在西北将军府的房间里,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宗榷。 “真的!”陆泱泱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宗榷被她这样的眼神勾着,往前眉心贴近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唇,温热到滚烫的气息缠绵流转,宗榷微哑着嗓音问她,“验明正身了吗?” “嗯嗯嗯!”陆泱泱一边应着,这才察觉到两人这样的姿势有多么的暧昧,她整个人都还挂在他身上,小脸霎时变得通红。 她轻轻的扭动了下身子,不太好意思去看宗榷的眼睛,“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宗榷抱着她坐下,却依旧揽着她的腰,让她这么坐在他腿上,低头再次亲吻了她的眉眼,才轻声同她解释,“跟君意去了趟陈州,前几日收到阿尧来信,说已经抓到了常山,你也恰好到了西北,我正好要往晋州去,所以绕过来见你一面。” 陆泱泱听着他的话,心突然跳的极快,若是往常,她定是第一时间要问他事情查的如何了,可是此时此刻,不知怎的,她满脑子竟是他最后一句话,他说绕过来见她一面。 所以他原本其实是不必来的,是为了见她一面,特地绕来阳关城的。 “你是专程来见我的,是不是?”陆泱泱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宗榷轻轻应声,“嗯,专程来见你的。” 陆泱泱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唇。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久别重逢,他专程来见她,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情。 开心到她此时此刻根本想不到别的,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好一会儿,陆泱泱才微喘着靠在他肩头,手下意识的去摸他的手腕,“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吃药,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我二哥跟你一起来的吗?” “他先一步去了晋州,晋州水深,如今虽换了主事人,但当初萧国公留下的旧部还在,还有的查。”宗榷手指轻揉着她散乱的发丝,“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 陆泱泱却是眉心轻蹙,目光带着谴责的看向他:“你受伤了?” “果然瞒不过你,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已经好了。”宗榷赶紧同她解释。 陆泱泱轻哼一声,“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的腿是好了,但是到底是伤了根基,一定要按时服药,千万不能再受伤。” 陆泱泱说着,便要推开他从他身上下去,却被宗榷扣紧腰肢拉进怀里,抵上她的眉心,“我错了,你罚我?” 第746章 真是好大的一个活人呢! 陆泱泱被他清润的嗓音勾的脸颊发烫,有点没出息的想,对着这么一张脸,该怎么生气姿势比较酷呢? 几秒钟之后,陆泱泱便放弃了抵抗,算了,对着这么一张脸的话,是个人都很难生气的吧。 陆泱泱小小的叹了口气。 宗榷指尖拢起她的长发,打了个结,然后拿起一支金步摇插在了她的发间。 长长的流速垂落在她耳畔,带来一点微凉,陆泱泱眼前恍惚被金光晃过,眨眨眼,“好看吗?” 说着,她也不等宗榷回答,从他身上爬下来,跑到了妆台镜子前,一眼便瞧见了铜镜里那支华丽的金步摇。 堆砌的层层花瓣点缀着一粒粒大小一致的圆润珍珠,陆泱泱好奇的凑近镜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些,目光落在花朵上的时候,却是蓦地一顿。 她鬼使神差的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七朵。 陆泱泱转过头去,对上宗榷看过来的眉眼。 宗榷含笑看着她,“生辰快乐,泱泱。” 陆泱泱心底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现实,他是专程来见她,甚至还不曾忘了她的生辰,给她带来了礼物。 就像从前一样,自遇见他开始,他总会在各种节日给她送上礼物,从前是各种精巧的面具,自她及笄之后,便是各种簪子步摇,姑娘家会喜欢的东西,她平时其实很少会用,大多数时候为了方便就只是用发带将头发简单的束起来,但他却总是会精心的给她准备各种漂亮的首饰。 陆泱泱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宗榷。 宗榷起身朝她走过来,步履稳健,站到她面前,垂眸冲她浅笑,“这个场景我从前想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我能这样轻松的走到你面前。” 从他双腿受伤再也爬不起来开始,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他幻想过怎样走到她面前来,看着她收到他的礼物欢喜,看到她近在迟只,他也能轻快的走过去。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 “那你要按时吃药,不要受伤,要长命百岁,你才能往后年年岁岁,都这样走到我面前来。”陆泱泱仰头望着他。 宗榷微微低头与她视线相齐,“好。” 陆泱泱凑过去飞快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我要去吃饭了,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呢,对了,你来都来了,跟我去集市上看一看,我昨日从街上路过,都以为我眼花了呢,这里都快要比江南还要热闹了,我只想着来种地了,应该让执衣把臻颜坊也开到这边来,指不定也能受欢迎!” 陆泱泱说着便要往外走,宗榷拉住她的手,“不是说带上我吗?” 陆泱泱脸一红,“我还没洗漱呢!” 然后飞快撒开他的手,跑进了净室,真是丢死人了,她竟然一大早没有洗漱就跟他又亲又抱了半天,她昨夜还喝了那么多的酒! 陆泱泱捧了把冷水拍了拍红透的脸,这就是景姨他们说的,恋爱容易让人变傻? 陆泱泱摇摇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指,悄悄把翘起来的唇角往下按了按。 吃过饭之后,因为要出门,陆泱泱特地换了身衣服,特地喊红玉帮她梳了个漂亮的头发,戴上那枚步摇,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京城贵女的模样了。 只是她这份端庄贵气刚刚维持到大门口,就彻底龟裂了。 景朝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牵了一匹棕红色的骏马,马儿欢快的踏着蹄子跑到了陆泱泱跟前,蹭了蹭她。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匹棕红色的骏马,“小枣!” 竟然是当年她刚刚去京城的时候,言樾送给她的那匹小马! 陆泱泱激动的摸着小枣的脑袋,她跟小枣的缘分真是说深也深说浅也浅,深的是这可是她拥有的第一匹马,对她来说可是意义非凡,浅的是自从得了小枣,她便总是在忙碌,忙碌到大部分时间小枣都养在盛国公府隔壁宗榷的别院之中,后来她离京,自然也没办法带走它,同它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甚至于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机会取,因着它棕红色的,便顺口叫了小枣,对比它现在这威风凛凛的模样,实在是不够威风。 陆泱泱惊喜的问景朝:“小枣怎么会来西北的啊?” 景朝先跟宗榷见了礼,闻声回道:“你离开京城之后不久便送了过来的,如今总算是归了原主了。” 陆泱泱爱不释手的摸着小枣,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十分考究的裙子,得,又骑不了马了。 宗榷笑她:“要不回去换身衣服?” 陆泱泱依依不舍的摸了摸小枣的脑袋:“算了,今天要上街去,骑马也不是那么方便,还是坐马车吧。” “小枣,姐姐明天再找你玩啊。”陆泱泱轻声哄道。 惹得宗榷和景朝都笑出了声。 陆泱泱把小枣再次递给景朝,“我们家小枣就拜托你了。” “姑娘放心吧。”景朝接过缰绳,将小枣给牵走了。 陆泱泱同宗榷一起上了车,这才有功夫跟他聊起来这半年多发生的事情,“我真没想到,景姨是那么有趣的一个人,你是不知道,我们在田里看到那上千斤的粮食的时候,全都傻眼了,我小时候在村里,一亩地的粮食能收上两百斤,村长的脸都能笑出褶子了,要是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粮食能产出两千斤,那还不得乐疯了!” “还有姑姑教我们做的新药丸,你来的可是正好,做好的那些药我全都带过来了,我还想着怎么叫人给你送过去呢!” “对了,我还收了个徒弟,我让景大哥送他去屠宰场了,待会儿我们要是路过,正好顺路看看他。” 陆泱泱喋喋不休的同他说着话,说着说着突然间想起来什么事,“咦?裴寂呢?” 她话音落下,宗榷低笑出声。 马车门口一只手敲了敲门,然后露出裴寂那张表情微死的冷淡脸,“这儿呢。” 陆泱泱:“……” 真是好大的一个活人呢! 第747章 咸奶茶 陆泱泱觉得裴寂八成是属猫的,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总是没声儿呢! 裴寂跳下马车,抱着胳膊站在马车旁,见里面的人还没动静,友情提醒:“到了。” “到了?”陆泱泱惊讶无比:“有这么巧吗?” 陆泱泱从马车里钻出去,果然瞧见他们已经到了互市的外头。 为了方便统一管理,盛君尧专门在阳关城划出了一部分区域,建造了一个专门的交易市场,每日都有将士们轮流值守,确保交易的安全,也防止有人借此混入城中闹事。所有进入到互市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 陆泱泱从马车上跳下来,宗榷也跟着一起下了马车。 陆泱泱瞥了眼旁边站着的裴寂:“你一直在你怎么不出声?” 裴寂一脸无辜:“我在赶车。” 陆泱泱:“……” 真是无法辩驳的理由呢。 尴尬的叫人接不下去下一句话。 好在宗榷的声音及时的传来,“走吧,去看看。” 陆泱泱瞬间来了精神。 有盛君尧给的腰牌,三人顺利的进入到了市场,陆泱泱先前以为里面应该跟外面的集市差不多,等走进去才发现这里几乎完全是另外一个天地。 比起城中林立的一排排商铺,这里并没有多余的建筑,只有一排排看似简陋,但却十分整齐有序的摊位,一排排过去,多半都搭了雨棚,但很多还是朴素的就地摆在地上,各种各样叫人眼花缭乱的物品,可以以物易物,也可以用银子来结账。每一排摊位都有将士来回巡逻,还有专门负责介绍和沟通的牙人,甚至还有跑腿的小孩子,以及专门帮忙搬运货物的劳力和车马。 三人才走进去,便有个模样伶俐的少年小跑过来,“几位贵客头一次来吧,小的王五,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问我,小的自幼在这一片长大,对这里熟得很,保准各位贵客买到合心意的货。” 裴寂摸出一粒碎银子递给王五,然后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挑眉,这么有眼力劲儿呢? “你跟着我们就好,我们随便走走,若有想问的再问你。”陆泱泱同王五说道。 王五眼睛一直盯着入口呢,这几人打一进来他就瞧见了,这气度一看就是大主顾,没想到今儿个还真叫他捡着便宜了,单是跟着走一圈就给了几钱银子,比他有时候跑断腿跑一天还划算。 他当即热情的道谢:“姑娘且随意逛,小的就在旁候着,您有需要随时吩咐。” 王五十分有眼力劲的往几人身后挪了一点距离,既不远,又不会到完全能听清几人说话的程度。 走了没多远,陆泱泱便瞧见有卖奶茶的,她好奇的上前要了三碗,递给宗榷和裴寂,“快尝尝,我们在长央县的时候,景姨特地给我们做了她拿手的奶茶,说是那些草原上的外族人喜欢的,还说要给我们煮珍珠,但最后没做出来,倒是做出来了芋头丸子,喝起来也很有一番风趣。” 陆泱泱说了一路的话,正渴着,一口闷下去,直接瞪大了眼睛,傻了眼,“这怎么是咸的?” 宗榷跟裴寂一人喝了一口,宗榷倒是面无表情,裴寂那张活人微死的表情都绷不住了,“你的爱好很是特别。” 陆泱泱极力辩解:“不是这个味儿啊。” 这咸的奶茶,她也喝不下去啊! 陆泱泱一张脸都快便秘了,她多么不挑食的一个人啊,可这实在是…… 宗榷好笑的看着她,从她手里拿过碗,递到唇边面无表情的喝了。 陆泱泱:“……你,还好吗?” 宗榷摇头,“不太好,所以……” 宗榷将自己那碗递给裴寂:“你都喝了吧。” 裴寂:“……” 不是,这俩人合伙欺负他,这合适吗? 裴寂怀疑人生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两碗咸奶茶,他发誓,他再也不可能相信陆泱泱递过来任何好吃的。 陆泱泱被裴寂那怀疑人生的表情看的十分心虚,凑上前抱住宗榷的胳膊拉着他转身,“我们去那边看看,哎呀那是卖什么的啊,小白狗诶!” 裴寂:“……” 好想跟他们拼了。 他苦着脸一口气灌下两碗,转头冲着王五招招手,“哪儿有卖糖的,越甜越好。” 王五看着他那强撑的表情,心领神会,去跟店家要了杯清水递给他:“要不,您喝口水?” 裴寂一碗水灌下去,看王五的眼神都和蔼了,恩人啊! 等他喝完水扭头,宗榷跟陆泱泱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裴寂赶紧拔腿跟上去。 陆泱泱为刚刚不小心坑了裴寂的事情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愧疚,不过很快就被一个摊子给吸引了注意,那是个西域商人,摊位不大,摆着几盆花,其中两盆只有绿叶,显然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只不过那花叶子却是吸引了陆泱泱注意,总觉得有点眼熟。 陆泱泱问道:“这是什么?” 西域商人语言不通,正要给陆泱泱比划,王五小跑过来,给陆泱泱介绍:“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啊,这在咱们西北不算罕见,这是吉贝,又叫白叠子,夏天开花,开出来的花有好几种颜色,有些大户人家喜欢的很,从外面传过来的,花农种的少,都是外面的商人捎过来卖的。” 陆泱泱惊奇不已:“竟然真是白叠子?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呢,这可太好了!” 宗榷转头看她:“嗯?” 陆泱泱激动道:“我这次来西北之前,景姨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把这东西给找到,说这白叠子也叫棉花,她从前便叫人找过,只不过她一直没往这边来过,这花运到她那里也多半死了,所以至今也没机会好好培养,但她给了我一本书,叫我遇到了就收集起来,越多越好,跟那些新种子一起种。” “棉花?”宗榷若有所思,然后吩咐裴寂:“去叫人把这个市场上所有的白叠子都买了,若有货商有渠道,便收一些,越多越好。” “客人要买这个?”王五震惊不已。 第748章 约会 王五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这白叠子可算不得什么名花,也就是有些大户人家图新鲜买几盆,因为不熟悉习性,还通常养不活,是以虽然还算稀罕,但买的人却并不多。 这两位贵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两句话就要将整个市场上的白叠子全买了? 陆泱泱赶紧点头:“是,我们全买了,你要是有门路,跑腿费少不了你的。” 陆泱泱心情激动,她在长央县那段时间前面忙着姑姑的病,后面又忙着怎么制作药剂,景姨说过的有些事情她记的不算很清楚,但是景姨千叮咛万嘱咐的东西,那肯定是不会出错的,等她回去就赶紧翻一翻笔记,说不定会有大惊喜! 王五眼睛狠狠一亮,原本还以为客人是说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花虽然买的人不多,但他日常在这市场上打混,认识的人可多了去了,要是这市场上不够,他还能找人去联络呢,这买卖可比他日常跑腿挣得多! 于是王五也顾不上对方这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忙不迭的点头:“贵人放心,这市场小的熟得很,这就带贵人去。” 裴寂跟王五说了个地址,叫他将买下的花都送过去,然后跟着王五去下一个摊位。 “今天运气真不错。” 陆泱泱看着他们离开,又在摊子上看了看,瞧见一些不常见的香料和种子,也都掏钱一并买了下来。 才一个摊子,她就拎了两包东西,宗榷从她手里将买的东西接过来,陆泱泱嘀咕:“早知道多带几个人出来了。” “无妨,你喜欢的只管买下,既然出来逛街,总要买的尽兴。”宗榷温声道。 陆泱泱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宗榷问她。 陆泱泱眉眼弯弯的挽住他的胳膊,“我小时候上街,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在街上随便买,那我就要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买一遍,吃到我尽兴为止!没想到有一天还真实现了!” “那今天就什么都不想,吃个尽兴再说!”宗榷瞧见前方卖糖葫芦的,走过去买了一根,递到陆泱泱嘴边。 陆泱泱一口咬下去,酸的她五官都皱起来,望着宗榷浅笑的眉眼,也跟着笑出声。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陆泱泱心里下意识的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轻轻掂了脚尖凑到宗榷面前,压低了声音,“殿下,我们这算是约会吧?” 她今天也是精心打扮了呢! 宗榷笑着回应,“嗯,约会。” 陆泱泱跟着笑起来,“虽然是忙里偷闲,但感觉还不错!” 原来内心太多喜悦,见面时也会悄悄的紧张,忍不住想要确定、 宗榷将糖葫芦递到她手上,用腾出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之十指相扣,手指下意识的微微收紧。 喜欢总是太容易就患得患失,他看得出她的雀跃和紧张,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他亦是如此。 未曾得到这份情感的回应时,他尚能克制,得到了便更是小心翼翼。 既然难得放松一下,陆泱泱也不再想其他的,专心跟宗榷逛起来,这个市场可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商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算是明白,怪不得这几年往来西北的客商越来越多,从这互市上便能够将那些珍贵的毛皮之类的东西买回去,到了南方,价格怕是要翻上十几倍不止。 甚至还见到了卖葡萄酒的,在长央县的时候,景姨拿了自己珍藏的葡萄酒给她们喝,还特地教了他们酿酒的法子,只可惜那会儿陆泱泱心思全在药上,没有学到酿酒,但喝到了刚刚酿好的葡萄酒。还有景姨千里迢迢从海外带回来的酒,味道也是古怪的很。 陆泱泱立刻便买了几坛回去,准备给其他人也尝一尝。 “景姨说她手上有几个更好的酿酒方子,可惜时机不合适,不能全拿出来,不过在长央县悄悄酿了给我们喝。”陆泱泱感慨,“景姨可真是太厉害了。” “日后会有机会的。”宗榷找了人将他们买的东西先送回去,转头安慰陆泱泱,“酒水是暴利,若太显眼,容易被人盯上。” 若只是一两个方子,放在大商号倒是并不显眼,毕竟千百年传承下来,好的酿酒方子也不少,但要是好几个一起放出来,八成是要被人给盯上的。 “你说的对。”陆泱泱点头:“景姨也是这么说的,若不然,她便跟我们一起来西北了。” 陆泱泱感慨,“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会的。”宗榷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时间已经不早,“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嗯?”陆泱泱惊讶,“什么地方?天还没黑呢?我们现在去?” 宗榷失笑:“今天不方便。” 陆泱泱一脸的好奇,晚上觉都没睡好,一大早便跑去找宗榷,宗榷叫人给她准备了方便出行的骑装,同她一起骑着马出了城。 等出了城到了马场的外面,陆泱泱才恍然,合着昨天不方便,是衣服不方便啊? 他们到马场的时候,盛君尧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们了,陆泱泱惊讶:“大哥,你也在?” 盛君尧失笑:“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呢。”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等她跟着进了马场之后,却是惊呆了,“这是……” 陆泱泱放眼望去,一排排的马厩里养着一匹匹油光鲜亮的马,远处的空场上还有马在奔跑,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马! 盛君尧跟她解释:“这马场是一早就建好的,我们从马帮收剿来的那批马跟我们前后脚已经送了过来,如今粗略估计的话,这座马场里大概有将近两千匹马。” “泱泱,我拨一千匹给你,将你那支女子军组建成一支真正能够征战沙场的队伍,你意下如何?”盛君尧转头望着她。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宗榷,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第749章 我们能! “所以这才是给我的惊喜?” 在黄沙渡得知马帮的那些马匹的下落时,她想的是能借此组建一支新骑兵,这些马的耐力可不比北燕差,有这么一支队伍,必然能够发挥出更好的作用。 只是没想到,大哥会分出来一部分给她,让她亲自去打造一支女子军。 她当初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叫罗靖帮忙训练那些姑娘们,但是她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无暇顾及。 现在他们却是已经帮她铺好了路。 “这只是个开始。”宗榷说道:“历史上也曾有过女将军,女子上战场杀敌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一个国家要想强盛安稳,是兵马说了算的。同样的,若想要真正的提高大昭女子的地位,能够光明正大的走进朝堂,光靠文举是不够的。” 从江南救出那些染了花柳病的姑娘们开始,陆泱泱跟江执衣想做的,便是当年闻人景跟先皇后想做的事情。 想让那些被宅院,被这个世道困住的女子,能够走出家门去,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能够找到属于她们自己的价值,明明她们并不比那些男子差,为何却只能做陪衬,做附庸,被圈在后宅之中慢慢枯萎。 当年闻人景和先皇后为此努力了许多,建立女子书院,让女子能够光明正大的出门读书,提出立女户,甚至希望女子能够参加科举,不断的在为女子能够走出家门而与这个世道抗衡。 只是这些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事情,但也正因为有了当年那些开始,这些年来,已经潜移默化的生出了许多的转变。 陆泱泱和江执衣都希望,她们能够在先人的努力之下,往前再走一步。 可这一步,并不好走。 她们如今所做的那些事,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在玉州能够创办书院让那些女子出门做工,是因着凌大人豁达,加上玉州特殊的情况,才能够得以施展。而长央县江执衣能够担任县令,也是因为那个地方山高皇帝远,不起眼,加上是陆泱泱的封地,这才没有引人注意。 若失去了这些条件的支撑,她们的努力随时都会化作泡影。 但如果,有女子能够执掌兵权,能够靠着军功真正的走进朝堂,那必然是能够提高女子地位的一大步。想要让女子以科举入朝堂太难,但以军功入朝堂,自古以来,并非没有先例。 陆泱泱眼睛越来越亮,她早知道宗榷和大哥一直以来都十分的支持她,却没想到,他们能够为此谋划到这一步。 见她已经想清楚其中关节,宗榷温声道:“泱泱,先生和母后二十多年前未曾做到的事情,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陆泱泱用力点头,声音同眼神一样坚定,“我们能!” 陆泱泱接手这批战马之后,便将此事交给了云英,从前在长央县并没有能够给她们施展的机会,如今来了西北却是不同,即便再如何安稳,也只是相对而言,仍旧有些小部落会趁着冬日时不时骚扰百姓,还有像是马帮这样的匪徒,四处暗中劫掠商队。 要想让那支女子军真正的成长为军队,她们就必须真正的到战场上去,这是开始,也是机会。 安排好之后,陆泱泱才跟宗榷一起回去,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言樾他们去哪儿了?” 当初言樾跟陆瞻离开,陆泱泱还以为他们会去西北,毕竟西北有大哥在,历练的机会更多,现在看来,他们去的,并不是西北。 “去了北疆,”宗榷同她说起北疆的情况,“北燕一直不安分,当初的和亲不过是借口和试探,这两年,试探已经不满足于小规模的骚扰,去年冬天,有支北燕军队扮作商队,打着交易的名义,屠了北疆一个村子,事后将此事甩锅给商队,这件事被程大将军给按了下来。” 陆泱泱震惊的看向宗榷,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程大将军,是陛下的人?”陆泱泱压低声音。 “程大将军自然是陛下的人,但他也是守卫大昭的将军。” 第750章 会如何? 陆泱泱一时间没明白宗榷的意思。 宗榷朝她伸出手,陆泱泱骑着马凑近他,握住他的手,从马背上跳进了他怀里。 陆泱泱靠在宗榷怀里,思索着宗榷方才那句话。 她没见过程大将军,倒是因为跟程书锦不对付,没少听到有关程大将军的八卦。说程大将军此人骁勇善战,英明神武,为人很是豪爽,不拘小节。 这些年程大将军驻守北疆,几乎没回过京城。 比起其他地方,大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北疆,西北经常遭受小部落侵扰,东南多海盗倭寇,但都是小股势力,少有大规模战役。但北疆不同,北疆是大昭跟北燕的必争之地,打从大昭建国起双方就不知道你来我往多少次,北燕想要南下的野心从未停止过。 如此重要的地方,若非是陛下万分信任之人,怕是不能担任这样的重任。 陆泱泱忽然问道:“所以,陛下知道这件事?按下此事,是陛下的意思?” 陆泱泱下意识的抬头,眉心磕在宗榷的下巴,宗榷垂眸在她眉心轻吻了下,“父皇不想打仗,朝廷也不想打仗,他们在京城安稳的太久了,这件事闹到朝堂上,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会人心惶惶,父皇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透露出去。” “可那些百姓,就白死了吗?”陆泱泱忍不住愤怒:“北燕这明显是挑衅,一再退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老四趁机带人挑了北燕边境一个部落,收回了一个县城,程大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有将此事上报。”宗榷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这算你来我往?” “这些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每一次事后,双方都会短暂的安稳一段时间。” 陆泱泱这回明白过来:“北燕在试探大昭的态度。” “这场仗早晚要打,北燕这些年休养生息,平定内乱以后,早就按捺不住,和亲就是一个信号,不是和平的信号,是开战的信号,最迟明年,北燕一定会重新找借口开战。”宗榷声音低低的,陆泱泱一时间听不出他的情绪。 “那要是再打,会如何?”陆泱泱下意识的问道。 “你觉得会如何?”宗榷反问她。 陆泱泱微微蹙眉,思路却逐渐清晰起来,“若朝廷不想应战,那饶是北疆将士骁勇善战,怕也会节节败退,或者如同当年的陈州一样,再或者……跟二十多年前一样,求和。” “求和,都城南迁。”宗榷浅浅应和她的声音。 陆泱泱呼吸急促,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 “陛下之所以一定要废了你,是因为你想战,他不想,但他又不想落人口实,叫天下人知道他不想,所以一定要除掉你,除掉所有反对他的人。程大将军按照他的旨意行事,不是他不想战,是他想要守住北疆,他得留在那里,才能保护北疆的百姓。” 陆泱泱仰头看着宗榷的眼睛,眼底情绪格外的复杂。 陛下送小梨去和亲,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两国和平安定,他就是在送小梨去死。 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陛下不认同宗榷主战的理念,所以亲手将这个他捧起来的皇太子给拉下了神坛,折碎他一身傲骨,叫他知道,何为君父。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从前总听说天家没有亲情,只有猜忌。 到这一刻陆泱泱才真真切切,刻骨的感受到那种悲凉。 权势之下,子女的性命都能牺牲,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远在边关的将士百姓呢?一个村落,一个城池,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 若不战,明年,或者后年,北地又会多出一个鲜血横流的陈州。 但朝廷的都城只会迁往夜夜笙歌的江南。 第751章 我心之所向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 低头轻吻着她复杂又心疼的眼睛。 然后看向前方,拉紧缰绳,带着她往前走去。 马跑了一段路,然后慢下来。 “泱泱,成长的路上总是遍地的荆棘,人生如此,这个国家的命运亦是如此。”宗榷的声音落在陆泱泱的耳畔,“我选择了这条路,便要接受所有的公与不公。” “但唯有你,是我心之所向。” 马停下来。 耳边的风声也跟着停下来。 紧贴着后背的心跳声陡然清晰起来。 陆泱泱下意识的转过头,与宗榷四目相对。 又要分开了。 而下一次见面,要么是京城的血雨腥风,要么是北疆厮杀的战场。 每一步都生死难料。 若活下来,他们便能长相厮守。 若有意外,这大概会是他们最后一刻的温情。 陆泱泱尚未能够完全体会情爱一词的全部感受,却已经要准备好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陆泱泱仰头吻上宗榷的唇。 她不知道要如何去表达,如何去安慰他,安慰自己,如何去迎接和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她此时此刻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去亲近他吧。 乱世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那她希望,她每一次记得的,都是他唇齿的温度。 这也是她心之所向。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还要更久一点,久到陆泱泱唇角都有些微微发麻,她才松开他,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一起低笑出声。 “什么时候走?”陆泱泱问他。 “送你回城之后就走,常山我带走,顺利的话,入冬之前,我会回京。”宗榷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不远处便是城门。 “那快点进城,说了有好东西给你,真的,你必须都带上。”陆泱泱脸红了下,刚刚是不是亲太久了?多少是有那么点耽误时间了。 “小枣!” 陆泱泱急忙转头去找自己的小枣,还没吹口哨,就瞧见裴寂慢悠悠的骑着一匹马再牵着小枣晃悠过来,视线轻扫了下她微肿的唇,悠悠的说道:“你的小枣已经喂饱了。” 陆泱泱眨巴了下眼睛。 总觉得这句话得话中有话。 宗榷瞥他一眼,“继续牵着吧!” 说完直接带着陆泱泱走了。 裴寂:“……” 裴寂扯了扯手里想跟着主人跑的小枣,“啧”了一声,“看吧,你就多余出门。” 时间紧,陆泱泱根本没来得及收拾,好在之前专门让明岫帮她收拾出来一个箱子,里面都是她特别准备的药丸子。 她拉着宗榷往屋里跑,刚好撞见从屠宰场回来的黄苏木。 黄苏木这两天都在景朝帮他安排的屠宰场里,还没有见过宗榷,乍然瞧见师父拉着这么一个人,很是惊讶,一时间差点忘了行礼,结结巴巴道:“师、师父?” “咦?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陆泱泱问道。 “屠宰场的伙计去村里收猪碰上野猪下山,伤了好几个,我回来拿药箱。”黄苏木这两天太沉浸了,药箱都没带上,只能先帮人把伤口给止了血,然后回来拿药箱回去处理,这种外伤他见的多,要是处理不好是会要命的,所以赶紧回来拿药箱了。 “这么严重?”陆泱泱惊道。 黄苏木点头。 “那我等会跟你一起去。”陆泱泱说完,想起宗榷,赶紧给介绍了下,“这是我夫君。” “阿却,这是苏木,黄苏木,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我收的弟子,我进去拿东西,你等一下。” 陆泱泱说完,丢下他们,赶紧跑回去拿东西。 黄苏木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宗榷,赶紧行礼,“见、见过师公。” 第752章 全天下最好的人! 黄苏木也不知怎的,紧张的连头都不敢抬。 在遇见师父之前,他只是出身乡野,有幸在县城医馆坐诊的年轻大夫,但是遇见了师父以后,师父的大哥是西北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那些师伯祖什么的也是军中的军医,还有同门是宫中太医,据说师祖还出身药神谷。 这从前哪一个说出来都能吓死他的程度。 那现在师父的夫君得是什么样的身份? 黄苏木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不必多礼,”宗榷瞧见陆泱泱那风风火火的模样,不自觉连声音都温和许多,也冲散了许多离别的情绪。 无论未来如何,他的泱泱,合该永远是这样风风火火生机勃勃的模样。 宗榷下意识的想从身上找些见面礼出来,转而才想到他这次轻简出行已经是忙里偷闲来见陆泱泱一面,除了给她的生辰礼,哪里还顾得上准备其他东西? 宗榷转头看向跟进门的裴寂,勾了下手指。 裴寂走过来,慢吞吞的从身上掏了几样东西出来,宗榷扫了一眼,从中抽走了一张银票,递给还低着头不敢抬的黄苏木,“泱泱夸了你许多次,出来匆忙没有带见面礼,这个给你。” 黄苏木没看清宗榷递了什么过来,下意识的双手去接,接到手里才发现是一张折起来的银票。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的银票,不好意思翻开去看,虽觉得一见面就收了师公的银子不太合适,但是下意识的还是先道谢,“多谢师公。” 恰好陆泱泱从里面抱了箱子出来,塞给裴寂,“用法我都已经标记过了,好好收着。” 裴寂被箱子压的胳膊一软,再一次惊诧陆泱泱的力气,“你这箱子里是装了铁疙瘩吗?” “什么铁疙瘩,这是宝贝!”陆泱泱瞪他:“你抱好了,别磕到碰到!” 裴寂:“……” 黄苏木趁机赶紧小声开口,“师父,这……” 陆泱泱这才瞧见黄苏木手里的银票,抬头看向宗榷。 宗榷微微尴尬,“出门匆忙……” 陆泱泱眨眼:“那给你记上了,我的弟子,也算你半个儿子,日后多提点。” 她只会教医术,别的可教不了,宗榷可是手把手的教过明岫和银月绫的,都是徒弟,可不能厚此薄彼! 宗榷失笑:“好。”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门口,盛君尧大步走过来,同宗榷说道,“已经准备好了。” 宗榷点头,然后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摆摆手:“你们走吧,我跟苏木去看看屠宰场那边的情况,大哥你喊方师伯一声,这两日怠慢了方师伯,我可还有重要的事情同他商量呢!” “行行行,你们去,我送阿却出城。”盛君尧笑着应道。 陆泱泱拎着药箱同黄苏木离开,宗榷和盛君尧也跟着走了出去。 此一别,往后日日皆凶险,再无安宁之日。 但是这条路,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 出了府,陆泱泱去牵马,黄苏木打开银票看了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的将银票递向陆泱泱,“师父,这银票,一,一万两?” 他就没见过面额这么夸张的银票。 师公随手给的见面礼,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陆泱泱拉着小枣正要上马,瞧见黄苏木那紧张的手,若有所思:“早知道去敲诈裴寂啊,我怎么忘了有钱的是他啊!” 这身上随便一掏银票就是上万辆,怪不得以前宗榷同她说,没钱找裴寂要。 黄苏木想将银票还给她:“师父,这银票太多了,我不能收。” 陆泱泱翻身上马,“拿着吧,见面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黄苏木:“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上马,伤患还等着呢!”陆泱泱催促他。 黄苏木只得小心翼翼的将银票塞进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上了马,跟上陆泱泱。 “师父,师公他是什么人?”黄苏木小声问道,出手也太大方了。 “他啊,全天下最好的人!”陆泱泱笑起来。 第753章 二夫人回京 宗榷离开以后,陆泱泱也开始忙碌起来。 她千里迢迢从长央县带过来的粮种,已经在开荒过的土地上分批种了下去,为了这些种子,盛君尧还派了人专门看管。 四处搜罗来的白叠子也安排有经验的花农照料,陆泱泱为此还特地给闻人景写了信,将此事告诉给了闻人景。 她则是一边教黄苏木医术,一边跟方师伯他们讨论如何创办一座可以分门别类的看病的医馆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先放出去了广招学徒的消息。 不论男女年龄,只要条件合适的,都可以来学习基础的医理知识,然后再根据他们的兴趣和能力将来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去。 明岫被送去叶乘风那里管账,云英那里带着那些姑娘们同盛君尧特别调过来的一队兵马一起特训,红玉善用暗器,身手灵活,则是留在了陆泱泱身边,陪着她四处跑。 他们在西北忙的热火朝天,春日的京城也同样热闹起来。 春日宴之前,王夫人跟盛云娇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闻清清跟着王夫人母女一起,容歆则是跟着闻遇住进了仁心堂,罗靖和孟老扮作家仆,一行人低调的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是当王夫人跟盛云娇的马车停在盛国公府门口的时候,还是在沉寂了许久的盛国公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两年前,盛国公府那场真假千金的闹剧之后,盛国公府主母兰氏宁可下堂也要离府,不久后二房又闹着分家,直接离京去了地方赴任,李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已不管家事多年,使得堂堂公府一下子没有了后宅主事人。 此后不到半年功夫,李老夫人就因着家中变故中了风,一病不起,彻底无法理事。 偌大的一个国公府,没了后宅主事,年年人情往来,总不好交给下人或者妾室来打理。 无奈之下,盛国公只得在短时间之内,为庶出的四子盛君书迎娶了个精明利落的新妇,不为别的,只为有人能接手盛国公府的中馈。好在那位四少夫人宋氏出身虽然低了些,但管事确实是一把好手,接手中馈之后没多久,盛国公府总算是安稳下来。 但到底盛国公府的世子还在,还有嫡出的二公子和五公子,四少夫人掌管家事还成,外出交际还是差了许多,京城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最是看重身份,四少夫人在内可以执掌中馈,但对外便只能是盛国公府庶出的四少夫人。 盛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大公子盛君尧自幼便被请封了世子,文治武功样样优秀,如今驻守西北,更是年纪轻轻便凭借自己的功绩获封西北大将军,比当年的盛国公和老国公风头还要盛,只要他不出什么意外,盛国公府的世子之位,绝不可能旁落他人。 二公子盛君意留在京城的虽没什么才名,只有流连花丛的那些风流史,但是奈何二公子那张堪称世间绝色,京城第一美男子的脸,无论过去多久,京城都不可能没有他的传说。 三公子盛君驰并非盛家血脉,是老国公旧友家的子嗣,老国公亲自做主过继到盛国公名下的,虽占了国公府公子的名头,但只是盛国公府的养子,在府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读了几年书之后未能考取功名,便在巡防营谋了个职位,极少回府。 四公子盛君书倒是读书尚可,去年秋闱考中了举人,刚刚参加了今年的春闱,还未放榜。 还有个五公子盛君烨年纪尚小。 四公子在京城勋贵子弟中虽然已经算是优秀,但是在他真正入朝为官之前,并不能给他的夫人带来实际的地位提升。 是以四少夫人掌管中馈这一年多,盛国公府在京中格外的安静低调,极少交际。 但盛国公府的二夫人回府,这便不同了。 纵然盛国公府二房吵着分了家,但是李老夫人尚在,且二夫人王氏出身显赫名门的王家,她一回京,春日宴那些邀约的帖子,必然不可能漏了她。 盛国公府内更是一片喧哗,两房说是分家,但二老爷人在外地,李老夫人又病重,于情于理,二夫人携女回京多半是要住在府里的,这府里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是以王夫人人都还没进门,整个国公府里就已经不平静了。 王夫人直接带着人浩浩荡荡的一路去了李老夫人的院子,李老夫人中风已经有一年多,人老了脾气本就差,加上中风,脾性便更是磨人,是以如今已经许久不曾见客。王夫人带着人进去时,甚至闻到了一丝异味儿。 迎出门来的冯嬷嬷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不知,瞧见光彩照人的王夫人时都愣住了,慌忙行礼,“老奴见过二夫人,给二夫人请安。” 王夫人唇角不自觉的勾起来,看来这老婆子这两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王夫人心情可就舒坦多了。 王夫人捏起帕子假装捂嘴,遮住口鼻,还没见到人便高声喊道:“母亲,母亲,儿媳来给你请安了!” “砰”的一声,一只碗迎面从里面砸出来,落在屏风旁,碎了一地。 李老夫人尖锐嘶哑又带着颤的声音传来:“滚——给,给,窝、滚——” 第754章 姑奶奶呢? 王夫人丝毫不在意李老夫人的怒气,领着盛云娇和闻清清跨进内室,绕过了屏风。 李老夫人坐在床上,眼神阴翳的死死瞪着进门的人,唇角往下耷拉着,脸色极其的难看。 比起从前养尊处优的盛国公府老夫人,此时的李老夫人看上去实在是不怎么好,头发已经尽数花白,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时也形容枯槁,满脸的褶皱,加上那刻薄骇人的神情,让她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泥,你们、还,还回来做、做什么、滚,滚——”李老夫人恶狠狠的瞪着王夫人,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媳,倒像是在看仇人。 王夫人不经意的捂住嘴,也不上前,“母亲这是什么话,就算分了家,我也是您嫡亲的儿媳啊,听说您生病了,我这一回京城,可是连家都没回,就立即过来给您请安了。” “得亏是我来了,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母亲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呢!瞧瞧,母亲这都卧床不起了,身边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您说说,您好歹也是生养了嫡亲的闺女的,这小姑子是什么意思,该到她出力照顾您的时候,她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着?这像话吗?传出去人家可怎么看待国公府,这国公府的姑奶奶怎的这般不孝顺呢?哎哟,这府里可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几位公子的亲事也没着落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夫人一副着急的模样,扬声喊道:“冯嬷嬷,冯嬷嬷,还愣着做什么呀?差人送信去啊,去问问那郑国公府是个什么情况呢,老夫人都病的下不了床了,他们难不成还扣着咱们姑奶奶不让回啊,这是哪个门户的规矩,说出去倒是不怕叫人笑话!” 她这一番话下来,本就在怒气中的李老夫人更是气的浑身发抖,原本就说不利索的话,此时更是梗在喉咙里连声都发不出来了,指着王夫人的手都在抖,吓得冯嬷嬷赶紧上前给人顺气儿。 “二夫人,姑,姑奶奶她,她……”冯嬷嬷结结巴巴的张口,想跟王夫人解释,但是瞧着李老夫人的脸色,她又不敢说下去,只能满眼哀求的看着王夫人,希望她别再说了。 但王夫人哪儿会善罢甘休,冯嬷嬷不说,她就喊了个伺候的小丫鬟进来,“这国公府如今是怎么回事啊,老夫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竟然不去郑家通知,快去,就说我说了,把姑奶奶请回来,给老夫人侍疾!” 自李老夫人病重之后,这府里的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丫鬟也是新来的不久,不清楚这府里的恩恩怨怨,得知眼前这位是府里的二夫人,扑通一声就跪下开始回话:“回禀二夫人,二夫人久不在京城许是没听说,咱们家姑奶奶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王夫人声音拔的高高的,似乎是十分惊奇似的:“哎呀呀,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在了呢?” 丫鬟一脸为难,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言:“二夫人,此事说来话长了,奴婢也是听人说的,说那郑国公府闹出许多丑闻,陛下一怒之下废了郑国公府的爵位,郑家也将姑奶奶给赶出了府,后来姑奶奶又被除了族,说是送到了庄子上,没挨过几个月,人就不行了,早去年还没入冬人就没了。” 丫鬟不敢多说,说的含含糊糊的,但是字字句句,李老夫人却是听的清楚,一怒之下,竟是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吓得冯嬷嬷大喊:“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请太医啊!” 王夫人瞧着差不多了,也跟着大喊:“哎哟,这怎么回事,母亲怎的还吐血了,这请太医可得废不少功夫,我身边这位闻姑娘可是神医,不如叫她给母亲瞧瞧?” 说着,根本也不管李老夫人愿不愿意,转头对着闻清清说道:“清清,麻烦你了啊,给老夫人看看!” 闻清清刚跟着看了好大一场热闹,立马跟着点头:“婶娘放心,我这就去给老夫人看看!” 李老夫人万般抗拒的瞪着王夫人,王夫人拍拍盛云娇:“娇娇,去,看着点儿你祖母,这么大年纪了,讳疾忌医可不行啊!” 盛云娇走过去,立马将冯嬷嬷给挤到了一旁,帮着闻清清按住了李老夫人。 这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盛家四少夫人宋氏终于带着人到了门口。 盛国公为四公子娶亲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理国公府,因此这位宋氏年纪比四公子还要大上一些,已经过了二十,原本也是定了亲事的,因着家中接连的孝期错过了,这才蹉跎至今。 人到门口,宋氏深吸了口气,这才染着笑意进门,瞧见里面站着一位利落贵气的妇人,赶忙屈身行礼,“宋氏芸娘见过二婶,给二婶请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王夫人早知如今盛国公府掌家的是这位四少夫人宋氏,她回来是带着任务来的,目前自然是不能跟这位侄媳妇交恶,忙给丫鬟使眼色上前扶了一把,褪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个镯子上前套进了宋芸娘的手腕。 “得知母亲病重,来的匆忙,没好好备上见面礼,侄媳妇勿怪。”王夫人笑吟吟的拉着宋芸娘的手说道。 宋芸娘先前找人打听过盛家人的脾性,得知这位二夫人的脾气可不算太好,原本还十分紧张,倒是没想到这人如此热情大方,心下也悄悄松了口气。 “二婶说笑了,不知二婶和妹妹何时归家,未能遣人迎接,芸娘心中有愧,还望二婶和妹妹勿要怪罪才是。”宋芸娘在此之前压根不知道二夫人要回来,人都进了门才得到通知,匆匆忙忙赶过来,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生怕二婶怪罪。 两人忙着你来我往的客气,倒是没注意到已经被气吐血的李老夫人,宋芸娘瞧见一位跟王夫人长得有几分像的姑娘坐在床边握着李老夫人的手,还当是孙女在跟祖母撒娇,笑吟吟的问道:“这就是四妹妹吧?长得真是漂亮可人,祖母这回可要开心坏了,心里定是日日盼着你们回来呢!” 第755章 小本本拿出来吧 本就气怒攻心的李老夫人听见这句话,抽搐的越发厉害,两眼一翻险些要晕过去。 但闻清清在这儿,怎么能叫她晕过去呢? 闻清清当机立断,不知从哪里摸出银针便扎了下去,就这么一针下去,晕到一半的李老夫人又奇迹般的清醒过来。 只是此时此刻受了刺激的她,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半阖着眼皮,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紧抓着李老夫人手不让她乱动的盛云娇听到宋芸娘说话,也转过脸来甜甜的笑着打招呼,“见过嫂嫂。” 她长得讨喜,笑起来时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宋芸娘心说,这可跟传闻的一点都不一样,这二婶和四妹妹分明是很好相处的嘛,怎么府里会有那种传言?果然这大家族就是这样,只要人不在府上,什么谣言都能传出来。 李老夫人有多难伺候,已经掌家一年多的宋芸娘深有体会,她瞧老夫人这会儿大概是没什么精力,便善解人意的说道:“二婶和四妹妹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去休息,你们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只需收拾下便能住人,我这就去叫人准备酒菜,到晚上再给二婶和四妹妹接风洗尘。” 王夫人笑吟吟握住宋芸娘的手,“那可就要劳烦芸娘了,实不相瞒,我同娇娇这次回京,也是想趁机将娇娇的亲事给定下,接下来少不得要各个府上跑上几遭,也在府上办个赏花宴请大家来聚一聚,到时候少不了要你帮衬,一道掌掌眼。” 宋芸娘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她嫁进盛国公府一年多,这府里的长辈便只有盛国公和李老夫人,盛国公只要求她管好后宅之事,其他并不过问,李老夫人虽然难伺候,但是中风在床,除了刚开始上手的时候有些手忙脚乱,后面的日子也过得舒心,且她这也算是高嫁了,便是回娘家也被高看几分。只是唯一不顺心的便是,她虽掌了国公府的中馈,但身份实在是有些尴尬,便是她此时代表着盛国公府的脸面,那些个勋贵世家也无人将她放在眼里,像是春日宴这些邀约,帖子就只送到前院,少有邀请她的。且没有国公爷发话,她也不敢擅作主张在家中宴请他人,是以至今都没有机会真正进入那些勋贵世家的圈子里。 如今王夫人这番话对她来说简直是瞌睡递来了枕头,据她所知,二婶出身世家大族,即便是不靠着盛国公府,她在这京城的世家圈子里也有一席之地,若她愿意带她出去应酬,她还愁无法打入这个圈子吗? 她倒不是贪心指望着日后真能执掌盛国公府,如今她夫君参加了春闱,要是高中,日后升官打点,处处要人情,她此时不抓住机会,难道日后两眼一抹黑吗? 况且二房说是分了家,但是老夫人还活着,这事儿也没传出去,国公爷再怎样,也不至于要拂了弟媳的面子,不过是在家中宴请而已,盛国公府都许久不曾宴请各府了,这如何不是个机会? 仅仅只是几个转念之间,宋芸娘便想的清清楚楚,欢喜的应下来:“二婶这般信任我,我可万不能叫二婶失望,定好好帮妹妹掌掌眼,找个好夫婿!” 说着,还看了盛云娇一眼。 盛云娇赶紧假装脸红别过了脸。 王夫人热情的拍拍宋芸娘的手:“那可就辛苦芸娘了!” 说完,转头问闻清清:“清清,母亲她身体如何了?” 闻清清一本正经的说道:“老夫人身体没有大碍,就是郁结于心,这才影响了病情,回头我开个药方,给老夫人调理一下。” 王夫人点头:“母亲没有大碍,我可就放心了,那咱们先回去,就别打搅母亲休息了。” 闻清清跟盛云娇起身,走到王夫人身边。 王夫人扫了眼床上气的动弹不得的李老夫人:“母亲可听到了,要心情愉悦,这病才好得快呢!这些日子我住在府上,定然日日来给母亲侍疾。” 李老夫人攥紧拳头,一个“滚”字在喉咙里轮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也只能发出嗬嗬刺耳的嘶声。 不知情的宋芸娘以为李老夫人是欢喜的激动,还笑着附和:“我瞧着二婶跟四妹妹回来,祖母这状态看上去好多了呢!” 知道实情的冯嬷嬷脑袋低的不能再低,生怕被问话,甚至不敢朝着李老夫人看一眼。 宋芸娘欢欢喜喜的送二夫人出去,只剩李老夫人气的在里面疯狂捶床。 二夫人带着盛云娇和闻清清回到二房之前的院子。 先前二房离京匆忙,二房的下人并没有带走多少,是以除了她们日常要用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方才已经叫方嬷嬷她们提前回去准备了,回到院子时,方嬷嬷已经将院子给安排好了。 除了屋里许久不住人显得有几分冷寂,一切都跟他们离京之前没什么区别。 盛云娇喝了口水,问王夫人:“娘,这四嫂看着很是精明利落的一个人,她能答应我们在这府里办宴会的事情吗?毕竟可是已经分家了。” 王夫人轻笑一声,“就是精明才会答应,这对她来说也是机会,明摆着国公府轮不到老四一个庶子继承家业,她可不得趁着现在多给他们四房谋好处嘛?要是像老三那样知道没戏就干脆躲出去了,回头儿要是分了家,可什么都捞不着。” 盛云娇眨眨眼:“大伯父还年轻,怎么可能分家?” 王夫人嗤笑:“这谁说得准呢,你如今再瞧这国公府,还有几分像家吗?” 盛云娇摇摇头。 “所以此时握到手里的,才是有用的。”王夫人朝她看去,饶有兴致的说道:“把你那小本本拿出来吧,合计合计,请什么人过来。” 闻清清好奇的凑过来,问盛云娇:“什么小本本?” 盛云娇:“……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小本本啊?” “娘帮你找找?”王夫人笑出声。 盛云娇轻咳一声:“那就不用了,走,清清,我们写帖子去。” 第756章 宴请 另一边,宋芸娘回到院子,就风风火火的开始指挥人准备接风宴。 然后招来下人:“去门口盯着,要是国公爷回府,过来禀报一声。” 下人忙应声离开。 杜嬷嬷给她倒上茶,犹豫着说:“姑娘,您这般大张旗鼓的操办,若是国公爷那里不高兴怎么办?毕竟说是已经分家了,国公爷不是交待了,说府里要低调,切莫张扬,去岁连姑爷考中举人都未曾庆贺。” 宋芸娘接过茶喝了一口,杜嬷嬷是她奶娘,也是她身边唯一得用的嬷嬷和最信任的人,知晓杜嬷嬷都是为了她着想,遂同她解释:“奶娘就放心吧,国公爷不会不同意的。” 宋芸娘看着屋里没有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我问过夫君,夫君不清楚其中具体缘由,但是跟我说了,当初二房之所以会在祖母尚在的情况下分家,是郑家那位姑奶奶惹的祸,在这件事儿上,是国公府亏欠了二房。若不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你当为何到如今,那二房的院子都还留着二房的人守着,便是国公爷心里压根没想过分家的事儿。如今二婶回来要给四妹妹定亲,国公爷无论如何都会卖她这个面子的。” 说到这儿,宋芸娘也叹了口气:“这也是我的机会,要是能趁此机会跟京中那些世家搭上关系,日后分家出去,也能帮衬夫君一二,我本就出身低,若再不玲珑些,指望夫君的宠爱,能顶几时?旁人觉得这盛国公府的污糟事儿多,是个火坑,但于我而言,却算是救赎了。日子经营好了,往后才能借此走的更远。” 她被孝期耽搁了亲事,出嫁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了,大昭姑娘十八九岁成亲虽也不晚,但她家世平平,父亲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六品小官,一辈子也难有升迁的希望了,她这个年岁,又是退过亲的,能找个贫寒举子已经是顶天了,要想门当户对,就得给人当继室。所以能攀上盛国公府的公子,夫君虽不怎么爱说话,但好在一心向学,她已经十分满足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得靠她自己去经营。 要是她连送到跟前的机会都错过的话,还不如认命算了。 杜嬷嬷心疼她,给她揉起了肩膀,“听说这国公府的姑娘们各个风华绝代,当初那位国公夫人,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知……” 宋芸娘赶紧打断她:“奶娘快别说了,可别叫人听见了,我进府那日便有人提点过,这府里最不能提的人,便是我那位婆母。” 宋芸娘听人提起过,说是当初兰氏宁可下堂也要离府,国公爷为此苦求多日,都未能叫兰氏回心转意,自此以后,国公府没了女主人,国公爷连妾室的房中都未曾去过,据说是至今也不同意和离。 等宋芸娘午睡起来,下人来报,说是国公爷回来了,宋芸娘立即收拾好带着丫鬟去了前院。 宋芸娘等了一会儿,才得了盛国公的召见。 “儿媳给父亲请安。”宋芸娘屈身行礼,进府一年多,她也仍旧是不敢直视这位高高在上的盛国公。 盛国公进府之时已经听说,大概也知道宋芸娘是为何事来的,“二房回京的事,你安排好,多上点心。” 宋芸娘听到这话,便松了口气,连忙应是:“儿媳叫人晚上给二婶和四妹妹准备了接风宴,二婶说留在府中给祖母侍疾,此次回京主要是为了四妹妹定亲的事情,想回头在家中宴请各位夫人。” 盛国公微微蹙眉,但片刻之后,还是应了声:“你安排吧。” 宋芸娘彻底放下心来,“是,那儿媳告退。” “嗯。”盛国公应了一声,等到宋芸娘离开,他才招来管家,“二弟妹可带了什么人回来?” “除了二夫人和四姑娘,便只有一个闻姑娘,说是故交之女,像是懂些医术,是什么神医。”管家回道。 “神医?”盛国公若有所思。 管家问道:“国公爷,可是有不妥?” “罢了,叫人盯着点老夫人那里,没事就别叫二弟妹去侍疾了。”盛国公捏了捏眉心,“最近京中风向紧,宴请的名单你过一遍。” “是。” 盛国公背靠在椅子上,颓然的闭上了眼睛。 有了盛国公的许可,宋芸娘立刻热热闹闹的办起了接风宴,在跟着王夫人去了几家宴会之后,很快就给京中各大世家下了帖子,有王夫人在盛国公府撑场面,已经沉寂了两年的盛国公府终于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盛云娇自幼便跟着王夫人混迹在京城各大世家的宴会上,这种宴会对她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即便是两年不在京城,她也很快就跟那些贵女们重新打成了一片,加上她旁边还有个会医术的闻清清,盛云娇不光迅速发展了几个新朋友,还顺势将闻清清给推销了出去。女医在京中贵妇之间向来吃香,尤其是医术好的女医更是难求,都不等一场宴会下来,盛云娇就收到了一沓的邀约。 “萧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正在跟几个姑娘聊天的盛云娇瞬间来了精神,立即便起身迎了出去,花蝴蝶一般扑到程若雪身旁,亲热的挽住她的胳膊,“若雪姐姐,可想死我了,你成亲之时我不在京中,遣人送去的礼物你可收到了?我回京半月,都没见着你,急吼吼的给你下了帖子,还当你不来了呢!” 程若雪亲热的捏了一下她的脸,“娇娇妹妹的宴请,我怎么能不来呢?前些日子不巧着了凉,便没有出门,这不知道你回来,我立即便寻过来了,听说你去了南边,可要好好跟我讲讲,那边的荔枝是否真如诗书当中所言那般美味?” “荔枝是美味,但是上火,我给若雪姐姐带了好东西呢,保准若雪姐姐喜欢。”盛云娇亲昵的挽着她去凉亭:“若雪姐姐身体哪里不适,我有个姐姐可是南边的神医,这回同我一道回了京,等下我便叫她给姐姐瞧瞧。” “哦?那我可太期待了,还是我们娇娇最可心了。” 第757章 白月光 盛云娇立即吩咐丫鬟将东西取来,然后挽着程若雪进了凉亭。 闻清清正在大朵快颐。 看见两人进来,她刚递进嘴里才咬了一半的点心啪嗒掉在了地上,呆呆的看着程若雪。 “若雪姐姐,瞧,都把我们清清给看呆了呢!”盛云娇挽着程若雪坐下,给两人介绍:“这就是我说的小神医闻清清,清清,这是若雪姐姐,程大将军府的姑娘,萧国公府的世子妃,程若雪。” “程若雪?”闻清清眨巴眨巴眼睛。 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过啊! “清清姑娘好,年纪轻轻便是神医,清清姑娘可真了不起。”程若雪微笑着说道。 闻清清终于想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了,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那个妖……” 盛云娇眼疾手快的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她嘴里:“若雪姐姐勿怪,清清最爱看美人了。” “是吗?”程若雪笑:“那我可算是荣幸了。” 闻清清那句她不是那个妖精的心上人总算彻底给咽了回去,看着程若雪点头,是有一回跟泱泱喝酒,她感慨盛君意那样的活妖精得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泱泱说漏了嘴,说喜欢程大将军府的若雪姐姐,程若雪。 到今日她才见着程若雪的真面目,一眼望去不是那种叫人惊艳的极美,而是如水似的柔美,仿佛浸润到了人心坎儿里的娇美,让人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 恰好丫鬟将盛云娇要的东西送过来,盛云娇迫不及待的把她从臻颜坊带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展示给程若雪,“这是江南臻颜坊的新货,一定是姐姐的最爱!” 程若雪的目光果然立刻被那些瓶瓶罐罐给吸引走:“早听说江南开了一家能让女子美上十倍的臻颜坊,先前有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美颜膏,那美颜膏融进皮肤能叫人白上好几分,且丝毫不伤脸,在京城能卖到百两银子一盒呢,就这还供不应求,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这礼物可真是送到姐姐心坎里了。” “我给若雪姐姐带的可不止美颜膏呢,若雪姐姐看这个,这个是画眼睛的,能让眼睛变大,还格外有神采,我来教若雪姐姐。”盛云娇聊起这个可是太有话说了,都不到一刻钟,就把程若雪哄的一口一个妹妹,约了她过几日一道去端妃娘娘的花宴。 盛云娇最重要的目的达到,程若雪如今可是萧国公府的世子妃,而他们重点要查的人,便是萧国公府。 虽说不一定能套到什么重要的讯息,但是多接触总没错。 聊完了美颜膏,盛云娇又拉着闻清清给程若雪诊脉,“清清你可要给若雪姐姐看看,好好调理一下身子。” 程若雪也不扭捏,伸了手给闻清清,闻清清扣上程若雪的脉搏,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程若雪。 程若雪抬手,让守在凉亭外的丫鬟退远些。 闻清清这才开口:“程姑娘可是服用了寒凉之物来避子?” 程若雪看了盛云娇一眼,盛云娇赶紧捂上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 程若雪嗔她一眼,然后对闻清清说道:“我身体幼时受过凉,想多养几年再生养,只是避子汤是太医开的,应当不会有什么寒凉之物。” 闻清清从包里摸出一瓶药丸递给程若雪:“既是如此那便不要喝了,时间久了对身体的伤害可是不可逆转的,这是我自己配的药,三日一粒,既能避子又能养身,娇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你先拿着,等我回头配好再给你送去。” 程若雪接过药瓶:“那就多谢清清姑娘了,我平时吃的那药,若妨碍到我的身体,要几年?”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闻清清回道,然后赶紧安慰她:“不过如今时候尚早,我开个方子给你调理下,一个月内便能痊愈。” 程若雪感激拱手:“大恩不言谢,日后清清姑娘在京城有需要的,尽管叫人来萧国公府找我。” 闻清清给程若雪开完药方之后,时候已经不早,盛云娇亲自送了程若雪离开。 等盛云娇折返回来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盛云娇才迫不及待的问:“若雪姐姐的身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方才我听的不真切,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盛云娇跟着陆泱泱日子长了,也知道他们这些大夫有时候说一半藏一半的,若雪姐姐的身体怕是出了问题。 “目前倒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不知道她知不知情,有人在她的避子汤里加了东西,短时间只会避子让她难以生养,但时间长了,会慢慢亏空她的身体,至多三五年,她的身体必然会垮。”闻清清摇摇头:“这些世家大族的后院,可真是一点都不太平啊,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 盛云娇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是谁要对她下如此毒手?若雪姐姐她……” 盛云娇咬唇:“二哥心仪若雪姐姐,只可惜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若叫他知道若雪姐姐被人暗害,定要心痛死。” “别担心啦,有我呢,如今时日尚短,只要她按照我那个药方吃上一个月,从此断了那汤药,保准健健康康,日后生多少个都没问题。”闻清清安慰她。 盛云娇点头:“那就好。”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也知道二哥喜欢若雪姐姐?” 闻清清摸摸鼻子:“泱泱喝醉酒后说漏的嘴,我就是见到这样的美人太惊讶了,这世间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可心,叫人看一眼就情不自禁被吸引呢?” “那倒是,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得有七八成心中心仪的女子都是若雪姐姐,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什么……白月光,对,白月光的魔力吧,就是没想到便宜那什么萧世子,听说他已有嫡长子,怕是有人不希望若雪姐姐生下孩子,才对她下如此毒手吧!”盛云娇叹道。 闻清清附和:“确实也得这样的女子才能叫白月光!诶?那男子心中的白月光是若雪姑娘,女子心中的白月光又是谁?” 盛云娇一副这你都猜不到的表情,压低声音:“还能有谁?你堂弟,我姐夫呗!” 第758章 我听到一个秘密 盛云娇这边在京城进展顺利,还跟程若雪搭上了关系,西北那边等到入夏之时,撇开那些菜种不提,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土豆的收获。 陆泱泱带到西北的粮种有限,作为实验,第一批分几次全部种上,也不过总共五亩地,好在是后续江执衣又叫商队送了两次,算上后面种下的,加起来总共有个十多亩的样子。 倒是红薯和玉米多一些,只不过还没到成熟的时候。 收获那一日,不光陆泱泱跟盛君尧去了,就连方师伯他们都跑来看热闹,想看看陆泱泱他们口中能亩产千斤的种子究竟长什么样。 将士们一大早便等着,小心翼翼生怕将种子给弄坏了,百十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才将第一批土豆全都给收获了,然后激动的等着上称。 等到数字出来那一刻,将士们激动的都跳了起来。 就连盛君尧都激动的压不住扬起的唇角。 “看你来信时说产量有那么高,我自然是信的,可是相信跟亲眼目睹真的不一样,”盛君尧自来稳重,少有情绪外放的时候,此时喜形于色,“我现在甚至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不止是他,那些围观的人也都一个个惊的语无伦次,甚至你掐我一把,我打你一下,看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有此神物,将士们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方师伯抹了把泪,同陆泱泱说道:“我来西北这么多年,头一次这么高兴。” 在西北边境这个从前骚乱不断,几乎永无宁日的地方,即便是战争大获全胜,也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地方,只要打仗,便永远都会有牺牲,他身为军医,最怕听见的就是吹响的号角,那永远意味着被抬回来的,是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吃不饱穿不暖,年年在打仗,这就是从前边境最真实的模样。 即便是这几年慢慢安稳下来,军营那么多张嘴,不打仗的时候,粮食也是能省则省,朝廷拨过来的军饷是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又陷入互市税收之争,将士们能有饭吃便不错了,哪里还能奢望更多? 而这些新粮种则是真实的带来了新的希望,或许到了灾年,再神奇的粮种也是照样颗粒无收,但至少风调雨顺的年头,有了这些产出,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能填饱肚子了。 这胜过一切许愿。 陆泱泱笑道:“方师伯,这才刚开始呢,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产出,只要守住我们的土地,大昭越来越强大,终有一日,不止是将士们,大昭的百姓都不会再饿肚子,即便到了荒年,也不用卖儿卖女,颠沛流离。” 她这么说着,不光方师伯愣住,连盛君尧都转过头看她:“会有这么一天吗?” 陆泱泱想着景姨口中描绘的那个世界,心想若是当真有那样的世界的话,那必然是一代又一代人,无数人的努力抵达的成果,但必然是会有的。 会有那么一天。 于是她点头:“会有的!” 第一批粮种获得了丰收,证明闻人景给陆泱泱画的饼一点没错,这几样新粮种确实能给大昭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灾年虽不可控,但是太平年月,一定能救活无数人的性命,也更加是北伐最坚实的后盾。 陆泱泱跟方师伯办的新医馆也已经开始正式招收学徒,陆泱泱为此每天都忙的不可开交,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尤其是伤势护理方面的培训,几乎是立竿见影。方师伯脸上每日都挂着笑,在此之前,将士们自己也都多少会一些包扎处理的方法,但是一旦碰上混乱的时候,人手不够,只能根据伤势轻重来区分如何救人,但为此不知道生生耽搁了多少伤患,也白白葬送了许多性命。如今有陆泱泱这专门护理的法子,还有急救的药,若再碰上那种情况,便能给将士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光是这么想想,方师伯都感慨自己此生能做成这样一件事,没有白活。 黄苏木在陆泱泱这几个月的细心教导之下,已经可以轻松的自己上手处理一些不算特别复杂的外伤,并且将一家老小都接到了西北来。黄大夫行医半生,医术虽不够精湛,但经验十分丰富,同方师伯几乎是一见如故,很快便又当学生又当老师,恨不能日夜都扎根在新医馆中。黄天冬不善诊脉,但他为人细心谨慎,竟是在护理上很是得心应手。 最叫陆泱泱意外的反而是陈蓉儿,在身体彻底康复之后,她随着夫君住在将军府,想着要报答陆泱泱这个师父,便主动的跟在陆泱泱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是经历了一遭磨难,她对鲜血淋漓的伤口实在是下不去手,虽自幼耳濡目染也懂一些医理,却实在是入不了这一道。陆泱泱收了黄苏木这个关门弟子,自然不会对他和他的妻子有所保留,因此在制作药剂药片的时候也经常会带着他们一起,叫陆泱泱想不到的是,陈蓉儿竟对此十分感兴趣,并且上手之后每一个步骤都分毫不差,陆泱泱再次捡到宝,直接大手一挥让陈蓉儿进了她那还不成气候的制药坊。 陈蓉儿万万没想到,自己奔着当大丫鬟去做事,竟然还能被委以重任,那一刻,过往所有的伤痛阴霾都仿佛一扫而空,她怀着全部的热情,立即投入到了新事业当中。 就在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之时,这天,陆泱泱迎来了一个十分狼狈的客人。 苏逢曲满是伤的被人扶着进了门,一见到陆泱泱,便扑到她跟前,大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摆,“我有话跟你说。”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苏逢曲,以苏逢曲的身份,若非出了大事,在桐州应该没人能把他搞成这样,陆泱泱立刻打发了屋子里的人,问苏逢曲,“出什么事了?” 苏逢曲攥着陆泱泱的衣摆没有松开,手指却仍旧在颤抖,“我无意间听到一个秘密,贺惊泽要带人秘密去青州,屠灭一个叫清河村的地方。” 第759章 新科状元 青州,清河村? 饶是陆泱泱再如何冷静,此时也险些失了态,她瞳孔微缩,用力咬了一下唇边,才克制住自己惊出声来。 要冷静,要冷静。 陆泱泱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血腥味儿在唇齿间绕了几圈,才缓缓恢复理智。 她跟苏逢曲之间实在算不得仇怨,上次见面也算愉快,她还打算写了信去邀请苏逢曲前来做客,看能否借苏逢曲的手,在桐州也推广一下她带来的新粮种,再不济,棉花也能种一种,短时间内,也不会格外引人注目。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掉以轻心。 人心难测,且世事无常。 万一苏逢曲是来试探她的呢? 一定要冷静。 陆泱泱缓缓坐下来,伸手抓住苏逢曲的胳膊,将他给扶起来,“怎么回事?” 苏逢曲却还沉浸在终于见到她了的紧张之中,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还仍旧死死抓着陆泱泱不肯松手,语无伦次的想同她解释:“我从前查过你,我记得你来自青州,具体是哪里有人帮你扫了尾,我没有查到,但我一直记得,你来自青州。” “陆维,新科状元陆维,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约跟新科状元陆维有关,但我听得清楚,是青州清河村,原本我不打算更不敢管这样的闲事,但是很快就遭到了追杀,我在歌舞坊里听到的消息,人都还没回到府里,便遭到了截杀,我一路逃,逃到没地方逃从山崖滚下去,我身边人全死了,我才意识到这事儿不对,我没人能求助,我也不敢回去,他们没想让我活着,我要是回去,一定会连累我爹娘,陆泱泱,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是盛将军的妹妹,我只能来找你了。” 苏逢曲说的有些颠三倒四,有几句话反复说了好几遍,但陆泱泱却听得更加心惊胆战。 陆维,跟陆维有关。 她是从乡下去的京城,这件事京城许多人都知道,也必然有很多人查过她,但是她的来历,盛国公府不可能叫人知道,是以从她被接走的时候,盛国公府就已经扫过尾,这是其一。其二后来得知姑姑在清河村的时候,陆泱泱便知道,宗榷一定也在其中动过手脚,不可能叫人查到她的来历,更加不可能叫人查到有关姑姑的事情。 是以苏逢曲说查过她,但只知道她来自青州,她信。 四月春闱放榜,陆维果不其然考了第一,在殿试上被钦点为状元。 陆维原本就才学出众,又受了她外祖父兰太傅指点,若这都不能名列前茅,那八成是有黑幕。 是以陆维中状元的消息传来时,她一点都不意外。 但随着陆维中状元,他的家乡必然瞒不住,他户籍在清河村。 姑姑早就离开了清河村,且宗榷也必然早就扫除了所有痕迹,即便是清河村这个地方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也不会对姑姑有什么影响。 可为什么,如今清河村竟然会被人给盯上了? 贺惊泽出手的话,此事八成跟萧国公有关,但是萧国公又为何要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还绕了这么一大圈让贺惊泽动手? 贺惊泽人在桐州,距离青州将近八百里,若是清河村出事,任谁也猜不到贺惊泽的头上。 可到底为什么呢? 陆维身上又有什么被人盯上的东西? 陆泱泱再次告诫自己要冷静。 然后才看向苏逢曲,给他倒了杯水,“喝口水,把当时的情况完完整整的告诉我,我要先弄清楚怎么回事,才能去找大哥商量。” 苏逢曲看着她的眼神,总算是慢慢放松下来,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干痒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他又忍不住将一杯水给喝完了,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同陆泱泱说起事情的经过:“贺惊泽看不上我,但也不敢把我怎样,所以我日常就是到处喝茶听曲闲逛,桐州有一家歌舞坊十分出名,里面的姑娘有一部分是官妓,桐州也是流放地,那些官员为了满足私欲,经常从流放官眷中挑选官家女入歌舞坊,很是受人青睐。我闲来无事也会带人过去听曲,那天晚上我一时喝多了酒,回去的时候走错了地方,正好听见贺惊泽跟人在说话,我好奇就停下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然后就听到说是上边的命令,要将青州的清河村处理干净,还提到了新科状元陆维,但他们说话遮遮掩掩,所以我也没有听清说了什么……我察觉到不对就赶紧走,可还是被发现了。我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没经验,只敢跑,拼命的跑,一直被追到无路可退,从山崖摔了下去,那下面正好是条河,我会水,才甩掉那些人。” 第760章 身份不明的人 后面的事情不用苏逢曲细说,陆泱泱也猜到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找到苏逢曲之前,那些人必然不可能善罢甘休,但是苏逢曲一个纨绔,自幼便混迹在京城的各种玩乐场所,逃出生天之后要甩到这几条尾巴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他该怎么办,该往何处去,才是大难题。 京城回不得,且京城遥远,这一路上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他冒不起这个险。 家里也回不去,太后已经故去,承恩公府也只剩下个表面的体面。若非如此,他们一家也不会为了躲避京城的风雨回到老家来了。 且他惹了这样的麻烦,若回去,说不定还会给家里带来祸端。天高皇帝远,苏家人就算真的出点什么事,传到京城去,也只会变成一场意外。 苏逢曲根本赌不起。 从前再如何纨绔不知事,生死之间,成长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他无处可去。 唯一能想到,能求助的,便只剩下远在西北的大将军盛君尧,且不论背后之事如何,起码他见到盛君尧,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是以苏逢曲当机立断,躲躲藏藏一路来了阳关城。 好在他还算幸运,顺利见到了陆泱泱,无论如何到此时,无论陆泱泱和盛君尧会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他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这几天苏逢曲连眼睛都没怎么敢合过,五六日的距离,他日夜不停,只用了一半的时间赶到了阳关城,身上伤口都没顾得上处理,才会如此狼狈。 此时将事情同陆泱泱全盘拖出之后,他那颗慌乱不安的心终于慢慢落到了实处。 苏逢曲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过度紧张,一只手还拽着陆泱泱的衣服。 他有些腆然的松开手,一双眼睛却湿漉漉的望着陆泱泱,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陆泱泱则是在想方才苏逢曲说的这些话,如果苏逢曲没有撒谎和隐瞒的话,清河村一定会十分危险。 她不知道这件事跟陆维到底有什么关系,清河村能够牵扯到陆维身上的,如果不是跟姑姑有关的话,那唯一可能有关系的,便是陆维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 陆维的父亲并非清河村人,是逃难到了清河村的,因为读过书,很轻易便在清河村落了脚,还娶了当时家境还算殷实的陆母为妻,陆母是家中独女,原打算是招赘上门的,但陆父读过书,在清河村也无依无靠,嫁过去也还是在清河村,还能照顾父母,同招赘也差不多,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的成了亲。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成亲才没多久,陆母的父母便因为一场意外双双病故,家资也耗去了大半。好在陆父读书确实还不错,没几年便考上了秀才,眼看陆母的好日子要来了,不想却收到了陆父一纸休书,自此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族亲嫌弃陆母命硬,又成了下堂妇,便与她断绝了来往,陆母要强,在村长和村里人的帮衬下,带着陆维硬生生把日子熬了过来。 后来提起陆父,众人都要骂一声陈世美,陆母硬是要逼着陆维读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见着陆父,能够狠狠出一口恶气。 可陆父究竟是谁,却无人知晓。 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若有朝一日给清河村带来滔天大祸,也不是不可能。 这只是陆泱泱的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陆维在京城得罪了人,且有可能得罪的还是萧国公,但再如何得罪,也不至于找麻烦找到清河村去,这还是说不通。 陆泱泱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安心留在这儿,我叫人给你处理下伤口,我去找大哥商量一下。”陆泱泱同苏逢曲说道。 她必须要尽快做出决定,苏逢曲从听到消息逃到这里再快也已经过去了三四天,若此事属实,她怕自己赶不及,清河村便遭了横祸。 无论是为了谁,她在清河村长大,那里的人都对她有恩,她都必须要去弄清楚。 第761章 两个可能 苏逢曲此时已经缓和了许多,话说出来之后,得到陆泱泱的承诺,他不像一开始那般紧张恐慌了,只是见到陆泱泱要走,还是下意识的看着她。 他一个纨绔子弟,突然间遇上这种事,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才好不容易活下来,又无处可去,此时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了。 他打从心底不希望跟她分开,连一刻都不想。 但是他也知道,此事耽搁不得,他的命是保住了,但是若此事属实,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也是来了桐州以后他才发现,他在京城的那些安稳富贵,全然依赖边关将士们的流血牺牲。那些距离边关不远的百姓,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流离失所的局面。 他从前从未将这些在他眼里是下等人的性命放在心上过,但是真正看到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为了几乎是不起眼的一点小事都有可能丢了性命的时候,他也慢慢开始去观察,去思考,苏家已然失了势,若有朝一日他也沦落到跟他们一样的生活的时候,会不会他的生死,也不过是别人的一个眼神? 没有经历过,便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经历了生死,苏逢曲也开始动摇,开始正视起那些他从不放在眼里的无辜。 他依依不舍的看着陆泱泱,轻轻出声,“好。” 陆泱泱喊人来给苏逢曲处理伤口,转身离开房间找人问了盛君尧的去处,骑上马便出了府。 盛君尧今日在军营议事,听到通报当即变了脸色,都不等人回应,先起身走了出去。 他了解泱泱,若非是重要到一刻都等不得的事情,她必然不会专门跑到军营来找她。 果不其然,他走出去时远远便看到陆泱泱急切张望的模样。 “泱泱!”盛君尧快步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已经来不及进去同他商量,翻身上了马,“我们边走边说。” 盛君尧立即牵了马过来跟上她,两人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陆泱泱才开口将苏逢曲找到她的事情说了。 “苏逢曲撒谎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是陷阱,我也怕我根本没有时间去验证。”陆泱泱少有这般无措的时候,尽管她一再的提醒自己要冷静,要理智,可光是想想若此事成真,她便抑制不住的担心。 甚至眉心还透出了几分烦躁和不耐,她真的是恨死了这些人,随便一些莫须有的猜测,百十条无辜的人命在他们眼里就是眨个眼,一句话的事情。 天理何在?大昭的律法在那些人的眼中又算什么? 说什么公道,于普通人而言,哪有半分公道可言? 看出了她的焦灼,盛君尧的声音反而十分冷静,“两个可能,一是苏逢曲确实只是恰巧听到,二是,这本身便是一个局。” 陆泱泱赶紧看向盛君尧。 盛君尧同她分析:“第一个可能不需要额外的猜测,就是巧合。第二个可能,或许跟贺惊泽这个人有关。贺惊泽此人贪财,很有几分不择手段往上爬的野心,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又偏偏保留着几分余地,这是基于他从前的行为做出的分析,但具体他本性如何,我们无人知晓。若他接到这样的命令,但是又不想担这个责任,或者说他有其他的打算,那么破坏这件事的出口,利用苏逢曲把消息传到我的耳中,便是其中一种途径。只是他不知道清河村同你的渊源,更不知道苏逢曲跟你的渊源。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个陷阱,有人想以此引我入局。” 陆泱泱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假设,贺惊泽接到了这个命令,但是他出于某种原因,并不十分情愿去做这件事,那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情顺利的办砸,就很微妙了。苏逢曲这个纨绔子弟日常干什么事情,在哪里闲逛,绝对瞒不住贺惊泽,贺惊泽想借他将这个消息传到盛君尧耳中,那设计让苏逢曲听到,再逼的苏逢曲无路可走,只能就近来求助盛君尧就顺理成章。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目的。 还有一种目的,设计让苏逢曲将这个消息传入盛君尧的耳中,若盛君尧有所行动,那等着盛君尧的,则有可能是早就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至少保留了几分余地,时间上或许还来得及。贺惊泽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桐州去青州,总是要有所准备,且他已然知道此事有可能泄露出去,必然会做好更万全的准备,如此一来,拖延时间或者改变计划都有可能,如此也算是争取了时间。”盛君尧说道。 无论苏逢曲是无意间听到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局,至少目前为止,清河村尚且安全。 想到此,陆泱泱紧张了一路的心情总算是稍稍放松了几分:“无论有没有可能是针对大哥的,大哥都绝对不能离开西北,如今正是关键时候,是真是假,你都不能出现。若这样想的话,只要大哥没有行动,他们的设计也就不成功。贺惊泽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所以若他当真以此设局,最多也只是试探。” 盛君尧点头:“不错。是以最大的可能性,反而有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贺惊泽有所保留。但是此事背后的牵扯,恐怕绝不简单。” “我也是这么想的,姑姑的事我从前没跟任何人说过,殿下那边做事一向谨慎,按理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才是。若是这样的话,又跟陆维有关系,我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陆维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或者,是陆维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遭到了报复。”陆泱泱目前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也不一定是陆维的事,或许跟陈州案的旧事有关。”盛君尧猜测道:“自阿却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陈州案一事便迫在眉睫。阿却因陈州案被废,他若活着回来,陈州案必然要再次被提起,他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本身便是个诱饵,从前那些埋葬过的痕迹,也要开始蠢蠢欲动了。” 第762章 大姐姐 宗榷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这本身便是一场豪赌。 从宗榷在被废之前刻意在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重启陈州案,为的就是布局。若想要陈州案引起天下人的重视,再没有比废太子更合适的时机。 宗榷跟皇帝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两日,所以废太子,是从一开始便能够预见的结局。 而一定要废太子的话,总要让废太子之事有价值。 从废太子开始,被埋葬了十几年的陈州案,彻底开始浮出水面,但伴随着宗榷已死的消息,那些在观望的,暗中蠢蠢欲动或者已经有所行动的暗流,并未能完全露出水面,直到宗榷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暗流也彻底开始涌动。 宗榷身为皇太子之时,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连皇帝都对这个太子有所忌惮,若他是真的死了,那倒是一了白了,可若他活着,哪怕时隔几年,他的影响力依旧在,即便朝堂不为他助力,大昭百姓都会成为他的后盾。宗榷只要活着,重回朝堂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一点。 所以从宗榷透露出他还活着的消息开始,针对他的刺杀就绝对不会停止。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太子因陈州案被废,若要重回朝堂,那势必要重启陈州案。陈州案虽然时日已久,但谁也无法保证过去的那些痕迹都被扫除的干干净净。所以当年那些人,必然是要一边刺杀宗榷,一边想方设法的扫除所有痕迹。 既危险,却又是机会。 关于陆维的父亲,陆泱泱了解的很少,陆家婶子被抛弃,艰难的带着幼子度日,对陆父不说恨之入骨,也从不肯多提一个字。是以别说是陆泱泱,便是陆维自己知道的怕是都不多。所以他是否能够跟陈州案的时间和线索重叠,陆泱泱说不上来。 所以大哥说的对,或许并不是针对陆维来的,但八成是与当年的旧案有关。 如此有了猜测,陆泱泱倒是心定了不少。 “不管是跟什么有关系,我都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陆泱泱说道:“大哥,我得承认我也有私心,清河村的那些村民,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哪怕有几个心术不正的,也都牵扯不到什么人命官司,没有他们的接济,我不可能活下来,当初我被扔在山里,要不是周叔夜里打猎听见,将我救出来,那时我便死了。撇开什么身世这些不谈,我便是在那里长大的,那里也是我的家乡,要是明知道他们会遭遇不测,我还顾头顾尾不能去看一眼,那我这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盛君尧一点都不意外陆泱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从听她说起时,他便知道,若不去看一眼,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心的。莫说是她,即便是他知道,也不可能当这件事不知道而无动于衷,他守卫边防,为的就是大昭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要是明知道百姓有危险却当做陷阱瞻前顾后,那他这个将军也是徒有虚名。 “你在清河村的痕迹已经被抹除了,唯一知情的人是盛云珠,但是她当初应该巴不得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泄露的可能性不大。贺惊泽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会盯上你。这算是个机会,你带着红玉立即出发,到了青州以后去提辖司找霍临,他是我的好友,也是云若的夫婿,地方提辖司的武备虽比不上军营,但抽调个几百人还是可以的,贺惊泽此去不可能大张旗鼓,那些人足够应对了。”盛君尧从身上抽了一块玉佩递给她:“拿着这个去,他认得,一定会帮忙。” 陆泱泱惊了下,万万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盛君尧竟然已经帮她想好了怎么做,同时又惊讶:“云若,是大姐姐?” 盛君尧点头:“她只比我小一岁,是父亲通房所生,虽是长女,但在府中日子并不好过,你回来时她早已嫁出去,霍临官职不高,一直在外,他们也就再没回过京城。她性情温和,见到你定然十分开心。” 陆泱泱倒是听说过这个大姐姐,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这个大姐姐早已出嫁,但是盛云娇还是同她说过一些事情,大姐姐在府中处境不好,又有盛云珠在,所以对国公府也心存芥蒂,自出嫁后,便再没回去过,没想到竟然是嫁到了青州去。 霍临官职不高,以盛国公的性子,盛云若的婚姻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益处的情况下,怕是根本不会记得还有这么个女儿女婿。 但大哥为人正直,家中弟妹皆十分敬重他,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姐姐也是如此。 如此,陆泱泱彻底松了口气, “多谢大哥,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立刻就出发,苏逢曲还在府上,麻烦你安顿一下,若此事能顺利解决,我也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第763章 按计划行事吧 陆泱泱心里着急,恨不得能扎上翅膀立刻飞到青州去,所以一刻也不想耽搁便要离开。 盛君尧喊住她:“泱泱。” 陆泱泱转过头,“嗯?” “注意安全,”盛君尧不放心的叮嘱:“先打听清楚情况,若事实并非我们猜测那样,切勿露面,直接回京。” 若此事是个陷阱,或者是贺惊泽有意为之的话,那必然已经有人盯上了阳关城,所以盛君尧才会让陆泱泱和红玉两人轻车简行,避免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一切都要等陆泱泱到了青州之后,才能弄清楚事实真相,但无论如何,不能贸然行动,以免真的落入圈套。 陆泱泱明白他的意思,冲着盛君尧点了点头,“大哥放心,青州距离京城不算远,回去我就叫人先传信给二哥,算算时间,他此时若已经离开晋州,八成已经回了京城,若赶得上的话,我们兴许能在青州汇合。” 半个月前,陆泱泱收到盛君意的传信,他们已经从晋州离开,宗榷如今的情况不能轻易进京,但为了以防万一,他应该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她无法确定他的行踪。但是盛君意十有八九已经回了京城,盛君意从前在京城就只有个风流貌美的名头,即便是大摇大摆的回京,也不会引人注目,而只要他回了京城,在陆泱泱抵达青州之前,她的消息应该能够送到盛君意手中。 盛君尧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冲着她点点头,“那就好,万事小心。”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这才拉紧缰绳,快速离去。 盛君尧也没有闲着,立即去找人安排送陆泱泱出城的事情,并且让人盯紧了阳关城,看能否揪出暗中的钉子。 陆泱泱回去飞快收拾了一下东西,换上女装,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带上红玉一起连夜离开了阳关城。 几日后,已经离开桐州城的贺惊泽终于等到了人。 “确定苏逢曲已经进了阳关城吗?盛君尧有什么东西?”贺惊泽脸上贴着络腮胡,一行人伪装成走镖的,停在驿站,面前回复他的人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苏逢曲确实进了阳关城,只是阳关城内我们的人不好追踪,我们只能查到他确实去了将军府,但是盛君尧那两天并未回城。” 贺惊泽闻言皱眉:“没有回城?那可有不明人员出城?阳关城来往核查严格,若有人暗中出城,很容易会被发现踪迹才对。” 回话的人摇头:“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士,倒是我们的人在驿站瞧见两名女子,是从阳关城出来的,去做什么不知道,很快便分开了。” “两名女子?”贺惊泽脸色愈发难看:“盛君尧便是昏了头也不能派两个女子去处理此事,看来他还是太谨慎。” “老大,那我们怎么办?继续派人盯着阳关城吗?”一旁属下问道。 贺惊泽摇头:“没有时间了,按计划行事吧,继续赶路。” “是。” … 陆泱泱跟红玉一路风尘仆仆,几乎不敢停歇,累极的时候也只跟红玉两人同骑,轮流靠着对方休息一会儿,总算是在几日后顺利抵达了青州。 天还未亮,陆泱泱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困倦至极的眼眶微微酸涩,她其实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或者这么晚才回到青州。 最开始离开青州去京城的时候,她想的是等她为自己讨回公道,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她定要第一时间回青州来,同从前那些旧时们好好叙叙旧。常言道锦衣还乡,她若能在外面闯出些名堂来,再回青州,也当算是锦衣还乡了吧,到时候可要好好同那些伙伴旧友们炫耀一番。 她原先以为许是过个两三年,她便回来了。 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而这四年多里,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一旁的红玉见陆泱泱望着远处的城门出神,安慰道:“姑娘别着急,前面已经有进城的人在排队了,待会儿天亮,我们就能进城了。” 清河村只是青州府辖区内清源山下的一个小村子,距离青州城还有两日的路程,但若他们骑马脚程快的话,顶多明日一早便能到达。 只是提辖司在青州城,若耽搁的话,要到清河村,至少也得是明日午时以后了。 陆泱泱纵使心急如焚,却也不能轻举妄动。 “今天初几?”陆泱泱突然问道。 “八月十三,姑娘,可有什么问题?”红玉下意识的看过去。 “八月十三……”陆泱泱轻声呢喃,蓦地顿住,“青州每年中秋节都会办灯会,并且家家户户晚上都会有挂灯笼的习惯,镇上到那一天也会格外热闹,若对方一定要挑个时间的话,八月十五灯会那天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伪装成山匪,还是意外失火,都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还有时间。”陆泱泱这么想着,却也不敢放松:“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清源镇上找一个叫刘屠夫的,给他钱跟着他去村里以收猪的名义转一圈,记得伪装成伙计,别叫人看出破绽,快去快回,千万不要多停留,看这两日有没有生人进村,确认之后立刻离开。我去提辖司求支援,我们明日午时,在镇上的医馆汇合。” 若事情属实,对方最好的动手时间在后天晚上,但她需要时间去调查,在确认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直接调动提辖司的武力打草惊蛇,所以要提前安排好,才能赶得上。 “姑娘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红玉立即应道。 城门很快打开,陆泱泱跟红玉进了城,立即兵分两路,红玉去清源镇,陆泱泱则是直奔提辖司。 然而不巧的是,霍临外出有公务并不在提辖司。 陆泱泱思索片刻,打听了霍临的住处,半刻钟后,便出现在了霍府门外。 巧的是,她还未敲门,便瞧见一个丫鬟急匆匆的出了府,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陆泱泱赶紧上前拦住人,“请问……” “姑娘,我有急事,请你让一让!”丫鬟看都没看陆泱泱,一脸着急的想要避开她。 第764章 惊险 府里出事了? 陆泱泱一把抓住那丫鬟的胳膊,“你们夫人是不是姓盛?我是她妹妹,府里出了什么事?” “妹妹?”丫鬟本来着急中被人强行拦住有些心急,但听到陆泱泱的话之后又禁不住皱了眉,夫人她……好像确实有妹妹。 她是大人和夫人在这里安家以后才来伺候的,但是也听夫人身边的姐姐提起过,夫人出身京中高门,家中是有几个兄弟姐妹的。 可夫人的妹妹怎么会来他们这个小地方? 丫鬟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顾不上跟陆泱泱说什么了:“姑娘,那你先去找门房带您进去等着,我们夫人方才摔了一跤早产,我得赶紧去请大夫和稳婆来,不然我们夫人可就危险了!” “什么?”陆泱泱万万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过来,竟然敢上这种事。 “你带我进去,我就是大夫,我能救你们夫人!”顾不上其他,陆泱泱当机立断的说道。 “你?”丫鬟明显不信她:“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人命关天,我们夫人现在很危险!” “那我自己进去,你去找大夫!”陆泱泱确定了里面的人确实是大姐姐,她必须赶紧进去救人。 说完,陆泱泱直接朝着大门口走去。 “哎,你——”丫鬟没想到陆泱泱真要去,赶紧追上去,喊了门房一个去请大夫,一个去通知大人,她把陆泱泱带进去,跟守门的婆子交待了一声,转身又匆匆忙忙跑出去:“姑娘,你先去看看我们夫人,我去请稳婆来!” 守门的婆子听到是夫人娘家的亲戚,赶紧将陆泱泱给领进了院子。 陆泱泱进门时便发现了,这座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盛云若住在最里面的正房,才跨进院子,陆泱泱就听见了女人痛苦又微弱的呜咽声。 门口的丫鬟急的左右踱步,瞧见有人进来,急忙喊道:“是大夫来了吗?” 婆子赶紧冲着丫鬟回道:“萍姑娘,不是大夫,是夫人娘家的亲戚。” “夫人娘家的亲戚?”萍儿拧着眉,不可置信的朝着陆泱泱看过来,眉心拧的更深了:“你,你是……” “我是盛家的亲戚,也是大夫,麻烦先帮我打盆水,我洗漱一下,去看一眼你们姑娘,可以吗?”陆泱泱说道。 “好,好……”萍儿盯着陆泱泱那张脸,有几分迟疑,但又下意识的应下来,吩咐带路的婆子,“带姑娘去厢房收拾一下。” 婆子带着陆泱泱去了旁边的厢房,萍儿赶紧转身进了里屋。 盛云若此时躺在床上紧闭双目已然昏迷,脸上也没了半分血色,一旁是她的奶娘余妈妈守着,心急如焚的拿帕子给盛云若擦着脸上的汗珠。 萍儿一脸纠结担忧的走进屋:“夫人,妈妈,外面来了个姑娘,说是盛家的亲戚,还是个大夫,要来看看姑娘。” “胡闹!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管这些?叫人先安顿着,回头儿再说!”余妈妈呵斥了一声。 “可是,可是那姑娘长得,长得跟国公夫人还有二公子,很是相似,那张脸,不可能出错的!”萍儿是自幼伺候盛云若的,对国公夫人兰氏和府里几位公子的长相再熟悉不过,尤其是二公子,自幼便长得仙人儿一样,是个人都不可能会忘记。 可她实在是不记得国公府里有哪位姑娘能长这幅模样,怎么想也不可能啊! 余妈妈听她描述,顿时脸色大变:“难道是……那位?” 他们早几年便离开了国公府,国公爷对他们大姑娘一向不热络,大姑娘的亲事也寻常,是以大姑娘远嫁以后,就借着远嫁的名义再没回去过。可几年前,大姑娘收到世子爷的一封信,说是国公府从前那位千娇百宠的三姑娘,原是抱错的,他们国公府的千金另有其人。 大姑娘当时看到信,很是讥讽的笑了笑,那位三姑娘当初是如何欺负他们大姑娘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历历在目,整日拿着大姑娘是庶女之事说嘴,结果到最后,竟是个鸠占鹊巢的。 后来他们便再没关注过京城那边的事情,不过一些大事,大人也会说给姑娘听,倒是也知晓一二。 可那位怎么会找到他们姑娘这里? 余妈妈满心的疑惑,却见一个眉目如画一般的姑娘拎着药箱走进来,鬓角还残留着潮湿的水痕,显然是刚刚清洗过。 只一眼,便再不用怀疑,余妈妈惊的瞪大眼睛,“你,你……” 陆泱泱拎着药箱走过来:“我是大夫,我给大姐姐看一看。” 余妈妈纵使不信她,但看着这张脸,她也不敢生出拒绝的心思,下意识的让开了位置,“姑娘,你……” 陆泱泱坐下来扣住盛云若的脉搏:“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陆泱泱把着脉,确实忽的变了脸色,然后急忙伸手掀开了盖在盛云若身上的被子,被子已经被血水浸湿了大半,浓浓的血腥味几乎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余妈妈见此情形,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姑娘、姑娘!” “她受了惊,大出血,若不及时取出孩子止血的话,她必死无疑。现在立刻去烧热水,留下一个人帮忙!”陆泱泱冷静地吩咐道。 “我,我去让人烧水!”萍儿立刻转身出去。 陆泱泱吩咐余妈妈:“去拿干净的床褥过来,快一点。” 余妈妈此时也顾不上其他,急忙爬起来就去拿东西,她这把年纪,见的多了,不用陆泱泱说,也瞧得明白,大姑娘这情形,神仙都难救,要等到稳婆和大夫过来,怕是根本来不及。 余妈妈将干净的被褥抱过来,陆泱泱已经脱掉了盛云若的衣服,将脏污的床褥扯掉,把她抱到了新的床褥上,快速的给盛云若扎针,喂药,给刀子消毒,让余妈妈在盛云若的嘴里塞上布条,然后利落的将刀子划上了盛云若的皮肤。 余妈妈吓得冷汗津津,但陆泱泱却丝毫不慌,等萍儿端着烧好的热水进来的时候,陆泱泱已经抱了一个婴儿出来,快速的收拾好包裹起来放在床边,又继续将另一个婴儿取出来。 “等水温合适,给两个孩子清洗一下。”吩咐完之后,陆泱泱开始专注给盛云若清理创口,最后开始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也是这时,带着大夫和稳婆回来的丫鬟恰好跟接到消息赶回来的霍临撞到了一起,霍临脸色大变,顾不上身上一身风尘匆匆跑进了屋,“若若!” 一眼便看见了捏着针缝合伤口的陆泱泱。 “哗”的长剑抽出来指向陆泱泱,“你在做什么?” 第765章 清源山 陆泱泱抬头看了一眼,但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而是吩咐萍儿,“你去跟他解释。” “另外,”接下来的话是对着霍临说的:“你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风尘,得先出去。” 霍临冷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在看清楚她的容貌时微微一惊。 陆泱泱见他不动,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丢给霍临,“出去。” 条件本来就有限,霍临这一身风尘仆仆待在屋里,对产妇和新生儿都不好,陆泱泱方才看过,两个孩子的状况都不太好,等下还要再观察一会儿,这会儿最好别有人来回走动。 霍临接过玉佩,惊讶的又看了陆泱泱一眼,却是已经下意识的收回了剑。 屋外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我要去找娘亲,你们放开我——” 霍临这才快步转身出去,萍儿也赶紧跟了出去。 陆泱泱缝完针,清理好伤口包扎好,给盛云若把了脉,又取出银针扎在穴位上,然后才起身,洗了手,吩咐余妈妈, “让人送纸笔过来,我开个药方,快些去煎药。” 余妈妈心有余悸,却莫名的知道,他们姑娘的命保住了。 她此时恨不得跪下来给陆泱泱磕一个,但是也清楚如今的状况,急忙去喊人送纸笔过来。 陆泱泱又去看两个孩子,是一对双胞胎小姑娘,因为早产的缘故,瘦小的可怜,到此时都没有声息,连呼吸都微弱的很。 陆泱泱给两个孩子仔细的检查过,思量过后,还是拿出了金针。 回来的余妈妈瞧见此情形,心底倒抽了一口冷气,从两个孩子被抱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哼一声,她颤着声音问:“姑娘,两个孩子是不是……” “能救。”陆泱泱话音落,金针也跟着落下。 过了一会儿,余妈妈听见了浅浅的哼咛声,虽然浅,但起码证明了,两个孩子还活着。 她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地上,双手合十的拜起来。 陆泱泱收回针,丫鬟已经将纸笔送了过来,陆泱泱写了药方,递给余妈妈让人去煎药,然后去拔了盛云若身上的针。 拔完针之后没多久,盛云若恍惚的睁开眼睛,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眼神没有焦距,好半天才慢吞吞的看向陆泱泱,愣怔住了。 余妈妈瞧见,激动的抹起了泪:“姑娘,姑娘你可算是醒了,你吓死奶娘了,你要是有点什么事,小少爷可怎么办……” 盛云若听到熟悉的声音,大脑总算是转动起来,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抓,却抬不起胳膊,“奶娘,我,我是在做梦吗?” 她眨了下眼睛,看到陆泱泱还在,“你,你是……” “大姐姐,我是陆泱泱。”陆泱泱说道。 “泱泱……我,我知道你,你怎么……”盛云若眼睛里露出一抹茫然,她自然是知道陆泱泱的,大哥从前给她来过信,告诉过她这件事,还说那个姑娘叫陆泱泱,也是巧合,泱泱便是在青州长大的,是个好姑娘。 只是盛云若跟国公府嫌隙已久,也没打算再回国公府去,更没想过还能跟陆泱泱见面。 “大姐姐先好好休息,我来青州是有事要办,等事情解决之后,我再同大姐姐细说。”盛云若已经脱离了危险,陆泱泱现在得去找霍临帮忙了。 她从药箱里将需要用的药都拿出来一一告诉余妈妈:“伤口每天按时换药,吃的药一日两次,房间里要保持干净,不要让人乱走动,两个孩子暂时不要接触乳母,用小汤匙一点点喂,我最晚三日后会回来。” “姑娘,你……”余妈妈紧张的看着陆泱泱,心里渴盼着陆泱泱能留下,但是瞧着陆泱泱的本事,她又不敢有所要求,连忙应下,“是,多谢姑娘。” 陆泱泱这才转身离去。 门口丫鬟已经在等着,见陆泱泱出来,恭敬的行了礼,“姑娘,大人在书房等您,请跟奴婢来。” 陆泱泱跟着丫鬟进了书房。 书房门被关上,霍临拱手单膝跪下,“霍临见过……” 声音顿时卡住,霍临有几分尴尬,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合适。 “大姐夫,太子被废,我如今也不是太子妃了,大姐夫要是为了大姐姐谢我,那我受了,但大姐夫还是起来吧,我也有求大姐夫,就不给大姐夫行大礼了。”陆泱泱不好去扶人,只得开了个玩笑。 霍临也有几分尴尬的站起来,还是道了歉:“抱歉,方才是我冲动,还望见谅。” “方才的情况,大姐夫紧张也情有可原,我也是碰巧赶上了,既是自己人,大姐夫就不必客气了,我是个大夫,即便是遇到陌生人,也不会坐视不理。”陆泱泱说道。 霍临也有些惊讶陆泱泱竟然是个大夫,并且医术很好。 他已经听萍儿说了方才有多么凶险,若不是遇上陆泱泱,怕是此时他见到的,就是妻子的尸首了。 客气的话多说无益,霍临直接了当的开口:“你有事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定全力以赴。” 有他这句保证,陆泱泱就放了心,将清河村有可能遭遇危险的事情告诉了他。 霍临听完脸色大变,“若此事当真,即便你不提,我也得亲自过去确认情况,我负责整个青州府的安危,若清河村出了事,不知知府大人要担责任,我也头一个跑不掉。” 霍临立即拿出青州府的舆图,在上面找到了清河村的位置,“若我们此时过去,必然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有此打算,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守在清河村,所以最好还是暗中埋伏。清河村在清源山脚下,最好的埋伏地点在清源山,但我听说清源山里地形复杂,还有猛兽出没,连山匪都不敢轻易驻扎,这样的地方,恐怕不好设伏,若是去其他地方的话……” “不,”陆泱泱盯着舆图上的清源山:“就去清源山,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清源山的地形。” “你去过清源山?”霍临惊讶的看着她。 陆泱泱回道:“我就是在清源山长大的。” 第766章 我一定还钱! 霍临倒是知道陆泱泱是在青州长大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就在清源山,怪不得她会对清河村的事情这么上心,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盛君尧的安排。 他这几年虽然没有回过京城,但是到底还是有一些故交,对京城的事情也略有耳闻,有关陆泱泱的传闻,他也听到过一些。 原先对她说自己是大夫的事情还有些惊讶,但是想起这位可是连天花这种瘟疫都能够解决的人,再想想今日之事,倒是也不那么令人惊讶了。 霍临的目光再次落到舆图上,手指点了点清源山附近的几条道:“我们可以从这个位置过去,这里靠近码头,最近有流寇作乱,我可以直接以肃清流寇的名义带人过去,这里跟往清源镇是两个方向,即便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也不会有所怀疑。然后我们再暗中进山,不过要从清源山绕过去,就得靠你了。” 霍临所指的方向,在清源山另外一侧,从直线距离上,距离清河村不算远,但中间恰好隔了一段山路,跟清河村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若他们从那里穿过清源山去清河村,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陆泱泱心生佩服。 不得不说,霍临这个计划非常的好,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穿过这段山路。 但这恰恰难不倒她。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精炼的计划,可见霍临此人十分有能力,在这小小的青州府管治安还是太屈才了。 但这是后话了。 陆泱泱赞同霍临的提议,冲着他点点头:“大姐夫的想法很好,我没什么意见。只是要先跟大姐夫道个歉,此事也有可能会是圈套,也有可能虚惊一场,让大姐夫白跑一趟,若是圈套,我定不会让大姐夫为此涉险,若是白跑一趟,就请大姐夫勿怪了。” “无论真假,我负责青州府的安危,此事我都责无旁贷,所以客气的话就不说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安排。”霍临说道。 “那就劳烦大姐夫了,”陆泱泱冲霍临行了一礼,“我去换身衣服收拾一下,再同大姐夫汇合。” 陆泱泱是从盛云若的房间直接出来的,现在身上还是一身血污。 “云若的事情,谢谢你,你不光救了云若,也救了我们一家。”霍临轻叹一声:“其中内情,待事情解决了之后再同你细说,总之,多谢了,不止清河村之事,往后你有任何需要,但凡我能做到的,都定全力以赴。” 盛云若的情况,明显是受惊过度,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却在自己家里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早产甚至惊厥,可见这其中必有内情。 只是此时确实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陆泱泱也接受了这份感谢,拱手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霍临吩咐人送陆泱泱去换衣服,自己则是出了门。 陆泱泱估算着时间,打算再去看一看盛云若的情况,却在门外瞧见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模样同霍临有六七分像,脸上还挂着泪痕,冒着大太阳,很是固执的站在走廊下,眼巴巴的望着里面。 一旁他的奶娘满脸焦急的小声劝着他,他却仍旧是不为所动。 陆泱泱走过去,小男孩察觉到动静看过来,微微愣了一下,“你是谁?” 猜到小男孩的身份,陆泱泱回道:“我是你姨母,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姨母?”小男孩似乎对她的身份感到困惑和惊讶,好奇的打量着她,板着一张小脸思考了一会儿,不确定的问:“真的吗?” 陆泱泱点头:“当然是真的了!不信的话,等会儿你可以问余妈妈。” “那我就相信你吧!”小男孩思索着点了点小脑袋,随后又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我叫霍宇皓,姨母,我娘真的没事了吗?” “嗯,你娘已经没事了,只是她刚生了妹妹,需要休息,你现在还不能进去看她,要过两日等她身体好些了才可以。”陆泱泱耐心的回答道。 霍宇皓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灰暗下来,紧绷着一张小脸微微垂下头:“是我让娘亲受伤的。” “皓哥儿,这不怪你,你别乱想!”奶娘见他跟陆泱泱说话,也没有插嘴,听到他这么说,赶忙出来劝他,又急忙跟陆泱泱解释:“姑娘,皓哥儿年纪小,他不是存心的,求姑娘劝劝他,他得知夫人危险,硬是要来这里一直站着,方才大人叫他回去,他都不肯。” 陆泱泱没想到,盛云若受惊竟然是跟这个小不点有关,她蹲下身,问霍宇皓:“为什么觉得娘亲受伤是因为你?” 霍宇皓听到她的话,愧疚的低下头,小声道:“我不知道娘亲怕猫,小猫受伤了,腿断了,很可怜,我就想救它,可是,可是……” 霍宇皓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想到什么被吓到了。 奶娘见此情形,赶紧心疼的搂着哄他:“皓哥儿,可别乱想……” 陆泱泱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想来盛云若之所以受惊,便是因为那只受伤的小猫了。 陆泱泱想了想,问他:“小猫在哪儿?” 霍宇皓咬着唇,声音更闷了:“吓到了娘亲,大家都吓坏了,我把它抱到外面去了,它可能要死了,都是我的错……” “那你带我去看看吧?”陆泱泱揉了揉他的脑袋。 霍宇皓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能把你娘亲救活,也能把它救活,走吧!”陆泱泱冲着他眨了下眼睛。 霍宇皓的眼睛果然再次亮起来。 他带着陆泱泱走到侧门,从侧门出去有棵大树,那只小猫就被他放在大树下,因为受了伤,小猫跑不远,这会儿还在树下,是只纯白的小猫,看模样只有几个月大,一只腿上满是血污,耷拉着眼睛,奄奄一息。 陆泱泱走过去,将小猫抱出来,对着霍宇皓说:“把你的衣服借我一点。” 霍宇皓赶紧要去脱衣服。 陆泱泱微笑着伸手从他的小褂子上撕下来一块,放在地上,将小猫放了上去。 然后从药箱里取出消毒的药水给小猫消了毒,剃掉腿上的毛,摸了摸骨头,很快便上了药将伤口给处理包扎好了。 陆泱泱取出一小盒药,还有一块银子递给他:“家里暂时不能养,但是可以雇人帮你照顾几日,这银子算是我借你的,等你将来赚了钱,再还给我。” 霍宇皓呆呆的看着陆泱泱递过来的药膏和银子,激动的喊出了声:“谢谢姨母,我一定还钱!” 第767章 小鱼糕 陆泱泱看着小不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冲着霍宇皓伸出手:“那这就算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了。” 霍宇皓认真的伸出一根小手指:“那姨母,我们要拉钩吗?” 陆泱泱勾住他的小手指:“那就拉钩吧!” 陆泱泱同他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霍宇皓却像是在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小脸都绷的紧紧的,十分严肃。 这时,陆泱泱听到正门那边传来的马蹄声,松开霍宇皓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姨母要去忙了,小鱼糕,我们改天见!” “姨母再见!”霍宇皓冲着陆泱泱挥挥手。 等陆泱泱走出去好几步,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姨母,我叫霍宇皓,不叫小鱼糕!” 陆泱泱背对着他挥挥手:“知道啦,小鱼糕!” 霍宇皓懊恼的憋红了脸:“真不是小鱼糕!” 远处传来陆泱泱的笑声。 陆泱泱赶到正门,果然是霍临回来了,霍临见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也没多说,叫人给她准备马,“都安排好了,可以出发了!” 要绕到清源山的另一侧比直接去清河村要远一些,他们人多的话,行程还要更慢一些,最早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了。 但好在距离清源镇都不远,陆泱泱跟红玉约了明日午时在清源镇相见,她也将此事告诉了霍临。 霍临没想到她安排的如此缜密,也十分赞同,“如此我们到时候正好兵分两路,我带一部分人去码头做做样子,你了解完情况之后我们汇合,再一起进山。” 有了陆泱泱的人提前去摸底,他们也能看情况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陆泱泱点点头,同霍临一起离开青州府。 第二日的午时,陆泱泱准时赶到了清源镇的医馆善和堂,站在善和堂门口,陆泱泱不禁有些恍惚。 她的针灸是善和堂的杜老大夫教的,杜老大夫也算是她半个师父,她那时常常进山,听周叔说药材比肉还值钱,便一门心思想卖药挣钱,但她不会炮制也不懂怎么采摘,倒是误打误撞找了几样好药,送到善和堂去,杜老大夫瞧见,吹胡子瞪眼的说她暴殄天物。然后便留下她当学徒,一点点教她怎么采药和炮制药材,见她悟性好,还将自己的独门针灸传给了她。 那时她才不过十岁出头,一晃眼,竟已经这么多年了。 陆泱泱站在门外,很想进去看看故人,却到底还是忍住了。 清河村的事情现在尚未解决,她现在见的人越少越好,若是不经意给人带来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泱泱远远的看着,只在红玉赶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到底还是转了身。 善和堂的伙计给人抓完药正得空,便无聊的瞅着外面,隐隐瞧见一个年轻姑娘,下意识的伸长了脖子,杜老大夫走过来,伸手朝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看什么呢?脖子伸到街上去了!” 伙计赶紧缩回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方才瞧着个年轻姑娘,看的不真切,对面站了老半天呢!” 说着他便要给杜老大夫指人,只是这么一打岔,再看人已经不见了。他挠挠头:“刚还一直朝着咱们里边瞅呢?” 杜老大夫也跟着朝外面看了看,不知想起什么,好半天没有出声。 陆泱泱对清源镇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处地方,她跟红玉汇合之后,很快便带着红玉拐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问道:“有没有异常?” 红玉点头:“我按照您说的,跟着刘屠夫进了村,让刘屠夫挑几家顺嘴闲聊打听了一下,说是这两日确实有外人来过,是借着路过讨水的名义,去了陆状元家里,但没有能进门。听说陆状元被授职翰林院之后没有时间回乡,曾经特地安排了人回来接陆老夫人进京,但是被陆老夫人给拒绝了,陆状元就安排了一个仆妇过来照料陆老夫人。陆老夫人严肃,因着讨水的两人是男子,便说自己寡居不方便,只叫那仆妇出门送了碗水,便关了门。那两男子便去邻居家坐了坐,待了有小半个时辰才走。听人说倒是也没怎么打听陆状元家里的事情,只是说他们主仆路过此地,瞧着风水甚好,得知此地还出了状元,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便问问有没有什么土特产,还打听了清源山是不是很危险,其余的也没多问。” 陆泱泱脸色凝重起来:“看来不是虚惊一场,他们确实是冲着陆维来的。清河村的位置靠近清源山,但清源山不能通行,怎么都不可能从清源山路过,日常进村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就连货郎都少有生面孔,这个时候却冒出两个路过的,一定有问题。打听清源山的情况,八成也是想从清源山入埋伏。” 如果单纯是冲着陆维来的,没必要搭上整个清河村,除非是,对方怀疑陆家藏了什么东西,怕找不到东西又担心暴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烧光整个村子更干脆。 “姑娘,那我们要不要进村?”红玉问道。 陆泱泱摇头:“他们已经盯上了清河村,若是这个时候我们进村,一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我已经联系上了霍临,我们从清源山进山,分批埋伏起来。对方人手不会很多,到时候见机行事。” 她力气大,红玉擅长暗器,两人配合拿下贺惊泽不是问题。至于其他人,有霍临足够应对了。要是二哥收到信能及时赶过来的话,那就更不成问题了。 而且…… 陆泱泱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她只顾着担忧清河村的安危,关心则乱,却忽略了以陆维的心眼子,他人在京城,不可能放心将陆伯母一个人留在清河村,他一定有后手。并且要是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可能没有安排,说不定谁给谁下套呢!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保证清河村的安危。 “走,按计划行事,虽说按理说明天晚上才是最合适动手的时机,但是难保不会有意外,我们今晚一定要赶到。” 第768章 探路 陆泱泱带着红玉赶去跟霍临汇合。 天黑之前,霍临已经带着人在码头转了好几圈,一副要彻查码头附近流寇的模样,不到一下午的时间,整个码头就传遍了官府要肃清流寇的消息。 等到此事彻底传开之后,霍临带着人跟着陆泱泱进了清源山。 清源山是一片群山,外围倒是没什么危险,但是内围地势复杂,常有野兽出没,是以无法通行,若要从这儿过,必须得绕路才行。 正值中秋,也正是山中动物活跃的时节,才一进山没多久,他们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阵阵狼吼,明显不止一只。 有人不仅心里发毛,试探着问霍临:“大人,要是只有几只狼还好说,咱们人多,该不会有什么毒蛇之类的吧?我听人说,这清源山还闹鬼,深山里头到处是深坑,咱们真能过去吗?” 从码头到山对面的清河村,直线距离并不算太长,但是必须要途径一段山路,还是少有人走过的地方,也不怪他们会担心,就连霍临自己,其实都没什么把握。 只是他也相信盛君尧,若非对陆泱泱有着绝对的自信,盛君尧也不可能让陆泱泱只带着一个人就敢来青州。 是以霍临没有着急着回话。 倒是走在他前面带路的陆泱泱听到声音转头回应:“放心,我身上带了香包,寻常蛇虫都不会靠近,清源山里确实有蛇,但大部分都无毒,倒是有一些草木确实有毒,但只要不误食或者被划破出血,一般也不会中毒。” 即便是真中了毒,她也能解。 但这句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清源山里能走的地方每一条道她都熟悉,这条路也是走过许多次的,除了她就只有周叔知道,码头这边偶尔有客商路过,会收购他们从山里打的野味儿,比饭馆给的价格还高些,所以偶尔得了什么稀罕货,周叔会带着她来码头这边碰碰运气。 所以现在走的这条路,其实是她走惯了的、 有了陆泱泱的保证,霍临也同下属说道:“都注意着点,尽量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霍临发话,众人也不敢再有异议,一个个警惕的跟在后面,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陆泱泱猜测贺惊泽等人也有可能进山,但是鉴于他们对清源山不熟悉,所以不会深入,在估摸着距离,有可能被人察觉到的时候,陆泱泱让众人停了下来,灭了火把。 “霍大哥,你带人在这里等着,我去探探路,很快回来。”在外面,陆泱泱没有再叫霍临大姐夫。 霍临虽然相信她,但也不太放心她一个人:“我陪你一起去。” 陆泱泱拒绝:“霍大哥对这里不熟悉,若当真有人埋伏,目标太明显,我自幼就在这山里长大,知道哪里能躲人,我去去就回,这里还要靠霍大哥。” 见她坚持,霍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那你小心。” 陆泱泱点点头,身影很快就同夜色融为一体。 陆泱泱走出去一段距离,没有着急着赶路,而是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她捏着小药丸让味道慢慢散发出去,没多久,便听见周围传来滋滋的声音,一条比她胳膊还粗的花纹蛇游弋过来,在距离她大概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跃跃欲试的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陆泱泱又看了眼远处,还有几条小蛇蠢蠢欲动。 陆泱泱走近那条花纹蛇,勾着它将手里那粒小药丸塞进了它口中。 从月川离开的时候,银月绫可是塞了她不少好东西,这些训蛇用的小药丸虽然不能跟银月绫一样能够号令这里的蛇帮她作战,但是勾着它跟自己跑一趟还是没问题的。 陆泱泱带着那条花纹蛇悄无声息的朝着清河村的方向赶去,走了将近有大概两刻钟的时间,她隐约听见了一点动静。 她当机立断的爬到树上躲了起来。 今日天气不错,因着明日便是中秋,月色也极好,隔着一段距离,陆泱泱很快便发现了人,她屏住呼吸,等着那群人越来越近。 忽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脸色顿时大变。 “让你带路,你带着我们在这山里绕来绕去,是不要命了吗?” “小的不敢,小的日常在这里山里行走,也下了不少陷阱,最近山里动物正是活跃的时候,附近的猎户来下陷阱的也多,小的不是绕来绕去,主要是尽可能的在避开可能会有陷阱的地方,前面不远处便是小的日常落脚的地方,有两间草屋,附近还有山洞,里面还有些吃食,小的万万不敢撒谎的。”是周叔的声音。 即便是过去了好几年,可陆泱泱自幼便跟着周叔在山里跑,又是周叔把她从山里救出来,她绝不可能忘了周叔的声音。 只是周叔怎么会跟这些人在一起? 几乎是稍一思索,陆泱泱便明白了。 应该是贺惊泽带人进山,恰好碰上了来山里下陷阱的周叔,他们对清源山不熟悉,怕是在遇见周叔之前已经吃了亏,这才会没有要周叔的命,而是劫持了他,让他带路。 要是周叔把他们带到休息的地方,八成会被灭口。 陆泱泱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听脚步声,他们至少有十几个人,陆泱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要想把周叔救走,只能智取。 陆泱泱手摸上花纹蛇的脑袋,顿时有了主意。 她摸出小瓶子,再次倒出一粒药丸,将药丸捏碎,手指轻轻的朝着那群人走过来的方向弹了出去。 细微的声音很快便引起了那群人的警觉。 “谁?”有人喝了一声。 立即便有几个人朝着这个方向追过来。 陆泱泱如法炮制的丢出去几粒药丸,有了脚步声遮掩,并没有闹出动静,但是从方才开始就下意识朝着她靠近的蛇群可顾不上这些,滋滋的动静越来越明显。 也不知道是谁倒霉先踩了一脚,脚下一软,骂出声来,“卧槽,什么玩意儿?” 第769章 长大了! “啊——” 不知道谁被咬了一口,猝不及防的喊出了声。 “他娘的,哪儿来的蛇!” “卧槽,这儿也有!” 一行人反应过来,立刻抽出了刀,不管不顾的朝着脚下周围砍去。 负责挟持周叔那人也被蛇给咬了一口,疼的他一把将周叔给推开,抬脚朝着脚边的蛇踢了过去。 周叔也懵了,怎么都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竟然会在山里遇见这么多的蛇。 他纵然是个老猎手,这会儿也忍不住害怕,下意识的往一旁躲了过去。 混乱之中,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拽着周叔就跑。 但是很快,被蛇缠住的那伙人便发现了周叔已经跑了,“他跑了,快追!” 几人顾不上脚下突然冒出来的蛇,立刻朝着周叔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是夜深地形又复杂,一行人追出去半天,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倒是惊扰到了狼,躲在黝黑处一双双眼睛森然的盯着他们。 其中一人气的破口大骂:“邪门儿了简直!就一个猎户,竟然在我们手上跑了!待会儿回去怎么跟主子交差!” “算了,先回去跟主子复命,省的一会儿走散了!”另一人说道。 两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等到周围彻底没有动静之后,陆泱泱才动作利落的爬出陷阱,然后丢下树藤将周叔也给拉了上来。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周叔赶紧拱手道谢,这才有功夫看向恩人。 方才只顾着逃命,还未来得及看救他的人是何模样。 等到借着月光看清楚对方的脸,周叔不由的愣住,“你,你……” 陆泱泱瞧他惊疑不定的模样,这才开口:“周叔,是我!” “泱泱!真是你?竟然是你?”周叔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陆泱泱穿着男装,也做了些装扮,但那精气神十足的五官却是没变,但着实是长开了,变化极大。 从前的陆泱泱精瘦精瘦的,抬起胳膊仿佛都能瞧见骨头,如今不光个子高了快一头,脸颊上也有了肉,还有从前受伤烂了的那边脸,竟然也好了。 尽管是不合时宜,周叔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双手搭在陆泱泱的肩膀上左看右看,仔仔细细的把陆泱泱给打量了一遍,“长大了,长大了!” 当初也是从这山里,他把她捡回去,小小一个人拎在手上都没有一张弓重,如今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周叔是知道陆泱泱的本事的,对于陆泱泱能救了他的事儿倒是不好奇,但好奇的是陆泱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开口便带上了担忧:“咋回事啊,啊?不是说回京城贵人家里了吗?怎么回来了?可是受委屈了?” 看着熟悉的人,陆泱泱的眼眶也有些热,她赶紧抓住周叔的胳膊:“周叔,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离开,一边走一边说。” 周叔忙不迭的点头:“是,是,那些人来者不善,看着不像是匪徒,也不知道来清源山做什么的?” 陆泱泱带着他朝霍临他们驻扎的地方走,“周叔,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周叔此时也是心有余悸:“我寻思明儿个中秋,城里要野味儿的肯定多,所以提前两三天就来下了套儿,今天晚上早早来守着,看能有什么收获。结果收获没碰着,先碰着一群人,那领头的瘆人的很,我也不敢多看,然后就被他们给捉住了。分了几人带着我,让我带路在这山里给他们找个落脚的地儿,不能太远,我只能顺着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倒是跟陆泱泱猜测的差不多,贺惊泽他们在山里遇见了来山里收猎物的周叔,叫人挟持了他,分了一拨人出来跟着周叔找落脚的地儿,如此说的话,他们确实没打算立刻动手。 但是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陆泱泱也无法确定对方会不会突然改变计划。 第770章 简直是见鬼 贺惊泽的手下一瘸一拐的去跟贺惊泽汇合。 “遇到埋伏了?”贺惊泽瞧着他们这一小队人的模样,声音一下子冷沉下来。 “主子,这事儿有点古怪。”其中一人忍不住回道。 贺惊泽扫了他们一眼,没看到那个猎户,“跟那猎户有关?” “说不清楚,感觉像是巧合又不像是巧合。”这一路回来,几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此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贺惊泽扫了他们一眼:“说清楚。” “主子,是这样的,我们带着那猎户往山里走,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跑出来一群蛇,深更半夜的大家伙儿一点防备都没有,被咬了许多下,混乱之下,倒是叫那猎户给跑了。”说起这事儿,他们也十分不理解,“要说那猎户身上带着防虫蛇的药,我们是信的,可要说那些蛇是那猎户招来的,这也太荒谬了,但事实就是这样,一群的蛇冒出来,得有个百十条不止,好在是大部分都没毒,有毒的也不算严重,不然大家伙的小命都得突然搭在那儿。” 若是当真遇到了猛兽,他们十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功夫,倒是不怕的,可突然间冒出来那么些蛇来,那玩意儿简直难缠的很,还防不住有些是有毒的,简直要命。 贺惊泽听到他们的解释,也露出几分疑惑。 “可有瞧见其他人?”贺惊泽问。 “没有,只有那些蛇的动静。”手下吐槽:“简直是见鬼。” 确实是奇怪。 这山里蛇虫猛兽都不算罕见,若是碰巧遇见几条蛇也不算稀罕,但蛇又不是群居的,一下子遇上百十条蛇,确实像是见了鬼。 “属下倒是听说,西南苗疆那边,有种特殊的手段,可以操控这些蛇虫鼠蚁,难不成那猎户,也会此道?”一旁有人说道。 只立刻便有人反驳:“不可能,那猎户普通的很,只会些普通拳脚,怎么可能有那些手段?就算有,也是有什么高手在暗中相助他。” 众人七嘴八舌的猜测着,贺惊泽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主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按照计划行事吗?”手下问道。 贺惊泽转过身,目光凝望着远处早已漆黑一片的村庄,“让我想想。” …… 陆泱泱带着周叔跟霍临汇合。 “霍大哥,这是周叔,是我的一位长辈。”陆泱泱简短的跟霍临说了一下刚才遇到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猜测:“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改变计划。” 她方才救周叔的时候再怎么隐蔽,也难免让那些人心生猜测。 为了以防万一,她担心贺惊泽会提前动手。 “无论有没有打草惊蛇,清河村百姓的安危才是首位。”霍临思考片刻,同陆泱泱说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一队人先行一步,我同周叔带人断后,一旦发现他们行动,我们立刻包围整个村子,绝不能叫他们得逞。” 陆泱泱也是这么想的,若对方不动手,他们也不能贸然进村,但若是对方动手他们却没有及时赶到,定会伤及无辜。 他们人多目标太大,若一起出动必然会惊动贺惊泽的人,如今有她跟周叔两个人带路,正好能够分成两路,伺机而动。 于是陆泱泱立即点头:“我同意。” 霍临见陆泱泱没有意见,立即点了五十个人跟陆泱泱一道,“这些人功夫不错,若当真打起来,也能抵挡一阵,万事小心。” “霍大哥放心,一旦对方行动,我会立即发信号。”事关整个清河村的安危,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陆泱泱带上红玉和那五十个人,先一步抄近路朝着清河村的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贺惊泽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了村。 第771章 谈条件吧! 夜深人静。 陆维家住在山脚下不远处,陆维中了状元之后托人捎回来银两,陆母也并没有叫人推了老宅盖新房,只是花了些银钱叫人修建了一圈围墙,翻修了房顶。 院里养了只狗,前天贺惊泽派人来踩点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是以没等靠近院子,贺惊泽先叫下属丢了只加料的鸡腿进去。 狗还没有叫出声,便被香味吸引,很快便昏睡过去。 邻居家住的还有些距离,没了狗的惊扰,贺惊泽直接带人推开了陆家的大门,走进了院子。 然而就在他走进院子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身体条件反射的往后退去,直接一挥手,果断下令:“放火!” 下属们接到命令,第一时间四散开去,朝着村子的人家极速的跑去。 也就在这时,陆泱泱已经带人赶到了山脚下,远远瞧见火光的那一瞬,陆泱泱便知道对方果然是已经动手了。 陆泱泱直接放出信号,带人快速冲进了村子。 贺惊泽跟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在陆家门外打了起来。 动静立即引来村中百姓们的警觉,村里开始亮起了灯火。 也在此时,贺惊泽的手下毫不犹豫的将火把丢到了村民的院子当中,天干物燥,火一下子便烧了起来。 安静的村落里响起百姓们惊慌的声音。 贺惊泽的手下兵分几路,两拨人把住村口和村尾的出路,另外两拨人留在村里守着,只要人一出来,便立即动手。 只是火才刚烧起来,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山脚的信号便冲上了天,陆泱泱也带人冲进了村里,先跟守在村尾的那拨人打了起来。 贺惊泽的下属瞧见突然冲出来的几十个人,暗骂一声,一边留人挡住陆泱泱的路,一边急忙去跟贺惊泽汇报。 贺惊泽还在跟那个黑衣人打的难舍难分,便听到下属的禀报:“主子,官府来人了,已经来了一拨,估计有几十个人,但他们放了信号出去,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贺惊泽脸色微变,眉眼之间似乎闪过一丝挣扎,但又很快做了决断,“快撤!” 下属也意识到事情不对,没有多做犹豫,立即吹了声口哨。 原本在村里等着收割的下属们迅速反应过来,顾不上那些百姓,很快赶回来支援。 有人支援,贺惊泽很快便从黑衣人的缠斗中解脱出来,只还未撤走,便跟陆泱泱和红玉撞了个正着。 陆泱泱扫了眼还在跟贺惊泽的下属缠斗的黑衣人,给一旁的红玉使眼色,红玉当即反应过来,迅速跟陆泱泱拉开距离,暗器眼花缭乱的飞向贺惊泽等人。 贺惊泽等人急忙抬起武器去挡,陆泱泱趁乱一刀一下砍了出去。 她力气大,下手精准,又身形灵活,虽然在武功招数上有所欠缺,但是有红玉的暗器干扰,一时之间,竟将围绕着贺惊泽的那群下属打的七零八落。 黑衣人也瞅准时机,再次逼近贺惊泽。 一群人再次打斗在一起。 霍临也在此时带着人赶到,立即命人迅速包围整个村子,帮忙灭火,保护百姓。 贺惊泽眼见事情竟然出了这样的变故,也不敢恋战,在下属的掩护之下果断朝着清源山的方向退了过去。 可他刚刚险险摆脱陆泱泱等人的围赌,还没来得及到清源山脚下,便觉眼前一晃,一柄长剑竟然诡异的架在了他脖子上。 贺惊泽浑身紧绷,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太大意了。 以为只要躲开了围赌他的人,就能迅速撤走,却没想到,这里竟然还隐藏着高手。 也是他刚刚太自信,以为没人能够轻易近身,竟是叫人钻了空子。 “你是谁的人?”自知已经落入对方手中,贺惊泽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试探对方:“青州府应该没有这样的高手,你是盛君尧的人,还是废太子的人?” 对方个子比他高,不知何时到他身后的,长剑架在他脖子上,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目光落在紧张的盯着他的几个下属身上,准备伺机而动。 然而叫他意外的是,他的这番试探,竟只得来对方轻淡的一个嗤笑。 然后便是几片暗器闪过,他的几名下属同时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贺惊泽脸色大变,若是方才他没有听错的话,挟持的他的人,一只手挟持了他,另外一只手,还能如此精准的放出暗器放倒了他的几个下属。 单是这一个人,别说是他,就是他带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这人跟在陆家碰到的黑衣人以及后面追上来的那些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难道,他今天当真要折在这里了吗? 贺惊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思考。 陆泱泱终于甩开贺惊泽的那些下属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贺惊泽已经被人给挟持住,保护贺惊泽的那几名下属已经倒地生死不知。 她震惊的看着挟持贺惊泽的人,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张嘴问道:“你都不蒙一下脸的吗?” 对方嗤笑一声:“有必要吗?” 陆泱泱看着僵硬的贺惊泽,心说,确实没必要。 贺惊泽武功不低,若没点本事,也混不到如今的地位。 但不巧,贺惊泽遇见的这人,是个用景姨的话说,叫开挂的。 盛君意到的十分及时,不然今晚就算能抓到贺惊泽,也得费一番功夫,她以为贺惊泽带不了多少人,还是低估了贺惊泽,光是方才掩护贺惊泽脱困的,就至少有三十多号人,且个顶个的高手,她跟霍临带来的几百号拦是能拦住,但伤亡必然惨重。 现在解决了贺惊泽这个最大的麻烦,剩下的人也就不足为惧了。 但此事进展的如此顺利,陆泱泱目光落在贺惊泽的身上,总觉得,还另有隐情。 陆泱泱从包里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丢过去,“给他吃了。” 盛君意接过药碗,递到了贺惊泽的嘴边,贺惊泽倒是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张开嘴配合将药丸给吃了,然后直勾勾的盯着陆泱泱,“我记得你,谈条件吧。” 第772章 身世 贺惊泽在黄沙渡的时间见过陆泱泱一面,那时苏逢曲他们说这是盛家老五,除了盛君尧,他也没见过盛家的那些公子们,自然也分辨不出来真假。 不过长得跟盛君尧眉眼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当时那种情况,他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直到此时,他才隐约有了几分明白。 这哪是什么盛家公子,这分明是个姑娘! 他派人去阳关城打探情况,得到的结果是有两个可疑的姑娘离开了阳关城,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两个姑娘能成什么事?派这么两个姑娘来,除非是盛君尧昏了头。 现在看的话,是他昏了头。 小瞧了这俩姑娘。 陆泱泱倒也没想到贺惊泽竟然这么配合,想起大哥同他说的那些话,如今看,倒是有点意思。 “贺总兵果然是个聪明人,贺总兵今日要是死在我们手上,多少是有点麻烦,不如做笔交易,我也好叫人好好的送贺总兵回去。”陆泱泱张口试探。 “姑娘确实好眼力,在下不才,确实贪生怕死,若姑娘能送贺某回去,贺某感激不尽。”贺惊泽到此时也清楚,他这会儿就算是插上翅膀怕是也逃不出去,至于眼前这姑娘究竟会不会杀了他,那大概就是看他有没有用了。 陆泱泱指着不远处的茅草屋对着盛君意说道:“把他带到那里去,我马上来。” 盛君意拎着贺惊泽朝着陆泱泱说的地方走了过去。 陆泱泱找到红玉,交待她去找霍临,告诉他贺惊泽已经被抓,剩下的人让他处理。 然后才朝着那座茅草屋走了过去。 几年过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在,倒是从前种的菜都没了。 她离开之后,姑姑浑浑噩噩,定然不会费心打理院子,后来姑姑也离开之后,想来是陆伯母时长过来收拾,所以这院子里倒是没多少杂草,只她从前在山里捡回来随便种种的花开的极好。 陆泱泱在院子里驻足了片刻,才进了屋。 屋里的方桌早就掉了漆,两条凳子也十分破旧,角落里搭着一张不大的旧床,茅草垫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走,只剩下了干枯到发黑的茅草。 贺惊泽坐在凳子上,身体僵硬,倒是盛君意靠在墙边,安静的打量着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桌子上跳跃的烛火映出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有种不真实的妖冶。 陆泱泱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落在贺惊泽身上,“你来清河村灭口,是要销毁什么东西?” 若只是想找什么东西,那没必要搭上整个清河村,此事若是萧国公的手笔,那必然是来销毁什么东西的。 “不知道。”贺惊泽回的十分坦然,甚至还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人,有人叫我来灭口,我就来了,我哪里知道是要做什么?” “你故意叫苏逢曲将消息透漏给我大哥,是想调虎离山,还是这本身便是个陷阱?”陆泱泱又问。 “现在被抓的人是我,我的命在你们手里,我还能有什么目的?自然是随便你们猜了。”贺惊泽此时倒是镇定下来,安静观察着陆泱泱。 陆泱泱嗤笑一声,“你说的也没错,你的命都在我手里了,我还管你有什么目的呢?反正你的人也死光了,我就是捉了你去找皇帝说理也没用,没凭没据的,还惹一身骚,还是杀了最省事。” 陆泱泱半点不废话,“我那毒起效慢,至少得两三个时辰才能熬死他,浪费时间,闻不出来,直接送他上路吧。” 陆泱泱确实好奇贺惊泽的目的,甚至觉得贺惊泽此行其实有点矛盾。 算一算路程的话,她比贺惊泽晚了好几日出发,即便她再如何轻车简行,再如何快,也到底比不上贺惊泽提前布局。 中秋夜动手最容易掩人耳目,但这只是她的猜测,实际上是清河村位于清源山脚下,地处偏僻,大半夜被人悄无声息灭了口,根本来不及求援。 纵然她今天赶得巧,但是贺惊泽的行为也多少有点矛盾之处。 所以她才想要弄清楚贺惊泽的目的,看是否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但贺惊泽要是跟她兜圈子,不肯说实话,那她就没必要留着他了。 就算撇开来灭口的事情不谈,贺惊泽一个大贪官,纵容马匪抢掠百姓,他死有余辜。 谈个屁的条件! 陆泱泱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倒是叫贺惊泽终于开始彻底正视起她。 贺惊泽是看不上女人的,尤其是那些娇滴滴只会争风吃醋吃穿享乐的世家女,她们唯一的用处便是有个好的出身,因为有个好的出身,便可以为所欲为。 所以猜测眼前的姑娘是盛家的某个女儿的时候,他虽然惊讶对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他堵个正着,但却并没有完全觉得是这姑娘的功劳。是以在最初生命被威胁的恐慌感过去之后,他也开始了自己悄无声息的试探,想看看这种愚蠢的世家千金,能跟他谈什么。 事实是他再次大吃一惊。 这姑娘确实不一般。 知道他贪生怕死,就直掐他的七寸。 没有一句废话。 只这短短几句交锋,贺惊泽心服口服。 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贺惊泽仅仅只是思虑了这么一瞬,便急忙开了口:“我知道的不多,那位新科状元陆维的父亲,原名陆既白,曾经是东宫少詹事,重文太子心腹。” 陆泱泱心中震惊。 她跟大哥早就猜测过各种可能,甚至怀疑对方要灭口,怕是跟陈州案有关,但是陆维比她还大个两三岁,若当真是跟陆维的父亲有关的话,似乎时间也有点对不上。 但她怎么也没猜到,陆维的父亲,那个传说中考上了秀才就抛妻弃子的男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东宫少詹事,重文太子心腹,此人的身份不用说,必然也是京中世家子,指不定还是重文太子的伴读之一。 可那样的人,为何会流落青州? “陆维才学过人,被陛下钦点为状元,鹿鸣宴上一亮相,便被人给惦记上了,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世并不难。” 第773章 跟小时候一个样 贺惊泽已经开了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灭口,至于为什么要灭口,或者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这一点,想必我不说,你们心中也有数,这不是我能够掺和的事情,我知道的,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贺惊泽能说的说完,能不能换自己一条命,他心里也没数。 是人都贪生怕死,他也不例外。 他寒门出身,凭借胆识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他确实舍不得死。 空气中安静了许久,安静到贺惊泽都快要慢慢丧失希望的时候,陆泱泱终于对着盛君意开了口,“送他出去吧,该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盛君意倒也没说什么,直接将人给拎了出去。 贺惊泽惊了下,没想到这姑娘竟真的就这么放过了他,只是,他忍不住喊道:“解药呢?” 陆泱泱瞥他一眼,“要什么解药,看命吧?好人才有好报,你算吗?” 贺惊泽一时愣怔,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 什么叫看命吧?好人才有好报。 呵。 好人有个屁的好报! 他正想要继续问清楚,但人已经被盛君意给堵住嘴拎了出去。 盛君意喊了人将贺惊泽送出去,然后才转身回了茅草屋。 陆泱泱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边想事情。 “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盛君意走过来,突然问道。 陆泱泱被他给打断,微愣了下,点点头:“嗯,怎么了?” 盛君意没出声。 他就是想起来,头一次见到陆泱泱的时候,陆泱泱在小厨房里烧水,模样瘦弱连家里的烧火丫头都不如。 原来,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再多的想象都抵不上亲眼看到来的更清晰。 盛君意盯着陆泱泱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在她头顶轻揉了一下。 陆泱泱下意识的躲开,瞪大眼睛:“干嘛?” 盛君意收回手:“你是不是没洗头?” 陆泱泱:“……闭嘴吧。” 她一路风尘仆仆,今天好不容易赶到青州,结果碰到大姐姐险些丧命,晚上又在山里滚了一圈,她哪里顾得上? 这人怎么总是能挑出这么讨人厌的茬? 陆泱泱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还是挺感谢他的:“你今天来的倒是及时。” 贺惊泽可不好对付,若是没有盛君意赶巧将人直接给捉住,估计很有可能让贺惊泽给跑了,那也得不到陆维身世的线索。虽说她的主要目的是只要能保住清河村就好,但敌人在暗,若是不弄清楚,她也放心不下。 “也算是赶巧。”盛君意跟她解释,“我回京之后见过陆维,他同我提起过这件事,也提前做了安排,但终究是放心不下,所以拜托我调查一下。我回京没几日,也只查出来确实有人在调查他,但还没什么眉目,然后便接到了你的信,我就赶了过来。” 陆泱泱想起陆家的仆妇以及今日从陆家冒出来的那个黑衣人,想必都是陆维提前安排好的。陆泱泱了解陆维,之所以顺着陆母让她留在清河村,便是担心京城这个漩涡更危险,现在的确不是把人接到京城的好时机。但他到底是错估了背后之人的下限,他们打的根本不是陆母的主意,是要将整个清河村都灭口。 陆泱泱点了点头,“确实算赶巧,我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明天晚上动手,结果今天晚上不巧出了点意外。你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人,青州有大姐夫在,大哥在你来之前,应该跟你打过招呼的。”盛君意回道。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我跟大哥原本猜测,清河村或许是牵扯到了陈州案,倒是没有想到,竟然还跟重文太子扯上了关系。” 说到这里,陆泱泱也不禁皱了眉。 总觉得此事背后,恐怕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陆泱泱站起来:“我去见见陆伯母,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也不能再留在清河村了,京城去不得,我叫人先把她安置到青州府去,先躲一躲。” 陆维的身世跟重文太子府的人有关系,那现在陆维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 这二十多年,朝堂上重文太子的老人早已被换了个遍,重文太子是陛下的心病,若重文太子已经不在了或许还好些,重文太子只要活着一日,必然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所有跟重文太子有牵扯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也是景姨够聪明够洒脱,一早果断离开了京城,否则…… 陆泱泱离开院子,听见村里有些热闹的声音,想来是都在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泱泱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仆妇,没见过陆泱泱,狐疑的问了句:“你是?” “我来找你们夫人,劳烦通报一声,我叫陆泱泱。”陆泱泱说道。 仆妇还未说话,里屋便走出一个人来,惊呼出声:“泱泱?真是你?” 陆母不可置信的走出来,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拎着灯走上前盯着陆泱泱瞧了又瞧,在瞧见那熟悉的眉眼之后,霎时便忍不住红了眼眶:“你这孩子,可算是回来了,从前还捎个信回来,这两年连个信儿都没有,阿淼总说你好好的,我哪里信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东西!” “伯母,陆维他真没骗你,你看看,我是不是好好的?”陆泱泱笑嘻嘻的说着,还在她跟前转了个圈。 陆母拉住她的手,不住的点着头:“是是,长高了,都长这么高了,是大姑娘了!快进来,进屋说。” 陆泱泱跟着陆母进了屋。 屋里亮着灯。 早些年为了赚钱供陆维读书,陆母没日没夜的刺绣,早就熬坏了眼睛,年纪轻轻的,如今看东西便有些模糊,夜里更是昏沉的看不清。 陆母拉着陆泱泱坐下,又亲自去厨房端了点心过来:“快尝尝,明儿个中秋,这几日闲的没事刚做的月饼和糖果子,都是你喜欢的。” 陆泱泱捏起一块月饼就塞进了嘴里,不住的点头:“还是从前的味道,伯母手艺真好。” 陆母拿过帕子凑过来给她擦嘴:“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 第774章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陆泱泱瞧着她情绪还好,似乎并没有受方才意外变故的影响,这才稍稍放了心。 等吃完了手里的月饼,陆泱泱才开口问:“伯母,方才院里发生的意外,您没吓着吧?” 陆母微微愣了下,然后慢慢沉下脸色。 片刻之后,她才出声:“是因为阿淼他爹吧?他的身份不一般,不是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说实话,这么些年,她对陆母也算了解的,陆母为人十分的好强,陆父抛妻弃子之后,她一个人带着陆维在村里生活不容易,脾气也日渐急躁。陆维性格不算乖顺,幼时也有忍不住想偷懒的时候,陆母二话不说拿起藤条就是打,打到陆维再不敢偷懒为止。 要是早知道会有危险,她又为何要逼着陆维读书? 见她不解,陆母咬牙道:“要是从前,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我也不会说出来,阿淼试探过我无数次,我都没跟他说过一个字。” “陆维也不知道?”陆泱泱意外,但又好像没那么意外,陆维要是知道他爹其实是个大麻烦的话,估计他想的就不是怎么考上状元好替他娘出口气,而是想法子去找出真相了。 “他不知道,但他那么聪明,肯定也猜到了点什么,若不然,也不会在考了功名之后早早安排人来我这院子守着了,我一个半瞎的老婆子,有什么好看顾的?”陆母冷哼道。 陆泱泱一阵沉默。 “你今个儿就是为着这事儿来的吧?”陆母看向陆泱泱,叹口气:“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应着,阿淼也不能这么顺利的去考功名,你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陆母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小丫头命苦,但性子倔得很,刚被周猎户救出来的时候,村里人骂那老何家一家不是东西,把这么个小丫头给丢下,哪怕家家都不富裕,也没法眼睁睁的看着这小丫头活生生饿死。所以哪怕是嘴上嘀咕几句,还是会把人接到家里吃顿饭,再塞两身破衣裳给她。可这小丫头那么小,便知道不能拖累人,绝不会在同一家待超过三天,还会力所能及的帮人干活,碰上那些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她喝水生生饿着,也绝不占人便宜。后来等她能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还会帮衬村里人。 她开始对陆维总是偷偷跟这么个野丫头混在一起玩是很不满的,但是时间长了,她就发现,她哪里有资格不满,这丫头分明是在帮衬他们。劈柴,打水,时不时送过来的野菜,甚至是悄悄给陆维治伤,替陆维打架,给陆维补贴银子,做的比她这个当娘的都多。 她一面羞愧,她撑不起的这个家,竟叫一个小丫头帮她撑了起来,却又无法拒绝,因为她确实是不通透,还不如这么一个小丫头。 她心里压着气,压着怨。 如今倒是能将这口气给吐出来,可没想到,竟还是连累了陆维。 陆母心情复杂,好一会儿才语气带着几分愤恨的出声:“他看不上我的,他看不上我这个乡下的农女,大字都不识一个,从他跟我成亲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那……”陆泱泱没想到,陆母开口竟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看不上我,我为何还要嫁他,他为何还要娶我吗?”陆母没等陆泱泱问出来,便知道她要问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呢?我傻,我心存妄想!” 陆母闭上眼睛,身体都带着几分轻颤,“他流落到此处,长得那样俊俏,还是个识文断字的书生,这清河村你知道,莫说是这里了,十里八村加起来,都没几个书生,别说是我,就连地主家的闺女都心动!所以这事儿落在我头上,我如何能不期待?不欢喜?哪怕是大婚之夜,他看我的眼神淡漠到没有一点温度,我还在想着,人心又不是石头,日子久了,哪能捂不热?婚嫁还不就是这样,都是过日子,我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已经该知足了。” “婚后的日子纵然不冷不热,但他脾气好,性情也好,就算不怎么爱搭理人,也不会跟我多说几句话,但他说话从不大声,抄书赚了银子,也会给我一些,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哪怕明知道他看不上我,我也认了。尤其是阿淼出生以后,他十分欢喜,他喜欢阿淼,但凡有空,便日日抱在腿上,给他读书,阿淼才一岁多,刚会学舌,就开始教他背什么三字经。阿淼像他,天生就聪明,两岁多话刚能说流利,就能把他教的那些东西背的有模有样,他欢喜的不行。有回我无意间听到,他说什么若还在京城便好了,他的儿子,本该一生富贵的。” “我没多想,我只当他从前应该是富贵人家出身,才会这么说,但那都是过去了,再想有什么用?我这辈子也没多大指望,只要一家人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可我没想到,我满心期待送他去考功名,以为这是他的心结,以为他不甘心窝在这穷山村里,他是个读书人,在这穷山村里委屈他了。结果呢,我等来了什么?我只等来了一纸休书。” “我那时恨啊,我恨他薄情寡义,我恨老天不公,他就那么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呢?” 回忆起从前那些事,陆母恨的咬牙切齿,声音哽咽。 “我不甘心,我想找到他,亲口问问他,他要休了我,连阿淼都不要了吗?他那么喜欢这个儿子,难道也是假的吗?我去县里找他,县里没找到,就去府城找,我把他的那些同窗先生一个个问过去,他们竟都没有见过他,只有个人不忍心,同我说了句,说他许是回家了。我当时就愣住了,家?他的家在哪儿?那人却是摇头,说陆兄说了,他该回家去了。” “那时我才突然明白过来,他从一开始,约莫就是没想要跟我过日子的、他让我叫他六郎,说他在家中行六,就连村长帮他登记的户籍,都叫陆六郎。陆六郎,可笑到他走,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775章 我大错特错 陆泱泱当年年纪小,即便是听人提起陆维的父亲,听到的也是这人如何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倒是真没听说过他叫什么名字。 原来竟是都不知道。 若非今日从贺惊泽口中得知,怕是清河村的村民被牵连,都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不肯跟我说他的身世,连名字都不愿意叫我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夫妻一场,我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陆母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嘶哑,“我恨啊,我恨我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给他生了孩子,到头来,他从来就没看得起我。” “所以我逼着阿淼读书,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我们母子被他这样糟蹋,我想让阿淼出人头地,若是有朝一日见了他,也能堂堂正正,而不是被遗弃在穷山村可怜巴巴的孤儿寡母。我憋着这口气,想争口气,想让他看看,他看不起的人,将来会如何。” “但是阿淼聪明,很早之前,他便试探着同我说,若他死了呢,若他本身就是个很危险的人呢,我让他别想那么多,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看不上我。” “阿淼了解我的性子,从此以后便不再提他,也不再说什么猜测。日子久了,我被这日子折磨的眼睛看不清,直不起腰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会想,是不是他真的死了,又或者,他其实是个什么罪人之子,他连只言片语都不留下,是不是不想牵连我们母子,至少,是不想牵连阿淼,毕竟从前,他那样喜爱这个儿子。” “可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陆母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当初再多的怨恨,日复一日的,也只剩下气了。等阿淼得了功名之后,当初那些什么怨啊气啊的,也都消了大半了。无论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也不在意了。他不过就是个负心汉,这世间负心汉多了去了,叫我遇见罢了。” “是阿淼遣了人回来看顾我时,我才察觉到了不对,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若是他身边安全,他定不会顾及我的想法,一定会将我接走。他不坚持,却派了人来,说明他身边不安全,我留在清河村,也不安全。但我们母子还能招惹什么麻烦?也就是那个负心汉了。他是从京城来的,后来又要回去,指不定是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我不怕这麻烦找过来,唯一担心的是阿淼,他能不能应对得了。” 陆母叹了口气,“所以我一早便准备着了,要是我能活着见到那负心汉,我定要狠狠骂他一顿,若是我不幸被他牵连,那做了鬼,我也要将他骂一顿出出气的。” 听着她说完,陆泱泱总算是明白了始末,这么多年,有关陆既白,陆母不是没有猜测过,只是这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年快二十年,这么漫长的时间,什么怨恨都消散了,也就是一股气顶着不顺罢了。 陆母抓住陆泱泱的手,看着她:“泱泱,伯母知道你,你能找来问,定是出了事,你同我说说,是不是牵连到阿淼了,人都找到了这里,阿淼会不会有危险?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母方才说着旧事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会儿安静下来,又忍不住开始担心。 纵然她对陆维有信心,可是哪有不操心的? “他没事,他好端端在京城当他的官呢,伯母就放心吧!”陆泱泱怕她多想,赶紧安慰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母追问。 陆泱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他叫陆既白,从前曾经是东宫重文太子府上的少詹事,是他的心腹。只是我对从前京中世家情况也不了解,不知道他出身哪家、” 陆母瞪大眼睛,什么东宫少詹事她没听懂,但是她听懂了,他叫陆既白,是重文太子心腹。 她再如何不知事,也知道重文太子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不懂,但她日日听陆维读书,也晓得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前面的太子的心腹,能有什么好下场? 怪不得,怪不得能流落到他们这个穷山村里来? 陆母一时间五味杂陈,那样的身份,怪不得看不上她这么一个农家女。 陆泱泱继续说道:“他的身份牵扯到旧事,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今日有人来此处灭口,要,要灭了整个清河村。伯母,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我来,是要安排你离开。” 陆母抬手“啪”的一巴掌,就重重的甩到了自己脸上。 陆泱泱赶紧去拦,“伯母,您这是做什么?” 陆母面露悔色,万分愧疚:“我真蠢,我真蠢!我早便觉得他是个祸害,我怎么就为了那一口气,非要逼阿淼去考什么功名?他若不去京城,不入那些人的眼,也不会被人找上门来。我受牵连不要紧,我摊上这么一个人,是我的命,可我怎么能连累乡亲们?这些年,他们可待我们母子不薄,若非有大家帮衬,我,我……我错了,我大错特错啊……” 陆母已经哽咽到说不下去,她惹来的祸端,若真的连累了乡亲们,她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能赎罪的! 从前再苦再难的时候,她都没有后悔过憋着那口气,这会儿却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她心里只有终于来了的解脱感,却没想过,会惹来这样的麻烦。 “伯母,你先冷静,大家都没事,我们收到消息,赶来的及时,乡亲们都没事。”陆泱泱抓着她的胳膊,怕她钻了牛角尖:“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要错也是陆既白的错,是背后那些心思险恶之人的错,你让陆维读书,那只是你跟陆维母子之间的问题,哪里能牵扯到乡亲们去?那些人想要灭口,若只是灭你跟陆维的口,又何必这么大动干戈,他们是要彻底抹掉陆既白的痕迹。陆既白明知自己麻烦缠身,还在此娶妻生子,事后又不声不响离开,是他牵连大家,怎么能是你呢?陆既白就算有天大的志向,那也是他的理想抱负,凭什么让你跟陆维来承受后果?” 第776章 没变 “清河村救了他,收留他,是他的恩人,如今却受他牵连,这怎么算,也算不到你跟陆维的头上去!” 陆泱泱从贺惊泽那里得到的消息,只有陆既白的身份,甚至连贺惊泽都不知道为何要将整个清河村都灭口,背后之人像是怕有人查到陆既白的痕迹似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贺惊泽背后的人是萧国公,萧国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跟从前重文太子的事情牵扯上,谁也不得而知。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错的都不会是陆伯母和陆维,更不会是清河村这些无辜的乡亲们! 他们淳朴善良的收留了一个外乡人,却不知道有朝一日竟险些因此丧命,他们才是最无辜的! 错的是背后那些心思险恶的人! 还有陆既白,她无法判定陆既白当初的遭遇是否是因为大义,但陆既白在明知道自己处境的情况下,还要成亲生子,甚至自负的以为只要不透露自己的信息,便不会牵连妻儿,直接一走了之。陆伯母说的没错,他确实从来都不曾看得起这个枕边人,所以才会连坦诚都没有,甚至连一点警示都没有留下,任由他们母子这些年受尽流言蜚语,艰难度日! 他就算是对得起天下人,他也对不起自己的妻儿,对不起从前救他一命的清河村百姓! 陆泱泱格外坚定的声音让陆母恍惚了一下,也终于慢慢平复了心情,紧紧握住陆泱泱的手:“泱泱长大了,长大了,谢谢,谢谢你,谢谢你及时赶到,没让乡亲们出事,谢谢跟我说这些话,谢谢你能理解我的苦,谢谢你从前的照顾,谢谢!” 陆母一连说了很多声的谢谢,才忍住哽咽,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听你的,我走,你怎么安排都行,我万不能牵连乡亲们,这些年,他们都对我们母子不薄,要不是大家伙帮衬,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妇人,日子怎么过的下去!” 她在当姑娘的时候,家里条件在村里还不错,爹娘从没让她下过地,后来孤身养活一个孩子,干不了农活,只能靠着几分不算出彩的绣艺,没日没夜的做活,才勉强将这日子撑下去。陆维还小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家里的柴米,缸里的水,多数都是靠着乡亲们这个那个的帮衬一点,才熬过最难的几年。 哪怕是也有人酸她都这样了还非要送陆维去读书,却还是力所能及的帮衬一把,桩桩件件都是恩,她记着。陆维能考出来,是他有天分,也是靠着乡亲们的托举,她都记着。 所以万不能连累他们! 只是她还是担心,小心翼翼的问陆泱泱:“我要是走了,乡亲们呢?还会有人来找麻烦吗?那些人是想来找什么东西吗?可那负心汉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几件旧衣裳跟几本买来的书,还有那封休书,他什么信啊物件的都没留下、” 陆泱泱原本也是怀疑是不是要来找什么东西,但若是找东西,可不是这样灭口的架势,贺惊泽也不至于不知道要找什么,所以应当是跟陆既白留下的东西没有关系。 “你放心,这事儿已经惊动了官府,他们不敢再动手的,消息传到京城去,陆维也会想办法,无论怎样都不敢再大动干戈,只怕他们再找到你,所以先躲上一阵,等事情了了,你再想回来也可以。” 来清河村灭口的事情不能隐瞒,传回京城去,陆维应该会想办法将此事闹大,闹到朝堂上去。她打赌那些知道陆维身世的人,不敢将陆维的身世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牵扯到从前的重文太子,在朝堂就是个禁忌。只要将事情闹大,就没人敢再轻易打清河村的主意。放跑了贺惊泽,也是让背后之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样清河村就会是安全的。 清河村百十多口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陆伯母却未必安全,背后之人若是退而求其次,陆伯母必然危险。 况且,陆泱泱也无法确定,背后想要针对陆既白的,究竟是几波人。 这件事,她还得回去跟陆维他们商量一下再看下一步。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陆伯母还有清河村的安全。 有了陆泱泱的保证,陆母总算是放下心来,急忙站起来,“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行,您先收拾东西,我出去看看村里的情况。”陆泱泱想问的已经问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陆母将盘子里的月饼点心都拿纸包装起来塞给她:“拿着吃。” 陆泱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还是伯母最懂我!” 陆泱泱抱着纸包出了门,盛君意从暗处走出来,伸手从她抱着的纸包里捏走一个月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道:“来都来了,我去跟大姐夫打个招呼。” 陆泱泱斜他一眼:“大姐夫可不见得待见你。” 盛君意哑然,又伸手捞走了一只月饼。 陆母做的月饼小巧精致,一个还没掌心大,馅料也包了好几种,红豆的,果仁的,还有芝麻红糖的,酥皮一层层,咬一口都掉渣。 陆泱泱瞪大眼睛:“你给我留点,我没吃饭呢!” 她胃口本来就大,一忙起来又总是赶不上吃饭,哪怕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早习惯了,可时间长了,她也担心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于是自己搓了药丸子,一边吃药养着自己的胃,一边继续饥一顿饱一顿的。景姨知道以后还笑话她,说她还挺有牛马的觉悟,她没听懂,但身体是自个儿的,药丸子该吃还得吃。 两人走到外面,霍临已经将那群来灭口的人全部捉住,有一些烈性的当场咬舌自尽,只剩了几个受伤有些重的,还是活口。 安排好人帮村民灭火,霍临才在村长和周叔的陪同下找了过来。 清河村的村长姓周,已经五十多岁,身体还很是硬朗,周是清河村的大姓,但因着清河村在山脚下,靠山吃山,也有逃荒来的外姓人在此落户,所以村里也有一小半的外姓人。 路上周叔已经跟村长说了陆泱泱回来的事,但是真的面对面的照见了,村长还是愣住了,“哎哟”了一声,上前将陆泱泱打量了个遍:“丫头,真是你回来啦?没变,没变,还是一样有精气神儿!” 第777章 我来出钱! “五伯,是我。”陆泱泱看着眼前的村长,也十分的激动。 五伯读过两年书,识字,所以早早便接了村长的位置,他人好,也公正,一心想着村里的乡亲,谁家有困难都会尽力帮一帮。 清河村算是个杂姓的村子,但是村里人对五伯都是心服口服,因此也团结的很,连那些污糟事儿都少很多。 陆泱泱看着五伯熟悉的面孔,只觉格外的亲切。 她急忙问道:“五伯,村里人都还好吧?有没有人受伤?火都扑灭没有?烧的严不严重?” 村长是知道她去京城要当大官家的千金的,这几年也收到过她托人悄悄捎回来的银子,要他拿着给村里的孩子读书用,他就知道,她是个念旧情的。 只是原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他不住的点着头:“好呢,都好呢,没多大事儿,大家伙儿精着呢,听到外面打起来,都躲着,还有躲到地窖里去了,等外面喊人捉住了,才出来,没受伤!烧是烧了几间草屋,但不妨事,人没事,秋收已经忙完啦,几天就能修的好,莫担心,莫担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含慈爱的看着陆泱泱:“大家伙儿要知道你回来,定开心着呢!明儿个中秋,咱们杀头猪庆祝庆祝,我来出钱!” 陆泱泱笑了。 仿佛又回到从前在清河村忙忙碌碌的日子,尤其是到过年过节或者村里有大喜事的日子,光是想想都叫人格外的开心! 她看看后面跟着的霍临,想了想又偏头冲着盛君意伸出手:“给钱。” 盛君意摸出一张银票放到她手上。 陆泱泱将银票塞进村长手里:“五伯,今天霍大人跟兄弟们来帮忙,晚上肯定是回不去了,你喊几个人跟周叔一起,一大早去找刘屠夫,多拉几头猪来,咱们大难不死,明天大吃一顿,我来杀猪,喊乡亲们都来!” 村长本想推拒,但这么多人,村里也确实招待不起,对上陆泱泱那一如既往明亮的眸子,他心里就跟吃了仙丹似的熨帖,这丫头,打小就妥帖,绝不肯叫人吃亏的。她本事大,学了杀猪还能正骨,跟着医馆大夫还学了针灸,给乡亲们看病从来不收诊费,她能从山里采到的药,都补贴给大家,大家送她几个窝窝头,她都高兴的不行。这样爽利又善良的姑娘,看着便叫人心软,谁能不喜欢她? 村长知晓她的性子,于是也不再推拒,高高兴兴的收下了,“好好好,明儿个大家伙一起热闹热闹,好好过个团圆节!” 说完看看旁人,又拉了她到一边去,小声同她交待:“你姑姑我们给简单操办了后事,埋到后山去了,你明儿个要是得空就去看看,我让老三捎些元宝纸钱拿给你。” 村里人都知道陆泱泱跟那个疯婆子相依为命,但只有村长和周叔还有陆维他们几个人知道,陆泱泱私底下喊她姑姑,正经当长辈孝敬的。 村长在清河村待了大半辈子了,有些事即便是猜不到,心里也多少有数,陆泱泱那疯姑姑怕也是落难到这里的,人没了之后,还有人悄摸来看过,他不敢声张,只当不知道,也不敢同旁人说,这才只拉了陆泱泱小声跟她交代了,省的叫外人听到不该听的。 陆泱泱知道姑姑那座坟是假的,但是不妨她感念村长的用心,是真把她同姑姑当自己人,才这样尽心尽力。于是她也没推拒,忙点了头:“我知道,谢谢五伯惦记着。” 村长交代完了事情,也不再多留,时候不早,他还得早点休息,明儿个起大早喊村民一起干活。 村长走后,霍临安排兄弟们去村里找地方扎营,一来好休息,二来也是一种保护,好叫暗中窥视的人知道,官府的人在这儿守着,叫他们有所顾忌。 等他安排完,陆泱泱将手里剩余不多的点心递给霍临:“大姐夫也吃点垫一垫,明天一早,请你们吃顿好的。” 一旁盛君意看向霍临,也跟着喊了一声:“大姐夫。” 霍临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从陆泱泱手里接过点心,却没往嘴里送,而是问她:“这件事,你们是如何打算的?我会留一队人在镇上,隔三差五来巡视一圈,但敌暗我明,不是长久之计。” 陆泱泱现在只知道对方灭口,是牵扯到重文太子的心腹陆既白,但陆既白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清河村,如今是死是活,又为何会遭人灭口,统统不知。所以此事还得她回京之后再做打算。 “大姐夫安排的很好,多谢大姐夫费心。我已经跟陆伯母说好,请大姐夫在青州城帮她找个隐蔽的地方暂且安置,等回京之后,我再想办法彻底解决清河村的危机。” 霍临只想要青州境内安然无恙,见她已经有安排,便点了点头,“如此就好。” 但犹豫了一瞬,想到陆泱泱的身份,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如今回京,可合适?” 陆泱泱有个郡主的名头在,皇帝也没有废了她这个郡主,但她除此之外,还是废太子妃,她若是进京,定不安全。 听出他的关切之意,陆泱泱心中感激,“多谢大姐夫关心,我暗中进京,会小心的。” 如此,霍临便不再多说什么,冲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陆泱泱抬头瞥了盛君意一眼:“看吧,大姐夫果然不待见你。” 盛君意轻呵一声,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陆泱泱追上去:“你该不会得罪过大姐吧?不是吧?你还欺负过大姐啊?” 盛君意站定身子,陆泱泱一时没注意,鼻子直接砸到他背上,磕的眼冒泪花:“你突然停下做什么?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盛君意无语:“我没那么无聊,我三岁就搬离了后院,不过我倒是记得,大姐养了一只叫珍珠的白猫,在盛云珠回去之后没多久就没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第778章 清河村 “白猫?” 陆泱泱想起那只将盛云若吓的差点一尸三命的受伤小白猫,隐约明白过来,想必不止是没了那么简单。 “怎么?”盛君意敏锐的问道:“白猫有问题?” 陆泱泱摇头:“有没有问题,等明天回到青州府就知道了。” 陆既白没有在陆母这里留下只言片语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他们也猜不出什么隐情,索性也不再讨论。 第二天一早,天都还没亮,村里就热闹了起来。 陆泱泱挽着袖子一出现,就被村里人给包围了,一个个围着她问东问西,从前与她差不多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有的已经成亲,但大部分都才十六七岁,见着她时还有些害羞,又很快就围着她喊老大,同她诉说着这几年里大家的变化。 陆泱泱一边同他们叙旧,还能喊了老伙计刘屠夫一起去杀猪,动作比之前都还利索,惊的刘屠夫在一旁大叫,“你这丫头不是上京享福去了吗?这手艺是非要逼死老师傅,你要回来干活,我又得少一半生意!” 惹得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哈哈大笑。 远处,霍临安静的看着,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不解。 他虽与盛君尧有通信,但这几年京中形势复杂,他们的通信并不多,会提到陆泱泱的也不多,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一个自幼被抱错的高门贵女,竟是这样洒脱的性子。 十几年的不公,她真的,一点都不曾介怀吗? 对于这个她长大的清河村,她真的,一点都没有怨恨吗? 她本不该在这种地方长大,且她一个小姑娘,又是孤身一人,是怎么在这么偏僻穷困的小山村里,赢得这些村民的真心相护的? 他出身也不算好,本是商户家的嫡子,但父亲宠妾灭妻,他幼时丧母,后娘进门之后,更是群狼环伺,他若留在家里,怕是早晚被那些人给害死。幸而他舅舅是走镖的,打小便给他请了武师傅,所以他十几岁便跑去参了军,也是因此结识了盛君尧。两人意气相投,他随着盛君尧一起进京,在国公府遇见云若。彼时的盛云若正是议亲的时候,于是盛君尧牵线,让他跟云若成亲,并在青州给他安排了职位。 成亲之前他去过几趟盛国公府,便清楚云若在府中的处境,那位三姑娘得天独厚的享尽一切宠爱,府中所有的姑娘都要避其锋芒,风光无量。而这,原本都该是陆泱泱的。 他会怨恨自己的出身,遇到那样的亲族,为了活命不得不离家另谋生路。云若出身高门,也一样在后宅中被磋磨的郁郁寡欢。 但他们的处境,都已经比陆泱泱好太多太多。 她当真,没有一点怨恨吗? 霍临给不出答案,也是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才叫他忍不住想了这么多。 盛君意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同他一起看向远处格外鲜活的陆泱泱。 霍临一向话不多,但此时却突然开了口,“你不是惯来向着那个三姑娘吗?” 盛君意轻“啧”了一声,“是啊,但我脸皮厚。” 陆泱泱远远瞧见盛君意,扬起胳膊喊他:“二哥,快来帮忙!” 盛君意快步走过去,把村里上到老大娘下到小媳妇小姑娘,全给看得目瞪口呆,大嗓门一下子软和下来,声音夹夹的,红着脸跟陆泱泱打听,“泱,这真是你哥啊?” “你哥是人吧?人咋能长这么好看呢?” “这是庙里的菩萨吧?” “还是男菩萨!” “什么菩萨,分明是仙子!” “搞不好是狐狸精变的呢?” 盛君意才一走近,冷不丁便听见这么一句,他轻咳一声,“要我干什么?” 陆泱泱都给他一把刀,“把那边我切下来的五花肉给片了,做白肉,切薄一点啊!” 盛君意挽起袖子,姿态闲散的走到案板前,修长的手指按住新鲜切下来的五花肉,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利落的切了下去。 虽然没下过厨房,但刀工十分不错。 拎起薄的近乎透明,大小薄厚完全一致的五花肉片,瞬间引来阵阵惊呼。 一个小小的案板桌周围,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卯着劲儿往前挤,没工夫看切肉的刀工,主要是为了看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玩什么不得了的杂耍。 远处霍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陷入沉默。 说出去鬼都不能信,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眼高于顶不屑凡尘谁都看不上的盛家二公子,这会儿撸着袖子被一群乡下女人围着,在切五花肉。 回去要是跟云若说起来,八成觉得他在发癔症。 帮忙的人多,总共拉来十来头猪很快就杀好,早就架好的大铁锅里已经开始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谁也没有昨晚差点经历了生死的后怕,只有一阵响过一阵的咽口水声,跟孩子们围着炼猪油的大锅转圈欢呼的声音。 村里炼猪油的油渣,是孩子们最香浓的期盼。 咬一口嘎吱作响,要是再能蘸点盐巴,更是要美上天去。 也一样是陆泱泱童年里最欢快的记忆。 桌子就摆在村里,坐不下的就端着碗,随处站着蹲着找地方,大口大口的吃着。 陆泱泱吃的肚子溜圆,让周叔带人招待着大家伙,她悄悄拉了村长到一边去,小声问他:“五伯,我前些日子叫人送过来的种子,你可找地方种下了?” 村长赶紧点头:“种下了,你信中交待,这件事不能明着来,我就干脆带人在山里找地方开了荒,先给种上了,只是估摸着时间,怕是有点晚,还得等等才能收。” 清源山地方大,清河村又挨着清源山,按着官府的划分,很大一片山地都属于清河村,只是山地一向没什么产出,也不值钱。村长叫人在山地附近开了荒,隐蔽的很,也没什么野兽,但为了安全,还是砍了荆棘围上了,就等着看这新种子能不能种出来。 陆泱泱彻底放了心,“种出来一部分给大家尝尝鲜,剩下的按照我给的法子留种,来年春天接着种,找口风紧的,暂时先别往外传,免得叫人知道了惹祸上身。要是顺利,过两年官府一定会大力推广,有了这些产出,保准能让大家都吃饱饭。” 第779章 原该是这样 陆泱泱给村长带的信里并没有说太多,怕消息泄露反而给村长带来麻烦,只说这是很重要的种子,附上了种植的方法,让他找了地方先悄悄种一些。 村长原本就对陆泱泱这个小丫头很是信服,从前因着陆泱泱会的那点医术,他们村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恩惠。 所以接到陆泱泱的信之后,他立即就带着村里人安排了起来,种下以后,还安排了几个种庄稼的老把式轮流每天去看看,他但凡得了空,也要去看几眼,看着种下去的种子发了芽,也期待着能种出点什么来。 如今听陆泱泱这么说,他高兴的不停的搓着手,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好,好,好……” 他们一辈子土地里讨食的人,粮食就是他们的命。 一年到头祈祷风调雨顺,祈祷来年产出能多一些,祈祷能多吃上几顿饱饭。 如今对他们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好的年月,起码当初皇太子改革税制以后,他们交的税比起从前少了太多太多,只要勤快点,村里已经许多年不再有饿死的人。但吃饱,对于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而言,就是奢望了,能过个五分饱的日子,就算是好日子了。别说是他们,就算是镇上县里的普通人家,也少有能顿顿吃饱饭的。 所以听着陆泱泱说能让大家都吃饱饭,他光是想想,就激动的眼眶发热。 “你放心,我叫人日夜守着,绝不叫山里的畜牲糟蹋了东西,等收获了,我叫山娃子他们写信给你,村里虽然没有先生,但是陆维先前还在的时候,教了孩子们识字,一个教一个的,虽说没有各个都识字,但自个儿名字都认得,还有几个学的不错的,家里也攒着钱,等着回头儿也送镇上读书去!”村长高兴的抹了一把眼睛,眼睛里却全是充满希望的亮光:“你跟陆维都是好样的,村里昨夜的意外,我已经同大伙都解释了,是有流寇越过山跑过来,他们不会多想。你也劝劝陆维他娘,放宽心些,陆维他爹当初到咱们这儿,只剩一口气,谁看了也不落忍,人也不是她救的,哪儿能怪到她头上?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今儿个一大早带了东西来家里,将陆维给她的钱全塞给你伯娘,要给村里修房子,不收着她就跪在地上不起来。你说说,咋这么犟呢?她这些年一个人拉扯陆维不容易,陆维如今考了状元,县太爷都说咱们清河村里出人才,亲自带了人来贺喜,多光荣的事儿!” 陆泱泱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又将早上被村长托周叔硬塞回来给她的银票拿出来塞到他手里:“五伯,当初周叔把我带回来那两年,要不是你时不时的补贴,我也活不下来,姑姑的后事,也全靠你张罗,你为清河村忙碌了大半辈子,我最信你,所以你也得帮我的忙。同我一道长大的那些小伙伴们,我们关系最是好,我也想好好给他们找个营生做,从前我走的太着急,来不及安排,如今琐事缠身,也顾不上,还是要劳您多费心。你拿着这些银子,带上陆伯母给的,给村里建个私塾,请两个先生回来,不拘年龄大小,男女老少,但凡愿意学的,咱们都教上几个字,出去也不会被人骗。” 村长明白陆泱泱的心意,但是手里握着她塞过来的银票,还是觉得不妥:“这,这如何使得?” “五伯,我回京城之后上了学,学了很多有用的东西,还拜了师,如今不光能出诊,还带了徒弟。我还认识了很多小姐妹,我们一起办了书院,不光教读书识字,还教算术,教绣花纺布,教医术,教厨艺,往后这些学生离开了学院,都能找到合适的营生。” 村长听着陆泱泱的描述,惊讶的望着她,又是骄傲又是觉得理当如此,如果是这丫头的话,定是能办到这些事情的。 陆泱泱弯起眉眼,“五伯,将来我把书院开到咱们青州府来,可第一个管你要人,若是他们大字都不识几个,可要被比下去了,我可是在清河村里长大的,您可不能叫我掉了面子。” 村长一瞬便红了眼眶,摸着泪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好,五伯答应你,咱们清河村里走出去的,可不能丢了你的脸!” “那是!”陆泱泱得意的笑出声。 …… 从清河村离开之后,即便是紧赶慢赶,他们还是错过了中秋夜,第二日才到了青州府。 陆泱泱洗去一身的疲惫之后,才换了衣服去见了盛云若。 盛云若养了两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早已从余妈妈那里听了事情的经过,对陆泱泱也充满了好奇。 但是真的见到以后,她还是惊讶的不行。 下意识的说了句,“原该是这样。” 陆泱泱替她把了脉,又掀开被子替她检查伤口如何了,盛云若这才反应过来红了脸,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泱泱是吧?大哥写信告诉过我,我知道你的名字,还想你会是什么样,见了你才明白,原该是这样的,原该是这样的。” “你救我的事情,余妈妈已经同我说了,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怕是如今已经不在了,你不仅是救了我,是救了我们母子三个。我醒来,皓儿愧疚的跪在我床前认错,我吓坏了,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我要是真的出了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皓儿,他什么错都没有,却差点蒙上一辈子的阴影,我若是走了,他往后怎么办?明明是我的问题,差点就害了他……” 盛云若醒来之后,才意识到那一场惊吓,若没有陆泱泱救了她,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家,就毁了,她的儿子,也会毁在她这场惊吓之下。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他善良的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却吓死了他的母亲。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是她,是她自己过不去幼时的影子…… 第780章 珍珠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她就心神俱裂,身体抑制不住的轻微发抖。 余妈妈在一旁瞧见她的模样,揪心不已,赶紧要上前安慰,只是还未出声,便听见陆泱泱嗓音淡淡的说了句,“盛云珠死了,我亲手杀了她。” “什、什么?”盛云若仿佛一下子从悲伤惊惧之中抽离,恍惚又不可置信的朝着陆泱泱看过来。 陆泱泱手上帮她上药的动作没停,抬头同她浅浅对视了一眼:“她死了。” 盛云若恍惚的看着她。 陆泱泱给她上好了药,“我虽然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月子当中切忌大喜大悲,你若控制不住自己,怕是会引起惊厥,你当真要为了过去不值得,如今也影响不到你的人,再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吗?” 陆泱泱跟盛云若并不熟悉,也从未相处过,自然也不会立刻生出什么姐妹之情来。 她只是可怜霍宇皓。 事实如同盛云若猜想的那样,若是她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一定是霍宇皓。 他无论如何怕是都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何会害了自己的母亲。 盛云珠做过的孽,不该在某一天,由这么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来承担那么大的罪责。 余妈妈赶紧上前坐在床边,将盛云若揽在怀里给她擦眼泪,温声的哄她:“姑娘,泱泱姑娘她说的对,咱们如今都已经远离了京城,过去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早过去了,你别怕,万万别怕,你想想姑爷,想想小少爷,还有两个小姐,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三姑娘她早就影响不了你半分了,咱们已经离开盛国公府了。” 离开盛国公府这几年,是盛云若过得最好的日子,每天都像活在梦里一样。 她下意识的排斥有关京城的消息,排斥有关盛国公府的消息,她将自己牢牢的缩在青州这个小壳子里,好像她只要不听不想,她就能远离过去的那一切,忘记过去的那一切。 可这次猝不及防的意外,让她明白,她心里其实从未过去,她逃走了,却又没有逃走,过往在盛国公府里时所经历的一切,都依然还在左右着她。 她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的放松过。 盛云若望向陆泱泱,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一字一句的问她:“盛云珠她,真的死了吗?” “是。”陆泱泱定声肯定。 盛云若的眼泪还是忍不住一下子落了下来。 “我姨娘原本是父亲的通房,大哥出生之后,祖母便做主停了父亲通房的避子汤,在我出生之后,因着是国公府第一个姑娘,母亲便做主,将她抬了姨娘。姨娘生了我之后,身子骨没有养好,没两年便去了,她临终之前,舍不得我,托人花钱给我买了一只狸奴,纯白色的,它很漂亮,就跟母亲在我生辰时送的珍珠一样漂亮。所以我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珍珠。姨娘离开之后,母亲念在我年幼,恰好二弟与我同龄,她便做主让我搬到了她的院子,好方便照料。” 盛云若抬手擦去眼泪,这段往事,她一直藏在心里,连夫君都不曾提起过,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却想要告诉陆泱泱。 “我带着珍珠搬到母亲的院子里,母亲性情温和,待我也很好,只是没多久,府里便出了事,就是你出生的时候,母亲被救回来之后,伤了身体,精神不济,也没有力气再看顾我们。二弟搬到外院,我暂时跟着祖母生活。我在府里没有别的玩伴,珍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姨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以为珍珠能一直陪着我,直到我长大。可我没想到,三年后,从盛云珠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噩梦就开始了。她回到府里的第一天,就问祖母,为什么大姐姐能跟祖母一起住,她也想跟祖母一起住,能不能让她也陪着祖母,她也想要为祖母尽一尽孝心。祖母原本便不怎么在意我,她一开口,祖母身边的人就立刻提起来,说我年纪也差不多了,可以搬出去住了。所以第二天,我就被分配了院子,打发了出去。” “那时我已经开始懂事,母亲为人公正,即便自己生活,我也没受什么委屈,所以我也并没有在意。直到没几天,我在花园里跟珍珠玩,被她撞见,她那时才三岁,一把抓住珍珠,小手落在珍珠的眼睛上,我吓了一大跳,问她是不是想跟珍珠玩。她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问我,她叫珍珠吗?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我说是,她叫珍珠。” “她把珍珠还给了我,说她也很喜欢珍珠,有空再来找珍珠玩。可是当天晚上,我听见珍珠的惨叫,我找到院子里,发现珍珠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回来,那条腿上满是血,我吓得不行,赶紧去找人帮忙,大夫说珍珠断了腿,那个伤口,不是不小心摔断的,是被石头砸的,砸了很多下砸断的。我害怕极了,我不明白,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珍珠为什么会被石头砸断了腿。” “我头一次意识到,在国公府里,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安宁。我借着给珍珠养伤,不让它出门,日日眼珠子一样看着,可我怎么看得过来呢?只要我出去给祖母或者母亲请安,我去学堂,回来一定能看到珍珠受了伤,今日是一条腿,明日是少了一只耳朵,或者是断了尾巴。我终于明白,有人在针对我,伤了珍珠,就是对我的警告。可我还是想不通,会是谁针对我?国公府里,谁会对我这么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女心存恶意!” “我没有办法再看着珍珠受伤,甚至生出了将她送出去的想法。直到有个小丫鬟提醒我,会不会是因为珍珠的名字,因为三姑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珠字,这是大忌。我那时恍然明白过来,珍珠出事,确实是从盛云珠知道了珍珠的名字以后才出的事。” 第781章 最温暖的一天 但是说到这里,盛云若的神情有些激动,声音也泛着颤, “我不敢相信,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她才三岁,她才三岁啊!她怎么,她怎么会,怎么会跟一只小猫过不去!我的珍珠在家中养了几年,我从不知道,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忌讳。我慌了,我想找母亲为我做主,可余妈妈劝住了我,我怎么求母亲做主呢?母亲也不容易,她不曾短了我的用度已经是对得起我了,我怎么能拿着莫须有的猜测,去同她说,我怀疑是盛云珠伤害了我的猫?母亲丢了孩子三年,每日都心痛神伤,我曾经偷听到过父亲和祖母的谈话,说是为了叫母亲忘记那个丢掉的孩子,才会在母亲身体刚刚养好一些之后,让她生下了小五。原本是想着若是能生个姑娘,或许母亲就能好起来,慢慢从那件事的阴霾中走出来,可没想到生出来是个儿子。母亲那几年都没个笑脸,整日愁眉不展,直到盛云珠回来,她脸上才有了笑。所以我怎么能拿我的怀疑去求母亲为我做主?” 盛云若眼眶泛红,死死咬住嘴唇:“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已经放弃了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我还想着给珍珠改个名字,珍珠这个名字太贵了,余妈妈说贱名好养活,我们商量着给珍珠改个普通点儿的名字,就叫什么平平,安安什么的,我会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她送走,只希望她余下的生命里都能平平安安的。我找了我认识的一个小姐妹,她说她姑姑孀居在家,正想找只狸奴作伴,珍珠虽有残缺,但性情难得的温和,她姑姑定会喜欢的,她姑姑最是心善,连园子里流浪的小野猫,都会叫人送些剩饭去。我同那个小姐妹一起,亲自去拜访了那位夫人,因着头一次上门,怕不合规矩,就先将珍珠放在家里,若对方有意收养珍珠,下次我再带珍珠一起去拜访。” “那位夫人很和善,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还说下次一定要带珍珠去见她,她定会好好养珍珠的。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我一路都在跟余妈妈说,说夫人和善,日后说不定还能时常见到珍珠,哪怕不能像从前一样日夜陪伴,但知道珍珠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我开心了一路,回到院子却静悄悄的,我来不及多想,我开心的喊着珍珠的名字,跑到屋里找她,没看到珍珠,只看到桌子上摆着晚膳,厨房来送晚膳的丫鬟还没走,同我说那是母亲赏的汤,叫我务必喝了。我很意外母亲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我送汤,但我没多想,就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腥,我还没咽下去就吐了出来,正想问这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放凉了,然后我听见了盛云珠的笑声。” “她在我背后,笑着问我,用珍珠熬的汤好喝吗?我吓啥了,我一下子吐了出来,我那天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苦水。然后她把一只剥了皮的猫扔到我跟前,说大姐姐你眼熟吗?她说她不光炖了汤,还烧了肉,就是这肉臭的很,怪不得乡下都没人吃,还以为这城里的猫有什么不一样,小畜生倒是肥的很!” 盛云若手指死死揪住余妈妈的衣服,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她一直笑一直笑,我冲上去要打她,还没碰到她,她就哭着跑了,一边跑一边喊着,大姐姐要杀我——那天是个下午,难得母亲自盛云珠回府之后心情好,父亲正好陪着母亲在花园散步,盛云珠哭的心神俱裂般扑到母亲怀里,喊着大姐姐容不下她,她是不是不该回来,她没有姐妹,她只是想跟大姐姐玩,可大姐姐却喊着要杀了她……” “我追出去,跪在地上想要解释,想要说不是,余妈妈死死捂住了我的嘴,我不理解,可我抬头那一刻,看到了父亲的眼神,那是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我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余妈妈在一旁拼命的磕头,说三姑娘误会了,说我的猫在外面吃错了东西,被药死了,我吓坏了,叫三姑娘误会了,那猫儿是姨娘留下的,是我吓傻了,让三姑娘听岔了。母亲心软,看我真的吓傻了,说喊个大夫来瞧瞧,却死死的把盛云珠抱在怀里,像是生怕我会伤到她。父亲冷着脸说,不过一只小畜生,死就死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让我回去抄一百遍女戒,抄不完就别出门了。” “那年,我也才七岁。父亲说完之后,我看到盛云珠在对着我笑,像是在告诉我,看吧,我就是杀了你的猫,你也不能把我怎样。回到院子,我就发了高烧,余妈妈怕我难过,悄悄找了地方挖了坑,将珍珠埋了。我病了一个多月才好起来,余妈妈抱着我说,这件事,要死死的咽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这辈子都不能说。我那时还不太懂,但后来我懂了,那天我要是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一个字,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 “往后很多年,只要是我喜欢的,看上的,她就一定要抢走,哪怕是她扔掉不要的,我只要看一眼,便成了罪过。前些年我在府中的日子尚且还能过,可后来大哥离开家去边关之后,府里慢慢换上了许多盛云珠的人,我院中连月钱,都快要发不起了。其余的份例一概没有,有个小丫鬟不服气,去找管事闹,结果被那个何奶娘抓到,直接打死了。那往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跑光了,只剩下了余妈妈和萍儿。我的院子里也再没进过一分钱,日常生活都要靠着我跟余妈妈绣花来维持。我想着,也许等嫁人就好了,可我没想到,她不容我到连我嫁什么人都要插手。她为我精挑细选了好几个病痨鬼,不是病的快不行了的,就是身体有残缺,经常打死人的。四妹妹消息灵通,又跟她不对付,每当有人在母亲和祖母跟前提了我的亲事,四妹妹就会说出那人有什么问题,或者怂恿二婶说出来,一来二去,我的婚事耽搁了许久都没能定下来。我也明白,她存着心,没想让我好过。我就算成亲嫁出去,也逃不出那个牢笼。”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在那个家里,艰难的活着,说出去是盛国公府的大姑娘,过得日子却连个丫鬟都不如,甚至没两身能穿出门的衣服,却没有一个人能替我做主,我谁也不敢求。” “直到大哥带着军中的好友回府,我无意间听到,霍临出身普通,在军中任职,我就动了心思,我故意同他偶遇。那时候,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知道四妹妹那些灵通的消息也帮不了我多久的,盛云珠总能找到机会把我送出去的。所以我大胆了一次,我找到霍临,问他愿不愿意娶我。命运大概在那个时候终于眷顾了我一次,霍临答应了。然后我去求了大哥,请求大哥成全我一次,让我选择我的婚事,若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大哥让人查了我在府中的情况,得知我的院子被贪了几年的月例,雷厉风行的处置了管事的人,并且亲自去找了母亲,说母亲这几年御下不严,竟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母亲红着眼睛同我道歉,说怪她没有注意到这些,然后贴补了我许多银子,说日后定会好好照顾我。” “我当时……不怕你笑话,我其实很害怕,害怕事情不成,我再次被盛云珠记恨。好在大哥速度实在是快,他大概明白这当中许是有盛云珠的授意,只是没人会得罪盛云珠,把她供出来。所以他只用了一个月,就办妥了所有事,包括将霍临调任到青州,以赴任为由提前婚期,让霍临带我离开了京城。” “离开京城那一日,是我人生当中,最温暖的一天。” 第782章 她能理解她 过去的那些年里,盛云若像是一直生活在阴暗和潮湿里。 明明京城也四季分明,既没有北地过分的寒冷,也没有南地连绵不绝的阴雨,可她的世界却始终都是冷湿的。 像是冬天没有炭火,怎么都暖不热的房间。 也像是破了洞的雨伞,越是修补,雨水越是顺着缝隙滴落下来,衣服总是裹着潮湿。 明明抬头就是暖阳,她却像是不曾见过太阳。 骨头缝儿里都是凉的。 她怕冷已经怕的像是得了心病,怎么都好不了。 到了青州以后,她冰凉的躯体才像是终于能感知到暖意。 她抬头看天空,看刺目的艳阳,看飞过的鸟,看被吹散的云。 都是前所未有的新奇。 她赌对了,纵使霍临的出身比不上京中那些世家名门,也比不上那些来京城科考的举子前途无量,但是他肩膀十分的宽厚,他给了她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从前在盛国公府的时候,如非必要,她几乎很少出自己的小院。 但是来了青州以后,在终于慢慢意识到这里不再有人捆绑着她的灵魂以后,她开始试探着走出院子,第一次绕着这个新房子走了一大圈的时候,她笑出了声,然后又抱着余妈妈狠狠地哭了一场。 再后来霍临带她上街,带她看上元节的灯会,甚至还会带她去郊外骑马。 她像是在死后又重新拥有了一次生命,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哭,自由的笑。 皓哥儿出生的时候,她冰冷的心都被裹上了暖意,她怕冷的毛病都在那一年开始,慢慢好起来,甚至能在第二年的冬天,走到廊前同霍临一起看雪。 没人知道她内心的欢喜,也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在她心底,走过多么漫长的旅途。 遇上霍临,选择为自己勇敢一次,是她人生当中,做过最好的决定。 她万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所以她刻意的屏蔽掉京城的消息,即便是准备年礼,也一并交给余妈妈,自己从不插手,她想忘掉过去,想守住自己跟前这方小小的天地,想就这样走过余下的生活。 可不听不看不想,却不代表不存在。 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意外在什么时候来临。 看见皓哥儿抱着那只受伤的小白猫来找她的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像是又回到那个下午,她高高兴兴的回去,想着给珍珠安排好以后的归宿,也算圆满。 偏那一日,她的心魂被狠狠撕下一角。 再不能圆满。 那藏在她心底,她以为能够遗忘的记忆,其实从来没有一刻遗忘过。 从那样的回忆中抽离,无论是那日突如其来的惊惧,还是此时此刻,将它说出来,对盛云若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损伤。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陆泱泱的手,手指却像是抽了筋一样不受控制,冷的像是一块冰。 陆泱泱主动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暖意包裹住盛云若冰冷的手指,盛云若杂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都已经离开京城那么长时间了,还仍旧是个胆小鬼。” 盛云若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茫然和无措。 她明明都已经走了出来,为什么还过不去呢? 陆泱泱望着盛云若,想起那个梦。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那个梦了。 哪怕是重回清河村,她的内心也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彷徨和不甘,只余下对过去那些温暖的感怀。 在清河村的时候听盛君意说起,盛云若幼时养过一只叫珍珠的白猫,在盛云珠回府之后不久就死了,她大概就明白了盛云若为何会被一只受伤的小猫吓成那样。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实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残忍。 盛云若在盛云珠回盛国公府之后的那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其实又何尝不是梦中的那个“她”在回到盛国公府之后所经历的一切? 盛云珠的手段其实也没有多么的高明,她那么残忍的弄死了盛云若的猫,这样的事情,撞到盛国公他们跟前,但凡有一个人去问一问,事实便一清二楚。可正如盛云若所说,她一个字都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死死的捂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只白猫的死跟盛云珠有关系。在那些人的眼里,那只白猫不过是个畜生,而盛云珠却是盛国公府嫡出的千金。 但凡说出去一句,三岁的盛云珠为了戏弄盛云若弄死了她的猫,没有任何人会怪罪盛云珠,只会怪罪盛云若这个姐姐,容不下自己的妹妹,嫉妒嫡出的妹妹,竟然要编排污蔑妹妹的名声。甚至不会有人去查证这件事的真伪,因为若是真的,一个三岁的小姑娘,残忍的弄死了一只猫,这样的名声,无论如何都不能从盛国公府里传出去,这个人,也更加绝对不能是盛国公府的千金。 所以无解。 没有人会替小小的盛云若做主,没有人会在意她在那天失去了什么。 在旁人眼里那是一只畜生,但是在盛云若的眼里,那只叫珍珠的白猫,也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陪伴她度过失去生母之后那艰难几年的亲人。 无人在意她的心意。 而这却只是开始。 陆泱泱太了解盛云珠的嫉妒心,盛云珠明白,盛国公不会在意一个庶女,兰氏又心疼她,且十分好骗,只要她哭哭啼啼说几句,后宅之中,她就能杀人不见血,钝刀子磨肉一般,将盛云若践踏的体无完肤。 梦中的“她”也一样,本就不是讨喜的性子,盛云珠只要精准拿捏住盛国公府几位主子的喜好,再拙劣的手段,都一样能奏效,一步步将“她”逼疯,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厌弃“她”。 想到梦中“她”的结局,那些模糊的画面虽不清晰,但那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却在此时,与盛云若完整的共情了。 她能理解她的无助。 第783章 你也很厉害 陆泱泱看着茫然无措的盛云若,轻声说道, “差一点,我也会同你一样。” “嗯?”沉浸在茫然之中的盛云若猝不及防的听到陆泱泱的声音,不解的望着她,但是很快,她便明白过来,陆泱泱是被故意调换,在乡下待到十几岁才回的国公府,面对已经长大并且在盛国公府耕耘多年的盛云珠,她回府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她太了解盛云珠了,从前她还不懂,明明是一家子的姐妹,怎么盛云珠就那么容不下她?直到得知盛云珠的真实身份时,她才明白过来,盛云珠的嫉恨,不是没来由的。盛云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的,甚至不如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来的名正言顺,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的打压她,让她在国公府大房没有丝毫的出头之日。 那面对陆泱泱呢?盛云珠可是生生抢了陆泱泱的身份,顶替她十多年,陆泱泱回到盛国公府,盛云珠又怎么会放过她? 可是…… “她怎么敢?你是母亲的亲生女儿……”盛云若不理解,她自己是没办法跟父亲和母亲讨要什么,但陆泱泱不一样,她被人恶意调换,她一个本该锦衣玉食的人,在乡下吃尽了苦头,回到国公府里,以母亲的性子,必然会倾尽一切的弥补她。 就像是当初盛云珠回府时那样,母亲每日欢喜的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搬到盛云珠面前来。 她体谅母亲失而复得的心情,明白那个孩子是母亲的心病,所以才不敢去求母亲为她做主。 但陆泱泱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是母亲心中真正牵挂的那个人! “我会被何奶娘调换,是盛云珠怂恿的。”陆泱泱一句话,让盛云若眼底的茫然散去,只余下惊恐。 若当年她去告三岁的盛云珠的状,没有人会相信她。 所以那件事,她只能死死的捂住。 但是时至今日,终于有人能够明白,当时她面对的,是三岁的盛云珠。 陆泱泱看出盛云若的惊恐,但是她没办法同盛云若解释盛云珠重生的事情,其实也无所谓重不重生,盛云珠若本性善良,即便是重生之后,她也做不出那样的恶事。 更何况,盛云珠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嫉恨中扭曲了心性。 “何奶娘听从盛云珠的怂恿,毁了我的容貌,又将我扔进了山里,带着盛云珠李代桃僵进了京。我一个人在青州的乡下长大,在市井混生活,所以也学了些手艺。” 陆泱泱的话再次勾起盛云若的兴趣,“手艺?是医术吗?” 陆泱泱点头:“什么都学过一些,医术也会一点,所以回京的时候,我已经能靠自己生活了。之所以说是差一点,是因为,我回京城,想看一看我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认出来,明明盛云珠跟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我想看看,他们会不会接纳我。何家人差点杀了我,盛云珠占据了我十多年的人生,他们会不会为我讨一个公道?” “那……”盛云若艰难的开口,纵然后面的话陆泱泱还没说,她却已经能猜到几分了。 “除了大哥和娇娇,没有一个人希望将盛云珠送走。”陆泱泱声音平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盛云若却禁不住红了眼。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 母亲舍不得盛云珠,养了那么多年,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投入了那么的感情,她舍不得,舍不得盛云珠回去吃苦。 父亲也不会舍得,父亲一向看重能力,盛云珠同三殿下交好,在京中贵女中又颇有名头,日后定会成为盛国公府的助力,所以父亲也不可能将她送走。 祖母一向只在意父亲的看法,盛云珠又能哄得她开心,她更不可能将盛云珠送走,反而会变本加厉的宠爱盛云珠。 至于其他人,大哥不在京城,几个弟弟也不会忤逆父亲。 陆泱泱回了京城,在盛国公府的后宅之中,也一样是孤立无援。 娇娇性格单纯,又跟盛云珠不对付,倒是可能会帮陆泱泱,但二婶精明,二房也做不了大房的主,能暗中给些方便,已经是二婶心善了。 这样的处境,她亲身经历过,所以比任何人都要能够明白,陆泱泱回京城之后,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她心疼的看着陆泱泱,陆泱泱却笑了:“接下来的话,才是我真正想跟你说的。” 盛云若一愣。 陆泱泱继续说道:“我看清楚了事实,所以也不再奢求他们会给我公道,我要的公道,我自己来。” “大姐姐,你也是一样的,你看清楚了你自己的处境,所以你勇敢的找到机会利用机会,为自己谋了出路,离开了盛国公府,拥有了新生活,你也很厉害。” 盛云若恍然的看着陆泱泱,陆泱泱这句话,是在回应她那句,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个与她有同样的处境,甚至比她还要艰难些的小姑娘,如此认真的告诉她,她不是没用,她很厉害。 盛云若压在心底多年的阴霾,吐不出去的那口气,哪怕是听到盛云珠死的消息,都没能吐出去的那口气,此时此刻,蓦地散了出来。 她眼泪砸下来,唇角却不自觉的弯起。 眼底那抹永远都抹不开的愁绪,伴随着越来越大的笑容,一点点开始散去。 余妈妈看着又哭又笑的盛云若,难得没有劝她,因为她自己也早就泪流满面。 她陪着大姑娘长大,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她也心疼,可她只是个下人,她除了陪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老天能垂怜这个可怜的姑娘,如今满天神佛都听见了她的祷告,真好。 真好。 房门没有完全关上,门外,霍临和盛君意清晰的听完那一场长长的倾诉,霍临几次拳头紧握,青筋暴出,看着盛君意的眼神宛如看死人一样。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当做没来过,一起离开,去了书房。 才一进门,霍临的拳头就毫不客气的冲着盛君意的脸上砸过来。 盛君意恰到好处的抬了下巴,拳头错过他的脸,落在了他的下巴上,泛起一大块几乎要滴血的红。 第784章 你倒是看得开 霍临目光沉沉的盯着他,脸上怒意未消。 盛君意舌尖顶过左腮,摸出帕子将血水吐出来,一点点擦过唇角,然后将手里沾了血的帕子丢掉。 “一丘之貉。”霍临冷嗤。 “彼此彼此。”盛君意挨了霍临一拳头,也没再客气,反讥回去,“大姐夫在家要是日子过得好,也不至于去吃参军的苦。说来你与大姐姐倒也是缘分,世人多无奈,大姐夫也见谅则个。” 霍临脸色更难看。 他父亲宠妾灭妻,他幼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受家中的控制,莫名丢了性命或者被养成废物,他不得不豁出命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这才北上入了军营。 他家中不过小小一个商户,尚且如此多的龌龊,何况门楣显赫的盛国公府? 他敬佩盛君尧的为人,愿意与之结交,甚至可以将性命托付。 但他其实并非想过要攀附盛君尧来为自己谋取什么,盛君尧是正人君子,他若有此心思,不止是玷污了盛君尧,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 所以得盛君尧邀请同他回府的时候,他并未有过任何的非分之想,没想过攀附盛国公府的门楣。 哪怕是盛国公府的庶女,也是显赫世家的名门贵女,不是他小小一个商户子能够配得上的。 前朝时商人还是贱籍,商户同奴婢没什么差别。 也是大昭建立的这些年,商户的地位才慢慢有所改变,慢慢取消贱籍,到一步步允许商户子科考,再到废太子宗榷鼓励商户发展,世人才慢慢对商户改观,虽仍有轻谩,但至少不再是人人能够轻贱的了。 可即便是如此,也到底是天差地别,他从未有过半分的痴心妄想。 盛云若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娶她的时候,他其实明白,那并非她对他有意,而是她有所图。 他本来想要拒绝的,但是那双眼睛里的渴望让他迟疑了,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 有盛君尧的帮助,后面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但直到同盛云若成亲,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姑娘。 性情温和,博学多才,而他只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粗人。他本以为她达到了目的,很快便会厌弃他,但成亲后的生活却比他想象中的好的太多太多,她眼里没有丝毫轻谩,反而十分的温柔耐心,让他没有办法不为之沉沦。 喜欢上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实在是太容易。 然而越是喜欢,越会容易患得患失。 她心里始终藏着事情。 他旁敲侧击的问过许多次,也只听到余妈妈抱怨过几句,她们家姑娘从前在府中的日子不好过,府里那个三姑娘不是好相与的,姑娘为此吃尽了苦头。 他光是想想她可能受的那些委屈,加上这几年盛云若对待盛国公府的态度,他便能猜到她的处境,对盛国公府的人也免不了厌恶。 但再多想象,也不及今日听到的这般触目心惊。 那么浅显的算计,却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出头,还她一个公道。 他恨不得砸烂盛君意这张碍眼的脸,但是下一个拳头,他却重重的砸到了一旁的墙上。 他怨恨盛国公府的人没有善待她,而这些年,他这个当夫君的,也没有完完全全的了解她,让她放下戒备和心结,说到底,他也不够负责。 盛君意瞧着他的愤怒和自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结难消,但如今大姐姐遇上泱泱,将过去的不快说出来,也是决心放下过去,往后都会好起来的。你与其自责,不如同她坦诚相待,来日方长。” 霍临抬手佛开他手,冷嗤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我倒也不是专门来开解你的。”盛君意说起正事:“清河村这边,还需要你多加注意。” 霍临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对自己该做的事情绝不会含糊,点了点头。 … 盛云若又哭又笑了一场,将心底的那口郁气散出来,整个人都明朗通透了许多。 原本身体虚弱没什么胃口,此时却觉得饿了,好在萍儿端了炖煮好的补汤过来,盛云若头一次感觉胃口大开,喝完汤之后,还吃了些东西,精神都恢复不少。 她瞧着凡事游刃有余的陆泱泱,忍不住心生羡慕:“大哥来信同我说你的时候,很是骄傲,说你很厉害,我真羡慕你,我从前也经常听人提起华国夫人,还有先皇后她们那样的奇女子,幼时还在家中见过先皇后,梦想着长大了以后,也要像她们那样,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能做到,如今连留在后院相夫教子,都没能做好。” 她已经听过陆泱泱是如何在她生死一线剖腹取子将她救活的,先前只顾着感激和庆幸劫后余生,如今却是十分羡慕,羡慕她有这样的能力,也明白过来,人在很多时候,只有自己先立起来,有谋生之力,才能为自己寻求公道。 所以她对陆泱泱没有嫉妒,只有羡慕。 曾经,她也多想成为这样的人。 只是最后却成了一个狼狈逃窜的胆小鬼。 陆泱泱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吃着萍儿为了感谢她特地亲手做的小点心,闻言却是转头看向萍儿:“你做的点心很好吃,比我在京城吃的还好吃。” 萍儿惊喜不已,激动的说:“谢姑娘夸奖,姑娘要是喜欢,奴婢再去给您多做几样,您都尝尝。” 陆泱泱开心的弯了眉眼:“那就谢谢萍儿姐姐了。” “哎呀,姑娘可是折煞奴婢了。”萍儿高兴的红了脸。 陆泱泱这才看向盛云若:“大姐姐看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前朝有女将提剑能保家卫国,也有女子诗才传世,不输男子,但她们也未必有萍儿姐姐的手巧,做的一手好点心,也未必跟大姐姐这般,幼时便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卖绣品来维持生计,我用针用的准,却绣不出一方帕子。成就不论大小,大姐姐可会嘲笑萍儿姐姐不会舞刀弄剑,还是嘲笑我不会绣帕子?” 盛云若急忙道:“自是不会!” 陆泱泱眨眨眼,“那谁又有资格觉得大姐姐没做好呢?” 第785章 若是你就好了 盛云若眼睛一热,轻声呢喃,“若是你就好了。” 若当初被接回府的人是陆泱泱就好了。 陆泱泱不解的看过去:“嗯?” 盛云若回神,微笑着摇头:“我很高兴,我有个你这么可心的妹妹,老天爷待我不薄。我明白的,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应该从京城走了出来,也该从过去走出来,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我该珍惜,以后也该过得更好才是。” 陆泱泱笑着回道:“大姐姐这么想就对了,无论你想做什么,从现在开始都不会晚。” “好!”盛云若点头应道。 陆泱泱吃饱了点心,见盛云若心情已经好起来,便起身告辞:“那大姐姐好好休息,我就先出去了,这几日我会留在府上,等到给大姐姐的伤口拆完线再走。” “你,你要去哪里?”盛云若听到她要留下本来很高兴,但听到她很快又要走,怕是等不到她出月子,她又开始不舍起来。 她还想要等自己出了月子,养好身体,带着陆泱泱出去走走。 如今她连下床都困难,想同陆泱泱说说话,都要等陆泱泱过来。 她幼时在京中也有几个故交,后来迫于无奈,那些故交早就断了联系,来到青州之后,更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也害怕跟人交往。 但陆泱泱不同,她情不自禁的想要亲近她,想要了解她,想要听她说她幼时在青州长大的故事,她来青州的时候,陆泱泱还在青州没有回京,若能早些认识她就好了。 盛云若眼巴巴的望着陆泱泱,内心期待着她能多留些时日。 陆泱泱不晓得她的心思,只如实回道:“我还有事情,要回京城去,我同二哥一起来的,我先送封信回去,等给你拆完线,我再回去。” “二弟也来了?他……”盛云若很是惊讶,没想到盛君意竟然也会来这里,但是很快她又释然,是了,像泱泱这样的姑娘,又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呢? 盛云若笑了笑,不等陆泱泱回答,便又说道:“没什么,谢谢你们能来。” 陆泱泱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盛云若满含期待的望着她:“泱泱,那在府里这几日,你能多来看看我吗?” 陆泱泱当然答应:“好呀,只要大姐姐不嫌弃我打扰就好。” “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盛云若声音都透着欢喜,急忙吩咐萍儿:“萍儿,泱泱喜欢你做的点心,你再给她做些,再叫人去买些青州的小吃来,泱泱定会喜欢的。” 萍儿赶紧应道:“好的,夫人!” 陆泱泱离开之后,盛云若已经累极,连端起药碗的力气都没有,可她却十分亢奋,对着要给她喂药的余妈妈说:“奶娘,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好像真的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我从盛国公府的后院里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 她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说了好几遍,余妈妈却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点着头附和:“是走出来了,走出来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这句话,在他们离开京城来青州的时候,余妈妈也说过,但她却明白,此时此刻,对于盛云若来说,才是真的走出来。 经历了一场生死,又遇见了能点拨她的人,将盛云若从过去的那场噩梦中,真正的解救了出来。 同霍大人成亲,是盛云若的身体从过去的牢笼里走出来。 但这一场生死变故,跟陆泱泱的交心,却是将她的心和灵魂从过去的牢笼里拉了出来。 心病还需心药医。 万幸,盛云若等到了她的心药。 余妈妈喂盛云若吃完了药,兴奋了许久的盛云若总算是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快傍晚,她才醒过来,这一醒过来,却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得知她醒了,霍临带着霍宇皓进来。 霍宇皓不敢上前,只远远的看着,规规矩矩的给盛云若请安,“皓儿见过母亲,母亲安好。” 盛云若坐起身,看着离的远远的霍宇皓,冲他招了招手,“皓儿过来。” 霍宇皓眼睛一亮。 按捺着激动快步走到盛云若跟前,仰头小心翼翼的望着她。 昨日母亲醒来时,也见了他,但是母亲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说了两句话便叫他走了。 他心里难过,但是看着母亲的样子,听着府中的人说母亲前两日有多么的凶险,他心中万分愧疚,生怕母亲从此以后就不再喜欢他了。 可现在母亲让他过来,是原谅他了吗? 霍宇皓小声同盛云若道歉,“母亲,对不起。” 但与此同时,盛云若也开了口,“皓儿,对不起。” 霍宇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盛云若。 盛云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皓儿,该道歉的人是母亲,母亲没有同你说清楚母亲害怕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是母亲自己没有想清楚,所以母亲应该给皓儿道歉,对不起。” 霍宇皓急忙摇头:“我,我没有怪母亲,是我不好,我,我都不知道……” 霍宇皓急着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的小脸通红。 盛云若笑出声:“皓儿不知道,不知者不怪,所以不是皓儿的错。” 霍宇皓紧绷了几日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小脸也跟着晴朗起来。 他拍着小胸脯开心的同盛云若保证:“那母亲不要害怕,皓儿已经长大了,往后皓儿保护母亲,保护妹妹!” “皓儿真棒!谢谢皓儿!”盛云若温柔的看着他。 霍宇皓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一旁霍临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抬手揉了揉霍宇皓的脑袋:“好了,别打搅你母亲休息了,听说你这几日的功课都懈怠了,快去补上!” “是,父亲!”霍宇皓这几日担心的神思不属,哪有心情做功课,如今母亲不光没有怪罪他,还同他道了歉,他顿时斗志满满,觉得自己能写好几张大字出来!把前几日的功课都补上! 等到霍宇皓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霍临和盛云若夫妻俩,霍临心疼的将盛云若揽在怀中,声音微哑:“辛苦你了,这些年。” 盛云若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你……我今日同泱泱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盛云若心思通透,知道霍临能说出这样的话,定然是知道了什么,但不会是陆泱泱或者余妈妈告诉他的,所以多半是她今日同陆泱泱说话的时候,恰好被他听到了。 霍临:“嗯。” 盛云若仰头看他:“你,不怪我利用你吗?当时,我确实是利用了你。” 霍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但很快就摇了头:“娶你时我便明白,你不是因为心悦才嫁给我的,你找我的时候,眼里的渴望,我怎会看不懂?但是若若,我得让你知道,我答应你,并非是因为我同君尧的交情,也并非因为你的身份,而是从你眼睛里,看到了当初的我。” “当初的我也是那样,迫切的,哪怕赌上自己的未来,也坚定的想要抓住一切机会离开那个不属于的家。我很庆幸,我遇见你,然后我们有了我们的家。” 霍临不是话多的人,这些话放在从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但是今日的事情让他明白,人生有时候,有些东西,该抓住的时候一定要抓住,他无法代替妻子承担她过去的痛苦,但是往后余生里,他希望他们心意相通,相互扶持。 盛云若心中一片暖意,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回道:“我也很庆幸,遇见你,然后有了我们的家。” 霍临将她拥入怀中。 盛云若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踏实:“夫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为了我困在青州这几年,我很知足,但我知道,你可以走的更远的。我会努力变得更好,我也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第786章 旧时的同窗 霍临骁勇善战,有勇有谋。 若一直留在军中,必定前途大好。 如今留在青州做个负责州府安危的武官,实属埋没了他。 这些,盛云若都知道。 只是她私心的想要留住他,想要留住她求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夫君,抱歉……”盛云若低声呢喃。 霍临明白她的意思,却是摇了摇头,“来青州是我的决定。” 为了盛云若留在青州,是他心甘情愿。 当初答应盛云若娶她的时候,盛君尧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去青州过安稳的日子,另外一个,是带着盛云若去边关。 边关的日子有多苦,霍临比谁都清楚,盛云若身体不好,若他带她去边关,她怕是扛不住。 他既已承诺,又怎会在明知她承受不住的情况下,还要执意如此? 所以思虑之后,他选择带她来了青州。 霍临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看着盛云若的身体日渐养好,他都庆幸自己当初带她来了青州。 来青州是他的决定,若要离开,也一样是他的决定,他不会将自己的选择强加在妻子的身上,男子汉大丈夫,是建功立业也好,守家度日也罢,都是应该承担的责任。 霍临从前也会捡一些外面的事情说给盛云若听,若是盛云若不喜欢的,他就不再提。这几年,他一直有关注京城的动向,也经常会跟盛君尧通信,原本这些事,他知道盛云若不喜欢,所以极少跟她说。 但现在盛云若提起来,他便耐心的讲给她听:“这几年京中形势变幻,边关的变化也很大,大哥在西北的互市做的极好,我在路上问了陆姑娘,如今的西北同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从前我不能带你一起去西北,是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但若日后有安排,我会同你商议,无论我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会先告诉你。” 他将盛云若揽在怀中,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低头轻吻她的眉眼,“若若,我们是一家人,我的那点付出,远不及你为我辛苦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所以别自责,该自责的人是我,我明知你有心事,却从未能真正与你敞开心扉,险些害得你丧命,是我做的不够。” 盛云若抓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夫君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若没有这几年安稳平静的日子,即便我得知盛云珠的结局,我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段过往。所以夫君,谢谢你,谢谢你的体谅和包容,是你跟皓儿,让我终于有勇气面对过去的一切,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走下去,我们一家人,一起努力走下去。” 她曾经有过不幸,不能想不能忘,也过不去。 但是如今她有爱人有家人,还有通透温暖的妹妹,让她从知足变得不知足,她还想要拥有的更多,所以她得自己变得更好。 霍临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同她手指紧紧相扣,哑声回应,“好。” 从这时起,雨过天晴。 … 陆泱泱在青州又待了些日子,到给盛云若拆了线,又给两个刚出生的小姑娘配了调理身体的药方,看着她们日渐白嫩,情况稳定,才在盛云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告辞,离开了青州。 等她启程回京的时候,已经到了九月初。 盛君意还有别的事,在青州待了两三日之后便匆匆离去。 陆泱泱跟红玉两人抵达京城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临近到了关城门的时候。 “姑娘,我们今晚还能进去吗?”红玉小声问道。 陆泱泱叹了口气。 就挺倒霉的。 路上遇上一场暴雨,两人被浇了个通透,好不容易赶到驿站,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揣在身上没有收起来的路引已经泡了水,字迹模糊不清,想堂而皇之的走进城是不可能了。 原计划的是天黑之前能赶到,到时候要是运气好,指不定还能找机会混进去。 但是因着前日暴雨京城外官道山路滑坡堵了路,绕路过来,不巧就到了天黑。 拿着两张泡的稀烂的路引,混是混不进去了,陆泱泱无奈的说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破庙,我们先去将就一晚,明天找人去商行送个信,会有人来接我们进城的。” 红玉应道:“还好今天没下雨了,我们的干粮也吃的差不多了,等会儿我去附近林子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野兔子抓两只。”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雨水格外多,单是他们赶路这几日,都下了好几场雨,两人淋雨淋的都有些发热,好在陆泱泱身上带的药都锁在她的药箱里,她的药箱是特制的,防水、 但凡是早有预料的话,就把路引装在药箱里了。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陆泱泱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带着红玉朝着附近的破庙赶去。 然而凡事经不起念叨,两人骑着马赶了都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兜头浇了下来。 周围漆黑一片,陆泱泱隔着雨幕喊道:“就在前面了,先躲躲雨再说。” 话音才落,便隐约听到前面有马儿的嘶叫声。 红玉惊讶:“姑娘,前面好像有人!” “应该也是去躲雨的,走,过去看看。”陆泱泱回道。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并几个下人,马车似乎是陷进了泥坑里,几个下人正费劲的想要将马车推出来,但是马儿在暴雨中受了惊,很是不安稳的来回转悠。 陆泱泱骑着马过去,对方听到动静,急忙看过来。 一个撑着伞的丫鬟抬头看过来,陆泱泱和红玉都穿着男装,对方冲着两人激动的喊道:“两位公子能否帮个忙,我们主子高热不退,我们必须要尽快进城去,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帮忙,我们定有重谢。” 陆泱泱瞧着几人为难的模样,加上受了惊的马,若再不控制住,这马怕是要跑了,这几人就更难回城了。 她翻身下马,走到被马甩着站不稳的马夫跟前,按住他的身体,从他手里拉过缰绳,用力一拽,马挣扎了两下,立刻便安稳下来。 陆泱泱将缰绳交给马夫,又走到马车后面推了一把,将马车从泥坑里轻松的推了出来。 那丫鬟不可置信的感叹:“公子好大的力气!” 一边说着,一边急忙将自己的伞伸过去,想要替陆泱泱挡雨。 “公子帮了我们大忙,且等一会儿,奴婢去拿了银两给你。”丫鬟大声说道。 陆泱泱摆手:“银两就不用了,若有多余的伞,给我两把就好。”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清脆的声音一听便是个姑娘家。 那丫鬟惊的失了声:“你是个姑娘?” 陆泱泱笑道:“是呀,我还是个大夫,刚听你说你主子高热不退,可需要我帮忙看看?” “啊,多谢姑娘好意,姑娘等一下,我去问一问主子。”丫鬟急忙将自己的伞递给陆泱泱,然后抬手遮住头顶跑到马车前,伸头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话。 马车门打开,一个嬷嬷举着伞探出头,“请姑娘上来吧。” 陆泱泱举着伞跳上马车,将伞递给跟过来的红玉,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亮着灯,一个模样极美的姑娘脸色苍白,靠在丫鬟的肩上,双眼紧闭,眉心紧蹙着,显然是极不舒服。 陆泱泱看着那张脸,却是眼皮一跳。 真是巧又格外的不巧。 她竟在回京的城门外,遇上了薛婉月。 她旧时的同窗,如今的端妃薛婉月。 第787章 带上她们 陆泱泱看着薛婉月那张脸,眼底划过一抹讶异。 但很快敛去。 陆泱泱不是什么很心软的人。 若是遇到她十分讨厌的人,她是不会救的。 但她也算不得讨厌薛婉月。 当初两人做同窗的时候,相处的还算愉快,甚至还难得算得上有几分同窗情谊,毕竟两人在同一间屋舍里住了一年多。 她当时每天忙碌着吸收各种新知识,又要忙着跟闻遇学医,闻遇看似散满但是分外严格,他外出游历十几年的脉案,陆泱泱是在那一两年内全部看完吸收掉的,说是废寝忘食都不为过了。所以那时她极少有时间能跟书院的同窗们有什么多余的了解和相处机会,薛婉月除外。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薛婉月没少给她带吃的,还贴心的帮她绣过手帕荷包甚至发带绢花等等小姑娘们常用的小玩意儿,而她投桃报李,也给薛婉月把过许多次脉,甚至还教过薛婉月一些简单的药草常识。 抛开立场而言,两人也算得上是朋友。 但薛婉月是薛婉宁的妹妹,薛婉宁跟三殿下联手,又搭上大殿下,差点害死了她大哥,哪怕这些都算不到薛婉月头上,但是薛婉月是薛婉宁跟三殿下联手的工具。换句话说,薛婉月可能是三殿下的人。 后来薛婉月借着那张神似先皇后的脸进宫,成为皇帝的妃子,她就更加无法判断薛婉月的立场为何了。 也注定两人难以成为朋友。 是以在回京的路上乍然遇见薛婉月,陆泱泱也难免有那么几分的心情复杂。 可复杂归复杂,她此时与薛婉月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都遇上了,她也不至于不愿意医治。 陆泱泱擦了擦手,对着一旁的嬷嬷说道:“我来把个脉。” 嬷嬷点了点头,帮忙抬起了薛婉月的手,同陆泱泱说起薛婉月的情况:“我们主子前几日夜里着了凉,染了风寒,请寺里的僧人看过,吃了药,反反复复也没有好转,今日又起了高热,眼看情况凶险,我们也只得进城求医。方才听闻姑娘是大夫,也是缘分,还望姑娘替我们主子看看。” 若是寻常时候,她怎么也不会答应叫一个乡野游医来给娘娘看诊,只是今日实在是不巧,娘娘烧的凶险,偏又碰上大雨拦路,此时他们就算赶到城里去,回到宫中也至少得两三个时辰之后了,娘娘如今的情况,拖上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所以方才得知帮忙的人是个大夫,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她也只能急病乱投医,先请对方来给娘娘看看了。要是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陆泱泱给薛婉月把了脉,然后眼皮轻眨了下。 原先当薛婉月只是普通的风寒引起的高热,但看脉象,怕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薛婉月不光是得了风寒,她还被人下了毒。 这毒也下的巧妙,只会加剧她的风寒让她高热不退,只要拖的时间久一点,毒性散去,任凭大夫怎么高明也难以发现端倪,但高热却能要了她的命,哪怕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也能拖垮她的身体,彻底毁了她。 宫中的手段,向来杀人不见血。 陆泱泱抬眸看着薛婉月,心说也确实是巧了。 陆泱泱转头喊红玉将药箱递进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对着嬷嬷说道:“你们家主子高热不退,要是拖得时间久了,怕是凶险,为了尽快退热,我要给她的十指放血,你们可能做主?” 高热不退时给十指放血是大夫常用的手段,嬷嬷跟两个丫鬟听完之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嬷嬷便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姑娘了。” 得了她的首肯,陆泱泱抓过薛婉月的手指,飞快的将银针扎进了她的指腹,然后拿过手帕,将黑血滴在了帕子上。 十根手指放完血之后,陆泱泱又给薛婉月扎了两针,没多久,薛婉月就恍惚的睁开了眼睛,她似乎有些没明白状况,恍然的看着眼前的陆泱泱。 陆泱泱将银针取下,手背贴在她的眉心:“热度会慢慢退下去,但晚间可能又会反复,我这里有药丸,吃吗?” “多谢姑娘,药丸就不用了,我们这就回城去了。”嬷嬷拒绝,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给陆泱泱:“这是给姑娘的诊费,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陆泱泱知道薛婉月的身份,自然猜到对方不可能吃她的药,也没有勉强,但是将荷包给推了回去,“诊费就不用了,倒是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我跟妹妹去京城投亲,路上遇到大雨泡坏了路引,这里距离京城不远,若是方便,可否带我们姐妹一程。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予我十两银子诊金便是。” 嬷嬷微微蹙眉,一时无法决断。 这姑娘帮了他们大忙,他们几个人方才马车陷在泥坑里,若耽搁下去惊了马,必然危险,尤其是娘娘还在高热,要是马跑了,娘娘可就更凶险了。这姑娘不但帮他们控住了马,还给他们推了马车,又帮娘娘诊脉放血暂时稳住了情况。 别说是十两银子的诊金,便是百两也使得。 她递过去的荷包里,装着的是一袋金叶子,少说也值个二三百两银。 但带她们进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两个姑娘家,如今外面又下着雨,对方帮了这么大忙,送她们进城也是应该的。 只是娘娘身份到底特殊,带着两个陌生人,委实也有些不妥。 就在嬷嬷纠结的这片刻,还在恍惚中的薛婉月却虚弱的抬起了手,嗓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带上她们。” 嬷嬷惊讶的看向薛婉月,但薛婉月太虚弱,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嬷嬷赶紧给丫鬟使眼色,丫鬟也明白过来,去吩咐车夫启程,带上外面那位姑娘一起。 马车动起来,薛婉月朝着陆泱泱伸出手,“药,给我。”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这是,认出她了。 第788章 三五年 薛婉月敢吃她给的药,陆泱泱自然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她从西北回来时带的药多数都留给了村长,但以防万一,身上还是留了一些备用的,前两日她跟红玉淋了雨,就多亏了随身带着的药片。 不得不说,姑姑研究出来的这些药片虽然不算温和,但着实有效。 陆泱泱从药箱里拿出用来装药片的瓶子,倒出来一粒递给她:“用水吞下去,会有点苦。” 一旁的嬷嬷看见,眼皮狠狠一跳,赶紧劝道:“夫人,咱们很快就回到京城了,不如回去再吃?” 薛婉月却是一分都没有犹豫,直接伸手从陆泱泱手里拿走了药片塞进了嘴里,一旁的丫鬟见状赶紧将水递了过来。 薛婉月就着水将药片咽下去,苦的她两眼泪汪汪,有些反胃的干呕了几声。 吓得嬷嬷惊慌不已:“夫人,你感觉如何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泱泱适时补充道:“这药会有点刺激胃,她应该这两日没怎么吃东西,反胃是正常的。等缓一缓吃点东西就好了。” “姑娘,你也休怪老奴无礼,这话你方才为何不说?若我们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的起吗?”嬷嬷冷眼看向陆泱泱,眼底浮出愤怒。 “闭嘴!”薛婉月烧的没什么力气,此时吃了药口中满是苦涩,很是不舒服,可还是强撑着呵斥了嬷嬷,“是我的决定!” 嬷嬷觑见薛婉月的脸色,赶紧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丫鬟也被这一幕给惊到,伺候娘娘这么久,很少见她发火,很多时候,她们都还以为她没有脾气。 但是今日,她竟然为了一个偶遇的女医发了火,这…… 三人都有些惊疑不定,摸不准薛婉月的心思,却不敢再说什么,全都沉默了下来。 薛婉月看着陆泱泱,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陆泱泱无所谓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车安静的朝着城门口赶去,下着雨,路不好走,等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城门也早就关了。 守门的官兵瞧见有马车过来,不耐烦的呵斥:“什么人?城门已关,速速离去!” 丫鬟撑着伞跳下马车,走到守城门的官兵跟前,掏出了个牌子,“开门。” 官兵蹙眉,却在瞧见那牌子的瞬间变了脸色,急忙拱手要下跪,丫鬟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我们主子不欲声张,把门打开。” 官兵拱手应道:“是,姑娘稍等,可需要小的派人护送?” 这一行只有一辆马车并两三个仆从,若非看见那牌子,守城的官兵怎么都不敢相信这竟是宫中的贵人。 果然这皇城根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丫鬟摆手:“不用了,我们主子不想张扬。” 官兵连忙点头应是,吩咐人开了城门,都不曾忘马车这边看一眼,便放他们进了城。 陆泱泱坐在马车里,顺利的进了城,心中感慨,果然,这顺风车搭的好。 她瞥了一眼闭目休息的薛婉月,这药倒是没白给。 就是不知道进了城之后,薛婉月会不会泄露她的行踪了。 待会儿得赶紧找个机会开溜才行。 陆泱泱胡思乱想着,马车却没有往宫中去,而是在进城之后没多久,停在了一个小院外面。 马车停下,嬷嬷小声提醒薛婉月:“夫人,到了。” 薛婉月睁开眼睛,喉咙还有些干涩,却是对着陆泱泱说道:“这里是我花钱买下的一处院子,没有人来过,待会儿你再帮我把个脉。”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薛婉月这是在告诉她,这里很安全,让她放心。 有点意思。 陆泱泱点头:“好啊。” 丫鬟背着薛婉月下了马车,陆泱泱带着红玉跟了进去。 小院里有人守着,很快便收拾好了床铺,又端来热水给薛婉月擦了脸,薛婉月对着陆泱泱说道:“旁边房间有热水,你衣服湿了,我叫人拿两身新的给你,你先换身衣服,再过来把脉吧?”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她都病成这样了,倒是挺周到的。 淋了雨确实是不舒服,她来都来了,虽然不知道薛婉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也没必要拒绝薛婉月的好意。 她点点头,跟着丫鬟出去了。 她前脚出去,嬷嬷便低声询问薛婉月:“娘娘,这女医来历不明,您怎么会如此上心?我们今晚本该回宫去的,宫中有太医,您的身体拖不得,还是早些找太医看看为好。” 她属实是不明白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一个偶遇的女医如此信任,甚至为了这女医耽搁了回宫,这实在是不像是娘娘会做的事情。 “嬷嬷,有时候,不该问的不要问,你能明白吗?”薛婉月抬眸安静的看着嬷嬷,眼神清凌,却有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沉静。 嬷嬷心中一跳,立时应下来,恭敬的回道:“是。” “娘娘歇着,奴婢叫人煮些好克化的粥来。” 薛婉月轻轻应了一声,又补充了句,“叫厨房再煮些姜汤,你们都喝一些,再煮两碗汤面送过来。” 嬷嬷立即便明白,这汤面是给那位女医的,她压下心中的惊讶,却不敢再问,恭敬的起身出去了。 丫鬟在一旁伺候薛婉月换了衣服。 陆泱泱很快便拎着药箱回来,先给薛婉月把了脉,“高热已经退下来了,但晚上可能还会反复,需要我开药方吗?” 薛婉月没回话,而是看向一旁伺候的丫鬟,“去看看厨房准备的吃食好了没,好了送过来。” 丫鬟应声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薛婉月和陆泱泱两个人。 薛婉月眼神带着几分期盼的看着陆泱泱,轻声问,“泱泱,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挺好的,但是你确定,要与我叙旧吗?”陆泱泱想了想问道,“还是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被人给喂了极寒的药,日后怕是难有子嗣,需要我帮忙开药方调理吗?不过我也得实话告诉你,没个三五年,怕是不成。” 薛婉月听着她说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泱泱,如我现在这副模样,今日若没有遇见你,怕是三五年都活不成,我还指望什么子嗣?” 第789章 我想请你去验尸 大千世界,总是无奇不有。 就像是薛婉月,她姨娘身份卑微,只不过是个庄户的女儿,因着美貌被主家看中抬了姨娘,往上数几代,也不见得能搭上言侯府的血脉,却偏偏生出来一个她,神似先皇后言乘月。 打从她眉眼清晰到能被人认出来开始,她就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一个个心潮澎湃,盘算着怎么能更有价值的卖掉她。 她失去自己的名字,失去自己的人生,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路子,成为被玩弄的棋子。 但同样,也是这张脸,一步步带着她走进这个王朝权势的漩涡,让她一个棋子,上了棋盘。 而原本,她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所以说命运有时候,总是玄妙的。 陆泱泱瞧着眼前的姑娘,不过两年多不见,她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不见丝毫从前娇弱怯懦的模样,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松快,即便是在病中,眉眼也含带着一抹艳丽的风情。 她长得像先皇后,宗榷也有几分像先皇后,光是看着这张脸的话,陆泱泱着实难以生出恶感。 单是今晚这一个照面,她也不难猜出,薛婉月进宫之后便得到盛宠,去年更是抱养了皇子在膝下,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连皇位都能盘算盘算。但她在宫中的处境,也显而易见的不那么轻松,中秋之后孤身在寺院里,有人还要借机要她的命。 今日若不是赶巧,遇上这么糟糕的雨天,薛婉月就算顺利回宫,也得狠狠遭一番罪。 但薛婉月单独将她留下来,怕不止是因为认出她这么简单。 陆泱泱摸不清楚薛婉月的立场,自然也不想多跟她纠缠:“你留下我,该不止是叙旧这么简单,说吧,你想跟我说什么?” 薛婉月眼神忽闪了下,轻轻垂下了眼眸,藏在被子里的手指下意识的握紧。 其实……她真的只是想同她叙叙旧。 想念她,想贪婪的跟她说说话,多看她几眼,跟她多待上片刻。 她人生当中迄今为止所有的时间都是算计和被算计,唯有跟陆泱泱同窗那一年多,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而那个时间里她遇到的陆泱泱,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真心。 可这些幼稚的话说出来,怕是字字句句都像是假话。 薛婉月掩饰住心底的失落,抬眸冲着陆泱泱笑了笑:“我想请你帮个忙。” 陆泱泱早猜到她大概是想要跟她谈条件,所以方才才会问她想要什么,此时摊开了,她便认真的等着薛婉月的下文。 薛婉月轻声道:“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桩案子。” “查案?”陆泱泱惊讶的看向薛婉月,一时间有些迷糊,找她查案?且不说她现在还顶着废太子妃的身份在京城见不得光,再者说她一个大夫,能查什么案子?薛婉月是脑子哪根筋没抽对,竟然会有这样离谱的想法? 陆泱泱不确定的挑眉:“你是在逗我?” 薛婉月微笑着摇头,“我是认真的,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桩案子。半个多月前,先皇后忌日那一晚,十殿下在我宫中突发恶疾夭折,险些掐死小殿下,并且在我宫中放了一把火,差点烧了我整个宫殿。” 陆泱泱听到她的话,愈发迷糊:“十殿下?” “十殿下今年十五岁,过完年按照规制,就能出宫建府。他的母妃是兵部尚书沈大人的侄女瑜妃,寄养在我名下的小殿下生母徐贵人,是瑜妃的远房表妹,两人沾亲带故,原本小殿下也轮不到我来养,是陛下的旨意,将他送到了我宫中。” 薛婉月笑了笑:“瑜妃心善,时常带着十殿下来我宫中探望小殿下,时间久了,十殿下很是喜爱这个弟弟,偶尔也会自己来探望。先皇后忌日那晚上,陛下心情不好,叫我过去伺候,我走了一个时辰,宫里便出了事,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我害了十殿下,事情出在我宫里,我百口莫辩。” 薛婉月说的隐晦,但陆泱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废太子之后,朝中推举三殿下成为太子的呼声最高,但是皇帝正值壮年,其他皇子未必没有机会。 江南盐场一案,让五殿下彻底出局,剩下的几位皇子当中,最有潜力的,应该就是这位十殿下了。 从前宗榷还是太子的时候,皇帝儿子虽然多,但是长成的也就那几个,剩余的都还小,有前面几个优秀的皇子衬托着,自然没人会把目光放到那几个小的身上。 但如今废太子之事已经过去了两年多,陛下的皇子们,也开始一个个成长起来。 十六岁能出宫建府,也就意味着,下一步就能走进朝堂了。 有兵部尚书这么一座大佛当靠山,无论兵部尚书背地里是谁的人,明面上,十殿下都前途无量。 徐贵人跟瑜妃沾亲带故,位分低,能依靠的人只有瑜妃,生下的孩子,自然也是十殿下的助力,甚至,以防万一,这孩子也会是瑜妃的备选。 沈家打的定然是这样的主意。 只是没人能琢磨皇帝的心思,皇帝一声令下将徐贵人生的孩子抱到了薛婉月名下,不知道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甚至这有可能,是皇帝的警告和试探。 沈家和瑜妃吃了这么个闷亏,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这才有了瑜妃心善,常常带着十殿下来探望小殿下的心意。 但十殿下一个即将成年的皇子死在薛婉月的宫中,还是在先皇后的忌日,哪怕薛婉月清清白白,她也难辞其咎。 怪不得会在这个时候去寺庙,还被人暗算下了黑手。 如今的薛婉月可谓是四面楚歌,无论背后有多少人拿她当棋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八成要成为弃子了。 至于皇帝会不会保她,大概,也看心情。 陆泱泱想过薛婉月如今的处境应该不妙,没想到是这么的不妙。 话虽如此,陆泱泱还是没明白:“皇子被害,这事儿有大理寺,我能帮你查什么案子?” “我听说,你曾经给人验过尸。”薛婉月看着陆泱泱,微微有几分紧张,但却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十殿下的尸体如今还保存在大理寺,因着十殿下枉死,陛下特许停灵二十一天,以便查出真相,还剩三天时间,我想请你去验尸。” 第790章 机会 验尸? 陆泱泱心中诧异,这薛婉月是怎么想的? “你……”陆泱泱迟疑的看着她,但还是实话实说,“大理寺里的仵作可比我这个半吊子专业,我只是个大夫,十殿下的死因想必也没什么疑点,况且已经过去这么久,即便是找出来疑点,还了你清白,你确定不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吗?” 先皇后的忌日,在薛婉月这个先皇后替身的宫中出了事,出事的还是当朝皇子。 这事儿摆明了有一半得是冲着薛婉月来的。 薛婉月入宫以后专宠,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对方给她设计的可是步步都是死路。 就算查出来薛婉月是清白的,背后之人就能放过她吗? 薛婉月要是聪明的话,这个时候就先等一等,等风头过去再说,至于事情的真相,怕是根本没多少人在意,薛婉月这个时候去查这件事,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可不像是薛婉月能做出来的事情。 薛婉月能走到今日,可不是个傻白甜。 没有弄明白她的动机之前,陆泱泱可没打算趟这趟浑水。 “我知道,”薛婉月坦诚道:“十殿下死在我宫中,这本身就是个局,而我只是个要被除去的棋子。事实上,也没什么人会真正在意十殿下的死因,对陛下而言,他不缺这么一个儿子,对十殿下的对手而言,除掉他就少了一个对手,甚至对瑜妃家族而言,事已至此,伤心不如借此去下一步谋算。十殿下和我,都不过是他们利益相争的一环,唯一的作用,就是怎么借由这件事将自身的利益最大化。没人在意他的死,也没人在意我会如何。” “若今日我没有遇见你,勉强回到宫中,也是九死一生,十有八九,不死也会成为废棋、” 薛婉月眼睛温和孺慕的望着她,情不自禁的翘起唇角:“所以你看,我的运气还不错。” “但我之所以找你来查这桩案子,是因为,先皇后。” 陆泱泱眼皮轻闪,朝她看去。 “若今日我没有遇见你,我会同先皇后一模一样的死因,你觉得,这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技重施,再度动了手?”薛婉月与她对视,成功的勾起了陆泱泱的心思。 陆泱泱不清楚薛婉月的立场,所以人是救了,但是并没打算多管闲事。 哪怕薛婉月说出十殿下死的蹊跷,陆泱泱也没有想要插手的打算,大理寺的人可比她这个外行专业的多,查案子哪里轮得到她去掺和? 但是,先皇后的死因,她却没办法不在意。 那是宗榷的母亲,是景姨的至交好友,是姑姑的救命恩人。 她承受这些人在她人生路上那么多的恩惠,那恩惠他们的人,亦是她的恩人。 她只知道先皇后是病逝,却不清楚这个所谓病逝中间,还掺杂着怎样的阴谋。 此时她终于明白过来薛婉月的真正意图。 先皇后已经过世多年,当年的事情,即便是有阴谋,也早已被人扫除的一干二净,但是如今,因着十殿下的死牵扯到她身上的相同因果,是有人在重复当年对先皇后的恶意。并且将那股恶意,加注到了她这个替身的身上。 若想要查明先皇后的死因,如今是唯一的机会。 至于薛婉月为何要向她递出这根线索,或许是为了证明她自己的清白,也或许是有旁的谋算,但,这确实是个机会。一旦十殿下下葬,此案尘埃落定,再想追查,就难如登天了。从十殿下的死因开始,摸到要薛婉月命的一波或者几波人,那些人,必然是当初对先皇后下手之人。 薛婉月遇见她是巧合,能在巧合当中利用这个机会,对她们双方而言,都是天意。 两人安静的对视,有些话,不用再说的更明白,都已经了然于心。 “说吧,你打算怎么安排我进大理寺?”陆泱泱现在自己是没有办法,她若是现身,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追杀,乔装也不安全,更别说是混进大理寺了。 薛婉月眼底笑意融开,因为高热干哑的嗓音都染上了几分雀跃:“陛下命大理寺少卿应循主查此案,新科状元陆维协助,应大人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可以直接让你以仵作的身份进大理寺。若能查明十殿下的死因,你虽是废太子妃,但陛下并没有废除你郡主的封号,到时候借此要挟瑜妃和兵部尚书,在朝中上书,恢复你郡主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回京不成问题,陛下不会在此事上为难你。” 陆泱泱确实没想过还能这么办。 但这确实个是很诱人的法子。 撇开这些,她若真能进大理寺,还有别的用处。 当年陈州案和容国公府一案的所有卷宗,都在大理寺。 且大理寺少卿应循和陆维都是她的老熟人了,她跟应循打过交道,跟陆维就不用说了,原本还想着回京之后怎么去找陆维快一点,没想到还能这么快。 简直就是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 若非她确定她今日跟薛婉月遇见就是个巧合,她都要疑心薛婉月是不是故意在帮她了。 所以这回,陆泱泱很是干脆的对着薛婉月点了头:“好,多谢。” 薛婉月脸颊绯红,轻轻摇头,“无论怎样,都是我谢你才对,没有你及时给我放血,救了我的命,我也没机会同你说这些。” “那就祝我们都能达成所愿。”陆泱泱应道。 薛婉月也跟着轻轻应声,然后欲言又止的看着陆泱泱。 “还有事?”陆泱泱问。 薛婉月有点不好意思:“你给我吃的药……还能再给我点吗?还挺方便的,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若是回宫,免不了有人会在她的药里动手脚,喝一口药都要千万般提防。但是陆泱泱那个药就不一样,苦是苦了点,但是安全。 陆泱泱浅笑出声,从药箱里将药拿出来几小瓶药,用裁好的小纸包一边包起来,一边告诉她都有什么作用,然后塞到荷包里递给她:“暂时只能给你这么多,日后有机会再给你。” 薛婉月开心的收起来,“好。” 门外丫鬟带着做好的饭敲门,薛婉月小声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去找应大人。” 第791章 下饭? 各取所需,陆泱泱也没再客气。 薛婉月靠在床头,拒绝了丫鬟递到她嘴边的勺子,伸手接过丫鬟手里还有些温热的粥,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吃了两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圆桌前吃的正香的陆泱泱和红玉,唇角含着一抹笑。 陆泱泱便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这时不时落过来的目光,吃到一半,她转过头撞上薛婉月有那么几分心虚的眼神,“下饭?” 薛婉月低低的笑出声。 轻轻眨了眨眼睛,“想到一些从前的情景,确实是挺下饭的。” 陆泱泱约莫知道她说的什么时候。 两人还在书院住在同一间屋舍的时候,那会儿她才会盛国公府没多久,得了大哥慷慨的补贴,她在书院里也能放肆的大吃大喝,但她实在是太忙,忙的狠了总是顾不上吃饭,所以赶上在宿舍里吃饭的时候,就难免不那么讲究,吃的多了些。头一次被薛婉月撞见的时候,吓得薛婉月事后小心翼翼的问她吃不吃消食丸,得知她单纯是吃的多的时候才放下心。 后来薛婉月就会时不时的在宿舍放些点心送给她,陆泱泱惯来不挑食,什么都能吃的香,薛婉月每次看着她吃东西,都能多下半碗饭。 纵然那会儿两人交流不多,但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同窗情谊了。 想起这些,陆泱泱也忍不住翘了唇角。 那时的两人都尚且还没有被复杂交错的权利浸染,纵使忙忙碌碌,也算是单纯轻松的一段时光。 陆泱泱跟红玉吃完饭,跟着吃了些东西的薛婉月也恢复了些精神,还未到子时,外面的雨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薛婉月遇见陆泱泱,算是巧合,巧合之下仓促决定的事情,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是以薛婉月还是强撑着起身,喊人架上马车,带着陆泱泱和红玉直奔应循的府邸。 应循此时还在书房看卷宗。 十殿下暴毙一案疑点颇多,阻力更多。 且这么多天过去,但凡露出的痕迹,多半都被人给抹平了,查来查去,能查到的宫人,不是死了就死了,相关线索查到哪儿断到哪儿。 摆明了这件事牵扯到的不是一拨人,也都不希望他查到真相。 应循叹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眼看还是没什么头绪,他捏了捏已经有些肿胀的眉心,准备起身回去休息。 只还没起身,下人便来禀报,说有人求见。 应循惊讶,什么人会在快子时了还来见他? “是谁?”应循问道。 下人将一块帕子递到应循面前,“人在马车里,不清楚,只递了这块帕子过来,说大人看了就知道了。” 帕子? 应循的眉心拧的更深了,他狐疑的接过,瞧着帕子上的图案,眼皮狠狠一跳,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帕子,想起身,又觉得不合适,吩咐道:“去将人请进来。” 下人刚刚转身要出去,应循又捏着帕子站起来,“我同你一道去吧!” 下人有些奇怪的看了自家大人一眼,也不敢说什么,带着应循来到了侧门,门开着,借着灯光一眼便能看到停在巷子窄道里的马车。 应循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他挥开守门的下人,快步靠近马车的窗户,垂眸低声问里边的人:“您有什么吩咐?” 里面传来薛婉月的声音,“送了个仵作给大人,还望大人把握时机,能够早日查明真相。” 仵作? 应循不解的朝着窗口看去,但是窗口的帘子未曾掀起,他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正思索的时候,马车门被推开,从里面跳下来一个人,男装打扮,低着头,灯光昏暗,他一时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倒是有个先前坐在车边的姑娘也跟着跳下来,站到了那人的身后。 薛婉月的声音再次传来:“人送到了,拜托大人了。” 说完也不等应循回应,马车便朝着巷子口离去了。 应循快速朝着巷子口看了一眼,急忙同陆泱泱说道:“先跟我进来吧!” 这个节骨眼上,难保有没有人会盯着他,应循也不敢在外多逗留,赶紧请陆泱泱跟红玉进去。 陆泱泱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应循将人带到会客的小厅,让下人离开,这才转身问陆泱泱,“你是仵作?” 陆泱泱抬起头,对上应循的眼睛,微微一笑:“应大人,好久不见。” 陆泱泱要以仵作的身份见应循,所以出门时还是换上了男装,又稍微在脸上做了一点遮掩,若是不熟悉的人,乍然见到,也认不出她,但是她眉眼轮廓比起两年前虽说长开了些,但并未有太大改变,应循看着她,一时愣住,但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你是,陆,陆姑娘?” 应循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自己的府上见到已经消失了两年多的陆泱泱。 他跟陆泱泱两次打交道,陆泱泱第一次给冯姑娘验尸的时候,那番推理就惊艳到了他,后来青莲观的案子两人又见过面,他少有极其欣赏一个人,但陆泱泱绝对算一个。 只后来朝堂纷争,太子被废,陆泱泱也受牵连被流放,他还十分惋惜过,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没想到竟在他为了十殿下一案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见到了。 陆泱泱点头:“是。” 应循短暂的震惊之后便是溢于言表的惊喜,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陆姑娘,快,快请坐,这两年你可还好?真没想到,我们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说来不怕姑娘笑话,当初若非不合时宜,我真想邀请姑娘进大理寺。” 应循每天面对的都是朝堂上难办的大案,恨不得一个脑子掰成十个用,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当初第一次遇见陆泱泱,他就觉得这是个办案的好苗子,只是可惜对方的身份实在是不合时宜,他私底下都不知道惋惜了多少次。 第792章 赌一把 现在也仍旧惋惜。 应循这么想着,方才的惊喜也被冲散了几分,脑子跟着清醒过来。 他只顾着惊喜,倒是差点忽略了陆泱泱的处境。 虽然不知道薛婉月是怎么找到陆泱泱的,但是让陆泱泱参与这个案子,怕是不太合适。 应循的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多谢应大人关心,应大人还能记得我,是我的荣幸。”陆泱泱客套了两句,瞧着应循的眼神从惊喜到郑重,显然是考虑到了她如今的情况,恐怕没有办法参与这个案子。 她还是得先打消他的顾虑才行。 “应大人,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恐怕不方便参与这个案子,但是我受端妃娘娘所托,她答应事成之后,同我跟陛下说情,恢复我的自由身。所以我只需要大人帮个忙,让我以仵作的身份参与调查这个案子,无论能否查出真相,我都不会连累大人的。” 十殿下停灵的时间只剩下三天,若是三天之内还查不出真相,这个案子最终会如何,应循也无法保证。 大理寺年年都有累积的悬案,尤其是牵扯到宫廷的,十有八九都会以跟真相无关的另外一种方式结案。 所以应循这几日才会如此焦灼。 他身在这个位置,自然想要查出真相,为枉死者讨回公道,但身处这个位置,也同样有许多身不由己,时限一到,有些案子,他不想结案也得结案。 应循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陆泱泱,他大概能明白薛婉月的意思,就是最后赌一把。 陆泱泱如今处境艰难,但也不是无路可走。 陆泱泱当初在阳关城天花一案居功甚伟,因此被陛下破例册封了郡主。发现预防天花的办法,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此等功绩不光会载入史册,也会在陛下的功绩中留下笔墨,所以无论陆泱泱犯了多大的罪,受到怎样的处罚,陛下都不可能剥夺她郡主的封号。 陆泱泱当初会被流放,也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受了废太子的牵连,若当时她没有同废太子成亲,就凭借陆泱泱的功绩,她至今都还是陛下亲封的郡主。 如今废太子生死未明,为此暗中盯着陆泱泱的人应当也不少,但若陛下肯赦免,陆泱泱依旧可以光明正大的当她的郡主,说到底,陆泱泱没犯任何错,只看陛下能否赦免她。 就跟如今的端妃娘娘薛婉月一样,十殿下暴毙在她的宫中,所有表面的证据都指向薛婉月,但陛下暂时的处罚也只是让她去寺庙祈福反省,并未剥夺她的封号。但能否回宫继续当她的端妃娘娘,就看陛下是否愿意保她了。 陆泱泱若是能为薛婉月查清楚真相,以薛婉月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受宠程度,赦免陆泱泱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两人能达成这样的协议也不奇怪。 至于两人有什么关系,应循即便不去深究,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两人从前都在太明书院读书,认识也不奇怪。 想透了其中关节,加上应循对陆泱泱验尸的本事十分好奇,如今他陷入僵局找不到突破口,若是让陆泱泱加入,或许会有新发现。 应循当初就能想着怎么将陆泱泱请到大理寺去,也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很快便在心中做了决定。 他冲着陆泱泱拱手:“若能得陆姑娘相助,是应某的荣幸。陆姑娘且安心,应某既然决定让姑娘参与此案,这当中出现任何问题,应某一律自己承认,绝不牵连姑娘。若能顺利侦破此案,查出真相,应某也愿上书陛下为姑娘求情、” 陆泱泱本来还以为想要说服应循恐怕没那么简单,没想到应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赶紧拱手回礼,“应大人谬赞,我一定竭尽全力。” 决定了合作,应循也不矫情,同陆泱泱说起自己的安排:“大理寺负责此案的仵作姓闵,闵令史带了两个徒弟,因仵作的特殊性,这两个徒弟很少露面,都是生面孔,我明日一早去找闵令史,让你顶替他其中一个弟子,便能够正常参与勘验之事。” 仵作在先帝时期还是贱籍,虽为衙门工作,却算不得衙役人员,是宗榷几次改革大昭贱籍分类之后,仵作才成为正式的衙役人员,享受朝廷俸禄。 陆泱泱点头:“全凭应大人安排。” 又跟应循介绍红玉:“这是我的好友红玉,她不方便跟我一起去大理寺,这几日还请大人照顾一二。” 陆泱泱刚回到京城,就受到薛婉月委托来查案子,还没来得及联络其他人,正好让红玉去办这件事,顺便帮她打听一下消息。 应循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也意会到陆泱泱是需要红玉来给她传递消息的,点头道:“待会儿我吩咐管家,这几日红玉姑娘进出,只需要通报管家即可。” 这样红玉这边有什么消息,都能顺利通过他传递给陆泱泱。 陆泱泱赶紧道谢,又问应循:“应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进入大理寺之后,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应循想了想,“大理寺人多嘴杂,姑娘只要不乱打听,其余的我自会安排。只一点……” 应循脸色微微古怪,“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命新科状元陆维协助参与此案,这位陆状元心思机敏,姑娘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多加留心,避免节外生枝。” 陆泱泱看着应循脸上那丝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古怪神情,也是跟着愣了下,想必以应循的性格,让他这么私底下提醒她注意自己的同僚,实在是一件尴尬又为难的事情,但不得不说,应循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眼光是很准的。 若她不是提前认识陆维,知晓陆维的底细,怕是换个人很快就会被陆维给瞧出端倪来。 这个时候贸然出现在大理寺的人,要是被人瞧出不对,很容易被盯上的。 陆泱泱不能透漏她跟陆维认识的事情,只得感谢应循的好意:“应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注意,绝不叫对方看出破绽。” 第793章 易容术 见陆泱泱如此谨慎,应循也放了心。 还安慰她:“只留心些便好,即便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只管说我叫你来的,让他有什么问题来问我便是。” 应循之所以特地叮嘱一番,实在是因着接触下来发现,陆维是个十分聪明敏锐之人,能跟这样的人共事,他也很高兴,就是怕给陆泱泱带来麻烦。但所幸陆维也十分通情达理,只要事情不闹大,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只希望有陆泱泱的加入,他们能够顺利的找到真相,也还十殿下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陆泱泱谢过应循,又提到:“我能否先看一下此案的卷宗?” “正式的卷宗留在衙门里,我这里只有我这几日自己写的一些手稿,有些混乱,一时半会儿怕是理不清楚,你今晚且先留在府里休息,等明日到了衙门检验过尸体之后,我再将卷宗拿给你,如何?”应循想了想提议。 陆泱泱从薛婉月那里了解到的事情不多,想要深入的接触此案,还得进入大理寺之后再说。应循让她先验尸再看卷宗,估计是不想她一开始被目前的线索给带偏,想看看能不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新思路。陆泱泱琢磨着对方的用意,也没有强求,点头应道:“好。” 应循喊了下人带陆泱泱和红玉去休息。 进了房间之后,红玉才终于找到机会问陆泱泱:“您一个人进大理寺,会不会很危险?” 陆泱泱挑眉:“只要想对付我的人不是薛婉月,你觉得如今想要盯上我的人,有人能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去大理寺吗?” 红玉摇头,她能肯定今天的事情纯粹是巧合,她们从青州出来,一路上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因为意外弄湿了路引进不了城这事儿就更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了。所以去破庙休息也是临时起意,遇见薛婉月更是意外。 而薛婉月神来一笔请陆泱泱帮忙查案就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所以别说是想盯上陆泱泱的人想不到,就连她们自己也想不到。 还真是……只要不露馅,那怕是不能更安全了。 陆泱泱瞧着她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你明儿个先去天乘商号找我二哥,要是找不着人,就去歌舞坊那一带,一找一个准。去找他问一问十殿下一案他知道多少,再打听一下殿下有没有回京。” 红玉应下,“不告诉其他人吗?” “先不着急,十殿下的案子拖不了太久,也就这几日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无论能不能查出真相,都会结案。顺利的话,我就回我的郡主府去,到时候在明面上吸引那些人的视线,殿下他们才会更安全。”陆泱泱低声道。 她原先没想要高调的出现在京城,但是薛婉月的提议给了她一个新思路,如今怕是都知道宗榷还活着的消息,那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里想要杀了宗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举一动都不方便。而她这个废太子妃,无论是在暗处还是明面,都会引人注意,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光明正大的在明面上来吸引那些人的视线,反而能够争取时间,甚至能够利用自己的行动来迷惑一些人,一举数得。 所以十殿下这个案子,她一定会倾尽全力。 “我知道了,姑娘早点休息,有消息我会立刻想办法通知您的。”红玉说道。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嗯,先去休息吧。” …… 第二日一大早,陆泱泱换上应循叫人送来的大理寺衙役的衣服,在自己脸上做了些伪装,才去找应循。 应循看着她换装的模样更是惊讶,“陆姑娘好本事,这易容术实在叫人惊讶!” 要说昨天他还能看出几分陆泱泱原本的模样,能够将人给认出来,今日这模样,最多也就一两分像,恐怕就算是熟悉的人,也认不出来。只要稍稍转变一下嗓音,别引人注意,轻而易举就能瞒天过海。 陆泱泱摇头失笑:“大人谬赞了,这可算不得什么易容术,就是从女子妆容上获得的启发,用的也都是上妆的粉膏,大人要是感兴趣的话,日后有机会可以探讨一二。” “哦?可是跟那些戏班一样化妆化出来的?”应循还真感兴趣,他可没少看那些江湖武侠的话本子,书中说顶级易容术是用真皮制作的面具,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人的骨骼是既定的,贴上面具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人?方才瞧着陆泱泱大变样,连两边脸侧骨骼似乎都变宽几分,他还真疑惑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的易容术,结果竟是化妆来的? “大人果然聪明,确实如此,只不过是稍微利用了一些技巧。”陆泱泱笑着应道。 应循也跟着笑道:“那日后有机会,还真要跟姑娘讨教一二。” 应循带着陆泱泱先去找了闵令史,顶替了闵令史的小徒弟小六,据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偶尔会跟着闵令史打杂,大理寺见过他的人不多,陆泱泱如今这模样正合适。 闵令史跟应循是熟识,得知应循的要求,也没多问便做了安排,带上陆泱泱一起进了大理寺。 应循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一直带着陆泱泱,所以第一时间进衙门就给闵令史批了条子,让闵令史带陆泱泱去验尸房重新检验十殿下的尸体。 陆泱泱跟着闵令史朝着停尸房那边走,进了院子先听见了和尚的诵经声,小小的一个院子,一大早的竟然坐着十几个和尚,正儿八经的在念经,陆泱泱看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 闵令史小声同她解释:“十殿下走的不安宁,这是陛下准许的。” 陆泱泱了然点头。 闵令史带着陆泱泱走到停尸房外,给守门的侍卫看了应循的手令,这才被允许进去。 陆泱泱才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铺面而来的寒气。 十殿下已经死了快二十天,大理寺为了保存他的尸身,可是废了大力气,整个停尸房内,大块大块的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就连十殿下的尸身也一直被保存在冰鉴之中。 第794章 我躺这儿啊? 前朝盛行厚葬之风,王孙贵族尤甚。 皇帝丧可停灵四十九日,王侯和百官可停灵十四到二十八日。 大昭一朝逐渐改变了这个风气,但前朝为保存逝者生前的容貌,令尸身不腐的法子却是保存了下来。 如十殿下这般,不光用了大量的冰块保存,还在冰鉴中加了许多的香料,来确保等十殿下下葬之时,还能容颜如初。 是以此时陆泱泱看到冰鉴之中十殿下的模样,除了格外苍白之外,似乎与生前并无差别。 屋里只有闵令史跟陆泱泱在,陆泱泱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冰鉴,转头问闵令史:“师父,十殿下的衣服能解开吗?” 闵令史从陆泱泱进门起便在观察她,在应循说她是个仵作,让闵令史带她来验尸的时候,闵令史就很惊讶,这小子……不,应该说是这姑娘,年岁比他那个弟子也大不了几岁,当真能做这种行当? 他们这一行自来被轻贱,也是到了这些年,才终于有了衙门正式的职位,若非没有门路,谁愿意整日跟尸体打交道?这姑娘如此年轻,瞧着还是应大人的旧识,怎么会来当仵作?但能叫应大人带过来,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闵令史又禁不住好奇,想看看这姑娘到底能看出些什么来。 “十殿下身份贵重,若要检验尸身,需有大理寺本案相关人员陪同,若应少卿没有在的话,会派小陆大人过来,咱们再等一等。”闵令史轻声跟陆泱泱解释。 陆泱泱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朝着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 没多大一会儿,果然听到了有人进门的声音。 陆维穿着大理寺的官府,手里拿着用来做记录的册子,进门之后先跟闵令史打了招呼,“闵令史。” 闵令史回了一礼,“小陆大人。” 两人打过招呼,陆维的目光才落到陆泱泱身上,他知道闵令史偶尔会带弟子,但是十殿下一案事关重大,这还是闵令史头一次带弟子过来。陆维正想要打声招呼,但是在触及到陆泱泱的脸时,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全咽了回去。 闵令史赶忙给他介绍:“小陆大人,这是我的小弟子,小六。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自幼跟着我的,我这些日子眼睛不太舒服,唯恐漏掉了什么线索,便带他过来看看能否有什么新发现,也好跟应少卿交待。” 陆泱泱趁机对着陆维眨了一下眼睛。 陆维眼皮轻抽了一下,连忙微笑着回道:“我就说少卿一大早叫我过来,原来如此,少卿安排的极是,闵令史不舒服的话,不如去旁边房间歇息片刻,我陪着小六重新检查一遍、” 闵令史没成想陆维竟然让他回避,心想难不成是应少卿的安排? 他悄悄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冲他微微点头。 闵令史得到肯定,拱手应道:“如此就劳烦小陆大人了,小六内向,见人少,若有不当之处,小陆大人多多包涵。” “闵令史客气。”陆维回礼。 闵令史又叮嘱了陆泱泱几句,这才朝着里面的房间走去,他说眼睛不舒服倒也不是假话,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眼,才恢复好没多久,这屋子又冷的过分,他待久了难免有些扛不住。 等闵令史离开,陆维才两步蹭到陆泱泱旁边,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站在这儿?” 天知道,陆维在停尸房里看见陆泱泱那一刻,都以为自己眼瞎了。 但对面的人就是化成灰他也不可能认错。 得亏他心脏好,不然怕是能被吓死。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我不站在这儿,我躺这儿啊?” 第795章 习惯了 陆维黑线。 但马上就习惯了。 毕竟他早习惯了。 陆泱泱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她随时随地都能闹出点新惊喜。 他强大的心脏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陆泱泱毫不客气的指挥他干活:“我箱子里有手套和口罩,戴上,把他衣服脱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陆泱泱没有看过卷宗,至今还不知道十殿下的死因,薛婉月告诉她的是突然发疯暴毙,但是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突然发疯,要么是被人给下了药,要么是受了什么刺激。 若是用药的话,当时太医没有检验出来,过去这么久,怕是什么线索也不剩了。 陆泱泱一边戴手套,一边思索着,瞧见一旁的陆维还没动,催促:“快点儿啊,别耽误时间。” 陆维认命的从她的药箱里拿了手套戴上,手套像是特制的,很轻薄,不知道用了什么材料,似乎一点都不透气。 他戴好手套跟口罩,弯身去解十殿下的衣服。 不用说,这也是从前做惯了的事情。 天知道当初他正在家里读书,村里二狗子跑过来敲门说陆老大找他有重要的事,他还以为陆泱泱出了什么事儿,一刻不敢停的赶到镇上河边,周围一群衙役在呕吐,陆泱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热情洋溢的喊他快来帮忙,这些人都吐了。 陆维那会儿受到的惊讶不比他现在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看见陆泱泱来的惊吓少,真的是每一次都这么出乎意料。 甚至在他帮忙以后,她还大言不惭的说,她这是在为官府办事,帮县太爷查案子,他将来要是考上状元,往后也得跟县太爷一样查案子,为百姓主持公道,所以她第一个就想到了他,让他有机会提前感受一下怎么查案,学会了以后才能当个好官。 陆维感动的都气笑了。 脑子里想着头一回帮陆泱泱搬尸体的事情,陆维手上动作麻利的褪去了十殿下的衣服,好在因着还没有正式下葬,停灵在大理寺是为了查案,所以衣服穿的并不算太繁琐,等到过几日下葬,正式整理仪容,即便是想再验尸也没机会了。 陆泱泱并没有关注陆维的动作,她在陆维给十殿下脱衣服的时候,从头开始,一点一点点的仔细观察着,脸上没有任何的外伤痕迹。 等陆维脱完衣服,她又让陆维提起灯,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他身上,除了手背和胳膊有发狂的时候碰撞到落下的痕迹之外,其他地方,也都没有外伤。 陆维一直等着她将十殿下全身检查完才开口,“先前闵令史已经检查过多次,没有外伤。” 陆泱泱点点头,伸手将十殿下给翻了过去。 又从背部完整的检查了一遍。 依然没有明显的痕迹。 陆泱泱沉默片刻,转身从药箱里找出了一块磁石。 陆维惊讶的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你这是?” 陆泱泱拿着磁石先从三殿下的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的挪动:“能叫人突然发狂的,如果不是药物作用,那在身体里,一定有答案。” 陆泱泱手里的磁石一点点贴过十殿下的全身,光是这一项,都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中途闵令史久等不见动静,还找了过来,瞧见陆泱泱的举动,也十分惊奇,一时竟是忘记了离开,跟在一旁等着陆泱泱。 就在陆泱泱快要检查完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喧闹声。 陆泱泱眉心紧蹙,头都没有抬,“拦住他们,别叫任何人进来。” 陆维立刻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小院里,和尚们的诵经声已经停下,但是院子里却来了几个难办的人。 应循正在试图阻拦要闯进来的瑜妃和沈家三爷,也就是瑜妃的亲哥哥。 “瑜妃娘娘,沈指挥,实在抱歉,大理寺办案,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轻易干涉,还请娘娘跟沈指挥见谅。”应循挡在两人跟前,还在试图劝解。 瑜妃娘娘气的红了眼,指着应循大骂:“任何人?你睁开眼睛看看本宫是谁!本宫是十殿下的亲生母亲,他已经走得不安稳了,应少卿竟然还任由那些下贱之人来糟蹋他的身子,你安的什么心!本宫不管,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鸣儿,本宫已经带了人来,今日就给鸣儿整装入殓,谁也别想拦着本宫!” 第796章 找到了! 瞧着瑜妃娘娘悲切的模样,沈三爷“哗”的一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应循。 “应少卿,你们大理寺查案查了这么久都没有个结果,现在还想拦着我们不让见十殿下,别说什么陛下的吩咐,陛下有吩咐让十殿下死后也不得安宁吗?让开!” 应循站着没动,今日一早他之所以急着让陆泱泱来检查十殿下的尸体,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薛婉月回了宫。 如今瑜妃娘娘恨薛婉月入骨,薛婉月此番去寺庙为十殿下祈福,明面是祈福,实际上是发配,宫里没人希望她回去。但是薛婉月回去了,瑜妃又岂能坐得住? 要想让陛下责罚薛婉月,只有再次闹大十殿下的事情。 偏偏大理寺查案查了这么久,也没有查出十殿下暴毙的真相,正好给了瑜妃发作的借口。 果然是不出他所料。 怕是今日又难有个结果了。 应循眉心紧蹙,想着怎么再争取点时间,不然要是瑜妃真的在大理寺闹起来,闹大了闹到陛下跟前去,陛下怕是也会顺势同意瑜妃将十殿下入殓的请求。毕竟距离陛下特许的停灵二十一天,已经过去了十八天,今天已经是第十九天了。 无论有没有结果,后天十殿下都要正式下葬。 瑜妃只有十殿下这么一个儿子,她要闹起来,陛下八成会心软。 应循知道,今日怕是拦不住人,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劝,“沈指挥,并非下官不能体谅娘娘的心情,下官自接手十殿下的案子,也是夜不能寐,恨不能早日找出真相,还十殿下一个公道,不能叫十殿下这般枉死,却叫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这不仅是下官的职责,也是下官心之所愿。还请沈指挥宽慰娘娘一二,再给下官一点时间,明日,明日下官绝不阻拦娘娘为十殿下入殓。” 应循拱手下拜,做足了姿态。 沈指挥眉色凝重,迟疑片刻,看向瑜妃娘娘。 正在思考之际,却见瑜妃直接趁机朝着门口跑去。 “娘娘!”应循大惊,却又不能上手阻拦,只得赶紧跟过去。 瑜妃跑到门口,呵斥守门的侍卫,“都给本宫滚开!” 侍卫们不敢对瑜妃动手,眼看瑜妃要硬闯,这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陆维走到门口,瞧着已经模样有些癫狂的瑜妃,和焦急的跟上来的应循,拱手行了礼,“下官陆维见过瑜妃娘娘,沈指挥,应少卿。”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给本宫滚开!”瑜妃此时的怒火已经烧至了顶峰,不管不顾的朝着陆维喝道。 陆维直起身,抬起一只胳膊拦住想要硬往里闯的瑜妃:“娘娘且稍等,仵作正在为十殿下检查,很快就能找到十殿下的死因。” “什么下贱东西,也敢动我儿的身体!让开,本宫要砍了他们!”瑜妃娘娘怒喝。 “娘娘且先冷静片刻,听下官一言,此案之所以会陷入僵局,关键在于没有找到十殿下的死因,自然也就无法轻易定罪,若是找到了死因,自然也就很快就能够找到凶手。”陆维面不改色,声音不疾不徐的说道。 “找找找!你们找了这么多天,也什么都没找到!”瑜妃显然已经气的失去了理智,大声喝道:“不肯让开是吧?三哥,给我杀了他,陛下那里,本宫担着!” “娘娘息怒!”应循开口求情。 陆维仍旧没有动:“娘娘今日便是杀了下官,下官也是这一句,定要找到十殿下的死因。” “好,好,好!”瑜妃怒极反笑,连喊了三声好,转身就去夺了沈三爷的剑,朝着陆维就砍了过去。 突然,内室传来一道声音:“找到了!” 陆泱泱手里捏着磁铁,反复在十殿下后脑勺下方的位置来回感受,察觉到那抹若有若无的吸引力,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喊出了声。 陆泱泱从前在青州的时候帮凌大人验尸,见过许多种死因,经验有,但理论不足,后来在长央县,姑姑清醒之后,听她说起从前的事情,见她对这个感兴趣,姑姑重新系统的给她讲解了验尸的过程。 姑姑说这也是一门学科,她从前碰巧学习过一段时间,也只知道一些理论,没有具体的操作过。倒是闻遇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给了她许多意想不到的思路。她记得其中有一例病例,说的是有个人时常头疼,大夫无论怎样都找不到病因,药吃了不少,但始终无法医治,还愈发的严重,最严重的时候病人甚至开始发狂,于是按照发狂的法子去治,还是没有效果,闻遇得知之后去看诊,一开始也没有找到病因,后来多番尝试之下,竟在对方的脑子里发现了几根绣花针。最后因着时间久,绣花针已经移了位置,虽然勉强取出来两根,剩下的却是取不出来了,那人还是因着折磨离开了人世。不过找到了病因,在临死前找到了陷害他的人,也算是给自己报了仇。 陆泱泱当时听到这个病例的时候非常惊讶,姑姑思索之后同她解释,人的大脑构造最是复杂,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比如有人脑袋受了撞击之后失忆,又在某一天突然恢复记忆,或者脑子里长了瘤子,很会便会影响到脑子里的神经,从而引发一些列的后果。 陆泱泱听得津津有味,姑姑却说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否则开颅手术就能解决很多问题。陆泱泱都惊呆了,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脑子开了都还能活,简直是奇迹,只可惜他们都办不到。 在仔细检查确认过十殿下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检验到中毒的痕迹之后,她便想起了闻遇说起过的这个病例,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陆泱泱几乎是反反复复,将十殿下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试探了一遍,在满屋子堆满冰块的房间里,她累的额头都布满了一层层的汗珠,最后甚至是闵令史察觉到,主动过去帮她擦了快要滴下来的汗。然而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异样,她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在不知道第几遍摸过十殿下的头骨之后,她终于隔着阻隔,感受到了那抹微弱的不寻常。 十殿下的脑子里有异物,这便是十殿下暴毙死亡的真正原因。 第797章 他的福星 陆维听到声音,身影无比灵活的躲开了瑜妃砍过来的剑,站定之后恭敬的给瑜妃行了礼:“娘娘且稍等,十殿下的死因已经找到,下官进去准备一下,马上请娘娘过去。” 说完也不管瑜妃同意还是没同意,转身大步朝着里面的小房间走过去。 正在盛怒之中的瑜妃,砍向陆维的剑落了空,她站立不稳险些跌倒,还是沈三爷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瑜妃美目之中怒火尚未散去,微微喘着气,脸颊也因为方才一番折腾有些泛红,但她此时却顾不上陆维的失礼,手里的剑握不稳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呆呆的站着。 沈三爷微微蹙眉,一手扶着瑜妃的胳膊,弯身将落在地上的剑给捡起来,重新插回了挂在腰间的剑鞘。 “娘娘?”沈三爷唤了一声,瑜妃却仍旧是没有反应。 沈三爷蹙眉看向满脸惊喜的应循。 应循属实是没想到陆泱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他今早意识到事情恐怕有变故的时候,就有些不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等到瑜妃带人来闹,他几乎都已经不报希望了。却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么一上午的时间,陆泱泱竟然就有了发现! 果然是他的福星啊! 每一次遇见陆泱泱,他接手的案子都能顺利解决。 别说陆泱泱还会验尸,就算她什么都不会,就冲她这么旺他,应循都想把人给请回大理寺供着。 真是可惜了。 应循心里遗憾,面上也努力紧绷着不那么情绪外露,温和的冲着沈三爷回话:“沈指挥,十殿下他在天有灵,知道娘娘为他伤心难过,定也于心不忍,这才给了我们提示,如此我们更应该好好把握机会,尽快找出害死十殿下的真凶,还十殿下一个公道,好让十殿下能够真正的入土为安。” 应循这番话说的连沈三爷也无法反驳,说来也是邪门,这么些天,大理寺都没能找出来十殿下的死因,瑜妃也不是闹了一次两次,偏偏这次吵着要将十殿下入殓,就找到了死因。 虽说此事还不知道真假,但如此巧合,沈三爷也不得不重视起来,转过头来劝妹妹:“娘娘,应少卿所言有理,娘娘且收拾下心情,我陪你一起去见十殿下。” 瑜妃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她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可她一直,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十殿下,怕是真的,又怕自己真的是在做梦,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梦。 她没有一刻敢面对现实。 她乖巧聪明的儿子,前一刻还满心欢喜的说去看完弟弟回来,就跟她一起过团圆夜,只他们母子二人过,往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过。她的儿子,又贴心又孝顺,读书习武虽算不得拔尖的优秀,可也算出色,在陛下的一众儿子当中,除却自幼便惊才绝艳的废太子,比起旁人,也不差什么。他才十五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能成长的更优秀。等到明年出宫建府之后,有她娘家人的托举,他也能顺利进入朝堂,开始学习政务。除了废太子,其他皇子都是这个流程,她的儿子也不比任何人差,连老五那个蠢材都动过那个位置的心思,她的小十又差在哪儿了? 所以对于娘家人的心思,她心知肚明,也乐见其成。陛下尚在壮年,前头优秀的皇太子已废,就算没死,残了双腿也不可能再继承大统。那么有的是时间,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她的儿子又凭什么要认输? 可她没想到,她没想到…… 她没想到就是那么一个时辰,她再见到的,就是儿子的尸体。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小屋内,陆维推开门快步走进去,还不忘记转身先将门给插上。 陆泱泱刚刚检查完十殿下的尸身,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握着磁石的手都禁不住发抖,但是眼里却是笃定自信的目光。 陆维瞧着她的神色,便知道已经稳了。 他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冰鉴旁边,捡起被他放在一旁的十殿下的衣服,便开始动手为全身赤裸的十殿下穿衣服。 一旁闵令史瞧见,微愣了下,也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帮忙。 衣服穿的艰难,两人废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十殿下的衣服穿好,但是散乱的头发却来不及整理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陆维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微点了下头,陆维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应循先走了进来,沈三爷扶着瑜妃,瑜妃才跨进门,目光都未曾落到冰鉴上,就已经腿软的站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她满眼都是泪,却发不出声音,沈三爷想去扶她,却被她推开,她爬起来,但是没走两步又踩到裙摆跪坐在地上,就那么短短五六步的距离,她却像是怎么都无法抵达一样。 应循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已经乖顺的站到了闵令史的身后,微低着头等着问话。 应循目光转向闵令史,“闵令史,方才你们说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可是真的?” 闵令史急忙拱手配合回话:“回禀大人,此言属实,还要多亏了老夫的弟子小六,是他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十殿下的头颅之中有异物。” 他此话一出,除了伤心过度无暇顾及其他的瑜妃,其他人都朝着他看了过去,尤其是沈三爷,他冷峻的目光几乎要将闵令史给盯出个洞来,厉声问道:“何意?” 陆泱泱立在闵令史身后,依旧微低着头,拱手回话:“回禀大人,小的陪同师父检查过十殿下的贵体,并未发现明显伤痕,又听闻殿下生前情绪失控,许是问题出在头颅之中。于是大胆尝试用磁石反复试探,终于发觉了异样。能让磁石有反应的,十殿下的头颅之中,应当有一根长针,但针许是含有金银,所以反应极其微小,这才一直没有被发现。” 第798章 开颅取出 磁石对金银没有反应。 若是碰巧十殿下脑子里是根纯银针或者纯金针,陆泱泱若是找不到伤口的话,是很难发现异常的,除非她能开颅。 开颅的事情她没在人身上试过,但是幼时跟着姑姑学医之时,她解剖过无数种动物,也打开过它们的颅骨,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一开始没有找到反应的时候,陆泱泱也以为自己的猜测错了,若是这样,不解剖十殿下的尸体,她怕是难发现什么问题了。 好在她坚持尝试了多次,才终于发现了异常。 因为无论他们针灸用的金针银针,还是绣花针亦或者是用作暗器的毒针,都并非纯金纯银,金银柔软,纯金和纯银硬度不够,极易损坏,所以为了增强硬度,多数都会在金银针当中混合铜铁。 陆泱泱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坚持多尝试了几遍,这才发现问题。 陆泱泱的解释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就连伤心过度无心理会他们的瑜妃听到这些话,都惊的下意识的看向了十殿下的头部。 方才陆维跟闵令史匆忙之下给十殿下穿好了衣服,但是因着问题出在头部,所以头发并未整理,此时的十殿下还散着头发,面部因着冰冻格外的惨白,瑜妃只是看了一眼,便心惊的几乎晕厥过去。 “鸣儿,鸣儿!”瑜妃带着哭腔,双手颤抖的扶在冰鉴上不敢落下,恨意和痛苦交织着,“是谁,究竟是谁要这么害你,我可怜的儿啊——” 沈三爷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娘娘,事到如今,先查清楚十殿下的死因,不能叫殿下走的不安稳。” 瑜妃哭倒在冰鉴上,指甲划过透着寒气的冰块都感知不到疼痛,“查!我要让所有害死鸣儿的人,给他偿命!” 沈三爷转头看向应循。 应循接到沈三爷的示意,知道两人这是接受了陆泱泱的说法,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他心中不免微微松了口气,找到了死因,后面就顺利很多了,但就怕瑜妃继续闹下去,到时候重重阻挠,反而错失了真相。 应循心中有了底,继续问陆泱泱:“可知道是什么样的针?何时扎进去的?” 陆泱泱摇头:“无法判断,我认真检查过十殿下的头皮,一开始并未发现明显的伤口,这说明针扎入十殿下的头颅之中已经有些时日,在找到针之后,我又重新检查过,终于在后脑勺下一寸的位置发现了已经愈合的针孔留下的痕迹,从针入脑到暴毙身亡,这中间至少有月余的时间,大人不妨找十殿下身边的人问一问,十殿下生前一段时间可否有头痛,是从何时开始的,便大概能够判断是什么时候了。” 应循了然,又问道:“若想要知道针的模样,可有办法?” 陆泱泱老实的回答:“要是早些发现,或者针扎的浅,或许可以尝试用磁石将针取出来,但是如今,针早已移位导致十殿下暴毙而亡,要想将针取出来,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问话的不是应循,是沈三爷。 沈三爷不是蠢人,从听到这小仵作的解释开始,他便已经察觉到,若想要查出十殿下死亡的真相,那根扎进去的针,至关重要,甚至,若是早一点发现的话,十殿下或许根本不用死。 但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没用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真相。 陆泱泱微微低了声音,“开颅取出。” “不可能!”沈三爷厉喝。 “好!”瑜妃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满眼泪痕的瑜妃,就连陆泱泱都禁不住转过头看过去。 瑜妃像是失了魂,从见到十殿下的尸身那一刻,她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宛如所有的希冀都落空,陷入一场残酷的大梦,偏偏梦已醒,她的儿子,真的离开了她,无辜可怜的躺在这里,无论她怎么悲伤怎么哭,他都不会睁开眼睛再看她一样,不会像从前那样喊着母妃来安慰她。 “娘娘慎重,十殿下金尊玉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在他死后损坏,毁他安宁?”沈三爷没成想瑜妃竟会有这样的想法,急忙出声劝阻,一是真心觉得不合适,寻常百姓尚且在意身后安稳,何况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其二也是担心瑜妃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事后再后悔,往后心中都不能安宁。 瑜妃却并非是一时冲动,她一双美目瞪得大大的,眼眶通红,眼白也布满了血丝,自鸣儿出事,她没有一夜能安睡,今日来大闹,也是不能接受鸣儿已死的事实,又不忍心他孤零零的躺在大理寺停尸之处,任人糟践。可看到鸣儿的尸身那一刻,她终于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涌来的,将她完完整整吞噬的悲痛。 她怎能忍心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带着害死他的东西下葬,让他死后甚至来世都不能安稳?她从前在闺中看话本的时候,就看到过人死后若以针封魂,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的。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舍得,也不能冒险。 “把针取出来,我不能让他带着这根害死他的针下葬,找到害死他的人,我要让他,将这根针吞下去,为我儿赔罪。” 第799章 取针 瑜妃眼眶中盈着泪水,在血丝的映衬下,像是含着血。 但她的声音却无比的清晰和坚定。 让原本还想要劝她的沈三爷心中不忍,心底轻叹一声,看向陆泱泱,竟是拱手弯身,“劳烦了,别让十殿下再受罪。” 这一礼,可是把屋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沈三爷官拜京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职,在进这个屋子之前,他根本都不会拿正眼去瞧一个仵作,此时却如此郑重的拜托对方,可见其诚心。 陆泱泱也有些惊讶,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猜测过,比起十殿下案子的真相,沈家人或许更在乎往后的利益,但是现在看来,却也不尽然。 旁人如何不得而知,但瑜妃身为母亲,是全心全意想要为十殿下求一个公道的。 其实谁都知道,十殿下的死,多半是因为储位之争。 而储位之争牵扯的利益太多,不止是皇子之间的争斗,还有帝王的平衡,朝堂的党派,世家大族之间的争斗,真相有时候反而并不重要。 十殿下的案子,很有可能会因此被搁置,最终不了了之。 就像当年容国公投敌一案,明眼人都知道疑点重重,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是几封书信,一些莫须有的证词,便匆匆定了罪,搭上了容国公府上百条人命。 容国公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却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结局。 这背后藏着多少龌龊,不言而喻。 陆泱泱答应薛婉月来帮忙查找真相,也有自己的私心,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为了找出先皇后的死因,还是为了眼前这个卷入储位之争无辜丧命的少年,亦或者,是为了一份公道,陆泱泱都想要竭尽所能,找出这个案子的真相。 陆泱泱拱手回应:“小子与师父,定当竭尽全力。” 应循见状,也适时开口:“娘娘和沈指挥请放心,闵令史为大理寺劳心二十多年,在能力范围之内,不曾有过疏漏,下官以性命担保,定会还十殿下一个公道。” 陆维也跟着开口:“下官奉陛下之命协同少卿大人查案,定会全程陪同闵令史找出残害十殿下的凶器。” 沈三爷听到两人的话,凝重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谢过两人之后,同瑜妃商议:“我陪您出去等着。” 瑜妃轻闭了下眼睛,无声的点了点头。 沈三爷扶着她离开。 应循看了陆泱泱一眼,陆泱泱微不可闻的点头,应循放心了。 应循叮嘱陆维:“接下来就劳烦陆大人了。” “下官份内之事,少卿大人放心。”陆维回道。 应循这才跟着沈三爷和瑜妃一起离开。 三人离开之后,门被陆维关上。 闵令史这才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不确定的问陆泱泱:“小六,这开颅取针之事你可有把握?实不相瞒,这人头骨坚硬,开颅并非易事,十殿下又身份贵重,万不可损坏遗体,这……” 这实在是难。 只是方才陆泱泱已经答应下来,闵令史知道自己今日所扮演的角色,自然不能出声反对,但他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师父别担心,开颅确实不容易,但是我有法子。”头骨坚硬,开颅很难避免不大面积损坏头骨,若是因此造成大块损伤,就算瑜妃不追究,大理寺也要因此跟着吃挂落。但好在陆泱泱还有一个本事,那就是她力气大。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陆泱泱从前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底子,能一路平安闯到现在,多亏她力气大。 时间紧迫,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变故,陆泱泱也不啰嗦,直接对着闵令史说道:“能否借用一下您的工具?” 闵令史日常验尸,是带着工具箱的,今日也不例外,那工具箱今天还是陆泱泱背来的。 闵令史连忙去打开工具箱,将自己用来验尸的工具一一摆出来。 陆泱泱从中找到了锤子,又在自己随身带着的小药箱里翻找出来一根大概小拇指粗细的钉子,惊的陆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要不是时机不合适,他非得张口问问她怎么会随身带着那么粗的钉子? 陆泱泱忽略掉他那震惊的眼神,拿着钉子和锤子走到冰凿后面,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喊陆维过来,帮他将十殿下的身体翻转过来,然后按住十殿下的头。陆泱泱手指在十殿下的脑后摸了一会儿,找准了位置之后,对着闵令史说道:“师父,您用推子小心一点,将这一小块头发给剃掉,不用太多,指腹大小即可。” 其实那一块全推了更方便,但是陆泱泱不敢。 世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十殿下的头发要是掉的太多,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她怕连累闵令史。 闵令史经验丰富,按照陆泱泱所说,很快便处理好了那小块头发,又亲自拿了烛台过来,帮陆泱泱照着灯。 为了防止冰块融化,这个小房间内放的灯并不多,周遭墙壁都是用精铁浇筑过的,墙上的格子放的都是冰块,如此大的手笔,甚少启用,只有重案大案之时才会用到。 陆泱泱一只手捏着钉子,一只手握着小锤子,对着方才剔过头发的那一小块头皮,一点一点用小锤子将钉子给凿进去。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若用力过大,会牵连周围,若用力过小,又凿不进去,所以就这么小小一个洞,陆泱泱凿了足足快小半个时辰,取出钉子的时候,陆泱泱都都禁不住有些抖。 但是她却顾不上这些,急忙拿过镊子和磁石,一点点将里面的针引到小洞周围,然后将细小的镊子伸进去,耗费了一刻钟左右,才勾到针,然后慢慢将其取了出来。 镊子捏着针将其放到瓷盘上那一刻,三人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先前陆泱泱虽然说的言之凿凿,但是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没办法放心,担心会不会有失误,担心能不能将针取出来,此时明确的将针给取了出来,总算是证明了先前她的判断没有问题。 十殿下的死因也确实跟这根针有关。 第800章 为真相说话 陆维看着脸色都已经泛白的陆泱泱,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还好吧?” 陆泱泱这会儿没力气说话,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难免紧张,还好没有出差错。 她点点头,稍稍缓和一会儿,盯着十殿下后脑上的那个小洞,对着陆维说道:“劳烦小陆大人,帮忙取点东西来。” 陆维凑过去,陆泱泱将需要的东西告诉了他。 陆维点头出去,陆泱泱也示意闵令史将锤子收起来,免得待会儿被瑜妃娘娘看到会接受不了。 此时四下无人,闵令史悄悄靠近陆泱泱,冲她弯身行了个大礼、 陆泱泱被他的动作惊了下,赶紧伸手去将人给扶起来,压低了声音问:“师父这是做什么?” 闵令史内心感慨万分,只可惜此时不是倾诉衷肠的时候,他摆摆手,小声道:“您这声师父着实折煞了老夫,老夫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多年的仵作,也不曾尝试过这样大胆的法子,此事尚不知是福是祸,但老夫内心却十分的高兴,仵作所行之事,是让死者开口说话,还原真相。您今日所为,叫老夫看到了更多的可能,一时难以言表,叫您看笑话了,勿怪,勿怪。” 闵令史在大理寺当了多年的仵作,同行当中也算有些分量,但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家中收集了许多古书,以及先辈留下来的笔记,也曾窥见有先辈笔记中言说过剖尸查验之事。然而他在大理寺接触的几乎都是大案要案,接触的尸体身份也多数非同一般,莫说是剖尸查验,即便是验尸都会受到许多的阻挠。 陆泱泱今日开颅取针,实属大胆,但却叫他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若日后有机会剖尸查验,是不是能够发现更多的线索,比如十殿下头颅当中的这根针,若一开始便能够查验,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十殿下的死因。 光是想着这些,他内心便忍不住激动。 闵令史这番话叫陆泱泱想起了姑姑同她说的剖尸查验之事,很多死因从外表是无法明确判断的,但是尸体内部却能找到许多的线索,若是能将剖尸查验普及到案件当中,想必能够找到许多外表看不见的线索,从而提高破案的几率。 所以她完全能够理解闵令史此时的心情。 “是您折煞我了,”陆泱泱诚心道:“实不相瞒,我学了多年的医术,这才能从病理的角度找到一些线索,对于验尸,我远不及您经验丰富,日后有机会,我还想要上门同您讨教,这声师父您自然是当得。教导我医术的一位前辈同我说过,尸体内能找到外表看不见的线索,但是如今条件实在苛刻,今日若非瑜妃开口,我们也没有这个机会。但我想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尸体能为真相开口说话。” 闵令史如同遇见知己般眼眶发热,激动的点头,“这正是老夫所想,老夫做这一行所遭受的非议极多,但老夫也始终坚信,尸体应当为真相说话。” 他做仵作,不止是饱受非议,也不为人所接受理解,他一生未婚,亲戚族人也都早不联络,唯有同僚和弟子尚有来往,他也不是不曾迷茫过,从前或许是为生活所迫,后来却是潜心此道,不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求为枉死者寻求一个真相。 他简直恨不能此时便拉陆泱泱畅谈个痛快,只可惜了不是时候。 陆维拿着陆泱泱要的东西进来时,便瞧见闵令史看着陆泱泱那过分火热的眼神,他将东西递给陆泱泱,微微轻咳了一声。 闵令史察觉到自己失态,这才连忙收了情绪,欲盖弥彰的开口问陆泱泱:“要这药材是?” 陆泱泱将陆维拿来的寒水石调和成膏状,用调羹一点点补上了十殿下后脑勺上的那个小洞。虽算不得完美,但是至少看上去脑袋上并没有多出个洞来,也希望瑜妃能别那么难受,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做完这些,陆泱泱才对陆维说道:“小陆大人现在可以去请少卿大人和娘娘他们过来了。” 陆维点头。 应循和瑜妃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这个小院的另一个空房间当中,陆维这边刚有动静,他们很快就赶了过来。 不等应循询问,陆泱泱便端起瓷盘,恭敬的递了过去,“请少卿大人过目,这便是从十殿下颅中取出的针。” 针并未擦干净,还带着脑中的痕迹,气味也并不好闻,但是能够分辨的出,这是一根长约三到四寸左右的绣花针,混了银打造的,此时已经微微变色。 瑜妃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根绣花针,“这是宫中特制。” 绣花针大小不一,寻常绣花针极少混入金银,但宫中不同,为了美观,技艺精湛的工匠会在绣花针当中混入金银来使其看起来更加精美。宫中的女人多少都会些女红,但这种特制的针,是只有各宫的娘娘才有的。 瑜妃目眦欲裂,站立不稳的抓住沈三爷的胳膊,盯着那根针声音冷入寒冰:“给本宫查,尚衣局送到各宫的东西都有记录,即便是一根针,也有去处。” 有了线索,也就有了调查的方向。 应循义不容辞的应声:“娘娘请放心,下官这就安排人去尚衣局调查此针的出处。” 尚衣局负责整个后宫的服饰,针线这些东西也都由尚衣局分配到各宫,特制的绣花针有数,甚至有特定的记号,只要查出来跟这根针同一套的针送到了哪个宫中,便能够知道此事跟谁脱不开关系。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陆泱泱可真是帮了他大忙!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应循真想给陆泱泱行个大礼拜一拜,当真是 他的福星! 瑜妃强忍着痛意,扶着沈三爷的胳膊转过身,踉跄的走到冰鉴前,颤抖的看着尚且趴在冰鉴上的十殿下,含着泪去看他的头,发现除了少了一小块头发之外,并无明显伤痕,松了口气。她何尝舍得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她更不能让那害人的东西还留在鸣儿的体内,搅得他不安宁。 跟在他身旁的沈三爷自然也注意到了十殿下头上的异样,蹙眉观察之后,震惊的看向一旁的闵令史和陆泱泱,“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如何取的针?” 陆泱泱上前回道:“回禀大人,小的是在伤处开了一个洞,取出针后,又用药材为殿下补上了伤口,不敢惊扰殿下安宁,愿殿下伤痛尽去,来生无病无忧。” 瑜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声音哽咽:“好,愿我儿伤痛尽去,来生无病无忧。” 她痛苦的闭上眼,“三哥,请大师们诵经超度,喊人来为鸣儿入殓吧。” 此生母子缘分已尽,愿我儿来世一生无病无忧。 第801章 小六 接下来就没陆泱泱和闵令史什么事儿了。 十殿下的棺椁和冕服是早就准备好的,给十殿下入殓整理遗容的事情有专门的人负责,应循还有公务在身,不好打搅,同瑜妃和沈三爷告辞之后,带着闵令史和陆泱泱一道离开了停尸房,并且将证物也一并带走。倒是陆维得留下来,他是陛下钦点的来大理寺协助办案,十殿下入殓之事也得他亲自过目确认,事后再向陛下禀报。 应循带着陆泱泱和闵令史回到他办公的地方,屏退其他人,关上门之后,郑重的弯身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喜色跃然脸上,“这回多亏了你,我就知道,你一来,我这案子准会有线索。” 然后又对闵令史说道:“闵令史也辛苦了,您瞧见了吧,我是巴不得她能留在大理寺。” 闵令史也难得心情极佳,不住点头:“少卿大人所言极是,老夫今日也受益匪浅。” 陆泱泱哭笑不得:“你们可真是折煞我了,也是碰巧我从前听过这样的病例,才会有所猜测,没想到误打误撞给撞对了。” 十殿下这样的身份,必然是不可能剖尸的,所以能发现他的死因,还真是凑了巧,有几分运气在。 “不管怎样,折腾了这么些天,总算是有了线索。”应循也觉得巧,但这巧的前提是陆泱泱确有这样的本事,不然他们谁能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原因,在此之前,太医可是验证过无数次,坚持十殿下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就是突发恶疾而亡。 这世间有些病因属实是不讲道理的,应循身为大理寺少卿,这样的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最终都只能以意外结案。 无论十殿下此案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十殿下的死因是找到了,他是被人陷害,而非所谓突发恶疾。 “大人,调查绣花针的事情,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大人尽管开口。”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应循明白陆泱泱所求,但是…… “此案牵扯过深,此时你若出面,怕是会有危险。”应循隐晦的说道。 闵令史也明白过来应循的担忧,发现十殿下的死因是好事,但是这绣花针被找出来,怕是会牵扯到经手此事的仵作。 他只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开口道:“我是经由此案的仵作,即便有什么事,大人将我一人禀报上去即可。” 他倒是不愿抢陆泱泱的功劳,但是这个时候把人牵扯进来,确实太危险。 “师父且安心,不会有人把我怎样的。”陆泱泱看向应循,“大人应该明白的。” 应循微微一愣,想到路痒痒的身份,陆泱泱确实处境危险,但是只要她的身份闹到了明面上,除了陛下,没人敢正面对付她,即便是陛下,也要顾及到陆泱泱当初的功绩,不会轻易治她的罪。 反倒是闵令史,只是个没有背景的仵作,若是叫人知道发现了关键证物的人是他,怕是真的要受牵连。 斟酌之后,应循也很快做了决定:“此事我心里有数了,闵令史,你身体不适,便在家休养几日。” 闵令史还想争取,“大人,这……” “您且安心,等案子破了,我再同您讲明缘由。”陆泱泱轻声道。 她这么说,看来是有所打算,闵令史倒是稍稍松了口气,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陆泱泱今日来大理寺,明面上还是闵令史的弟子小六,自然也要跟他一道离开。应循本以为此事至少还要几日才能有眉目,没想到今日就有了结果,但仍旧是对陆泱泱说道:“我府上安全的很,你这几日还要来大理寺,不防先住着。” 陆泱泱没有拒绝,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只是第一步,后面她还要继续跟进这个案子,无疑是住在应循的府上更方便知道事情的进展,加上她也想看一看容国公府一案的卷宗,倒是不着急离开,于是点头,“多谢大人。” 陆泱泱跟着闵令史一起离开大理寺,回到闵令史的住处之后,本想等到天黑再找机会离开去应循府上,却没想到,竟是先见着了闵令史真正的弟子,小六。 小六早上接到师父留下的信儿,让他先躲两日,他担心师父有事,就悄悄找了回来,结果没想到师父带回来一个人,一个看着不熟悉,但是又越看越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的人。 陆泱泱看着小六满脸疑惑的模样,也是哭笑不得,确实无巧不成书,她也没想到,闵令史的小弟子小六,竟然真是她从前认识的小六,那个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帮她传递消息的乞丐小六子。 他长高不少,模样也有了些变化,如今穿戴的整整齐齐,跟从前的小乞丐判若两人,她也是差点认不出来。 陆泱泱对着闵令史说道:“师父您先回屋,我同小六说几句话。” 闵令史瞧着两人模样,似乎像是认识的,也是惊奇,点了点头便回屋了,将空间留给二人。 院子里没了旁人,陆泱泱才压低声音同小六说道:“小六子,是我,陆泱泱。” 小六当即瞪大了眼睛,腿一软差点就跪下来,好险反应过来此时不合适,急忙紧张的看了眼小院,指着角落一个小房间小声道,“主子,咱们进屋说。” 陆泱泱跟着小六进了屋。 才关上门,小六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激动不已,“小六子见过主子,主子,这两年您可还好?前两年听到您的消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小六红着眼眶,飞快的抹了把眼泪。 陆泱泱把他拉起来,“我身份不便,只能先隐姓埋名,倒是你,怎会来给闵令史做了弟子?当初我不是叫绿瑶给你们安排了差事吗?” 陆泱泱当初认识小六子之后,没少找他帮忙,后来离开京城之前,还叫绿瑶给他们这些从前给她办事的小乞丐做了安排,给了银两,足够他们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即便是去读书也使得,不用再继续行乞。 第802章 我不后悔 小六挠挠头,嘿嘿笑了声, “绿瑶姐姐当初是给我们都做了安排,挑了几个机灵的给她跑腿办事,还随着她一道离开京城了,我本来也想跟着走,但是我对买卖那些事儿不感兴趣,我想着主子早晚要回来,我留在京城也使得,日后还给您跑腿儿。” “后来主子出事儿的消息传回来,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就悄悄想法子打探消息,时间长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听说殿下还活着,我就想着您肯定也会没事儿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您。我想着找个营生做,不能辜负您当初一番心意,这几年我也认了些字儿,就慢慢寻摸着。有回倒霉牵扯进一桩案子,差点儿被当成嫌犯,偏巧那天我们谁都说不清,本来还以为肯定要栽了,结果衙门请了闵令史来验尸,找出了那死者的死因,衙门很快就破了案,我们也被放了出来。” “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当时就琢磨起来了,我从前年纪小,没个定性,那回却是真怕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就觉得这是个好事儿,学了这门手艺,以后也能跟闵令史一样,叫死人开口说话。于是我就缠上了闵令史,要拜师。闵令史怕我后悔,跟我说了许多,想打消我的念头,但我打小就是个孤儿,靠着乞讨过活,也没想过往后如何,就认准了这事儿是好的,我不后悔。” 小六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分外的坚定,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看向陆泱泱,“就是主子当时叫绿瑶姐姐费心为我们安排后路,我也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 陆泱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对的!往后的路那么长,我们谁能想那么长远,当下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对的事情,不偷不抢不犯法,有什么不可为?我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就做过仵作,这几日求到闵令史这里,顶替他弟子的身份,也是为了去给人验尸,好查出真相,还受害者一个清白。能在这儿见到你,看到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儿,我很高兴!” 小六听到陆泱泱这话,感动的眼泪都砸了下来,不好意思的抬手去抹。 选择跟着闵令史当仵作,他其实也有过彷徨的,他今年才十五岁,实在也想不了更长远的,但他也不是没路可走的小乞丐,他运气好,遇见了一个好主子,陆泱泱在离京之前,给他们都做了安排,保准他们只要踏踏实实,这辈子靠着手艺都饿不死,不会再沦落到行乞。他手上有安身的银子,还有主子留下的旧宅院能免费给他们住着,学个傍身的手艺不成问题,实在没必要来当个被人轻贱的仵作。但选择了这一行,他也一点都不后悔,就是怕自己还不够成熟,想事情不长远,怕辜负了主子的一番苦心。 但今天再见到主子,听到她的这番鼓励,他心中又激动又骄傲,主子没有嫌弃他不成器,并且主子也不嫌弃仵作,自己还做过仵作,她那么厉害的人都来做这个,可见他的选择是没错的! “主子,我日后一定好好学,好好干!”小六格外激动。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算以后不想做了也没关系,只要把当下想要坚持去做的事情做好,就没什么好遗憾的!”陆泱泱觉得,人生就像旅途,她幼时为了生计,什么都做过,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如何,哪怕到了今日,她已经是个还算成熟的大夫,但她也还想做更多的事情。 “嗯!”小六开心的点头。 然后又问起正事:“主子,我从前那些人脉都还在,您要是需要打听什么事儿,尽管问我,我这几日不用在师父跟前学习,我去给您跑跑腿儿!” 陆泱泱倒确实是需要他帮忙,他自幼在京城长大,比红玉熟悉的多,有些事比红玉更方便。 “你先去帮我打听一下,新科状元陆维住在哪儿,晚上堵到人之后来找我,我要跟他见一面,你让他安排好。” 第803章 你还想的挺开 小六从前就没少帮陆泱泱跑腿,很是懂得陆泱泱的心思,陆泱泱才一开口,他便拍着胸脯保证,“主子放心,我这就去!” 陆泱泱笑着点头,小六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的多,让他跑腿简单,还不会引人注意。 “闵令史那里要是问起来,你先找个借口糊弄一下,等过些日子我的事情解决了,再告诉他,省的给他招来麻烦。”陆泱泱叮嘱他。 “我办事,您放心!”小六信心满满的出去了。 闵令史的院子不大,收了两个弟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大弟子跟他学了几年,已经快出师了,所以平时来的少。这院子里便只有他跟一个打杂的老仆居住,怕招待不周,闵令史拿了钱叫老仆出去买了些点心和吃食,这才来喊了陆泱泱过去说话。 闵令史心知陆泱泱的身份不一般,也不过多打探,直接同她聊起来在大理寺遇到的一些案子,想听听陆泱泱的想法,同时也很是好奇,陆泱泱剖尸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陆泱泱也没瞒着,跟他说了从前帮着县令到处去验尸的事情,经验不多,比不得闵令史见多识广,但也懂些皮毛。 闵令史却很是高兴,他干仵作这一行,自然也有跟同行交流的时候,但是这一行不好做,难有什么新突破,陆泱泱却不一样,她从医术上来反推死因,许多观点提出来,都叫他觉得醍醐灌顶,越聊越是兴奋,差点忘了时间,到天黑时小六找过来,他才惊觉他们这竟然聊了都有两个多时辰。 闵令史意犹未尽,却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告辞,“耽误你不少时间,实在是抱歉。” 陆泱泱笑道:“您客气了,往后有机会,我也想同您交流交流。” 姑姑说验尸也是一门学科,像闵令史和小六这样,总会有人想来做仵作的,所以等将来她的医学馆开起来,她还想把这门学科也发展下去。现在还有很多衙门根本没有仵作,破案全凭经验,有时候没有找到死因的,或者死因不明确的,经常会被忽略,从而成为悬案,放过了真正的罪犯。 陆泱泱想着这事儿,还想着能请闵令史来当先生。 闵令史听到陆泱泱还想跟他交流,也是很高兴,点着头应道:“一定一定。” 然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陆泱泱跟着小六走进院子,小六带她走到偏门,从后巷出去,已经有辆马车在等着,两人上了马车,小六才跟她说道:“陆状元住的那宅子,就在您从前住的那宅子同一条街上,当初您离开之后,将那宅子留给我们住,时间长了,各自找到营生以后,人也都走的差不多,只剩下当初给您看宅子的一对老夫妇守着。我给他们拿了些银钱,叫他们去乡下庄子上住一段时间,那宅子现在空着,陆状元说他在那儿等着您。” 小六说的那宅子,是从前陆泱泱去书院上学的时候,大哥送给她的,有了那宅子之后,她就很少回盛国公府了。后来陛下册封她为郡主,赐了郡主府下来,那宅子也跟着空了下来。 她跟着宗榷流放离开京城,但是她的私产并没有人沾手,不管是京城的宅子还是郊外的庄子田产,都还好好的,大部分交给了沈嬷嬷打理。 至于陆维,他跟着外祖父读书,来京城赶考,就算二哥顾不上给他安顿,兰家也还有不少姻亲故旧在京城,所以他的宅子会在书院附近也不奇怪。 那宅子离的不算远,马车走了大概不到三刻钟,便到了地方。 陆泱泱跟小六下车,小六赶着马车去后院,“我在外面守着,主子有事儿就喊我。” 陆泱泱点头,进了院子,陆维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过了衣服,脱去了官袍,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他冲陆泱泱招招手,“吃饭了吗?路上买了些你爱吃的,我方才闲的无聊已经烧了水,你去洗漱下,我把饭热热。” 陆泱泱吃是吃了,但是跟闵令史聊的太上头,也没吃多少,闻言便点了点头,去厨房拎了水去净房洗漱了。 今天跟十殿下的尸体待了大半天,她还没工夫洗漱,洗漱完在她从前住的屋子里找了身旧衣服换上,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很多。 她走到桌子前坐下,先伸手拿了个肉饼,咬了两口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会去大理寺帮忙的?” 陆维也饿狠了,今天在大理寺忙活了一天,他一边吃一边回道:“大概是陛下觉得我聪明伶俐?” 陆泱泱翻了白眼,“我从萧国公的女婿贺惊泽嘴里问出来的,你父亲叫陆既白,是从前重文太子东宫里的人,你来京城参加科考,那些人都能把你给认出来,那你觉得,从前处处盯着东宫的当今陛下,能对你没有怀疑吗?” 陆泱泱跟陆维虽不是亲兄妹,但俩人差不多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彼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也不用有什么顾忌,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 陆泱泱本来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问这事儿的,也是碰巧遇见薛婉月,才被耽搁了,没想到还能在大理寺又遇见了。 听到陆既白的名字,也没影响陆维吃东西的胃口,扒完了一碗饭,胃里稍微好受些了,才擦擦嘴,叹了口气,“所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怀疑我,盯着我,才会单独把我拎出来,委以重任,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陆泱泱轻啧一声,“你还想得挺开。” 陆维很是无奈:“我想不开我能怎样?说实话,我从前是怀疑过他身份搞不好是什么罪臣之后,还好他一直遮遮掩掩,不然我科考报名都得出问题,都走不出青州府,更别提来京城被人发现了!但我总不能因为他就一直躲着,我说了我要靠状元,怎么能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野爹挡了我的路!” 陆泱泱差点被她那句野爹给噎到,“你娘的擀面杖,应该先打烂你的嘴。” 第804章 算不算个笑话? 陆维摇摇头,面色微微凝重,“我只是没想到,会差点连累了清河村,到底是经验不足,低估了人心险恶。” 陆维从记事起,就被母亲逼着读书,逼着他一定要读出个人样来。 寒冬酷暑,村里的孩子漫山遍野的跑,他五更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看不清书上的字就一遍一遍的背,背到他嗓子疼的要命,饿着肚子一碗水一碗水的喝,才能勉强压下腹中的饥饿。 他为了读书吃足了苦头,但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十分有定性的人,没有天生的稳重,更没有愿意为了读书熬干心血,他只是不能辜负母亲的苦心。 他也没办法怨母亲一定要逼着他读书,他看到她的苦,看到她在那个人走后满心的怨恨不甘,遭受着流言蜚语,熬到早早花了眼,也要赚钱供养他。他为此经历过漫长的挣扎,无数次的想要质问母亲,在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面前争一口气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从来不问他的想法,重要到熬干她自己的生命也不肯放弃,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那个男人就有那么重要吗? 但身为人子,他问不出口。 他也没有办法叛逆的放弃,若是为了对抗母亲而放弃,那他跟那个不负责任抛妻弃子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真正的心甘情愿是在他教了陆泱泱几个字之后,那时候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小萝卜丁,穿着满身补丁的衣服帮他捡柴火,找来两个还没手心大的鸟蛋,自己饿的要命也要坚持分给他一个,说他将来要是考了状元,一定要记得报答她。 他突然就明白了读书的意义。 母亲有自己的苦难和坚持,那是她选择的路,他纵使不能理解,却也不能置喙她的人生。 他可以学的好也可以学的差,可以努力也可以放弃,但他首先得明白的一件事是,他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母亲的那口气,也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见到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时让他后悔。 都不是。 是他读书以后明理,出人头地之后能拥有更多的选择,他可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报答陆泱泱在他求学路上无数次的扶持,报答村里人对他的照顾和托举,他要先有能力,才能去做这些事,而不是憋着一口气,一事无成。 读书能够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得先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才能去回顾从前的选择。 在过早的明白了读书之于他的意义之后,往后的一路上遇到的困难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甚至这一路都十分的顺遂,顺隧到他差点要忘记他对那个男人的质疑。 是来到京城以后,他随着兰老太傅的一个弟子去拜访故交时,对方无意间提了一句,说他这模样倒是瞧着有几分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了。他才陡然惊醒,自己忘了一件多重要的事。 他几乎是立即着手安排,一边调查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什么姓陆的官员犯了大罪的,一边暗中安排人回清河村去守着母亲,以免出事的时候措手不及。 等到殿试他金榜题名的时候,那种不安之感也愈发的强烈,他终于是找出来,二十多年前跟他有关的,姓陆的一个人,重文太子东宫的少詹事,陆既白,也是重文太子的表弟。 “重文太子母族姓秦,敬慧皇后有个妹妹,嫁到了陆家。陆家在前朝景朝之时出过三位宰相,几位大儒,名满天下,丝毫不逊色如今的兰氏。大昭立朝之后,陆家低调起来,但门生故旧犹在,陆家在朝中虽然没有但任要职,但陆家的地位也举足轻重。静慧皇后是重文太子的生母,她的妹妹嫁到陆家,也是陆家起复的信号。”陆维手指轻敲着桌面,一面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面将自己调查来的消息说给陆泱泱。 陆泱泱属实吃了一惊。 她能从贺惊泽嘴里问出来陆既白的名字和跟重文太子有关,已经是全部了,压根不知道陆家到底是什么人家,又因何获罪,怎么也没想到,陆家曾经竟然如此显赫。 前朝崩塌之后身为前朝重臣的陆家非但没有倒,还在几十年的沉寂之后,重新开始搭上关系走向朝堂。按照对方的布局,以及当时重文太子毋庸置疑的储君之位,陆既白日后必然是重文太子心腹,一旦重文太子登基,陆家势必会重新走入朝堂,重现前朝时候的辉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两国交战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深明大义挽救万千百姓于水火,却错失了皇位,也彻底断绝了陆家的谋算。 以当今皇帝多疑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再重用陆家人,除非,陆家死绝。 陆泱泱想到这儿,下意识的看向陆维:“那陆家后来?” 陆维跟陆泱泱自幼相识,自然明白陆泱泱这是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节,继续道:“重文太子北上为质,当时许多有志之士甘愿追随,原本,陆既白也在此列。” 陆既白既是东宫的人,又是重文太子表弟,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在随从之列。 但陆维说的是原本。 陆泱泱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陆维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但是陆既白当时不巧摔断了腿,昏迷不醒无法成行,从而未能北上。” 陆泱泱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 “他没能北上,没多久先皇病逝,陛下登基,自然不可能重用他这么一个跟重文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人,陆家的盘算落了空,再想要出头,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没多久,陆家就被查出贪污受贿,抄没家产,主枝被判流放,树倒猢狲散,从前的大氏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陆维声音里满是讽刺,甚至笑出了声,“陆既白就是在流放的路上遇到洪灾逃生之后,跟着逃难的队伍,流落到清河村的。” “我费尽心思就查到这么一个身世,你说算不算个笑话?” 第805章 赌一把 陆既白在流放的路上流落到清河村,被村民所救。 后来在清河村成亲生子,甚至参加了科考,再然后一封休书抛妻弃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给陆维母子的命运就是,母亲为此怨恨了一辈子,陆维费尽心思出人头地,又陷入身世的漩涡之中,如履薄冰。 陆既白纵有天大的苦衷,陆维也无从谅解。 他情愿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个单纯抛妻弃子的陈世美,而不是当了陈世美以后还要继续祸害他。 若只有他承受这糟糕的后果,他尚且能自嘲一句算他倒霉,但清河村的那些村民,那些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他们险些因此受累,怎能叫他不愤怒? 陆泱泱了解陆维,看着他那副样子,便知道他内心在意的是什么。 若叫了那些人得逞,清河村因此被屠,陆维此生都过不去这个坎。 陆泱泱思索着陆维说的那些话,“假如说陆既白只是贪生怕死的逃了,那陆家也已经不复存在,萧国公又为何非要派人去清河村灭口,是怕清河村见过陆既白的人知道什么?” 陆维短暂的失神过后,也很快清醒了过来,他起身去将自己早就裁好的纸片拿过来,收拾了下桌子,快速在每一张纸片上写下相关人员的名字。 他一边写,陆泱泱一边将他写好名字的纸条在桌子上摆好。 重文太子,陆既白,萧国公,贺惊泽,陆家,清河村,陆维,皇帝。 此案的相关人员都在这里。 “可以先拿开贺惊泽,贺惊泽只是一个听从命令办事的人,他背后的萧国公才是关键。 再然后是清河村,清河村收留了陆既白,但对陆既白的身世生平一无所知,放在最下面。 陆家跟陆既白可以先暂时视为一体。” 陆泱泱将桌子上的纸片重新摆放, “现在重新梳理这些人的关系。 陆家要借重文太子重回朝堂,将陆既白送到重文太子身边,成为重文太子心腹。 重文太子北上,陆既白却留了下来,陆既白的目的存疑。” 陆维已经停笔,顺着继续说道:“若陆既白只是单纯的贪生怕死,萧国公没必要在时隔二十多年后,刻意下令要将当初收留陆既白的清河村灭口,所以如果不是陆既白留下了什么东西,就是陆既白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重要到这个秘密一定不能被人知道。” “这个秘密跟当初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有关。” 陆维看向陆泱泱,两人在对视之间,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想要解开这个谜题,就要知道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究竟还藏着什么样的隐情,或者这背后,是有什么样的推手? 这已经不是他们两个能够在这里分析的问题了。 陆泱泱狠狠吐了口气,一把将桌子上的纸片收到一起,递到蜡烛前点燃之后,丢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看着纸片一点点彻底化为灰烬,陆泱泱才开口,“这个问题的关键,突破口还在萧国公身上。陈州一案的突破口也在萧国公身上,所以想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还是要撬开萧国公的嘴。” “如今你的身世怕是许多人已经心知肚明,这反而是一件好事,陆既白人已经不在了,他是重文太子东宫的旧人,重文太子大义为国,从情理上,他宫中旧人的后人也理应被厚待,所以放在明面上,你反而安全。陛下之所以还重用你,怕也是这个原因。” “宗榷要重启陈州案,且在废太子之后,朝堂这几年本就不稳定,几个皇子也是斗的你死我活,这种情况下,重用你反而是用来安抚朝堂的一步棋。” 她说的这些,陆维也早就心中有数,“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的,消息就是我自己放出去的,想要保命,总要把自己放在最高位的眼皮子底下,赌一把。” 陆泱泱就知道,这家伙心眼多的很,果不其然。 “倒是你,怎么会接了十殿下的案子?”陆维今天见到她的时候,还真是被吓了一跳,想过任何一种可能,都没想过能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遇见。 还真是把他吓得不轻。 陆泱泱便将她跟薛婉月的交易说了一遍。 陆维轻啧一声,“你这交友还挺广泛,京城几年没白混。” “别扯这些没用的,”陆泱泱白他一眼,“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线索?应循那里有些事我不便问,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陆维如今这尴尬的身世,要想活得长,就得活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所以大理寺是他现在最好的去处,他能去大理寺协助办案,也不是皇帝眼睛亮发现了他,是他暗中拖了关系叫人举荐了他。 “在你今天找到十殿下的死因之前,我们先将涉案两方的宫人都控制了起来,端妃的关雎宫和十殿下的鹤鸣殿,鹤鸣殿总共二十三个宫人,关雎宫有六十五个,全部审过,口供基本一致。十殿下是在中秋宫宴散了之后,带了贴身的小太监去关雎宫看望小殿下,据说是小殿下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所以没能参加宫宴,十殿下担心弟弟,就在宴后没有回自己的鹤鸣殿,而是去了关雎宫。” “陛下在先皇后过世之后,中秋这日从不招幸任何妃嫔,直到端妃进宫,中秋宫宴之后,陛下会招端妃过去陪伴,但按照往年的习惯,也不会留端妃过夜,听人说,这是因为,中秋这日,是先皇后真正的忌日。所以宫人猜测,陛下这日留端妃,是因为思念先皇后。也正是因为这天晚上端妃没那么快回来,十殿下才会在晚上去端妃宫里,否则他一个马上成年的皇子,晚上是不可能去后妃宫中的。” “十殿下的贴身小太监四喜说,十殿下在宴上就有些头疼,但还是坚持要去看过小殿下之后再回去休息。变故就出现在十殿下陪小殿下玩的时候,小殿下刚学会走路,十殿下就跟往常一样,陪着他在大殿里走路玩,喝了酒又加上跑了那么一会儿,十殿下突然就头痛难耐,然后发了疯六亲不认的开始砸东西,险些将小殿下给掐死,还打伤了两个上前拉人的宫人,之后没多久就倒地抽搐身亡,根本没能等到太医赶过来。” 第806章 别把自己玩进去 “十殿下突然暴毙在关雎宫,所有人都吓坏了,小殿下也受惊当晚就发了高烧,当时关雎宫一片兵荒马乱,等到陛下和端妃以及瑜妃接到消息赶到关雎宫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现场没找到任何用毒的痕迹,太医也没发现十殿下的死因,只判断出十殿下是因脑疾而亡。” 人死后,脉象会随之消失。 太医赶到的时候十殿下已经暴毙而亡,太医检查不出中毒的迹象,也无法从脉象判断十殿下究竟得了什么病,只能根据十殿下病发之前的情形来判断十殿下死于脑疾。 而脑疾是最玄妙的病,许多身体的病理能够引发脑疾,甚至心理的病因也能引发脑疾。 尽管谁也不能相信,十殿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发脑疾而亡,但事实摆在眼前。 人是在关雎宫出的事,端妃难辞其咎,陛下好端端失去一个儿子,只能命令大理寺彻查。 但此案正如薛婉月所说,怕是所有人都没报希望能查出真相。 “若是在十殿下还活着的时候诊脉,或许能够发现病因,想办法将针取出来,尚且有救。”十殿下颅中有异物之事,通过诊脉一时半会儿可能无法发现端倪,但多次面诊判断,还是能找到症结的,那样的话就还有救。 但如今,为时已晚。 陆泱泱跟陆维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物伤其类。 陆维因着生父陆既白的身份,险象环生举步维艰。 十殿下贵为皇子,心性纯善,却被有心之人用一根绣花针夺走了性命。 权势相争,永远都少不了伤及无辜。 “明日我会随应大人入宫调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陆维问她。 陆泱泱想了想,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明日若是能找到机会,带端妃来一趟大理寺,让她挨个去见一见两宫之人,或许会发现一些线索。” “端妃?”陆维好奇,“她身为陛下的宠妃,怕是连宫人的脸都记不住,她来见人,能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旁人或许记不住那些人的脸,但她可以。”陆泱泱也是从前跟薛婉月相处久了,才发现薛婉月的灵巧之处,但凡书院里薛婉月见过一面的人,不管过去多久,薛婉月都能一眼认出来。 先前找不到十殿下的死因,薛婉月这项认人的本事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能将绣花针悄无声息的扎进十殿下脑子里的,必然是宫中之人。 找人这块,旁人还真没有薛婉月好使。 陆泱泱说完,陆维也惊奇不已,“竟还有这样的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还有人天生便过目不忘,薛婉月只是善于记人,这也是她自幼练就的本领。”陆泱泱倒是不觉得奇怪,她自己还力气大呢,人的潜力有时候是说不明白的。 陆维轻啧一声,“那端妃倒是可惜了,要是进大理寺,应大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往年的陈年旧案,带上她都得少一大半。”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倒是也跟着笑了声,这倒是没错,陆泱泱原本还好奇薛婉月怎么能让应循欠她一个人情,现在想想,倒是不奇怪了。 “对了,十殿下出事之后,小殿下如何了?”陆泱泱问道。 “当晚受惊发了高烧,病了一场,好在太医日夜照料着,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陛下怜惜他受了惊,准许将他先送到徐贵人宫中,让徐贵人照料。” 陆泱泱:“徐贵人?小殿下的生母?” 陆维点头:“嗯,听说这位徐贵人为人十分本分,虽没有资格抚养小殿下,但也不争不抢,极少往关雎宫去。反而因着跟瑜妃有些关系,没少往瑜妃宫中跑,对十殿下也十分慈爱,也是因此,十殿下很是喜欢这个弟弟,觉得这是宫中与他关系最近的兄弟,很是照料。你也知道,这几年,因着储位之争,皇子们之间暗流涌动,哪里还有什么兄弟情?” “十殿下历经宫中变故,仍旧心性纯善,倒是难得。”陆泱泱微微沉思片刻,“跟薛婉月说一声,注意一下徐贵人。” 陆维挑眉,但很快明白过来,原本徐贵人确实没有任何嫌疑,事发之时她没有去过关雎宫,平时跟关雎宫也少有来往,十殿下在关雎宫出的事,怎么也怀疑不到她头上去,反而小殿下因此大难一场,她身为生母,也是可怜。 但如今转过头看,最受宠的端妃受牵连被发配到寺庙思过险些丢了命,有希望在明年进入朝堂之后得到重用的十殿下突然暴毙,沈家在宫中的筹码,八成要落到徐贵人所生的小殿下身上。 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暂时不得而知,但十殿下一死,得益的反而是徐贵人母子。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我会趁机提醒端妃,也会提醒应大人,倒是你,”陆维想了想,“你想借此让陛下赦免你,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陆泱泱曾经立过大功,想让陛下赦免她,还是有希望的,但是君心难测,真到了陛下跟前,一切都还很难说。 “我是得想想,确实还要好好琢磨琢磨。”陆泱泱问他,“我二哥在哪儿?” “你是想问殿下有没有回京吧?”陆维白她一眼,“殿下不在京中,你二哥这两日出城,估计是见他去了,我也是在前些日子他从青州回来,见过他一次。” “好吧,”陆泱泱摆摆手,“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可以走了,我待会儿还要回应少卿府上去,案子查出来之前,我待在那里方便一些。” 陆维轻哼一声,“我看你是另有所图,罢了,你小心点。” 陆维清楚陆泱泱的性子,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插手十殿下的案子,绝非是为了借此立功给自己脱罪这么简单,但她不说,陆维也不会多问。 陆泱泱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是那么啰嗦。” 陆泱泱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六是我的人,他三教九流人脉很广,你有什么需要打听的事情,可以找他帮忙,凡事注意着点儿,权势这东西好是好,但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第807章 又成了一条没用的线索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808章 做贼啊? 陆泱泱离开小院回到应循府上,应循还未下职,红玉已经在等着她了, “姑娘,没有见到二公子,掌柜的说二公子出城去了,我留了纸条,掌柜的说会尽快递给二公子,赶得上的话,今晚二公子应该能收到消息。” 陆泱泱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你去找娇娇,让她查一查徐贵人的娘家,跟她说一声,我这几日见不了她,过几日再说。” 红玉点头,“是。” 陆泱泱又跟她说了小六的事,让她有不方便的地方,直接去找小六帮忙。 陆泱泱等到亥时,总算是等到了应循回府。 应循一回到府上,得知陆泱泱还在等他,立刻请了陆泱泱去书房,然后将一沓纸递交给她:“这是本案的全部卷宗,已经叫人重新整理誊抄过,今日之事,多谢姑娘相助,若非姑娘发现十殿下的死因,怕是这案子,就要这么结了。” 应循也没想到这案子今日能有这么大的进展,原本是打算今天到了大理寺验尸之后,在大理寺给陆泱泱看卷宗的,这是他昨日答应过的,但白天的情况实在是顾不上,所以就着人专门誊抄了一份,给陆泱泱带了回来。 陆泱泱接过卷宗,直接低头看了起来,大致的案情她已经从陆维那里了解过了,应循带来的这一份,除了有事发的经过,还有宫人的一些供述,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十殿下的贴身小太监四喜的供词。四喜说十殿下这个月偶尔有头疼的问题,休息的不太好,找太医看过,太医给开了些安神药,但没有多大的作用。 应循站在一旁,看着陆泱泱摊开在桌子上的那段供词,感慨道:“正是因为这份供词,我们也找太医问过,确认了十殿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常,太医的诊断是十殿下许是因着课业有压力,睡不好导致的,所以给开了安神药,没有其他的发现。” 在十殿下暴毙而亡之前有过一段时间的头痛,他们跟太医讨论之后,自然得出结论,十殿下死于病亡。 陆泱泱没有说话,继续翻看卷宗,又看到一份证词,来自关雎宫伺候小殿下的一个奶娘,姓陈。陈奶娘说小殿下前些日子生病之后晚上偶尔会惊醒,她们告诉端妃之后,端妃说请太医来看看,但是太医说小殿下年纪小,不宜多用药,可以在枕边放个安神的香包,端妃就让她们自己去准备。陈奶娘就绣了个香包放到了小殿下的枕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事发后那个香包不见了。 陆泱泱将这份供词递给应循,应循给她解释:“我们根据这个陈奶娘的供词,去关雎宫到处找遍了,也没找到什么安神的香包。因此怀疑是不是这个香包里装了什么东西,诱导了十殿下突然暴毙,但问遍宫中上下,也没有找到香包。也问过端妃娘娘,端妃娘娘说这种小事不经她的手,她不知道,也没见过什么香包,连端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和宫女也说不知道。” 应循无奈:“所以这又成了一条没用的线索。” 薛婉月只是小殿下的养母,对于薛婉月而言,薛婉月很清楚的知道她所谓宠妃的处境是怎么一回事,小殿下养在她宫里,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把她架在火上烤的麻烦,她未必愿意沾染这个麻烦,自然也不可能对小殿下处处上心。 所以这什么安神香包的事情,也不可能过她的手,她也更加不可能去留意有没有什么香包。 但香包的存在,却把疑点落在了薛婉月身上。 若十殿下的暴毙真的跟香包有关的话,这个失踪的香包,恰恰好说明了关雎宫有问题,薛婉月难辞其咎。 陆泱泱翻看完了剩下的记录,单独将这两张给挑了出来。 应循赶紧问道:“现在已经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只要问四喜确认十殿下最开始头疼那几日见了谁,就有可能找出动手的人,但这香包,会有关系吗?” 陆泱泱摇头:“不能确定,十殿下被人暗中用了针,本就头痛难忍,若是受到一些气味的刺激,难免也会失控,是有这个可能性,且气味这种东西散的快,只要及时将香包藏起来,等你们再去查的时候,也找不到什么痕迹了。其次是,若是香包本身没有问题,那又为何会不见了,谁拿走的?时间过去这么久,若香包有问题,应该早就被销毁了,但香包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觉得还是要查清楚。” 应循所有所思的应道:“你说的有理,当初我们找香包的时候,也怀疑过香包的来历,但陈奶娘说她就是自己做的,里面的香料也是去太医院拿的,太医院也有记录。但小殿下的奶娘有三个,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有十几个,能接触到小殿下的,整个关雎宫起码有半数以上的宫人,所以陈奶娘说,她不能确定这中间有没有人动过香包,她照顾小殿下那几日,是没发现香包有什么异常。” “这么说的话,这香包就更有问题了。”陆泱泱说道。 “确实有疑点,明日我叫人再专门去审问一遍关雎宫的宫人,还有鹤鸣殿的,看都有谁见过这个香包,能接触小殿下的宫人虽然多,但能对香包动手脚的并不多,应该能找到线索。”应循点着头,看着陆泱泱的眼神越发的欣赏,“还真是多亏了你,不然这案子,我都找不到头绪。” 陆泱泱急忙摆手:“应大人过誉了,我可不懂什么查案,只是找到了十殿下的死因之后,才能倒推发现一些疑点,具体怎么查,还是要靠大理寺的调查。” “姑娘就莫要谦虚了,这次是我承了姑娘的情,姑娘有需要应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原则的,应某定当尽心尽力。”应循爽朗笑道。 陆泱泱弯了眉眼,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的多。 “实不相瞒,确实有点事情需要应大人帮忙,”陆泱泱说道:“我想看一看当年容国公谋逆案的卷宗。” 第809章 口信 应循震惊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知道她这个要求,是有点强人所难,迟疑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若大人为难的话,就当我没说。” “不是,”应循摆摆手,一只手扶着桌子,下意识的看了眼书房外,压低声音,“我只是有些意外。” 应循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门口,看了眼门外,然后将门关好之后又转回来,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实不相瞒,当年容国公谋逆一案,确实存在许多疑点,且大理寺相关卷宗早已被封存,没有陛下手令,不得调取。”应循看向陆泱泱,“我想知道,姑娘是为何要看容国公案的卷宗,是为了何人?” 陆泱泱迎上应循质疑的目光,坦然的回道,“为了公道,非要说为了什么人的话,相关的人都算吧。是人都会有私心,但容国公一案,撇开任何私心,都应该真相大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应循深刻凝望着陆泱泱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错开目光,拱手致歉,“抱歉,是应某逾越了。” 男女有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是不妥,他再这般看着对方的眼睛,实在是无礼。 只是他情不自禁,无关风月,只是被她眼中的那抹坚定所吸引,挪不开眼。 “事关重大,大人谨慎些也是理所当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我失礼。”陆泱泱自然看得出来应循并无他意,只是在确认她的图谋。 容国公一案,疑点重重,当初草草结案,却将卷宗封存,摆明了是陛下不愿意查这件事。 她问应循要卷宗,就是把应循牵扯进来,应循是要为此承担风险的,若当真随意答应她,才有问题。 应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思考了片刻之后,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动机关,从暗格当中取出一个木匣,他将木匣取出,交给陆泱泱。 “这便是容国公一案的卷宗,封存在大理寺的,我在大理寺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多,这是手抄本。”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向应循,他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怪不得如此小心谨慎,原来是他自己就冒着大风险藏了此案的卷宗,他将这份卷宗交给她,就相当于交出了自己的罪证,一旦被人知道捅到陛下跟前,应循绝对会被治罪。 陆泱泱一时间惊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循低声解释,“不瞒姑娘,容国公一案发生的时候,我年纪尚小,但也知道此案诸多疑点。家父曾经承受过容国公恩惠,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容国公有谋逆之心,但他因身体原因,在朝中并无官职,人微言轻,实在做不了什么,只能常常喝闷酒,将此事反反复复唠叨给我一个幼童听。父亲到死都一直记挂着此事,后来我机缘巧合进入大理寺为官,便想要弄清楚,这当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此事不能为外人道,这案宗也是我当年刚刚进入大理寺,负责管理库房卷宗时,有一次库房走水,我无意间看到的,我分批次全部默写了下来,一直藏在家中。据我所知,我手中这一份,已经是不完全的卷宗了,如今还封存在大理寺的那一份,大概更不完全,我能告知姑娘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应循起身,恭恭敬敬的弯身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容国公能沉冤昭雪,大昭律法,能还其公道。” 陆泱泱看着手里的盒子,其实有些话不用明说,彼此心中也有数。 应循知道,她跟宗榷的关系,宗榷还活着,若重回朝堂,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陈州案。 陈州案与容国公一案息息相关,她在这个时候找应循要容国公一案的卷宗,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容国公翻案,为宗榷重启陈州案做准备。 应循心知肚明,所以在确认过她的目的之后,毫不犹豫的将这份至关重要的卷宗给交了出来。 纵然没有站队,但应循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他支持宗榷。 或者说,他身为大昭子民,支持为容国公讨回公道,为陈州无辜牺牲的将士和百姓,讨回公道。 他支持的是公理,是他自己的信仰。 陆泱泱冲着应循点头:“大人放心,天理昭昭,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有人记得。” 应循再次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陆泱泱抱着盒子离开,并没有在应循的书房看卷宗,时间太晚,她待在应循的书房也不合适。 回到自己房中,陆泱泱点上灯,让红玉到门口守着,正要打开盒子,从里间走出来一个人,影子映在烛光中,在桌面晃了晃。 陆泱泱吓得手一抖,一转头,便瞧见了穿着夜行衣的盛君意。 陆泱泱拍拍胸口,“要命了,走路不出声,做贼啊?” 第810章 他今晚没来? 盛君意走到桌子前坐下,胳膊放在桌子上手支着下巴,抬眸问她, “我这贼做的还不明显?” 陆泱泱瞪他一眼,轻哼一声。 “什么东西?让你紧张的连屋子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盛君意目光落在箱子上,陆泱泱一向警觉,他走路再没声,她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被吓一跳,他还呼吸呢! 陆泱泱手压在箱子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容国公一案的卷宗。” 盛君意的手指下意识握紧,歪头愣愣的对上陆泱泱的视线。 陆泱泱知道他帮着宗榷在查陈州案,肯定少不了调查容国公的案子,所以倒也没有意外他的些许失态,“大理寺的卷宗不完全,被动过好几次手脚,我手里这一份,也不见得是全部,当年容国公的事,多半是捏造的证据,漏洞百出,所以卷宗经不起细查。但我们要想为容国公翻案,就必须要找到证据才能翻案,否则……” 陆泱泱手指指上边,“肯定不会认的。” 盛君意微微沉默了片刻,“我问过殿下,他看到的卷宗也是不完全的,他的说法跟你一样,捏造的证据,中间动手脚的人太多,若留着卷宗,想要翻案太容易了。背后之人一定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所以大理寺的卷宗,十有八九是假的。” 容国公一案跟陈州案息息相关,但是陈州远在北疆,战败之事,牵扯的太多,想要找证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容国公一案不同,容国公战死沙场,却被几封从府里搜出来的密信指控谋逆,火速结案灭了容国公满门,所谓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 想要翻案,既容易也不容易。 容易在指控谋逆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只要将当初卷宗上所列举的罪状证据一一推翻,就能翻案。 但不容易也在这里,若卷宗被人动过手脚,那就找不出相应的证据来推翻当初的罪证,时隔十七年,容国公府满门被灭,甚至亲族都被连累,相关痕迹早就被抹除的干干净净,想找证据,难上加难。 所以容国公一案的卷宗至关重要。 翻案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时隔十七年,难如登天。 陆泱泱打开盒子,将里面不算太厚的一沓纸拿了出来,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看上去是有些年头了。 陆泱泱也没说废话,直接分了一半给盛君意,“先看看再说。” 两人快速将那一沓纸分开翻了一遍,用了还不到半个时辰。 陆泱泱揉了揉眼睛,“缺失了两部分,勾结左贤王的书信,还有告密的人。” 陆泱泱抽出两张纸,“这上面写,陛下收到告密之后,令大理寺彻查此案,但自始至终,没有再提过告密之人。还有勾结外敌的书信,这么重要的物证,理应保存在大理寺的卷宗当中,但是这里面没有张是书信的内容,只有几个下人和所谓亲兵的供词,证实容国公同左贤王暗中见过面,但是何时见面,聊了什么,一概没有。” 陆泱泱险些气笑,“果然是莫须有。” 简直是没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 当年大理寺能因此定案,也是讽刺至极。 盛君意指尖摩挲过纸张,“这上面的人证,我回去查一遍,这些人十有八九都被灭了口,但或许还有亲近之人在世,只要能找出一两个他们被迫作证,或者收受贿赂,人证就能被推翻。” “难的是物证,书信不见了,更加说明书信有问题,现在要想找到当初的原件,除非这中间,还牵扯到其他的利益关系。告密的那个人也得找出来,或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陆泱泱点头,“信不可能是容国公写的,模仿的笔迹再像,也能找出马脚,就算一字一句都能从容国公的旧书当中抠出来,组合在一起,也会不协调,能办到这件事的,一定跟容国公关系匪浅,至少是能接触到他的手书。” 盛君意若有所思,“你这个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我回去查一查。” “我先前叮嘱过娇娇,让她联络京中女眷,设法查一查当初跟容国公府有故旧的人,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你将要找的人名单整理出来,去找娇娇问一问,看有没有重叠的。”陆泱泱说道。 盛君意点头:“我正有此意。” 陆泱泱将盒子收起来递给盛君意,“这是应大人的笔迹,事关他的前程性命,你保存好了,别泄露出去。” “知道了。”盛君意应声,又问她,“你怎么会牵扯到十殿下的案子里来?” “说来就是个巧合。”陆泱泱没急着跟他解释,反倒是问他,“你这么快找过来,是见到殿下了吗?他人在何处?” “还未进京,在等一样东西,我接到掌柜的派人送的信,殿下知道之后,托我跟你带个口信。”盛君意回道。 陆泱泱惊讶:“口信?什么口信?” 盛君意看向她,“将事情闹大,废除连坐之罪。” “什么?”陆泱泱皱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废除连坐之罪?这怎么……” 她话音卡住,下意识的抬手咬了咬食指的指骨,低声念叨,“连坐之罪,连坐之罪,我因殿下受牵连获罪,若能借此废除连坐之罪,我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但是不对,不对,还有什么……容国公案,容国公亲旧,姑姑……若废除连坐之罪,容国公若有后人,或者亲人在世,也能被赦免,可陛下怎么可能会同意?文武百官又怎么会同意?除非,除非跟其利益息息相关,但十殿下的案子,怎么跟连坐联系到一起呢?” 陆泱泱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盛君意听着她的嘀咕,适时的开口,“杀死十殿下是大罪,若想要联络朝堂废除连坐之罪,将十殿下的案子闹到最大,收不了的场的时候,应该会有意外收获。” 陆泱泱顿住,慢慢的看向盛君意,对上他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陆泱泱突然间明白了宗榷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第811章 永远不分开 陆泱泱缓慢的点了点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水,方才混乱的脑子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我知道了。”她声音有点飘,抬手按了按眉心,“你走吧,想了太多东西,我脑子都疼了。” 盛君意低笑一声,拿起盒子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陆泱泱听见轻微关窗户的声音,轻扯了下嘴角,“果然是做贼的,不知道等会儿又去翻哪家的窗子?” 陆泱泱打了个哈欠,喊红玉去烧水,可以准备睡觉了。 …… 盛君意回到铺子,将陆泱泱交给他的盒子藏好,骑马回住处的路上,忽然间停住,将马调了个弯。 夜已经深了,萧国公府世子妃的落雪院里,却还亮着灯。 程若雪疲惫的靠在浴桶里,丫鬟听荷帮她轻轻的按着额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夫人也真是的,五老爷家老太太的丧仪,巴巴的让您去忙前忙后,五老爷家夫人还活着,再不济还有大儿媳呢,手伸的这么长,最后让您在这儿跟着受累,隔了房的老太太,叫您去表什么孝心!” 程若雪累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睛没说话。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花瓶被打碎了的声音。 程若雪微蹙了下眉心。 听荷也跟着声音往外看去:“怎么回事?谁这么毛毛躁躁的?” 听荷瞧见程若雪面色不佳,松开手,“奴婢去看看。” 程若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程若雪昏昏沉沉之间,一双手按在她额头,力道不轻不重,舒服的她几乎要轻吟出声,程若雪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 程若雪这才意识到不对,睁开眼睛,仰面向上的脸,恰恰好对上一双垂眸看来的潋滟目光。 程若雪瞪大眼睛,落在她额头的手指已经精准的掐住了她的下颚,抬起她的下巴,凶狠的吻了下来。 程若雪浑身僵硬,手指下意识的抠紧了浴桶的沿壁,飘着花瓣的水面因着她剧烈的心跳不安的起伏。 盛君意嗓音咬在她耳尖上,“他今晚没来?” 程若雪咬紧红唇,抬手啪的一巴掌要落在他的脸上,却在要落上的那一刻堪堪收住手,用力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我错了,别打,我怕你手疼。”盛君意脸埋在她颈间,一点点轻吻过她的脖颈,“我很想你,想的一刻也忍不了,想见你,回京城的第一天就想见你,又怕你生气。” 程若雪落在他侧脸的手,实在忍不了,用力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现在不怕我生气?” “我是来告诉你,陈州案的证据已经搜集的差不多了,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接你出去,你保重好自己,不用为那老东西一家忙前忙后,他们配吗?”盛君意呼吸洒落在她耳垂,带着几分呢喃,让程若雪的脸颊都染上了几分燥热。 盛君意其实想告诉她,容家的事,不是她一个人,她还有亲姑姑在世,他们都在努力的为容家翻案搜集证据,让她再等等,只是这些若是现在说出来,怕她一时情急,陷入危险,萧家各个都是老狐狸,她一个人跟这些人周旋,已是深陷囹圄,不能再把她牵扯进更深的漩涡里了。 萧家需要程家的兵权,她的身份是绝密,只要不泄露,她就不会有危险,但要是牵扯到跟容家旧部联络,她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所以暂时还是别告诉她的好。 第812章 农夫与蛇 盛君意相信以他跟程若雪的默契,只要他提了陈州案,程若雪就会明白,太子回京,就一定会为容家翻案。 程若雪抓住盛君意乱动的手,无奈之中又涌出几分酸涩,明明前路茫茫,她已经为此搭上所有,可是每一次他的不遗余力,她还是会忍不住心生向往。 他们一起长大,她太明白他的话里已经是有所保留,若非是找到了有用的证据,或者有了足够的把握,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来找她,他是那种,一定笃定了才会开口的人。 他不肯把话说完,是怕她牵扯的更深,从而更危险。 可她又何尝愿意让他卷进这个漩涡之中? 若想要拉他一起,当初她又何必舍弃他? 千言万语,涨在心头,让她禁不住眼眶微热,下意识的往后仰,生怕眼泪落下来。 盛君意吻落在她喉间,嗓音干涩,“真想咬在这里。” 程若雪羞恼的掐了他一把。 盛君意唇擦过她的锁骨,往下贴过水面,重重的咬了她一口,程若雪被他刺激的再也忍不住闷闷的娇嗔一声,手推开他的脸,“快滚!” 盛君意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上还往下滴着水,沾着一片蹭上的花瓣,配上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靡艳至极,程若雪对着这张脸,喉头发紧心尖滚烫—— 破案了,这是勾引她来了。 到底是拜过的哪个山头的狐狸成了精,要来这么嚯嚯她的心。 程若雪呼吸微紧,别开脸,轻咬贝齿,“赶紧走!” 盛君意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好姐姐,这样可打发不走我,要不然,你忍一忍,别叫出声。” 简直是疯了! 程若雪不敢看他,怕是一转头,自己先心软。 她终究是认命的吐了口气,“我答应你,等报了仇,我去找你。” 又是明里暗里的告诉她,太子会为容家翻案,又是这么难缠的磨她,她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图? 盛君意眉心抵上她的额头,“永远不分开?” 程若雪无奈至极,“永远不分开,我跟阿意生生世世,永远都不分开。” 盛君意这才终于满意了,吻在她眉心,“这是你答应的,不许食言。” 说完仍旧不放心的叮嘱,“外面我都会安排好,你能不沾手的都不要沾手,相信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程若雪,我这样的人都说出这样的话了,你得信我,对不对?” “好,信你。”程若雪眼睛一热,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砸落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盛君意在程若雪的唇上又亲了一下,才放开,“走了。” 盛君意离开,程若雪飞快擦去眼角的泪,门被推开。 丫鬟听雨拿着衣服走进来,“世子妃,您还好吧?听荷也真是的,怎么好端端的在外面桌子上趴着睡着了?泡了这么久,水凉不凉?” “无妨,这几日大家都累了,我方才有些困倦,把衣服给我吧,我自己来。”程若雪伸出一只手。 听雨知道程若雪的规矩,也不敢多说,把衣服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将棉巾递到她手上,恭敬的退了出去。 程若雪从水中站起来,垂眸看到胸前招摇的牙印,唇角微扬,闷笑了一声。 真是个坏东西。 …… 第二日一早,陆泱泱照例按照时辰进了大理寺。 但今日没有她要做的事情,她被安排在闵令史日常当值的小房间里。 今日整个大理寺都忙得很,有了线索,第一时间就是尽快将伤害十殿下的嫌疑人给找出来,这部分陆泱泱就插不上手了,只能在大理寺等消息。 闵令史的书架上有他整理的验尸笔记,陆泱泱很快就看的入了迷。 她掌握的那些经验,是她解剖和学医得来的,但是闵令史这些经验,可是几十年来日积月累,远比她所学的那点皮毛丰富的多。陆泱泱简直是如获至宝,很快就入了迷。 到下午的时候应循请她过去,她才依依不舍的放下。 应循这一天可是累的不轻,但却十分的有精神,一见到陆泱泱就激动的说道:“你猜的果然不测,那香包还真有问题。”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应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应循把门关上,小声跟她说道,“你是不知道,我们审了好几遍,都没得到一点线索,最后是请了端妃娘娘过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人给认出来的,竟是挑出了十殿下那边负责洒扫的一个小宫女,是徐贵人那边的人。” “小殿下抱到端妃娘娘那边养的时候,宫里为了小殿下重新挑了一批人过来,大概有十几个,除了奶娘之外,剩下的都是宫里的人,那个小宫女有个认识的同乡,是徐贵人宫里的,端妃娘娘曾经在宫里见过一次,那个小宫女跟徐贵人宫里的人见面,这件事远在小殿下被抱过来之前,所以端妃娘娘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些。再者徐贵人是小殿下的生母,即便当真有宫人来往,她也不至于要追查到底。只是我们再次提起香包的事,说出其中蹊跷,端妃娘娘才把人给指了出来,果不其然,那小宫女承认,那香包是她丢掉的。” “为何?”陆泱泱问道,“香包有问题?” 应循摇头:“香包没有问题,里面的药材也确实是太医开的,若是香包有不对,那些奶娘早就发现了,宫中给皇子用的奶娘,基本都懂一些药理,以防对皇子不利。有问题的是,那小宫女偷偷将徐贵人给小殿下求的平安符,缝进了香包里。出了十殿下的事,她怕被人发现,就将香包给处理了。” “原来是这样。”陆泱泱微微蹙眉,“那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有,”应循斩钉截铁的说道:“原先谁也没有怀疑过徐贵人,所以并未多心,但是根据四喜的口供,在十殿下开始犯头疾那几日,接触过十殿下的人里面,就有徐贵人,徐贵人曾经给十殿下送过衣服。” 第813章 你儿子怕什么? “衣服?”陆泱泱有些不理解:“徐贵人怎么会给十殿下送衣服?宫中不是专门有人做衣服吗?” 应循解释:“徐贵人很会做针线,进宫以后,经常会送瑜妃和十殿下一些自己做的常服和鞋袜。尚衣局会按照各宫的规制每个季度做好衣服送到各宫,若要单独做,就要各宫自己出银子,时间久了,各宫娘娘们嫌麻烦,就会在自己宫里养上几个绣娘,做些常服,只在正式场合才会穿尚衣局送来的宫装。” 说起这些,陆泱泱还真不熟悉,她进了东宫没几日便离开,宫中按照太子妃规制送来的衣服她压根都没来得及上身试过,怕是现在还保存在东宫里,确实不清楚这里边的情况。 应循瞧见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是不清楚,于是详细的跟她说道:“原先皇后娘娘还在世的时候,在后宫仿照先制重新设立了尚宫局,共六局二十四司,分别有女官担任,宫中一应需求皆出自尚宫局,尚宫大人官居正五品,刘局二十四司女官也各有官职。当时京中一些没有门路的女子,都会以考入尚宫局为荣,且皇后娘娘下了旨意,除尚宫之外,其余女官满二十五岁,若有需求,皆可出宫嫁人。当时京中官宦求娶宫中女官者不少,也是炙手可热。” 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只可惜皇后娘娘故去之后,后宫无主,后来由萧贵妃接手凤印,改了许多规矩,裁掉了尚宫局很多人,原先的姜尚宫是皇后娘娘的人,自然也跟着做了冷板凳。没多久姜尚宫辞任,后来的柳尚宫是萧贵妃的人,处处以萧贵妃马首是瞻,时间久了,尚宫局到如今,几乎已经等同虚设,跟打杂差不多了,二十四司连一半都不剩。” 应循叹了口气,“绕回正题,徐贵人还在娘家的时候,据说就以一手针线活出名,很是出彩,所以进宫以后,靠着这个,也很讨瑜妃娘娘的欢心,瑜妃娘娘自己不怎么会做针线,见她如此贴心,就对她很是照顾。徐贵人投桃报李,不光给瑜妃娘娘做,也给十殿下亲自量体裁衣,十殿下对徐贵人这个姨母也十分亲近,所以在小殿下被抱到端妃娘娘那里养的时候,才会格外亲近照顾。” “四喜说,那日徐贵人来送衣服,因着是外面穿的常服,徐贵人说绣了花纹,正好配陛下在殿下生辰的时候送的那枚玉佩,就叫他去取,留下十殿下跟徐贵人在试衣服,往常也偶尔徐贵人会亲自指点十殿下衣服如何搭配,十殿下待徐贵人也亲近,所以他就去找玉佩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他帮着十殿下收起来的玉佩,那天却找了很久才找到,起码得有小半个时辰,等他满头大汗的回来,徐贵人已经离开了,十殿下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把十殿下喊醒,十殿下打着哈欠说今天怎么这么困,睡的头都疼了,还问他徐贵人什么时候走的,四喜就问了宫人,得知试完衣服殿下有点困,徐贵人便离开了,他们就谁也没有多想。” 陆泱泱对上应循的眼神,应循说道:“现在即便是没有尚衣局找出来那根绣花针的出处,光凭四喜的这些口供,也足以确认,伤害十殿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徐贵人了。” 应循摇摇头,“我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也算见惯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案子,但是此案,还是叫人心寒。” 确实,在此之前,陆泱泱没怀疑过动手的人竟然有可能会是徐贵人。 徐贵人只是瑜妃娘娘的远亲,她进宫得到陛下的宠幸平安生下小殿下,这当中,瑜妃娘娘肯定没少出力,就连十殿下,也是宅心仁厚,知道徐贵人不能抚养亲子,借着兄长的名义时常去探望。 简直是个典型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一时间,应循和陆泱泱都有几分沉默。 “何时能提审徐贵人?”陆泱泱问道。 徐贵人再如何也是皇上的女人,想要提审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应循这个时候能跑来跟她解释这些,就说明这提审的请求还未被通过。 但此事,绝不可能是徐贵人一人所为,她背后,还有别人。 若是迟了,怕是徐贵人会被灭口。 她明白,应循自然也明白。 “这正是我要来找你说的事情。”应循压低声音,“若按照流程提审徐贵人,怕是没等我们提审,徐贵人就已经被灭口了。我托人捎了口信给端妃娘娘,让她想办法拖住徐贵人,以免她被害,但要想提审徐贵人,怕是还得让瑜妃娘娘去宫里闹上一场,我的身份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还想请你帮个忙。” 陆泱泱很快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直接亮明身份去宫里闹?” 应循脸一红,有些尴尬,“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先带你进宫,以调查的名义见瑜妃娘娘,最好是闹到皇上跟前去,你再将十殿下的死因在陛下跟前证明,让陛下直接下令提审徐贵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这样的话,你的身份肯定会提前暴露,但如此一来,你也好跟陛下提条件,当着众人的面,陛下总不好公然治你的罪,又牵扯到十殿下,瑜妃娘娘一定会保你先查清楚真相。” 这主意实在不算是光明正大,但陆泱泱眼睛却越来越亮,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愁着怎么把这件事情闹大,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陆泱泱完全没带犹豫的就答应了,“就这么办!” “啊?”应循一愣,没想到陆泱泱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冲着陆泱泱拱手致歉,“姑娘不怪我这主意太鲁莽?” 陆泱泱好笑的弯起眉眼,“确实鲁莽了些,但好用啊,你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趁着这个时候,案子还未破,所有人都不会满意的时候,她才好见缝插针,找自己要找的线索,提自己想提的要求。 要是晚了,等别人有机会犹豫的时候,她的事情,可就不那么好办了。 “走!” 第814章 什么凶器? 应循即刻点了人,喊上陆维一起,一行人拿着腰牌以查案的名义进了宫。 昨日瑜妃娘娘带着人去大理寺大闹一场,硬是将十殿下收敛入棺的事情已经在宫中传开了,今日一早瑜妃娘娘就闭门谢客,宫中早已议论纷纷,以为瑜妃娘娘这是认命了,要早些将十殿下安葬,入土为安。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大理寺遣人去尚衣局暗中调查的事情。 应循他们到了瑜妃娘娘的宫中时,便看到瑜妃娘娘穿着一身白衣,就坐在大殿的中央烧纸,人虽然憔悴,但是目光却格外的清明坚韧。 得知了十殿下的死确实为人为,她此时一心一意,就只想要害了十殿下的人付出代价。 见到应循,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问道:“有线索了吗?” “回禀娘娘,确实有线索了,但,此事还需要娘娘配合。”应循拱手应道。 害了十殿下的人必然在宫中,就算是应循不说,瑜妃也能猜到应循所为何来,怕是背后这人不好审。 但是无论是谁,害了她儿子,她都不会放过。 “说吧,要本宫做什么?”瑜妃娘娘冷静的问道。 应循快速的将他们查出来的线索告诉给瑜妃娘娘,“如今我们只有四喜的口供,和那个小宫女的证词,这两样只能认定徐贵人的嫌疑,想要提审徐贵人,还需要陛下的首肯,以及尚衣局那边的物证,尚衣局的物证提取不易……” 应循说着话,瑜妃却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她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抓着嬷嬷胳膊的手都忍不住下意识的用力,然后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捂住心口,呕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晕倒在默默怀中。。 “娘娘!”嬷嬷手忙脚乱的扶住瑜妃。 陆泱泱见状急忙上前对嬷嬷说道,“我懂些医术。” 嬷嬷连忙和宫女一起,将瑜妃娘娘扶到椅子上坐下,抬起瑜妃的手腕,陆泱泱伸手扣上瑜妃的脉搏。 片刻之后,陆泱泱拿出银针在瑜妃的穴位上扎了两针,没一会儿,瑜妃便醒了过来。 “怒急攻心,娘娘,还请保重。”陆泱泱拔掉针,恭敬的说道。 瑜妃双眼空洞洞的望着前方,嬷嬷心疼的拿帕子帮她擦去唇角的血,却被她抬手阻止。 “把本宫的护甲拿过来。”瑜妃吩咐。 嬷嬷不明所以,立即喊宫女去拿。 一盒护甲很快被送到了瑜妃跟前,瑜妃伸出手,一根根的戴上去,直到将十根手指全都戴上护甲。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喊上宫里所有能动的,跟本宫走。” 说完便扶着嬷嬷的手站了起来,没看任何人,抬起脚步,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一般,步伐坚定的朝着外面走去,丝毫看不出刚才怒极吐血昏倒的模样。 应循隐晦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几人赶紧跟了上去。 徐贵人住在灵秀宫,灵秀宫里总共住了三位宫妃,除了徐贵人,还有一个常贵人,跟刘美人。 徐贵人因着跟瑜妃有些关系,虽不如另外两位进宫久,却是占据了灵秀宫的主殿。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灵秀宫去,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传开,自然也很快有人将此事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偏灵秀宫的位置略有些偏,宫里人又不多,还没来得及传到灵秀宫去。 等瑜妃带着人到了灵秀宫的时候,还未进门,便先听到了同孩童嬉戏的声音,守门的宫人瞧见瑜妃的阵仗,吓了一跳,刚要进去禀报,就被瑜妃的人拉住,直接推开了门。瑜妃带着人进去,一眼就看见殿前的小花园里,徐贵人笑意盈盈的在同刚学会走路的小殿下在玩闹。 徐贵人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吸引着小殿下过来,“来,来娘亲这里~” 她脸上笑容幸福甜美,瑜妃看着她,双目腥红。 灵秀宫的宫人都被瑜妃这阵仗给吓了一大跳,一时忘记了反应,徐贵人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下意识的转过头来,对上了瑜妃那双腥红到几乎要吃人的眼睛。 她吓得一个激灵,半蹲在地上的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 小殿下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新找来照顾小殿下的奶娘见状,也是吓得不轻,急忙拉住小殿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想要去捂小殿下的嘴。 瑜妃快步走到徐贵人跟前,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啪”的就朝着徐贵人脸上扇了上去,护甲划过徐贵人的脸,瞬间便落下几道血痕,疼的徐贵人下意识的想躲,但瑜妃却不知哪来儿的力气,死死的摁住她,又是一巴掌扇了上去。 “畜生!畜生!你怎么会连个畜生都不如!”瑜妃疯狂的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扇到徐贵人脸上,几下就扇的徐贵人那张清秀的脸血痕斑斑,“鸣儿他喊你一声姨母,真心待你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徐婷儿,你十六岁那年守了望门寡,在家蹉跎了三年找不到好亲事,趁着宫中选秀托门路托到我这里来,我念你可怜,帮着打点留了你的牌子! 我若需要助力,我沈家多的是适龄的姑娘,我要你一个姓徐的做什么!” “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就算养条狗都会冲着我摇尾巴,我却养出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瑜妃喊的歇斯底里,彻底吓坏了徐贵人,徐贵人早已疼的泪眼模糊,哭着哀求,“姐姐,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求求你,姐姐若有气要朝着我撒,我都认,但是允儿还小,求你先让人带他走,莫要吓到他!” 瑜妃听到她的话,看着她卑微求怜的模样,竟是笑出声来,偏头看了一眼被奶娘捂着眼睛,吓得哭的一抽一抽的小殿下,大笑起来,“吓到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他?” 瑜妃眼泪都笑了出来,指着徐贵人,“我儿子都死了,你这个害死了我儿子的人都不怕,你儿子怕什么?” 第815章 要是我能证明呢? 徐贵人泪眼模糊的眼底闪过一抹惊慌。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抓住瑜妃的裙摆委屈的哭诉:“姐姐,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信的谗言,我的为人难道姐姐还不清楚吗?姐姐待我的恩德,我日日夜夜铭记在心,便是将自己一颗心剖出来,也是要报答姐姐的!若是可以的话,我宁愿是自己代替十殿下去死,也舍不得他受一丝伤害的!自十殿下出事之后,妹妹日日吃斋念佛,只求佛祖保佑十殿下来生能顺遂,怎会对他有恶意?我知道姐姐为了十殿下难过,但是天地可鉴,我发誓,我对姐姐和十殿下都是一片真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伤害十殿下的人!姐姐莫要被小人蒙蔽,我受委屈事小,姐姐若因此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姐姐怎么打骂妹妹都没关系,妹妹此生别无他求,只求姐姐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徐贵人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若是往常,瑜妃早就感动了,可从鸣儿颅中取的那根针,那么长,他死的时候又该多无助,多痛苦! “畜生!你还在狡辩!”瑜妃目眦欲裂,抬手就要朝着徐贵人打去。 这时,外面突然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端妃娘娘驾到!” 瑜妃带着人出宫门的时候可没有避着人,只是没想到皇上能来的这么快。 皇上带着薛婉月进来,跟在一旁的冯大监瞧见这一幕已然是惊呼出声,“哎哟瑜妃娘娘诶,这是怎的了?怎的就闹成这样?徐贵人不懂事儿,您慢慢教就是了,小殿下还小,可受不得这般惊吓!” 说着快步上前,试图要伸手将瑜妃给拉开。 可瑜妃却突然松开徐贵人,快点拔掉十根手指上的护甲,折了指甲也不在意,十指上染着血,不知道是在徐贵人脸上刮的,还是她自己折了指甲冒出来的,她今日穿着一身白衣,白衣上早就被染的血迹斑斑,看着好不凄惨。 她凄然的转过身,看向皇上的那一瞬间眼泪先流下来,踉跄着两步跪倒在地上,跪着一步一步往陛下跟前挪去,“陛下,陛下,陛下你为臣妾做主啊,臣妾嫁给陛下十八年,养育十殿下,一直本本分分,从不与人为恶,也不从叫陛下为难,但鸣儿他死的冤 啊!他年纪轻轻遭人毒害,死不瞑目!陛下,陛下你帮帮臣妾吧,鸣儿他才十五岁,一向孝顺上进,又为人谦和,你夸他文章做的好,他高兴的什么似的,若他真的感染恶疾,不治身亡,臣妾怨天怨命,也不敢有怨言,可他是被人害死的,陛下——” 瑜妃停在皇上跟前,十指上全是血,颤抖着却没有去抓陛下的衣服,而是仰起头,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不断哀求。 饶是皇上听闻瑜妃带着人大闹灵秀宫怒不可遏,又瞧见她将徐贵人一张脸打的不成样子十分不喜,可是看着她此时的模样,也是不自觉的软了心肠。 他目光淡淡的瞥了院中一眼,落在应循身上,“应循,这是怎么回事?朕让你查十殿下的案子,可有进展?瑜妃所说又是何意?” 应循急忙上前禀报,“回陛下,十殿下一案,确实有了进展。” “哦?”这下,连皇帝也来了兴致。 冯大监瞧这情况,忙道,“陛下,不如叫应少卿进去回话?” 皇上大手一挥,“不必,就在这儿说。” 冯大监忙退到一边,示意宫人搬了椅子来,让皇上坐下。 皇上坐下之后,看向应循,“说吧。” 应循这才恭敬的回道:“启禀陛下,昨日臣寻仵作重新为十殿下验了尸,终于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十殿下并非死于突发恶疾,而是被人所害,臣已经寻到了物证,也就是害死十殿下的凶器。” “什么?”皇上很是惊讶,十殿下的案子查了这么久,查来查去,连太医也调了好几波去查看,得出的结论都是死于突发恶疾。 到底是他的儿子,十殿下又着实是个恭谦懂礼的孩子,他也是对其寄予厚望的,因此十殿下突然暴毙,他也十分的惋惜难过,但因突发恶疾而亡,谁也无可奈何。 允许其停灵二十一日,已经是对十殿下的不舍和偏爱了。 可没想到大理寺这边竟然真的找出了十殿下被谋害的线索,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子,这简直是没把他这个当皇帝的放在眼里!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说,怎么回事!什么凶器?” 应循转身从下属那里拿过一个盒子,恭敬的递上前,“是绣花针,有人将绣花针插进十殿下的头颅之中,致其死亡,我们根据两宫宫人的口供,嫌疑最大的,就是灵秀宫的徐贵人,因此今日进宫,特地来找瑜妃娘娘了解情况。” 至于怎么了解到这里来的,应循就不吭声了。 第816章 给了我和离书 冯大监见状,赶紧上前接过盒子打开,应循在盒子里还放了一个小镊子,冯大监用镊子将那根长长的绣花针给夹起来。 作为证物,针上的痕迹并未被清理,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冯大监捏着针举到皇上能看清楚,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会儿已经快到了傍晚,光照在针上,映出一抹森然的冷光。 原本信心在握,满腹委屈的徐贵人此时冷不丁的看到那根针,吓得整个人瘫坐在地,口中无意识的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方才瑜妃将她捏在手里打骂,却是丝毫没有透漏掌握了什么样的证据,徐贵人心里已经笃定瑜妃这番疯狂不过是为了泄愤,除却开始还有些惊慌,陛下来了以后,她已经慢慢放松下来,有陛下在,饶是瑜妃再怎么不讲理,也不可能再对她做什么。她心里正是松懈的时候,却没想到应循冷不丁的拿出了这样的证据,徐贵人陡然惊慌之下,几乎是不用审问,便漏出了马脚。 皇上目光凌厉冷沉的看向徐贵人,喝道:“徐氏,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宫中谋害朕的皇子!” 一句“徐氏”,已经是判了徐贵人死刑。 徐贵人这才惊醒过来,顾不上自己那满脸的伤,爬起来跪在地上急忙辩解,“陛下,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臣妾一向与瑜妃姐姐姐妹情深,待十殿下也视如己出,臣妾真的没有做过,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理寺怎么能拿一根针就来冤枉臣妾呢?” 皇上听完她的哭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而是问应循:“你说,怎么证明这根针是害死十殿下的元凶?” 应循立即回道:“回陛下,仵作发现十殿下的死因之后,征得瑜妃娘娘同意,从十殿下头颅之中取出了这根针,全程都有陆大人跟随记录、” 陆维上前,捧出案情记录,“启禀陛下,仵作为十殿下取针之时,微臣一刻都不曾离开过,所有记录皆在此。” 皇上让陆维参与此案,为的就是全程监督记录,有他作证,自然能证明应循所言属实。 皇上没有看陆维捧过来的记录,直接问徐贵人,“徐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妾不知道,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绣花针,臣妾只会绣绣花,哪里能知道这绣花针能要人命?”徐贵人哭的好不可怜,“陛下,十殿下死于恶疾是太医认证过的,前前后后那么多太医都能作证,大理寺的仵作却扯出什么绣花针来,又要赖到臣妾头上,臣妾真的冤枉啊!” 瑜妃还跪在地上,垂着头,双手因为愤怒死死的抓着地面,指骨都几乎变了型,听着徐贵人这番无耻的辩解,她恨不得起来一刀一刀将她给凌迟了,好替她的鸣儿报仇,可在陛下面前,她只有忍,才能求得陛下给她做主。 倒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端妃薛婉月开了口,“陛下,太医诊断不出十殿下的死因,才会说十殿下是因突发恶疾而亡,但即便是突发恶疾,也总要有个缘由,十殿下身体一向康健,何来突发的恶疾却没有缘由?大理寺在十殿下的颅中发现的这根针,正好说明了十殿下突发恶疾的缘由,正是这根插进十殿下颅中的绣花针,引发了恶疾,害死了十殿下。臣妾以为,大理寺判定十殿下的死因,没有问题。” 应循趁机将供词献上,“回陛下,臣之所以会怀疑此事乃徐贵人所为,并非妄自猜测,而是有两宫宫人的口供,这才来找徐贵人问话。” 徐贵人听到此处,已经是惊慌不已,六神无主的看向门口,期待有人能来帮帮她。 …… 萧贵妃宫中,萧贵妃听到下人的回话,失手打碎了手边的茶盏。 “瑜妃带着大理寺的人去了徐贵人宫中,陛下和端妃那个小贱人也过去了?”萧贵妃惊的险些站起来,抓住一旁嬷嬷的手,便要起身,“我们也去看看!” 只是刚站起来,她又停住脚步,重新坐回去,“不行,不行。” “去把三殿下喊进宫来,要快!”萧贵妃吩咐道。 宫人离开,殿内只剩下了萧贵妃和贴身的宫人在,嬷嬷在一旁劝道,“娘娘莫要心急,也是徐贵人最近太得意了,瑜妃又岂能容她?” 萧贵妃的脸色却格外的难看,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怎么回事,本宫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你去叫人给杨妃传个话,叫她过去看看!” 嬷嬷赶紧应道,“是。” 废太子还在的时候,杨妃母子可是死死抱着萧贵妃的大腿,后来太子被废,杨家也不免生出了心思,就是可惜了运道不好,江南盐矿场一案几乎断了杨家的气数,杨家付出大半家财,元气大伤。杨妃跟五殿下都被禁足,去岁才被放出来,杨家彻底没了希望,只能牢牢巴紧三殿下,心甘情愿的成为其附庸。 …… 杨妃一接到消息,就带着人匆匆朝着灵秀宫赶了过来。 趁着皇上正在翻供词的时候,杨妃给皇上见了礼,“陛下,臣妾听说灵秀宫这里出了事,恰好臣妾路过,就顺道过来看看,听说找到了十殿下的死因?” 一旁冯大监赶紧给她解释了一番。 杨妃抬起手帕擦了擦眼角,感慨道:“十殿下当真是可怜!” 又弯身去扶瑜妃,“妹妹节哀,姐姐知晓你心中难过,但那仵作是何等贱民,十殿下贵为皇子,怎能叫他们轻易触碰十殿下呢?妹妹可要莫要被他们给哄骗了去,早些将十殿下入土为安,也好叫他安息!” 瑜妃推开杨妃,没有说话。 倒是徐贵人终于找到了机会,哭诉道:“陛下,绣花针害人之事实属无稽之谈,仵作之言怎可轻信?难道还比得上本朝的太医吗?求陛下相信臣妾,臣妾绝不可能害十殿下的!” 杨妃也跟着帮腔,“陛下,徐妹妹的怀疑也并非没有道理,一个小小仵作,拿什么证明,十殿下是被一根绣花针害死的呢?” 皇上将供词丢开,看向应循,“这证词的关键,还在仵作判定十殿下因绣花针而死。杨妃所言,应卿如何解释?” “要是我能证明呢?” 陆泱泱往前一步,却没着急着行礼,而是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水到帕子上擦了擦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废太子妃陆氏,见过陛下。” 第817章 认罪 “陆……”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陆泱泱。 废太子妃陆泱泱,在场的人都见过,只不过那时,她的脸上一直戴着半块面具,据说是幼时被人所害留了疤,所以几乎没有在人前摘掉过面具。 但是她五官精致明艳,跟她的母亲,从前的京城第一美人兰茵长得很有几分相似,光是看着兰茵,也知道陆泱泱这个女儿五官长开了之后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儿。 现在她抹去脸上涂黑的妆容,露出本来的面目,哪怕还有几分陌生,但也叫人难以认错,实在是她那双眼睛,几乎没有分毫变化,熠熠生辉,生的格外漂亮。 传言说废太子在江南遇刺,废太子妃陆氏也不知所踪。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出现在皇宫里。 饶是皇上都跟着惊了一下,片刻后,意味不明的盯着陆泱泱,“陆氏,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陆泱泱抬起头,朝着皇上看过去,从容的说道:“我是来伸冤的。” “伸冤?”皇上问:“你有什么冤屈,敢擅闯后宫?” “陛下当初废太子,判处我陪同废太子一起流放玉州,敢问陛下,可曾明言,我所犯何罪?”陆泱泱问道。 当初废太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圣旨只说了废太子妃陆氏陪同废太子一起流放玉州,可没有提过半点陆泱泱有什么过错。 皇上不说话,一旁的冯大监只得揣摩皇上的意思迟疑着说道:“这……废太子妃,大昭律法有言,夫妻本为一体,废太子获罪,您受其牵连,自是有罪。” “所以,我来伸冤。”陆泱泱声音清脆:“陛下,在您赐婚之前,我可是您亲自下旨册封的长央郡主,后来因受废太子牵连获罪流放,可废太子早在您下旨废太子之前,就已经给了我和离书,既如此,废太子获罪之事,理应牵连不到我才是。那我何罪之有?” 众人都被陆泱泱这番话给惊的目瞪口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如此大言不惭的。 当然,更惊讶的是,废太子竟然给了陆泱泱和离书。 这番神操作,连皇上也下意识的轻蹙了下眉心,看了冯大监一眼。 冯大监硬着头皮说:“您就莫要开玩笑了,您的身份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哪是一纸和离书能决定的?” “可殿下给我和离书的时候,他还不是废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总不至于给我一纸假的和离书吧?”陆泱泱一脸无辜的问。 这话,冯大监也接不下去了。 “既如此,我以长央郡主的身份受大理寺少卿之请求帮忙验尸,随他进宫查案,怎么能是擅闯呢?”陆泱泱看着皇上,格外真诚,“陛下您说是不是?” 皇上也不知道怎么回她的话,今日陆泱泱这番作为,换做旁人,他连理都不会理,直接拖出去叫人按规矩处置便是。可陆泱泱的身份实在是有些麻烦,她受废太子牵连获罪,但因发现天花疫苗而获封郡主,是他亲自下的圣旨,金口玉言,更是他在位期间的政绩。今日宫妃和大理寺官员都在,众目睽睽的看着,要是传出去他跟个小姑娘,还是自己的儿媳妇掰扯什么和离的问题,他堂堂一国之君的面子也挂不住。 皇上只得无奈的摆摆手,“此事稍后再议,先说十殿下的事情。” 陆泱泱目的达到,心神也稳定下来。 她之所以敢这么明着跟皇上掰扯,就是笃定了这会儿人多,皇上要面子,她要再继续提什么和离,不光皇上面子挂不住,宗室的面子也挂不住,况且她特意提起皇上册封她为郡主的事情,也是在提醒皇上,要是当众处置她,就等于是在打他自己的脸,所以皇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计较。 陆泱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妃身上,“杨妃娘娘,泱泱不才,自幼学医,入京之后深受太医院陆院正的赏识,将我介绍给他的师弟,拜师学艺。所以我的医术,不说比太医院的太医们强多少,至少也是得到了陆院正一脉的真传,这一点,陛下也是认同的,这才会册封我为郡主,这一点,您有什么疑问吗?” 杨妃做梦都没想到,这半路能杀出这么个程咬金来,如果只是区区一个小仵作,只要咬死了不认,拖一拖时间,事后总有机会处理此事,但是这验尸的人是陆泱泱,她哪怕跟陆泱泱不熟悉,也没少从旁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废太子妃,甭管她医术是真是假,谁要敢说她医术不好,恐怕皇上第一个不认。 杨妃一时间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好几次,也只能勉强说道,“这,这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既然杨妃娘娘没有疑问,那我就直说了。”陆泱泱走到冯大监跟前,拿过装着那根绣花针的盒子,重新将绣花针给捏起来,走到徐贵人跟前,“徐贵人,你仔细瞧瞧,你认识这根针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把这根针从十殿下的颅中给取出来的吗?” 陆泱泱弯身,将针凑近徐贵人,“你闻一闻,这上面,还有十殿下的味道呢!” 陆泱泱另外一只手在针旁边轻轻扇了扇:“闻到了吗?熟不熟悉?就在十殿下后脑下一寸的位置,你当时,是怎么把针给扎进去的?” 徐贵人瞳孔猛缩,伴随着陆泱泱的动作,还真有一丝气味飘进她的鼻息里,她一时间承受不住,歪头干呕起来。 陆泱泱继续凑近她,声音带着蛊惑,“你去给十殿下送衣服,趁着他换衣服的时候,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药,然后让他喝下了水,等他睡着了以后,你就拿着这根长长的绣花针,从他的后脑用力扎了进去!你扎了好几下吧?因为有的地方阻挡扎不进去,针尖还在他皮肤上落下了一点痕迹,你在惊慌之下,还扯掉了他几根头发,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陆泱泱将针几乎伸到她眼前,压低了声音,“都说人要是死的特别痛苦,魂魄就会附着在害死他的器物上,你好好闻一闻,这是十殿下的气息啊——” 第818章 公道 徐贵人听着陆泱泱的声音,看着几乎要逼近她眼前的绣花针,那么熟悉。 恍惚之间,她仿佛真的看到十殿下那张青白阴森的脸,头发散乱,血从他的七窍一点点流出来,他朝着她越贴越近,双手朝着她的脖子掐过来,冰凉的声音在质问她, “姨母,你为何要害我——” 徐贵人的瞳孔猛的放大,她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身体跌跌撞撞的往后挪,一边挪一边挥着双手似乎要赶走什么东西似的喊,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死,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你——” 这话喊出来,徐贵人的身体蓦地僵住。 她眼底涣散的光一点点聚拢,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一瞬间宛如坠入冰窟,整个身体都开始发冷到慢慢失去知觉。 瑜妃听着她的声音,攥紧的手指几乎要把指甲给折断,却是满脸泪痕的扬起头,然后重重的磕下去,“陛下,求你为鸣儿做主——” 至此,也不需要再去证明什么,徐贵人喊出来的那句话,就足以证明,十殿下并非突发恶疾暴毙而亡,而是被徐贵人害死的。 陆泱泱站直身体,垂眸看着面如死灰的徐贵人,补充完她说的话,“你只是想毁了十殿下,好让你有可乘之机。害死十殿下,牵连到端妃娘娘,你就能顺理成章的将小殿下接回到身边抚养,指使你的人,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不,不,没有,”徐贵人下意识的反驳,还想要说什么,但陆泱泱却并没有给她机会。 陆泱泱转身就对着皇上说道:“陛下,事已至此,已经很清楚明白了,有人暗中唆使徐贵人,利用她想要接回小殿下的心理,用这绣花针害死了十殿下,又牵连端妃娘娘,一箭双雕 啊!最重要的是,有人竟然在后宫当中使用如此阴损的招数,若非我发现,那岂不是十殿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后宫,连死因都找不到。还望陛下一定要彻查此事,决不能放过如此阴毒之人!” 徐贵人此时已经是冷汗直流,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今日碰上的人竟然会是废太子妃陆泱泱,但她也明白,她不能再让此事发展下去,否则不光是她,她整个徐家都要受牵连。 于是赶紧独自认下:“不,是我一人所为,陛下,臣妾有罪,是臣妾嫉妒端妃娘娘养育了臣妾的儿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臣妾一个人做的……” 然而她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皇上彻底沉下了脸色。 陆泱泱刚才那番话,就是在提醒皇上,这后宫之中,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杀了十殿下,连个死因都查不出来,若是此事到此为止,不继续追究到底的话,那下一个被害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皇上当然听得懂陆泱泱的暗示,但是前朝后宫本就是一体,他总要适当有所平衡,所以一时之间,难免有所考量。 但徐贵人这一认罪,就等于是在告诉皇上,告诉所有人,她害死了十殿下,并且这背后,还有人指使。 若皇上将十殿下的案子钉死在徐贵人这里,不继续追究的话,不光瑜妃和沈家这里交待不了,皇上自己心里也要开始疑神疑鬼了。 皇上儿子十几个,他不缺儿子,夭折的皇子也不是没有,对十殿下,他惋惜归惋惜,但也仅此而已了,可若威胁到他自身的安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陆泱泱就是要故意挑明悄无声息,查不出死因,才能让皇上下定决心。 果不其然,徐贵人话音才落,皇上冷厉的声音就砸了下来, “将罪妇徐氏贬为庶人,着大理寺收监审问,务必要将十殿下的案子,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盛怒之下,谁都不敢说话,齐齐低下了头。 陆泱泱生怕皇上就这么走了,赶紧喊了一声,“陛下!” 皇上此时根本不想再看见陆泱泱,略有几分不耐烦的问,“你还有何事?” 陆泱泱立马顺杆爬,“陛下,您英明神武,审问徐贵人,哦,不,是徐庶人之事,何必交给大理寺呢?从这宫中到大理寺可是有好一段距离,万一这徐庶人路上出点什么事,岂不功亏一篑?只要您开口,这徐庶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 陆泱泱一番高帽子戴下来,瑜妃跟端妃也立刻跟着附和。 瑜妃哭道:“陛下,臣妾此时谁也不敢相信,只能相信你了,你要为臣妾和鸣儿做主啊!” 端妃也道:“陛下,臣妾无辜受牵连,险些死在寺中,如今也别无他求,只希望早日查明真相,否则臣妾就算身在宫中,也唯恐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依臣妾看,郡主所言句句在理,背后之人都能悄无声息的在后宫害死十殿下,万一将徐贵人灭口了呢,或者徐贵人突然自戕了呢?” 说到这儿,她惊慌不已,赶紧指挥宫人,“你们快看好徐庶人,万不能叫她畏罪自杀啊!” 宫人赶紧上前,将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徐贵人完全压住,不给她一丝自杀的机会。 陆泱泱转头劝徐贵人,“徐庶人,我劝你最好还是招了吧?这天下之大,谁还能大过陛下去?你替人隐瞒,可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陆泱泱这话说的是对着徐贵人说的,但是目光却暗中飘向徐贵人身后的后殿。 徐贵人一瞬间惊恐起来。 陆泱泱是在告诉她,她还有个儿子,现在唯一能保住这个儿子的,就是皇上。 皇上突然间被人戴了一堆的高帽子,连方才的怒气都散了几分,冷着声音问徐贵人:“说吧,是谁让你害十殿下的?想好了再说,朕可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徐贵人根本不敢看皇上,她长相虽也貌美,但在后宫并不受宠,这两年有端妃的专宠在,她能生下皇子已经是万幸。在皇上的威压之下,她根本不敢说谎。 她已经是必死无疑了,现在只有皇上能保住小殿下的命了。 徐贵人心下一横,索性鱼死网破,“是萧贵妃。” 第819章 不合规矩 这个答案,陆泱泱并不意外。 甚至瑜妃都不意外。 要说十殿下挡了谁的路,能让对方对他下死手,如今最有可能的人,便是三殿下了。 这两年三殿下风头正盛,已经到了朝中半数大臣都举荐他为太子的地步。 早从废太子宗榷残了双腿开始,朝中人心就已经开始浮动站队,陛下的儿子们当中,撇开宗榷,论母族背景论才干,三殿下也是一枝独秀。 若非如此,早年大殿下也不会心理失衡一心想要将三殿下也玩弄于股掌之中。大殿下是陛下长子,本该最受器重,偏偏他身世坎坷,幼时落下了隐疾,从此成了宫中的透明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们一个比一个优秀,他如何能接受? 而几位已经长成有资格入朝的几位皇子当中,四殿下自幼便不受皇上重视,在宫中的透明程度比之大殿下还不如,若非宗榷自幼养着他,怕是根本等不到长大便被磋磨的夭折了,也是因此,四殿下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宫中去往军中历练,这么些年,也只回过一两次京城。在朝中别说人脉了,怕是就没几个人还记得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五殿下才学不行,但杨妃家中从前豪富,也是有几分底子在的,只可惜生出心思没几日,就遇上了江南盐场的案子,杨家落败,五殿下自然也没了希望,如今继续做三殿下的拥趸。 剩下的几位殿下,要么也是资质平庸,要么是母族家世平平,总之几乎没有能够跟三殿下相提并论的。 倒是从前不显山不露水,这两年才开始慢慢成长起来的十殿下,是这当中的一股清流。 也并非是十殿下有多么惊才绝艳,而是十殿下不光聪敏好学,为人也十分仁善,尚未出宫入朝,就已经传出和善的性格,再加上沈家也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大族,族中为官者不少,原先或许没什么心思,可伴随着十殿下长大,沈家也难免生出了期待。毕竟如今陛下正值盛年,至今宫中还有皇子出生,换句话说,要是陛下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那以十殿下的年纪,可不是正合适吗? 如此,十殿下自然成了下一个眼中钉。 可饶是如此,他才十五岁,尚且年幼,尚未能真正的同三殿下争一争,是以纵使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也确实令人感到胆寒。 只叫人意外的是,徐贵人竟然能直接咬出了萧贵妃。 杨妃今日是被萧贵妃喊过来的,万万没想到还真出了事,她眼皮狠狠一跳,即便不合时宜,也还是喊了出来,呵斥道:“简直胡言乱语!萧姐姐打理后宫惯来用心,岂容你这般胡乱攀扯!” 杨妃是有些心虚的,但也有几分不信,这么些年宫中的皇子们夭折的并不多,萧贵妃管理后宫也有十多年了,真要想对付十殿下,早些年机会不是更多么?何苦等到如今十殿下都长大成人了,再来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然而徐贵人从决定开口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当着皇上的面,她若坦诚交待,将罪魁祸首一并拉下去,或许陛下还会念在她可怜的份儿上,庇护她的儿子,她也能借此跟瑜妃要一道保证。 于是此时的徐贵人反而彻底冷静下来,“陛下,臣妾已经走投无路,万不敢再有一丝欺瞒。是萧贵妃身边的庄嬷嬷授意,若我能为她办到这件事,便在陛下跟前说情,叫小殿下回到我身边抚养,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只是害十殿下得个常常头痛的毛病,我才答应的。” “那庄嬷嬷告诉我,前朝冷宫里的妃子,多数就是这么……疯掉的,绣花针扎进脑子里,便会时不时的头痛难耐,要是喝些酒,就会加剧这种痛苦叫人发疯,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中秋那日陛下赏了十殿下酒,十殿下高兴,喝了不少,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找了个空同他说,小殿下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只能拘在殿里实在可怜,拜托他晚点去探望一下,他立即便答应了。他每次去关雎宫,都会陪小殿下玩上好一会儿,那个时间,足以让他在喝了酒之后头痛发狂,照顾小殿下的人多,不会让小殿下真的出事,但事情发生在关雎宫里,就一定会牵连到端妃娘娘。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十殿下他会暴毙……” 听到这里,瑜妃再也装不下去,爬起来快步走到她跟前,攥紧了拳头双目猩红的瞪着她:“你这个蠢货,蠢货,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害死我的鸣儿——” 瑜妃根本不能想,不能想自己善良又懂事的儿子,竟然就这么被人利用他的好心,这么一步步的算计,算计着他去死。 她自以为在宫中早就看透了人心,今天才知道,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真是永远都能不知道到底有多疼。人心,人心怎么能恶到这种程度,怎么能呢? 她眼泪一滴一滴的砸下来,紧握的拳头也无力的松开,她想将眼前这个愚蠢又自私的女人千刀万剐,可千刀万剐又能怎样呢?她的鸣儿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徐贵人也是泪眼模糊,哀求的望着瑜妃:“在我床榻枕头下的暗格里,有个盒子,里面装着我跟庄嬷嬷来往的证据,姐姐,我的罪我来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怎样都行,只求你别牵连小殿下,他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泱泱赶紧给应循使眼色,应循立即便派人进去取证据。 但是瑜妃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跟徐贵人说,小殿下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可就为了这么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你就自私的害死了我的儿子,他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啊……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刨对方的心,而是在刨自己的心。 她踉跄的转过身,只流着泪看着皇上,“陛下,我沈家忠心耿耿,我儿已死,我便是有觊觎东宫之心,此时也什么都没了,只求陛下,还枉死的十殿下一个公道。” 第820章 演技派 后宫的争斗,皇上心知肚明。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垂眸看着泪眼模糊的瑜妃。 瑜妃不过三十岁出头,后宫的女人向来保养得宜,瑜妃家世好,进宫之后虽不算极为受宠,但有皇子傍身,无需同旁人争什么,日子过的倒是舒心,哪怕如今因十殿下的死备受打击,但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很有一番倔强可怜的风情。 她今日若是大吵大闹,喊打喊杀,皇上大概早就不耐烦了。 但这幅可怜又绝望的模样,倒是勾起了皇上的几分怜惜。 沈家办事确实还不错,家中子弟也算是出息,并不勾党结派,很合皇上的心意。 虽说因着十殿下越发出色,怕是生出了几分心思,但如今,这份心思,也自是不会再有了。 倒是萧贵妃那里,确实也需要敲打几分了。 皇上不动声色的衡量了片刻,轻叹了一声,“爱妃快些起身吧,朕知晓你的委屈,也为小十感到痛心不已,他是朕的儿子,朕怎会叫他白白枉死?朕定会为小十做主。” 皇上这番情真意切,瑜妃也没有忘形,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用一种极度依赖的眼神仰望着皇上,双眸含泪的道谢,“臣妾谢陛下成全。” 皇上忙叫人将瑜妃扶起来。 然后才吩咐道:“既人证物证俱在,冯康,传朕口谕,将萧贵妃禁足宫中,待大理寺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定夺。至于徐氏,移送大理寺,等候发落。” 向来处置宫妃,大理寺有审问的权利,却少有移交大理寺处置的,皇上一道口谕,便能定其生死。皇上先是下令将徐贵人贬为庶人,如今又下令移交大理寺,便是当真要大办十殿下的案子,按照律法,而非宫规来处置了。 如此,瑜妃才是真的松了口气。 冯大监立即应下,带着人匆匆离开前去萧贵妃宫中。 皇上又看向应循:“应卿,此案便继续交由你跟陆卿二人处理,务必要将十殿下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应循跟陆维两人赶忙应是。 皇上最后才看向陆泱泱,却是有几分头痛,他倒是没心思跟这么一个小丫头计较,况且当初天花一事,这丫头也着实叫他长了脸,在他的功绩簿上添了漂亮的一笔。当初会将她一个才刚刚及笄的小丫头指婚给阿却,也是有所考量。 但如今,他知晓阿却应是还活着,这小丫头这会儿出现在京城,怕是有几分替阿却探路来了。 若是旁人,他自是不会在意,但这丫头……也确实有几分难办。 皇上思量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安置她,只也不能当做没看到,正在思考的时候,却听端妃柔声道,“陛下,十殿下的案子可多亏了郡主机敏,这才发现了关键线索,不光替十殿下伸了冤,还还了臣妾清白,臣妾心中十分感激,想替郡主向陛下求个恩典,陛下可要好好奖赏郡主,不然臣妾心中可是难以安稳。” 薛婉月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是情真意切,双眼清明,一副诚恳的模样,看的皇上一阵恍惚,很有几分年少时见到先皇后时的模样。 眼前的薛婉月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天真烂漫的时候。 当初他视如皎月一般的姑娘,也是这般清明诚恳。 叫人忍不住心动。 皇上年纪越大,尤其是这两年废太子之后,他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朝堂之上风云涌动,便不免想起从前,想起故人。 他握住薛婉月的手拍了拍,倒是应下来,“爱妃说的是。” 又带着几分慈爱的模样看向陆泱泱:“丫头,小十的案子多亏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说来朕听听。” 陆泱泱上前恭敬的开口,“谢陛下,那我与殿下和离之事……” 皇上立即便沉了脸:“此事不合规矩,不必再提。” 陆泱泱咬唇沉默片刻,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看了看瑜妃,再次开口,“陛下,我自幼学医,别无长处,倒是对刑名之事很感兴趣,既想要做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想要跟应大人这般为不平之事伸冤,为枉死之人昭雪。因此想求陛下,在十殿下的案子结案之时,允许我跟瑜妃娘娘一起上朝旁听,共同见证十殿下得到应有的公道,我希望日后也能发挥自己所长,为陛下效力。” 陆泱泱满眼诚恳地望着皇上。 殿下曾经教过她,若想要在陛下跟前成就一件事情,就先提出一件他不可能会答应的事情,再提出自己真正的诉求,退而求其次之下,陛下为了颜面,就会有回圜的余地。 皇室宗亲不是不能和离,只陛下亲旨赐婚,就得他下旨才能和离。 宗榷已经被废,如今明面上也是生死不明,若皇上此时再下旨叫他和离,必然遭天下人笑话。所以她故意几次提和离之事,就是叫陛下觉得她是个心无城府之辈,加深他的印象,从而对她放松警惕。 她越是天真莽撞,皇上就越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这样,她才有机会。 这一点,方才瑜妃和薛婉月,都已经给她表演过了。 第821章 她怕的东西多了 女子轻易上不得朝堂。 但大昭经历过华国夫人还有先皇后那些奇女子惊才绝艳的时代,建国时亦有过公主掌兵摄政的时期,甚至还有人提过出开辟女子科考,虽最终未曾实现,但偶然一次准许女子上朝堂旁听,倒也不算大事。 瑜妃虽不知道陆泱泱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她一向恩怨分明,知恩图报,十殿下的事情多亏了陆泱泱,陆泱泱一开口,她就从旁附和道:“陛下,臣妾别无所求,只想给十殿下讨个公道,陛下就成全臣妾,让臣妾跟郡主一起在结案时入朝旁听吧!” 薛婉月夜趁机提要求:“陛下,臣妾也想一起听听结果,臣妾虽因此差点丢了性命,但更心疼十殿下小小年纪遭人算计,陛下定要为十殿下主持公道啊!” 皇上被瑜妃和薛婉月两人一左一右的围着,又觉得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便应下了,“如此,应卿,朕再给你一日的时间,整理好证物和卷宗,后日早朝结案,莫耽搁了小十下葬的时辰。” “允许瑜妃,端妃还有长央郡主入朝旁听。” 几人赶紧应下。 “谢陛下。” 这么折腾了一场,皇上也累了,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好了,都退下吧。” 又看向陆泱泱:“你留一下。” 陆泱泱应声,“是。” 薛婉月有些担忧的看了陆泱泱一眼,遂说道:“陛下,臣妾自寺中回来,险些丢了命,这两日身子还是不太舒服,郡主医术好,又是女子,臣妾想请郡主晚会儿去臣妾宫中坐坐,给臣妾把个脉。” 皇上拍拍她的手,笑着应道:“朕待会儿叫人送她过去。” 薛婉月这才放心的走了。 有了皇上这句承诺,原本还十分担心陆泱泱的应循和陆维也放了心,恭敬的退了出去。 两人官位都不算高,皇上面前没什么他们说话的余地,好在有端妃帮忙,皇上应该不会为难陆泱泱。 等人都走了,只余下皇上跟几个宫人,天色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沉下来,皇上盯着陆泱泱看了片刻,抬手叫宫人退开,轻轻叹了口气,“丫头,阿却是朕最心疼的孩子,如今他生死不明,朕日夜揪心,寝食难安。早些年朕便听说,你曾经为他针灸,你且同朕说实话,阿却的腿,可还能治吗?” 他说的落寞心疼,看着陆泱泱的眼神都带着期盼,陆泱泱却是暗里咬了下舌尖,才忍住想骂人的冲动,脑子里疯狂警告自己,这是皇上,得忍住。 她当即红了眼眶,带着几分哽咽的回道:“陛下,那年流放的船走到江南,遇上刺客,殿下他为了护住我,身上中了十几箭,我身上也中了一箭,被他及时的推下河,才险险保住一命。曹公公自幼照顾殿下,为了保护殿下,也死在了船上。” “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两年我听到殿下的死讯,怎么都无法相信,满天下的寻他,后来听说他兴许还活着,我不知道多高兴。殿下是个好人,我知道他其实是不愿意娶我的,不想要拖累我,所以我才进了东宫,就得了他的和离书,说我豆蔻年华,不能被他一个废人耽搁了,我是真的难过。我这些年学医,也自认医术尚可,有几分天分,可但凡要是有一分的可能,我也希望我能叫殿下的腿好起来,可我到底才疏学浅,帮不到他。” “不敢欺瞒陛下,我之所以兜兜转转回到京城,也是当初答应了殿下,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叫我好好活下去,他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陆泱泱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越说越难过的模样。 倒是叫皇上真生出了几分心疼。 皇上也跟着抬手擦了下眼角,“朕不知道,阿却他竟遭受了这般凶险,若是早知如此,便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朕也定要将他留在京城才是。只朕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一国之君,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小十的案子,你立了大功,你心思纯良,在医术上又极有天分,若朕亏待了你,阿却定要生朕的气、朕的儿子朕心里清楚,无论他是否愿意娶你,既成了婚,便会负责到底,又怎能叫你受委屈呢?罢了罢了,你既回来了,东宫虽去不得,但朕赐你的郡主府尚且给你留着,你就回去住吧,待小十的案子结了,朕会下旨赦免你的。日后你便潜心钻研医术,朕还盼着你再立大功呢!届时,朕定还有封赏。” 陆泱泱赶紧感恩戴德的行了礼,“泱泱谢陛下厚爱。” 皇上摆摆手,“端妃那儿还等着你,你且去吧,朕一想到阿却,便心痛难忍,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泱泱告退。”陆泱泱应道。 皇上指了个宫人带陆泱泱去端妃宫中。 陆泱泱哭的眼睛红红的,低着头跟着宫人走了出去。 一离开灵秀宫,陆泱泱就变了脸色,唇角扯出一抹讽刺。 果真这天底下演技最好的,便是坐在龙椅上这位了。 什么慈父心肠,明明是他下令截杀宗榷,却还要装作心痛难忍,明明是他冷眼旁观皇子们的争端,故意抬举薛婉月,将才出生的小殿下抱到薛婉月宫中抚养,引起朝中各党派的猜忌,才给十殿下招祸上身,死于非命。 自古帝王多薄情,这位皇帝陛下,也是将帝王心术玩弄到了极致。 直面这些,陆泱泱才当真感受到什么是人心难测,比起这至高无上的权势,什么亲情什么无辜,都不过是上位者的工具。 陆泱泱一路垂眸跟着宫人进了薛婉月的关雎宫,关雎宫可比徐贵人住的灵秀宫要大上好几倍,陆泱泱进去之后,穿过了花园和连廊,走了约莫半刻钟,才到关雎宫的主殿。 薛婉月见到她,挥手让宫人都出去,拉着陆泱泱进了内室。 此时没有旁人,薛婉月才紧张的问她:“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陆泱泱摇头。 薛婉月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同她说道:“冯大监去的及时,到萧贵妃宫中时,三殿下已经进了宫门,再晚一会儿,事情就怕是要有变故了。” 第822章 致命的毒药 陆泱泱微微有些惊讶。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薛婉月应该是三殿下的人。 这也是陆泱泱一直警惕防备她的原因。 只不过十殿下的案子确实是两人各取所需,但并不代表,陆泱泱真的信任她。 可薛婉月这番话,却不像是跟三殿下有什么牵扯。 就在陆泱泱思索的这片刻功夫,外面传来宫人的禀报,“娘娘,三殿下求见。” 薛婉月看了陆泱泱一眼,淡声回道:“去告诉三殿下,陛下待会儿要过来用晚膳,本宫不方便见他。” 宫人应声退去。 薛婉月转头看着陆泱泱冷静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内室的博古架前,轻轻转动了下,博古架后面的墙壁分开,露出一道门。 陆泱泱这才发现,这雕刻着镂空花纹的墙壁,实则是一处机关。 薛婉月对着陆泱泱说,“跟我来吧。” 陆泱泱跟着她走了进去,薛婉月关上门,墙壁随即合上,又恢复了原样。 陆泱泱转身打量着周围,原本以为这机关后面会是一处密室,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处花房。 还是周围用琉璃打造的琉璃花房。 这个时节,花房当中大部分的花都开的正好,香气四溢,在朦胧的烛光之中,竟有种置身世外的错觉。 瞧见她惊讶的目光,薛婉月笑着问道:“是不是很漂亮?” 陆泱泱点点头,“确实漂亮。” 薛婉月带着她穿过花架,到中间的圆桌坐下,圆桌上放着一个小炉子,炉子旁边还放着两个篮子,一个里面装着各种零嘴吃食,还有一个则是装满了花。 桌子上放着一个琉璃茶壶,配着成套的杯子,旁边则是放着花茶。 看上去十分的惬意。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薛婉月。 薛婉月拎起茶壶给她泡了杯花茶,又用小镊子在小炉子上放上要烤的食物,才慢悠悠的开口,“我知道你怀疑我是三殿下的人。” 看来是准备跟她坦诚相待了,陆泱泱也不说话,只安静的看着她,等着她慢慢说下去。 薛婉月瞧见她的反应,弯了眉眼:“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急不躁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害怕。” 陆泱泱心说这可有点太抬举她了,她怕的东西可多了。 但她也没打断薛婉月。 薛婉月继续说道:“我父亲是个很风流的人,家中妻妾成群,我姨娘有几分姿色,但也并不怎么受宠,我小的时候,跟其他不受宠的庶女一样,靠着姨娘那点微薄的月钱过活,后宅一向捧高踩低,不是大厨房送过来的饭菜馊了凉透了,就是冬日里缺衣缺碳,姨娘把她的旧衣服改了又改,我们的日子也这么凑合了又凑合。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嫡母苛待,父亲视而不见,可那又怎样呢?父亲的儿女众多,谁受宠谁的日子就好过些。我有个四姐姐,她姨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嫡母懒得养她,就安排了个乳母带着,日子过得比我还不如,好在我姨娘还活着,父亲偶尔来她房里一次,姨娘就能从他身上抠点钱出来,我们就能过上一段好日子。” 薛婉月笑起来:“那段时间,其实是我小时候,过得最开心的时候,因为还有姨娘陪着,她没什么见识,却会护着我。” “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吧,我的五官渐渐明晰,莫名其妙的一下子就受到了莫大的关注,父亲把我叫到跟前,打量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他买下的一个物件,每一寸目光,都在衡量我能值多少钱。我那时还不明白,还在想着,每次姨娘见了父亲,我们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那我见了父亲,我们的日子会不会也好过一点?” “可那之后,我就跟姨娘分开了,我被送到了一个单独的院子,院子里有专门的人照料,我每天都能吃得饱,还有新衣服穿,还有人教我认字,我开始的时候还跟高兴,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被困在了那里。我再也不能出去乱跑,甚至不能跟姨娘和府中的姐妹们见面,哪怕是偶尔的见面,我也必须把脸蒙起来,不能叫外人看见。我听见她们嘲讽我,说我定是出水痘落了疤,成了麻子脸,这才要捂住,往后都不能见人,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去了。” “我的名字也被改了,我小时候叫绫绫,后来是广平侯府的七姑娘薛婉月,我一天天的长大,父亲看我的眼神就愈发的炙热,再后来是我大姐,我的嫡姐薛婉宁。她比我父亲更有野心,也更有胆魄,我父亲顶多是想着有朝一日采选把我送进宫谋个前程,我嫡姐却想要利用我玩弄权势,去参与夺嫡。” “其实她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她出身高贵,哪怕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继室,也无法撼动她嫡长女的位置,幼时我见她,那样端庄高贵,我还曾经心生期盼,想着大姐姐这样好的人,会不会帮我,拯救我于水火,我见过她的未婚夫,也是个极好极好的人,那样的一双壁人,将来日子定能过的极好。可后面你都知道,太子残疾之后,作为太子伴读的盛国公府世子,未来必然会受牵连,她不想嫁了。” “她心里牵挂的人,是她的表哥,但她想要的,却不是她表哥能给的。所以她权衡利弊之后,转手将我送给了三殿下,借此搭上三殿下的关系,想要更进一步。那个时候,我也才十三岁,三殿下看着我的眼神,都要冒绿光了。甚至,他喝多的时候,还会失控的抱住我,在我身上留下各种痕迹,若非是还要留着我送给陛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我给我睡了,喊的还是先皇后的名字。” 陆泱泱手一抖,手里的杯子差点落到地上。 薛婉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想不到吧?人前风光霁月温润贤良的三殿下,其实骨子里做梦都想取代他的父亲,懦弱的很,只能靠意淫来满足自己的无耻心思。觊觎他表哥的妻子程大姑娘,一边背着他表哥偷偷摸摸给程大姑娘献殷勤,一边又没胆量抢夺,怕程大姑娘给他表哥生孩子,暗中给他表哥下药断人子嗣,程大姑娘玩弄他们表兄弟俩跟玩狗一样。” 第823章 记住他的脸 陆泱泱惊的瞪大了眼睛。 实在是没绷住。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听到了薛婉月的隐私也就罢了,她竟然还连带着三殿下和萧国公世子的八卦也听了。 若雪姐姐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除了三殿下跟萧世子这两条狗,还有自家二哥那个失恋小狗呢! 陆泱泱简直都不敢想,就以二哥那不走正门的性子,要是半夜去扒墙角,不巧碰上三殿下或者萧世子的话,那得是个什么样的修罗场。 跑题了。 陆泱泱迅速收回自己那飘远了的心思,尴尬的轻咳一声,看了薛婉月一眼。 说到这里,倒也不用薛婉月再怎么解释,陆泱泱也能明白她的心思了。 果然,薛婉月瞧着她的眼神也跟着笑了,“所有人都把我当棋子,自打我生了这张脸,我这十几年就只为了被送出去卖个好价钱而活着,我只能装懦弱装愚笨,才能叫他们放心,我甚至没有办法,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筹谋另外一条路。” 自从她被发现长得像先皇后开始,她的作用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进宫。 至于是直接进宫还是中途转几手再进宫,都不重要,顶多就是来回估价,除非她选择去死。 可她凭什么要去死呢? 那些利用她,想把她卖个好价钱的人都活的好好的,为了让她听话,不光要限制她规定她的人生,连跟她仅仅只相处了几年的姨娘,都要被利用,先让姨娘再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拿着姨娘和弟弟的性命,来洗脑和威胁她,其实何必呢? 为了防止她生出别的心思,她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她不听话,她还能怎样? “我从很早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但他们利用我,我在等待时机。”薛婉月平静的说道:“大姐姐从父亲手里抢走我,但她自己却贪心不足蛇吞象,自食其果,三殿下把我送进宫,还偏要以情为饵,让我为他传递消息,窥视帝王。陛下心知肚明我是被人献上去的,背后必有人算计,但他向来自负,认为一切尽在他掌握,还用一些温情呵护的小手段,想要让我同先皇后一般爱他敬他。多可笑,我就一个替身,这父子俩还妄想算计我的心。” 薛婉月的眼底尽是嘲讽,所有人都让她当替身,却还想让她入戏。 陆泱泱瞧着眼前的薛婉月,同她记忆中那个胆怯的,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但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那几分意气,却又似曾相识。 她突然想起来她当时在书院被人嘲笑,薛婉月明明怕的不行,却还要冲上来替她说话。 明明注定要走一条孤单的路,却心怀热血,想要拥有很多热情和朋友。 陆泱泱从未见过先皇后,但听过许多许多先皇后的传言。 但她分的很清楚,薛婉月就是薛婉月,无论长得再像,她也不会是先皇后。 “为什么找上我?”陆泱泱问她。 “我想要自由,唯一的机会,就是我能活到新帝登基,恩典放我出宫。旁人我不知晓,但若成功的是三殿下,我的结局大概是换个名字继续留在宫中。三殿下此人文治武功且不论,于女色之上,倒是学了陛下的皮毛。”薛婉月挑眉,“之所以说是皮毛,是陛下利用且多疑,他从不真正相信任何女人,也可以随时牺牲自己的女人。三殿下不一样,他自诩多情,虽是利用,却总觉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值得所有人死心塌地的爱上她。若他登基,不止是我,从前与他有勾勾连连的女人,包括我那位曾经对他自荐枕席的大姐姐,怕是都要被他拯救回来,要跟我做一对好姐妹。” “所以这些人,都不可信,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薛婉月看着陆泱泱:“但你不一样,你言出必行,无论将来谁登基,若你能答应我,那你一定能还我自由。”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相信她。 或者也不算是相信她,应该是相信她背后的废太子宗榷。 只薛婉月很懂得分寸,她不提宗榷,薛婉月就不提,不主动打探任何消息。 薛婉月如今的位置,为她争取到了一些机会,让她可以暂时在陛下面前得宠,也能敷衍一下三殿下,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就拿这次十殿下的死而言,她差一点就被牵连,丢了性命。 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在漫长的宫斗中保全自己,陛下喜怒无常,她这个替身,看似繁花锦簇,实则朝不保夕。 除非她搭上真正能帮助她的靠山。 这才是她选择陆泱泱的理由。 陆泱泱想清楚这些,也不再同薛婉月兜圈子,应下了她的合作:“一言为定,只要你不遗余力,不背叛,将来无论谁登基,我都会想办法还你自由。” 薛婉月听到这句承诺,整个人都如同一瞬间绽开的鲜花,明亮起来。 她拿出一个盒子,将盒子推给陆泱泱:“这里是我收集到的,有关先皇后死因的线索,最关键的东西,是一种叫冰魄的毒药,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陆泱泱确实知道,还要多亏了闻清清,冰魄这种毒药若是单独使用,并不致命,因为毒性不强,如同寒冰入体,很快就会被消融,单独使用最多会头疼虚弱一阵,三两天毒性就会完全消失。但若是不巧在感染了风寒以后使用,便会迅速破坏身体的机能,重则要命,轻则毁了底子,从此缠绵病榻,拖不过一年。 这毒药看似无害,却能悄无声息的置人于死地。 因此也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前朝景朝时期,皇帝荒淫无道,后宫多秘药,这冰魄就是出自前朝皇宫,阴险诡谲。”薛婉月说道。 陆泱泱点头:“后来大昭立国,为了清肃后宫,将这些秘药全部销毁。” 薛婉月打开盒子,点点里面的纸张,“我找宫中的旧人都问过,虽说时间久了,但冷宫里总有几个老人的,先皇后身体很好,是在怀着身孕被太后作践小产之后,身体才开始虚弱,太医反复诊脉,也只诊断出先皇后是被小产拖垮了身体。我对比了先皇后的脉案,发现她在小产的时候,曾经受凉感染了风寒,养了许久,身体却越养越差,最终彻底病倒。” 第824章 我猜到了 陆泱泱拿出几张纸看了看,这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装的,都是先皇后的脉案。 这些脉案,宗榷曾经看过无数次。 陆泱泱也听他提起过,只是,脉案没有任何问题。 先皇后不是很快病死的,是被拖垮了身体之后,在日复一日的虚弱当中病死的,这一点,有脉案作为证据,无论他有过多少怀疑,都找不到证据。 薛婉月出事之后回宫不过两日,这些脉案,早已被封存,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拿到,这是薛婉月早就准备好的。 陆泱泱将脉案放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 “去年中秋。”薛婉月倒也没有隐瞒:“我进宫之后虽然受宠,但替身就是替身,陛下看着我,不过是在睹物思人,我要是想更进一步,自然要动些心思。我说服陛下,说我与先皇后长得这么像,必定前世有缘,想要去大佛寺为先皇后祈福、陛下自然同意。我去了大佛寺之后,买通大佛寺的和尚,说先皇后不舍得陛下,所以留下一缕芳魂寄身在我身上,回来守着陛下。” 陆泱泱:“……” 薛婉月笑道:“陛下深信不疑,感动的当场落了泪,很快就提了我的位分,甚至将刚出生不久的小殿下抱到我身边养着,一副要与我长相厮守的模样。” 陆泱泱:“……你信吗?” 薛婉月调皮的眨了下眼睛:“信不信的重要吗?陛下也未必真的信那大和尚胡说,这么天方夜谭的鬼话,真信了才有鬼。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可能是他真的思念先皇后,也可能是愧疚,更或者,只是将我当做借口来敲打三殿下,好搅乱朝中逼着他立储的局面,但无论怎样,我的目的是达到了。” 她只有越来越受宠,才能换取有限的自由,否则依然要受三殿下的辖制,在宫中还要被后妃们忌惮,各种明枪暗箭,她若不利用自己的优势站稳脚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悄无声息的给弄死。 “陛下对我越来越纵容之后,我才有机会了解更多,再利用一些有关陛下如何思念先皇后的言论,转达给三殿下,或者传到萧贵妃耳朵里,萧贵妃一开始或许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在我成为端妃之后,甚至有皇子养在身边,陛下几乎对我专宠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还坐得住?”薛婉月得宠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刺激萧贵妃。 薛婉月很清楚,以她在后宫的这点能量,要想扳倒三殿下是不可能的,她的手还伸不到前朝去,但她可以扳倒萧贵妃。 只要抓到萧贵妃的罪证,以皇上的多疑和制衡之术,她未必就不能扳倒萧贵妃。 薛婉月叹了口气:“我知道萧贵妃早晚会对付我,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先动手的人,是十殿下。” 薛婉月心情有些复杂,她跟萧贵妃的争斗,她没有任何的负担,但亲眼目睹十殿下的死,她还是很难过。 “即便你不刺激她,为了三殿下的地位稳固,十殿下也一定会被牵连,这个主意,可未必是萧贵妃想出来的。”陆泱泱想了想说道,她见过萧贵妃,萧贵妃有种天然的目中无尘的性子,换句话说,她看不上任何人,这样的人心狠手辣,手段也会更粗暴,能这么迂回完美的害人,背后指不定还有人指点。 “萧贵妃身边有位庄嬷嬷,比她年长几岁,我安插在萧贵妃宫中的眼线告诉我,庄嬷嬷通些岐黄之术,很有些手段,据说是当年前朝累世公卿的陆家出来的,手里握着许多前朝后宫留存下来的秘方。陆家受重文太子牵连被抄家之后,下人也都被发卖,那位庄嬷嬷就被萧家买下来给萧贵妃做了陪嫁。这些还是有回庄嬷嬷吃醉了酒之后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薛婉月谨慎的猜测道:“原本我拿到先皇后的脉案,只是为了了解先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并没有发现问题,是我在知道这位庄嬷嬷的来历之后,找机会装鬼吓唬了她一次,听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冰魄这种毒药,还有悄无声息的弄死一个人多容易如何如何的,她倒是没有提起先皇后,但是她心里八成是有鬼。” “我之所以会确定先皇后的死因有问题,是那天你告诉我,我中毒之后,我立即就明白了过来,是萧贵妃故技重施,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认出你,你给我放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所以我才提出让你来参与十殿下的案子,说不定能够借此机会,挖出先皇后的死因。”薛婉月第一眼看见陆泱泱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同时她也了解陆泱泱,他们到底是一个宿舍里住过的,陆泱泱给她放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中毒。 再联系到从庄嬷嬷嘴里套出来的冰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婉月冷嘲一声,“但凡是萧贵妃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招数没这么迂回,我也联想不到那么多,那个庄嬷嬷嗜酒,胆小,也不像是那么有城府的,就是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点了。” 陆泱泱惊诧不已,小声问道:“你说的陆家,可是有个人叫陆既白?” 薛婉月微愣,点点头:“我在查到庄嬷嬷的出身之后,叫人查过陆家,我们广平侯府也是大昭开国以后封的功勋,对从前的陆家也有所耳闻,我幼时倒是听人提过,说陆家嫡长子倒是优秀,未来能光耀门楣的,却还是受了牵连,百年的世家一夕覆灭,那个嫡长子好像就是叫陆既白,还是重文太子的表弟。” 陆泱泱心说还真是巧了,真是怎么都没想到这竟然还能跟陆家扯上关系,看来殿下所提的废除连坐之法得尽快想办法了,不能让陆维真的背上陆家的罪名,真要牵扯进去,她怕根本来不及保住他。 也不知道陆既白是死是活,这个庄嬷嬷,跟陆家还有陆既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陆泱泱突然若有所思的看着薛婉月:“你记得新科状元陆维吧?” 薛婉月不明所以的点头。 陆泱泱说道:“记住他的脸,若见到有人长得跟他有几分像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第825章 你还笑的出来? 薛婉月瞪大眼睛,慢慢的看向陆泱泱,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泱泱怀疑陆既白还活着,甚至有可能就在京城。 萧贵妃身边有陆家的人,那陆既白当年到底做过什么,让萧家一定要找到他,将他灭口呢? 这些答案,恐怕只有见到陆既白本人才知道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陆既白还活着,怕是也早就改头换面,一般人怕是认不出来了,否则他大概早就被找出来了。 让薛婉月留意一下,也是以防万一。 陆泱泱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嗯,我送你出去。”薛婉月应声,有了陆泱泱的保证,她心里也有底儿了,总算是有了盼头。 陆泱泱站起身,环顾了下四周,突然问道:“你这里安全吗?” 薛婉月失笑:“你现在问,不是晚了吗?” 陆泱泱眨眼:“就是有点好奇,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密室。” 薛婉月带着她走到琉璃墙边,让她去摸:“这个花房建在主殿的后面,整个墙壁和屋顶都用的很厚的琉璃,声音漏不出去一点,若非如此,我怎么敢跟你这样坦白?” 有些话可是句句要命的。 陆泱泱好奇的摸了摸墙壁,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确实有点意思。” “好歹当了个宠妃,总不能名不符实吧?”薛婉月歪头,露出几分天真可爱,如同还在书院时那般看着陆泱泱,“给你留着了,可一定要来啊!” 陆泱泱对上薛婉月的眼睛,微愣了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也跟着笑了,“好啊,那我可占大便宜了。” 薛婉月这是在暗示,等她成为这宫里的主人那一日。 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薛婉月送陆泱泱出去,喊了人来护送陆泱泱出宫。 陆泱泱前脚离开,三殿下就再次到了关雎宫外,远远瞧见,有些意外的问宫人:“那是谁?” 宫人摇头:“不知道,似乎是娘娘请来的女医。” “女医?”三殿下皱眉,然后摆摆手,使人继续去通报。 可通报的人还未进去,便有宫人过来压低了声音禀报:“殿下,陛下往这边过来了。” “还真来了?”三殿下脸沉下来,看了眼关雎宫,只能转身离开。 皇上进了关雎宫,薛婉月喊人摆膳,亲自给皇上点了茶端过来,“陛下尝尝,臣妾刚跟郡主讨的安神茶的方子,还放了鲜花。” 薛婉月放下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喝了一口,才放下微笑着看着皇上。 皇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倒是挺别致的。” 薛婉月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揉肩:“陛下要是喜欢的,臣妾日后常给你泡便是了。” “爱妃心思巧妙。”皇上夸了一句,闲聊般问道:“爱妃跟陆丫头很熟悉?” “陛下有所不知,臣妾跟郡主从前是同窗。”薛婉月倒是没有隐瞒,她跟陆泱泱从前在一个宿舍里的事情只要去查,也算不得秘密。 “哦?”皇上倒是来了兴致:“怎么从未听爱妃提起过?” 薛婉月叹了口气:“陛下有所不知,臣妾是庶女,在家中时是没有机会读书的,我大姐姐强势,我只是粗粗识得几个字罢了,我求了她许久,才允许我去太明书院上学。考试的时候,我怕考不进去,就去考了人最少得算科,恰好遇上郡主一道考试。您是不知道,我们那一个班里,多数都是跟臣妾这样走后门进去,只能选没人考的科目充数来的,只有郡主她是真的考进来的,把我们一个班的人包括先生都惊呆了呢!” “那倒是有意思,这么说的话,你们也算是闺中密友了?”皇上笑道。 “臣妾倒也希望如此,”薛婉月的声音有些落寞:“臣妾是十分羡慕郡主这样的人才的,我们在书院里不过是学点皮毛混日子,郡主却是日日马不停蹄的学习,臣妾连话都没能跟她说上过几句,但郡主人是极好的,她给同窗们看诊,诊费都不收的,虽算不得熟悉,但臣妾也算是得了她的照顾了,一直铭记于心呢!” 薛婉月殷走到皇上跟前,蹲下身满眼仰慕的望着皇上:“陛下,臣妾这次是多亏了郡主才能洗脱清白,就冒昧替郡主求个情,您可千万莫要牵连她,她医术那样好,合该给更多人治病才是!” 皇上看着她无比真诚的眼神,倒是打消了疑虑,笑道:“爱妃倒是真性情,你说的是,郡主她医术好,留在京中,日后可是能造福不少人!” 薛婉月立即满眼喜色的开口,“多谢陛下!” 承认了陆泱泱郡主的身份,至少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因为陆泱泱废太子妃的身份来为难她了。 …… 陆泱泱离开皇宫,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盯着她,索性直接去客栈开了间房,打发人去跟应循说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应循便派人来将陆泱泱请到了大理寺。 不过到了大理寺,却没见到应循,她照例去闵令史的屋子看笔记,反倒是陆维先找了过来。 “少卿是担心你的安危,怕你暴露了身份在外面会有人找麻烦,所以一大早就把你接了过来,大理寺里比较安全些。”陆维小声同她解释。 陆泱泱点头:“我猜到了。” 有了徐贵人的指认,并且陛下已经下令将萧贵妃给禁足在了宫中,接下来找证据就简单的多了。 “原本尚衣局那边取证并不容易,但是萧贵妃被禁足,尚衣局那边立即便认了,针是给徐贵人的,徐贵人针线好,用针比较多,往尚衣局拿了好几次针,尚衣局都有记录,且宫中特制的东西,都有记号,若那针丢了便罢了,只要拿出来,他们就能认出来。”陆维语速极快的同她说道:“现下徐贵人这边的证据已经齐了,还拿到了她跟庄嬷嬷来往的证据,昨日陛下刚下令禁足,少卿就叫人将庄嬷嬷带了出来,今日一早就提审。” 第826章 嫉妒的发疯 说到庄嬷嬷,陆泱泱冲陆维招招手,等陆维倾身过来,她凑到他耳边将薛婉月告诉她的事情说了。 “若有机会的话,你单独审一下她,她是陆家被抄之后送到萧贵妃身边的,那会儿萧贵妃也才刚入宫。” 皇上继承皇位时年纪并不大,在潜邸之时尚未迎娶正妃,府中只有两个伺候的通房,是在登基之后才迎娶的先皇后,先皇后入宫之后,才有贵女陆续入宫。 庄嬷嬷便是萧贵妃的陪嫁。 陆维万万没想到,萧贵妃竟然还跟陆家的人有关系,萧贵妃可是萧家的人,下令屠杀清河村的,是萧国公。 这当中…… 哪怕不深想,陆维也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殿下让我找机会跟陛下提废除连坐的事情,若事情能成,你也能趁机撇清关系。”陆泱泱压低声音说道。 陆维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陆泱泱,“这,这能成吗?” 陆泱泱:“事在人为,明日朝堂之上,见机行事。”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总要试一试,废除连坐之法,纵然有诸多的弊端,但若能开此先河,重肃法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维神色难得严肃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里是大理寺,两人不方便多说,陆维跟她说明情况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陆泱泱正在思考着明日的事情,有小吏敲门通报,“小六,三殿下来了大理寺,传你过去问话。” 陆泱泱如今顶替的还是小六的身份,听到通报,看向门口,干脆的回道:“不见,告诉三殿下,就说我已经回去了。” 过了一个晚上,三殿下该了解的消息应该已经了解了,定然也知道给十殿下验尸的人是她,竟然找到大理寺来了。 通报的小吏还未来得及离开,一只脚便毫不留情的踹了门,还伴随着小吏的惊呼,“三殿下,使不得……” 三殿下已经走了进来,目光精准的落在了陆泱泱身上。 陆泱泱今日只穿了大理寺小吏的服饰,遮住了脸上的印记,并未做伪装,素白的小脸径直落入了三殿下的眼中,三殿下盯着她,还微微愣了一下。 从前陆泱泱渐渐长开,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之时,就已经国色天香美貌动人,甚至勾的京城贵女都跟着她学戴面具作为装饰,如今取掉面具,素面朝天,几乎看不出半点疤痕的痕迹,端的一股清丽无双,尤其是一双水眸,清澈明亮,分外动人。 三殿下怎么也没想到,从前那个又瘦又黑还毁了半边脸的野丫头,竟然有朝一日长成这般漂亮的模样,竟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他阅人无数,五官径直美貌比陆泱泱还好看的不是没有,但陆泱泱胜在她身上沉静清绝的气质,还有那双叫人从始至终都无法忽视的眸子,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陆泱泱此人,一眼望去先看到的,一定是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之后才会注意到她的容貌气质。 这恍神的功夫,三殿下竟是一时间忘记了要跟陆泱泱说什么,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陆泱泱嗤笑一声,“哟,三殿下呀,陛下立你为太子了吗?你就这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陛下才下令要大理寺彻查十殿下的案子,你就这么不避讳的跑到大理寺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陛下的决定有意见呢?不如你说说,你有什么意见,这大理寺人来人往的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保准儿一个字都不漏的禀报给陛下。” 三殿下方才瞧见陆泱泱的那点惊艳心思一瞬间被扫了个无影无踪,两年多不见,这臭丫头的嘴还是这么的贱。 三殿下假装不在意的温和的冲陆泱泱笑了下:“二皇嫂误会了,我怎会质疑父皇的决定?我对十弟的死亦是心痛万分……” “那你还笑的出来啊?”陆泱泱插了一句嘴。 三殿下的脸差点绿了,他惯常温和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尴尬的说道:“我只是听说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我母妃,我身为人子,怎能叫自己的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所以特地来大理寺问一问调查的情况,二皇嫂若是知道的话……”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又被陆泱泱给打断了,陆泱泱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你说你来大理寺是因为孝顺啊?我的天,三殿下,我常常听人说你有贤王之相,最是温和有礼,恭谨孝顺,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你来找我就是先踹门啊?” “我……”三殿下试图张口辩解。 陆泱泱语速极快的打断他继续输出:“你这没礼貌也就算了,你这孝顺也不太实诚啊!你光孝顺你娘,不孝顺你爹啊?你弟弟也是你父皇的儿子啊,你弟弟死的那么惨,你父皇得多难过啊,他只是想叫人查出真相还自己儿子一个清白而已!你身为人子,连这点心情都不能体谅吗?三殿下,不是我说,你可真是枉为人子啊!”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饶是三殿下再好的脾气,被陆泱泱这么一番胡搅蛮缠的输出,也绷不住了。 陆泱泱还没完:“你还冲我吼,这俗话说的好,长嫂如母,我虽说不是你大嫂,但我也是你二嫂吧,你踹我门就算了,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还冲着我大吼大叫,这就是你的贤王之相吗?三殿下,做事先做人,你的先生是怎么教你的?你是学不会呢,还是大脑缺了一块,这要是上了朝堂,你是不是连皇上和朝臣都要这么吼啊?” 陆泱泱摇摇头:“这么多人看着呢,三殿下你究竟是何意啊?” 大理寺衙门,人来人往,陆泱泱又半点没压着声音,她才刚一说话的时候,就有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了,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来凑热闹的就更多了,这会儿她这仵作房门开着,门外零零散散站了不下十来个人。 可是把她那番话全给听见了。 都不用等到明天,三殿下方才的举动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三殿下这回是彻底脸都绿了。 当年初见时被他们挤兑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全给他怼回来了。 第827章 她是这样的懂他 眼见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三殿下想说的话愣是一句没能说出来,就被陆泱泱给全部堵了回去。 自从废太子之后,三殿下这两年的日子烈火烹油,所有人都视他为铁板钉钉的储君,但他不傻。 父皇一日没有立他为太子,他的地位就一日不安稳。 这也是当初,他既用尽手段对付宗榷,又唯恐宗榷太快被废掉,就是担心自己的处境。 是以这两年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如履薄冰。 他就更加不能行差踏错。 陆泱泱这番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专捡他的痛点踩。 三殿下憋屈的牙都要咬碎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庭广众之下,他从知道陆泱泱在大理寺,踏进来那一刻,就算他倒霉。 三殿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拂袖转身走了。 陆泱泱瞧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对付三殿下这种死要面子硬装逼的人,果然打嘴炮是最管用的。 让他有口说不出,自然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应循听闻三殿下来找麻烦,匆匆赶过来,只瞧见了三殿下步履匆匆的背影。 应循不解的看看周围一群看热闹,讨论激烈的人,再看看气定神闲的陆泱泱,不确定的问:“这就走了?没找你麻烦?” 陆泱泱轻啧一声:“我不找他麻烦就不错了,他还找我麻烦,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呢!” 陆泱泱还真是略微有点遗憾,毕竟她还从盛云珠和大殿下那里套出来许多三殿下被人驴了的事情呢,还没来得及告诉三殿下呢,指不定他到现在还沾沾自喜呢!真是可惜。 应循冲陆泱泱拱拱手,“在下佩服佩服。” 陆泱泱笑了:“应大人还是快去忙吧,我人都在大理寺,不会有人真敢来找麻烦,除非那人想造反。” 陆泱泱声音不小,路过的人都听见了。 这话穿到刚走到大理寺门口的三殿下耳中,气的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原本准备回府的脚步都踉跄了一下,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萧国公府。” 到了萧国公府上,不巧的是,萧国公和世子都不在府上。 “回禀殿下,国公爷听闻娘娘被禁足,一早便带了世子出门去了,至今未归。老夫人和夫人前两日去护国寺礼佛,还未回来。”管家回道。 三殿下倒是没想到舅舅和表哥都不在府上,连外祖母和舅母也不在,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步伐一顿,又问道:“你们世子夫人呢?” 管家低着头回:“世子夫人在家。” “带本殿下去见你们世子夫人,本殿下有要事要说。”三殿下径直往里走,还不忘吩咐:“若是舅舅和表哥回来,立即叫人禀告。” 管家不敢反驳,赶紧应是。 管家带着三殿下到了世子的院子,让人通传了世子夫人之后,才转身离开。 三殿下在小书房里等着,没一会儿,程若雪便带着丫鬟听雨赶了过来,三殿下的亲卫守在门边,伸手拦住了听雨。 程若雪冲着听雨摆摆手,自己抬起裙摆进了小书房,房门被三殿下的亲卫给关上。 三殿下正坐在桌子前生闷气。 程若雪瞧见他脸色不好,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关心的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今日一早夫君便跟着国公爷出了门,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三殿下一把抓住程若雪的手,将她带进怀中,用力的抱住,“若雪,你在我面前,叫旁人夫君?” 程若雪无奈:“可是殿下,世子确实是若雪的夫君。” 三殿下抬手捂住她的嘴,“不准说,不准再说这样的话,若雪,你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将来……我定接你出去,绝不叫你受委屈。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一想到你叫旁人夫君,我就嫉妒的发疯。” 程若雪眼眸轻眨了下,瞬间红了眼,伸手去推他:“殿下莫要这样,若雪承受不起,这是在萧国公府,殿下若是心疼若雪,就别叫若雪为难,这番要是叫人看到,若雪就没有活路了!” “我看谁敢说一个字,我砍了他!”三殿下冷声道。 可是对着程若雪含泪微红的眸子,又心疼至极,只得不情愿的松开她。 程若雪起身时,还不忘捏着帕子轻轻抚摸三殿下的脸:“殿下还未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见殿下这般,我心里也着急。” 三殿下握住程若雪的手,“若雪,还是你最好。我今日实在是……” 三殿下一想到陆泱泱那些话,就气的咬牙:“小十的死,应循那个棒槌竟然找到了陆泱泱来验尸,找到了死因,乃徐贵人所为,父皇大怒,已经废黜了徐贵人,将人关押到了大理寺。我母妃因此受牵连,我今日来,本来是想找舅舅商量一下的,都怪母妃身边小人作祟,竟闯出这样的大祸!” 程若雪眼皮轻跳了下,面上却是十分惊讶:“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陆泱泱、陆姑娘?她不是随着废太子被流放了吗?怎会来京城?陛下竟没有降罪吗?” “她找到了小十的死因,瑜妃和端妃都替她求了情,应循还将她请到大理寺,我听宫人的意思,父皇大抵是准备赦免她了。”三殿下脸色极其难看:“父皇也是老糊涂了,陆泱泱都回了京城,我那个好二哥,怎么可能没回来?” 有时候他是真的不理解,父皇对二皇兄宗榷的心思。 明明是父皇自己处心积虑的废太子,可结果呢,迟迟不肯再立储,甚至几次在朝堂上提起宗榷,还要泪洒朝堂,做出一副痛心的情态。 程若雪轻声哄道:“殿下莫要担心,即便是废太子回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三殿下冷静下来,吐了口气:“你说的是,还是你最懂我。我今日也是被陆泱泱给气昏了头,险些失了分寸,多亏有你,见到你,我心里就安定多了。” 他一贯冷静自持,这回纯粹是被陆泱泱气的要骂人。 是他着相了,宗榷即便是活着回来又怎样?从宗榷废了腿那一刻开始,这皇位就注定与他无缘了。 第828章 更好的选择 程若雪温和的笑笑,“殿下可莫要抬举我了,殿下睿智多谋,又岂会因为这点小事烦忧?只是为了贵妃娘娘担忧,一时着急罢了。” 说完又安慰三殿下:“殿下也莫要太担心了,贵妃娘娘与陛下多年情分,待事情查清楚,定会还娘娘清白的。” 三殿下却是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殿下莫要烦心,若雪旁的做不了,但是听殿下说说话还是可以的。”程若雪善解人意的说道。 三殿下温柔的看着程若雪。 原本这些事情,三殿下是不会同程若雪说的,他喜爱程若雪,是因为程若雪实在是知情知趣,从前还未成婚时,他便最爱跟程若雪来往。这京中贵女众多,美貌的,聪明的,有性格的,甚至还有盛云珠那样有奇遇的,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却唯有程若雪这样的解语花,实在太难得。 同她相处,简直如旱时逢甘霖,没有一处不妥帖舒适,字字句句,连语调都恰到好处的点在他的心坎儿上。 若当真要娶妻,便是撇开程家的兵权,他也更爱程若雪这样的女子。 只是他身为皇子,到底是有太多迫不得已,父皇的猜忌,他也不得不防,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嫁给自己的表哥。 各种滋味,若是得到了或许没有这般抓心挠肝,但是得不到,就日日辗转反侧,醉酒一样越醉越沉。 欲罢不能。 她是这样的懂他。 便是对别的女人都是逢场作戏,但唯独对程若雪却是有几分真情的。 两人也不能时时见面,哪怕是此时,他也只能短暂的同她说说话罢了。 这么想着,倒也没什么不能同她讲的,毕竟就算她已经嫁了人,但萧家本就同他一体,有些事,就是叫她知道了也无妨。 “这案子说来原本同母妃也没多大关系,都是那徐贵人所为,偏巧徐贵人攀咬出了母妃身边的庄嬷嬷,”三殿下低声同程若雪说起来,语气还有几分的不耐烦,他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只有在程若雪这里,才会露出几分本性来,“那庄嬷嬷是从前陆家的家奴,是陆家被抄家之后,送到母妃身边的,陆家在前朝景朝时同宫中来往密切,手里握了不少的阴私,那庄嬷嬷也有几分手段,我幼时便瞧见过她给不听话的宫婢灌药,竟能叫那宫婢满身溃烂,恶心的很。母妃心性很有几分单纯,庄嬷嬷在旁没少哄骗母妃。我就担心是那庄嬷嬷打着母妃的名号真的做了些什么,最后却栽赃到母妃身上,父皇如今态度不明,我怕母妃会因此受牵连。” 三殿下也不是蠢人,父皇明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却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怕是也不想他跟从前的二哥宗榷一样得人心,名声太盛,所以这两年,他已经尽可能的低调,也是因此,明明想娶程若雪,最后都还是让了步,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 如今若要是为了打压他,而降罪母妃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 程若雪听着他这些话,心中却是已经有了计较。 能叫一贯自负的三殿下都开始忧心,怕是皇上如今对萧家已经有些不满了。 或者换句话说,不是对萧家不满,而是对三殿下如今满朝上下半数以上都拥立的架势不满了。尤其是十殿下之死,皇上未必在意十殿下这个儿子,但是他还未曾来得及抬举十殿下,十殿下便死在了夺嫡当中,若是这般下去,下一步,岂不是要逼宫了? 十殿下若是死在外面还好说,但是十殿下偏偏死在宫里。 皇上就算当真想要立三殿下,也绝对不会允许宫中出现这样的事情,若他继续纵容,就是将自己也置于危险当中。 给萧贵妃出此主意之人,看似是帮三殿下除掉了十殿下这个威胁,但一旦拔出萝卜带出泥,萧贵妃首当其冲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有点意思。 程若雪不动声色的打探:“这庄嬷嬷既如此可恶,为何不早些除掉她?这陆家不是听说是重文太子母族的姻亲吗?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在身边呢?贵妃娘娘岂不是受了无妄之灾?”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三殿下的心坎里去,他也是这么想的,“还是你明白,说实在是的,我也不清楚为何要如此,那陆家的嫡长子陆既白,当初可是重文太子的嫡亲表弟,又是他的伴读,那样的关系,即便是没有跟随重文太子北上,留在京中,谁知道有什么图谋?只这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我从前也这般问过舅舅,舅舅却只说这后宫凶险,留着庄嬷嬷这样的人,也是为了防止母妃遭人算计。叫我看,是母妃被这糟货算计。” 三殿下这边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殿下,国公爷和世子回府了,国公爷得知您在府上,请您去前院的书房。” 三殿下听到声音,脸色一僵,看向程若雪,很有几分不舍,难得有机会跟程若雪说说话,又正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结果这才多久,就又被打断。 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母妃的事情,是以他也不能停留,赶紧起身离去,程若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开,抬手轻轻抿开唇上的唇脂,眼里含着泪,很有几分疲惫无奈的模样。 果不其然,三殿下前脚才刚出去院子,后脚萧国公世子萧天释就匆匆赶了过来,一推开小书房的门,就猝不及防的瞧见了唇上口脂花乱,眼眶微红的妻子。 萧天释顾不得门都还没关,快走两步便上前抱住了程若雪,嗓音低沉愤怒:“竖子!” 程若雪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含着泪摇头:“夫君,对不起,若雪实在是快要撑不住了,殿下他今日对我说,等日后就接我出去,我自嫁于夫君,便与夫君情投意合,只盼能与夫君长长久久,可终究、终究……若雪已经无路可走了,若当真有那一日,夫君莫要怪我,就让若雪一尺白绫,先走一步吧!” 第829章 祸害 萧天释本就心疼程若雪,听她这么说,更是心痛万分。 他们自成亲以来,若雪处处为他着想,两人更是琴瑟和鸣。若说从前对她的心思,只有对上京城所有男子心目中的白月光的心动,但是真正同程若雪相处之后,他方才知道这世间竟有这般叫人心动的女子,她或许不是最美貌的,但一定是最善解人意的。 男人可以爱美人,可以爱权势,却是最需要能理解自己的人。 他没想到自己有这般好运,能拥有这样玲珑剔透的可心之人。 她的好,简直让他失了方寸。 只是她太好,也太遭人觊觎。 不说外面那些见了他总是酸言酸语的京中世家子弟,就连萧家族中子弟,都有人窥视,更别提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三殿下。 他哪怕是明白父亲的用意,知道娶程若雪是为了程家的兵权,来巩固三殿下的地位,他与程若雪也只不过是联姻。可是又有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被上位者觊觎!偏那人还是自己的表弟,是他们整个萧家倾尽全力扶持的人! 只要想起此时,萧天释心中就日渐难以平静。 他的妻子那样好,连一向挑剔冷厉的父亲,都被她的妥帖折服,让她承宗妇之职。 如今三殿下都尚未荣登大宝,就这般行事,还不止一次,这是将他这个表哥置于何地? 若有朝一日,三殿下真的成为储君登上皇位,岂不是…… 萧天释身为萧国公府世子,自是知道不少阴私之事,比如当今陛下,表面那般雄韬武略,背地里却强迫长公主与他苟合,旁人许是不知道昭和公主宗梨端的身世,他却是知道的。 那他的妻子呢?将来是不是又是一个长公主! 亦或者,改名换姓直接将人抢入宫中去! 再或者,本朝并不反对女子和离多嫁,是否三殿下早有卸磨杀驴之心,到时候萧国公府也不过是他夺嫡路上的垫脚石,待到那时,一并扫除。 萧天释神色变幻莫定,程若雪瞧着他的眼神,垂下眼眸,也不说话,只一滴一滴的掉眼泪,眼泪砸在萧天释的手背上,萧天释手都抖了下,慌张万分的去给她擦眼泪:“不会的,不会有那一日,只要我在一日,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抢走!” 程若雪只哽咽道:“夫君愿意相信我,我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萧天释将她揽入怀中,轻舒了一口气:“我怎会不相信你呢?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了,日后那样的话可不要再说,若你不在了,我一个活着又有何意义?” “夫君,”程若雪担忧起来,“方才三殿下来,说是贵妃被身边的人连累,怕是要受牵连,这可如何是好?还说那庄嬷嬷竟是从前被抄家流放的陆家的人,这,这若是被陛下知晓,那岂不是大罪过?我本不该打听这些事,只是实在是担心,是否会牵连到萧家,听说陛下很在意十殿下的死……” 萧天释没想到三殿下连这些都告诉程若雪,可见其狼子野心,急忙安慰:“别担心,不过是个奴婢罢了,陛下不可能因此牵连萧家还有姑母的。便是……” 萧天释迟疑了下,可低头瞧着妻子担忧的眼神,还是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便是姑母和三殿下真的废了,萧家也不是没有别的皇子可以扶持。” 程若雪吓了一跳,表面却是一脸懵懂,“可其余几位殿下合适吗?” 若是撇开三殿下,难不成,萧家是想要扶持一位年幼的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天释手指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自然不是,还有更好的选择,亦是陛下血脉。” 程若雪瞪大眼睛,随即眨眨眼,“夫君,妾身饿了,中午夫君不在,妾身都没什么胃口。” 萧天释瞧着她的模样,也是大笑,“你啊。” 当真是聪明剔透,哪怕同她说了什么,她也永远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程若雪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洗把脸。” 萧天释含笑点头。 程若雪转身离开,叫人准备水,将脸贴入水中,她方才勾起唇角,原来陛下,竟还有沧海遗珠啊! …… 第二日,陛下召见文武百官,共同商讨十殿下被害一案。 第830章 怎么哪儿都有她! 十殿下的案子由大理寺少卿应循主办,新科状元陆维协助。 距离此案发生至今已经二十一天,按照皇上当初定下的旨意,十殿下停灵结束下葬之前,必须结案,也是为了给十殿下一个交待,不能让其不明不白的下葬。 朝臣只知道十殿下死于暴毙,案子多日没有进展,反倒是昨日听闻三殿下去大理寺闹了一通,传的到处都是。 是以皇上刚起了个头,众臣便议论起来。 三殿下自然也在其中,听到身旁的人议论他昨天去大理寺的事情,一贯温和的面皮都有些挂不住。 陆泱泱那可真是个祸害! 偏生他以为皇上会先问案情的进展,谁知道皇上竟然先点了他, “老三,朕听说你昨日去了大理寺大闹,可有此事?” 三殿下硬着头皮站出来,“父皇,绝无此事,儿臣去大理寺,只是为了询问十弟案子的进展。” “是吗?朕何时交待过,让你过问此案的?”皇上的声音淡淡。 三殿下当即跪了下来,“儿臣知罪,还望父皇见谅,儿臣是关心十弟,不忍心他小小年纪遭此劫难,希望大理寺能早日查出真相,好让十弟入土为安,儿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分逾矩之意。” 有朝臣站出来替三殿下说话, “陛下,三殿下宅心仁厚,想来也只是为了十殿下,并无他意。” “是啊,陛下,三殿下惯来有爱兄弟,十殿下小小年纪死的不明不白,三殿下也是关心此事,询问案情虽有不妥之处,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听着下面人的求情,一时间不说话,倒叫众人冷汗津津。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淡声开口:“既如此,今日你听着便是。” 这是不叫他插手的意思了。 三殿下心中暗叫不好,却也不敢反驳,连忙应是。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日不过是去大理寺问一下,竟然会招来这样的麻烦。 父皇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堵他的嘴。 他昨日怎么就那么倒霉遇见陆泱泱个煞星! 他心里正烦着,却见冯大监凑到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摆了下手,没一会儿,冯大监带了几个人来,安置在了龙椅下方右侧的位置,叫人抬了椅子来。 正是端妃娘娘和瑜妃娘娘,还有陆泱泱。 端妃娘娘和瑜妃娘娘坐在椅子上,陆泱泱站在瑜妃娘娘身侧。 朝臣们见到被带进来的三人,还有些不明所以,自先皇后过世之后,甚少再有机会有女子临朝,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只是瞧见神色略微憔悴的瑜妃娘娘,倒也不敢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皇子夭折虽历来就有,但十殿下不同,他已经长大成人,且是在宫中突然暴毙,此案怕是另有隐情,皇上特情另瑜妃娘娘来旁听结案,倒也不是特别奇怪。 况且如今储位未立,十殿下的死怕是有蹊跷。 是以即便奇怪,一时间也不敢有人出来指摘什么。 至于站在瑜妃娘娘身后那个陌生姑娘,她虽不是宫女打扮,但是衣着简单,面容陌生,想必只是个宫人。 但是旁人不认识陆泱泱,盛国公却是认得的。 十殿下之死原本跟他没什么干系,这两年盛国公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听着旁人的议论也并没放在心上,只在看到陆泱泱出现时瞳孔巨震,很是惊了一下。 她为何会在此处? 这样的眼神,陆泱泱想注意不到都难,更何况她跟着瑜妃站在上边,可谓是居高临下,下面所有人的动静表情都瞧的一清二楚。 瞧着盛国公震惊无比的眼神,陆泱泱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皇上见人到了,也终于回到了正题,点了应循, “应卿,你来说一说案子目前调查的情况。” 第831章 请陛下为先皇后做主 应循站出来,将证据一一呈上。 “关于十殿下的死因,臣已经委托长央郡主验尸,从十殿下的头颅之中取出一根绣花针,绣花针乃宫中特制,经尚衣局查证,这根绣花针乃徐氏,原灵秀宫徐贵人所有。经审问,徐氏对杀害十殿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相关证据被太监捧着,让朝臣们过目。 朝臣们看着那根没有被清理过的绣花针,以及尚衣局和徐贵人的证词,这些都足以说明,此案确认为谋杀无疑。 众人震惊不已。 关于十殿下突然暴毙宫中这件事,早在十殿下死后的第一个早朝,朝臣们就已经讨论过,甚至请了太医院的太医们上朝当众询问过,最终也只得出十殿下是死于突发恶疾。 接手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应循还有新科状元陆维,这些日子据说是几乎跑断了腿,也没能到任何有用的新线索,案子中途再在朝堂之上提起时,已经是僵持状态,尽管众人看法不一,但没有证据,最终也只能等着以恶疾结案。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找到了十殿下被谋害的证据! 这简直不可思议! 可证据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长央郡主验的尸,众人后知后觉,再次看向站在瑜妃身后的陆泱泱,然后再次大惊! 长央郡主,那是当初发现了天花疫苗,挽救了整个阳关城的长央郡主! 同时,她还是……废太子妃。 朝臣们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从对十殿下案子的震惊到发现陆泱泱的震惊,讨论的热火朝天。 皇上等着他们议论了一会儿,开口问:“众卿对十殿下的死因,可还有异议?” 朝臣们互相看了看,没人站出来。 别的不说,他们对陆泱泱还是有几分信服的,尽管没几个人知晓陆泱泱的医术究竟如何,但是也都听说过,陆泱泱师从太医院院正的师弟,正经学医出身,又解决了千古时疫的天花,如此人才,即便是当初陛下将她赐婚给当时的太子,朝臣们都没有什么异议。 家世出身固然重要,但名声也十分重要。 撇开废太子妃的身份敏感不谈的话,长央郡主陆泱泱在京中的名声极好,尤其是在朝臣当中,士大夫们最看重声望,一个能够解决了天花问题的人,发现十殿下的死因,自然也值得信服! 于是皇上话音才落不久,朝臣们就一个个站出来十分坚决的说道:“臣等没有异议。” 这让有心找茬的人都没机会开口。 皇上点点头,“既然众卿对十殿下的死因没有异议,应卿,你继续。” “是。”应循叫人收起关于十殿下死因的相关证据,又重新呈上新的证据, “这一份,是萧贵妃勾结徐氏,诱导徐氏杀害十殿下的证据,有萧贵妃宫婢庄嬷嬷的证词,以及从两人来往的证物为证。” 话音未落,便有人站出来反驳, “一个宫婢的证词便来污蔑当朝贵妃,应少卿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臣有异议!” 三殿下也没想到,皇上今日竟然真的当庭发难,急忙站出来说道,“父皇,此事绝非母妃所为!还望父皇明鉴!” 皇上瞥了他一眼,“朕方才说什么来着?” 一直没开口的陆泱泱好心提醒,“三殿下,陛下说叫你看着别说话,陛下可是金口玉言,你要抗旨不尊吗?” “你……”三殿下咬牙,怎么哪儿都有她! 但是对着皇上淡漠的神色,他也不敢再反驳,默默的退开,“儿臣知罪。” 皇上没理他,转而问萧国公:“萧爱卿,你说呢?” 萧国公上前一步,“回禀陛下,仅凭一个奴婢的证词证据,便要牵连贵妃娘娘的话,属实有些牵强,还望陛下明鉴,还贵妃娘娘清白。” “陛下,臣妾要状告贵妃娘娘给臣妾下毒,意图谋害臣妾性命。”端妃薛婉月起身,恭敬的开口。 皇上微微眯了眼,“端妃,此话怎讲?” 薛婉月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陛下,臣妾因受十殿下之死牵连,前往大佛寺为十殿下祈福,不幸感染风寒,险些丧命,幸而臣妾命大,找大夫看过之后,发现臣妾的药被人给下了毒。而臣妾所中之毒,名为冰魄,来自前朝景朝皇室,大昭太祖皇帝立国之时,已经下令销毁废除景朝皇室部分秘药,其中就包括此毒。” “此乃臣妾的诊脉记录,以及从萧贵妃宫中搜出来的毒药,还有给臣妾下药的宫婢的证词,证明其受萧贵妃指使,给臣妾下药,谋害臣妾。” 冯大监距离薛婉月最近,赶紧上前接过了证词证物,然后呈给皇上过目。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与本案关系不大的端妃薛婉月会突然间发难萧贵妃,萧国公脸色阴沉,三殿下也忍不住蹙眉看向了薛婉月的背影。 他没想到,薛婉月竟然真的敢背叛他! 他以为,薛婉月最多只是受宠之后有几分恃宠而骄,因此他去找她三五次,也只能见到她一次,只他万万没想到,薛婉月敢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还有母妃那里,他早就千叮咛万嘱咐,薛婉月是他的人,若是利用好了,在后宫一定是他们的助力。他怎么也没想到,母妃竟然会对薛婉月动手! 他找人捏住了薛婉月的姨娘和弟弟,就是为了让薛婉月听话,甚至薛婉月姨娘和弟弟在庄子里暴毙的事情,他至今都没让人传入到薛婉月耳中,难不成,薛婉月是知道了,才会这么无所顾忌吗?可她背后还有整个广平侯府! 萧国公转眸看向三殿下,心底的失望简直不是一点点。 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都拿捏不住,他到底干什么吃的? 他倾尽全力的为他扫除障碍,他竟然连一个女人都笼络不住。 至此时,萧国公真是不得不承认,同样是拿捏女人,三殿下比起陛下,可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简直废物! 若贵妃今日真的受牵连,他以为他的位置还能稳如泰山吗? 第832章 我所犯何罪? 萧国公如今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已经跟三殿下还有亲近的朝臣商议好了,谋害十殿下一事,说到底是徐贵人干的,至于说是庄嬷嬷唆使,即便真的赖到了萧贵妃的头上,也顶多是个治下不严的罪过,萧贵妃就算因此受罚,也顶多是被陛下训斥几句,禁足些时日,此事便也过了。 但这端妃如今可是陛下的心尖宠,又在萧贵妃的宫中搜到了证物,陛下若有心要为端妃撑腰的话,必然会借着十殿下的案子借题发挥,届时萧贵妃绝对落不了好。 徐贵人谋害十殿下,说到底是徐贵人自己贪心不足,且并没有萧贵妃直接指使她的证据。 若只这一桩案子,萧国公自有办法将萧贵妃给摘出去。 可如今又牵扯到端妃,且证据确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陛下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 何况瑜妃背后还有沈家,沈家跟萧家原本关系也不错,甚至两家还有点姻亲关系,沈家虽然没有明着支持三殿下,但也是偏向三殿下的。 但现在十殿下一死,又牵扯到萧贵妃,可算是彻底跟沈家撕破脸了。 萧国公此时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哪个蠢货给萧贵妃出的馊主意,对十殿下下手的,十殿下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即便是明年能入朝,也得好几年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真当人人都是宗榷吗?宗榷那是陛下抱在膝盖上手把手的教出来的,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被陛下抱到朝堂听政了,那十殿下才不过读书好了点,也值当她那么急吼吼的动手!简直妇人之见! 果不其然,萧国公这边还未想出对策,沈家人就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贵妃娘娘先是唆使徐贵人谋害十殿下,又借十殿下死在端妃娘娘宫中谋害端妃娘娘,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如此行事,执掌后宫,日后后宫如何安稳!还望陛下明察秋毫,为十殿下和端妃娘娘主持公道!” “是啊陛下,后宫不止关系到诸位娘娘和殿下们的安危,也关系到陛下的安危,若不加以整肃,稳定后宫,又何以稳定前朝啊陛下!” 即便是寻常官员,后院失火还免不了被言官参举,更何况是后宫,自先皇后过世,萧贵妃执掌后宫,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莫说还跟萧贵妃有关,就算没有关系,萧贵妃也难辞其咎! 沈家人一站出来,御史台的官员们就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 皇上听着下面已经吵成了一团,面上却没有什么反应。 陆泱泱瞅准了时机,也跟着站了出来。 “陛下,臣女状告萧贵妃谋害先皇后,用的便是这冰魄之毒。” 陆泱泱此话一出,刚刚还吵的乌鸡眼一样的朝堂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就连皇上看向陆泱泱的眼神都耐人寻味了起来。 陆泱泱掏出一沓纸:“这是我从废太子那里抄来的先皇后过世之前的脉案,臣女身为大夫,研究过不少脉案,但先皇后的这份脉案,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问题,但是其中有两味药却是用错了的。这些脉案都出自太医院之手,自有太医能证明臣女所言,而造成用药用错的原因,却并非是太医的问题,而是先皇后被人下毒之后,导致病情出现了违和的变化,太医不得不调整药方所致,其中有一味药,便是用来解决由冰魄之毒引起的症状,这一点,有药神谷所著的医经为证。因此这份脉案,足以证明,先皇后死于谋杀。” “再有,”陆泱泱转身看向应循,“应少卿在审问萧贵妃身边的庄嬷嬷时,拿到了庄嬷嬷的口供,是萧贵妃亲自给先皇后下的毒,借着先皇后小产,下毒谋害先皇后。” “请陛下为先皇后做主。” 陆泱泱说完,应循也立即呈上相关证词以及证物,“回禀陛下,这是庄嬷嬷还有萧贵妃宫中掌事宫女的证词,当时陪同萧贵妃给先皇后下毒的,正是萧贵妃的贴身侍婢芳怡,芳怡事后几年被灭口,但留下了萧贵妃给皇后下毒所用的护甲,毒药藏在护甲之中,借由给先皇后侍疾暗中下药。” 先皇后病中所有药物都是慎之又慎,若是寻常的毒药,早就被发现了,之所以这毒能用的悄无声息,还在一个巧。 毕竟当时,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用这般阴损的招数,只会当先皇后是伤了身子之后才日转至下,最后导致病故。 之所以无迹可寻,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前朝秘药早已被封禁,谁都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如今有了方向,自然能够顺藤摸瓜。 陆泱泱找到应循之后,应循只用了一个晚上,便拿到了这些证据。 唆使徐贵人谋害十殿下,命人暗中给端妃下药,若是说这些不足以给萧贵妃治罪的话,那再加上谋害先皇后,萧贵妃今日,在劫难逃。 第833章 宁为孤儿 所谓兵贵神速。 昨天三殿下去大理寺,被陆泱泱大喊着一宣扬,所有人都会以为,三殿下是为了十殿下的案子去的,萧贵妃牵扯的,也只是十殿下的案子。 就连萧国公昨日带着世子四处奔走,要解决的,也是萧贵妃跟十殿下案子的关联。 一个积年的老仆,她的证词再怎么确切,也撼动不了萧贵妃的地位。 所以萧国公他们只要尽可能的将萧贵妃撇干净,此事最终就会被揭过去。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先来一个端妃,又来一个陆泱泱。 谋害端妃尚且能算是争风吃醋,陛下后宫的家事放到前朝,群臣怎么议论,最终还是陛下做主,依然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是谋害先皇后,却是不同。 这是死罪。 此时即便是陛下想保萧贵妃,群臣也不可能放过她。 萧国公这会儿再也没法继续镇定下去了,当机立断的呵斥道:“简直荒谬!” “陛下,先皇后之死当年陛下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什么死于中毒,纯粹无稽之谈,”萧国公语气凌厉,面色不善的指着陆泱泱骂道:“无知小儿,不过学了点医术,便敢如此大放厥词,安的什么心!陛下待先皇后情深意重,为了先皇后之死罢朝三月,将整个后宫都翻查了个底朝天,如今你拿着一个恶奴的证词,便敢来攀咬当朝贵妃,你是在质疑陛下,还是构陷贵妃,别有用心!” 方才陆泱泱那一番人证物证俱在的证词,震的朝臣都没能反应过来。 萧国公这一连串的呵斥,倒是让不少人跟着回过神来。 “是啊,先皇后当年病逝,陛下始终不肯相信,叫人查了几个月,最终什么也没查到,还有太医差点因此受牵连,此事至今我等也记忆犹新,如今却说先皇后死于中毒,还是萧贵妃所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萧国公所言有理,莫不是这端妃跟长央郡主联手构陷萧贵妃?” “父皇,母妃自进宫以来,一向最是敬重先皇后,绝不可能做出谋害先皇后之事,父皇不能凭借这点莫须有的证据,便定母妃的罪!”三殿下此时,也急忙站出来替萧贵妃辩驳。 陆泱泱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莫须有”。 “三殿下,大理寺所呈上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怎么在殿下口中就成了莫须有呢?难不成大理寺办案,全凭殿下你一句莫须有,这案子便不作数了吗?”陆泱泱义正言辞的质问:“敢问陛下,敢问诸位大人,大昭建国之时,先祖皇帝曾明言,大昭以律法治国,三殿下如此藐视律法法规,可是对先祖皇帝,对陛下治国之策有所不满?” 三殿下脑子“嗡”的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臣不敢!” 对上陆泱泱居高临下看来的嘲讽眼神,三殿下只觉得气血翻涌:“父皇,儿臣绝无此意,此女简直胡搅蛮缠!” 皇上的脸色难看到甚至冷笑了一声,“宗宸,朕还在这儿坐着呢!” 三殿下如坠冰窟,急忙伏地认罪:“儿臣口不择言,请父皇责罚!” 陆泱泱冷眼看着这一幕,当年容国公的案子传的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说通敌叛国之罪乃莫须有,但容国公仍旧因此被抄家灭门。陛下生平最讨厌听见的三个字,应该就是这句莫须有。三殿下这么敢说,那可别怪她不客气了! 萧国公方才一番训斥,原本已经带动朝臣转了风向,想要将此案给压下了,偏生三殿下这么一求情,公然质疑大理寺,即便是朝臣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议论此案,只等陛下发落。 皇上见朝臣们都安静了下来,琢磨了片刻,对着应循说道:“关于端妃被下毒与质疑先皇后中毒一事,重新整理一份卷宗呈交给朕。” “是。”应循应道。 三殿下冷汗直接滴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陆泱泱就是在给他挖坑。 事关先皇后,陆泱泱再怎么表现得证据确凿,也不是今日在朝堂就能够结案的,依照流程,需要由大理寺重新整理卷宗提交之后,再由父皇与几位相公共同商议如何处置。 而今日,父皇要处理的,只有十殿下的案子。 可笑他竟然被陆泱泱给激昏了头,这女人实在是心机! 果不其然,父皇说完之后,连萧国公都不再出声了。 皇上冷眼扫了跪在地上的三殿下一眼,对着陆泱泱说道:“十殿下的案子你居功甚伟,太子乃朕之爱子,他的死朕甚是痛心,你乃朕亲封的长央郡主,又是朕的儿媳,朕理应替太子好好照料你。你的郡主府朕还给你留着,朕赐你一道入宫的腰牌,日后若有事,尽管来宫里找朕,朕替你做主!” 陆泱泱赶紧谢恩:“谢陛下!” 冯大监将宫中的腰牌递给陆泱泱,陆泱泱接了过来。 谁都知道,陆泱泱乃是废太子妃,皇上下旨废太子,废太子妃受其牵连一并流放,如今皇上却赦免了废太子妃,并且提起废太子之时,仍旧称其为太子。 这令朝臣当即感受到一抹不同寻常的信号。 萧国公给一旁的朝臣使眼色,立刻便有人站了出来,“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陆氏乃废太子正妃,岂能轻易赦免?如此一来,日后再有罪人家眷,岂不是主犯死了,家眷便能够被赦免?” 原本已经迈出去半只脚的陆维,默默的将脚收了回去。 果不其然,陆泱泱听到这话,立即便转身问道:“这有何不可?” 被反问的官员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陆泱泱说道:“我在问你,这又有何不可?废太子之事乃国事,我一介小女子,无从置喙,但我敢问这位大人,我所犯何罪?” “你……你身为废太子正妃,自然是有罪!”官员反驳道。 “方才我就说了,废太子乃国事,既是国事,我如何能干涉?我既从不曾干涉,又为何要治我的罪?这位大人,我再问你,若你办错了差事被罚,那此事与你夫人与你子女何干?难不成,他们也要因为你受牵连受罚,如此,你觉得公平吗?你甘心吗?”陆泱泱质问完,转身跪下, “陛下,大昭以律法治国,凡重罪必连坐其亲眷族人,臣女以为此举,并不能体现律法之严明公正,律法当以人为本,俗语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话糙理不糙,有罪治罪,既无罪又何故受牵连?臣女斗胆,请陛下废除连坐之法,重肃大昭律法之公正严明。” 第834章 满门该诛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若说先前皇上赦免陆泱泱,朝中大臣们尚觉得情有可原,当初废太子一事,以废太子服用禁药为由,属实是牵强。 其实谁都知道,废太子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宗榷双腿残疾,别说是大昭,就算放眼历代皇帝,也没有身体残缺者继位的,这是祖训,祖训不可违背。 且皇帝担负国之社稷,岂能让身有残疾者担任? 甚至于历朝选官都有规定,面部有胎记者不选,长相奇异者不选,也就是说若是长的丑,连选官都你的份儿。选官都这么严苛了,更何况是选皇帝? 是以皇上说要赦免因废太子宗榷而受牵连的废太子妃陆泱泱的时候,有人反对,但反对的人并不多。 但陆泱泱提出废除连坐之法,这简直是过于荒谬。 连坐确实残忍,本朝律法尚且不算严苛,前朝动不动有诛九族的,诛三族的,比比皆是,出嫁女都不放过,甚至还有连累亲朋师座的。 相较于前朝的重刑,大昭明令规定祸不及出嫁女,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且大昭本就是宗族为一体,若废除连坐,那岂不是往后再有重罪,宗族并不受牵连,如此倒确实是宽容公正了,可也同样会滋生祸事,引发更多动乱,并不利于统治的稳定性。换句话说,一个国家要怎样的强大而稳定,才能够自信到祸不及亲族? 朝中虽党派林立,互有龌龊,但废除连坐之法,属实太过于异想天开。 陆泱泱才刚提出来,朝臣们就义正言辞的大吵起来。 但亦有人觉得,只要律法严明,又何须重典? 原本安静的朝臣立即便吵成了菜市场,甚至还有大臣因为过于激愤差点撕扯起来的。 皇上听着下方的吵闹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维一直悄悄注意着皇上的脸色,在皇上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喊:“陛下,臣有事请奏!” 众人被他这动静吸引过去,短暂的安静下来,皇上淡声问道:“何事?” 陆维深吸一口气,又伏地行礼:“陛下,臣蒙受皇恩,被陛下钦点为状元,臣感激不尽。臣日思夜寐,不敢辜负圣恩,因有一事困惑,希望陛下能为臣主持公道。” “臣出生于青州府清源山下的清河村,前几日收到家母来信,清河村一百多人口,险些遭遇灭口,幸而青州提辖霍大人在附近捉拿流寇,听到声音及时赶到,方才让清河村幸免于难。然而审问之下,原因竟于臣的身世有关。” “臣的户籍上写的清清楚楚,父陆六郎,失踪。臣的母亲,包括为我父亲申办户籍的村长,经办的吏员,都明确我父亲的名字是陆六郎。我父亲逃荒流落清河村与我母亲成亲落户,此后自臣未满三岁时离家,以考上功名为由留下一封休书,抛妻弃子不知去向,臣由寡母带大,靠村民宗族托举读书,考取功名,从未与我父亲以及亲族任何一人有过关联。” “如今抓到的嫌犯却说,臣的父亲陆六郎乃是前东宫少詹事陆既白,屠村乃是为灭口而来。” “臣万分惶恐。” 陆维将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全都拿了出来:“此乃臣的户籍证明,家母的书信,以及我父留下的休书,皆能证明臣从不认识什么京中世家陆家,如今却无端受其牵连,险些连累全力托举臣读书的宗族村民,臣愧疚万分,恳请陛下为臣正名、” “臣不愿受陆既白牵连,更不愿清河村百姓因臣受累,宁可赌上前程性命,也恳请陛下赐臣一道旨意,我陆维与陆既白无关,我陆维的陆,也并非陆既白的陆。臣宁为孤儿,也绝不愿清河村无辜百姓,受臣牵连。” 第835章 大赦天下 陆维将证据呈交上去之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伏地等候发落。 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模样。 陆家是前朝景朝时的大世家,后大昭建立之后,陆家为求自保,低调了许多年,直到成为先帝时皇后的姻亲,又出了陆既白这个少年才子,方才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但到底是时运不济,重文太子一倒,陆家便被清算了。 此事过去了将近二十年之久,朝中也只剩下几个老臣记得了,当时陆家被抄家,女眷被发卖,男丁流放,陆既白也早就是个死人了。 有记得陆既白的人,如今再看陆维,倒是回忆起几分当年陆家六郎的风采。 陆既白是长房嫡长子,在族中行六,从前也是前途大好。 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处置陆家也并非无的放矢,隐约记得是当年陆家侵占土地,欺压百姓,闹出了人命被人告发,一连串的查下来,最后抄家流放也是陆家罪有应得。 陆维一副一不知情,二宁愿断绝关系也绝不与陆家为伍的模样,虽说是有些不近人情,毕竟血缘天生,大昭又重视孝道,在官府子告父都是要挨板子的,但偏生陆维所求又并不是为己,而是点明了陆既白招惹了仇家,牵连了无辜,他身为陛下的臣子,得陛下赏识点为状元,因此决不能隐瞒,任凭发落。 既先撇清了跟陆家的关系,又将有人暗中行事灭口的事情搬到了台面上。 别说是去整个清河村灭口了,就算只是冲着陆维去的,此事上达天听,也是大事。 同时,也在变相的点出了连坐的弊端。 陆家当年的案子或许已经成了过去式,但陆既白牵扯到一个尚且还活在人世的重文太子,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落下一刀,旧事重提,陆维的身份若是那时候再曝光,他必然受牵连。但此时此刻他主动提出此事,既告了状,又表了忠心,还撇清了关系。 毕竟如陆维这样,父亲抛妻弃子,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叫什么名字,却要在某一日突然受其牵连,那未免也太冤了。 陆维若只是为自己喊冤,因着父子血缘,倒是落了下乘,但他为清河村的百姓喊冤,反而将自己置之度外,倒是让谁都无法说他做的不对,反而觉得他大义。 再退一万步说,当年下令抄了陆家的,是当今皇上。陆维这番真情剖白,既没有为陆家喊冤,反而盛赞陛下慧眼识珠,因他的才学点了他为状元,可见陛下是怎样的心胸开阔,深明大义,简直是奉承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果不其然,皇上听完陆维的话之后并没有发怒,反而问道:“青州的折子呢,朕怎么没有看到?” 青州的折子走正常途径,皇上自然是看不到,萧国公兼任右相之职,早在行动失败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将此事按了下去。 但如今皇上提起来,他自然不能当不知道,立即便叫人去取折子,并且告罪:“回禀陛下,青州上的折子上说是流寇作乱,因此未能上报陛下过目。” 皇上倒是没有追究,而是问道:“众卿以为陆卿所言如何?” 皇上这么一问,大家倒是有话说了。 “依臣所见,陆状元所求合情合理,陆状元这纯粹是无妄之灾,若那陆六郎当真是陆既白,他戴罪之人,流落乡野被人所救,不思悔改还抛妻弃子,且既已经将发妻休弃,却又招来仇人引来祸端,不如陛下就给陆状元一道旨意,也好用来震慑那些屑小之徒,万不能因此牵连无辜百姓!” “极是,陛下,陆状元求得功名亦不忘父老乡亲,至纯至善,臣以为陛下应当成全!” “陛下慧眼识珠,以才学论英雄,英明神武,陆状元投桃报李,坦诚以待,心系百姓不以自身名利为先,陛下不如成全了这一段君臣相和的佳话啊!” “臣倒是觉得,不管怎样,陆状元都是罪臣之后,陛下还是要三思后行!” “方才郡主提出要废除连坐之法,虽有些不妥当,但如同陆状元这般情况,也实属冤枉,臣倒是以为,可以重新考量连坐的范围,以彰显陛下仁德!” 有说情的,有反对的,还有拍马屁的,倒是终于将话题给扯到了连坐之事上。 少了方才的群情激昂,再来讨论是否应该废除连坐之法,倒是有了几分缓和的态度。 众人讨论的时候,青州的折子也送了过来,皇上看过之后直接交给刑部尚书,“务必要严查此事,朕决不允许,有人因私仇伤及无辜,传朕口谕,叫青州知府加强防范,否则朕拿他是问!” 众人高呼,“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事处理完,皇上又吩咐下去:“十殿下一案先行结案,莫耽搁了下葬的吉时。” 这时,瑜妃站了出来,跪在了地上,“陛下,臣妾不敢干涉国事,只求陛下严惩萧贵妃,还十殿下公道!” 说完,转身指着萧国公:“萧贵妃仗着萧家撑腰,在后宫嚣张跋扈,想给谁下毒就给谁下毒,想杀谁就杀谁,简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依本宫看,你们萧家,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恨不能毒死了所有皇子好叫三殿下上位!你们萧家将陛下置于何地!” “陛下,连不连坐的臣妾说不上话,但他萧家满门该诛!” 第836章 妻离子散 瑜妃自来了以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倒差点叫人忘了,她才是最大的苦主。 皇上的儿子有好多个,不提前面几个大的已经及冠要成亲生子,小的才刚会走路,还在牙牙学语。但瑜妃的儿子却只有一个。 后宫的女人,时间长了,再鲜亮的花也会枯萎,再赤诚的真心也会被消磨干净。 瑜妃三十多岁了,前些日子有人给皇上进献的双胞胎姐妹花才刚刚及笄,她早就不再奢求什么宠爱,她所有的情感寄托,都只剩下她的儿子。 现在唯一的儿子没了,还是被人谋害惨死宫中。 徐贵人必然会付出代价,但是萧贵妃呢? 瑜妃恨不得将萧贵妃连同萧家人全都挫骨扬灰。 离了这大殿,她就是想骂想宣泄都没有机会了,所以她才不管有些话能不能说,合不合适,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家狼子野心! 萧国公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可瑜妃这番话,简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根本来不及斑驳,就先一步跪了下来,头一次想问问陛下,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将这几个搅事儿的女人弄到了朝堂上! 他但凡是知道今天的事情能演变成这样,他也不能毫无准备的让一个妇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陛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私心!”萧国公已经来不及想其他的,只能先表忠心。 偏瑜妃不依不饶:“陛下,臣妾就问一问,蓄意谋害皇子,还不够诛他九族的吗!现在不诛,等着他萧家来日谋朝篡位吗!” 简直泼妇! “臣不敢,臣冤枉啊陛下!” 萧国公心里骂着瑜妃,却是头都不敢抬,突然之间竟是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心思,竟然觉得废除连坐之法,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上不开口,他冷汗都要滴下来了,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若陛下当真要借瑜妃和十殿下做幌子,铲除萧家,该怎么办?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他纵然大权在握,但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兔死狗烹,伴君如伴虎。 “放肆!”终于,皇上呵斥了瑜妃一声。 “瑜妃,朕知你因十殿下伤心欲绝,口不择言,朕说过,会给十殿下一个公道,萧贵妃是否是主谋,待调查清楚,朕自会公平处置。”皇上摆摆手,“加封十殿下为惠亲王,送瑜妃回宫。” 瑜妃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顺势应下,“谢陛下,臣妾告退。” 瑜妃跟着内侍离开。 皇上的目光落在萧国公身上,半晌,才开口,“萧卿起来吧,你我君臣,朕自是信你的。” 萧国公感激涕零,“臣谢陛下隆恩。” 解决完此事,皇上的神色已经有几分疲惫,他沉思片刻,又看向陆维:“陆状元乃朕钦点,才华横溢,亦是未来的国之栋梁,这次的差事也办的极好,朕还指望着你好好替朕办差。我大昭从不苛待和离之妇,你母亲既已与陆六郎撇清关系,你也自可自立门户。” 陆维急忙谢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皇上说完,又问诸位大臣,“连坐之事,众卿怎么看?” 陆泱泱悄悄给应循使了眼色。 应循会意,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臣承蒙陛下信重,执掌刑案,倒是有些许心得。我大昭律法自建国至今,亦是在不断完善之中,经历过数次修改完善之后,真正能够到抄家灭族连坐的大罪已经很少了。所谓一人祸事,祸及全家,有些罪名更多是为了震慑,但确实免不了祸及无辜,便如同陆状元这般,不曾享受过陆家半分恩惠,反而受其所累,若非遇到陛下仁厚严明,怕也是要遭受无妄之灾。” “依臣所见,废除连坐之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不防以为十殿下祈福,大赦天下之名,来赦免过往二十年间因大罪获罪的亲眷族人,重新划定连坐的罪名,以及年限,适当宽仁妇孺,以彰显陛下仁德,彰显我大昭律法的严明清正,亦不失仁义!” 废除连坐之法是不可能的,但是大赦天下,却是帝王执政期间的功德,十殿下死于非命,为十殿下祈福而大赦天下,倒是师出有名。 萧国公方才被瑜妃指着鼻子骂应该被诛满门,此时巴不得借着十殿下的名义来表忠心,于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臣以为应少卿所言有理,臣支持为十殿下祈福大赦天下!陛下仁德,乃大昭子民之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才那些吵的最厉害的大臣,一部分是见萧国公站出来,立刻便跟随同意! 一部分则是沈尚书带头,毕竟十殿下是沈尚书的外孙,为十殿下祈福而大赦天下,这是天大的福气! 还有一部分则是认为完善律法,确实是可行之举,遂也站出来支持。 一时间,群臣几乎难得的一致,认为此举可行。 皇上见此,也觉得是件好事,十殿下的死,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他的儿子们如今长大了,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既然如此,他还偏要抬举十殿下,大赦天下,让他们都看清楚,谁才是做主的人! 别一天天的净惦记着他的皇位! 他若想给谁,自然会给,他若不想,即便是给了,也一样能够收回来! “传朕旨意,朕痛感十子宗鸣少年夭折,加封惠亲王,并大赦天下!”皇上一脸沉痛,似乎在怀念十殿下,深深的叹了口气。 满朝文武齐齐下拜,“吾皇英明仁德,惠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拜完之后,皇上又吩咐应循,“完善律法之事,便交于应卿和陆状元主持,即日起,陆状元陆维,任大理寺寺丞,辅佐应少卿修缮律法。” “臣接旨!” “谢主隆恩!” 应循与陆维急忙上前接旨。 处理完了国事,皇上也没忘记点了点陆泱泱,“你倒是胆子大的很,日后在京中行事,切不可莽撞!” “臣女铭记在心,谢陛下隆恩!”陆泱泱目的达到,自然也不吝啬装一装乖巧。 废除连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大赦天下,赦免二十年大罪的官眷亲族,容家族亲,便可以进京了、 … 京城外枫桥镇的一间旧宅里。 刚刚下完一场雨。 窗前屋檐下的水滴滴答答,宗榷手执白子,落入棋盘。 第838章 相亲相了八年 裴寂一把抓住落在窗棂上的胖信鸽,嘀咕了句,“还挺肥,怪不得飞这么慢。” 取下信鸽脚上的纸条,他放开捏在手里的信鸽,信鸽却是扑棱了下翅膀,又落在了窗棂上,瞪着两只豆豆眼,咕咕叫了两声。 “啧,再不走炖了你。” 信鸽又咕咕了两声,这才不情不愿的飞走了。 裴寂一边摊开纸条一边往宗榷那边走,看到纸条上的字时,却是不由得顿住,惊得没忍住出了声,“大赦天下?” 他急忙将纸条递给宗榷,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大赦天下。 宗榷看着纸条上的字,蓦地笑了。 “公子,这是何意?那位怎么会突然间要大赦天下?”裴寂着实是没看明白。 “泱泱这件事做的漂亮。”宗榷指尖轻点着纸条,“我叫盛二传话给她,借此机会跟父皇提废除连坐之法,父皇不可能同意,且废除连坐牵扯甚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正是因为办不到,才好趁机提条件。” “能想到大赦天下,这位陆状元,倒是个妙人。” “陆状元?”裴寂脱口而出:“情敌啊!” 宗榷抬头瞥他一眼,“还有几日能到?” “昨日收到的信,估摸着还要十日左右。”裴寂回道。 “叫我们的人准备,人一到,我们立即启程入京。”宗榷将纸条收了起来。 裴寂心说,他急了吧,他肯定是急了。 …… 皇上宣布退朝时,陆泱泱捏着皇上给的腰牌,踩着台阶走下来。 盛国公心情复杂的看着她,当年她进京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养在乡下,连唯一能够利用的脸都毁了的女儿,会有朝一日,成长到如今这幅模样。 这几年,他曾经汲汲营营的一切,都仿佛在随着她的到来和离开慢慢瓦解和崩塌。 他与发妻鹣鲽情深二十年,却在一夕之间,妻离子散。 兰氏那年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他暗中派人跟着她,知道她已经回了江南,却并没有回祖籍江陵,而是在江南遇到了代陛下南巡的荣亲王,在荣亲王的引荐之下,去了江南一间女私塾当女先生。 他叫人带过信,也送过东西给她,她只收了信,却将东西都退了回来,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断绝与他的一切关系。 他们夫妻生的三儿一女,大儿子与他自来政见不合,为了各自的立场,早已不再通信。 二儿子负气出走之后,据说是回了京城,却并未在他跟前露过面。 小儿子去西北投奔了老大,也是杳无音信。 女儿更是……从未认过他们。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盛国公府的状况也是每况愈下,三殿下虽然仍旧拉拢他,却并不信任,他在朝中的位置也伴随着争储愈演愈烈而逐渐尴尬。 当年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的亲生女儿成了太子妃,却不是以盛家的女儿的身份,之后太子被废,同三殿下的联姻也未能成,他哪边都不靠,想脱身却又脱不掉。 朝堂之上郁郁不得志,回家便日渐空虚。 也总是会想起从前,若是当初没有那么执念,会不会如今一切也会变得不同? 他看着陆泱泱走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却是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泱泱,”盛国公到底是没忍住,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转身追上来。 陆泱泱顿足,歪头瞥了他一眼,“盛大人有事?” “我……”盛国公看着她俨然陌生的模样,心中发苦,只强撑着说道:“你母亲她去了江南,在私塾做女先生,你若是需要她的住址,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不必了,我需要的话,我会自己想办法的。”陆泱泱说完,转身走了。 陆泱泱确实是没有兰氏的消息,她大部分的消息来源都是二哥,但二哥对兰氏心存芥蒂,尤其是盛君烨受伤之后,二哥连提都不愿意再提兰氏。 她如今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并且很危险。 知道兰氏回了江南,过得还不错,也就够了。 她愿意放下梦中的那些偏见,在兰氏真心待她之后原谅她曾经的不作为,但她们终究是欠缺了成为亲密母女的缘分,所以知道她过得好,她也就安心了。 陆泱泱离开皇宫,红玉和小六已经驾着马车在宫门口等她了。 如今她已经被陛下赦免,往后也不用躲躲藏藏,二哥虽然没说,但她知道,他有暗中派人保护她,所以她倒也不担心三殿下会报复她。 “姑娘!”红玉见到她出来,激动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我担心死了,二公子说您今天要做的事情非常危险,我一大早就来了,这宫门附近都是守卫,我没办法靠近,消息也打探不了,急都急死了!” “我这不是没事嘛,走,带你回家去!”陆泱泱开心的说道。 “回家?”红玉下意识的问:“哪个家?” “当然是我们的家了!”陆泱泱拉着她走到马车前,吩咐小六:“小六,先去郡主府,一会儿你去盛国公府找四姑娘,叫她带着二婶来郡主府住几日!” “得嘞!”小六笑着应道。 宫门口人多眼杂,陆泱泱也没有多停留,上了马车就走了。 到了郡主府,陆泱泱叫小六去找盛云娇,她带着红玉去敲门,虽然两年多没回来,但是府上一直有人打理,很快便有人开了门,见到她,还有些迷惑。 “您是?”门房有些不敢认,但很快,沈嬷嬷就带着人赶了过来。 见到陆泱泱,她眼泪都落了下来,“姑娘,当真是你回来了!” 沈嬷嬷上前拉住她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长高了,更漂亮了。” 陆泱泱见到沈嬷嬷,也十分惊讶:“沈嬷嬷,我不是让你安置好大家,就回江南去的吗?” “原本是想回去,但我也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她跟着夫人回了江南,我却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左右陛下并没有叫人来封了郡主府,我托人打听过,也没人来找麻烦,所以在庄子上待了一年,等风头过去之后,便回来了,我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你回来,也定是会回来了,可不是等到了!”沈嬷嬷也是感慨,但好在姑娘总算是回来了! 第839章 太不容易了! 沈嬷嬷是看着陆泱泱从乡下来到京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生起起落落很正常,便是她自己,也是经历了许多的变故,她始终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更相信以陆泱泱的聪慧坚韧,她总有一天会回到京城的! 陆泱泱握住沈嬷嬷的手:“嬷嬷,你在这里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我回来家里的事情没人处理怕是要荒废了,有你在我可安心多了!” 陆泱泱这宅子是御赐的,郡主府虽然比不上公主府的规格,但也着实不小了。 从前府里的一切都有沈嬷嬷打理,她是完全不用费心的,她是那种一间屋子就能过活的人,这么大个宅子,收拾起来都费劲,光是想想就头大! 陆泱泱喊红玉过来,给沈嬷嬷介绍,然后跟着沈嬷嬷朝府里走去。 一边走,沈嬷嬷一边同她说道:“姑娘你住的院子我一直有叫人收拾,只不过没有住人,被褥衣裳这些需要重新晾晒一下,我叫人去安排。京中的铺子苏姑娘遣了人照看,我偶尔过去看看,账目是收好了一并送去给苏姑娘的。京郊的田庄是我安排了人在管,这两年有了收成之后,不光养活府里人绰绰有余,还按照您的吩咐,接济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叫他们在庄子上做活。收益的账目我都好好的放着,待会儿我就给你送过来。” 两人十分熟悉,沈嬷嬷了解陆泱泱的性格,跟她交待事情也没有拐弯抹角,都是直接说。 陆泱泱听完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就是了,账目先放我那里,我等有空了再看。” 她是没工夫看什么账目了,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京郊的田庄有多少亩田,这些多半都是当初随着圣旨一起赏赐下来的,还有宗榷应该在暗中也给她添置了一些,她当初接手这些的时候,正是多事之秋,哪有功夫去管这些? 现在倒是好了,账目就先放着,等什么时候明岫回来了再看,或者晚点陆维来了直接丢给他,论看账的本事,这俩人一个是江执衣亲手调教的,一个都能给县令当账房,看她这点田庄的账肯定没问题。 陆泱泱在心里给俩人分配好了任务,立刻便抛开了这件事。 一回到院子里,就钻进了书房开始列单子,哗哗几页纸写完递给红玉:“去仁心堂找我师父,把我需要的药材都给我送过来,我先前制的药可不剩多少了,待会儿清清来了正好可以开工干活。” 红玉目瞪口呆:“姑娘,您可真是物尽其用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红玉还没走出门,盛云娇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泱泱!泱泱!” 陆泱泱起来往门口走,才走到门口就被盛云娇和闻清清给抱了个满怀! “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想死你了,二哥前些日子说你快回来了我还数着日子盼着,又担心你被人抓到了怎么办,你倒是厉害,一回来就搞了个大的,竟然直接光明正大的搬回郡主府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我来的路上还听人说什么要大赦天下了,到底什么情况?”盛云娇简直是一肚子的话要问,连陆泱泱的脸都没看清呢,小嘴就叭叭的说了一大堆。 陆泱泱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对上了闻清清一张见到了亲人的表情,抱着她的胳膊就开始呜呜:“呜呜,泱泱,我算是知道这些京城的千金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了,我这一天天跟着出去出诊,十趟里八趟都是阴谋诡计,我娘她实在是太太太英明了,这后宅要换成我,我是一集都演不过去啊,人均八百个心眼子,都是蜂窝煤成精了,我看是蜂窝成精了才对,我好难啊!我又好奇,我白天看病晚上跟娇娇研究八卦,我人都麻了!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这日子终于是有盼头了!” 闻清清这段日子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的。 无他,就是每天都觉得自己好傻。 自从盛云娇帮她扬名,成了人人称道的小医仙之后,来找她的帖子每天都跟下雪花一样多,盛云娇挑拣完之后她就挨个去给人看病,有时候盛云娇能跟着,有时候她得自己去,这么一来一回,她回来再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给盛云娇,两人窝在一起研究,越研究她越觉得自己头好痒,仿佛要长脑子了。 新世界的大门是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就没有一扇适合她。 她果然还是更适合当个只用钻研不用看病的大夫,她果然是一点也不喜欢当大夫,哪有研究毒药快乐啊!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给陆泱泱看:“你看看我的黑眼圈,我觉得我皮肤都变差了!” 陆泱泱将两人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好了好了,别堵在门口了,进去说!” 又喊红玉:“红玉你去找沈嬷嬷送些瓜子点心过来,我都要饿死了!” 上了一次早朝才发现上早朝多消耗精力,她觉得要是多来几次,她黑眼圈能比闻清清还大!怪不得那些朝臣上点年纪就有脱发的困扰,这劳心劳力的能不伤头发吗? 拉着人进了屋,陆泱泱毫无形象的往椅子上一瘫,还是回家了跟自己的小伙伴们在一起舒服! 盛云娇眼巴巴的催促她:“快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陆泱泱跟她们两个自然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把怎么去的青州,又怎么回的京城,怎么遇上的薛婉月然后牵扯到十殿下的案子里,还有今天在朝堂上怎么让陛下答应大赦天下的,语速飞快的解释了一遍。 听的盛云娇都惊呆了:“等等,等等,我知道你跟薛婉月是同窗,怎么应少卿那个寡王还有戏份?” 陆泱泱一脸不解:“寡王是什么意思?” “咳咳,你不知道吗?应少卿家世尚可,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在大理寺当正四品的官,可惜了就是,年方二十五,尚未成婚,这京城的媒婆快把他家门槛都踩烂了,愣是没给他凑成一回,因为据说但凡他要去相看,当天保准有案子,于是他回回放人姑娘鸽子,相亲相了八年都没成功过一回!大家暗地里都怀疑他怕是要孤寡一辈子了,于是荣获称号,寡王。”盛云娇小声解释。 陆泱泱:“……” 这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第840章 真是个祸害 “言归正传,” 盛云娇捧住陆泱泱的手,“泱泱,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够说动陛下大赦天下,这可真是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的招数啊!这下好了,先前你虽在暗处,却处处掣肘,如今陛下公开承认你的医术,至少明面上能少不少麻烦了!” 陆泱泱当初毕竟是以废太子妃的身份被流放的,想要对付宗榷的人不计其数,陆泱泱活着回京,简直就是活靶子。怕是人人都想捉了她来要挟宗榷,即便是她伪装的再好,被人四处盯着,也终究是危险。 现在陛下公开赦免了她,又重点处理了十殿下的案子,甚至不惜大赦天下,如此一来,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也总会投鼠忌器,能减少不少麻烦! 陆泱泱摆手,“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本意只是借此机会跟陛下讨价还价,即便不能真的废除连坐之法,也至少争取修改一部分的律例,届时即便我们没能成功,至少也能保全那些人的性命,是陆维出的主意!” 陆泱泱当初接到二哥带给她的宗榷的口信,废除连坐之法,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在她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在长央县的时候,景姨其实也跟她和执衣聊过这个问题,若想要真正的取消连坐,做到律法公正,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背后所依托的,必定是整个大昭的绝对强盛,才能够有绝对的自信和力量来压制那些世家大族。 执衣也说过,莫说是到整个大昭,即便是在小小的长央县,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不牵连亲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引出无数新的罪恶,反而本末倒置,不能达成最初的初衷,至少是有一天她在一地的威信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才能够条例分明的不牵连家族。 陆泱泱了解宗榷,会提出这样的想法,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找机会跟皇上讨价还价。 首先让她自己趁机脱罪,然后若是能够说动陛下对类似的情况宽宥一二,最好能够修改部分连坐律法的范围,这样一旦重启容国公府的案子时,便能够借此将容家那些尚在人世的族亲都给摘出来。 一来是帮助他们脱罪重新开始,二来也是借此来稳定军心,来为陈州案翻案。 但是想要说服皇上修改律法,可能性几乎是没有。 那为什么宗榷会这样说呢?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想到了真正想要害死十殿下的,八成是萧贵妃的人,假如罪魁祸首是萧贵妃的话,那只要她将这件事闹大,再趁机提出不连坐的要求,为了将谋害皇子的影响降到最低,那么她此时的对手,萧国公一派,一定会站出来帮她说话。 要想办法将萧贵妃的罪名给钉实了,这样才有机会逼着萧国公一派为了降低影响,帮她说话。 而如今整个朝堂之上,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是支持三殿下的,这些人都同属于萧国公一派,这些人如果都帮她说话的话,陛下是一定会思量一二的。 当她这么串联起来的时候,才明白宗榷提出废除连坐之法的原因。 就是要借力打力,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搬到明面上去,而她这样一闹,那些原本以为她跟宗榷鹣鲽情深,想要拿着她来威胁宗榷的人也会重新掂量一下,毕竟她都为了自己不受牵连大言不惭的喊着要皇上改律法了,那拿捏她还有个屁用! 把水给搅浑了,也就没人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了。 所以在拿到薛婉月交给她的先皇后的脉案的时候,她立刻就想办法开始伪造证据,做这件事最擅长的人就是应循,只要她说服了应循,拿到“证据”钉死萧贵妃,就会打萧国公一个措手不及,让萧国公一派为了明哲保身,主动站出来帮她说话。 倒是陆维神来一笔,提出大赦天下这个绝妙的主意,简直是一举数得。 既借此让陆维跟陆既白的陆家撇清了关系,如此一来,皇上反而会更相信陆维,毕竟陆维如今可是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仰仗皇恩,皇上越是自负,就会越重用他,认为陆维只能依靠他。 其次,大赦天下正好能够将当初被容国公案牵连的容家族亲都给赦免了,也是好事一桩。 再者,以为十殿下祈福的名义大赦天下,可是卖了沈家一个好,同样也避免了沈家跟萧国公一派完全撕破脸,如此,萧国公只会尽全力促成此事,而不会从中使绊子。 想到这儿,陆泱泱也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我就说陆维那小子从小心眼就多,瞧见了吧,还没见他吃过亏!” 萧国公暗中派人去清河村灭口,陆维就公然在皇上面前撕开自己的身份跟陆既白断绝关系,萧国公无论是为着什么样的理由,日后若是再动陆维,那可就是打陛下的脸! 闻清清听的迷迷糊糊,陆泱泱解释了大半天她也只能脑子嗡嗡的,挠挠头说:“头好痒啊,好像要开始长脑子了。” 陆泱泱跟盛云娇哈哈大笑。 陆泱泱拍拍闻清清的肩膀:“我叫红玉去采购药材了,你往后只管忙你的制药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闻清清感动得稀里哗啦:“够义气!我是真的不行!” 在来京城之前,她也雄心壮志的有那么一点点的想过,要帮忙干点什么,但事实证明,她还真不是这块料。 陆泱泱又问盛云娇:“姑姑她怎么样了?这些日子,你们都有什么收获?” “姑姑在京城外的庄子上住着,为了不引人注意,暂时还没有露过面,不过容家人我倒是打听到一些消息,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若雪姐姐!”盛云娇说道。 陆泱泱惊讶:“程若雪?” 盛云娇点头:“是呀,我才知道,原来若雪姐姐的母亲,也就是程大将军的夫人,竟然跟容国公的夫人是表姐妹,若雪姐姐为人善良,听我说觉得容国公家人很是可怜,她很是共情,主动给我提供了许多我听都没听过的消息!她还是萧家的儿媳妇呢,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841章 年轻就是好 “还有这回事?” 陆泱泱觉得有一丝奇怪,只是那抹感觉一闪而过,她一时间也抓不住是漏掉了什么。 “可不是,”盛云娇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也是秘密,京中知道的人不多,程夫人是随着父母外任在地方长大的,程大将军出身寒微,明面上看跟容家夫人是没什么交集的,容家是开国的功勋,老国公也是战死沙场的,容家满门的忠烈。我听说,容国公容澈其实并非长子,他上头还有个哥哥,未到及冠之年就战死沙场,还不曾婚配。所以老国公战死之后,容澈便袭了国公之位,也才刚到及冠之年,也是为了给父兄报仇,立誓定要扫平北燕。他的夫人是自幼定的娃娃亲,据说是老国公夫人手帕交的女儿,名门出身,但父母早亡,寄居舅父家中长大,嫁给容国公之后,便极少跟娘家来往了。她跟程夫人是表姐妹的事情,也自然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若雪姐姐也是可怜,这京中世家名门子弟不知道多少人爱慕她,三殿下也是素来殷勤的很,没成想她竟然会嫁到萧家,若雪姐姐那般通透的人,甭管嫁给谁,都会过得好的,前些日子好几次宴会,听闻都是萧世子亲自去接的若雪姐姐,真真捧在手心里。可这萧家却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借着拉关系叫清清给她把脉才知道,竟然有人给她下了慢性的毒药。” “什么?”陆泱泱急忙看向闻清清:“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闻清清摇头:“那次把脉之后,她便不再叫我把脉了,我给了她药丸,只要吃上一段时间好好调理,她那毒影响不大,我看她如今气色不错,应该是听进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泱泱心有余悸,这事儿二哥要是知道了,可不得心疼死。 她可是知道的,到了现在,二哥对程若雪也还是念念不忘的,他现在那么积极的帮忙出力要为容家翻案,估计也是想将萧家给拉下马,好将程若雪从萧家解脱出来。 陆泱泱又问盛云娇:“若雪姐姐都跟你说什么了?” 盛云娇将自己抱过来的匣子给打开,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分了几本册子模样的纸,从中找出来一册,“这些是我们这段时间从京城各家收集到的,有关容家的消息,若雪姐姐给的我也整理好了,主要是跟容家有关的亲眷,我全都记下来了,有些我能打听到的我都打听了,还有一些不在京城的,我拖了二哥去打听,但二哥也是前些日子才回来,所以暂时还没有结果。” 陆泱泱将册子接过来翻开大概看了看,简直恨不得抱住盛云娇亲一口,“娇娇,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要想为容国公翻案,当初的卷宗至关重要,但是这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作梗,即便是她从应循那里得到的卷宗,都是不完整的,缺乏关键证据,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翻案。但要是能从容家故旧那里入手,说不定能找到许多遗漏的线索。 有姑姑在,可以召集容家军旧部,一起去告御状,再加上他们收集到的证据,就算扳不倒萧家,也能还容国公清白。 况且,陆泱泱相信宗榷,他亲自去了一趟陈州,若能找到陈州兵败时候容家军的幸存者,一样能给容国公作证。 陆泱泱将那些册子都好好的收了起来,她准备等陆维来了,让陆维帮忙一起看,陆维鬼主意多,肯定比她有想法。 这时,沈嬷嬷带人送了吃的喝的进来,三人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这会儿都饿了。 盛云娇一连吃了好几块点心,喝了两杯茶,满足的打了个嗝儿。 倒是想起来问道:“前段时间听二哥说你在青州大姐姐家里,他那边忙的很,我也没有仔细问,大姐姐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方才只跟她说了在青州解决了屠村的事情,并没有提起盛云若如何,听盛云娇问,便同她说了当时的情况,“大姐姐也是心有余悸,醒了时候也十分的愧疚,怕自己万一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最后却是毁了自己的儿子。” 盛云娇听完,气愤的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我就说当时大姐姐怎么好端端的非要嫁给一个微末武官,但好歹当时是大哥做的主,我娘说有大哥做主,至少好处是大姐姐的,要是大伯父做主的话,那大姐姐才是有苦说不出,我那会儿小也不明白这些,如今想想,竟然是这么回事!盛云珠可真是个祸害,那么小小年纪就会算计人,我就说她小时候就讨厌的很,偏生大家都不信!” “大姐姐那只小白猫,我还有点印象,只是那会儿我还小,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娘就不允许我跟猫猫狗狗玩,怕我没分寸被挠了。隐约记得是盛云珠回来没多久就不见了,旁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是想不通,她怎么小小年纪就那么恶毒!大姐姐从小就谨小慎微,性子也恬静,她可是国公府的长女,原本要是……她怎么都能嫁个好人家的!” 盛云娇对盛云珠可是一肚子的怨气,小的时候就明着暗着给人使绊子,偏偏还总是会装柔弱,家里人都宠着,次次都让她糊弄过去!但凡认真的调查一下,就知道说谎的人是谁! 大姐姐那样温和又不争不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碍了盛云珠的眼,明明那个家里人人都宠着盛云珠了,她还不满足,还非要跟大姐姐较劲! 盛云娇真是越想越气。 她都不敢想,要是大姐姐真的因为当初的阴影出了什么事,那她这几年好不容易逃离盛国公府努力经营出来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 盛云娇气哄哄的骂:“盛云珠可真是个祸害!” “大姐姐当初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孤立无援,却能够为自己争取,她始终都是勇敢的,过了这个坎,日后也会更好的,我离开时琢磨着她的意思,应该是想让大姐夫去建功立业,或许过不了多久,大姐姐也会回来京城了,到时候咱们再去看她!”陆泱泱说道。 第842章 天真 盛云娇将手里的点心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盛云珠一样,“你说的对,大姐姐当时已经很不容易了,又没人能替她做主,躲开才是最好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大姐姐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说完这些,陆泱泱倒是想起了正事,“二婶怎么没过来?” “我娘知道你回来,日常用的东西定是没收拾,你这郡主府里有的都是两年前的了,如今在京城早就不时兴了,她知道我们心急,就打发我们先过来,她去采买完了再一道送过来。”盛云娇回道。 “二婶总是这么贴心周到。”陆泱泱心里暖暖的,不管什么时候,二婶总是会惦记着她缺了什么,准备的永远都是最实惠实用的。 “我想请二婶帮忙在府里办一场宴会,我既然高调的回来了,自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他们摸不清楚我的目的,自然也会投鼠忌器,而我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摸一摸如今朝中的动向。”陆泱泱他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为容家翻案,但是她心里清楚,那个位置,宗榷也必须要争。 如若不争,那么他们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成为泡影。 而既然决定了要争,就不要退缩。 京城不能只有一家女学,终有一日,她要将女学开遍整个大昭,让女子都能自由的走出家门。 十年做不到就二十年,五十年,她生前若是做不到,那她带出来的弟子也会继承她的意愿,终有一日,她能做到。 盛云娇最是擅长这些人际关系,听她一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放心,若是采买来不及,我娘嫁妆里成套的器皿多的是,都用不着去开国公府的库房。” 先前在国公府里,盛云娇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用的都是国公府的东西,但她知道陆泱泱不想跟国公府扯上关系,京城各家承办宴会需要的盘碟器皿这些是大头,临时采买怕是很难合心意,是以各家都备的有。 陆泱泱点头:“那就麻烦二婶了。” 从前她还在太明书院读书的时候,每次空闲去长公主府,长公主都会找机会教她跟小梨中馈之事,所以办宴会的事情有多繁琐她是知道的。她这郡主府里银钱倒是有,其余的就差不多是空壳了,当初她跟宗榷成婚太急,嫁妆置办都是临时准备的,最后也都抬到了东宫,如今全被封了,当时早料到会如此,所以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她都没带上,早就折现给了绿瑶去做生意了。 如今一时间要承办宴会的话,确实什么东西都得现成的采买。 好在有二婶帮忙,她就不用操心了。 盛云娇笑道:“我娘现在巴不得你是她的女儿呢,怎么会嫌麻烦?” 闻清清也跟着点头:“是的,二夫人是个好人,我来京城这些日子可是胖了不少,从前在外整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些日子天天有好吃的,我压根管不住嘴。” 陆泱泱眨眨眼,大言不惭:“那正好,以后你们的份儿我替你们吃了,我可是饿瘦了!” 盛云娇和闻清清对视一眼,齐齐扑向拉仇恨的陆泱泱。 房间里笑作一团。 王夫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的笑声,也忍不住心情愉悦,“果然年轻就是好。” 第843章 你说的亲呢? 皇帝的圣旨是在第三日下达的,大意是十殿下的死,陛下甚为痛心,为给十殿下祈福,特决定大赦天下。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圣旨也到了陆泱泱的郡主府,赞扬陆泱泱在十殿下的案子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赐下杏林圣手的牌匾。 这也是变相赦免了陆泱泱作为废太子妃所受的牵连,准许其继续以长央郡主的身份留在京城。 陆泱泱接到圣旨之后,立即给京城各大家族的贵女们发去了帖子,邀请年轻小娘子们前来郡主府赴宴。 这个消息一出,且不管那些前朝的官员们作何想法,家中小娘子们却是十分高兴,两年前陆泱泱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十分的有名,皆因她医术十分的好,且对女科也颇有研究。 大昭虽没有十分苛刻的男女大防,但是女子看病还是多有不易,尤其是一些女子症状,多的是难以启齿的,但是女医就不同了,不必顾忌太多,更何况陆泱泱那可是有真本事的,当年庆安王府的世子妃三胞胎,后来传出去那可是陆泱泱出手保下来的,如今都已经会说会跑了,养的也是极好,且世子妃面色红润,一点儿不像是险些死过一回的人。 这女子最怕什么,生产向来是鬼门关里走一回,谁不盼着能平平安安的?当初陆泱泱随着废太子被流放之后,京中最为惋惜的便是后宅那些女子,那于她们而言,可是一道保命符啊! 如今陛下亲自下旨赦免,别说是收到帖子的,就是没收到帖子的都要找机会去凑个热闹,生怕是错过了结交的机会! 到了宴会那日,整个郡主府门外是被马车堵的水泄不通,消息很快传到萧国公府上,萧国公脸色都沉了下来。 萧天释瞧着父亲的脸色,试探着问道:“父亲,姑母的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萧国公揉了揉眉心,“那陆氏奸猾至极,她才回京就如此大张旗鼓,定是在为宗榷回京铺路。” 萧天释略有几分不解:“可当初废太子,不是陛下的决定吗?她这般行事,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陛下又岂能容她?” 萧国公摇头:“这两年,陛下冷眼看着朝堂上为了立储的事情争来斗去的,怕是又开始念起废太子的好来了,你可别忘了,那位可是陛下抱在膝上一手教养长大的,天资聪颖,别说是三殿下了,就算是下面那些皇子全都加起来,怕是抵不过那位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那为何……”如此,萧天释就更不理解了。 萧国公看着过分纯善的儿子,也是一阵心塞:“你啊,他在哪个位置,还不是他想给就给,不想给就能收回来?” 萧天释呼吸一滞:“难不成,陛下还能复立太子不成?” “那又有何不可呢?左右,太子那双腿废了,最终也登不上帝位,那个位置最终如何,还不是陛下说了算,但将太子召回,他又能稳坐高台。”萧国公伴随陛下多年,早就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况且北燕这两年,自得知大昭废太子之后,储位未定,早已开始蠢蠢欲动,年前的事情你忘记了吗?” 萧天释愣住,显然这些是他从未想过的。 萧国公瞧着他的模样也是心累,“怪我将你教的太天真了些。” 门外,下人禀报:“世子,夫人求见。” 萧天释看了眼父亲,萧国公点了下头,“叫人进来。” 程若雪进了书房,见到萧国公在,急忙行礼,“儿媳给父亲请安。” 萧天释见程若雪换了衣服,问她:“可是要出门去?” 程若雪点头:“郡主府来了帖子,我未出阁时也与盛家的小娘子们相熟,想去凑个热闹,过来同夫君说一声。” 萧天释原本并不在意程若雪这些交际问题,但是涉及到陆泱泱,他又下意识的看向父亲。 萧国公却是应道:“去吧,如今郡主府也是热闹的紧,带上府里的妹妹一道去,回来也同你母亲和老祖宗她们说道说道。” 第844章 看给你闲的! 程若雪面不改色,恭敬的行礼后退了出去。 萧天释看着程若雪离开,转头看向萧国公:“父亲,既然已经注定要与废太子为敌,为何还要让若雪去郡主府?我听说那陆泱泱性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若雪她脾气好,若是吃了亏……” 话没说完,就被萧国公给打断了:“亏你倒是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怎么还没有你媳妇儿明事理?且不说那陆氏为人如何,如今她以郡主的名义邀请京中贵女们参加宴会,帖子都已经到了我们萧国公府上,你却要因为那陆氏性格不好,就不去参加宴会吗?她越是如此高调,我们越要弄清楚她究竟是想做什么!这一点,你媳妇儿可比你聪明的多了!” “罢了罢了,你本就不喜欢这些,还是好好做你的学问吧!记住了,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你若真的有疑问弄不明白的,不妨去问问你媳妇儿。”萧国公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其实若非是顾虑陛下的想法,程若雪这个八面玲珑的性格,嫁给三殿下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无心权势,哪怕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也依然是天真的可怕。 不过这样也好,前几日朝堂上,陆泱泱提出要废除连坐之法的时候,其实他是心动的。 自古成王败寇,夺嫡这条路上,不管你有多少筹码,最终成败,都是天定。 所谓天命所归,不外如是。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倘若真的那么一日,他希望至少能够保全自己的家人。 … 程若雪到了郡主府的时候,郡主府的宴会也才刚刚开始,盛云娇老远便迎了过来,“若雪姐姐,你今日可是来迟了,我方才还同泱泱说,待会儿见了若雪姐姐,可要多罚两杯才是。” “都嫁了人了还到处乱跑,也不怕婆家怪罪,到时候没人要,可别跑回娘家哭!”突然,一道很不和谐的声音插进来,盛云娇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程书锦那张欠揍的脸。 盛云娇可是半点都不惯着她:“哦,听说有人到现在还没成亲,前几日相亲又黄了,怎么?是你很不想成亲吗?哎呀你说这也是奇了怪了啊,这么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一天天爱到处挑事生非呢,盐吃多了吗?” 程书锦自从程若雪成亲之后,没少四处相看,结果也是邪门了,就是至今也没成。程书锦为此生了了一场大气,觉得都是程若雪这个姐姐太优秀克到了她,听说在家里闹了一场,被程夫人给关了禁闭,好久没能出门。 果不其然,这一出门,可又显着她了! 程书锦跟盛云娇的恩怨也是由来已久,被盛云娇这么奚落,自然不会憋着,张口就嘲讽回去:“呵,盛小四,你倒是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听说你过完年就眼巴巴的从南边回京城,四处溜达就是为了说亲,好家伙,说了快一年了,你说的亲呢?” 程书锦说完,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安慰,要知道,这两年可没少人在背后偷偷嘲笑她,甚至还有人堵着问她,她大姐姐什么时候和离的?什么糟心玩意儿,都是程若雪的错,要不是她一天天的在外面招蜂引蝶,并且好端端的非要给人家当继室,真是丢死人了,不然怎么会影响到她的亲事? 第845章 一定 程若雪眼皮轻跳,略有些无奈, “阿意,别闹。” 盛君意一只手覆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小心的扶住她:“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程若雪知道若是此时不依他,等会儿铁定又要闹她,只得顺着他起身。 “这里毕竟是郡主府,今日来往的人多,若被人看到……”程若雪被他扶着走到台阶前,试图让他停下。 “我抱你上去?”盛君意一只手从她身后扣住她的腰。 程若雪只得抬了腿,随着他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踏上台阶。 等脚下都成了平地,程若雪随着他的脚步停下,盛君意这才挪开了手。 程若雪微动了下眼眸,先闻到一片花香,她睁开眼,发现他们竟是在阁楼的观景台上,但是观景台周围的栏杆被完全透明的琉璃取代,阳光完全的透进来,地板上铺上了一大片纯白色的山茶花,在阳光的映照下,竟然隐隐的流动着光彩。 程若雪被眼前这一幕震撼的有些微微愣怔,盛君意却拉着她的手,一起跌倒在大片的山茶花中,她用簪子挽起的发丝散落开,如瀑般的墨发同他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让程若雪有几分恍惚。 “这附近都是我的人,整个府上都是我的眼线,不会有人过来的。” 两人头靠着头,他的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畔,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会儿。” 她不会说,但他清楚,只身留在萧国公府,为了报仇日夜殚精竭虑,连最信任的嬷嬷和丫鬟都被遣散送走,那种日子不会好过。 但他希望有那么片刻,她也能回到从前,从前无数个偷闲的日子,他们安静的躺在草地上,看过春日的鲜花盛景,闻过冬日的断枝残雪,也听过夏日烦躁的蝉鸣,接住过秋日飘落的黄叶。 那些旧时光,一幕幕一页页,都像是一去不复返。 那时他心事重,常常同她在一起,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忍不住自己的臭脾气,只有在她跟前,才能把自己最顽劣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她总是会无条件的包容他,哪怕他说了伤人的话,她也只是逗逗他,任由他发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爱权势,却又为人谨慎,皇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两个武将家联姻,尤其是在程大将军常驻北地的情况下,他跟程若雪,年纪相仿青梅竹马,却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他只是自私又放肆的享受着她的包容,从未想过有分毫的回报。 如今他终于在突破桎梏之后找寻到属于他的自己的路,不用再像从前一般迷茫又苟且,他终于有能力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却分明没那么需要他了。 盛君意睁眼看着天空,“这种透明的琉璃叫玻璃,是一位大人从西洋回来,改造过的技法,你从前说,等将来过自己的日子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建一个大大的花房,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浇花,下午再摘些鲜花放在花瓶里,做些点心,拿一本游记,一看就是下午。” “泱泱同我形容她见了旁人造了一个这样的琉璃花房,我就寻了这玻璃来,让工匠连夜赶工,做了这花房的模样,你若是喜欢,日后在家里给你建一个,我现在有很多钱,你喜欢哪里的宅子,我去买来先布置着、” “阿意,”程若雪眼眶酸涩,轻轻喊住了他。 盛君意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我去了陈州,找到了证人,足以证明当年那场大战,作为主帅的容国公带着容家军和陈州百姓,拼死战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也不可能通敌叛国。真正通敌叛国,将陈州布防图泄露给北燕的是萧国公,他早就收到了陈州的求援,但他守在晋州,不是为了支援,是为了以防万一,挡住容家军求援的生路。从容家军北上到陈州一战惨败,都是阴谋。” 程若雪已经泪流满面,她无法想象,当年,当年父亲带着十几万将士在陈州,经历了怎样的背叛和绝望,她这些年只想要有朝一日能够替父亲报仇,却并不清楚,他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拼尽全力的守住了舜河的防线,护住了大昭,却最终再也渡不过舜河。 “若雪,你一定能报仇。”盛君意扣住程若雪的手指,用力扣紧, “一定。” 第846章 四公主 程若雪重新收拾好去花园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盛云娇跟四公主她们在打牌,陆泱泱则是拉着九公主在跟她讲诊脉的事情,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儿,九公主捂着嘴笑的格外甜。 闻清清躲在角落一张桌子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兴奋的冲着陆泱泱招手,“泱泱,阿音你们快过来,看我发现了好东西!” 陆泱泱拉着九公主就过去了。 程若雪听着那声“阿音”,有几分恍惚。 她一直都知道,九公主宗玉音,是她姑母的女儿,是她嫡亲的表妹。 那是个软糯清甜的小姑娘,看上去永远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躲在人后,即便是充满好奇,也不会伸出试探的小脑袋,只习惯了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楚她的心情。 “若雪,你这是跑哪儿躲懒去了,怎么才来?”四公主摸牌的时候瞧见不远处的程若雪,喊了一声,打断了程若雪的思绪。 程若雪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瞧见你们在摸牌,真是有几分恍惚了,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还在闺中的时候,可不把我给看呆了。” 盛云娇赶紧挪了位置给她,“若雪姐姐,你可来了,可快点帮帮我,不然我这嫁妆钱怕是都要叫四公主给赢了去。” “你这小妮子,守着臻颜坊那样的铺子,你倒好来给我哭穷了!”四公主笑骂道。 程若雪坐在盛云娇身侧,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牌,“泱泱这宅子建的好,看的人心情舒畅,方才我坐在湖边想着休息一会儿,不成想竟睡了过去,倒是叫大家等我了。” “你啊,成亲之后就少出来了,要我说,还是该多出来走走才是,我的公主府下个月可就修建好了,你们可是知道我的,最是好热闹了,往后给你们下帖子,有一个算一个,可不能推脱,不然我可要上门去的!”四公主丢了张牌出去,笑盈盈的说道。 四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岁,因着前面几位公主早年夭折,她实际上算是陛下如今膝下的大公主了,她的母妃淑妃娘娘膝下也只有她这么一位公主,跟前朝的政事半点不沾边,因此陛下待这个女儿向来宽厚,允了淑妃自己给女儿挑选驸马,并且在四公主十八岁的时候就赐下了公主府,规格比照长公主府来的,赏赐了前朝的一个亲王府来给她重新修建的,也是意味着日后无论谁登基,四公主都是稳稳的长公主,只需换个牌匾的事儿。这公主府前后修建了差不多两年,如今总算是要完工了,四公主早央求了陛下的旨意,待公主府一修好就搬过去住,陛下也同意了。 四公主是随了她母亲淑妃娘娘的精明利落,因此在京中的人缘极好,京中这些数得着的贵女们都同她关系不错。 程若雪从善如流的点头:“那日后我可少不了要叨扰公主了。” “那我可太期待了,我这巴不得早点从宫里出来,且自在呢,如今泱泱也回来了,方才还说要开个女医馆,这可真是开到我心坎上去了,我那宅子跟她这宅子总共隔了一道街,日后正好天天来串门。”四公主高兴的说。 第847章 女医馆 听四公主说起陆泱泱要开女医馆的事情,不光是她们这一桌,就连旁边桌子上的清河郡主都忍不住停了手上的牌来问,“四姐姐,当真要开女医馆?” 清河郡主是恭亲王家的,恭亲王这一支负责打理宗室,世袭罔替的爵位,最是稳固,清河郡主今岁刚定了亲,最近母亲正在帮她挑选陪嫁的女医,但一直遇不到合心意的,他们家跟庆安王府一向亲近,可没少听说当初陆泱泱是怎么妙手救了难产的世子妃的,一直都想要找机会结识一下陆泱泱。只是可惜了陆泱泱这两年不在京城,这不陆泱泱一发帖子,她就赶着来了,可她性格有些腼腆,到底还不熟悉,正愁怎么搭上线日后好相处呢,若是陆泱泱要开个女医馆,那可就太好了! 京城世家女医倒是也有,但是医术好的并不多见,毕竟学医多半靠家传,女子学医向来不易,能懂几分已经是了不起了,医术精湛的,可遇不可求。且平民女子开医馆,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流言蜚语,远不如给大户人家当供奉来得稳妥,因此至今没有一家正经的女医馆。若是陆泱泱要开女医馆那可是不同了,她医术好,又有身份撑着,寻常屑小可不敢去找她的麻烦,反倒是方便了她们这些有需要的女子。 这世间给男子看病的医馆遍地都是,但是女子的病症却多半难以启齿,年年都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因着那些难以启齿的病症丢了性命,或者干脆是因着不方便看病耽搁了病情,饱受折磨,若真有这么一家能够专门为女子看病的医馆,那可是真是再好不过了! 四公主见一向腼腆的清河郡主都开了口,可见这女医馆的吸引力有多大了,索性爽快的喊了陆泱泱,“泱泱,你可快过来,给姐妹们说一说你那女医馆的事情,咱们可是都迫不及待了!” 陆泱泱今日帖子是下了不少,但是她认识的人却是不多,如今四公主有意替她做人情,她当然不会拒绝,拉着九公主过来,笑着跟众人说道:“今儿个请大家过来,也是要同大家说这个事情的,我这宅子的隔壁临街那户人家搬走之后,这宅子空置了许久,我特地买了过来打算重新整修一下,开一间女医馆,往后专门给女子看病。” “且不止如此,我还打算在宅子里专门辟出来一个地方,招收一批想要学医的女子,不拘身份年纪,只要心思纯正,想学医的,便是家中婢女也可以送来,一开始可能不会招太多人,但日后有了章程,总会慢慢增加的,各位要是谁有兴趣的,不妨送张帖子进来,人也要慢慢选一选,选人方面只看合不合适,绝无私心,若是落了谁的帖子,只盼不要误会,但凡是留下的,我也定倾囊以授。” 众人皆是震惊的看向陆泱泱。 原本以为陆泱泱要开个女医馆就足够叫她们震惊的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更叫她们震惊的事情,这谁不知道这学医的收弟子可不是一件小事,更别提陆泱泱所谓的不拘身份,都能跟她学,如此便是只能学上她一成,也是受益匪浅的好事了!如此大的人情,她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便送了出来,她们怎么能不惊讶? 她们这些人,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有朝一日嫁个好婆家,相夫教子,而陆泱泱现在做的事情,便是她们做梦也想不到的。 却又莫名的有几分期待和羡慕,虽说抛头露面的行医在她们看来多少是有些有失身份的,可能有这样的本事的人却又寥寥无几,她们这些人再如何自持身份,关键时刻不还是要求着人家?若有此等本事,谁还在意身份? 一时间,震惊过后,众人立即兴致勃勃的谈论起来,有盘算着自家哪个大丫头能来学的,还有觉得自家哪个姐姐妹妹合适的,甚至还有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报名的。 惊的四公主牌都顾不上打了,拉住陆泱泱的手说:“泱泱,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热络的宴会呢,今儿可真是大开眼界了,你这主意我看好的很,若非我不是这块料,我真想自己上了!我舅舅家里有个表妹,性格很是腼腆,却自幼鼻子灵的很,药味闻过一次就能记住,可惜了家里只能找医婆教她一点简单的,我待会儿就叫人去传话去,改日头一个叫她来给你相一相!” 四公主这一打头阵,说的还是自己亲表妹,在场的人可唯恐落后了,七嘴八舌的说起家中谁谁也合适,盛云娇这个社交悍匪立马跟只花蝴蝶一样跑去跟人套近乎去了。 四公主则是拉着陆泱泱跟九公主坐下,打趣九公主:“小九,方才瞧见泱泱在给你把脉,你可有兴趣?若是想学的话,我回去同母妃说一说,日后多接你住到我府上来,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 程若雪也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九公主。 九公主腼腆的摆摆手:“四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方才就是好奇问一问,我可不擅长这个!” 程若雪听到此,也好奇的问了句,“那九公主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几人都朝着她们看过来,九公主脸颊微红,小声回道:“我喜欢画画,还学了一点雕刻。” 说到这个,跟九公主接触最多的四公主就笑道:“小九可是谦虚了,她的画画的极好,雕刻也十分有灵性,上次我生辰送了我一块桃花石的印章,刻的比进贡的都漂亮呢!你们谁要是喜欢,尽可以去找她讨,保准叫你们大吃一惊呢!” 九公主年纪渐长,到过年可就十八了,但是在宫中仍旧活的透明人似的,四公主作为大姐姐,也不忍心她总是这么一个人待着,如今也是有意替她张罗,日后也好找个机会跟父皇提一提,无论成不成亲,到了年纪也该有赏赐了,总不能别的公主都有着落了,还留着她住在宫中。 四公主这么一说,大家果然好奇的看向了九公主,平时不觉得,如今九公主跟程若雪坐在一起,不知道谁说了句,“咦?怎么没发现,原来九公主跟若雪眼睛长得这么像呢?” 第848章 不是不想 众人当即惊奇的观察起来。 “咦?是真的诶?眼睛的形状一模一样,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可真是缘分了!” “许是九公主出来的少,大家没注意罢了!” “是呢是呢,真的像!” 大家好奇的议论着,两人长得倒是不太像,偏生一双眼睛放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 有人便说起程二姑娘来:“说起来若雪的眼睛生的倒是跟程二姑娘不太像!” “哎呀,谁不知道程二姑娘生的像程大将军,程大姑娘长得像程夫人!” “我记得程夫人的眼睛似乎也不长这样啊?” 眼看大家越说越远,四公主出来打圆场:“这世间长得像的可多了去了,要我说呀,这长得最像的还得是泱泱跟盛二公子,那两双眼睛可是生的人间盛景,叫人一见难忘!” 众人想起盛君意那张脸,立刻就兴奋起来,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不管什么时候,京城第一美男子都是话题的中心。 只是可惜了盛国公府如今的境况,主母离家,连带着几位公子的婚事也无人提起,便是有人去找盛国公说和,但是人不在,这亲事也说不成。 陆泱泱见她们说的热闹,原本倒也没有多想,但是也忍不住悄悄去瞧了眼程若雪跟九公主,从前不觉得,如今放在一起看,倒确实挺像的。 这倒是奇了,程夫人跟容国公夫人是表姐妹,九公主又是容国公妹妹的女儿,若是说容国公的女儿跟两边长得像倒是有几分依据,偏巧是完全搭不上关系的两人长得像,这合理吗? 陆泱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点什么。 盛云娇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发什么呆呢?” 陆泱泱摇头,又想起一件事来,“早上二哥把执衣送来的红薯送过来了,我跟二婶说了叫厨房做成了甜品,你看好了没,叫人送过来。” 盛云娇眼睛一亮:“我正馋着呢,我今年叫我娘在城外的庄子上种了一些,只不过肯定是要到年前才能收了,要是这会儿传出去,过年咱们还能赚一笔呢!” 盛云娇心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风风火火的去了。 陆泱泱陪着四公主她们又打了一把牌,留着九公主跟她们玩,起身去了后院一个僻静的院子。 院子里,容歆正在清洗她托闻遇重新帮她打的一套玻璃器皿,清洗好擦干净了晾在桌面上,等用的时候还要重新消毒。 她做事一贯专注,连陆泱泱进来都没发现。 陆泱泱等她忙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姑?” 容歆放下手头的事情抬起头,洗了把手,问道:“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日来了许多人吗?” “姑姑想去看看吗?”陆泱泱问她。 容歆轻蹙了下眉心,她倒是明白陆泱泱的意思,是问她想不想去见见九公主。 想起那个孩子,容歆也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她跟皇帝之间隔了太深太深的仇恨,那个孩子,也不是含着期待出生,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她,明明,她才是最无辜的。 容歆摇摇头,“我现在不适合露面,就不见了。” 是不适合,不是不想。 可想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样相见。 陆泱泱大抵能猜到她的心情,也没有勉强,倒是问起另外一件事:“方才程夫人的女儿程若雪跟九公主坐在一起,大家都说她们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你说奇不奇怪?我记得你说过,容国公有个独女,幼年夭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夭折的?” 容歆微愣了下,摇了摇头:“我不太记得了,仿佛是很小的时候,应当是在两岁之前吧,我记得嫂子说,雪音身体不好,时常高热,没有熬得过去。” 突然,她反应过来,“你是怀疑?” 陆泱泱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巧罢了,但想来也不太可能,毕竟当时谁能料到那么多呢?” 容国公的女儿夭折之时,容国公应该还在北伐的路上,除非容国公夫人能未卜先知,否则怎么会想到要提前将女儿给调包呢,况且程夫人生了个大姑娘的事情京城知道的人也不少,也没什么道理程夫人不养自己的女儿养别人的女儿。 容歆想了想,轻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谁能料的到呢?” 第849章 为何不像呢? 陆泱泱借着办宴会的名义,成功的将自己要开女医馆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宫中皇帝听到四公主回来说的,也跟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件好事。” 四公主笑着道:“那下个月儿臣搬府邸,父皇可得多赏赐我些好东西,让我同新邻居打好关系,这日后都不必劳烦太医院了,简直是太方便了!” 皇帝指着她同一旁的冯大监说:“看到没,这是朝朕要东西来了!” 冯大监跟着附和:“谁叫陛下您平日里最是疼爱咱们四公主呢!” 皇帝摆摆手,对着四公主说道,“行了行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回去吧,少不了你的。” 四公主欢欢喜喜的行了礼,“那儿臣就提前谢过父皇了。” 等四公主离开之后,皇帝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扶手,“你说,那丫头,是当真打算以行医为主业了吗?” 冯大监斟酌着回道:“这京城医馆倒是不缺的,但这女医馆也是头一遭,郡主这医术自是极好的,想来若是没有这个打算的话,倒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开女医馆。” “她是皇后指给阿却的媳妇儿,朕原本希望的,阿却的媳妇儿,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如此抛头露面,可是不妥。”皇帝说道。 冯大监心下一惊,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 皇帝看似是在说陆泱泱行医的事情,但是日后能母仪天下的,必定是太子妃才行,但太子已废,陛下突然间提起这个,又是何意呢? 冯大监不敢接话,只含糊的说道:“陛下总是为着殿下着想的。” “是啊,他是朕抱在膝上亲手养大的,可为何,就是不像朕呢?”皇帝说着,闭上了眼睛,眉心下意识的轻蹙着。 就在冯大监以为皇帝要睡着了的时候,皇帝突然间又开口问道:“那个孩子,如今是到了北燕了吗?” 冯大监冷汗津津,轻声应道:“萧国公前些日子递过来的消息,说是独孤太后认了公子做义子,封了律王。”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 宴会过去好几日,天气也开始冷下来,陆泱泱装修医馆的事情有人盯着,她忙活了几日,便去了大理寺。 应循似乎早料到她会找过来,请她到安静的地方说话。 陆泱泱来找应循,是想问问萧贵妃一案的进展。 “当日我们已经将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好了,第二日就按照流程提交了上去,若是不出意外,前两日就应该出结果了,但是陛下至今没有批示。”应循看着陆泱泱:“便是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叫人去跟你说一声的,如今这般,怕是陛下暂时不打算处理。” 陆泱泱忍不住黑了脸,暂时不打算处理的意思就是拖延时间,陛下或许认可了萧贵妃的罪,也将人禁了足,只要一日不处理,萧贵妃就一日不能解除禁足,但同样的,也不能立即给萧贵妃定罪。如今这种情况,甚至上折子都没什么用,因为陛下已经将萧贵妃给禁足了,只不过是还需要斟酌,这么拖着,谁也不能说什么。 事关先皇后,又是大案,又过去了这么久,随便找点什么借口,此事就能一直往后拖下去。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着急也无济于事。 “抱歉,此事……”应循也十分的无奈。 “你已经尽力了,这不能怪你。”陆泱泱明白,是皇上想要拖延,这不是应循一个大理寺少卿能够左右的。 只如今看来,陛下所谓对先皇后的那些深情,怕也多半都是水分。 否则为什么明明知道萧贵妃谋害先皇后,却迟迟不肯结案? “其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上忙。”应循看着陆泱泱,犹豫着开口。 陆泱泱好奇:“应大人帮了我这么多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但凡我能帮忙的,肯定义不容辞。” 陆泱泱这可是真心话,不过她也知道,能叫应少卿开口的,肯定也不是简单的事。 “是我手上的一个陈年旧案,抓到了嫌疑人,但是不巧的是,嫌疑人中了毒,不光坏了嗓子,脑子也有些糊涂,什么都说不出来,因着只是嫌疑,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好定罪,唯恐冤枉了人,加之那人情况特殊,若是放出去,怕是又没了性命,只能先关在大理寺。我请了多次太医来看,也看不出中了什么毒,前两日那人又发了病,找了太医来,说是时日无多。”应循期待的看着陆泱泱:“我就想着让你去看一看,人还有没有得救,若是没得救,这案子怕是要成积案了。” “你早说啊,还真是赶巧了,我可能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我知道有个人可以!”陆泱泱爽快的应道:“你找个时间,我将人给你带过来,若我不得空,就叫她自己来找你!药神谷的神医,这世间若是有连她都解不了的毒的话,那大概确实无解了!” 第850章 阿娘 这下轮到应循惊讶了,“药神谷的神医?当真?那可太好了!” 陆泱泱笑道:“当然是真的了,我还能骗你不成?若是你早说,我今日便将她带过来了,她叫闻清清,是我师父的外甥女,对毒药非常有研究,等今日回去,我就同她说这件事。” 应循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急忙起身道谢:“那可就麻烦姑娘了!” “应大人也是为百姓做事,何须道谢,日后有这样的事情,应大人尽管开口就是,旁的忙我许是帮不上,但是这方面我还是略懂一二的!”陆泱泱赶紧摆手,叫他不要多礼。 “姑娘大义!事不宜迟,也怕那人撑不了多久,明日一早我去郡主府接姑娘一道来大理寺!”应循说道。 陆泱泱想了想,“你去郡主府再到大理寺不太顺路,明日一早我再来大理寺就是!” 应循也没有再坚持:“如此就劳烦姑娘了!” 陆泱泱从大理寺离开回到府上,便将此事告诉了闻清清,闻清清这几日陪着容歆研究新的药物,日子过得如鱼得水,猛地听陆泱泱一说,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应少卿?就是那个寡王应少卿?”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就连一旁的容歆也有些忍俊不禁。 陆泱泱笑道:“明日你见了应少卿再这么喊,怕是整个大理寺都要知道应少卿这个绰号了!” 闻清清尴尬的轻咳一声,“走神了走神了,你明天可要提醒我一点,不然我可要丢人了!” 闻清清做起事情来最是专注,难免有不过脑子的时候,她还真怕自己不小心喊了人的绰号,岂不是要丢死人! 陆泱泱点头:“行行行,如果明天上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陪你一道去。只是我听二哥的意思,殿下他们怕是要开始行动了,估计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二哥也是的,话没说完人就不见了,我现在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倒是容歆开口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就好!” 陆泱泱其实明白容歆的担忧,是不希望让她继续卷进去的,容国公的案子当初就疑点重重,这么多年,若是那么容易翻案的话,早就翻案了。 所以不到最后一刻,是非成败,谁也无法预料结局。 几人正聊着天,外面沈嬷嬷突然来报,“姑娘,你快出来一下,出事了,四公主带着九公主来了,九公主似乎是得了急症,已经将人接了过来!” “什么?”陆泱泱惊了一下,顾不上其他,急忙跑了出去。 闻清清也跟了上去,只是走了几步,听到动静,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却见是容歆拿了口罩遮住脸,也跟了上来。 陆泱泱急匆匆的跑到自己日常用来看诊的屋子,宫女已经将九公主给抱了进来,四公主见到陆泱泱过来,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泱泱,你快给小九看看,她突然腹痛,太医说是肠痈,开了药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缓解,瞧她这模样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我想着不如带过来让你看看,能不能给她针灸什么的,也好叫她舒服一点?” 陆泱泱还没说话,后面一道声音响起,“我来。” 陆泱泱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容歆。 她立刻让开位置给容歆,转头对四公主说道:“这位是药神谷的神医,是清清的师叔,比我和清清都要厉害,让她来给九公主看看,我们先出去等着。” 陆泱泱拉着四公主往外走,对闻清清道:“清清你留下帮忙。” 陆泱泱大概知道姑姑要做什么,瞧九公主这模样,应当是急性的肠痈,缓解的办法治标不治本,要想要彻底治好,最好的法子是做手术切除炎症的部位。这个手术陆泱泱目前还没有在人的身上实验过,由姑姑来做是最好的选择。 做手术需要准备工作还有很多,陆泱泱带着四公主出去,同她大概解释了需要留九公主观察几日的情况,让人先送她离开,然后立即回去准备用来做手术的房间。 陆泱泱是容歆一手教出来的,两人即便许久没有在一起,但是做事情的时候自有一种默契,不用容歆吩咐,陆泱泱便将她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容歆叫人把九公主抱到专门的房间,给她做完检查之后,服用了麻沸散,然后便开始手术。 陆泱泱和闻清清在一旁帮忙。 这个手术并不复杂,陆泱泱从前听容歆给她讲过许多遍,因此在容歆动手的时候,陆泱泱的脑子里也几乎是跟着做了一遍,她有信心,等她自己动手的时候,确保不会出现意外。 只是手术的条件有限,手术做完之后,还需要精心护理,陆泱泱亲自去配了药过来,晚上陪着容歆一起照料九公主,第二日到底是没时间跟闻清清一起去大理寺了,喊了小六来送闻清清过去。 九公主是在第二天上午的时候醒过来的,容歆昨晚累了一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九公主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只呆呆的看着她。 陆泱泱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容歆并没有睡多久,便醒了过来,一抬头,就对上了九公主的眼睛。 容歆下意识的闪避了下,伸手要去摸口罩,却摸了个空,她急忙转过身去,像是怕吓到九公主一样,轻声问,“抱歉,吓到你了。” 她脸上有曾经烧伤留下来的伤疤,即便是在闻遇的精心护理之下,疤痕都去掉了大半,但是还难免有痕迹留下来。 容歆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状况,下意识的想要走,“我去喊泱泱过来。” 说着,她便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太久的劳累让她腿软了下,她扶了下床沿,刚要起身,便听到一道声音,“娘。” 容歆身子僵住,一动不动。 九公主又试探着喊了一声,“阿娘,是你吗?” 还不能进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是却含着几分委屈的期待,期待能够得到回应。 容歆眼睛一酸,却没有勇气转过身去。 她微顿了片刻,起身走到床头拿了杯子,细心的用特制的小棉棒沾了水,小心翼翼的沾到九公主的唇上,轻声说:“暂时还不能喝水,先别说话。” 九公主乖巧的眨了眨眼,也不说话,只安静又期待的看着她,仿佛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梦里阿娘真的回来了,真的在她身边。 她知道阿娘的模样,即便如今的阿娘看上去变了很多,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幼时母后还在的时候,她偷偷的跑去问母后,别的兄弟姐妹都有阿娘,她也有吗?为什么他们都说她的阿娘被大火烧死了,烧死就是没有了吗?连模样也留不下来吗?那她要怎样,才能知道阿娘长什么样呢? 于是母后就开始教她画画,并且给她画了一副阿娘的画像,告诉她这就是她的阿娘,但是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模样也会慢慢变化,几年后变一点,再几年后,又会变一点,小九要是想要知道阿娘长什么样的话,就好好学,等学会了,就不会忘记阿娘的模样,因为她可以根据自己观察和想象到的,来把阿娘的模样画出来。 这样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将来阿娘变成什么模样,她都能永远记得阿娘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懵懵懂懂,但是她记住了母后的话,往后漫长又孤单的日子里,她躲在无人理会的角落,安静的观察着人年龄和容貌的变化,她一点一点想象着阿娘的模样,五年过去了,八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阿娘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会胖一点,还是会瘦一点?母后说阿娘是个很忙碌的人,那应该会更瘦一点吧?若是经历了许多风霜的话,那眼尾应该会有一点细纹,手指上应该会有茧子,若是太操劳,应该长了许多的白发。 也许阿娘过的很好,即便年纪大了,眼睛也会神采奕奕,就像母后曾经给她讲的那样,一个人不管外貌怎么变化,精神气都不会改变。 她想象了许多许多阿娘的模样,房间床底下的画偷偷藏了一张又一张,宫里的人无视她,她又有一点小小的窃喜,他们注意不到她,那就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小秘密了。 现在,她终于见到阿娘了。 第851章 画下来 九公主模样看起来乖乖怯怯的,像是笨笨的很好欺负,但其实她并不是真的笨。 真的笨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尤其是像她这样,被父皇厌弃的,即便是死在宫里,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母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只要能活下去,手段并不重要,她什么都不用费心去学,只要学会保护自己,她就能做到很多事。 母后走的太早,往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她一点点磕磕绊绊的在宫中生活,从冷宫到偏僻一点的宫殿,从被宫人欺负受伤吃不饱饭,到后来能够找到一种平衡躲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她并没有用太久的时间,但也足够她看清楚很多的事情。 她知道父皇并没有大家看上去那么喜爱二哥,反而看向二哥的眼神日渐把控不住的嫉妒,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又像是一种嫉恨老天偏爱的愤怒。 她也知道经常带头欺负她的六公主实际上是个纸老虎,萧贵妃收养她就如同养只猫猫狗狗,她所有的张牙舞爪,不过是虚张声势来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萧贵妃对她的看似纵容,实则是无视,那种无视让她格外的抓狂。 她还知道后宫里最聪明的人其实是淑妃,她偷听到淑妃宫中伺候汤药的小宫女说过,淑妃在生下四公主之后,一直在偷偷避孕,别的妃子都铆足了劲儿的生孩子,只有淑妃看的清楚,掺和进夺嫡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没有一个好下场。她守着四公主只管一些闲杂事,在后宫过的开心惬意,如鱼得水,气色比那些宠妃还要好。 她故意许多次不经意的在淑妃能看见的地方挑动六公主的情绪,让六公主无故发疯,勾起淑妃的恻隐之心,然后顺利的从冷宫挪到了安静偏僻的宫殿,有母后安排的宫人看顾,还有二哥暗中的补贴,她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差。 她知道父皇不太会想起她,二哥腿受伤之后步履维艰,她便主动接近热情爱张罗的四公主,成了四公主的小跟班,四公主每次出去参加什么宴会都会喊上她,十次里面她跟着去个两三次,既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又不会叫人忘记她,而这些许几次的机会,足够她掌握和看清楚形势,即便是什么时候被父皇一道旨意嫁出去,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母后从未告诉过她阿娘还活着,但今日看到阿娘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了。 阿娘是含冤而死的容国公的妹妹,二哥想要为容国公翻案,如今阿娘会出现在这里,是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所以那声试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乖巧的吃药,让阿娘为她检查伤口,像是从未喊过那声阿娘,像是那只是她梦中的呓语。 到第二日陆泱泱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靠着软枕稍稍的坐一会儿,弯着眉眼跟陆泱泱道谢:“泱泱,谢谢你替我找了这么好的大夫,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陆泱泱听到她这话,下意识的看了一旁正在倒水的容歆一眼,心中微微诧异,难不成姑姑并没有跟九公主相认? 陆泱泱忍住心里的好奇,笑着回应九公主:“你好好休息,等拆了线,恢复好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九公主一脸好奇的问:“宫里太医说我患的是急性的肠痈,这个病是无法根治的,甚至可能会危及性命,泱泱,你能跟我说一说,是怎么给我医治的吗?这也太神奇了吧?” 陆泱泱又偷偷看了容歆一眼,然后叭叭的跟九公主讲起来这个手术是怎么回事,惊的九公主差点扯到伤口,眼睛都瞪大了,“所以是把我那一段坏掉的生了病的肠子给截掉了吗?这是真的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吗?我竟然还能活下来吗?” 陆泱泱好笑的点头:“当然能啦!” “唔,我觉得这还是太神奇了,泱泱,我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吗?”九公主小心又期待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面对着这样萌萌的小兔子一样的眼神,半点抵抗力都没有的就点了头:“当然能!你说!” “我想把这个事情给画下来,纪念一下。”九公主有点害羞的模样:“母后从前跟我说过,要是害怕忘记的话,就把最想要记住的画面画下来,我想把这个给画下来,这样等以后看的时候,肯定也十分有意义!” 第852章 黑眼圈 陆泱泱没想到九公主说的是这个,顿时也来了兴趣。 不管是当初姑姑教导她的时候,还是她自己教苏木的时候,都是直接先从动物实验来了解,然后再从人体一点点摸索,也不是没想过要画下来,但是也确实没这个条件,如今九公主提起来,她倒是突然多了个主意。 要是能将人体的每个部位和位置都相对清晰的画下来,那她往后再教人的时候,岂不是更加清晰直观了? 陆泱泱看着九公主的眼神瞬间热切起来。 “阿音,你这个主意简直是太棒了!这样,等你好了以后,咱们详细谈谈!我去跟四公主说,让你留在这里多住些时日!”陆泱泱其实私心里是想让九公主一直留下的,这样即便是不相认,也能跟姑姑多相处些时日。 但九公主毕竟是公主,淑妃和四公主愿意帮忙照顾九公主是好心,总不能叫她们为难。 再等等,等殿下回来,等为容国公翻案,九公主作为受牵连的人,也就自由了,她到时候也能像四公主一样,随意的出入宫廷,甚至可以出宫另住。 九公主见陆泱泱认同她的主意,也很是开心,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谢谢泱泱!”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你就跟姑姑说。”陆泱泱看了容歆一眼,不确定容歆是什么样的想法,只能给九公主再次介绍了一遍,“阿音,这是我姑姑安颜,我的医术多半都是她教的。” “姑姑很厉害!”九公主从善如流,满眼的崇拜。 陆泱泱起身出去,容歆也跟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下,陆泱泱看了容歆一眼,小声道:“姑姑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倒是没有问姑姑为何不与九公主相认,这毕竟是姑姑的私事,她不能替姑姑做主,更不能替她谅解一切,同样也不能替九公主来谅解一切。 容歆沉默半晌,说了句,“谢谢。” 陆泱泱不晓得她这谢的是什么,顽皮的眨眨眼:“姑姑,清清去大理寺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得去看看什么情况,九公主这里就麻烦你了!” 容歆看着她,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去吧。” 陆泱泱转身跑了。 容歆失笑。 这孩子,永远都这么的贴心通透。 幼时那样的环境,她都从不抱怨,到如今什么都有了,也能贴心的为他人着想,这样的心性,其实不是天生的,是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像是她自己,活了两世,很多事情依旧是看不透。 … 陆泱泱叫人套了马车去了大理寺。 大约是知道她会过来,小六早早就在大理寺外边等着她了。 陆泱泱好奇的问:“怎么回事?很难办吗?” 昨儿晚上小六使人捎了信到郡主府,说闻清清不回来了,陆泱泱昨晚还忙着帮忙观察九公主的状况,毕竟人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也就没有叫人来问。 小六一边走一边同她解释:“确实难办,昨天得亏是闻姑娘来的巧,那人在闻姑娘来之前就毒发了,差点就没挺过去,要不是闻姑娘来的及时,昨儿就见阎王了。也是奇了,先前虽说是知道中了毒,但是查不出来,那人也好好活着,也不知道怎么应少卿一要提这个案子,竟然立马就毒发要不成了。有人私下说,搞不好这人还真是犯人,什么中毒导致的脑子不清楚八成是装的,如今知道在劫难逃,索性一了百了!” “应少卿怎么看?”陆泱泱问。 “应少卿让大家别瞎说。”小六有些激动的说:“但闻姑娘是真的厉害,她不光在关键时刻把那人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真的找出来了那人中了什么毒,还研究出来了解药的配方,昨天一直守着那人到现在,把应少卿都给熬出俩黑眼圈了,闻姑娘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陆泱泱忍不住好笑,说话间,便到了安置那个嫌疑人的地方。 一进门,果然先撞见了应循那两个十分明显的黑眼圈。 陆泱泱忍俊不禁,应循还未张口,先憋红了脸,轻咳一声,“郡主来了,快请进。” 陆泱泱点点头,转头看向还在忙碌中的闻清清,应循在一旁小声给陆泱泱解释:“闻姑娘说,今日一定能把解药的配方给配出来,昨天多亏了闻姑娘,要不是她来的及时,那人可就没救了。如今人倒是救回来了,但是吊着一条命,还没醒过来。” “我去看看。”陆泱泱也很好奇这人中的什么毒。 走到安置的小床前,陆泱泱朝着床上的人看去,顿时吓了一跳,这人? 第853章 软玉金香 陆泱泱好在是见过世面的,这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实在是眼前这个人,说是“人”,但实际上早已面目全非,脸上脖子上,包括胳膊手背露出来的皮肤上,都长满了几乎要溃烂的红色脓包,甚至是头发都已经完全脱落,头皮上都是脓包,脸上的五官都快要分不清楚。 只能从身形上,辨认出这是个个头尚且算挺拔的男子,大抵是因为长期中毒的折磨,身形消瘦,皮包骨头。 这样别说是嫌疑人,就算是没有案子在身上,陆泱泱也完全能理解应循为何没把人给放出去了,若是这样放出去,怕是等不到毒发就没命了。 如此形容,八成会被人误会是得了什么会传染的脏病之类的,绝对没人敢靠近。 将其关在大理寺的牢里,反而是救了他一命。 陆泱泱连把脉都无从下手,只得掏出一块帕子,盖在了那人的手腕上,这才用手指扣住了他的脉搏。 片刻之后,陆泱泱收回手,问应循:“这人的案宗能给我看一下吗?” 陆泱泱当初为了给宗榷治腿,所用的药方当中的药草大半都是毒药,为此她几乎翻遍了古籍当中有关各类毒草的记载。此人的的确确是中毒,可这毒也有几分蹊跷,这种慢性毒要想达到如今这种程度的结果,是需要长年累月来下毒的,她知道其中一种毒草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是那种毒草十分难得,换句话说,就是价格十分昂贵。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值得给他用这么贵的毒药? 应循思考了片刻,点点头:“是一桩旧案,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过来。” 这案子当初查到最后,只查到了这么一个嫌疑人,但却没有这人直接作案的证据。要想破案,必须得这人清醒过来才成,应循现在也希望能将人给救回来,好将那桩案子给破了。 应循离开之后,小六麻溜的也退了出去:“我去门口守着。” 他跟着闵令史都学验尸了,尸体都见了不少,也没见过几个比这人还恐怖的,他还没修炼到能承受的住的地步,还得缓缓。 陆泱泱走到闻清清身边,闻清清正蹲在椅子上,摆弄着桌子上一堆的瓶瓶罐罐,正在做实验。 她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头看了陆泱泱一眼,神采奕奕的说:“再等等,我已经快找到思路了。” “这毒有个好名字,叫软玉金香,主配料是一种叫软金草的毒草,可以用作染料,只用在千金一匹的玉明纱当中,染出来的颜色据说在阳光下能发出流光溢彩的金玉之光,还天然有一种异香,别名就叫软玉金香。软金草有毒,但毒性极其微弱,致死量至少能染出来十匹布,这人身上的毒,价值万金不止!” 果真是软金草。 陆泱泱好奇:“这毒药和布料一个名字?” “正是有人发现了这种药草的毒性,后来特地研制成毒药,取了那布料的别名,才叫软玉金香。”闻清清兴致勃勃的说:“我头一次在书上看到这种毒药的时候,还特地去摘了软金草试了试,看能不能染出有金玉之光的布来!” “结果呢?”陆泱泱问。 闻清清摊手:“当然失败了啊,药神谷没人会染布,倒是我有个师姐见我实在好奇,帮我把这毒药给做了出来,但是这毒药实在是没多少毒性,就算一口气干吃十斤的毒药粉,那也是噎死的,不是毒发死的,要想毒发,不光要达到致死量,还要累积到一定的时间,让毒性慢慢在体内堆积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导致死亡。所以就……” 后面的话不用说陆泱泱也知道了,就实在没必要研制解药。 陆泱泱:“所以就没有解药?” 闻清清点头:“大概没人会想到这种死法,连研制出来这种毒的人,都没打算配解药,估计就为了蹭个名字。”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所以要不是这个人本身非富即贵,那就是给他下毒的人非富即贵,但换句话说,给他下毒的人要如此大费周章,是不是有点太费解了?” 闻清清摆摆手:“我可废不了这个脑子,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先把药方给解出来,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他的容貌了,但他要没真傻的话,应该能慢慢恢复他的神智。” 这种毒药要想起作用,需要漫长的毒素在体内的累积过程,任何毒素在人体内堆积的时间久了,都会对身体的很多部位造成影响,尤其是脑子,所以也不排除,就算真解了毒,这人也变成了傻子的结果。 陆泱泱让她继续忙,她去等着应循过来。 应循很快便拿着卷宗赶了过来,招呼陆泱泱去另外一边的桌子。 “这是快两年前的案子了,就发生在快入冬的时候,京城有一家叫兰香楼的青楼,兰香楼的雨兰姑娘,暴毙在了兰香楼后巷的街口,被人用一根金簪给捅死的,捅了足足十几下,极其残忍。那根带血的簪子被人给擦过,丢在距离雨兰姑娘十几步的地方,地上有一串沾了血的脚印,顺着脚印,我们找到了躲在一家裁缝铺后院柴房的王景,便是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人。这王景据说从前是走镖的,有把子力气,后来生了怪病,干不了走镖,就投奔了开裁缝铺的亲戚,在后院干点杂活。” 应循一边小声跟陆泱泱说着案情,陆泱泱一边快速翻看着卷宗:“雨兰姑娘跟这王景认识?” “是,”应循点头,“我们一开始虽然顺着脚印找到了王景,但是王景那会儿已经说不清楚话了,所以我们另外调查了跟雨兰姑娘所有相关的关系,那两日,跟雨兰姑娘亲近并且接触过的,都有不在场证明,而这雨兰姑娘,据兰香楼的人说,从前跟这王景是相好,王景在还走镖的时候,找过雨兰几次,后来生病来京城长住之后反倒是不再找了。所以不少人怀疑是……” 陆泱泱挑眉:“怀疑王景是被雨兰姑娘传染了脏病,所以蓄意报复杀人?” 第854章 心动 应循点头,“可不是,卷宗上都有记录,我们询问过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说是王景私下里也说过类似的话,像是什么都是雨兰害了他,他一定要弄死她之类的!” “裁缝铺那家虽说收留了王景,但是因着也怀疑王景是不是染上了脏病,所以平日根本不跟他来往,他住的那个后院是单独隔开的,跟前院隔了一道门,原先的时候开着,后来就锁上了,能收留王景,一是看在亲戚的份儿上,二是估计担心若是把事情做绝了,担心王景暗中报复。所以虽然提供了住的地方,但是两边早就不来往了,王景住在后院里,门朝后来,整条巷子都无人来往,大家都尽可能的避着他。” “我们也是调查走访了雨兰姑娘接触过的所有人,最后实在找不到有用的线索,最大的嫌疑就是王景,路上出现了他的脚印,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他那会儿话已经说不清楚了,也没办法配合调查,我们把人带回来审了无数次,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找大夫看过,确定他并非得了什么脏病,而是中了毒。并且随着时间越久,他的毒就越深,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原本也打算放他回去,可谁知道前脚刚放回去,附近的街坊邻居,连带着两条街做生意的商户,都要闹事,甚至告到了京兆衙门去。” “案子是我们大理寺接的,若是转到京兆衙门,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下,若处理此案,规则是按照疑罪从轻,将王景流放或者发配去做劳役,只如此一来,若他不是凶手,那雨兰姑娘的案子,就永远不能真相大白了。” 陆泱泱明白了他的意思,雨兰姑娘只是个青楼女子,她的死,一旦定案,那永远就没有翻案和找出真相的可能了。若想要有朝一日还雨兰姑娘一个公道,将案子继续留在大理寺,等着治好王景,或者王景清醒的时候,说明那串脚印的来由,到时候是非公道自有定断。若王景是凶手,那便依法处置,若王景不是凶手,那最起码他们也没有冤枉一个好人。 这才是原本不该将王景留在大理寺,但是应循却将人留在了大理寺关押的原因,其实是在变相的保护王景,以期待有一日能查明真相。 不知道何时凑到他们旁边听完了全程的闻清清双眼亮晶晶的望着应循,满眼的崇拜:“应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陆泱泱偏头,“药方配好了?” 闻清清得意的挑眉:“我出马,还有搞不定的毒药吗?不过,这解药的药方倒是不难,这毒药是长期损害身体,所以这解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起效的,说不准把人治好也得三五个月的时间,主要看他的恢复。但是服了药,过两天应该就能醒过来,至于脑子能恢复几分,这个就不好说了,他现在这情况要是下猛药,解药也能把他给毒死。” 陆泱泱点头:“我方才把过他的脉,身体已经被损坏的只差一口气了,呆着这口气就算真的解了毒,用尽全力调理,怕也撑不了两年了。” 人的身体是经不住这么糟蹋的,就算解了毒,但底子已经彻底坏掉了。 应循拱手道谢:“有二位姑娘帮忙,已经万幸了,应某感激不尽。” 闻清清看着应循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跳好像有点快。 她还头一次发现,原来正义的男人好像真的会发光诶! 陆泱泱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应大人,你说街坊邻居和附近的人对王景的印象,是在他从前走镖的时候,还是后来染病之后呢?可记得他原先的样貌?” 应循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蹙眉想了想,“多半是之后的,王景并非京城人士,是那家裁缝铺原先老板的侄子,走镖来京城的时候会过来探望一下叔叔,自打几年前他叔叔过世之后,裁缝铺被他的堂弟继承,王景便有差不多一两年没上门,跟堂弟的关系并不亲近。后来染病无处可去之后才上京来投奔,附近街坊邻居对他从前的印象都不深刻,就连他堂弟都跟他不是很熟悉。对他样貌的描绘也不详尽,说什么高高大大的,留着满脸的胡子,人有点凶。” “染病之后回来也是这幅样子,只不过脸上长了许多疙瘩,很多人根本不敢看他,生怕他真是得了什么脏病会传染,所以多半都避着他,兰香楼里从前见过他的人,对他的形容也跟街坊邻居差不多,除了这些,并无其他明显的特征。” 说完之后,应循立刻领会到了陆泱泱的怀疑:“你是在怀疑,这王景的身份可能有问题?” 陆泱泱不是很确定:“我只是猜测,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这毒药,想必昨天清清已经跟你说过了,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谁会花费这样的价钱来对付一个走镖的?这完全不合理。” 闻清清也跟着附和:“没错,而且这种毒药起了个这么个名字,除了是那价值千金一匹的布料的别称,还是……” 闻清清正说着,突然卡住,一副说不出口的模样。 陆泱泱跟应循同时看向她,陆泱泱催促:“还是什么?” “咳咳,”闻清清莫名的有点脸红,稍稍偏了偏眼神,微微有那么一点点小别扭的轻声解释,“我师姐当初帮我做这种毒药的时候跟我科普过,说吧,这前朝皇室荒淫无度,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就男男女女裹着这种千金一匹的料子泡在酒池当中,泡酒之后会激发出微微的毒性,让皮肤泛红发烫,微痒又不到溃烂的程度,还能更大程度的激发出料子的香气,玩的就是一种活色生香……所以这毒之所以被研究出来的作用,其实……” 陆泱泱跟应循两人完全没注意到这毒糜烂的效果,反而同时精准的提取到了关键词,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前朝?” 第855章 让路吧! 谁都没想到,这案子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原本只是一个没有确凿的证据无法定案的陈年旧案,万万没想到,在发现了中毒的疑点之后,竟然还存在着这样的隐秘。 这也就突然说得通了,为何“王景”这么一个普通的镖师,会中这么奇怪的毒。 若非是恰好碰到闻清清这个行家,单让陆泱泱来看的话,陆泱泱顶多是知道这人所中之毒跟什么有关,既研究不出来解药,又不可能知道这毒药的出处。 自然也会错过这么关键的信息。 “这人的身份八成有问题,应大人,还要劳烦你重新调查一下。”陆泱泱急忙说道。 应循心有余悸的点头:“放心,我派人重新去查,一定将这人的身份疑点都查出来,若这人的身份真有问题,那当初雨兰姑娘的死,怕是也有问题了。” 原本他只是不希望一个好端端的人无辜枉死,明明有嫌疑人却查不出真相,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应循又看向闻清清:“还要劳烦闻姑娘,尽力将这人救醒。” 闻清清立刻答应:“放心吧,有我在,保准让他醒过来。” 应循再次道谢,然后才收起案宗匆匆离开。 闻清清看向陆泱泱,只见她脸色凝重,不由问道:“你怀疑这人的身份不一般?” “我有一种感觉,这人的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陆泱泱若有所思的说道。 闻清清瞪大眼睛:“?”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交给你了,我现在就回去找我二哥,让他派人暗中盯着,一定不能让这个人死了。” “有我在,死不了!”闻清清这个自信还是有的。 陆泱泱风风火火的跑了。 闻清清摇头:“一群卷王啊!” 她认命的走到床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银针,飞快的落针下去。 … 接下来的几日,陆泱泱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女医馆尚且还没开起来。 九公主的伤口恢复好,刚刚拆了线。 隔了一条街的四公主的府邸已经收拾好开始往里边搬东西。 闻清清将那个面目全非的人终于给救醒了,但是人还混沌着,意识不清。 应循亲自去走访了当初见过王景的人,记录下来王景前后的差别,以及雨兰死前发生过的事情。 九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京城下了一场十分罕见的大暴雨。 到第二日,九月的最后一天的早上,天色都还是阴沉沉的。 云层像是一头能够吞噬人的怪兽。 城门按照惯例打开的那一刻,城门的守卫揉了揉泛酸的眼睛,远处蒙蒙的雾气中,伴随着昨夜陡然降落的凉风,似乎有一条条的飘带在慢慢浮动。 守卫打了个哆嗦,呵斥了一声排队进城的百姓,有些烦躁的嘀咕着,“眼花了不成?” 然而再看去,那一条条飘带似乎并未消失,反而愈发的清晰起来,他隐隐约约的终于看清,那并非什么飘带,而像是出殡时举着的白幡。 “大早上见了鬼了吧!”守卫瞪大眼睛,忙转头向对面的同僚,却见同僚也早就傻了似的瞪着远处。 “棺、棺材,好多棺材!”不知道排队的百姓当中谁喊了一声,众人下意识的转过头望去,伴随着慢慢散开的雾气,这一回,他们清晰的看见远处慢慢的走来一条长长的送葬队伍,抬着数不清多少棺材,正朝着城门口而来。 “这哪家出殡这么多棺材?” “莫不是有阴兵借道?”有人搓了搓胳膊,抖着声音问。 “可闭嘴吧!” 众人小声议论着,皆是惊惧不已。 守卫眼看着那队伍竟是朝着城门口越来越近,急忙喊道:“快,快去禀报大人!” 京城负责城门守卫和京畿安危的是皇城司,皇城司的总指挥使正是瑜妃的哥哥沈家三爷,沈阔。 沈阔一接到消息就匆忙带着一队人赶到了城门口,而此时,那个长长的,由远及近的送葬队伍,终于拨开迷雾,露出了真面目。 围在城门口的百姓被驱散开,沈阔带着人在城门口附近拦住了送葬的队伍。 然而在看到为首之人的时候,沈阔差点要呵斥而出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阔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身白色素衣,身长玉立的前皇太子,如今的废太子宗榷,活生生的,站,没错,是站在他的面前。 若非最后一丝神经紧绷着提醒他这是真的,他脑子里甚至出现了方才下属禀报时候的荒谬猜测,不会真是有鬼看花了眼吧? 朝中上下暗中议论的沸沸扬扬的废太子,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还是,走回来的。 这种冲击刺激的他一时竟是失了语,身体的习惯比脑子快一步拱手下拜,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这一声在寂静冷沉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清晰,清晰到闻风而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皇太子回京了!” 百姓们短暂的迷茫之后,好似一下子回过了神,顾不得其他,纷纷跪下来高呼, “皇太子回京!皇太子回京!” “皇太子千岁!” “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一瞬间震彻整个城门,听到声音的百姓自觉的让开路跪在两侧高声呼拜。 沈阔意识终于回笼,冷汗一滴滴的滴下来。 “沈大人,孤带着枉死陈州的容国公和将士们的遗骨回京陈冤。”宗榷手捧着空白牌位,淡声道,“让路吧!” 第856章 殿下,请! 沈阔头都不敢抬。 从接到消息到看到废太子宗榷,再到此刻,统共加起来,都没有两刻钟的功夫,却足以决定他的决定和命运。 高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此时此刻,他根本就别无选择。 他从前也是在这位废太子的手底下做过事的,太清楚这位殿下此举的目的。 宗榷当初之所以被废,明面上是什么不良于行不能继承大统,服用禁药,但归根结底,实际上是宗榷执意要重启陈州案。 当年的陈州案快刀斩乱麻,陈州兵败,全城十几万将士连带留在城中的数万百姓被屠,如此大昭立朝以来最为触目惊心的大案,最终以容国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草草结案。 多年来但凡提起此案者,无一例外的被贬被边缘化,几乎是成了永兴帝一朝的禁忌。 偏偏最不该去追究此事的皇太子宗榷,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弃过追查陈州案的真相。 这才是废太子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些,他们这些朝臣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牵扯其中。 如今朝中暗中关于废太子宗榷的猜测议论比比皆是,都怀疑这位从前多智近妖的废太子不可能就此销声匿迹,他终有一天,是要重新回到京城的。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突然,这样的快。 伴随着废太子开始,这两年朝中有关立储的风波从来不曾间断过,哪怕是他们沈家,从前并无这种奢望,但眼见着十殿下逐渐长大,也免不了生出了心思。只是没想到会因此牵连十殿下被害,沈家也自此失去了夺嫡的依仗。 宗榷如果回京,首先要办的事情,一定是陈州案。 而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如此出其不意的来到城门口逼迫他开门,实则何尝不是在逼迫他站队。 今日一旦他让了路,开了城门让宗榷进城,事后陛下会不会追责倒是其次了,首当其冲的,他必然要被打上废太子宗榷的标签了。 他们沈家刚刚失去了一个十殿下,如今正是重肃立场的时候,若是十殿下的案子没有查出真凶,那么他们沈家还可以依然保持中立,亦或者重新选择最有利于沈家的,合适的扶持对象,静待时机。但是十殿下的案子查明,萧贵妃赫然脱不了关系,那么他们沈家自然就跟三殿下一派站到了对立面,即便三殿下表面拉拢,隔着如此大仇,背地里也绝对不可能真的信任他们,一旦三殿下登基,他们沈家首当其冲就会被清算。而不投靠三殿下,那便是从现在开始就是明晃晃的对立,他们沈家就算还想保持中立,也不能了,除非他们在此时就急流勇退,彻底离开朝堂。 然而沈家几代人的经营,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易退出去? 这些日子,沈家的日子是当真的不好过。 以宗榷的心计,必然是早就了解到了沈家如今的情况。 宗榷特地选在了早晨百姓进京的当口,以扶英灵回京陈冤的名义命令他开门,他若是不让,不出一个时辰,他沈家在京城,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全城的百姓怕是都要跑到沈宅门口去扔烂菜叶子了。他要是让了,事后所有人都不可能相信他是被迫的,只会以为,他已经投靠了宗榷。 短短几息之间,根本由不得沈阔想更多。 他垂眸的视线之下,是宗榷笔直的双腿。 谁能想到?被太医和无数神医宣判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的废太子,因着双腿残疾使得朝臣动摇无法继续拥立的废太子,他的腿治好了,他能站起来了。 恍惚之间,沈阔甚至想起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人人敬仰的皇太子。 大昭立朝至今,太子也立了几位,若说能叫历史记住的,那必然是非重文太子莫属,但能叫天下百姓心心念念的,也必然只有眼前这位皇太子了。 沈阔对宗榷,除却还不足够坚定的立场,心服口服。 意识显然比理智先一步做了决定,沈阔躬身挪开半步,让开了路。 心底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恭声开口,“殿下,请。” 沈阔挪开脚步,他身后追随而来的城门守卫也都自觉的退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道路。 宗榷捧着牌位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他身后一抬抬棺木也随之入了城门。 城内早已听见消息的百姓们不知何时已经围在了主道的两侧,眼见宗榷走着回京,一个个热泪盈眶跪地高呼皇太子,根本不管眼前这位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废太子了。 负责维护治安的巡使们战战兢兢的拦着,但是根本吓不退百姓们疯狂的热情。 宫中和萧国公府接到消息的时候,宗榷已然进了京。 皇帝昨夜留宿在端妃宫中,因着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皇帝睡得并不安稳,今日也并非大朝会的日子,因此便睡迟了。冯大监匆匆忙忙赶进来禀报的时候,皇帝面色不渝的坐起身,薛婉月赶忙上前给他披上外袍,然后动作轻柔地帮他按着酸胀的额头。 “何事惊慌?” 冯大监瞧见皇帝起了身,才敢斟酌着禀报,“回禀陛下,二殿下他回京了,带着容国公和陈州将士的遗骨,抬着棺木正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过来。” 皇帝的眼神“嗖”的冷了下来,“再说一遍。” 冯大监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的回:“陛下,二殿下他,回京了。” 皇帝冷垂着眉眼,谁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就连跪在身后帮他按着头的薛婉月都下意识的停下了动作,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时间静逸的仿佛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不知是过了一瞬,还是过了许久,皇帝意味不明的说了句, “阿却回来了呀。” … 与此同时,郡主府。 九公主已经拆了线能下地行走,昨夜下了雨,她的伤口正是愈合的时候,莫名的有些发痒,搅合的她一夜没能睡好,一大早便起了身,想要找借口去问问安大夫有没有能缓解的药膏。 只是刚走到容歆房门外的走廊上,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殿下带着容国公和陈州将士的遗骨回京了。” 九公主的脚步蓦地顿住。 然后她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响起, “把我压在箱底的孝衣拿出来吧。” 第857章 去敲登闻鼓 九公主的脚步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半步。 要,开始了吗? 泱泱说,她是药神谷的神医安颜,府里的下人也只称她安大夫。 可她的感觉是不会欺骗她的。 这就是她的娘亲,容国公的妹妹,容歆。 同样的,她也知道,阿娘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在京城,却在这个时候回来,同泱泱住在一起,那只有一个可能,她们在等。 在等为容国公府翻案的那一日。 现在,这一日终于来了。 但是此去,成败难料,生死难料。 九公主站在走廊下,屋檐下还有昨夜暴雨残留的水汽时不时落下的滴答声。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看到一身孝服的容歆从容淡然的从屋里出来,目光坚定的一步步往外走,并未看到站在廊下的人。 九公主看着她的背影,那声“阿娘”梗在喉头,她甚至动了动唇,却终究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很小的时候母后就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深宫之中,她看着旁人尔虞我诈,和睦喜乐,真情假意,却都是与她无关的风景。 她也无数次的期盼,期待,哪怕没有父皇的一丝怜悯,她的母妃,是不是也跟其他兄弟姐妹的母妃一样,也会深深的爱着她,念着她。 她左右不了任何的人命运和选择,只能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好好活着,要是阿娘还活着,有一天,她也能光明正大的,纯粹清亮的喊一声,阿娘! 跟她说,阿娘,我好想你。 但是这些话,这些想念,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阿娘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九公主看着容歆已经离开了院子,才终于偏头对着照顾自己的宫女说,“帮我拿件披风吧,白色的。” 宫女疾步匆匆的回去,拿了件白色的披风跑回来,帮她披在肩上。 “公主,昨夜下了雨,今日天凉,就别出去了吧,奴婢方才听到,说是二殿下回京了,外面百姓都在往路上跑,您身体还未好全,莫被人冲撞了。”宫女小心翼翼的问她。 “无妨,我们站远些,去看看。”九公主轻声说。 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那您小心些。” 两人同门房说了一声,走了出去。 郡主府距离前往皇宫的主道大街并不算远,穿过三条巷子就是了。 等九公主赶到的时候,瞧见主道两侧不知何时早已挤满了来围观的百姓,她并未上前去,而是转身进了一家茶楼,上了二楼。 大概是都想要近距离的看看已经被废的太子回京时的情景,茶楼里此时并没有什么人,九公主上了二楼,清晰的看见那由远及近的一抬抬棺木。 她的二皇兄宗榷走在最前方,所走过之处,百姓的呼喊声几乎片刻都不曾停过。 她看到一身孝衣的容歆,从人群中走出去,一步步的走到宗榷的跟前,从宗榷的手中接过了被宗榷抱在怀中的牌位,转身继续向前。 陆泱泱站在人群里,遥遥与宗榷对视。 一旁的闻清清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泱泱,要过去吗?” 陆泱泱偏过头,“去宫门口。” “难道是要进宫?”闻清清压低了声音,却惊的瞪大了眼珠子。 “去敲登闻鼓。” 第858章 容妃娘娘 今日并非大朝会。 但是满朝文武百官,却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齐聚太极殿。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神色不明的垂望着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 “二殿下当真是走着回来的?” “岂能有假?全城的百姓都看着呢,就是走回来的!” “如此可见,那二殿下的腿岂不是已经治好了?” “二殿下乃陛下嫡子,自古立储便是立嫡立长,当初二殿下若非是因为腿疾,我等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废太子啊!如今二殿下腿已经治好了,那理应复立太子才是啊!” “我看也当复立太子,二殿下文韬武略,政绩卓然,如今我大昭繁荣昌盛,二殿下他功不可没,早有钦天监预言,二殿下乃天命之人!这储君之位,舍他其谁?” “尔等莫不是忘了,当初二殿下服用禁药之事了!” “诶,什么禁药,全都是那些庸医的错,治不好殿下也就罢了,还暗中给他用禁药,这不知者不罪,如何能怪到殿下身上去?” “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若非因为殿下的腿,这谁能同意废太子!我等谁不是对太子殿下心服口服?” “胡闹!太子既然已经废了,又岂有复立之说?” “这古往今来,复立太子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如何就不能复立?” “话虽如此说,但三殿下也不错,这几年差事办的也很可以。” “可以倒是可以,如何能跟太子殿下相提并论?太子殿下可是十岁便能提出改革税制之人!诸位可想想,当初轮番几次大战下来,我大昭国库可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年年各地闹饥荒,尔等在朝堂上为了灾银都要打破头了,那几年户部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地主家都指望余粮呢,偌大的一个国库,年年捉襟见肘,若非太子殿下力挽狂澜,哪有如今诸位的好日子过!这俸禄都翻了十倍不止吧?” “周大人,你可莫要忘了,当年你在翰林院当差的时候,举家老小来京城,那点俸禄都不够赁屋子的,如今都买上大宅子了,你那老娘我们可是都知道,生平最恨贪官,管的是一分钱都贪不得,你那大宅子怎么来的?若是不涨俸禄,你如今还赁屋子呢!” “还有李大人,你去岁嫁女可是风光啊,但你们御史台那可是墙缝上都能长出眼睛来,你夫人常年吃药,还能攒出这么一笔嫁妆,可不都仰仗太子殿下?” “哎哎,这还未曾复立太子殿下呢,你们就不能小声点!” “我等自然是支持二殿下的!” “……”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竟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先开始还收着声,后面竟是要吵起来了。 都不用人起头,就全都跑到复立太子之事上了。 三殿下垂着头,脸色阴沉的站在一旁,听着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血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着,让他指尖忍不住想要去抠着手指上的皮肤,将那种跗骨的烦躁给抠出来。 从知道宗榷没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以宗榷的性格,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宗榷他竟然是走着回来的。 走着回来的! 呵。 真是天大的笑话。 老天爷可真是偏心的很啊,都那样了,所有太医神医都开口宣布了宗榷那双腿站不起来了,这辈子都是个残废了。 可他竟然站起来了。 走回来的? 可不可笑。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给他治的!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治好的! 太医院那帮子庸医!庸医!全他娘的废物! 什么好事儿就叫他给赶上了是不是? 怎么就治好了呢? 三殿下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几乎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声音,烦躁之下一下又一下的抠着手指上的皮肤,连何时将手指给抠破了都毫无察觉。 一旁的萧国公垂眸瞥见三殿下的动作,眼前黑了黑。 兔死狗烹,这天是早晚要亡他萧家啊! 宗榷回京,那是什么事都不要做,站在那里就能拉拢半数朝臣,自宗榷双腿受伤至今五年有余,五年!这五年来,他们这些人,全他娘的白干! 宗榷,莫说是大昭这立国都不足百年,便是纵观历史两千年,这般麒麟子,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众人心思各异。 却都不约而同的承认着一个事实,宗榷若好端端回来,这储君之位,便是陛下,也做不得主。 “咚”的一声。 接着,又是“咚、咚、咚”的敲鼓声响起。 皇帝终于抬了头,目光越过众朝臣,朝着太极殿外望去。 禁军匆匆从殿下跑来,扑跪在地, “报!” “前容国公容澈之妹容歆,敲登闻鼓,为兄伸冤!” 满朝大臣的脑袋“哗”的整齐扭过来,朝着殿外望去。 前容国公之妹容歆,十七年前,自焚于宫中的,容妃娘娘。 吵闹的朝廷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余下登闻鼓一声响过一声的鼓声。 咚、咚、咚! 就好似埋骨陈州的英魂,跨越了整整十七年的时空迸发出的哀鸣。 第859章 岂止万人书? 一刻钟之前。 容歆身穿孝服,捧着空牌位走在最前方,身侧是落后她半步的宗榷。 身后是抬着棺木的容家族亲和旧部,以及侥幸在陈州之难当中活下来的兵卒。 十七年过去,那些当初在陈州蒙难侥幸活下来的将士,年纪最小的,都已经三十多岁。 他们这些人,老的老,残的残,零零散散,余下不过二十来个人。 当年北伐,身为大将军的容澈带了十三万的将士。 如今,他们这么些年找下来,只找到了这么点人。 从那场大难当中侥幸活下来。 他们抬着的棺木当中,没有一具完好的尸骨,只有一些在万葬坑当中挖出来的,残缺的骨块,有将士的,有百姓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几只头骨,都不足巴掌大,埋的浅被啃噬的只剩一小半。 除了这些尸骨,还有一小罐陈州万葬坑里挖出来的土。 那不是陈州的土,是惨死在陈州的将士和百姓们风化了的骨血。 从进城到宫门口这条路,他们当中许多人,是此生头一次踏足,一步不曾停,走了快两个时辰。 但是走到这里,他们花了足足十七年。 禁军从接到命令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这一路过来,却无一人敢拦。 等到了宫门外的登闻鼓前,禁军统领廖峰终于找到机会上前,拦住了人。 “站住!宫门重地,岂容尔等擅闯!”廖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抽刀出鞘,目光凛然的扫向站在最前方的容歆。 混在旁边围观百姓当中的闻清清紧张的抓住陆泱泱的胳膊,小声说,“我方才看见宫门外有许多禁军,里面也有,还有弓箭手,他们不会是想直接灭口吧?” 陆泱泱压低声音,“放心,他们不敢。” 陆泱泱的目光落在宗榷身上,有他在,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果然,宗榷站在容歆身侧,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目光落在廖峰身上,淡声开口, “廖峰,永兴三年武状元,永兴五年入禁军,永兴十五年任禁军副总统领,禁军总统令贺琮死后一年,你接任禁军总统领之位。” 廖峰的脸色“哗”的一下沉了下来。 为什么是在贺琮死后一年才成为禁军总统领,自然是因为,禁军副统领有好几位,历来能任禁军统领的,无一不是陛下的心腹,想坐上这个位置可不容易。 “孤要是没记错的话,廖统领,你疏通关系总共花了二十万两白银,令公子还娶了萧国公夫人的侄女,廖统领,孤问一句,你效忠的是陛下,还是萧国公啊?” 宗榷声音始终是淡淡的,并不大,但是如此情势之下,周围安安静静的,俱是听的清清楚楚。 原本气势汹汹的廖峰冷汗一瞬间滴了下来,后背都下意识的绷直了。 早知道这位殿下十分难缠,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对方竟然丝毫不顾及的揭了他的老底儿。 关键是,如此隐蔽之事,他一个被废的太子,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廖峰神色不定,不清楚宗榷手里究竟是握着什么样的证据,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口反驳。 宗榷抬起手,冲着廖峰招了招手,“廖统领过来些,孤还有几句话,可要听听?” 廖峰不想听,可他不敢不听。 他此时若不上前去,还不知道宗榷嘴里会说出来什么样的话?他敢拦人,是上边授意,但他着实不敢将宗榷怎样,毕竟,没有人知道陛下的心思,稍有不慎,等待他的必然是秋后算账。 廖峰紧绷着神经,到底还是将抽出鞘的刀重新按了回去,一步步走到宗榷跟前,躬身凑近,“请殿下明示。” 宗榷左手转动着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杖,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石,这会儿天空乌云散去太阳出来,光落下来,宝石折射的光散开,离得近了,格外刺眼。 廖峰垂着的眼眸被刺的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的轻抽了下眼皮,眯了下眼睛。 就是在此时,宗榷突然抬手,宝石短柄的匕首一瞬扎进了廖峰的脖子,鲜血咕噜的顺着匕首涌出来,廖峰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本能的想要躲,宗榷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将匕首完整的推进去,嗓音轻轻的, “孤辛辛苦苦赚的银子,不是叫你们买官进爵这么花的,明白了吗?” 话落,他轻轻拍了一下廖峰的额头,廖峰整个人往后仰躺重重倒下去,他手里的匕首抽出来,血喷溅在廖峰自己的脸上,一滴都未曾溅到宗榷身上。 宗榷拿出手帕擦干匕首上的血,看向追随廖峰的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禁军的职责,是护卫皇城,还有谁,卖官加爵在禁军当中当蛀虫的,来,上前一步。” 无人敢上前,甚至连抬着的头都齐刷刷落了下去,一个个冷汗津津,无人敢看宗榷一眼。 宗榷看向被拦住的登闻鼓,说, “敲登闻鼓。” 容歆往前去,被守在登闻鼓周围的禁卫拦住,旁边负责的吏员冷汗津津的弯身,“殿下,我大昭律规定,凡敲登闻鼓诉冤者,须受廷杖三十!礼不可废,国法不可违!” 容歆偏头轻声同宗榷道,“无妨,我受便是,我容家与陈州的冤屈,莫说三十杖,便是三百杖,也挡不得。” 她身后容家旧部红着眼睛齐齐出声,“我等愿意受刑,为我容家军诉冤!” 围观百姓也齐齐出声,“我等也愿意代之受刑!” “是啊,容家军是为保家卫国而战,容大将军更是为保护大昭百姓而死,我等绝不相信容大将军会投敌叛国!当年陈州案,必有奇冤!” “对!我也不信!我们愿意代替这位夫人受刑!为容大将军和那些枉死的将士们伸冤!”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百姓们振臂齐呼,吏员的心脏都紧张的快要跳出来。 宗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看向那名吏员,“大昭律规定,凡敲登闻鼓鸣冤者,受廷杖三十,是为杜绝恶意上访,滥用其权,永兴十二年,此规定附加一条律例,持万民书者,可免杖刑。” 这条规定,是宗榷亲自加进去的。 吏员心跳的更快了。 果不其然,只听宗榷道, “枉死陈州将士连带百姓,超过十六万之数,岂止万人书?” “让开。” 吏员只觉双腿发软,再不敢多一言,弯着身冷汗津津的让开了路。 守卫的禁军也挪开脚步,让出位置。 容歆捧着牌位上前,将牌位置于鼓前,弯身下拜。 然后起身拿起鼓锤,重重的敲向鼓面。 咚、咚、咚。 空白的牌位上没有名字,枉死陈州的人太多太多,这一张小小的牌位装不下那么多的名字,也装不下,泼天的冤屈。 第860章 天意 沉重的钟声一声声响起。 像是重重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百姓当中,那些年纪稍大些的,已经不自觉红了眼眶,无声的落着泪。 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经历过战乱的,当初北燕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已经快要打到京城了,四处都是逃荒的百姓,是重文太子北上为质议和,才终于平息战乱,让大昭暂时的安稳下来。 可这并不能平息北燕的野心,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小规模的南侵,边关百姓民不聊生,偏南地那几年多灾害,内忧外患,整个大昭都是风雨飘摇。 是当时还尚未及冠的容小将军容澈,继承父兄遗志,率领容家军一次又一次的抵挡住了北燕的侵袭,又用了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收回了北地将近一半的失地,狠狠打击了北燕的气焰。 这不光让内忧外患的大昭有了喘息的时机,也让大昭的百姓们信心大振,齐心协力扛过了最艰难的几年。 大昭能有如今的安稳,容将军他功不可没。 可惜这样的英雄,却在一场战败惨死之后,还被冠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姓们看不到他们所谓的证据,他们看得到的,是当初容将军力挽狂澜,拯救风雨飘摇的大昭于水火,让百姓们不再饱受战乱之苦。 那些端坐庙堂之上的人可以忘记容将军的功绩,但百姓永远不会忘记。 容歆那双看上去格外细弱的胳膊,此时仿佛注入了无限的力量,望着眼前那面被敲响的鼓,她像是伴随着鼓声,回到了曾经在军营的那段日子,看着将士们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又像是回到了那天大雪压城的夜晚,她跨进容国公府的大门,看着满地的血和尸体,红白两色刺的她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从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她,世界观在那一刻,彻底的崩塌。 她改变不了这个封建的王朝残忍的现实,但是若是这是最后,她能为这个世界的人做的事,她愿意倾注她的生命和灵魂,为枉死的英魂讨一个公道。 古往今来,我们都要坚信,正义永存。 世道多残酷,都会有人,为信念,奋不顾身。 咚、咚、咚。 忽然,架起登闻鼓下方的木架陡然间断裂,咔哒一下,便失去了平衡。 刹那间,一直紧紧盯着登闻鼓的陆泱泱脚步比脑子快,几乎是如影一般冲到了登闻鼓下,双手举起,死死托住了即将要砸落下来的鼓。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如影子一般闪现,从另一端按住了鼓面。 陡生变故,差点要砸落下来的鼓,就这么被两人给生生按住。 陆泱泱跟突然冒出来的盛君意对视一眼,瞪大眼睛。 与此同时,宗榷冷眼看向宫门, “登闻鼓动,天降示警,必有重冤,还不开门?” 紧闭的宫门终于被推开,为首的官员冷汗津津躬身行礼, “传陛下口谕,宣二殿下,容妃娘娘觐见。” 等了这么久,终于是来了。 容歆弯身抱起地上的空牌位,朝着宫门走去。 宗榷朝着陆泱泱伸出手,陆泱泱当即一个用力,将要倒下的登闻鼓往后一推,鼓面砸断支撑的架子,坠落下去。陆泱泱飞快走到宗榷身边,随着他一同走向宫门。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低声问她,“胳膊没事吧?” 陆泱泱做贼一样偷偷瞄了周围一圈,压低声音,“我没事,怎么会有人对登闻鼓做手脚?” 宗榷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穷图匕现的垂死挣扎罢了。” 陆泱泱了然,大概是从他们进城门开始,这一路都有人盯着了,只不过宗榷选的时机太巧,一大早开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尽是百姓,且他带的不是兵,而是送棺的队伍,队伍里全是老弱病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但凡出点什么事,根本没办法解释。 是以这一路,不是藏在暗中的人不想动,是不敢动。 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必然是要来敲登闻鼓的,在登闻鼓上动手脚,也是明知道挡不住,想要最后借天意来拦一拦,若是掉落的登闻鼓正好将敲鼓之人砸死,那便说明这冤情有假,老天都不认。 怪不得陆泱泱一开始都没瞧见二哥在哪儿,估计就是防着有人暗中动手脚。 陆泱泱一开始没有跟着姑姑一起,而是躲在人群里,也是防着有人突然动手,没想到还真是有人能用这么龌龊的伎俩。 好在宗榷一言定性,让他们根本就没有发挥的机会。 再次跨进天极殿,容歆抬眸,与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宗凛,时隔多年,再次相见。 第861章 真正原因 容歆两辈子都是个单纯没什么心机的人。 遇到宗凛的时候,她是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完完全全的信任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想要交付一生。 可到最后,才发现,这场她刻骨铭心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以为自己能骗过自己。 可实际上,她根本做不到。 最终生生把自己给逼疯了。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久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已经让她觉得格外陌生,可是那种彻骨的冷意,却是一瞬间遍布她的血脉,让她像是又回到那个雪夜,看着自己满门被屠,仓皇无助的夜晚。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我不能害怕,我不能倒下。 我要坚持住,坚持住。 我要为容家,为兄长讨回公道。 容歆一遍一遍的,不断的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念着这几句话,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体些许的回温,忍住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光是看见这个人的脸,都让她恶心的作呕。 她定定的站在那里,双眼平静无波,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 皇帝目光落在容歆的身上,眼眸深沉,看不出情绪。 只是那眼神也很短暂,他目光在容歆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越过她,落在了宗榷的身上。 从宗榷腿受伤再也站不起来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 五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得成熟稳重,岁月落在宗榷脸上的,是精雕细琢般凌厉的线条,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抹去了年少时的风光意气,和携带着些许稚嫩的脸颊,变得宛如细细琢磨后的璞玉,盈盈彩彩,完美无瑕。 当真是一副老天都格外偏爱的作品。 皇帝看着他,目光满是怀念和不舍,急忙吩咐, “快,快给阿却搬椅子来。” 慈爱的像是两人从未生过嫌隙。 皇帝当初有多宠爱宗榷这个抱在膝头一手带大的儿子,满朝文武都是有目共睹,可以说是宗榷未满周岁,就被皇帝抱着上朝了,有朝臣觉得不妥,皇帝还反问,他的嫡子乃国之储君,有何不可? 宗榷还不说话的时候,每日聆听的都是朝政大事,到会走路,在龙椅旁就有自己专属的椅子,除却生病,雷打不动的跟着来朝会,在场的这许多官员在天极殿上朝的资历,都未必有他长。 是以皇帝这番作态,谁都没觉得意外和不妥,也没人想起来要阻止,甚至还有几分怀念从前宗榷在朝的日子。 冯大监立即就叫人将原先宗榷坐的椅子搬过来,就放在龙椅下方的右侧。 那是从前宗榷多年听政的地方。 宗榷却并未挪动脚步。 皇帝似乎一下子就着急起来,急忙问道:“阿却可还是在怪朕?自你离京之后,朕这心里,日夜煎熬,唯恐你双腿不便,吃了苦头,听闻你出事之时,朕恨不能随你而去。阿却,当初废太子之事,朕也迫不得已,朕乃一国之君,多有无奈之处,你能体谅的对不对?” 皇帝心痛不已的看着宗榷,殷殷切切,“阿却,你我父子,可是生分了?” 堂堂一国之君,这番情真意切,饶是文武百官都感动不已。 三殿下的手指都快要被抠烂了。 哪怕明知道父皇这番情态未必有多少真心,可仍旧是免不了嫉妒,同样的一个父亲生出来的兄弟,凭什么就只有宗榷是儿子,他们其他的都是臣子? 纵使皇位大家早晚要争,但是父皇但凡待他们兄弟有半分的一视同仁,又何至于一个个斗的你死我活? 当初弄残了宗榷双腿之事,是他派人做的没错,他也没想到宗榷那么命大。可他也不傻,冬日祭那样的场合,要不是有人放水,他连只苍蝇都塞不进去,如何能制造出那样的事故?他又不是没试过! 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祭祀还有猎场,可曾出过半点意外? 可倒好他当初损失了那么些人,背着锅以为终于能把宗榷拉下马,这到头来,竟是成全了他们的父子情深? 可不可笑。 毁灭吧! 如今宗榷全头全尾的回来,从前所有的阴谋算计,都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宗榷回视着皇帝殷切的目光,却并未有半分波澜,只往前两步,恭敬的行礼, “回禀父皇,废太子一事,儿臣并无异议。儿臣此番流放玉州,半路遭禁军统领贺琮截杀,九死一生,历经千辛万苦回京,只为了当初未曾完成之事。” “儿臣已经找到陈州案的证据,可以指证萧国公于陈州之战时,与北燕左贤王赫连睿里应外合,将容将军困于陈州,而他之所以拒不救援,是因为当初萧国公驻守晋州的兵将,换了燕军的衣服,一起围杀了陈州十三万将士以及两万多陈州百姓,这才是陈州兵败的真正原因。” 第862章 句句属实 众人皆不约而同,骇然的看向宗榷。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陈州兵败,全军覆没,连带着还在城中未曾来得及逃离的百姓,都一并被残杀,可谓是大昭立朝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兵败。 陈州兵败之后,到如今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大昭和北燕之间再无大规模战役,都说经此一役,大昭是被彻底吓破了胆,彻底绝了北伐的心。 此话虽不尽实,但不可否认的是,陈州兵败确实打击了大昭的士气。 但任谁都没有想过,当初陈州兵败的背后,竟然还能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这,这不是真的吧? 这怎么可能呢? 饶是萧国公的政敌,都觉得不可置信,不管怎么说,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当初容国公通敌叛国一事多半是另有隐情,毕竟,容国公北伐为的可是收服大昭的领土,真要通敌叛国,何苦一力主张北伐? 只不过是容国公当初已死,陈州兵败又过于惨烈,无论如何,容国公都难辞其咎,至少也要担上一个激烈冒进的罪名。 可宗榷说了什么? 萧国公在晋州的驻兵换上了北燕的军服,同北燕一起围杀了容家军和陈州百姓。 这简直天方夜谭。 再如何畜牲不如,也不能干出如此泯灭人性的勾当啊! 果不其然,就连方才试图跟儿子缓和关系,满脸亲切的皇帝都变了脸色,寒声质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宗榷丝毫不畏惧的抬头,迎上皇帝冷寒的目光,“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说完,他也不等皇帝发表意见,直接看向大理寺卿钟大人, “钟大人,还请将如今封存在大理寺的陈州案和容国公一案的卷宗命人取过来。” 钟大人原本还老神在在,他上了年纪,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是以在大理寺的这最后几年,他早已将大理寺大部分的事务都分配给了两位少卿,自己只负责复核审查,以及裁定他们决定不了的事情。且最迟明年,新任大理寺卿的人选就会定下来,他就等着到时候交接完公务,就能直接开始养老了。 所以他压根没想到宗榷头一个点名的,竟然会是他! 他当即吓了一跳,好在很快擦了擦不存在的虚汗,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装作惊慌的样子,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看向一旁的少卿应循,“应循,你去帮殿下找找。” 应循拱手,“是。” 应循带着如今的得力助手陆维转身匆匆离去。 钟大人吩咐完应循,火速垂下头站好,坚决不看旁人的脸色。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应循就带着人直接抬了两个箱子上来,两个箱子上全都打着大理寺的封条,封条上记录着案卷名和时间,从颜色上辨认,已经是有些年头了。 “回禀殿下,大理寺有关两案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偌大的两口箱子,宗榷示意人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个箱子,皆是薄薄几卷卷宗,堪堪占了个箱底。 第863章 重启 两个案子紧密相连,且都是震惊朝野的大案。 然而如此大案,竟然只有这么薄薄的几卷卷宗,在朝的没有一个是傻子,这么点纸,连案子的前因后果怕是都写不清楚,更别提层层调查下来需要记录多少东西了。大理寺的案宗归档,是需要将立案,案件发生经过,调查过程,相关人员证词,证物,以及结案说明全部整理归档的,以防止往后翻案或者重新审查时有疏漏,绝不允许精简过程和偷工减料。像是这样的案子,光是案件记录都得几万字,何况还有数不清的证物证词,怎么可能只有这么薄薄几卷? 这明显是有问题。 而这么明显的疏漏被人搬到了眼前,钟大人自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解释,“殿下,实不相瞒,这些年大理寺经历过几次走水和失窃,这两桩案子的卷宗到最后剩余的就只这么多了……” 大理寺办的案子,桩桩件件都不简单,莫说是走水和失窃,就连劫狱都是家常便饭,一两年的,总能碰上那么一回,倒不是钟大人为了推卸责任信口胡诌。 只如此一来,宗榷的用意便十分直白了。 就是在明晃晃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桩案子就是有问题。 试问,要是没有问题的话,被封存的好端端的卷宗为何会少了这么多? 明显就是有人害怕再把这两桩案子给翻出来,所以刻意损毁了卷宗,没有了当初案件的卷宗,时隔多年再翻案,所有细节都已经不存在,自然也就没有了翻案的条件。 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此时,就算是他们想装傻都不可能了,若是明知道这案子有问题,所有人都还装聋作哑的话,那他们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呢? 是以,立刻便有刑部的人站出来,第一个声援宗榷, “陛下,贼子如此明目张胆毁坏卷宗,破坏我大昭法度,此种行为决不能姑息,臣以为,应当重启陈州案与容国公案,还我大昭法度清平。” 接着是御史台,“陛下,臣以为甚是,既存疑点,若不能还原这两桩案子的真相,未来史书将如何评价此事,万不能因此叫我大昭在史书之上饱受非议啊!” 朝臣们一个个站出来,从当初的无人发声,到现在齐刷刷支持宗榷重启陈州案。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义正言辞,最后目光还是落到宗榷身上。 父子目光在朝臣阻挡之中交汇,彼此之间的较量心知肚明。 当初废太子之时,宗榷重提陈州案,支持者寥寥,如今却半数以上朝臣支持重启此案,究其核心,只有一个原因。 当初宗榷双腿残疾早已失去争储的资格,而如今他站在这里,就是在看着这些人站队。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皇帝沉沉出声, “准。” 自此刻起,时隔十七年零十个月,将近十八年,被封存的陈州案,终于得以重启。 而重启陈州案,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因陈州案受牵连,被灭了满门的容国公一案。 宗榷微微侧身,将中间的位置留给容歆。 容歆上前两步,面无波澜,恭敬跪地行礼, “民女前容国公容澈之妹容歆,拜见陛下。” 皇帝冷脸不发一言。 容歆跪在地上,仰头与皇帝对视, “民女状告萧国公萧纵,无中生有,诬陷我兄长容澈通敌叛国,望陛下明查此事,还我兄长清白。” “一派胡言!”萧国公站出来,拱手辩驳, “陛下明鉴,容国公获罪之时,臣尚且在晋州驻守,以防燕贼南下,臣都不在京中,如何诬陷容国公?且臣并未收到陈州求援,待臣得知陈州兵败之时,陈州已经沦陷敌手,臣第一时间率兵前往,为时晚矣。此事前后过程,臣早已完整上书陛下,此事陛下可为臣作证。臣回京复命,已是三年后,臣连容国公的面都不曾见到,如何诬陷?” 皇帝问容歆,“容氏,你有何话说?” 容歆:“请陛下允许,传唤人证罗靖。” “准。” “传人证!”太监高声通报。 片刻之后,两名禁军带着罗靖进殿。 第864章 为何? 罗靖原以为,自己此生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踏进太极殿的那一刻,他的眼眶都是热的。 时隔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今日能不能为大将军和昔日的同袍们讨回公道,但是至少,他要让世人知道,当年陈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靖拱手跪下, “草民罗靖,原容国公亲卫,蒙授定远将军,参见陛下。” 容歆看着罗靖,问道,“方才萧国公说,陈州之战时,他自始至终不曾收到陈州求援,并且驻守晋州从未离开,直至陈州沦陷之后他得到消息前往陈州支援,可属实?” 罗靖仰头,双目怒瞪望向萧国公,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启禀陛下,草民身为容大将军亲卫,原随先锋军御敌,察觉到敌军攻势不对,禀报将军之后,我们怀疑有人泄露了军情,不得已之下,将军带人撤回陈州,命我等火速前往晋州求援。我等前去求援的,一共二十三人,日夜马不停蹄的赶到晋州,却没有见到身为晋州刺史的萧大人。无论我们怎么跟晋州军解释,甚至苦等在刺史府的门口,都始终没有见到萧大人。陈州的情势不容许我们一直滞留晋州,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商议前去宿州求援。宿州距离稍远,但若赶得上,总能挽救一二。于是我们立即启程赶往宿州,只是刚离开晋州便遭遇了伏击,一行二十三个人,只有草民一人在兄弟们的掩护下活了下来。草民撑着一口气前往宿州,却看到了从宿州军营离开的晋州刺史。” 说完之后,罗靖一字一句的质问萧国公,“敢问萧大人,您说一直在晋州不曾离开,为何会出现在宿州的军营?” 萧国公脸色冷然,“哼,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曾经前往晋州求援?又如何证明,在宿州看到了本官?” 宗榷淡声道:“萧国公不必着急反驳,你前往宿州军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如想想如何证明自己没去过。” 萧国公神色一僵,却是无法反驳。 他确实没办法证明自己没去过,当初宿州军营见过他的人并不少,即便当初的宿州刺史愿意保密,也拦不住其他人,他敢肯定,但凡他在此事纠缠下去,宗榷一定能拿出证人来跟他对下去。 “那便说求援之事,本官再次申明,本官从未收到过陈州任何求援。”萧国公斩钉截铁。 当初前往晋州求援的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只一个罗靖,证明不了什么。 罗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一块染血的布块。 “这是当初,容大将军命草民前往晋州求援之时,留下的血书,来不及落下印信,但有大将军手印为证,一对比便知。” 罗靖将一直保存着的血布展开,露出上门的字和血掌印, “澈奉圣命北伐,遭遇军情变故,于陈州被困,吾等将士死得其所,然百姓无辜,万望晋军相助,救百姓于水火,容澈拜上。” 情急之下写下的血书,字迹被晕染了许多,又过去这么多年,连血迹都有几分泛黄,但一字一句,包括那清晰的血掌印,无一不在向众人昭示着当初的危急情况,容家军被困陈州,身为主帅的容澈,首先想到的,不是容家军的生死,而是他们身后的陈州百姓。 罗靖跪在朝堂之上,高举血书, “见此血书,晋州军无一人出动支援,草民斗胆,替枉死陈州的百姓一问,为何?” 第865章 第一桩 为何? 是啊,为何? 罗靖带着兄弟们穿越战火冒死送血书求援,为的不是个人的生死,甚至不是拼死御敌的将士,而是被困在陈州,无处可逃的百姓。 自北燕大举南下之后,边关百姓的日子就愈发的难熬。 陈州早些年被北燕占领,百姓沦为俘虏,无论男女,都当牲口一样,还不如那些北燕人圈里的羊珍贵。 容将军率领大军收回陈州连带着北地的几座城池之后,他们才终于摆脱当奴隶的日子。 可是连年的战火,没个消停的时候。 陈州的那些百姓,日思夜盼都只求着容大将军能够一举得胜,往后陈州再不受战乱之苦。 然而他们殷切的盼望,却等不来朝廷半分怜悯。 就如同今日罗靖带着这块他贴身保存了多年的血书向着皇帝和满朝文武质问的这般,为何? 罗靖双目通红,再次质问萧国公, “萧大人不肯见草民,但晋州军可是亲眼见到了血书,无论是去请示大人,还是将此事上报,总还能为陈州争取一线生机,晋州到陈州快马加鞭不足三日路程,当时为了赶时间,我们一刻不敢停,只用了一天半便到了晋州。陈州在粮草断绝之后,容将军带着将士们被困了十天十夜,为着身后的百姓,苦苦支撑着直到力竭而亡,晋州但凡肯出兵,足足八日的时间,还赶不到陈州去吗?” 这番心酸的质问,在他心中憋了快十八年。 今日终于能够问出口,罗靖却是自己先湿了眼眶。 那些都是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那十天十夜里,他们多少次期盼,又多少次绝望。 面对血书和这般质问,饶是萧国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宗榷见他不语,出言质问, “萧国公,晋州常驻军三万,为的便是抵御外敌。容大将军身为北伐总帅,有号令北地诸州驻兵之权,陈州血书求援,非常时期,容大将军手印可作军令,你且说说,你晋州军为何一人不动?届时你身为晋州刺史,应当明白,我大昭律例有规定,边关诸州驻军将领无令不得擅自离开驻地,怎么军令使唤不动你,你却违令到了宿州?” 萧国公已是冷汗津津。 这已经是由不得他不认了。 若是寻常时期,他即便是擅自离开驻地,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但是战争时期擅自离开驻地,他便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他可以辩解自己没有见到血书,但是却不能指认驻守晋州的将士没有见过血书,当时无论是驻地还是刺史府,罗靖都去过,便是想抵赖都不成。 他当年也的确知道此事,只是他没想到罗靖还能活下来,更没想到,他还能保存着这么一张血书。 那血书上容澈的手掌印只要比对,便知真假,容澈身为北伐总帅,对周边驻军都有调动之权,见血书如见军令。 斟酌片刻之后,萧国公只得承认,“臣认罪,臣当时与宿州总领刘大人一见如故,受他邀约前去参加他母亲寿宴,恰逢他家小女周岁,伶俐可爱,便做主与犬子定下了娃娃亲。臣擅离职守,未能收到陈州求援消息,及时救援,是臣之罪过。” 陆泱泱看过去,以私事认下擅离职守之罪,刻意模糊无视血书不肯救援之事,这位萧国公,还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过,这才是第一桩罪名罢了。 “孤还有一事不明,”宗榷看着萧国公,继续说道:“萧国公说自己前往宿州是为了赴宴,那你晋州三万驻军,也随你一同前去赴宴了吗?方才罗将军问,足足八日,你晋州军无一人前往陈州支援。萧国公倒是解释一下,这晋州军三万人去了何处?八日时间,他们竟无一人通知你,也全都对容大将军血书视而不见,是要造反吗?” 萧国公脸色一白,急忙解释,“臣不在军中,下属不敢擅作主张,绝无违令之意。” “是吗?”宗榷冷声问:“那他们又是听谁的命令,不将此事告知你这个主将,偏要擅作主张的?” 萧国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臣回到晋州之后,收到陈州的消息,已经重罚了副将。” 宗榷:“哪位副将?” 萧国公还未开口,宗榷便抬了手指,裴寂捧出一本册子:“这是当年晋州军记录在册,所有驻军将士的名单,时隔这么久,萧国公记性不好也是有的,来,你看着名单,来指认一下,是哪一位?” 裴寂将册子翻开,走到萧国公面前,“萧国公,请。” 宗榷提醒,“萧国公可要看好了再说,若是记错了,可是欺君。” 萧国公不是没有领教过宗榷的手段,只是时至今日,落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方才清晰的感受到那种被密网包围,无路可退的心情。 “臣有罪,臣纵容副将隐瞒消息,只训责了事,请陛下责罚。” 第866章 贼喊捉贼! 驻边期间身为主将,擅离职守。 收到陈州求援消息,拒不支援。 单是这两项罪名,就足够萧国公死罪了。 可这才刚刚开始。 容歆握紧手指,克制住心中的恨意,再次出声, “诸位可是听清楚了,萧国公承认,他在晋州驻军期间擅离职守,且晋州军收到求援却无人前去陈州支援,最终导致我兄长容澈战死陈州。萧国公擅离职守,违抗军令,延误军机,罪不可恕。而我兄长是为守卫陈州百姓战死,如何萧国公要污蔑我兄长通敌叛国?” 容歆目光转动,一寸寸看过朝堂上的人,质问, “为国战死,如何叛国?” 八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敲在满朝文武的心上,容歆说完身体已是摇摇欲坠。 无人敢接这句话。 宗榷看了陆泱泱一眼。 陆泱泱走到容歆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容歆,问萧国公, “萧国公,我并非朝堂官员,也不懂你们断案的规矩,但我十分好奇,也替天下百姓好奇,你上奏说容大将军通敌叛国,与北燕勾结,导致战败。既已勾结,如何北燕还要治他于死地?据我所知,他苦守陈州十天十夜,生生战死,死后遗体被敌军凌辱,头颅悬挂城门之上供敌军取乐,燕军对他这般恨之入骨,谁勾结的他?他又勾结燕军做什么?图什么?图自己死的不够痛快吗?这个疑问,可不只是我,而是全天下的百姓都十分的疑惑,萧国公可否为我解惑呢?” 陆泱泱这番话,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掌掌扇在萧国公的脸上。 萧国公甚至都顾不得陆泱泱一个不该出现在朝堂上的女子是怎么敢出口质问他的,下意识的便出声反驳,“我只是如实禀报陈州战败,将士百姓皆惨死陈州,容大将军北伐行军,军情皆是机密,却被泄露给燕军,导致陈州被围,若非容大将军,又有何人能泄露如此机密军情?且通敌之罪,是禁军在容国公府的书房之中搜到了容大将军与北燕往来的书信,以此为证,如何是我诬陷?” 萧国公转身面向皇帝,“还望陛下明鉴,臣绝不曾诬陷容将军半分。” “是吗?那搜出来的书信如今在何处?”陆泱泱问道。 萧国公怒道:“我如何得知?” 陆泱泱十分刻意的撇了眼地上摆着的两口箱子。 作为重要“证据”的书信,理论自是应该保存在大理寺的卷宗之中,然而如今大理寺抬上来两口糊弄人的“空”箱子,自是找不到什么书信了。 萧国公脸色黑沉。 陆泱泱见容歆已经稳定下来,默默的松开她,退了回去。 容歆指着萧国公冷笑,“贼喊捉贼!” “荒谬!”萧国公沉声反驳。 “父皇,萧国公擅离职守确实有罪,但不能什么脏水都泼到他身上,陈州兵败之事他只是如实禀报,后来从容国公府搜出证据,又与他何干?”三殿下到底是清醒过来,急忙上前替萧国公申辩,又看向容歆,“容母妃又有何证据来指责萧国公,可莫要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 容歆跟吞了苍蝇般的看向三殿下,“三殿下倒是礼貌,我一个横死宫中的弃妇,可当不得三殿下的称呼。” 陆泱泱微垂下眼眸,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都想剖开三殿下的脑子看看他是不是脑门被夹了,在场的谁不知道容国公的妹妹是陛下曾经的容妃,只是当初容妃自焚横死宫中,如今最不想提起此事,提起姑姑身份的,必然是陛下。 果不其然,一直没怎么开口表态的皇帝凉声呵斥, “三殿下,轮到你上蹿下跳了吗?” 三殿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垂下了头,方才只顾着心烦意乱,竟是疏忽了容妃的身份,是父皇不想提起的伤疤。 呵斥完三殿下,皇帝看向容歆, “证据。” 容歆拱手行礼,“民女不曾见到容国公通敌叛国的书信,但是却见到了能指认萧国公通敌北燕左贤王之人,请陛下恩准,请证人,常山。” 听到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萧国公眼皮狠狠一跳。 皇帝已经开口,“准。” 常山很快被禁军带进来。 第867章 死因 常山进殿之后,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萧国公。 然后急忙跪下行了礼, “草民常山,拜见陛下。” 容歆指着常山问萧国公,“萧国公可还认得此人?” 萧国公看着常山,这张脸对他而言,其实已经很陌生了。 快十七八年前的下属,他哪里还记得清? 只不过这个名字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时,他自然是能想起有关这个人的一切。 他没办法否认,毕竟常山曾经作为他的心腹,不止一次露过脸。 但萧国公也不认为常山身上能藏着什么证据。 “回禀陛下,常山曾经是臣的护卫,早在多年前一次战乱中就已经不见了踪迹,臣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此人。”萧国公斟酌着开口。 “那萧国公可还记得,常山死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因何而死?”容歆继续问。 “不记得了,”萧国公坦然回道:“臣对下属一向厚待,生前已经给足了体面,臣琐事繁忙,自是不会刻意记得这些。” 他堂堂国公,朝中要事都忙不过来,怎么会在意一个下人的生死? 但常山却不可能会忘记萧国公,他的旧主。 容歆看向常山,“那就让他自己说,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因何而死。” 常山看着萧国公的背影,垂下头,“草民常山,曾经是萧国公的下属,十岁出头就进了萧府,后来因根骨尚可被选出来学习武艺,十五岁开始在萧国公身边做事,整整十年。陈州一战,萧国公同北燕左贤王赫连睿,早有密谋,为的就是让容大将军死在陈州,为了表达诚意,萧国公将原驻晋州的兵马,全部暗中调往陈州,听候赫连睿的调遣。容大将军军中泄密之事,也是萧国公的安排,在军中安插了人手,一开始就将行军路线给泄露了,致使前期容家军节节失利,这才不得已退守陈州。赫连睿敢一举调动大燕十五万兵马,就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容大将军的布置,再加上晋州军的三万人,几乎是当时容家军的两倍之数,陈州,必然是死城。” “容大将军命罗将军带人去晋州求援,无论萧国公在不在晋州,都不可能求来援军,因为原本就没有什么援军,所谓援军,早就跟燕军勾结到一起,对他们举起了屠刀。萧国公之所以在容大将军北伐的节骨眼上擅离职守,跑去宿州,就是为了遮掩晋州的行动。” “而晋州的那三万兵马,也在容大将军死后,陈州被屠以后,遭到了赫连睿下令屠杀。当时,我便是负责向赫连睿传达萧国公手信的人,信中只有四个字,斩草除根。我是亲眼看着赫连睿下令,将那三万晋州军屠杀干净的,事后,赫连睿命人在陈州放火,一把火烧了陈州。过去这么多年,多半已经没了痕迹,但是挖开当年的尸坑,应该还能找到残缺的燕军军服,和军服包裹下晋州军的尸骨。一两具或许无从辨认,但是燕军骨骼多数偏大,跟大昭军士还是有区别的,找有经验的仵作,一验便知。” “事后,草民自知必定会被灭口,所以在回去复命的途中刻意走了山匪横行之地,假死脱了身。” “这便是草民的死因。” 第868章 请棺入殿 容家军最早随容澈驻守凤州,不足十万人。 伴随着容澈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收回北方几座城池之后,容家军的数量扩充到十二万。北伐之时,天下有志之士前往追随,北方许多曾经成为燕军俘虏被解救的青壮年主动参军,最后抵达陈州之时,容家军的总数量超过了十三万。 这些将士,每一个,都是充满热血,誓死追随容国公,一心要收回北方失地,夺回家园,解救受难同胞的。他们不懂朝廷的那些尔虞我诈,也不懂北伐的背后牵扯到的权势利益,也绝对想不到,最后出卖他们,让他们死在异乡的,不仅仅是他们拼命对抗的敌人,还有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同胞。 何其残忍! 但更残忍的是,那三万被灭口的晋州军。 与豺狼为伍,终丧命豺狼之口。 而晋州少了三万驻兵之事,至今都不曾暴露。 知道此事的人,这么多年,陆陆续续应该都被灭了口,甚至可能还会以为,当年那些上战场死在陈州的,还有驻守晋州的将士。 毕竟,为了做戏做全套,萧国公在陈州兵败之后,特地带人亲自去了一趟了陈州,还声称遇到了敌军埋伏,损失惨重。 只不过此事在他的上报当中,仅有一句损失惨重,并未有任何详细细节。 如此,便草草抹去了那三万晋州军的踪迹,至今不曾有人追究。 宗榷抬眸与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对视,“死在陈州的,远不止十六万之数,再加上那三万凭空消失却至今无人追究的晋州军,粗计二十万人。” “二十万条人命,莫说是过去了十七年,便是过去百年,不值得大昭给他们一个交待吗?” 宗榷这番质问,如同利剑刺进每一个人心里。 皇帝还来不及开口,大臣们已经纷纷跪了一地。 “陛下,若此事当真,萧贼其罪当诛!” “何止当诛,这是遗臭万年!” “我大昭建立至今,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简直闻所未闻!还望陛下彻查,还原陈州案真相,给那些枉死的将士们在天之灵一个交待!” “陛下,还请立即宣仵作验尸,查证此事!” “陛下,前朝亡国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我大朝决不能容忍此等奸人!” “陛下!陛下!” 这般骇人听闻之事说出来,若不能辨别真伪,那当真是要在史书上记上一笔,遗臭万年的。 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常山再自证什么,单单是这凭空抹去的三万晋州军,都足够令人震撼胆寒了。 萧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一句臣冤枉都不敢喊。 皇帝冷眼看着朝堂之上跪了一地的人,手指一点点攥紧。 终于,他出声道:“请棺入殿,去大理寺请仵作,同太子妃一起,查验尸骨,辨明此事真伪。” 太监高声通传, “请棺入殿!” 一抬抬棺木被抬进太极殿,官员们纷纷往两侧让开位置,大理寺仵作闵令史也匆匆带着助手赶来。 抬进来的棺木并未被钉死,掀开棺木之后,一股浓重的,泛着铁锈味的腐蚀气息便传了出来。 有胆小的文官下意识的想要别过眼去,却又忍不住朝着棺木中看去。 棺木并不算大,这么正常大小的一口薄棺之中,堆杂着不知道多少具白骨,时间太久,连白骨都有了被腐蚀的痕迹,黏连着还未完全腐化的军服的痕迹,很容易便能够辨认出,这些残留的布料,并非他们大昭兵服的样式。 抬进来三口棺木,已经不用仔细辨别,便能够肯定,这些都是身穿着北燕兵服的士兵,时隔太久,许多兵服早已跟白骨黏连在一起,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作假的。 晋州军三万多将士,不可能全部都带回来,所以收敛的总共只有十个棺木,剩余的棺木当中,收敛的是容澈和他的一些亲兵,尸骨混在一起,已经无法辨别。之所以还能找回来,是燕军坑杀完陈州百姓之后,那些侥幸躲起来逃过一劫的,还有未曾死透的将士撑着最后一口气,悄悄将已经分不清关节的尸骨收敛到一起埋起来的。怕人发现立不得碑,用木头草草打了个空碑立着。 碑虽是空的,但埋葬的人,却会被永远记在心上。 光是看着这些尸骨,就已经有人忍不住别过脸去抹眼泪。 世人讲究入土为安,但这些拼凑不到一起的白骨,便是还有名册,却也分不出谁是谁了。 也不知九泉下,还能否收到家人烧的纸钱。 第869章 证明 尸骨经过这么多年,留下能够查验的痕迹已经不多了。 想要证明这些尸骨是属于晋州军还是属于燕军,并不算太困难。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晋州虽也地处北方,但是因着多山地,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军士的身高体型虽然比南地的要高大一些,但是跟常年吃肉喝酒的燕军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燕军从游牧民族建立王朝,这些年虽然逐渐在学习大昭的文化习惯,但是底蕴和习惯不是短短几十年能够改变的,尤其是骁勇善战的燕军,之所以曾经能够打得大昭节节败退,除了与大昭刚刚立朝不过几十年,根基不稳之外,最大的原因便在于军士的力量悬殊上。 燕军兵强马壮,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大昭的军队几乎是没有什么胜算。 当初容家军能够一路北上,收复北地的城池,除了容家军训练有素之外,靠的也是容澈用兵出奇,以智取胜。 若非当初是遭遇了内奸,泄露了军情,加上陈州百姓尚在城中未来得及撤退,以容澈的能力,是绝不可能落得那样的惨败。 只是不知道当年的容澈,是否早已发现了晋州军的猫腻,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拼尽了全力,牢牢的将百姓守在了他的身后,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闵令史叫人在地板上铺上白布,戴好手套,穿上特制的罩衣,还特别帮陆泱泱也准备了一套。两人在助手的帮助下,很快拼接起了棺木当中的尸骨。 检验这些尸骨的重点,在将他们尽可能的复原,虽不能保证每一具白骨都是一个人的,但是要验明差距,主要还是看头骨,胯骨,膝骨还有趾骨,若是拼凑出来的这些尸骨的平均值远远低于燕军的水准,那根本不用他们刻意再证明,就足以验证常山说的话,至少,这些黏连着燕军军服的尸骨,绝对不属于燕军。 这个过程不算快,但也并不算慢,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概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铺在地上的白布之上,已经被摆满了尸骨。古往今来,在上朝的大殿下摆放尸骨,这还是第一次!却偏偏谁都没有出声阻止,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若是没个结果,怕是天理难容! 而这么长时间安静的等待,在场的官员们也都屏气凝神,丝毫不敢出声打搅。 陆泱泱跟闵令史两人一边摆放尸骨,一边让助手做记录,从抬进来的这三副薄棺之中捡出来的尸骨,一共拼凑出来十五具相对完整的白骨,至此,薄棺之中还剩余了不少无法拼凑的骨块。 闵令史看了陆泱泱一眼,从助手那里拿过记录,检查之后呈交上去。 “启禀陛下,从拼凑出来的这十五具尸骨的记录上看,除了有一具本身身材高大的之外,其余十四具尸骨,平均身高都在五尺四寸到五尺五寸,而燕军的平均身高,在五尺六寸和五尺八寸左右,依照我朝市尺的长度,五尺七寸即可相当于旧时的八尺,此为其一。其二便是从头骨,胯骨这些明显的特征来看,也都低于燕军的数值,且存在一定差距。” 数据都记录的清清楚楚,一两个或许是意外,毕竟即便是燕军,也免不了有身材矮小之辈,但这些明显应该是穿着燕军军服的尸骨,却各个都与燕军身形并不符合,如此明显的记录,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此时的大殿之上,早已鸦雀无声。 皇帝微垂着双目,许久,终于开口,“先行将尸骨带下去安置。” 殿下禁军很快便进来将尸骨重新裹好抬了出去,抬进殿中的薄棺也被抬了出去,将大殿中间的位置给腾了出来。 但是一时之间,却没有一个人往中间站。 闵令史完成了任务,已经带着助手退了出去。 皇帝闭着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终于有大臣憋不住站出来, “陛下,我大昭军士为何会穿着燕军的军服,这可是通敌叛国!若不将此事调查明白,往后我大昭如何立威,又如何取信于百姓!” “陛下,是否应该让萧国公解释一下,这些丧命于燕军之手的晋州军,为何会穿着燕军的军服!” “陛下!” 第870章 还有证人? 大臣们纷纷上谏。 皇帝一时间没有说话。 萧国公跪在地上,摸不准皇帝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伏在地上喊冤, “陛下,臣不知,臣真的不知情啊!这只是常山一面之词,他都能做出假死之事,谁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所收买,特地来污蔑臣!臣敢指天发誓,臣绝对没有跟燕军勾结!” 皇帝垂眸看着萧国公,又看向站了一地的朝臣, “晋州军伪装燕军之事已经属实,此事朕定会命人追查到底。” 然后看向常山:“常山,你说萧国公勾结燕军,可有证据?” 常山垂着头,有几分丧气,“草民……没有证据,当年同草民一道为萧国公做事的兄弟,都已经不在了、” 常山知青,但他确实拿不出证据。 他是替萧国公办事的,他们这些人,说好听一点是亲卫,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死士。 随时随地为主子挡刀用的人,自然也没想过什么鱼死网破,更不可能留什么证据。 这么多年,他躲在马帮,也只是为了苟活罢了。 他这样贱命一条,别说是扳倒萧国公了,若非已经没有了活路,他甚至不会承认自己是谁,更不可能指认萧国公。 说到底,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三万晋州军失踪,尸体却在陈州找到,且穿着的,是燕军的军服。 萧国公勾结北燕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没有萧国公直接联络北燕的证据,那么此事上,萧国公虽然必然要担责,却没有办法直接定他通敌之罪。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反驳。 皇帝见状,开口道,“既如此,先将萧国公压入天牢,等候大理寺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发落。” 萧国公收到陈州求援却拒不相救,驻守期间擅离职守,三万晋州军身穿燕军军服却被燕军所杀,他身为主将,罪责难逃。单是这几样罪名,就足以让萧国公翻不了身。但是,这还不够。 他要付出代价,就要为他真正所犯之罪付出代价,没有折扣可言。 “谁说没有证据?”许久没有出声的宗榷再次出声,“请证人。” 朝臣们震惊:“竟还有证人?” “可若再拿不出证据,光有证人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让左贤王本人来指证吗?” “可那北燕的左贤王早些年据说是得了暗伤,听说前几年就已经病逝了,如何能证明?” 众人都十分好奇,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宗榷还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皇帝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疲倦,微顿了片刻, “照太子说的做。” 朝臣听着皇帝的话,再一次被震惊。 从宗榷进入太极殿的大门开始,便能察觉出皇帝的态度不明,似乎有想要复立太子的打算,只是一开始,皇帝并未明确表现出这样的想法。 方才请仵作验尸的时候,他称呼陆氏为太子妃,众人当时只顾着震惊晋州军之时,还当陛下只是一时口误。 但此时此刻,陛下直接说出了“太子”二字,无疑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准备,并且确定要复立太子了! 否则的话,他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口误! 众朝臣顿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要说从前太子还好端端的时候,是几乎谁也不曾想过废太子之事,后来太子双腿受伤,朝堂也难免人心浮动,如今太子好端端的回来,大部分的官员还是下意识的希望能够复立太子的。 可一旦复立太子,也就同时意味着其他皇子这几年的争斗也不过是走了个过场,他们这些背地里依附,拉帮结派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被清算。 毕竟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十分好相处,但实则是个手段极其强硬,一旦越了线,绝不会给人留余地的主! 朝臣们这边想着皇帝打算复立太子的事情,新的证人也走进了太极殿。 只是众人看着走进太极殿的人,皆是十分的惊讶! 这不是……程家大姑娘,如今萧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 “程氏若雪,参见陛下。”程若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萧国公跪在前方尚未起身,听到这声音,也忍不住后脊发凉,一口血已经涌到了喉头。 不光是朝臣们惊讶,就连陆泱泱和容歆都十分惊讶。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宗榷,完全没明白,程若雪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倒是知道,程若雪的母亲宋氏,跟容澈的夫人是表姐妹,因此在盛云娇打听容家消息的时候,程若雪也帮了不少忙,他们找到了不少当初受牵连的容家族亲,尽可能的将人都给救了出来。 尤其是大赦天下之后,他们正好借此将当初那些受牵连的容氏族亲都给进行了妥善的安置。 无论他们这一仗能否打赢,至少能免于那些族亲再受灾难。 这些程若雪功不可没。 但……她为何会来指认萧国公?她不是嫁给了萧国公世子吗? 若萧国公获罪,她也必然会受牵连,虽说先前在陛下跟前提了取消连坐的罪名,但一时半会儿,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难不成是程若雪在萧家发现了萧国公跟北燕勾结的证据,大义灭亲? 两人都没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宗榷只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泱泱放心的转头朝着跪在地上的程若雪看去。 程若雪将抱在怀中的匣子举起来,“这是臣妇在萧家书房里发现的,萧国公同北燕往来的书信,不仅有多年前跟左贤王赫连睿的来往,还有几封跟北燕独孤太后的书信,信中独孤太后命萧国公在大昭帮她找一个孩子,没有那孩子的具体消息,但是这些足以证明,萧国公同北燕之间的勾结。” “当年容家军北伐的消息,萧国公在信中,同赫连睿也说起是太后之命,北燕独孤太后把持北燕朝政多年,左贤王死之前,亦是北燕实至名归的摄政王,萧国公与其来往甚密,可见陈州战败之事,早有预谋。” “容家军十三万将士,陈州百姓,皆丧命奸贼之手。” “请陛下明鉴。” 第871章 复立太子 匣子里的一封封信被呈到皇帝跟前。 皇帝拿出信一封封看过去,然后连同信和匣子砸落到萧国公身上,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萧国公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终日打雁,终究是被雁啄了眼睛。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过程若雪这个家贼。 甚至,他亲眼看着程若雪沉稳明事理,比起自己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儿子都要靠谱,倘若自己终究是败了,还可以将萧家偌大的家业托付给她。 却不想这最后一击,是她给的。 这些证据是如何拿到的,萧国公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书房,是他夫人都不能踏足的地方。 除了自己那个让他根本不设防的儿子,再没有第二个人。 家门不幸。 他输的确实一点都不冤。 再挣扎也已经是徒劳。 自己这辈子做过什么事情,没有人比萧国公自己更清楚。 没能走到最后一步,除了对手太强大之外,无非也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放不下的人。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想过今日。 满腔的心气在一瞬间便泄了个干净。 萧国公再也忍不住,将堵在心口的那口血吐了出来,然后深深伏地, “臣,认罪。” “臣勾结北燕,安插人手到容家军军中,泄露剧情,致使容家军被困陈州,为谋取北燕左贤王信任,遣三万晋州军给左贤王调遣,事后为了封口,将他们围杀在陈州。臣一己之私,勾结敌军,导致陈州兵败,为推卸责任,污蔑容国公通敌,致使容家被满门抄斩。臣,罪无可恕,万死不能辞其咎。” 上朝之前,还是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相萧国公,如今却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萧国公,沉默片刻之后,厉声道, “萧国公萧崇,通敌叛国,诬陷忠良,致使陈州兵败,我大昭二十万将士和百姓因此丧命,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传朕旨意,将萧国公极其家眷姻亲,同党,尽数打入大牢,依法处置。罪臣萧崇,择日问斩。” “另,昭告天下,恢复容国公容澈名誉,追封容王,厚待其家眷族亲。” 程若雪垂着头,眼泪却终于忍不住一滴滴砸落下来。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容家满门上下一百多条人命,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认罪。 她从不曾怀疑过父亲的清白,她唯一想要的,就是陷害她父亲的人能够认罪,容家满门忠烈,顶天立地,无论男女,都不惧死,但她决不能让他们背着污名入土。 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父亲沉冤昭雪这一天。 禁军上前按住萧国公。 萧国公却是猛地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忽然大喊道, “陛下,陛下,臣一番苦心,都是为了陛下啊,若叫容国公北伐成功,迎回重文太子,届时您又如何自处!” “一派胡言,拖下去!”皇帝喝道。 “陛下,陛下念在臣一片苦心的份上,饶过臣的家眷,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啊——” 禁军将萧国公拖出去,皇帝的脸色阴沉如墨。 大臣们也因着萧国公那最后几句话噤若寒蝉,朝堂之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盛国公盛祈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今日的朝会从开朝到现在已经超过三个时辰。 但皇帝没有作声,谁也不敢提下朝之事。 忽然,一位大臣上前,扬声道, “陛下,二殿下为陈州案奔波多年,还枉死的容王恢复清白,也为因陈州案而死的将士和百姓讨回了公道,功不可没,臣提议,复立其太子之位,以证皇恩,稳固社稷。” 此言一出,朝臣们纷纷站出来, “臣附议,请陛下复立二殿下为太子!” “请陛下复立太子!” 皇帝看向请命的朝臣,目光落在宗榷身上,父子二人再一次隔空对视,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开口道, “准!” 朝臣们纷纷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872章 请旨北伐 “报!” “边关八百里加急!” 庆贺复立太子的参拜声还未完全落下,八百里加急军报的通报声就传了上来。 朝臣们心惊肉跳的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报!”信使唇角干裂,双眼满是红血丝,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密信高高举起,“燕军突袭,北关连失两座城池,程大将军请奏陛下,派兵支援!” 密信很快被呈送到皇帝跟前。 朝臣们愈发的心惊肉跳,只觉得今日实在是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燕军蠢蠢欲动已久,早在前两年和亲之前,就已经屡屡犯境,和亲之后也不过安分了不到两年,便再次卷土重来,且看如今这架势,大有举兵南下,重现当年舜河之役的架势。 当年舜河之役,燕军差一点就渡过舜河,是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求和,才平息了两国的战争。 如今才不过二十余年,对方就再一次卷土重来。 皇帝看完密信,看向堂下诸臣。 朝臣们也正在议论当中。 皇帝偏头扫了一眼冯大监。 冯大监会意,悄悄走到已经落到人群后的容歆和程若雪跟前,低声道,“二位,奴才送两位贵人出去。” 冯大监带着两人离开太极殿,对着程若雪说道,“少夫人,奴才使人送您出宫,若萧国公府不便,您可自行回将军府,陛下并无追究之意。” 程若雪恭敬行礼,“多谢公公。” 程若雪看了眼容歆,万万没想到,容家除了她,还有姑姑在。 当年容家被满门抄斩,姑姑也自焚于宫中,她还以为,容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程若雪并未在朝堂上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不想牵连程家,若非姨母救她,她也早就随着容家一起死在那场灾祸里了。姨母在当年容家获罪之时偷偷收留她,若陛下追究的话,恐会给程家带来麻烦。 她不想节外生枝。 只现在当着冯大监的面,也更加不便相认,左右以后还有机会。 程若雪冲着容歆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冯大监指派的宫人离开。 程若雪离开之后,冯大监才恭敬的对着容歆说道:“娘娘,陛下请您去偏殿等他片刻,他有话对您说。” 容歆淡淡的看着冯大监:“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什么跟他说的了,容妃娘娘容歆早在当年的那场大火当中就死了,支撑我到今日的,是容家的冤屈。如今容家沉冤昭雪,这世上,也再没有容歆这个人。” “他宗凛要是还顾忌最后的体面,还请送我出宫吧!” 冯大监跟了皇帝多年,自然也清楚当年皇帝跟容妃之间的恩怨,见容妃如此坚决,也明白以容歆的性格,强留肯定是不成的。 他冲容歆弯了弯身,“奴才叫人送您出去。” 容歆轻点了下头。 将两人送走之后,冯大监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并没有看冯大监,而是问议论的正激烈的朝臣们, “燕军突袭之事,诸位爱卿怎么看?” 朝臣们立即站出来发表自己的看法, “陛下,依臣之见,北燕狼子野心,决不能姑息!” “陛下,两国交战,受难的始终是百姓,不如派遣使者前往北燕和谈,自当年容将军北伐之后,距今已经快十八年,双方都相安无事,还是和谈为上!” “岂有此理!北燕就是喂不熟的狼,还和谈,和谈个屁!照我看,就应该倾举国之力,与他北燕抗衡到底!” “没错,臣以为,决不能和谈!” “若不和谈,难不成是想要再来一次陈州之战吗?” “是那萧贼通敌叛国,才导致陈州兵败,若不然,早十八年前,就将北燕打的屁滚尿流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出对策来,难不成叫北地百姓无家可归吗?” “和谈才能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笑话,双方休养生息快二十年,你当北燕是闹着玩的吗?他们早打算着今日,一举南下好统一天下!还做和谈的梦呢!” “万一呢?战争劳民伤财,若能和谈,也是为了百姓好!” “和谈!” “打仗!” 几乎是天然的,朝臣完全是不约而同的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历来遇到两国交战,实力相当或者悬殊之时,都避免不了的主战派和主和派相争,甚至是当场就吵了起来,完全忘记了今日朝会到现在的疲惫。 皇帝看着他们争吵的火热,看向宗榷, “太子有何看法?” 宗榷走上前,双手交叠,单膝跪地下拜, “儿臣请旨,率兵北伐。” 第873章 杀了重文 “不可!” “万万不可!” 宗榷请旨北伐的声音刚刚落下,就有大臣站了出来,强烈反对。 “太子乃一国储君,有监国之责。自古以来,太子不领兵,乃是规矩,从没有太子上前线的先例,臣以为,太子此言,万万不妥!” “臣附议,太子决不能领兵北伐!” 历朝历代,立太子乃是为安社稷。 便是有不得已的时候,皇帝亲征,太子监国,为的是稳固江山社稷,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皇帝既已下令复立太子,那就万万没有太子出征的说法,除非,复立太子,只是个幌子。 在几位朝臣的慷慨激昂之中,已经有人冷静下来,冷汗不知不觉冒了一身,下意识的悄悄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果然,皇帝对于太子请旨北伐的事情,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父皇,北燕屡次犯我边境,此番连占我大昭两座城池,若北方失守,一旦叫北燕渡过舜河,皇城危矣。儿臣请父皇下旨,即刻昭告天下陈州案始末,还容将军清白,杀萧国公祭旗,借容家军余威,一举北上。”宗榷仰头,与皇帝对视,“儿臣是最好的人选。儿臣在此立誓,不灭北燕,永不还朝。” 不灭北燕,永不还朝。 众人震惊的看向宗榷,想起刚刚结束的陈州案,宗榷当年为重启陈州案被废,历时两年多,找证据,诛奸恶,若能由他领兵北伐,我军必然士气大震,未必没有同北燕抗衡之力。 只是…… 原本顾忌太子身份的朝臣,此时也不免犹豫。 规矩上说,太子没有去前线的道理,但大昭与北燕对峙多年,自大昭建国开始,北燕就是心腹大患,二十多年前北燕打到舜河,大昭为此险些灭国。此番北燕卷土重来,若真如当年一样,一旦渡过舜河,皇城危矣。 届时便是不灭国,也必然要南迁保命,这可是奇耻大辱。 且一旦南迁,北地沦为北燕的俘虏,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因此遭殃。 他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为天下百姓,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却不如太子有魄力。 “好!”皇帝拍掌,激动道,“我儿有志气!” “北燕履犯我边境,搅扰百姓,这么多年来,北地百姓苦不堪言,朕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将这群贼子驱出庭关,奈何天不假年,心愿难遂。”皇帝满含深情的看着宗榷,“今太子不惜自身安危,请愿北伐,为的是朕,为的是江山社稷,为的是黎民百姓,朕心甚慰。” “来人,拟旨,著太子宗榷,代朕亲征北伐,与北燕决一死战!点十万兵将,杀萧贼祭旗,与三日后拔营北上!” 皇帝旨意一下,朝臣们纵使心思各异,此时也忍不住慷慨激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千岁!” “驱逐北燕!夺回失地!” 陆泱泱随朝臣们一起跪在地上,却是忍不住抬眸,看向最前方脊背笔直的太子。 原本想不通,陛下怎会如此轻易便复立太子,甚至重罚萧崇,为容国公翻案,此时却是全明白了。 北燕早就蠢蠢欲动,皇帝不但知道,还早就命人隐瞒了消息。 他早就知道宗榷还活着,先前对她的种种试探,包括纵容她回京之后的种种,也不过是在等宗榷现身,重启陈州案。 牺牲一个萧国公,名正言顺的复立太子,又在这个时候叫人暴出北燕已经按耐不住的紧急军情,为的,是逼宗榷表态,来解决北燕这个心腹大患。要么学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和谈来保两国安宁,要么像容国公那样,倾尽全力与北燕一战。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想过让宗榷再回来。 要么是如同重文太子那样,在北燕一生不能还朝,要么是跟容国公那样,战死沙场。 既如此,复立太子,不过是一时之事,皇帝并不介意做这个面子功夫。 皇帝与宗榷这对父子,皇帝与太子,是父子,也同样是对手。 宗榷亦是早就算准了皇帝的心思,在这个节骨眼上声势浩大的重启陈州案,以身入局,逼皇帝应下北伐。 宗榷从一开始,想要解决的,就不止是陈州案。 而是,他要北伐。 这才是他真正的谋算。 这一刻,陆泱泱方才清晰的意识到,他是她最挚爱的太子,也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 定下北伐之事,皇帝宣布退朝。 朝臣们纷纷起身往外走,皇帝看向宗榷, “阿却,你我父子许久未见,朕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宗榷走到陆泱泱身边,握住陆泱泱的手,“父皇,儿臣与太子妃两年未见,您就体谅儿臣一二。您今日也累了,儿臣晚些时候再去同您请安。” “哈哈哈,”皇帝同一旁的冯大监笑道:“瞧瞧,阿却这是有了太子妃,连朕这个爹都顾不上了,也罢也罢,带你的太子妃回东宫去吧,你的东西都好好收着,朕可没叫任何人动过。” “多谢父皇,儿臣告辞。”宗榷恭敬道。 一派父子祥和。 宗榷牵着陆泱泱转身,皇帝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落下。 待到大殿空无一人,皇帝凝眸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 “给律王送信,不惜代价,杀了重文,朕许他太子之位。” 冯大监惊讶的看了皇帝一眼,急忙垂下头。 “怎么?意外为什么不是阿却,而是重文吗?”皇帝嗤笑,“阿却是朕一手带出来的,他命硬,谁能杀了他,那是天意,朕这位置,他们想要争,就要有本事争得起。杀他,变数太多,多半是无用功。” “何况,朕怎么舍得呢?朕一手带大的孩子,临到老了,却也得防着。早些时候南边来信,玉景死了,宗恪也死了,你说,阿却他下手的时候,有没有一分犹豫呢?朕念着他,他也是最心狠的。” 冯大监忙道,“殿下对您最是恭敬的。” 皇帝嗤了一声,冷声道,“朕这一生,赢过也输过,但唯独不能,输给重文。” 第874章 跟蔺无忌有什么关系? 宗榷牵着陆泱泱的手回到东宫。 东宫确实如同当初他们离开时那样,一切如故。 只是长时间没有住人,即便有宫人日日来打扫,也显得空阔寂寥了许多,没有什么人气儿。 陆泱泱站在寝殿的门前,下意识的朝外望着。 宗榷摆手让宫人退下,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弯身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轻轻闭上眼睛,“好累。” 连日奔波,他已经许久不曾合眼了。 陆泱泱低声问,“这里能说话吗?” 宫里四处都是眼线,陆泱泱站在这里看不到人,却不能掉以轻心。 “裴寂在外面守着。”宗榷回道。 陆泱泱这才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是没看见裴寂来着。 “陛下没想让你活着,是吗?”确定了外面没人在听,陆泱泱迫不及待的问道。 “一半一半。”宗榷浅笑。 陆泱泱惊的转头,对上宗榷含笑的眼睛,嘀咕,“你还笑的出来。” “只对你笑。”宗榷捏捏她的鼻尖,“别担心。” 宗榷拉着陆泱泱到软榻上坐下,将他拉到怀里,陆泱泱却是推开他,去净房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出来,重新回到软榻,目光示意宗榷躺下,“我给你扎两针,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先睡一觉。” 陆泱泱知道,想要将那些尸骨一路从陈州,掩人耳目的送到京城来,这中间要历经多少困难,这不是宗榷简单的下个命令就能做到的事情,为了办成此事,他怕是计划了许久。他的腿伤好了也不过才一年,这一年连日奔波,他几乎都没什么停歇的时候,别说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就算她真是神医在世,也医不好他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他身体受过多次重伤,能恢复到如今这般,已经是极难了,三日后又要即刻出征,一刻也不得歇。 纵使有太多话要问,这个时候,她先想到的,还是能叫他先睡上一觉,休息片刻。 宗榷点点头,冲她招手,“那你先凑近些。” 陆泱泱凑过身去,宗榷先扣住她的后颈,吻上了她的唇。 陆泱泱瞪他,宗榷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抓着她的手说,“那你得等我醒来。” “知道了!”陆泱泱脸颊微红,将他按在榻上,去取针。 “父皇的确想让我死,但在他眼中,我又是他亲手创作出来的作品,他一面想要置我于死地,一面又忍不住想看看,我究竟还能做什么。于他而言,让我死,不算是一个必须要下的决定,他更想看天意,会如何了结我。” 宗榷等着陆泱泱给她下针的功夫同她解释,“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北燕明显没有妥协的意思,内里几个皇子又争的头破血流,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稍有差池,他怕是要做个亡国之君了,所以他反倒不会执念对我动手,反而想要利用我,为他解决眼前的心腹大患。” “他此时一定,最想要弄死的,是重文太子。” 陆泱泱下针的手都差点抖了,惊道:“重文太子?” 她只想到陛下能答应让宗榷带兵北伐,怕是不怀好意,既要利用宗榷,又不希望宗榷活着。 只万万没想到,陛下此刻真正在意的,是重文太子。 “当年重文太子深受先皇信重,又素有名望,北燕南下到舜河,看似打的轻松,实际上,真的打下去,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南迁,亡不了国,但苦的是百姓。北燕兵强马壮,但是粮草不足,对南方了解不够,一路靠着烧杀抢掠,但当初大昭建国不过几十载,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打到舜河,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战线拉的太长,对当时政权尚且不够稳固的北燕而言,可不算什么好事。” “这种情况下,和谈,割地赔款,最屈辱不过俯首称臣,何须一国储君为质?背地里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待商榷。” “你,你是说,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这当中另有隐情?”陆泱泱惊道。 “不能肯定,但十有八九。”宗榷看着陆泱泱,忽而问道:“蔺无忌。” “什么?”陆泱泱惊讶,“跟蔺无忌有什么关系?” “他是重文太子之子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宗榷把玩着陆泱泱的手指,“但我收到北燕传过来的消息,独孤太后认了一名义子,封为律王。” 陆泱泱眼睛都瞪大了,捏着针的另一只手迟迟下不去。 宗榷好笑的说,“要不先扎针?” 陆泱泱瞪他,这一针再下去,他可就睡着了,这话才说了一半呢,故意逗她呢! 宗榷低笑,捏捏她的手指,“大胆点,若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儿子,独孤太后何苦封他为王?若是他是独孤太后的亲儿子,那你说,他的父亲,又会是谁?” 陆泱泱人都麻了,怎么军国大事聊着聊着变成八卦了?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萧国公闭口不言替人背锅,今日宁可遗臭万年也没有乱说话,你说,为了什么呢?”宗榷道。 陆泱泱:“为了他的家人。” “先前叫你去跟父皇提,废除连坐之法,父皇虽不能答应,但留了余地,也给了萧国公希望,只要他背下所有的责任,届时,萧家还有一线生机,他最后,也是在提醒父皇,别忘了他的功劳。” 陆泱泱倒抽一口凉气,“所以你打了萧国公一个措手不及,萧国公知道已经无路可退,干脆背了所有的锅,让陛下能够网开一面。” “事已至此,留足了余地,让世人以为当年陈州案之事到此为止,陛下仍旧英明神武,此番,他才会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当机立断舍了萧国公,还容将军清白,同意你带兵北伐。” 陆泱泱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就快要长出脑子来了,头都有点痒了。 瞧着她的表情,宗榷忍不住笑,“聪明。” “你还是睡觉吧。”陆泱泱捏紧手里的针,毫不犹豫落下去,再说下去,她怕自己都要被绕晕在里边了。 这对父子要说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还真不是,在利用和算计对方这块,谁都不留余地。 第875章 没有,没爱过 扎完针,宗榷下意识的抓住陆泱泱的手,不过片刻功夫,便睡了过去。 陆泱泱看着他,脑子又不免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今日朝堂之上,一波三折,最终还是定了萧国公的罪。 看似已经十分艰难,但细细想来,仍有漏洞可循。 一则,应循曾经告诉过她,关于容国公一案,存放在大理寺的卷宗被人动过,且不止一次,若出手的人是萧国公,为何要浪费几次功夫?他已然位高权重,即便是全部销毁了证据,也能做的天衣无缝。 二则,当初从容国公书房里搜出来的,污蔑容国公跟北燕勾结的书信不见了。那几封书信是定罪的关键,可以说若没有那几封作为“证据”的书信,容国公是战死沙场的,任何人证跑来说他通敌叛国,都站不住脚,死无对证。同样的,有了书信,也依然是死无对证,容国公已死,没法替自己辩驳。人证和“物证”俱在,已经战死的容国公被定罪,陛下在朝堂之上,就立即下旨,将容家满门抄斩。 但凡“物证”出现的不那么及时,容家按照流程被清算,也是先入狱候审,这中间,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被举家流放,被按上罪名,也总好过人死不能复生。 且萧国公那个时候,并不在京城,若是他指派人诬陷容国公,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州的事情萧国公难逃干系,但放书信污蔑容国公的那个人,未必是萧国公。 容国公一案,看似以萧国公认罪而结束,但实则,并没有结束。 还有陆既白,萧国公为何要派人往清河村灭口,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陆既白他又知道什么? 一系列的谜底都没有揭开,还有蔺无忌的身世,若他当真是独孤太后之子,但传言又说他是萧国公之子,这看似没什么问题,但萧国公若当真跟独孤太后有一段过往的话,为何这些年要将蔺无忌养在大昭?独孤太后让萧国公帮忙找人,但据蔺无忌所说,萧国公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盐帮。 将蔺无忌养在盐帮二十多年,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蔺无忌也是棋子。 若萧国公是替人背锅的话,那能让他背锅的人,很有可能,是——陛下。 而若是这一切从那么早就开始布局的话,算算时间,该是在重文太子北上为质之前了。 看来有些往事,还得找时间问问景姨才行,过去这么多年,了解内情的人,怕是不多了。 …… 程若雪跟着冯大监指派的小太监往宫门口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被人给撞了一下。 程若雪踉跄了一下站稳,对方急忙道歉。 领路的小太监也赶紧问她,“夫人,您没事吧?” 程若雪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继续往外走,程若雪落后小太监两步,在袖中将刚才撞到她的那人塞到她手里的纸条打开,垂眸悄悄往手心的字条看去。 “想知道陷害容国公的主谋是来,往西陵巷来,一个人,过时不候。” 西菱巷在出了宫门往西数第六条长巷,是往萧国公府的方向,但那里是英王府的后巷,平日里除了马车,少有人路过。 程若雪下意识的蹙眉,却控制不住的想这件事。 萧国公被定罪,按理说,她已经大仇得报,萧国公也当众承认,是他污蔑父亲,可她始终在意的一点,是据姨母所言,以及她查到,和从萧天释那里试探到的,当初萧国公并不在京城,诬陷父亲通敌的折子是他从北地送回来的,但是污蔑父亲的证据,并不是萧国公的手笔。 容家被满门抄斩,跟那几封从父亲书房搜出来的书信脱不了关系。 但那几封书信,既不在大理寺,也不在萧国公的书房。 否则,她决不能拿到了萧国公跟北燕来往的书信,却单独漏掉了那几封。 哪怕是已经被毁掉了,可是是被谁毁的呢? 若没有那几封书信来的那么及时,皇帝不会当朝就下令将容家满门抄斩,母亲和容家上下数百口人,或许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不将那个人给找出来,她始终放不下心。 “夫人,到了,您慢走,奴才告退。”领路的小太监说道。 程若雪这才反应过来,竟已经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还留着许多人,还未完全被抬走的棺木,和围观的百姓,得知萧国公的恶行,和萧国公已经被定罪,百姓们齐齐唾骂萧国公。 程若雪看着那些棺木,送她进宫的时候,盛君意告诉她,她父亲的尸骨还在,待她父亲沉冤昭雪,便能将她父亲的尸骨送回去,葬入容家祖坟。 母亲的尸骨,姨母早已悄悄派人安置好,如今容家已经洗清冤屈,待接回父亲的尸骨之后,也能将母亲的尸骨挪出来,同父亲合葬。 盛君意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跟前,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先送你回去,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你父亲的尸骨回容王府,择日下葬。” 容国公容澈被追封为容王,原先的府邸,往后就是容王府。 容家被满门抄斩便是在容王府中,再回到那个地方,对程若雪来说太过残忍,但是盛君意知道,那是她最想要回去的地方。 若那些死去的人执念太深,魂魄不肯离去,应当也会守在府里,等候亲人的归来。 她也在等。 程若雪听着他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阿意,我想吃胜芳斋的桃花酥了,你能帮我买些来吗?我想带去给阿娘,告诉她,父亲要回家了。” “好,那你在这儿等我,我没回来之前,不许乱走,这里都是我的人,不会有危险。”盛君意应道,却还是不放心的叮嘱。 “好。”程若雪答应,“我去马车上等你。” 盛君意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骑马离开。 盛君意走后,程若雪在马车上换了身丫鬟的衣服,避开人,沿着往西的宫墙,走向第六个巷子。 西菱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英王府后墙伸出的树干,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 天色越发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程若雪走进巷子,脚踩在新落下的黄叶上,看着萧天释朝她走过来。 果然是他。 今日的朝会为的就是重申陈州案,为容家翻案,他必然也什么都知道了。 “若雪,我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萧天释走到程若雪跟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一柄匕首狠狠捅进程若雪的腹部,程若雪仰头,对上萧天释的脸。 萧天释的眼睛满是深情和痛苦,手里的匕首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再次捅进去, “若雪,你有没有爱过我?” 血从程若雪的腹部往外涌,她脚步踉跄,眼睛却依旧坚定且冷漠的回望着他, “没有。” 第876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不可能!” 萧天释癫狂的叫喊出声,期待又疯狂的望着她,“不可能的,若雪,你明知道是我找你,你还是来了,你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爱我,不,喜欢我的,是不是?” “我知道是你。”程若雪唇角溢出血,“可是我恨,我不甘心,我容家满门百十条人命,被你们所害,我不行,我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相关的人,还逍遥法外,我不是来见你,我是要一个答案,就算死,我也一定要这个答案。” 容家满门被杀的时候,她才两岁多,再往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不会忘记自己的阿娘,阿娘的院子里种了许多的桃树,阿娘喜欢桃花,父亲娶了阿娘进门的时候,亲自在院子里为她种了桃树。 她对那个院子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夏末,她被青涩的桃酸的脸皱成了一团,阿娘笑话她,说院子里的桃子种了没几年,结的果子还不够甜,等到了来年春日,父亲回来的时候,捡了桃花给他们做桃花酥。 “桃花开的时候,你阿爹就回来了。”阿娘抱着她坐在桃树下,陪她捡酸涩的果子。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被阿娘送走,养在了姨母的庄子上。 除夕那天她跟着姨母回京城,晚上下了雪,程家人都围在一起守岁,姨母才生下的龙凤胎还不满周岁,吵闹的很,她被奶娘带着早早去休息,她假装睡着,趁着没人注意,从程家的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程家距离容家并不远,阿娘在夏天之前带她走过一次,她记得路。 她拼命的往容国公府跑,她想去问问阿娘,为什么不要她了,为什么往后她要做姨母的女儿,在别人家里生活了,姨母家的祖母并不喜欢她,看着她里里外外都是嫌弃,点心只分给哥哥,从来不给她。 她跑的很快,明明下着雪,地上很滑,但她踩在雪上,鞋都湿透了,却没有摔跤。 她跑到容国公府后墙的时候,不知道哪家放起了烟花,她开心的在地上蹦了蹦,捂住自己的嘴,想要悄悄去给阿娘一个惊喜。 她对容国公府比程家还要熟悉,知道哪里能回去,还不会被发现。 可她进了院子,却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人,她叫不出名字,但是她还记得,记得他们在家里是负责做什么的,有打理花园的,还有厨房烧火的,还有个绣娘的女儿,比她大两岁,叫甜儿,阿娘说等甜儿再大一点,就到她院子里陪她,往后给她当姐姐。 她看见甜儿小小的身子倒在绣娘的身边,脖子是歪着的,像是断了,她害怕的跑过去,轻轻的推了推甜儿,但是甜儿一动都不动。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甜儿会不动了,大家明明从前都是来来回回的在院子里走,却一下子都躺倒在地上,雪水混着血水,将她被打湿的鞋子,粘的黏糊糊的。 她突然就很害怕,拼了命的往阿娘的院子里跑,明明是她很熟悉的路,却被绊倒了好几次,等到她终于跑到阿娘的院子时,她看到了院子里的桃花树,干枯的树枝被雪堆满,像是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阿娘就靠在桃花树下,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 阿娘的衣服上满是血,像是从脖子上流下来的。 她应该是爬了很远,才爬到桃花树下。 因为她说过,桃花开的时候,阿爹就回来了。 “阿娘,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睁开眼睛,阿娘你别睡了,我回来了,怎么大家都睡了呢?阿娘!”她跑到阿娘身边,用力的晃着阿娘,可是不管她怎么晃,阿娘都没有醒。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姨母捂住她的嘴,将她抱起来,踉跄的从那里逃了出去。 应该是姨母发现她不见了,顺着脚步找过来的,她发现容国公府里出了事,不敢叫人进来,自己偷偷跑进来,把她抱了出去。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就发了高烧,姨母怕她留在京城被人发现,过完年就立刻带着她回了庄子上。她再没有提起过那天晚上,姨母以为她应该是发了高烧,忘记了。 她确实是忘记了,后来许多次的午夜梦回,她梦到那个熟悉的院子,都会以为只是一场噩梦。 她不断的说服自己忘记那个晚上,连想都不要想。 不能想。 可她明白,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未能从那个夜晚走出来,没能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 罪魁祸首萧国公已经被定了罪,必死无疑。 她大仇得报。 但她仍旧走不出那个夜晚。 所以明知道萧天释知道她利用他,一定恨毒了她,她还是被蛊惑,来赴了这场约,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当年诬陷他父亲的,还有谁。 一定要知道答案。 “我已经来了,告诉我,是谁,那些书信,是谁放到我父亲书房的,是谁!”程若雪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的抓住萧天释的胳膊,执拗的望着他。 “若雪,”萧天释绝望的看着她,“我没想到,你是容家人,老天爷都在跟我们开玩笑,是不是?” “若雪,我其实根本不在意你利用我,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萧天释眼泪流下来,“我知道你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但我不在意,我不在意的,不管是三殿下也好,还是别人也好,我只想要你从今往后都属于我。” “若雪,你勾引的我,你忘记了吗?我本来,只是按照父亲的意思娶了你,我对你心动,可女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的,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我不是非你不可!是你勾引的我,你理解我,你关心我,你让我感受到了,一个人被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儿,我无法自拔!” “我知道你被三殿下纠缠,我甚至想过,要毁了他,我只想要你完完全全的属于我,我那么相信你,我连我父亲书房的钥匙都能拿给你,甚至你背叛我,我都能原谅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容家人,你怎么能,怎么能是容家人呢,你那么恨我!” “是,我恨你,我很你们家的每一个人,看到你们每天在太阳底下呼吸,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我想让你父亲死,想让你死,连你三岁的儿子,我看到他,我都希望他去死!”程若雪知道,她其实早已入了魔。 跟盛君意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已经承载了她人生所有的光彩,她得了一种怪病,她在大多数的时候看这个世界,都是黑白色的,大夫说这种病叫做瞀视,多数都是天生的。但她跟那些天生的都不一样,她偶尔还是能看见颜色,只是阴晴不定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什么时候,就看不清了。 这是心病,心病难医。 程若雪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的涣散,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忽然,巷子口响起一阵马蹄声。 程若雪灰白色的世界里,又重新出现了颜色,她看见盛君意跳下马,冲着她跑过来。 萧天释喝道:“拦住他!” 数十个黑衣杀手从天而降,挡住盛君意的路。 盛君意手握长剑,剑光在地上磨出火花,一道残影闪过,数十个刺客齐齐被割颈而亡。 盛君意的剑上滴着血,手已经落在程若雪的肩膀上,长剑半分都没有迟疑,径直捅穿了萧天释的身体。 萧天释被迫后仰,从程若雪身体里抽出来的匕首掉在地上,血溅了一地。 他摔倒在地上,望着盛君意,忽然癫狂的笑起来,“是他吗?若雪,你喜欢的人,是他,对不对?” “盛家二公子,哈哈哈哈——” 萧天释近乎悲哀的仰望着程若雪,血从他口中涌出,“你不是想知道,将通敌的书信放进你父亲的书房,陷害他,导致你容家满门被灭的人是谁吗?” “是盛国公,盛二公子的父亲,盛祈深。” 第877章 对不起 萧天释沾满血的手,艰难的往前伸着,想要抓住程若雪的裙摆, “当年主办此案的是陛下的心腹汪大人,汪大人不过稍加暗示,盛国公就将证据递了上去,不然你以为,他如何当上的国公?” “你若不信,就去查,”萧天释口中的血不断涌出,他已经要说不出话,却还是撑着说完,“有汪大人在上头顶着,他不敢销毁证据。” 说完这句话,他身体抽搐了下,瞪大眼睛,彻底没了声息。 他的手指,也到底,没能触到她的裙摆。 盛君意撑着程若雪往下坠的身体,想要将她抱起来,但是却腿软的怎么都没有办法将她抱起来,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只下意识的用手去捂她的伤口, “若雪,程若雪,你听着,我给你查,我给你报仇,你别睡,你听我说,听我说,” 盛君意声音颤的自己都要听不清,“我带你去,带你去找泱泱,她能治好你,她要治不好,还有她师父,我去找闻遇,我去找鬼手神医,鬼手神医你知道吗,是你姑姑,你还没来得及认她,对不对?我带你去,她开肠破肚都能将人治好,一定也能治好你的,真的,真的!” 程若雪却是含笑看着他,口中的血往外溢的她有几分本能的干呕,声音含糊破碎, “阿意,对、对不起、” 程若雪的意识,已经撑到了极限,她的视线,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脸,连呼吸都没了重量。 盛君意踉跄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抱起来,程若雪的手,却已经重重的垂落下去。 盛君意的眼泪比意识更早一点点落下,他膝盖一软,重重的砸在地上,他慌乱的将程若雪拢入怀中,掏出油纸包,从里面拿出桃花酥塞到她手里,试图拢上她的手, “桃花酥,你要的桃花酥,我买回来了,我揣在怀里,还热着!” “往常你总是闻一闻,从来不肯尝一口,我问你,你说你对桃花过敏,只能浅浅闻一闻。” “骗子,骗子!” “你怎么能骗我呢?” “你从来,从来没想过等我的,是不是?” 在他们彼此最孤单最茫然的那些年,他们用力的拥抱着对方,他怎么能不知道,她若真的想等他,就不会瞒着他来见萧天释,她明明知道,以他的身手,萧天释带的那点人,根本不足为惧,她都知道的。 可她还是没有等他。 从前他没想过娶她,因为知道,两家同为武将,若不想遭陛下忌惮,就决不能联姻,他不能毁了大哥在西北的事业,她也同样不能给程家带来麻烦。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他知道,所以从不曾动过那样的念想。 她也知道,所以与他尽情贪欢,却从不曾想过与他长相厮守。 他丢掉了亲情和家世的枷锁,去选择走了一条能等到与她的未来的路,她却始终困在仇恨里,身心都不能自已。 得到答案,对她而言,已经超越了她自己存在的意义,她早就,早就把自己抛弃了。 黑压压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盛君意将程若雪拢在怀里, “程若雪,你要只是程若雪,就好了。” 不可平的障碍他可以去平,她想报的仇,他也能为她报。 但是她心里的沼泽,他平不了。 他武功天下第一,却叫她死在废人之手。 天色愈发的阴沉,周遭都开始变得黑压压一片,雪花将盛君意的长发,一寸寸的,染成了霜白。 …… 陆泱泱坐在窗前思考着容国公的案子缺失的部分,不知不觉间,被一阵冷风惊醒。 她朝着窗外看过去,见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 才九月末,刚刚下完一场大雨,怎么就下雪了呢? 陆泱泱微微蹙眉,起身想要将窗户给关上,裴寂快步匆匆的走过来,跟她对视了一眼。 陆泱泱心下一沉,关上窗,急忙走出门,“出什么事了?” 裴寂低声道:“半个时辰之前,盛二公子在西菱巷,大开杀戒,杀了萧国公世子。程大姑娘死于萧世子之手。” “你说什么?”陆泱泱蓦地仰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泱泱抬腿就往外走,又下意识的跑回去拿上了药箱,“你守在这儿。”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跑起来,顾不上迷眼的风雪,一路跑到了西菱巷。 陆泱泱站在盛君意跟前,盛君意跪在地上,抱着程若雪,将跟血混在一起的桃花酥往嘴里塞,明明一口都吃不进去,他却似无知无觉。 散落的墨发几乎白了一半,不知是雪染的,还是熬尽了心血。 将最后一口桃花酥塞进嘴里,他蓦地干呕起来,呕出一口浓血。 “二哥,”陆泱泱蹲下身,“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泱泱看着程若雪早已没有了血色的脸,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到了此时,从前那几分觉得不可能的猜测,都已经有了眉目。 “姑姑说她有个侄女,取名容雪音,幼时夭折。程姐姐她,是吗?” “嗯。”盛君意终于从沉浸的世界里挣脱出来,恍惚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将程若雪交给陆泱泱,“帮我把她送到容王府容夫人的院子,等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很想回家了。” “手里的桃花酥不要落下,我替她尝了一个,剩下的给她带回去,让她带给她阿娘。” 第878章 我能怎么办啊! 今日朝会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程家主母宋夫人一大早眼皮就跳的厉害,早膳都没有用几口,便进了小佛堂。 程书锦来找人,知道宋夫人今日竟然连家事都没有顾得上,就进了佛堂,忍不住嘀咕:“娘平日里什么时候喜欢念经了?往常连多陪祖母在佛堂待一会儿都没时间,今天是怎么了?” 嬷嬷拦住她:“二姑娘,您要是没事就回去休息。” “我关心一下我娘不成啊,今天家里也没发生什么事啊?”程书锦不满,想进去佛堂找人,但是被嬷嬷给拦住了,气鼓鼓的走了。 等到了下午,程书锦午睡醒来,竟是听说宋夫人还在佛堂没出来,她实在是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再次来到了佛堂门口。 这回她还没来得及进去,便瞧见下人急匆匆跑来,不知道进去说了点什么,宋夫人扶着嬷嬷的手,欢喜的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爷开眼,老天爷保佑我儿心愿得偿~” 说着,又去吩咐下人:“快,快去把大小姐的院子收拾出来,天凉了,把新做的锦被铺上,往年的都不暖和了。” 程书锦才走近,就听到了宋夫人的吩咐,当即炸毛:“她回来做什么?她一个出嫁女,不好好待在婆家,回娘家算什么事?” 刚得了消息的嬷嬷立即凑到她耳边,同她说了萧家已经被陛下下令收监的事情。 “什么?萧家倒霉了?那程若雪岂不是也要成为阶下囚了?”程书锦冷笑:“叫她一天天的想着攀高枝,现在知道了,高枝可不是那么好攀的!” 说完又冲着宋夫人说道:“娘,她都已经嫁到萧家去了,你这个时候把她接回来,岂不是自找麻烦,连累了我们怎么办?” 宋夫人呵斥:“你给我闭嘴!她是你姐姐!你要是永远这么是非不分,我就送你回老家去,也省的你留在京城,用你这张嘴给我四处惹祸!” “我惹祸?我还能有她惹的祸多吗?眼巴巴的要去给人当继室,这才风光了几天,萧家就倒了,也就你不嫌弃她这个扫把星!”程书锦说话一向不过脑子,每次看见母亲偏疼程若雪,她都忍不住要张嘴刺上几句,不然就浑身不舒服。 “啪”的一巴掌打下来,宋夫人指着她:“给我滚!我是教不好你了,是我的错,我有罪,你别你姐姐!” “把她给我带回房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她出院门一步!”宋夫人冷声道。 丫鬟上前拉住程书锦,把她往外带,程书锦不满的大喊:“你就是偏心,你偏心!” 等到程书锦被拉走了,嬷嬷看宋夫人被气的不轻,急忙安慰:“夫人,二姑娘她有口无心,您别气坏了身子。” 宋夫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的,心绪不宁的,这明明已经成了,可我还是不踏实,我再去求一求,求一求,求老天爷可怜可怜我的若雪。” 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重新回了佛堂,跪在佛像前虔诚的祷告着,可是这一次,她竟无论如何也不能安下心,她心跳的厉害,连眼皮都跟着跳起来。 宋夫人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说别心慌,别心慌,手指拨着手里的佛珠,一遍,又一遍。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宋夫人只觉得脑子空洞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砸了一下,一颗心蓦地就沉坠下去,手里拨了无数遍的佛珠,砰的一下,断了。 宋夫人僵住。 她慌乱的跪到地上去捡佛珠,一边捡,一边念叨,“佛祖勿怪,佛祖勿怪……” 一串佛珠,她捡了又捡,却怎么都像是捡不完一样。 嬷嬷快步跑进来,看着跪在地上捡佛珠的宋夫人,落着泪说,“夫人,大姑娘她……死于萧世子之手。” 宋夫人手里的佛珠滚了满地,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她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的捶着心口,却怎么都哭不出声来。 她的若雪,她的孩子,老天爷怎么能这么残忍…… 若是早知这样,她宁愿当初那场高烧烧傻了她,她养她一辈子,也好过她此生这么多波折,她以为她忘了那天的事,可是此时惊醒,她哪里还不明白,她从没忘过,这么多年,她一个孩子,就是背负那样的炼狱一样的记忆,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走到了今天。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呢! 消息传到程书锦院子里的时候,程书锦还在赌气,以为丫鬟是来告诉她程若雪回来了,大喊着, “去告诉我娘,我就是讨厌程若雪,有本事她就打死我!” 丫鬟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这幅样子,程若雪回来了是吧?呵,我就知道,她一回来,我娘眼里心里就只有她!” “怎么着?还指望我八抬大轿去门口迎她啊,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丫鬟抽抽噎噎的,“二姑娘,大姑娘,大姑娘她回不来了。” 程书锦得意的跑过来,“回不来?怎么?她也跟萧家那帮人一起,被关进大牢了?那我娘还不得心疼死,她的心肝宝贝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这该死的鬼天气,怎么突然下雪了,这要是天气好,我非要跑到程若雪面前去奚落她几句!” 丫鬟哽咽着说,“大姑娘死了。” 得意洋洋的程书锦蓦地愣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丫鬟,“大姑娘死了。” 程书锦哈哈大笑:“死了?死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逗我玩呢?她死了,她一个九条命的猫能死?我不信,我才不会信呢!” 她看着丫鬟,“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看到我骂她,故意哄我开心的?” 丫鬟哭着摇头。 程书锦摇头,“不可能,这肯定不可能,她程若雪多能耐啊,她能死?不可能!” 程书锦跌跌撞撞的后退,走到桌子前,哗啦一下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尤觉得不够,搬起椅子就狠狠地砸了出去,尖声大叫,叫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开始砸,“不会的,程若雪不会死,她怎么能死呢?我这辈子最讨厌她,有她的地方,所有人都看不到我,我娘偏心,我娘从小就偏心她,我嫉妒死了,我跟她争了十八年,她死了,她怎么能死呢?假的,假的!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她疯了一样的在屋子里找一切能摔打的东西,最后终于坐在废墟里崩溃大哭,“她怎么能这样啊,我不跟她比我能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啊!” …… 漏夜的盛国公书房。 盛国公自今日朝会回来,便一直心神不宁,入夜也无法安眠,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忍不住批了衣服出来,进了书房,打开书架后面的密室。 密室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在烛光的摇曳中,宛如厉鬼。 第879章 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做? 盛君意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雪水和血混在一起,早就浸透了他的衣服,在潮湿的密室中,尤为清晰。 盛国公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只是很快反应过来,此时已经是深夜,他身上并未带着武器。 他屏住呼吸,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 “怕什么?”盛君意半抬起头,朝他看过去。 盛国公这才看清盛君意的脸。 他先是心惊,而后又生起一股怒气:“你在这儿做什么!” “这间密室,我来过许多次,”盛君意将手里的几封信拎起来,“我头一次知道,这东西,竟然在你这里。” “你做什么?盛君意,你疯了不成!”盛国公瞧见盛君意手里的东西,下意识的呵斥:“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盛君意往前走了一步,盛国公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从前我听你吩咐,伪造证据帮你铲除异己的时候,我就有几分疑惑,有些人,分明看上去跟你没有半点交集,怎么你还要用那么龌龊的手段?”盛君意盯着盛国公,“我原先以为可能是因为三殿下,你投靠了三殿下,所以费尽心思的想把盛云珠嫁给对方,盛云珠笼络住了三殿下,所以你对她千依百顺,哪怕最后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你还是偏向她,为此不惜去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从始至终,投靠的人就不是三殿下,你那么多乱七八糟,肮脏不堪的事情,是替汪大人做的,你投靠的,是汪大人,或者换句话说,你真正投靠的人,是陛下。” 盛君意忽而笑出了声,“前年我在南边,投靠汪大人,帮他做了几件事,那会儿我就开始感觉到奇怪,很是似曾相识,只是我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去,你能跟统领水师的汪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总算是想明白了,你们都服务于一个主子,汪大人是条忠心的好狗,而你,是那个替狗干活的狗崽子。” “放肆!”盛国公听着那些叫他心惊肉跳的话,听到那句“狗崽子”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他直接抬手朝着盛君意脸上打了过去。 只可惜他的手还没有落下,盛君意的剑就先一步抵上了他的喉咙。 “盛君意!”盛国公僵住不敢动,脸却憋的通红:“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啊,”盛君意笑道:“我多希望你不是啊,你要不是就好了。” “逆子!”盛国公气的发抖。 “悠着点,我的剑不长眼,你知道的,我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将整个国公府的护卫都调过来,也救不了你。”盛君意的剑往前送了半寸,贴上盛国公的脖子,盛国公喉结滚动,脊背一瞬凉了个通透。 他手底下养了许多人,之所以会一直用盛君意办事,是因为,盛君意实在太好用。 他不具体清楚盛君意的身手究竟有多好,但他知道,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够伤的了盛君意。 这也是后来盛君意一声不吭的消失出走之后,他没有办法把人给找回来的原因,若是盛君意不愿意,他半点也奈何不了。 盛君意性子执拗,认准了一件事,谁都改变不了。 任何人任何事,都打动不了他。 所以这把刀,好用也不好用,能用时天下第一,不能用的时候,如同废品,甚至还要防着这小狼崽子反口咬他一口,就如同现在这样。 盛国公到底是冷静了下来,“盛君意,你不愿意替我做事,我也不勉强你,但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跟你大哥一样,也投靠了太子是吗?就算是,好,我不怪你。容国公的案子已经结束了,陛下也已经下旨为容国公翻案,你们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所以当年,确实是你,将这几封伪造的通敌书信,放进容国公的书房,成为他通敌的铁证,给了陛下下令将容家满门抄斩,斩草除根的借口。”盛君意双眸血红,直勾勾的盯着盛国公,“你明知道,若没有这几封信,萧国公那封没有证据的折子根本定不了容国公的罪,容家就算受牵连,也至多是抄家流放,而不是满门抄斩。” “你害了容氏满门!”盛君意厉声喝道。 盛国公从未见过盛君意这幅模样,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丝毫都不怀疑,只要盛君意想,他今日绝对逃不出这间密室。 “这些年,你口口声声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盛家,你不能让盛家像容家一样,你要保护好我们,我从小你就告诉我,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盛家,为了让母亲,让家里人都平安的保住现在的荣华。”盛君意笑了,“你保住了我们家的荣华,别人家的呢?你见到了吧?你见到了那天晚上容家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你也在现场的,对吗?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就不会做噩梦吗?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母亲她知道她嫁了一个怎样的伪君子吗!” “够了!”盛国公顾不得此时心里的恐慌,出声喝道:“你不要天真了!当年就算不是我,也还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是陛下要容家死,要斩草除根!总会有人去做这件事的!” “你怎么知道呢?”盛君意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知道你不做,别人也会做?” 盛国公愣住。 “连主审的汪大人,都没有去做这件事,他明知道缺了什么证据,他在查案,他伪造证据比你更方便,但他自己都没去做,怎么就是你做了呢?有没有可能,若不是你,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件事,容将军战功赫赫,为了大昭百姓战死沙场,他是英雄,陛下就算要判他,也要衡量一下能不能堵的住天下悠悠之口!” “一件足以遗臭万年的恶事,百十条无辜的人命,你不做,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做?” 第880章 我以此为耻 “你住口!” 盛国公已经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他只能试图以权威来压制盛君意,再一次的重复道, “我是你父亲!” “我做这一切,为了谁?我是为了这个家!” “若没有我,你以为你能生来就过上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吗?谁都能指责我,你凭什么指责我!盛君意,你身上流着盛家的血,流着我的血!”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盛君意惨然一笑,“我以此为耻。” “你说什么?”盛国公不可置信的看着盛君意。 盛君意回视着他的眼睛,“我说,我以此为耻。” “你!”盛国公捂住心口,只觉得胸口的闷疼直冲脑门。 “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进盛家,从这里离开以后,往后我与盛家,再无瓜葛。”盛君意嘲讽的说道,“祖父靠着战功给盛家打下的基业,什么时候都成了你的功劳?我真庆幸,盛家到底不是从根儿上就烂的。等大哥回来,我会叫他将我从族谱上除名,盛氏一族出了你这样的污点,我们父子俩将来倒是能殊途同归了。” “只不过我是自请出族,而你,是被逐出家族。” “你这个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盛国公一口血梗在喉头,一时间竟有种身体快要不受控制的失控感。 但是下意识的,他知道,他必须要拦着盛君意。 盛君意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这是个从小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狠人,他一旦发起疯来,盛国公根本不敢想,他能做出什么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父亲的权威了,只求盛君意别发疯:“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你也要为你母亲,为你大哥,为这个家里想想!” “君意,君意,”盛国公试图拿盛君意从前最在意的东西来说服他,“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旦传出去,盛家就真的完了,你祖母已经年迈瘫痪在床,你弟弟妹妹们还未成婚,你大哥,你大哥还在边关,还有你二叔二婶,还有泱泱,你不是觉得愧对她吗?若是这件事捅出去,所有人都要被连累的,你怪我,我认,但你不能把这件事捅出去!你明白吗?” 盛君意看着盛国公的嘴脸,自嘲了一声。 然后拿剑逼着盛国公走出密室,“你欠的公道,你必须还。” 说完,他收起剑,朝着外面走去。 “盛君意!”盛国公试图拦住他,但是他追了几步,却连盛君意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眼看着盛君意已经走出书房,他双拳紧握,额头的汗大滴大滴的落下,不能,决不能叫这份证据流出去。 这是一份他不敢销毁,只能带到棺材里去的证据。 汪大人说过,这份证据留着,他就活着,若这份证据出了什么差错,那他就自己咽下所有的后果。 不能,绝对不能叫盛君意将这份证据带出去,绝不能叫太子看到。 “来人,来人!”盛国公大声喝道:“给我拦住他,拦住他!生死不论!” 第881章 再敲登闻鼓 盛国公是武将,盛家以护卫之名豢养的暗卫,有足足一百多人。 这些人平时虽然负责整个盛国公府的安危,但素来只听盛国公一人调遣,且身手不俗,远超寻常护卫。 盛国公并不清楚盛君意的武功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但若这一百多人都拦不住他,后果……盛国公根本不敢想。 顷刻间,整个盛国公府的护卫全部出动,自然也惊动了府里的人。 如今府里管事的,是四少夫人宋芸娘,府里的动静一响,她便穿了衣服起来了,还未来得及问什么事,下人便匆匆来报,“少夫人,是国公爷下的令,仿佛是在追杀什么人!” “什么?”宋芸娘吓了一大跳,她急忙问,“可是家里进了贼?国公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下人急忙摇头:“奴才拦住人问了,国公爷那边什么都没说,只说要拦人。” 宋芸娘忍不住心慌起来,推了一把丈夫,“夫君,要不你去公爹那里问问,调动全府的护卫,对府里也没有安排,别是出了什么大事?” 四公子盛君书原本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听到这话也惊醒了,只是他迟疑了下,还是说道:“父亲向来说一不二,我若这个时候过去问,定要被他责难,你还是别管了,这种事他也不会叫我们知道,你叫人吩咐下去,叫下人都注意着点别乱走动,别不小心伤到人就好。” 宋芸娘直觉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但她也能理解,夫君只是庶子,在府里本就不受重视,平日里国公爷都极少召见的,就连今年夫君考上进士进了翰林院,公爹也只是象征性的勉励了几句,并不重视。 她如今虽然管着国公府的中馈,但也只是个代管,暂时的。 国公府里就算真有个什么大事,也轮不到跟他们夫妻商量的。 这么想着,宋芸娘很快也想通了,急忙吩咐下去,叫下面的人都警醒些,待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的别乱出去走动,以防刀剑不长眼,遭了无妄之灾。 下人得了令,急忙出去了。 盛君书瞧了眼有些焦急的宋芸娘,低声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如今太子殿下复立,将来这府里,必然是大哥说了算的,等到大哥回京,我便去托他谋个外放的缺,你也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 宋芸娘点点头,她也算命好,不管怎么说,夫君有出息,虽不太会钻营,还有几分怯弱,但心地善良,这已经胜过一切了,她本就是高嫁,不能既要又要。 只话虽如此,她到底如今管着国公府的中馈,出了事,她也不敢再合眼,只祈祷着别出意外才好,还特地吩咐了,叫人守着老夫人那边的院子,别叫人趁乱惊扰了。 她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盛君书虽然只是个书生,但到底出身武将家,也拿了把剑在厅堂里守着,以防万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个时辰,也可能不到,外面的时不时的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她忍不住焦虑的起身,然后又坐回去,好在,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 她紧张的看着门口,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下人急匆匆的进来,宋芸娘赶紧问道,“怎么样?人抓住了吗?” 下人看看宋芸娘,再看看四公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还是盛君书开了口:“说。” 下人急忙道:“打听清楚了,国公爷下令抓的人,是二公子。” “什么?”这下,盛君书人都傻了,他难得着急的问,“那二哥没事吧?” 他从前跟二哥在一家书院读书读了好多年,虽然经常要帮二哥做功课打掩护,但好在有二哥罩着,他在书院里也算是无人敢惹。勋贵子弟之间攀比,少不了摩擦,他能专心读书,还真多亏了二哥。两人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但也还不错,他自然下意识的先关心二哥。 “二公子一个人挑了全府的护卫,现在人已经逃出府去了。”下人回道。 盛君书这才赶忙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了嘴。 宋芸娘更是被惊的不轻,府里的护卫什么水平她也多少是知道一点的,一百多人都没能抓住二公子,这位二公子到底得有多厉害?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宋芸娘问道,“国公爷那边有什么安排?” 下人摇头,“护卫伤了大半,追人是不可能的了,国公爷那边紧闭着院门,没人敢过去,管家也在院子外候着。” 听了下人的回话,宋芸娘心里也多少有底儿了,国公爷父子之间的事情不是她能操心的,遂吩咐下去,“让大家都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也别乱打听,药房那边把金疮药都准备好,其余的事情在国公爷吩咐之前,一概别问。” 下人得了令,匆匆忙忙的出去。 宋芸娘再次看向盛君书,迟疑着问,“夫君,这……” 盛君书摇摇头:“去睡觉吧。” 宋芸娘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这谁还有心情睡觉? 盛君书:“放心,二哥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叫牵连到我们头上的。” 宋芸娘:“……” 盛君书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二哥干了什么事儿能把父亲逼到这份儿上。” ……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了。 盛君意带着盛氏一族的族长,敲响了登闻鼓。 登闻鼓连敲两日,可谓是惊动了整个京城。 今日原本不是大朝会,但昨日陛下下旨命太子领兵北伐,有关北伐之事自然还需要商讨,比如粮草,调兵,时间紧迫,必须要尽快敲定。 可北伐之事还未开始商议,登闻鼓就再次响了起来。 凡敲登闻鼓者,杖三十。 盛君意挨了三十杖,带着满身血,踏进了太极殿。 “草民盛君意,拜见陛下。” 盛君意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几封早已陈旧的信, “草民状告盛国公盛祈深,伪造书信,捏造证据,诬陷容王容澈通敌,请陛下明鉴。” 第882章 笔迹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沉下来。 朝堂之上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盛国公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原本打算称病,但北伐在即,他身为武将,若此时不上朝,必然遭受非议。 其次,他也害怕盛君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自己却来不及阻拦,只万万想不到,盛君意竟然胆大到在这个节骨点上敲登闻鼓。 眼瞅着朝堂上的动静,盛国公的冷汗都滴了下来,却不敢在陛下出声之前贸然表态。 许久,皇帝盯着跪在下方的盛君意,意味不明的开口,“盛二郎,容卿一案,昨日已经定案,剩下的事情,朕已交由大理寺处理,你若有疑问,自可向大理寺递交。今北伐在即,你敲响登闻鼓,搅乱朝会,意欲何为?” 盛国公瞅准机会,急忙跪下请罪,“陛下,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 “好一个教子无方,盛国公,朕这朝堂,可不是你盛国公府的后宅,给朕出去跪着!”皇帝沉声斥责。 “是,臣领命!”盛国公不敢再辩驳,急忙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再次看向盛君意,“将你所谓的证据,交由大理寺,大理寺自会处置。” “陛下,”盛君意捧着书信,仰头看向皇帝,“北伐在即,容王一案若有疑问,如何告慰三军?草民斗胆,请陛下彻查伪造书信一事,否则日后引人效仿,何人还敢领兵作战?容王为国战死沙场,其家眷却因这几封通敌的书信遭到连累,满门皆亡,若不查明此事,何以告慰容王在天之灵!” “大胆!”皇帝冷声道,“你这是在质疑朕吗?” 跪在盛君意旁边的盛氏族长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盛君意直面皇帝龙威,“草民不敢,但草民以为,北伐在即,容王一案更不容有疑点,还容王清白,还其家眷公道,方能鼓舞士气,稳定军心。” 盛君意当然知道,此时不是揭露此事的好时机。 在朝堂之上当众告发父亲,也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此事背后牵扯到汪大人,而汪大人是皇帝的心腹,书信的事,萧国公知道,陛下也知道,但谁都没有提,因此父亲才能置身事外。 握着证据,纵然日后他也会有机会揭发此事,但他不想赌,不想她带着遗憾离开,害死她全家的人,却依旧逍遥法外。 她没有完成的事情,他来为她画上句号。 应循也适时站出来,“陛下,臣以为盛二公子所言有理,臣查阅卷宗记录之时,记录上明言当初容王一案,有容王通敌书信为证,此事臣已审问过案犯萧崇,他并未见过书信,此书信在大理寺无故遗失,如今却与盛国公有关,若是不查明此事,岂不是在藐视我大昭律法?” 大理寺里堆积着不知道多少重案大案的卷宗,牵扯过多,失窃也是常有的事情,此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若将此事放到明面上来,那便是藐视大昭律法,若人人担心将来被翻案就去偷卷宗,那大昭律法威严何在? 应循此话一出,不少朝臣倒是站出来声援,“应少卿所言极是,陛下,臣以为此事决不能姑息,势必要查明盛国公与此案的关系,以证我大昭律法严明公正。” “臣附议。” 皇帝盯着下面说话的朝臣,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 宗榷身穿太子冠冕,走进太极殿。 朝臣们急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宗榷给皇帝行过礼,踩上台阶,走到龙椅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面向朝臣。 朝臣们见此情形,一时间都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皇帝与太子同时临朝的场景。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向宗榷,“太子不是召见东西大营的将领去了吗?” 宗榷两日之后就要离京,不光要召见东西大营的将领,还要在这两日内尽可能的调集粮草,以及调兵并非是将东西大营的全部驻兵都调走,如何安排,也要立刻就拿出章程来,别说是来朝会,就连他们父子叙话的时间都没有。 偏宗榷此时却赶来了朝会,目的显而易见。 宗榷也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容王一案,罪魁祸首萧崇已经认罪,但伪造书信,捏造证据,致使容王满门受牵连之人并未找到,既有证据,那便请父皇与诸位大臣鉴别一二,为容王极其家眷主持公道,以证律法,稳定军心。” 宗榷一开口,那些拥护他的朝臣自然立刻追随,请皇帝鉴别证据。 皇帝只得点了头。 宗榷直接吩咐道:“将书信呈上来,再将容王与盛国公的笔墨一并呈上做对比,笔迹可以模仿,但做不到没有破绽,这一点,大理寺与翰林院都有经验,几位大人一起看看吧。” 笔迹在刑律中作为证据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因此大理寺在这方面有专门来鉴定笔迹的人,还有翰林院负责编撰,起草诏书等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熟悉各种笔迹,鉴定笔迹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宗榷点了几个人,很快就将盛君意所呈的书信与盛国公和容王的笔迹都进行了对比,几人商量之后,也很快就有了结果。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可以确定这些书信,并非容王的笔迹。” “这些书信上的字是通过描红的方式,将容王的笔迹复刻之后,重新书写的,看似是容王的笔迹没错,但组合起来的字迹会忽略习惯上的偏差,若此信当真是容王所写,那么他不可能在给人写信的时候,如此刻意,且有几个字,明显与容王的落笔不同。” 对于擅长书法,或者能想到复刻旧字迹来伪造字迹的人而言,仿造出一份字迹相似度高达八九成的书信并不难,但想要让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有迹可循,却是有些困难的。对方拿了容王的字迹来伪造书信,一千个字里面,不可能刚好每一个都找到样本,而就算都找到了样本,组合到一起的时候,因为书写习惯的原因,也会出现偏差。 所以可以肯定是,这些书信,绝非容澈所写。 宗榷又问,“那与盛国公的笔迹有几分相似?” “从书写习惯上来对比,至少有六七分。” 也就是说,有一半以上的可能,这些书信,是出自盛国公之手。 第883章 只剩一场空 宗榷叫人将书信呈交到皇帝跟前, “请父皇定夺。” 皇帝目光淡淡的在书信上扫过,半晌,看向跪在下方的盛君意,“盛二郎,这些书信,你在何处所得?” “我父亲的书房。”盛君意回道。 “子告父,无论最终是否定罪,你身为人子,皆要受刑五十杖,你确定要继续告吗?”皇帝又问。 “确定。”盛君意坦然:“草民愿意领罚。” “好,”皇帝问跪在一旁的盛族长:“你呢?你身为盛氏一族的族长,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盛族长紧张的满头大汗,昨夜里盛君意半夜找到他,他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连夜开祠堂改族谱,今日赌上全族的前途来陪着盛君意上了太极殿。 他领的礼部闲职,平日里并没有来朝会的资格,他身为一族之长,肩负着整个盛氏一族,他的任何决定,都有可能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他也看得出来,皇帝并不十分想处理这件事。 就凭借皇帝刚刚问的几句话,盛君意就已经前途尽毁。 他虽不知盛祈深是如何简在帝心的,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在盛君意跟盛祈深父子之间的立场上二选一。 盛族长下意识的绷紧了脊背,双手交叠下拜, “回禀陛下,微臣身为盛氏一族族长,责无旁贷,若族中有人犯错,无论此人何等身份,皆需按族规处置,若违国法,则令逐出家族,绝不姑息。” 从进入太极殿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昨天夜里,盛君意真正打动他的那句话是,“盛国公府倒了,但我大哥还在,他不死,便能保盛家百年无虞,但若此事传出去,毁我盛家名声事小,全族的前途皆要受累,朝廷盯着西北已经许久了。” 西北互市走上正轨之后,已然成了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 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抓盛君尧的把柄,将互市的管理权从他手上夺走,好坐享其成。 如今太子北伐在即,朝中人心涣散,若此事传出去,盛国公当初伪造书信陷害容王,会不会有人彻查此事是其次,盛君尧首当其冲,就会成为被攻讦的目标。 盛君意是让他二选一。 盛家没了盛国公,或许多年再难出一个国公,但盛君尧为人正直,他若好好的,必定会照应全族,公平处事。盛国公这一支并非盛家嫡支,但族中诸位族老早已商量过,若是盛君尧愿意,待他这个族长百年之后,盛氏一族族长的位置,便交给盛君尧。 为盛氏一族长远计,他也会选择盛君尧,这也是他敢在昨夜盛君意找他之后,越过族老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想到此处,盛族长也彻底定了神,等候皇帝发落。 “宣盛国公。”皇帝终于开了口。 侍卫很快将盛国公带了进来,皇帝将证据直接丢到他跟前,“盛国公,伪造书信,捏造证据陷害容王,你好大的胆子!” 盛国公心一瞬凉了个通透。 “陛下,臣冤枉,臣没有……”盛国公下意识的出声辩驳。 “证据确凿,这些书信笔迹鉴定过,并非容王笔迹,反倒跟你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且证据是从你书房拿出来的,你亲儿子指认的你,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皇帝喝道:“朕倒是不知道,养着你们这帮勋贵的野心,诬陷忠良,手都伸到大理寺去了是吗!” “说吧,跟谁勾结的?” 盛国公脑袋重重的砸到地上,一动不敢动,“臣,臣……臣一人所为,臣鬼迷心窍,诬陷容王,请陛下降罪!” “你罪无可恕!”皇帝厉声道:“朕昨日发落了萧崇,刚为容王洗脱了清白,今日又爆出你盛祈深捏造证据,好,真是好的很,你们这一个个的,可有把朕放在眼里?” 盛国公颤声道:“臣不敢。” 朝臣们也纷纷下跪请罪,“臣等不敢。” 皇帝发泄完了怒气,揉了揉眉心,“来人,将盛国公压入大牢候审,废盛国公爵位,所有勋贵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开国时册封的几位国公,至此加上降爵的,是没了一半了。 盛国公面如死灰的被拖走。 他汲汲营营半生,不想父亲留下的爵位到了他这一代降爵,一时鬼迷心窍,为了国公府的前途和荣耀,他才会接下汪大人的暗示,伪造书信陷害容澈,他不是没有恐慌过,只是他放不下,放不下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 他年幼时父亲还不是国公,只是个末流的武将,无论他在学堂里多么出色,都会被人看不起,明明他的书读的也不错,却被同窗鄙夷只是匹夫之子,他厌恶那些议论,厌恶那些眼神,他发誓有朝一日,要将那些看不起他,欺辱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后来他的父亲屡立战功,从一个小小的武将一步步成为声名赫赫的国公爷,连从前高不可攀的盛氏嫡支都愿意追捧和拉拢,他也从一个不如流的小官之子成为了国公府的世子爷,那些从前欺负过他的人,见到他,只有跪着的份儿。 他享受这种仰望,一刻也不能失去。 父亲看出他的野心,却是发了狠的训练他,将他扔进军营里,告诉他没有跟能力匹配的野心一文不值,说他被母亲溺爱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偏不服气,想着总有一日要叫他刮目相看,盛家国公府的爵位也绝不会降爵,他做到了。 但父亲却很快就因旧伤复发而亡,他在父亲坟前发誓,他一定要让国公府长盛不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 可到头来,妻子离开他,女儿不认他,儿子大义灭亲举报他。 他最在意的地位和声明,也在这一刻岿然崩塌。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汲汲营营半生,为什么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国公府的爵位没了,妻子儿女都离他而去,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只剩一场空。 悲怒涌上心头,被拖出太极殿那一刻,盛祈深猛地吐出一口血。 只剩一场空。 第884章 和离书 发落完了盛国公,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盛君意身上, “盛二郎,朕念在你兄长西北互市有功的份儿上,暂且不发落盛氏一族,你虽忠义,但子告父,是为大逆不道,我大昭自来以孝道治国,你罪责难逃。” “草民领罚。” “此其一,其二,”皇帝继续道:“昨日你于西菱巷斩杀萧崇之子,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盛君意坦然回道。 “当街行凶,你可认罪?”皇帝冷声道。 “草民……” 盛君意开口,被宗榷打断, “父皇,西菱巷昨日死了三十二个人。” 皇帝看向宗榷,“太子这是何意?” “孤请萧家少夫人程氏为陈州案作证,令盛二郎保护证人,萧天释半路截杀,证人程氏,死于萧天释之手。程氏为陈州案举证,是为功臣。萧天释杀妻一罪,杀害功臣一罪,当街指使刺客杀人又一罪。”宗榷坦然问道,“什么时候我大昭京城的街道,可以允许刺客截杀百姓了?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宗榷冷了声音:“孤命人杀他,倒是便宜了他。此一罪,够他萧家满门问斩了。” “父皇若要治盛二郎的罪,且先下一道圣旨,萧崇勾结敌国残害忠良,萧崇之子当街指使刺客截杀功臣,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该当满门问斩。” “太子!”皇帝冷喝一声,咬紧了后槽牙,才没继续当堂发作。 朝臣们更是为这对父子的针锋相对战战兢兢,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 半晌,皇帝才烦躁的摆了摆手,“将盛二郎拖下去,杖五十。” 侍卫进来,将盛君意拖了出去。 宗榷也随之站起来,将一卷圣旨递给皇帝,“还有一事,请父皇成全。” 皇帝冷眼看着宗榷递过来的圣旨,还是冯大监赶紧接了过来,将其打开给皇帝看,皇帝看到圣旨上明晃晃的和离书,怒视宗榷:“荒唐!” “父皇要念出来也可以,孤也想知道,他萧家,还能如何大胆包天!”宗榷站在那儿,淡声道:“孤回京之时听太子妃说,查到了当年给我母后下毒的凶手,不知父皇处置的如何了?儿臣身为臣子,为母报仇,父皇应当也能理解吧?” “好!”皇帝眉心突突的疼,忍着不耐拿玺印盖到了圣旨上,“你母后之事,等查明真相,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冯大监将圣旨卷起来恭敬的递给宗榷,宗榷接过圣旨,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帝看着宗榷的背影,一时间心绪复杂,再也没有心思听大臣们叨叨,且摆了摆手:“今日朝会就到这儿,明日再议。” 然后扶着冯大监的手离开了。 宗榷拿着圣旨走到太极殿外杖刑的地方,杖刑的侍卫看到太子过来,急忙停下,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宗榷问道:“打了多少?” 侍卫忙回:“二十。” “继续。”宗榷淡声道:“孤在这儿等着。” 侍卫一时间摸不准太子的意思,一旁负责监刑的太监更是冷汗津津,赶紧给侍卫使眼色,侍卫收到暗示,匆匆将剩下的三十杖打了,赶紧退了下去。 八十杖打下来,就算盛君意是个铁人,此时后背连带着双腿也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宗榷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他:“程姑娘是我没有想到的变数,等北伐归来,欠她的公道,我定还给她。” 盛君意满是血的手将圣旨打开,是程若雪跟萧天释的和离书。 他终于,能带她回家了。 可带回去的,却只剩这卷和离圣旨。 盛君意踉跄的爬起来,抓着这卷和离圣旨,一步一步走下太极殿外长长的台阶。 今日风雪初停,盛君意原本乌黑如墨的发丝上,却染了半数霜雪。 第885章 程若雪,你自由了 容氏一族在容澈死后被清算,十几年来,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余的加起来到如今,已经不足百人。 好在在艰苦的环境里熬出来,如今容氏的族长容衡虽然才三十多岁,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的夫人陪他一起流放多年,也是个十分利落的妇人,昨日接回容澈的棺椁之后,已经被封了快十八年的容府重新打开,原本容国公府的牌匾被摘下,新的容王府的牌匾还未做好挂上,但是已经先一步挂上了白幡,府里也重新布置好了灵堂。 几个族中的女眷陪着容歆一起守灵,容族长和其夫人孟氏负责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正堂里只停放了容澈的棺椁,程若雪的棺木停放在了先前容夫人的院子。 盛君意来的时候,陆泱泱带着盛云娇和闻清清已经帮程若雪重新梳洗收拾过,在她的棺木中摆满了鲜花,程若雪安静的躺在鲜花里,闭着眼睛,眉心还点了花钿,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盛云娇跟程若雪自幼相识,至今仍旧不敢相信,躺在这里的人是程若雪,昨晚接到消息赶过来到今天,眼睛都哭肿了。 陆泱泱见到盛君意进来,拍了拍哭红眼的盛云娇:“你跟清清先出去,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盛云娇看着盛君意,更是忍不住,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盛君意的模样,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她二哥平日里跟个孔雀一样,无论何时都是光鲜亮丽的,现在满身血污,头发竟是白了一半,不点便多情的眸子,此时只剩下空洞的冷漠。 一夜之间,昔日里的京城第一绝色,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盛云娇欲言又止的跟着闻清清离开。 盛君意走到棺木前方,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圣旨打开,丢进火盆里, “程若雪,你自由了。” 陆泱泱站在一旁,看着盛君意背后血肉模糊的伤,朝堂上的事情,刚刚她已经知道了。 敲登闻鼓被打了三十杖,又被皇帝罚了五十杖,八十杖打下来,就算是铁打的都扛不住。 今早二婶留在盛国公府的人递来消息,昨夜盛祈深出动了府里百十个护卫拦盛君意,生死不论,昨夜身心重创之下,又挨了这八十杖,熬到现在,盛君意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陆泱泱本是想劝他先处理下伤口,但是她明白,对此时的盛君意而言,身体上再多的伤痛,都不及他一瞬熬干了心血的心更痛。 只差最后一步,若雪姐姐就大仇得报,罪魁祸首萧崇已经伏法,容澈恢复清白,她已经替父亲报了仇,洗脱了污名。 偏偏最后一刻,得知了诬陷她父亲,导致她满门被斩的人,是她心爱之人的父亲。 她虽不曾听闻过二哥和若雪姐姐之间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可不难想象,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段心灵交许的过往,才能如此的信任彼此。 可造化弄人。 盛祈深做的孽,最后倒叫最无辜的两人承受了最终的伤。 第886章 此生最后一面 “二哥,”陆泱泱想了许久才开口, “勾结北燕将容家军困死陈州的萧崇认罪伏诛,捏造证据陷害容将军的盛祈深也已经被压入大牢论罪处置,但还有一个人,他欠容家的公道,还没有给。” 盛君意看着火盆里的圣旨燃烧殆尽,她应该看到了吧? 往后,她是程若雪也好,容雪音也好,她的名字,再也不会跟她的仇人摆放在一起,她仇人的姓氏,也不会再冠在她的姓名之前。 “我知道,”盛君意扶着自己的剑起身,陆泱泱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盛君意站着,目光落在棺木中程若雪安睡的容颜上,“我不会寻死。她一生不得自由,她生前想要的我给不了,往后余生,就让我们都如彼此所愿,都得自由。” 他们幼时相遇,之所以能够相互眷恋,皆因心被困住,不得所愿。 她被困宥在仇恨里,日复一日,终不得解脱。 而他,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父亲告诉他,这就是他的路。 自此,他成了一把不得自由的剑。 他们从彼此身上索取慰藉,却都无力同命运抗争,他们需要彼此,安抚彼此,或许只是在需要和安抚另外一个自己。 “程若雪,”盛君意对着棺木中的程若雪说,“此生最后一面,往后,也不必等我。” “再见、” 若她能在阴间与父母团圆,愿来世他们还能做一家人,弥补今生的遗憾。 若她得奇遇得游仙外,愿她放下前尘,自由自在。 此生到这里,没有完成的事情,他来替她完成。 那么,再见。 …… 门外,从前照顾程若雪的奶娘齐嬷嬷扶着侄孙女的手红肿着眼睛进来,当初程若雪跟萧世子成亲的时候,将她送回老家养老,她心里放心不下,且回乡之后,隔房的侄子并不待见她一个老妇人,且整日里虐待家里的小女儿,她看不过去,就将侄孙女招娣接到了身边,带着一道回了京城,没有告诉程若雪,而是悄悄托了宋夫人,在她的庄子上找了个差事,带着侄孙女招娣一起过活。 她想着要是有朝一日姑娘能得偿所愿,她也还能重回她身边照顾,若是不能,她在京城附近,多少也能知道些姑娘的消息,知道她好不好。 昨夜宋夫人派人给她送信,哪怕早便知道,姑娘她存着这样的心思,可听到消息的时候,她还是心都被剜了一块。 姑娘是她奶大的,是她从一个小团子,一点点照顾着长大的,她儿女皆亡,姑娘就跟她亲生的一样。 宋夫人昨日得了消息晕倒,到今日都还未醒过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受得住? 齐嬷嬷哭的几乎站不起身,连夜冒着雪往京城赶,瞧着这熟悉的院子,她更是险些也晕过去。 她是原先容国公夫人的陪房,生了孩子之后恰好夫人生产,她便给姑娘做了奶娘。等姑娘长到一岁的时候,她家里孩子染了病,夫人怜惜她,就叫她回家去带孩子,可是孩子的病折腾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没留住,恰好此时夫人忧心国公爷上战场,将姑娘送到了宋夫人的庄子上,便又找到了她去照顾姑娘。 后来姑娘成了程家大姑娘,容家也一夕之间满门被斩,她夫君长子皆在其中。 这么多年来,她能理解姑娘的恨,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也是那年的除夕夜,她不该看着姑娘睡着了以后,就偷偷去找同乡,想要同乡帮忙有机会去容府帮她给夫君和孩子递东西,她没有看好姑娘,让姑娘一个人跑了出去,跑到了容家被满门抄斩的院子里,成了她再也抹不去的梦魇。 她真的好后悔。 盛君意走出来,在院子里与齐嬷嬷相遇。 齐嬷嬷流着泪看着他,“二公子。” 盛君意冲她微微点头,“陛下下旨,允她和离,我已经告诉她了,嬷嬷安心。” 齐嬷嬷应着,“谢谢二公子,奴婢已经听说了,多亏了二公子和殿下,姑娘她,姑娘她早知有这么一天,如今,如今也算能安心清白的走了。” “嗯。”盛君意轻轻应声,抬腿朝着门口走去。 “二公子,”齐嬷嬷下意识的叫住他,可是看到盛君意满身的伤,和已经灰白的头发,她嘴唇动了动,在盛君意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泪眼模糊的摇了摇头, “二公子保重,姑娘她,始终惦记着你。” “我知道。”盛君意看向院子里已经干枯的桃树,“她去找她的阿娘了。” 齐嬷嬷顺着盛君意的目光看去,回忆起从前这院子里,桃花盛开的时候,夫人抱着姑娘,一遍一遍教她喊“阿娘”的场景。 她点着头,“是,姑娘去找阿娘了。” 姑娘那个无缘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也能见到阿娘了。 第887章 一个人都不剩了 盛君意离开之后,陆泱泱去前院,先给容澈上了香,然后才扶着容歆往后院来。 今日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给容澈上香,前院人来人往,倒似乎是有了几分人气。 可将近十八年的荒废,连院中的杂草都是枯黄的,初冬的时节,已经没有了半分绿意。 “那日从太极殿出来,我瞧着她似乎是有话想同我说,”容歆的手冰凉冰凉的,“我若早知道,定不会叫她一个人走的。” 冯大监留她那半刻,她心知肚明,可她与皇帝早已恩断义绝,断不可能再相见。 更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旁人或许在意什么冤屈,可在她眼中,就是皇帝杀了容家满门,皇帝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她没有办法面对他,她生在人人平等的时代,她无法面对这压抑窒息的封建王朝,更无法面对一个生杀予夺的皇帝。 她身为医者,她见惯了生死,但她永远永远都不能适应和接受,如何去夺取任何一条生命。 她深陷在历史的漩涡里,她成了容歆,她占据了早逝的容歆的身体,她眼睁睁的看着容家人一个个逝去,连带着最后一个。 容歆看着荒凉的院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没有人知道,这个满门忠烈,为国为民世代拼死沙场的容家,是真的,真的一个人都不剩了。 何等的残忍啊。 陆泱泱没有回应容歆的话,她知道,此时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即便是昨日姑姑留下了若雪姐姐,同她一道离开,可若雪姐姐心中的结并不能因此化解,只要萧天释捏着这个诱饵,无论多少次,若雪姐姐依然会选择去见他。 这世间太多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 第二日的时候,盛君意处理过身上的伤口,换了干净的衣服,随着宗榷一起来给容澈上了香。 他没有再去见程若雪,只到第三日下葬的时候,他混在抬棺的队伍里,亲自给程若雪抬棺入了墓穴。 原本接回容澈的尸骨,至少也该停灵七日再下葬,但北伐大军开拨在即,与午时斩杀萧崇祭旗之后,宗榷亲自带百官送容澈入土为安,祭拜英灵。 容夫人的尸骨已经被提前安置在容澈的墓穴之中,又在一旁为程若雪起了墓穴,以容雪音的名义入葬。 当初容夫人以容雪音夭折的名义将她悄悄送走,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在容家祖坟为她立了墓碑。按理说夭折的孩童是入不了祖坟的,但是容家世代忠烈,家中子弟能长到平安生子的都是少数,便废弃了这个规矩。 如此,便是有人看到旁边容雪音的墓穴,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埋葬在这里的,是程若雪。 这也是程若雪的意思。 她曾经交待过齐嬷嬷,即便是有朝一日她去了,她不必叫人知道,她就是容雪音。 她的姨母,她的养母宋氏,待她恩重如山,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身份,给程家带来什么麻烦。 但是等宗榷带领百官离开之后,一辆马车还是停在了墓园外。 宋夫人一身白衣,在人搀扶下来到容雪音的墓碑前,抱着墓碑泣不成声,不过短短三日功夫,她像是老了十几岁,原本保养得宜的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程书锦总是说她偏心,她确实是偏心的,她是一个母亲,她抱了若雪回来,她本应该好好的保护她,本该让她平安顺遂的长大,嫁人生子,是她的疏忽,让若雪小小年纪承受了不能承受之痛,成了她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是她这个母亲做的不够,若没有那一晚,若雪会好好的长大,纵然对幼时还有几分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而不是随着时间日益成魔。 她可怜的孩子啊。 第888章 逼宫 明日一早,宗榷就要离开京城,率兵北上。 回城之后,宗榷没有回东宫,而是随陆泱泱去了郡主府。 这几日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除了那天在东宫,这两日虽然见了面,却是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得上。 “时间太仓促了,我让清清准备的药是还有不少,但恐怕是杯水车薪、”陆泱泱将江执衣的信找出来递给宗榷,“执衣来信,说已经运送了大量的药材到西北去,从西北绕路到北地,也要半个月的功夫,也不知道如今北地的战事如何了?” 宗榷接过信扫了一眼,“无妨,我回京之前已经写信给阿尧,北伐之事一定,他收到消息就会立刻带兵过去支援,届时物资随军走,会快上许多。” “大哥可以离开西北吗?”陆泱泱有些惊讶。 “原则是不可以,”宗榷同她解释,“西北紧邻着北部大片的游牧部落,这些部落松散但是数量众多,若他们联合起来,西北根本吃不消。但是这几年互市下来,那些部落也都尝到了甜头,从前他们能跟北燕合作,是因为北燕兵强马壮,他们那些小部落根本抵挡不住,在没有任何利益驱使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联合起来对抗北燕,因此只能跟北燕合作,来不断地骚扰西北,同时也是为了生存。” “但如今,打通了互市和通往西域的商路之后,那些部落不需要打仗就能换到他们想要的物资,甚至他们的货物卖给商人,还能卖高价,这对他们来说,比起打仗能带给他们的收益要多的多,而互市一旦被破坏,他们就要再度回到从前只能靠抢掠度日,朝不保夕。北燕此时再想要威胁他们继续骚扰西北,对他们来说,便是弊大于利。什么地方都不缺聪明人,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北燕不光没有办法再威胁他们,反而会想尽办法拉拢。” 陆泱泱很快就反应过来,“所以只要北燕开始拉拢那些游牧部落,西北必然有异动,这个时候大哥出兵合情合理!” “聪明!”宗榷轻揉了下她的头发,“至于西北,也不用担心,先生送了一样利器给我,说是从海外运回来改良过的,虽还在试验阶段,但一旦阿尧离开西北之后,西北有异动,那样利器用来守住西北,绰绰有余。” 陆泱泱惊的瞪大眼睛,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来得及跟闻人景通信了,只知道他们离开之后,景姨说是回了盈州,没想到她竟然又去了一趟海外。 关于宗榷说的利器,陆泱泱之前倒是曾经听景姨提过,只不过景姨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办不成,她也就没多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陆泱泱也忍不住有些激动,“太好了!” 十八年前容澈没有打完的那场仗,没有完成的使命,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完成! 她要亲自去接小梨回来! 陆泱泱心里着急,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出发,但是我们走之后,姑姑留在京城怕是不安全,还有盛家,不知道会不会被清算,盛祈深他罪有应得,但二叔二婶还有娇娇他们,以及其他根本不知情的人,总不能举家都离开,就算离开,也防不住上面的旨意。” 陛下虽嘴上说看在大哥的份儿上,只废了爵位,不牵连其他人,但当初盛祈深自己都能为了升官发财去陷害忠良,同样的,只要陛下有此意,多的是人来捏造证据陷害无辜。陆泱泱不喜欢盛家的人,她也从未将自己与盛家放在一起过,但论罪量刑,若仍旧无法公正,那不过是新一轮的悲剧。 “此外,陛下恐怕会阻拦我离京。” 皇帝同意宗榷北伐,但手里若是不捏着人质,怕是难以安心。 是以,若不出所料,陛下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她离开京城。 “容先生明日同我一起离京,你暂留几日。”宗榷凑到陆泱泱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泱泱惊的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怕了?”宗榷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陆泱泱摇头,“我不怕,我就是,有点意外。” 何止是意外,简直是…… 她真希望是宗榷想多了。 但她了解宗榷,若非是笃定的事情,他定然不会这么跟她说。 陆泱泱就是一时间有点心乱。 “若是担心的话,让江执衣回京帮你,她如今留在长央县意义已经不大,反而可能会有危险,你让人送信给她,快马加鞭的话,她回京应当赶得及。”宗榷想了想说道。 这么说,陆泱泱倒是松了口气,“我立刻去安排。” “万事小心。”宗榷垂眸看她。 陆泱泱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 宗榷眉眼含笑,低头吻上了她的唇,“我等你来。” …… 陆泱泱所料的没错,都没等到天黑,宫里就来了圣旨,说九公主病重,请她进宫医治。 这不光是个借口,还想要试探容歆的态度。 陆泱泱直接收拾药箱跟着宣旨的太监进了宫,压根没把这件事告诉姑姑。 陛下这明显是要扣留她这个“人质”,连带着要把姑姑一起给扣留了,只不过此时容歆作为容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陛下就算真的有意,一时半会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将人请进宫去,否则若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也保不住了,尤其是在大军即将北伐的情况下,他就算再着急,这会儿也不敢真的逼迫容歆。 等陆泱泱到了宫里,去见过九公主,果不其然,九公主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并没有出现异常,不过宫里的嬷嬷看着她,她也只能被迫躺在床上。 见到陆泱泱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让其他人都出去,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我没事,是父皇派来的嬷嬷守着我,说我病了,我怕她们真让我病了,不敢反抗。等晚上我装病让他们请太医一起过来,到时候找机会让你离宫。” 陆泱泱拍拍她的手,“安心,我不用着急离宫,等明日你二哥走了,我就可以回去了。” 九公主瞪大眼睛,显然是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 “对不起,我……”九公主有些愧疚的望着她,若不是因为她,陆泱泱也不用进宫。 陆泱泱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不是你病了,也可以是其他人病了,我总是得来的,别胡思乱想,正好我这几日都不走,我陪你一起在宫里待着。” 九公主惊讶的看着她。 陆泱泱眨眨眼:“保密!” 九公主赶紧捂住嘴。 第二日一早,宗榷率领大军离开京城,皇帝亲自率文武百官前去送行。 一时间,京城百姓也是热血沸腾,自发的为北伐大军捐财捐物,呼愿太子能够得胜归来。 宗榷离开之后,京城难得平静了几日。 陆泱泱留在宫里,不光给九公主看诊,还在后宫到处溜达,给后宫的娘娘们挨个都看了诊把了脉,丝毫不提离开的意思。 然而,风平浪静了将近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 宗榷在离开之前提醒陆泱泱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三殿下宗宸联合禁军逼宫,一日之内,便控制了整个京城。 就连皇帝,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889章 尊您为太上皇 三殿下经营多年,尤其是在宗榷受伤之后,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储君的最佳人选。 皇帝自先皇后过世之后,便没有再立后,萧贵妃就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 三殿下子凭母贵,又是权倾朝野的萧国公的外甥,自然炙手可热。 若没有宗榷,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可偏偏,从前宗榷珠玉在前,他们这些兄弟,根本没法跟他争。 后来宗榷受伤,与大位注定失之交臂,三殿下已经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 然而他多年苦心经营,到头来陈州案直接斩杀了萧国公,砍掉了他最重要的依仗,甚至他费尽心机都得不到的太子之位,宗榷不过出现在朝堂,就轻而易举的抢了去。 太子复立,衬的他就像是个笑话。 萧国公被杀,萧贵妃被软禁,三殿下已经彻底失了势。 同时也没有了退路。 他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他心知肚明,萧国公虽然被杀,但是萧家做的所有事情都跟他这个三殿下脱不开关系,当初太子受伤有他的手笔,青莲案他也是知情人,甚至西北天花案,江南盐场案,都有他跟萧家掺和。 杀一个萧国公只是开始,这些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就算父皇现在不追究,等到宗榷北伐回来,一定会一一跟他清算。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是逃不了一个死字。 三殿下从前是真的从未想过谋反,但是如今,他是不得不谋反。 他必须趁着宗榷北伐,京城守卫空虚之时拿下京城,登上皇位,到时候木已成舟,宗榷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皇帝虽然复立了太子,但是自古以来也没有太子出征的,皇帝究竟是何心思,还得另行揣摩。 这也给了三殿下可乘之机。 从前站队三殿下的朝臣虽说有一半是畏惧萧国公的权势,但也未必不是在三殿下身上赌一把,如今皇帝态度不明,若三殿下真能成事,也未尝不可一博。 虽然萧国公已死,但三殿下利用萧国公留下来的力量,还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掌控了局势,买通了禁军副统领以及东西大营的统领。这还要多亏了宗榷此次北伐,带走了东西大营十万主力,如今东西大营剩余的兵马不足五万,只要有一半归顺于他,再加上禁军,他就能够顺理成章的拿下京城,逼皇帝传位于他。 是以三殿下十分顺利并且迅速的控制了京城,围了皇宫。 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三殿下已经带人打到了宫门口。 皇帝气的砸了桌子上的镇纸, “好,好的很!朕可真是没想到,他宗宸敢造朕的反!” 皇帝胸口起伏,脸色铁青,吓得一屋子的宫人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地上。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皇帝一般在勤政殿接见朝臣。 今日也不例外,喊了户部,兵部还有大理寺的人来问话。 商量的还是北伐和萧国公的案子。 哪知道聊到快到晚膳的时候,接到了这么一个重磅消息。 连带着几位朝臣都吓得不轻。 冯大监更是冷汗津津,“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陛下的安危啊!” “哼!”皇帝冷哼一声,“朕今日就在这儿等着他,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来夺朕身下的这把椅子!” “陛下!”冯大监看着皇帝的脸色,担忧不已。 “太子妃还在宫里吧?”皇帝突然问道。 冯大监一愣,急忙点头,“是,太子妃这几日都在九公主那里,偶尔去给娘娘们看诊,并未离宫。” “叫人把太子妃请过来。”皇帝说道。 冯大监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 三殿下已经打到了宫门口,这件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自然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九公主见到皇帝派来请陆泱泱的人,担心极了。 “泱泱,父皇这个时候叫你去做什么?你留下,我去!”九公主不容置疑的说道:“这个时候叫你去,八成是三皇兄要求的,我威胁不到他,他不会把我怎样的,你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用,他要是铁了心的找我,翻遍京城也会把我找出来的,何况这会儿他还没打到勤政殿呢,你别担心,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我不会有事的。”陆泱泱说道。 “不行,就算一定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九公主握住陆泱泱的手腕,坚定的望着她。 在这个后宫里,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等三殿下打进来,后宫一定会乱。 她只相信陆泱泱。 所以就算很危险,她也要跟她一起。 陆泱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九公主总算放下心来,然后飞快的跑回去拿荷包装了许多点心进去,“走吧,就算是被关起来,我们也不会挨饿的!” 陆泱泱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想到她这些年在宫中的日子,抓住她的手,“嗯。” 陆泱泱带着九公主一起赶到勤政殿的时候,三殿下已经带人闯进了宫,宫中禁卫军也分成了两拨,打了起来,宫人被吓得四处逃窜。 禁军有一部分已经投靠了三殿下,里应外合的情况下,拿下皇宫是迟早的事情。 陆泱泱跟九公主进殿,发现不光皇帝跟几位大臣在,端妃薛婉月和萧贵妃也在,只不过萧贵妃此时十分的狼狈,一身素衣精神恍惚,丝毫没有从前高高在上的华丽模样,显然是最近软禁的日子并不好过,加上萧家倒台,她身心重创,此时被人按着跪在地上,都没什么反应。 陆泱泱和九公主给皇帝行了礼,皇帝脸色难看,只摆手叫她们候在一旁。 勤政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厮杀声也越来越近,终于,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三殿下拎着长剑,剑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只要父皇肯下传位诏书,日后,儿臣定尊您为太上皇,好好孝敬您!”三殿下望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眼里全是疯狂和贪婪。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终于能够直视那个位置。 第890章 等人齐了 “好,好的很!” 皇帝万万没想到,三殿下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间急怒攻心,攥紧的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冷眸沉沉的盯着三殿下,竟是半晌都没有说出话。 “父皇,儿臣给你一刻钟的考虑时间,一刻钟之内,您要是不答应,儿臣已经命人将我的那些好弟弟们都带来了,晚一刻钟,儿臣就杀一个人,届时,您也别无选择!”三殿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万万没有退缩的可能。 他也知道,他靠着萧国公留下来的力量逼得禁军将近半数人投靠了他,可这股力量到底是不够稳当,他必须要速战速决,尽早拿到传位诏书,届时尘埃落定,这些人不认也得认。 更何况如今宗榷北伐,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北地了,很快就是战事最为胶着的时候,若父皇不希望朝廷内乱,必然要妥协于他。 原本他从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的,可谁叫父皇如此偏心呢? 若早两年立他为太子,他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逆子!”听到这话,皇帝再也忍不住:“宗宸,你是打定了主意,要当这乱臣贼子了吗!” “父皇,这都是你逼我的!”三殿下喝道:“我筹谋多年,是父皇你给了我希望,又一点点掐灭我所有的希望!” 三殿下望着龙椅上已经渐渐年迈的皇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从前他远远看到的,皇帝如何宠爱太子的情景。 明明他外祖家世显赫,明明他母妃执掌后宫,他才应该是这后宫当中最受宠的皇子! 可偏偏,父皇待他,连半分偏爱都没有! 他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太子! 就算父皇与太子之间也有过算计有过嫌隙,可在父皇心目当中,儿子始终都只有太子一个,其他人,他根本从来不曾放在眼里! 多年以来积攒起来的嫉恨,委屈,怨怼,在此时此刻,彻底的爆发出来:“父皇你扪心自问,在你心目中,有过哪怕一刻,想要立我为太子吗?有吗!” 皇帝不屑的冷嗤,“你配吗?” “哈哈哈哈!”三殿下大笑出声,“看吧,父皇,就是你逼我的!你让我母妃执掌后宫,你给我舅舅权势地位,后宫当中,有哪一个皇子能比我更有资格坐上太子之位!从前太子没有受伤之时,我没法同他争我认了,可他受伤断了双腿,这事儿,父皇你敢说没有你的纵容吗!” “孽障!你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什么!”皇帝怒喝。 “父皇不敢认是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三殿下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儿臣不才,但也知道,父皇你身边是何等的守卫森严,若没有你的纵容,凭借我手中那点刺客,如何能近的了父皇你的身?还有太子,太子历来严谨,他绝不可能在冬日祭上允许身边出现那样的纰漏,除非这个纰漏是他也管不到的地方!是父皇你故意漏出来的!” “你给朕闭嘴!”皇帝抓起桌案上的砚台,冲着三殿下就砸了过去。 三殿下避开砸过来的砚台,笑出了声:“我承认,我被人挑唆,想要杀了太子,可事后我自己都不信,那件事能顺利成那样,太子虽然没死,却因此残疾,彻底绝了储君之位!我当时都以为,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可老天爷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太子不光双腿受伤,还无人可医,甚至在用药的过程中险些成瘾。在太子的药里动手脚让他依赖禁药,这比杀了他还要诛心!这种事情,我自认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偏偏这样的事情他就是发生了,父皇都不觉得奇怪吗!” “父皇既然不满意太子,为何不能立我!”三殿下癫狂的质问。 “文治武功,你哪一点比得上太子!”皇帝反问道。 “我是比不过,我如何比得过父皇抱在膝头长大的太子!”三殿下嫉妒的眼睛都红了:“从小到大,父皇追着太子爹长爹短的,其他人喊您一声爹,得到的只有您的冷眼。君臣父子,在父皇眼中,只与太子是父子,与我等只是君臣!如此偏心不公,父皇当真一点都体会不到我们的感受吗!您敢说,您对先皇,对重文太子,就没有一点怨怼吗?” 这句话,当真是戳到了皇帝的肺管子。 哪怕先前再如何冷静,此时也急怒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陛下!”吓得冯大监急忙想要上前查看皇帝的状况,却被禁军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父皇,一刻钟时间很快就到了,圣旨儿臣已经准备好了,您只要在上面盖上玉玺就好。”三殿下叫人将准备好的圣旨放到了皇帝的桌案前。 “父皇可要想清楚了,今日这印您要是不盖,儿臣保证,您就只剩下儿臣这一个儿子了!”三殿下威胁,喝问,“人都带过来了吗!” 很快,禁军就将几个尚且年幼的皇子公主全都带了过来,“殿下,除了宫外的五殿下和六殿下,其余几位殿下都在这儿了。” “很好,去把老五老六都带过来。”三殿下看向皇帝,“等人齐了,一个一个杀!” 第891章 没被爱过 “逆子!”皇帝喝道,“你敢!” “父皇,”三殿下迎上皇帝的目光,心中确有几分恐慌,也有几分隐秘的兴奋,“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眼看三殿下已经无药可救,皇帝怒斥萧贵妃,“萧氏,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萧贵妃本就因为变故浑浑噩噩,又被皇帝命人将刀都架到了脖子上,她凄然一笑,“陛下,臣妾嫁与你时,也曾满心欢喜,可是陛下心中,可曾有过臣妾半分吗?” “陛下给臣妾尊荣,不过是因为臣妾的兄长 是陛下的一把好刀,如今刀没了,臣妾也成了您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萧贵妃落下两行泪,不去看三殿下,只看向皇帝:“臣妾是想当皇后,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臣妾有错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冷漠的看着她,“朕给你的,还不够吗?” “那陛下还指责臣妾做什么呢?宸儿拿皇子威胁您,您也在拿着臣妾的命来威胁臣妾的儿子。”萧贵妃望着皇帝,“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皇帝眼前一黑,沉声道:“让宗宸退下,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 萧贵妃笑出了声。 她也不再看皇帝,而是看向了陆泱泱。 “太子妃,本宫知道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情,”萧贵妃语速极快的说道:“先皇后不是我杀的,我是得了些许暗示给先皇后下药,但是我先皇后下的药,只是会让她身体虚弱一段时间,绝不至于害死她,至于这药怎么就变成了害死她的毒药,我真的不知道,只我到底背负了这个罪名,这么多年,亦是怕太子算账,惶恐不安。” 萧贵妃说完这段话,身体猛的往前,脖子划过锋利的刀锋,鲜血喷涌,她也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母妃!”三殿下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上前一刀砍了侍卫,紧紧抱住了萧贵妃。 “母妃!”三殿下怎么也没想到,母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明明母妃那么骄傲,那么怕疼,那么养尊处优吃不得一点苦的人,她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做? 萧贵妃看着三殿下,眼睛里不知是期待还是绝望,只很快,她便闭上了眼睛。 在嫁与陛下之前,她也是满心对夫君充满期待的小姑娘。 可嫁于陛下之后,她才发现,陛下心中有人。 他与言乘月相爱,她只是他们感情里的看客。 她每日看着自己的夫君用那样深情的眼神看别的女人,用那样宠溺的态度爱着别的女人的儿子,她的儿子明明也很优秀,却连一句夸赞,一点偏爱都得不到,就如同她一样。 她太能够理解宸儿对太子的嫉妒,就像是她对言乘月一样。 她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言乘月这样的女子,她皎洁的像是天上的月亮,明媚又干净。 让她连嫉恨,都觉得无能为力。 她当然想害她,恨不得她能够立刻马上,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在后宫的时间越久,她就越明白,即便是言乘月消失了,她依然也得不到陛下的爱。 陛下爱言乘月,爱恨交织,因为爱,所以对重文太子的嫉妒近乎癫狂。 陛下也欣赏容妃,容妃她太特别了,她天真 冷清,不像这后宫的女人,甚至不像京城的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真不敢想,在后宫这种吃人的地方,怎么会有容妃那样连底色都是纯善的女人,真的好假,好假。这是陛下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纯白色,所以他看容妃的目光,是欣赏,是他对自我权力的掌控和满足。看,这么纯真的雪一样剔透的人,是他的女人。 陛下待淑妃也宽和,因为淑妃精明,顺从玲珑却从不渴求更多,一个会办事又不叫人讨厌的下属,陛下对淑妃也难得的有几分纵容。 陛下也喜爱宫中的新颜色,因为她们鲜活,明亮。 唯独她这个贵妃,随着兄长的功劳越来越多,她在后宫的位置也越来越高,最后甚至成为了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只差一个皇后的名分。但她得到了什么呢?掌权?陛下不够信任她,后宫的权势看似握在她手里,但大事依然要陛下亲自定夺,陛下的耳目遍布宫中,比起掌权者,她更像是一个傀儡。爱意?这就更可笑了,谁能相信,陛下唯独没有动过心的女人,恰恰是她这个在先皇后过世之后,后宫位份最高的女人。她见过陛下对其他女子的各种柔情,就连杨妃,生了五殿下那么一个蠢货,都能靠着撒娇卖痴得他几分柔色,唯独她,堂堂贵妃,陛下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平静的。 她一生在后宫中汲汲营营,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可临到了最后,她的兄长死了,她也成了弃子。 她爱她的儿子,可是她也怕。 怕等到了选择那一刻,她甚至不能成为儿子的选择。 她一生为权势所累,却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没了兄长,她什么都不是。 不是丈夫爱的女人,也不是儿子需要的母亲。 她怕疼,怕苦,怕累,也怕没被爱过。 萧贵妃闭上眼,手重重的垂下去,三殿下身子蓦地一震,大喊:“传太医!传太医啊!” 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会医术的陆泱泱,他看向陆泱泱,喊道:“你过来,你救救她,你救救我母妃,快啊!” 陆泱泱走过去,手指捏上萧贵妃的手腕,已经没有了脉搏。 “她死了。”陆泱泱收回手。 “你闭嘴!”三殿下手里的剑指向陆泱泱,然后狠声喝道,“给我杀!给我把那几个小杂种全都杀了,我要让他们给我母妃陪葬!” 陆泱泱丝毫不惧三殿下指向她的剑,“你母妃之所以选择死,是因为她没有信心你会选择她,与其最后绝望的去死,不如自己替自己做选择。” “你就算杀了你所有的兄弟,你觉得你能威胁谁?从前大殿下骂你蠢,我还以为他胡说,现在看来,你确实是蠢。” “你先暴露了自己的愚蠢,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第892章 前世今生,你都赢不了 三殿下一边控诉着对太子的嫉妒,嫉妒皇帝那点微薄的父子之情都给了太子,一边揭露若非皇帝纵容,他也没有机会对太子下手,造成那年冬日祭太子受伤,双腿残疾。 若连唯一有情分的儿子都能下得去手,三殿下此时拿那些他并不在意的儿子去威胁皇帝,有何意义? 别说三殿下是杀一两个皇子,他就算是将皇帝留在京中的儿子全杀了,也威胁不了皇帝。 被威胁的只会是他。 若三殿下不想看着自己的母妃死在皇帝的刀下,那就乖乖退让。 三殿下却没有看穿这一点。 反倒是同皇帝做了多年夫妻的萧贵妃看穿了。 她知道,三殿下根本威胁不了皇帝。 只有她会是那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等着被做选择的棋子。 可是如今的三殿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靠山已倒,若三殿下不拼死一搏,等待他的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 萧贵妃没有信心自己全新爱着的儿子会选择自己。 她不想面对那一刻。 所以她选择了自戕。 死前她质问过陛下,也因先皇后之死给她留了话,唯独没有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句话。 她在惶恐。 惶恐自己一生倾尽全力,到最后也不被选择。 她若是三殿下,既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与其在这里废话跟皇帝要传位圣旨,不如直接动手,既已谋朝篡位,还要什么名正言顺? 张口威胁皇帝写诏书,跟逼着皇帝杀他母妃有什么区别? 陆泱泱后退几步,对着三殿下说道:“你没机会了!” “你闭嘴!”三殿下起身,剑指陆泱泱:“那我就先杀了你!哈哈哈!愚蠢,陆泱泱,你凭什么嘲讽我愚蠢?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堂堂盛国公府千金,被一个乡野女子玩的团团转,连族谱都入不得!叫她将你盛家搅得一团乱!” “你知不知道,你原本该是嫁给我的!我们才该是门当户对,名正言顺的一对!是那个女人,是盛云珠抢了你的一切!” “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 约莫是被陆泱泱刺激的疯了,三殿下恼羞成怒之下,有些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出来。 旁人听不懂,但陆泱泱是听得懂的。 盛云珠是重活一世的人。 在盛云珠还是丫鬟的那一世中,陆泱泱这个真正的盛家嫡女,才是跟三殿下定亲,得到盛家鼎力相助,在太子双腿残疾之后,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 盛云珠重活一世的事情,跟她狼狈为奸的大殿下能发现,察觉到她异样的盛君意能发现,那么跟她险些定亲的三殿下,又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甚至到最后盛云珠被盛君意送到郑家饱受折磨的时候,三殿下还愿意捞她一把,为的也是盛云珠口中“前世”的轨迹。 但是三殿下忘记了一件事。 在“前世”的轨迹之中,宗榷和盛君意都还活着。 盛君意失踪,是为追寻盛君尧死亡的真相。 从今世的轨迹看,前世盛君尧的死,大殿下是主谋,但三殿下也不无辜,以盛君意执拗的心性,一旦他查到真相,就算是刺杀,大殿下跟三殿下也难逃一死。 盛君意必然跟他们不死不休。 还有宗榷,陆泱泱曾经问过宗榷,假如他的腿一直没有好,他会如何。宗榷告诉她,即便他此生都站不起来,但他该做的事情,也依然会做,那怕终究坐不上那个位置,也不代表他不能掌权。 彼时陆泱泱已经想通了许多事。 再到如今她知道盛祈深才是背地里伪造证据诬陷容澈的人。 盛云珠记忆里的“前世”究竟如何,也便不难猜想了。 盛祈深有把柄捏在萧国公手中,所以自始至终,他站队的都是三殿下。 那么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三殿下,并不奇怪。这一世同样,若无意外,他也是要将盛云珠许配给三殿下的。 但是这一切,都会在宗榷回京,盛君尧之死真相大白时结束。 这才会是盛云珠的前世当中,真正的结局。 只不过盛云珠也没活到那个时候罢了,便以为最后的赢家是三殿下。 这绝无可能。 甚至还有一事,她还没有告诉三殿下。 陆泱泱看向三殿下,冷嗤一声:“你赢不了,无论前世今生,无论我是谁,你都赢不了。” 三殿下震惊的看着陆泱泱,显然没想到,陆泱泱竟然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我不信!” 三殿下怒喝:“来人!给我杀了她!” 然而他身后却无人响应。 三殿下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朝着门外看去,一人黑衣长剑,已经杀进了勤政殿。 “你!”三殿下还未反应过来,盛君意的剑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三殿下,束手就擒吧。” 第893章 这么快就输了 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三殿下脸上一僵。 他下意识的低声呢喃,“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带了八千禁军入宫,宫中常驻禁军不过两千,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杀到勤政殿来……” 三殿下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怎么发生的。 东西大营已经有一半兵马归顺于他,城中禁军也已经被他收买,皇城司兵力不足,唯一能够来救援的,只剩下南边的城防营,但城防营离得远。 他信心在握,只要他攻入皇宫逼得父皇退位,就算城防营调兵前来支援,至少需要两日。届时木已成舟,他已经成为新帝,如今正值北伐多事之秋,父皇就算是为了顾全大局,也不会见到京城内乱。 他就是铁板钉钉的新帝。 可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足一个时辰,从他入宫到现在,甚至见到父皇都不足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城防营的支援不可能赶得到。 对,不可能,不可能有援军。 三殿下从最初的惊悚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试图跟盛君意谈判:“盛君意,你我二人本就是旧识,若你肯归顺于我,待我登基之后,国公府的爵位我定还给你,届时你大哥也好,你父亲也好,他们统统都由你处置。” “由我处置?”盛君意问道。 三殿下自以为自己足够诚意,能够打动盛君意:“是,都由你处置。君意,你从前不也看好我吗?如今只差一步,我们的目标就要实现了,如何?我们联手,成就一番大事业,我许你公府爵位,世袭罔替。” 盛君意嗤笑一声,“公府爵位,世袭罔替?” “三殿下好大的口气。” 三殿下眼看盛君意还不上钩,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盛君意,这么短的时间里,援军不可能赶到,你就算再厉害,也挡不住我带进宫的八千禁军,最后的赢家依然是我。你我合作,皆大欢喜,你若执迷不悟,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你状告你父亲之事天下皆知,科举不可能再录用你,父皇也不可能重用你,你已经前途尽毁,你难道想要一生都碌碌无为做个白身吗?你才学武艺样样不差,这样的结果,你甘心吗?跟我合作,功成名就不好吗?” 说到此处时,皇帝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逆子!” “我难道说错了吗?”三殿下继续蛊惑盛君意:“你看到了吧,盛君意,只有我能给你功名利禄,我父皇不会给你,我那个自诩正值的好二哥也不会给你,你如今已经是名声尽毁前途断绝,他们这些自诩的正人君子,为了堵住那些酸儒们的嘴,也不会重用你的。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他们那么虚伪!” “可是三殿下,最虚伪的人,明明是你。”盛君意剑架在他脖子上,声音离他很近,“你忘记了吗?你当初,是怎么利用女人的?” “利用盛云珠给自己铺路谋利,利用薛婉宁想要置我大哥于死地,”盛君意冷声道:“若你们没有把主意打到我大哥身上,我依然可以站在你这边的,可你偏偏,虚伪又贪心。被大殿下耍的团团转,还自以为自己是那个背后稳坐钓鱼台的人。你应该不知道,大殿下跟盛云珠早就联手了,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大殿下在背后操控,你,不过是他摆在前台搅风弄雨的棋子,可惜到他死,你都不知道这件事。”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的好命,有你母妃和萧家给你铺路,才给了你那么多自作聪明的错觉。” 盛君意按住三殿下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地上。 “逆贼已经抓到,请陛下定夺。”盛君意恭声道。 “不,不,不,”三殿下不甘心的反驳,“胡说,你胡说!哈哈哈哈!你想蒙我,你们现在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勤政殿外现在都是我的人,你们根本逃不掉的!” “看来三殿下还没明白一个事实,”盛君意好意提醒,“擒贼先擒王,你死了,你猜,外面的禁军,听谁的?” 三殿下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早知道盛君意武功不错,从前他还跟盛云珠交往的时候,盛云珠便十分推崇她这个二哥,比盛君尧更甚,却又偏偏对其又爱又怕,似乎盛君意是什么恶鬼一般,甚至还大言不惭的同他说过,别招惹盛君意,这个人是个疯子。 后来盛君意这个疯子亲手把盛云珠扔进郑国公府,把盛云珠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来求他,夜里做噩梦叫的都是盛君意的名字。 这么一个人,此时剑架在他脖子上。 是真的会杀了他。 三殿下的肩膀一下子跨了下去,额头冷汗直冒。 “看来三殿下是想明白了。”盛君意淡声道。 这时,陆维同皇城司指挥使沈阔一同进了大殿,“启禀陛下,逆贼已经伏诛,请陛下定夺。” 三殿下到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轰轰烈烈的逼宫,这么快就输了。 “将这逆子绑起来!”皇帝沉声下令。 第894章 免死金牌 侍卫立即上前将三殿下给捆绑起来。 跟随三殿下一起进殿的禁军见此情形,也自知大势已去,丢掉武器束手就擒。 三殿下跪在地上,仍旧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何输的这么快。 皇帝轻闭了下眼睛,吩咐道, “沈阔,将此次跟随三殿下作乱的逆贼,全部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其余人等,降者不杀。” “是。”沈阔应声离开。 三殿下如梦初醒,仰头跪着膝盖往前挪了几步,“父皇,父皇,儿臣糊涂,儿臣一时糊涂,父皇饶命啊父皇!” 三殿下拼命的往下磕头,只是上半身被捆着不便,几乎整个人都扑到了地上。 侍卫急忙上前将其按住。 皇帝摆摆手,“将他先拖到一边去。” 皇帝看向勤政殿里还跪着的大臣,和前来救驾的陆维等人,“尔等救驾有功,当论功行赏。传朕令,允大理寺卿告老还乡,提拔应循为新任大理寺卿,陆维为大理寺少卿。” 陆维急忙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皇帝又封赏了同沈阔一同前来的几位武官。 封赏完几人,皇帝才看向盛君意,“盛二郎,此次捉拿叛党,你当居首功,说吧,你想要何奖赏?” 盛君意跪下,“草民不敢居功。” “有功自是要赏,何况你这是大功,若非你来的及时,朕怕是要死在这逆子手中了。”皇帝盯着盛君意,沉吟片刻,若有所指的开口,“方才三殿下许你盛国公府的爵位,你觉得如何?” “草民不敢,万请陛下收回成命,草民父亲诬陷忠良,罪不可恕,陛下废盛国公府爵位,为忠良伸冤,乃明义之举,若草民居功换取爵位,实乃草民之罪过。”盛君意恭声拒绝。 “那,朕任命你为禁卫军统领,如何?”皇帝想了想,问道。 “谢陛下厚爱,启禀陛下,草民闲云野鹤,恐当不得重任,只求陛下能允许草民为父赎罪,愿为北伐先锋,上阵杀敌,以告慰枉死陈州的英灵,草民虽死不悔。”盛君意重重下拜。 “你想参军?”皇帝意味不明的盯着盛君意。 “求陛下成全。”盛君意再次恳请。 “以你的功劳,若想要换赦免你父亲死罪,也未尝不可。你状告你父亲,乃是为大义,若以功劳换你父亲免罪,也是为人子之义,世人自能谅解。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想的?”皇帝问道。 “草民以为,父亲身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以身作则,按罪刑罚。”盛君意丝毫没有为父亲求情的打算,只恳请道:“只草民另有一事恳请陛下。” “说来听听。” “草民父亲所做作为,盛氏一族族人并未参与其中,然盛氏一族受父亲爵位恩荫,亦当荣辱与共,求陛下恩准,盛氏一族回乡反省。草民想以今日之功,请陛下赐盛氏一族一道免死金牌,庇佑族人。”盛君意诚恳的请求。 “你可想好了,我大昭一朝的免死金牌,死罪虽可免,但罪不可恕。”皇帝看着盛君意。 “草民谢恩。” 第895章 炮灰 皇帝沉默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 “准了。” 冯大监立即叫人取来金牌,递到了盛君意手中。 盛君意接过金牌,恭敬道:“谢陛下成全。” “起来吧。”皇帝淡声道。 盛君意起身,站到了一旁。 解决了封赏的事情,最后便是处理三殿下。 三殿下来时有多膨胀,此时就有多恐慌。 皇帝光是看着他的神色,就胸口发堵。 “来人,将三殿下双腿打折,囚禁离宫,待所有叛贼捉拿归案之后,一并发落。” 说完这句话,皇帝的神色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在场的朝臣急忙躬身告退,一个个身上的冷汗都不知道湿了几茬衣衫,谁能想到上个朝,差点把小命给上丢了。 熬到此时终于能 离开,也是狠狠松了口气。 侍卫拖着三殿下往外走,三殿下还在拼命的挣扎着喊,“父皇,父皇——” 陆泱泱跟九公主也适时的告辞离开。 出了勤政殿,九公主死死抓着陆泱泱的手,手指都在抖,“泱泱,我们活下来了,是吧?” 陆泱泱握住她的手,“嗯,已经没事了。” 九公主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她自幼在这宫中谨小慎微,但这还是第一次直面宫变,差一点,差一点她都要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也算福大命大。 不远处三殿下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着望向勤政殿的方向。 陆泱泱拍拍九公主的手,“你先回去,我去同三殿下说两句话。” 九公主点点头,“好,你要小心。” 陆泱泱喊了陆维过来,先送九公主回去,她则是走向了三殿下。 三殿下见到陆泱泱来,挣扎的更厉害,“陆泱泱,为什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泱泱按住三殿下的肩膀,她力气大,捏着三殿下肩膀的时候,三殿下感觉肩膀上仿佛是压了一座山似的,沉甸甸的。 陆泱泱对着拖着三殿下的两名侍卫说道:“我奉陛下口谕,同三殿下说两句话。” 侍卫看看陆泱泱,再看看三殿下,再看看周围紧紧跟着的禁军,松开手往旁边让开了几步,并不敢离太远。 陆泱泱凑近三殿下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要是不告诉你,我怕你死的不安稳。” 三殿下咬牙切齿,“陆泱泱!” “你知道陛下为何不肯立你为太子吗?萧国公最后一力揽下所有罪责,你猜到底谁是他的筹码?” 三殿下完全听不懂陆泱泱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陛下从未考虑过你,包括你的舅父,他真正的赌注,能够保他全家的保命符,也不是你。”陆泱泱说道。 “这不可能!我舅舅除了我,还能选择谁?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三殿下不敢叫人听见他们聊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近乎狰狞的扭头瞪向陆泱泱。 “萧国公找的那个人,倘若他不是重文太子的儿子,你猜,他会是谁的儿子?”陆泱泱的声音浅的几乎听不见,但三殿下听见了,他一瞬身体绷直,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蓦地紧缩。 “若非另有底牌,萧国公怎么敢至今留着那些能被翻出来证据?所以三殿下,认清现实吧,你从一开始,就不是陛下的选择,只是个……炮灰。”陆泱泱想了半天,觉得这个词倒是十分贴切,从头到脚跳的最厉害的三殿下,既是皇帝放在明面上的炮灰,亦是大殿下背后算计玩弄的炮灰,还是被亲舅舅舍弃的炮灰。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萧贵妃,是真的以为,你可以。”陆泱泱松开他,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她罪有应得,律法终会审判她,死在你手上,属实不值。” “不,不,不!”三殿下疯癫的喊着,蓦地大哭大笑起来,“不,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侍卫怕他当真疯掉,急忙上前打晕了他,将他给拖走了。 陆泱泱看着他被拖走,这才走到盛君意身边,两人默契的谁也没说话,直到离开皇宫坐上马车,陆泱泱才问, “准备何时启程?” “今晚就走,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盛君意问道。 “我同执衣和娇娇一起走,”陆泱泱说道:“有了那道免死金牌,二婶他们回到祖籍,待上两年,也不会有人再找麻烦了。多亏了执衣提前说服了沈指挥,三殿下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沈指挥是故意放水让他进京的。” 沈阔表面不敌给三殿下机会迅速占领了京城,自以为胜券在握,这才得意洋洋的进宫威胁皇帝给他传位诏书,殊不知,沈阔早就暗中调兵埋伏在京城,就等着三殿下行动。 如此一来,三殿下一动,萧国公培养多年隐藏的势力也全都被搬到了明面之上,一举拔除。 盛君意不是事后才杀进皇宫,是早在三殿下率兵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混到了禁军的队伍当中,三殿下忙着在勤政殿威胁皇帝的时候,外面跟随三殿下的几位首领,就已经被盛君意给切了。 这场政变,从一开始,就是在等着三殿下往里跳。 那天宗榷离开之前同她说的话,就是要小心三殿下会逼宫谋反。 宗榷在调兵准备出征的时候,就将京城的布防图给了她,一旦三殿下真的谋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解决掉所有隐患。 只宗榷出征在即,实在来不及同她详谈,陆泱泱在宗榷走后作为“人质”被留在宫中,根本没机会同盛君意商量,好在江执衣进京,才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其实别说是皇帝,她也没想到三殿下竟然真的会逼宫。 从宗榷提醒她蔺无忌的身份可能有问题的时候,她就猜测过,萧国公为何甘愿揽下一切罪名,甚至连盛国公都没有被他吐露出来,除非他还隐藏着另一张底牌,可以让皇帝在他死后保全他全家的底牌。 如果从这个思路去思考的话,那么三殿下从始至终,都不是皇帝的选择。 而是被皇帝放在明面上,牵制朝臣的工具。 第896章 是不是老了? 但是同样的,皇帝大概也完全想不到,三殿下会造反。 …… 勤政殿中,皇帝打发走了朝臣,却坐在龙椅上迟迟未动。 勤政殿中此时只剩下伺候在一旁的冯大监和没有得到示意的端妃。 “陛下,您今日累着了,要不奴才先伺候您回去休息。”冯大监上前轻声道。 皇帝脸色难看,捂着胸口,到底是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这可吓坏了冯大监,“陛下,陛下!” 端妃见状也急忙上前关切道:“陛下,您怎么样了?太医,快请太医!” 皇帝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抬了抬。 “端妃先下去吧。”半晌,皇帝开口。 端妃急忙恭敬的退了下去。 等到端妃离开,冯大监才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帝的胳膊,“陛下?” 皇帝冷然笑了一声。 “朕确实是没想到,老三他胆敢威胁到朕头上来了!” “他幼时便爱耍些小聪明,自以为是,难当大任,今日倒是干了一件大事!” “陛下,陛下您可切莫动气,保重龙体要紧,三殿下他是糊涂了,哪能真伤的了您呢?”冯大监急忙给皇帝顺气。 便是没有盛君意和沈阔他们及时来救驾,陛下这宫中,还有数名暗卫隐身,随时听候号令。 三殿下威胁皇帝,才是真的打错了算盘。 太子妃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三殿下确实是因着自己的愚蠢,害死了萧贵妃。 陛下真要治萧贵妃的罪,也会是事情结束之后再治罪。 此时就算真的拿着萧贵妃去威胁三殿下,也不过是试探三殿下罢了。 可惜三殿下自己犯蠢,非要上赶着威胁陛下,害了萧贵妃。 皇帝闭了下眼睛,身体腾起一股陌生的无力感。 他抓住冯大监的胳膊,忽而凌厉的看向他,“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哎哟,陛下,可不能这么说,您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您保重龙体,宫里指不定没多久又有好信儿了呢!”冯大监忙笑着哄道。 皇帝深深吐了口气。 “若非是觉得朕老了,老三那么一个蠢货,怎么敢的?” “三殿下糊涂,您莫跟他一般见识。” “哼,”皇帝冷哼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觉得,盛君意其人如何?” “这……”冯大监斟酌着说道:“早听闻盛二公子生了一副好容貌,时常流连烟花之地,武艺不错,读书倒是寻常,是以也没个功名。如今看,倒是性子执拗了些。” “老国公没什么文化,倒是一生刚直,生了盛祈深这么一个专爱弄权的儿子,倒是得了两个像他的孙子。可见这父子,倒也未必都相似。”皇帝感慨了句。 冯大监点着头附和,“老国公镇守西北几十年,儿子在京中长大,未曾亲自教养,自是有几分不同。” 当初的盛老国公最初不过一介末流武官,后来能得国公之位,靠的都是战场杀敌博出来的军功,几个孩子跟着老夫人在后宅长大,从小官之子到国公之子,身份转变突然,心性难免受影响。 “罢了,老国公一生为国,不光救过先皇,也救过朕的命。”皇帝淡声道:“盛君意绕那么一圈,要一道免死金牌,不过是为了保全盛氏族人,担心朕秋后算账。看在老国公的份儿上,此事就到此为止,盛氏一族有在京为官的,调到地方去,你让吏部去安排,国公府收回。” “是,陛下仁厚。”冯大监应道。 “朕累了,回吧。”皇帝搭上冯大监的胳膊。 冯大监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帝起身。 第897章 他问心有愧 … 马车进到郡主府的巷子口,盛君意对着陆泱泱说道, “我留了人在商号,若陛下这边不放人,就让他们暗中护送你离开、” “放心吧,陛下现在应该顾不上我。”陆泱泱掀开窗帘看了眼外面,然后凑到盛君意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陛下的身体出问题了。” 盛君意看向她。 “陛下这些年虽然养尊处优,但思虑过重,若是好好保养,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不过切忌大喜大悲。”陆泱泱小声同他解释:“我之所以留在宫里,就是为了找机会给皇帝把脉,我看过他的脉象,今日也观察过他的脸色,经此一事,他必然元气大伤。” “他绝对想不到三殿下敢造反,怕是气狠了。不过三殿下也确实挺怂的,都已经逼宫逼到勤政殿里去了,竟然还磨磨唧唧的不动手。” 陆泱泱在宗榷提醒她之后,之所以留在宫里,为的就是离皇帝近一点,毕竟以防万一,要是三殿下真的谋反,不管不顾的杀了皇帝,那可就真的要大乱了。 不得不说,三殿下选的这个时机其实刚刚好,自古以来就没有太子领兵出征的,皇帝复立太子,却同意了太子领兵北伐,说明陛下心里,并没有打算叫太子活着回来继承皇位。 两军交战之时,切忌朝廷不稳。 要是三殿下真的发疯趁乱杀了皇帝,朝中大臣为了后方稳定,还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他这个新帝。 但前提必须是皇帝死了,其他皇子都不堪重用的情况下,三殿下才有机会。 可偏偏三殿下非要逼着皇帝搞什么传位诏书,有这个功夫,就算没有他们的提前安排,皇帝身边有暗卫保护,惹怒了他,他直接叫人杀了三殿下,三殿下也是白忙活一场。 三殿下兴师动众的造反,还想要名正言顺,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现成的把柄往皇帝手里送,他这么一造反,正好是连萧国公留下的势力一道连根拔起了。 十足的蠢货! 她都做好准备,万一真到了那一步,皇帝倒霉死了,她就只能先杀三殿下,再联合荣亲王摄政稳住局势了,执衣都已经去荣亲王府做客了,三殿下竟然都没能把皇帝给气吐血,也是……绝了。 不过到底是被自己儿子背刺,也够皇帝病一场了。 有这个时间,足够她离开京城了。 盛君意拍拍陆泱泱的肩膀,“小心。” 然后跳下了车。 陆泱泱掀开车帘,看向盛君意的背影。 自程若雪死后,盛君意就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 他举报盛祈深是为了大义,但同样的,也会让他声名狼藉,前途断绝,甚至还要为此背负族人的前途未来。可这件事,他明明没有错。 “二哥!”陆泱泱喊了一声。 盛君意转过头。 陆泱泱在马车上探出头。 盛君意记得,陆泱泱与宗榷大婚那日,也是那个街口,程若雪问他为何不去送一送,是不是后悔了? 他那时为着太多身不由己,做错了许多事,也没资格觉得后悔。 说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重要。 但这一刻,时光易转,他突然回忆起当时的心境。 他是后悔了。 后悔自己明知道是错,却还受父亲辖制,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盛国公府,希望以此来证明自己。 他在助纣为虐的时候,他所做 的那些事,又有多少,像是父亲从前所做作为,其实是刺向她伤痛的利剑。 他后悔了。 他突然间就懂了大哥幼时同他说的那句话。 做人要坚守本心。 他曾经的摇摆,才是他如今无法面对自己的根源。 他曾经以为他们之间的鸿沟是两人注定不能在一起的身份,苍天也同样在最后同他们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从前因为立场不能结合,最后是因为仇恨无法逾越。 但不对,这些都不是阻碍。 而是他问心有愧。 “二哥!”陆泱泱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不远处的盛君意,冲着他挥了挥手,“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努力活着,做更多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盛君意看着陆泱泱,他翘起唇角,却不知为何,眼眶含了泪水, “好。” 盛君意转过身,身影消失在了巷口。 第898章 一起长命百岁! 回到郡主府,江执衣、闻清清和盛云娇三人正在围着炉子烤栗子。 陆泱泱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栗子香。 “好香啊,”陆泱泱快步走过去,“怎么想起来烤栗子了?” 盛云娇剥了一个栗子塞到她嘴里,“执衣专门从西南带回来的,特意给你留着的,外面的禁军一散,执衣说你待会儿保准要回来,我们就先烤上了,怎么样,是不是刚刚好?还有煮好的热奶茶,加了栗子碎和红薯圆子,还有加了玫瑰花的,闻到没?” 陆泱泱看向炉子上温着的小陶炉,迫不及待:“快快快,我一天都没吃上几口东西了,饿死了。” 江执衣走到她跟前,眉眼带笑:“没事就好。” 三殿下造反,纵使他们处处准备妥当,也防不住刀剑无眼,她们这会儿围在这儿煮奶茶烤栗子,但是半个时辰之前,一个个还焦急的到处转圈圈,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陆泱泱跟她对视一笑,张开胳膊,上前抱住她,“当然没事,我们还要做更多的事情,我不光要活着,还得长命百岁才行。” 盛云娇抱住她们的胳膊:“那就说好了,咱们一起长命百岁!” 闻清清探头:“一百岁怎么够,问天再借五百年,也不够我用的呀!” 几人噗嗤笑出声。 盛云娇拉着陆泱泱坐下,给她塞了一杯热奶茶,“快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二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同陛下求了一张免死金牌,陛下准许盛家人回乡,他收拾东西去北地了。”陆泱泱同盛云娇说道:“二叔在南方做官,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安排,为了安全着想,你回去同二婶说,让她回娘家待一段时间,或者跟着族人回乡都可以,只要殿下能凯旋归来,京城还能再回来。” “我娘知道我想去北方,没有拦着我,给我们收拾好了东西,就带着人回金陵王家了,以外祖家在金陵的地位,便是我爹不做官了,也护得住他们二老,她叫我不要担心,也别害怕,大胆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盛云娇眼眶微红,“还说在金陵等着我带言樾回来!”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二婶一向通透,等咱们去接了小梨回来,一起去金陵。” “好呀好呀,我还可以带你们去药神谷,你不是一直想去药神谷看看吗?”闻清清说道。 “来来来,那就以奶茶代酒,祝我们愿望成真!”江执衣举起杯子。 四人轻轻碰了碰杯子,将杯子里的奶茶一饮而尽。 自从陆泱泱进宫开始,这郡主府里也紧张了许多日,今天人终于回来,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盛云娇和闻清清聊着聊着,就跑到一边划拳猜谜去了。 江执衣跟陆泱泱碰了碰手里的杯子,“我找从前在京中的长辈打听了,二十多年前,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上过战场,萧崇是他的副将。不过他只在边关待了半年就回来了,当时北燕跟大昭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张,没多久,就爆发了大战,北地节节败退,两军在舜河僵持不下,才有了后来的和谈。” 陆泱泱若有所思,“殿下告诉我说,蔺无忌是重文太子之子的事情是他叫人传出去的。萧崇派人找到蔺无忌,说蔺无忌是他的儿子,但是实际上,要是见过两人,就会发现,两人的长相并无相似之处,这很有可能就是个幌子。所以大胆的假设,假如蔺无忌其实是陛下的儿子,还是陛下跟北燕独孤太后的儿子,那么算算年纪,两人的交集只有可能是在陛下去边关的时候。” “萧崇拿捏着陛下这么大的秘密,才有把握,在一个人揽下罪名之后,陛下能够保住萧家。”陆泱泱看向江执衣,“以陛下的性格,即便是为了面子,萧国公犯下这样足够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他在治罪当天,就该将萧家满门抄斩,但他却只是将萧家人给关押了起来,甚至来萧贵妃,他都借口没有处置,若非三殿下非要自作聪明的谋反,陛下八成会找机会放了萧贵妃。只可惜如今萧家人被看管着,没有机会接近,我敢打赌,如今的萧家人当中,一定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是不知道,萧崇这个老狐狸,会把这个秘密压在谁身上,很明显,萧贵妃是不知道的,否则她不可能甘心赴死。萧天释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他已经死了,想从剩下的萧家人嘴里问出真相,怕是不容易。作为底牌,一定藏的很深。” “只是若当真如此,那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的事情,怕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江执衣低声道,“北燕独孤太后,出身北燕贵族,北燕自建立以来,大妃皆出自独孤氏,独孤氏在北燕的地位,足以影响北燕的局势。独孤太后当年花信之年,以她的身份,原本该嫁给几位王子当正妃,但她却选择嫁给了老燕王,在老燕王占据幽州称帝之后,成为了北燕第一任皇后,然后是太后。” “此后,她把持朝政将近二十余年,如今的燕帝是她的继子,也是她扶持的傀儡,据说,还是她的裙下之臣,总而言之,北燕如今真正的掌权者,实际上并非是已经年老昏聩的燕帝,而是独孤太后。她大权在握,想要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实属正常,但是北燕的几位殿下,怕不是这么想的。” “那看来,如今的北燕朝堂,也十分的热闹。”陆泱泱思索道:“怪不得这么急着打仗。” 江执衣点头道,“打仗才能将权势握在手里,显然北燕的几位殿下也已经按捺不住了。但若我们的猜测有五分可能,那么我们就要当心,这次的这场大战,会不会是依然是一个局,是下一个陈州之战。” “祸福相依,是困局,也有可能是机遇。”陆泱泱的眼眸在碳火的映照下格外的清亮且坚定,“不灭北燕,北地永无宁日,我辈自当为此奋不顾身。” 江执衣抬起手,“虽死无悔!” 陆泱泱在她掌心轻轻击掌,“虽死无悔!” 第899章 你做个好官 盛云娇跟闻清清玩了一会儿,看她们正事聊的差不多了,也挤过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是组织帮忙做好后勤工作还是没问题的,力量虽小,也能尽一份力!” “尽快吧!”陆泱泱想了想说,“陛下这几日怕是没心思注意到我,但是时间久了,保不齐他又有什么新主意,毕竟殿下活着一日,谁都不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事实上陆泱泱至今都不能明白,皇帝对宗榷,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矛盾心情。 明明处处针对宗榷,恨不得让宗榷死个彻底。 但是又费尽心思的,想要折断宗榷的翅膀,将他拉下神坛。 仿佛将宗榷当成是另外一个重文太子,却又屡屡犹豫不决。 就像是皇帝对重文太子一样。 这么多年,皇帝若当真与独孤太后是旧识,那么让重文太子“病故”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却偏偏不做。 似乎就是要让重文太子活着,活着的每一日都饱受煎熬。 十足的变态。 最难琢磨帝王心。 陆泱泱摇摇头,这回陛下被三殿下给气狠了,就算没有大病一场,他的身体也肯定扛不住,加上三殿下造反少不了朝臣的支持,光是处理善后,就不是三五日能解决完的事情,陛下这会儿根本没工夫管她这个“人质”。 但是等陛下处理完这些事情想到她的时候,就保不住陛下要打什么主意了。 现在经常她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解决掉了三殿下这个隐患,就算是为了大昭的江山社稷,陛下也好,朝中那些心思浮动的大臣也好,都不会再在这个时候生出什么乱子。 京城朝局安稳,北方的仗才能更顺利的打下去。 “还有个事情得告诉你。”闻清清说道,“我先前在大理寺救的那个人已经醒了,但他神志不清,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也无从辨认他的真实身份,容貌恢复了三成,要想恢复到七八成能辨认的地步,估计至少也得三个月。” 关于那个“王景”的案子,陆泱泱当时只是凑巧借着闻清清会解毒的便利想要帮应循一个忙,只没想到这毒药还牵扯出更深的隐情来,如此一来,这王景的真实身份,便成了最大的疑点。 只可惜的是,这王景实在中毒太深,一时半会根本恢复不了,此事也就只能暂时搁下了。 “陛下已经提拔了陆维做大理寺少卿,任命应大人为大理寺卿,往后大理寺就是应大人说了算。”陆泱泱看向闻清清:“你把需要的解药和治疗方法都提前写好,晚会儿陆维应该会过来,到时候我交给他,让他看着人。我有一种预感,这个王景,绝对不简单。” 闻清清起身出去,没 一会儿抱了个盒子回来,“放心吧,我早准备好了。” 盛云娇小心的戳了闻清清一下,“清清,我们这次北上,可能会见到你的父亲,你,紧张吗?” 闻清清瞪大眼睛,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不得不现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我小时候我娘就跟我说,人呢,只有在很缺爱的时候,才会过分的渴望父母的爱,但我从小就拥有很多很多的爱,破解毒药的谜题对我来说,比起我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更让我感兴趣,所以我也无从想象,我会不会紧张?” 在药神谷,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爱她,她自幼就过得轻松快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很另类的喜欢研究毒药,也没有人觉得不对,甚至还会帮她一起,后来遇到陆泱泱她们,她又见识了她前面十几年从未见识过的精彩,帮助了许多人,甚至在见到容歆之后,还找到了自己余生的期待和价值。 她好像没有什么不满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渴求。 所以名满天下的母亲和为大义成为英雄的父亲,对她来说,都并不真实。 她的娘亲,飒爽又独立,允许她依靠,也允许她自我。 这才是她感受到的真实。 陆泱泱戳了一下盛云娇的脸:“紧不紧张,得见了才知道,你就是好奇大英雄是什么样的!” “这谁能不好奇啊?”盛云娇有点不好意思。 那可是 重文太子啊,历史上都要浓墨重彩的记一笔的人物,有生之年要是能见到,她当然好奇了! “好了好了,快去收拾东西,执衣你帮我安顿一下府里人,这次我们若不能平安回来,那这府里的人也必然会受牵连,不如早早让他们离开。”陆泱泱说道。 江执衣点头:“放心吧,我猜到我们若是去北地,你肯定放心不下,所以已经做了安排,府里的人已经遣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掩人耳目,今晚就能将沈嬷嬷他们一并送走。” 陆泱泱抱了下江执衣,“知我者,执衣也!” 江执衣屈膝回礼,调皮一笑,“愿效犬马之劳。” 陆维走进院子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满屋子的欢声。 他驻足片刻,上前敲了敲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方才泱泱还说你会来,你果真来了,你们聊,我们先去收拾东西。”盛云娇冲着陆维打了个招呼,同江执衣和闻清清一道出去,将空间留给陆维和陆泱泱。 陆泱泱点点桌子,“过来坐啊,站那里做什么?” 陆维走进来,静静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陆维摇头:“我等你回来。” 陆泱泱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不是这会儿觉得自己特憋屈?为什么就是个不通武艺的书生,不能提刀跨马上战场?” 陆维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还敢取笑我了?书生怎么了?书生的笔杆也是刀,还让你小瞧了不是?” “好好好,那我们陆大才子这把刀,可要握紧了。”陆泱泱将闻清清给她的盒子递给陆维,“我会回来,我们都会回来。” “要是回不来,你做个好官。” 第900章 下雪 陈州往北有十几个州,最初都是大昭的领土。 二十多年前的舜河之战之后,北地包括晋州,桐州,凤州这些领地都落入北燕之手,双方几乎是以舜河为界,舜河以北的大片土地,皆被北燕占领。 后容澈率军北上,一路收回北地大片领土,却兵败陈州。 陈州兵败之后,这些年程大将军作为北地驻军的总统领,陆续收回了陈州附近的几座城池,将北境的边界,安置在了陈州北面的应州。 这些年,北地小规模的冲突不断,但始终没有越过应州。 此次北燕大军南下,连取应州附近两座城池,双方大军僵持在应州西北方向的亦州,一旦破了亦州,就会直逼应州,彻底打破这些年的表面和平,正式开战。 而如今,大昭的大军已经被逼出亦州,退到了凤鸣山。 夜色渐沉。 大昭军营的临时帐篷里,主将宗朔唇角已经干的裂了皮,脸颊也带着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血痕,他紧蹙眉心看着面前的沙盘,亦州上的旗帜已经倒下,从亦州到应州,凤鸣山是最后一道关卡。 帐篷里灯火通明。 言樾撩开帘子进来,“将军,方才军师说夜观天象,怕是这两日要下雪。” 宗朔未曾抬头,盯着沙盘上的地形图,“凤鸣山并非险关,一旦下雪,这两道关隘必然守不住,届时我们就只能退回应州。” 言樾凑过来,他们这拨先锋队伍,由宗朔领头,总共拨了三万兵马,跟北燕周旋了快一个月,损失了快一万人,还是丢了亦州,退到了凤鸣山,要是还守不住凤鸣山的话,过了这道关就是应州。 应州作为北地驻军的大本营,这么些年下来,光是百姓就有超过五万。北地常年战乱,北燕占据北地之后,一部分百姓南下逃难,还有大部分都成了北燕的奴隶,原先北地的百姓,十不存一,自大军驻扎应州,相对安稳之后,才陆陆续续有逃难的百姓安顿下来,以及这些年慢慢发展起来的军户,至如今,也稍有规模。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家乡。 一旦燕军打到应州,光是城中百姓疏散,都是一项大工程,届时,他们怕是又要流离失所。 宗朔十一岁就来了北关,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他一点一点看着应州安稳下来,如今若是他守不住应州,那些百姓,又当如何呢? 这会儿帐篷里没有外人,言樾压低了声音,“四哥,算算时间,表哥应该快到了,只要我们再撑上两日,等表哥到了,我们就能守得住凤鸣山,百姓也不用南下逃难了。” 宗榷盯着沙盘面色凝重:“凤鸣山只是其中一个关口,北边,东北,还有两道关口,任何一道关口失守,应州都会陷入危局,前日大将军已经派人来传信,一旦凤鸣山守不住,就尽快安排百姓撤离应州,我们现在并不能确定,燕军会集中力量进攻哪一道关口。二哥的援军便是到了,也不能轻举妄动。” “报!” “将军,西边发现敌人踪迹,有马蹄声靠近!” 士兵急声通报。 宗朔身上铠甲都未曾来得及换下,听到通报,伸手抄起长枪,便朝着帐篷外走去。 “传令,集合!” 号角声在夜色沉沉中响起。 第901章 战争 数不清的火光很快将山谷照亮。 厮杀声也随之交织在一起。 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再爬起来,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两军的拼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黑暗的天空也愈发的阴沉,蒙蒙的雪丝开始陆陆续续的飘落,寒风刮在皲裂的脸上,像刀子。 手脚冷胀到快失去知觉的时候,连刀子砍在身上的痛觉都慢钝了几分。 风雪越来越大。 火把一点点开始熄灭。 周遭却越来越明亮。 视线被风雪照的久了,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哪怕他们在北地多年,都仍旧难以适应雪夜带来的短暂的失明感。 “传令,撤退!” 眼看身边的将士已经一个个倒下,宗朔纵使再不甘心,也只得下令快速撤军,否则耽搁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 “撤!——” 撤退的号角响起。 但是意外也随之而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有增援,我们被包围了。”撤退进行到一半,敌军的增援却先一步包抄了他们。 宗朔同言樾背对背靠在一起,言樾的左臂呈不自然的状态弯曲着,显然是受了伤。 “怎么办?”言樾嗓音干涩,任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当真这么点儿背,夜里就下起了大雪,偏偏敌军的增援先到了。 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的增援数量,但哪怕只有一万,今日他们也走不出凤鸣山了。 到了这个时候,撤退已经没有意义。 应州那边收到消息,大将军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增援,他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重围,或许还能赶上增援。 宗朔一枪挑飞一个冲上来的敌军,握紧手里的长枪, “全军听令,杀出重围!” “杀!” 冲不出去,今夜便只有死路一条。 绝境之下,唯有拼死一搏。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融化了粘在伤口的雪粒子,却感知不到一点疼。 天空已经开始渐渐泛白。 将士们的眼前却是早被雪夜刺激的漆黑一片。 恍惚当中,似有马蹄声奔来,倒在地上的士兵努力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眼皮没有力气颤抖,很快便被冻僵了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援军,援军到了!” 混乱中,敌军不知骂了点什么,最后化成他们能听懂的词汇,“撤——” 兵器交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到天色完全大白,将士们三三两两疲惫的靠在一起,瘫坐在地上,冷的只能看见微弱的气息在眼前化成薄薄的雾气。 “快!救人!” 一道陌生又年轻的男声响起,将士们下意识的循着声音去看,却只隐约看到有人影晃动,辨不真切。 宗朔撑着言樾的身体,艰难的站起来,“还好吗?” 言樾咧嘴,嘴唇疼的哆嗦,声音也有些散碎,“还行,凤鸣山守住了吧?” “守住了。” 回答他的是另外一道声音。 言樾动了动眼皮,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 “末将霍临,见过四殿下。” 霍临抱拳行礼,然后赶紧上前扶住要倒下的言樾。 “霍临?”宗朔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倒是言樾反应过来,“大姐夫?” 这种突如其来的惊讶,让言樾快要被冻僵的脑子都清晰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看向霍临,“怎么是你来?” 霍临也被言樾这声大姐夫给震的有些懵:“你……” “我是言樾,我与盛小四早晚要定亲的,提前叫你一声大姐夫,不为过吧?”言樾清醒过来,声音都跟着轻快几分。 如此情境之下,几人倒是被他这句话给带的忍俊不禁,仿佛终于回了魂。 言樾给宗朔解释,“四哥,这是盛家大姐夫,盛大哥的至交好友,从前在西北从军。” “我原先在青州,前些日子收到盛大哥来信,北地异动已起,投奔太子殿下,昨日到应州,奉太子殿下令,前来凤鸣山支援。”霍临同他们解释了自己的来由。 “二哥来了?” “表哥来了?” 听到太子已经到了应州,哪怕是再不喜形于色的宗朔,声音都拔高了两分。 言樾更是激动,“我就说,表哥来了,我们肯定有救。” 霍临道:“此地不宜扎营,我已经命将士在后方扎好营寨,先护送受伤的将士回去,说来赶巧,昨日盛大哥命人从西北送过来的药材和大夫也刚好到了应州,得知我们要来支援,也一道跟了过来。” “好,先送大家去疗伤。”宗朔说道。 眼睛的酸涩褪去,宗朔的目光落在满目疮痍的山谷,将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地上的落雪早就被血水染透,混着干硬的泥土,一层层裂开。 他来了北地快十年,这样的场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战争,永远残酷。 第902章 最缺大夫 回到营地,等军医处理好伤口,宗朔来不及休息,先去看望那些受伤的将士。 这一夜他们守的极为艰难,若非最后援军赶到,怕是他剩下的这些人,全都要折损在这里。 可即便是守住了凤鸣山,这回他们也是损失惨重。 等到了伤兵的营帐时,宗朔惊讶的发现,这次霍临带过来的军医,除了几名男子之外,大部分竟然是女子,甚至零头的那位大夫,年纪应该跟他也差不多,并且给将士们用的药,也并非常见的草药,而是长得丹药不像丹药,糖豆不像糖豆的东西。 言樾早就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还追着领队的那个年轻男子在聊天。 见到宗朔进来,言樾立即露出了一嘴的大白牙,拉着黄苏木给宗朔介绍:“四哥,你猜这是谁?你肯定很好奇,你想都想不到!” 宗朔:“……” 根本不用他好奇,言樾一定会说的。 果不其然,都不等宗朔问,言樾就叭叭的说了:“这是泱泱的弟子,黄苏木!是不是很惊讶?我也很惊讶,泱泱竟然都收弟子了!并且还是真继承她衣钵的弟子,我早跟你说过,泱泱那一手治疗外伤的手段,绝非常人能比,表哥的腿就是他治好的!” “你还记得你回京那次吧,那此我的腿也是泱泱给治好的,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徒弟了!明岫那丫头虽然也是她的弟子,但是明岫对医术涉猎不深,无法继承她的衣钵,不过明岫极为聪明,苏木刚才说明岫也跟着来了,等你回到应州,估计就能见到了!那丫头是真的不得了,据说之前在西北帮盛大哥管账的,盛大哥将她送过来,八成是为了送粮草来的!这下可太好了,有盛大哥的粮草支援,咱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朝堂虽然没有断过北地的粮草,但是北地粮草耗费巨大,每年催军饷催粮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言樾从前在西南,西南粮产还算丰富,将士们倒也能吃得饱,但是到了北地,伙食那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到了冬天就更难捱了,别说十天半个月了,就是一个月都不见得能见得着一次荤腥。 宗朔自然知道陆泱泱,这些年他只回过一次京城,当时匆匆一撇,只记得是个精瘦小巧的姑娘,倒是因着苏逢曲的事情,他才对她印象深刻,就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会有那么大的能量,最后还成了他的嫂子。 但此时宗朔好奇的是那些奇怪的药,便问黄苏木:“这些药为何物?” “回禀将军,这些药是师父与太师父他们研制出来的方便服用的特效药,服用之后能快速缓解症状,预防可能会发生的病症,如今在西北和西南都已经开设了药局,专门用来制作这种药。除了药片之外,还有冲剂,粉剂和药剂,针对普通的风寒,发热,疼痛,腹泻,都能很快起效。并且许多是从药材当中提取的精华按照比例拼兑的,已经验证过,无并风险。”黄苏木解释道。 “怎么样?泱泱厉害吧?是不是很佩服?”言樾一脸的骄傲得意。 宗朔瞥他一眼,对着黄苏木点头:“这对将士们而言是一件好事,多谢。” 军中药材短缺,且储存不易,军医也十分稀缺,每年光是因为风寒不治身亡的将士都不在少数,若能有这些既方便携带,药效又好的药,对军中将士而言,简直是福音。 “师父说将士们保家卫国,我们做的不过是些小事,不足挂齿。”黄苏木忙道。 “怎么能是小事呢?泱泱也太谦虚了!”言樾嘀咕道:“可惜我没赶上,不然我也想看看她这药怎么做的!” 言樾当初走得急,没有来得及见识到这奇迹的一幕。 后来他跟娇娇通信,倒是听娇娇说了两句他们做的很厉害的药出来,但是娇娇在信中一向谨慎,并没有提及有关这很厉害的药是什么,所以他也是到今日才头一次见着这神奇的新药。 “还有一事,还请黄大夫借一步说话。”宗朔看了眼帐中的情形,对着黄苏木说道。 黄苏木大概猜到宗朔要说什么,同宗朔和言樾一起到了外头。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放眼望去山谷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地面也被冻的十分结实,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我观黄大夫所带的人当中,有八成是女子,军营当中有规定,女子不得入内,并非针对,只是为了这些女子的清誉着想,但二哥既许黄大夫带人前来,想必是有理由的,我想请黄大夫解惑。”宗朔诚恳的说道。 他治军一向极严,绝不允许军营当中有女子出入,这并非是他看不起女子,这时间奇女子许多,二哥和母后自幼便教导他不得有性别之见,他也铭记于心,只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若坏了规矩,怕是会生出乱子,此为其一,其二,将士们所受的伤多数为外伤,若由这些女子给将士们看病治伤的话,难免会有肢体接触,这对这些女子的清誉也有影响,他也不希望她们为救人而来,反受连累。 言樾倒是隐隐知道一点,只他也不清楚具体是怎样,解释不来,也好奇的看向了黄苏木。 黄苏木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从容的给宗朔行了礼,“先谢过将军体谅,其实这些女子,并非是大夫,而是医护。” “医护?”言樾好奇:“这又怎么说?” “师父说,学医靠传承,也靠天赋,更重要的还有兴趣爱好,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想要培养出一个大夫并不容易,所以缺大夫是常态。” 言樾点头:“这倒是。” “所以大部分想要学医,并没有途径,但就如同不用的大夫擅长的病灶不同一样,其实可以将其更加细化的分类,来培养新的大夫。比如擅长针灸的,诊脉的,治疗外伤的,幼儿的,妇科的,都可以由专门的大夫来担任,也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更能发挥他们的实力。”黄苏木解释。 言樾:“这个我懂,就跟有人擅长用剑,有人擅长用刀一样。” 黄苏木点头:“是这个理。” “那跟这些医护有什么关系?”言樾又问。 “大夫收学徒,通常叫他们先打杂,辨认药材,给病人抓药,在不懂诊脉的情况下,学上一段时间,辨认药材这件事,对寻常人而言并不算难事,如果换成是我们如今做的这种药的话,那就更简单许多。此外还有包扎缝合伤口,照顾受伤的病人,这些事情,若是有专门的人来做的话,就能在更短时间的内培养出一批能够辅助大夫治病的学徒。”黄苏木看向营帐的方向,“今日我带来的三十多个人,他们只学习了半年,已经能够熟练的处理大部分的外伤,但若同样培养这样一批大夫,而不是这个时间能够成功的。” “我明白了!”言樾听的激动不已,“不愧是泱泱,她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这简直太厉害了!” “师父说这些都是太师父教给她的,她不过是在拾人牙慧罢了。”黄苏木温声回道。 宗朔却是恭敬的拱手,“代我替将士们,也替百姓谢过嫂嫂和她的师父,此举利国利民,乃大善。” “是以师父在西北办了专门培养医护的学院,无论男女年龄,只要有兴趣,有毅力,都可以来学,日后,也会有专门的医馆,由这些医护来为病人专门服务。医者眼中无性别之分,无论男女,对医者而言,都只是病人。现在一时的不认同和不合时宜,在以后,都会被解决,要先撕开这个口子,让世人接受和习惯,在不久的将来,才能够更多的服务百姓。”黄苏木十分郑重的解释道。 然后看向宗朔,传达了宗榷的话,“临行时殿下说,若连军中这般纪律严明的地方,都无法接纳此事,那还有谁,能够去接纳呢?那些女子尚且肯勇敢的迈出第一步,我们身为男子,又怎能以性别和名声来阻碍她们?” 不光是能否被人接受的问题,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们愿意为了这项事业,迈出的这一步,这才是 最可贵的,她们所要承担的压力更重,但迈出去这一步,未来才有可能被改变。 宗朔再次拱手行礼,“受教。” 黄苏木急忙还礼,“殿下说将这些说给您听就好。” 言樾在一旁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表哥这是在利用战事的特殊性,来让大家接受这个事情,未来才有可能真的实现泱泱她们所期待的东西!” 宗朔看向应州的方向,心说,怕是不止如此。 边关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是大夫。 将士们受伤在所难免,尤其是遇见这样的战争,死亡无数,但军医数量有限,很多时候,一些伤都只能是将士们硬扛,但事实是,很多人都扛不过去,尤其是冬天,小伤扛成重伤,最终不治而亡。若有一定数量的大夫支援,及时救治,他们的伤亡人数,能够少一半不止。 就像是这次,若他们只等到了援军没有等到这些大夫和医护,那么光是昨夜那一战,他们能活下来的人,都不足十分之一。 这是救命的大事。 生死面前,若还要顾忌什么性别,什么规矩的话,那么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所以这是个很好的时机,不止是他们,是这整个北地的军营,都需要这样的援助。 接受这些女子作为医护来为他们包扎伤口,治疗外伤。 这是第一步。 他了解二哥,宗榷真正的心思,远不止于此,先叫世人接受女子为医护,走出家门去做事,再往下一步,就是女子科举,入朝堂。 这是从前母后呕心沥血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是母后临死,仍旧不甘且心心念念的未来,是天下太平,男女平等,百姓安乐的未来。 宗朔下意识的唇角轻动,二哥还是二哥,永远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更多。 他何其有幸,追随至今。 “表哥已经来了应州,泱泱跟他一起回了京城,那应该也快到了吧?就算晚上一些时日,但大军的赶路速度慢,估摸着也差不了几日。”言樾搂住黄苏木的脖子,“你快点写封信去应州,泱泱要是来了,让她先来找我!” 宗朔面无表情的看向他,“听令行事。” 言樾立即站好,“是,将军!” 第903章 秦州之战 黄苏木腼腆的笑了笑, “言将军不用着急,师父先前托人带过信,说到了北地以后,会想办法带着愿意参与救援的军属和百姓一起给将士们做好后方的工作,只要咱们团结起来,一定能打赢这场仗的。” 言樾挠挠头,“还是泱泱想的周到,这北地有好几个关卡,不止咱们这里需要军医,其他地方的将士们也十分需要,是我心急了。” 宗朔扫他一眼,“知道自己心急就好!” 黄苏木冲着宗朔拱手:“那我先去看看那些重伤的将士,有些伤势严重的,兴许要截肢,昨夜天冷,我今日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些将士的腿脚都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 昨夜那样的大战,受伤加上极度的寒冷,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了。 师父说过,很多时候,总是要做出不得已的选择。 他此时也庆幸自己还有几分天分,在师父的倾囊相授之下,已经能够操作一些不算复杂的手术,尤其是外伤手术,是他已经十分熟练的了,像是断肢续接,他如今也能顺利操作。所以昨日救人的时候,他特意叮嘱过,带回将士们落下的惨肢,但凡他能接上的,一定会为他们接上。 宗朔回礼,“劳烦。” 黄苏木回去,宗朔也带着言樾跟了回去,喊了各营的将领前来,叮嘱他们面对那些女医的时候,一定要尊重,绝不能有任何冒犯之意,否则依照军法处置。 不到短短半日功夫,这条规定就已经传达到了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至此刻,陆泱泱曾经埋下的那枚种子,第一次发了芽。 三日后,受伤的将士们情况稳定下来,黄苏木留下了十名医护,带着剩下的人和重伤残疾无法再上战场的将士启程去往应州。 许是宗榷率军北上的消息早已传入了燕军的耳中,黄苏木带着队回到应州的时候,宗榷已经不在应州,北部奉秦关被破,燕军二十万兵马大举南下,对峙在了奉秦关附近的秦州。 二十多年前,北燕全部兵马加起来不足二十万,但是二十多年过去,如今的北燕大军,有将近五十万。 北燕一向兵力强横,这五十万大军之力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除了守卫京畿的十万兵马,此次南下,北燕总共出动了将近四十万大军,这四十万大军当中,有十万是临时从各部落调集来的,还有十万是北燕大部落的兵马,北燕的主力军,有二十万。 这二十万大军只忠于北燕皇室,坚不可摧。 如今与大昭僵持在秦州的,正是这二十万北燕大军的主力。 因此秦州这一战,几乎关乎着整个战局,若胜,便能够重挫北燕主力,一举北上。若败,北燕大军南下跨过秦州直捣应州,接下来就是一路往舜河,重现当年的舜河之战。 这一战来的又凶又急,不仅仅是针对攻略大昭而来,更是冲着宗榷来的。 而如今大昭在北地的兵马,加上宗榷带来的这十万,也堪堪不过五十万,总数上大体与北燕持平,但战力上,却是差了一大截。 尤其是在如此严寒的冬日,军需供应无法完全保证的情况下,更是拖后腿。 这一场仗,注定格外艰难。 北燕的总将领是新任的左贤王赫连炽,四十多岁,是上一任左贤王赫连睿的侄子,被誉为北燕第一猛将。 两军对峙的第一日,赫连炽就隔空冲着宗榷叫喧,“你就是大昭那个残废太子吧?听闻你比你那个废物大伯重文太子还受欢迎,若是你同意去跟重文做个伴,本王就放你一马,如何?” 宗榷只说了一个字, “杀!” 第904章 囊中之物 黄苏木得知大军已经出发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误,托人给陆泱泱留下书信后立即便带人出发前往秦州。 随行护送的,正是已经长成小少年的陆瞻。 陆瞻这两年跟着言樾在北地,大大小小参与了不少战事,只不过他年纪小,所以这一次被言樾留在了应州。 为此他很是不服气,但军令难违,他也只得听从命令,驻守应州。 好在这回黄苏木带军医前往秦州支援,总算是给了他机会,沿途护送他们一起去。 到了秦州之后,黄苏木即刻便带着那些跟他一道从西北来的医护们一起,投入到了急救当中。 绝境的环境更容易锻炼人,短短几日下来,黄苏木觉得自己过去半年积累来的经验,都不如这几日更直观。 …… 北燕的总帅赫连炽原本以为,大昭那位声名赫赫的太子,不过是个没用的文人,根本就不会真的懂带兵打仗的事,他带着燕军主力二十万大军,对抗宗榷带来的二十万大昭军,不出三日,他必定能夺下秦州,直捣应州。 自从那重文太子成为质子之后,他们大燕也开始学习大昭,搞那些什么劳什子的儒学,这些年那些没什么屁用的文臣,可没少找他们这些武将的麻烦,在他看来,纯粹是多此一举。他以为,这宗榷,也跟那些酸腐的文臣一样,也就是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在真刀真枪面前,肯定不堪一击。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原计划三天内收服的秦州,竟然连攻五日,都没能拿下。 这让他不得不第一次开始正视这场在他看来绝对力量悬殊的战争。 “王叔,这秦州久攻不下,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增强兵力?”赫连城问道。 “再等三日,”赫连炽猛灌了一口烈酒,横刀阔马的坐在虎皮毯上,看向营帐外的方向,“本王就不信,拿不下这小小的秦州,宗榷这厮属实狡诈,但他再如何狡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照样不堪一击,本王倒要看看,他还能撑上几日!” “可是王叔,我听说宗榷带了大批粮草来,若我们迟迟拿不下秦州的话,对方怕是会这么一直跟我们耗下去,而我们的粮草,可支撑不了那么久。”赫连城有些担心。 北燕原本就缺粮草,这些年占据北地之后,也开始奴役大昭那些奴隶们开荒,但是原本北地就贫瘠,收获的粮食也有限,供给给军队就已经很勉强,很多时候,甚至他们还要辗转的从西北互市,用牛羊来换取粮食。 原先他们可以靠着抢掠来维持粮草的开销,但是这一次的战事不顺,他们至今拿下的几座城池几乎是空城,北地人口原本就少,这些年战乱下来,就更少了,战事一动,那些人就跑的无影无踪,能搜刮出来的东西屈指可数。 北地真正算得上富裕的,只有程家军所在的大本营应州,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尽快拿下应州的原因,若不能尽快拿下应州补充粮草,他们根本撑不到继续南下。 他们大燕兵强马壮,历来靠的是速战速决,决不能打持久战,他们经不起这个消耗。 赫连炽身为主将,也不是个独断专行的,听完赫连城的话,他若有所思的问,“那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赫连城拿出一副舆图,让赫连炽看, “王叔请看,我们当初之所以选择将主力军调来秦州,是因为凤鸣山这边有几座山岭阻隔,不适合我们大规模的骑兵通行,而东北这边,则是有条大河,却路途略远,不管渡河还是绕路,都很浪费时间,不到万不得已,不适合大军通行,唯有秦州,几乎是一马平川,最容易拿下。” “只要拿下了秦州,应州就是我们囊中之物。” 赫连城继续说道:“大昭的兵马根本不能跟我们大燕相提并论,只要我们集中兵力尽快拿下秦州,应州就不足为惧。我已经派人打探过,前几日我们的人之所以没能拿下凤鸣关,是因为关键时刻对方来了支援。如果我们这个时候,调集兵力过来支援,再调动一部分兵马去主攻凤鸣山,拿下凤鸣山之后绕路过来跟我们两面包抄,我们必然能够拿下秦州。” 赫连炽看着舆图思考片刻,“有道理,你小子倒是长进不少,但你也知道,如今大军主力在我们手上不错,但是剩下的那二十万兵马,三万去了凤鸣山,五万去了东边,剩余的十二万当中,五万是纳兰家的,剩余的八万,被那婆娘强行塞给了她生的那个野种。本王虽有调遣他们的权力,但是如何调动,还是个麻烦。” 这确实是个难题,所以原本赫连炽是根本没考虑过要轻易调动这两拨兵马的。 纳兰家回了草原以后,这几年越来越不服管,屡次听诏都推三阻四,这一次大军南下,他们纳兰家拖拖拉拉就带了五万兵马过来。 至于独孤太后那个私生子,认回来之后可谓是风光无限,不光是封了律王,连兵权都给了,这一次让他带兵,也是为了给他刷军功,日后怕是连大燕的王位,都有可能争上一争。 赫连炽身为左贤王,是几位殿下的叔叔,血脉相连,怎么也不可能看着大燕的权力落入到一个女人手里还不算,还要落入到那女人生的野种手里,是以若非不得已,他并不想给那野种机会。 但赫连城所言又的确在理,若不尽快拿下秦州,再耽搁下去,他们的粮草怕是撑不住。 “王叔,不如这样,”赫连城说道:“纳兰将军骁勇善战,乃我大燕第一勇士,只要他出手,必然拿下凤鸣山,届时他只要替我们堵住秦州的退路,至于律王兄这边,那八万大军多半是独孤家的私军,为的是大燕,不怕他不同我们站在一起,如此我们拿下秦州,绰绰有余。” “好!”赫连炽一拍大掌,“就照你说的办!立刻安排!三日之内,我们一定要拿下秦州!” 第905章 去凤鸣山 从京城离开之后,陆泱泱她们一路半刻都不敢耽搁,总算是顺利跟云英她们汇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应州。 在确定宗榷要北伐的时候,陆泱泱就让红玉先一步离开京城,去西北同云英她们汇合,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着她一道北上。 经过这两年的训练,云英所带领的娘子军,已经扩充到了两千人,这么一批队伍到应州,自然不能轻易进城。 陆泱泱让云英在城外扎营,红玉进城去打探消息。 跟云英汇合的时候,云英给她带来了黄苏木留下的信,信中说已经带着培养的医护们出发支援北地,若有消息,届时会留信在应州的医馆。 红玉很快便带回了黄苏木的信,并且将如今应州的局势告诉了陆泱泱她们。 信有两封,一封是黄苏木的,一封是明岫的。 陆泱泱看完信之后,将信递给了江执衣, “我们的人要绕过应州去往秦州的话,必须要面见程大将军,听他安排,但这件事情恐怕不会太顺利,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安排?” 程大将军身为北地总帅,为了将士和百姓们的安危,绝不可能轻易让不明来路的兵马跨过应州,就算是她顶着太子妃的名义,也得得到宗榷的手令才行,所以她现在就算去了应州,没有宗榷的手令,她也得在应州等着,别说是她带来的这些人,就算是她自己,也到不了秦州。 这是军令,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叫程大将军为难的。 她带来的这些人当中,除了被训练出来的娘子军,还有两百人,是江执衣提前安排好,随着商队送到西北的各种人才,有医女、厨娘、账房、裁缝、药师等等,都是能帮得上忙的,她们是为了北伐,甘愿来支援的。 这些人要想发挥作用,要么等大哥来,要么等宗榷回来,给他们作保,否则,军事重地,他们根本进不去。 江执衣看完信,又拿出舆图摊开,这份北地的舆图,一路上,她已经看过了无数遍,即便是闭上眼睛,脑子里都能描绘出地形来。 “明岫的信上说了,北燕这次南下的兵马,保守估计,应该在四十万左右,秦州目前有北燕二十万大军,算算留信的时间,双方目前已经僵持了五天。”江执衣说道。 陆泱泱立刻反应过来:“按照双方兵马的实力来说,五天内北燕大军还没有拿下秦州的话,那他们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兵马前来支援。” 江执衣点头:“没错,我猜,殿下将他们耗在秦州,就没打算让他们再往前一步,这一场仗至关重要,赢了,就是我们穿过秦州北上直入北燕,输了,就是退回应州死守,到时候双方必然损失惨重。北燕这次出师不利,粮草有限,他们一定会拿下应州做补给,北地的十几座州城,只有应州最富裕,其余州城能带来的粮草补给,对他们几十万兵马而言,杯水车薪。” “所以——”江执衣盯着手上的舆图。 陆泱泱接话:“我们不去应州,去凤鸣山。” “对,”江执衣同陆泱泱对视一眼,“要拿下秦州,往东绕路太远,得不偿失,但同时进攻秦州和凤鸣山,就能双面夹击拿下秦州。秦州是主战场,殿下应该已经有安排,我估计,殿下是在等他们的援军。” 这下,陆泱泱笑了,“等北燕的援军一到,我大哥也该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盛君尧镇守西北,不能离开,北燕为了堵住盛君尧,也一定会在西北那边的部落想办法使绊子,但这些问题,宗榷跟盛君尧早就已经考虑到了,如今在西北大展身手的,如果陆泱泱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景姨,闻人景。 而盛君尧早就暗中带兵离开了西北,只等北燕援军一到,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就只剩下了凤鸣山。 苏木留下的消息,现在镇守凤鸣山的是宗朔,言樾和霍临也在。 而明岫则将北地如今的兵马布局,以特殊的数字记录了下来。 如今凤鸣山的驻军加上霍临带过去的两万援军,有四万多人,几天前凤鸣关遇袭,将士们损伤不小。 他们这两千人,人数虽然不多,但各个顶用,只要守住了凤鸣山,哪怕只是拖住时间等应州的支援,也完全来得及。 “北燕的援军应该会分两拨,一拨支援秦州,一拨支援凤鸣山,凤鸣山这边的支援不会是主力,我猜很有可能会是依附北燕的部落组成的队伍,这些人若以利诱之,未必坚不可摧,只要拖住他们,就足够了。”江执衣说道。 陆泱泱一锤定音:“出发,去凤鸣山!” 第906章 大昭太子妃 北燕负责攻打凤鸣山的将领名叫呼延隼,也是赫连炽手下的一员猛将,原本也是呼延部落首领的儿子,但因为母亲是汉女而被排挤,投靠赫连炽之后,履历战功被提拔,这次更是任命他为将军,负责带兵攻打凤鸣山。 宗朔同呼延隼交过几次手,呼延隼此人,虽然年轻,但颇有城府,上一次若非是霍临及时赶到,他们此时必然已经丢了凤鸣山。 这几日下来,呼延隼只是小规模的试探,并没有再进一步。 直到这天夜里,宗朔才收到急报,“启禀将军,我们的人探查到,北燕那边派遣了纳兰雄前来支援,具体人数不知。” 言樾听到 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纳兰部落是北燕几大部族之一,连北燕皇帝都要对他们礼让几分,纳兰雄据说是北燕第一勇士,若是他带兵,凤鸣山怕是——” 霍临刚来北地,对北燕的具体情况不太清楚,闻言也拧了眉心,“我来凤鸣山之前,殿下叮嘱,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凤鸣山,如今秦州的交战已经持续了五六日,若是没猜错的话,他们派纳兰雄前来支援,怕是打着两面夹击的主意,一旦我们丢了凤鸣山,秦州就危险了。” “我们如今所有的将士加起来,也不过四万多人,若是纳兰雄前来支援,带来的兵马至少也有几万人,再加上如今盘踞在亦州的兵马,最少也是我们的两倍……”言樾声音逐渐沉重,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立即前往应州求援,但一来一回,加上调兵的时间,怕是来不及。 “我们必须要守住凤鸣山,就算守不住,也要拖延时间,决不能这么轻易的丢掉凤鸣山。”宗朔思考片刻,看向言樾,“言樾,你先派人去应州跟程大将军求援。我们做好两手准备,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那另一手准备是?”言樾问宗朔。 “谈判。”宗朔回道。 “谈判?”言樾和霍临都看向宗朔。 “若来的是赫连炽的人,或者依旧是呼延隼为主将,那这谈判没有任何意义,也拖延不了半刻钟,但北燕几大部族之间原本就有矛盾,纳兰雄被称为北燕第一勇士,但在北燕的地位却十分微妙,他自信他绝不可能拿不下凤鸣山,所以若我们提出谈判,他定然不屑一顾,但为了膈应赫连炽的话,他还是会同意。”宗朔说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用还得试过之后才知道,若是没用的话,我们只能拼死一搏,拖到应州支援。” 言樾爱听八卦,对北燕的那些事情倒是了解一些,任何权势斗争都不可能没有嫌隙,大昭是这样,北燕也同样如此,北燕最初原本就是几大部族共同组建的王朝,一步步扩张才建立如今的大燕。权势越大,矛盾就越多,几个大部族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但也同样的被忌惮,前几年和亲的事情,就是个例子。 所以北燕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几个大部族之间暗地里的斗争也是愈演愈烈,这次的战争,只会进一步的激化矛盾,要是他们正好能利用他们的矛盾的话,说不定还真有谈判的可能。 “我现在就去安排,只不过……”言樾有点为难的看向宗朔,“这要是真成了,谈判的人选,让谁去合适呢?我们这儿可没有这样的人才,况且,这十分危险。” 这所谓的和谈,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基本上没有成功的可能,也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两军谈判不斩来使的规矩,更何况那群蛮子就不可能讲理。 “你先去安排去应州求援的事情,和谈的人选我们再商量,真要和谈,也要等有机会和谈才行。”宗朔说道。 “我这就去!”言樾立刻起身离开营帐。 霍临看向宗朔:“若真能和谈的话,不如我去?” 宗朔摇头:“你不合适,若真要和谈,我去最合适。若我没能活着回来,接下来还需要你跟言樾守住凤鸣山。” 若真要和谈的话,和谈的人必须要有足够的分量才能取信对方,否则这和谈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如今两军交战的情况下,和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宗朔虽然不了解霍临,但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看的出来,霍临是一个有能力,冷静沉稳的人,而言樾很有几分急智,这两人相互配合,足以替代他守住凤鸣山。 霍临蹙眉,虽然想要反驳,但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一路拼杀过的人,这种时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而是谁更合适,和如何能够守住脚下的土地。 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没有什么先后之分。 霍临拱手,“尊令。” … 第二天天还未亮,营帐外就已经吹响了号角。 宗朔拎起长枪翻身上马,“出发!” 凤鸣山与亦州交界的地方,天刚刚亮起,比起前几日的黑云压压,今日天气格外的好。 纳兰雄小山一样雄壮的身体坐在马上,两侧挂着两只硕大的流星锤,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着骇人的冷光。 “宗朔小儿,你我也算老熟人了,你要是现在投降,老子可以考虑下,绑你回去给老子当个上门女婿!”纳兰雄轻蔑不屑地声音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传来,依然十分的清晰。 “艹,这老头儿想屁吃呢!”言樾跟在宗朔旁边,气的小骂了一声。 宗朔面不改色的隔空与纳兰雄对视,“纳兰将军,在下自来十分钦佩纳兰将军的勇猛,实不想同纳兰将军兵戎相见,不知纳兰将军,可否考虑一下,和谈。只要纳兰将军不过凤鸣山,和谈的条件,我们可以商量。” “和谈?”纳兰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他身旁的北燕将士也跟着大笑起来。 呼延隼谨慎的提醒,“纳兰将军,小心有诈。” “老子做事,用你教?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敢管老子的事儿?”纳兰雄连看都没看呼延隼一眼,对于赫连炽的走狗,十分的不屑一顾,“要么闭嘴,要么老子先弄死你!” 呼延隼沉着脸,却不得不忍下这口气,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就算是真的内讧,他手上几万兵马,也干不过纳兰部落的精锐。 “宗朔小儿,”纳兰雄高声回应,“你小子长得白净,要是你亲自来谈的话,本将军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面子,但只能你自己来。你考虑一下,老子没什么耐心,机会这有这一次。” 言樾急忙看向宗朔,“将军,不能上当!”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纳兰将军,不知道我跟你谈,有机会吗?” 只见两军交接的另外一个方向,出现一队人马,领头的女子一身银色铠甲,红色披风,格外惹眼。 “你是何人?”纳兰雄喝道。 “大昭太子妃!” 第907章 和谈 “泱泱!” 言樾激动的险些骑马窜出来,好在拉死了缰绳,否则这一动,可就不简单了。 而伴随着陆泱泱这一声,所有人都朝着陆泱泱看了过去。 “大昭太子妃?”跟在纳兰雄旁边的呼延隼冷喝一声,“一介女流之辈,也配来与我大燕谈判?简直是笑话!” 呼延隼冲着纳兰雄说道:“将军,这大昭看来是半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何须跟他们废话,直接活捉这小娘们儿,想必他们大昭皇太子会很感兴趣!” “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纳兰雄呵斥了一声,看向了陆泱泱。 纳兰雄打量片刻,问道:“你就是那位大昭太子妃,陆泱泱?” “正是!”陆泱泱一人一马往前几步,“纳兰将军,我与将军谈判的内容,可以代表我大昭皇太子,如何?” “如果是你的话,本将军,可以给你一个和谈的机会,但,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若你提出的条件,本将军不满意的话,那和谈即刻作废!”纳兰雄说道。 “我答应!”陆泱泱应道。 短短几句话,不止是呼延隼懵了,就连宗朔和言樾他们也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宗朔会提出和谈的想法,归根结底也根本没想过真的要和谈,不过是借此拖延时间好等应州援军到来。 呼延隼这边就更不可思议了,他看的出来,在这个大昭太子妃出现之前,纳兰雄跟宗朔说的什么和谈,不过是戏弄宗朔,根本不是认真的。但是这个大昭太子妃出现之后,他是半点都摸不清楚纳兰雄在想什么了!他接到的任务,还有左贤王叫人带来的信,是无论如何都要撺掇纳兰雄出力直接拿下凤鸣山,然后从凤鸣山借道去秦州两面夹击,一举摧毁大昭的主力,活捉他们皇太子,这一仗,他们大燕必胜无疑! 可这个关键时候,纳兰雄竟然信了这小娘们儿的鬼话要和谈?真是见鬼了! “将军,将军三思,左贤王有令,”呼延隼来不及想原因,急忙开口想要阻止纳兰雄,可话都还没说完,就被纳兰雄给打断了。 “老子决定的事儿,还轮不到你小子插嘴,给老子滚蛋!”纳兰雄横了呼延隼一眼,语气不善。 然后冲着宗朔喊道,“宗朔小儿,看在你们太子妃的面子了,本将军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我们各自退后十里,本将军命人在此设营帐,一个时辰之后,和谈结束,我们再打!” 说完,根本不在意宗朔的意见,抬手喝道:“后撤!” 下达完命令,纳兰雄又冲着陆泱泱说道:“你一个人进营帐!” “纳兰将军,既然要和谈,自然要诚意十足,我再带一人,我的军师。”陆泱泱抬手,江执衣骑马上前,她一身宽袖素袍,头发上仅有一枚玉簪,温婉沉静,不像是身在战场,而像是贵女策马出游,更惹得呼延隼叫嚎。 “将军,岂能相信她们两个女流之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呼延隼觉得纳兰雄怕不是疯了,跟这两个小女子和谈?谈个屁! 然而纳兰雄根本不理他,反而对着陆泱泱道:“既如此,本将军也只带一个军师!” 陆泱泱应声:“好!” 说完,她这才看向宗朔,她初来京城的时候在马球场上匆匆见过宗朔一面,连句话都没说过,没想到这和谈的事情,倒是跟她们想到一块去了,更没想到,这还真叫江执衣给猜着了,而且来的还是纳兰部落的首领。 陆泱泱不好直接张口叫宗朔应下,于是隔着老远给言樾使眼色,怕他看不到,还抬手摇晃了一下。 言樾立刻会意,对着宗朔说道:“将军,快答应!” 宗朔压低声音:“这太危险了,即便要和谈,也该我去,你去同她说,将我跟那个军师换下来。” 言樾凑过来低声道:“四哥你放心吧,泱泱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去肯定没有江姑娘好使,还有,她们两个来了,闻姑娘肯定也在,闻姑娘是用毒的高手,纳兰雄再厉害也伤不了泱泱,而且比力气的话,泱泱还不一定输给他!” 旁人不知道,言樾可太清楚了,陆泱泱力气可是一个顶十个,他都不是泱泱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闻清清在队伍里藏着,真要让她放毒,别说纳兰雄也就出两个人,他就算来两百个,都不见得有机会出手。 怕宗朔不信,他催促道:“四哥,快点儿吧,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可别等那纳兰雄变卦了!” 宗朔虽然觉得此举不妥,但言樾虽然跳脱了些,却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他吩咐道:“你跟我带一队人在这里等着。” 然后看向霍临:“你带将士们后退十里,待命!” 霍临:“是!” 很快,双方各自退后十里,空地也很快搭建起了一座营帐。 纳兰雄翻身下马,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分瘦弱的“军师”,一道走向了营帐。 陆泱泱也带着江执衣走向营帐。 两方在营帐门口停下,点头之后,共同走进了营帐之中。 才一进营帐,纳兰雄身后的“军师”,就立刻扯掉了帽子和脸上的假胡子,跳到陆泱泱跟前,“陆泱泱,你还记得我吧?” 陆泱泱也真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里碰见纳兰云嫣,“纳兰云嫣!” 纳兰云嫣挑眉:“还算你有点良心,没有把本郡主给忘了!我可告诉你哦,没让你白救我,我可是真的照料了你的那个好姐妹的,算我报答你了!” 纳兰雄也郑重的冲着陆泱泱行礼道了谢,“太子妃,你救我女儿的恩情,我纳兰雄铭记在心,多谢!” “纳兰将军客气了,”陆泱泱说道:“当初救了纳兰云嫣是意外,但今日的和谈,我是认真的,这两年,纳兰部落从西北得到的东西,想必您已经见识到了,我可以承诺,若纳兰部落退出这场战争,日后,西北同纳兰部落的交易,价格再降两成。” 纳兰雄没想到陆泱泱能这么直接,哈哈大笑,“太子妃是个爽快人,我最不喜欢你们大昭那些弯弯绕绕,你这条件很诱人,还还不足以让我冒如此大的风险!” “纳兰将军,关于和谈的条件,不如,先看看我们的诚意。”江执衣将一个盒子放到桌子上,抬手,“纳兰将军,请。” 第908章 得到了什么? 纳兰雄看向江执衣手中的那个盒子,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愿意给陆泱泱一个和谈的机会,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陆泱泱救了他的女儿,而是这两年切切实实从西北获取的利益。 在北燕正式建立皇权之前,他们这些部落追随赫连氏不知道历经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征战,光是统一草原那片地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后来大燕建立,他们这些追随赫连氏的部落首领们,自然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也学着那些南人建立都城,修建府邸,称王称爵,享受权势。 可一旦拥有了权势,权势也就有了三六九等。 最初会平分或者按照功劳分配给他们的东西,一变再变。 他们纳兰部落,靠游牧为生。 他们需要盐、糖、布匹、铁器、粮食等等这些物资,最初这些东西靠抢夺,但皇权开始约束他们的时候,这些物资不能再轻易抢掠,抢掠来的物资,甚至还要上交,再由上面来分配。 发动大战争的那几年,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大部落都过得不错,可随着后来和谈,重文太子为质,两国之间和平了许多年,他们捞到的好处越来越少,容澈兵败陈州那次,他们纳兰部落没有捞到任何好处,那些人从陈州搜刮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了赫连氏,美其名曰,充盈国库。 再几年,他们这些老东西被困在都城,部落却又被驱逐回草原去,没得仗打,还要生存,都城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只得重新继续回去自力更生。 表面看着位高权重,实际上他部落的人,吃都吃不饱。 这么些年下来,不止是他,是很多部落都已经怨声载道,所以南下这场仗,早就早所难免。 前两年又弄出来个什么和亲,表面上是试探,实则是敲打他们这些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一直解决不掉的问题,会在女儿从南边逃回来以后,得到了转机。 他们从西北的互市换来了大量他们需要的东西,并且是源源不断的。 除此之外,更叫他震惊的还有神奇的药丸。 多年前,他们生病,只能找巫医做法,生死由命。 后来去了都城以后,慢慢有了大夫,也会开药,死的人也真的少了许多。 再后来,有了那从西北买来的神奇药丸,竟然能治许多病,这大大的降低了他们部落的意外伤亡。 这放在从前,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但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流血牺牲,只需要交换物资,就能得到,能拯救部落族人的命。 这份恩情,他纳兰雄铭记于心。 而这些,都要感激这位大昭太子妃。 这不仅仅是救了他女儿的恩情,这是他们全族的恩情。 这才是纳兰雄愿意给这位大昭太子妃一个机会的原因。 但凭借这些,让他背叛大燕,他是做不到的。 所以即便是听到了陆泱泱开出的条件,他还是没有立即做决定,也没有立刻上前去看江执衣想给他看什么。 江执衣也并没有着急,而是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个的小油纸包,还有瓷瓶,装的满满当当。 江执衣将几个小纸包拆开,一一给纳兰雄展示,“纳兰将军请看,这是我们最新研制出来的,雪盐还有白糖。” 纳兰雄看着那两个纸包里跟外面的雪一样的东西,完全不敢相信,下意识的快走两步坐下,“这如何可能?” 他从前换到的盐和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江执衣直接用指尖沾了一点,递到了自己的口中,向纳兰雄证实这些都无毒。 看到她的动作,纳兰雄也迫不及待的伸手尝试了一下,铜铃一般的眼睛嗖的瞪大,呼吸都沉重了几分,“这竟是真的!” “往后几年,我们大昭,盐和糖,都慢慢会被这样精品的雪盐和白糖所替代,并且价格还会更低,除此之外,我们还有茶叶,新的药片,可以治疗发热、风寒、痢疾、肺炎、伤口感染,都可以交换。”江执衣将另外几个纸包和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不同的药片,还有压成块的茶饼,“这种茶饼,可以存放几十年不坏。” 纳兰雄看的眼花缭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纳兰云嫣也忍不住凑过来,“这真是你们做出来的?陆泱泱,你们也太厉害了吧?可我从来没有在都城见过这些东西,是还没有传到都城去吗?” “没错,这些东西,目前只有我们能够拿的出来,别说是北燕都城,就连大昭的京城都还没有。”陆泱泱回道。 “那也就是说,若我阿布同意退兵,不与你们为敌的话,这些东西,日后我们都可以交易,是吗?”纳兰云嫣嘴快的问。 陆泱泱没有回答,看向了江执衣。 江执衣又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枚箭头,“纳兰将军,请看这个。” 纳兰雄还在震惊刚刚看到的东西,冷不防江执衣又拿出一样,他接过那枚格外明亮的箭头,手指划过,竟是划出一道口子来,他急忙用力去掰,却发现没有丝毫变化。 “竟如此锋利!比精铁还要锋利!甚至能这般坚硬!”纳兰雄完全不敢置信,他不是没有同大昭打过仗,但这样的箭头,他第一次见。 若有什么是真正叫人狂热的,那一定是武器。 若大昭能有如此锋利又坚硬的武器的话,那这场大战的结果,怕是还有待考量。 “纳兰将军,”江执衣微笑着说道:“大燕占领北地十几州,将近二十多年的时间,敢问将军,纳兰部落,从这些土地当中,收获了什么呢?” 北燕占领北地二十余年,北地数十万百姓沦为奴隶,但这些奴隶,是伺候都城贵族的奴隶,是遍地遍街如同牲口一般使唤凌辱的玩物,给那些归顺北燕皇权的偏远部落,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什么都没有。 这个振聋发聩的一问,叫纳兰雄这个肩负着几万部族性命的首领猛然清醒,从前他们靠着掠夺得来的一切,都并没有给他的族人们带来任何的好处。 他的族人们不会耕种,大燕奴役那些奴隶们得来的粮食、布匹、都贡献给了迁移定居都城以及附近的已经成为北燕子民的部族。 而他们这些游牧部落,表面手握重兵臣服大燕,实则,并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第909章 后会有期 江执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纳兰雄的脸色,在发觉他已经动摇了的时候,慢条斯理的将刚刚拆开的纸包一一重新折叠了起来,放回到盒子里。 纳兰雄急忙伸手按住了盒子,目光冷冽的对上江执衣的眼睛, “小丫头,你说的这些,的确很诱人,但是,这些既然是你大昭有的东西,那等我大燕占领大昭,一统天下之后,这些,照样全是我们的。” 江执衣微微一笑。 “纳兰将军,我们之所以会选择与您和谈,是因为您是聪明人,知道这些东西能带给您和您的部落的利益,远远大于您带着您的族人在这里搏命获取的利益,若您不答应的话,那这和谈也就没必要了。” “您要是担心今日您退出,将来大燕胜利之后找麻烦,那您大可不必担心,僵持了这么多天,左贤王要是能拿下秦州,何苦求您出手?” 纳兰雄慢慢收回了按住那个木盒的手。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仅仅只是一个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木盒子。 但是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他们部族未来几十年,甚至是百年的未来。 他们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但若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日日刀尖舔血? 他的部族,不止有他们纳兰氏,还有诸多依附他们的小部落,有的部落仅仅几十个人,征战的时候,除了女人孩子,其余的人都要上战场。 一场战争下来,这些人,可能一个也回不去。 代代如此。 他并非没有雄心壮志,但比起那些表面的东西,他更在意部落长远的未来,他希望那些小的部落也能慢慢壮大,希望他们不用打仗也能换取粮食。幼时他便发过誓,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会翱翔天空,也会带领族人走向繁荣。 现在,天大的诱惑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没办法不心动。 “好!”纳兰雄不再犹豫,手重新按回到那个盒子上,动作格外的谨慎郑重。 他乃大燕第一勇士,手可力扛千斤。 但这个小小的木盒,却比千斤更重。 那是他赌上的整个部族的未来。 “我答应你们!” 伴随着纳兰雄的声音,江执衣松了松袖子里紧握着的手指,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被汗水给浸湿了。 她与陆泱泱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心里松了口气。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虽然有猜测,能够被左贤王派来攻打凤鸣山的,必然是有分量并且可能是跟西北做过交易的部落,有和谈的余地,但今日能够真正的谈下来,还要多亏了运气。 运气好是纳兰部落,运气好纳兰雄是个有雄心壮志并且目光长远的人,运气好当初的布局,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当初陆泱泱在玉州救下纳兰云嫣的时候,只不过是觉得家国大事,不该加注她一个小姑娘的身上,宗榷叫人将她送到西北去,利用她促成了跟纳兰部落的长期合作,这步棋,在当时,为的是一步步蚕蚀分化那些依附大燕的边缘部落,由小及大,从改变他们掠夺的习惯来换取更长远的和平。 属实没想到能用到今日,很难说不是运气使然。 甚至要感谢碰巧纳兰云嫣也跟来了战场,不然这种两军对峙的情形之下,怕是纳兰雄也很难真的给他们一个单独面谈的机会。 纳兰云嫣可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开心的跳起来搂住了陆泱泱的脖子:“喂,陆泱泱,你听见了吧?我阿布同意和谈了,那往后要是成了盟友,日后我是不是能自由的去找你们玩了!不瞒你说,回了都城以后,我才发现,原来都城的日子那么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西北好玩!你们大昭的京城也不错,但是那些人都戴着面具,太假了!我是不敢再去了!” 陆泱泱心说,谁叫你去京城玩的都是心眼子最黑的那几个呢! 纳兰雄哈哈大笑,抬起手臂冲陆泱泱行了一礼:“太子妃,军师,我纳兰雄一向说话算话,答应了和谈,这场战事我自会退出,但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能帮你们拦住呼延隼这小子,但不可能帮你们攻打大燕!毕竟,这场战争谁胜谁负目前还没有定数,我也要为我的族人们负责!” “那是当然,”陆泱泱回了一礼,“只要纳兰将军退出这场战事,我们的和谈便自动生效,我答应您的价格降低两成,也全部作数。” 陆泱泱看向江执衣,江执衣会意,拿出纸笔,飞快写了一张契约书,盖上了印章。 江执衣将这张契约书递给纳兰雄:“纳兰将军,这是我们西北互市盛将军的私印,凭借这张契约,可换取互市的官印契约,日后纳兰部落凭借此契约,十年之内,纳兰部落只要不掀起战事,不欺辱我大昭百姓,规规矩矩做生意,无论互市价格如何变动,皆可凭此契约,降低交易价格两成。” “哈哈哈!”纳兰雄看着那张契约书,再次大笑,“太子妃果然爽快人,如此诚意,本将军认你这个朋友!” 纳兰雄将契约书收到自己怀里,妥帖放好,只觉得胸口滚烫。 “我也很高兴,能交到纳兰将军这样的朋友!”陆泱泱应道。 纳兰云嫣抱住她的胳膊:“还有我呢!” “你也是!”陆泱泱笑着说。 江执衣将那个木盒子也递给纳兰雄:“时间差不多了,这个就送给纳兰将军,作为见面礼,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纳兰雄激动的将那个盒子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小山一般高壮的男人,眼底竟然盈出了泪光。 纳兰雄郑重的回礼,然后抱着盒子阔步走出了帐篷,纳兰云嫣也急忙跟了上去。 然后还不忘扭头冲着陆泱泱挤眉弄眼,“后会有期啊,朋友!” “后会有期!” 。 江执衣走到陆泱泱身边,陆泱泱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轻颤,“执衣,我们成功了!” “嗯!”江执衣掌心滚烫,胸腔也格外的滚烫。 “走!”陆泱泱握着江执衣的手,一起走出了帐篷,等候在附近的宗朔和言樾立即上前,将她们给保护了起来。 “泱泱,你们——”言樾急忙开口。 陆泱泱冲他弯起眉眼抬起手,言樾笑着拍上她的掌心:“耶!” 第910章 我也想你! 陆泱泱跟言樾击完掌,走到了宗朔跟前。 宗朔急忙行礼,“宗朔见过嫂嫂。” “四殿下不必多礼,”陆泱泱说道,“纳兰将军已经答应和谈,条件也已经谈好,他答应会撤兵,并且帮我们挡住呼延隼的军队,但是如今的形势所迫,他暂时还不能离开亦州,待秦州战事平息之后,他会带兵退回草原去,不再参与两国交战。” 言樾激动的一巴掌拍上陆泱泱的背:“太好了!那纳兰雄可是北燕第一勇士,纳兰部落几万精兵可不好对付,他要是撤了,也是断了北燕半条胳膊!” 陆泱泱瞪他一眼,“你给我轻点儿!回去再收拾你!” 言樾嘿嘿笑着收回手,双手合十的求饶。 宗朔再次冲着陆泱泱拱手:“嫂嫂能说动纳兰雄答应和谈,保住凤鸣山,朔代将士们谢过嫂嫂。”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待会儿回去之后,再告诉你们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还要商量下接下来怎么办、”陆泱泱拉起宗朔,能说动纳兰雄确实是意外之喜,但还未拿下秦州,这场战争也才刚刚开始。 “朔明白。”宗朔应道。 大军还在后方十里,虽纳兰雄答应了和谈,但战场瞬息万变,此地不宜久留。 宗朔立即安排众人一起撤退。 与此同时,纳兰雄回到队伍之后,也立即下令,纳兰部落的大军包围呼延隼的军队,下令撤回亦州。 呼延隼听到命令,差点没有气疯,冲到纳兰雄跟前喊道:“纳兰将军,左贤王有令,让我们拿下凤鸣山,赶到秦州两面夹击拿下秦州,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真要信了那小娘们儿的邪答应和谈吧?纳兰将军可是我大燕第一勇士,若拿不下凤鸣山,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左贤王和太后怪罪吗?” 纳兰雄看着愤怒叫嚣的呼延隼,抽出刀直接对着他的胸口捅了进去。 “老子最他娘的烦人逼逼,老子做事,用的着你教?” 呼延隼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口插进去的长刀,想张口说话,但是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纳兰雄抽出带血的刀,看着呼延隼瞪大的眼睛,看向其他人,“还有人有问题吗?” 众人下意识的后退。 纳兰雄命令:“撤回亦州,违令者,杀!” 再没有人敢违抗。 “撤!” 纳兰雄带兵掉头离去,北燕的大军也随之火速撤离。 宗朔他们还未与大军汇合,便接到了纳兰雄撤兵的消息。 陆泱泱说道:“看来纳兰将军还是很讲信用的!” 纳兰雄已经撤兵,宗朔也随之下令,“吩咐下去,撤回凤鸣山!” 大军跟陆泱泱带来的人汇合,一道撤回凤鸣山。 言樾翻身下马,才走到营帐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着他抬手挥舞,“言樾!” 言樾看着营帐外的盛云娇,激动的丢下马鞭就跑了过去,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 盛云娇虽然也很激动,但这么多人看着,瞬间便涨红了脸,赶紧去拍言樾,“你快点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小心被罚!” “被罚我也愿意!娇娇,我想死你了!”言樾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就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生死,他不惧生死,但他怕再也见不到喜欢的姑娘了! 见一面就少一面,他怎么舍得松手! 盛云娇红着眼睛嘟囔:“好了,知道了,我也很想你!快放我下来吧!” 言樾这才傻笑着将人放下,然后一转头便看见一群人都在看着他们,还有巡逻的将士都八卦的停下来伸着头往这边看。 言樾摸摸鼻子,这才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舍不得松开盛云娇的手,悄悄握着,藏在身后。 “你们两个,有什么话就去营帐里说,不然,就别怪我们围观哦!”陆泱泱笑道。 盛云娇脸更红了,悄悄掐了言樾一把,“都怪你!” 言樾厚脸皮的拉着盛云娇的手,转身往营帐走,“那你们闲聊,我们也去叙叙旧!” 陆泱泱失笑。 然后冲着宗朔和霍临说道:“四殿下,大姐夫,那我们先去营帐吧!” 两人点头。 陆泱泱又吩咐云英:“云英,你陪着清清去伤兵营,若有解决不了的重症,让清清去帮忙看下诊。” 云英点头:“明白!” 陆泱泱带着江执衣跟着宗朔还有霍临进了营帐,给他们介绍身旁的江执衣,“四殿下,大姐夫,这是我的好友兼军师,江执衣。” 两人方才在等陆泱泱的时候,就已经听言樾提过了江执衣,也很是好奇这位可以算得上是大昭第一位女县令的奇女子,急忙见礼, “久闻江姑娘大名。” 江执衣屈身回礼,“四殿下与霍将军客气。” 见礼之后,霍临问陆泱泱:“陆姑娘是如何说服纳兰将军答应和谈的?” 一旁宗朔也道:“先前我们对峙之时也提出过和谈,但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纳兰雄并没有要和谈的意思。” “此事也说来话长,还多亏了纳兰将军的女儿纳兰云嫣,”陆泱泱简单将在玉州救了纳兰云嫣,然后纳兰云嫣被宗榷送到西北的事情,“因为这两年纳兰部落尝到了互市的好处,今日才有和谈的可能,我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其实这几年下来,西北乃至北地偏远部落,几乎都在互市达成了交易,完全能够取代战争。这一步,才是这一次两国交战的关键。” 宗朔与霍临对视,齐齐震撼,“原来如此。” 北燕统一了北地大部分的部族,那些不得不依附大部落生存的小部落,在战争之时,是会被强征入伍的,这些人集结起来,是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但若将这些力量彻底分化取代,那就会大大虚弱北燕的实力,并且为将来统一这些部落铺路。 这是一步长远的棋。 也是盛君尧在西北将近十年的心血。 “现在凤鸣山的事情解决了,我想带人去秦州,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陆泱泱问道。 第911章 等你们好消息 言樾掀开帘子走进营帐,“去秦州,我也去!” 陆泱泱转头看过去,“娇娇呢?” “她去找清清了,”言樾走过来,给宗朔规规矩矩的行礼,“将军,我擅离职守,待会儿自行去领罚。” “今日也算大胜归来,下不为例,坐下吧。”宗朔摆摆手,叫他坐下。 言樾赶紧老实的坐下,“泱泱,刚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你要去秦州?” “我们到应州之前,未曾预料到战事的实际情况,殿下不在应州,我们想要通过应州去秦州,就要得到程大将军的首可。如今北燕各方都在盯着应州,拿下应州,就等于是突破了北地的防线,这种情势之下,让程大将军为我们破例,实在不妥。”陆泱泱同他们解释为何会来凤鸣山的原因,“所以我们才临时改道决定来凤鸣山,守住凤鸣山,就等于断了围攻秦州的一条路,没想到能遇见纳兰将军,以和谈的方式解决了凤鸣山的危机。” “短时间之内,只要没有出现意外情况,纳兰将军就不会撕毁合约,这个时间差,足够我们去支援秦州,若是时机得当,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江执衣接话:“泱泱说的对,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情况,北燕大概有四十万左右的兵马用于南下,秦州二十万,凤鸣山如今加起来大概八万多,还有五万在东边,能够支援秦州的兵马,预计还有七八万。” “若是估算的没错的话,这七八万的兵马,应该是独孤氏的私军,也就是独孤太后的人。左贤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这批人马,所以才会将希望寄托在凤鸣山,只要凤鸣山失守,就能跟纳兰将军两面夹击拿下秦州。倘若纳兰将军不配合,但只要堵住了凤鸣山,应州就不敢轻举妄动,届时再联合独孤氏那七八万人,不愁拿不下秦州。” 陆泱泱点头,“我收到的消息,我大哥已经带人在往秦州的路上,要是我猜的没错,等左贤王调动那七八万人之时,就是殿下与大哥里应外合的时候。这场仗,注定艰难,我带了药材,还有百十名的大夫,我必须要送过去。” 他们所说的这些消息,连宗朔都感到震惊:“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么多消息的?” 宗朔每日都能收到从应州那边过来的军报,但是掌握的消息竟然还没有陆泱泱他们多。 陆泱泱看向言樾:“你忘了明岫最擅长什么吗?” 言樾瞪大眼睛:“算学。” “苏木给我留了消息,明岫每日都会将最新情况转换成数字记录下来、”陆泱泱回道。 言樾震惊:“这丫头,果然每次出手都出人意料。” 宗朔沉思片刻,“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道去秦州,将你们的人编入我们的队伍,只要我申请调令去秦州,我们就能立即出发。只不过,凤鸣山这边的真实情况,还需要做个伪装。” “那就放消息出去,凤鸣山失守,一来,让左贤王误以为他的计划成功,迫切要拿下秦州,这样他必然会调兵,二来,我们也能以凤鸣山失守为由,前往秦州支援。”江执衣看了看他们,略有几分迟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凤鸣山这边还需要布些迷阵。” “江姑娘这个主意好,”宗朔赞赏的点头:“留一部分人马在凤鸣山布置迷阵,一来让左贤王误以为纳兰将军已经拿下了凤鸣山,只不过拖延时间不去支援,二来以防万一纳兰将军反悔,或者未能拦住呼延隼的人马,也能够及时做出反应,退回应州求援。而这中间的时差,足够我们抵达秦州,逼得左贤王不得不调兵。” 霍临开口道:“我留下。” 霍临起身,郑重的说道:“我多年未曾带兵,对北地形势不熟悉,宗将军去秦州,更为有利,我留一万人守在凤鸣山,等你们好消息!” “大姐夫!”陆泱泱看向霍临。 霍临明白陆泱泱的意思,如今留守凤鸣山看似没有什么危险,但他们不能赌北燕的信义,一旦纳兰将军拦不住呼延隼,那这一万兵马在凤鸣山,必然全军覆没。 可打仗本就是如此,没有绝对的用兵如神和十拿九稳。 他在选择来北地之时,就做好了准备。 这是他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霍临抬手,冲着陆泱泱说道,“我选择上战场,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也已经同云若达成一致,无论将来我功成名就,还是战死沙场,都是我们的选择。只有挡住北燕的铁骑,才会有大昭永久的安宁。” 陆泱泱点头:“我明白了。” 她担心大姐姐三个孩子年纪还小,若大姐夫有个意外,大姐姐日后艰难。但从大姐夫上战场开始,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也是他们走到这里,所有人的选择。 宗朔起身,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言樾,点三万兵马,立刻出发往秦州,派人递消息到秦州和应州,说凤鸣山失守。” 又看向霍临:“霍临,你带一万兵马留守凤鸣山,若遇意外,即刻撤回应州。” 言樾和霍临立即应道:“尊令!” …… 凤鸣山失守的消息比宗朔的大军更早一步传到秦州和应州。 宗榷看到宗朔派人送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叫人把消息放出去,传到了左贤王赫连炽的耳中。 赫连炽看到消息之后哈哈大笑:“纳兰雄还真是半点不叫人失望啊,这么快就拿下了凤鸣山,去,立刻派人给纳兰雄送信,叫他带兵往秦州,去我们兵分两路共同夹击秦州!三日之内,我必定要拿下秦州!” 然而一日过去,派去往凤鸣山给纳兰雄送信的人根本没收到任何回应。 气的赫连炽在营帐之中破口大骂:“该死的,纳兰雄那个混账,他就是拿捏本王!给本王等着,等这次战胜之后,本王必然要叫他纳兰家好看!” 赫连城赶紧劝道:“叔父,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就真的很难支撑了,不如即刻吊足兵马,一举拿下秦州!” 赫连炽自然也知道拖不得,皱眉思索片刻之后,拿出调令:“去,将调令给律王送过去,让他即刻带兵支援,明日一早,在秦州城外汇合,攻打秦州!” 第912章 她得低着头谢我! 赫连城接到命令,立刻派人将调令送往律王的营帐。 独孤太后让律王执掌独孤家的私军,目的就是为了让律王能在这次的大战中刷军功,好稳固他的地位,是以律王的兵马距离他们扎营的地方并不远,只要拿了调令,天亮之前,律王的兵马一定能够赶到秦州城外。 然而一夜过去,前来回话的人说律王接到调令以后已经下令调集兵马即刻出发,但是赫连炽的兵马都已经停在了秦州城外,律王的兵马依然没有影子。 眼看大战在即,赫连炽坐在马背上怒喝:“到底怎么回事?律王扎营的地方距离秦州城外不过几十里路,一夜过去都没有赶到,他到底什么意思?” 赫连城也是心急如焚,他们跟秦州对峙已经六七日了,那宗榷狡猾至极,这么多天下来,虽双方各有伤亡,但伤亡并不严重,这么下去他们的粮草肯定扛不住,若不尽快拿下秦州和应州,他们补给不足,这场原本十拿九稳的大战怕是要折了。 “叔父,许是那律王第一次带兵,没有经验,调集兵马浪费了时间。”赫连城试图找补,但眼下的情形实在不容许他们再拖延下去了:“叔父,不如我们先行全力进攻秦州,律王拿了您的调令,他要想稳住他在大燕的位置,他就不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否则就算是太后也不会饶了他,就算耽搁一点时间,他也一定会到的。” “去,立刻派人再去催,”赫连炽遥望着远处的秦州城,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还就不信了,他二十万将士,拿不下一个小小秦州。 赫连炽挥手下令:“传令,对秦州发起总攻,今日不计伤亡,也要拿下秦州城!” “是!”赫连城得令,立刻吹响号角,带领骑兵冲了出去。 秦州城外即刻狼烟四起。 秦州城的城墙之上,宗榷手里拿着一只望远镜,观察着城外的战况。 这望远镜最早是海外传过来的舶来品,被称作千里眼,但并不算十分清晰,后来被闻人景几次改造之后,做成如今的双筒望远镜,比从前清晰了许多倍不止。 他身旁是程家大儿子程千里,负责此次秦州大战的总将领。 “殿下,您 所料不错,赫连炽那老儿粮草肯定是撑不下去了,他若要强行破城,必然要求外援,若是再加上那律王的兵马,我们今日怕是守不住秦州,是否继续疏散百姓?”程千里问道。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分批将秦州城的百姓护送往应州,但是战争中各路都不安全,疏散百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以至今还有百姓未能离开秦州。 “上连弩,用火油,午时之前,律王的援军不会到,尽可能守住城门。”宗榷放下望远镜,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这怎么可能?”程千里有些不敢相信,他虽然十分信服这位太子殿下,但是:“那律王可是独孤太后的人,根据我们探子得到的消息,他扎营的地方距离秦州并不远,若赫连炽当真调兵,今天早上人一定能到,如何能拖到午时?” “正因为该到的时候没到,那么午时之前,就不会到。”宗榷回道。 “那午时之后呢?”程千里还是很担心。 “等午时之后再说。”宗榷再次拿起望远镜,“守住城门,尽可能的斩杀敌军。” 程千里虽然还是没明白宗榷的意思,但他带兵多年,最是勇猛,得到宗榷这一句话,二话不说拎刀就走,“殿下放心,我让千钧打前锋,那混账东西别的本事没有,力气一大把,也该到用到用处的时候了!” 程千钧前年就被送到了军营,他性格不讨喜,但是自幼就力大无穷,也是一员猛将。 程千里下了城楼,点了程千钧上前叮嘱:“今日是我们跟那群燕贼的死战,誓死也要守住秦州城,你力气大,去给老子打前锋,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光这帮狗贼!” 程千钧扬声喝道:“是!” 程千里拍拍他的肩膀,想叮嘱点什么,但程家男儿自幼便是将性命托付沙场之上的,没有什么可叮嘱的。 程千钧翻身上马,程千里也随之正要上马,目光偶然略过程千钧身后所带的将士身上,目光狠狠一震。 他快走几步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正要上马的小将,将其给拉了下来,抬起她的脸,“程书锦?怎么是你!” 前方刚上马背的程千钧回过头,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遮掩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被发现了。 “大哥——”程千钧试图求情,被程千里一个眼神喝住:“程千钧,军令是什么?还不快走!” “是!将军!”程千钧调转马头,挥臂喝道:“出发!” 待程千钧带人离开,程千里才拽着程书锦到路边,“程书锦,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耍大小姐脾气的地方吗?这里是战场!谁允许你擅自藏到军营里去的!你从小就左性,家里宠着你是把你脑子都给宠坏了!立刻给我滚回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真是疯了,什么时候了,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给他惹出这种乱子来!程千钧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给程书锦一巴掌,拍一拍她脑子里的水。 可是巴掌没落下去,却看到了程书锦倔强扬起的下巴和满眼的泪。 “我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程书锦倔强的看着程千钧,“程若雪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她死了以后,娘就病倒了,她抱着自己偷偷刻的牌位,日日夜夜的哭,眼睛都要哭瞎了!我从小就比不上她!” “她是你姐姐,不是你的仇人!你能不能懂点事儿!”程千钧喝道。 “那又怎样,她样样都比我出色,所有人都夸她,我从小就比不过她!既然这样她凭什么要死,我凭什么死都比不过她,我偏不!”程书锦喊道:“我就是要证明给她看,我要她程若雪看着,我程书锦,我一定能比过她的,她上不了战场,我可以,我也是程家的女儿,你们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这些天,我也杀敌数人!她不是要报仇吗!我杀了燕贼,将来到了地府,她再见我,她得低着头谢我!” 第913章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程千里抬起的巴掌攥成拳头。 他是家中长子,比几个弟弟妹妹要大上好几岁,当初母亲把妹妹抱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不是他的亲妹妹,是他的表妹。 他跟随母亲见过出生时候的小表妹,母亲还同姨母戏言说,要是有缘分,长大了或许能给他们定个亲事,她定拿小表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后来容家的事情发生的突然,母亲抱着小表妹回来说是他的亲妹妹的时候,他根本就不信,他还偷听到过祖母私底下骂母亲,自己的女儿养不活,日日搂着别人家的女儿当宝。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将小表妹抱回来当成妹妹养,但他很喜欢那个香香软软,跟他们家人都不一样的小表妹,所以他知道,但他从未拆穿过。 他偷偷问过父亲,父亲只说,那就是他的妹妹,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就从此将这个秘密埋在了心底,等他后来跟着父亲来了北疆上了战场,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 若是北疆守不住,日后,会有无数个同表妹一样无辜,却失去父母,失去家园的孩子。 自那时起,那个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程若雪就是他程千里的亲妹妹。 得知她的死讯,他心如刀绞。 他能明白母亲此时的心情,真恨这世道不公,宁愿折寿的人是自己,为何要那么欺负她的孩子。 所以这场仗,他们必须赢。 不止是为了给妹妹报仇,更是为了身后这无数的百姓,还有那些沦为奴隶,在苦苦等待着重回故土的大昭子民。 他知道程书锦自幼就左性,因着家中有个处处完美的姐姐,偏她遗传了他们程家人的特点,所以事事要同若雪较劲,但又不及若雪聪慧,次次挨打次次越挫越勇,又菜又爱撩。可也正是较劲了这么多年,让她忘记了,她其实,是很在意,很在意这个姐姐的。 这个傻丫头。 若雪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所以每次都把她吃的死死的。 程千里看着程书锦眼中倔强不肯落下的眼泪,这一巴掌,怎么也没办法打下去了。 程书锦趁着这个机会,猛的一把推开程千钧,拽住马鞍翻身就跳上了马,头也不回的就冲了出去。 程千里转过身,副将走过来焦急问道:“将军,我去把她追回来!” 程千里翻身上马,“不必了,她说的没错,我程家儿女,何惧一死!” “众将士听令,诛杀燕贼,夺回失地!” 将士们纷纷跟上,振臂高呼,“诛杀燕贼,夺回失地!” 将士们随着程千里冲出城门,奔向敌军。 …… 赫连炽打发去查探的人回来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午时,才终于收到消息, “律王的人马到了!” 赫连炽将拳头攥的咯吱响:“等老子拿下秦州,老子亲手宰了他!” 赫连城抹去脸上的血,气喘吁吁的汇报:“叔父,现在不是定罪的时候,那宗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新弓弩,可以连发,现在我们损失惨重,好在律王来的及时,今日我们一定能拿下秦州!” 赫连炽忍住气,喝道:“去把他给我带过来!” 赫连城赶紧叫人去请律王。 然而等人回来,带回来的却是,“王爷,律王说他没经验,让王爷做前锋,他负责断后!” “老子现在就去砍了他!”赫连炽气的提刀就要走。 赫连城赶紧叫人上前拉住他, “叔父息怒,若此时我们内讧,今日就无法攻城了!若此时撤退,还来得及!” 赫连炽一脚踹开拉住他的士兵,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远处的厮杀还在继续,秦州城的城门就在眼前。 独孤家的那些人,只听那老妖婆的,若此时他真的宰了那老妖婆的儿子,必然要起内讧,再耽搁下去,今日攻城无望。 要么此时撤退,要么拼尽全力攻城。 粮草已经开始告急,今日若是拿不下秦州,他还得冲着律王那个老妖婆的野种摇尾乞怜。 “攻城!”赫连炽翻身上马,“给本王冲!” 赫连城跟着上马,“攻城——” …… 对面秦州城的城楼之上,宗榷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抬手吩咐, “撤退!开城门!” 副将得到命令,立即下了城楼,将这一命令传达给程千钧。 程千里不知道砍了多少敌军,也不知道身旁多少将士倒下,接到命令,迅速反应过来,“撤——” 城门打开,将士们迅速撤回城中。 与此同时,又有急报送到, “殿下,四殿下率三万大军前来支援,已经抵达城外!” “开南城门,放他们进来!”宗榷吩咐。 “是!” 程千里带着人马撤回城门,第一时间登上城楼,“殿下,将士们已经撤回城中!末将护送您离开!” “不用管我,传令下去,等赫连炽的人马一进城,立刻关城门,将他的援军,拦到城门外!”宗榷说道。 “拦到城门外?”程千里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如何拦得住?” “那就要赌一把了。”宗榷遥望着远方,“去吧!” “是!”程千里匆匆转身离开。 赫连炽很快率领大军攻入秦州城,然而连续好几拨燕军想要攻占城楼,却都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给咬了,中邪一样怎么都无法登上城楼。 赫连炽一心想要抢占秦州,城楼的邪门一时半会儿,根本来不及传入他耳中。 等到赫连炽的大军一进城,城门很快就被关闭。 宗榷一身银色甲胄,站在城楼之上,身旁是一个面容娇俏,歪坐在巨蟒身上的少女。 而城楼之下,北燕律王,蔺无忌,如今改名独孤忌,坐在马上,仰头与宗榷目光交汇,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本章程千里名字打错,已更改) 第914章 他是蔺无忌 宗榷垂眸望着蔺无忌,微微一笑, “确实好久不见,那孤是应该称你律王殿下,还是盐帮帮主?” 蔺无忌看着宗榷,笑了一声。 一旁副将上前,“殿下,大昭在这个时候关城门,分明是有埋伏,我们先撤退?” 蔺无忌抬了下手,“你们都退后,我同太子殿下是旧识,叙叙旧。” “可是……”副将迟疑。 “没什么可是的,本王的话,不作数吗?”蔺无忌淡声质问。 “不敢。”副将带着人转身后退,跟蔺无忌拉开了距离。 蔺无忌再次看向宗榷,“我这里有一封信,或许你会感兴趣。” “答应立你为太子的信吗?”宗榷笑问道。 蔺无忌挑眉:“连这都猜得到,看来太子殿下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那你不防猜一猜,条件是什么?” “杀了重文太子。”宗榷回道。 蔺无忌脸色微微僵硬。 他是在见到独孤太后,查到自己的身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是被宗榷给玩了一道。 要不是在马帮遇见了陆泱泱,他这会儿的坟头草都长了两茬了。 可真是有意思,害他东躲西藏四处被人追杀,差点丢了性命的人,到最后,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而救了他的,是他喜欢了许久,却偏偏是自己弟妹的人。 真他娘的讽刺。 “我不会杀重文太子,但是,我的人手有限,也保护不了他,你想要打上燕京接他回大昭,没可能。”蔺无忌盯着宗榷,冷声说道。 “那你现在,是站在谁的立场上,同我说这些呢?”宗榷问他:“是独孤忌,还是蔺无忌?” “可以是独孤忌,也可以是蔺无忌,太子殿下,要同我做交易吗?”蔺无忌扬起眉眼,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宗榷是他,又会作何选择? “我们之间,没有交易可谈。” 蔺无忌嗤笑一声,“那如果你是我呢?你会怎么选?” “没有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宗榷坦诚的回答道。 “宗榷,我带了八万人,足以改变这场战局。”蔺无忌与宗榷对视,只可惜这城墙的高度,终究是有些距离,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他不甘心,他想知道,若他真的与他为敌,宗榷要如何破这个局? “你做蔺无忌,你依然是盐帮帮主,你做独孤忌,那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地。”宗榷回视他的眼睛:“你改变不了这场战局。” 蔺无忌大笑出声,兴味的问, “凭你们两个人吗?” 银月绫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天,都要打瞌睡了,听到蔺无忌这句话,不耐烦的喊道:“你好烦啊,闭嘴吧!” 蔺无忌仰头看向银月绫,忽然觉得脖子一痛,他张口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了,他下意识的捂着脖子,瞪着银月绫的方向。 银月绫:“瞪什么瞪,最烦废话多的,杀了吧!” 蔺无忌觉得这个小姑娘大概是疯了,不讲武德吧!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身下的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往地上一看,只见地面上好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一样。 他急忙呜呜的看向宗榷,手指向银月绫比划着。 宗榷无奈开口,“好了,给他解开吧。” 银月绫轻哼一声,一只蝴蝶落在蔺无忌鼻尖,蔺无忌打了个喷嚏,发出了声音,“什么鬼?” 他赶紧看向宗榷,“你是从哪儿找出来这么个小怪物?这么邪门儿!” “你刚刚说什么?”银月绫声音凉凉。 蔺无忌赶紧捂嘴。 宗榷问蔺无忌:“选好了吗?” “你真的会杀了我?”蔺无忌问他。 “你拖到午时才来支援,已经证实了你的选择。”宗榷的确是在赌,但赌的不是蔺无忌跟他这番试探,而是蔺无忌的援军,会不会拖到午时。 蔺无忌将援军拖到午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倘若蔺无忌真的要当独孤忌,要享受北燕的权势,借此回到大昭,成为太子的话,他就不会在明知道两军僵持,他的援军能够改变战局,攻下秦州的情况下,还拖延援军到达的时间,让他们有机可乘。 蔺无忌笑出声来,看向宗榷,“我输了。”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他九死一生的从马帮醒过来,看到陆泱泱的时候,他想的是,他若有权有势,他能不能有资格站在陆泱泱的身边,能不能走入这场棋局! 可当他真的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得知自己竟然是独孤太后跟大昭皇帝的私生子的时候,那种讽刺,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是这个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的儿子,这两个人,妄图要利用他,来颠覆天下,完成他们自以为是的统一天下的美梦。 他依然是颗棋子。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他们只是单纯的一厢情愿的在利用他,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便该为他们所用。 不在意他是不是想,也不在意他是不是那块料。 他不是那块料。 他连一个小小的盐帮都管不好,养父去世好几年,他接手盐帮还管的一塌糊涂,要不是明若帮忙,和陆泱泱意外横插一脚,他大概到现在,还在江南跟副帮主斗智斗勇。 他这样一个闲云野鹤,那些人竟然妄图他能够去染指天下政权。 真是可笑。 但他也是真的动摇过,他幻想过他若真的能如他们所愿的走到那一步,是不是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包括陆泱泱。 然而这个念头,他甚至不敢有,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有了这样的念头,便是彻底失去陆泱泱的时候。 他没骨气,他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这个棋子的任务,更承担不起她厌恶的眼神。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但至少,不能叫她看不起吧。 她的梦想那样明媚远大,他的私心怎么能染满污浊? 况且,他要真成了卖国贼,今日怕是真的要埋骨于此了。 要是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宗榷身旁那个小姑娘出现的用意,在那个小姑娘对他动手的时候,他也清楚了。 若他动摇,宗榷会毫不留情的弄死他。 他生在大昭,也在大昭长大,大昭有他的亲人朋友,有他喜欢的人,有他在意的兄弟,便是他身上流着一半敌人的血,二十多年过去,也早被大昭的水土洗干净了。 “喂!”蔺无忌笑着喊道,“你帮我告诉她,我是蔺无忌。” 他是蔺无忌,始终都是。 第915章 请君入瓮 蔺无忌勒马转身,副将急忙带着人围过来,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蔺无忌没有回头,“撤!” 一旁有人不同意:“殿下,若我们撤退,左贤王一定会怪罪,届时让太后如何自处?” “违令者,斩!” 蔺无忌冷声下令。 几人面面相觑,副将急忙呵斥:“先撤退!如今战况不明,我们独孤氏不能去淌这趟浑水。” “是!” 蔺无忌带来的这些兵马,皆是独孤氏的私军,一向只听从独孤太后的调遣,独孤太后命令他们追随律王,他们也别无选择。 大军很快便随着蔺无忌一道撤退,离开了秦州。 而与此同时,盛君尧率领大军,已经到了秦州城外。 宗榷站在城楼之上,与盛君尧遥遥相望,会心一笑。 “开城门!”宗榷命令道。 守城的士兵很快便再一次打开了城门。 银月绫从巨蟒身上跳下来,“终于到猎杀的时候了,你们大昭的天气可真冷,给我家阿娇冻坏了,待会儿可要好好补补。” “大哥哥,我去找陆姐姐了,再见!”银月绫冲着宗榷挥挥手。 “去吧。”宗榷点头。 银月绫抱着阿娇的身体,一人一蟒很快离开,惊的守城的士兵心惊胆颤的。 宗榷走下城楼,同盛君尧汇合,两人面对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契的抬手,用力的握了一下,便翻身上马,带领大军奔向敌军。 从十八年前陈州战败开始,他们便立誓踏平北燕,还天下太平。 为此,盛君尧弃笔从戎,在西北经营近十年,促成西北互市,以交易代替战争,稳定边疆。 宗榷则自踏入朝堂开始,数次改革税制,经济,让大昭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稳定后方。 这一路走来,几经生死,起落沉浮,终于走到了今日。 左贤王手下的北燕主力军一灭,北燕必败。 …… 城门的消息传入到赫连炽耳中的时候,赫连炽正意气风发的带兵进入主城,看着大昭的军队节节败退。 “你说什么?我们的兵马已经进了城,你们竟然没有能够夺下城楼,你们是在开玩笑吗?”赫连炽用一种几乎怀疑对方是在说笑的眼神看着报信的人,甚至笑出了声,“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启禀,启禀王爷,我们没能拿下城楼,他们在,在我们进城之后,关了城门,律王,律王殿下的兵马,还在城外!” 笑话!真是笑话! 赫连炽听完,气的抽刀砍了报信的士兵, “给本王再去探,一群废物!” 然而很快,报信的士兵再一次送来消息:“王爷,律王撤退了!” “什么?”赫连炽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已经得到消息的赫连城也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不好了,叔父,那独孤忌就是个蠢材,他没有进城,已经带着大军跑了!我们现在被困在了城内,我收到消息,对方的援军已经到了!” “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对方的援军已经到了,那我们的呢!纳兰雄跟独孤忌那两个孙子,他们在搞什么!老子现在就去砍了他们!”赫连炽气的双眼发红,大声喊道。 “叔父,我们中计了,独孤忌根本没想过要支援,他耍了我们,盛君尧的援军已经进城了,凤鸣山那边来的,来的也是大昭的援军,纳兰将军根本没有拿下凤鸣山!我们现在被困在秦州城,必须尽快撤退,否则,就出不去了!”赫连城也万万没有想到,原本他们已经十拿九稳的战局,会在顷刻间出现这样的惊天逆转。 怪不得他们今日攻城会如此的顺利,甚至进城之后,大昭军队便节节败退火速撤离,原本以为他们是因为大势已去,才如此着急撤退,万万没想到,是为了迷惑他们,将他们困在城中。 “该死的!”赫连炽大骂一声,也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他们是被纳兰雄和律王给摆了一道,拿下凤鸣山的消息不知真假,纳兰雄的援军没到,是大昭的援军到了,而律王独孤忌,更无耻,拖延支援时间迷惑他,最后来的还是大昭的援军。 这两个人,是要把他,把大燕,往死里整。 独孤忌那个野种养不熟也就算了,独孤家再如何弄权夺势,还是站在大燕这一边的,独孤忌不足为惧,独孤太后那老妖婆,是不可能放权的,纳兰雄那个混账,又到底是为什么? 赫连炽现在简直恨不得去剥了这两人的皮,但是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另做打算。 “传令下去,分成两队,从西城门和南城门突围,在西南的林地汇合,保存主力,不计伤亡。”赫连炽沉声下令。 此时突围,哪怕损失惨重,只要保存了燕军主力,就还有重来的可能,一旦他这二十万大军折在秦州城,大燕,必败无疑。 这么多年,不止大燕虎视眈眈想要吞并大昭,大昭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那老妖婆迟迟没有弄死重文太子,还让大夫随侍养着他,就是不能让他那么早死了,激起大昭的民愤,而是要留着他,一直成为压制大昭的工具。 只要重文太子不死,大昭就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所以他决不能让大燕的主力折在秦州。 左贤王赫连炽当机立断,跟赫连城兵分两路,带兵突围。 然而已经迟了。 秦州这场大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天黑之前,大燕二十万大军仅剩不到十万,被困在城南谷场,主将赫连炽被活捉。 秦州城常年战乱,百姓多为军户,为了口粮,将士们平日里也轮流耕种,便在运输更为便利的城南划了一块区域作为谷场,农忙时用作晒谷,农闲时则用来练兵。 赫连城带兵一路往南城门突围,正好遇上宗朔他们前来支援的军队跟程千钧的前锋队汇合,逼得他们不得不转战往西城门方向去,而同样往西城门去的赫连炽,也被主将程千里和盛君尧的军队两面夹击,不得不退往南边。 最终被困在城南谷场,赫连炽也落入宗榷手中。 赫连炽被五花大绑丢在阵前,对面是身受重伤,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赫连城和北燕的残军。 宗榷坐在马上,与赫连城对峙, “投降者,断趾不杀!” 第916章 我投降 “你做梦!” 赫连炽怒喝出声,即便是被绑着,也丝毫没有屈服,挣扎着要站起来,冲着对面的赫连城大声的喊,“都给本王听好了,我大燕男儿,马背上长大的,怎能受此奇耻大辱!断趾之刑,往后再骑不得快马走不了远路,这与虐杀何异!” “我大燕将士,绝不能当残废!” 赫连炽自知今日,败局已定,他无颜面对追随他而来的将士们,更无法跟大燕皇帝交待。 他手上这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是他们大燕的脊梁,若脊梁垮了,大燕也就垮了。 所以纵使是死,他大燕将士,也不能受此大辱。 赫连城已经身受重伤,望着对面被捆绑于阵前的左贤王赫连炽,双眼通红。 他抬起手中弯刀,仰头高呼, “我大燕将士,绝不当残废!” 说完,赫连城握紧弯刀,冲着赫连炽喊道,“叔父,侄儿先走一步!” 弯刀利落的划过脖颈,鲜血喷涌,赫连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大燕将士也随之沸腾起来,拿起手中的武器,纷纷效仿,振声齐呼:“我大燕将士,绝不当残废!” 一个个大燕将士随之倒下。 宗榷冷眼看着这一幕,抬手下令, “弓箭手准备,放火箭,杀!” 沾上了火油的箭一支支飞向谷场中的燕军,火沾到他们军服上的皮毛,很快便燃烧起来,将士们聚在一起,滚滚大火顷刻间冲上云霄。 赫连炽看着这一幕,冲着宗榷嚎啕怒骂, “宗榷,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小人!你大昭不是号称以礼治国,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贼子,小人!你们不是重德行吗!你这样残暴之人,有什么德行!你就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你们大昭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暴君!你个没人性的畜生!” 赫连炽没读过多少书,想不出什么更多的词汇来骂宗榷。 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在大火中被活活烧死,他怒急攻心,血从口中喷出,恨不得活活撕了宗榷。 宗榷面不改色,淡声道:“不说你北燕占据我大昭北地之后,如何欺辱我大昭子民,十八年前,陈州之战,坑杀我大昭十几万将士和百姓,我大昭子民你杀得,你大燕子民,孤有何杀不得?你同孤讲人性,可笑至极!” “你说,你这剩余不足十万将士,够这大火烧多久?” “啊啊啊——”赫连炽被宗榷这番话刺激的头戗地惨叫,然而耳边充斥的,始终是他大燕将士的凄惨哀嚎。 他身为左贤王一脉的嫡系,生来就高高在上,鲜少尝到败绩,即便是当年尚且还年轻的时候,追随上一任左贤王也就是他的伯父赫连睿,跟当年被誉为大昭神将的容澈交手,几次败退,也从未如今日这般,叫他尝到如此锥心刻骨的失败。 看着将士们被生生烧死在大火之中,他除了嚎啕,什么也做不到。 惨叫声像是魔音一般穿透他的神魂,他却不敢闭眼,“我投降!我投降!” 熊熊燃烧的火焰快要将将黑的天都给烧红了,掉落在赫连炽眼前的,是将士们痛苦中用刀胡乱砍落的残肢。 曾经,他们也是如此坑杀大昭的子民的。 如今,这一幕活生生的再现在他眼前。 他方才在屈辱中清醒。 原来,投降不杀,竟也是一种恩赐。 第917章 她听不见了 大战之后的秦州城中一片狼藉。 将士们疲惫的瘫坐在地上,许久未曾进食加上受伤,连疼痛都逐渐变得麻木。 这场大战似乎已经结束,却又没有结束。 “快,那边,先把重伤的抬到院子里去!” 陆泱泱他们是在昨日大战开始的时候赶到的秦州,来不及休整,便投入了救援之中,忙到现在,别说合眼,连喝口水的功夫都顾不上,陆泱泱嗓子都喊哑了,几次跟黄苏木擦肩而过,师徒俩都没有来得及打声招呼。 秦州之战虽然赢了,但是这场大战也并非看上去赢的那么容易,伤亡的将士们粗略估计就有几万之数,这还是没有来得及完全统计的。 他们大夫数量有限,好在是这两年培养的那些医护终于派上了用场,简单的包扎上药缝合还有照顾伤患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的十分顺手。 这大大的提高了他们救治伤患的效率,再加上陆泱泱他们带来的药片,也缩减了熬药的时间,争取了救治更多的伤患。 银月绫在城中不知道兜了多少圈才找到陆泱泱,可惜话都没说两句,就被她给抓了壮丁,连她的宝贝阿娇,都被迫去帮忙抬伤患了。 盛云娇从前倒是跟陆泱泱他们学过一点简单的处理伤口的操作,但她根本不敢下针缝合,这两天被逼的,她捏针的手都不抖了。 放在从前,她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能干这种事情的。 天色逐渐暗下来,街上将士们还在到处巡逻,寻找受伤的将士,以及防止有敌军趁机作乱。 终于熬过大战的百姓们也从躲藏的地窖里走出来,帮忙烧水做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边!这边还有个人!” 盛云娇刚刚谢过大娘递过来的热水,就听到了喊声,急忙放下碗就跑了过去。 巡逻的士兵已经把人从人堆里拉了出来,肩膀上中了两箭,身上也受了好几处的刀伤,索性都不是要害,还有气儿,多半是失血导致的昏迷。 盛云娇赶紧让人把碗端过来,给伤者灌了点热水,然后喊人把她抬到担架上,送到最近的救护点。 “黄大哥,这个人中了箭,你快来帮忙!”盛云娇喊道。 黄天冬见状急忙走过来,快速用剪刀剪开了伤者后背上的衣服,擦干净伤口,利落的将箭头给拔了出来。 他在诊脉上没有多少天赋,但是这一年来跟着学习处理和缝合伤口,倒是做的十分顺手,这次跟着过来帮忙,已经能够独立处理这些浅层的外伤。 这两天处理了太多这种伤口,情况紧急,也根本来不及敷麻药,黄天冬才将箭头拔出来,程书锦就被疼醒了。 惊的黄天冬手一抖,这才发现拔箭的竟然是个姑娘家,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一张脸瞬间爆红,下意识的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是个姑娘!” “怎么了?”盛云娇走过来,盯着程书锦那张花猫一样血糊过的脸看了半天,瞪大眼睛:“程二!怎么是你!” 程书锦伤口疼的要命,做梦也没想到睁眼看见的还是自己的死对头,张嘴就怼了回去,“是我怎么了?我还没说怎么是你!真是冤家路窄,你到底行不行,我疼死了!” “疼你还那么多话!”盛云娇可不惯着她,从黄天冬手里接过消毒的工具,“黄大哥,你先去忙,这里交给我!” 黄天冬涨红着脸离开,盛云娇直接就将消毒的布按在了程书锦的伤口上,疼的程书锦惨叫出声。 盛云娇给她清理了伤口,快速缝合完上药,又去给她处理别处留下的刀伤。 程书锦疼的一边叫一边骂:“盛四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你一个上课都天天打瞌睡的,你会什么处理伤口,你别不是糊弄我的吧!我跟你说,你要是给我治坏了,我饶不了你!我跟你没完!” 盛云娇翻了个大白眼:“看你这么活蹦乱跳的,我也不能给你治坏了!” “可就是很疼啊!”程书锦嚷嚷着,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想忍着不发出声音,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越落越凶,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盛云娇给她处理完伤口,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嘀咕道:“程二你个没出息的,你怕疼你来什么战场!” 程书锦只是哭。 “哎,别哭了!”盛云娇看着她那张又脏又花的脸,拿手帕打湿了给她擦脸。 程书锦一把抱住她,呜呜咽咽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她再也听不到我的道歉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盛四,我错了,我错了,可是她听不见了……” 盛云娇的眼泪也跟着砸下来,落进程书锦满是血污的头发里。 这一点都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程书锦。 她跟程书锦只差一岁,又都算得上武将出身,打小就认识,打小就不对付。 程书锦那就是一个掐尖要强,处处爱跟人比较,处处跟人过不去的性子。 盛云娇除了讨厌盛云珠那个白莲花,就最讨厌程二这个烦人精。 两人从小到大不知道闹了多少次别扭,在陆泱泱来了以后就更甚了。 因为程书锦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觉得自己可以比下去的对象,结果发现陆泱泱那远远不是她能比的,她就更上头了,恨不能处处挑刺儿,事事儿找麻烦。 真要不是看在程家和若雪姐姐的面子,盛云娇都想套麻袋把这烦人精给狠狠揍一顿。 就这么讨人厌的一个人,盛云娇想过在任何京城的宴会上遇见她,两人再死死的掐一顿,都没想过,会在战场的死人堆里将身受重伤的对方给扒出来,在这简陋的大通屋里,给她处理伤口,还听到她大哭着道歉。 她认识的程书锦,因着自己的外貌不如京中女子那般纤细,总是恨不得将最华贵最光鲜的料子穿在身上,珠光宝翠的戴一身,也要跟旁人比个高低。 而这样的程书锦,她一身脏旧不保暖的军服提枪上战场,拼杀了一天一夜,身上两处箭伤几十处深深浅浅的刀伤,受伤的时候没有哭,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乱叫着也没有哭,给那个人道歉的时候,哭成了傻子。 可那个人,她听不见了。 第918章 你别难过 陆泱泱已经数不清接了多少个重伤员,她一刻都不敢松懈,只庆幸自己还有能力去救他们的命,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就能多拯救一条人命。 直到闻遇带着容歆赶过来,陆泱泱才终于能稍稍缓和一会儿。 当时宗榷要北上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将容歆送出了京城,原本是想要让她远离这些是非,只是没想到她最后还是选择再次来到了北地的战场。 二十年前,在她还没有嫁给皇帝的时候,她也如同陆泱泱这样,试图用自己先进的外科医术,来推进军营落后的医疗环境,只可惜昙花一现,她很快便被迫离开,然后不得已嫁入宫中,从此放下了手术刀。 二十年后,她再次走进北地的战场,来完成曾经未竞的事业。 容歆从容的拿起手术刀,与陆泱泱对视一眼,便擦身而过,没有说一句话,却都已经读懂了彼此的决心。 已经是后半夜,陆泱泱走出亮着满屋烛火的屋子,没有走远,走到走廊拐角的柱子边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她困的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只想着快速眯一会儿,好接着去救人。 他们太需要大夫了,需要更多的,更专业的,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拯救重伤将士们的大夫。 未来的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陆泱泱很快陷入了睡梦中,脑袋不自觉的往下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托住了她的侧脸,披风裹住她的身体,宗榷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 陆泱泱闭着眼,轻轻的在他怀中蹭了蹭,“阿却?” “嗯,”宗榷轻轻的应了一声,靠着墙坐下,将她拢在怀里,紧紧的抱住她的腰。 温暖很快将陆泱泱笼罩,陆泱泱舒服的换了个姿势,将脑袋埋在宗榷怀中,抓住他的手指,紧紧的扣住,含糊不清的说,“阿却,你别难过。” 宗榷在她眉心轻吻了下,听着她沉沉入睡的呼吸声,仰头看向深夜的夜空, “泱泱,生命并没有种族之分,但立场注定势同水火,我只希望,今日秦州流过的血,能换来这片土地未来百年的和平。” 陆泱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靠在屋子里的角落,身上还裹着宗榷的披风,但宗榷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陆泱泱手指摩挲着还残留着温度的披风,自那年离开京城开始,往后的每一次离别都是生死离别,每一次重逢都是劫后余生。 陆泱泱偏头看向窗外亮起的天空,唇角微微扬起。 但,她好像更喜欢他一点了。 陆泱泱用手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一点,抓了抓微乱的头发,用发绳固定住,转身便继续投入到救人当中。 … 秦州的局势到三天后才彻底稳固下来,北燕主力大军在秦州被歼灭,在凤鸣山收到消息的纳兰雄当即立断率领大军退出凤鸣山,呼延隼手下的那些燕军不甘心想要反扑,却被霍临打的节节败退,狼狈逃离凤鸣山,霍临趁机收回亦州。 宗榷与程大将军汇合,率领四十万大军,直指燕京。 第919章 昭王妃 燕京,亦王府。 梨端怀中抱着一只黑猫,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侍女跪坐在一旁,轻揉的帮她捏着腿。 堂下站着的婆子又重复了一遍, “昭王妃,大妃请您过去。” 梨端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怀中的猫儿,恍若未闻。 婆子硬了声音,“昭王妃,大妃请您去雁翎居。” 梨端噗嗤笑出了声,纤长白皙的手指涂着艳丽的蔻丹,半掩在唇角,终于抬起眉眼,朝着那婆子看过去,“哎呀,本宫每次听到你们大妃这住处,都忍不住想笑,你们不是一天天的看不起我们汉人嘛,这名字学的倒是挺有那味儿的,雁翎居,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哦!老婆子,你怎么不笑呢,是天生不爱笑吗?” 婆子被梨端给气的牙痒痒,尤其是看着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就是这张脸,把王爷给迷的神魂颠倒的,当年才来燕京时,枯瘦苍白的小丫头,才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不光是个头蹿了一大截,身材更是出落的格外玲珑有致,莫说是他们王爷,每次这昭王妃一出街,一身红衣招摇过市,惹得燕京男儿都要为博她一笑大打出手。 就连几位殿下,和独孤家的公子们,都明里暗里的跑来亦王府给她示好。 明明他们王妃才是王爷的大妃,却在府里处处被这小妖精给压了一截。 “昭王妃,”婆子不得不再次开口,可才张开嘴,梨端就莫名变了脸色。 “本宫刚才是不是问你,你为什么不笑?”梨端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你!”婆子不明白昭王妃这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去,你们去教教她,该怎么笑!”梨端冷声道。 蹲在旁边给她揉腿的侍女立即起身,走到那婆子跟前,摁住了她,屋子里很快便发出了那婆子抑制不住的笑声,“哈哈哈哈!”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梨端终于打了个哈欠,“好吵啊,本宫困了,让她滚吧。” 婆子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丢了出去。 守门的侍女看到了那婆子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议论, “这是这个月第几回了,这大妃也真是的,明知道昭王妃这性子阴晴不定,还偏偏三天两头来找麻烦!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听说昭王妃从前也不这样的,刚来这王府的时候,很和善的一个人,被大妃教了几次规矩之后,人就变了,疯疯癫癫的,经常闹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不是让人哭,就是非要让人笑,把人折腾的够呛!” “谁叫王爷喜欢她呢,听说好多王公贵族来讨要昭王妃,都被王爷顶了回去,捧在手里心肝似的,这都快三年了,府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大妃能不心急吗?” 婆子被人架着送回雁翎居的时候,话都说不明白了。 独孤知见看着那婆子的模样,头疼的靠在了椅子上。 一旁的心腹福哥给她倒了杯水,“大妃,您喝口水。” 独孤知见摆摆手,“我没心情,王爷已经宿在军营几日都没回来了,前线战况不明,律王又带着独孤部族撤回了燕京,宫里已经为此吵翻了天,若是此战大燕输了,咱们怕是也要离开燕京了。” “若是能回盛京去,也是一件好事,王爷总不能再将昭王妃也带回去。”福哥心疼大妃,“这几年您为了王爷殚精竭虑,但王爷却一门心思扑在昭王妃身上,你们这都成亲三年了,府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太后可是点了您许多次了。” “好了,别说了,”独孤知见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去准备一下,她既然不肯过来见我,我只能亲自去见她了。太后有意和谈,昭王妃是大昭的公主,她得出面才行。” 独孤知见扶着福哥的胳膊,正要起身,外面传来通报, “大妃,王爷回府了!” “快去请王爷过来!”独孤知见急声道。 “大妃,王爷已经去昭王妃那边了!” 第920章 和亲公主 赫连决进王府连披风都没有解下,就径直来了梨端的西苑。 自从律王带领独孤部落撤回京城,左贤王战败秦州的消息传来,这几日赫连决都未曾合眼。 在此之前,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大燕所向披靡的兵马,竟然会战败秦州。 朝堂之上为此吵了好几日,都没有结果。 一面喊着效仿当年两国和谈,一面又喊着再次集结兵力,跟大昭决一死战,他们筹谋这么多年,决不能输。 然而现状是,宗榷的大军已经直奔燕京,不出三日,必然抵达燕京城外。 若再讨论不出个结果来,大燕距离灭亡也不远了。 自从二十多年前他们打下幽州建都燕京,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驱逐出去,赫连决更是出生开始就在燕京长大,享受的是跟那些汉人一样的无上皇权,叫他放弃者唾手可得的一切,谁能甘心? 父皇的几个儿子当中,唯有他最有资格继承皇位,若非是朝政被太后把持,他早就是大燕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眼见要功亏一篑,他如何能接受?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败。 赫连决心绪起伏,走进梨端的院子,他就更加难以平静下来。 当年这朵大昭京都的娇花被他摘走,他梦想的是有朝一日,带着她重返故土,踏平他们的皇宫,让她彻彻底底,沦为他的掌心之物。 可不过短短不到三年时间,竟被人打到了燕京来。 赫连决快步走到梨端跟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跟本王走!” 梨端挣扎了两下,无法挣脱,抬起手“啪”的一巴掌就甩到了赫连决的脸上:“放开本宫!你又发什么疯,这回又要让本宫去做什么?是去宫里卖笑,还是当众给那些下贱的人跳舞,赫连决,你个懦夫,你玩不过他们,你就拿着本宫做筏子,你要不要脸!你知道你这样的男人在我们大昭算什么吗?你连男人都不算,你这个废物!” 赫连决被她张牙舞爪的模样给气到,若是放在从前,她这样闹,他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可如今,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同她闹下去。 “够了!昭和,你装疯卖傻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赫连决不耐烦道:“本王还不够纵着你吗?哪一回你跟大妃闹矛盾,本王不是帮着你,你还想怎样!” “哈哈哈哈!”梨端大笑出声,“我装疯卖傻?赫连决,我现在这样,还不是你逼的吗?你以为我讨厌的是独孤知见吗?不是!我讨厌的人是你!独孤知见她就是个蠢货,她喜欢你她才会任你摆布!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宫是大昭公主!不是你屋里的歌姬不是你的玩物!让本宫给你们这群低贱的贱种卖笑,你做梦!” “住口!”赫连决仅仅攥着梨端的胳膊,逼向她的眼睛。 梨端毫不示弱的瞪着她,丝毫没有屈服的模样。 赫连决心里又下意识的涌起一抹难言的情绪。 他至今都还记得,当年大昭皇帝的万寿节上,那个漂亮金贵的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的破碎无助,像是一朵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娇花,他摘了这朵娇花入手,却看着她一天天长满了刺。 汉女在燕京不值钱,哪怕是尊贵的皇室女,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漂亮一点的女奴罢了。 大燕几次南下,从大昭抢回来的不乏美艳高贵的世家女,来时再如何倔强,几年过去也一样乖顺的小羊一样,失去了颜色。 唯有这位昭和公主,她越生长越艳丽,越长满浑身的刺。 无论如何蹂躏她,侮辱她,仿佛都不能折碎她的骨头,反而叫她越发夺目。 把她攥在手中,他就像是攥住了一个伟大的战利品,享受着那些王公贵族们赤裸裸羡慕嫉妒的眼神,叫他难以割舍。 “王爷,昭和妹妹,”独孤知见带着福哥走进来,看到赫连决望着梨端的眼神,心底泛起一抹酸涩。 她强忍住那股酸涩,给赫连决行了礼,“王爷,太后想请昭和妹妹进宫,王爷怎么看?” 赫连决朝着独孤知见看过去,眼神有些凉。 独孤知见被他的眼神刺痛,攥住了手指,“王爷?” “本王会亲自带她去,朝堂上的事,大妃就不必操心了。”赫连决淡声道。 独孤知见动了动唇,但是对着赫连决的眼神,到底是没再说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 独孤知见转身离开,才出了院子,眼泪就一颗颗的砸下来。 福哥赶紧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大妃,您跟王爷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如今这种局面,王爷心烦,您别往心里去。” 独孤知见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走,进宫去。” 她跟赫连决青梅竹马的情谊,但是她却不止是赫连决的王妃,还是独孤氏的嫡长女。 独孤知见走后,梨端打了个哈欠,“你们太后的亲儿子都找回来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跟我掰扯?听见没有,你的大妃提醒你呢,宫里可是太后做主,你哄好了你的大妃比什么都重要!放开我!” 赫连决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跟本王去万国寺。” “你找皇伯父做什么?”梨端狐疑的看着他。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赫连决拉着她往外走。 梨端抬脚踹他,“我的鞋!” 赫连决低头看着她光着的脚,只得停下来,拿过靴子亲自蹲下身给她套上,又从侍女手中接过厚重的披风,披到她身上,这才拉着她出门。 因为要去见重文太子宗淮,梨端难得的安静了一路都没有说话,赫连决藏着心事,也没有注意到梨端的异常。 自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之后,便被关在了万国寺,后来在万国寺中专门为其修建了一座塔,被称为照塔,自那之后,重文太子被关在照塔中,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 赫连决拉着梨端走进照塔所在的禅院时,恰好看到律王蔺无忌带人进来,两拨人在门口遇见。 “律王来照塔做什么?”赫连决毫不客气的问道。 “本王自然是奉太后之命,前来保护质子的,倒是亦王你,带着王妃来照塔做什么?”蔺无忌目光落在梨端身上,当初陆泱泱救他的时候,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若是他来了北燕,照料一下她的这位闺中好友。 只是可惜,他在燕京听了许多次这位大昭公主的传说,但仅有的两次见面,也是在宫宴之上,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暗中派人盯着点亦王府。 他在秦州城撤兵回到燕京,正是燕京局势最乱的时候,所以 打听到赫连决一出府,朝着万国寺这边来,他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 宗榷已经带兵朝燕京来了,如今朝堂上在和谈和决战之间争吵不休,身为大昭质子的重文太子和昭和公主,这个时候,就是最危险的。 大昭皇帝想要了重文太子的命,是绝了重文太子回朝的可能,他如今还摸不准独孤太后的想法,他不动手,却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动手。 而这位昭和公主,她的命运更加的脆弱。 没有人会把和亲公主的命放在眼里,她连政治筹码都算不上。 第921章 要学会自救 赫连决听到蔺无忌的话,倒是没有怀疑,如今两国对峙,是和谈还是死战,质子的身份至关重要,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差错。 自从重文太子为质,这么多年来大燕在两国关系当中一直处于上位,但此次秦州战败,若是想要和谈,首当其冲,便是要送质子归国。 若是重文太子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那和谈也基本是不可能了,甚至还可能会迅速激化矛盾。 太后如今最信任的人便是她的这位“义子”,旁人不清楚,他却是知道一些内幕的,这位所谓的“义子”,根本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义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太后会派他来保护重文太子,倒也不奇怪。 “质子曾经做过本王的先生,也是本王王妃的伯父,如今两国交战,百姓受难,本王来看望质子,也想听听质子的想法。”赫连决对着蔺无忌说道:“本王就先带王妃进去了。” 蔺无忌上前一步,“既然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那本王一起去听听,亦王应当不会反对吧?” 赫连决皱眉。 蔺无忌笑道:“本王职责所在,亦王莫怪。” 赫连决只得点头:“既然如此,那律王就一起来吧。” 赫连决拉着梨端往里走,梨端默不作声的跟着,蔺无忌打量了梨端几眼,惹得梨端不耐烦的骂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宫就把你的眼珠子挖掉!” “昭和!”赫连决急忙喊了一声。 梨端却根本没理他,而是冲着蔺无忌问道:“本宫听说律王从前是在大昭长大的,都说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知道律王吃的是哪方的土?本宫是故土难回,律王倒是上赶着来吹沙子,瞧瞧这不过才多少日子,脸都糙了许多!” 蔺无忌:“……” 陆泱泱也没说过,她这位闺中密友的话这么密的啊! 这么当着亦王的面贴脸开大,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翻车吗? 听说她还是长公主的独女,皇帝的外甥女,也就是明若的妹妹。 但这性子,跟明若可真是天差地别。 “律王怎么不说话?是被本宫戳中了心思,没话可说了吗?”梨端咄咄逼人的问道。 蔺无忌只觉得脑瓜子疼。 谁来救救他! 他到底该怎么回答才能既不让她误会,又能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呢? 赫连决眼看梨端越说越不像话,只得再次开口制止:“昭和,我们先去见质子。” 已经到了照塔门口,梨端果然安静了下来。 照塔的门外站着层层守卫,进去里面,却既没有守卫也没有僧人,只有一个个披头散发,戴着脚链手铐的中年男子。 他们形容枯槁,头发花白,几乎看不出年纪。 有的在漫无目的的游荡,有的趴在地上在一遍遍的擦拭着地板,还有在奋笔疾书。 塔里只能听到这些细碎的动静,并没有说话的声音,这些明明生活在一起,应该很熟悉的人,却彼此之间几乎听不到一句话。 梨端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的大大的,仰头往上看。 塔的中心是空的,往上望去的时候,像是深处在暗无天日的牢笼,看到的,是颠倒的深渊。 没有尽头。 这三年里,赫连决一共带她来过两次这里,第一次看到这座塔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薄自安无助的绝望,他在这座塔里熬到油尽灯枯,回不到故土,见不到爱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是阿娘日日夜夜思念的人,盼了二十二年,却来不及说一句思念,便天人永隔。 他有多痛,阿娘就有多痛。 赫连决松开梨端的手,朝着最里边的书架走过去。 重文太子宗淮,就坐在书架的后面,捧着一卷书在看,他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人却依然清隽如故,岁月化作细纹落在了他的眼角,却未能夺走他眼底的光芒。 纵使身处囚笼,他依然淡雅从容,连洗的发白的僧袍,都纤尘不染。 “先生,”赫连决恭敬的行了礼,这才走到宗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蔺无忌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却是有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宗淮。 这算得上是他第三次见宗淮,一次是他认了独孤太后不久,因着心底的疑惑,对这位重文太子的好奇,所以央求独孤太后让他来见了宗淮一面。 这是第二次。 但在此之前,他还来过一次照塔,只不过他站在塔外,并未进去。 那是他收到皇帝的信,彼时他早已得知自己真实的身世,他想来见重文太子,并非是因为自己犹豫,想要杀了重文太子,而是他很想要在那个他也茫然的时刻,能听一听这位贤者的声音,可他到底还是没有进去。既然没有那样的打算,他若真的踏进去,是否也代表着他犹豫了呢?所以他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万国寺。 赫连决同宗淮聊天,梨端并未上前,事实上她大概也许能猜到,赫连决之所以会带她来见皇伯父,其实并不是想让她跟皇伯父叙旧,只是利用她,让皇伯父心生恻隐,由她这个连筹码都算不上的和亲公主,来看深陷战乱的百姓。 赫连决跟着宗淮读过几年书,也曾经拜大儒为师,招募谋士,如今两国之间的局势与他而言,或许不是绝路,而是机会。 这些年大燕由独孤太后把持朝政,连皇帝都不过是摆设,更何况他们几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上位的皇子,是继续当独孤太后的傀儡,还是瞅准时机搏一搏,不止是赫连决在算计,许多人都在算计。 而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呢? 人不能永远等着天降救兵,要想活命,就要学会自救。 梨端看似漫无目的的在塔中游荡,实则在暗中观察着这塔里的人,时间久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这塔里的人都会消失几个,人年纪大了,各种毛病也多的是,当年追随重文太子来的那一批人到如今,七七八八死的也不剩几个了,剩下的这些,也是疯的疯,傻的傻。 一个个双目浑浊,满脸胡渣,几乎都辨别不出真面目了。 梨端走到他们跟前,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她停了下来。 她抑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朝着那人狠狠撞了上去。 将藏在手心的纸条,顺利的递到了那人手中。 盛君意被撞倒在地上,手按在地上,将纸条悄无声息的塞进了袖口。 第922章 夺人所爱 梨端站稳身体,在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前,不耐烦的在踩在地板上开始暴走,最后走到蔺无忌跟前,颐指气扬的冲他抬起下巴,“你,跟本宫出来。” 蔺无忌看了眼重文太子跟赫连决的方向。 赫连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轻蹙了下眉心,但看到梨端已经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走了出去,便收回了视线。 蔺无忌见赫连决没什么反应,便转身跟了出去。 赫连决有些无奈的冲着宗淮说道,“王妃她性子有些急,喜欢热闹,最是受不得这种安静的环境。” “她年纪还小。”宗淮微笑着放下手中的书,“王爷,我不过罪人一个,怕是帮不了王爷什么,王爷若是想要下棋的话,某随时愿意奉陪。” 赫连决摇头:“先生这些年的教导,本王受益匪浅。实不相瞒,本王亦是想要建造一个各族和谐共处的环境,当年先生同本王说过的话,本王始终是记得的,这些年来,北地各族通婚,他们的后代,文化习惯都已经慢慢统一,本王其实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定能消除这些隔阂。” 宗淮轻叹一声,“王爷志向远大,在下亦是希望王爷能够得偿所愿,只这天下事,已早已与我无关了。” “先生当年为了两国和平甘愿为质,天下人都应当感激先生,本王真心的希望先生能够助本王促成和谈,化干戈为玉帛,好过连年征战,最后受苦的,都是百姓。”赫连决起身,恭敬的冲着宗淮行了一礼,“先生大义,待事成之后,本王定会遵守承诺,送先生归国。” “在下如今,不过残命一条,实担不起如此重任。”宗淮拿起桌子上的书,“王爷请回吧。” 赫连决盯着宗淮看了片刻,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蔺无忌跟着梨端出了塔,忍不住问她, “你不是来看望重文太子的吗?怎么不过去?” 梨端嘲讽的笑了一声。 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打算。 蔺无忌有些摸不着头脑,见梨端不说话,又问道:“你叫我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本宫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律王殿下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本宫可得罪不起,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本宫胆小的很,没什么话好说的。”梨端回道。 蔺无忌:“……” 合着是来涮他的? 蔺无忌无语:“你可真跟传说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传说?你能听到本宫什么传说?是传说本宫美貌天下无敌,还是性格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梨端往前两步,凑近蔺无忌,歪头看着他的脸,认真的打量着,“你这眉眼,倒真是有那么几分熟悉,但真是可惜了,你还是没有我二表哥长得好看。” “你二表哥,太子殿下?”蔺无忌挑眉。 “你见过我二表哥?怎么样?自残形愧了吧?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我二表哥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比的。”梨端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是飞快的盘算着,她听说太后让律王带兵支援左贤王,后来律王带人撤回了燕京。 而这几日赫连决非常的忙,甚至很紧张,府里的氛围也有些不对劲,她私底下甚至听说,有人在收拾行囊了。 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律王跟二表哥见面可能是在战场上,而二表哥已经赢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大昭的军队就会抵达燕京。 所以赫连决才会来找重文太子,甚至拿着她来试图让皇伯父心软。 盛君意又出现在照塔,要是她没猜错的话,盛二哥来这里,多半是为了重文太子来的。 那么眼前这个人,这个独孤太后的心腹,他来这里,是真的为保护重文太子而来,还是来杀他的呢? 赫连决已经从塔里走出来,蔺无忌眼看已经没有机会再跟梨端说什么,只得压低了声音,“陆泱泱救过我的命,三日内,宗榷就能抵达燕京,你小心。” 梨端蓦地愣住,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她不敢让自己失态,只用力的攥紧了手指。 她猜到了的,但是不是蔺无忌说出来,她是不敢那么快相信的,他们真的来了,来接她回家了。 “你们在做什么?”赫连决走过来。 梨端抬手勾住蔺无忌的腰带,将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然后歪头冲着走过来的赫连决笑的张扬,“王爷出来的太快了点,本宫跟律王聊的很好呢,律王殿下你说是不是啊?” 梨端媚眼如丝,轻踮脚尖,在蔺无忌耳边吹了口气。 蔺无忌:“……” 蔺无忌微笑着扣住梨端的腰,揽着她转过身看向赫连决,“亦王,本王十分仰慕昭和公主,不止亦王,可否割爱啊?” 赫连决意味不明的冲着蔺无忌看过来。 蔺无忌握住梨端的手,放在掌心把玩着,“亦王若是肯割爱,独孤氏的私军,也可助亦王一臂之力,亦王不防好好考虑考虑!” 赫连决目光落在蔺无忌的手上,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他上前将梨端的手从蔺无忌手中抽出来,攥紧梨端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律王说笑了,本王的王妃,只能是本王的。” “这么说,是本王夺人所爱了?”蔺无忌打探着赫连决的神色。 “律王知道就好,本王跟王妃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告辞。”赫连决将梨端拦腰抱起来,梨端趴在赫连决的肩头,还不忘冲着蔺无忌挥手。 “律王殿下,记得来亦王府找本宫,本宫对你很是感兴趣呢!” 赫连决抱着梨端腰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几分。 将梨端丢到马车上,赫连决再也按耐不住,捏住了她的下巴:“你想做什么?” 梨端一脸无辜,“不想做什么呀?左右王爷也不是很喜欢我,我寻思着万一哪天被王爷舍弃,我也趁早找个靠山不是?” 赫连决脸色阴沉,“昭和,你有没有心?本王待你,不好吗?” “呵,”梨端淡淡的嗤笑一声,别过脸,闭上了眼睛。 第923章 我一定会回去 赫连决还没能进家门,就被人喊进了宫,当天晚上都没能回来。 梨端数着日子祈祷,连晚上都不敢睡得太熟。 等到第二天,来的人不是赫连决,而是独孤知见。 独孤知见带着人进来,福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酒杯。 这东西,梨端很熟悉。 她幼时差不多也算是宫中的常客,赐死用的鸠酒,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遇上。 独孤知见让屋里的下人都下去,只留下福哥。 梨端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往日那般疯癫,只是平静的看着独孤知见。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独孤知见开口。 “我当然不意外,两军交战的时候,我这个和亲公主就算是真的要死,起码也得用到阵前,还能起到个羞辱的作用,现在死了,是哪个蠢货能想出来的主意?”梨端微笑着说道。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们大妃说话!”福哥呵斥。 梨端瞥了福哥一眼,“独孤知见,你要是真有话想跟我说,就让你的狗奴才下去吧,我虽然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但也不是你旁边这个老婆子能够按得住的,这酒,我想喝才能喝,我不想,你觉得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按着我的头逼我喝吗?” 独孤知见盯着她看了片刻,摆手让福哥退下,“福哥,你先出去。” 福哥不放心的看着独孤知见,“大妃,你别相信这个狐狸精,她就是故意的。” “下去吧。”独孤知见又重复了一遍。 福哥狠狠瞪了独孤知见一眼,只得放下托盘,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独孤知见和梨端两个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好,喝下这杯酒,起码你能够体体面面的走。”独孤知见眼神复杂的看着梨端:“听说你们大昭最重视女子的贞洁,你是公主,就算你能活到回去,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没有人会感激你的牺牲,他们只会责怪你的不贞。” “哈哈哈哈!”梨端大笑出声:“我真是想不到,你们这半点礼义廉耻都不讲的蛮夷,还能养出你这么一个满嘴礼义廉耻的蠢货,还真是规矩学到了狗肚子里,拉出来的都是屎啊!” “你!”独孤知见脸一下子涨红,不可置信的看着梨端:“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的话有问题吗?”梨端毫不掩饰的讽刺道:“收起你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吧!我将来过得好不好,轮得到你来评价吗?我又凭什么过得不好?我是大昭的公主,我不贞又如何?回到大昭,我不光能过得很好,我还能养他百八十个面首,照样逍遥快活!” “他们不会让你回去的!”独孤知见下意识的喊道。 “看来,你是知道,他们打算拿我祭旗了。”梨端看向独孤知见。 独孤知见一愣,对上梨端的眼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昨天赫连决带我去见皇伯父,想必是为了和谈去的,但是皇伯父并没有答应他,你们已经没有筹码了。”梨端站起来,一步步走近独孤知见,“皇伯父当年是为了两国和平甘愿为质,为此被困燕京二十五年。若杀了他,必然激起两国仇怨,你们谁都不敢走这一步险棋,所以算来算去,还是杀了我这个和亲公主最划算,既能够鼓舞士气,又能羞辱大昭,两边都没有损失。” “你……”独孤知见看着逼近的梨端,下意识的往后退去,手按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她让福哥准备的鸠酒。 她目光落在鸠酒上,转眸看向梨端,“你既然知道,那你就应该明白,你现在去死,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什么?”梨端问道,“是落一个不堪受辱自杀的好名声,还是让人说你因为善妒私自逼死夫君平妻?” “抱歉,我都不想要。”梨端伸手拿过那杯鸠酒,砸落到地上:“你听好了,我的命,就算是被拖到战场上凌辱至死,也绝不会是我自己了结我自己!我的命珍贵的很,我凭什么要因为你们的逼迫伤害我自己?” “你!”独孤知见不可置信,“你真的不怕吗?” “怕?”梨端嗤笑:“我当然怕了,在来你们大燕之前,我是我阿娘的掌心宝,我手指破皮都会被她嘘寒问暖半天,我从小到大只需要考虑每天过得开不开心就好了,现在都要被你们丢去祭旗了,我怎么会不怕呢?” “那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吗?他们让你祭旗,可不止是要你死那么简单,你……”独孤只见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心情也越发的复杂,她是真的很讨厌梨端。 她跟赫连决青梅竹马,自幼便喜欢他,也知道自己长大一定会成为赫连决的妻子,成为他的王妃,陪伴他一生。她也想过,赫连决往后也会有别的夫人,但她会是他唯一的大妃。直到赫连决去了一趟大昭回来,带回来了昭王妃,身份尊贵的大昭公主,虽然在嫁给赫连决之后,她只能做昭王妃,无法越过她,但她清楚地看到,赫连决的心,不在她身上了。 她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目光一点点的分给了另外一个女人,他们之间从前的默契信任,伴随着时间的消磨,在一点一滴的变浅变淡,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她竟然开始不知道自己无悔的爱意,是不是还有意义。 她曾经那么坚定不移的相信,他们的感情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但这些坚信,却都在不知不觉中,在一次次的等待中,慢慢的动摇了。 所以她讨厌梨端,若不是梨端的出现,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变。 可她也仍旧还是不自觉的被梨端吸引了目光,她真的很不一样,跟她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 她身为独孤氏的嫡长女,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大燕的皇后必须出自独孤氏,她嫁给赫连决,未来不是王妃就是皇后,她的一言一行,都被家中请来的名师教导,势必要让她比大昭的那些贵女们还要出色。 所有人都很喜欢她,所有人都称赞她,认为她必然会成为一个好的王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 她也自信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她未来会像姑母一样,成为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她起初并没有把梨端放在眼里的。 她以为她见到的,会是一个跟她一样循规蹈矩的大昭贵女,可她见到的,却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张扬热烈,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哪怕被人欺辱,也依然坚挺,甚至于到了现在,她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却仍旧不愿意为此屈服。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她最该恨的人,却叫她生出了许多许多的羡慕。 “为什么?”独孤知见看着梨端,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你为什么可以不在意呢?” “因为我在意的一切,都在大昭。”梨端回道, “所以我一定会回去,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挡。” 第924章 盛大哥,你会接住我吗? 独孤知见这个时候还不懂梨端的坚持,但是很久以后,她终于懂了。 她把鸠酒端来给梨端,确实有她自己的私心。 或许是希望这个人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或许,她想看的,只是她的选择。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人在有些时候,总是下意识的被情绪所操控。 或许人性的善恶也本就如此,不过一念之间。 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酒杯,独孤知见站直身体,整理了下衣角,转身离去。 梨端看着她离开,扶着椅子坐下来。 这三年,这样的明枪暗箭,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独孤知见这个人虽然总是爱端着,但至少,她是明着来的。 这个王府里,还有皇宫里,甚至是整个燕京,不知道有多少恶意,是看不见的。 燕京就像是一头会吞噬人的怪兽,从她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将她吞入了腹中。 那之后,她所见,皆黑暗。 还有两日。 很快了。 梨端唇角和眉梢都弯起来,很快了。 又一日过去。 赫连决还是没回来,王府里人心惶惶,梨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都听到了风声,京城里已经开始有外逃的人,到处都开始戒备森严,深更半夜,还有将士在街上巡逻。 天空也应景一样黑压压的,接连两日,都没有什么好天气。 到了第三日,梨端一大早就起来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娘亲身边的周嬷嬷为她准备的,是娘亲亲自选的料子,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给她准备好嫁衣,娘亲就离开了。 周嬷嬷给她绣完嫁衣的时候,她还是三年前的身量,这三年她长高了许多,所以这三年里,这件旧嫁衣,她偷偷的拿出来改了许多次。 她从前最不爱女红,连针都没捏过几次,为了想给盛大哥绣个荷包扎的手指满是洞,绣出来还是不好看。 她那么笨手笨脚,这三年却反反复复,也慢慢的学会裁衣绣花了。 改了许多次,才改到这身嫁衣刚刚好合身。 赫连决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梳妆镜前,穿着一身炙烈的红色嫁衣,头发却只简简单单的挽了个单髻,插着一枚梨花簪。 来了燕京以后,入乡随俗,梨端已经许久不曾穿过汉衣了。 她换上这身衣服,叫赫连决恍神了片刻,仿佛像是看见当初那位如朝阳一般的大昭长公主,又像是当初那个明艳骄傲的小公主,他此生都无法忘记当时的震撼。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与过去重叠,他在三年后的梨端脸上,看到了两张重叠的面孔,一样,却又不一样。 梨端对着镜子,轻抿了下唇,晕染好刚刚涂好的唇脂,又拿起笔,在眉心画上花钿。 “昭和,”赫连决张口,却不知为何,心口一阵绞痛。 梨端放下笔,隔着铜镜与他对望,“走吧。” 梨端无视他复杂的眼神,起身朝他走过来,“不是要用我祭旗吗?走吧。” “你都知道了?”赫连决攥住她的手腕,“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梨端没有回头,也懒得回头,“你应该没心情在这里继续跟我浪费时间了吧,能逼得你亲自来带我走,是我大昭的兵马,已经兵临城下了吧!” “谁告诉你的?”赫连决下意识的问道。 “我就在这府里,除了你的好大妃,还有谁?”梨端嗤笑,“还是说,你当真打算在这里继续跟我浪费时间?” 赫连决沉了眉眼,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法再开口。 他攥紧梨端的手腕,带着她离开王府,上了战马。 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大燕将士。 除却左贤王的二十万大军,燕京留守的大军还有十几万,加上独孤家的私军,跟几大贵族的私军,总数至少还有将近二十万。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大燕也未必会输。 之所以要拿梨端这个和亲公主来祭旗,不过是为了试探大昭的态度。 若能和谈最好,若是不能,拼死一战,他们也能够守得住燕京。 从王府到城门的距离并不近,梨端被赫连决用披风裹在怀里,却仍旧能够感觉到寒风刺骨,吹的她眼睛都疼了。 燕京的城楼很高,梨端被赫连决带上城楼的时候,清晰的看到了远处两军厮杀的场面。 赫连决站在梨端的身后,“看到了吗?两军厮杀,注定会生灵涂炭。昭和,来的人是大昭的太子宗榷,他是你的表哥,若你能够劝他放下两国之间的恩怨,答应和谈,我们可以归还重文太子,送他回大昭。” “那我呢?”梨端看着远处,问道:“我能回去吗?” “你是我的王妃,你已经嫁给了我。”赫连决的手紧紧的扣着梨端的腰,“你在,代表着两国和谈的诚意。太后已经下了旨意,若能守住燕京,我就能够继任为帝,日后,你就是我的皇后。我答应你,会立生的孩子为太子,往后只要你的血脉在,两国便永不交战。这个条件,对两国有利无害。” “你看看那些将士,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就是你认识的人,你在大昭的朋友,你在燕京见过的人,他们现在正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你真的忍心吗?” “我不忍心。”梨端说道。 赫连决紧扣着她腰肢的手缓缓松开,声音也多了几分真诚,“我就知道,昭和,你是最善良,最心软的。”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梨端望着远处,轻声说。 “我明白,你放心,我怼天发誓,只要和谈成功,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赫连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他招来副将,立刻吩咐下去,“去派人告诉宗榷,我们要和谈,本王和大昭公主就在这里等着他!” “是!”副将领命离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厮杀的双方开始慢慢退开,大燕的将士撤退到两端,宗榷带着大昭的将士缓慢的赶到了城楼之下。 梨端看着由远及近的人影,唇角抑制不住的一点点放大。 “和谈的事情我先说,你可以先退开一点吗?”梨端问道。 “昭和!”赫连决不自觉的有几分紧张。 梨端看了看两侧站满的人,“我又跑不掉,是和谈还是祭旗,不还是任由你处置。” 赫连决看着被自己扣在怀中的人,又看着满城楼的将士,和已经到了城楼之下的宗榷,迟疑半晌,还是松开了梨端,退开了几步。 梨端抬起手,拔下了发间的梨花簪。 梨花簪毫不犹豫的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转眸微笑着看向赫连决, “别过来。” 察觉到不对的赫连决往前的脚步一顿,“昭和!你想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呀,别急。”梨端脸上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她冲着城楼之下扬声喊道,“盛大哥,你会接住我吗?” 城楼之下,盛君尧驱马上前,张开双臂,“来!” 梨端手按在城墙上,翻身一跃。 “不要!” 赫连决疾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抓住梨端的衣摆,却只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纵身跳下城楼,弓箭手的箭矢也在此时,朝着那道身影刺去。 第925章 我带你去踏碎它 盛君尧长剑扫落刺向梨端的箭矢,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稳稳的落回到马上。 宽大厚重的披风将梨端牢牢的裹在怀里。 “梨端,别怕。” “我们来接你回家。” 梨端浑身被热气包裹,她眼睛抑制不住的要流泪,但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知道,我知道的,盛大哥,你接住我了。” 梨端抬起头,朝着城楼望去,城楼之上,赫连决伸出的手还落在半空,但是城楼上的大燕士兵却应声倒下,而赫连决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剁骨刀。 陆泱泱从赫连决背后露出头,与梨端遥遥相望。 “小梨,我们来接你回家。” 眼泪一瞬间糊了满面,梨端却抬起手,用力的朝着陆泱泱挥舞,“好!” 赫连决脊背发凉,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城楼下被盛君尧紧紧裹在怀中的梨端,更不可置信城楼上忽然倒下的将士,还有落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刀。 陆泱泱手里的刀往赫连决的脖子上压了压,血即刻渗出来,“好久没用这把刀了,有些生疏了。” 银月绫从她身后把玩着一枚小刀慢悠悠的走过来,“陆姐姐,你的这把手术刀好玩的很,再借我多玩几天好吗?” 赫连决偏头朝着银月绫看去,只见银月绫手里把玩着一把极其轻薄的银色小刀,而他的副将,正在双眼无神的朝着银月绫走过去,银月绫在走到赫连决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小刀划上副将的脖颈,银月绫及时抓着副将的头偏向赫连决,喷出来的血,温热的溅到了赫连决的脸上。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没礼貌的看着我了,你再看,就不是帮你洗脸这么简单了,我要挖了你的眼珠子。”银月绫手轻轻一拍,将副将的尸体拍开,银色小刀落在了赫连决的眼前。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赫连决不是没有做好和谈失败的打算。 但即便如此,即便不能够和谈,燕京还有差不多二十万的兵力,只要全力以赴,足够他们守住燕京。 宗榷带了四十万兵马不假,但要是持续消耗下去,宗榷也未必耗得起。 他已经做足了完全的准备,燕京那些大族为了自身的利益,也理所当然的跟他站在一起,这场仗,他不敢说万无一失,但绝对,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陆泱泱拎起他的后颈,直接从城楼上带着他跳了下去。 赫连决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腿骨咔嚓一声,断了个彻底。 陆泱泱手里拉着绳子,直接把赫连决当垫背,踩在他腿上落了地。 陆泱泱仰头看了眼城楼,松开绳子,“还是有点高了。” 陆泱泱将绳子收回来,顺手将赫连决给捆了,拎到了梨端面前。 赫连决顾不上疼,仰头看向梨端,“昭和!你到底做了什么?” 梨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我不是昭和,我叫明月梨端,从母姓。” “想知道为什么吗?”梨端微笑着开口,“你回头。” 赫连决不明所以,却下意识的慢慢转头,转向身后的城门。 城门一点点被打开,城门的情景也一点点浮现在他眼中,城门之后,不是他大燕的将士,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看不到尽头的女奴。 她们衣衫破旧,脸上却洗的很干净,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她们有老有少,年纪大的已经头发花白身材佝偻,年纪小的,还被抱在怀中。 “燕京有八万女奴,”梨端看着那些女奴,抬手一点点擦掉自己的眼泪,“我也是其中之一。” “二十多年前北燕占领大昭北地数十州,抢走大昭数十万百姓充作奴隶,男奴死的死,逃的逃,要么被强行发配去做苦工,而这些女奴,多半被掳到燕京来,沦为被随意凌辱的工具。” “燕京的大街上,甚至是圈养牛羊的牲圈里,女奴随处可见。无论是你们大燕的王公贵族,还是流落街头的地痞,都能随意的凌辱这些女奴。她们被迫生下来的孩子,男童多半被带走,运气好还能在家族混口饭吃,而女童只有一种命运,就是重复她们母亲的路,沦为新的女奴。” “赫连决,你跟皇伯父学大昭的经史子集,探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必能够实现不同民族的融合,统一。你的志向如此的远大,”梨端笑着问,“你看到过这些女奴吗?” “我现在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战而败?因为,你面前这些你从未看过一眼的女奴,她们用了快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在你燕京城楼的下方,挖了一条地道,在你带着我站在城楼上,妄想着用我祭旗和谈的时候,我们的人早就通过这条地道,悄无声息的拿下了城楼。” “这不可能!”赫连决惊惶的回头,看着梨端那张他分明十分熟悉,此刻却分外陌生的脸:“你背叛我,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是装的,这些都是你授意的,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要拿你来祭旗,还要跟我来,你明明可以逃走的!” “昭和,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赫连决望着梨端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哪怕仅有的一点点,一点点的动摇,“我在大昭皇帝的宴会上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我娶你是真心的,即便我们当中掺杂了两国之间的恩怨,但至少,我对你是真心的,昭和,你背叛我?” “我要是逃走,还怎么出其不意的让你败的这么惨呢?”梨端冷漠的回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冰冷,“你的真心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还有,我不会逃走,我不会丢下她们,一个人逃走,我会带着她们所有人,一起回家。” “哦,对了,”梨端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着赫连决说道:“你马上要死了,怕你死的不明白,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年,你府里妻妾无数,却没有一个人能生出孩子吗?那是因为,我给你下了绝嗣的药,你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这不可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赫连决歇斯底里的冲着梨端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母亲死在大昭皇帝手中,你没了依靠,我让你做我大燕王妃,我拯救了你,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我确实要谢谢你,”梨端微笑着说,“我要谢谢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不然我的良心可过不去。” “不,不,”赫连决不甘心的望着梨端,挣扎着要往她身边爬去。 陆泱泱不耐烦的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不什么不,你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输了,才拿小梨做借口,要拿她祭旗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你的真心剖出来?” “月绫,这畜生就交给你了,晚上给阿娇加餐。”陆泱泱一脚将赫连决给踢开。 银月绫甩出一条鞭子,缠住赫连决的脖子,拖着他就走, “好主意,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他的。” 陆泱泱翻身上马,宗榷带着大军上前,护送燕京的八万女奴走出城门。 盛君尧将梨端裹在怀中,拉着缰绳,望向前方巍峨的城门,和城门之后宛如巨兽的城池, “梨端,往前看,我带你去踏碎它。” 第926章 容家赘婿 燕京的权贵们对这场大战并没有想象中迫切。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跟大昭的无数次交战当中,他们都是稳操胜券,所以打从心底里,他们是看不上大昭那些软弱的将士的。 大昭比不得他们大燕兵强马壮,更比不得他们大燕将士的战斗力,即便是让大昭攻下了秦州,想要攻破燕京,那也是痴人说梦。 在他们看来,这场大战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他们损失惨重,但一定能够守住燕京城。 只要守住了燕京,那些失去的土地,也还能够夺回来。 所以自从秦州兵败的消息传回来,真正离开燕京的家族并不多。 朝中对于此事的商议,也是和谈居多。 即便是大昭短时间内不同意和谈,但是长久攻不下燕京的情况下,他们也一定会同意和谈。 是以谁都没有想到,在大昭兵临城下的第一日,就会攻破城门。 燕京城内几乎是从城门大开的那一刻,就开始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当中。 收到消息的大小家族都忙着四处逃窜,没有门路的也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办法收拾行装,等着逃出城去。 皇宫距离城门很远,但是也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大昭军队入城可和他们兵临城下不一样,没有入城,死守之下,他们还有胜算可言,但城门一旦开了,人心就散了,此战大燕必败无疑。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平时吵嚷的厉害的王公大臣们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了,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就决定了迁回盛京的准备。 独孤太后眼看大势已去,也不再执着,即刻下令迁回旧都。 皇宫中一时间也是兵荒马乱。 皇帝的岁数比独孤太后还要大上一些,这些年来因着独孤太后把持朝政,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吃喝玩乐上,昨夜的酒都还没有醒,就被宫人簇拥着开始收拾起行囊,准备跑路。 独孤太后看着宫中这副场景,也是无力,喊了心腹去万国寺通知蔺无忌:“让小王爷带上独孤氏的私军,随我们一起出发。” 心腹领命离开,然而没到宫门口,就被人一剑毙命。 宫女们吓得四散跑开,前来拦截的侍卫还没有靠近,就被掀飞出去,就连弓箭手的箭矢,都无法近身。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来人提着滴血的长剑走进独孤太后的宫中。 独孤太后坐在椅子上,意外的看着来人,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盛君意没说话,一剑扫过拦过来的侍卫,身影一闪,长剑便指在了独孤太后的脖子上。 “想杀哀家的人多了,报上名字,哀家给你留个全尸。”独孤太后执掌北燕政权多年,身上的气势自是不怒而威,即便是刀剑抵在眼前,神色也未变丝毫。 数十名侍卫很快围入殿中,关上了殿门。 见盛君意依然不说话,独孤太后冷笑一声,“只要哀家一声令下,你定然走不出这大殿。” 盛君意对上她的眼睛,嗤笑:“是吗?那你不防试一试,是他们杀我更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独孤太后身居高位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拿剑指着这么威胁她。 “给哀家把这个逆贼拿下!”独孤太后无视盛君意指着她的长剑,冷声下令。 数十道冷箭冲着盛君意飞来。 盛君意手指着独孤太后的长剑未动分毫,左手一把银针撒出去,精准的击落了飞来的冷箭。 他手中长剑往前送了半寸,剑锋划破独孤太后的皮肤,落下一抹血痕。 “太后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盛君意问道。 独孤太后从盛君意进门至今,头一次变了脸色, “都退下!” 侍卫们纷纷退开,刚刚被关上的殿门也重新被打开。 “你要跟哀家说什么?”独孤太后淡声问道,目光落在盛君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眸中划过一抹疑惑。 “太后不必紧张,问些事情罢了。”盛君意看向独孤太后身后紧张万分的老嬷嬷,“叫人伺候笔墨。” 老嬷嬷下意识的看向独孤太后,独孤太后吩咐:“去,照他说的做。” 笔墨很快被送上来,在桌案上摊开。 “从现在开始,我问的话,一五一十的给我记下来,错一个字,我就断你们太后一根骨头。”盛君意冷声道。 老嬷嬷冷汗津津,急忙抓了个平时伺候笔墨的宫人过来,将笔塞进了宫人手中。 “问吧。”独孤太后开口。 盛君意淡声道:“蔺无忌,如今你大燕的律王独孤忌,是你跟大昭皇帝宗凛的私生子,对吗?” 独孤太后脸色阴沉,蔺无忌是她的私生子之事,在大燕皇室算不得什么秘密,她执掌大燕多年,若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能认,那她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但知道蔺无忌是她跟大昭皇帝宗凛的私生子的人,屈指可数。 这年轻人,是大昭的人。 或者说,一点不难猜的是,他应该是大昭皇太子宗榷的人。 “哀家倒是小看了你们太子,早知道他这个人心计无双,不好对付,没想到,这大昭的军队才进城,来审问哀家的人就来了,报信的人都还没到,你就到了,便是插上翅膀也没有这么快,除非,你早就入了城。”宗榷攻破城门至今都不足一个时辰,送信的人都还在路上,宫中收到的消息来自他们的迅鹰,若非早就埋伏到了宫中,这人不可能这么快到这里。 “太后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即可。”盛君意打断她。 独孤太后轻闭了下眼睛,事到如今,再来隐瞒这些事情,也的确没多大的意义了。 “是。”独孤太后回道。 “二十五年前,两军交战,大燕提出和谈,但需以重文太子为质,此事,是不是你跟大昭皇帝联合促成的?”盛君意又问。 独孤太后探究的望着盛君意,“是。” “十八年前,陈州一战,是大昭皇帝宗凛授意,你们里应外合,致使大昭征北将军容澈兵败陈州,十几万将士和百姓被屠杀,是吗?” “是。” 盛君意握着剑的手,终于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在独孤太后的脖颈上落下一道血痕, “写好了吗?拿来!” 宫人颤巍巍的将写好的罪状拿过来,放到独孤太后跟前。 “盖上你大燕的国印和你的私印。”盛君意冷冷的盯着独孤太后。 独孤太后没有动, “得寸进尺,哀家就算盖了印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这一纸所谓的罪状,还真有人能定哀家的罪不可?哀家可是大燕的太后,轮得到尔等来审判吗?” “你错了,”盛君意看着她丝毫不惊慌也不认罪的嘴脸,“我不是来叫你认罪的,你的认罪毫无意义,我只是来报仇的。” “报仇?想找哀家报仇的人多了,你又是哪家的?”独孤太后冷笑:“莫说你们太子殿下,就算是你大昭皇帝来了,也休想要治哀家的罪!找哀家报仇,可笑至极!” “那你下去了记得告诉阎王,杀你的人是,”盛君意一剑刺穿她的喉咙, “容家赘婿。” 第927章 丧钟 皇宫的丧钟响起。 二十七声。 独孤太后执掌政权多年,比起整日里吃喝玩乐的大燕皇帝,她才是大燕的主心骨。 是以丧钟响起的时候,众人原本还以为是皇帝驾崩,虽然慌乱,但还不止方寸大乱,但二十七声丧钟之后再没有钟声响起,他们才反应过来,死的是独孤太后。 大昭兵马进城之后,大燕的军队本就节节败退,等到丧钟一响,没了主心骨的燕军几乎是落荒而逃,根本顾不上什么守不守城了。 燕京城内一片混乱。 就连奉独孤太后之命追随蔺无忌的独孤氏的私军,在听到丧钟之后,也乱了方寸。 他们强迫蔺无忌立即离开万国寺回宫主持大局,但蔺无忌虽然对独孤太后这个生母有那么一丝的情分,却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局回去。 在他果断拒绝离开万国寺之后,独孤氏的几个主事人无奈,只得带着一部分人先行离去。 大军入城,宗榷安排好战事之后,直接带人来了万国寺。 独孤氏的私军在宗榷抵达之前已经撤走,守在万国寺的一部分是蔺无忌的人,另外一部分是盛君意带过来藏在暗处保护重文太子的。 所以到了万国寺之后,宗榷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万国寺,带人来到了照塔。 照塔的门打开,夕阳的余晖一并落进来,照的常年昏暗的照塔像是被铺上了一层金光。 宗榷叫人打开了里面的人身上的锁链,这些人在大燕待了二十五年,即便是活着,也早就疯魔了,打开了锁链也不知道该如何逃跑,被带出去的时候恐慌的坐在地上,哭哭笑笑。 这些人,从前都是大昭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一部分是心怀义气的世家子弟,一部分是新科举子,他们仰慕重文太子,更钦佩他愿意为国家牺牲的勇气,心甘情愿不远万里追随他来北燕为质。 一开始的凌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磨砺。 即便是身边的人伤的伤,死的死,他们依然坚持着内心的气节,为了两国安宁,心甘情愿的忍耐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但是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二十五年。 整整二十五年。 在平均寿命不足五十的大昭,他们许多人来到大燕为质的时候,甚至还不满二十岁。 这二十五年的时光,一点点将他们自以为是的前半生,活生生的磨灭,吞噬。 只余下潮湿的阴霾。 他们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开始忘记自己来大燕是为了什么,开始想不起还有什么期盼,什么总有一日他们定能回归故土,这样的念想,很早很早就消失了。 所以当他们真的能走出去的那一刻,真的得知能够离开大燕,回到故土的那一刻,他们的反应,并不是激动,并不是兴奋,而是恐慌。 恐慌这不过是一场梦,恐慌他们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死去。 躯壳已经不存在,残缺灵魂再也补不全。 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宗榷带着人走进照塔,走到重文太子宗淮跟前,宗淮手里已经放下了常常握在手边早已磨了边的书,他抬头看着逆光而来的人,难得恍惚。 宗榷走到他跟前,恭敬的行礼, “宗榷见过皇伯父,燕京已破,侄儿来接您回大昭。” 宗淮坐在椅子上,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宗榷,久久都未能够出声。 宗榷迎着他的目光,任由他打量。 直到柱子上挂着的烛火轻闪了下,宗淮才终于回了神,缓缓的朝着宗榷伸出手, “好。” 第928章 漂亮的奴隶 宗榷带人去万国寺接重文太子的时候,盛君尧已经派人围了燕皇宫。 早一点刚听到大昭军队已经入城的风声时,独孤太后下令大燕的王公贵族们一起到皇宫,准备护送他们一起离开燕京。 盛君意杀了独孤太后之后,正好让人将这些进宫的王公贵族们一网打尽,包括大燕的皇帝和后宫的那些后妃还有公主皇子们一起,绑到了紫宸殿。 大昭军队控制住整个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盛君尧将梨端交给陆泱泱之后,才离开去处理其他事情。 梨端紧紧抱着陆泱泱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能挂到陆泱泱身上。如果说见到盛君尧她是开心和期待,那见到陆泱泱,就完全是依赖。 握着陆泱泱的手,闻着她身上记忆里最熟悉的气息,她才恍惚自己真的战胜了这三年的和亲生活,终于好端端的活了下来。 陆泱泱带着她来到紫宸殿,大燕的皇帝和王公贵族们跪了一地,男男女女几百个人,全被用绳子捆了丢在地上,盛君意拎着一把沾血的剑,冰冷的站在前方,吓得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人一个都不敢动。 被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了风声,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人,是一剑了结了独孤太后的狠人。 对于这些人而言,独孤太后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天,连太后都败了,那他们这些人,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尤其是大燕皇帝,身形格外的肥胖,膝盖都难以弯曲,被困着瘫坐在地上,眼睛都睁不开,喉咙里还夹带着不舒服的喘息,刚从酒香美人中捞起来不久,衣服都还没有穿戴整齐,就从皇帝沦为了阶下囚。 大燕皇帝沉迷酒色二十多年,女人多,孩子更多。 除了几个背后有母族靠山,早早独立出去封了王的皇子,剩下还有不知道多少个有名分没名分的在皇宫里住着。 这些人多数母族只是大燕皇帝随意宠幸的奴婢,在宫中的日子连宫人都不如,却早就在独孤太后的刻意纵容下学会了沉溺酒色吃喝玩乐,大昭的兵马都已经兵临城下,他们还在恣意笙歌,如今被捆着,多半都还醉醺醺的。更别提那些整日耀武扬威的王公贵族,至今都不能相信,大燕是如何在一夕之间倾倒的。 大殿上的酒气甚至有几分盖过了血腥气。 只不过在被绑之后,有几个不长眼的,已经被盛君意给就地解决了,这才在陆泱泱他们来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就是怕一个眨眼就被砍了。 陆泱泱看着这扔了一个大殿的人不太清楚他们的身份,但他们每一个,梨端都很熟悉。 看着梨端走进来,甚至有人朝着梨端发去了求救的信息,“昭王妃,快救救我们!” 梨端朝着那些人看过去,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开始一点点冷下来,她抽出方才分开时盛君尧塞给她的用来防身的鞭子,冲着那人就抽了上去。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梨端就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的抽打着手里的鞭子,直到抽累了,她才走到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几个男人跟前,丢掉了自己手里的鞭子。 她抬头问陆泱泱,“我能杀了他们吗?” 陆泱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剁骨刀递给了她。 递到一半想起来这刀看私轻巧,但实则非常的重,于是看向盛君意,“二哥,剑借一下。” 盛君意将剑递过来。 陆泱泱把轻巧的长剑塞到梨端手里。 梨端拎着剑,原本因为用力早就颤抖不已的手,此时却格外的稳,一剑刺穿了面前那人的心脏。 她将长剑抽出来,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害怕的往后缩。 “别杀我,别杀我……”惊慌的往一旁躲。 但梨端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剑刺过去,接着是另一剑。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将那几人全部刺死之后,她握着滴血的剑,手早已颤的几乎合不拢。 她眼泪没有征兆的落下来,转身抱住了陆泱泱。 陆泱泱从她手里拿走剑,丢给盛君意,扶着她从紫宸殿的偏门走出去,坐在了走廊上。 紫宸殿建造的位置很高,侧殿外的走廊下是几丈深的高墙,坐在走廊上,几乎能看到半个燕皇宫。 梨端靠在陆泱泱的怀里,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哭,到后面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陆泱泱轻轻的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来燕京的第一年,我以为作为和亲的公主,我至少能得到一点地位上的尊重。” “可很快我就发现,我同路边那些被肆意凌辱的女奴并没有什么不同,赫连决带着我参加各种宴会,让我在宴会上,为那些燕京的王公贵族们跳舞,跳到他们高兴为止,不高兴就不能停,停下就会被鞭打,被灌酒。” “第一次围猎,几个贵族子弟就趁着赫连决不在找上了我,见我不屈服,给我灌药,林风要带我逃走,被他们的人当猎物一般活生生砍死在我面前。林双为了保护我,被他们几个当着我的面凌辱到奄奄一息,我已经屈服了,我脱光了我的衣服,他们还是没有放过林双。” “我看着林风破碎的身体,和被折磨到只剩一口气的林双,求赫连决为我主持公道,赫连决只说了句,赔我几个奴隶就是了。” “林风和林双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奴婢,是我的家人。”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支离破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我想活下去,就要先丢掉我自己,学会怎么当一个漂亮的奴隶。” “我一个人的反抗,连我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我告诉活下来的林双,我们不再逃走了,我们堂堂正正的离开这里,带上所有的女奴们一起。” “一起打碎这座充满耻辱的牢笼。” “身体被囚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灵魂也一起被囚禁。” 第929章 我的公主 最开始来和亲的时候,她即便是想过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容易,但是想象和现实,还是差距太远太远。 原本周嬷嬷也是要同她一起来的,被她劝住,送了回去,身边随行的,除了护卫,只带了林风和林双。 他们都是陪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她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人。 可要是能再给她一次选择的话,她一定,一定不会把他们一起带上了。 她不是一开始就对赫连决充满恶意的。 她有心上人,她不愿意和亲,但她知道在当时的处境,她只有和亲这一条路走。 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她能够真的承担起两国和平的责任,她希望竭尽所能的,将她的善意传达给赫连决。 即便无法成为亲密的夫妻,她也希望双方能够真正的为了两国的安宁,能够和平相处,相敬如宾。 只是很快她就发现她错了,她错的离谱。 赫连决从一开始,就只把她当成了一个漂亮的玩物。 可笑的是,她为了活下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玩物的时候,他又开始来索取她的真心。 多么荒唐。 他以为让她臣服和依附,便能够获取她的真心和爱意,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从小就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娘亲用十几年教会她的,是先学会爱自己。 她的真心,只会被真心感动。 她的爱意,也只会爱自己的爱人。 陆泱泱紧紧的抱着梨端,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下,她握紧梨端的手,两人如同来燕京的前一晚那样,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拐角的墙后,盛君尧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夜风吹干了他冰凉的眼泪,心像是被挖出来一块,血从唇角溢出来,他都一无所觉。 他拼尽一切往前走的时候,从不知道,原来三年,竟如此漫长。 他终于走到她身边,却不能代替分毫她受过的伤。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的离开,找到言樾,问到泱泱身边的那个小姑娘银月绫的位置,找了过去。 银月绫这会儿就在大燕皇帝给自己打造的长生殿里,殿里烧着暖和的地龙,连酒池当中的酒水,都冒着温热的香气。 她的大蟒蛇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长途跋涉,即便是有她特制的药,也受不了这样寒冷的温度,她抓了好几个宫人来问,才找到这么一处好地方。 她一边让阿娇在这暖殿中取暖,一边绑了几个人来丢在舞台上,拿他们来炼蛊。 盛君尧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银月绫悠哉的躺在软榻上靠着阿娇喝茶,用作舞台的台子上,一群人瘫在地上,扭动的跟蛆一样,一个个表情痛苦,看上去十分不正常。 “盛大哥哥来做什么?”银月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里吹着微烫的茶,心说这大燕皇帝果真是十分会享受,这地方舒服的很。 盛君尧目光在舞台上扫了一圈,“找个人。” 银月绫见不是找她的,很是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那你随意。” 盛君尧让人将赫连决从中拖出来,赫连决今天在陆泱泱手里已经受了重伤,又被银月绫用蛊虫折腾了一番,这会儿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盛君尧问银月绫:“他还能活多久?” 银月绫瞧出来这个快分辨不出面目的人,正是今天陆泱泱捉的那个人,她很给面子的从阿娇身上跳下来,走过去掐住了赫连决的脉搏,不太确定的问盛君尧:“你想让他活到明天早上,还是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盛君尧回道。 银月绫了然,从腰上挂着的包里摸出个小瓶子,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塞进赫连决的口中。 赫连决服了药,意识很快清醒过来。 他模糊的睁开眼,刚刚看清楚盛君尧的脸,盛君尧就抓住了赫连决的手腕,用匕首一根一根挑断了他手腕的筋脉。 赫连决疼的死去活来,身为皇子的尊严让他忍住了惨叫,但盛君尧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挑了一只手之后,又慢慢的挑断了他另一只手的筋脉,然后是双脚。 做完这些,他又面无表情的挖去了他的膝盖骨,让赫连决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个废人。 赫连决身为大燕的王爷,自幼养尊处优,但他一心想要让大燕成为无论在武力还是政治上都超越大昭的存在,因此对大昭的那些酷刑,他也用心研究过,只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酷刑会落在他身上。 偏他被喂了药,别说反抗,就是连咬舌都没有力气。 盛君尧做完这些,只是再次平静的问银月绫:“还能活吗?” 银月绫眼睛亮晶晶的在赫连决身上检查了下,兴奋地点头:“只要没力气咬舌,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她非常开心的提议,“总是喂药太麻烦,不如割了他的舌头。” 盛君尧捏住赫连决的下巴,赫连决拼命的想要抵抗,声音艰难的发出来,“你……想怎样?为什么?” 他认得盛君尧,大燕想要南下吞并大昭,不光北地需要解决,西北也一直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所以他很早就遣人跟盛君尧交过手,试图先拿下西北,再进一步图谋北地。 只是他没想到,盛君尧这个看似书生一般的儒将,竟然是个十分难啃的骨头。 前些年小规模的挑衅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后面盛君尧一手打造互市,笼络了整个西北附近的大小部落,创造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天然屏障,逼得大燕在西北彻底失去了进一步的可能,甚至是对依附于大燕的一些偏远部落的掌控。 更甚至,这次秦州之所以会落败,跟临阵变卦的纳兰将军也脱不了关系,他后面收到消息,竟然是纳兰将军答应了大昭太子妃的和谈,许下的利益,正是西北互市。 赫连决虽从未跟盛君尧有过正面的交锋,却从侧面的多次交手十分了解以及肯定对方的为人,此人极其正直且光明磊落,但凡与其打过交道的,无一不称赞其为真正的君子。 但这么一个人人称道的君子,今日竟然在他成为阶下囚之后,暗中对他动用私刑。 赫连决蓦地想起昭和跳下城楼那一幕,他陡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盛君尧:“你,你是为了昭……” 盛君尧已经利落的割掉了他的舌头, “你不配提起的名字,从此以后就不要提了。” 赫连决双目猩红,愤怒的瞪着他,口中奋力的想要发出声响,“嘶……私……刑……” 盛君尧掏出帕子擦掉匕首上沾染的血,“在此之前,在我的人生观里,我确实不认为,我会为任何事动用私刑,但你必须受着。” 盛君尧抬起厚重的军靴,重重的踩上赫连决的下腹,疼的赫连决发出扭曲的声音,却因再也说不出话变得诡异难听。 “景朝,把他带走,用最好的伤药,别让他死。” “他得活着,亲眼看着,我的公主,该是什么样的。” 第930章 约定 天亮的时候,大昭的军队已经顺利的控制了整个燕京城。 独孤太后一死,大燕的政权没了主心骨,一夕之间就彻底崩塌。原先赫连决艰难凑齐的将近二十万大军四分五裂,赫连氏的十多万兵马迅速溃败投降。独孤氏的统领说服不了蔺无忌主持大局,又见大势已去,带着人马仓皇逃跑,只可惜还没出京城就被宗朔拦截,他们将女人孩子全部丢下,拼死突围,最后只带着剩余不足两万人逃出了燕京。 在燕京城煊赫一时的独孤氏,也成为了阶下囚,主枝皆被押回燕宫,等候发落。 包括已经收拾好行囊,随从族人差点就逃出京城的独孤知见。 梨端睡醒时,睁开眼睛看见守在自己床边的盛君尧,眨眨眼睛,又闭上。 盛君尧早就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带着薄茧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饿了没有?起来吃饭。” 梨端睁开眼睛,呆呆的看着他,“不是梦?” 盛君尧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抬起她的脖颈,倾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试一试?” 梨端瞪大眼睛,小声问,“怎么试?” 盛君尧低笑,唇角落在她的脸颊,鼻尖,然后慢慢挪向她的唇。 梨端惊得急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唇,脸颊绯红,“我,我还没洗漱。” 盛君尧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然后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下,“那先起来洗漱。” 他握着梨端的手,梨端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盛君尧松开她起身,“先换衣服,我去给你打水过来。” 皇宫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但是原先燕宫里的那些宫女太监们还不能用,灶台上是烧了热水,但用的话都得自己动手去提。 梨端坐在床上,身上的毯子还半披着,她看着盛君尧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梦里真好。” 梦里确实很好,盛君尧很快就回来,不光拎了热水,还有食盒,梨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乖乖的洗漱好,坐在餐桌上,盛君尧已经帮她把饭给拿了出来, “宫中还没有完全安顿好,饭菜简陋,先吃点。” 盛君尧把粥端到她跟前,看着她吃了些,又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一点点拆开,“泱泱带来的那些姑娘当中,有擅长做点心的,早上安顿之后,特地去请她们做的,是京中常备的花糕,尝尝看喜不喜欢?” 梨端看着油纸包里包着的粉色桃花形状的花糕,是从前京中最时兴的点心之一,来到大燕之后,她已经三年都没有吃到过了。 她伸手捏了一块,递到嘴边咬了一口,不甜不腻,还带着点花瓣的清甜,里面是山楂馅的,酸酸甜甜,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竟觉得比从前吃到的味道还要好。 她忍不住鼻尖有些泛酸,急忙又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低声呢喃,“梦里真好。” 怎么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日思夜想的盛大哥,盛大哥还守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做梦一样。 要这真的是梦,她就别醒来好了。 梨端吃了两块点心,又喝完了碗里的粥,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满足过。 她小心翼翼的拉着盛君尧的手,手指摩挲着他掌心略微粗粝的茧子,想要伸手掐一掐,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又有点不舍,怕一掐,梦就醒了。 盛君尧握住她的手,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声说:“城里还有许多受伤的将士,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泱泱带着人在那边看着,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真的吗?”梨端有点不敢相信。 “那去看看?”盛君尧看着她。 梨端小心的点点头。 盛君尧牵着她走出去。 梨端这才发现,她昨天晚上睡着的地方,竟然是从前她最不喜欢的燕宫,而她昨晚竟然在这里安稳的睡着了。 一路从紫宸殿外往太医院的地方走,沿途还能看到被押解的宫人,走到宫墙外的甬道时,还遇到了被押解的独孤氏的女眷,梨端看到了其中的独孤知见。 独孤知见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梨端。 押解他们的将士看到独孤知见呆住不动,抬起鞭子要打下去,被梨端喊住了,“慢着!” 梨端看到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都神情憔悴,往日里一向得体的仪容,此时也显得有些凌乱和狼狈。 梨端问盛君尧,“会送她们去哪里?” “这些都是大燕王公贵族的家眷,男女分开,先暂时找地方收押,军事布防完成之后,会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盛君尧没有瞒着梨端,“殿下的意思,有意任命江大人为燕京府尹,留下负责整顿燕京,江大人是名女子,是泱泱在江南认识的好友,曾在长央县担任县令,你想了解的话,这两日应该就能见到。” 除了陆泱泱和银月绫跟着大军先一步来了燕京,江执衣和盛云娇他们在后方,会随着后续的大军一起入城,最快也要明后天才能到。 梨端惊讶了一瞬,忍不住开始对这位江大人好奇起来,分开三年,还是上回见到纳兰云嫣的时候,听她提起在玉州遇到了泱泱,她知道自己和亲之后不久,二表哥太子之位被废,泱泱同他一起流放,后来又遭遇危险失去消息,其余的消息就得不到了。 这三年太漫长,但是泱泱他们又是走了多远的路,才终于来到燕京接她的呢? 梨端不自觉的握紧了盛君尧的手。 盛君尧手指轻抚着她的手背,无声的安抚着她。 梨端缓过神来,对着押送的人说:“别对她们用刑。” 她不希望她经历过的灾难,重新在另一波人身上上演。 盛君尧看过去,押送的人立即拱手应道:“是!” 独孤知见神色复杂的看着梨端,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明明梨端在燕京的处境并不好,她却依然能够那样任性,原来她真的不需要赫连决的爱。 有人不远万里来接她,不惧任何目光坦然的将她护在怀中,捧在掌心上。 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恨我吗?” 梨端摇头,在整个燕京城里,所有人都把她当女奴,只有独孤知见,把她当情敌。 这算不得什么恩怨。 但她也没有跟独孤知见解释,她迫不及待的想去见泱泱,想知道这三年,她们为了相遇这个终点,到底走了多长的路。 她心跳的很快,这好像,真的不是梦。 她的爱人她的朋友,都在拼尽全力,奔赴他们的约定。 第931章 喝一杯? 拿下燕京还算顺利,大军的伤亡并不算重。 只要不是重症的伤,黄苏木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有他在前面顶着,陆泱泱等梨端睡着之后,也去睡了几个时辰才过来这边。 盛君尧带着梨端找过来的时候,陆泱泱刚刚结束了一场手术,见到梨端,她高兴的跑过来,衣服上还沾着血。 “大哥,小梨,你们怎么过来了?这边有点乱,你们先找地方等着我,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燕宫的这个太医院还算是大,虽说空荡荡的药材不是很全,但临时用作收容伤患的场地刚刚好,只是人多难免无处下脚。 梨端早就知道陆泱泱医术厉害,只不过三年前她们分开的时候,陆泱泱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她对陆泱泱这三年的经历充满了好奇,但也知道这会儿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想过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没有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外面等你。”梨端渴望的看着陆泱泱,有些小小的羞腆,这几年的每一天睁开眼睛,她都在想着怎么演戏,突然间真的不用装了,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也担心会不会有点添乱。 没想到陆泱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来帮忙那可太好了!这里伤患来来往往,能用上的人都用上了,忙的脚不沾地的,难免会错乱,正好你来帮忙统计一下他们的情况,红玉会告诉你怎么做,暂时只有她能顶上,但她不太擅长这些,手忙脚乱的。” 红玉轻功不错,擅长暗器,跟在陆泱泱身边保护她,两人恰好相得益彰。但是书写记录这些东西恰好又是她不太擅长的,忙的磕磕绊绊,早盼着有人能来接替她。 恰好让梨端做这个事情,红玉在她身边还能保护她的安全,燕宫虽然已经被控制了,但还不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藏着什么危险。 梨端没想到还真有她能做的事情,赶紧开心的点头:“好呀。” 陆泱泱这样安排,盛君尧立时便明白过来她的用意,温声说道:“那你们先忙,我去找阿却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等盛君尧离开,陆泱泱喊来红玉去跟着梨端,她也赶紧去给另一个重伤患做手术。 这么一直忙到晚上,累的梨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更顾不上想别的,贴着陆泱泱就睡了过去。 陆泱泱长时间熬习惯了,倒是还没有那么困,但是看着梨端靠着她睡过去的模样,她也不自觉的放松下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好在到了下午的时候,江执衣和盛云娇、闻清清她们都到了,就连明岫这次都跟了过来。 有江执衣主持大局,一切很快便稳定下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陆泱泱也终于跟着空了下来,有机会拉着小姐妹们一起说话。 外面下起了雪,她们索性温了酒,在空房间里架上炭盆,围炉煮酒。 盛云娇抱着梨端又哭又笑,当初迫不得已分开的时候她们都还年少,好像是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一起去看戏凑热闹,吃着点心聊着京城的八卦,转瞬就陷入政治的漩涡里,各奔东西,莫说主宰自己的命运,就连前路都不知道在哪里。 但这一路波折,终归是走到了如今的团圆。 梨端听陆泱泱和闻清清说起她们在江南的遭遇,两人一起被绑到土匪窝里,又发现对方也是装的的时候的面面相觑,在盐场见到那些得病的烟花女子时候的震撼,再到玉州那些被献祭的姑娘,矿场里暗不见天日的矿工,创办明心书院的初衷,以及后来千里跋涉去到月川,怎么回到长央县唤醒姑姑,又怎样回到京城打赢了陈州案,为容家沉冤昭雪。 和最后解决三殿下谋反,共赴北地,打赢这场僵持了几十年的争端。 梨端听的无数次瞪大眼睛震惊不已,但是还没忘了问盛云娇:“所以你是说,你跟言小樾王八看对绿豆,看对眼了?” 盛云娇扑过去就挠她痒痒:“你怎么不说你从小就暗恋我大哥,我怎么就王八绿豆了!” 梨端被她挠的往陆泱泱怀里钻:“哎呀,谁叫你把窝里唯一的一根草给啃了呢,说好的一辈子当好朋友,你俩偷偷恋爱!” “你再说,你再说,我就把你许愿灯上全写大哥名字的事情说出去!” 几人挠作一团。 陆泱泱初到京城那几年,跟盛云娇,梨端还有言樾四个人,可是偷喝了酒发过誓的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那会儿只想着天大地大,快乐最大。但长大之后才发现,世界很大,梦想也很大。 虽然走过了许多许多的波折,但庆幸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并且朝着梦想奔赴而去。 诸多苦难如饮茶,得幸相遇就是最好的安排。 屋子斜对面的走廊上,宗榷穿着厚重的披风,站在廊下,目光穿过花园重叠的风雪,望向远处屋内的融融暖意,手上裴寂递过来的茶,不知何时早就凉透了。 盛君尧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偏头望去,“喝一杯?” 宗榷微微颔首,含笑,“那就喝一杯?” 第932章 嗨,爹,我是你女儿! 宗榷虽然拿下了燕京,但是这场大战却并没有那么快结束。 双方交战多年,北地被大燕夺走的十几座城池,还有更早之前被大燕占据的领地,这些要全部收归为大昭的领土,还需要一段时间。 宗榷坐镇燕京,至少要到将北地被占据的城池全部收回,解救出那些被长期奴役的大昭子民,这场大战,才能算是短暂的结束。 重文太子宗淮以及那些被囚禁多年的义士,经过这么多年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内里早已虚弱不堪,即便是将他们救出来,一时半刻,他们也经不起长途跋涉。 宗榷让人先将他们安置在燕宫的南苑,这个地方按照格局原本该是作为东宫的,只不过两任燕帝都未曾来得及立太子,因此这燕宫自建成之后,这南苑便一直空着。 这座燕宫大体是仿照大昭皇宫的格局建造的,但因着北地地幅广阔,最终建成的燕宫比大昭皇宫还要大上许多。 宗榷亲自带人安置好宗淮之后,说道:“我请了人来替皇伯父调理身体,等皇伯父身体好些之后,我们再行启程回京。” 宗淮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景色,有种时空错位的恍惚:“这里很像是东宫。” 宗榷点头:“是,但比东宫要大上两倍了。” 宗淮曾经在大昭皇宫的东宫住了多年,恰好,宗榷也是。 有的时候,缘分和命运,在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就如同宗淮和宗榷,两人的命运流转几乎差不多,一样是备受器重,深受百官拥戴和百姓爱护对的太子,也一样在太子的位置上遭受重挫,但两人最终的命运,却终究是不同的。 宗淮为此赔上了二十五年的监禁,而宗榷九死一生,做到了他们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阿却,我能这么叫你吧,你母后去世之前,我曾辗转收到过她的来信,她同我提起你,很是骄傲,她说她相信,我们都未能完成的事情,你终有一日会完成,请我一定要耐心等待。”宗淮回忆着从前的时候,想要笑一笑,但这张脸,已经淡然的太久了,连微笑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难以表达了。 “当然,撇开皇家的身世,您也是我的伯父,是我尊敬的长辈。”宗榷回道。 “阿却,”宗淮沉寂了许久,才缓缓出声,“京城我就不回去了,离开的太久了,怕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也老了,走不动了。” “能看到天下太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皇家自古无兄弟。 二十五年,宗淮何尝不懂,为何这场监禁,会如此的漫长。 京城的那位,怕是从未想过要让他回去。 二十五年前,为了天下大义,为了大昭的江山,百姓的安稳,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他,无怨无悔。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此时,在江山终于安稳,大战也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便不得不再做一次选择。 他已经是前朝的太子了,若此时回去,必然掀起波澜,他不想外乱刚平,又生内乱。 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以京城,他就不回了。 他的一生,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天下安宁的那一日,他等到了,此生也知足了。 再无遗憾。 可是真的再无遗憾吗? “伯父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等启程之前再说也来得及。”宗榷并没有直接答应宗淮,只是微笑着说道:“我给您找了个神医,人称小医仙,来自药神谷,定能将您的身体给调理好。” 宗淮转眸看向宗榷,宗榷退后一步,侧开身往门口喊道,“还不进来?” 闻清清拎着药箱,期期艾艾的将脑袋从门外伸进来,犹犹豫豫的问,“那我真进来了?” 宗榷点头,“交给你了。” 说完,宗榷浅笑着离开了屋内。 闻清清抱着药箱,走到宗淮跟前,略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声嘀咕:“看来我爹也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有三头六臂诶!” 宗淮平静无波的脸在此时,再也忍不住浮现了一丝的波动,他听着这话,下意识的看着闻清清,这是个很可爱灵动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双眉眼却分明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踟蹰的开口,“你……” 闻清清正色站好,小心的伸出手,冲着宗淮挥了挥,“嗨,爹爹!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女儿闻清清,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闻人清清,我娘说闻人这个姓氏在外可能会给我惹麻烦,叫我收敛点。” 宗淮看着眼前生动可爱的小姑娘,分明并不是十分相似的一张脸,他却在慢慢氲湿的眼眸中似乎看到了记忆中那个影子,豁达又明亮。 “你真的……”宗淮声音又几分堵塞,他完全无法想象,他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在他早已看淡生死看淡命运的时候,上天突然恩赐了他一份礼物。 闻清清以为他是不相信,急忙摸了一下自己身上,随后尴尬的摊开手:“我好像确实没什么信物能证明我是你的女儿,不过我娘说是,我想她应该是不会骗我的,她叫闻人景,您应该挺熟悉的,哦,还有,我虽然长得显小一点,但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比阿却还大一点。” 宗淮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他其实从未怀疑过,因为闻人景不屑于在这种事情说谎,更不屑于隐藏。 当年在他北上为质一年后,父皇病逝,宗凛拿着遗诏登基。 闻人景和言乘月,动用了当时能用到的所有人脉和力量,前来北地营救他,两人一夜荒唐,醒来闻人景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他拒绝了。 他知道事已成定局,宗凛已经登基为帝。他若离开,便是撕毁了燕昭双方的约定,纵使未必会因此再起战事,但他不能赌。他不能用自己的自由去赌天下,不能眼睁睁看着狼烟四起,百姓流离。 他不能赌其万分之一。 第933章 堂堂正正的回去 宗淮的手微微颤抖着落在闻清清的脸上。 他的手上有薄茧,是常年写字落下的。有段时间他使人拿了刻刀来,尝试着雕刻,却在睡着的时候,被同行的人偷了刻刀自杀。 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雕刻。 他怕薄茧刮痛了闻清清的脸,迟疑着不敢落下,只轻轻将她落在脸侧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这些年,过得好吗?”他颤着声音问。 这是他的女儿,他怎会不信呢? 可是他作为父亲,他既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曾照顾过他一日,她这样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向他介绍自己,他却心疼的要裂开。 这是他跟阿景的女儿,是从前他内心无数次期盼,渴望和幻想过的珍宝。 而他与她错过了这么多年。 错过了她整个的成长时期。 愧疚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他不曾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但是遗憾,却再也无法弥补。 闻清清并不知道宗淮内心掀起了怎样的巨浪,她只感受到他身上怎么都无法遮掩的浓重的悲伤。面对这个陌生的父亲,她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和那么一点点隐秘的敬畏,她敬佩他舍己为天下的勇气,也有点畏惧那样高处不胜寒的光景。 但闻清清并不是个矫情的人,她主动握住了宗淮的手,拉着他往椅子上坐下,指尖压着他的手腕放到桌子上。 “我过得很好,”闻清清一边把脉,一边同宗淮说起这些年的生活:“我跟着外公学医术,岛上还有许多师兄和师姐,他们都对我很好,娘要出海,我们见面不多,但是每次见面,她都会给我带来不同新奇的东西,给我讲我从未想象过的故事,也从没有隐瞒过我关于您的一切,所以我得承认,我对您有一点点好奇,但并没有很难过。娘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没有对错,所以您也别为此感到难过。” “您身体底子是好的,但这些年亏空的厉害,心思重也会影响身体,若不好好养着,怕是有碍寿数,不过没关系,药神谷药材多的很,保准能给您补回来。” 宗淮对自己的身体是有数的,他在燕京待的时间太久了,被囚禁,被监视着,没有事情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读书。那些燕京的权臣贵族想要吞并大昭,多了解大昭,求他教导,就会给他搜罗各种书籍过来,这些年来,反反复复,只要是能搜罗到的书籍,他都不知道读过了多少遍,医书也有涉猎。 他虽算不得精医术,但对自己的身体却是有数的,或者说,他能够撑到现在,大抵已经是心有不甘了。 尽管早已经明白自己的结局,但终究还是心存期待,等着能够离开燕京的那一日。 现在他等到了。 心愿已了。 他看着那些当初追随自己而来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个死去,一个个疯魔,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诛心的折磨呢? 他心底的那口气,在他离开照塔那一日,就已经散了。 但今日见到闻清清,竟又让他生出一丝的不舍来。 他已经错过了自己的女儿二十四年,难道,就要在此戛然而止吗? 宗淮看着闻清清纯真可爱的模样,蓦地就明白了,在他拒绝了同宗榷一起回京之后,宗榷为何会让闻清清来给他诊脉。 宗淮蓦然失笑。 “爹爹,您笑了诶!”闻清清睁大眼睛望着宗淮,突然间发现,认了个爹爹,好像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宗淮温和的看着闻清清:“阿却让你跟我说什么?” 闻清清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有些心虚:“爹,其实我是愿意主动来照顾你的。阿却他……” “他让我来跟您说,您是对的那个人,何必去迁就那个做错的?无论家法还是国法,欠了您的公平,就得给您讨回来。” “您就该堂堂正正的回去。” 第934章 她喜欢的人是你 将近年关时,宗榷才终于安顿好燕京诸事,启程回京。 任命江执衣为燕京府尹,负责燕京战后重建等相关一切事宜。 任命四皇子宗朔为燕北军统领,留守二十万大军驻守燕京。 任命霍临为秦州统领,率军十万,负责秦州以北几州的安危。 任命程千里为应州统领,负责应州等地的安危。 原镇北大将军程大将军,则随宗榷一起班师回朝。 程大将军自容澈故去之后镇守北地多年,鲜少能有回京的机会,如今北地大捷,他也终于能够离开北地回京城。 盛君尧身为西北军的总统领,不能长期离开西北,只得与众人暂时分别,启程回西北。 当初陆泱泱跟纳兰部落的谈判,还有诸多草原部落等着互市的交易,必须要盛君尧回去主持。 梨端纠结之后,还是决定跟陆泱泱先回京城去。 当年她仓促和亲,都未曾来得及给阿娘烧上一炷香,现在她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第一件事,就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给阿娘。 银月绫一直向往大昭京城的热闹,于是将她月川王军丢给安顿好月川好不容易赶到北地的明若,跟着陆泱泱一起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明岫留在燕京帮江执衣。 至于容歆和闻遇,容歆心结已解,倒是没有迫切的要回京城去,燕京还有许多伤患躺在医馆里,陆泱泱便顺道厚脸皮的把黄苏木这个嫡传弟子交给了容歆和闻遇,让他们给自己带徒弟。 光是短暂的告别和安顿好这一切,就已经花费了许多功夫,等他们一行人终于随着凯旋的大军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上元节了。 大军进城的消息传到宫中,皇帝失手打碎了手中的杯子。 他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自己独自去了太极殿。 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皇帝望着空荡荡的太极殿,枯坐到太阳落山。 太极殿的殿门被推开,皇帝蓦地抬头望去,看到宗淮从门外跨进来,一步一步的朝着他走来。 两人一个站在大殿中央,一个坐在龙椅上,逆着夕阳落进来的光,遥遥相望。 皇帝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下眼睛。 宗淮往前走了一步。 皇帝本能的想要后退,可他坐在龙椅上,根本无处可退。 “你别过来!”皇帝死死的盯着宗淮那张脸,时隔二十五年,明明早已物是人非,可是看到宗淮那张脸,他还是禁不住的浑身颤栗,连心脏都震颤不已。 “阿凛,我回来了。”宗淮没有再上前,只是平静的望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宗凛。 宗凛自从登基以来,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再喊过他的名字了。 久到他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喊他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宗凛双眸沉沉的望着宗淮,这个让他忌惮了一生的兄长。 他回来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从收到燕京大捷之时,他内心最为恐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就像是忽然间老了一样,头发白的更快,晚上整夜整夜的难以安眠,身体也每况愈下,精力不济到上朝都提不起力气。 他日夜做噩梦,梦到宗淮回来了。 那今天,是真是假呢? 宗凛有几分恍惚,他从龙椅上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试图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但是在看的清清楚楚宗淮那张脸的时候,他却禁不住的一步步后退,跌坐在了龙椅上。 “皇兄,”宗凛手指死死的握住龙椅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朕等这一日,等了二十五年,朕也在等你回来。” “当年两国和谈,提出让我为质子之事,是你跟独孤太后一起策划的,是吗?”宗淮问道。 “朕不明白,皇兄在说什么。”宗凛沉声道。 宗淮并未再往前走,只是平静的说道:“我当年便怀疑过这件事,所以我留下了陆既白去调查此事。” “我走后,你不可能再重用陆家人,所以找了个由头将陆家抄家流放,既白隐姓埋名逃过一劫,直到陆家藏在宫中的钉子暴露,你意识到陆既白还活着,四处追杀他。” “你捏着陆既白的性命,通过陆家的那些钉子,联系上了前朝余孽,自以为能掌控他们,利用他们帮你除掉了许多人。” “包括阿月。” “阿凛,我与阿月,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她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在我北上之前,我们已经决定要退婚,她曾亲口告诉我,她喜欢的人是你。” “她同阿景北上营救我之时,同我说过,若有朝一日我们当真针锋相对,她愿与你同甘共苦,甚至浪迹天涯。” “可你杀了她。” 第935章 下罪己诏吧! 宗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 狠狠地扎进宗凛的心里。 他目光呆滞的看着宗淮的方向,听到那句“可你杀了她”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愤怒的辩驳,“没有!朕没有!” 然而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来,宗凛前倾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往前倒去,双膝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来人!来人!”宗凛捂着胸口,喊人的声音都变得艰难万分。 他重重的喘着气,呼吸也跟着变得沉重起来,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的剥夺他的生机。 他眼前阵阵昏暗,按在地板上的手背青筋毕现。 他猛然间发现,他的这只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变得如此苍老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陡然间在这一刻,吞噬了他。 太极殿没有人来。 宗淮看着宗凛,这么多年,足够让他将很多事情翻来覆去的琢磨许多遍,包括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从前被遗忘的眼神都会被无限度的放大,再放大。 他身为太子的时候,其实并不曾想过会与自己的兄弟们有诸多的争端。父皇与皇祖父一起打的天下,皇祖父继位之时年事已高,自父皇继位,他便是太子。储君之位早定,他与兄弟们的关系都尚算友好。 且他与父皇感情极好,并不存在父子相互猜忌的局面。若非那场变故,他的储君之位十分的稳固,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的意外。 是以在此之前,他并未过多防范和猜忌过自己的兄弟。 直到两国交战,舜河兵败之后大燕提出让他北上为质,当时朝堂上下为此吵翻了天,大燕的兵马一旦渡过舜河,大昭京城必然沦陷。 在选择北上为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弃了皇位。 但他并未真的愚蠢。 一切的不寻常,都必然事出有因。 只是当时的情况太紧急太混乱,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来不及安排的更多。 后来一点点回忆复盘,很多不能解释的,都慢慢有了答案。 他到底是输在了兄弟阋墙。 “阿凛,”宗淮轻轻叹了口气,“你我兄弟之间的争端,当年是我输了,我认。在我决定北上的那一刻,我也已经放弃了皇位。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大昭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便是你应当承担的责任,无论过程是否光彩,身为帝王,当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你没有做到。” “你勾结独孤太后,利用两国交战的契机谋权,是第一罪。陈州之战,你为了阻止容澈北上,指使萧崇勾结敌军,害死陈州将士,百姓,以及晋州军,将近二十万人,是第二罪。为斩草除根使人污蔑忠臣,害死容家百十口人,是第三罪。为了猜忌争端,谋害发妻,是第四罪。” “住口!你住口!”宗凛双目猩红,癫狂的冲着宗淮喊道。 他想要冲过去捂住宗淮的嘴,但却使不上一点力气,连爬都爬不起来,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再此后种种,我未曾了解,但你心中有数。”宗淮并未停下,“他们是你的子民,你的臣子,你的发妻。” “下罪己诏吧。” “哈哈哈!”宗凛大笑出声,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怒声喝道:“朕没有错!朕没有罪!谁敢说朕有罪!” “谁敢!” “在我们入京之前,大理寺送来了一个嫌疑犯,”宗淮说道:“是陆既白。” “当年是他查到了你跟独孤太后的关系,想要将此事告诉给阿月,你担心阿月知道了这件事,才会利用萧贵妃害死了阿月。陆既白告诉我,他并未来得及将此事告诉阿月,但我想,以阿月的聪慧,在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应该很多事都明白了。” “我单独来见你,是想跟你说,北上为质是我的选择,即便这一切是你促成的,但我并不曾因此怨恨你。只后来种种,是你先迷失了自己,你终究要面对的。” 二十五年前,北燕和大昭的那一场大战,并不是宗凛能够挑动的。 北燕自建立初起,便是奔着能够吞并大昭,统一天下的目的而去的。 宗凛利用了那场大战与他争权,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争端,他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会接受自己的选择。 但此后种种,宗凛在皇权里的一步步迷失,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恶,终究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一切罪责到如今,皆有证可证。 要么他自己主动下罪己诏,要么等着被文武百官逼着下罪己诏。 宗淮说完,坦然的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 第936章 帝王落幕 宗凛的身体似乎一夜之间彻底衰败下去。 宗淮走后,冯大监叫了太医之后,宗凛一直到半夜才醒来。 醒来之后他没有继续待在寝宫,而是披上衣服,自己提着灯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已经多年没有住过人了,虽然偶尔有宫人进来打扫,但到底是太过冷清了。 宗凛在凤仪宫中供奉着言乘月的牌位。 他给言乘月上了香,坐到蒲团上,往前面的铜盆里一点点烧着纸钱。 “阿月,皇兄回来了。” “阿月,朕做错了很多事,这些年来,朕无时无刻的,想要将这一切彻底的遗忘。包括你。” “但到了现在,朕才发现,原来朕,什么也忘不掉。” “阿月,他们逼着朕下罪己诏,朕该怎么办呢?” “阿月,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为朕排忧解难的,是不是?可朕把你弄丢了,朕亲手,搅碎了月亮。” “阿月,朕想你了。” 宗凛在言乘月的牌位前坐到天亮,直到冯大监来提醒他该上早朝了,他才踉跄着起身,原本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几乎全白了。 冯大监看着宗凛一夜之间苍老的模样,眼眶也跟着红了,“陛下,您要保重自个儿的身体啊!”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走吧。”宗凛扶着冯大监的手,慢吞吞的走出凤仪宫。 凤仪宫的大门在身后合上,他心中的缺口,却永远都合不上了。 今日是大朝会,更是宗榷击败大燕,占领燕京后凯旋归来,迎回为质二十五年的重文太子的大日子。 满朝文武整整齐齐的站在了朝堂上,满怀激动的等待着宗凛的出现。 宗凛扶着冯大监的手坐到龙椅上,百官们看到皇帝如此模样,心生诧异,但还是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凛望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久久不曾出声。 直到门外通传,“太子殿下到!” 宗榷自太极殿外走进来,百官们再次跪拜。 宗榷站在大殿中央,并未下拜,而是抬眸与坐在上首的皇帝对视。 皇帝看着宗榷,想起昨夜阿月灵位前与她絮絮叨叨的话,闭上了眼睛,抬手示意冯大监宣读圣旨。 “朕即位以来,承先帝遗志,欲使国泰清宁,兢兢业业,然朕一己之私,使独孤太后挑动两国和谈,以皇兄为质子,皇兄大义前行,困燕京二十五载春秋,朕深感愧之。为阻拦皇兄归国,朕使臣子萧崇,勾结燕贼,导致陈州兵败,将士百姓亡者二十万数,朕之罪过,罄竹难书。并欲掩盖其事,以莫须有之罪名,令容卿满门俱灭。此皆朕之罪过,愧对忠臣良将,愧对黎民百姓,亦愧对朕之发妻,以命相抵,不足惜。天子之过,亦不容宽恕。太子宗榷,朕之爱子,心怀天下,政绩卓越,万民拥之。今授命太子宗榷,承继大统,以安万民。朕当以残生,反思己过。” 罪己诏一出,满朝哗然。 皇帝所数之罪,百官皆有猜测,只历来皇权争夺,真相如何,皆由胜者书写。 皇帝下罪己诏禅位,也算是给了重文太子一个交待。 给了枉死的容家满门,以及陈州之战的将士百姓一个交待。 可区区一纸罪己诏,远不能抵消宗淮为质的二十五年。 更不能抵容家满门性命,陈州枉死的二十万条性命。 百官一时间心情复杂,对于罪己诏以及禅位之事,都无法再议论什么。 待冯大监将罪己诏和传位的圣旨一并交到宗榷手上时,为首的丞相第一个站出来,“请太子殿下,择日登基!” 百官齐齐下拜,“请太子殿下,择日登基!” 宗凛望着这一幕,扶着冯大监的手慢慢起身,他微眯着眼睛,却有些看不清眼前熟悉的光景。 属于他宗凛二十四年的执政生涯,一代帝王,至此落幕。 第937章 你心中有愧 宗凛在早朝回去之后便再次吐血昏迷,再醒来时,已经半边身子麻木,经太医诊断,是中风。 宗凛说话已经有些不清晰,他死死攥着冯大监的手,“让,让阿却,来,来见朕。” 冯大监瞧着宗凛这副模样,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急忙催人去请宗榷来。 宗榷一直到下午才过来,看着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宗凛,宗榷站在床边,淡声问,“什么事?” 宗凛艰难的在冯大监的搀扶下坐起来,他朝着宗榷伸出手,“阿却,你……你恨我,是,是吗?” 宗榷望着宗凛如今的模样,他其实清楚,逼着父皇下罪己诏,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一种打击。 他一生沉迷皇权,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掌控之中,即便是到了北伐的关头,他仍旧是胜券在握。 但皇伯父宗淮就是他的心魔。 “你给蔺无忌的信,让他去杀了皇伯父,许他太子之位。”宗榷开口道。 宗凛矢口否认:“阿却,朕……不,爹,爹心中,太子,从来,从来只有你一个。” “我早知一旦我启动北伐,你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皇伯父,而皇伯父不回来,你永远都不可能认错。”宗榷看着他,坦然的说道:“所以在离京之前,我就已经跟盛君意商议好,让他以北上领兵的名义,暗中潜入燕京,贴身保护皇伯父。” “当年你让贺统领带人围杀我,是他从刺客手中将我救走的,这些事都经不起调查,在你注意到他之后,一定会派人调查他。” “你,你故意,故意让他,救,救驾……”宗凛震惊的望着宗榷,他早知宗榷诡计多端,却没想过,连救驾,都是他刻意安排。 “算不得刻意,”宗榷说道:“我不能肯定老三一定会造反,但他也被放在明面上利用多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让盛君意关键时刻救驾,就会让你彻底放松警惕,不止是对他的警惕,还有你对燕京布置的自信。” “你跟独孤太后之间的权衡利弊,相互利用,她捏着皇伯父的命,就是对你最大的辖制,只有让你们都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时候,才能保全皇伯父的性命。” “而你也小看了蔺无忌,他被逼的走投无路去了燕京,可到底,没有选择与你们同流合污,因为泱泱救过他的命,而他自幼在大昭长大。” “但我们能够如此顺利的拿下燕京,是梨端的功劳。”宗榷冷漠的着看着宗凛:“你从不曾放在眼里的小姑娘,在失去母亲之后,被你送到燕京和亲的小姑娘,她带着一起在燕京为奴的大昭子民,挖开了打开燕京城门的路。” “父皇,”宗榷说道:“其实你想的并没有错,靠着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或者说要成功,实在是太难了,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但是你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的人一起,还是成就了天时地利人和。” “人或许不能胜天,但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 “包括你不择手段的皇权。” 宗凛听着这些,不免心绪起伏,一口血猛地喷出来,手死死的按在床板上,双目拼尽全力怒瞪着宗榷,“阿却……爹,也是为了你,你皇伯父,他,他还有儿子,你……” “没有。”宗榷回道:“皇伯父没有儿子,是我骗你的。” “你……”宗凛浑身发抖,不可置信的望着宗榷。 “即便是有,又如何呢?”宗榷坦然的说:“能动摇江山社稷的,不是名正言顺,是不堪为明君。” “你怕,是因你心中有愧。” 第938章 不包括陆维 宗榷没有再看宗凛一眼,转身吩咐宫人, “收拾东西,送太上皇去北郊行宫养病。” 其实没有所谓的恨不恨,他与父皇之间,在没有了父子亲情之后,所剩余的,也只是权利的较量。 从前那些父慈子孝的情分,早在他的腿受伤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 往后的每一分,都是他们彼此衡量后的相互算计。 谁也没有退让过。 如果输的人是他,此时他也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还说什么恨不恨? …… 而与此同时的别院里,陆维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陆既白。 重文太子宗淮回京之后,宫中的封赏暂时还未定下,他离开京城之前,都是住在东宫的,如今自是不会再住东宫,京中也没有他的产业,宗榷便将他先行安置在了自己的别院之中,就在从前盛国公府的隔壁。 陆既白原先被应循安顿在大理寺中,用闻清清留下来的药给他调理,脸上的疮慢慢褪去之后,也总算是露出了些许原本的面目,可他始终不曾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还是有一回薛婉月来大理寺的时候无意间撞见,想起从前陆泱泱交代过她的事情,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应循。 陆泱泱当初怀疑陆既白还活着,但他们谁也不知道陆既白究竟伪装成了什么样的人,又变成了什么样,根本无从寻找,她也是想着薛婉月认人奇准,就同薛婉月说了一声,让她帮忙留意眉眼跟陆维长得像的人。 寻常人或许是发现不了什么,毕竟如今的陆既白跟从前实在是相差太大,但薛婉月那双眼可是火眼金睛,自然是不可能错过这样的细节。 自上次三殿下逼宫失败之后,皇帝无心后宫,薛婉月的日子也开始好过起来,跟九公主的关系也慢慢熟稔,得知九公主有一副画像的好本事,她在见过陆既白之后也没有声张,而是去找九公主帮忙画了几幅画像。几番对比之下,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她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应循。 应循得知兹事体大,也不敢声张,而是暗中安排,将人提前送出了京城,以免出现波折。 然后在宗榷带着重文太子抵达京城之前,将陆既白送到了宗榷手中。 陆既白在见到重文太子之后,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所以知晓此事的陆维,虽然早就见过了陆既白,但是这父子二人,也并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如今皇帝已经下了罪己诏退位,这场沉积了二十五年的风雨,也即将结束,陆既白才让人去请了陆维过来。 陆既白整个人早就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因着身上,头上都长满了痤疮,头发早就落了个干净,即便是脸上的痤疮如今已经褪去,头发也已经长不出来了。素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长时间饱受毒素的折磨,他的双腿,也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坐在轮椅上。 闻清清给陆既白医治的时候,陆维是在场的,闻清清说过,即便是解了毒,治好了,陆既白的身体也早就被侵蚀了所有的生机,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陆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跟他模糊的记忆中的那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这算得上是在确认身份之后,他们父子俩的第一次见面。 彼此沉默了许久,陆既白才开口,“我见过了泱泱,她同我说了许多你和你娘的事。” 陆维嗤笑一声,“我娘就是个乡野村妇,配不上世家名门的陆公子,你有的你的苦衷,那是你的事,当初既然选择了抛妻弃子,就不必惦记她如何了。”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们。”陆既白轻声道。 陆维朝他看过去:“我来是想告诉你,既然往日没关系,往后也不必有关系,你陆家族人也没死绝,你的身后事有的是人会处理,我就不掺和了。” “你也是我的儿子。”陆既白愧疚不已。 陆维却是冷笑:“你敢说你当初娶我娘,不是别有用心,掩人耳目吗?” “我其实很钦佩你的忠肝义胆,但你成全了你的忠肝义胆,你有想过,你娶了我娘又毫不犹豫的抛弃她,她该怎么活吗?” “你想通过成亲来隐藏自己的身份,但你其实从未想过要留在清河村,你早晚会走,你何必骗她?还与她生儿育女,就只为了留下个血脉。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纸休书离开,是为了不连累我们,是为了我们好。你不跟她生下我,她还能再嫁,不必为了跟你争一口气,不必为了我吃苦受累,这不是更好吗?” “你不就是自私,觉得自己流落至此,必须要娶亲才能名正言顺的隐藏下来,你看不上她,但还要给自己,给你陆家留个血脉,仅此而已。” “那我今天就坦白的告诉你,”陆维看着陆既白,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亲人,只有我娘和陆泱泱,我陆维的陆,是陆泱泱的陆,我永远都不会上你陆家族谱,我陆维,单开族谱,也照样光宗耀祖。”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往后你我也不必再见,我也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陆维今日之所以会过来,就是为了彻底斩断这段所谓血脉关系。 他能理解陆既白为了他自己的使命,倾其一生,不惜代价。 他可能是个英雄,是个伟大的人。 但对于他跟母亲而言,他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为了隐藏身份同他看不上的女子成婚,为了留下血脉生下了他,然后转身为了自己伟大的理想一走了之。 名为保护,可保护了什么呢? 是保护了他跟母亲这些年过上了好日子,还是保护了曾经收留他的清河村因此受益? 都没有。 他跟母亲这些年过得很苦,靠着泱泱小小年纪给人搬尸体杀猪到处看诊挣的那点钱补贴他读书,没有陆泱泱,就没有现在的陆维。 而如果不是陆泱泱带着霍临及时赶到清河村,清河村已经覆灭在一场大火里。 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崇拜敬佩陆既白,也会有很多人原谅他。 但不包括陆维。 第939章 你开心吧? 陆既白出身名门世家的陆氏,即便改朝换代以后,世家的权势有所削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自幼过得便是锦衣玉食,真正的金堆玉砌的生活。 但也同样的,他承担着整个陆氏一门的兴衰。 那是他必须要肩负的责任。 重文太子跟他是表兄弟,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关系亲密,陆氏一族也理所当然的是重文太子一派,他们指望着搭上这颗参天大树,重振陆氏几百年的荣耀。 那时候的陆六郎何等意气风发。 然而这一切都在重文太子北上为质之后戛然而止。 两国和谈,让重文太子为质的事情太过突然,然而为了天下苍生,重文太子却又不得不北上。 原本他也该在北上的队伍之中。 但是此事蹊跷,且时间太急来不及布局,他临时受命,留下来调查此事。 那个时候的他们,谁也不曾想到,不到短短一年,先皇就遭受打击病逝,宗凛登基。 若换成是个宅心仁厚的君主,对他们这些东宫旧臣,倒不至于赶尽杀绝,但宗凛不一样,宗凛心狠手辣,前脚刚刚稳定超纲坐稳了皇位,后脚就拿陆家开了刀。 陆家满门流放,从陆家抄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房契地契无数,至少半数都落入了宗凛的私库之中。 可这还不算完,流放的路上也并不太平,一路上他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刺杀,最后才在忠仆的掩护下,辗转流落到了青州。 彼时兵祸天灾,逃难的难民遍地都是,他混在难民当中,被清河村收留。 清河村背靠着大山,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佳好地方,他要想落下户籍,名正言顺的留下,找个村子里的女子成亲,是最简单也最稳妥的办法,只要他成了亲,即便有人查到了这里,也能安然的遮掩过去。 他娶了张氏,一个家境还算殷实的家中独女,族亲不多,没有兄弟,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张氏容貌只是清秀,且大字不识一个,若非迫不得已,他不可能会娶那样的女子。 从前在京城陆家,张氏那样的女子,连做他的通房都不够格。 然而一朝落难,她却成了他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实难对张氏生出什么情意来,婚后的日子也不冷不热,倒是他终于慢慢站稳脚跟,借着读书的机会,暗中了解当时的局势。 要说这桩对他而言不甚满意的婚姻里,有什么是让他欣喜的,便是他的儿子陆维了。 那孩子像他。 无论是眉眼还是天生聪颖的那股灵气,都像极了他。 他欢喜非常,爱若珍宝。 大家族一向讲究抱孙不抱子,但陆维自打出生起,就是被他抱在膝上的,他抱着他读书识字,给他讲着他尚且听不懂的典故。 他不止一次的想,若他还是京城的陆家六郎,那么他的嫡长子,本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于是他也不甘心,不甘心陆氏就此覆灭,不甘心他们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所以在察觉到自己的身份有可能暴露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离开了,他想的是,只要自己走了,引走了调查他的人,就能保住被丢下的妻儿,来日陆家起复,他还能回来接他们回去。 然而命运弄人。 陈州一战耗尽了重文太子一派所有的气运,眼看燕京都要近在咫尺,却折戟陈州,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搜罗到的证据,宗凛与独孤太后为旧识的证据,还没有来得及将证据交给宫中的皇后,陆家藏在宫中的暗棋就被宗凛揪了出来。 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继续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后来皇后病故,宗凛大概是隐约查到了他搜集到的证据,让萧崇不计一切代价的找到他,杀了他,毁灭证据。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躲过了多少次的暗杀,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他只能自己服毒,在彻底的改头换貌之后,找了个机会躲进了大理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了解过大理寺少卿应循的为人,经过他手的案子,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短时间内,他就不会被判死刑。 他就这么躲在了大理寺,在生命已经饱受折磨的最后,等来了机会。 他见到了重文太子,亲手将搜集到的证据交给了他。 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分别后的再重逢,是二十五年后。 他已经毒入肺腑,风烛残年。 陆家或许终会平反,但他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儿子。 陆既白掩面想哭,却一滴泪也落不下了。 命运如此弄人。 孰是、孰非? …… 陆泱泱陪着梨端去明家祖坟祭拜长公主。 说是祖坟,也不过只埋了明亲王夫妇和长公主三个人。 周嬷嬷年事已高,梨端和亲之后没多久,就已经病的起不来身了,早两年便被远房侄子接到了乡下去疗养。 长公主的坟前,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了。 枯黄的杂草已经长了很高。 陆泱泱和梨端一起,将周围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了,拿出酒倒上,还带了两样长公主喜欢的小菜和点心。 梨端坐在地上,歪头看着墓碑,弯起眉眼,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阿娘,我和泱泱来看你了。” “我已经从燕京回来了,你开心吧?” 第940章 不讲道理 当年长公主带着她们喝酒的画面还犹在眼前,然而再相聚之时,却隔着一座冰冷的坟冢。 陆泱泱和梨端一人敬了长公主一杯之后,碰了碰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总觉得很长,后来才发现,原来等待才是最漫长的。” 梨端靠在陆泱泱的肩头,“要是让我娘知道,我现在的厨艺比那会儿好多了,她应该会很可惜,没尝到更好吃的长寿面。” 梨端叹了口气,“往后只能我替她吃了。” “那我的呢?”陆泱泱问道。 梨端:“我的给你吃。” “你再多给我做一碗呢?”陆泱泱笑道。 梨端摸摸鼻子:“我就是哄哄我娘,其实我根本吃不下两碗面。” 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大哥处理完纳兰部落的事情,应该能在你生辰的时候赶回来。”北地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战乱,从前那些依附北燕的小部落,免不了会有异动,先处理纳兰部落的事情,也算是给那些想要交易的部落一颗定心丸,这件事拖不得,所以一时半刻,盛君尧还不能回京。 陆泱泱问梨端:“往后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盛国公府的爵位已经没了,我问过大哥,他开互市的功绩足够换一个新的爵位,但他并没有打算这么做,一个爵位连累的一家人四分五裂,不如做好能做的事情。” 梨端有些迟疑,“除了这些,会是因为我吗?我从北燕归来,若成为国公府主母,怕是会引来不少流言蜚语。” 陆泱泱捏了捏她的脸:“你想到哪里去了?功名利禄,皆是他自己的选择,大哥是绝对不会将这些与你做衡量的,他选择你,是他动了心,他觉得你足够好,是他为此心生欢喜,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好了。便是有朝一日他负了你,那也是他的错,你只管惩罚他好了。” 梨端哼哼一声:“盛大哥才不会呢!” “那不就得了!”陆泱泱笑道:“既然相信他,就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没想到你这个木头疙瘩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梨端好奇的看向陆泱泱:“怎么样?是不是跟二表哥心意相通了?不过二表哥登基之后,你就是皇后了,日后恐怕没那么多自由了。”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陆泱泱确实还没有想过这件事:“当初陛下赐婚的时候,不过是别有用心,那场婚事仓促,我这个太子妃当了没两天就被废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当时也只是觉得殿下是个好人,倘若嫁的人是他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后来他给我和离书的时候,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其实是答不上来的,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去思考喜欢是什么?” “越想才越发现,原来我可能早就喜欢他,我那么惜命的一个人,也会有那么一刻在想,若是为了救他的话,我也可以不惧生死。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喜欢的,是宗榷,只是这个人。我喜欢他,不是为了当太子妃,也不是为了当皇后,而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跟他长长久久。” “我不知道这一切,在他登上皇位以后,会不会有所改变,但我此时此刻,相信他,喜欢他,想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哪怕将来,这个后果是你无法承担的吗?”梨端问道。 陆泱泱摇头:“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无法承担的后果,尤其是在感情里。景姨说过,如果有,那就是闲的。爱一个人本质上是没有什么错的,错的是忘记了爱他的初衷,是因为想,才不顾一切。当结果不尽人意的时候,要先学会接受,接受自己爱过,也接受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我们都还没有走到那个未来,感情也不是理智就能战胜的,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就不要预设结果了。” 陆泱泱看过了许多,也听过了许多的大道理,但感情的本质就是不讲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随心。 梨端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既然结果无法预料,那就随心好了,泱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个有时间去给你慢慢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陆泱泱悠悠的说道:“我准备在京城开书院的事情,已经交给了娇娇去联络,但要想真正的帮助女子走出家门,光有书院是不够的,景姨已经在筹备开工厂的事情,她忙不过来,你左右最近闲着,你去帮忙吧!算算时间,景姨应该快到京城了。” “啊?”梨端呆呆的看着陆泱泱:“你刚刚还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这京城的门都没出呢,你就让我去干活!” “时间不等人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陆泱泱掰着指头给她算:“还有你在燕京一起奋战的那些女奴,她们很多人,即便是离开了燕京,也已经无家可归了,这是八万人,不是八千人,八百人,执衣跟我商量过,先以入伍的方式征召女兵,真正组建一支女子军。剩下的人,愿意回乡的送她们回去,不愿意的,全都要设法给她们寻一份生计。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情,所以你跟着景姨筹备完在京城附近开工厂的事情,如果成功,还有更长的路等着你。你好好考虑一下。” 梨端被她说的目瞪口呆,又有点心潮澎湃,“那你呢?” 陆泱泱回道:“我想在有生之年,让大昭的医学,遍地开花。” 第941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转眼便是陆泱泱的生辰,陆泱泱接到裴寂送到郡主府的帖子,竟是宗榷邀请她去观风园的。 观风园是荣亲王的产业,陆泱泱来到京城后第一次出门,去的便是观风园。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宗榷的地方。 只可惜后来诸多事忙,陆泱泱就再也没去过了。 加上京中这几年不甚太平,听闻后来荣亲王将这观风园给关了改造,已经许久没有再开过园子了。 宗榷怎么会想到约她去这里见面? 宗凛退位之后,就被送到了北郊行宫,宗榷以储君的身份正式接管朝中政务,光是处理宗凛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就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 陆泱泱这些日子,就也仅仅只见过他两回,还是他忙的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她担心他身体受不住,特地去陪他吃饭的。 且不止这些,钦天监和礼部选定登基的日子也快了,就在三月初,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还要祭天地祖宗,多的是事情要忙。 宗榷早说了会陪她过生辰,陆泱泱还以为两人一起用餐就好了,没想到他还专门叫裴寂正式的送了帖子来。 陆泱泱换了身衣服,坐上裴寂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去了观风园。 裴寂将她送到观风园门口,就停下了。 陆泱泱抬头看观风园,却惊讶的发现,观风园的名字竟然都换了。 变成了昭明医院。 陆泱泱好奇的走进去,赫然发现,里面的景象已经同她第一次见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原本的园林建筑格局被改了,变成了回字形两层的房子。 长长的一排由许多房间组成,陆泱泱忍不住走过去,发现房间门口都悬挂着一个空白的木牌,她顺着长廊往里走,看到站在中心花园的宗榷。 陆泱泱完全抑制不住的激动,朝着宗榷飞奔过去。 她扑到宗榷身上,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 宗榷被她撞的险些险些跌倒,闷哼一声,低笑着问她:“喜欢吗?” 陆泱泱感动的眼睛都红了,趴在宗榷的怀里,激动的回:“喜欢,太喜欢了!” “我小的时候在镇上的医馆当学徒,当时做梦想的都是,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有一间医馆的话,那我肯定能赚很多钱!” 陆泱泱头埋在宗榷胸前,闷声道:“后来遇到执衣她们的时候,第一次生出要将姑姑教给我的东西让更多人学会的想法,再到遇到景姨,姑姑清醒,她们告诉我,真正的医馆,就是这样大的,分门别类,各司其职,可以高效率的,给更多人治好病。那时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完成这个心愿。” 陆泱泱仰头看着宗榷,“你是怎么给我变出来这么大一个医院的呀!” 宗榷低头眉心抵上她的额头,“在西南时,你去跟景先生她们见面的时候,我给皇叔写了信,请他帮忙改造观风园。当时京中局势不稳,观风园本就招摇,正好借口休憩关了院子,我根据景先生曾经跟我描述过的,思来想去,设计了如今这幅模样。” “在保证足够稳固的情况下,暂时最多只能搭建两层,先隔出了两个区域,一个用作看诊抓药,一个用作病人入住的地方。还有一边是原先观风园的客房和下人房,暂时保留了下来,可以用作住宿,或者是授课的地方。这些总共只占据了观风园的一半,另外一半暂时空着,等日后你来规划如何使用。” 宗榷说完,松开陆泱泱,拿起放到一旁的木盒子递给她:“这是这里的地契和仁心堂的掌印,已经过户到你名下,我准备裁减太医院,届时让他们来这里任职,所有的药材都可以从仁心堂出。”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泱泱,你想做的事,都可以去做。” “阿却,谢谢你。”陆泱泱没想到宗榷能为她思虑的如此周全,“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 “这就最好了?”宗榷望着她的眼睛,“那我呢?” 陆泱泱懵了下:“啊?” 宗榷握着她的手,单膝跪下,拿出一枚宝石戒指,粉红色的钻石镶嵌在银色的戒托上,格外的明亮,“景先生说,在他们那里,求亲是需要单膝下跪,再戴上戒指的。” “当初圣旨赐婚,背后诸多缘由,情势所迫,非你我所愿。” “我希望有一天你若成为我的妻子,是宗榷和陆泱泱两情相悦,想要携手共度余生。” “泱泱,早在赐婚之前,我已经心悦于你,圣旨并非真心,但娶你为妻是。后来玉州重逢,给你和离书也是,希望你自由热烈,不被婚事身份所束缚。也希望你能为我心动,如我心悦你一般,心悦于我。” “现在,我想再问你一遍。” “泱泱,我心悦于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942章 大结局1 陆泱泱想到那天她跟梨端聊起来的话题,对于是否愿意当皇后,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皇后,陆泱泱心里是有迟疑的。 但是对于这份感情,对于宗榷,她是毫不迟疑的。 “我愿意!” 陆泱泱十分肯定的点头。 她喜欢宗榷,想要跟他共度余生。 所有的迟疑在这一刻,都抵不上对他的坚定。 所以,她愿意。 宗榷握着她手指的手忍不住用力,将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颤抖,这份在家国大事之前,不得不一再克制的情感,在终于能够握住她的手,给她承诺,并且得到她回应的那一刻,让他难以抑制的心尖微颤。 他站起身,将陆泱泱用力的拥入怀中。 陆泱泱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点好奇的问:“那,这个仪式就这么完成了吗?” 这个求亲倒是挺别致的。 宗榷闷声道:“还没有,但我忍不住,想先抱抱你。” 很多很多时候,太多太多时候,想抱着她,想伸手就能握住她的手,想亲吻她,想拥有她,想呼吸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有她的气息。 陆泱泱仰头,眉心碰到他的下巴,“那下一步是什么?” 宗榷将另外一枚戒指放进她的掌心:“下一步是,你把戒指也戴在我手上,像我将你套牢一样,牢牢的套住我。” 陆泱泱的好奇心被打开,她迫不及待的将掌心那枚戒指套进宗榷的无名指,抬起他的手认真的看了又看,忽然想起来,点了点他的中指:“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戴着一枚戒指来着,去哪儿了?” “那枚银戒是用来试毒的,我腿伤之后,日日送到我嘴边的药和吃食,多半都有毒。”宗榷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现在,都不再需要了。” 陆泱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认真承诺:“日后有我在,都不需要了,我百毒不侵。” “嗯。”宗榷轻轻的应声,低头额头抵上她的眉心,手抬起她的下巴,堵住了她的唇。 许久,陆泱泱才微喘着靠在他胸口,宗榷抱着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登基大典那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成亲好不好?” 陆泱泱揪着宗榷衣服的手指微微一紧:“可是,我还没有考虑好。” 宗榷下意识的紧张:“嗯?” 陆泱泱有些苦恼,但这些苦恼终究是要面对的,且对于宗榷,她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做你的皇后,我怕我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陆泱泱十分钦佩先皇后,她也深知宗榷不会是太上皇那样的人,但什么样的身份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届时,就不是她想或者不想,而是有些规则,她必须要去遵守,这也是对宗榷的尊重。 她不能嫁给他,却还给他带来一堆的麻烦,那不是她的初衷。 宗榷闷笑:“就在担心这个?” 陆泱泱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那不然呢?” 宗榷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泱泱,在我这里,你只需要做我的妻子。” 第943章 大结局2 “可是……” 陆泱泱还有一件事要跟宗榷说。 当初她为了试毒用了百毒蛊,银月绫跟她说过,用了百毒蛊,一旦失败,必死无疑,若是成功,则百毒不侵。但即便是成功,也于子嗣有碍。 若宗榷不是做皇帝,她相信无论以后他们是否会有孩子,宗榷都不会介意。 甚至她也相信,宗榷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不会介意。 可子嗣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手段之一,她不是当初书都没过几页的文盲,即便是宗榷不介意,文武百官也会逼迫他为了江山广纳后宫。 但她清楚的知道,在她跟宗榷的感情里,她容不下第三个人。 陆泱泱不知道该怎么跟宗榷说这件事,她并不想让他知道当初百毒蛊的事情,纠结了半天,只能含糊过百毒蛊的事情,“我幼时在山里冻过,险些丢了命,后来师父给我诊过脉,可能……于子嗣有碍。” 这谎撒的,陆泱泱都不太敢看宗榷的眼睛,只硬邦邦的说,“若我们成婚,我也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宗榷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捏住她的下巴再次吻上她的唇,“都交给我,登基那日大婚,我告诉你解决办法。” 陆泱泱瞪圆了眼睛:“你该不会是打算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再说吧?” 宗榷低笑:“看来我对泱泱还不够有吸引力,让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别的……” 陆泱泱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很快就被他吻的脑子迷迷糊糊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直到三月三登基大典,大婚仪式也一并完成之后,宣读圣旨的太监将圣旨读完以后,陆泱泱才知道他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朕之爱妻,陆氏泱泱,医术精湛,得其师鬼手神医容歆真传,于私,为朕千山万水求药,续骨疗伤,于朕有再生之恩。于天下,解决阳关天花之乱,又于江南攻克花柳症,创办明心书院,庇佑天下女子,改革外伤传统疗法,于北伐一战中功不可没,功于社稷。朕于当年腿疾之祸,不良于行,子嗣有碍,对爱妻愧之万分。朕于此,上告祖宗,下告黎民,朕在皇位其间,只求一妻,不立皇后,不求子嗣,朕之继位者,遗诏告之。钦此。”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 还没来得及恭贺新皇的文武百官当即跪了一地,大喊,“吾皇三思。” 宗榷只问了他们一句,“尔等莫非是想废了朕重立新帝?” 百官再不敢言。 若此话是由旁人说,废立新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站在这里的,不是旁人,是宗榷。 宗榷此生,五岁即入朝听政,十岁首次提出税制改革,十二岁上战场,斩获大捷,十三岁剿灭西南三州匪患,十四岁整顿税制,开放沿海边贸,改革商贸商税,让大昭国库从入不敷出,到年年盈余,百姓税收亦多次减免,各县人口增长数成,开西北互市,稳定边疆各族矛盾。且督办数次大案,以陈州案为最,替枉死陈州的亡魂伸冤,洗清忠臣良将的污名,北伐击溃北燕,迎回重文太子。 此桩桩件件,功绩莫说放任大昭一朝,便是纵观历史,也当得起明君一词。 不提如今他早已大权在握,便是为太子之时,双腿残疾被废,依然令其他皇子难及其锋芒半分。 宗榷不需要任何联姻来为他稳固江山社稷。 而他终其一生,亦不需要子嗣来为他巩固地位。 他的名字,就足以名垂青史。 文武百官伏地惶恐,“恭迎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月三,宗榷与陆泱泱大婚,立年号,元央。 后世称,昭元帝。 昭元帝宗榷一生未立皇后,仅有一妻,名陆泱泱。 第944章 大结局3 喝完合衾酒,陆泱泱仍旧没能从宗榷那一道圣旨当中回过神。 宗榷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模样,好笑的将她揽进怀里,环抱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唇轻轻的蹭了蹭她的脖颈,“回神了,泱泱,这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陆泱泱嘴比脑子快的说了句,“这是第二次新婚之夜了,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宗榷低笑,“嗯,还是同一个人。” 陆泱泱噌的一下红了脸,上次新婚之夜,且抛开诸多无奈不提,陆泱泱那会儿只觉得宗榷是个好人,嫁给他,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至于什么儿女私情,她没开窍,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只想着怎么能把宗榷的腿给治好。 但这一次不同,她喜欢他,见到他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抱抱他,想亲近他,甚至……会想的更多一点点。 所以接下来的新婚之夜,同上一次的新婚之夜,并不相同。 宗榷轻吻着她红透的脸,“所以泱泱现在知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了吗?” 陆泱泱心跳的极快,脑子里想和真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她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我我我……我该怎么做?” 说出这句话,陆泱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一个大夫,竟然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问出这样的蠢问题,实在是太糗了。 她下意识的找补,“我不是,我会的,我是说……” 越描越乱。 宗榷已经吻上了她的唇,将她的声音一点点细碎的吞噬。 “泱泱,我好爱你……” 红烛摇曳,一夜靡香。 晨光落进纱帐的时候,陆泱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她恍惚的靠在宗榷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很是严肃的开口,嗓子却哑的许久才能发出声音,“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宗榷吻着她的唇,好让她的唇不那么干涩,含糊不清的回她的话,“哪里不合适?我看了书的。” “不是,我不是说你差。” “那辛苦娘子,多多调教。” (本章随缘观看) 第945章 大结局4 陆泱泱休息了一整天,才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倒是宗榷精神奕奕,这让陆泱泱很是不理解。 她自我觉得,她体力应该是比宗榷这个病秧子好的多的。 结果晚上她这个疑问才问出口,后果就是被迫“调教”了一晚上。 好在是宗榷还记得次日要去朝会,这才放过了她。 陆泱泱次日被捞起来被迫梳洗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怨念:“到底是谁规定的早朝时辰,这天都还没亮就要爬起来去上早朝,真的不会掉头发吗?还有,为什么我也非得上朝不可?” 她今天是真的很想睡懒觉啊! 果然人只要开始犯懒,很快就能忘记从前干熬几个通宵的狠劲儿。 宗榷给她描好眉,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个提议很是有道理,左右晚上都要熬夜,这朝会就不必那么早去了。” 陆泱泱目瞪口呆的望着他,“我…随口一说。” “要是我在朝会上说是是为了大臣的们的头发,再私下让他们匿名投票,你猜这项决策,会有多少人支持?”宗榷笑着问。 陆泱泱:“还是你狠。” 宗榷笑出声来。 等到了朝会上,陆泱泱方才知道,为何宗榷一定要把她挖起来一起上朝了。 新帝登基之后的头一件事,自然是要分封功臣。 册封陆泱泱为长央王,负责改革大昭医学,令全国府县为先,全面配合此次改革。 册封昭和公主梨端为明曦长公主,成立大昭女子联合会,梨端任总会长,展开大昭全国妇孺互助工作。 册封华国夫人闻人景为户部尚书,主管全国钱财经济。 册封程大将军为程国公,留守京都,其长子程千里册封西北大将军,择日前往西北赴任。 册封四殿下宗朔为靖王,执掌北地全部兵马。 册封盛君尧为东南水军总督,负责东南沿海水军,以及海运贸易。 册封江执衣为燕京府尹,负责重建燕京。 册封盛君意为锦衣卫总指挥使,成立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 册封昭阳长公主之子明若,为巡盐御史,负责整改全国盐务。 册封言樾为禁军统领,负责京都安危。 册封盛云娇为长信夫人,负责全国女子学院。 册封玉州知府凌品章为吏部尚书,即日进京赴任。 …… 一连串的册封下来,莫说是陆泱泱,就连满朝文武都震惊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议论。 自宗榷不立皇后之后,大行封赏重用几位女子,实在是叫众人跌破眼睛。 然而宗榷所册封的这几人,除闻人景和江执衣两个有实权可干预朝政的官员外,其余几位所负责的皆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无论是改革医学还是创办女子学院,为女子谋求福利,这些没有可参考的,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而闻人景和江执衣,一个是先皇时期就有资格上朝听政的奇女子,又为大昭从海外带来新粮种,光是这一项政绩颁布,封王封侯都理所应当,让她来主持大昭经济改革,执掌钱库,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户部所有官员加起来,也没有她半分功劳大。而江执衣更是一介女子之身,将长央县一个赤贫之县,发展成为府城数一数二的大县,仅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让她负责燕京重建,众人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于是议论纷纷之后,分封一事很快就尘埃落定,简直是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般顺利。 而册封结束之后,众人也都陷入了各自的忙碌之中。 一直到夏去秋来,远在西南的言侯和远在花城的盛二爷终于回京,言樾和盛云娇的亲事才在中秋之后正式定下来。 盛君尧等着程千里到西北之后交接完所有的事情,回京匆匆待了没多少日子,又马不停蹄的去盈州赴任,好在是夏天的时候,跟着闻人景学了半年多的梨端,因为要去接闻人景的商队从海外运回来的新纺织机,启程去了应州,和盛君尧也总算能在新年到来之前顺利完婚。 陆泱泱也忙着创办新医院的事情,白天跟宗榷几乎见不到面,但两人约定了,每个月至少要有半个月的时间,无论多晚,都去陪着对方。有时候是陆泱泱去宫里找宗榷,但宗榷也会找时间将公务搬去陆泱泱那里,即便是没有时间交流,陪着彼此,也是一种时光。 转眼便是第二年中秋。 第一个三年没能奔赴的大佛寺之约,终于在第二个三年相聚了。 第946章 大结局5 陆泱泱有差不多快一年没见到梨端。 梨端离开京城去盈州的时候,已经与从燕京回来时大有不同,如今隔了一年再见,她又改变了许多。 从燕京回来的时候,梨端在他们面前,再如何的强颜欢笑,都抹不去笼罩在她身上的郁气,那三年在燕京如履薄冰的生活,从来都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跟着闻人景学习的那半年,她的精神气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只是在某些时候,仍旧是有些患得患失。 但这次再回来,她的眼角眉梢都是舒朗开阔,是再精湛的演技都演不出来,也装不出来的。 可见那段过去,那段阴影,终于已经完完整整的被幸福所取代。 她兴致勃勃的跟陆泱泱和盛云娇提起他们在盈州举办的婚礼。 盛国公倒台之后,盛国公府虽名义上没有分家,但实则早就七零八落了。 盛君尧提前已经给盛氏的族长去了信,去年他回京述职的时候,便邀请了族长一起,正式给盛家分了家。 盛家被查封,所余下的家产不多,他自己又添置了一些,平分给了几个弟弟妹妹,父亲的那些姨娘,他也都妥善的安顿了。 分完家之后,他才离京去了盈州赴任。 他孤家寡人轻松自在,婚礼便是他跟梨端两个人的事情,免去了那些繁琐的流程,只凭借他们的喜好便好。 梨端那时候经历过和亲那场让她不愿再去面对的婚姻,对于婚礼,她心中总是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结果在盈州的时候,遇到从海外来的商船,她早在闻人景那里听过海外西方的成婚仪式,两个人在牧师的见证下互相宣誓,听起来便格外的浪漫。 她跟盛君尧商量,还以为盛君尧不会同意,结果盛君尧背着她,找海外的商人帮她定制了十分华丽的海外礼服裙,层层叠叠的裙摆,还有梦幻般的头纱和镶嵌满了宝石的头冠,刚看到这样的新婚礼服的时候,梨端就觉得自己一定会拥有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因为她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最后,他们的婚礼在盈州新建造的教堂里,在牧师和几个当地好友的见证下,彼此宣誓,交换戒指,完成了仪式。 所以这次回京,梨端也没忘了她的好姐妹们,非常豪气的给她们每个人都定做了一套西式的礼服裙,还有宝石头冠。 只不过为了能特意在这么特别的日子给她们讲述那段特别的经历,她硬生生是憋着回京好几日,都没把礼物给拿出来。 结果自然是被陆泱泱和盛云娇捉着好一顿挠她痒痒。 三人在塔楼上一阵笑闹,背后三个大男人则是不得不亲自动手将孔明灯都扎好,等着她们玩闹够了以后再来许愿。 陆泱泱六年前希望,自己能当最厉害的大夫,能治好宗榷的腿。 现在她希望,她能凭借自己所知所学,像姑姑和师父教她那样,教出更多更厉害的大夫,希望未来不止会有很多的大夫,也要大昭的百姓都能有机会,也看得起病。 希望宗榷年年岁岁安好,长命百岁。 梨端六年前写了满满当当的愿望,她希望她最最最爱的娘亲能永远那么可爱又漂亮,开开心,长命百岁,得偿所愿,能长长久久的陪着她,到老了掉牙的时候,她就去嘲笑最爱漂亮的娘亲牙没了。 她希望盛大哥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永远健健康康,不要受伤,要是可以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就好了,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她还是会祝愿他遇到真心相爱的女子,因为他值得最美好的爱意。 她希望她的朋友们都快快乐乐,能永远跟她做朋友,能勇敢的追求自己梦想,希望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以再长久一点,希望他们希望的下一个三年后,还能来这里许愿。 可惜三年前,他们都没能来许愿。 不过没关系,往后的往后,他们还能许很多很多的愿望。 她希望可能已经投胎了的娘亲能跟自己喜欢的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然后携手一直到白头,弥补这一生的错过。 盛云娇六年前希望自己将来能寻得如意郎君,能有看不完的话本子,父母能健健康康,自己跟泱泱还有小梨和言小樾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现在看来愿望确实已经实现了,就是嘛…… 盛云娇正要落笔,言樾凑过来,盛云娇“霍”的转过头去,“言小樾,你不是说你要封狼居胥吗?你现在到哪儿了?” 言樾的好奇心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摸着鼻子说:“那我不更希望天下太平,再无战争吗?” 盛云娇点头:“没错,你就这么写。” 言樾:“……” 怎么感觉又被套路了? 唯一没有参与六年前那场活动的盛君尧偏头看向正打算落笔的宗榷:“你当年许了什么愿?别跟我说,你当年就禽兽的看上了我妹妹,那会儿她才十三!” 宗榷落笔的手一顿,“你多虑了。” 宗榷在心底叹口气,他倒确实没那么禽兽,毕竟那会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年后。 但好在,能想的不能想的,都有人为他实现了。 万盏孔明灯飞上夜空,此时除了宗榷,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确实是无法奔赴下一个三年之约了。 第947章 大结局6 元央三年,也就是宗榷登基的第三年,燕京筹建工作初步完成。 宗榷下旨,迁都燕京。 从元央三年春到元央三年末,新年来临之际,完成迁都。 元央四年的春节,陆泱泱是在燕宫中度过的。 分别四年,她也总算与江执衣和明岫在燕京重逢。 但这世间来来往往,有重逢也就有离别。 车马太慢,路途太远,在他们为着各自的梦想去努力的时候,相聚的时光就变得越来越短,下一个约定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宗榷登基之后,大力推行改革,从经济到农业,改革商税,引进新的粮种,在宗榷下旨迁都燕京之时,新作物的种植几乎已经在整个中原地区铺展开。 而迁都燕京,也是北方地区开始迅猛发展的时期。 宗榷迁都燕京的第二年,正式宣布,开放女子科考,允许女子读书入仕。 此举一出,自然是天下哗然。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站出来支持这一项举措的,竟然会是早已致仕多年的兰老太傅。 老太傅以花甲之龄从江南到眼睛,跨越千里之遥,主持定都燕京,允许女子科考之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 兰老太傅自第一次废太子之时,为阻止太上皇在金銮殿上撞柱死谏,虽勉强留下一命,但此后都在江陵老家休养,为着这次科举入朝,天下学子如何能不动容? 兰老太傅任主考官,闻人景任副主考官。而另一件叫人惊讶的是,已经担任燕京府尹五年的江执衣辞去府尹一职,也参与了这次科考。 四月殿试之后这一届科考成绩公布,江执衣赫然在榜首,被钦点为第一届可由女子参与科考的科举考试的状元。 宗榷在殿试成绩公布之后即叫人将殿试科考的试卷整理成册,供天下学子,以此来印证此次科考的绝对公平性。 从一开始入仕,即便政绩卓越,也依旧遭遇了无数质疑的江执衣,在长央五年成为大昭一朝的第一个女状元,正式开启了她一生的仕途。 再三年后的第二次科举,明岫得中进士,进入六部观政。 元央十八年,江执衣成为大昭第一位女相。 同年,闻人景因致仕,明岫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而自女子可参与科考开始,无数奇女子先后涌入朝堂,尽管当中诸多波折,但多年的磨合当中,这一项曾经让天下都不能理解的决策,也逐渐成为常态。 并且在大昭的教育逐渐繁荣之后,女子入学因着有优惠补贴,不少农家甚至为换取补贴主动送女孩子入学,并且在后来大昭的纺织工厂逐渐兴起之后,女子比之男子更有优势,原本只能困宥于家中的女子们终于得以慢慢走出家门,大昭的经济也迎来了空前的繁荣。 陆泱泱与宗榷这些年分居两地的时间并不算多,陆泱泱想要致力于培养出更多更全面的大夫,这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定都燕京之后,她说动了姑姑跟闻遇一起作为讲师加入她的第一个医学院,开设外科医学。在此后的十多年中,成功在有限的条件下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学子,再将他们送往各地来扩充新型的医馆。 陆泱泱是在宗榷四十二岁那年,开始慢慢发现宗榷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的。 而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是到了宗榷再也瞒不住的时候。 他们是这世间最至亲的夫妻,因着两人并没有孩子,反而更加喜欢和依赖对方,即便是在很忙的时候,都要抽空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哪怕是偶尔的一个眼神,都会让他们感到心动和安心。 因着宗榷日常实在是太忙,朝堂中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为了他的身体着想,陆泱泱会时不时的给宗榷把脉,来调整养身体的药方。 然而中间有那么一段时间,宗榷告诉他已经找闻遇给开了药,叫她不要操心,陆泱泱问过闻遇确有其事之后,倒也不疑有他,没有非要给宗榷把脉,只她仍旧是不放心,偶尔也会趁着宗榷睡着的时候,偷偷的给他把脉,见他只是有些劳累,并未有其他异常之后,她也慢慢放心下来。 直到偶然有一次她中途回宫,撞见了宫女刚好往外倒的药渣,在闻到药味不对之后,她闯入御书房看到宗榷苍白的不像话的脸,她才知道,为了能叫她安心,为了能糊弄住她,宗榷找闻遇给他开的药,根本不是什么养身体的药,是能在她面前遮掩,瞒天过海的药。 她跟宗榷多年夫妻,头一次大吵一架之后不欢而散。 但气冲冲的离开皇宫之后,她又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接杀到了闻遇的住处。 闻遇晚年几乎是在医学院里度过的,他其实并不那么爱教学生,更喜欢自己没日没夜的钻研,这一点跟闻清清是如出一辙。但为了能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大夫,他空暇的时间,还是多半用在了指导弟子上。 索性他前半生天涯海角哪里都去过,如今能守在容歆的身边,对他来说也算是另外一种圆满。 闻遇在看到怒气冲冲的陆泱泱的时候,就感觉事情要遭,他头一件事情想的就是赶紧跑,连东西都不收拾了,但陆泱泱怎么可能会给他机会跑,直接将已经都半头白发的老头儿给揪了回来按在了椅子上,“你今天要不告诉我实情,你但凡能走出这个院子,就算我输,有本事咱们现在开始熬鹰。” 陆泱泱也不多废话,直接拉了张椅子往闻遇对面一坐,闻遇没辙,只得交待了实情。 “还记得当年你服用百毒蛊试毒的事情吧?你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是有人为你承担了一半的痛楚。”闻遇早知道瞒不了多久,也早知道早有这么一天,早在当初银月绫还在京城的时候,闻遇找过银月绫,便都知道了。 “泱泱,当初你便知道,阿却的腿,其实根本没得救,你服用百毒蛊也是九死一生,即便活下来,你也不会长命,你不是银月绫那样自幼百蛊养身,这世界上,也没那么多的奇迹。你只是为他赌上了你的命,他也同样,为你赌上了自己的命。” 闻遇叹了口气:“你姑姑跟我说,这世间所有的馈赠,其实都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真的相信,这世间会有没有风险的奇迹呢?银月绫跟我说,早在你从月川王手中拿走天青蟒的毒液时,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只不过当时她并不知道,而是后来从月川王的记载中得知的,唯有百毒蛊的剧毒能承受天青蟒的毒液,你当时能治好阿却,只能是百毒蛊成功之后来试毒,否则沾染半点天青蟒的毒液,无论你的药方多精妙,他都必死无疑,但用了百毒蛊,就算成功,你也一样会死。唯一破解的办法,就是在你用百毒蛊的时候,给你提供足够多的新鲜血液,来帮你更快的抵抗蛊虫的蚕食,如此才有机会真正成功的扛过百毒蛊。” “这个足够多,亦无法估量。他问我要了一瓶的解毒丸,我们被裴寂赶了出去,裴寂守着,所以我们谁也没看到,但我想,他应该是一边服用解毒丸一边给你喂血,直到你扛过百毒蛊。” “他登基之时对外说自己不会有子嗣,并非哄骗你,是真的不可能,他在那时候,已经舍了半条命,能扛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可换个角度,若他的腿没有治好,以先帝对他天罗地网的绞杀,他亦活不到如今。” “你当初是为了救他犯险,他不能看着你死,你也无需自责,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在陆泱泱选择要治好宗榷的时候,她也赌上了自己命。 而同样的,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的宗榷,也赌上了自己的命。 他们谁都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后悔。 但,天命如此。 陆泱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踉跄的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回忆起来的,是当初月川王把天青蟒的毒液交给她的时候说的话。 一命换一命,半点不由人。 陆泱泱还未走出闻遇的小院,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等着她的宗榷。 他一如从前,身上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袍,身材依旧挺拔修长,从他登基到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似乎除了沉淀的气场,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含笑的眉眼,分毫未变。 宗榷抬起双手半张着怀抱,朝着陆泱泱招了招手, “泱泱,过来。” 陆泱泱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低头的瞬间眼泪砸在他的胸口,“你走了怎么办呢?” “所以我先来,给你道歉了。” 第948章 大结局7(正文完) 陆泱泱不相信,也不想去相信,或许在之后某一个清晨醒来,宗榷就会永远的离她而去。 她尚不能做好这样离别的准备。 医学院那边黄苏木早就能独当一面,陆泱泱在匆忙把事情都交给黄苏木之后,回到宫里,又开始没日没夜的研究。 她托闻清清帮她从药神谷请人帮她抄录典籍送过来,又给银月绫写信,让银月绫把月川的典籍也都抄录送过来。 她不肯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只是她也不敢轻易的离开燕京,她怕她一走,就会再也见不到宗榷了。 宗榷对她的焦灼心知肚明,所以全力的配合她,吃药,扎针,努力的做着所有有可能的尝试。 得到消息的盛君尧,梨端,还有已经退休致仕的闻人景,这些年也是天南海北的言樾和盛云娇,他们都回来看过,只是谁也无法阻挡,生命流逝的速度。 这个过程,宗榷坚持了三年。 在他过四十五岁生辰的那一日,陆泱泱难得盛装打扮。 宗榷已经起不来身了,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但他惦记着陆泱泱要给他过生辰的事情,还是早早就醒了,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心想着,又过了一年了。 陆泱泱端着一个小碗进来,碗里没有长寿面,只有一个荷包蛋。 她的厨艺一直都十分的马虎,后来忙到没有时间,就更没工夫去研究怎么做饭,以至于她想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竟然只能这么简单的煮个荷包蛋。 陆泱泱坐在宗榷身边,用小银勺舀了一点点蛋白,递到宗榷唇边:“尝一口,我放了糖的。” 宗榷含笑张口,他其实早就尝不到味道了,但是看着她,他就记起甜是什么味道。 喂他吃了一口之后,陆泱泱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将那个小碗放到一旁,坐在了软榻边上,握住了宗榷的手,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轻声说, “阿却,你走吧。” “这一世能与你同行半生,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陆泱泱拼了命的把眼泪咽回去,怎么会没有遗憾呢?太多太多了,每次他们各自忙碌的时候,她也会畅想,等哪一天跟景姨那样退休了,他们也天涯海角到处去游玩,还能一起乘船去海外,看一眼海外的世界是怎样的。 总想着还有时间,总想着现在他们都多做一点,未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受益,他们自己,都还可以往后放一放。 却没想,这一放会是永别。 但她已经不能再强求他继续陪着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三年,他不是用身体在支撑着陪伴她,是耗尽了自己的灵魂,用他超于常人的意志,坚持陪伴着她,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该有多痛啊。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才发现到最后,她终究要明白的是,学会如何放手。 宗榷的指尖艰难的拂过她的脸,“傻夫人。” 陆泱泱仰头,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我照了一晚上的镜子,还化了妆,就是想让你记住我还美美的样子。” 可他总是一句话,就能叫她所有的伪装都破碎。 “泱泱,”宗榷的声音很慢,他努力能让她听的更清楚一点,“我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我还是,想相信一次,我想今生没能同你走完的路,来世,还能继续。” “好,但是你记得要等等我,我答应你,这一世,我一定好好生活,长命百岁。”陆泱泱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流逝的温度,眼泪落的更凶:“我的妆是不是花了。” “很…美。” 宗榷的声音越来越浅,他唇角还含着笑意,眼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 陆泱泱努力的想要握住那只手,却发现那只手,已经握不住她的手了。 她的阿却,真的走了。 …… 昭元帝宗榷驾崩于重光三年,享年四十五岁,葬于东郊皇陵。 昭元帝与其妻一生无子,晚年传位于容安公主宗玉音,成为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宗玉音乃先皇第九女,无封号,昭元帝登基之后赐号容安,容安公主于元央七年科举入仕,同年成婚,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 陆泱泱活到九十三岁,在宗榷离开以后的五十多年里,她走过了很多地方,一生致力于大昭医学的改革,从建学校培养人才,到医院的初步建成和逐渐在各大府城规模化,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也看到了尚还不错的成果。 她如愿以偿的去了海外游历,与一生致力于医学研究的好友闻清清共同改良了从海外带回来的多个良方。 而这一路上,她也逐渐送走了许多最亲的人。 闻人景离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后来辗转收到闻人景留给她的信。 “泱泱,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你其实早已经猜到,我与你的姑姑容歆,其实来自另一个时空几百年后的未来。我穿越时空而来,却仍旧不知历史最终会流向何处。但我知道,我们这几代人曾经为之奋斗的这一百年,将会是大昭历史上最好的一百年。如今的大昭,没有内忧外患,政治清明,经济繁荣,思想百花齐放,我庆幸我能够参与这场巨大的变革。或许一百年后,大权旁落,烽烟再起,但是这一百年带来的改变,终将影响无数人,这或许就是我穿越而来最大的意义。” 陆泱泱合上信,将其放到火烛上一点点燃尽。 她亦庆幸,能在成长的路上,得遇良师益友,能得以窥见未来世界的几分光影,从而在这场盛大的变革里,见证大昭这最灿烂的一百年。 在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近的时候,陆泱泱同后辈们写信辞别,孤身一人来到了皇陵。 她穿过皇陵重重的机关,最后来到宗榷的棺椁前,重新梳妆,然后推开棺木,躺在了宗榷的身边。 当年她遍寻典籍无果,银月绫自月川远道而来,最后送了她一件礼物。 一个能保尸身不腐的秘方。 陆泱泱看着身旁容颜依旧,好似只是睡着了的宗榷,微微扬起唇角。 她将棺木一点点合上,握住宗榷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阿却,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我做了许多许多的事情,帮助了很多人,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我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我们曾经的梦想。 只是我来与你赴约之时,已经白发苍苍。 我的脸上长满了皱纹,连你为我在残留的伤疤上画上的红色羽毛都不再如从前那样漂亮了。 你可还会认得出我? 但我想我们还是会再见的。 再见的时候, 我的心跳会比我先认出你。 我想你也是。 (正文完) 第949章 番外:少年游1 宗凛在行宫病重垂危的时候,大昭的京都已经迁到了燕京。 千里之遥,怕是等他的病情传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他的丧讯了。 中风之后,宗凛日复一日的在丧失自己最后的尊严。 当初所有的不可一世,到了临死垂危的时候,已经屎尿不能自理,身边只剩下冯大监这么一个老奴伺候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止一次的问冯大监,“朕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你从前不是说,想等将来老了,出宫去寻个宅子,安稳的养老吗?为何不走呢?” 他说话已经不伶俐,发出的声音也很是艰难,这么一段话,就说了许久。 但冯大监依旧是耐心的,他说道:“陛下,老奴伺候了您一辈子,临到老了,虽不是没处可去,却也不知道去何处了,便有始有终,陪您到最后吧。” 宗凛一生玩弄权势,身边早就不剩半分真心了,听了冯大监的话,他浑浊的双目又倍觉凄凉。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呢? 他不知道。 这么几年苟延残喘的在行宫,他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但是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自己的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也依旧没有答案。 他睁着眼睛想,也许下次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死,何尝不是解脱呢? 只原来等死的过程,会是如此的漫长。 “陛下,文亲王来看您了。”宗凛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见冯大监这么说。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文亲王是谁呢? 还不等他想出来,冯大监便上前艰难的将他给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上靠枕,然后他就看见宗淮走了进来。 同几年前那次相见,宗淮看上去,似乎又年轻了许多。 他这才想起来,有一日冯大监同他说过,说重文太子拒绝了朝中的官职,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所以宗榷给了他个文亲王的封号,便由他去了。 “我快死了,”宗凛艰难的说道,说话的时候,因着不舒服,口水流出来,更像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而宗淮呢,他身体调理好之后,这几年走了许多地方,精神气儿也好了许多,连头发都不曾全白,甚至眉眼间的褶子,都有种岁月沉淀后的儒雅温润。 他眼睛上戴着一副金边的叆叇,非但没有损坏他的气质,还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宗凛费尽全力的攥紧手指,声音滋啦的像是打铁抽拉的风箱,“没想到、最后,最后来见我的人,是你。” “他们都去了新都,我恰好路过此地,得知了你垂危的消息,过来送你一程。”宗淮温声道。 宗凛想要笑出声来,多可笑啊,他这一生,对不起许多人,说不上最对不起谁了,但起码,宗淮也是排得上的,他此生最大的劲敌,最重的心结。 结果到了临死之时,是这个人说来送自己一程。 他想笑,但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与寂寞为伴的这几年里,他太渴望,太渴望有人能来跟他说说话了,那种快要将他逼疯掉的感觉,会让他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瘫痪在床,已经丢失掉的尊严。 而他因为长时间无话可说,连练习都变得格外费劲,他已经很难一口气,完整的说完一句话了。 他没有说,但宗淮却仿佛读懂了他未开口的意思。 “这几年,觉得难熬吗?”宗淮拉过平日里冯大监常坐的小板凳,就那么坐下来,温和的跟宗凛说道:“我刚去燕京的那几年,最开始的,还是有人能说话的,但是他们怕我们串通起来密谋什么,便不许我们大声说话了,后来,是不许交流。” “一开始还是能忍的,当初追随我去燕京的那些人,不是满腔热血的新科学子,就是世家多年教养的世家子弟,怀揣着大义,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可是,到底是忍不过日复一日。但这其实并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每一个清醒的人,都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发疯。” “看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慢慢枯萎的感觉,远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的多。” “还记得自安吗?意气风发的探花郎,父皇亲自点了他给枝枝,郎才女貌,他走的时候,枝枝才刚有了身孕。他开始的时候,会偷偷幻想,他们的孩子会大概在什么时候出生,眉眼鼻子会长得像谁?什么时候开始学说话,第一句话是会先叫爹,还是先叫娘。” “阿凛啊,那个孩子,我见过了,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既不是爹,也不是娘,他在被你喂了毒以后,三岁之前,甚至不能开口说话。” “枝枝她自幼同我们一起长大,她是你的妹妹,她的孩子,是你的外甥,你要挟枝枝,岂不是并不是你爱她,而是你身边的人都走了,你想要以此证明,那些过往,都是存在的吧?那些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真心。” 为数不多的真心吗? 那得多久远了。 久远到临死之前,宗凛都难以回忆了。 他也曾经,他们最好的时代。 人不轻狂枉少年的时代。 第950章 番外:少年游2 先帝号承德,随着太祖皇帝一路南征北战,建立大昭。 后册封成王,太祖皇帝驾崩之后大昭险些陷入内乱,是成王率领大军一路打回京城平定叛乱,承继帝位。 承德帝性情疏阔,用人不拘一格,因此承德一朝,政治清明,人才济济。 最大的威胁便来自北方逐渐壮大的北燕。 承德十三年春,宗淮19岁,自幼被内定为未来太子妃的言乘月五月及笄。 过完年后,承德帝已经开始同礼部商议两人的婚事,准备在第二年宗淮正式及冠那年,为两人完婚。 春日最是多宴会的时候,昭阳公主早早换了一身男装,跑来言侯府找言乘月。 “阿月姐姐,我好不容易求了阿淮哥哥带我出来,咱们去哪儿玩?”昭阳兴致勃勃的围着言乘月,言乘月只得放下手里的书,“等我去换身衣服,最近正值春闱,第一楼才子云集,肯定很热闹,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昭阳顿时萎靡了:“那群读书人有什么好玩的啊,一天天光是看着你跟阿淮哥哥读书,我都要头晕眼花了。” 言乘月换了衣服出来,捏了捏她俏丽的小脸,“读书是好事,多读书,才能不出门方知天下事。” “好啦好啦,我可说不过你,真不知道你这样的性子,将来你跟阿淮哥哥成了亲,你们两个是不是每天都对着讨论学问,将来谁要当了你们的孩子,那可就倒霉喽!”昭阳吐了吐舌头。 言乘月拧她一把:“胡说八道什么呢!” “早晚的事情嘛!”昭阳抱着言乘月的胳膊往外走,因着两个人是要出去玩,所以没让丫鬟们跟着,只她们两个出去,左右第一楼离言侯府也不算远,走着过去两刻钟也就到了。 言乘月难得也有些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阿淮,相处这么多年,总感觉像是朋友,我其实无法想象我跟他成亲会是怎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但大家似乎都这样,我也很难说的清楚。” 世家联姻多半如此,即便是她是内定的太子妃,这也是他们本该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又总觉得是少了点什么,只是她也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昭阳眼睛亮晶晶的,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我知道,你们就是太熟了,少了爱情的感觉!” “爱情的感觉?”言乘月倒是对这个词不陌生,两情相悦是人人期盼的事情,只是:“那你觉得,什么是爱情的感觉?” 昭阳尴尬的笑了笑:“那我怎么能知道,我是看话本子上说的呗!” 言乘月早知如此的摇了摇头。 聊天间,两人已经到了第一楼的外面。 第一楼是京城的老招牌了,只可惜这些年因着经营不善,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几年前甚至传出了即将关店的传言,只不过后来不知道是谁出手接了第一楼,整顿改造后再开业,第一楼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扭亏为盈,甚至趁着第二年春闱,吸引才子前来辩学,一时间达到了空前的热度。 如今赶上又一届的春闱,第一楼从开年开始,就门庭若市,几乎成了赶考的学子必来的地方。前几天又刚刚结束会试,等候放榜的这段时间,正是学子们热情空前高涨的时刻,第一楼里几乎日日都有学子在此辩学。 两人废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一楼的看台上,几名年轻学子已经激动的面红耳赤。 昭阳就跟听天书一样,两眼发昏:“阿……言兄,我们真要在这地方看他们吵架吗?” 言乘月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这不叫吵架,这叫辩学!” 昭阳:“可是他们说的明法科和明算科,又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明经科和进士科,他们这些人不是来考进士的吗?” 昭阳话音才落,便听到楼上有人喊她们。 “昭阳!” 昭阳抬头,就看见楼上其中一个包厢的帘子掀开,宗淮和陆既白正往下看。 宗淮冲她们招招手,“上来!” 昭阳急忙拉着言乘月跟着宗淮派来接他们的人上了楼,进了包厢。 昭阳可算是松了口气,走过去先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言乘月则是跟宗淮和陆既白见了礼。 恰逢这时,他们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我觉得,明法科和明算科都应该作为科举的科目之一,此以来单独选拔专项人才,而不是只等着科举取试之后再行分配,人各有长,有人擅长诗赋,也有人擅长策论,那自然也会有人擅长算科和法科,既如此,为何不能作为科考的科目之一呢?” 是一道清丽的女声。 这个声音很快便吸引了言乘月和宗淮的注意力,两人不约而同的朝着楼下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女子正在跟台上的几个学子辩论。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素裙,头发也只用一枚银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马尾自然的垂落在肩侧,五官清丽,算不得顶级的美人,但双目明亮,自信大方,侃侃而谈的模样,叫人一眼难忘。 她才一开口,果然就有人反驳,“你一介女子懂什么科考的事情?” “女子为何不能懂呢?”她反问道:“女子也一样可以读书,读书可明理,这明理可会有性别之分?既从中获取的知识、道理都是一样的,那为何女子不能科举,也不能懂科举之事呢?” 被她这声反问噎到的男子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是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那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后世一直在对前人的许多观点进行辩证和改正,那就说明,有的观点也可能是错的,标准既然从来都是由人校订的,那又说什么自古以来?”女子又反问。 男子被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她怒道:“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说不过就说胡搅蛮缠,看来你对自己的观点也不算十分自信。”女子笑道。 “你!第一楼就不应该放你这样的女人进来!” 女子笑拱手:“在下不才,正是这第一楼的老板,闻人景。第一楼自邀请天下学子来此辩学开始,规矩便只有一条,只要不触及国法,皆可畅所欲言,可没有说过不允许女子参与。兄台,幸会呀!” 言乘月痴痴的看着楼下侃侃而谈的闻人景,双目中似乎有火花跳动。 昭阳奇怪的看着言乘月,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宗淮,得,这个也呆了。 第951章 番外:少年游3 一见如故。 一见倾心。 昭阳只记得那天她忙着吃吃喝喝,听那些大才子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后来是宗淮叫人将闻人景请到了包厢,陆既白有事先离开,而闻人景、言乘月和宗淮三个人,从那天的上午一直聊到了天黑。 若非是宫中还有宫禁,宗淮又向来是个恪守规矩的人,怕是他们都打算要秉烛夜谈了。 言乘月回去的一路上,眼睛都是明亮的,昭阳从来没有见她那么开心过。 她记忆里的阿月姐姐,永远是恬静淡然的,言家虽然是将门世家,但言乘月的母亲却是大族出身,自幼便对她教导十分严格,向来喜怒不行于色,就连对于她自己的婚约,对于阿淮哥哥那样人人称道的良缘,她都没有十分明显的喜恶,直到那天见到闻人景,昭阳莫名有种感觉,像是阿月姐姐突然活过来了。 这个形容十分奇怪,昭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那样的想法。 而打那日以后,言乘月和闻人景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连带着偶尔宗淮也会一起,而他们只要凑在一起,商议的便是国家大事。 从科举到办学到朝中政策的优劣,甚至于如何调控经济,改革税收,闻人景提出的每一个观点,都让宗淮和言乘月激动不已。 只不过宗淮更为关注的,是经济。大昭建国不过二十多年,北燕日渐壮大,内忧外患,国库年年空虚,承德帝上任以后不拘一格用人才,虽然逐渐有所好转,但是许多举措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效果的,到如今,仍旧是年年青黄不接,百姓的税收是年年减了又减,但架不住这里受灾那里受难的,始终是没有太大的改善。 而言乘月关注的,则是女子能否读书的事情。言乘月出身好,又有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母亲,因此她自幼除了女戒那些,也跟随母亲一起读四书五经,甚至因着她是内定的太子妃,还同宗淮一起听过大儒讲书。 她也随父母在任上待过几年,看到过百姓衣不果腹,看到如同她一般年岁的女孩子,被像牲口一样拖在路边发卖,那一张张卖身契上的红手印,是她心中至今都抹不去的影子。 她当时马车坏了在路边歇脚,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绝人寰的买卖,她甚至听到那些人在茶棚里旁若无人的议论,说那些个女孩子,全都不值钱,几斤粟米就能让他们在卖身契上按手印,转身几两银子一个卖出去,几乎就是无本的买卖。 回到家里时,她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天真的问母亲,即便是真的过不下去要卖了孩子或者自身,为何不签好契书再卖,明明能卖几两银子,最后却只得了几斤粟米,这根本不合法,那些女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怎能那般轻贱? 母亲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说的那些人,他们有几个人认字呢? 言乘月愣住。 母亲继续说,他们不认字,连契书都看不懂,孩子生了养不起,男孩留着在家传宗接代,长大了还能当个壮劳力,但女孩生下来,养不起,要么是溺死,要么就是卖了,他们当然也想要钱,但很多时候,也只是想甩掉一个包袱。这还是在现在和平的年月,在战乱和灾荒年月,这些女孩子,会是第一批食物。 言乘月被吓坏了,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 母亲帮她擦掉眼泪,安慰她,所以你现在明白,不是她们是不是那般轻贱,而是世道如此,世道没有给她们公平,即便是你,生来无忧,但你所身处的位置,什么时候需要你去牺牲,你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言乘月瑟瑟发抖的躲在母亲怀里,问母亲,那我该怎么办呢,她们该怎么办呢? 母亲说她不知道,或许有人会知道吧,但谁知道呢? 那个事情,那天同母亲那短短几句的对话,言乘月记了一辈子。 回到京城以后,她是人人称颂的京中贵女,是未来的太子妃,她有一个温润如玉近乎完美的未婚夫,所有人都很羡慕她。 她却并不羡慕自己。 她总觉得,她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她陷在了一个迷障之中,走不出来。 直到她遇到闻人景。 在宗淮不在,言乘月单独跟闻人景见面的时候,她问了闻人景这个困扰了她许多年的问题。 闻人景说,我也给不了你答案,但我想,若是多读书,多认字的话,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若是有朝一日,女子人人识字,是不是就能在即便是卖了自己的时候,也懂得讨价还价,或者再美好一点,她们能凭借此为自己寻一份生计,寻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靠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言乘月豁然开朗。 是啊,在世道的困局之下,关于被轻贱的女子该如何生存,谁又会有答案呢?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怎么能打破这个规则呢? 可能也有人尝试过,但寥寥几人,或许也只改变了寥寥几人。 要是这寥寥几人,再多一点点呢? 若是将来女子也能同男子一般读书,那是不是就可以像是寒门科举突破世家门阀垄断一样,跨越阶级,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起,言乘月的天就亮了。 她跟闻人景一拍即合,决定在京城建立第一个女子书院。 名曰:太明书院。 第952章 番外:少年游4 言乘月及笄的前一天下午,言乘月约了宗淮单独见面。 两人年纪虽然差了几岁,但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又是未婚夫妻,但说起来,两人其实极少单独见面,从前很多时候要么是带着昭阳一起,要么是跟其他皇子公主一起,而认识了闻人景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都多了许多,但也都是三个人一起,或者是言乘月单独跟闻人景一起。 是以两个人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旁人,这样面对面,空气安静的甚至有些尴尬。 还是言乘月先打破了沉默。 “兄长喜欢阿景吧。”言乘月坦诚的看着宗淮。 她其实考虑了许久,但还是决定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正在喝茶掩饰尴尬的宗淮听到这句话,差点失了仪态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 宗淮不可置信的看着言乘月,下意识的动了动唇,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言乘月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闻人景也是。 阿月趁着及笄之前将这件事同他挑明,绝非是为了拆穿他的心思那么简单。 但他的念想,还不足以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情感尚且朦胧的时候,做出任何决定。 是以他没想到,最先挑破的人,会是阿月。 可无论如何,宗淮没办法欺骗她,他很早就同阿月定了亲,也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的婚约会出现任何的变故,这些年,他也始终是将阿月当做妹妹,当做未婚妻来看待的。 要说真的少了点什么的话,那或许是男人心底那点旖旎的心思,他看着阿月长大,短时间内,甚至可能是他们成婚之后的短时间内,他大概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对阿月生出那种亵渎的心思来。 但面对闻人景的时候不同,看到闻人景的第一眼,他先听见了她的声音,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 他无法欺骗自己,他至今对阿月,并非男女之情,他在此卑鄙的对另外一个人心动了。 思及此,宗淮起身,诚恳的弯身对言乘月道歉:“抱歉,阿月,我没办法欺骗你,我确实对阿景动了心。” 言乘月点头:“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言乘月对着宗淮说:“兄长坐吧,我今日找你来,亦是想同你说清楚的。” 宗淮坐下,看着言乘月。 “我很早便知道,我以后定是要嫁给兄长的,在此之前,我其实并不通男女之情,在我心目中,兄长是个极好的人,是以对于这门婚事,我并无任何不满之处。”言乘月缓缓说道:“直到遇到阿景,我看到兄长看着阿景的眼神,是无论如何克制和掩饰,都无法隐藏的欢喜。而那种感觉,我看兄长时没有,兄长看我时,亦没有。” 宗淮微微愣住。 原来他自以为的克制,其实如此明显。 “是以我确定,我对兄长,至今不曾有男女之情。”言乘月坦诚的说道:“我选择今日将此事挑明,一是明日我及笄,陛下曾与我父亲透漏,有意在我及笄之后,为你我商讨婚事,想让我们明年完婚。” “一旦商定婚期,此事定无法转圜。我想兄长应当心中明了。” 宗淮点头,见了闻人景的那天晚上,他彻夜难眠,但是天亮的时候,他还是清醒了。 他是太子。 他与言乘月的婚约,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事情,此事不光掺杂着背后诸多利益布局,亦是涉及到他储君之位的稳固。虽父皇登基,他便被立为太子,但是要想坐稳着储君之位,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性格温和,但身在皇城之中,诸多事情皆身不由己,尤其是自己的婚事。 言家是随皇祖父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功臣,言乘月的父亲又是父皇年少时的亲信,深得父皇信任,言家手握重兵,明亲王过世之后,整个西南地区,都在言家军的掌控之下。而言乘月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世家第一门阀,即便因着多年战乱,世家也开始衰落,但毫无疑问的是,影响力犹在。 这样的出身,是助他稳住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这门婚事,一开始就由不得他做主。 除非,他愿意抛下这一切。 但他天生的责任感,不允许他生出这样疯狂的念头,一丁点都不行。 是以他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心动,却没办法先一步将此事坦白。 言乘月继续道:“二是我十分珍惜与阿景的友情,亦不希望我们三人陷入这样的困局当中,误了彼此,这非我所愿。但退婚之事,兹事体大,其后果亦非如今的你我能够轻易承担的。” “抱歉,阿月,是我让你为难了。”宗淮真心诚意的道歉,他知道的,他不该喜欢上闻人景,只是情难自禁,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阿月这样真诚的姑娘。 言乘月摇头:“兄长不必这样说,这世间很多事,并非按部就班,总有许多突如其来,兄长喜欢上阿景,这算不得错,若我为男子,怕也亦是会心动,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我找兄长来,是想同兄长商议,私底下找机会探一探陛下的口风,看能否延迟婚期,我也会同我父亲和母亲商议,让他们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此事虽有些难办,但若这两年,兄长能做出政绩,延迟婚期之事,并非不可能。” “只要争取到时间,日后总有机会,体面的结束婚约。”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但宗淮是懂的。 若他的太子之位足够稳固,那在言家坚持支持他的情况下,婚约并非必需品,届时再退婚,亦不会有影响。 “我明白了,谢谢你,阿月。”宗淮诚恳的说道。 “我会自己同阿景将此事说清楚,阿景心有丘壑,兄长日后不防主动些。”言乘月弯眉轻笑。 宗淮轻咳一声,红了脸,低声应下。 … 只他们都没想到,拖延婚期的机会很快便来到了。 言乘月及笄之后的次月,过完端午,梁州爆发水患,宗淮请旨亲自下梁州赈灾,承德帝应允,并遣二殿下宗凛一并前往。 第953章 番外:少年游5 宗淮和宗凛出京以后不久,闻人景和言乘月就追了上去。 朝廷能拿出来的赈灾钱粮有限,宗淮和宗凛还需要先行一步,前去梁州府城筹集赈灾的善款。 而闻人景,是去送粮食的。 两拨人在路上相遇,接下来的路自然一起同行。 得知闻人景竟然是来送粮食的,宗淮很是感动。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此次赈灾钱粮有限,便是全部用上,怕是也支撑不了几日。” 承德帝之所以会派宗淮前来主持赈灾,一来是想要锻炼宗淮,二来也实在是没有钱粮可用,若不能筹措善款,此次赈灾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有可能会引起慌乱。 但闻人景却是严肃的摇了摇头:“我已经找生意上的伙伴打听过梁州的真实情况,梁州十八个县城有十三个遭了灾,我即便是运送了我名下商号所有存货,对于赈灾而言,也是杯水车薪。”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闻人景说道:“最糟糕的是,若是处理不当,大灾之后必然伴随着大疫,一旦疫情四起,那才是真的惨绝人寰。” 闻人景得知宗淮奉命赈灾之后,之所以快速的收拾行囊带上所能调动的所有粮食前来帮忙,真正想要去阻止的,就是大灾之后的大疫。 她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原主出身杏林世家,还是前朝时为了躲避祸乱远赴海岛隐藏的神医世家,祖上不知道出过多少太医神医,可即便如此,原主先天不足,还是在一次惊惧中丧了命,好在是她穿越之后,无形中改善了原主的体质,否则她怕也是早夭的命。 她没有医药这方面的天赋,留在药神谷几年,都没学会怎么把脉,她不甘心在一座小岛上虚度余生,所以出海来到了大昭,开始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用了五年时间,才终于在京城站稳脚跟。 幸运的是她遇见了身处顶级权力中心的太子宗淮,也结识了言乘月这样灵慧通透,与她一拍即合的好友,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愿意浪费自己穿越而来的机会,想要借此为这个朝代,为当下的百姓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 所以她来送粮食其实是一部分的幌子,她真正要送的,是一个药方,用来应对灾后疫症的药方。 这是她从药神谷带出来的,虽未必百分百的对症,但以防万一,能救一个是一个,否则若是届时真的面对突如其来的瘟疫,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间惨象。 宗淮与闻人景结识已经有几个月,两人之间已经有许多默契,闻人景这才一开口,他便已经大概猜到了闻人景真正的意图。 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悸动,压低了声音说道:“阿景,谢谢你。” 闻人景笑道:“我只希望我做的事情是有用的。” 两人在前面聊着,宗凛骑着马,跟在言乘月的身边,忍不住问她:“那位就是京中传言的那位有名的女商人?” 言乘月没想到宗凛会问她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阿景她也是我跟兄长的好友。” 宗凛看言乘月面不改色,眼神晦暗了几分,他有心想要同她说点什么,但到底是没能开口。 越接近梁州,世道就越不太平。 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甚至出现了劫道的,他们可不会在乎什么朝廷的赈灾粮,对于饿极了要吃人的人而言,什么都没有一口吃的重要。 他们这批粮食单纯是要运到梁州,就已经是要经历重重磨难。 好在他们带足了兵马,一路虽然麻烦不断,但到底还是将粮食给运到了梁州。 但此时的梁州,几乎已经被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灾民给包围了。 那一瞬的景象,让闻人景只想到了前世电影里看到的活场面,丧尸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