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式恋爱,顺便改朝换代(gb)》
1. 酒楼闹事
阳和启挚,晨光熹微,照耀着东陵王朝的盛世芳华。
临安街,是皇城最繁华的街市。而青霄阁是近两个月来最受百姓喜爱的酒楼。
横空出世,以独特的菜式和经营方式很快就在这个行业占据了一席之地,隐隐有超过多年来独占鳌头——皇城第一酒楼醉香楼的趋势。
“各位听我说,听我说啊!这青霄阁的饭菜可不能吃啊。”
不知何时,原本在阁外排着长队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的人群,突然乌泱泱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麻布衫,随处可见的粗糙补丁,蓬头垢面,痛哭流涕道:“我与胞弟幼时便相依为命,双亲俱失,上京谋生路上钱袋又被贼人窃走,前夜这青霄阁的小厮给了我们吃食,还为我们安排了处所,我当时感激涕零,结果……结果……当天晚上胞弟就大病不起,可是我……我哪里有钱为他看病啊。”
他大哭大闹撒泼打滚道:“我们只不过是乡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青霄阁,难道就是因为我们在门口落个脚挡了你们生意,就要这么害我们吗?”
周围人议论纷纷,信也有,不信也有。但都默契地与他隔开一段的距离。
阁上,一雕花刻竹的窗棂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透过层层珠帘纱看着台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女子一袭月白色长裙,如瀑的墨发插着一支玉兰玉簪,素雅明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眉眼清冷,面若含冰,怀中抱着一只毛发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狐狸,正看着下方的情况。
小狐狸的耳朵在头顶轻轻颤动,琉璃色的眼睛流转着灵动晶莹的光泽。
“宿主,这是妥妥诬陷!这个人肯定没有什么弟弟,就是想讹钱。”
黎清然静默不语,须臾,才淡声道:“只怕没这么简单。”
周边尚有仍在排队等待的顾客,也有过路的看客,皆频频与周围之人细语交流着什么,起先众人并不相信,青霄阁虽建成不久,但在皇城名誉极好,就连皇族都赞赏有佳,甚至连外地、外族都有慕名而来者。
新颖的菜式,独特的经营风格,最主要的是平价,普通百姓都吃得起。这样一个亲民酒楼怎会有问题。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许是有人看得不耐烦了,又许是那人哭得太过悲惨,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我看他说得很有可能是真的,青霄阁的阁主呢,出来给人个说法,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事。”
短短几秒间就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拥护。
“谁会拿自己亲兄弟开玩笑,青霄阁的食材该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我只关心这事什么时候结束,我还饿着呢,好不容易轮到我了出这种事,真是晦气。”
“……”
黎清然表情未变,依旧淡淡清冷,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晃了眼,她眯了眯眼睛。
突然,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争论:“可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真的是乡人吗?”
众人止声看向声源处。
那是一个少年,身着束身玄衣,墨发用红绸高高束起,正站在人群最前方,显然是已经来了很久了,腰间别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光影婆娑下,闪烁着金色明艳的光。
正是那玉佩晃了黎清然的眼睛,她下意识蹙眉。
坐在地上的男子一愣,下意识道:“是……是啊。”反应过来,怒道:“怎么,你怀疑我在撒谎吗!?”
“不不不。”少年受惊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无辜地连连摆手,“我只是好奇,你说你家境贫困,怎么还会识字,这‘青萧阁’三个字可不是那么容易会认的,我小的时候在识字上可没少挨板子。”
少年越说声音越小,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既害怕又委屈。
细碎的怀疑声自人群扩散,那人哭丧着的脸上骤然出现一丝裂痕,结巴道:“那是因为我爹早年是村里的秀才,他教过我和弟弟识字!”
“是这样?”少年惊诧,满脸的羡慕,“那你真厉害!”
那人还不知自己说漏了什么,听着周围的唏嘘声,各个眼神不善,面露鄙夷,心乱之下对着少年大骂:“怎么?你是这里的常客受到了优待就可以如此不分黑白吗!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助纣为虐!狼狈为奸!”
少年闻言,趔趄地往后退了几步,失声否认:“我没有!”
黎清然眉梢不经意间蹙起,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眼中似乎泛起了泪泽。顿了顿,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人心里痛快一瞬,刚想挽回败局,却没想到少年并不是孤立无援,圈子的空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有人挡在少年身前,插腰指着地上那人道:“你才是说谎,一会儿说自己幼时就失怙失恃,一会儿又说有爹教识字,前言不搭后语,真当大伙是傻子啊。”
“就是,贼喊捉贼,耽误这么长时间,我今天吃不到饭你怎么赔!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是常客的,你不是刚从乡下来的吗?”
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脸色涨红,破罐子破摔道:“证据呢?你们说我框钱,我哪里有说要钱了,今天青霄阁若不把食材配方作为证据拿出来给我看,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食材配方?你想得倒美。”一个壮汉与他对骂,还不忘护着那位少年,“小伙子别怕,大伙都站在你这边。”
少年感激地笑了下,连躲到了壮汉的身后,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眼里不见思考的恐惧,轻向上偏头燃情斋楼层上方向看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总之,不拿出证据我就不走,谁都别想好过!”
就在那人破罐子破摔至使在场骂骂咧咧乱成一片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在人群中荡漾开来:“错了,该拿出证据的人是你。”
黎清然抱着小狐狸,自一众咒骂声中缓缓走来,不明所以的百姓不自觉地为她让道。
少年一看到她,双眸瞬间浮露出惊喜,划过一抹惊艳的光。
黎清然走到中央,隔着些许距离停下,神色平静,重复一遍道:“该拿出证据的人是你。”
“是你,该拿出燃情堂食材有问题的证据。”
许是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达到目的却又被人给打断,那闹事的人神色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他咬牙切齿道:“你胡说什么!”
黎清然眸内冷淡,好似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吐出的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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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叙述者,叙述着一件事实,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闹事者已经举起了拳头,黎清然没有反应,眼睛未眨一下,冷眼看着破防的跳梁小丑。
拳头最终没有挥下,而黎清然前方却站了一个人。他挡在她身前,双臂展开,很明显的保护姿势,不用看就能知道,此时少年的眼中透着怎样的坚毅。
罕见的,黎清然愣了下神。仅一秒就恢复成平日的淡漠。
黎清然侧步向前,行至少年身旁,目光重新放在闹事者身上,“麻烦。直接让他说出事实吧。”
后一句并未出声,是对怀中的小狐狸说的。
在所有人看不到下,小狐狸周身围绕着一层朦胧温暖的灵光。纯净的白光在光影下穿梭,没入那人的身体。
少年也在这个时候扭过了头,探手摸向风清然怀里的灵晔:“好可爱的猫。”
这变脸速度让黎清然都微微一惊,方才还害怕得不行的人转眼就换了一副面孔,很难不让她怀疑他刚刚是在装小白兔演戏。
黎清然来不及拒绝,那只撸猫的手就已经得逞,灵晔不满地晃着脑袋,散发的灵气也侵上了少年的手,将他整只手都染上了白色,只一秒就消退干净。
灵晔瞪着他,哼哼一声,又缩进了风清然怀里:“不懂礼貌的家伙。本灵兽是你说摸就能摸的!”
而少年自然听不到灵晔对他的不满,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真软乎。姐姐!你方才好厉害!”
这一声又一声亲密称呼,自然到透着一股莫名长久以来的习惯,黎清然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回话。
少年刚想说些什么,那闹事者的声音恰好传来,他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是醉香楼许了我金银,让我逼青霄阁拿出食材配方。就算不给也要搞坏名声,让青霄阁开不下去。我不是从乡下来的,但我的确有个重病的弟弟。对不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对不起……”
众人彻底了然,有人愤愤不平道:“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青霄阁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就超过醉香楼临安城多年以来第一酒楼的称号,换谁都气不过。”
“为了一己之私就做这种事,真是活该!”
“……”
不平的声音持续不断,至于那个闹事者怎么处理黎清然已不想理会,总会有人处理。她离开包围圈,那少年亦小跑紧跟着她。
少年的目光凝聚在她怀里的化作猫咪形态的灵晔身上,很感兴趣地小心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如星辰般明亮双眼期待地看着她:“姐姐,它有名字吗?”
黎清然缓缓抬眸,言简意赅道:“灵晔。”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好名字!”少年立刻接话,声音中含着热情的笑意,“在下望尘,望尽天涯路,不染纤尘。不知姐姐名讳?
诚然,望尘有着一张俊美绝伦的脸,面部线条凌厉分明,夺目突出,是一种攻击性的美,可他的眼睛却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黎清然抬眸看他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意外的情绪,给出一个答案:“黎清然。黎明黎,清净清。然后然。”
2. 一见钟情
许是穿越者的缘故,黎清然的自我介绍也颇有现代的组词风格。不比古人文雅含蓄。
她忽然想,原身也是同样的名字,难道这就是朋友所说的“同名必穿书”定律?
半年前,她不过是在实验室熬了几个晚上,在完成最后一个实验步骤之后架不住身体的疲劳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架空王朝,没有任何征兆和意外的,成为了东陵丞相幺女。
因不愿接受属于原身的东西,她就在系统的助力下学了一个月的厨艺,又花三个月的时间招了一批人将其手把手倾囊相授,与另一名穿越者开了这家酒楼,他在幕前,而她在幕后。
灵晔就是它的系统,本是狐狸之身,为不引人注意以障眼法化为猫身,只有她能看到它的本来面目。
不过和多数穿越者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必定的任务。
姐姐的名字真好听!以后我能来找姐姐吗?”望尘笑容爽朗,充满热情与活力的声音也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
这少年有些过于热情了。
黎清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此热情洋溢的少年以及如此直白不加粉饰的夸赞,但也只怔了一秒,神色便恢复清明:“抱歉,我……”
本是客套的言辞竟真含了一丝歉疚,黎清然发现,对如此纯粹热烈的少年,面对相当于搭讪纠缠的行为,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词句。
过去的的她一心学习,后来又专注于做实验,二十几年的生活,从未遇到过搭讪这种事。
许是看出了黎清然的为难,望尘含着笑意开口:“姐姐是觉得我冒昧了吗?可是谁和谁一开始就是熟悉的,多处处不就熟悉了!”
黎清然失笑不语,对于望尘的自来熟不置可否。
“好可惜啊。经那个人一闹,我今日什么都吃不了了。”望尘话语间尽是遗憾,双眼蒙上一层黯淡的灰,将明亮的星光覆盖。
黎清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映照在徐徐阳光之下潇洒磅礴的三个大字——青霄阁。
具有21世纪特色的美食深受这个时代人的喜爱,让她在这个世界赚了不少钱,经济已然独立,也积累了不少人脉,这也更方便她寻找原身的死因。
“跟我来吧。”黎清然径直走进酒楼,酒楼小厮看到她也没有任何阻拦,望尘见状,穿过排队的人群跟了进去。
一屁股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望尘拍拍身旁的凳子,道:“坐这里!诶,姐姐,那只猫呢?”
黎清然并未如他所愿,坐在了对面的方凳上:“放去觅食了。”
事实上,在外人眼中猫咪形态的灵晔正隐去身形,乖巧地缩在黎清然怀里假寐。
黎清然安抚性地摸着掩于木桌下小狐狸的毛发,经过这半年的相处,她发现灵晔和她朋友讲过的小说里的系统不太一样,灵晔似乎更加具有人类的意识。
她想,等彻底安定下来之后,一定要好好研究研究,挖掘系统背后更深的东西,然后带到现实,为当代科技的发展做出突破性的贡献。
黎清然看一眼座无虚席的酒楼一层,原本以为经过那么一闹,酒楼生意会大减,没想到与之前比起来并无差别,楼外依旧有不少人还排着队。
望尘瞥了下嘴,眼底微不可察的划过一抹黯然,一闪而逝。
黎清然道:“这家酒楼的阁主是我朋友,你今日帮了我们的忙,我可做主免去预约,请你吃饭。”
“小事一桩。”望尘的眼里又有了星光,看着一坐下就上的前菜,好奇道,“姐姐,这些都是什么,我从未见过。”
望尘夹了一块金色的沾着辣椒的长条:“啊啊啊,好辣!好辣!”他不停嗦着舌头,一口闷了桌上的饮料,原本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哎,这个不能……”黎清然看到他的动作后想阻止,却已经迟了,果不其然,望尘的惨叫声更重了。
唉,真冒失。
四面八方都有被辣条辣到掉眼泪的,但像他这么夸张的却没有。
黎清然有些诧异,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许是见不得这样具有少年意气风发的人被几根小小的辣条折磨,主动起身去柜台拿了一壶冷茶,倒上一杯,递给他。
“不能吃辣,为什么还要吃?”
黎清然清冷平缓的声音传到少年耳中,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句话里夹杂了一丝关心。
望尘下意识抬头,看到清浅阳光下少女澄澈清润的双眼,晃了下神。
“我又不知道这东西这么辣,我以前也没听说过。”望尘低着头,委屈巴巴道,头也没抬地接过茶杯,两只手端着小口啄完。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欺负了他,黎清然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望尘嗦着嘴:“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啊?”
黎清然言简意赅道:“饭前甜点,独家配方。”
她的性格并不适合与人相处,但向来也仅此一次,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慢用,我还有事。”
“哎?”望尘刷地抬头,声音低而委屈,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是姐姐说要请我吃饭的,怎么能先走。”
黎清然一怔,沉默了。他说得……
又对又不对,可看着望尘黯淡的双眼,她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望尘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眉飞色舞说个不停,从饭菜的色香味到青霄阁的环境布置,再到人生理想未来期盼,他似乎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能激起他的兴趣。
黎清然头一次遇到这么自来熟的人,单方面一个人说也能保持热情不减,这让一贯冷心冷情惯了的她,也被感染情不自禁多说了几句。
那颗无论对谁都有着天然冷淡的心,也在不知觉间悄然让真挚热烈的风打开了一丝缝隙。
他就像炽热明媚的朝曦,张扬又潇洒。
这张脸装起可怜其实并没有优势,可人群中又确实有至少一半的人被他人畜无害的高绝演技骗到。
黎清然抬眸看他,只见少年正大块颐朵地在美食的海洋中遨游。
可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少年每夹一道菜还不忘给黎清然也夹一道。小碗里堆得满满的,黎清然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着实不喜欢这种亲密的相处模式。
“姐姐,我们现在熟悉了,我以后可以来这里找你吗?”望尘目光真挚,纯粹得无一丝杂质。
找她?找她做什么?黎清然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往往就是一种答案,望尘目光黯淡一瞬又重新亮起:“那我们继续熟悉!”
说着他起身伸出了手,黎清然猝不及防被他拉了起来,跟着他的步伐跑出了青霄阁。
灵晔蹭地跳起,小短腿在木桌下踱动,两道身影跑出青霄阁,没入人群当中,它打了个哈欠,又缩回了身体,化作一道无形的灵光飞了出去。
阳光洒落在繁忙的集市上,熙攘的人群充满了人间烟火,欣欣向荣,一派繁华。
但最惹眼反而是少年干净纯粹的笑容,得阳光偏爱的他,一时晃了黎清然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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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隔着衣袖的薄纱牵着她,直言不讳地从上至下夸了她许久,赞美之词毫不吝啬地溢于言表。
黎清然感觉太阳穴有些疼,这人太能说道,好吵。
“那边那边。”望尘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牵着黎清然锁定一家贩卖各种吃食糕点的摊贩,径直穿过人群跑了过去,“姐姐喜欢哪个?”
黎清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侧头看向望尘,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利落分明。
见他微垂着羽睫真在纠结如何选择,黎清然张了张唇,未出声。
“要不全拿下,都送给姐姐。”望尘豁然抬头,眸子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黎清然只是地看着他,片刻后,疑惑道:“你是对谁都这么热情吗?”
阳光不会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它平等地对待每一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黎清然从不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的说法。
像是怕黎清然误会什么,望尘忙解释道:“当然不是!”
“姐姐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在人群当中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份喜欢就会转变成爱。”
黎清然对此不置可否,眸内清清浅浅平静无波:“虽然有一句话叫‘相信即存在,存在即合理’。但是,抱歉,我不信这个。”
“那也没关系,一见钟情不行就日久生情!”望尘打击不减,反而更加热情。
他眉眼间的笑意愈加明显,几乎快从眼角溢了出来,他大手一挥,道:“全给小爷包了。
小贩见来了一个大客户,笑得合不拢嘴:“哎!好好。夫人真是有福气,找了个会疼人的好夫君。”
他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事,黎清然下意识眉梢蹙起,而望尘却乐呵呵的配合小贩说了下去:“这算什么,夫君给娘子买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尾音上扬,一脸骄傲。
黎清然无奈,没有上前阻止,她还不至于连一个玩笑都开不起。只是给他添上了几个标签:嘴贫,贪玩,不拘小节。
以及……有责任,有担当。
这样的人爱一个人必定是轰轰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但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逐渐烦躁起来,做这种毫无目的事,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一家一家店铺摊贩地转悠,少年握着黎清然的手一直没放下来过,他像是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又像是真的试图一点一点拉近与黎清然的关系。
望尘看着清瘦,手臂却很结实有力,大包小包提了一路,兴致不减丝毫不说,连一口气都没喘。黎清然打心眼里佩服这种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到怀着满满激情的人。
他肯定也是个财大气粗的小公子。黎清然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抱着一堆东西的帮工,又看向前方腾出一只手正在买糖葫芦的望尘,一方面觉得交朋友或许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在大街上乱逛,会不会太消磨时光了?她算了算,从被他缠上开始到现在所流逝的时间,足以她研究分析初步得出一整个实验数据了。
“姐姐。”望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她,糖衣在阳光下莹莹闪光,每一颗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宝石,“给你!”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望尘的手臂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
阳光打在望尘的脸上,遮掩住他眼尾的那颗泪痣,笑问:“姐姐不尝尝?很甜的。”
3. 听书不知意
“我并不喜欢甜食。”黎清然如实道。
望尘有一瞬间的怔愣,忙道:“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但现在我记住了,以后绝不会让姐姐为难。”说着,黎清然手中的糖葫芦就被望尘一把抢了过去。
黎清然不是很难理解:“没事。这没什么好道歉的。”
“有事!”望尘咬了一口糖葫芦,话语间似有几分固执,“我让姐姐为难了,我做错了事。”
黎清然眼底划过一抹意外,不明白望尘为什么要这么说,疑惑道:“这算什么做错事?”
他在一些方面的认知不像一个古代王朝的男子该有的,即便这个世界这是架空。
“因为我喜欢你!”望尘声音很大,引得路人都朝他们投来了目光,他脸一红,声音放低,“我让你为难了不开心了,就是做错了事。”
黎清然瞥了一眼周围,又将视线收回道望尘身上,面不改色地打量他。
一个猜测突然在大脑中闪过,难不成望尘也是一个穿越者?
看他低着头,像是一个捣乱被抓到的孩子,紧张又愧疚地站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乖乖认错。
黎清然很想叹气,她也的确轻声“唉”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黎清然突然道。她不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的说法,望尘的种种行为都透露着诡异,他带着目的来到她面前,究竟是想图谋些什么?如此明显的接近,可接收了原身记忆的她却对他没有丝毫的印象。
过往的行人穿梭密集,周围的叫卖声不断,唯有他们仿佛定格在了原地,彼此相望。
黎清然眼里是不带隐藏的探究和警惕,而在望尘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装有星辰大海的眼睛里藏有不同于外表的深不见底的惆怅。
一个少年,仿佛已经经历了无尽的岁月,被漫长无尽头的时间所伤。
黎清然心神一震,她感受到了一股比悲伤还要沉重百倍的情绪,仿佛被扑面而来的汹涌潮水覆盖,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双交织各种情愫的神色就已消失殆尽。他似乎有话要说,黎清然就等着他开口。
突然,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朝他们的方向跑来,一名青衫男子出现在视野当中,他身形瘦弱,墨发由玉冠高高竖起,皮肤偏又白皙娇嫩。
谁能知道此人是当朝最受宠爱的公主殿下,同时也是原身的闺中密友。
“可算找到你了,快来不及了!”她抓住黎清然的手腕就跑,黎清然也任由自己跟她跑,至于望尘,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玄衣男子孤零零地立于不断穿梭的人群之中,耸拉着脑袋看不清任何神色,黎清然有一瞬间的犹豫。
耳边是拉着她手的人急促的声音:“跑快点,快赶不上了!”
黎清然回神,收回视线。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望尘垂着头,紧紧拽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深沉隐有泪花,低低道:“姐姐果真不记得我了,对我说过的话,送我的东西,都不记得了。”
黎清然被拉着来到了一个茶馆,馆内人满为患,她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挤了进去。
景琬琰嗔怪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宫中溜出来的,你倒好,一点都不珍惜我们这宝贵的见面时间。”
“抱歉,一时忘了。”黎清然眉眼精致如画,自带清冷高雅的气质,此时此刻眸中的那泓秋水,笑语间却是温婉柔和。
景琬琰喝了口茶,道:“方才你旁边是不是有个人,他是谁啊?怎么跟你一起?”
黎清然顿了下,言简意赅道:“刚认识的朋友。”
“我不信。”
“但就是这样。”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一炷香的时间后,一个身着道袍、白胡子长到贴到颈间的说书人缓缓走至二楼中央入座,面上深不可测。
“开始了开始了!”景琬琰吐了瓜子壳,褪去公主身份带来繁重枷锁的她,终于能够得到片刻的喘息,做回一次自己,跃跃欲试地和一众百姓欢呼鼓掌。
黎清然也抬眸看了过去,受周围气氛的感染,清亮的眼眸中是少有的认真。
随着一板子的落下,说书人缓缓开口:“今日,我们就来谈谈十三年前的东陵。”
“想必在场很多人都知道,当年东陵那场空前绝后的战乱,西邶国来势汹汹,在攻下数城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个时候可用‘暗无天日,哀嚎遍野’八字来形容,据传,在那段时间夜夜都能听到孩提的哭声……”
随着故事的深入,台下传来拍桌咒骂的怨怒声,充斥着整片天地。
黎清然神色清淡,与周围的喧哗格格不入,安静地等待着下文的转折。
果不其然,随着一板子的再次落下,说书人摸着胡子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中隐隐藏着激昂的自豪:“就在国家危难民不聊生之际,神女降临,以精密出奇的战略部署,重振士气,带领将士们以一种杀伤力惊人的远程武器做配合,击退敌军,大获全胜,解救了国民!”
“好!”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震天动地的拍手叫好声传遍每一个角落,黎清然垂眸喝茶,这样的武器她想到了一样——枪,而且必定不是普通的枪。
难道这位神女也是一名穿越者?
身旁的景琬琰已经乐疯了,抓着她的衣袖手舞足蹈:“这个故事我知道,怀瑾哥哥和父皇都给我讲过。”
说书人的声音仍在继续,语气中又染上极淡的悲伤:“可是那一场战役,使许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朝廷开仓赈粮,却不足以救济所有受难百姓,解决问题的根本。户部存银只出不进,需用过多。很快,赈灾粮就不够用了,一时之间怨声四起。还是神女大人带来食物,充盈国库,救济了众老百姓和朝廷顾虑,并留下了许多新颖的救荒之道,在彻底解决饥荒等问题之后,消失不见。她是真正的神女,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东陵的贵人!”
伴着哄闹的欢呼声,黎清然彻底确定,这位众人口中的神女就是一位穿越者,而且还是一位博学多才、有勇有谋、擅历史懂兵法,心怀大爱的天之骄女。
正如他们所说,此女是东陵的贵人。
也不知道她人现在在何处,回到现实世界了吗?她们的现实世界会是一个?黎清然想着,心中已有一道模糊却伟岸的身影。
不知不觉,欢闹声落下帷幕,故事也已步入尾声,最后一次高潮迭起又归于平静。黎清然起身,轻抚衣衫:“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景琬琰却坐着未动:“不嘛,我还没玩够,不想回去。”
“再不走,怕是有人就瞒不住了。”
“我差点忘了。”不知想起什么,景琬琰蹭的一声弹起,“我求的可是怀瑾哥哥的人,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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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累他。”
走出茶馆,景琬琰忍不住问:“清然,你身体好些了吗,若是缺了什么药就跟我说,我派人给你带。”
黎清然闻言,莞尔一笑:“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我已经没事了,不用麻烦。”
景琬琰撇嘴,若不是以男子的形象外出,她早就抱住黎清然打趣了:“你我之间,哪需这么客气,你再这样,我可不高兴了。”
黎清然失笑不语,记忆中的原身温婉淑静,极重礼仪,即便与公主相识多年,该有的礼数也从未忘记,这倒是与她本人的待人疏离的性情相近,她也不必担心暴露身份而去费心维持人设。
因此,她只“嗯”了一声,景琬琰便未再多说什么,转移了话题。
目送来接景琬琰的马车远去后,黎清然嘴角一直淡淡勾着的那抹笑尽数消失,也踏上了回府的路。
……
整个丞相府设计整齐有序,中轴对称,形成了三路多进四合院落,磅礴大气,青松拂檐,雕栏玉砌。奢华又庄重。
沿着碎石小路,绕过假山上流水潺潺的小瀑布,黎清然在见过原身的父母后,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与丞相府其他地方的磅礴大气不同,原身的院子就像是一副盛大的山水墨画,翠竹青松错落有致,佳木茏葱,清泉潺潺流淌,院中央的有一花池,池水清澈,鱼儿在水中流淌,水面上各类的花开得争奇斗艳,清风阵阵,伴随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
可以看出原身也是个温柔至极的人,只可惜年纪轻轻香消玉殒,想到这里,黎清然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为原身报仇的念想愈加坚定。
次日卯正,已形成生物钟的黎清然睁开了双眸,因古代穿衣和发髻太过复杂,在学会之前,黎清然即便再不习惯有人服侍,也不得不任由婢女素秋把弄。
“麻烦了。”
素秋认真为黎清然编着发,道:“小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纹饰着鸾凤的铜镜前映衬出少女巴掌大的脸,三千发丝如柔软的丝线自然的垂落在背部,素秋为黎清然梳了一个简单的凌云髻,气质美如兰。
“小姐真美!”
黎清然浅笑着,笑意未达眼底:“美貌,是众多优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见素秋正要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翡翠步摇,黎清然赶紧阻止:“不用了,这样就行。”
梳妆完之后,黎清然便出了院子。
古代规矩甚多,越是门阀世家规矩也更繁琐,好在原身是丞相府最小的女儿,自幼又身体不好,所以那些规矩在她这里也就免了。
穿越而来的这半年时间,她也能感受到丞相夫妇对原身的爱,而这份爱现在却转移到自己这个不相关的人身上。这也是需要去还的。
陪着娘亲说了些贴心话,待到辰初,黎清然借口回房休憩,让灵晔为她隐去身形,设下障眼法后,安心地离开了丞相府。
如昨日一般,黎清然穿过酒楼前排着的长队,于隐秘之处进入暗道,来到酒楼内部,顺着走道进入账房。
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书案前坐着一焦头烂额的男子,面前是乱成一团的各种书籍账簿,笔墨随意地落在纸面上,他将头埋得很低,双手举于头顶骚弄着:“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黎清然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不禁疑惑道:“有这么困难?”
4. 埋下颗种子
男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舒朗清秀的脸,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一个箭步就踉跄着跑到了黎清然面前:“你可算是来了!”
黎清然瞥向与房间的整洁干净格格不入的书案,再看男子眼圈周围难掩的倦色,不由得再次问道:“这就是让你烦恼的?”
“对!”男子重重点头:“最主要的是我用不惯古代的笔。”
“没练过?”
萧淮秋理直气壮道:“谁家21世纪社会主义接班人会把毛笔当日常?谁家谁家?”
黎清然对此无言以对。
是的,站在黎清然面前的这名男子就是另一个穿越者,还是一个耐不住寂寞,喜欢到处疯到处玩得兴奋综合症晚期没救了的——穿越者。
一天不发几次牢骚也就不是他了,黎清然虽然与他相处不久,但也习惯了这点,她径直走向书案前坐下,将书案上的所有东西整理排放好,微微垂眸翻阅账簿:“我来吧,其实昨天我就该来了,临时出了点意外。”
萧淮秋也不客气,一副解脱了后舒悦,感激道:“那就交给你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喝的。”
黎清然正记录着昨日的进账,闻言只“嗯”了一声。
很快,萧淮秋就大碟端小碟地推门而入,丝毫不知“轻”为何字,讨好一般倒上一杯凉茶递给了黎清然。
黎清然写完本页最后一个字后,顺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谢谢。”
“不谢不谢。”萧淮秋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趴在书案上看黎清然记账,他的脚边大碟里放着一小碟枣花酥、一小碟云片糕、一小碟葡萄,还有现代才有的三明治、蛋挞、冰激凌圣代。
萧淮秋第无数次发出一声惊叹,感慨道:“我怎么就不能遇到一个好系统,我那个破系统干什么都要积分。”
“这技能也不是白得的,我想要得到什么,也需要做事。”
“同时也证明了你的学习能力有多强,你只用学一个月,那些厨师跟你可学了三个月。最厉害的人是你!”说着,萧淮秋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不厉害。”黎清然翻着书页,神色清淡,“如果以金字塔比喻,我在这行排最底层。”
萧淮秋目瞪口呆道:“那我算什么,渣渣吗?你十五岁就考上了大学,我十五岁还在为中考不被淘汰发愁。相信我,你已经云端的人了。”
黎清然手中的笔顿了下,没有认同,也没有否点,垂着眸把手上的工作做完。萧淮秋也终于有了点眼力见,不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吃个东西也偷偷摸摸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她。
一个上午过去,黎清然已经把这几月以来所有的账簿整理完毕,顺便还根据这几月以来的情况,对整个酒楼的管理做出微调。
萧淮秋见黎清然忙完,赶紧把食物推到她面前:“快吃吧,重新给你换的,先前的我已经剩不多了。”
“嗯,谢谢。”忙了一个上午的黎清然并没有很疲惫,这点工作量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萧淮秋的好意她也没拒绝,拿起一个三明治补充能量。
萧淮秋随手翻着厚厚记满账的账簿,不停地发出惊叹:“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完成了。不愧是搞科研的,脑子就是好。唉,我就是来拖后腿的。”
黎清然对于萧淮秋的后半句话却不认同:“不,这里需要你。在这个世界除了你我没有信任的人。这个地方交给谁做这个幕前老板我都不知该如何去办,你已经为我省了很大一笔心了。”
萧淮秋被黎清然直白的信任感到窃喜,嘿嘿笑道:“真的?!你这么信任我怪不好意思的。不是因为我也是穿越者的缘故吧?”
最后一句萧淮秋的声音染上一丝紧张,黎清然轻抿一口杯中清茶:“我不会因为对方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就去亲近,我只看人。”
萧淮秋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一直边说边笑,许久都不停歇。黎清然不明白他这么高兴的点在何处,明明她只是说了事实而已,怎么就乐成这个样子了?
她不懂,起身去身后的书柜前寻书,回来后将书案前的一直写得密密麻麻的薄纸递给他:“照着上面说的安排就行。”
萧淮秋连忙双手接过,诚意满满道:“好,这点事我还是可以的。”
“嗯。”黎清然点了下头,刚准备翻阅拿来的书籍,突然想起什么,又抬起了眸,“你打算怎么完成你的任务?”
说起萧淮秋的任务,黎清然每每想起都觉得他挺惨的,同样是穿越者,她没有任何任务,而萧淮秋却要掀翻东陵不合理政策,保百姓平安。
这个任务很大很空泛,没有明确的概念,虽说有很多空子可以钻,但要彻底完成也很难。
萧淮秋却是无所谓的样子,像是摆烂了一般,摊手道:“走一步算一步喽,我也不知道。”
黎清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将那份同情掩入心底,建议道:“你可以去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入朝为官。”
萧淮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离谱的事,差点就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高考多少分吗?”
黎清然诧异,好端端的怎么提起高考了?刚想发问,萧淮秋就自问自答道:“我学了十几年,高考差点就去蓝翔开挖掘机了。你现在让我脑袋空空去考这个比高考还变态的科举!你倒也不用这么看得起我吧。”
说到最后一句萧淮秋明显蔫了,黎清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说法不对,低咳一声:“抱歉。”
好像的确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萧淮秋道:“你去还差不多。我这辈子注定与考试无缘。”
黎清然反问:“你见过哪个古代女子参加科举?”
萧淮秋不以为然:“那就创个先例,废掉这条制度。这不是架空朝代吗,我们又是手握系统的穿越者,是天命之子。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哪有这么容易。黎清然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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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无论哪个朝代,即便是现如今已经到达21世纪,重男轻女的观念也没有彻底消失,这个世界上的顶端人才依旧是以男子居多,对女子依旧存在不少偏见。黎清然在进实验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说她是在异想天开,少有的人虽没有明说,但也是在劝她换一条路。
他们都说科研这条路不适合女性。即使她从小到大的成绩都是第一,即使她一路跳级,即使她拿各种奖项无数。在她说出梦想的那一刻,却依旧没有人认为她可以走上这条路。
这个世界对女性的偏见她再清楚不过,她都尚且如此,又何论封建古代深处后宅的女子。
只是,萧淮秋无心的一句话,还是在黎清然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种子无声无息的被土壤包裹,等待着破土而出发芽的那一天。
……
后面几天,黎清然按部就班,隐藏好踪迹后便几乎整日都在青霄阁处理业务,萧淮秋在这方面帮不上一点忙,为了不打扰黎清然只能出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账房的门被推开,萧淮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书案旁席地而坐。
他看着黎清然熟练地用毛笔在纸张上写字,是标准的楷体,规范整齐。黎清然也没有因被他盯着而受到打扰,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直到萧淮秋突然说话。
“你猜我刚看到了谁?”
黎清然没有理会,连笔都没停一下。
萧淮秋反而勾了勾嘴角:“前几日的事闹那么大我当然知道,若不是你先一步出面,我肯定就出去了。噢对,还有那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生。”
黎清然手中的动作微顿,又继续写。萧淮秋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刚才我在二楼走廊转时看到他了。而且我还听说,他日日都来。”
刚好收尾的动作停住,毛笔在纸张上映出一道浓墨的黑点,尤为显眼突出,也让本页的整体观感失去了干净整洁的舒适感,染上瑕疵。
黎清然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强迫症,也不会有撕了重写的行动,她手腕微抬,让毛笔笔尖离开纸面,偏过了头,等待萧淮秋明显不怀好意的下文。
萧淮秋眼里的八卦之火太过浓烈,黎清然甚至不需要任何表示他就自顾自地开了口:“我看他一直在往楼上望,是在找谁啊?”
黎清然淡淡地移开视线,无视他热情期待的目光,将身前的物品收拾好摆放整齐后,平淡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找谁都与你我无关。”
“是……吗?”萧怀秋拖长了调子,“你和小男友吵架了?”
黎清然诧异地看他一眼:“什么男朋友?”
“不是吗?你跟我都没有这么亲近,他不是你男朋友还是什么?”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他。”
“骗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
黎清然不想再争论这种莫须有的问题,为了让自己的耳朵清净一会儿,她起身离开了账房。
5. 高薪聘请
来到屋外,自二楼向下看去,黎清然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原因无他,望尘的气质太过独特,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望尘也看到了她,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挥了挥手。黎清然默了一会儿,终是跟小厮吩咐了几句,绕到另一边,从暗道出了青霄阁。
步入街道,望尘很快就迎了过来,黎清然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保持距离,声音清清冷冷的:“听说你这几天都来了这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望尘摸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羞涩的笑:“这不是想见你嘛。”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黎清然语气疏离,眼神冷淡,“你现在的行为对我来说算是纠缠,我不喜欢,如果不是来用膳,还请不要再来了。”
言尽于此,黎清然转身准备离开,此少年行为诡异,无论他接近她的目的是善还是恶,她都不想与之有多牵扯。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会离开,少年若真对她一见钟情,那她也是及时止损。
刚走两步,黎清然突感手腕一紧,微一偏头,是望尘拉住了她的手腕,狭长的睫羽遮住了他的神色,可偏偏黎清然却感觉他快要哭出来了,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你还有事吗?”
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望尘固执着握着黎清然的手腕不肯放手,力道重却很稳:“姐姐,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黎清然怔了下,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没有说话。
她最讨厌心智不成熟的人,小孩子她还能勉强包容,成年人她不会。
“我很能干的!我留在青霄阁帮工,姐姐是经常来为朋友帮忙吧。”望尘忽的抬头,眸中又燃起了希望,细碎的星子在瞳孔里闪烁,“我保证好好干活,不给姐姐添麻烦。”
黎清然沉默着,微风吹起了她的秀发,与少年的发丝在空中一触而过,少年纯澈的双眼含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心想,这样一个冒失的人,真的不会搞砸吗?
她是老板,对员工的筛选也是有一套准则的,这样一个养尊处优,行事冒失的人,她不会用。
繁华的街道人潮涌动,热闹喧哗。他二人相对而立,仿与世界相隔,时间也被静止,也不知过了多久,黎清然开口,还未来得及发声,就被一道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和喊声打断:“可以可以!”
萧淮秋不知从哪蹦了出来,他们的对话又听到了多少,他的手搭在黎清然的肩膀上,笑得和谐开朗:“哎哟,这事我做主了。”
黎清然睨了他一眼。
萧淮秋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会管账吧?”
望尘定定看着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反应过来,连忙点头:“会的会的。我名望尘。”转而又看向黎清然,等着她的答案。
“阁主都这么说了,就留下吧。”黎清然先是看了萧淮秋一眼,后又将目光转到望尘身上,只见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欣喜。
“多谢姐姐!”
萧淮秋嘴里叼了根草,一把揽住望尘的肩膀,带着他往青霄阁走,擦肩而过时对黎清然勾了下嘴角。
黎清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声气,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就觉得……挺无奈的。遂自从暗道也回了青霄阁内部。
她亲自为望尘安排了需要做的事,因不清楚他的能力便只让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宜,他都一一应了下来,在态度上挑不了一点毛病。
一整日下来,望尘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小木桌前,他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名打工人,认真细致地管理整理账目。
黎清然忙完后,抬眸时刚好与望尘对视,目光相触的那一刹那,望尘刷的一下低下了头,将书案上的账簿拿给了她:“姐姐,你看看。”
少年的字潇洒大气,倒是与他性格不符,黎清然扫了一眼,每一笔账都清晰明确,一目了然,她花了些许时间检查一遍,惊诧于这份账目竟无任何错处,堪称完美。
原是她刻板印象,看错了人。
这份细致正是青霄阁所需要的,黎清然目露欣赏之色,真正动了将望尘留下来的心思。
人才,丢了可惜。
见黎清然笑了,望尘嘴角微勾,压抑住语气里的兴奋之情,小心翼翼道:“那姐姐我可以留下吗?”
“高薪聘请。”
她只说了四个字,就足以他喜形于色。
“不过……”话锋一转,这两个字让少年还未完全洋溢在脸上的悦色垮了下来,只听黎清然慢慢补全后话,“我需要先清楚几件事。”
望尘松了口气,暗道只要她别不要他就好,拍拍胸脯道:“姐姐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黎清然道:“你的来历还有身份。”
望尘道:“好说,我是从临国来东陵谋生的,无父无母,且来凡间走上一遭!姐姐,你们这里包吃包住吗?”
望尘说得坦荡,黎清然分不清真假,顺着他的话答道:“包。”
想起望尘多余的心思,她多补充了一句:“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才是你的任务,既然来了就要负责任。我不会每日都来,你有事情就和萧淮秋说,他是阁主就住在这里,你们相互可以有个照应。另外,外人不知道我和青霄阁的关系,这一点希望你能够保密。”
“放心姐姐,我一定保密!”望尘拍拍胸脯,一口应下,遂又疑惑道,“姐姐,刚才那人是青霄阁的阁主?”
“嗯。”
望尘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还以为姐姐才是呢。”
黎清然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异样,并未多说。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日休息,每月薪资会在月底结算。”黎清然说完就离开了账房。
一出来,就看到倚靠在墙上的故作自然的凹着造型的萧淮秋,吓得她肩膀轻微抖动了一下。
“你在听墙角?”
萧淮秋干笑着挪开了脸:“哪有啊。”
太假,黎清然一眼就看了出来,但她不想理会,径直侧身离开。萧淮秋赶忙跟上,与她并肩道:“怎么样,这人留对了吧,要怎么感谢我?”
黎清然连眼神都没分他一眼:“你真的很无聊。”
萧淮秋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淡,并不在意,仍乐呵呵地说:“他明显对你有意思。”
“嗯。”
“……”萧淮秋扯了下嘴角,“别这样啊,你对他真没感觉?”
黎清然轻嗤一声,嘴角掀起讽刺的幅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不理解道:“你让我对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谈有没有喜欢的感觉?”
萧淮秋语塞道:“额,这……”
“你别欺负他。”黎清然加快了脚步,唯留萧淮秋于原地默默反思。
……
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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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然回来时正好撞上了先她一步回府的丞相,她顿了一下,轻声道:“爹。”
一身朝服的丞相见到从外面回来的黎清然,意外道:“清儿这是出府了?”
黎清然微垂着眉眼,应了声。
原身是这位丞相大人老来得女,又是唯一的女儿,全家上下对她是宠爱至极,有求必应。又因打出生起就身子骨就不好,体弱多病,更是对她没有任何约束,也没要求她习女则女戒,只教了基本的礼仪和基础的琴棋书画。
而原身自己却格外好学,对自我要求严格,功课上一点就通。虽自小在药罐子里长大,才艺上却不输其他女子半分,丞相夫妇对此也是既欣慰又无奈。
黎清然听出了丞相语气里的责备,依照原身记忆中对这位父亲的了解,她知道此时的这份责备,不是传统的对古代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只应处于闺阁的约束,而是本就身体不好的原身在落水死后由她接管身体时,就被勒令身体好全之前不允许出府半步,日后若要出去也必须相告,且必须得有婢女侍卫跟随保护。
而此时此刻,身边无一人于夜色相伴中回家的她,显然是触犯了丞相父亲对她唯一的要求。
莫名的,黎清然感到了一丝心虚和愧疚,这是她前世二十几年来鲜少有过的情绪:“爹,女儿只是嫌在屋里待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未能控制好时间,回来久了些。”
丞相大人没理她。
月色如练,星光璀璨。因是夏日,夜间清凉的风只会让人感到舒适,但丞相大人还是蹙起了眉,重重叹了声气,没好气道:“回书房再说。”
关上门,丞相吩咐下人煮了碗姜汤送来。黎清然听话地当面喝光后,才放下了心,苦口婆心道:“清儿啊,爹爹也不是不准你出府,只是你身子本就不好,前段时间又生了那么一场大病,好不容易养好了,这要是一出去又病起来,你娘可又要抹眼泪了。”
黎清然垂着头,对原身父母为她担心而自责:“抱歉爹爹,让您担心了,往后女儿会注意的。”
“唉。”丞相又叹了声气,“若真想出去,让温阳陪着。”
黎温阳,丞相府嫡次子,家中排行第二,因上有才华横溢的老大黎若书继承父业,下有‘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小妹,便终日才府清闲无比,用后世人的话来说就是摆烂。
黎清然轻轻勾了下嘴角,这位丞相啊,对原身这个女儿已经可以算是能用溺爱来形容了。
难以想象原身在这样一个宽松的环境下竟还能成长得多才多艺、温柔善良。若换做旁人,怕是得养成个骄纵的性子。
“好了。”丞相摆了下手,“回房休息吧。”
黎清然未动,目光看向书案上堆叠成小山的政务,本应关心几句的她却说不出口,只能微点下头,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小狐狸第一时间跳到了黎清然怀中,素秋见了打趣道:“小姐,这猫脾气大得很,除了您谁都不让碰。”
黎清然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的确娇惯了些。”
小狐狸不满的缩了缩身子,哼唧两声。
素秋严肃道:“小姐,老爷吩咐了,以后您要是想出去,必须让奴婢跟在身边服侍。”
“嗯。”黎清然嘴上答应,心里却想着往后还是得警惕一些,尤其是出府、回府的路上,定要避开熟人,以免再发生今晚的状况。
6. 反被捉弄
已歇业的青霄阁空旷宁静,在此住宿的帮工也已休憩。
账房里一盏橘黄色的油灯立于书案,墙壁上映衬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脊背挺直,低眸飞快地拨动着一个木质精致的算盘,突地传来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隐匿于黑暗中的人对着书案前的人拱手跪地:“主子。有关……”
“别吵。”望尘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紧盯着一份账目,“一步算错,前功尽弃,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姐姐生气了,我拿你是问。”
那人恭敬道:“是。”
黑暗中的人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望尘合上账簿,看向了他这边:“说吧,什么事。”
"皇宫的那位已经开始行动了。"
望尘吹灭了油灯,整个人都隐于黑暗之中:“这么快?既然决定出手想必就已经清楚了某些事的后果,提醒他避着点陆今安,那人就是愚忠。其他的就随他而去吧。”
“还有。”望尘手指轻敲桌面,“近段时间我很忙,别什么事都来汇报。要是青霄阁传出闹鬼,没人敢来用膳了怎么办。”
属下恭敬道:“是。”
望尘刚想抬手让人退下,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下一秒房门就被敲响了:“有人吗?”
是萧淮秋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疲倦,望尘一挥手,一道黑影便钻出了窗户。
“欸?没人?”门外的萧淮秋自我怀疑道,“我幻听了?怎么好像是望尘的声音。”
望尘安静地坐着,听着萧淮秋自言自语,却并不着急起身。
黑夜中,他嘴角微弯,勾起一抹坏笑,身体后倾,一右腿支左腿,木椅的三支脚悬空,晃动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又随手拿起一本书在空气中晃动,发出“唰唰”的声音,停顿几秒又继续,反复几次,还真把外面的人吓到了。
萧淮秋大叫一声:“卧槽卧槽卧槽!有鬼!”
望尘嗤笑一声,很是愉悦。也不知是不是萧淮秋耳力好听到了他的笑声,“啪”的一声重响,是手掌拍到门上的声音,萧淮秋轻“嘶”一声迅速收回手,声音已恢复冷静:“还挺痛。”
望尘不屑地摇了下头,坐了回去,心中腹诽:“这种人是怎么和姐姐做成朋友的。”
“啪啪啪”又是几道重重的拍门声,萧淮秋的声音传进屋内:“望尘,我知道是你,故意吓我是吧快出来。”
望尘悠闲的活动了下方才拨了半天的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开门时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就像是好不容易睡着后被人叫醒,身体的疲倦却又说不出一句骂人的话:“干嘛呀,怎么了?你怎么还没睡。”
萧淮秋看着他这个样子冷笑一声,一双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似要把望尘看穿:“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没睡,看着我来了故意吓我是吧。白天对清然就这么乖,到了晚上她不在了原形毕露了?”
哟,还挺聪明,望尘抬眸看了萧淮秋一眼,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你在说什么啊,我只不过是算账算累了,一不小心睡着了,要不是你过来把我吵醒,我还舒服地睡着呢。”
他声音委委屈屈的,眼里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姐姐说让你照顾照顾我,你不愿意就算了,因为我也不需要,但你也不能空口无凭诬陷我吧,你这是在欺负我。”
萧淮秋的脸越来越黑,嘴角抽搐:“古代也有绿茶,还是个男绿茶。喂,我可不吃你这套,有本事,你就跟清然告状去,看她信谁。”
说完,他作势掏掏耳朵,转身走了。身子背过去的那一刹那,望尘就冲他翻了个白眼,嘀咕着:“一口一个‘清然’这么亲密,姐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半路上,萧淮秋回头:“哦,对了。你应该感谢我把你叫醒,毕竟睡觉还是床更舒服。快睡吧,不然明天就得消极怠工了。”
望尘冲他哼了一声,偏偏不依又进了账房,“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
次日,黎清然临近中午才来青霄阁,一见到她,望尘眼里的倦色一扫而空,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姐姐,你来了!”
“你熬夜了?”黎清然眉梢轻蹙,一眼就看到了望尘的黑眼圈,越走近看得越明显。
他身上的衣物还是昨日的,这让黎清然不得不怀疑他在账房里待了一夜。
望尘答道:“没有啊,我睡了很久呢。”
黎清然盯着他,并不相信。偏头去看书案,一本账簿摊开着整整齐齐摆放在正中央,一旁还搁着一支毛笔。
以摊开的账簿为分界线,两旁分别堆着高度不一的账簿,右上角还有一本歪着的书和一个算盘,算盘被书页包裹在内。
昨日她离开的时候,左边的账簿还比右边高出许多,一夜之间,就完全倾倒了过来。若说望尘是在休憩前的时间加上今日上午的时间整理出来的,黎清然可不相信。
她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了些责备:“这些东西是看不完的,以后不要这样了,自己的身体自己要负责任。”
前世,导师跟他们这些学员说过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做实验做到熬夜可以,但一定要顾念好身体,若为了一个实验把身体累倒了,那对实验的进度反而影响更大,到最后进度没拉快,身体还累出了毛病,那才叫得不偿失。
那时,黎清然就在想,花甲之年留着白胡子的导师肯定是年轻时为了做实验不吃不喝也不睡,等上了年纪毛病就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在路上走不了多久就扶着腰才能走。
许是后悔了,怕尚处于年轻状态的他们老了后检查出一堆毛病,才以过来人的身份一遍遍提醒他们要注意身体。
望尘走到黎清然身前,眼睛很亮,带着喜色道:“姐姐是在关心我吗?”
黎清然诧异地看他一眼,这少年的着重点怎么这么奇怪,但还是诚实地点了下头。
随后她就看到望尘眼里光更亮了,声音里的雀跃之色愈发浓重。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黎清然移开视线,不知怎的,脑中就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一见钟情,对她?黎清然有些信了,却丝毫开心不起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回到实验室里,继续日复一日地在失败中总结经验,这才是属于她的生活。望尘的喜欢不会有结果,她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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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的回应。
“姐姐,我仔细看了,这几日的收益下降了许多。”望尘眸色认真,兴致盎然地说着,“我想还是那日的闹事给百姓们造成了影响。我们得把这个损失挽回才行。”
“你有什么想法?”黎清然点点头,表示同意
望尘弯起了嘴角,似乎就等着这个在她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青霄阁这么大,只做饮食未免可惜。姐姐,要不试着发展一些娱乐活动,像猜谜、竞赛、听书这些来吸引顾客,是否可行?”
黎清然垂眸思量这其中的利弊,须臾,也对这件事表达了看法:“可以,但具体该做什么,怎么做还需要规划。”
一个时辰后,有关青霄阁如何新建的事已基本有了行动计划,望尘叭叭说个不停,点子不少,句句在理没有废话。黎清然目光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姐姐。”望尘叫她,“说书时间定在辰初,至于本子最好是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富有正气结局圆满的,这样前来用膳的人才能听得下去。”
的确,若是结局凄惨,听哭了一群人,那哪还能吃得下去,他们青霄阁最主要的还是以饮食为主。黎清然垂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望尘想得很周全,情绪处于大悲之时不愿吃食这点他都想到了。这让黎清然更是欣赏。
明明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却偏偏和这个世界的人一样又不一样,望尘很多思想观念都不是时代的人会有的。
就像他得知青霄阁有她的一份,看到她查账时的计算能力,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在这个对女子存在极端偏见的封建古代,他对她所拥有的文采没有任何疑问,欣然就接受了所有。
黎清神色深沉,试图用做实验时的严谨与耐心,一点点剖析这个正画着青霄阁结构草图的少年,让他的真实目的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她面前。
“啪”的一声,萧淮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可累死我了,让我歇歇。”
黎清然被他的这个大阵仗弄得不禁皱眉,望尘不悦地冲他道:“我和姐姐正忙着呢,你就不会动静小点?”
萧淮秋嘁了一声,掏掏耳朵,摇头晃脑道:“我就不,怎么着怎么着,你来打我呀。”
望尘:“你!”转头又委屈地转向黎清然:“姐姐,他欺负我。”
萧淮秋翻着眼皮,嘀咕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在场的两人都能听见:“死绿茶,你看看清然理不理你。”
可谁知,黎清然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看了这两个幼稚的人一眼:“萧淮秋,你确实很吵。”
萧淮秋登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般怔在原地:“你帮他说话?”
黎清然平静道:“我只是在说事实。”
萧淮秋没忍住骂了句脏话,见望尘一脸得意洋洋冲他做着鬼脸,只觉刺眼得很,越看越不顺眼。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望尘丝毫不惧,趁着机会再黎清然面前表现:“等着就等着,我问心无愧我不怕。姐姐,我们继续吧。”
工作狂的黎清然轻易就转移了注意力:“嗯,好。”
而萧淮秋只觉得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格外不爽。
7. 都很幼稚
当晚,他就展开了白日受气的复仇行动,趁着夜色,以极慢的步伐朝望尘的房间靠近。
“幼稚?幼稚的是他好不好。”
“这个死绿茶,我必须得让清然看清他的真面目。”
“滚,我不用你提醒,不帮忙就别刷存在感。”
他压低着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但周围除了他并无旁人,可若说是自言自语又不像,这若是背后有个人跟着,定会认为他得了失心疯,吓出病来。
“到了。”萧淮秋立于门前,嘴角勾起,眼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将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小心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萧淮秋的步伐却很稳,只是迈步时的动作更轻了些。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待走到床的位置时站定,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想着得逞后望尘的囧样,嗤笑出声。
寂静无声,萧淮秋生怕站这么近闹出声音会将人吵醒,不仅被抓个现行,他的复仇也功亏一篑,然而结果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松了口气,吓死了,没想到他竟高看了望尘,还以为是表面装小白兔实际上是警惕性极高的习武人士,现在看起来也就那样,真不知道这绿茶狐狸精是怎么迷惑黎清然的,才短短几天就让她有了好感。
萧淮秋在心里狠狠唾弃着望尘,恶作剧的幼稚心理达到顶峰,一把将手中的东西往床上一丢,脚底抹油般飞快地往屋外跑,奇怪的事,他步子很大迈步时也没有刻意收力,偏就没发出一点声音。
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窗护被人推开,望尘动作轻盈地落地,拍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房门,轻“啧”了一声,又好奇地走到床前,看萧怀秋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另一边,萧淮秋一鼓作气跑回房间,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浑然不知的他克制不住的嗤笑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三秒后终于忍不住变成了哈哈的大笑。
“太好玩了,明个一定要让清然早点来。”
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望尘当着黎清然的面对他破口大骂了,平日里那乖乖的假面终于得破碎喽!
看这小子以后还怎么装,最好被赶出燃情斋,有多远走多远,省得不怀好意地总骚扰黎清然。
万籁俱寂,清冷的月辉倾洒入屋,伴随着美好的期待,萧怀秋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嘴角勾着的笑始终不肯褪去。
……
清晨,煦色韶光,灿若舒锦,蝉鸣在枝头鸣叫,阳光悄然摇晃,将坐于院中石桌前的清冷美人映上一层温柔的轮廓。
石桌上摆着一盘棋盘,上面摆着黑白棋子,二人对立,男子一袭云缎锦衣,玉冠束发清朗端正。
黎温阳唇瓣含笑,执一白子稳稳落于棋盘上,胜负已定:“小妹,承让了。”
黎清然看着一边倒的局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还是二哥厉害。”
她不会围棋,只在小学时和朋友下过五子棋,围棋于她而言遥远又深奥,只知是古人的闲情雅致之物,是十大国粹之一。
那么,她是否可以安慰自己,新人小白的现代人她输给一个纯古人下棋高手也不丢人。对,不丢人的。
被小妹夸赞的黎温阳心花怒放,面上却不显,矜持道:“没事,妹妹,一局棋罢了不算什么。身为刚学的棋艺的女子能和哥哥下这么多回合已经很厉害了。”
黎清然:“……”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黎温阳将石桌上的梨花酥推到黎清然身前:“妹妹,我们先复盘这局棋,放心,有二哥教你,保证不出三月便可出师。”
黎清然拒绝道:“不用了,我对棋并无兴趣,多谢二哥好意。”
她好胜心虽重,但还不至于处处都要赢过别人,目前的重心还是在青霄阁的发展上,积攒钱财和人脉,利用这些做她得去做的事。
这是她唯一既是靠自己又能最快达成想做事情的方式。
“那好吧。”黎温阳语气中是难掩的遗憾,但很快就恢复过来道,“小妹,从前不知你爱出去玩,往后无论你想去哪儿,何时去,去多久,尽管叫上二哥,这样爹就不会说你了。”
黎清然面上微笑:“那便多谢二哥好意了。”
只可惜她不会。
好不容易借着午睡的借口将人送走后,黎清然依旧让灵晔隐藏好她的踪迹后去了青霄阁,不过这次破天荒,总爱在丞相府睡觉的灵晔也要跟着。
抱着软乎乎的小狐狸进去的第一时间,就被冲出来的两人一左一右围住。
黎清然对这种几乎肩并肩的距离很不舒服,退了好几步才道:“你们又怎么了?”
看着两人对对方的敌视,看到萧淮秋又是一副“你终于来了”的眼神,黎清然用了“又”这个很微妙的字。
果不其然,萧怀秋指着望尘,怒目圆睁,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家伙污蔑我,清然,你今天必须评评理,气死我了。”
“谁污蔑你了,是谁深更半夜不睡觉潜进我房间的?”望尘不甘示弱地看着他,“除了你谁会无聊到这种事,你分明是因为白天的事看我不顺眼,深夜就趁我睡后就报复我,小肚鸡肠!”
“嘿你!''怎么说话呢。”
眼见一场口舌之战即将爆发,黎清然揉了揉眉心,打断道:“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望尘你先说。”
萧怀秋低声腹诽:“偏心,双标。”
望尘委屈得都快哭了,咬着牙愤愤道:“姐姐,是这样的,昨晚我睡得好好的,迷糊间听到有脚步声,似乎有人走到了我床前,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但由于太困眼睛睁不开我就没理。”
“过了一会儿就没声音了,我还以为是我在做梦,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就有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手上还碰到一个很软的会动的声音,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点了灯一看,床上有一只老鼠!”
他越说越委屈,眼角都红了:“我最怕老鼠了,不敢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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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丢出去,一整夜没睡。姐姐,你说他讨厌我就讨厌我,要捉弄我出气也就算了,但怎么能做得这么过,我真的很害怕。”
说着,他捏住了黎清然的衣角,委屈地半躲在她身后。
黎清然也有些迷惑:“可是……”
她知道萧怀秋很皮,但也知道他再皮也不会为了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亦或是现在他们口中的报复做出这种恶俗的事。
萧怀秋被气笑了:“屁!胡说八道,什么老鼠?我才没有!卧槽,你也太会倒打一耙了吧。我不过是往你床上丢了个墨水瓶,想看你花猫洗床单,什么时候丢老鼠了?别乱说啊。”
“嗯?”两人一狐狸同时看向了他。
空气仿若凝固,一时间一片寂静。
萧淮秋意识到说漏了嘴,懊恼地狠拍了下嘴巴,偏着头愤愤懊恼道:“卧槽,被这小子耍了。”
他忙道:“清然,你听我解释!”
灵晔声音中带着雀跃:【宿主,他不打自招了欸,真笨!】
黎清然轻柔地为怀里的小狐狸顺毛,眸色清淡:“你该解释的人不是我。”
萧淮秋憋着气,瞥了一眼正看着灵晔的望尘,闭嘴不说一字。
解释?道歉?绝不可能!望尘这家伙明显就是在给他下套,虽不知昨夜为什么望尘不在房间,但萧淮秋清楚,望尘绝对是发现了他,提前跑了出去,说不定他在房间时望尘就在某个地方盯着却不当面拆穿,就等着这个时候反将他一军。
好啊好啊,他这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萧淮秋越想越气,又一次狠狠在心里骂了数遍望尘是个死绿茶。
萧淮秋不肯低头,望尘也没有说话,挨着黎清然眉眼温顺地耸拉着脑袋。而黎清然只是安静地抱着灵晔,也不说话,这件事与她没有关系,她不必惨祸进去。
“那老鼠是怎么回事?你身上也没有墨水,想必是提早发现我潜进来了躲开了吧。”萧淮秋把矛头抛了回去,“你这难道不是污蔑?我们半斤八两,总之我是不会道歉的。”
望尘不甘示弱,怼了回去:“那假若我昨晚在房间岂不就真让你得逞了?我才来几天就被你这样针对,难道就不允许我回击吗?”
他说这话时是是看着萧淮秋的,说完就垂起了眸子,似有千般委屈憋在心里,偷瞄一眼黎清然,观察着她的反应。
黎清然也的确因望尘的话手上撸狐狸的手顿了下,眸色愈深,思绪穿过时空又穿过时间来到她的学生时代,那时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刚保研时来自同学因嫉妒的恶意针对,背地里做小动作抹黑她,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拆穿并回击。
当然,萧淮秋的行为在她眼里也不算是嫉妒心作祟的恶意针对,最多是……幼稚心理的恶作剧吧。
但她仍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决断,他们都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人,整个事件也不大,没有严重到需要第三人调和的程度,他们当事人自己解决就好。
8. 一波又起
萧淮秋愤然道:“哦,还击。你的还击就是把一张被我泼了墨的纸再以两倍的量泼上去,然后一把抹到我的脸上?过分!实在过分!!太过分了!!!”
望尘不说话,自鼻孔发出一声轻哼,往黎清然那边挪了几步,看起来就像是1vs2。
萧淮秋感到不可置信,终于破防了:“靠!你你你你你,高段位绿茶啊!厉害,牛,还是你牛,我认输,甘拜下风。”
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男绿茶,但没一个比得过望尘的,甚至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比得过。萧淮秋很不理解,望尘也不是小白脸长相,身为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这么的茶香四溢!
萧淮秋又是鼓掌又是啧啧称赞,讽刺意味拉满。
黎清然忽然就感觉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望尘第一时间注意到,关心道:“姐姐。你累了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没事。”她只觉得他们有些吵,前世除却保研时那事她的世界都是安静又简单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无暇顾忌旁人。她所相识的很多人所性情各异,但骨子里都是极为清高的,每个人都是直性子,有话就说,不会去浪费一点时间。
她倒也没说萧淮秋和望尘的不好,只是对于她个人而言不喜欢也不习惯。
灵晔叹息着:【宿主,真是难为你了,面对这么幼稚的两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还不至于。”黎清然神色平静淡然,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是幼稚,但只有一个人罢了。
“你们自己把这件事解决好吧。”
她打算出去透透气,顺便观察一下顾客的用膳情况,再换个地方完善一下昨日和望尘讲的有关改善燃情斋经营方式的事情。
望尘连忙跟上她的步伐:“不用,我原谅他了。姐姐,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讲昨日的事吧。”
“原谅?”萧淮秋显然不同意就这么草草了事,再说了,什么叫原谅?搞的像是错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似的,“望尘,你别走,我们的事还没完呢。”
可望尘分明不想理他,跟着黎清然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敷衍的话:“那我错了,你原谅我总行吧。”
不过片刻的功夫,账房就只余萧淮秋一个人,望尘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他气得胸腔上下起伏,怒道:“系统!把望尘的身份给我扒出来,我非要看看他是什么身份,接近清然又是什么目的。”
“花积分就花积分,我这点积分都没有了?!”
房门敞开,还有人经过。他显然是气急了,才直接出了声。
一个银色的光球忽然浮现在空气中,不大的机械声响起:“宿主权限不够,无法查阅此人身份。”
“呸!要你何用,一到关键时刻救掉链子。”
“请注意,是宿主目前没有资格查阅关键人物的身份,不是本系统的问题。”
“靠!你存心气我是吧。”萧淮秋都快气死了,这狗系统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还快穿系统,都不如黎清然一个普通的穿越系统。
那小狐狸不仅外形绝美,声音也好听,还会障眼法。
萧怀秋嫌弃之色浮于表面,系统是个球就算了,还死脑筋,分明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
不对,机器可比这狗系统有用多了。
“请不要辱骂本系统,宿主的心声……”
“滚滚滚!”萧淮秋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溜烟也跑了出去,他倒想看看他们背着他都聊了什么工作事宜,怎么能不带上他这个明面上的阁主。
……
青霄阁内,自二层走廊往下看去,依旧是座无虚席,热闹非凡。萧怀秋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拦了个从他身旁走过的小厮。
“望尘去哪儿了?”
小厮侧身指了个方向:“方才看到了他和黎阁主,好像是去了茶室。”
“多谢了。”萧怀秋拍着他的肩膀。
“您真是客气了,当初要不是有您和黎阁主,我怕是还在哪个街头乞讨呢,也不会像现在有吃有住还有存银。”
不止是他,青霄阁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为顾客提供服务的小厮还是厨子曾都是穷困潦倒流浪街头的乞人,他们都是被黎清然和萧怀秋救下的。
对他们而言,这是知遇之恩,是愿用一辈子去报答的恩情。
萧怀秋也是一笑:“别这么说,你们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
等他来到茶室时,只见两人对立而坐,望尘身子前倾,一只胳膊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一张麻纸上划动,几乎快两脚悬空,和黎清然的脑袋快要贴在了一起。
见他来了,黎清然道:“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
萧怀秋走近,心道:“还知道要跟我说啊,还以为你有了望尘就把我忘了呢。”
“什么事?”他走过去低头去看那张麻纸,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这是什么?”
“图纸。”黎清然将麻纸递给他,把昨日和望尘商议的简单复述了一遍,“你认为如何?”
萧怀秋诚实道:“首先,这个我看不懂。其次,我认为这个方案很好,还是清然你聪明。”
黎清然垂眸看着这份图纸:“是望尘提出来的。”
萧怀秋一噎,有几秒没出声。两个人都默契的不和对方说一句,不分对方一个眼神,连cue都不cue,都只谈事发表自己的见解,再就是和黎清然闹上两句。
他们的事也就这么随意不了了之了。
“那就这样办吧。”最后,还是黎清然一锤定音,“萧怀秋,你确定你能默写《射雕英雄传》?”
“对,我今晚通宵多写点。”
见他这么有自信,黎清然也就放心了,毕竟也有系统的人,想必直接变出一本也不是难事。
望尘也道:“那我这就去物色合适的说书人,姐姐,我们争取下月就正式实施。”
“好,辛苦你们了。”
“怎么会辛苦。”望尘眉目舒展而开,“姐姐才是要注意不要太劳累了。”
萧怀秋做了个干呕的表情,心悠悠想着:又来了。
黎清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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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不会的。”
偏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她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姐姐,明日再见!”
甫一开门,只见一人匆忙跑了过来,喘着气,额头还流着细密的汗珠:“阁主,不好了,出事了!”
青霄阁外不知何时围了不少人,屋内也是一片喧哗,萧淮秋过去时,就听到他们似乎是在争吵些什么。
萧淮秋低咳一声,拿出阁主的气势,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在他身旁低声说:“阁主,有人死了。
萧淮秋瞳孔震缩,失声道:“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那名小厮慌张道:“那人吃得好好的,就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上就没呼吸了,现在大伙都怀疑是我们饭菜有问题,正讨说法呢。阁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萧怀秋在楼里众小厮的指引下,来到死者跟前,如所说的那般,那人脸色发白,嘴边全是白沫,唾液顺着下颚滑倒衣襟,手边还有打碎的碗筷和沾了灰尘的未吃完的饭菜。
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萧怀秋下意识捂住了口鼻,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望尘一把扒拉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萧怀秋被撞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下意识想要骂街但看到乌泱的人群和久于耳边不散的喧闹声,只得咽下一口唾沫,忍了下去。
望尘神情肃穆,蹲在死者旁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呼吸、脉搏,眉梢蹙得更紧。
“该死的,又作妖!”萧怀秋狠狠骂道。
望尘往后瞥了一眼,萧怀秋立马住嘴,装作看向一旁。望尘站起身,语气与面对黎清然时的夹着嗓子不同,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死了,报官吧。”
萧怀秋脸色复杂,再看了一眼死者,似乎是想从中看出地上那人没死还活着的破绽,同时他也很清楚,即便这人的死与青霄阁没有关系,往后的生意都不会好了。
一个地方死了人,是人就会有忌讳,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这步棋,真是下得好啊!
尚在二层茶室的黎清然,看着悬浮于眼前的屏幕,没有任何表情。
同样的,她也很清楚萧怀秋忧心的这点。
灵晔感受到她负面的情绪,蹦跶着蹭着她的手背:“宿主别难过,这肯定不是我们的问题。”
黎清然低了下头,伸出一只手摸着它的毛发,缓缓道:“当然不是。”
灵晔仰起脑袋,铜铃般的大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嗯?宿主是什么意思啊?”
“我相信我们的食材,也相信他们,更相信我的学习能力和你的技术。”
“嘿嘿!”灵晔不好意思地笑了,雪白的毛发上似乎出现了粉红色的腮红,“宿主放心,我是正规系统,我的业务能力杠杠,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
黎清然应了声,神色沉了下来,排除自身内部原因,那问题出在哪里?
是他们倒霉,死去的那个人本就命不久矣,还是……有谁故意陷害?
9. 祸害终了
最后一抹晚霞褪去,夜幕降临,燃情斋内外的人仍有不少,但黎清然却不得不先走一步了。
望尘认真道:“姐姐你放心,这里有我在。”
萧淮秋也是一副轻松模样:“明天记得来就行。”他左右望了眼凑近黎清然,声音压低到只有彼此能听见:“我已经知道是谁干得了,晚点我们系统联系。”
黎清然眉梢轻抬,微点了下头。
望尘的眼神带着怨气,微噘着嘴,不悦地看着靠得极尽的两人。
……
丞相府。
今日黎清然很顺利地就回到了闺房,沐浴完后,便坐于书案前复盘,猝不及防发生这种事,他们计划的调整经营的事情也只得暂时搁置。
她思索着,更偏向于是有人故意在针对青霄阁,或者说……他们。
什么人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对付他们,又为什么要对付他们?黎清然只能想到一个。
正想进一步深入思考,灵晔突然出现,从系统空间中一跃跳到黎清然脚边:“宿主,萧淮秋请求连线。”
黎清然将它捞进怀里:“连接。”
灵晔的眼中闪过一抹纯白的灵光,萧淮秋的声音隔着距离和空间,像是21世纪的语音通话般,传到了黎清然耳中。
“清然清然,你在吗?”
“嗯。”
他松了口气,激动道:“望尘这家伙太难缠了,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他来跟你通信。你猜猜,这事是谁干的?”
现在的情形,黎清然可没心思玩闹,她也不喜欢玩闹,直接道:“醉香楼。”
“对对对,就是他们!萧淮秋更激动了,唾弃道,“你太聪明了。恶心的家伙,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没想到这次竟然玩出人命来,真是毫无底线。”
平静下来,他终于知道了说正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抄家伙上门吗?”
这是肯定不行的,且先不说是否能成功进门让他们搜查证据。光说这种群流氓行为,无凭无据的,对他们影响不好,到时候就算洗清冤屈,查明真相又能如何?皇城的百姓不会再去醉香楼,也不会再去他们青霄阁。
黎清然第一时间将其否定,略一思考,找到一个办法:“只能动用点权力了。”
一夜过去,黎清然于朝廷早朝退后的一个时辰之后,进入了书房。
她俯身,双手交叠于左下腹,唤了一声:“爹。”
看到来人是她,一响严肃不怒自威的那张脸缓和不少:“清儿来了,找爹爹有事?”
“嗯。”黎清然点头,走到书案前,“爹爹可知昨日青霄阁一事,那家菜式新颖独特,对前来的顾客一视同仁,未曾想竟然也会在食材上糊弄顾客,真叫人失望。”
丞相面色沉静,放下手中的书,缓缓道:“新起之秀,短短几月就能超越十几年的老招牌,若说不招恨,那必然不可能。”
黎清然不动声色地勾起唇,微微睁大眼装作惊讶的模样:“爹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可这里可是皇城,何人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行如此之事/”
丞相大人叹了声气,眼底氤氲着浓浓的悲痛与失望隐藏在阴影之下:“清儿还小,不懂也正常。这世道并不太平,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古往今来,人们所求不过一个‘利’字,‘权’字。皇城看似繁华,但也是罪孽最深的地方。”
黎清然没想到黎丞相会突然会和她一个女儿家讲这种深度的事,一时之间有些怔住,不知该如何回话。
皇室为了皇位、为了活着,手足相残、六亲不认皆是常事。能坐上皇位之人,谁的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不是踩着兄弟姊妹的尸骨走上去的。
而皇宫更是一个吃人的地方,无论是为了皇位的皇子们,还是深处后宫的妃子,都不得不争,因为不争就只有一个死字。
可她现在面临的,不是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得不择手段的事情。而是嫉妒,是‘你凭什么比我好’的嫉妒。
黎清然回过神,试探性地问道:“那如爹所见,是何人要置青霄阁于死地,既然他们无错,女儿希望能有一个清白与公道。”
“那便要看,何人的受益最大。”
“醉香楼。”黎清然给出一个答案。
丞相大人摸摸胡子,赞赏地点了点头。
“爹爹,可否由丞相府助力,让青霄阁的人进去搜查。”
“清儿,此事不妥。”
“可……”黎清然蹙眉,声音染不禁急色,“那难道就任由歹人得逞吗?若是小事还好说,这可是杀人的大罪,爹就真的就忍心看着恶人猖狂,一家如此具有灵性的酒楼从此蒙冤被查,惹上杀身之祸吗?”
黎清然一步步诱导,她知道丞相大人也颇爱青霄阁的饭菜,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清正廉明,深明大义之人。
而她,给自己打造的人设是一个不知世间险恶,被家人保护得极好的,追求正义公平、眼里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天真单纯娇娇女。
再加一点,她也喜欢青霄阁的美食。
果不其然,丞相大人动容了,须臾,叹了声气:“刚下早朝之时,为父收到一封举报信,所讲的便是此事,原本这种闹剧还不至于我去管,但清儿都这么说了,为父又怎能让你失望。”
黎清然面露喜色:“女儿多谢爹爹。”
又多说了几句,她就以不打扰办公之名退出了书房,屋门关上的那刻,她脸上那纯真的笑容也尽数褪去。
脑中的声音道:“宿主,你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了。”
黎清然笑了下,没说话。
记得刚来时,与丞相夫妇还有两位哥哥相处,她哪哪都觉别扭,爹娘哥哥通通喊不出口,如今却已能熟稔地与他们说贴心话了。
再次为原身的家庭幸福却早早离世的遭遇感到惋惜后,黎清然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燃情斋,不仅是她的心血,更是她经济独立的证明。
这段时间以来,她已攒了不少钱财,还有青霄阁固定顾客所给予的人脉。相信假以时日,她便能利用这些查清原身的死因了。
公道吗?哪有说起来那么容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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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正义、清白……多么伟大又崇高的词。可惜,从来没有真正实现。在科技发达、思想进步的21世纪,依旧存在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与污秽。
黎清然都明白,绝对的权势可掌控许多话语权,她只想尽己所能,在处于上位者的身份里,给下层人士一份希望,去清扫这世间的污秽。
扫不尽,便勤加去做,至少,可以让脏乱污秽之物的存在降到最低。
此时,醉香楼的东家正和几人大快朵颐,痛快喝酒。
“哈哈哈。”一人举起一杯酒,谄媚道,“还是老大厉害,看这次青霄阁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翻身。”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是啊,那青霄阁现在都被查封了,那姓萧的也被抓了,真是大快人心。什么身份就敢骑到我们头上。”
坐在主位上的人穿着华丽的衣袍,锐利的眼中写满了恶毒的算计:“呵,这便是同我作对的下场。”
又是一番吹捧,几人的脸上都堆满了笑意,痛快地吃香喝辣。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压跪在地上。
身着华服的人挣了两下没挣开,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贯养尊处优趾高气昂惯了的他哪里受得了屈辱:“你们是干什么的,知道我是谁吗?”
可下一秒,他脸色瞬变,看清了来人的服侍——是皇律司。而立于他面前的人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闪动着冰冷的色泽,手持一把剑,剑柄雕刻着精美古老的图纹。
为首的人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醉香楼吴康平,涉嫌一桩命案,带走。”
吴康平慌了,嘴上却还在说:“这不可能!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们醉香楼是几十年的老牌子了,这么多年来最是讲究一个‘诚’字,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皇律司可不听狡辩,硬生生被拖走了,方才那些恭维他的人跪在地上,将头埋得很低,不曾言语半句。
在醉香楼原本的计划中,即便后来青霄阁的人查到是他们做的又如何,到时候已经晚了,交不出证据,定不了他们的罪。
醉香楼的对面是一家茶馆,黎清然坐于二楼,收回视线微抿了口茶。
灵晔缩在她怀里,骄哼道:“自作孽不可活!”
“走了。”将茶杯轻置于桌面,黎清然起身,抱起灵晔,正要转身时,脚步忽然一顿,看了过去。
她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本就戴着面具的男子在细碎的阳光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他气质冷峻如暗流,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深不可测,让人难以接近。
太独特了,独特到他只要站在那里,其他的人都黯然失色。可就是这份独特才让人感到奇怪。
“他是谁?”黎清然问道。
灵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眨眨眼睛晃晃脑袋,几秒后道:“宿主,他是东陵国皇律司指挥使——空释,皇律司指挥使,直属于皇帝命令,很厉害的。”
所以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来解决这种皇权之下民间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10. 不必深究
黎清然眸色愈深:“即便有丞相府的介入,也用不着皇律司亲自走一趟。”
况且,丞相府的介入还是在暗中。
无论是青霄阁还是醉香楼,即便在皇城再火热,也只不过是吃饭的地方,她的青霄阁背后更是没有什么势力作保,为什么会惊动皇律司这种人?
一个封建时代下死人再常见不过,死去的甚至不是皇亲国戚,只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
又何劳这样的人物出面处理?
一时之间,黎清然想了许多可能性,只能排除与她与青霄阁无关,萧怀秋是身穿而来的任务者,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和她一起,互相知根知底,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牵扯。还有望尘,他不会伤害她,也不用在意。
至于其他可能性,就无一落于实处了。
算了,青霄阁的难处也解决了,至于其他的,她没必要去探究。
回到青霄阁时,大门已被解封,楼内有寥寥几人在吃饭,黎清然顿了下,倒不是为这份冷清感到失望,反而觉得刚解封就有人来用膳有几分惊讶。
以密道进入酒楼内部后,她就看到了望尘,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他正坐于书案前书写,从事情发生到结束也不过短短三天。
看到她,望尘从眉梢到眼角皆是笑意:“姐姐,你来了,等等我,快要弄完了。”
黎清然“嗯”了一声,便绕到里间书架前寻书。指尖掠过一排又一排,终于在第三个的顶层看到了想要的书。
她踮起脚抬手去拿,却只能堪堪够到书角,无法将其取下来,试了几次都失败后,果断选择放弃:“望尘,你事情做完了吗?”
层层书架前的望尘刚好收笔,听到声音,立马回应:“做完了,姐姐是需要帮助吗?我这就来。”
他起身小跑到后面,找到了站在一处书架前的黎清然。
“那本。”黎清然在他跑来时,便伸出手指向了某本书籍。望尘了然,抬手取下那本书,递给了她:“姐姐,为何要看《楚辞》?”
“谢谢。”黎清然回道,“偶尔解解闷。”
望尘道:“姐姐,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吗?”
黎清然道:“嗯,但这书只有一本,我看完后就给你。”
这一次,望尘虽面上不显,语气却比明显要淡了许多:“哦,好,那我等姐姐。”
黎清然察觉到他情绪的骤然低落,面露疑惑,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
但她也不会去问,拿着书出去,看着望尘的耸拉着的脑袋,还是道:“别太劳累了,身子吃不消,这里的书若有你喜欢的,随时都可以拿。”
在黎清然眼里,除却专业书,其他的在看时都是一举两得的作用,既学到了知识引起了思考,又放松了心情舒缓了压力。
望尘眼睛又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那就谢谢姐姐了。”
“有事随时叫我。”黎清然抱着书打算去青霄阁里她自己的房间,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望尘试探性的声音。
“姐姐。”他小心翼翼道,“我能和你一起吗?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也在旁边看书,既然不工作,我一个人待着会浑身不自在的,刚来这里,和其他人也不熟,我只有姐姐了。”
黎清然听完他的话,回道:“可以,你来吧。”
她答的很快,几乎是在话音刚落时便做出了回答,对于此事,她能够理解。
前世,她刚进入实验室时,和师兄师姐也不熟,只有全身心投入工作让自己忙起来,而一旦做完当天的事宜之后,面对同处一个空间的师兄师姐们她也会感觉不舒服。虽然,他们对她很好,很照顾她,但她就是不舒服。
直到时间久了,熟悉之后,她才能自然地面对工作结束后的事情。
望尘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跑到后方随手抽了一本书就赶上黎清然的步伐,与她并肩,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房间里,两人对立而坐,黎清然刚翻开第一页,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萧怀秋还没回来吗?”
望尘可不想关心这个人的死活:“不知道,兴许在路上吧。”
黎清然蹙眉,合上书:“这怎么行。”
她起身,望尘见状也跟着站起:“姐姐。”
就在这时,灵晔的声音流入黎清然道耳中,唯她一人可闻。
“宿主放心,我已和萧怀秋的系统通过话了,他没事了。不过,他说因为在牢中待了一夜不能受这个委屈,正在临安街觅食呢。”
黎清然松了口气,坐了回去,心道:“没事便好。”
望尘眸底有微光闪过,目光从灵晔身上收回,也坐了回去,什么都没有问。
“姐姐。”他眉眼微弯,心情不错,“我以后都能和你一起读书吗?”
黎清然翻过一页书,道:“你想来就来。”
望尘满意地闭了嘴,不再打扰黎清然,虽低着头,但心思全然不在书上,眼底笑意分明,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余光里那抹认真阅读的身影上。
窗外鸟雀鸣叫声尤为清晰,在这个唯有两人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平缓的呼吸声交错,二人度过了一段安逸的闲暇时光。
时值黄昏,日影斜沉,微风清凉舒适,几道金光穿过云层轻轻洒如屋内,半边天染成似橙似薛的颜色,绮丽灿烂。
黎清然插入书签后合上书,看向望尘时刚好对上他的眼睛,就像是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没想太多,说道:“我先回去了。萧怀秋回来后帮我道声好。”
“嗯好,姐姐,我记住了。”
“你也要记住,不可过于劳累,把握好分寸。”黎清然补充一句,“和萧怀秋好好相处,上次的事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望尘眼底的笑意更深,一口答应:“好,姐姐放心吧。我们会和睦相处的。姐姐回府时慢点,别着急。”
“嗯。”黎清然见他允诺,放下心来。离开后,望尘彻底绽开笑意,高兴地连晃了好几下手臂:“姐姐开始在乎我了。”
不要钱似的笑连带着深夜以后入睡时依旧挂在嘴角,望尘期待着,期待未来能够真正走近黎清然的心,踢掉萧怀秋,成为她身边最重要的人。
醉香楼被查封,不过一片,就传遍了皇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得知事情全部经过,皆唾弃不已。
有人惊叹道:“真是活久见,竟没想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嘲讽道:“有什么可稀奇的,醉香楼不做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上次,不久前,他们的人也来闹过一次,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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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这次更厉害,直接玩出人命了,太歹毒了。”
有人愤怒道:“行事如此恶劣,必须严惩。”
“怕是难喽。”有人很平静,摆着手,“醉香楼的那位背后可是有人的,对他们来说死个人算什么,轻而易举就能盖过去。那燃情斋生意再好又怎样,没有依仗,即便没有醉香楼,也迟早会被别的对家打下去。”
有人叹了声气,惋惜道:“唉,要是神女大人能再降世一次就好了,想当年要不是神女出现,我早就死了,哪能还能像现在这样组成家庭。”
“说起神女大人,那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
众人的话题逐渐偏移,从集体对醉香楼的不满转而到他们口中神女的崇敬上,黎清然一身流云霓裳,脸上覆一面纱,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他们的对话皆落入了她耳中,使她对这位神女的印象又深刻了几分。
青霄阁在经历污蔑死人一事之后生意一落千丈,楼外已没了排队的人,楼内的人也只有往日一半不到的人。
从某种方面来讲,醉香楼的阴谋也算是成功了,只不过是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罢了。
一进账房,她就听到了萧淮秋愤愤不平的声音:“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些人的心怎么能这么黑!”
望尘白了他一眼:“这就过分了,那你是不知道真正过分的。”
萧淮秋一拍桌子起身,气愤道:“望尘!你非要和我犟嘴是吧!”
“事实而已。”他声音冷淡,头也没抬,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茶杯,神色隐藏在睫羽下。
黎清然不明所以,问道:“所以,是什么事情过分?”
“清然!你来得正好。”萧淮秋惊呼,脸上闪过惊喜,忙拉着她入座,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讲,“是这样的,清然,你猜猜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不等黎清然说话,萧淮秋就开了口,语气夹杂着怒气:“他原本就得了绝症快死了。醉香楼的人为了搞我们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的家人可以安享余生,而他自己则吃了毒药,算准时间来我们这儿吃饭,然后污蔑给我们。”
“我的天哪,怎么会有人这么狠!这么残忍!这么会算计!醉香楼就是算准了那人不会拒绝!”萧淮秋越说越气,胸腔上下起伏得厉害,咬牙切齿,面色通红,“清然,你说过不过分!这种人搞服务行业,真是屈才了。”
“的确很过分。”黎清然语气比平时低几分,眸底温度微凉,“你也冷静些,这种话,不兴乱讲。”
萧淮秋缓了缓,总算平静了下来,指着望尘就开始控诉:“这个家伙心肠也是冷的,我跟他讲时他竟然不以为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冷漠!”
“我没有。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望尘夹着的嗓子带着一丝急色。“是你自己看到的太少经历的太少才会认为这是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等你看到了或是经历了最残忍的事,就会知道眼前发生的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黎清然第一次看到望尘这个模样,平日里的他总是带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扬起的,这让她不禁去想,“最残忍的事”他真的经历过,才会在今日摒弃了随性快活的自己,严肃地去反驳萧淮秋。
11. 活着就好
初见时,她不经意间窥见他的眼神,深邃复杂,枉如一池深潭,窥不见底,被层层浓重的雾气笼罩。
或许,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肆意潇洒,
萧淮秋还想反驳,黎清然递去一个眼神,他便闭了嘴,也不作死敷衍的说什么“对对对,你说得都对”类似讨打的话,转而嘴角一勾,一扫阴霾道:“那我们重振旗鼓吧,之前说好的,给酒楼增添活动,还继续吗?”
望尘恢复得也很快:“当然要继续,现在就开始。”
“不。”萧淮秋说了反对的话,“这么着急做什么,劫后余生,不该庆祝庆祝吗?”
望尘眨眨眼,看向黎清然,萧淮秋也面露期待地看向她。
“你们办吧,我都可以。”
“耶斯!”得到肯定回应的萧淮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干脆利落地起身出门,“我去准备。”
望尘也道:“姐姐,我也去帮忙。”
“嗯。”在望尘转过身的那一刹那,黎清然也抬起了眸,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当中,少年的背影笔挺,步伐虽轻快却很稳健,黎清然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成熟的孤独。
黎清然自我怀疑地想:是我想多了吗?
夜幕之时,层层软绫的纱帐,木雕精致的花纹屏风前弥漫着雾气,隐隐浮现出一女子模糊的玉体背影,若隐若现。
黎清然轻闭着双眼,清水滴在她的细腻白皙皮肤上,享受着热水包裹全身,清新的香气在鼻尖环绕,仿若置身于花海,令人陶醉其中。
清淡宜人的花香在鼻尖流转,拨开弥漫在眼前的雾气,皎月之下有一名被柔和的光恍惚了面容的女子,她轻闭着双眼,微仰着头,双手合十悬在胸前,嘴唇一张一合,轻声呢喃着什么。
夜间春寒料峭,屋檐下的一枚铜铃随风而起,泠泠作响。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牵引着黎清然朝她走近。
发丝扬起,轻抚着脸颊,带来丝丝痒意。
黎清然走到适当的距离停下,清澈的双眼里是对陌生的疑惑和警惕。
女子转过身,看到她后声音透着几分轻柔的欣喜:“神明听到我的祈祷,来帮我了!”
“你是……”黎清然盯着她,没来由的心头一痛,因为她看清了女子隐藏在清浅笑意背后的无尽苦涩。
一时间,黎清然忘了一觉醒来身处异世的无措和恐惧,共情能力极弱的她对眼前这名处处透着诡异明明素未谋面却恰似故人的女子产生了同情。
黎清然轻声问:“你还好吗?”
女子身形瘦弱单薄,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似乎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虽然对着自己的脸说话总有种怪异感,但黎清然并没有表露出来。
黎清然下一句“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的询问还没说出口,女子就朝她跪了下来。
跪天跪地跪父母,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女子的举动属实把黎清然吓到了。
“你这是做什么?”黎清然凝眉,想扶起她却摸了个空。
她错愕地睁大了双眼:“这……”
女子道:“我已经死了。”
黎清然难以想象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事的人,才会如此平静的说出自己已经死了的残酷现实。
可她既然死了,又是怎么以游魂的状态在人间久久不去?
这里不单单是一个架空古代世界,难不成还夹杂着奇幻和修仙?
黎清然道:“你先起来再说。”
女子跪在地上,低垂着眸,卷翘的睫毛隐藏住了眼底的情绪:“你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但我已经死了。”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见女子固执不肯起身,黎清然只好作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平视,“我可以帮你报仇。”
女子却是释然一笑,布满泪珠的眸子闪烁着破碎的光:“好好活下去吧。”
“以我的身份活下去。”她的声音轻柔到了极点。
黎清然不解:“就只是这样?你是怎么死的?”
女子一怔,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眼神也归于空寂,她想了很久,最终只能摇头:“我好像对不起一个人,我好像害死了他,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是我怎么死的,我只记得我落了水,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记得……”黎清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又道,“你有这个资格要求我为你寻找真相。”
“不……不要!我不要想起来!”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紧紧抱住了脑袋,许久后,才失魂落魄的轻摇着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已经死了,但我放不下我的父母和哥哥,他们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求求你,替我尽孝,陪在他们身边。若是哪天,你被他们发现了,就告诉他们,女儿很好女儿无碍。让他们不要为我担心。”
黎清然沉默地凝视女子许久,半响,才启唇:“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女子释然一笑,的身体便化作无数星光飘散在夜空中,一点点注入黎清然身体中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只余轻柔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谢谢你。”
黎清然从榻上弹坐而起,额头是细密的汗珠,两鬓间的发丝因汗水黏一起,她低低喘着气。
灵晔从虚空中显出真身,坐在床边:“宿主是做噩梦了吗?”
“不算。”她声音低缓无力,瞳孔并未聚焦,失着神,“不过是梦到了刚来的那天晚上,见到了原身。”
黎清然自始至终都不相信原身只是单纯的失足落水,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灵晔脑袋一歪,窝下身蹭着黎清然的手背,以示安慰。黎清然任由它的动作,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但仍留一份呆愣:“小灵,你说,这算是一种预兆吗?她想告诉我什么?”
“宿主,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呀?”灵晔的声音很软糯带着甜意,周身散着不易察觉的灵光,如一条水柱注入黎清然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一个梦不能代表什么的,这还是现实中已经发生过去的事,宿主也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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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啊。”
“可我觉得,这是一份提醒。”黎清然敛眸,压下所有的情绪,“是在告诉我,要找她的死因不该局限于这一种方式。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暖色的阳光打在身上,驱散了冷意,黎清然坐于梳妆台前,听着身后小丫头的教训:“小姐昨夜怎么沐个浴还睡着了?你本就体弱,又因落水刚生了一场大病,这万一着了凉又染上风寒怎么办。”
“是我疏忽了。”
“还有一事,小姐,马上就是中秋了,宫中传信邀请朝臣可携家眷入宫赴宴,丞相大人命奴婢来问问小姐愿不愿一同前去。”
黎清然心念一动,入宫吗?倒是个很好的机会,方便她去接触与原身相识的人:“好,什么时候?”
“半月后。”素秋开心道,“届时,奴婢保正把小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黎清然记下了这个时间:“好。”
既要为入宫做准备,翟夫人当即便吩咐着下人打造几份珠宝,又挑了几匹上好的布料赶制了几身衣裳,黎清然推辞不过,只能应下。
丞相府当家主母,眉眼英气,面容端庄华贵,昔年风华不减。握住黎清然的手,欣慰道:“我的清儿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
翟夫人姓翟,名舸流,是本朝第一位嫁人后没有冠夫姓的女子,年轻时是皇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显贵为了追求她屡屡踏破翟府门槛,就连先皇在世时都对她的诗集赞誉有加,并亲封她为正一品夫人。
当时任谁都没想到,翟舸流突然就嫁了人,最终花落名家的竟是黎府那个不懂风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埋头读书的幺子——也就是如今的丞相大人黎易之。
谁也不知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两家也勉强是门当户对,那些人见翟舸流嫁了人也就歇了心思,人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了,他们再喜欢也不可能觊觎人妻,更不可能会等着心爱的女子和离或是被休。
黎清然对原身的母亲的经历深感敬佩,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时代竟然还有如此耀眼傲然的奇女子。
“娘不一起进宫吗?”
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一顿,又握紧了她的手,翟夫人含着慈祥的笑意,拉着黎清然在她身旁坐下:“娘年纪大了,不爱走动。倒是你,在家养病这么久,进宫走走也是好事。”
黎清然也不多劝,在侍女素秋的陪同下出府踏上了马车。
一到宫门,黎清然就看到了从不同精致马车下来的世家贵女,看到她,脸上都有惊异之色。
原身的名声还真不小,黎清然探究的眼神从她们身上收回,同黎丞相一起在宫人的指引下进了皇宫。
晚宴尚有一个时辰才正式开始,众朝臣早早入席,与两边交流着朝中之事。
年轻的女眷则散开来,有些去了御花园,有些去了公主的住处,黎清然朝后看了一眼,也离了席,左转右转来到一处长廊,四周无人,正好守株待兔。
她放慢了脚步,装作好奇的模样四处张望,身后果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12. 当朝国师
转身的刹那,目光所触是一道白衣身影,衣衫如雪,身形如玉,白发异瞳,俊美无俦。
东陵异瞳之人只有一位——当朝国师陆今安,善阴阳占卜天象之术,尤其是那双异瞳,传闻可窥探未来。
不过,皇上对他的信任却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源于他的师傅,也就是上任国师上官陌,她虽来历不明,但当今圣上是她亲手从冷宫里救出来抚养长大一步步登上至高之位的。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建武帝。
上官陌自从来到东陵,短短时间内就迅速博得了先皇的信任,坐上国师之位,在位期间大胆颁布各种新令,大大提升了国力不说,更是挽救了女子的处境,女子非及笄不允嫁人,嫁人后丈夫不佳,可自由提出和离,合离不成,便可直接报官,向男方要回嫁妆,并索取一定的赔偿,之后亦可自由嫁人。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有关女子的新令,一步步在这样一个封建等级制度的时代,创造出一个平等。
之后,由于先帝暴政,全国上下民不聊生。她更是废帝改立新皇,将亲自抚养长大的冷宫废皇子推上皇位,改国号为建武,寓意重振,继续实行新政,创盛世繁华。
然而,可惜的是,就在她将要开创女子为官先河的前夕,一场空前的战乱爆发,敌国入侵,硝烟狼嚎,死伤无数,自那之后,她就离开了东陵,再没有回来过。
生机的种子埋入土壤,却无人能施肥浇水。
只是不知,作为徒弟的陆今安,有没有真正继承他师傅的衣钵。
黎清然微怔,很快反应过来,率先看向的是他怀里同样也是白色的生物。
倒不是为此感到惊奇,而是那雪白的生物分明就是她家的小狐狸——灵晔,她都不知它是何时跑了出来,还在宫中乱跑被人逮到的。
黎清然略施一礼,声音清浅无澜:“国师大人,你怀里的是臣女的家宠。”
早在和萧淮秋刚认识的时候,他就跟她说过,陆今安这人权倾朝野,心思极深,当今圣上荒废朝政,一心追求长生修仙,政务之事全权交由他打理,东陵国能一直繁荣不受外敌侵扰,有大半是他的功劳。
这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特殊的眼睛,被那双眼睛盯上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所遁形,黎清然身上有系统这种超然物外之物,又占据了他人的身体,在陆今安面前,不可避免的有些心虚。
然而,陆今安却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动分毫,吐出的话如雪山上的灵泉,虽干净清透,但也冰冷无欲:“这是狐狸,黎小姐怕是认错了。”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国师大人,果真深不可测,竟一眼就能看出灵晔的真身是一只狐狸。
黎清然眼眸微动,施然轻笑,眼底却并无笑意:“国师大人说笑,通体雪白的狐狸何其珍贵,连皇宫都未有一只,臣女又怎有这个资格独有。何况,猫和弧外形相差极大,臣女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来。”
"喵呜!"灵晔配合地眨眨眼睛,叫了一声。
黎清然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陆今安似乎不肯撒手,垂眸端详着怀里的狐狸,妖冶的瞳孔闪烁着探究的光,与周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形成强烈的反差感。
灵晔突然奋力挣扎,陆今安敛眸,似乎是叹了声气,顺势松手,雪团子立刻窜回主人臂弯,亲昵地蹭着黎清然的衣袖。
无论她是否知道小家伙是猫是还是狐狸,总归都是她的。
许是意识到自己失礼,陆今安收回视线,微一敛眸,拱手施行一礼:“是在下唐突,勿怪。”
“没事。”
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黎清然不想多惹事,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到了来自面前人的下半句。
“正如黎小姐所说,白狐珍贵,我曾有幸,于年幼时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狐狸,是家师故友拜访时带来,一时认错,实在抱歉。”
黎清然回头,正好对上陆今安的视线,她没这个好奇心去想他是在找补还是在怀念什么往事,不以为然地重复道道:“嗯,没事。”
只是,真不愧是国师,竟一眼就看出灵晔的真身是狐狸。
她转身离去,不再多留,身后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转过拐道的那一刹那还能看到那身白衣还在原地。
“怎么出来了?”黎清然指尖轻抚过灵晔毛茸茸的脑袋。
“嗷呜!”灵晔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很不安分,“对不起宿主,给你惹麻烦了。我第一次进宫,一时好奇……”
黎清然摇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里是古代是皇宫,规矩森严,我只是怕我保不住你。”
灵晔昂起头,声音又雀跃起来:“这个宿主尽管放心,我可不是一般的狐狸,没人抓得住我!”
黎清然点点头道:“嗯。这样我就放心了。”
穿过几座奢华庄严的建筑,循着灵晔的指引,黎清然来到御花园。
月华如水,将满园姹紫嫣红笼上一层朦胧银纱,少女低语的嬉笑声断断续续流转开来。
各种样式的不同缤纷花在朦胧清浅的月光里,更添一份圣洁感。
少女面上皆含笑意,有的轻摇团扇,挽着知心好友坐在一边聊着心事;有的芳园逐蝶,罗袖惹香;更多的是围在公主身边谈笑风生。尽显少女的青春灵动。
被众星捧月的公主一眼就看到了已经侧过身子欲要离开的黎清然,扒开众人小跑上前:“清然!”
黎清然回头,就见身着端庄华服的明丽少女扑了她满怀,景琬琰退开半步,握着她的手,粲然一笑:“你怎么走啊?还没到时候,一起先玩会儿。”
在一众少女中,除了公主,就属她的身份最高,一眼扫去,每一个她都能叫得出名字。
她喜静,这里人太多,无论是她还是原身没一个相熟,黎清然拂下景琬琰的手:“不必了,我随便走走,晚宴时再见吧。”
景琬琰可不肯放人:“去哪里?我跟你一起,皇宫我最熟了!”
身后几名少女也围拢过来:“也带上我们吧,这御花园我们也坐了许久了。”
“好不容易见上黎小姐一面,我还想请教几句音律呢。”
“还有诗词!翟夫人名誉天下,写得了少女情怀,也写得了东陵江山,就连家国战场也是豪放壮阔,气势分毫不减。黎小姐可是翟夫人的女儿,必定尽得真传?”
“就是啊,黎小姐可是第一才女,必定不会仗着爹娘身份尊贵就自视清高,不肯和我们一起玩的。”
若说先前只是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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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捧和讨好,那这最后一句就明显含着不加掩饰的挪移。
皇城之中的年轻一代贵女无人不知,当朝唯一的公主和帮皇帝打下江山丞相之女、这两名身份最尊贵的女子私交甚好,尤其是黎清然,官员门常拿她与自家女儿比较,官场上比不上老的,夫人比不过夫人,生下的儿女也比不过小的,这偌大的皇城,各家真是全方位被黎府碾压。
这其中一位,便是叶兰竹,也就是方才那道突出的声音。黎清然看去,形单影只的少女一身淡青织锦流云裙,衣摆的梅花刺绣技术精艺,蝴蝶飘然飞来,误将其认成真花,触须轻颤着探入花蕊深处,盯着她的目光是纯粹的恶意
原身的记忆中,确实和叶兰主竹不和,但也只是些小打小闹,并不足以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或许,从她身上能找到原身丢失的记忆。
景琬琰听后,当即沉了脸色道:“叶兰竹,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再多说一句,小心本公主撵你出去!”
她们这些人不止得考虑自己,还有背后的家族,叶兰竹不悦但在公主面前又不得不做做样子,双手交叠于左下处,屈身一礼。礼数周全,但面上却是显而易见的不屈。
黎清然没有看她,目光转而扫过身前一众七嘴八舌安慰她的各色少女,最后落到景琬琰身上:“就在这里吧,我不走。”
要说怎么弹琴怎么作诗,黎清然答不出来,她对这些一窍不通,只庆幸于拥有原身全部的记忆,不至于露馅。
至于是真心请教还是趁机靠近示好,她分不清,也无心对此上心。
片刻的功夫,她已将这群少女的性情以自己的角度了解了几分。
百花齐放,各有色彩亮眼之处。
这期间,一直有一道逼人的视线凝固在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就在黎清然打算过去聊聊时,一个侍卫走来对上公主的贴身侍女说了几句,侍女走到公主身前:
“公主殿下,晚宴已经要开始了。”
景琬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知道了,告诉父皇我们马上就来。”
“是。”
侍卫在不远处抱拳退下,身影很快隐没在宫灯摇曳的光影里。
“走吧,诸位小姐。”景琬琰自然地挽起黎清然的手,与她并肩走在最前。
两人身后是各自的贴身婢女,再之后才是众位少女,景琬琰歪着头靠近黎清然,说起了悄悄话:“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你,也就是性子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才容她一再放肆。”
黎清然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还能是什么?哪哪都想跟你比,偏偏哪哪都比不过你呗,怎么努力都比不过。”景琬琰罕见的不自带雀跃的笑意,嫌恶道,“真是个怪人,技不如人,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去责怪那个比自己强的,这算什么道理。”
黎清然目光很淡,任由那道刺人的目光在背后灼烧,反过来拍拍景琬琰的手背,平静的声音无情绪起伏,只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很普遍的事情,不用生气。”
这位公主单纯到每每都能刷新她的认知,原来只要悉心保护,即便是在吃人的皇宫里,也能不受利欲的熏扰,至纯至善,至真至切。
13. 面圣
宫宴之上,灯火如昼,金丝楠木柱撑起雕龙绘凤的穹顶,千盏琉璃宫灯将描金绘彩的穹顶映得流光溢彩。
月光透过窗棂于朱红的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大臣们穿着私服同邻座攀谈,有夫人的自然也同邻座的夫人说话。
各家女眷们纷纷归席,按次位入座。首座龙椅之下靠左第一位就是黎丞相的席位,见黎清然回来,黎丞相微微倾身,温声问道:“清儿可还玩得尽兴?”
未等黎清然应答,景琬琰就半行了个礼:“丞相大人安好,这里可是皇宫,本公主在此,保证清然不会受半分委屈,定当给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黎臣相含笑致谢,拱手行礼道:“那臣便多谢公主殿下照拂小女了。”
“清然是我挚友,大人说这话就太客气了。”景琬琰说罢,便提着裙摆迫不及待挨着挨着黎清然坐下了。
黎清然轻蹙眉头:“你是公主,怎么能坐我这里。”虽是这样说,却还是朝旁边挪了点位置。
景琬琰扬起下巴,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本公主想坐哪就坐哪,谁人敢嚼舌根子。”
见此,黎清然也不再多说。
恰在此时,一声悠长的唱喏划破殿中喧嚣。
“陛下驾到!”
殿中霎时寂静下来,一道玄黑绣着金色九龙的袍襟身影信步走进,百官垂首,宫人屏息,待帝王落座,侍者们这才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
“今日宴席,是民间几月前兴起颇受百姓喜爱的酒楼青霄阁所供。”说到这里,于高台之上的帝王停顿片刻,微微仰头,似是看了一眼半开的穹顶外那轮孤月。
无人知晓这位早已不理朝政、却对每年坚持亲自主持中秋宫宴的帝王,于这瞬间的停顿里在想些什么。
清冷的光辉落在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并未打理发丝凌乱,面庞颓唐明显,虽全无形象,却依旧挡不住帝王威严。
“中秋佳节,寓意团圆。诸位爱卿为国操劳,今夜携家眷在此,便放下常间礼仪,尽兴而归。”
说罢仰头饮下一杯酒,众臣携家眷齐齐起身饮酒:“敬陛下。”
歌舞升平,飘渺如仙,如痴如醉。景琬琰望向高台上的身影,敛眸叹息道:“我一直都觉得父皇很孤独。他一定很想母后吧,也不知道母后是一个怎样的人。”
传闻中,在建武帝还是皇子的时候,曾于一民间女子定情,先后生下一儿一女就撒手人间,她对他有共患难的生死之情,却无共享天下之福。
建武帝在登基之后一直空置后宫,又在几年后找到了两个孩子,立为公主和太子,自此也堵住了大臣的嘴。
这谁看了不说一声情深难得。
景琬琰好奇地端起琉璃酒杯,呷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西域葡萄酒!清然你也尝尝。”
黎清然也好奇地端起酒杯,刚要递到嘴边,就听耳边一声刻意的咳嗽声,无奈只能放下,倒是景琬琰朝那边探出头:“欸?臣相大人感染风寒了?”
“咳。”黎清然险些被这直白的问话呛住,也不知景琬琰是真糊涂还是在故意装傻,解释道,“烈酒伤身,女子不宜多饮。”
景琬琰面露不解:“为何酒男儿能喝得,女子却要忌口?”
黎清然微怔,片刻间脑海中闪过有形无形的性别区别对待,神色闪过懊恼,也端起了酒盏:“是我说错了话,臣女敬公主。”
“回敬。”景琬琰展颜一笑,举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一旁的丞相大人本想阻止,可抬起的手终还是放了回去。
殿上,一舞毕,众舞姬飘飘然退去,间隙间,也不知是离首座最近,还是这才发现公主坐在下位,建武帝看向了这边。
“黎爱卿。”
被点名的黎丞相领着黎清然一前一后走至殿中央。大殿两边也在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正要规规矩矩行礼,建武帝一摆衣袖:“我最烦这些俗礼了,免了免了。”
“臣遵旨。”黎丞相也不扭捏,原本微弯的腰板瞬间就撑直了。见父亲不拜,黎清然也随之站定,只是头还微微低着,保持恭敬的弧度。
“这便是令爱吧。当年你爹娘求女若渴,却一连生了两个儿子,最后还是在一隐世神医的助力下才得偿所愿。说到这里,帝王深邃的眸中似有怀念一闪而过,招了招手,“上前来。”
黎清然上前几步,踏上几级白玉阶站定,行礼道:“臣女参见陛下。”
“抬头。”
黎清然依言抬头,面见圣颜,眼前这位帝王面部线条锋利凛冽,虽面色尽颓,年华渐老,但一眼就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的明俊逼人。
在所有人不敢直视圣颜之下,帝王颓唐的眸中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锐利的精光,开口就是满意的语气:“不错,早听闻丞相爱女乃皇城第一才女,今日一见,果真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黎清然心中惊疑,她今日什么都没做,这评价从何而来?
倒是原身的出生竟是饱含着如此之深的期待,丞相夫妇若是知道他们真正的女儿早已玉殒香消,而凶手却不知在何处,该是有多残忍。
“谢陛下,臣女怎敢与母亲相比。”黎清然面上这样说,心里却念着原身的事,一定要为她报仇!再在离开之前,亲口告诉丞相夫妇真相。
眼前帝王面色深沉,眼底翻涌的晦涩一闪而过,似是对她的恭敬的场面话很不满:“不必自谦,你与她当年……很像。”
最后两个字的吐字明显重了不少,无形的威压如潮水涌来,黎清然背后冒起冷汗,帝王威慑的气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真不愧是九五之尊。
像?像谁?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黎清然并不觉得这声“很像”不是什么好话,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这位帝王年轻时是不是对翟夫人有情,所以即便是亲生女儿,也见不得与她相似。
但这一想法很快就被她自行推翻,定是这段时间被萧淮秋搬运来改成说书的话本洗脑了,竟然让她脑补了这么狗血的剧情。
建武帝问道:“多大了?”
黎清然站得很直,微低着头不敢怠慢,谨慎答道:“回陛下,臣女今年十六。”
“十六啊,那也是到了可以成婚的年龄。”建武帝看黎清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喜爱的晚辈,深邃的眼中又似乎夹杂着些什么别的遥远的触之不及的东西,“可有心仪之人?我可为你们指婚。”
殿内霎时陷入诡异寂静,按照常理,此刻早该有大臣迫不及待地为自家子侄求取这位丞相千金。可对于这位帝王,竟无人敢擅自接一句话,仿佛多说一句,就会惹上杀身之祸。
曾经就有人因为说了一句公主和太子容貌殊异,恐非一母所生。暗讽建武帝只钟情一女子是假,当夜就暴毙街头,死相可怖。
之后甚至掀起了一段时间的那名神秘的女子混淆皇室血脉的流言,在小范围里传播,最后全被建武帝以强硬手段全部清除。起头者更是当街绞杀,割了某个部位,扒光衣服尸体掉在全城最显眼的地方整整七天。
人们这才知道,这位看起来和善亲民的陛下,骨子里和先帝是一样的人,甚至比先帝更要残忍。
自此,这件事销声匿迹,无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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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提半个字。
黎清然指尖微微发凉,首次面圣的紧张尚未消退,又面对这样的问题,更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景琬琰提着裙摆快步上前,边踏上台阶边道:“父皇,那要按这么说的话,儿臣也十六了啊,难道父皇也想早早的把儿臣嫁出去?”
建武帝道:“哦?琼华不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么?”
琼华正是景琬琰的封号。
“父皇!”
想到那人,景琬琰霎时红了脸。
满殿响起帝王爽朗的笑声。黎丞相适时起身,恭敬行礼:“陛下赎罪,小女久居闺阁养病,若有失仪之处,还请陛下勿怪。”
“罢了。”建武帝兴致阑珊地摆手道,“许是我在此,反倒拘束了各位,我也乏了,黎爱卿,这儿就交给你了。”
说罢,在全场的注目行礼下,建武帝挥去要跟上的侍从,独自从正殿离去。
直到那抹黑金龙纹彻底消失在殿外夜色中,景琬琰这才拉着黎清然落座。
歌舞琴乐继续,满殿又浮起热闹之声。刚坐下去,景琬琰的神色就黯淡下来,黎清然给她斟了杯茶:“方才,谢谢公主解围。”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握在手中。
情绪转变太快,黎清然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了?”
景琬琰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父皇……其实不喜欢我。”
这话着实令人诧异。黎清然不解,毕竟无论是民间传言还是在原身的记忆里,东陵唯一的公主可谓是受尽了皇帝的宠爱,但凡是她喜欢的倾数送上,就连姻缘也全凭她心意,即便她那个人是罪臣之子,建武帝也不曾阻拦半分。
十多年前,镇国将军府谋逆案发,那时建武帝刚登基,正是励精图治扩大版图心向朝政之时,很快就发现了苗头,为避免掀起祸乱帝王之位不受威胁,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将军府,唯有当时年仅五岁的嫡幼子因贪玩外出,侥幸逃过一劫。
再找到那孩子时,恰逢国师牵着还是孩提之年的女童入宫——那是建武帝失踪的爱人给他留下来的最后的珍宝,建武帝当即龙颜大悦,赦免死罪,只褫夺姓氏,只留下“怀瑾”一名,留在宫中给公主作伴。
此事曾令朝野赞颂陛下仁厚。公主殿下从此也是享尽帝王偏爱。
而相比之下,那位襁褓时就找回宫中、注定要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自幼就接受着严苛的培养教导。在今夜这样一个团圆夜,太子携已做到太傅的怀瑾仍在远离皇城的江南治理水患。
闻言,黎清然对此很是不解:“为什么要这样想?”
景琬琰指尖绞着衣带:“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什么?”
景琬琰张张嘴,于琴舞话语间刚想说些什么,还是那声咳嗽打断了即将脱口的话,只不过这次,没人当成了风寒。丞相大人沉稳的声音在旁响起:“公主殿下,这种话不宜在这种场合出言。”
“大人教训的是。”景琬琰往黎清然那边靠了靠,抱住了她的胳膊,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半睁着眼欣赏歌舞,声音娇俏,“好想怀瑾哥哥啊,也不知他和哥哥怎么样了,连封信都不送回来。”
尾音拖得绵长,仿佛方才的黯然从未存在。
……
宴散时分,女眷们随宫人移至御湖放灯。黎清然是公主后第二个挑选的,随手选了盏素绢宫灯,思索片刻,正要落笔,忽闻面前“太监”压低声音道:
“姐姐好生无情,我都走到你面前了,看都不看一眼吗?”
那声音清朗带笑,是她熟悉的人。
14. 祈愿
黎清然抬头,就对上一张面如白玉的脸,那双如在夜色中闪烁着星子般的眼睛正朝她笑着。
哪有这么好看的太监,又哪有笑起来如此夺目的少年,除了望尘还会是谁。
少女们分散在各处,领到灯笼的低着头怀揣着美好憧憬一笔一笔写下心愿,没领到的翘首以盼分发灯光的宫人走近,没人注意到这边。
黎清然微微一惊,手中的灯笼险些掉落。还没说话,身旁的景琬琰惊呼了一声,语气惊讶:“你!你你你……”
她压低声音道:“你不就是之前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怀瑾哥哥的人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望尘撇嘴,哼了一声,微沉的声音透着不善:“我才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是他该打。”
“你才该打!”公主殿下插着腰,气呼呼道,“怀瑾哥哥那么好看一张脸,被你打得整整七日才消肿。”
黎清然扫了眼四周,将望尘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
“想姐姐了,就来了!”望尘回答得坦荡,乖乖地任由黎清然牵着手,她不放他也就不收,脸上又扬起了笑,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阴郁从不曾出现过。
“胡闹。”黎清然眉梢微蹙,“这里可是皇宫,你乔装打扮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姐姐不用担心,我很小心的,不会被发现。”少年眼中闪烁着欣喜的笑意,嘴角弧度越勾越深,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姐姐,我也想许愿,能不能借姐姐的宫灯使一使,姐姐放心,我只写一面。”
黎清然没法,只得把笔递给他。少年却没接,摇着头道:“姐姐先写。”
“等等!”
景琬琰插到了两人中间,审视的眼睛瞪着黎清然,仿佛在看一个背叛者:“你认识他?你怎么认识他的?我怎么不知道?”
一连三问,一声比一声重。
“手,放下!”景琬琰拍掉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黎清然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大脑停滞一秒,神色有片刻的无措。
反倒是望尘,哼唧唧地端起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手心还残留着独属于少女的气息,他微微蜷缩手指,试图将这抹气息保留在掌心。
夜风清凉,拂过时带来淡淡芳草香,沁人心脾。
黎清然看了看夜空中被繁星萦绕的圆月:“时间快到了。”
“对!祈愿!”公主殿下如梦初醒,终于想起了这件要事,忙不迭端起了精心挑选的花灯,“我要和怀瑾哥哥永远在一起!”
一旁,望尘仍委屈巴巴,神色落寞地扶着手掌,一支笔忽然递了过来,顺着笔看去,是一只细长白皙的手。
黎清然道:“快写吧。”
望尘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像是寂静的夜色中忽然被点亮的烟火,手伸到一半又迟疑地缩了回去:“姐姐帮我写吧。”
黎清然没有动作,不认同道:“既然是心愿,怎能由旁人代劳。”
望尘固执地摇头:“姐姐才不是旁人!况且姐姐的字好看。”
黎清然想起青霄阁里由望尘记账时写下的字,苍劲有力,大气潇洒。心道:分明是你的字更好看。
不过她没说出口,四周已有少女迫不及待举起了花灯,跃跃欲试地等着放飞的那一刻。
“来不及了,”黎清然不再跟他你礼我让,言简意赅道:“你想许什么愿?”
望尘摸着下巴故作沉思,脸上洋溢着笑意:“我也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正写到最后一笔的景琬琰闻言瞪了他一眼:“学人精,不要脸!”
望尘不服气地反驳:“我才没学你,不要乱说!”
黎清然有些头痛,指尖轻轻敲了敲灯面,无奈道:“认真一点。”
望尘顿时垮下了脸,嘟嚷着嘴,委屈巴巴道:“我很认真的,我就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嘛。”
“……”黎清然没把他的话当真,像哄孩子般声音放轻,“换一个吧。”
若真心有祈愿,也不该在她这里断送。
望尘神色更委屈了,像是被欺负紧了,但很快又扬起笑脸,眼中映着万千灯火:“那我希望所爱之人无灾无难,顺遂无虞,景星庆云,抬头见喜,不染人间愁绪,常得神明眷顾,所念皆如愿!”
“……嗯。”黎清然笔尖微顿,将花灯翻转过来,在另一面落笔。
墨迹渐渐铺满整面灯纸,相比之下,所对的另一面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此行圆满。
望尘偏过头“诶”了一声:“姐姐怎么只写这么少一点?”
“已经够了。”她声音很轻,搁下了笔。
她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若真心有所求,也该自己去努力争取。
满目皆是通明的花灯在夜空中摇曳,连成一片星河。
花灯越升越高,漫天夺目的繁华渐渐远去,飘向远方那璀璨的人世间。
少女们仰首祈愿,目送灯火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仰头望天,他侧目看她。
待众人散去,各自归家。景琬琰却拉着黎清然去了另一个方向,望尘自然要跟着,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跟。
……
长生殿,帝王寝宫。
建武帝立足于廊庑处,目光穿过夜空中的百盏花灯延伸至百米远的国师府,一抹光亮在四周寂夜的建筑中格外明显。
身后,太监低着头前来汇报:“陛下,国师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建武帝收回廊顶挂着的灯笼,上前一步,与那抹微小的光亮更近。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于数米处停下,陆今安拱手行礼:“臣陆今安,参见陛下。”
“那灯是你挂的吧,为何不放?”背对着陆今安的身影高大,以金丝线绣着龙纹的袍角随风扬起,深远的神色于夜色中晦暗不明。
“陛下又是因何不放?”陆今安上前几步,于建武帝一步处停住,这个位置一眼就可以看到国师府的全貌,只不过此刻是黑夜,只能看到那点与漫天花火相比微不足道的星点。
陆今安只淡淡瞥了一眼那盏由自己亲手制作又亲手挂在国师府最高处的花灯,就收回了视线,声音平静:“从前师傅每逢中秋总命臣挂一盏灯,她说这样在宫中一眼就能看到,如此也代表府里有人在等她回去。这么多年,臣早已习惯。”
“你倒是同我一样。”建武帝的眼神也在提起这个人时眼神柔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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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道:“陛下,夜露渐重,还请回殿歇息,龙体为重。”
建武帝闻言轻笑了一声:“普天之下,如今也就只有你敢跟我这么说话。”却仍驻足未动,反倒是看了看天,此时的夜空已无花灯的影子,连星星都没有了,整个夜空灰蒙蒙的,无端透着压抑、沉重。
沉默半响,建武帝突然道:“国师,昨日我腰间的玉佩无端自鸣,你说这天下是不是快易主了?”说着便转过了身,目光灼灼似是想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陆今安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广袖一拂跪伏于地:“臣定誓死捍卫东陵江山永固。”
建武帝睨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板一眼,如此无趣,真不知道阿姐当初为何会对你如此上心。”
陆今安垂眸道:“师傅心怀天下,既选中臣坐这国师之位辅佐陛下治理朝政,自然要费心教导。”
“你倒是忠贞不二。”
“陛下不也是如此。”
夜风掠过,灯火摇曳,照亮了建武帝苍老浑浊的眼睛,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纵横交错,明明是四十岁的年纪,看着却像是六十岁。被时光磋磨的不像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目光放远,似是在执拗地看着某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好久后,才道:“罢了,这江山有你在,我也放心。”
陆今安清俊的脸庞上,眉头微微蹙起:“陛下……”
“再也回不来的人,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挂着灯又有何用?我乏了,国师也回去休息吧。”
陆今安动了动唇,终是咽下了所有的话语,退下了。
刚要跨出门槛,建武帝似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国师也过了弱冠之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又因着阿姐的原因,与我也算师出同门,你的婚事我理应张罗,今日宴上见了丞相幺女,看着不错,国师意向如何?”
陆今安脚步一顿,宽袖下的手指微蜷,回过身屈身拱手,声音沉静:“谢陛下好意,只是臣并无儿女情长之心,恐要拂了陛下的好意。”
早就预料到陆今安会这么答的建武帝眼里闪过一抹无趣,摆手道:“你啊,罢了。若是哪天动了凡心,大可来告知我,我亲自为你主婚。”
陆今安肤白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眸若寒星,尽显清冷禁欲之态,从容起身,不再多言,退出了长生殿。
挥去侍从,偌大的宫殿只剩建武帝一人,站在原处,一如既往地固执地看着国师府的那盏灯。
也没有比长生殿的廊庑更好的地方去看那处了。
……
另一边,景琬琰将她拉到自己的长春殿,指着院子里那棵粗壮的大树:“我提前派人去寺庙求了祈愿牌,我们单独许个愿,就挂在这棵树上!”
朱红的木质祈愿牌手掌大小,棱角规整,左下角处刻着翠竹,尾端挂着流苏。黎清然接过木牌,道:“我能再要一个吗?”
景琬琰下意识道:“当然可以啊。”反应过来又道:“等等,你要给谁啊?事先说明,那个打了怀瑾哥哥的人我不给!”
黎清然没接话,只是偏头看向了宫墙,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15. 爬墙
见她神色有异,景琬琰来了兴趣:“你们什么关系?从实招来。”
黎清然却是答非所问:“你忘了吗,那天你拉我听书,我身旁就站着他,那是我们第一次见。”
景琬琰恍然大悟,愤愤道:“就是他啊!”
黎清然一脸莫名,疑惑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景琬琰比她更莫名,更疑惑:“我为何要喜欢他?他打了怀瑾哥哥,这就是原罪!”
黎清然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打人。”
“我不知道。”景琬琰越说越气,双眸中似有两团火焰在熊熊燃烧,“那家伙突然就闯进来了。一进来就打人,打完之后两个人还说悄悄话,不准我听。事后怀瑾哥哥还什么都不告诉我!”
黎清然若有所思,正在这时,围墙那边的动静更大了,月光下,一个脑袋突然冒了出来,手掌扒拉着墙翻身落地,许是墙太高,少年落地时摔到了地上。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黎清然快步过去将人扶起。
望尘随意地拍拍身上的灰尘:“谢谢姐姐,我是男子汉,不怕疼,也不怕伤。”
黎清然弯了弯唇角,回到景琬琰身边:“他就在这里,你有疑问,不如直接问吧。”
景琬琰手中还握着多的祈福牌,一脸“我就知道你们有情况”地看了她好几秒。
而刚来的望尘显然不知道情况,懵然道:“啊?问什么?问谁?我吗?”
景琬琰道:“呵,你装什么装,那天你打怀瑾哥哥的狠劲去哪了?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怎么又提起这个人了,望尘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不快,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心知不能就随口敷衍过去,于是道:“我和怀瑾有些私人恩怨,他瞒着我伤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我还不能打吗?”
“你胡说!怀瑾哥哥才不是这样的人,你倒是说说他做了什么事啊,口说无凭。”
望尘似乎也很生气,血色涌上脸庞染红了一片,眸子里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灰,语气低沉道:“是或不是,公主殿下自有判断。”
景琬琰一怔,气势消减了大半。这让刚想要阻止两人吵架的黎清然也收回了动作。
的确,这一点她无法否认,那天在她的宫殿,望尘闯进来揍人,她亲眼看到,怀瑾已经举起拳头还击,可在看到是望尘时又放了下来,如果不是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又何苦一直被动挨打。在望尘走后,又为何不管她怎么问,始终沉默不语。
景琬琰还记得那天她闹了他半天,才从怀瑾口中听到一句话语。
他说:“是我做错了事,但我并不后悔。”
景琬琰一跺脚,泪光在眼眶里闪烁,急得都快哭了出来。纵使怀瑾有错,她也不允许别人说他的不好。
偏偏又是在这个重要时刻,同样的位置,又传来了爬墙的声音。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三人齐齐看去。只见那人头发散乱,费力地爬上了顶。
动作虽滑稽,落地时还踉跄了几步,但总归是没摔到。
“萧淮秋?”
“你谁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萧淮秋松了口气,转过了身:“你们刚刚不是在吵架吗?这么快就吵完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吵。”
望尘:“……”本来就烦,现在更烦了。
景琬琰:“……”本公主的威严呢?皇家的威严呢?怎么一个两个都来爬墙,还都没有被发现!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的宫殿!”景琬琰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现在来了个人正好,对着他就是打一顿发泄,骂得萧淮秋都懵了。
“???我只是个无辜路人,你再有火也不该对我撒吧。”萧淮秋摸摸鼻子,挪移的眼神移到望尘身上时转为幽怨。
黎清然叹了声气,走到几人中间:“琬琰,他是萧淮秋,也是青霄阁的阁主。”
至于景琬琰是谁自然不必介绍,且先不说她是公主殿下,已自报家门。就说萧淮秋手握系统,所遇到的人是什么身份,自有详细介绍,就跟看电视剧时看人物介绍一样。
“什么?青霄阁!?”景琬琰睁大了眼,惊喜道,“你说真的?!!!”
虽是疑问,但她半点没怀疑黎清然的话,一转眼,看对这个翻墙闯入的不请自来者瞬间就顺眼了许多,一锤定音道:“行!今晚就看在清然的面子上,你们也来拿吧。”
萧淮秋边依言边走近边莫名道:“拿什么?”
而望尘却反而朝黎清然的位置靠近:“姐姐。很晚了,我们还不走吗?”
“先等一会儿。”黎清然低头去看手中的木牌,望尘看到后,也骤然间兴奋起来,“姐姐要写这个吗?我也要写!”
黎清然朝景琬琰那边看去。望尘立马会意,哒哒哒跑了过去。
这和谐的一幕,仿佛他们从不曾发生矛盾。
人啊,真是个奇奇怪怪的生物。黎清然半低着头,拇指摩擦着木牌上那抹翠竹,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写完后,四个人就将木牌挂在了树上,其中两块挨得极尽,几乎没有分毫的空隙。
“闭眼,许愿!”景琬琰双手合十,垂首闭上了眼。
她的身后,一旁站着黎清然和望尘,一旁站着萧淮秋,也是与她一样的动作。
微风拂过,传来木牌相触的清脆声,伴随着银杏叶的沙沙声一齐回荡到耳边,似是神明接收了他们的祈愿,所给予的回应。
她依旧只写了四个字。
此行圆满。
朝宫门走去,远远的,黎清然就看到宫门外的两边分别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叶府的。
距离放灯结束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竟还没走。黎清然无心多想,径直朝自家的马车走去。
刚要踏出宫门,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另一条道上走来,先她一步出了宫门,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了淡淡的花香,接着胳膊就被用力撞了一下,耳边传来一声“哼”。
“怎么又是她,就为了撞你一下找你不快,专门等到现在?”景琬琰愤愤不平道。
黎清然看了已经踏上叶家马车身影一眼,轻轻拍了两下被撞到的衣服布料,淡声道:“若真是这样,也是够幼稚的。”
景琬琰不满地“哼”了一声:“也就是你脾气好,才容得叶兰竹那么放肆。”
万籁俱寂,月光朦胧,叶兰竹的身影没入马车内,却始终不见离开,仿佛是在等着什么人。
黎清然收回视线,浓密的睫毛微敛,在眼睑出投下一片阴影,夜色中,她眼眸浓稠翻滚着深意,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殿下。”
景琬琰疑惑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如此正式?”
黎清然思量了下用词,认真道:“公主殿下,你知不知道叶兰竹和我之间有什么别的恩怨,重到足以让她记恨我一辈子?”
景琬琰思考了好久,才摇着头道:“没有吧,她除了嫉妒你比她有才有貌还能有什么,丑人多作怪,小肚鸡肠,心胸狭窄!”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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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了,叶兰竹每次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一股复杂的怨恨,光是这些还不够。既然从旁人口中得不到答案,不如……
与景琬琰道别后,黎清然朝右侧身,径直走向了叶家马车。
还没等她靠近,里面的人似乎知道她来了,先一步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见状,黎清然站定,看着她等她开口。
叶兰竹一看到她就露出如毒蛇一般的眼神,充斥着浓郁的怨恨,死死地盯着她,被牙齿用力咬着的下唇泛白,沉不住气道:“黎清然,你凭什么……”
像是从齿缝里发出的音节,叶兰竹双唇颤抖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说出一个字语气就更重一分,眼底翻滚的恨几乎凝成实质。
原身所说的对不起的人,就是叶兰竹吗?
她好像快要看清迷雾之后的真相了。
黎清然不发一语,等待着。
突然,叶兰竹笑了一声,很轻,仿佛含着无尽的悲凉与苦楚,说不清,道不明,一滴泪从她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层极浅的痕迹。
“我知道你忘了,我也知道你在找什么。”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恢复平静,漠然的眼神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也没把黎清然放在眼里。
叶兰竹一步步走近黎清然,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个地址,黎清然瞳孔微震。
说完,叶兰竹就迅速和黎清然拉开距离,和来时一样的步子慢慢往后退,眼中泛着明显恶意的笑,声音轻得像是凤都能吹散:“三日后我在那里等你,你敢一个人来吗?”
当然。
黎清然在心里这样答道,她想要这个真相已经很久了。
素秋就站在马车旁,见黎清然终于走来,忙迎了上去,也不多问,道:“小姐!小姐你可算是出来了,你要再不出来,大人就要进去找你了。”
黎清然一愣:“爹在里面?”
素秋理所应当道:“是啊,大人怎么可能留小姐一个人在宫里。”
是吗?可同样是晚归,叶兰竹只有侍女和车夫。不过,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没让望尘和萧淮秋跟她一同出宫,不然就解释不清了。
踏进马车,黎丞相正拿着本书看得很认真,前提是忽略掉这本书是倒着的。
黎清然假装没看到,坐到对面的位置,唤了一声:“爹。”
丞相大人似乎这才意识到半天不出宫的幺女终于知道回家了,放下了书册,矜持地“嗯”了一声:“清儿今日在宫中玩得可开心?”
黎清然答道:“很好。”
“开心就好。”黎丞相的脸上浮现出宽厚的笑,“有爹在,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欺负我的女儿,清儿只管过得开心就够了。”
“谢谢爹。”
……
三日,在这三日里,黎清然和望尘以及萧淮秋整理完毕一整套话本,分成机卷,由萧淮秋亲自择人培养说书,实施当天,效果大爆,整个酒楼座无虚席,满堂皆是拍手叫好声,青霄阁的生意更甚从前。
见如此受人喜欢,萧淮秋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一边不停说着“对不起,无意冒犯”的话,一边在第二天就拿出大叠大叠的书册,派人拿出去卖,一经售出就被蜂拥而上的人抢光,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比开酒楼赚钱可轻松多了。
但他却没不停出书,原因不得而知。
逢人问起,他只说:“这是在梦中,一名姓金的老先生告知我的意思,他是作者,我必须听他的。”
16. 流言蜚语
三日后,黎清然来到了相约地点。
身后,是层层密密葱郁的树林;脚下,是栽着各色野花的草坪;眼前,是一汪平静的湖水。
可不知为何,越靠近这湖,她就越有种不安的感觉。
“还挺准时,一道讥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这么想知道忘了什么?就不怕这个真相,你根本就没法承受?”
黎清然转身,看见叶兰竹朝她走近。无视叶兰竹的敌意,她直截了当道:“说吧,真相是什么?”
这份平静,落在叶兰竹的眼里就像一根刺狠狠刺痛了她的心脏,所有的伪装也在一瞬间瓦解,她眼眶骤红,失声道:“你凭什么幸运,凭什么只有你忘了!你就该替我哥哥偿命,你就该死在山上,就该死在这湖里!”
恐惧如惊天骇浪般席卷而来,尖锐的疼痛直逼大脑,那一瞬间,黎清然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无数声“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在脑子里打转,遍布全身的窒息感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前如走马灯般一帧一帧闪过好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暗无天日的破屋里,十几名女子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在啜泣,时间一天天过去,屋子里的人一天天变少,哭泣声、尖叫声、贼笑声……在耳边久久不散;身形单薄的女子坐在床边,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痴呆的眼睛;还是那名女子,在湖边和另一名女子发生了争吵,那女子走后,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落进了湖水当中。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要你死……”
“救命,救命啊!”
“有没有人,快来救她!快来救救她!!!”
“快来人啊!”
“………………”
“扑通!”
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透明的裂痕,水面轰然炸开,掀起的浪花在空中绽放,晶莹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身体不断下坠,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少女费力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谁?是谁来救她了?意识慢慢被抽走,她再也没有力气了,闭上眼,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海底。
“我的清儿,要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
“做哥哥的,理应保护好妹妹。”
“小妹,有二哥在,谁敢欺负你我就去揍谁。”
“清然,你可是本公主最好的朋友。”
“……我喜欢你。”
无数的声音如洪水般扑面而来,争先不断地钻入耳膜,最后,世界安静下来,一道虚无缥缈的从心底传来的声音道:
“抱歉。”
一如那天,原身对她所说过的话,重叠交织在一起。
“好好活下去。”
随后,黎清然猛然睁开了眼。
……
“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于脑外,一道来于脑内。
黎清然扶了下额头,整理刚植入进脑子里的记忆,目光落在于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难怪,难怪她越是走近越是心跳得厉害。
原来当初原身就是在这里落了水,而那个和她发生争吵的女子,正是叶兰竹。
‘黎清然’曾被山匪劫走,和她被关在一处的还有十几名女子,而原身容色最佳,也正因为如此,她被留到了最后,赶在被伤害之前获救。
样貌、家世皆是上佳‘黎清然’被单独关在一个屋子,没有被遮住视线,也没有被绑。那些山匪为了让她这个官家小姐屈服,迫使她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一个被拉出去,又一个一个被衣衫不整地丢回来。
促使原身被劫的是叶兰竹,她之所以那么恨原主,是因为她的哥哥心悦与原主,被原主拒绝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再发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而尸体,就是在这湖里被捞上来的。
叶兰竹本来就对从小到大被父母拿‘黎清然’来教育她、跟她比较,对‘黎清然’不喜,长期累月下来这种情绪就愈加浓厚。而哥哥的死,就成了导火索,如此巧合之下,叶兰竹自然就将哥哥的死全都怪在了‘黎清然’身上,彻彻底底恨上了‘黎清然’。
一念之差,一时冲动之下,就打着和解的名号,把‘黎清然’骗出了府,将她约到匪窝的必经之地,迷晕了她,躲进了角落处,等着山匪发现。
当时,叶兰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想要‘黎清然’再也回不来,她要‘黎清然’死,她要为哥哥报仇,她再也不想活在‘黎清然’的光芒下。
可是,畅快之后,紧接着涌来的就是更加汹涌的懊悔和恐慌,这事要是成了,她不一定能从‘黎清然’这个名字的光环下走出来,但她日后必定会日日夜夜被噩梦惊醒。
她后悔了,却也迟了,刚想踏出密林,就听到了从山底传出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来不及救人,不敢出去救人,更不敢出去找人来救人,叶兰竹只能捂紧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些膀大腰粗的山匪如发现珍宝一般,肆无忌惮地打量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小心翼翼地‘将人扛上了山。
叶兰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只知道自己折磨了一夜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策马来到皇宫外,等着身为武将的父亲下早朝。
父亲没等到,等来的却是国师——陆今安。
国师大人一身白衣,宛如谪仙,正徐徐走出宫门。叶兰竹心急之下,就大着胆子拦住了他,省去所有有关‘黎清然’的部分,只说意外有山匪劫人杀人,将父亲密报里还没来得及向上汇报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告诉了国师,请求他上报皇帝,清剿山匪。
国师大人听后,不疑有他,当即就折身回了宫。
而带兵清剿山匪的人,是皇律司指挥使——空释。
叶兰竹的控诉破碎在风中:“凭什么你生下来就这受尽宠爱?不管到了哪里都这么的幸运,所有人都喜欢你,就连早就不问世事的皇上也对你另眼相看,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黎清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兰竹哭得不成样子,视线穿过她,落在虚空中。
【你要原谅她吗?】
虚空之中,飘着一个和黎清然一模一样的女孩,正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
‘黎清然’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空洞无光,似是迷茫:“我不知道。”
黎清然声音放轻:【她后悔是真,弥补也是真,但她害死了你也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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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想原谅,就不原谅。】
“女子生存本就艰难,我已经死了,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女孩子因为我一辈子活在阴影中。”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可是,就和你说的一样,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死,我似乎……又做不到就这么轻易的放下。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黎清然却道:【不,你很善良,也很坚强。】
很平淡的语气,没有任何语气或是措辞上的修饰,仿佛只是一个再平常再客观不过的既定事实,如一颗块头虽小却很有重量的石子落进了湖水,却掀起了滔天巨浪。阵阵波纹,圈圈涟漪,久久不散,也让‘黎清然’早已死寂的心海,活了过来。
【虽不知叶兰竹的哥哥为什么死,但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本人原本也没把这条人命牵扯到自己身上。你很清醒。】
可怪就怪在,‘黎清然’被救回来后,大家闺秀被抓到那种地方,虽只有一日,但受到的冲击不比其他女子少多少,本就神情恍惚之下,叶兰竹却还要去刺激她,字字诛心的指责,这才导致她在脑子不清醒下,将叶兰竹所有的话听进了心里去,误认为自己就是个祸害,害死了叶修竹,在不清醒下,跳河自尽。
【她不该去刺激你的。】
秋日的风透着凉意,拂过时带来清淡的花草香,这香气不仅是草坪上野花野草,还有叶兰竹腰间的香包。
【你曾经还夸过叶兰竹的香包好闻,夸她调香的手艺好。】
听她说起,‘黎清然’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个绣纹精致的竹叶香包上:“不止,她的刺绣也是一绝,这些都是我所不会的。”
沉默许久,‘黎清然’的魂魄轻轻颤动,低声道:“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有一段记忆我没给你,这才是我回来后,真正一直不在状态的原因。”
“什么?”
‘黎清然’极轻地笑了下,可那笑却像是晚秋枯黄的落叶,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我看到了很多,很多很多这个世界的不公。”
“被抓上山的,不仅有女子,还有男子。也并非是所有的女子都遭遇了不幸。她们当中不少都很坚强,即便是被伤害了,也顽强地活了下来,等到了救助,可是……”
似是不忍,‘黎清然’顿了顿,飘在空中的身体闪了下,消失了一瞬,才咬着牙继续往下,声音逐渐染上哭腔:“她们逃脱了山匪的魔爪,却死在了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
“有的被赶出了家门,冻死亦或饿死;有的疯了;还有的……她的魂魄剧烈颤动,几乎要消散,“还有的选择了自尽。我知道后,只看到了她们的尸体。我甚至还亲眼看到,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我面前凋零,我想拉住她,可她却是不想活了,掰开了我的手,掉下了悬崖,连尸骨都找不到。”
“然后……”她嘲讽一笑,浸满了苦涩,“我也死了。”
那么多如花般的女子,疯的疯,死的死,唯有她一人既未受辱,又无人知晓她曾身陷匪窝,全身而退。这让叶兰竹怎么可能不恨?
“凭什么你能忘得一干二净!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好好活着!”情绪激动之下,叶兰竹近乎失控地双手按住了黎清然的肩膀疯狂摇晃,“黎清然,你告诉我凭什么!”
17. 任务与奖励
黎清然瞳孔微微散开,迷惑地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几根几乎要嵌入皮肉的指尖,轻轻蹙眉,抬手拂开了叶兰竹的钳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做事不做绝,不停地做,又不停地后悔,狠不下心,放不开手。
“你这样好坏都不彻底,所以更痛苦。”
两次伤害,又两次相救。
分不清心底那股钻心的疼痛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黎清然’的,时间仿佛定格,世界变得灰白,恍惚中,她好像也看到了,看到无数如花似玉的生命在最美好的花期残败。
“你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叶兰竹还想上前,脚下一软跌倒在地,生理的痛和心理的痛交织,却反而给她带来了一种病态的兴奋,又是哭又是笑,泪水布满脸颊,笑声在整个湖面上回荡。
笑够过后,她空洞的双眼隐隐透着痴迷,呆傻地看着湖水。
“你知道吗?”黎清然站在她身后,同样看着那片湖,本就偏冷的音色在此刻就像是风中夹雪,浸着寒意,“她真的死了。”
飘在虚空中只剩一抹意识的‘黎清然’身形微微晃动,想要阻止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目光落在了叶兰竹的脸上。
“叮咚!”
忽然,一声清亮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情绪波动,现为宿主提供隐藏模式:以救人救世为目标,改写女子命运,建平等盛世。请问是否开启?”
捕捉到某些关键的字眼,黎清然心念微动,刹那间心跳漏了一拍,怔然片刻后,自我怀疑道:“我……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宿主!”灵晔立刻道,“宿主与系统灵魂绑定,我能够捕捉并放大宿主内心的想法,宿主心里想要救她们。”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注定是一条艰难的、危险的不归路。她不会再有平静安稳的生活,她的人生轨迹也将彻底改变。
迟疑仅是一秒,她抬起眸,问道:“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救不了。”
灵晔声音雀跃,带着前所未有的欢快:“没关系的宿主。系统这边会为宿主颁布任务,只要宿主任务完成,系统将会发布相信的奖励,包括不限于金银、书院、以及各种配方等,系统设备充盈,无论宿主想要什么,都有机会拥有。”
沉默几秒,黎清然忽然笑了声:“你似乎比我更想开启这个隐藏模式。”
“……嘿嘿,这事太酷了。宿主!我一定帮你称霸这个世界!”
她听到了自己冷静的声音散于空中。
“好。”
回过身时,灵魂状态的‘黎清然’和叶兰竹似乎在经过了几个阶段的深入交谈后,成功和解,握手言和。
而“黎清然”的身影也似乎淡了许多。
见她们还在聊,黎清然也没有打扰,撤身到树后。
虚空中出现一块面板,上面写着:
【任务一,将青霄阁做大做强,具体如下:
1.民间酒楼走进皇宫,得到朝廷官员和皇室的正面评价。
2.进一步打出名声,将现代菜品传到更遥远的国度。】
【奖励:一颗种子救一万人,完成以上任务可获得良田万亩,并配置新时代最先进粮草种子。】
黎清然逐字逐句看完,若有所思道:“中秋宴就是青霄阁主掌膳食,第一点算是完成了么?”
灵烨欢快地答道:“是的宿主。那些大臣们都赞不绝口,公主殿下更是直接表达喜爱,我们现在直接进入第二个任务。”
遥远的未来时空带来的烹饪技巧和调味料与这个时代的食材完美结合,这就是她的青霄阁。
黎清然“嗯”了声,目光锁定第二个小任务上,大脑飞速运转,整理目前的情况思考方案的可行性。
主动出手,还是被动地等一个“恰巧”?
恰巧,她足够幸运,外国使臣前来拜访,她就能找机会让青霄阁主持酒宴。然后,推波助澜、顺理成章、得偿所愿。
黎清然的目光缓缓移向叶兰竹身上,而恰巧,她们也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黎清然”的身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淡薄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失于世间。
两人一走一飘地过来了,刚才那一摔似乎不轻,叶兰竹走路时明显有些颠簸,走了几步,在适时停步,“黎清然”动作不减,直到来到她面前:“我应该快要消失了。”
声音并不悲凉,“黎清然”眉眼低垂,神色和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就像是和朋友一起相约出去玩,至日暮西垂时,说了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一样。
黎清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让她能安心地离开。
薄薄日光下,“黎清然”眼睛微睁,眸底闪过一抹细碎的光,可她的身影太淡了,日光晃了黎清然的眼,看不清她眼里的是不舍还是释然。
“你一定要记得啊。”
她的身影终是被风吹散,灿灿金阳下再也看不到如照镜子一般与黎清然一模一样的女孩。
只有声音回荡在湖水山谷中,南归的飞鸟栖息又跃起,展翅高飞,清粼粼的波纹荡漾散开,久久不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几秒。黎清然伸手接住飘到身前的花瓣,轻轻一吹让它随风远去,声音依旧平静,平静中带着诚意:“叶兰竹,我们合作吧。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哥哥死的真相。”
叶兰竹骤然睁大了眼,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哥哥的死有隐情?”
黎清然道:“一名成年男子失足落水而亡,基本不可能。”
叶兰竹眼中情绪千变万化,看着眼前女子不同于自己所认识的那位温婉的清冷,许是黎清然表现得过于冷静,又也许是她生来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能力,叶兰竹咬紧了牙关:“好,既是合作,你要我做什么?”
黎清然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道:“我要你的母族下次随商船出海至他国时,能帮我带一样东西过去。”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地位低下,受法律歧视,常伴随各种污名化的标签。现实生活中如此,在这样一个架空王朝同样如此。
而就是这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却嫁给了地位最高的“士”为正妻,正是当朝兵部尚书,也就是叶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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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父亲。
叶兰竹警惕地退后一步:“你要做什么?还有,你要带什么东西?”
黎清然道:“你不用紧张。”
为了让叶兰竹放心,黎清然省去了系统任务和自己与青霄阁的关系,只说是萧淮秋的朋友,跟他帮个忙。叶兰竹也在再三确认对她背后的家不会有不好的影响后,勉强松了口:“我答应你,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我只是女子,本就话语权不多,何况这还是舅舅家。”
黎清然敛眸,声音很轻:“我明白。”
临走前,叶兰竹一步三回头,忍不住道:“你和她……很不一样。”
话音飘至耳边,黎清然听后回眸,道:“我们本就是两个人。”
……
青霄阁里,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着新奇话本,大堂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座无虚席,拍手叫好声不断。
黎清回来后直接去了二楼茶室,见只有萧淮秋一个人,她问道:“望尘不在?”
萧淮秋道:“你怎么回来第一个就问他,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黎清然不明所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在这里,但他不在。”
“噗嗤”一声,萧淮秋笑了出来,差点因为动作晃动太大从椅子上摔下来:“开个玩笑,他不是总黏着你吗,你都不知道他在哪,我就更不知道了。这一天我都没看到他人。”
“嗯。”黎清然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正好,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萧淮秋慢慢坐正了,听完,他点头道:“没问题,世界美食家的人设很不错。但是叶兰竹这个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全信,她跟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是死敌,保不齐她会背地里做出什么小动作,你还是做好两手准备吧。”
黎清然啜了口茶,却道:“我信。”
信叶兰竹,信‘黎清然’,也信自己。
“但你也提醒我了,要完成这个任务,确实要有备选方案。”
“对不起啊清然,我积分不多,不能帮你。”
“没事,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
叶兰竹回到府里,脚踝的疼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行动更艰难了。
贴身侍女月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回到房里,心疼道:“小姐,奴婢这就去唤太医。”
“我没那么矫情,这点小伤还用不着,你也别乱忙活,我饿了,弄点吃的过来,别忘了我最喜欢的桂花芙蓉酥。”
“是。”
月儿领命出去后,叶兰竹这才皱起眉,脚踝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惊呼一声:“痛死了,那地方的草是有刀子吗,怎么摔了一脚就这么痛。”
叶兰竹坐在床上唉声怨气地揉脚,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忙收起裤脚把腿放了下来,侍女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叶兰竹。
侍女布完菜后就出去了。叶兰竹一个人坐着,看着满满一桌从前最喜爱的菜却觉得食不知味。
桂花芙蓉酥,是她自小最爱吃的,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口味,从前哥哥总会在下朝后给她带回最新鲜的一份。
如今,这日复一日的期待再也不会有了。
18. 别再来了
她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酥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一块之后又是一块,直到塞满腮帮,再也吃不下,反胃地吐了出来。
“呕——”
残渣吐了一地,叶兰竹躬着身,手还扶在桌面上,满目泪水,却是笑了出来,她手上力道一松,任由自己跌坐在地上,明丽的大眼里如散落的珠子,在空中悄无声息的划过一道弧线掉在地上。
笑声终是转为哭泣,她哭得很急却压着声音,闷在喉咙里紧抿着唇。
“再也没人爱我了。”
门外,月儿正打整着院子里栽种的花,听到身后有动静,就停下了动作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刚迈出一步,就见门被一把打开,叶兰竹缓步走了出来,端庄秀丽,姿态从容,脸上妆容得体,丝毫不减哭过的痕迹。
“小姐,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
叶兰竹看她一眼,径直走到亭子里坐下,月儿忙上前奉茶,花茶香气清淡,味道清甜,甜而不腻,带着微微的凉意沁入肺腑,一杯下去,叶兰竹的神色放松了许多。
“月儿。”她开口,搁下茶杯,无声无响,“天快黑了,爹爹可有说何时回府?”
月儿道:“大人白日出府时说过,近日工务繁多,让夫人小姐不必等大人回来吃饭。”
“嗯,知道了。”叶兰竹垂眸,嘴角似勾非勾,端起茶杯添上一杯新茶,浅抿一口,含在嘴中慢慢享受,“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月儿犹豫一瞬,眼里闪过一抹担心:“是。
夜色渐深,一道黑影穿过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书房。
她轻车熟路地直奔书架而去,自上而下摸到第七层第七本书。
抽到一半,只听一声细微的“哗啦”声,书案后的书架自中向两边打开,缓缓打开了一道门,里面漆黑一片,似乎别有天地。
果真如此!她眼睛一亮,向后看了眼,从怀里拿出一颗剔透晶莹的珠子,钻了进去,门从她身后缓缓合上。
握着手中闪烁着泠泠白光的珠子,叶兰竹轻步朝里走去,隐约可见四周景物,不大的空间里一张书案,书案上是堆成一座小山的卷宗,一字排开的笔墨纸整齐有序。
同样不大的书架上,堆放着各种卷宗整齐摆放。叶兰竹一个个看去,神情也越来越失望,看完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本是无力之下随意一瞥,目光触及墙上的山川秀丽图,叶兰竹直觉有异,上手一摸,果然是空的。
她心中一喜,取下画卷放到一边,小心地摸索着墙壁一推,那块墙壁被她轻而易举推成凹型,一个黑色的木盒映入眼帘。
刚要打开去看,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凌空袭来。
竟有机关!
叶兰竹仰身躲过,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嗖嗖”几声,更多的暗器直冲她的面门,她侧身躲过的同时,抬手抓住一支箭,箭头锋利尖锐,这若是被击中了,怕是也不好了。
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叶兰竹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在确定不会再有暗器的时候,她仍旧不敢放松,若是平时,她哪里会把这些小花招放在眼里。
叶兰竹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木盒前。里面放着薄薄几张纸,里面记录着十多年前将军府灭门一事和与西邶国的交战。
这是建武帝登基以来发生的最大的两件事,几张纸就道尽了全部。
叶兰竹一张张匆匆看完,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只剩最后一张了,她刚要去拿,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竹儿,你在做什么?”
“啪!”
盒子掉在地上,连同手里的纸飞舞着落地,叶兰竹惊悚转身,话都说不利索了:“爹……爹爹,你怎么回来了。”
她根本不敢看爹爹的脸色,脸上的血色失了大半,低头等着挨骂。
忽然间,她看到断裂的木盒里底端的木板裂开一半,而里面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竟然还有夹层!叶兰竹微微睁眼,某种直觉涌上心头,她也顾不得闯祸,下意识就要去拿,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动作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去抢。
“爹爹!”叶兰竹猛地抬头,冲动之下,口气也重了,“这是什么?!”
叶尚书还穿着一身官袍,光是站在那就威严尽显,若是平常叶兰竹是半分不敢冒犯,唯一一次顶撞还是哥哥尸体被发现那次,她求着爹爹调查真相,得来的却只有一句严厉的“不许再提”的警告。
“竹儿,回去。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见叶尚书沉着脸闭口不言,叶兰竹胸口气血翻涌得厉害,眸中血丝泪水交织,失声吼道:“为什么?!爹爹明明知道哥哥的死另有隐情,为什么不查?甚至由着我误会黎清然、得罪丞相府也不拦不怪,爹爹到底在怕什么?”
一口气把这么久来憋着的话说完,叶兰竹有一瞬间觉得痛快不少,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冰冷,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冷静下来道:“难道,难道是……”
“竹儿!”
刚要说出某个字眼,就被叶尚书厉声阻拦。
“真是越来也不像话了。这间密室存放着朝廷机密,不是你该看的。爹再说最后一遍,回你房间去,你哥哥已经死了,再让爹看到你提起,就别怪爹家法处置!”
“我才不怕!”叶兰竹呼吸乱得厉害,就连声音都不稳了,眼尾猩红得像是被鲜血染过,“我就想知道是谁害死的哥哥,爹爹有所顾虑害怕得罪人,但我不怕!我就要为哥哥报仇,就算是死我也不怕!”
“闭嘴!糊涂!”叶尚书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脸上血色就像是被火烧过的铁片,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话音未落,就不受控制地猛地咳嗽起来,似乎连空气都受到了震荡,叶尚书咳得弯下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叶兰竹顿时冷静不少,忙上前扶住叶尚书不住颤抖的身子:“爹爹,我……我……”
她想要道歉,想要认错,可那些字眼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竹儿,算爹求你了。”叶尚书的声音有气无力道,“为了这个家,不要再提你哥哥的事了好吗?”
这是爹第一次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跟她说话,一字一句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哥哥的死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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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爹什么都知道,却因畏惧强权就让真相蒙尘,即便那个人是叶府嫡长子,这让叶兰竹怎么可以接受。
“我……”叶兰竹感到深深的无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胸口,喉咙里明明有千万声嘶吼,可一开口却是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除了痛,还是痛。
除了恨,还是恨。
泪珠在眼眶里闪烁,叶兰竹咧开嘴笑了笑:“爹,女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
同样的时间,望尘翻墙回到青霄阁,路过书房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他贴门听了听,脸上一喜,推开门,先是像往日那般点了支香,迎了上去。
“姐姐!”
声音很轻很热情。
“姐姐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黎清然正坐在书案前为第二天路焦头烂额,骤然听到这个声音,紧蹙的眉梢微微一松,怔然抬头:“你不也没睡。”
“这不一样。”望尘走到她对面坐下,不由分说地收起她面前的书册放到腿侧,“萧淮秋那小子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总让姐姐一个人干活。”
“……”黎清然神色飘移,她能说这书册只是个幌子吗?
心虚之下,转移答题道:“那你呢?一整日都不在。”
此话一出,相比起她面上伪装的淡定自若,望尘的脸上是浮于表面的明晃晃的心虚,他瞳孔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幅度,道:“这是我的秘密,不告诉姐姐。”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黎清然怔愣片刻,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多问。
刚要去随手拿一份书册,借着假看继续去想任务的第二条路,突然眼前被一层阴影笼罩,淹没了蜡烛投射下来的光源,少年温热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似有若无地洒到她的脖颈。
“姐姐,你问问我嘛,只要姐姐问我,我什么都能说的。”望尘双手撑着桌面,倾身靠近她,稚嫩的声音像是浸过蜜糖,清晰而甜腻。
黎清然柳眉微蹙,这样近的距离让她下意识不喜,手捂住脖颈处滚烫的皮肤,身子后移拉开了距离。
再抬头,就看到望尘已经坐了回去,只是眼中还带着亮晶晶的笑:“姐姐是不是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姐姐是不是担心我?那我告诉姐姐吧好不好?”
黎清然看他几秒,像是被灼烧般瞳孔微动,垂眸移开了视线,翻过一页书,留下指头印过的痕迹,声音很淡:“不想,不是,不好。”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火光的在他眼中闪烁,像是有人把烟花放进了他的瞳孔中,璀璨夺目。望尘的声音可惜又委屈:“啊,可我好想好想把我的事告诉姐姐,姐姐就当配合我,问一问嘛。姐姐不问,我可就自己说了。”
夜色沉寂,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的心牵扯交织在一起,丝线颤动不停,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寂静中砰砰作响。
黎清然保持看书的姿势,盯着书面的某个点许久,久到蜡烛燃尽,有助静心的香终于起了作用。心跳归于平静,心湖波澜消退,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才抬眸,她眸色淡到极点:“望尘,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喜欢我。”
19. 何时娶她
“望尘,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喜欢我。”
蜡烛燃尽,只有虚无缥缈的清香在空气中飘荡,整个书房彻底陷入黑暗,窗棂外模糊的月光透不进来,黎清然看不到望尘的脸,也不想看他的反应,今夜这一闹,她也没法再想任务的事。这香,终是失了作用。
黎清然起身就要走,手腕突的被握住,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她只挣了一下就认识到了这点,也不动了。
望尘的手掌不小,轻而易举就能圈住她整只手腕,掌心似有一层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很不舒服,近乎祈求的声音落进她耳中。
“姐姐别走。”
他的手臂微微发着抖,不,不止是手臂,声音也颤抖得厉害,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及其恐怖的事,卑微祈求着眼前救赎的怜悯。
“是我逾矩了,姐姐不要赶我走。”
望尘改用两只手包裹着她整只手,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头压得很低,泪眼花花,说掉就掉。
黎清然忽然就沉默了,皮肤相触的温暖顺着手臂的血液向上流淌,像是温泉水的洗礼,被浸润过的皮肤是前所未有的舒适,逐渐放松软化。黎清然全身猛地一颤,甩开了他的手。
望尘也吓了一大跳:“姐……姐姐?”
寂静空旷的黑夜里,黎清然闭眼平复急促的呼吸,手背到身后,声音染上夜色的沉寂:“不想走,就随便你吧。”
翌日,黎清然清晨准时清醒,收拾完就去了青霄阁,只是抱起灵晔时准备像往日一样瞬移时有片刻的犹豫,也就是这份犹豫,让她听到了门外突然传来的响动。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慢些跑,让奴婢先去唤小姐。”
“不用,我去。清然!清然!快出来,有大喜事。”
景琬琰在院子里踮脚挥手,又蹦又跳的每挥一次就上前一步,直到来到房门前,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秒,门开了,映出黎清然轻柔温婉的脸,眉眼间略带憔悴。
“清然,我太高兴了。怀瑾哥哥和哥哥已经启程回京了,父皇定会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景琬琰握住黎清然的一只手,一心沉浸在兴奋里的她没注意到,“你现在就跟我回宫吧,反正到时你也还是会跟着丞相大人一起进宫,就当是帮我拿主意了。”
黎清然没有动,本想拒绝的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突然就拐了个弯:“好。”
“小姐……”素秋在一旁欲言又止,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太棒了!清然。”景琬琰兴奋地扑进黎清然怀里,双手搂住抱住她“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被人紧紧搂着,黎清然没有任何回应性动作,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很轻的“嗯”了声。
入了宫,景琬琰就拉着黎清然选用宴上所要的美酒佳肴,一番折腾,她亲自敲定了酒杯、酒壶、桌案、装饰的花等各种细节,事无巨细。
日落西沉,景琬琰神色认真地抿了口茶,皱着眉摇头:“味道不好,这茶杯也难看,我说了要用最好的!两个哥哥这次为东陵立了大功,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本公主一定要亲自主持一个最盛大的宴会犒劳他们,不管什么都必须是最好的!”
刚端上茶具的宫女诚惶诚恐地跪下:“公主赎罪!”
景琬琰垮着脸,一挥手道:“算了,你下去吧。素梅,你亲自去。”
一直站在景琬琰身后的碧衣少女微微欠身:“是,公主放心,奴婢定当办妥。”
“嗯,我信你。”
侍女全部退出宫殿,景琬琰半个身子已经趴在了檀木桌案上:“好累啊。”
黎清然坐在她旁边,闻言看了一眼窗棂外暗下来的天,翻过手中的一页书,心里还想着别的事,回道:“一天了,累是正常的。”
“你都不帮我!”景琬琰坐起来,怒目而视,嗔怪道。
黎清然道:“我有在帮你提意见。”
“但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这里!你在想谁啊?望尘还是萧淮秋!”
“咳!”猝不及防的,黎清然莫名就呛了口茶。
这样的反应落在景琬琰眼里瞬间就来了兴趣,眼睛一亮,道:“真被我说中了!是望尘吧?我一猜就是他。”
黎清然木着脸,将茶杯搁回桌案上,声音冷硬打断:“不是。”
景琬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声音雀跃:“行,你说不是就不是。”转头又去看由素梅为首的众侍女的端上来的茶水。
许是忙了一天太累,手一滑,茶水全洒在了胸前的布料上。
“哎呀!”景琬琰大叫一声,忙将茶杯丢到桌案上,站起身两只手拍着被茶水浸湿的地方,匆忙道,“素梅,快陪我去换衣服,清然,你等我啊。”
“哒哒哒”地脚步声远去后,黎清然的目光落在歪道的茶杯上,伸手扶正放回茶具里,托着腮身子一屈,单手又翻过一页书,盯着右页的文字看。
等景琬琰全身上下衣物换了个遍回来后,她仍保持着这个动作,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纸张,好似陷入了深层次的思考。
“我回来了!终于舒服了,我真是半刻都忍受不了湿哒哒的衣服。”景琬琰一坐下就侧身跟侍女说,“杯具不错,茶叶是最好的吧?”
素梅上前一步,答道:“这茶叶是南禹国的贡品,公主大可放心。”
“那就行。幸好父皇宠我也不讲究这些,不然要弄来这么多茶叶可没这么容易。”景琬琰舒心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每人本月俸禄翻一倍,下去休息吧。”
“谢公主殿下!众侍女齐齐欣喜跪地行礼,又齐齐退了出去。
不知想起什么,景琬琰突然一拍桌案,挺直腰背,一本正经道:“清然。本公主命令你,让你的朋友萧淮秋带着青霄阁的所有厨子明日全部进宫,我要亲自敲定菜品。”
黎清然被她这一拍吓了一大跳,思绪也回来许多,回道:“好。”
少眠少休忙活了三日,景琬琰站在城楼上,听着马蹄声渐渐逼近,终于等来了远处尽头缓缓朝城门驶进的浩浩荡荡一行人。
为首的两人身着戎装、手挽骏马缰绳,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左边那个脊背挺得很直,目视前方,明烈的日光都挡不住他满目的骄阳。右边那个却与之相反,俊朗的脸上挂着淡淡浅笑,就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眼眸微垂,暖色的金光落在他身上,更添一分柔和的温润君子之美。
早已等候多时的她再也控制不住挥手喊道:“怀瑾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城楼之下,景远瞻笑了起来,中和了他天生面庞的锐利,这一笑,反倒添了几分爽朗潇洒。
他高高扬起手臂挥了挥,算作回应,侧头挑眉道:“我这妹妹一向养尊处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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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你甚至不惜跑到城门口顶着烈日迎接,就连最先叫的也是你的名字,你打算何时娶她?”
怀瑾闻言只是一笑,看着高楼上被日光笼罩几乎看不清身影的娇俏少女,淡如琉璃的眸中折射出浅浅流光,声音温淡道:“公主千金之躯,臣只是一罪臣之子,不敢肖想公主。”
“你又来了。那年你还那么小,将军府造反跟你有什么关系。父皇和我都不在意,妹妹更是从小就喜欢你,父皇都主动说给你们赐婚了,你倒好,一拖再拖,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
怀瑾自始至终都敛着眸,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唯有在听到“将军府”三个字时眸色深了些,景远瞻见他不应,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挽着缰绳的手用力一扯,马蹄“吁”的一声,前蹄扬空落地停住。
他翻身下马,朝已大开的城门走去,走到一半回头道:“喂,你还不下来?马上就进皇城了。”
停顿片刻,怀瑾才有所动作,一下马,就被飞奔而来的少女扑了个满怀,少女身上的清香钻入鼻孔,耳边是少女清甜雀跃的声音:“怀瑾哥哥,我好想你呀~”
怀瑾脑子发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住少女,双臂缓缓收紧。而两人身前,景远瞻双臂张开,好像是要抱谁,却只抱了满怀的空气。
景远瞻转身,“嘁”了一身,直勾勾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将不悦写在了脸上。
同行的侍从都对此是见怪不怪,忍笑垂头看地。
“别闹,这是在外面。”怀瑾声音暗哑,握住景琬琰的双臂将她从怀中拉了出去,“公主怎么来了?”
景琬琰“诶”了一声,奇怪道:“怀瑾哥哥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还是带着立功回来,我当然得来接你啊。”
“多谢公主。只是于礼不合,公主身份尊贵,还是应多为自己的声誉着想。”
两人无视景远瞻并肩走进城门,景琬琰很规矩地没有去拉他,乖巧道:“我这不是太想你了嘛,怀瑾哥哥,你就别再教训我了。”
留下一人两马在烈日微风中摇曳。
景远瞻:“……”重色轻亲,重色轻友。
……
另一处,尚在皇宫里的黎清然正在御膳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不起眼处盯着手中的书册不翻页看了好久。
青霄阁第一大厨元义搓着手走近道:“大东家,食材都已备好,只等到时间开做了。小东家也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好久没看到他人了。”
黎清然瞥他一眼,他立马改口:“姑娘……”
“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不苦不苦。”元义连连摆手,笑起来时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显得纯真又可爱,“为姑娘做事,是我们的荣幸,当初若不是有姑娘相助,我怕还不知道在哪条街流浪靠乞讨为生呢。”
黎清然翻过一页书,道:“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元义道:“还是姑娘厉害,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进皇宫做菜,还是两次。”
这时,忙进忙出的御膳房突然走进一个不和谐的身影。
“黎小姐。”
飘飘白衣映入眼帘,黎清然看去时对上一张谪仙似的脸,来人有着一双异于常人的黑红双瞳,逆光而来。
黎清然眸色微动,起身道:“国师大人。”
20. 得来全不费工夫
见来了个大人物,干活的人手中的动作都慢了不少,仰着脖子去看,发出声声钦慕的喟叹。
许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眼神,陆今安神色分毫不变,只微微欠身道:“打扰。外国使臣来访,陛下命我全权管理,特来告知一声,后日宴席,各个用具需添上至少五份。”
黎清然一怔,确认道:“使臣……来访?”
“是,久不与外界联系的南昭国派人来拜访我东陵。”说到这里,陆今安亘古不变的冰山似的瞳孔中划过一抹微光,一闪而逝,继续静无波澜道,“据说是听说了太子殿下和怀瑾公子治理水患之举,特意来此一见。”
像是一个礼盒从天而降,正好砸中她的脑袋,砸得她眼冒金光,一直苦苦寻求第二条路无果的黎清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弄得晕头转向,压抑着激动道:“辛苦国师亲自走这一趟了,我本就受公主之托照看这里,稍后我会传达下去,不知南昭国可有忌口?”
陆今安看她一眼,回道:“并无。南昭国与其他国不同。民风淳朴,好自由洒脱之风,且对外向来少有交流,御膳房只需尽心即可。”
一时间种种好奇浮上心头又悉数褪去,全身心都被任务即将完成的喜悦填满。黎清然压住情绪,点头应好。
“麻烦了。”陆今安欠身一礼,瞳仁中似暗藏汹涌,面上仍是淡淡的疏离和淡漠,目光从黎清然身上收回,退身离去。
灵晔隐着身跳到黎清然的肩膀上,看着国师大人如皑皑白雪的身影自金色的暖阳光辉下渐渐淡去,努努鼻子道:“真是个怪人。”
“嗯?”
“明明长得像只妖怪,偏偏爱穿一身白,气质还这么冷。身上的味道也奇奇怪怪,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沾染的,宿主,我能去国师府看看吗?”
“想去就去吧。”
“谢谢宿主!”灵晔跳到地上,甩着尾巴跳出御膳房,消失在空气中。
回去的路上就碰上了公主三人,原身对那两个男人有记忆,黎清然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
三人明明是并肩同行,但中间的少女明显是跟白衣男子更亲近,所以即便没有这份记忆,她也能分清两人,更别说少女还一声又一声叫着“怀瑾哥哥”。
看着挺有皎皎君子泽世明珠的风貌,黎清然想不通望尘那么好脾气的人为何会跑到宫里去打他。
目光相触的刹那,怀瑾先一步挪开了视线,拱手温声道:“黎小姐。”
黎清然见状也回以一礼,又面向景远瞻:“太子殿下。”
景远瞻略微点头,声音含笑:“都是朋友,私下里清然妹妹怎还如此客气。”
纵使早有准备,可当真正听到这亲密的称呼,黎清然还是被这一声“清然妹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给了她太多太多的意料之外情理之外,几乎和她学习生涯的历史朝代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皇帝不像皇帝,使得皇权之下的所有都变了味,除却国师独揽大权丞相辅佐和后宫虚设之外,便是眼前的太子殿下了。
出生便立为储君,整个东陵只有他一个皇子,也免去了兄弟之间为夺皇位互相残杀。
自古以来,疑心病最重的两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仿佛从不存在。
景琬琰道:“哥哥,快跟我和清然讲讲,你们是怎么做的?”
闻言,黎清然也来了兴致,竖而倾听。
景远瞻看一眼不打算作声的功劳者,只当他是谦虚,大加赞赏道:“这次可多亏了怀瑾想出了坦坡减浪、以水攻沙的好办法。”
接着,他就滔滔不绝具体讲起了如何实施,自己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甚至精准到此去的一行人在堤岸周边种植了多少柳树来加固土质,听得景琬琰是糊里糊涂,只知道很了不起,看怀瑾的眼神愈发崇拜欢喜。
黎清然也是似懂非懂,脑子里冒出几个理科公式。而历史和地理方面她所知道的只是学生时代书本上看到的,也仅此而已了。
治水更多是文理综合加上实践的融合,放在未来的时代来看,怀瑾真当是个全能学神。
想到这里,虽不知他和望尘之间有何恩怨,黎清然看他却是顺眼了许多。
一口气说完后,景远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阿琰,我先去拜见父皇,既然南昭国马上就要来人了,这几日我便不回东宫了。怀瑾,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怀瑾语气微沉:“不必了。想必皇上也不喜你我去打扰。”
想到建武帝很久以前就不再过问朝堂上的任何事,景远瞻的心也低落下来,很快又提起精神道:“话虽这么说,但毕竟是我父皇,这次你我做成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我这做太子的也是要去报喜。怀瑾,等以后我做皇帝之后,你也要像现在这样辅佐我,治理这大好的江山,助我守住这盛世繁华。”
景远瞻越说越是豪情壮志、器宇轩昂,锦绣衣袍在日光的下熠熠生辉。
怀瑾略有迟疑,回答时咬字却很重:“自然。以民为贵,人间疾苦本就是臣之责任。”
日悬中天,他白衣单薄,透露出淡淡的忧郁和高雅。
灿灿金阳铺撒而下,将他全身笼罩,模糊了他柔和的五官,原本深邃平淡的眸色似乎也在这一刻多了几分别样的坚持。
隔着一层薄薄的阳光,景远瞻双目湛湛有神,大喊一声“好”,一掌拍向怀瑾的肩膀:“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景远瞻走后,黎清然也收回了落在怀瑾身上探究的眼神,若他所言非虚,那她有必要找望尘斡旋一下和怀瑾之间的关系。
一回到公主殿,景琬琰就强拉着怀瑾坐下,喋喋不休地讲着他不在时皇城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日常再琐碎的事过了她的嘴也变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说到最后她口干舌燥地直接闷头喝了一整杯茶,烫得直缩嘴,怀瑾蹙眉,忙添上一杯凉茶递过去:“慢点喝”明知是热茶怎么还喝这么急?”
景琬琰吐了吐红润的唇:“我这不是说了太多话口干嘛。”
怀瑾轻叹声气,低头抿了口茶,被茶水浸润的嗓音温热,道:“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公主殿下的生活过得挺不错,可还记得临行前我布置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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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功课?”
这话一出,景琬琰瞬间就垮了脸,嗔怪道:“怀瑾哥哥!你怎么这样啊,一回来就尽职尽责查我功课。”
“教好你本就就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怀瑾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但并不明显,景琬琰没有看到。
她不顾形象地趴在檀木桌上,双臂一身几乎占据了大半张桌面:“怀瑾哥哥,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可忙了,后日为你和哥哥还有迎接南昭国使臣准备的酒宴就是我全权负责的,所以功课没有完成也是清幽所愿的对不对?好了怀瑾哥哥你不要再说了,我是真的很累很累,等后日你就知道了。”
怀瑾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偏头正对向景琬琰,道:“身为一国公主,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做好表率,阿琰,你已过了及笄之年,不该再这么荒废下去了。”
她一撇嘴,声音弱了些:“可你明明知道我最烦这些了,我就是看不懂那些书嘛,况且你都不在,我就更学不好了。”说到这里,景琬琰坐了起来,捏住怀瑾的衣角晃了晃,“怀瑾哥哥,你干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以身作则这种事也不是非要我一个人来做啊,清然有才有貌有家世,她做不也一样。”
清透的茶水泛着细微的波纹,升腾起的白雾模糊了怀瑾的眸色,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水纹晃动几下编恢复了平静,片刻后,他一口饮尽,搁下茶杯,保持握着茶杯的动作,沉声道:“殿下,身为女子,你当珍惜你读书的权利。”
东陵女子生来便囿于闺阁,读书入仕皆是妄念,此乃世人公知的铁律。而皇室公主或是重臣之女却能享有这个特权,这还是前任国师上官陌争取得来的。
这少数中的少数女子又是否真的能从父权手中得到这份读书的机会也不一定,得到了又是否真的肯读,能读,会读,更不一定。
黎清然的母亲翟舸流便是当时第一批响应国师号召的女子中,唯一一个从闺阁困境中走出来的人,原身自小受到父母和两个哥哥墨香的熏陶,有着母亲这位最好的老师,自然就长成了知书达理的才女。
景琬琰不明白怀瑾为什么要突然跟她说这些,她不是没想要好好看书,可那些文字于她而言就跟天书一样,怎么看都看不懂,还有他留下的课题,她努力过了,反反复复放弃又重新拿起,可就是不会,她不能去问父皇,黎清然身体抱恙她不忍去麻烦,那个婢女素秋总说她在休养休养,让她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她不知道还能去请教谁。
这段日子她日思夜想,为了办好这场酒宴日夜辛劳,结果好不容易才盼回来了人,她热情相迎,可他却仍对她不冷不热,开口就问课业,一点都不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景琬琰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憋了很久却始终不敢吐出的气在这一刻凝结成实质。
委屈融上心头,夹杂着许多复杂说不清的情绪,在长久的累计之下,终于在这一刻呼之欲出,景琬琰攥紧的衣角,慢慢道:“怀瑾哥哥,我不喜欢读书,我也不想读书。我明明是最尊贵的公主,我为什么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我心悦你,怀瑾哥哥,我最想要的就是嫁给你,我只想嫁给你!”
21. 你们什么关系
“我只想嫁给你!”
在真正说出口的那刻,景琬琰忽然觉得,由女子表达爱意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她大松了口气,也愈加勇敢,逼近一步道:“怀瑾哥哥,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我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你教我识文断字、人情义理,这么多年,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吗?”
闻言,怀瑾瞳孔猛地收缩,慌乱之下,不知是谁碰倒了茶杯,“哐当”一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茶水顺着桌面湿了怀瑾的白衣。
“对不起怀瑾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景琬琰忙拿出贴身的手帕,就要往他身上擦,“怀瑾哥哥,你赶紧去换身衣裳,湿衣服沾到身上可难受了。还有以后这种材质的衣裳就不要穿了,布料粗糙,根本就配不上你。”
哪知,怀瑾却错身躲过了景琬琰的触碰,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下衣衫,拱手作揖,疏离道:“不必劳烦公主。”
景琬琰懵了,木楞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道:“怀瑾哥哥,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是江南一行有什么不顺吗?还是说……”
“没有。”怀瑾打断了景琬琰的话,退后一步,脊背弯得更深,“方才的话,臣只当没有听见,多谢公主抬爱,臣乃罪臣之身,配不上公主。”
景琬琰一听,只觉胸腔升起一团怒意,喉咙不自觉发紧,气道:“怀瑾哥哥!你明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父皇和哥哥也不在乎这些!”
怀瑾低眉顺眼,低沉的声音却是不卑不亢:“可臣在乎。”
“我……”景琬琰噎了下,急得不行又去拉怀瑾的衣角,猩红的眼眶透着执拗,“怀瑾哥哥,你不要偷换概念。我问的,是抛开你我的身份不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哪怕是一点。”
怀瑾默了默,收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攥紧,面上无波无澜道:“不喜。”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景琬琰大脑“嗡”的一声全身发麻,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几乎站不稳,攥着他衣角的手收紧揉烂,失声道:“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怀瑾回道:“因为臣与公主有主从之谊,亦有兄妹之情。”
“闭嘴!你走!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景琬琰再也听不下去,泪水拂了满面,指着殿门朝他吼着,“素梅,送客。”
怀瑾一言不发,半蹲下清理掉茶杯碎片,走了。景琬琰见他真的走,情绪奔涌之下泪水翻滚,一头奔进闺房,掩面痛哭。
长春殿外,全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的黎清然正倚墙等待。
“宿主,我回来啦!”隐着身的灵晔在靠近她几米的位置显形,黎清然看到后就将它抱进了怀里,摸了摸它的脑袋,问道:“如何,有什么奇怪的吗?”
灵晔扬着脑袋,圆润的瞳孔闪过一抹晶亮的光:“没有,国师府一切正常。”
“嗯。”黎清然应了声,算是回应,这时殿内传来两道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而出来的只有怀瑾一人。
灵晔努努鼻子:“宿主,有血腥味。”
黎清然已然侧身,叫住了他:“怀瑾,我有事问你。”目光在他身上打转,除了略显不在状态的神色以外,看不出其他异常的地方。
怀瑾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瞬间的怔愣,最后停在她怀里的灵晔身上,几秒后才像反应过来道:“抱歉,今日怕是不行。”
黎清然盯着他,慢慢落到他的袖口,抢先道:“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我要问的和望尘有关。”
长春殿前院里那棵高大的树木穿过了宫墙,忽的一阵风吹过,传来“沙沙”轻响,飘浮的枫叶擦过了怀瑾的脸颊,落在了他的肩头,但他没动。
片刻后,他终于抬眸对上了黎清然的目光:“你想问什么?”
平静的、如一汪深海般没有尽头的眼神,似能包容万物,又似暗潮涌动,探不到底。黎清然看着这双眼睛,眼里划过一抹“果然如此”的微光,却道:“怀瑾公子,你肩头落了枫叶,不整理一下?”
怀瑾没动,道:“不必,黎小姐还是说正事吧。”
躲避话题,更显有鬼。
血腥味逐渐涌入鼻腔,黎清然面不改色,不关心他因何受伤,只因着公主和原身的关系,几分忧心公主罢了。
这长春殿的地段特殊,既离宫门近,又不会有宫人经过,此时此刻两人对望,身后是一路延伸没有尽头的走道,无第三人的存在。
也因如此,说任何事都无需找一隐秘安全处。
黎清然也不做什么铺垫,只当没看见他月白的袖口不断印染漫延的鲜艳的红迹,开门见山道:“望尘为什么要打你?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如此直白,怀瑾不由得意外,听到她的话更是意外:“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黎清然道:“我要是知道,也不会来问你。”
“……也是。”怀瑾敛眸,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我和他,是比和太子的关系更亲密的存在。之前瞒着他做了一件事,一件让我愧疚却不会后悔的事,我对不起他,也……”他止住话头,收起嘴角漫延的苦笑,又抬起了眸,正色道,“至于是什么事情,既然连他都没说,那恕我也不能透露半分。”
对此,黎清然只意外于他二人关系之亲密,对他不肯透露内里其由并不失望。
怀瑾又道:“不过,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黎清然面无表情,答得很快:“没有关系。”她只道:“那我应该知道什么?”
既然他惊讶于望尘什么都没告诉她,那这其中必定也跟她相关,既然相关,她就有资格知道。
怀瑾却是犯了难,嘴唇一张一合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算了。”见他为难,黎清然也不想再等,绕过他就踏进了长春殿的门槛,擦肩而过的瞬间,怀瑾突然道:“你知道他喜欢你吗?”黎清然脚步一顿,不用看就知道他在看她,默然几秒,声音不悲不喜:“我知道。”在两只脚都踏进去的那一刻,她微微侧身,向后看了一眼,“对了,手上的伤尽早包扎,有人会心疼。”
怀瑾一愣,下意识半掀开袖口,锋利的碎片反射着细碎的冷光,深深嵌在血肉中,连带着整个掌心一起被鲜血覆盖。
痛到手臂发麻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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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知觉,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惨白,他眉头未皱分毫,手指蜷缩收紧,慢慢离长春殿越来越远。
而殿内,景琬琰闷头哭了好久。黎清然刚走进去,素梅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忙走上前来行礼:“黎小姐,求你去看看我们公主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主和怀瑾公子大吵了一架,公主把怀瑾公子赶出去后就一直在房里哭。”
身为一朝公主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素梅从来都是聪慧机敏、稳重能干的,是一个半主半仆的存在,此时却露出如此慌乱的表情,可谓忠诚度之深厚。
黎清然道:“我去看看。”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担心,你去做事吧。”
素梅大喜道:“那太好了,多谢黎小姐。”
锦帷绣幕,珠翠琳琅,鎏金兽香炉里吐出淡淡青烟,床榻周围铺着柔软的绒毯,绣金鸾凤的层层纱幔后的身影若隐若现,飘出微弱的抽泣声。
“璟琰。”黎清然走进去两步。
没人回应,反倒是哭声更重了。黎清然明了,走至榻前,掀开纱幔,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声音放轻道:“怎么了?”
景琬琰坐起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一看到她,悲从中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扑了她满怀:“呜!清然,他不喜欢我,他从来都不喜欢我……”
胸前的布料似乎被浸湿,环在脖子上的手渐渐收紧,黎清然的手抬起又放下,还是没能回抱上去,只安静地听着景琬琰的哭诉,她不懂情爱的重要性,心中甚至无动于衷,像是巍峨的高山任风吹雨动也无法撼动分毫。
想起怀瑾出来时失了魂魄的神情和他掩于袖口里的自伤行为,并不像是景琬琰口中的“他不喜欢我”的样子。
不断的抽泣声犹如琴弓碾过最粗琴弦的大提琴声拉出绵长的哀鸣,酸涩得惹人动容。等黎清然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抚向了景琬琰的背,轻声道:“也许,是有苦衷的。”
哭累了就睡着了,黎清然给她掖好被角后,就退了出去,来到御膳房跟萧淮秋碰头。
一番叮嘱检查确定食物没有任何问题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黎清然放下心来:“你能查到南昭国来的人饮食喜好吗?”
萧淮秋道:“原则来说是可以的。”
黎清然闻言不语,看着他等着下半句,萧淮秋一口回绝道:“但是不行!我那宝贵的、得之不易的、少得可怜的积分是要用在最关键地方的!”
被拒绝黎清然也没多少情绪反应,“嗯”了一声,就果断不再提起。倒是萧淮秋突然一挑眉,脸上泛起贱贱的笑,拉长调子道:“最近啊,有个人他旷工了,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扣工资?”
黎清然正走一步望百步想着任务的整个流程,如看电影一般拉快倍速在脑子里播放,二遍确认无误后,听到萧淮秋这话,也没反应过来,只觉这不过一件小事:“你是阁主你决定就行。”
“哦,那好。我干脆直接把他开了,整天蹬鼻子上脸不把我这个阁主放在眼里,早就该开了。”
这话里有话的味道太过浓烈,黎清然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你在说谁?”
22. 做就要做好
“你在说谁?”
说完黎清然就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她人生中第一个让她如处于四周全是浓雾般毫无解决办法的人,进一步前方道路不见清晰,反而涌入更浓郁的雾气,每走一步就愈发迷茫,步伐也越来越慢,等停下来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带毒的雾气早已侵入身体,钝而麻的痛感汹涌冒出,无孔不入钻进血肉的每一个角落。
萧淮秋笑得更贱了,就要去胳膊碰胳膊,黎清然冷脸躲开。萧淮秋悻悻打了几个哈哈,片刻间就不觉得尴尬了:“你也知道那家伙对我有多坏,我把他开了你不会介意吧?”
黎清然飒然一笑,纯澈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那点笑意也转为审视:“你若拿我消遣,就免了吧。我记得你是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的,就这么闲吗?”
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泛着雪白刀身的利刃。萧淮秋犯怵挪开了视线:“你知道的,我那任务难到变态,还不允许我摆摆烂了。”
黎清然不解:“但你迟早都要做,躲不掉,一直拖有什么意义?”
萧淮秋露出头疼的表情,抓着脑袋反问:“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摆烂过?”
黎清然淡然道:“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这个词的存在,要么就不做,做就不允许自己后退,也必须做好。”
萧淮秋更头疼了:“这样你不觉得累吗?”
黎清然更不解了:“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会觉得累?”
“就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的那个,不累吗?”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去争那个头衔,我要做的事并不多,分为两类:被安排的,我主动做的,既然做了就得做好。”
萧淮秋抱着头,精神萎靡,仰天“啊”了一声:“我这个学渣为什么要试图说服学神共频啊!我不跟你说话了,太打击人了!”
黎清然仍然不懂不懂为什么萧淮秋讲了两句就一脸崩溃,但既然他说不说了,那就不说了吧,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上手同大伙一起佐膳,一段时间没做上手起来依旧流利,果然,只要是已经学成的东西,不管停歇多久,再次拿起也怎么都不至于忘。
元义回来时下了一大跳,忙上前道:“哎哟,大阁主。这里就交给我们吧,哪能让你做这些粗活。”
黎清然失笑道:“不用把我看的有多尊贵。而且,此次南诏国的人是否喜欢我们的菜对我很重要。”
元义见劝不成,直接上手抢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我的手艺可是你亲手教的,信不过谁也该信我。”他手劲大,膀大腰粗的,一抢就抢了过来,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的笑:“正是因为知道这次皇家酒宴对大阁主你很重要,大伙才想帮你做好,报答你昔日的救命之恩呢。”
“是啊,大阁主,你就别忙活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大阁主,你坐下监督我们,我们保准好好干,认真干,绝对不偷懒!”
“大阁主,给我们个为你做事的机会吧。”
四面八方传来爽朗热情的声音,大伙都停下手上的活看了过来,脸上皆是淳朴的笑。
黎清然微愣,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这,我……”
这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传来:“是啊,大阁主,你就别推脱了。大伙的一番好心,你真的忍心拒绝吗?”
这个“大阁主”咬字格外重,尤其是“大”,还拖长了调子,似乎颇有怨念。
黎清然诧异回头,就被萧淮秋拉到小板凳上坐下,还没开口,就被他抢了先:“你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谁叫你是大阁主,我是小阁主呢。”
他又着重强调了“大”和“小”两个字。黎清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专注看大伙忙活,偶尔得到允许就会去帮忙。
这一看就是两天,就被景琬琰拉着入宴。
酒宴一为接待远道而来的南诏国使臣,二为立功归来的太子殿下和怀瑾接风洗尘。可谓是金玉帘箔、鸾歌凤舞、瑶池琼宴。
金樽清酒,玉盘珍羞,每一口都是唇颊留香,赞叹声不断。
一身白衣的国师大人和身着华服的公主殿下高居主席台,由他二人全权掌管的宴会正顺利进行。如此重要场合,朝廷上下对于圣上不出面早已见怪不怪。国师把持朝政,阿谀奉承之声自然少不了。
首座之位是一对一身素衣的男女,与东陵人穿金戴银不同,二人身上任何装饰,就像是人世间最为平常的一对夫妻,除了那艳色绝世的容貌。
男子正小心地夹着夹着一道鱼肉虚捧着喂到女子口中,夫妻俩笑容可掬,自然大方,羡煞旁人。这也与东陵男女的含蓄内敛不同。
这便是南诏国的风俗么?黎清然正瞧着他们,本想观察他们是否喜欢,可瞧着瞧着就瞧到了别处。不过好在一眼看去,今日佳宴,甚是欢喜。
那现在,就只差引荐了。
宴会中后段,气氛便自由了起来,纷纷向东陵的两名使臣致酒,首当其冲的便是尽职尽责的国师,太子和怀瑾落在后一位,接着才是众大臣,许是被扰得烦了,女子眉眼蹙起,随意说了两句便退了席,黎清然见此,稍作犹豫就跟了上去。
女子左绕右绕在御花园的花间阁停下,左右四处无人,她滑坐而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壶,瓶口一开,酒香迷了眼,荡开阵阵波纹,夹着花香。她慵懒道:“这些人真是无趣,要不是因为有所求,我才不要来这种地方,真是不知道那人脑子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唉,不想啦不想啦,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人在想什么,还是喝酒最得我心!”
正喝得如痴如醉之时,丛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子眼睛一眯,精准看了过去,不多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就跑了出来。
女子迷离着双眼,勾唇一笑,抬手招了招,薄纱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依旧是慵懒到至极的声音,还带着微醺的沉哑:“小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主人呢?”
女子抓住一个劲往她怀里钻的小家伙,坐了起来,如瀑的长发落了满肩,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家伙,怎么一点不怕生?要喝酒么?”
她将瓶口喂到灵晔嘴边,见祂真跃跃欲试要去喝,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将酒瓶拿远了些,歪头道:“小家伙还挺有灵性,不过,这是我的酒,不、给。”
祂抬起小爪子就要去抓酒瓶,女子就将酒瓶举高,任祂怎么折腾都抓不到,许是气着了,它也不抓了,蜷缩着身子睡觉。女子见状更觉又去,仰头大笑道:“你真有意思!你主人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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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气呼呼的蜷紧了身子不理人,尾巴却是一甩一甩的,心道:“我是灵晔,主人给我取名叫灵晔,我是灵兽,才不是猫。”
这个时候,黎清然也走了过来,看到此情此景,也是愣了一愣,呼唤道:“灵晔。”
被叫到的小家伙尾巴一竖,跳到了地上,女子一手撑在地上,看了过去:“你主人来了,快回去吧。”
灵晔原本小跑的步伐许是因为跑得太急,突然一绊,绊倒在地上。黎清然见状快步上前,将祂抱了起来,一边顺毛一边问:“摔疼了没有?”
平日里总是欢呼雀跃的小可爱今日却像是打蔫的茄子,缩在黎清然的怀里,将自己的全身拢住,发出闷闷的声音。
黎清然发现胸前的衣料湿了些,顺毛的手一顿:“很疼吗?”
灵晔闷闷道:“不疼。”
话虽这么说,可祂却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个劲的将自己越蜷越紧,再不说话了。黎清然动作很轻地抱着祂给祂顺毛:“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去。”
走上前,对着那正在悠闲喝酒的女子施行一礼:“夫人,打扰,不知是否可以跟你说一件事。”
“夫人?”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称呼,半倾斜的身子坐直了些,拿酒壶的手搁在右腿膝盖上,红唇似勾非勾,笑吟吟地抬眸看她,满园花色在她容光映照下竟也显得黯然。她低笑一声,似乎是开心极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成亲前叫姑娘小姐,成亲后称夫人,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叫法?黎清然道:“若是冒犯了,我很抱歉。”她纠结了一下用词:“我该怎么称呼?”
如银铃般清脆雀跃的笑声传来,女子笑得不亦乐乎,走到她面前,端的一副严肃的表情,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你们东陵女子都和你一样古板吗?方才那宴倒是挺无聊的,我们那才没那么多规矩,不过菜倒是不错,我喜欢。”
黎清然眼睛一亮,唇角忍不住一弯:“你们喜欢就好。”
“诶?”女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突然凑近看她,吓得黎清然后退好几步保持距离,见此,女子更是笑得止不住声,“你好有意思,你很在乎我们喜不喜欢你们准备的佳肴吗?刚刚一直都在看我们。你再笑一笑可以么?你长得清清冷冷的不苟言笑,但笑起来真是好看,我也喜欢。”
黎清然不习惯与人这么亲密,但想着任务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再退,扯出一个礼节的笑:“很在乎。”
女子嗔道:“这是假笑,我不喜欢。”
这让黎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从前就不会社交,也没什么朋友,能说的出的只有一个。交流最多的也是一个实验室的同事,无其他除工作之外的交流,大家都埋头认真做自己的事,相处起来一直都很舒服。没想到,一次穿越,她竟然要学习如何与人相处。
唯一一个走得近的朋友,之所以能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她太热情了,跟眼前的女子几乎如出一辙。
“算了,不逗你了。”女子见黎清然实在为难得厉害,笑得愈发明艳开怀,“说说,你要说的事是什么?有什么事能让像你这样的人主动开口,还是找我这种外来的,我可得好好听听。”
23. 第一个任务完成
女子拉着黎清然在一片铺着花瓣,馥郁着花香的空地坐下,大方豪气地将酒壶递了过去:“喝一口,你就是我泠清漪的朋友了。”
黎清然看着虚空中反射着熠熠金光的酒壶,想要接却还是缩了回去,她无法预料喝酒之后的大脑的状态,只得道:“我不会喝酒,抱歉。”
泠清漪好笑道:“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不过我喜欢你,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了,但是,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这样才公平。”
黎清然立刻精神起来,问道:“什么事?”
除了伤天害理有背原则的事情,她什么都可以克服。
“你们东陵有没有什么小树林,隐秘点的?”
“……嗯?”
这个问题着实奇怪,不过黎清然向来没什么好奇心,无论这名从南昭来的女子要做什么都与她无关,这只是一场交易。
黎清然带着泠清漪出了宫,来到了她踏上这条名为“拯救”之路的起点。没法,原身鲜少出门,记忆里也只有这个地方最符合泠清漪所要的隐秘,有树有林,偏僻到连个名儿都没有。
泠清漪四处一打量,也不挑,摸着一棵树就徒手挖坑,还招呼她一起来,两人挖了一阵后,泠清漪就从身上摸出一块淡蓝色的玉佩,雕刻星月纹路,光影浮动间若隐若现流动的水波纹路。
“喵呜。”灵晔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粉白的小爪子跃跃欲试想要去抓这同样亮晶晶的东西。
“喜欢啊?很有品味!”她揉一把灵晔的脑袋,话锋一转,变脸道,“但我不给,这是我的。”她又拿出一个木盒,小心地从头到尾摸了摸,神色安静柔和,将玉佩放进盒子,上锁,再小心地将木盒放进了坑中。
许是她表现得太过小心翼翼,黎清然抱紧灵晔,问了一句:“你既然这么不舍,为什么要埋起来,还是埋在异国他乡。”
泠清漪目光放远,“嗯”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有舍才有得,这枚玉佩自我出生就伴我左右,那个人说,我想要得到我想要的,就必须把舍弃这贴身之物,以示虔诚。”
那个人一向行踪飘忽不定,泠清漪想起那艳丽红衣,她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那人的踪迹,当即就和爱人带上珍藏多年的好酒找到了那个位于雪山深处的山谷,上门求事。
在一片苍白的天地间里,那抹红显得格外的浓烈,那人姿态慵懒,单手支着脑袋,正瘫在一峭壁上假寐。明明未睁眼,却感受到了有人的靠近:“来了,随地坐。”
坐是不可能坐的,泠清漪裹紧了狐裘,冻得涩涩发抖,旁边的男人拢紧了她,肉/体的贴近也多出一丝温暖。
气流涌动,似乎是飞来什么东西,两人同时抬手一抓,抓到一颗药丸,紧随着的是前上方无奈慵懒的声音:“吃了就不冷了。”两人不疑有他,迅速吃掉,吃完就解下了狐裘。
“我也是服了你们,这种地方都能找来,不怕死啊,你们两个要是死了,我是要担责的!”
泠清漪也不多说,拉着男人就要跪下,空气中一道无形的力道阻止了他们,红衣女子轻轻一跃,来到他们身前:“跪什么跪,都这么熟了玩这种是玩我吗?唉。你们的目的我知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红衣女子抬起眼,直视泠清漪,神色变得肃然:“若我说,你二人命中无女……”
“难道连你都没办法?”
“非。只是上天注定的东西若是强求,”她转过身去,吐出几个字,“妄作,凶。”
男人也急了:“我们不过求一女儿,怎么就就这么严重。”
泠清漪道:“真是可笑,非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可以说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既有所谓的因果偿报之说,那我还可以说因果在我,而非天定。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红衣女子又是一声更重的叹息:“这事不是你这么反驳的。算了。那便换个说法,若我说,我已经算到,此女若降生,必定资质不凡,势必要送到我玉清宗修行,此一生都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就代表她自小就要离开你二人身边,甚至一辈子都少有见面。如此,你也要她降生吗?”
“这怎么行!我想要女儿,就是想承欢我膝下,呵护她一生无虞圆满。怎么能给你!你的意思是,这个都还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命要承担如此大的责任。这,这也太残忍了吧。”
红衣女子露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轻笑,慢慢道:“所以,你还愿意吗?”
“我……”泠清漪犹豫起来,一旁的男人见她情绪不对,搂紧了她:“没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退后几步,离两人远了些,等着泠清漪的答案。
等了半响也没等到,她只能吐出那个残忍的事实:“可惜,已经晚了。你不来找我还好,找到我了,就不是你等能决定的了。”
泠清漪推开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怔怔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必须降生。而且必须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等我回去,和师兄商量一下,这孩子的降生一分一秒都不能差。”
“不行!这不是我想要的。上官陌,你是在东陵治国不成,受挫失望后疯了吧。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要像你们玉清宗一样终身都要为什么守护维护绑定。拜托,我是为求女而来,这孩子生不生都还未知,你就直接给我盖章定论了?别太疯了吧,还什么都不是呢,你就直接给她压那么大的责任。”
男人生怕上官陌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是,以身为盾把泠清漪挡在身后。
上官陌不容置喙道:“她必须降世。”边说边阖眼掐指算了好久,道:“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在未来,她会死一次,想要她完完整整回到南昭,你现在还必须去做一件事。”
寒梅傲雪,裹着凛冽的芬芳自空中划过一道淡薄的影,如同折去线头的纸鸢越飘越远,飘向远处的山头,消失在云霭中。
黎清然接住自林间落下的花瓣,吹一口气,花瓣又飘至水面,于浅浅波荡中点缀着缕缕清香。,
她本不欲干涉他人的事,略一思量,还是道:“这种天神之事,微乎其微,可以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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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清漪喉间滑出一声轻笑,似苦涩,似嘲讽:“不,那可是玉清宗,她又是我旧识,若连她都信不过,这世间也就无人可信了。”
玉清宗,修行门派。除邪斩恶,捍卫人间安宁,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地处南昭国界内,这也是南昭闭国却不受外界侵扰的原因之一。
无人知道玉清宗具体在南昭国的什么地方,连南昭国都进不了,唯一知道的,门内弟子不是孤儿就是有仙缘者,旁人若想求仙问道,不论你是皇亲贵族还是有着极高天赋的能人异士,不允。
说来道去,也不过一个缘字。
世间大小国无不知玉清宗者,那是离天距仙神最近的地方。
凡提起,必敬而重之。
黎清然脑子里划过好几个有关玉清宗弟子行侠仗义荡天下不平事的精彩话本事迹,清晰得她当下就可完整地再复述一遍。放在小说里,像武侠,又像仙侠。
“嗯。”黎清然也说不清理不理解,只尊重,相顾无言,或许是因为有所相求不能冷场,她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一个朋友,她和你很像。”
泠清漪来了兴致:“哦?怎么个像法?”
黎清然思考了一会儿:“她很活泼也很热情,很聪明,几乎什么都会,也很喜欢喝酒。”
她说得认真,灵晔也高声喵呜喵呜叫,十分周到地热场。
说了那么多,泠清漪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顿时睁眼道:“喝酒好啊,我喜欢!把人叫来,我请她喝酒,这可是我们南昭上好的纯酿。”
“……”黎清然语塞片刻,道,“她,来不了。”
“为何?”
“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泠清漪遗憾道:“那真可惜,很抱歉。”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不过也想不了那么多了,黎清然正色道:“冒昧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酒宴上的菜品是我朋友准备的,不知能否把我们东陵的特色带回去……”
一连说了很多,怕是她除了汇报研究以外的生活里说的最多的一次。泠清漪似听非听,在她说完后,一口答应道:“好啊,这种小事,不在话下。”
黎清然面上一喜:“谢谢!”
“叮咚!”如玉石相击的清脆声音自脑中响起,灵晔声音欢快,“恭喜宿主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稍后请领取奖励:【良田万亩】,【农业种子】,【生产技术】。”
这么快?这样就算完成了?
许是看出了黎清然的疑惑,灵晔解释道:“宿主,南昭人向来极重承诺,他们答应的事就一定不会违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提前算宿主的任务完成啦!”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并不明显的脚步声,泠清漪余光瞅着动静的方向,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喝酒和跟黎清然说话上,直到那道身影走出来,走到黎清然也发现了有人来了。泠清漪半勾起嘴角,举起酒壶:“原来是东陵的国师,是叫……陆今安对吧?久闻不如一见,幸会。”
陆今安脚步一顿,不显山不显水的面上似乎突然有了一丝人气:“你知道我的名字,师傅跟你们提起过我?”
24. 维护他
泠清漪笑得更肆意了:“你猜?你师傅有没有跟我讲过她在东陵的往事我忘了,但她的风流趣事我知道不少,你要不要听听?我听说在几十年前,她游历人世时,经过一个山庄,与一剑客相识,两人啊就有了一段露水情缘……”
她每说一句,陆今安的脸色就白一分,这让黎清然也莫名升起了八卦的心思,竖耳倾听。
可听着听着,她就被故事本身吸引了注意,一个故事讲完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泠清漪突然就大笑起来,笑得倒在花丛间。
“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
黎清然看了眼歪倒在地上的泠清漪,又看了看不复往日清冷自持的陆今安,说了声告辞又向泠清漪道谢后,就退离了花间阁。
刚出御花园,就与萧淮秋碰了个正着。他迎面跑近道:“你果然在这儿,怎么样成功了吗?”
黎清然点头道:“嗯。”
“我还是第一次见中途才布置任务的系统,哎,你这系统不会偷懒耍滑了吧。”
话音刚落,灵晔的爪子就糊向了萧淮秋,又快有准。他躲得迅速,可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痕。
萧淮秋忍着没有大叫,压着声音埋怨道:“卧槽!你够狠的啊。”
灵晔恶狠狠道:“你才偷懒耍滑。”
“我就开个玩笑。”
“不好笑!”
灵晔气鼓鼓的,萧淮秋无声的咬牙切齿。黎清然看的有些奇怪,这怎么转眼间就闹起来了?动作轻柔地抱起灵晔,一边给它顺毛,一边跟萧淮秋说:“还好吧?要不要擦些药?”
萧淮秋大手一挥:“不用,想当年,小爷第一个任务可是护送亡国公主大逃杀,成千上万的兵追我们。相比之下,这点抓伤不算什么。”
黎清然道:“那就好。”顿了顿,又道:“抱歉。”
说起来,这事她也有责任,因有所保留,黎清然只跟萧淮秋说了阶段性任务,任务的目的和奖励一字未提,以“回家”为借口。
“小事。你道什么歉意。这些系统都是大傻逼,等我完成所有快穿任务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踹了……你看,它又在跟我吵……喂,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是你们有求助于我们这些异世界的人,别搞得像是上下级似的,大不了这几个亿我不要了,狗屁任务,你们再找个新人去,走几个世界自然就成老手了。”
“由数据生成的有意识的东西就是冷血。我们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利用工具而已。”
黎清然等他跟他脑子里的系统对骂完,才道:“你似乎有很多怨念。”
萧淮秋眉眼间是少有的戾气,又突然间染上一抹浓郁的落寞,似是无力,哑着声音道:“我有个朋友,她很强大,我第一个任务就是就是她带飞的。她任务一直完成的很好,虽然总会招惹奇奇怪怪的人……明明她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被判定任务失败,要受到惩罚,身处不同的小世界,我联系不上她,傻逼系统只会说权限不够不肯透露,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神秘的、强大的、充满着许多未知,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而她,有幸得此机缘,体会到了“穿越”高智能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而现在,以萧淮秋为媒介,她似乎又窥探到了另一个更加浩瀚的宇宙,那个人类科学家世世代代通过各种手段研究探索、宇宙间最神秘的存在——“黑洞”世界。
极端的物理现象、催生新物理的摇篮、量子引力的天然实验室……每一个都让她浑身兴奋到不行。她心平气和道:“听你的话,你不止做了一个任务,你都去了哪些地方?你是怎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
有的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萧淮秋眉头挑了又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脸上写着“哟,你也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成就感满满地拍拍胸脯,一副“我很有话说”“我要跟你好好唠唠”的骄傲:“那可就多了,我……”
话音戛然而止胡,远处曲桥传来声响,缤纷的衣摆划过水面,笑语连连,浮光掠金,波光粼粼的金色涟漪荡漾开来。是酒宴上的年轻男女。酒宴已散,他们便在宫人的陪同下出来走动,也方便朝廷当职的父兄结交新友拉拢关系旁敲侧击朝中局势。
而在那一众灼华里,却没有叶兰竹的身影。黎清然本还想着今日跟她说一声已经找到办法不必再麻烦了。她竟然没来?这倒是奇怪。
萧淮秋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回青霄阁我跟你讲。”
“走。”
临安街。
虽青霄阁闭馆无人,黎清然还是未走正门,谨慎地绕到酒楼后方,按下墙壁的机关,打开石门走了进去。
没看到望尘,她心下奇怪,一口气提也不是松也不是,更觉奇怪。
推门而入时,萧淮秋早已沏好热茶等着了:“清然你好慢,快来我给你好好讲讲我是怎么从新手小白成为满级大佬的!还有我那个朋友温以清。我敢保证要是你们认识一定很有话聊。”
思绪收回,对未知的探索再次填满她整个胸膛,沸腾的热血穿过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叫嚣,面上仍是如春风拂过水面的平静安稳,坐得很直道:“你说吧,我听着。”
“你怎么听个八卦都这么认真,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拿小本本记笔记了。”
黎清然认真道:“有道理,你等一会儿。”
“……”
几个月的练习,她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毛笔了,书法算不上,做笔记倒是没问题。萧淮秋被她感染,也坐直了:“第一个小世界时,我就遇到她了,她当时正好就穿到那个亡国公主身上,也幸好她穿来了,要不然我肯定就失败了,我记得当时啊……”
黎清然道:“等等,你直接说你是怎么穿越遇到系统的。又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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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各个小世界的。”
“哦。”萧淮秋不明所以,接着道,“我穿越……我穿越是系统找上门的,它跟我说三千小世界出现混乱,需外来者平定,完成任务我就能得到很多的钱,既能赚到钱又能去历险,这谁不愿意?于是我就去了……至于怎么穿梭,完成任务后,眼睛一闭一睁就到另一个小世界了,跟仙侠小说里捏个口诀空间移动一样。你怎么好奇这些?虽然快穿和穿越不是一个部门,但说到底不是一样的么。”
黎清然眼里的光消失了,神色黯淡下来,垂眸沉默,握笔的手寸寸收紧。她在期待些什么呢?她想要知道的,是整个系统的体系,而不是“宿主”的经历。她该去了解的对象,也不该是萧淮秋,而是他背后的系统。
“我知道了,谢谢。”
她起身,去放纸笔。萧淮秋也忙起身道:“欸,好好的怎么不高兴了?”
刚追两步,黎清然突然回头,萧淮秋急刹车停住。她问:“我记得望尘没有进宫,他在哪里?”
话题转移得太快,萧淮秋没有任何准备,顿时心虚起来:“望……望尘啊,我不都跟你说他旷工了吗,没去皇宫也正常,至于他在哪儿……欸?他不在这里?”
黎清然肯定道:“不在。我没看到。”
装傻失败,萧淮秋坦白道:“我真把他开了,我不喜欢他。”
黎清然面露不解:“为什么?”
萧淮秋恶狠狠道:“一个大男人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死绿茶,还装。”
黎清然边回想边慢慢道:“……他才十六岁,放在古今都未成年,少年心性幼稚了点也正常。望尘能力出众,行动力也强,一直都很认真,是不是你们的相处方式有问题?”
一想起望尘在黎清然不在时对他的种种操作,每次不管做什么望尘不仅不中招还能反击回气,嘴上的行动上的他一次都没讨到好。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个简单人物,分明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可望尘偏偏又在黎清然面前又是一副奶狗姿态,萧淮秋又是气又是委屈道:“那是只对你,他只对你好,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对我有多恶劣!”
黎清然也知道望尘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也要他走了,但他不愿,现在似乎真的走了,她好像反而又……真是奇怪。只能凭着本能劝道:“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很优秀很聪明,就算是出于对青霄阁的考虑,你都不该让他离开。”
萧淮秋的眼神变得古怪,抱起双臂打量上上下下她一眼:“清然,这可不像你,你这么维护他,该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闻言,黎清然微微抬眼,神色迷茫,点点头又摇摇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微涩道:“我不知道。”
萧淮秋眉头蹙得更紧,声音沉了些:“那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一秒后就给出了答案:“我知道。”
25. 第二个任务
回到房间时,守在屋外的素秋听到动静,一进来脸上就是明显的震惊:“小姐,你回来了!”她想问什么始终没有问出口,忙行一礼道:“小姐去了酒宴怎是一个人回来?丞相大人可着急了,差点派出所有人出去找。还是夫人说,小姐是出去帮着打理雕刻坊去了,大人这才放心。”
京中数一数二的雕刻坊,是翟舸流的私人产业,起先不过是她雕着玩给房里摆点东西以供欣赏。后来因手艺太好深受一众人的喜欢,她就开始发展这手艺,拜高人为师学艺,无论是木雕还是石雕亦或是别的材料,她统统都会,当今玉玺就是她同前国师一同亲手雕刻的。
临边一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小国,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归属东陵国,也是因为那个皇帝还是皇子时,翟舸流帮他雕出了当地世世代代崇尚的佛像,借鬼神之说助他登上皇位,归属东陵。而此事隐秘,鲜有人知。
那高人将这门手艺传给翟舸流,翟舸流又传给了亲收的徒弟,代代传承。
女子成婚后能保有姓名权,从不是件个容易的事。
黎清然道:“你说,是娘帮的我?”
“是啊,多亏了夫人,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小姐,你能不能告诉奴婢你每日出府都在做什么,这样日后万一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奴婢也好帮着打掩护。”
为什么呢?黎清然本能的有几分不安,但又想不出其中的诀窍,思考几秒,有了主意:“没事,我有分寸,这一次是我考虑不周。娘在府中吧,我去看看。”
既然自己想不到答案,那就去问给她制造问题的人。
穿过游廊,来到主院,远远的就看到翟舸流正蹲在栅栏边修剪院中花草,惬意又专注。
不知为何,离得近了,黎清然竟忐忑起来身份拆穿会有什么危险她不知,也不怕黎府的人不认她要把她赶出去,只是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用着这具身体。
身份的拆穿会给她带来很多的麻烦,她想要做的事也会因此受到重重阻碍。
但她,从不允许自己后退。
黎清然走上前,观察学习修剪的动作,道:“娘,我来帮你。”
“那就多谢清儿了。”翟舸流看到她并不惊讶,温柔的笑意自眉眼间蔓延开来,“不过,清儿会吗?”
黎清然:“……”
看着挺简单的,不知道上手如何。她诚实道:“不会。”
“来,娘教你。”
黎清然接过翟舸流递过来的修枝剪,蹲在栅栏前,回想着翟舸流的动作在虚空中比弄,温暖覆有薄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背:“来,先把剪刀打开,然后……”翟舸流手指用力,边说边带着黎清然动作,修了几朵后,她就找到了窍门,拿了一份新的工具独立修剪,两人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待所有花枝修剪完,翟舸流叫下人收拾东西,笑着看她:“清儿学得可真快,多亏了清儿,娘可省心多了。不过,清儿这个点来,不光是为了给娘帮忙吧。”
“是。”黎清然一直挂念着来此的目的,顺势道:“娘,酒宴我提前离宫一直没有回府,方才都听素秋说了,谢谢娘帮我说话,我出去是……”
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也不能说。
“清儿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做爹娘的本就不该干涉,是你爹太惊弓之鸟了。”翟舸流握着她的手靠着栅栏坐下,“无论清儿要做什么。娘,永远是你的后盾。”
身后是芬芳的清香,耳边是温柔的夜风,头顶是璀璨的繁星泠月,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的“风华正茂”,她依旧鲜妍,只不过完成了从稚嫩到成熟的蜕变。黎清然似有所感的看过去,只能看到娘微抬起的侧脸,以及仿佛装载着整个银河温柔的光辉。
黎清然的心一个激灵,看着远处可望可不可及的满船星河,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如冬雪初融般,粘在花瓣上的雪粒在晨光下化开成金色的春水,莞尔浅笑:“谢谢娘。”
离开主院,黎清然又去了一趟黎丞相的书房,以同样的方式说了说话帮了些忙后,便回了房。
一夜过去,黎清然在灵晔的指引下,领取了第一个任务的奖励,看着一望无际的良田,她问:“这些种子需要多久才会发芽?”
灵晔道:“宿主放心,这可不是一般的种子,这可是上下五千年无数诗人诗里的种子。”
“……”黎清然无话可说。灵晔又道:“宿主就放心吧,只需七日就可收割。第一次宿主什么都不需要做,收现在为宿主发放空间背包,七日后我会直接把粮食放进去。无惧任何自然灾害,我的种子是天底下最好的,粮食自然是最好的。”
“很神奇,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需要遵循自然生长的规矩了,除了种子的坚强不屈的特色,其他都需人力完成。”
黎清然点点头,目光放远:“明白了,这里需要人,和青霄阁一样,只有我是不行的。”
“是这样的,宿主。”
七日生长,黎清然便看了七日的书,依旧是早出晚归,只不过这次去的地方从青霄阁换成了农田,同时也将青霄阁的管理彻底交给了萧淮秋,和阁里的人告别。
她看着幼苗一日一日肉眼可见的生长,茂盛饱满。亲手收割一株,植物的清香萦绕在鼻尖,黎清然回想着书中描绘的图片,不禁喃喃:“长得可真好。”
空气中,流动金色的气体凝结成实质,如密密麻麻的网一般悬浮于庄稼之上,不过几秒的功夫,庄稼就在光影萦绕中消失了,留下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壤。
黎清然点开背包,虚空中浮现出一块透明的面板,一万亩的粮草和在青霄阁赚到的金银均已收进其中。
“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灵晔道:“这个任务有些难,宿主要加油!”
【任务:扬名立万,提升个人名气。】
【奖励:兵器火药及制造技术。】
“扬名立万。”黎清然重复了一遍,细细在口中咀嚼,“现如今并无战乱,也没有需要粮食和钱的地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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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任务确实很难,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她语气中只有对现状的冷静分析,并无丝毫对困境的退缩和气恼。
灵晔全身围绕着朦胧的白光,却道:“有的宿主,检测到西南边疆受到侵袭。”
黎清然顿时眼睛一睁:“什么人?”
“西邶国的残党,西邶国本在十三年前就被东陵覆灭,没想到这么多年还不安生,竟然卷土重来。”
“既是残党,想来对东陵也造不成什么危害。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机会,我们现在就去。”
“好的宿主,但这次我们得自己走了,在任务范围内,我不能直接传送。”
黎清然顿了顿:“好。”
日上中天,萧淮秋听到她第二个任务时,惊讶得长大了嘴巴:“所以你要亲自去?”
“是。”
“你等等,我问问我系统。”几分钟后,萧淮秋面向她道,“你不能走大路,那地方地势险峻,现在边关外有敌寇,内有内鬼,你一个人若是走大路一定会被抓住。”
“这么严重?为什么皇城一点消息都没有?”
“被内鬼阻断了啊,消息根本传不出去。不能直接传送……你要去只能走水路,可这条水路……”
尾音拖长,却无后话。黎清然等了几秒等不到答案,追问道:“水路怎么了?”
“你知道天阙阁吗?”
“不知道。”
“我的系统说,这地方富可敌国,且不为朝廷效力。你想想这样一个势力,该有多么强大。且不说垄断盐铁及海上贸易。就光说不被朝廷吞并,肯定有自保的武力手段。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在剧情之外,连我的系统都查不到阁主是谁,资料更是少之又少。”
黎清然若有所思道:“神秘不代表危险,即便是这样一个大的势力,也需要和外界交易。”
萧淮秋目瞪口呆道:“不是吧,你还要去?”
黎清然不为所动道:“我只有这一个办法,必须去。”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刚刚说的剧情是什么?”
“什么剧情?”萧淮秋被黎清然的胆量吓到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恍然道,“啊,这个。我还没跟你说呢,就是这个世界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主角是……”
悄无声息离开青霄阁,黎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走至一个无人的小巷,对着抱在怀里的小狐狸道:“灵晔,这个天阙阁在什么地方?或者说,我要去哪里找到能带我去边关的天阙阁的人。”
灵晔:“检测中,请宿主耐心等待。”
“检测成功。皇城绮梦院背后的势力就是天阙阁,天阙阁之下又分为几个部门由不同的人管理,绮梦院的楼主的真是身份天阙阁情报卫卫主。”
“绮梦院?在什么地方?”说话间,黎清然已经走了出去,既然这地方就在皇城,那她走走路就够了,犯不着用灵晔的能量。
“额……宿主。”灵晔欲言又止,道,“绮梦院是青楼,宿主不如换身打扮再去?”
26. 新手实践
听到这句,黎清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珠转来转去,吞吐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就去。”
梳起头发,贴上胡子,换上男装,以折扇作掩护,黎清然顺着灵晔的指引,来到绮梦院前,望着这栋奢华绮丽的建筑,
丝竹乐音悠然入耳,越往里走脂粉香就越重,混合着缥缈的龙涎香雾,舞台上女子舞姿轻盈优雅,飘飞的长袖如翩翩起舞的蝶,在暖黄的光晕下,如梦似幻。
“哎哟,这位公子瞧着眼生,是头一次来吧,想听曲还是想看舞?我们这儿啊什么都有。”一窈窕美艳女子身着一袭朱红旗袍缓步走来,紧致的剪裁将她的曲线勾勒得纤细柔美,一颦一笑尽是风情万种。
眼见就要贴上来,黎清然向侧后方退了一步,眉眼下意识蹙起又松开:“有包间吗?”
扑了个空的女子也不恼,反倒是也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一双会说话的明眸落在黎清然身上,眼波流转间娇媚动人,声如黄鹂出谷:“当然有,不知这位女公子想要一间怎样的厢房?”
黎清然看她一眼,别拆穿是女子的身份也镇定自若,直视女子打量的眼神,淡声开口:“能见到花魁的厢房。”
“你要花魁服务啊?这我可做不了主。”
“有钱也不行?”
“当然不行。女公子,你可不能拿我们这儿跟妓院相比,绮梦院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是正经经营朝廷认可的。你要见花魁,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有本事,你的才华打动了花魁,她才会见你。”
黎清然但笑不语,眼里并不笑意,只道:“那便开一间观景好的房间。”
女子道:“得嘞。我这就带你上去。”
穿过条条走廊,路上不断有男女同女子说话,看起来威望极高。
“绮楼主今个怎么亲自招待客人了?哎,对,今日赛诗头筹是什么,我准备了几首好诗准备大显身手呢。”
“哟,新客啊。绮楼主,你这可不厚道。我来这么久,也没得到你的亲自招待,真让人羡慕。你可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明日就不来了。”
“这是哪来的贵客?楼主不介绍介绍?”
“……”
她一一回应,笑得体面,脚步却丝毫未减地领着黎清然进了一个房间,只一眼她就看出这屋里上上下下每一样物品包括墙壁、地板的价值不菲,奢华无比。
“来,请喝茶。”女子姿态优雅从容,“女公子第一次来,我亲自作陪,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日后常来就行。”
黎清然看着她沏茶的动作,纤细柔美手指内侧腹覆有不易察觉的薄茧,握着茶杯的手很稳,清明的水渍没入茶杯,丝毫没有晃动。
“多谢。”黎清然敛眸,接过虚空中的瓷杯,送入口中浅抿了一口。
视线移至,这屋子的位置可以看清一楼的全局,赛诗、抚琴、起舞……尽数映入眼帘,当真是一个绝佳的厢房。
女子点了株香,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还没跟女公子说呢,我啊,就是这绮梦院的楼主,姑娘叫我绮梦就好,大伙都是这么叫的。”
青白色的烟气似有若无的笼罩了整个厢房,与楼下醇厚浓郁的檀香不同,这种香似花似草木,清冷淡雅。
闻之安宜洗神、灵台通透。混合着雪水的清冽和松脂的醇厚。如雪松,温暖却不刺眼。
“不必了。”黎清然拒绝了绮梦的邀请,淡声道,“我来此也并非为了见花魁。”
轻晃的水色里倒映着她的脸庞,微敛的眸子神色不清,唇角似勾非勾。
绮梦挑眉:“哦?那姑娘是……?”
黎清然放下茶杯,目光冷然:“原本是有事相求,想来做一场交易。但现在……调子拖长,话锋一转道,“不知这香是用哪些香料配的,我也想要一份。”
绮梦闻言,目光转向龙凤屏风前案几上的莲心香炉,冉冉升起的薄雾如烟,于半空中缭缭散开。
“绮梦院里的所有香都乃院里独门配方,不可外传。姑娘,抱歉。”绮梦声含歉意,少了几分媚,多了几分沉,氤氲在雾气后眼睛笑意尽失,暗藏汹涌。
黎清然稳坐如泰山,指尖轻点水面,荡开不大的涟漪,模糊了眸中的冷月清辉。
“不巧的是,我第一次来此,却不是第一次闻这香。”她抬头,眸光剔透如水晶,洒入冬日里的晨光。
绮梦怔了怔,眸中错愕一闪即逝,如狐媚的双眸多了几分真挚,起身沏了杯新茶,举手投足间又多了些恭敬。
绮梦院楼主,天阙阁情报卫统主。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多情精明的女子。
黎清然顿了一瞬才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安静地与水中倒映对视,声音平静柔和:“我想见他。”
绮梦笑了一声,作揖道:“姑娘果真聪慧,请稍等片刻。姑娘开口,阁主定会来。”
“多谢。”黎清然握着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独自一人在这尽是奢华的房间里喝了几杯茶,听了几首曲,正是百无聊赖之际,推门声藏于琴音歌舞中响起。
一道稳健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却在屏风前停住,层层纱幔飘动,男子颀长的身影映入其中,腰间剔透的玉佩于暖黄灯光之下反射出的光划过她的瞳孔,一如初见。
“姐姐。”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明明不过十几日未见,却仿佛失联了十年、百年之久。
“还以为你会藏一藏。天阙阁阁主?”黎清然轻笑,剥开一层纱幔,其后的身影清晰了些。
那身影晃了晃,像是惊惶之下失了态。
“姐姐——”又唤了一声,这一声低了些,哑了些,还多了些委屈。
“我永远不会对姐姐说谎。”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他终于抬手,剥开全部纱幔,珠链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声如击鼓般没入心口,鼓动的心跳愈发急促。
他今日一身白衣胜雪,衣摆绣有艳而不俗的芍药,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俊美无匹,鲜艳夺目。仍旧美得极具攻击性,而当下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雅温润,不染纤尘。
一派惊艳没入她眼中,如雪初融,晴光映雪,黎清然莞尔浅笑:“我突然想明白一些事,想告诉你。”
望尘浑身一震,脸色顿时苍白了些:“姐姐……”
他或许不想听,但她必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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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不能再巧的是,她今日同样是一身白衣轻纱,如缥缈的云雾瑶池的仙子,姣姣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肌肤如玉,清雅绝俗。
“嘘,别说。”她倾上前,贴近他,竖起的食指抵在他唇前,“这事情一度困扰了我许久,好不容易找到答案,必须由我来说。”
说着,黎清然扬首踮脚,双手擦过他的肩搂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温热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触即离。那一瞬间,望尘呼吸停息,双眸睁大,仿佛触电一般从唇肩传至全身,整个人石化至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回应,她已退身离去,只能默默将抬起的手放下。
黎清然目光清澈,声音温柔认真:“我喜欢你。”
空气顿时布满了隐秘的紧张,轻柔的烟雾擦过脸颊,似有若无的将两人笼罩其中,寂静中狂跳的心跳声昭示着并不平静的心境,只是是谁已不得而知。
过了好久,望尘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姐……姐姐,我……是在梦中吗?”
“很奇怪对吧,我也觉得很奇怪,明明上一次我们闹得那么不愉快,明明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可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在知道这里是你的地盘,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的一瞬间。”
黎清然起身握住他僵硬冰凉的手,轻一用力将他拉近:“既然你觉得是梦,那就再来一次吧。”
她倾身吻了上去,手抚上他的肩头用了些力气一推,他“嗯哼”一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而她压在他的身上,另一只手扯下他肩头的衣料,裸露的胸膛结实而宽厚,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白皙的脖颈。黎清然轻声在他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边道:“醒过来了吗,这是真的。”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膛慢慢往下滑,在接近某个鼓起的位置时停下,微冷的声线温柔到了极点:“你全身都好烫。多巴胺的释放可以给彼此带来愉悦感,这也是人场说的‘爱情使人沉迷’的原因。放心,这都是正常的现象。以后还会有更多,内啡肽、血清素、催产素……”
望尘眼神迷离,声音沙哑,艰难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更多?”
明明是被动受吻,却不躲不避,照单全收,乖得惹人怜惜。
黎清然认真道:“是的。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做所有的事。书上说过,若要更加深入,也会有更多变化。分为兴奋期、平台期、高潮期和消退期。你想试试吗?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可以慢慢跟你讲,边做边讲,实践最是出真知。”
唇齿相触,呼吸缠绵,许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淡淡的血腥味自唇齿间弥漫开来,黎清然有些恼,半起身道:“抱歉,我还不太会。可你也不能一直躺着不动,这是两个人的事,你要回应我。”
红唇娇艳欲滴,弥散在空气中的暖昧如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望尘抬起手,剥开她因汗粘在一起的额发:“姐姐,你头发乱了。”
“我和姐姐一起学习。”
流星于天幕中划过道道优美的弧线,形成的正倒两个三角形拼接成一个六芒星形,摇曳的烛火在其中炸开成璀璨的烟花,相互牵引,交融合一。烟花散去,轻烟缥缈,模糊了轮廓,只见六个尖端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27. 反而珍贵
红烛燃尽,醒来时已是深夜,望尘摸索着点了盏灯:“姐姐,我去备水,你等我一会儿。”
“好。”黎清然费力地撑起身,看着他生龙活虎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得到蜜糖的孩子连走路都是飘着的。她迷茫地低头动了动手指,这究竟是上位和下位的问题,还是女男天生的体力问题?
如果是前者,偶尔换换倒也无妨。但如果是后者,不公平、不甘心也别无办法。
望尘回来时两只手小心地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瓶,踏着小碎步哒哒哒走近,坐在床边,声音清爽而有活力:“姐姐,我服侍你清洗吧。”
在他身后,两名侍女端着铜盆走到屏风前,隔着屏风和纱幔,黎清然认出她们是在一楼的两名女子。
温水中泡着几株中草药,黎清然不认识,但也能猜到它们的用处,无非就是消炎、清热祛湿……
“我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自己可以完成。你也快去清洗吧,仔细一些。”
事后本就应及时处理,不然滋生细菌真菌了怎么办。
黎清然目光移到他手中的玉瓶上:“这个是什么?”
望尘手一抖,玉瓶差点摔了出去,脸色烧红,语无伦次道:“珍……珍珠粉。绮梦给我的,说姐姐用得到。”
黎清然摇头,慢慢走至水边:“这个不用,没必要,也不安全。”
“哦……哦!”望尘愣了又愣,猛地抬头,忙收起玉瓶逃也似的跑了出去,“那姐姐慢慢洗,不打扰姐姐了。”
黎清然奇怪地看着他逃窜的背影,不明白他在慌什么。害羞吗?哦,头一次这样也很正常。
水温正好,黎清然取过一方柔然的丝绸帕子,沾了温水,细细清理除内阴以外的每一个身体部位,神色认真到仿佛在调试化学药剂,一分一毫都不能出差错。
待这场私密的欢愉彻底过去,也该说些别的了。
摆满了茶点,望尘也换了一袭水绿色青衫,衣襟和袖口处绣着精致的莲花纹,腰间白玉腰带上束着玉佩,面如美玉,目若朗星,发丝由一竹纹簪看似随意的别着,飘扬间,升起一阵芬香。
正一手捻起一块糕点,另一只手虚拖着,像呵护珍宝似的举到虚空中,声音像是浸过蜜般的甜:“姐姐,我喂你吃!”
黎清然看得正失神,既好奇于怎么事后沐个浴弄得如此精致,是有洁癖吗?还是爱美时时刻刻注重形象?
又诧异于他的举动,突然间想明白什么,抬了抬手臂以示自己有力气,嘴唇微张,解释道:“话本里的东西都有艺术加工后的夸张成分,这是一种抽象的性快感转化为具象化的生理反应的表现,以男女体力对比的强烈冲突来凸显性/爱的征服欲和臣服感。”
她一本正经地科普,神色淡淡,声如深涧池水:“在现实生活中,几个小……一个时辰左右就可恢复。”
“但是……”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种刻板印象,我很不喜欢。话本里的东西看看就可,不要当真。”
“我记住了。”望尘听得似懂非懂,懵懂地沏了杯茶,捧着茶盏递过去,“那姐姐要喝水吗?”
确实有些口渴了,黎清然接过虚空中的茶杯,顺带也将方才的糕点一并拿了回来。望尘眼睛亮起小星星,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一块点心、一盏茶下肚,黎清然道:“刚刚你感觉怎么样,喜欢吗?”
“噗!”望尘喷了一地的水,玉颊生霞,红潮自耳际潺潺而下,好似三月春风拂过桃瓣,洇开一片青涩又滚烫的红,哆嗦道,“姐姐,这个……这个能说吗?”
黎清然拿着帕子走到他跟前,轻轻擦去他嘴角腻出的茶渍,不懂反问道:“这本就是正常的沟通,为什么不能说?”
“我以为……羞于启齿。”
“你错了。性不该被污名化或是禁忌化,心意相通,双方自愿没有什么是不能的。”
正说着,黎清然本想好好跟望尘科普其中的知识,从生物学到心理学再到社会学的角度慢慢详细道来,但又猛然想起,这些现代化词汇他难以听懂,只能言简意赅道:“总之不用羞耻,这件事情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是很正常的生理需求。还是说,你并不愿意……”
话音还未落下,望尘就反驳道:“我愿意!”
声音之大,似乎急于证明什么,可短短三个字就让他本已渐褪的薄红又卷土重来,似退潮时反扑的浪,从颈侧漫上耳尖。
黎清然看着,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啊!”望尘大叫了一声,忙捂住整张脸,闷在布料里的声音吱吱语语道,“姐姐,你不要看我。”
少年矜持如雨打胭脂,溃不成军。
“很可爱,这也是你认真的表现。”
少年仍捂着脸,闷闷道:“姐姐骗人,姐姐就没有害羞,姐姐在笑话我。”
黎清然道:“我是认真的。我……我当然也有。只是……”她也结巴了起来,那些在她眼里在正常不过的说话也突然变得烫嘴起来,红晕爬上脸颊,恰似初春薄雪,冷与暖在肌肤上交融,雪色败给春意。
融融初春暖意,勃勃朝气蓬升。
“害羞很珍贵。你……”黎清然试图去安慰他,声音都带了些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心和轻柔,“既然你现在不想听这些,那不如我们说些别的?”
少年闻言,低着的头微抬,两指分开露出一只眼睛,疑惑道:“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不然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着她。
望尘慢慢坐正了,放下手,咬着内唇,更闷的声音荡漾在空气中:“姐姐的话题跨度也太大了吧。”
“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望尘,我需要你。”
望尘眨眨眼,眸中的星子极亮:“我也有问题想问姐姐,姐姐先回答我好不好?”
“你说。”
“姐姐是怎么知道这里和我有关的?”
“我第一次来,绮梦院的楼主就亲自招待,没有猜错应该是头一例。那些路过的与这里相熟的常客看我的眼神都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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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绮梦说话的人也口头表达了羡慕。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的过人之处,所以她的态度就不合常理。
“这房间装横奢华,视野也最佳,是特意安排的吧。
“最重要的,是香。绮梦说香方是绮梦院独门,可我在青霄阁闻过太多次,一闻就知道是同一种。这个香,是你带来的。你本来就没想隐瞒。
“我要做的事情只有天阙阁才能办到,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绮梦院和天阙阁之间的联系,自有我的渠道。”
望尘的唇角越扩越大,双眸中的星子也越来越闪,目不转睛地看着黎清然,就好像发光的人是她,是她的光亮照拂到了他的身上,让他也有幸变得耀眼了起来。
“姐姐好聪明。”他声音雀跃,眸色亮如星辰,好似看着光。
黎清然道盯着他看了又看:“你对谁都这么油嘴滑舌吗?”
“只对姐姐!”
黎清然也笑了:“说正事吧。我要去西南边疆,需要渡河,只有你能帮我。”
月落星沈,万籁无声。
微明的星光透过芸窗洒下斑驳的光影,似一层碎银,清爽的微风使得烛影晃动,他眸中的亮色始终温暖如火,毫不犹豫答道:“好的。”
藩州,便是边疆最西南的重城,因地势南接南昭,西连西邶,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正因此,地方虽小,官位却最大。也是黎清然的目的地。
同母亲翟舸流说要出趟远门后,黎清然便和望尘一路西行去往藩州。
凉风习习,流水哗然,泛起层层涟漪,光影交织,精雕细琢的碎金在水面上浮跃。
“姐姐,快入冬了,外面冷,你身子不好,还是回船舱里吧。”
望尘从船舱里出来,给黎清然拢紧披风:“还有一日的路程,姐姐放心,有我在,一定能顺利抵达藩州。”
黎清然回眸:“不用,我想看看外面。”
凉风能使人清醒,眼下,她意识到急急忙忙跑去边疆是很冲动了,完全没想过去了藩州后该怎么做。
战争,最需兵力和粮草。第一个任务的奖励可以让她很好的利用后者去完成第二个任务。
提升名气,就意味着暴露身份,这个她倒是不怕,既然决心要去闯这条路,她就没想过要埋名。她担心的是信任问题,是如何解释她一女子能拿出那么多的粮食。
望尘悄悄勾住了黎清然的一根手指,慢慢将她整个手掌包裹,耳根微微泛起红。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他道:“姐姐放心,藩州主将柏将军与翟夫人私交甚好,当年翟夫人前去乌羌国,就是他一路陪同,为翟夫人保驾护航,两人有过命的交情。”
乌羌国,就是翟夫人以一己之力不费一兵一卒收服的小国。
“是吗?”黎清然低头看了一眼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彼此气息交缠,温热的触感令她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也忍不住微弯唇角,“这样的话,至少第一步就好办多了。”
前人筑下地基,那她便建高楼、做指明方向的灯塔。
28. 英雄救美
藩州,将军府。
主将柏忠一身铿锵重甲,头戴先帝御赐九旒冕,面容肃然。
驻守边境多年,从少年到中年打过无数次胜仗。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变得粗糙,浓眉下如鹰隼的眼睛因连日辛劳布满血丝,却仍旧沉稳、冷硬。
不再锃亮的长剑、头盔自书案上一字排开。正面前摆着军事布防图。
脚步声响起,他豁然抬头,看清来人后,凛冽的神色尽数褪去,语气不善道:“粮草问题都护大人有解决之法了?”
都护脚步一顿,复又走近道:“并无。”
闻言,柏忠抬头,眼神肃然,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是你的副使找上我,说你已经三天阖眼了,让我来劝劝你,柏忠,你……”
话没说完,就被柏忠打断:“如今什么局势,藩州本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更是我东陵边疆要塞,若连我们都败了,敌军拿下豫州、通州便是势如破竹。届时,整个西南就是敌军的囊中之物。他年轻不懂事,连你也不懂了?都护大人若无事汇报,便回去好好想想如何解决粮草不足的问题,你等得,将士们可等不起。”
都护藏于锦袍下的拳头捏紧又松开,压下情绪道:“话虽如此,但此番西邶来势汹汹万不可着急。我知你心高气傲,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败绩,我也是担心这头次败仗会影响到你的判断,这才来看看你。”
“出去!”
都护一怔,止住话头。
柏忠眼下乌青浓重,斑白的鬓角深深拧起,声音疲惫沙哑:“听不懂人话?出去!洪志平,我没精力跟你争辩这种事。”
“你怎么还是这脾气一点就炸,行行行,我出去。给你送了药,记得趁热喝了,免得失了药性。”洪志平叹了声气,窥了眼被柏忠牢牢挡住的布防图,无法,只得退下了。
一转身,担忧之色尽数消失,没走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短促的咳嗽声,他压下眼底阴郁,脚步快了些。
按说,他身为都护,和柏忠一文一武乃是平职,可在这边境地区,以武为尊,说明白点,他这个文官早已被武将架空,说无半点实权都不为过。
刚出府,便见一年轻小伙子疾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叫住他道:“是京中来的信?”
年轻人抱拳道:“是。”便不再多言,转而道:“都护大人,将军他可有……”
洪志平摇头,手掌拍向他的肩膀:“我是无能为力了,你跟他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什么脾气你也知道,那西邶十三年前便被东陵灭国,留下来的残党竟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这可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吃败仗,心中定是憋不下这口气,你进去后说话也注意着点。还有,监督你家将军把药喝了。”
年轻人听得懵懵懂懂,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去说,垂首抱拳道:“多谢都护大人提醒,下官记下了。”
说完,便匆匆跑了进去。
树荫下,洪志平看着被日光笼罩的“将军府”陈旧的牌匾,神色不明,许久后才离去。
府内,牧鹤白举着信件边跑边喊:“师傅!师傅!”
柏忠刚一口闷了苦了吧唧的药汤,心情本就不好,一看这人更不好了,骂道:“毛毛躁躁的做什么!”
牧鹤停住脚步,委屈道:“师傅,这里有你的信,我这不也是急着给你送来嘛,为此我一路可是快马奔驰,气儿都没舍得喘一下。”
“信?”柏忠浮于脸上的消退,放下布防图,伸手道,“拿来。”
他早就送信朝廷求助,连去几封都没回音,必是被敌军截获。久而久之,他也放弃了向外求援,此时来信,反倒奇怪。
怕信件抹毒,柏忠展开的动作很慢,刚折开一面,看见上面繁复的纹路,他神色骤然一松,动作也快了起来。
是那人的话,便不用担心了,她训练出来的专门用来传信的飞鸽,能躲过敌军探子,也不奇怪。
“师傅,这信上写了什么?”牧鹤白看着师傅的神色从严谨到放松,再到困惑、怀疑人生,最后冷静下来。
好奇,太好奇了!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师傅第一次脸上有这么多的表情,忍不住凑了过去,一个字都没看到,信件就被柏忠迅速收了起来。
“愈发没规矩了,站回去。”
“哦。”牧鹤白撇着嘴,乖乖站到了书案另一边。
没规没矩地站了一会儿,就听柏忠说:“这两天,你若见到一年轻漂亮的陌生女子,就亲自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牧鹤白顿时眼睛一亮,倾身两手摁在书案上:“谁啊?什么身份?姑娘家家的脑子坏了跑这里来做什么?不对,眼下战事要紧,她怎么来的?她来做什么?”
柏忠瞪他一眼,牧鹤白又收起嘴角,乖乖站了回去,站直了,铿锵有力道:“是!徒儿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就跑了,唯恐柏忠会一气之下抄起书卷就朝他砸来。
出来后,他就在大街上晃荡,他想好了,既然师傅不肯说,他就在这一路上守着,等那姑娘来后问她不就行了。
简直完美的计划,边想边走,脚步不由得欢快起来。
战事吃紧,街上已没有什么人了,空旷、冷寂。牧鹤白没轻快几步,就又慢了下来。
忽的,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少女衣衫凌乱,面色惊恐,跌跌撞撞地迎面跑来,时不时紧张地朝身后看去,像是在躲什么人。
看到他,她像是看到了希望了一般,奔跑的步子更快了。牧鹤白正疑惑着,也朝前走去,忽见少女踉跄一步朝前一跌,忙飞身上前,接住了她。
将人扶稳后,他忙撤去扶在她腰上的手:“姑……姑娘,你没事吧,这种时候怎的还在外面跑。”
“我……”少女脸色苍白,生得极为瘦弱,骨架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把抓住牧鹤白的手臂,一边往后看,一边祈求道,“求你,救救我。”
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边说边屈下身就要跪下,吓得牧鹤白忙抓了她阻止了她的动作:“姑娘,你好好说,别跪,千万别跪,我受不起,我爹说会折寿的。”
“她在那,别跑!”
“死丫头跑得还挺快。”
嘈杂的脚步声逼近,嘴中污言秽语难堪入耳。少女听到这声音,身子软了半截,颤得更厉害了,没等牧鹤白有所举动,强撑着身子躲到了他的背后。
牧鹤白一看那几人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是师傅麾下铁甲将军的人。
说是将军,其实也不配,在边境真正能称得上“将军”的只有柏忠一人,身为主将,麾下按兵种分了骁骑、铁甲、射声、烈火四个副将。喊声将军,听者欢喜,说者无损而有利。
而在这四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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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鹤白最不喜欢的就是射声,德不配位,没脑子,粗鄙不堪,陋习恶习甚多。
可偏偏动不了,他只能选择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不安分,竟然愈发猖狂,连强抢民女的事都做出来了。
既然被他看到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眼下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怎么对得起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费尽千辛万苦才让家里那老头子同意他千里迢迢来这苦寒之地,只为实现上战场抵外寇,保家卫国的远大抱负。
二话不说就开打,带着私人仇怨,出招又狠又快,没几下就把那几个士兵打趴下了。
被他踩着脸的便衣士兵气急败坏道:“姓牧的,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瞎管什么闲事。”
“哎哟,小爷我好怕哦。有本事来将军府找我啊。”牧鹤白脚下力道更重了,“看是你们先来找我,还是大将军先治你们的罪,滚!”
自知身份差距,又打不过。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走了,走之前还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牧鹤白已经转过身,少女在寒风中身形单薄,好似轻薄的雾,风一吹就会散。他看得心一紧,脱下外袍就朝她走去,还不忘回应那些人:“将军我只认大将军一人,你们说的是哪个?”他将外袍披到少女身上,感受到她瑟缩了一下,声音放轻,哄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语道:“乔栀。我……没有家了,爹和兄长战死,娘本就身体不好,没过多久也走了。我一个人,我没有家了。”
牧鹤白自幼习武,耳聪目慧,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闻言眸中浮现出痛惜:“那你跟我走,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太危险了。”
像是独行在寒夜里的旅人,忽见檐下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猝不及防笼罩全身,那暖意太真切,又太易碎,叫她忍不住伸出手,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当真?”
“当然是真的。”牧鹤白认真向她保证,“你父兄乃忠烈之士,我身为将军副使,理应照顾好他们遗孤。”
乔栀目光很轻,泪水倏然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划过晶莹的轨迹,嘴角微微扬起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闻知父兄噩耗、目睹母亲病逝时她没哭,被恶人盯上纠缠几次她没哭,这次差点被追上她也没哭,可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却让她溃不成军。
泪珠成串地坠落,少女眸中盈满了水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牧鹤白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手足无措道:“你……你别哭啊,是我冒犯了什么,对不起,我给你赔不是。”
“没有……”乔栀擦去满目泪痕,指尖还带着轻微的颤抖,退后半步,双手交于腰侧,微屈膝,敛衽一礼,“多谢公子。”
牧鹤白忙去拦她:“不用,你不用这么客气。放心,有我在,那些人不会再敢欺负你了,你跟我回将军府,我给你在我的小院子收拾间房,你就安心住下。你太瘦了,日后我一定给你好好补补。”
此时的牧鹤白早已将先前的打算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如何妥善安顿眼前经历凄惨的少女,给她一方安稳。
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寻一向阳的院落,糊上新窗纸,砌上青砖火墙,牡丹纹窗棂……还要在廊下养几盆兰草,他要让这个可怜的姑娘日后再也不用受风雨飘零之苦。
29. 送粮草
天微亮时,黎清然来到了将军府大门,望尘挥去随行藏于隐秘处,说什么也要一个人陪着她。黎清然虽奇怪,但也随他去了。
从抵达藩州到来到站在此处,一路称得上顺畅。黎清然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少年仰起对她露出纯真诚挚的笑容。
黎清然:“……”她信步上前,踏上一步石阶,守在府前的侍卫便走了过去,快得像是就等着她靠近。
双双作揖后,其中一名侍卫道:“黎姑娘请进。大将军在里面已经等候多时了。”
柏将军知道她?也知道她会来?黎清然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向望尘,后者也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否认:“姐姐,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黎清然狐疑地看着他,没说话。望尘更急了,握住她的手道:“姐姐你信我,这个真不是我,我是绝对不会对你说谎的。”
“嗯。”黎清然很淡定,“我知道,这个不是你,但之前都是你。”
说完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便跟着侍卫进去了,唯留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等望尘反应过来跑进去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和睦融融的举杯对酌的场面,一个滑跪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来喝。”
他唯恐这个粗汉打着交易的名号,为难他的姐姐,逼姐姐喝酒,完后又反悔。那这不是纯纯欺负人么,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喝。他多的是办法逼其妥协。
“给。”一只握着握着酒杯的手伸递到眼前,“这是酒,慢点喝。”
望尘呆滞一瞬,“噗”的一声就笑了,两手握紧了酒杯:“谢谢姐姐。”
柏忠将军显然对这一幕很感兴趣,目含审视打量这个毛头小子,粗粝的指腹摩擦着杯盏:“小伙子功夫不错,不知是贤侄女什么人?”后半句目光转向黎清然,神色缓和许多。
“心上人。”黎清然淡定地抿了口酒,烈酒入喉,烧灼感自喉间一路蔓延至肺腑,眉头一蹙,果断搁下杯盏。
如此直白,反倒让听者不会了。柏将军手上一抖,杯盏险些脱手,酒液晃出几滴。
“咳,咳咳咳……咳咳……”望尘猝不及防被烈酒呛住,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整张脸涨得通红。
反之罪魁祸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见他咳得狠,眉心微蹙,轻拍他的背为他顺气:“都说要慢些喝,还好吗?”
望尘轻轻握住黎清然的另一只手,朝她怀里凑了凑:“不太好。要姐姐哄哄才行。”
“这是什么道理。”黎清然收回手,沏了杯茶回来,“给,自己再平复平复呼吸。”
“咳咳。”刻意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间无形的屏障,柏将军面色肃然,不善的目光来回在望尘身上打转,“贤侄女,现下藩州战事吃紧,你还是先说你来此是为何吧?”
黎清然坐直了,搁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轻响。
“将军,我带来了一些东西,但我不能说我为什么有,也不能说是怎么带来的。”
“哦?什么东西?”
“粮草。”
柏将军神色一凝,想起那封信的内容,坐得更直了,追问道:“多少?”
“万亩。”
“啪啦!”酒壶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柏忠站起身时,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大掌撑着桌面,沉哑的声音藏着紧张和期颐:“贤侄女,此话当真?”
如果说,先前两人对话,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与呵护。那么现在,就多了几分平视,几分敬重。
“是。”
柏忠继续追问,喜上眉梢,声音是克制不住的激动:“何时能送到?”
“现在就可以,将军只需告诉我这粮草要送去哪里,我独自前去。以及,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柏忠大笑几声,近日来的倦色一扫而空,抱拳,声音豪爽道:“贤侄女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黎清然也起了身,望尘紧跟着她一起,弯起的唇角露出浅淡笑意:“多谢将军,此事并不难,只需将军一句话便可。”
……
出将军府时正是日上中天之时,阳光霸道地铺满街头巷尾,让一切都显得耀眼而灼热。
事情发展的顺利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助她一臂之力。
望尘毫无保留道:“姐姐,这里我有人,我知道粮库在哪,我带你去。”
黎清然毫不怀疑道:“嗯,那走吧。”
“那我可以牵姐姐的手吗?”望尘笑眯眯地伸出手,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而更灿烂的却是他本身,黎清然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晃神,又看向虚空中的手,握住了。
远处,有一人奔驰而来,面上带着急色,嘴上还念叨着什么“完蛋了”“要死了”之类的话。快靠近时,溅起一摊沙尘,望尘侧身将黎清然护在怀里,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脑后,不满地冲那人道:“喂,你这人真是粗鲁!”
来人脚步未减,边往将军府跑边道:“抱歉!”
望尘不满道:“什么人啊,怎么这样!姐姐你没事吧?”
黎清然道:“没事,走吧,不要耽误事。”
望尘脑袋耸拉下来:“哦。”
另一边,牧鹤白跑到柏忠面前时上气不接下气:“师……师傅……我……昨日有点事我忙了一整夜耽误了,呼呼……”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女子什么时候来,呼……我这就去府前,一定把人等到,呼呼……”
柏忠本因粮草一事解决心情大好,一看徒弟这副鬼样子,舒展的眉头又皱起,嫌弃道:“晚了,人早就到了,刚走不久,你没遇上?”
牧鹤白一脸错愕:啊?我没看到啊!”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道,“哦,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我太着急了险些撞到他们,歉也没好好说,我还挺愧疚的。”
“就是他们。你啊,这横冲直撞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啊!那不岂不是错过了。”牧鹤白脸上浮现出懊悔,刚想冲出去找找,可一想起根本没注意那两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这追出去,哪里还追得到,万一追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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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人也已经到了,左右也跑不了。牧鹤白这样想着,干脆就坐下来喝酒:“师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我可是从小听着你的传奇长大的,我这才哪跟哪,怎能跟你当年比。”
柏忠抄起手边的酒杯就砸过去,牧鹤白身子一歪躲了过去。手撑着桌面边站起边火上添油道:“师傅你瞧,你脾气还是那么火爆。”说完转身撒腿就跑:“师傅!栀栀那里我还没弄完,半个时辰准回!”
“这混小子。”柏忠摇头失笑,眼角那道寸许长的陈年疤痕随着笑意舒展开来,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宠溺,他重新俯身去看案上的战略图,指尖刚触到标记用的旌旗,刚要去调整部署,突然喉头一紧,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胸腔炸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震得他不得不扶住桌角,待勉强缓过劲,又执起那面旌旗,仿佛方才的剧咳从未发生过。
不过一日光景,将军府便将粮草补给的消息传了出去,整个前线和藩州的老百姓就都知道有人不远万里亲自押送军粮,硬生生将弱势的战局拉回了相持之势,提升了战士的势气。
可是,她的任务并没有完成,光是这样看样子还不够。骁骑将军风尘仆仆赶回城中时,马蹄声尚未停歇,盔甲上还沾着战场风沙,直奔将军府而去。
“大将军!大将军!”
人未至,声先到。骁骑将军手里抱着头盔,抖落一身疲惫,容光焕发地地闯进后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将军,人呢?快让我瞧瞧,不是说消息传不出去么?那京中来的世家女竟如此通天本事?”
柏忠将军淡定地饮尽一杯酒:“哈哈哈,还能蒙你等不成?女子又如何?当年的上官国师和翟姑娘谁不是铁骨铮铮的女子。”
“我倒觉得,还是神女大人更胜一筹。当年若不是有神女降世,整个东陵早已倾覆,哪还有我等今日为国效忠。想到年,神女大人带来的那些兵器可是闻所未闻啊。”说到这里,骁骑将军一阵唉声叹息,牙疼背也痛的,“若有那些神兵利器在,何至于让这群残党猖狂至此。”
黎清然进来时,正好听到这段对话,脚步微顿,想起在临安街听书时有关神女的故事,那时她就猜测,这所谓的杀伤力惊人又闻所未闻的远程兵器,是枪——是从后世带来的武器。
“灵晔。”她在心中轻唤,“第二个任务的兵器奖励,我可以换一个吗?我想要当代最先进的武器。”
现成的答案摆在眼前,有枪就能百分百获胜,她哪有不抄的道理。
“当然可以。”灵晔立马应道,“除了枪支,第二个任务地奖励还包括火药的制造工艺和兵法兵书。”
黎清然“嗯”了声,缓步走入:“柏将军。”
“来得正好。”柏忠闻声抬头,笑着招手,“贤侄女,骁骑将军正嚷嚷着要见你呢。”
骁骑将军转头,目光落到来人身上时先是一愣,眼前分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乍一瞬失望之时,对上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时,突然怔住,不由得站了起来,嘴中喃喃:“神……神女大人?”
30. 主心骨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看到了久违的故人。
黎清然也是微微一怔,敛眸道:“将军认错人了,我与神女并无关系。”
东陵那场战役发生在十三年前,那时这具身体不过孩提之年。至于她本人,就更不可能了,穿越来之后才从说书人口中得知神女的故事。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让随后跟来刚要踏进内殿门槛的望尘也是顿了一瞬,垂下的眼睫自眼睑处落下一层细密的阴影,待踏过门槛,重新抬眸时,脸上已绽开明媚的笑意:“姐姐,等等我。”
柏忠道:“老邝,你还没我年长,怎的就糊涂了。这位是是翟姑娘的掌上明珠、当今黎丞相的千金。和神女大人可是毫无干系。”
许是也想到了这点,骁骑将军神色一黯,随即抱拳道:“原是翟夫人的爱女,难怪这般气度不凡,颇有你娘当年的风韵。说来惭愧,老夫书房里至今还珍藏着令堂亲笔诗作,每逢将士们士气低迷时,我都会拿出来给大伙诵读一番。”
黎清然眸色微动,眼前倏然现了一道傲然挺立的身影。
她逆风而立,站在很高的位置,阳光模糊了她的脸,微风过处,衣摆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线,荡起久久不散的涟漪,最终凝固成永不褪色的印记。
坐于案前,柏钟本欲亲自奉茶,被邝韦抢了先,端起装着满满一碗烈酒,粗粝的手指紧扣碗沿,声如洪钟,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方听大将军说起,姑娘不畏艰险,千里送粮解我军困,在下感激不尽。
说罢,酒碗高举过头:“这一杯,敬姑娘!”
黎清然不善言辞,只能以茶代酒:“将军过誉了。”
她动,望尘就紧随其后,同她一道以茶水回礼。
邝韦大笑一声,搁下酒碗,虎目灼灼道:“不知可是翟夫人奉陛下之命,叫姑娘前来?”
黎清然答得很干脆:“不,是我自己。”
既然要提升名气,这功劳自然不应安在他人身上。
“粮草是我的,也是我自己要来的,和任何人无关。”她声音清然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意味,“至于我是怎么拥有这么多的粮草,不重要,也不方便说。”
邝韦目露欣赏,刚要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小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闻听此言,望尘有了动作,半挡在黎清然身前。
洪志平踏入内殿,一身华服纤尘不染,官帽戴得整整齐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身为都护,本该早来拜访解我燃眉之急的小贵人,奈何公务缠身,竟耽搁至今。“
柏忠招呼道:“来的正好,坐吧。”
他的目光在黎清然身上停留片刻:“女流之辈能有如此本事实属罕见,但若是翟夫人的千金,反倒不足为奇。实不相瞒,当年令堂叱咤风云时,洪某也有幸一睹风采。”
他虽在笑,语气也是诚恳,但话语间的用词让黎清然不喜,面上不显波澜,但也无行礼之意。
本来,以她的家世,品阶是在这从四品都护之上的。但论礼数,作为晚辈理应见礼。而她端坐如松,只是微微颔首:“大人客气。”
她不动,望尘也就不动。
洪志平脸上的笑意微凝,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挂上那副圆滑的笑容,施然入座道:“邝将军此番回城,竟是独身一人?”他指尖轻叩案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韩将军……可还安好?”
邝韦眼皮未抬一下,拎起酒坛将空碗斟满:“末将此行只为拜会贵人。”他仰颈痛饮,喉结滚动间一碗烈酒已见了底,这才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见过之后,自当重返沙场。战场一事,就不劳都护大人关心了。”
若说方才,尴尬只有三分,那么眼下就有了八分,洪志平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藏在广绣里的手早已攥得发白,偏生面上仍是好声好气道:“将军这话说的客气,统一调度军中事物本就是都护府分内之责。前段时日本官也是连连收到前线战报,虽说暂时稳定下来了,但局势仍如履薄冰,邝将军急着回营也是应当。如今粮草已至,相信以邝将军之勇定能势如破竹,一举歼灭敌军。届时,本官定会备下最好的庆功酒。”
邝韦没搭话,只将酒碗重重搁在案上,柏忠目光扫过洪志平抓着酒杯用力到发白的手,端起酒杯道:“如此甚好,军中之事便辛苦邝将军了,得胜那日,我亲自设宴,向邝将军讨上一杯好酒。”
闻言,邝韦这才双手捧碗,回敬道:“大将军这就折煞末将了。末将只盼着大将军伤势早日痊愈。”
碗沿与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声响。邝韦接着说完后面的话:“届时末将定要跟随您马踏敌营,杀他个片甲不留!”
柏忠摇头轻笑,掩下眸底的遗憾,掌中酒杯在窗外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掌心陈年久疤刺目,叹息道:“唉,老了。这一伤连剑都提不动了。若是年轻时,莫说这点小伤,就是被捅个对穿,三日之后照样能杀得敌军丢盔弃甲……”
话音戛然而止,柏忠张了张口,铠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正要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却猛地弓起身子——
“咳咳……咳……”
那咳嗽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铁锈味的震颤。柏忠不得不死死攥住案角,指节泛着青白,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一缕血丝从紧咬的牙关渗出,在花白胡须上格外刺目。
“柏将军!”
“大将军!”
黎清然和邝韦一前一后来到柏忠的左右处,蹲下身子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柏忠。邝韦急道:“大将军,你这伤不该早就好的差不多了么,怎会这么久了还如此严重!那些医师都是干什么吃的!”
“果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柏忠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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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望着掌心那抹刺目的猩红,鲜血正顺着掌纹蜿蜒,浸入那道狰狞的旧伤疤里。他忽然抬手,止住正要出去唤府中太医的洪志平:“不必去了。”
洪志平脚步收回,面上焦急万分:“这怎的行,将军您都吐血了,从您战伤到现在都多少日了。”
柏忠随意抹去嘴角血渍,半白的胡须上沾上几点猩红:“慌什么。吐个血罢了,一个两个又不是没见过血,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倒像是要给老夫送终。”偏过头,又道,“贤侄女莫要担心,这点血算不了什么。没吓到你吧?不怕你笑话,老夫征战多年,吐的血怕是比你喝的水还多。”
这话属实操的很,黎清然没忍住皱眉,清冷的嗓音微沉,一字一顿道:“柏将军,这不是小事。”
“是啊将军,虽说您现不在阵前,却始终都是将士们的主心骨。京中您传闻遍地,无人不晓。谁都能倒,但您不能。”望尘的目光从洪志平那张慌乱无措焦急万分的脸上收回,走上前来,玄色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在黎清然身侧半蹲下。
修长的手指虚悬在柏忠腕间三寸处,看似是在询问实则不容拒绝:“在下略懂一些医术,不知可否容我一观?”
还没等柏忠应答,邝韦便先一步抱拳道:“那便有劳了。”
黎清然眼波微转,目光在邝韦与望尘之间掠过,后者唇角微微扬起,迎上她的目光时,轻眨了下右眼,声音干净剔透,如山间泉水,夹着些清甜:“两位将军客气了,我该做的。要谢便谢姐姐吧。”
直白的毫无掩饰的爱意,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怔,柏将军率先反应过来,染血的胡须随着笑意颤动:“托贤侄女的福,多谢!”
洪志平上前一步,官袍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不愧是翟夫人的爱女,这眉眼气度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最后反应过来的是邝韦,抱拳时险些将左右手颠倒:“多谢姑娘!”
望尘眉目沉静如深潭,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收回手道:“将军不必忧心,吐血也是重伤之后休整期间劳心劳力所致,加上将军驻守边境多年,旧伤在身,才会看起来如此严重。待我开个温补的方子,将军按时服用,莫要操劳,半月内便可上战杀敌。”
邝韦和洪志平闻言,先后松了口气,邝韦喜道:“那太好了!大将军,你记住了,这段时日就莫要劳心了,麻烦姑娘替我帮忙盯着些。”
黎清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成影,若有所思地轻“嗯”了一声。
柏忠也是肉眼可见的欣喜,眼底柔然迸发出光彩。他柏忠,端得一个“忠”字,生来就是为杀敌报国而活,原以为这次的伤会让他再也无法上战场,身为将军怎能不恨?只能日日夜夜守在战略图前,能做一点是一点。
此听伤情并不严重,他仿佛又见旌旗猎猎,战鼓催征。
黄沙埋骨、战旗覆体……死在战场便是一名将士最大的荣耀,也是天地间最壮烈的祭奠。
31. 文官武将
日暮西沉,邝韦披着血色残阳匆匆赶回了阵前,洪志平的官轿也碾着石板路回了都护府。
关上门,点燃烛火,望尘修长的手指随意地轻轻拨弄着灯花,忽而开口:“大将军,您可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何堂堂边境将士会被一群本该在十三年前就绝迹却侥幸苟延残喘之辈逼得节节败退。”
柏忠闻言,手中滚烫的药碗一晃,褐色的药汁有几滴洒在他的手背上,却纹丝未动:“……贤弟的意思是?”
“怕是内有蠹虫蚀栋。”黎清然素手执盏,茶颜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轻抿一口,白瓷茶盏落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刀身雪白,刀尖锋利。
“啪”的一声,柏忠巨掌拍下,震得案上茶盏齐齐一跳,双眸之中冒着浓浓烈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们的意思是有叛徒?!”
望尘忙挡下飞出来的滚烫的茶水,唯恐会溅到黎清然身上。极轻地“哼”了一声,细弱蚊蝇道:“粗鲁。”
“没事。”黎清然握住他的手,挪出一半的位置,拉到身旁坐下。
“此虫不除,别说藩州,整个西南边境都将守不住。”望尘乖乖地贴在黎清然身旁,刚说了两句,突然道,“大将军,您还是叫我贤侄女婿吧,贤弟贤弟的,差辈了。”
黎清然:“……”
柏忠:“……”
当事人却浑然未觉,微咳一声,端起一副正经严肃之态:“大将军,还有一事,您先前所受之伤之所以迟迟不见好转,除了旧伤叠身,日夜辛劳之外,最重要的是,您中毒了。”
“中毒?”柏忠沉声道,“不可能。能近老夫身的,都是跟随多年的心腹,绝无二心,他们断不可能背叛。”
望尘好似没听见,缓缓道来:“此毒是恰巧就来自西邶,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剧毒。中毒者不会有任何察觉,然而一月之后,便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若是没猜错,将军受伤,也是一月之前吧。”
柏忠瞳孔猛然收缩,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据说,将军之所以受伤,是射声营的支援出了问题……”
话没说完,就被柏忠抬手打断:“够了。此事一月前便已处置,不必再提。”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黎清然坐于阴影处,低垂的眉眼掩去了所有的情绪,贴着她的望尘撇了撇嘴,不让他说,那就不说了罢。
沉寂在内殿蔓延,片刻后,柏忠的声音忽然响起:“实不相瞒,边境已太平一年有余。西邶此次来势汹汹,打得我们是猝不及防。射声营躬弦失了韧性,稍一用力便断裂,加上那日又恰临狂风,射程和精度大幅降低,莫说是及时驰援,能不全军覆没已是万幸,真怪不得射声他们。”
“挺巧的。”黎清然忽然抬眼,明明灭灭的烛火在她眸中淬出两点寒芒,如冷刃出鞘,刹那间压得满室空气都为之一滞,“那都护呢?”
柏忠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他更无可能!老夫与志平年少相识,我习武,他主文,一同共事多年,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老夫最为清楚。老夫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但也始终记得他从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咳,咳……”由于过于激动,柏忠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却仍要坚持把话说完,“所以,他怎么可能给我下毒!怎么可能叛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待咳声渐歇,室内寂静一时,黎清然不疾不徐道:“可您也说‘从前常挂在嘴边’,意思就是现在不说了,对么?”
柏忠闻言,神色骤然一僵,原本因咳嗽涨红的脸渐渐褪去血色,显出一种灰败的苍白,他缓缓直起身,大掌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嗓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道:“现在……确实不说了。”
黎清然静默不语,神色沉静。望尘眉头微挑。
“可那又如何?这就能说明他包藏祸心?年轻时那些豪情壮志谁不挂在嘴边?老夫少时同样天天嚷着要‘喝匈奴的血、吃胡虏的肉,要让东陵的战争至于我的手上,就算是死也要战死疆场!’后来就明白了,做!永远比说重要。”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贤侄女,你还年轻。而我已是半身入土。”每说一个字仿佛全身的力气便抽出一分,反而还加重了语气,“我比你,更懂人心!也比你!更懂我的同僚!”
话已至此,再多言便是徒劳。黎清然起身欠身一礼:“将军说得有理。是晚辈唐突了。”
夜浓如墨,万籁俱寂,回到柏将军安排的院落时,黎清然一口气叹出了声。
望尘道:“姐姐,我带你去别处安置吧,我们也并非只有这里可住。”
“还不至于。”她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下,仰头一望。
边塞的星空比起皇城更璀璨,也更辽阔。
“好吧。”望尘也不多说,嘚嘚嘚跑进房里,又嘚嘚嘚端着茶点回来,“那姐姐吃点东西。”
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黎清然先是看到清明的茶汤,目光又移到望尘身上,朦胧雾气后,是一双纯澈的眸子,里面仿佛盛满了星河,又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心头蓦地一动,受某种不可言状的冲动驱使,抬起的右手放下,转而用左手握住茶盏放回石桌。
望尘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尚未来得及困惑,突然右臂突然一紧,被她用力一拽,向前跌了几步。
“低头。”她轻唤,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下意识俯首,唇上忽然触上一抹温热。
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欣喜侵满全身,他呼吸凝滞,瞳孔猛然睁大,耳朵“唰”的烧了起来,红晕从耳畔覆上整个脖颈。
夜风忽然静止,冷月清辉撒了满地,唯有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唔!姐……”他喉间溢出一抹含糊不清的呜咽,偏又舍不得推开。
“别动。”她低语,一只手扣住他后颈,不让他乱动。
辗转厮磨,她在横刀乱入中撬开了他的唇齿舌,咬破了他的唇,淡淡的血腥味无声漫入两人口腔。又慢慢在实践中摸索到了亲吻的技巧,越来越深,而他也在这缠绵中小心地、主动地伸出舌头,明明浑身都在颤抖,却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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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任她索取,讨她欢心。
僵硬的身体逐渐软化,鼻尖溺出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不由得朝她贴去。但纵使如此,也始终没有把重量压到她的身上。
月光下,黎清然仰起的脸莹白如玉,长睫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闭上的眼缓缓睁开,看到的是他涣散的眼、额头细密的汗珠,泛着水光唇瓣、以及满身笼罩着的绯色。
她擦去唇边的唾液,又一点一点轻柔地擦去他额头的汗,看着他的双眸,轻声道:“刚刚我确实很不开心。”
她莞尔,唇边扬起温柔的弧度,似碾碎的月光,一点点漾开:“但现在全好了,谢谢你。”
“你学得很好,上手很快。”
话音刚落,夜风忽然来访,拨动树梢奏起沙沙的乐曲,几片叶子随风飘落,其中一片轻轻蹭过望尘发烫的耳尖,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目光明亮,有星子在在他眼中跳跃:“那我能让姐姐更开心一些吗?”
“嗯?”
字音还未完全落下,少年倾身吻向了她的唇瓣,如蝶栖花蕊,似雪落枝头。专注且虔诚。
风声渐渐远去,唯有二人呼吸交织,在夜色里清晰可闻。完了,他解下从不离身的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她的腰前,温润的玉色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他眸色认真,其中藏着千言万语。
夜更深,黎清然歇下后,望尘轻手轻脚为她关紧了房门。这宅院分内外两间卧房,她睡在里面,他自然就宿在外间。
如此,既全了男女之房的礼数,虽然两人的关系也用不上,但在外面还是要做做样子。
也便于他随时护她周全。
望尘在外间稍作停留,确认里间的呼吸渐匀,这才步入庭院。
月色溶溶,他坐在黎清然先前坐过的石凳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桌面。
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有人自远处阴影走了出来。
望尘好似并未发觉,另一只手把玩着黎清然方才用过的茶盏,指尖摩擦着杯壁处留下的一抹胭脂,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之物。反复摩挲,不舍用力,生怕惊散这点残留的温度。
淡粉色的胭脂染上指腹,他低眉看了片刻,将那抹淡红抵在鼻尖轻嗅,幽香萦绕,他唇角不自觉扬起,忍不住抵在唇边极轻地蹭过,像是一个偷尝蜜糖的孩童,眼底荡漾开餍足的笑意。
他又添了盏茶,对着杯壁上浅浅的印记将唇覆了上去,眼里笑意更深。
来人已停步,垂首静立,不再向前,也不发一言,面上带着急色,却不敢惊扰他半分。
“啧。”望尘眉眼染上不耐,睨了一眼来人,此时的他神色晦暗难明,哪还有半点纯良的模样,“你没走啊,有事快说,不要打扰姐姐休息。”
月色清辉下,骁骑将军一身戎装,他神色肃穆,抱拳行礼:“公子,邝某有事一问。”
望尘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回茶托,很遗憾道:“但我不想回答你,走吧。”
邝韦面上急色尽显,毫不犹豫跪了下来:“大人!鄙人只是想知道,黎姑娘是否就是……”
“闭嘴!”话没说完,就被望尘一声低呵打断,眸色骤然冷了下来。
32. 直说就好
明显是动了怒,音量却轻得不像话,生怕扰了屋里的人休息。他道:“邝将军,慎言。此事不准在姐姐面前说漏半分。”
邝韦睁大了眼,翻滚着难以克制的狂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勉强克制下来,深深作了一揖,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邝某……邝某此生,定当全力辅佐黎姑娘。”
望尘浅啜着茶水,随意摆摆手:“嗯。夜深了,将军回去吧,过些日子我和姐姐会来协助你的。”
邝韦闻言大喜,连声道谢,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重归寂静,望尘望着里间黑压压的窗纸亮起了微弱的烛光,神色懊恼一瞬,悄无声息地迅速钻进了屋子。
黎清然披着素白外衫,发丝微乱地垂落肩头,虚掩着困倦的双眼推开房门,正对上望尘正要腾出一只手欲要扣门的脸。
“姐姐。”少年穿着单薄中衣,怀里紧抱衾褥,嗓音里浸润着几分委屈,“我怕黑,想跟姐姐在一个房里睡,我可以打地铺的。”
“你……是从院子里回来的?”黎清然困惑地看了眼窗外的沉沉夜色。
望尘面露迷茫,摇摇头道:“没有啊,我没有出去,姐姐是听到什么动静了?许是栖息的鸟儿惊动了树枝吧。”他垂下眼睫,在月光与烛光里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乖巧极了。
黎清然没有多想,侧身让出半步:“进来吧。”
望尘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雀跃地踏入门槛,动作快到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待黎清然阖上门,他已跪坐在床榻旁准备铺席。
“不用这样。”她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坐在床踏上,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怕黑吗?”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拉得很长,望尘抱着被褥,头埋得极低,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怕,我就是想和姐姐一起睡。”
听了真实原因,黎清然更觉莫名其妙:“那你直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拐弯抹角这么麻烦?”
望尘倏然抬头,眼中欢喜还未展开又黯淡下去:“我怕姐姐不愿意,毕竟我们现在名分未定。”
黎清然恍然想起这是礼教森严的古代,一时无言,只能道:“我不在乎这些,没关系。”
她让出一半的位置:“上来吧。”
全然忘了,他们早已做过更亲密的事。
望尘手脚利落地爬上床,在床榻边缘规规矩矩地躺下,明明是他要求同睡,却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我很可怕吗?”黎清然看着他僵硬的身体,还有中间宛如沟壑的床铺空隙,困意消了大半,不解地说,“分明从前在青霄阁时,你都是主动靠近我的。这么快就变心了?”
“没有!”望尘慌忙撑起身子,棉被滑落露出紧绷的肩线,“我永远不会背叛姐姐,姐姐相信我,我是姐姐的爱人,我要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黎清然看着他,忽然道:“嗯,我明白了。这也是第一次需要有个适应过程。”她顿了顿又道,“你若实在难受,那我们做吧,做完之后在睡觉。相比起第一次做一件简单的事,还是第二次做一件相对困难的事要容易得多。”
望尘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耳畔,弹坐而起,眼底烧起灼热的亮光:“好。”
这个字刚滚出喉咙,肩膀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按住,推到在床榻上,黎清然在他眼前几寸处道:“那我开始了,你记住实时反馈。”
黎清然单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径直探向他腰间束带,指尖翻动间衣襟散去,温热肌肤在她掌下骤然绷紧,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十分漂亮,只是胸口处有一道明显的陈年疤痕,她目光顿住,不禁摸了上去:“这里是怎么了?”
望尘呼吸一滞,喉结滚动,哑着声音解释道:“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黎清然声音微颤:“祛不掉吗?”
望尘摇摇头,眸色很深,似不愿多说,轻轻按住她抚摸他胸膛的手:“姐姐别伤心,早就不疼了。”
“姐姐我们继续吧,这个时候不宜被旁的事打断。”
“好。那我们一处处来,不舒服一定要说。”
“姐姐放心。”
她温热的指尖摸向他的锁骨,在这片区域流转,力道时轻时重:“这里喜欢吗?”
“……喜欢。”望尘睫毛轻颤,耳根红得滴血。
“哦。”黎清然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在他紧绷的胸膛轻轻一按:“这里还好吧?刚刚我也摸过,似乎还行。”
“唔……”他绷紧腰腹,五指紧紧抓住背后的被褥,声音低哑,“……也喜欢。”
黎清然不禁蹙起了眉,继续往下,在他腰侧处用了些力气一掐:“这里也喜欢?”
望尘浑身一颤,差点弹了起来:“姐姐!”
“这里喜欢吗?”黎清然盯着他,重复道。
“喜欢。”望尘重新躺好,声音带着几分难耐的哑。
“喜欢?”黎清然俯下身,在他另一处腰侧又掐了一把,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弹了起来,不过黎清然早有准备,伸手将他按了回去,手抵在他裸露的滚烫的肩膀上,望尘不敢动了,全身紧绷如雕塑,小心地看着她微沉脸色:“姐姐?”
黎清然看着他,声音微冷:“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望尘声音更弱了:“喜欢的。只要是姐姐给我的,都喜欢。”
“是吗?”黎清然微微眯起双眼,盯着他满脸羞红的脸看了好久,明明难受得紧,连喘息都轻得不行,却偏偏什么都不说,配合她,讨好她。
“那我继续了。”她向更下的地方探去,在他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一捏。
“!!!”望尘脸色大变,猛地弓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底烧得发红发烫,“姐姐,这里……不行。”
黎清然将他推回榻上,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冷静追问:“为什么?”
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欲色,全身发烫得厉害,眼神已然迷离,艰难道:“我……”
她重复道:“为什么不行?不舒服?不喜欢?”
望尘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狠了,终于诚实道:“不舒服。”
这话一出,黎清然眉眼舒展开来,抵在他肩头的手放回到床榻上:“这才是我想要的反馈。望尘,这是一件亲密且让双方都能快乐感到满足的事。你要顾及你自己的需求,不应该只顾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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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意。”
望尘喘了口气,很乖地道:“知道了姐姐,那我现在可以提出我的需求吗?”
“当然,你说。”
“我想要……姐姐多亲亲我。”
“好。”她依言靠近他的唇,短暂的浅尝即止后慢慢深入,望尘手臂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腰,搂入怀中,紧紧贴在一起,另一只手抬起扶住她的后脑勺,主动加身了这个吻,灼热的呼吸洒在她脖颈处,他们唇齿缠绵,气息交融,不舍分离。
黎清然错愕一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躺了回去,目中笑意狡黠:“姐姐,我学的好吗?”
“你真的很聪明。”她不由得感慨道。
夜风拂过纱帐,烛火摇曳间,映照着交叠的身影,房内温度渐升……
次日清晨,黎清然刚踏出院门,就见牧鹤白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清然,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带来粮草一事,就是他奉柏忠之命负责宣扬出去的,起初第一日他还会规规矩矩表礼数地叫她“黎姑娘”,但也许是边关将士不拘小节?不过一日光景,他就改口叫她“清然”,如今已很是熟稔。
她倒是不在意,这样叫她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每每此时,身侧的望尘总会轻哼一声,俊美的脸庞沉下一分。
黎清然迎上去:“什么事?”
牧鹤白道:“那姓洪的都护也不知脑子抽了什么筋,竟然要在府上设宴款待你。”
黎清然不以为然道:“他是都护,管粮草调度。我救了急,他要感谢不是正常的吗?”
牧鹤白提高音量道:“他才没有那么好心,虚伪得很。做的每件事都带着算计,心思深着呢,你做好别去,小心他摆你一道。我跟你讲,正是因为粮草的事,他才更要记恨你。”
这些天相处下来,在黎清然了解当地情况时,他除了柏忠将军,其他的无论是谁,都要说上几句不好。可信度不高,黎清然冷静问道:“为什么?”
牧鹤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啧”了一声,语气中含着轻蔑:“这人极重脸面,你想想,他一在职都护解不了的问题,被你这般年轻的姑娘轻易化解,如今藩州上下的百姓和将士都在称颂你贬低他,显得他这个都护无能。以他的心胸,我敢肯定,这肯定是鸿门宴。”
黎清然若有所思,她本就怀疑都护与敌军暗通款曲,如若这真是一个鸿门宴,反倒是个探查的好机会。
望尘看出了她的想法,不禁急道:“不行,姐姐,这太危险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黎清然偏头看他:“嗯,我本来也没想落下你。”
话音未落,望尘眼中便亮起星辰般的光彩。
牧鹤白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道:“我真是头一次见到像你二人还未成亲就这般大胆的。这宴我也要去。”
望尘扫他一眼,不悦道:“你去做什么?”
牧鹤白义正言辞道:“清然是将军府贵客,作为副将,护卫她安危乃我本分。”
“用不着……”望尘正要反驳,黎清然就已颔首:“有道理,那便一起。”
她既已开口,望尘立刻闭紧嘴巴,将后半句未开口的话咽了下去。
33. 一步走错
当夜,都护府灯火通明,洪都护一身锦袍立于阶下,见黎清然三人到来,面上堆起三分笑意,快步相迎:“黎姑娘果然守信,请进。”
黎清然不着痕迹后退半步,微微颔首:“洪都护客气了。”
洪都护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侧后半步的望尘身上。
少年站姿看似站姿随意,实则封锁了所有可能偷袭的角度,像一名骑士,保护着她的安全。他眼中精光一闪:“这位是?”
望尘垂首而立,安静得仿佛一道影子黎清然道:“望尘。此番与我同行。”
洪都护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笑意更深:“二位看着关系不浅,快请入席。牧小弟既然也来了,也请进吧,保证酒菜管够,欸?听说近日小弟救了位姑娘?”
“关你何事!”牧鹤白抱臂冷哼,眉宇间尽是不屑。
洪都护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容转向黎清然:“黎姑娘请进,今日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三人走进都护府,留在原地的牧鹤白狠狠翻了个白眼:“笑面虎,准没安好心。”
宴席设在后院花厅,丝竹声声入耳,侍者端上酒菜,洪都护举杯道:“这一杯敬姑娘大义!”
黎清然低头看了眼酒杯,刚要端起,就被望尘不动声色拦下:“都护大人见谅,我姐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宜饮酒。”
虽是谦辞,却不容拒绝。他动作娴熟地将酒杯推到一边,换上一盏清茶。
洪都护看着这个年轻小子,像极了当年宫宴上的黎易之也是这般伺候翟舸流。只是,黎易之是当朝丞相,而眼前的小伙子又是什么身份?
他想起将安插在军府暗探回报,黎清然能在藩州三面围困下毫发无伤地带着走水运粮,全是有他相助。
再看少女与翟舸流相似的眉眼,洪都护压在桌下握着酒杯的手攥紧,或许,这二人,会是一对翻版的翟舸流和黎易之。
“说来惭愧,老夫身为都护,却让藩州陷入粮草困境,多亏姑娘出手相助,不然也不知又会有多少战士……”他忽然顿住,叹了声气,不再往下,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姑娘是从何筹得如此多的粮草?”
厅内骤然一静,牧鹤白握紧了酒杯,冷哼一声,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等不及了:“都护大人,末将也有事请教!”
洪都护一怔,还未婉拒,牧鹤白已经等不及站了起来,目光如炬:“藩州乃大人管辖之地,即便战事吃紧,也不该有当街强抢民女之事!大人与其追问粮草来源,不如查查手下是否有玩忽职守!”
厅内气氛骤然凝滞,烛火摇曳间,洪都护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他放下酒杯,叹息道:“小将军此言差矣。藩州战事吃紧,难免有人纪律松散,小将军所说之事,本官自会严查。”
他的目光又回到黎清然身上:“若姑娘有为难之处,那在下换一个问题,不知姑娘是如何将那么多的粮草安然运抵藩州?姑娘这般本事,比起令堂当年行径,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黎清然道:“不过是借了些商路便利。”
“商路?”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之言,洪都护眯起眼睛,“那请问姑娘,哪家商队有这般本事?姑娘扯谎前,也该找个好些的托词。便是令堂当年,在你这般年纪,也不曾如此目中无人。”
望尘眸光骤冷,正要开口,就被黎清然按住手腕轻轻压下,抬眸直视洪都护阴沉的脸色:“大人既知藩州封锁严密,更应问问,藩州乃东陵边塞要领,为何消息迟迟传不到朝廷?”
“黎姑娘此言何意?”
“藩州被困月余,朝廷却迟迟未派援军。都护大人身为边关重臣,难道不应解释一二?”
牧鹤白猛地拍案而起:“哦!我就说,一定是有人暗中勾结北狄!”
他动作太大,吓得黎清然肩头一缩,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望尘也投去警告的一眼。牧鹤白顿时像只鹌鹑缩了缩脖子坐了回去。
洪都护脸色阴沉得厉害,厅内一时间无人开口,死寂如墨汁般在厅内蔓延。良久,洪都护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仿佛被砂砾磨过的低笑:“重臣?”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讽刺道:“重臣?我算什么重臣!在这鬼地方,文臣不过是个摆设!”
“我与柏忠同驻藩州,本该平起平坐,他是一品大将军,位极人臣!”洪都护猛地拍案,目中怒火汹涌,“而我!二十余载寒暑熬尽,仍是个五品小官!是个人都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牧鹤白手掌重重按在桌上,冷哼道:“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对大将军怀恨在心!偏偏大将军不信我,还总为你说好话!眼中同样燃起怒火,“大将军死守边疆,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当,多少次从狮山血雨里爬出来,一身伤痕,大将军有今日的身份地位,都是拿命换来的!”
洪志平声音嘶哑,眼中泛起血丝:“小将军可知,柏忠大将军每次出征的粮饷从何而来?”他突然撕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伤疤。望尘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抬手去挡黎清然的视线。
“别闹。”黎清然轻轻挪开他的手,却没有看他,目光专注得落在那道伤疤上。
“七年前那场血战,也如今日这般战事吃紧,缺粮!少饷!”洪志平的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膛,怒气将整张脸染得通红,“是我!是我这个‘五品小官’舔着脸,陪着笑一点一点去那几个邻州官衙的门槛上求来的!”
牧鹤白脸色一白,梗着脖子道:“何必说得冠冕堂皇,这本就是你的指责!”
“职责?”洪志平突然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自幼养尊处优,生来就位于高处,又怎会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处境。射声营那狗东西玩忽职守,欺男霸女种种恶劣行径我岂会不知?可我拿什么去管?!他一来就是射声将军,是四品武将!四品啊。”他笑得浑身颤抖,状若疯癫,“可笑,当真可笑,二十年寒窗苦读,二十年宦海沉浮才混得个五品都护!”
他猛地指向牧鹤白:“而你!牧鹤白!就因你看不惯我逢迎拍马,曲意逢迎,哪次不是以下犯上,多次在军中羞辱于我!但你不知道,柏将军年轻时争强好斗,又是武将出身,初来藩州便树敌无数!也是我!是我一次次替他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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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志平的控诉在厅内回荡,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黎清然忽然轻叹一声:“大将军伤情很重,咳得很厉害,即便如此,在我质疑你不忠时,也要硬撑着为你说话,他在咳血,连话都说不清楚。”
“呵!”洪志平冷笑,动作顿了一瞬,官帽歪斜,再无平日的体面,“黎姑娘就想凭这点口舌上的恩情抹平一切?未免太天真。”
“我没有这个意思,”黎清然摇头,声音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只不过,这就是你叛国的理由吗?”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望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洪志平身前,手中匕首已然抵住对方喉咙,速度快到在场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他接着黎清然的话道:“就因官位不如意,被人轻视,就投敌叛国,至整个藩州甚至整个边疆的百姓于不顾?”
“北狄若攻破藩州,城中百姓会遭遇什么,之后又会给整个东陵带来什么,洪大人可曾想过?”
牧鹤白倒吸一口冷气,偏头对黎清然低声道:“这身手……简直非人哉!清然,这人打哪来的,也太厉害了吧?我的武功也是得过大将军亲传的,在他手底下连三招都走不了。”
黎清然诧异:“你和他打过?”
“对啊。不然我怎么可能服他。”牧鹤白撇撇嘴,“初见那日就和他交手了,本想试试他深浅,结果……”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显然回忆起了不太愉快的经历。
望尘匕首纹丝不动,府中侍卫剑出三寸,警惕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的匕首。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芒,洪志平的喉咙在利刃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丝毫不惧,直到望尘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纸残页,上面隐约露出的字眼让洪志平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退后,腿一软,跌倒在地。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踉跄着扶住案几试图站起来,却几次跌了回去,无人敢扶,谁都不想担上叛国的罪名。
他也没有回答,虚虚握在桌角的手一松,滑倒在地,官帽掉在地上,披头散发,好不狼狈。原本狰狞的表情凝固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大人!大人!”一个声音闯了进来,府中管事踉跄着跪在洪志平旁边,双手死死的攥住他的手臂想要将他扶起来,“你为何要这样做?!这是假的对不对,大人您为这苦寒之地十年如一日为蕃州做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叛国!”
洪志平却目光呆滞,好似丧失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丞相之位……哪个读书人不想位极人臣,哪个寒门学子不盼着有朝一日……”话到此处突然哽住,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烛火噼啪作响,在他眼中映出最后一点微光。那光芒里,仿佛能看见当年寒窗苦读的少年,看见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看见初入官场时的满腔热血。
厅内死一般寂静,连牧鹤白都怔在原地,腰间佩剑垂了下来。
“还有一事。”黎清然出声,“你给柏将军送去的药汤里,加了什么?”
34. 驰援蕃州
此话一出,牧鹤白瞳孔骤然收缩,柏将军夜夜咳血的模样在眼前闪过,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一切,扑过去一拳砸向洪志平的脸,提起他的衣领,厉声质问:“是你!原来是你下的毒!洪志平!柏将军视你如亲兄弟,你怎么敢!解药呢?!把解药给我!”
洪志平整张脸充血涨得紫红,嘴角溢出鲜血:“,没有解药,我活不了,他……咳,也别想!”
“你!”牧鹤白气得两只手臂都发抖得厉害,狠狠将洪志平扔到一边,哗啦一声,案几倾倒,酒盏玉盘碎了一地。
牧鹤白踉跄着拔出佩剑,寒光直指洪志平咽喉。
突然,“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牧鹤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目光移向落在地上的酒杯,又低头看向自己连弯曲都没有力气的手指,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酒里……有毒。”
“不错。”洪志平脸色白得厉害,推开搀扶的管事·,“正是天阙阁剧毒,离……”
“离黍殇,对吧。”望尘截断话头,“倒也算不上剧毒。”
洪志平:“……”
黎清然看了望尘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洪志平脑子卡了一瞬,按说药效早该发作,为什么只倒了一个,这两个人却完全没事。
“你……你们,你们怎么会……”
“不是该和牧鹤白一样毫无招架之力的倒在地上?”望尘再次截断话头,嗤笑一声,这笑声中多少带着点嘲讽,“明知道是鸿门宴还不做点准备?你也就只能骗骗牧鹤白了。”
关乎到尊严问题,牧鹤白顿时忘了处境,一心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望尘,你什么意思!?”
望尘一脸无辜,黎清然身后躲了躲,抓住她的衣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姐姐,你看,他凶我!”
黎清然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灵晔叽叽喳喳:“宿主,这人又占你便宜!”
“别闹了。”她轻声道。
三个字,让里面的和外面的都安静下来。
黎清然捉住望尘不安分的手腕,将他拉到身侧:“先说正事。”
“好。”望尘瞬间敛了嬉色,歪头看向瘫坐在地颓丧的洪志平,目光带着点天真的好奇:“我很疑惑,你既知晓离黍殇是天阙阁的毒药,你是如何弄到手的?又是谁在背后帮你,你又是何时起了杀心?”
黎清然同样望过去,只不过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柏忠将军所中之毒,是经年累月侵蚀身体的慢性剧毒,讲究的是一个“慢”字,隐秘难察,杀人于无形。
而方才,洪志平下的离黍殇,却是烈性剧毒,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发作迅猛,见血封喉。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下毒手法。
望尘道:“离黍殇虽没什么价值,但也并不容易弄到手,洪大人久居藩州,怕是没这个能耐。”
“洪大人,这离黍殇,当真是你的手比吗?”
洪志平脸色剧变,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厅外的天色渐暗,望尘的话就像一把利刃,划开了更深层次的阴谋,牧鹤白还趴在地上,身子软绵绵的,脸上一片茫然:“等等,所以说,我现在这样,中的不是离黍殇?”
无人理他,牧鹤白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声音虚弱却执着:“喂!两位,大将军还中着毒呢,你们先别管什么阴谋诡计,解毒要紧!”
望尘语气轻飘:“那就要看看洪大人肯不肯交出解药了。”
黎清然又看了望尘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她道:“洪大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洪志平却突然笑了,笑得落下几滴浑浊的泪水:“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是翟舸流和黎易之是女儿?通敌叛国,毒害重臣,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哎呀,这还不简单?"望尘不耐烦得打断,“除了我们几个谁知道这事,只要你把解药交出来,柏将军安然无恙,这家伙自然也会守口如瓶。”他话语间皆是笃定,扫了一眼地上的牧鹤白。
牧鹤白欲反驳些什么,却因药性所困,四肢发软得厉害,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没有解药。”洪志平被望尘的笃定怔了一瞬,一字一顿道,“没,有,解,药。”
牧鹤白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眼眶赤红,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是要活剥了洪志平。黎清然慢慢蹙起眉,越蹙越紧。唯有望尘神色如常,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我既做了这个决定,就不怕死。我这条命早已是那个人的了,只是可惜,可惜……”洪志平徜若恍然,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取黎清然的咽喉。
“找死!”望尘脸色瞬变,身形闪至黎清然身前,刀光如雪,在烛光下滑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铮!”
金属碰撞的锐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洪志平的匕首应声而断,颈间绽出一道血痕。望尘反手一掌,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姐姐!”望尘转身时声音都在发颤,眼眶泛红,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伤着没有?”
黎清然僵硬地摇了摇头,目光茫然地看了眼地面上断裂的匕首,又看了眼望尘身上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指尖轻轻碰了碰,声音很轻:“你这里,脏了。”
“衣服脏了丢了就是。”望尘语速很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都怪我不好,害姐姐受惊了。”
黎清然又摇了摇头,看向了另一边,管事连滚带爬地扑倒墙边:“大人,大人,我扶你……”
洪志平低头费力地摸向腰侧:“药……”
“好,好。”管事忙上手去摸,摸出一个小一瓶,颤抖着手打开瓶塞:“大人,药……药在这里……”
洪志平艰难地接过那枚乌黑的药丸,嘴角扯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仰头吞下。
黎清然看着不对劲,忽的睁大了双眼:“不对,这是毒药!”她刚想上前去夺,却只能看见洪志平嘴角溢出的黑血。
药丸入喉,他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倒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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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彻底僵住的身上,茫然道:“大,大人……”
牧鹤白声音嘶哑:“救他……解药……大将军……”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洪志平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黎清然犹豫一瞬,走上前,靠近去听。望尘紧步跟上,牢牢护在她身侧,眼睛紧盯洪志平。
“告诉……大将军,西门……三日后,子时……袭……”
断断续续的音节落下,还没说完,洪志平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永远阖上了双眼。
“三日后,西门子时,北狄攻城。”黎清然缓缓起身,神色凝重。
厅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皇家侍卫将整个都护府围得水泄不通,两队侍卫分列而立,两道身影踏着月色而来,前者玄甲凛然,后者白衣胜雪。
当那抹素白身影映入眼帘时,望尘的眸中几不可察地划过一抹无奈。
“大将军!”牧鹤白几乎要哭出来,挣扎着要起身,却因药性未褪,徒劳地跌了回去,他看看柏忠,又看看素白官袍下腰间的玉牌,认出那是三品以上朝廷官员才有的信物,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是……是朝廷派援兵来了吗?”
柏忠将军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挺直腰背,每走一步都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当看清洪志平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时,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栽去。
“将军当心。”白衣男子及时伸手扶住柏忠的手臂。
“他……”柏忠喉咙发紧,眸中痛色如潮水般翻涌,“他死了?怎么会,他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牧鹤白急得双目赤红,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黎清然上前去扶,柏忠另一侧的白衣男子朝她颔首:“黎姑娘。”
她也回礼:“怀公子。”随机侧目睨一眼沉默不语的望尘:“望尘,解药。”
“哦。”望尘应了声,走向牧鹤白,随手抛出一颗药丸给他:“喽,接着。”
牧鹤白虽满腔疑惑,却毫不犹豫吞下药丸。顷刻间,麻痹的四肢如春水般消融恢复知觉,他狠狠瞪了一眼望尘,便忙接手黎清然的位置:“清然,我来吧。”
“嗯。”黎清然让步,站回望尘身侧。月光与烛光交融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宛若一体。望尘盯着这抹影子发呆,嘴角微弯,发出不明显的轻笑声。
牧鹤白小心翼翼地扶着柏忠,目光却忍不住打量这位气度不凡的白衣公子:“这位大人,可是朝廷派来协助大将军抵御北狄的?”
怀瑾颔首道:“正是,奉国师钧命,以监军之职,携十万玄甲军,驰援藩州。”
“太好了!”牧鹤白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欣喜,“大将军,这下藩州终于不用只靠你和骁骑将军硬撑了,百姓们也终于不用再受战乱之苦,有这十万兵马在,这下我们一定能一具歼灭北狄。”
柏忠喃喃道:“是啊。”却不见任何喜悦的神色,眼神自始至终看着洪志平的尸体,似是不解,似是痛苦。
35. 教我习武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檀香缭绕。
黎清然、望尘还有怀瑾静立一侧,柏忠将军端坐于主位,苍白的面容在灯火下更显枯槁,洪志平死时的影像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老医师神色凝重,正在为他把脉。牧鹤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待医师收回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如何?”
“唉。”医师长叹一声,神色凝重,颤巍巍朝柏忠将军行了个大礼,“大将军,束老朽无能……将军所中之毒已侵入心脉,老朽……实在是……”
后面的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牧鹤白顿觉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胡说,这不可能!”
“还剩多少时日?”柏忠开口。
医师伏地不起,声音哽咽:“唯恐不过三个月。”
“无妨。”柏忠声音沙哑,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威严却不减,俯身虚扶起医师:“起来吧。”
“不行!”牧鹤白急道,“你再看看,怎么可能毫无办法,定是你诊错了。”
柏忠一个眼神钉过去,呵道:“鹤白!”
牧鹤白脚步顿时黏在原地:“将军!”
黎清然转向望尘,声音很轻:“你有办法吗?”
闻听此言,牧鹤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看了过去,双目迸发出骇人的亮光。望尘却是缓缓摇头。两手一摊:“早先便说过了,此毒我也无能为力。”
牧鹤白重重跌坐在地,泪水无声滚落:“怎么会……怎么好好的就这样了。”
“起来!”柏忠蹙眉,“成何体统,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老夫戍守边疆二十载,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惧死?”他声音放轻,带着数不清的苍凉:“只是没想到,一个将军,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自己最好的兄弟手上。可惜啊……我竟不知,他恨我恨到如此地步。”
怀瑾本是静静地听着,听到这处,五指倏地攥紧。望尘睨了他一眼,往黎清然那边靠了靠。
牧鹤白非但不起,还重重吸了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将军……”
尾音拖长,像一个受了欺负耍无赖的孩子,委屈极了。柏忠一怔,威严的面容头一次在这个少年面前软化下来,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你爱坐便坐吧。”
没多久,骠骑将军带着另两名将军赶回了将军府。
黎清然出来时,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和望尘的身影,抬头望去,既无星辰点缀,也无月色流淌,连一丝浮动的微光都不曾透出。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远处的灯笼随风摇曳,在地面晕开一丝朦胧的光晕。
“望尘。”黎清然忽然驻足,“你真的没办法解这毒吗?”
黑暗中,少年的轮廓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依旧清凉如星。
望尘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缀着一枚白玉佩,在衣袂间若隐若现,偶尔折射出一缕微弱的寒光。正是他亲手系上去的。
“姐姐的玉佩歪了。”他上前半步,低头整理她腰间绦带。
黎清然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少年的动作,夜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在空中纠缠又分开。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望尘的手指微微一顿,玉佩的丝绦在他指尖缠绕,他声音更轻了:“我不想骗姐姐,姐姐就当不知情,可好?”
黎清然答得果断:“不好。”
“好吧。”望尘也说得很快,“能解,只是柏将军不会想要。”
黎清然没有出声,等着他的后文。
“离黍殇已侵入柏将军的五脏六腑,洪志平下毒时,以自己的心头血为药引,若要解毒,也需他的心头血。”
他补充道:“即便人死了,血仍可用。”
黎清然沉默。以柏忠将军的秉性,确实不会想用这方法。
“姐姐,我还没有说完。”望尘握住她的手,五指微凉的温度传到掌心,他眉头微蹙,止了话头,“姐姐的手好凉。”说着,便不由分说执起她的双手拢在掌心,低头呵出一团白雾。
黎清然本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当下事关柏忠将军的生死,就更顾不得这点小事,轻轻抽回手:“先说正事。”
“我就是在做正事。”少年撇嘴,执拗地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颈侧,脉搏在她掌心下跳动,“姐姐的事,从来都是最要紧的事。”
黎清然没法,只能由着他做完他口中温暖她手指的正事。另一只空着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少年发顶柔软茂密,很舒服,她又多摸了摸。
夜色中,她脑中又掠过洪志平死前袭击她的一幕,若不是望尘挡着,她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这个认知,令她很不快。想到此处她眸色微沉了些,手上抚摸他头顶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望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轻轻蹭了蹭她的肩头:“姐姐?”
“望尘。”黎清然喊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教我习武吧。”
望尘怔了很久,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唇角扬起灿烂的弧度:“好!”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般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月光拂面,身披银霜,缓缓照清了他的面容。怀瑾信步而来,在离他们数步外停住,白衣在夜风中轻扬,施行一礼,道:“二位,可否同行?”
怀瑾以监军的身份来此藩州,便是为了任务和那份决心,日后也免不了要常接触。更何况,黎清然想起景琬琰对自己的照顾,以及旁边这少年与他的秘密……她偏头看了眼望尘,虽本想和他做些别的,但眼下,确实应先以正事为重,便颔首道:“可以。”
她开口了,望尘自然不可能有反对意见。
两匹马,三个人,黎清然与望尘同乘一匹,朝城门方向奔去。
夜风清凉,马蹄声踏碎满城寂静,少年手挽缰绳,将黎清然牢牢护在两臂之间,夜风扬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些。
黎清然轻声提醒:“抱太紧了。”
“怕姐姐摔着。”望尘理直气壮地收拢手臂,像个耍赖的孩童般又往前挤了挤。黎清然轻叹一声,终是任由他而去。
怀瑾望着前方共乘的两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转念间,眸中又泛起出更深的怅惘。他轻轻抖动缰绳,马儿默契得放缓脚步,与前方始终保持一丈有余的距离。
城门巍峨的阴影下,三人静立等候,除了在将军府见过的骁骑将军邝韦,另两位黎清然虽未谋面,但想必也是四将军中的两位。
骁骑将军仍是一身玄甲戎装,目光在三人间扫过,极快掠过望尘,定格在离清然身上:“黎姑娘,可算把你盼来了。”先前来取匆忙,还未来得及好好替将士们答谢你呢。”
邝韦大步上前,宽厚有劲的手掌稳稳扶住黎清然的手臂,助她下马:“先前仓促,还未来得及代全军将士好好谢过姑娘大恩。”
身后二位将军一前一后紧步跟上,左侧那位身披虎头重铠,虬髯环面,手中握着长枪,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抱拳行礼是,铠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见过黎姑娘,在下韩阔,任铁甲将军。”说罢便无多言。
稍落后韩阔将军一步的面容清癯,一袭青衫似文士,与两位将军的凛冽杀气形成微妙对比。他含笑执礼,目光望向黎清然:“黎姑娘安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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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朱靖,掌管射声将军一职。早闻姑娘义举,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听到“射声”二字,黎清然眸光骤然转冷:“你就是射声?”
朱靖道:“姑娘听说过在下?”
黎清然只冷冷看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这种有名无实、性情恶劣的关系户,向来是她最厌恶的一类人。
望尘利落地翻身下马,有动声色地侧身插进去,恰好挡住朱靖视线。
“朱将军。”少年声音里淬着冷意,“管好自己的眼睛。”他之间安在腰间佩剑上,出鞘三分,寒光乍现,“否则,晚辈的剑,可不懂什么叫分寸。”
朱靖面上得体的笑容微微一僵,被他看得退缩一步,求助般望向另外两位将军,却见韩阔冷哼一声,长枪重重朝地面一锤,故意别开视线。邝韦更是离他远远的,一心跟黎清然搭话。只得强撑着笑意:“姑娘莫要听信谗言,朱某……”
“诸位将军。”怀瑾适时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卷羊皮地图:“军情紧急,三日后北狄大军压境,不如先议布防之事?”
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邝韦展壁一伸,道:“姑娘,请。”
”
营帐中,羊皮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怀瑾指尖指向地图某处:“黑水溢口,易守难攻,若我是北狄主将,便会先攻占此处。”
韩阔重重哼了一声:“那群蛮子倒是会挑地方!”
邝韦摩擦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溢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真如怀监军所料……”
黎清然忽然开口:“两位将军,军中可有黑水溢口的沙盘?”
“有!”邝韦立即应道,“就在校场,姑娘随我……”
“老邝!”韩阔突然打断,对帐外喝道:“来两个人!”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邝韦只得改口:“带三位去校场看沙盘。”
“是!”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帐外,韩阔就扯住邝韦壁甲:“老邝,你糊涂!真听这几个娃娃指手画脚?做做样子便罢了!那个女娃娃,就算是是翟姑娘血脉又如何,难不成她还能成为第二个……”
邝韦却摇头打断:“老韩!你错了!这世上,只有一个翟姑娘,也只会有一个黎姑娘!她们,是不同的!你以为那俩小伙子从临安皇城来,便是什么都不行?如不了军营之地?即便如此,怀监军可是国师大人派来的人,你也有疑?何况你忘了,前不久怀监军才同太子殿下一同治理了江南水患一灾,救了那么多百姓。”
韩阔连“唉”了好几声:“你也别怪我不信,我可不敢信,牧鹤白那小子和白阔都是从皇城来的,你看看哪个行了?也就大将军把那小子当个宝似的收作徒弟。还有白阔,就他做的那档子事,老子早就想把他砍了!”
“慎言!”邝韦厉喝,“都忍这么久了,到这个节骨眼上忍不住了?白阔迟早会滚蛋,犯不着因他动怒,快了,再忍忍。”
“现在大将军重伤,洪都护已死,白阔咱不提……”
暴雨砸在帐顶发出沉闷的声响,逐渐密集,邝韦继续道:“下雨了,烈火那家伙本就是个不抗事的,那些火药也没法用了。如今这军中现在就靠你我撑着,断不可再出乱子!”
“你且看着吧。”邝韦走向帐外,看着校场的方向,“这三个孩子,尤其,是黎姑娘,定会给蕃州,甚至整个东陵,带来意想不到地转机。”
韩阔沉默良久,终于一拳砸向墙面:“罢了罢了。老夫是粗人。”韩阔道,“既然你和大将军都这么护着那丫头,老夫姑且信这一回!”
风雨声中,隐约传来怀监军冷静的指挥声,正有条不紊地调动着守军。
36. 熟悉就好
校场中央,隘口的沙盘在火把映照下宛如微缩的修罗场。险峻山势被精心塑造成黏土模型,其间点缀着代表守军的赤色小旗。
怀瑾站在沙盘前,目光专注,指尖虚悬在隘口上方三寸,凌空划出北狄可能进军的路线。
望尘盯着前方那抹白影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抹“随你吧,我没辙了”的无奈。偏头对上黎清然打量的视线,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一弯,转化为笑意。
“姐姐怎么一直看我,是觉得我很好看吗?”
黎清然诚实点头:“你确实很好看。”
望尘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红晕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挪步凑近了些:“那姐姐看个够。”
“咳!”怀瑾回首道,“不知二位是否可以来帮个忙,一同看看如何排兵布阵?”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看着黎清然的。
兵法战术这些东西黎清然哪里会懂?望着沙盘中错综复杂的标记,只觉得陌生又遥远。但她更知道,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便往前走去。
望尘亦步亦趋地跟上。此时,两位将军也赶来了,步伐沉稳有力,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
邝韦目光扫过三人,抱拳道:“抱歉啊抱歉,来迟了。”
怀瑾微微颔首,侧步让出主位:“两位将军客气,请。”
“若在这几个位置增派弓弩手……”怀瑾指尖轻点沙盘几处,“再辅以火攻。”
他忽然顿住,想起一件严重的问题:“不知射声营现存弓弩尚余几何?”
黎清然同时蹙眉,射声将军连商讨如何抵御北狄都不来,所控制的射声营又能好到哪去?
果不其然,邝韦面上浮现出难色:“这……”
韩阔更是骂出一句脏话,整张脸涨得发紫:“这姓朱的混账!”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忽然想起邝韦的才不久的叮嘱,硬生生将所有怒骂咽了回去。
“那看来是没几支了。”望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今早黎清然给他梳的小辫子,漠色的瞳仁深处却透露出一丝凉意。
“唉。”邝韦重重叹了声气,“行军打仗保卫边疆那么多年,却也要为此等之事低头,黎姑娘,望兄弟,怀监军,让你们看笑话了。朱靖此人如何老夫就不说了,想必你们来藩州这一路也都知晓,他背后的势力也确实……不可冒犯,不过好在,一年之期将到,他便会离开藩州。届时新射声将军上任,老夫必重整射声营!”
黎清然注视着沙盘上的旗帜,想起洪志平死前所说的话,想起牧鹤白在她耳边吹过的风,想起……乔栀的经历。
“那便做。”怀瑾声音温和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有多少做多少。”
夜风卷着沙尘一阵又一阵地掠过校场,也不知是不是这人世间的冷暖极端都太盛,短短藩州一行遇到处于两个极端的人,暖到极致,又冷到极致,竟一时对严寒天气无甚感知。
商讨完要事已是寅时末,约末再有个两炷香的功夫天便要亮了。邝韦将军亲自给他们三人安排了营帐,又亲自将黎清然送进去,几番欲言又止,却每番都能触及到望尘的目光,无奈只能搁下。
“黎姑娘好生休息,等休息够了,老夫我便带你见见将士们。”邝韦抱拳,说完,便大踏步离去。
望尘想跟着一同进营帐,走近一步,又慢吞吞挪了回去,脑子里不断默念着于礼不合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在他说服自己正要离去之际,黎清然叫住了他:“望尘。”
“啊?”望尘下意识答道。
黎清然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站在这?进来。”
望尘又是喜又是懵,脚步比大脑快一步有了想法,在她话音落下转身进帐的那一刻就紧跟着进去了,连帘子都不用自己再翻一遍。
“姐姐,这不太好吧。”望尘扭扭捏捏的,眼神飘忽,却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脚掌焊死在地面上。
黎清然斟了杯清水递过去:“什么不好?你在想什么?”
“啊?啊!”望尘闻言大囧,他还以为……以为她叫他进来,是……是……哎呀!他怎么想到的是这种事!一时又是羞,又是慌的,失手碰倒了碗,衣摆湿了大片。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被水浸湿而变深的衣料,发了一会儿呆,仿佛这水是淋进了脑子里,忽然就不知道做什么了,直到黎清然弹了了他一个脑瓜,将他拽了起来:“发什么呆?衣服湿了不知道?赶紧脱下。”
“好。”望尘立刻执行,解开外袍脱了一半意识到不对劲,“脱?不对吧姐姐,你要我在这里脱?”
黎清然更疑惑了:“你想出去脱?还是自己不会得有人伺候?那我帮你。”说了就做,黎清然伸手抓向他的外袍。望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闪身一避,动作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黎清然蹙眉,不满道:“你躲什么?”
但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到了原因,迟疑道:“你……害羞了?”
望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五指紧攥半脱的衣袍,力道之大黎清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手背的青筋。
这模样,不用他说,她也看出他是害羞了,但也更加不解:“你……”
原来,即便是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也还是为了一点小小的触碰而不好意思吗?黎清然无法理解,只能当做是古人的含蓄和保守。
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道:“你这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这可不行。黎清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总结于是太久没做过了,时间相隔得太长,以后得定期多做几次,熟悉了就好。
望尘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握住她的一只手:“姐姐不要嫌弃我。”
黎清然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说一件事实。而且,我跟你说过的,害羞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情绪表现,不是在说你不好。”
望尘眼睛一亮,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她的:“那姐姐的意思是?!”
黎清然道:“脱衣服,生火烤干。然后……”
她说一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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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步,只剩一件里衣在身上,起初还觉得哪里怪怪的,手法却是干净利落,就是表情上有几分不自然,等再进来时就很自然了,等着她的然后。
黎清然看了眼帐外将亮的天色,又落回他身上,由衷道:“你适应力真的很好。”
这是夸赞,望尘听出来了,得意地笑了:“那是自然。”
“那继续吧。”黎清然道,“接着脱。”
这下,望尘懵了:“脱……脱什么?”
黎清然道:“还能脱什么?衣服啊。或者,你想边做边脱也可以。”
她语气平静,神色自然,仿佛要做的事不过是世间再平常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她这般坦荡,望尘连惊吓都吓不出来了,面颊浮现出绯色,只问道:“现在吗?姐姐,就就直接开始?不准备准备?而且这已经是白天了。”
“准备?准备什么?”黎清然盯着他,百般不解,“白天又怎么了?想做就做,挑什么日子。”
“房间布置,香薰,清洗身子……”望尘掰起指头,一件一件道。
黎清然道:“这太麻烦了,有时间弄这些,劲头就没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意见,你愿意吗?”
像是生怕错过什么,望尘不假思索道:“我当然愿意!”
黎清然眼睛微亮,迫不及待地牵起他的手:“那来吧。和上次一样,舒服和难受你都要说出来,不要藏着。”
像是承诺一件无比重大的事,望尘郑重点头:“放心吧姐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拉上所有帘子,黎清然牵着望尘上了床榻:“先脱衣。”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便已探入他的襟口,衣料窸窣话落,露出少年劲瘦的胸膛,肌肉线条结实漂亮,是长期习武该有的身材。上次光顾着做正事了,没仔细欣赏过,此时凝神好好端详,才发现他肌肤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
“这些伤……”她指尖悬在最长也是最深的旧痕上,极轻地碰了下,问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望尘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姐姐你看,不疼的,早就不疼了。我也不记得是何时了,五岁以前吧,太久了,后来我想祛掉,都没办法了。姐姐,我这样,会很难看吗?”
黎清然否定道:“不会。你也是习武之人,留疤是很正常的,只要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就不用管。而且你的伤都是在身上,穿上衣服又看不见,更不是什么要紧事。”
望尘好似大大地松了口气,握紧她的手,跃跃欲试道:“那就好,姐姐我们快继续!”
黎清然诧异他怎么忽然就积极起来了,这挺好的,她很乐意看到他这个样子,补充一句道:“容貌什么的,只是皮囊而已,我不注重这些,你也不要太在意。”
望尘愣了一瞬,笑道:“嗯!我知道了。”
他只当是她的安慰,她也没想太多,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
“那来吧。”
37. 练剑
天光大亮,结束时已经是辰时了。
黎清然没急着睡,随意披了件衣裳翻身下床,坐到小桌前,执笔沾墨就开始纪录这次的所收所获。
“姐姐?你在做什么?”望尘单手撑着床榻,掀开半边帘子看去,涣散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黎清然头也不回道:“纪录,下次争取给你更好的体验。你先别急着睡,等我写完一起收拾。千万不要睡,被褥最好换一套。”
望尘悻悻道:“哦。”但他也不会闲着,睡倒是不会睡,自己收拾起床榻来。黎清然忙着笔走龙蛇,也没注意他那边在做什么。
等她写完的时候,望尘那边也正好收拾完了,正好对上她望去的眼神,一副求夸的模样:“姐姐,快来休息,你肯定很累了。”
黎清然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不是说了等我一起收拾吗?”
望尘铁芯道:“姐姐不是在忙吗,我不想姐姐太累。”
黎清然道:“我不累,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高精力人群。”
望尘疑惑道:“什么是高精力……人群?”
黎清然解释道:“高精力人群,通常指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特别旺盛的精力、高效的工作能力和较强的抗压能力人群……”说完她想起又犯了老毛病,重新解释道:“说白了就是,即便做很多事,也不会容易感觉到累。累了也很快就能恢复。”
望尘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姐姐真厉害。但是,一码算一码,姐姐你也该休息了。”说着就要把她整个人拉上床,另一只手扯过被子。
“嗯,我知道,你也是,一起睡吧。”黎清然也没拒绝,顺手把他也拉了上来。望尘犹豫了一瞬,果断钻进了被窝。
“对了。”黎清然忽然想起件事,“在将军府外,有关大将军的毒,你未说完的事,是什么?”
望尘道:“姐姐还记得?”他回想了片刻,正了脸色道:“将军体内的毒已深入肺腑,即便是解了,从此以后也不能再习武,也就是不能再上战场。若将军想从此安享晚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黎清然沉默了。他们谁都知道,这不可能。这样的结果,对一个将士来说,是一场酷刑。
“我知道了。”
“抱歉姐姐,束我也无能为力。”
“没你事。但从明日起,你需教我练武。”
“是。”
两人聊着聊着,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便湮没在白日练兵的喧嚣里。
再醒来时,黎清然是被脑子里萧淮秋的传讯吵醒的。
【清然,你这边怎么样?我的任务就全靠你的理想了,你一定要成功啊。】
【这皇帝也真是不干人事,我从没见过历史还是小说哪个皇帝对自己的皇权霸业这么不上心的,竟然就这么放心全权交给那个国师代理。就不怕这皇位被那个国师或是你这爹抢了吗。不过我倒是支持你爹夺位,在原剧情中,你爹可是正儿八经的权臣,忠诚程度可比肩诸葛亮!】
【诶,说起原剧情,怀瑾已经到你那边了吧?他可是男主!我提醒你,男主跟这皇帝可是有生死仇恨的,你得小心些,我怕他被仇恨迷失了双眼,在背后捅你一刀。】
【你说,要是男主和西邶残党勾结,来个里应外合,屠了藩州怎么办?男主又这么聪明,肯定能脱身不被怀疑。藩州可是东陵国要塞,男主要是把藩州掌握在手中,那离复仇可是前进了一大步,更别说他现在手里还有兵权,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黎清然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旁边望尘睡得还很熟,侧对着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她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拢了拢被子,在心里回道:
【令牌已交给大将军,怀瑾只是监军。】
想了想,又道:
【既是男主,不会做出这种事,你多虑了。】
萧淮秋那边显然急了,嘴巴巴拉巴拉像个机关枪似的回复道:
【你是不是对男主有什么误解???!!!为了复仇什么事做不出来?目的达成就好了,手段光明还是阴险有什么区别?】
【谁说当了男主就一定是光明磊落的好人了?你看的哪本小说?你看的女频吧?不对不对,女频男主大多数也不是个东西啊。】
【总而言之你信我,怀瑾这个配置,真的太男频了,一路隐忍蛰伏,升级打怪……】
【你好吵。】黎清然打断了萧淮秋的喋喋不休,正要关闭通讯,萧淮秋那边语速更快了:
【你等等!那琼华公主呢?】
黎清然动作一顿,收回了手。
萧淮秋那边看系统通讯没有关闭,声音缓了下来:【琼华公主那么喜欢男主你是知道的,他们两个人之间可是有深仇大恨的!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说这么多年,男主没给公主一丁点暗示,公主哪里会这么痴迷他?】
黎清然想了想,回道:【怀瑾对琬琰并不热络,相反,很疏离。】
萧淮秋急道:【欲擒故纵啊大姐!男人就爱玩这套。在原剧情中,公主可是为了男主死了,男主可没半点表示,虽然怎么死的这个过程没细写,但光看男主的表现就不在乎,说不定就是男主暗中安排的。】
黎清然本有些不耐,在听到“公主可是为了男主死了”这句话时,瞳孔骤缩,回道:【我知道了,我会提防他的。】
【一定要提防,但凡你发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叫你身边那个把男主给杀了。我的任务,你的理想最重要!】
黎清然“嗯”了一声,没再给萧淮秋说话的机会,关了通讯。
“姐姐。”望尘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亮着眼睛看着她,“没睡好么?我看你一直皱眉。”
黎清然揉着太阳穴,道:“没事,有蚊子一直嗡嗡嗡的太吵了,挺烦的。”
“蚊……子?”望尘疑道,“哦,那姐姐再睡会。”
黎清然却已经穿衣下榻:“不用,正事要紧。”顿了顿,偏头看向望尘:“你认为怀……ji……”她想问他怀瑾这个人如何,是否有谋逆之心,对景琬琰到底有没有真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我去找两位将军讨把剑,我们找个地方。”
说罢,就草草收拾整齐,掀开帐篷没了踪影。
望尘撇撇嘴:“姐姐想怀瑾做什么。”但也快速收拾整齐漂亮,追了出去。
他们独训的地方,就在校场。
望尘握着剑柄摆了个姿势,回首看了黎清然一眼:“跟着我学。”
“嗯。”黎清然比对着望尘的手势,握好剑柄,脚步一划,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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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摆,便学了个七成。
望尘收回手,来到黎清然身后环住她,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握剑的手,“手腕要稳,剑是手臂的延伸。”望尘握紧她的手向上摆动:“剑尖要到这个位置。”
黎清然依言调整姿势,她学得极为认真,木剑在她手中颤动如活物,一个时辰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剑风扫起满地尘土,枯叶在二人周身纷扬如蝶,她独立挽出几招完整的剑花后旋身落地,脚步微有不稳,踉跄了一步,木剑脱手落在地上,望尘本懒懒倚靠在一棵茁壮的老树下,一个闪身的功夫便稳稳扶住了她,:“姐姐学得已经很快了,习武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他的指腹轻抚她被磨红的虎口:歇会儿吧,姐姐这里1都流血了。”
“不,我急。”黎清然抽回手,弯腰拾起那把木剑。
望尘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拉着她到树下阴凉处,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习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姐姐现在已经不适合练了,坐下,先好好看我舞一次。”
黎清然一听很有道理,认真点头,乖乖席地而坐。
望尘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后撤两步转身,玄色衣袂在时而轻微时而猛烈的风中猎猎作响,他举剑划过日光,周身气质徒然变得锐利。
“姐姐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少年手挽轻挽出几多剑花,足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剑锋挑破凌然的风势带起清越剑鸣,呼吸间挑、刺、劈、抹等十几式变化一气呵成,于数丈以外的木桩上留下了深浅一致的刻痕。
收剑回身时,见她蹙眉,他握剑的手力道收紧:“再来!”
这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好让她看清剑势走向。剑尖循着方才的轨迹缓慢游走,像墨笔在宣纸上勾勒流畅的线条:“这个动作重在腰身……”
寸寸拆解,一招一式他讲得极为细致,原本几个呼吸间就可以完成的一套剑法,他硬生生慢动作边做边讲了一炷香的时间。
“明白了。”黎清然从树下阴影处走了出来,握紧了剑柄,望尘后退几步将场地空出来。
黎清然屏息凝神,回想着望尘的动作和讲解,使出了第一式,一剑挥出,刺破了被风带起的枯叶。望尘却摇头,再次来到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包裹住她握剑的手,在她耳畔道:“不是用手臂,要用腰劲。”
黎清然全身灌注转动腰身,起舞间挥动手臂,剑尖于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
日光穿过飞扬的尘埃,将两人交错的身影投在沙地上,望尘低头时,她身上的墨香幽幽袭来,令他心神一滞,剑招不自觉地又慢了几分,耳尖泛起薄红。
“你不专心。”黎清然手肘怼了怼他的臂膀,眸色锐利严肃,“你走神了。”
望尘一惊,扶在她腰间的手如被火燎般一般猛地收回,指尖还残留着衣料下温热的触感,整张脸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赧色:“”
“习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黎清然道,“这话是你方才告诉我的。”
望尘闻言立即挺直脊背:“我不会了,继续!”
黎清然却戳了戳他泛红的脸颊:“不过,真可爱。我发现,你真的很容易脸红,真好。”
望尘的脸愈发烧红了。
38. 远程火攻
这一练便是两日。
日落时,望尘扶着筋疲力尽的黎清然回了帐篷,自两日前缠绵后,望尘便干脆利落地收拾东西搬了过来。
“黎姑娘,关于明日的部署……”
帐帘忽然被掀开,怀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口中的话骤然卡住。
黎清然半阖着眼倚靠在软枕上,望尘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一手托着她手肘,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她的手臂。
怀瑾:“……”
“抱歉,打扰了。”怀瑾后退一步,行一礼,转身离去。
黎清然睁开眼,叫住了他:“等等。有事说便是,明日如何?”
望尘手中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为黎清然按摩,只是位置从手臂移向了腰际。指尖隔着衣料精准按压穴位。
怀瑾只当没看见,面无表情地转身,目光直直落在黎清然脸上,屏蔽掉余光的的所有视线:“若消息属实,明日便要开战,这几日我与三位将军已定下部署。”怀瑾的目光短暂地转到了望尘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犹豫,又迅速移开,“二位可要听听具体安排?若有存疑,我好去调整。”
望尘不语,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黎清然道:“不用了。我信你们。”
既是复仇文男主,谋略毋庸置疑,无需她担心,况且在兵法方面她也说不出什么。想起第二个任务的奖励,黎清然敛眸,看来,任务进度得加快了。
怀瑾沉默片刻,道:“……好。”他侧身欲走,顿了顿,又道,“黎姑娘若有任何想法,可随时来找我,今夜我都在城楼。”
帐帘落下,怀瑾身影一消失,望尘便抬起了头,“啧”了一声,嘴上嫌弃道:“这家伙,还是这副德行。”
“你们认识很久了?”黎清然转向他,心里挂念着萧淮秋的话,若怀瑾不忠,此城危矣。
望尘手上动作不减,哼唧道:“说话总是打哑谜,非要别人猜来猜去。”他俯身,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手臂环住她的腰,“我们可不要像他这样。”
黎清然肯定道:“我不会。”
从前在实验室里,从研究员之间到教授下达指令,乃至研究员对助理的吩咐,都恪守着铁律:准确,清晰,简捷。任何自作主张的揣测都是大忌。
望尘闻言嘴角刚扬起弧度,察觉她神色有异,又问道:“姐姐想起什么了?”
“一些往事。”黎清然轻轻摇头,甩开纷乱的记忆,现下不是缅怀之时,挣开他的怀抱,侧身下榻,“我们也去城楼。”
她掀开帐帘,夜风裹着细沙扑面而来。浓雾如纱幔笼罩着整座军营,将所有未尽的话语都裹进干燥的夜色中。
望尘注视着挺直的背影,那枚白玉佩在行走间轻轻摇曳,他毫不犹豫地跟随在她身后,一同没入浓稠的夜色深处。
……
城楼高处,怀瑾临风而立,凝望着城门外沉沉的黑夜,邝韦、韩阔两位将军一左一右侍立两侧。韩阔的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邝韦半侧着身,同怀瑾交换着军情。
黎清然和望尘踏上最后一步台阶走来时,三人回头,韩阔颔首致意。邝韦抱拳行了个大礼,怀瑾则执手作揖,两人在她腰间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射声营现可用箭矢只有百余。”怀瑾开口。
黎清然蹙眉,即便她不懂兵法,不懂谋略,也知草船借箭的典故可是“借”到了十万余只箭。一场战役中抢到先机何等重要,而箭矢作为远程利器,更是先锋中的先锋,百余只?除去射偏的,能弄死几个人?
这不是闹笑话么。
“啧。”望尘抱着双臂,从眼神到语气都写满了嫌弃,“这种事情多久了?找了多少次理由?被老鼠啃了?潮湿?年久生锈?百来支箭这跟没有有区别。”
邝韦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紧拳头不吭声,韩阔是个一点就炸的臭脾气,当即举起了拳头,嘴中吐出一句脏话,狠狠砸向城墙,恨不得把这墙当朱靖打。
“现在问罪无济于事。”黎清然扫了望尘一眼,少年立刻噤声,“现在当务之急是度过眼前的危机,别的事日后再说。”她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却吹不动她眼底坚毅平静的汪洋。
话音一落,望尘就坚定地站到了她身后半步,这般姿态,宛若女王与誓死相随的骑士。
邝韦率先抱拳躬身,一如往常每次见她,恭敬抱拳行礼。紧接着是怀瑾,微微俯身作揖,最后是韩阔。
就在这时,一名哨兵奔上城楼:“报!将军,北狄先锋距城楼八百米,轻骑千余,重甲百余。”
终于来了。
邝韦目中燃起熊熊烈火:“好!传令下去,按照计划行动。先将谢恙炼制的火药悉数运上城头。”
谢恙,四将军的最后一个,烈火将军。自藩州城城中消息传到这里,他就埋头炼制火器,连作战部署都不未曾露面。
“是!”将士领命退去。
不过半炷香工夫,北狄骑兵便如墨色潮水般般撕开夜幕,朝城楼汹涌扑来,冲在最前的轻骑兵已进入五百米射程范围内,悄无声息地踏过荒野,未发出半点声响,显然要打个措手不及。
城楼垛口后,数名将士分立各处,每人手中挽着一张硬弓,脚边箭壶里却稀疏插着七八支箭矢,为了使最后百来支箭发挥出最大的用处,黎清然建议火攻,与望尘亲手将每支箭簇裹上浸满火油的软布。
还剩三百米,北狄骑兵趴在马背上小心翼翼地前进,骑兵甲见城楼始终不见动静,不由松懈,对旁边的说道:“看来这藩州城必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此番头功非我们莫属了。”
骑兵乙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极低:“别说话,专心前进。”
骑兵甲不以为然地咧开嘴,正盘算着封赏后去哪处酒肆快活,眼前忽然掠过一抹火光。
“咻!”
一支火箭破空而来,精准打到骑兵甲身旁那名骑兵的肩甲上。
箭矢破空的锐响伴随着撕裂的尖喊声划破寂静一齐落入骑兵甲耳边,瞬间打断了他所有的幻想。越来越多的火矢坠入,受惊的战马扬起前蹄嘶鸣,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落,原本整齐的先锋阵营瞬间溃散,人马相互冲撞践踏。
“怎么回事?!”有人在火光中嘶喊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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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今日夜袭!”
浓烟深处,城楼之上,射完第一支的箭的望尘大功告成,将手中的弓箭仍还给了站在他身旁不知所措的将士。跃动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的侧脸上明灭,少年身身姿意气风发,自信,且张扬。
“接着。”他声音清朗,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那在夜色中精准一箭不过是信手拈来。
黎清然想着,技多不压身,她要向他请教的东西还有很多。
少年回眸,正对上黎清然若有所思的目光,唇角勾起分明的笑意,眼底映着熊熊火光,却比万千烽火更加灼亮。
“姐姐怎的这般看我?莫不是看上我了?”望尘玩笑道。
黎清然伸手拂去他颊边沾上的烟灰,动作有些重,反问道:“你不早就是我的了?哪来的现在才看上一说?”黎清然没有理会他骤然从脸颊到脖颈的羞红,抬头望向黑暗中重新集结的敌军,箭矢已经全部用完,剩下的便是真刀真枪的肉搏了。
“望尘。”黎清然叫他,“把用箭也加入到日常课业。”
望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他语塞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语言,“姐姐,我刚刚射箭时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所以我要你教我。”
“那我不好看吗?”
黎清然认真地看向他,眸中透着不解:“这种时候,你怎么想的是这个?”
“我错了。”少年立刻垂首,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衣角,像认错都还不忘撒娇的家宠。
韩阔大笑着从城楼下上来,抱拳道:“黎姑娘!真不愧让大将军和老邝都大加称赞。你这用箭火攻这计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太妙了!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黎清然道:“这算不上计谋。”
如果连这都算得上计谋的话,那孙子兵法36计岂不是就成神了?她穿越的这个古代世界,从前的作战方式难不成都是直来直去的蛮干?
这番话要是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就会认为是极度的傲慢了。但韩阔是个没心眼的,怔愣一瞬,随机笑得更加开怀:“哈哈,黎姑娘太谦虚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黎清然走到城楼边,看着下方战况,看着一个年轻士兵被弯刀劈中肩膀,又在倒地前反手将手中长矛刺进敌方心口,两人前后跌入地面。
这不过是战场上最寻常的一幕,可那溅起的鲜血却像是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里清然眼底。她忽然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闪着金属冷光的仪器,她永远是那么冷静地保持安全距离观测样本,记录数据。而此时映入眼帘的每一滴飞溅血珠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仅仅是准备充分的初战……”她望着城楼下的尸骸。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城头,将一面残破的军旗掀上高空,如同某种预言,预告着往后更加血腥的厮杀。
若是箭矢充足,以这个世界敌我两方的谋略战术,仅以远程压制,城防优势,这些将士根本不必以血肉之躯与敌近身相搏。
而那个导致箭矢短缺的罪魁祸首,此刻不知躲在何处逍遥,或许在蚊香暖玉中酣睡,或许在酒池肉林间畅饮,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浇灌着他的荣华富贵。
39. 主帅
首战在天明时,以北狄败退告捷。藩州城将士大获全胜。黎清然献策火攻的事迹更是传遍整个军营。
正在她翻阅兵书时,灵晔欢快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的任务,现发放奖励:兵器火药及制造技术。】
黎清然翻书的手一顿:“……所谓的‘扬名立万,提升个人名气’就这样?”
她没有轻视之意——好吧,她没法骗自己,这任务简直简单到让她受到了侮辱。这等程度的相助,就俘获了全军拥戴,实在简单得让她难以言齿。
虚空中浮现出各种古今中外的兵法兵书,以及各种物化公式的复杂图纸。黎清然眼睛一亮,这方天地,终于迎来了她最熟悉最擅长的领域!
指尖轻点案几上自动浮现的火药配方,正巧望尘端着食盒掀帘而入。
“姐姐,该用早膳了。”他目光扫过案几上自动浮现的图纸,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挪到一旁:“后面的才是硬仗,姐姐需保重身体。”
“不碍事。”黎清然左手执卷,右手接过竹子筷,示意他同看图纸,“稍后同我去找谢将军。”
望尘也不多问,只细心地为她布菜:“好。”
……
因常实验火药的危险性,烈火将军的驻地设在军营最偏远的西北角,二人穿过大半个军营,越往西走越是荒凉,地面露出焦黑的灼痕,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最终他们在处峭壁前驻足,山体被炸开个幽深的洞穴,洞口还飘着缕缕青烟。
几顶灰扑扑的帐篷孤零零立在乱石间,帐外堆积各种陶罐铁器。有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堆满瓶罐的木箱前,举着锤子小心翼翼敲打黑色块状物。那只手布满了灼伤的痕迹,新旧交替的伤疤在黑灰覆盖下仍清晰可见。
杂乱的额发遮住他阴郁的眉眼,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身旁的火药时,那双眼睛又骤然迸发出如熔浆般的火热。
听到脚步声,谢恙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的石墩:“来了?随便坐。”手中铜锤仍小心翼翼地敲打。
“谢将军。”黎清然径直走近,拿出图纸,开门见山道,“这份□□需要与你商讨改良。”
铜锤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谢恙缓缓抬头,这才认真打量起这名令全军赞不绝口的足智多谋的年轻女子。当他目光触及图纸上精密的配比图示时,瞳孔骤然收缩。
——为了方便交流,黎清然刻意实现将那份现代化原稿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让灵晔转化为这个时代的文字。
他伸出布满灼痕的手,目光灼灼盯着那份字图结合的□□,却在碰到图纸前缩回,转而用力在衣襟上反复擦拭,直到掌心的黑灰尽数蹭在粗布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轻点图纸。
“妙啊……”谢恙喉间发出一连串的赞叹,指尖轻抚配方上的比例,“木炭,硫磺……”他突然抬头,方才的轻视已化为敬重,“不知姑娘是从何得来如此精妙的配方?”
黎清然道:“不方便告知。”
谢恙也不追问,只敬重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随我来。”他率先走向那个连韩阔和邝韦都不得进入的山洞。望尘顺势跟上,谢恙只瞥了眼,没有阻止。
洞内四壁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石台散落着各种工具。
“此处可添些木粉。”讨论至酣处,谢恙大笑起来,整个山洞都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黎清然认可道:“可以。”
讨论至深夜,谢恙忽然叹了口气,在图纸某处反复摩擦:“只可惜,这几味材料实在珍贵,便是有,我这里的粗糙器具,怕是支撑不到北狄二次进犯之前制成。”
一直静立旁观的望尘倏然抬头,等了许久,终于有他的用处了!
“这小事。材料我有。称手的工具我也能弄来。”他求夸地看向黎清然,“姐姐,给我三日时间,我必能弄来。”
望尘的本事她是知道的,点头道:“行,拜托你了。”
“好!那可太好了!”谢恙毫不怀疑,能得黎姑娘青眼带在身边的,又启会是寻常人。他转身在峭壁某处轻叩,机关转动声中,取出一个陶坛和三个石碗。
尘土飞扬间,谢恙拍开泥封,醉人酒香顿时弥漫洞穴:"黎姑娘,望兄弟,能得二位相助,是谢某荣幸。请!"他率先举碗,目光在二人间流转,“二位日后成亲,定要请谢某喝杯喜酒。”
望尘接过石碗,仰头饮尽,酒液沿着下颌滑入衣领:“那是一定的。”饮完自己这份,又端起黎清然面前的那碗:“姐姐不喜饮酒,这碗我代劳了。”说罢,便一饮而尽。
在这藩州驻守的大多都是不拘小节的豪迈之人,又怎会在意这点小事,一坛酒饮完,黎清然又拿出几份不同的配方,谢恙看她的眼神早已成了一种自下而上的仰望。
同样是从临安而来,这姑娘和姓牧的那个莽撞的小子可太不一样了。她简直就是上天派来造福东陵皇朝的。老邝那挂在嘴边十几年,最近又尝跟他叨叨的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神女再世!
临走时,谢恙几乎是热情地送黎清然出了山洞,招呼她下次再来,转头就闷一头闷进新一轮的实验中。
这次,终于不用再因实验失败又炸一个山头被大将军一顿教训了!
……
望尘连夜赶回了临安。黎清然独自一人在返回的途中与怀瑾迎面撞上,她微微颔首示意,正要径直朝朝校场走去。
“黎姑娘请留步。”怀瑾叫住了她,先作一揖,从袖中拿出一物,“国师有令,待姑娘在此站稳脚跟,便交于姑娘,助姑娘一臂之力。”
虎符。
她若接下,便是此战主帅。
绕是冷静如黎清然,呼吸也不由一滞:“按理来说,大将军重伤在身不便理事,也该由邝将军接手,再怎么也轮不到我,监军可是弄错了?”
怀瑾稳稳托着那枚象征权势的物样,不疾不徐道:“姑娘千里送粮救蕃州战士于水火,献火攻之计退北狄先锋,更得全军战士拥戴。加上姑娘深得大将军和三位将军的信任。此符交于姑娘再合适不过。”
黎清然垂眸凝视符身狰狞的兽纹。虽说第二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她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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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远不止于此,认下这个身份,与她而言,利大于弊。
“姑娘不必顾虑。”怀瑾误读了她的沉默,,此事我已与几位将军商议,四位将军无人异议。”
远处战马嘶鸣,伴着将士操练的呼喝。她伸手接过,将那符收进掌心:“好。”
怀瑾似乎是笑了,退后半步,再作一揖:“主帅。”
黎清然拇指摩擦着虎符的纹路,抬眸道:“怀瑾,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确认,你跟我来。”
她走向校场边缘那片树林,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真的希望蕃州这一战胜的是我们东陵么?”
怀瑾瞳孔皱缩,一惯的温雅罕见得出现了裂痕:“你怎么会知道?是……望尘告诉你的?”
“不重要,你不需要管这些。”黎清然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刃,“回答我的问题。你来蕃州,究竟是奉命履行监军一职,还是为了与北狄里应外合,先拿蕃州,然后……”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直取临安?”
他肩膀在颤抖,嘴唇上下翕动,瞳仁深处浮现出极其浓烈的痛色。
黎清然不为所动,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既接下了这个责任,我就不允许蕃州会有第二个洪志平的存在。”
“你若答不出来……”黎清然再向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望尘临走前赠予她防身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冰冷的锋刃抵上他的咽喉,黎清然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我无法安心。要么现在你就返回临安,永离公主。”
匕首微微下压,在他颈间刻出一道血痕:“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
夜风穿过杨树林,落英纷飞如雪。一片枯叶打着旋从二人眼前掠过,竟轻佻地擦过匕首锋刃,擦着他的脖颈血珠而落。
枯叶飘落的刹那,怀瑾忽然笑了。那笑意如冰湖初融,带着几分释然:“姑娘既然知晓我与皇室的恩怨……”他竟迎着匕首又近半分,血珠顺着颈线滚落,“就更该明白,我怀氏一族,世代忠的是东陵山河,护的是东陵百姓。绝不叛国。”他目光清明如洗,远远望向每一寸属于东陵的疆土,:“我分得清什么是私怨,什么是家国。”
“若姑娘以为,我会因灭族之仇背叛东陵……”他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对上她的目光,“是在辱我。”
黎清然眸中掠过一丝波动,匕首收回寸许:“仅凭这几句话,我无法完全相信你。
“理解。”怀瑾保持着这个姿势未动,似是无惧死于她刃下,风骨铮铮如雪中青松,即便利刃加劲,也不曾折腰半分。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她突然问:“那景琬琰呢?”
怀瑾瞳仁骤缩。唇角扬起苦涩的弧度。
“她那样爱你,可你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是你不想将上一辈的恩怨牵连到她,还是……”黎清然问得果断又直白,字字如刃,声音徒然转沉“你为了复仇刻意为之,欲擒故纵,若近若离,享受仇人女儿倾心爱慕,等到大仇得报那日再在她面前揭开当年的真相,看她崩溃绝望。毁了她。最后,杀了她?”
40. 听候差遣
话到最后,黎清然攥紧了匕首,重新抵住怀瑾的脖颈。
“这也是望尘说的?!”他音量骤增,眼眶因怒气染上猩红,带着破碎的颤音,“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无端揣测!”
黎清然见他仪态大失,心中疑虑更深。难道不是吗?按萧淮秋所说的,在原著中公主为了男主身死,难道不是身为男主的怀瑾精心策划的结局?
她缓缓收回匕首:“不是望尘,与他无关。是我另有消息渠道。”她的解释也仅此而已了,再无多言。
“原来如此。”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取出手帕拭去颈间血痕,“姑娘还真是心直口快。”方才翻涌过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不过在姑娘眼中,怀某竟是这般不堪之人。可我再如何卑劣,也断然不会去利用一个女子的真心去复仇。”
黎清然静立不语,毫无辩解之意,只道:“既然不是。那这么多年你对她何态度,总该有个说法吧。”
他微垂眼帘,夜色在长睫投下阴影,将所有情绪敛入沉寂。良久沉默蔓延,久到黎清然得不到回应不想再浪费时间正准备走时,才听到他开口:
“怀某确实……心仪于她。”
黎清然追问:“却因灭族之仇不能吐露真心?”
“不是。”他脱口而出,呼吸急促,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万千情绪在眸中翻滚,痛色难言,却终是化作一声绝望的叹息湮灭在风中。
“我和她……不会有结果。”八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说一个字就仿佛被刀剜过心口,字字难言。
夜风掠过杨树林,卷走他眼角未坠的泪痕,也带走了未尽之言,只有风知道,他,哭过。
……
之后的三日,黎清然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破晓即练武习剑,参与军务会议,夜里则挑灯研读兵书。这般充实忙碌的生活让她久违的感到熟悉。
三日的时间,黎清然也观察了怀瑾三日,见他处理军务时条理清晰,巡查防务时一丝不苟,与将士说话时温和有礼——一举一动确无半分异常。也就暂时放下了戒心。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军帐中正为隘口布防出现了分歧,黎清然和怀瑾主张分兵设伏,三位将军则坚持以防守为主。正争论不休时,帐外忽然传来将士激动的喊声:
“大将军!”。
争论声戛然而止。
“吵什么吵。”他声音沙哑却威仪不减,“不用练兵了?”
帐帘掀起,昔日威武的大将军如今每走一步都似耗尽所有力气,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牧鹤白紧随其后,目光紧张地落在大将军身上,双手悬浮大将军身侧,生怕他随时会倒下。
三位老将忙迎了上去,齐齐行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柏忠摆了摆手。
韩阔“哎哟”一声,痛心疾首道:“大将军,你不好好在城中养伤,来这做什么。”
邝韦大声附和道:“就是啊,这有我们三人,现在还有黎姑娘、怀监军和望兄弟相助,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罢瞪向牧鹤白,呵斥道:“牧鹤白!你怎么不看着大将军!?”
谢恙也用不善的眼神看向了牧鹤白。
牧鹤白瞪着双眼,大喊冤枉:“我看了!大将军非要来,我哪劝得动。”
眼看又要吵起来,柏忠一个眼神就让几人安分下来,他转向静立原地的黎清然和怀瑾,大步上前:“黎姑娘,不,现在该叫主帅了,还有怀监军,烦请二人把你们方才的争议与整体部署,再与老夫详解。”
怀瑾行了一礼,道:“大将军严重了,此乃晚辈的荣幸。”
黎清然微微颔首后,就已转身面向身前的沙盘。食指虚空指向下方代表隘口的黏土模型:“争议在此处。”她的指尖悬在一面赤色小旗上方,“我们认为应主动出击,在此处设伏……”
黎清然刚阐述完精工策略,正要转述守城派的观点,韩阔已按捺不住抢白:“大将军,你听听这不就是纸上谈兵么,末将在此戍守二十载,仗该怎么打最清楚。且近日阴雨连连,这地形遇水则转优势为劣势,万一战败这支队伍便是全军覆没下场!咱们输不起啊!”
“若是以火药开路呢?”谢恙突然开口,“望贤弟明日便能运回末将所需要的材料,届时……”
“等你的炸药制成,届时北狄人的马蹄早就踏破藩州,攻入临安了。”韩阔粗声打断道。
若是往常,谢恙定是一声不吭地直接退下扎进山洞里去了,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坚持道:此次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怀中图纸:“这份配方是主帅亲手交于末将,其威力不同往常,末将必能在最短的时间范围内制出整个东陵最厉害的炸药。”
“主帅?”邝韦震惊的声音响起,“你是说新的□□是主帅给你的?”他顿时就改了主意,朝黎清然的方向珍重抱拳:“既有主帅的亲授的利器在,届时,末将愿亲自领兵设伏。”
黎清然冷静的面容闪过一丝讶异,还未来得及开口,韩阔便急道:“等等!”
他指着邝韦与谢恙两人,像是不理解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好兄弟怎么突然就判了变:“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老糊涂了是么?”
邝韦抚着腰间佩剑,倒戈得毫无心理负担,眼神一直往谢恙手里的图纸瞅:“老韩,主帅有千里运粮的魄力,初战便能想出火攻之策助我方退敌,如今更有精妙□□……”他瞅着那份正被谢恙小心收起来的图纸,“连老谢这等痴人都全心信服,你我身为将领,此时不追随主帅更待何时?”
韩阔张了张嘴没法反驳,目光求助般看向静立不语的柏忠——大将军虽未发声,但从进帐时的熟稔,以及此时站位上更靠近黎清然的方向已经说明一切。他重重跺脚,败下阵来:“罢了。”转身朝黎清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听候主帅差遣。”
如同听到号令,柏忠将军带头屈膝,旧伤新毒使他的动作滞涩却依旧庒肃,邝韦将军和谢恙将军随之跪倒,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整个帐内回响:
“末将听候主帅差遣!”
“……”
黎清然恍惚看见白大褂的衣角从眼前掠过,下意识低头还礼:“清然定不负众望。”
……
不负众望的第一件事,她便回了蕃州城,去了一趟射声府。
在这边境,只有战功赫赫、声名远扬的大将军得享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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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敕造的府邸,其他几位将军不是为了守城十年如一日的扎营城头或栖身山洞与火药为伴,就是同大将军挤在一处。
唯有这新任射声将军特殊,上任前便有数十车箱笼先行运抵,在这边关提前建起雕梁画栋的宅院。朱门内丝竹声声,暖香袭人,如抵临安,与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黎清然仰首望着牌匾上“射声府”三个磅礴有力的大字,不等门房通传,便直闯入内。紧跟他身后的牧鹤白装模作样地拔剑三寸,吓退了一众守院侍卫连连后退,生怕一不小心惹了这小霸王又挨一顿打。
穿过回廊,堆砌的假山错落有致,引温泉水汇成队荷池氤氲着袅袅暖雾,池中荷花违背时令地娇艳盛放。
这破地方牧鹤白是来一次想砸一次,连大将军府陈设简朴,省下的俸禄全数贴补了阵亡将士的遗属。
“铿!”
剑鞘重重劈入水面,受惊的锦鲤四散奔逃,搅碎一池华光。
内室传来玉器坠地的脆响,伴随女子惊慌的低呼,以及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哪个不要命的赶在我的地盘上放肆!”
黎清然看过去,刚踏出一步,牧鹤白就已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了雕花木门。
轰然巨响中,室内景象一览无遗。只见那位射声将军衣衫不整地跌坐在地上,冠冕斜歪遮住半张带着醉意的面孔,一名鬓发散乱的女子蜷缩在角落啜泣,正颤抖着掩住臂上紫红指痕。
打翻的琉璃盏与瓜果混杂一地,猩红的葡萄酒液缓缓浸透散落的书卷,摊开的那页画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图像,淫靡的线条在酒渍中晕染开来。
那抹刺目的红扎入了黎清然的眼中,瞬间将她拽回到那日的血火交织的城墙——将士拼死护城流下的热血,垂死的战马在火光中的哀鸣,血红的军旗在尸山血海忠猎猎作响。
“呵。”她被这荒唐的一幕惹得笑出了声。
而因饶了兴致正要发怒的朱靖却在瞥见牧鹤白身后的身影时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双阴晦的眼睛直直落在了黎清然的身上,脸上堆起了谄媚以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原来是黎姑娘,失敬失敬。不知黎姑娘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黎清然却绕过他,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姑娘身上,踏步走去。
“那不过是我新纳的一侍妾……”朱靖欲要跟上,被牧鹤白拦住。
黎清然在那名女子身前蹲了下来,伸手便要解自己的外袍:“别怕。”
“姐姐,不可!”女子冰凉的手指急忙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你我同是女子,怎能让你……”
“我不介意。”黎清然深处另一只手轻轻挪开女子抓着她的手。
另一边,牧鹤白剑间尖挑起那本书卷,凌空劈了个稀巴烂,纸屑如雪纷飞中,他的剑锋已抵住朱靖咽喉:“老家伙,上次若不是大将军拦着我,我早将你这破地方拆了!”
“破?”朱靖慢条斯理系着玉带,讥讽道,“牧老弟何必故作清高?你我从临安来次,心照不宣,这屋子里物件什么价值那些莽夫不识,你是熟悉得很。”他瞥了眼角落里两名女子身影,压低声音,“你我同样是靠着家世在这此地镀金,何必相互为难?”
41. 剜目
牧鹤白气得剑都在抖:“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长剑破空直取对方面门,朱靖慌忙躲开,冠冕在躲闪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牧鹤白!你疯了不成!就算是你也不能伤我!”
“今日我就要砍了你这蛀虫,为蕃州除害!”他正要乘胜追击,余光瞥见黎清然正要解衣的动作,立刻收剑转身,“你别动。”他把剑往地上一扔,正要褪下自己的外袍:“用我的。”
“不用。”黎清然没有回头,只抬手拒绝了牧鹤白的好意。这女子本就差点受辱,此时再接触男子衣物实在不妥。她迅速解下了外袍,将女子颤抖的身躯仔细裹紧,绣着竹纹的衣领遮住了女子颈间红痕。
女子紧紧攥住衣襟以防滑落,泪湿的脸庞埋进黎清然的肩窝,单薄的肩膀在无声抽泣中颤动:“多谢……姑娘。”
黎清然感受到肩头漫开的温热湿意,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你叫什么名字?他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初来蕃州城时她就亲眼见识过这位射声将军手底下的人当街强掳民女,朱靖那一面之词她完全不会信。
那女子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物,声音还带着恐惧未散的颤抖:“民女满月。我爹爹略通医术,常去城楼救治伤兵,军中会医的人太少,长期以往,久病成疾,前段时间北狄进犯时爹爹已经病的很严重了,却还是坚持赶去城楼,在路途中病逝了,我找了人人帮忙给我爹爹下葬,有人说,我爹爹是个好人可以去找大将军领遗属抚恤,这样日后我一个人的生活也能好过些。处理完爹爹的事我就去了,但被将军府外面守位告知说大将军去了城楼,我就想回去等着,等大将军回来后再去,再然后……”
说到这里,她忽然沉默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我遇到了朱靖府里的人,他们骗了我。”满月本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面前这个素不相识却给予了她温暖的姑娘,可情绪上头,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般,难以开口,她将自己拢得更紧,拼命想咽下翻涌的情绪,却听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了。”
满月怔然抬头,却见黎清然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绕过她向后看去,牧鹤白持剑抵着朱靖的脖颈,射声府的侍从守住了唯一一条出路口,警惕地看着牧鹤白不敢靠近。
见黎清然过来,牧鹤白道:“我实在忍不了了,你帮我个忙,让我把他押到大将军面前问罪。”
还没等黎清然开口,朱靖却先笑了。
牧鹤白道:“你笑什么?!”
朱靖道:“笑你天真。你以为大将军什么都不知道?一年快过去了,若大将军真有这个权力早处置了,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牧鹤白,你要不是生在世家,就你这脑子,早就被弄死了,还能由着你想跑来这地跟大将军学艺,这我这里撒野?”他嗤笑,目光轻蔑地扫向这毛头小子,仿佛脖颈前的剑不存在,换句话说,他根本不惧,讽刺道:“瞧你,连杀人都不敢吧,就你这样儿,还崇拜大将军?还想上战场?省省吧,把剑放下。”
“你!”牧鹤白举着剑,脸色气到通红,可握剑的手却在颤抖,怎么都不敢再进一寸,因为再靠近他就真的能抹了朱靖的脖子。这种被戳穿心思的认知,让牧鹤白更是怒不可遏。
这时,朱靖又把目光移到了黎清然身上:“黎姑娘,你认为呢?”
黎清然:“……”
朱靖也没想黎清然回应什么,有恃无恐地继续道:“你初来藩州不懂,不过相比这段日子你也看到了,没人能奈何得我,黎姑娘是聪明人,又是那两人的女儿,世家大族最在乎名声脸面,今日若是闹得不好看,你回了临安怕是也不好交代,”
黎清然静立如松,眸色沉静无波。
朱靖道:“再说,我为藩州镇守射声营,享些消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牧鹤白脸色涨红,斥道:“你所谓的理所应当,就是拿无辜女子满足你的私欲!”
朱靖毫不在意:“那又如何,本就是她们应当做的,那些女子满足了我的需求,我才能更好的为藩州做事,为临安做事。她们服侍好我,也是为国尽忠了。”
牧鹤白自幼受的是牧氏清正门风熏陶,读的是圣贤书,何曾听过这种歪理邪说,气得浑身颤抖,
朱靖淫邪的目光朝后看了眼缩在角落的满月,吓得满月猛地颤抖,缩得更紧了。他“哦”地拖长了调子:“莫不是牧贤弟看上了?早说啊,送你便是,何必大动干戈。”他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倒是忘了,你已经藏了一个是吧,也没事,女子而已,一个还是两个都是一样的,你就把她带回去,慢慢玩就是,新人总比旧人要好些。”
“混账!”牧鹤白剑锋猛地前递半寸,血珠顿时从朱靖颈间渗出。
朱靖却笑得愈发猖狂:“怪只怪这些女子生得太好,穿得太俏,偏要在本将军眼前晃荡……”他随手擦去颈间血渍,“既然招了眼,便怨不得人了。只有生活里的欲望满足了,我才能更好的镇守边关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黎清然终于出声,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要怪就只能怪被你看到了?”
朱靖扬起下巴:"正是此理。"
"很好。"她轻轻颔首,“我明白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黎清然猝然夺过牧鹤白手中的长剑,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白光如电掠过,剑锋破空时带起的风声尖锐得刺耳。
“啊——!!!”
惨嚎声响彻厅堂。朱靖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间渗出浓稠的血浆。他颤抖着移开双手时,原本轻佻的眼睛只剩下两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现在,”黎清然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罪魁祸首解决了。”
满月吓得闭紧了双眼,牧鹤白整个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得呆立原地。
朱靖在血泊中疯狂翻滚,嘶吼声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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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含糊的呜咽。
黎清然将染血的长剑还给牧鹤白时,他仍怔在原地。不止他,周围侍卫也没反应过来。
她提醒道:“回神了。”
“哦,哦!”牧鹤白慌忙双手接剑,望向她的眼神炽热如瞻仰神迹,太解气了,实在是太痛快了!随后便是飞起一脚,将朱靖揣得跪倒在地,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双目被废,朱靖脸上那层精心维护的伪善面具彻底剥落,只剩下扭曲的四官在血污中狰狞蠕动,看着真是狼狈极了,痛苦极了。朱靖嘶喉道:“你敢这样对本将军,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黎清然诚恳道,“但我想你背景再硬,也越不过我。”她指尖轻抚虎符纹路,语气平淡,没有傲慢,没有得意,只是在说一件事实。
黎清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仍是平稳:“是你亲口承认,要怪就怪那些女子被你看到了。”她重音压在‘看’字上,“既然这双眼睛是祸根,不如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地面上蜿蜒的血迹、
“为民除害,对谁都好。”
满室死寂,唯有朱靖痛苦的呻吟在回荡。
“疯子!你这个疯妇!”朱靖在血泊中嘶声叫喊,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还愣着做什么,杀了她!给本将军杀了她!”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畏缩着向前挪了半步。
黎清然自怀中取出虎符,展示给众人,符身上盘踞的玄兽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侍卫看到此物,立即不动了,纷纷弃剑跪立。
“参见主帅。”
牧鹤白道:“太厉害了!”
“主帅……?”血泊中的朱靖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声音来源,“你怎会是主帅?!柏忠呢?!”
黎清然道:“朱将军耳目闭塞至此,自然不会知道监军将虎符交于了我。既然受了四位将军参拜,我理当为他们做些事。”
朱靖突然疯狂大笑,笑声混着血沫喷溅:“柏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让给了一个黄毛丫头。哈哈哈哈……除了本将军的四位将军,邝韦、韩阔那两个莽夫也就罢了,连谢恙那疯子都肯跪你?!黎姑娘真不愧是那两人的孩子,是本将军小瞧你了。”
“不过黄毛丫头终究是黄毛丫头,你以为,本将军除了家世,就真一无是处么?”话锋一转,朱靖竟凭着听觉精准转向黎清然的方位,袖中毒镖直向黎清然破空而来。
“小心!”牧鹤白瞳孔骤缩,挥剑欲砍,却迟了一步,眼看已至面门。
“铛!”
门口急射而来的黑影和毒镖凌空相撞,金石交击的锐响中,毒镖偏移了方向,“哐当”两声相继坠地。
低头看,落地的黑影原只是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射声”二字,正是射声府侍卫人手一块的身份凭证。
众人齐向门口望去,望尘玄衣而立,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恐和怒。
42. 欲望
而他身旁的侍卫下意识去捂空空如也的腰间,双目迷茫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少男竟在瞬息之间,夺牌、辩位、掷出、救人,动作一气呵成。
这四步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却需何等惊人的反应与准头?更令人骇然的是,以木击铁且不碎,这少男腕力更是可怖!
牧鹤白震惊得瞪圆了双眼,张大了嘴。他的目光在黎清然和望尘身上来回游转。这这这,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真不愧是……
简直令人敬佩到浑身的血液都在争先恐的叫嚣!
少男却全然不晓四周的目光,快步走到黎清然面前,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紧紧抱住了她:“呜呜呜,姐姐,吓死我了。”
但与其说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欲的拥抱,不如说是一个受惊的孩童在寻求安慰。牧鹤白瞬间就从崇拜巅峰跌入嫌弃谷底,嫌恶地别过了脸,没眼看!
黎清然怔在原地,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战栗才顺着脊背攀爬上来。她清晰回忆起毒镖逼近时,那阵刮面生疼的劲风。若非望尘及时赶到,她的异世征程怕是就已经结束了。
“没事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她缓缓抬手,轻拍少年微颤的脊背。
望尘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好似要把这三日所有的思念都在这个怀抱里还回来。现场的哪见过男女这种亲密又私密的黏腻,纷纷瞪大了眼珠了。连满月都挪到了牧鹤白旁边,低声问:“他们……一直这样?”
牧鹤白很想扶额,粗声粗气道:“是啊。但他这样都是被清然惯出来的。”
望尘松开怀抱时仍轻轻牵着黎清然的手,目光扫过地上静静躺着的血团,眼睛又亮了几分,转眼间又黯淡下来,叹息道:“回来迟了,错过了姐姐最精彩的部分。”
“喜欢看这个?”黎清然捕捉到他眼里的遗憾,又看看地上还捂着眼哀嚎的人,视线下移,有了主意:“那我再补一剑?”
她说得极其认真,语气平静真诚,丝毫没有玩笑的意味。
“哈?”牧鹤白猛地望过来。
满月惊得捂住嘴,她对迫害自己的人不会有什么同情,喃喃着认同道:“确实很纵容。”
牧鹤白:“……”不,这和他说的不是一个量级。
望尘却是眼睛一亮,雀跃道:“当真?”
“嗯。”祸根还没斩干净,既然他想看,她正好再来一次。
望尘殷勤地将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姐姐用我的,我的剑好。”
牧鹤白顿时不乐意了:“我的剑就很差吗?”那可是他为了来藩州向大将军拜师,专门花重金,请临安第一铸剑师费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才锻造而成。
没人理他。
黎清然接过了望尘手中的剑。朱靖眼睛看不见,听力敏锐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他也硬气不起来了,惊慌失措地去躲,但也正因为看不见,心也乱了,无法辨别黎清然的正确方位,躲也躲得毫无章法,反倒显得滑稽可笑。
“啊————!!!!!!!”
撕裂的惨叫声仿佛要震破天地,朱靖彻底昏死过去,浓稠的鲜血从身下汩汩涌出。
还跪着的侍卫也纷纷避开了视线,就连牧鹤白也在雪白的剑锋刺入骨肉的瞬间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得退后了半步,除了目光愈发明亮的望尘,就只有满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了全程。
那一剑,黎清然刺中的是只有男子才有的东西,位于腹部以下的位置。要说祸根,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走吧。”黎清然对满月道。转身时将剑还给望尘,望尘“唰”地抽出牧鹤白的那柄,斩向自己那柄,剑身应声而断,半截利刃叮当落地。在牧鹤白困惑的目光中随手仍还给他,自个抱着宛如稀世珍宝的剑柄跟上了黎清然的步伐。
经过牧鹤白身侧时,还不忘补上一句:“哦,你的剑是挺锋利的。”
牧鹤白低头,看着手中长剑上的血迹:“……”
沉默几秒,牧鹤白气得大喊:“望尘!!!”
已经走远的三人,满月笼着黎清然的衣物跟在她后面,望尘正小小翼翼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
离开射声府后黎清然告诉满月会将她的事转告大将军后,便和望尘一同回了城楼。一五一十向大将军汇报后,大将军当即就命亲信亲自拿着银两安置满月姑娘。论起朱靖的事,却是一阵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韩阔将军又是敬佩又是忧心:“主帅行事果决,只是……只怕临安那边不好交代。”邝韦却拍案而起:“交代什么!这种蛀虫早该处置!末将全力支持主帅!”
将材料送到谢恙将军的山洞,黎清然同他一起商议完配方的细节,回到帐篷时,天色已黑。
望尘取出自带的一套刻着竹纹的茶具,斟了盏茶,腾腾的雾气在两人眼前弥散开来,递到黎清然手边:“姐姐这几日辛苦了。”
少男看不上军中的简陋烛火,早已换上了随身携带的夜明珠。柔白的光华流转帐内,映得茶汤水面波光粼粼,恍若盛着一汪碎月。
“是你辛苦了。”黎清然接过茶杯,却反手递到他唇边,“你喝。”
望尘就着她的手低头啜饮,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指尖。雾气爬上他的耳廓,将那处肌肤染成春日初绽桃花般的浅绯。
黎清然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抚那片发烫的耳垂:“你又害羞了?”她凑近了些去瞧:“真可爱。”
望尘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他攥紧她的手,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嗔怪道:“姐姐!喝茶就好好喝茶!”
黎清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泛红的面容:“还不准我摸了,你身上我哪里没模过。你自己定力差,怎么还怪起我来了?”说着,还撮了撮他的脸:“诶?是有些烫。不过,又软又滑,真好摸。”
“姐姐!!!”
见把人惹急了,黎清然收回了手:“好吧,是我定力差,是我对你有欲望。”
“姐姐……”少年嗓音嘶哑,瞳仁深处暗潮翻涌,握着她的那只手寸寸收紧,细微的颤抖着,挣扎着。
有什么东西在眸中破碎开来,像是终于想通,又像是彻底放弃抵抗。他忽然倾身,含住她犹带茶香的指尖,舌尖轻轻扫过指腹,将那点湿润尽数卷走。
“哐当。”
茶盏翻倒在案几的声响被吞没在骤然贴近的距离里。他手指翻转与她十指相扣,润湿的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将那点湿润传递给她。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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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颈间低语,气息灼烫如烙铁,“是想来一次吗?”
她的气息同样不稳,低头的同时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发顶:“我说了,我对你有欲望。”
望尘眼里的欲色更深,抽出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往她膝弯上一抄,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将她按倒在铺着自带的兽皮榻上,动作里带着罕见的强势,却又在触到她肌肤时放轻了力道,仿佛怀中的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注意体位。”黎清然却翻身跨坐在他腰间,手指轻点他的唇,“别弄反了。”
望尘果真乖乖仰躺,明亮的黑瞳中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他抬手抽出她发间那支青竹簪,青丝如瀑垂落,发梢扫过他的肌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她手指勾开自己素白衣袍的系带,露出里面同色的贴身劲装,为了方便行动,两人都穿着简单利索的装束,此刻倒成了情事中最直接的阻碍和诱惑。
“碍事。”她蹙眉,“脱了。”
少男抬手碰上衣襟,刚触到盘扣,又被她按住手腕少女又蹙了眉,抓住他的手,挪到床榻上,另一只解开他的第一颗玉扣:“算了,我给你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专制,“你乖乖躺着。”
她俯身时投下摇曳的剪影,将两人交叠的身形映在帐壁上。望尘顺从地松开所有抵抗,任由她手指灵活地如拆解战甲般,一丝不漏地层层剥开他的武装。
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这是一句诗,北宋的一个诗人的诗。诗的大致意思是:在柳絮漫天飞舞的时候,有时候也能够看到翩翩起舞的蝴蝶。但是,蝴蝶如果飞到梨树花丛里,你就很难认出它踪影了](搜寻于百度。)
(删得差不多了,将就看吧,努力了十来遍,意识流都不行,真没招了,妥协了。)
许是过了一刻钟还是一炷香的时间,又或是更久,风声渐渐平息,只余阵阵波纹荡漾在纱幔上。
黎清然出来时,眉眼澄明,神清气爽,披了件外袍走去屏风后温水净身,出来后径直走向书案。
望尘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奉茶,目光明亮得比小桌上的夜明珠还要夺目。
她径自走到案前,就着明珠清辉研墨提笔。羊皮纸上渐渐浮现刚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方才那场“战事”的心得体会。严谨得仿佛在整理实验数据。
写毕,她叹了声气,由衷道:“太喜欢你了,没控制住。”
太喜欢你了,欲望压过了理智。
望尘容光满面,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如果有尾巴,那一定翘得高高的,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利落,片刻功夫,各种吃食就摆满了整张小桌。
等黎清然写完笔记,顺手浅啜了一口茶水,诧异得:“这茶叶是你自己的?”
蕃州质朴,便是有茶,也是最普通的陈茶,而她刚饮的那杯,口感舒适的更像是临安才有的上品茶叶。
望尘理所应当道:“对啊。这地方太苦了,姐姐又总是那么劳累,吃食上可不能再马虎了。所以这次来我就带了一些小东西,保证不会亏待了姐姐。”
黎清然看着少男那张“求夸夸”的脸,道:“嗯,这茶不错。”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有你。”
少男脸上的笑更是比吃了蜜还要甜上万分了。
43. 打仗
夜色更深,待黎清然睡去后,身侧的身影悄然起身。玄色里衣在黑暗中几乎隐去形迹
他掀帘走出营帐,夜风卷着沙尘味扑面而来。一道黑影自阴影中显现,单膝跪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主子。”
望尘负手而立,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射声府那边,处理干净,别留任何可能牵连到姐姐的祸根。”
黑影道:“属下明白。”
“嗯。”望尘顿了顿,道,“北狄那边……”
“已按主子的吩咐,将假情报递过去了。”黑影顿了顿,“只是怀瑾公子若是知道了,怕是又会说主子擅自行动。”
“不必理会。”望尘嫌弃道,“我若不出手,就他这优柔寡断的性子,何时才能复仇。况且我也不是为了他。”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
望尘转身望向营帐,帐内夜明珠的微光透过帆布,隐约勾勒出榻上安睡的身影。他抬手轻触自己颈侧,那里还留着女子情动时咬出的浅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轻手轻脚走了进去,为她掖好被角,小心地爬上床榻。少男闭上眼,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而帐外,那道黑影如烟般消散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日出时分,黎清然在军营的晨号声中睁开双眼。
在北狄下一次攻势来临前,她必须为藩州铸起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她披衣起身时,望尘已备好温热的清水。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少男仔细地为她束发,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目光交汇,一个眼神便明了了今日的行程。
一日之计在晨光中铺展:校场之上,黎清然与望尘的双剑再次交锋。少男攻势凌厉,剑风裹着破空之声,逼得她将连日来所悟的步法、身法、战术尽数施展,才堪堪打了个平手。
两柄剑尖在空中相抵,嗡鸣声久久不散。望尘后撤收势,眼中带笑:“姐姐进步很快。”
“是你让了我。”黎清然收剑入鞘。转身走向营地西侧新辟的工坊。
前两天她与望尘商议后,临时搭建了一个弓弩作坊。百名精挑的将士正在匠师指导下昼夜赶工。黎清然穿行其间,亲自调整箭簇的倾角,测试弩臂的韧度。还将融合了现代的力学知识和空气动力学知识化作古人能懂的图示,握箭姿势、箭矢飞行的抛物线……以及空气阻力对箭羽的影响一一教授给一名老匠师,再由这名匠师再传授下去。
起初工匠将信将疑,私下里还嘀咕着主帅要求苛刻,直到有一天黄昏时分,第一批改良弩试射。箭矢破空时带着似要撕裂空气的嘶鸣。千里外的稻草人的心脏被标记的红心应声而穿时,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午后烈日下,她便钻进谢恙热气蒸腾的山洞。刺鼻的硝烟味里,新式炸药的配比她逐一核对,某个小数点误差都可能殃及到己方,她常与这位火药痴人争论着配比精度,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最终她在攻克了几个昼夜后,在羊皮纸上写下让谢恙拍案叫绝的新公式。大获全胜!
日落时与将军们推演沙盘。地形图她已刻入脑海,每处伏击点、每条撤退路线她反反复复斟酌。几位将军的实战经验和守城心得,怀瑾的谋策……她像配化学试剂那样,将这些截然不同的战术思想熔炼成全新的战法。
韩阔将军常和她争得最凶,她只是冷静地迂回路线:“若在此处设伏兵,佯败诱敌深入,再以火攻封住退路……”
“妙啊!”话未说完,邝韦将军拍案而起,震得沙盘上的小旗齐齐跳动,“老韩这下你服了吧。”黎清然继续说完整个战略,韩阔听得入神,柏忠认同地颔首,欣赏和钦佩在双目间交织,更深处,还藏着某种对后继有人的了无遗憾。
入夜后,夜明珠的清辉下,映着她时而凝眉深思、时而疾书批注的侧影。
摊开的不止兵书。她从灵晔那里调出的《火/药/配/方/大/全》《三十六计》《武经总要》等等竹简旁,还有类似于《本草拾遗》几部医典堆积成山。
望尘总是默默在一旁,研墨、添茶,做好所有琐碎的辅助,更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她,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寅初时他看不下去了,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姐姐,该歇了。”他扫了一眼她正批注的有关镇痛之效的篇章,蹙了蹙眉:“姐姐连医术也要学?”
黎清然揉着发酸的腕骨:“技多不压身。何况,战场之上,多一分学识,或许就能多救一条命。”她从他手中夺回笔,继续书写,望尘只得默默的退到一旁。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终于搁笔。肩颈僵直得几乎动弹不得。望尘为她揉按肩颈,低声说:“姐姐这般拼命,我会心疼。”
“我一直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很充实,习惯了,我也很喜欢。”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蹭。书上说过,日常的一些亲密的小互动,可以加深夫妻间的感情,她宽慰道:“放心,再忙都不会忘了你的。”
她拥着他亲了亲他的唇。书上还说过,尤其是这种亲密的接触,对于感情加深的效果是成倍的。它可以让人心情愉悦,提升专注力,最吸引人的还是工作效率也能有着明显的提升。
她是一个很传统的人,相信书中的理论知识,积极转为实践。书上说,年轻夫妻的交流通常一周一到三次,高欲望高体力的人可以每周四次以上。她不重欲,一周两次就满意了。
……
后日深夜,北狄兵马悄无声息地袭来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谢恙将军,他本在山洞调试炸药的引信,散落在地的石子忽然开始轻微跳动,紧接着听见远处传来异常的震动。那震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北狄夜袭!”谢恙冲出山洞,在北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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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坚守了多年的他,顷刻间就分辨出这是北狄特有的投石车的声音。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质的信号弹射向夜空,火药在空中瞬间炸开刺目的红光。赤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楼瞭望塔的警钟被撞响。夜守的将士看见地平线上出现数十个移动的庞然大物。车阵最前方,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驮着个披狼皮大氅的将领。此人面容被一鬼面遮盖,唯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手中弯刀高举,刀锋所指处,正是藩州城门。
“柏忠老儿!真是好久不见,听说你快死了,本汗是特意来给你收尸的!”
“努尔赫!”邝韦站在城楼最高处,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虬髯因怒意根根倒竖。
这个名字让周围将士齐齐色变。黎清然和望尘赶来时正听见这个名字引发的骚动。灵晔的声音及时在她脑中响起:“宿主,这个人是北狄最后存活下来的王室血脉,上一战时甚至可以和柏忠大战三百回合,那年柏忠身上最重的旧伤就是拜他所赐。但他也没讨到什么好果子,柏忠一刀砍中了他的心肺,只是没想到他不但没死,还回来向柏忠复仇了。”
黎清然道:【难怪这么嚣张。】
努尔赫弯刀挥落。身后数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动。
“轰!!!”轰然巨响中,第一波石雨重重砸在城墙上,震得城楼砖石簌簌落尘。高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
几个年轻士兵脚下踉跄,从高处撤下来的瞬间,第二波石雨已至。更大的石块直接砸穿了瞭望塔的木质顶棚,断裂的梁柱裹着瓦砾轰然坠落,扬起漫天烟尘。
城楼下,努尔赫鬼面后的眼睛死死锁定城头某个方向。
那里,柏忠在牧鹤白的搀扶下,正缓缓走上城楼。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城楼下:“努尔赫,当年没取你性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渗出暗红血丝。牧鹤白急欲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手中刀锋指向城楼下的身影,“今日便补上这一刀!”
“哈哈!”努尔赫大笑着望向柏忠那强撑的病躯,“那就看看究竟是你先补刀,还是本汗取下你的项上人头泡酒喝!”
城楼上,黎清然冷静下令:“韩将军,谢将军,你二人率弓弩手与火器营集中火力,废了投石车。”
“是!”韩阔与谢恙同时抱拳。
“韩将军,你亲自带一队轻骑从西门绕出,待投石车阵乱时,烧了他们后方的粮车。”
“末将领命!”
最后她侧首望向身旁少年:“望尘。”
“在!”少男早已等不及,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迫不及待地踏前半步。
黎清然往右伸手,立即有将士奉上长弓。她将弓与一支箭递过去:“他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所以第一箭由你来。”她手指轻点城下那个口出狂言的身影,“目标……”
“他的鬼面。”
44. 守护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锐响透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锵”的一声,箭矢擦着鬼面飞过,努尔赫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只感觉脸上一凉,金属撞击声在他耳旁尖锐刺耳,鬼面“哐当”一声砸入尘土中。
月光无情地照在那张失去遮掩的脸上,左眼处纵横着可怖难看的刀疤。
努尔赫痴痴地摸向脸脸颊上的热流,看着手中的鲜红,抬头怒视那还保持着射箭姿势的身影。
城楼上,望尘缓缓放下长弓,将弓递还给黎清然时,又变回了那个会耳红的少年:“姐姐,幸不辱命。”
“不错。”她轻声道,抬手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他也顺势低头,笑得眯起了眼,温顺得像只被抚摸的猫。
城下,努尔赫捂住左眼:“好箭法。报上名来。”
望尘正要开口,黎清然已向前半步,素白身影挡在少男身前:
“他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要问姓名,先问过本帅手中的虎符。”
虎符二字如重锤砸下。努尔赫瞳孔骤缩,他当然清楚执此符者意味着什么。但让他震惊的是,持符者竟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
一介女流为主帅,真是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柏忠!你们东陵是没人了么?竟让个娘们儿骑在头上。在我北狄,女人要做的就是乖乖躺着把男人伺候舒服。”
他扫过城楼,见玄衣少年正垂首侍立在那白衣女子身后,姿态恭顺,愈发嗤笑:“小娘子掌兵符,小白脸当护卫。你们东陵军营何时改开戏班子了?这演的是哪一出?”
污言秽语如毒针一句接着一句刺来,城楼上的将士们齐齐握紧拳头,望尘也气得上前了半步,黎清然头也不回把他往后一扯,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夜风卷起她素白衣袂,猎猎如旗。她转身面向将士们:
“犬吠而已,不必理会,按原定部署,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柏忠怔怔地望着立于城楼最高处的身影。月光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轮廓,夜风扬起她束起的长发,那一瞬间,柏忠恍惚看见了很多很多年前,同样有个年轻女子站在这里,身后跟着同样年轻气盛的自己,一次次击退敌军,守护藩州城,守护东陵国,守护每一个人的家园。
那女子的眉眼在记忆深处逐渐清晰,与眼前少女的面容慢慢重合,至少有五分相像。
“翟大人……”
翟大人,翟舸流。
那时军中人人都这样敬她。
柏忠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铠甲。可他却笑了,眼中有泪光闪烁。
牧鹤白很是忧心:“外面风大,我还是扶您还是回去吧。”被大将军一个眼神闭了嘴。
女承母业,她们生来就该是站在高处的人。
城下,努尔赫的挑衅还在继续,言辞愈发不堪入耳。但城楼上再无人躁动,所有人都静静望着主帅的背影,等她下一个指令。
……
谢恙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徒手扒着地面的泥土,直至看到那根细细的引线,
这是三日前他与黎清然密议时布下的,在城外五十步的地下埋下了炸药,引线纵横交错,最终汇聚到城墙根这个不起眼的孔隙。
他放慢了动作,轻手轻脚地趴下贴伏地面,确认引线完好后,他朝城楼侧翼暗处的韩阔比了个手势,收到信号的韩阔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后的弩箭队准备。
谢恙小心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引线。
“嗤……”
引线燃起的青烟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谢恙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手指搭在泥土上感受着地底沿着引线传来的细微震动。他在心中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努尔赫又高高抬起了手,正准备命投石车发起第三波攻击,喉间已滚出“放”字的半个音节。
四息、五息、六息……
就在此时,城楼阴影处突然飞出数支弩箭,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夜风掩盖,每一支都正中投石车操作手的咽喉,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出口,十余名北狄兵失了生息,从投石车上摔了下去。
努尔赫的指令卡在喉咙里。
七息、八息、九息……
努尔赫猛地调转马头:“后撤!”
可惜,来不及了。
“十息。”
谢恙爬了起来,看着远处十里那黑压压的人影,以及骤然迸发的火光和传到耳边已经很微弱却依旧清晰的爆炸声、惊慌声。
火光将夜空烧成猩红,投石车被炸得顷刻间化为灰烬,连一块残骸都没有留下。
离车架最近的努尔赫被气浪从马背上掀飞,狠狠摔在地上,左腿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火光之后,那城楼高处,悬着油灯的地方,有一道身影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
夜风卷起她梳得利落的长发,她头顶上方是飘扬的旗帜。她的眼神穿透烟尘与混乱,冷静如寒潭,锐利如刀锋,正精准地锁定那个狼狈倒在地上正挣扎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杀戮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对上那道穿越火海与黑夜的目光。那一瞬间,这个北狄悍将,竟感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一个个干什么吃的?!快扶本汗起来!”他在尘土与血腥味中怒骂,亲兵连滚带爬来搀扶。
刚踉跄站定,又一名传令兵从后方狂奔而来,脸上满是烟灰与恐惧:“大汗!粮车全被邝韦带人烧了!我们的后路……我们的后路也被一群不知名的黑衣人截断!”
努尔赫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你说什么?!”
“粮车……后路……”那小兵小兵被勒得面色发紫。被努尔赫狠狠扔在地上,双手握紧弯刀刀柄,高高举起——
“大汗饶……”
求饶声戛然而止。
刀锋斩落的闷响混着骨裂声,鲜血喷溅在努尔赫残破的狼皮大氅上。蜿蜒的血迹顺着刀身缓缓落到刀尖,又没入地面。
“我们的情报……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他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是谁?!”
“假消息是谁报上来的,给本汗压上来!”
很快,一个人被两个亲兵拖拽着扔到他面前。那人有着北狄天生健壮的体型,也有着东陵人独有的肤色,曾信誓旦旦保证“柏忠垂死,弹尽粮绝,藩州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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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再闪,这次连求饶声都没有,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死亡来得如此轻易。
“果然,流着一半东陵人的血,也是同样的阴险卑鄙。”努尔赫提着滴血的人头,一步步走向阵前。他将头颅高高举起,让所有北狄士兵都能看到:“都看见了么,这便是背叛我北狄的代价!”
头颅被狠狠掷向城楼方向,在焦土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努尔赫拄着刀喘息,腿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他环视四周——溃散的士兵、燃烧的粮车、截断的后路,还有城楼上那个始终冷静的身影。
地下埋藏的炸药说明早有准备;粮车被烧、后路被截……什么内乱,什么弹尽粮绝,都是狗屁!
这哪里是什么仓促应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好手段。”努尔赫低笑着,声音越笑越大,一双眼睛赤红仿若充血,脸上还纵横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鲜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真是好手段!”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大汗,我们……还冲吗?”
充血的眼睛猛地望了过去,那眼神里翻涌的暴戾与疯狂,吓得问话的亲兵双腿一软,跪倒在血泊中,用力磕头:“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
努尔赫的视线却已越过这个蝼蚁般的士兵,望向更深处。
那里有他的马场、草原、山峦……有他父王的王帐,有北狄王室绵延百年的荣耀。他是最后的王裔,身上流着鹰和狼的血,肩上扛着光复北狄的使命!
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为了复仇谋划了那么久,离名正言顺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汗位只差一步!他不能退,现在撤退,他不甘心!
努尔赫死死盯着城楼,好似盯着整个东陵皇朝。
“冲!”努尔赫握紧了刀柄,“当然要冲!”
“北狄的勇士们!”努尔赫举刀向天,“我们是狼和鹰的子孙!我们的归宿只有两个:“要么是敌人的尸体上!要么就是……”
刀锋直指城楼最高处的那个身影。
“冲锋的路上。”
“杀杀杀!”
北狄兵马也纷纷举起手中长刀,跟随他们的大汗,冲向那座城门。
“轰隆。”
城门洞开,东陵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为首的正是邝韦将军和韩阔将军。
“随本将军杀敌!”
刀剑交击的锐响、骨肉碎裂的闷响、垂死哀嚎的惨响……所有声音在黎明时分交织成最残酷的噪音,整个天幕被染成了血色。残肢断臂在战场上纷飞,鲜血汇成小溪,在焦土上蜿蜒流淌。
“咚!咚!咚!”
城楼上忽然响起战鼓声,有东陵的将士在斩死北狄一人后,抽空回头看了眼。
那是他们的大将军,人人敬重的大将军!就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大将军在牧鹤白的搀扶下踏上了城楼最高处,握着鼓槌用尽自身全部的力气擂响战鼓。
虽因病无法上战场杀敌,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将士们站在一起。
每一声鼓响,都让东陵的将士士气涨一分!
韩阔:“为了藩州!”
邝韦:“为了东陵!”
“杀!!!”
45. 一箭穿心
努尔赫的弯刀砍倒两名东陵士兵,在亲卫拼死的护送下直逼城楼只余百米时,韩阔的战马已冲到他面前,长枪直刺努尔赫心肺,呵道:“努尔赫,我今日就要为大将军报仇!”
“不过是跟着柏忠那老东西的一条狗,也配同本汗叫嚣!”努尔赫险险避过,手中弯刀反手劈在邝韦肩甲上,“莽夫,你是来送死的么?”
努尔赫愈战愈勇,刀法凶猛,竟逼得韩阔连连后退,就在努尔赫举刀欲斩下韩阔头颅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噗嗤。”
箭矢没入皮肉的声响,在刀剑相击的战场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努尔赫的弯刀还高举在半空,眼里的凶光却迅速褪去。
努尔赫动作僵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箭簇已完全没入,那里有鲜血汩汩涌出。
韩阔怔了一瞬,拄着染血的长枪单膝跪地,朝着箭矢的来处垂首:“主帅!”
这一箭,竟然直接穿过皮肉、肋骨、肺叶,贯穿心脏,从后背透出半寸箭簇。整个过程太快太准,连痛苦都来不及传递。
努尔赫缓缓抬头,不甘心地望向城楼,那里,站着他唾之以弃却亲手了结他性命、粉碎他野心的女人,而她的身后,是他这一生的死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弯刀“哐当”坠地。这个北狄最后的王裔,缓缓跪倒在焦土上,跪倒在藩州城下,更跪倒在东陵国的领土上,垂下了头颅。他眼睛睁着,至死都不瞑目。
战场陷入死寂。
“哐啷。”
不知是哪个北狄兵先扔下了兵器。
然后,更多的兵器坠地声连成一片。失去了主心骨的北狄残兵一个接着一个跪倒。藩州城的将士也停下了厮杀。
站着的,跪着的——所有人都望向了城楼上的身影。
黎清然放下弓,立刻有人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弓箭,收了起来。
她对着下方的韩阔、邝韦,以及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深深一揖。
“姐姐,天亮了。”望尘走到她身边,少男眼中映着金光,也映着她的侧脸。
朝阳跃出地平线。金光洒满城楼,洒在刚刚结束厮杀的焦土上,也洒在那些活着、死去的将士们,如同最庄严的加冕。
……
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抬走尸首的、清剿兵器的、处置俘虏的、整理伤者和亡者名单的,血腥味在晨风中久久不散。
怀瑾静立城楼一角,远远看着全程。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悲悯,有厌恶,有讽刺,还有一抹决绝。
“喂,你其实很讨厌战争吧。”
望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怀瑾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战场:“有些仗必须打。”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朝阳完全升起,
“此战过于顺利了。”怀瑾忽然开口,侧身面向他:“北狄对战况的错判,还有被断的后路,都是你做的吧。”
虽是疑问,语气里却只有笃定。见望尘不答,怀瑾眉梢蹙起,素来温雅的眉眼染上怒意:“你既擅自做主,为何不告知我?”
“告知你?”望尘也转了过来,“然后呢?”他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会阻止一切?然后帮着北狄里应外合,眼睁睁看着外族人踏平藩州城,再一步步吞食临安皇城,攻进皇宫,夺皇权,改朝换代。用这种方式,报复龙椅上那位?”
怀瑾瞳孔骤然缩,脸色由又白转红,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会吗?”望尘自顾自的摇摇头,嘴角讽刺的味道却更浓了,“你不会。有时我真是不知道是该说你懦弱,还是该说你伟大。”
怀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望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望尘撇撇嘴,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个刻着竹纹的白瓷药瓶,看都不看他便递过去:“喽。”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望尘声音透着股别扭,“别仇还没报,自己先累垮了。”
他素来喜欢在贵重之物上刻竹纹——天阙阁的令牌、随身佩剑、乃至喝茶的瓷盏和日常所穿的衣物。而这药瓶上的竹纹如此精雕细琢,必是珍品中的珍品。怀瑾看着那瓶身,一时没伸手去接。
望尘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干脆把药瓶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却在迈步前顿了顿:“你别误会,我做的一切都是保证姐姐的安危,和你没有关系。”
说完这句,玄色身影已沿着城墙走远。怀瑾握着那枚犹带余温的药瓶,站在原地在望尘将要走远时,忽然开口:“望尘。”
望尘停住了脚步,转身看他。
怀瑾道:“如果,黎姑娘她护的不是东陵,你还会选择她么?”
望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这问题真有意思。”
“我的命是她救的。那时那么小,哪有什么归属感。”少男说得理所当然,“我的立场,只是她。”
“我明白了。”怀瑾低头看向掌心的药瓶,竹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黑色药丸送入口中,淡淡的苦味在舌间化开,涌起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经脉游走。
他将药瓶仔细收进怀中,转身走向城楼另一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大将军还等着同他商议战后事宜,之后他还要亲自处理伤亡将士的抚恤,安抚慰问城中百姓。
……
临时安置伤患的营区设在城楼下的空地上,数十顶帐篷连成一片。血腥味与草药味交织,哀痛声与安抚声此起彼伏。黎清然来时便看见满月正蹲在一个伤兵身旁。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至多十五六岁,腹部被长矛刺穿,肠子都露了出来。周围的人或忙碌或下意识避让,唯有她跪在血泊里,手中的绷带一圈圈缠绕着那个可怕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经历变故的弱女子。
想来是自小从她父亲那耳濡目染学来的。
“疼就咬着这个。”满月将一块干净的布团塞进少年嘴里,声音轻柔,“忍一忍,马上就好。”
满月包扎完伤口,又从旁边的水盆里拧了湿布,仔细擦去那士兵脸上的血污。处理完这个,又忙站起来身走向下一个需要处理的伤兵。
黎清然驻足看了片刻。她想起数日前在射声府,这个姑娘还蜷缩在角落哭泣,想起自己给她披上衣服时她的颤抖,没想到她竟能在血污中保持如此的冷静。
“恩人?”满月正为一士兵正完骨,抬头看见她,连忙起身行礼,“哦,不,主帅。”
黎清然上前扶住她:“你的医术,看着不错。”
“比不过爹爹。”满月轻声道,目光落回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士兵,“不过尽微薄之力罢了。”
“你这个年龄,很不错了。”
“噗嗤。”满月掩嘴轻笑,眼中闪过少女特有的俏皮,“主帅瞧着也不比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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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啊。您可是主帅,带着我们的将士彻底打败了北狄呢,相比起来,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黎清然微微一怔,随即轻笑着摇摇头。她没法告诉这姑娘,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女子能有如此医术与心性,确实难能可贵。而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指挥千军,不过是幸运地生在一个更发达的时代,接受了远超这个时代的教育罢了。
军中缺医者,伤患又太多,满月很快又被唤去处理新的伤员。黎清然确认伤兵营运转无碍后,悄然退出了帐篷。
帐外,凯旋的将士们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不知是谁先看见了她的身影,欢呼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主帅威武!”
“若无主帅改良弓弩,此战焉能胜得如此干脆!”
“主帅真是神机妙算!”
“巾帼不让须眉!”
邝韦道:“十七年过去了。说您是专来救世护我东陵皇朝的二代神女也不为过。”
远处,柏忠正在牧鹤白的搀扶下活动筋骨,也正看向这边,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对黎清然微微颔首。
就连韩阔这个素来对军中风气严苛到近乎古板的老将,不仅没有呵斥他们,反倒也加入其中:“主帅,我是个粗人,这辈子只真心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大将军,另一个就是翟大人,也就是您母亲。”现在,我佩服您!”
他对着她深施一礼,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佩:“现在,我佩服您!”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她淹没。将士们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更有对未来无限的希冀。
黎清然却只是沉默地穿过人群,对那些汹涌的赞颂与拥戴,始终报以平静的颔首。
她无法坦言,那些被将军们奉为圭臬的奇谋妙策,那些令工匠惊叹的机巧设计,乃至医典上批注的救命良方,皆非她独创。
那是她那个时代无数先贤呕心沥血,穿越千年时光长河沉淀下的智慧结晶。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侥幸窥见了更远的风景。
夜里,望尘为她篦发时,问道:"姐姐不喜这些赞誉?”
“这些智慧本该属于所有人。”她声音很轻,“我只是个……借花献佛的过客。”
少男从身后环住她,下颌轻抵她肩头:“可把花献到该献之处的,是姐姐。”
黎清然微微一颤。许久,她轻轻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望尘。”
“嗯?”
“今晚来一次吧。”
帐外风声渐紧,盖住了帐内交缠的呼吸,素白与玄黑在烛火下交缠如阴阳双鱼。没有花哨的姿势变换,只是最原始的节奏,像两军对垒时的战鼓,一声声砸进彼此骨髓。
有了几次的经验,让本就聪明的两人行动起来也愈发熟稔,也愈发不可开交。
完事后,一如往常那般,她仔细记下了这次的所悟所得。
“有进步,下次继续。”她搁下笔,满意道。
少男羞涩道:“谢谢姐姐夸奖。”
“有没有什么想尝试的?”黎清然认真地问着他的意见,“下次我们试试新的,你看看哪种会让你觉得有趣,以后可以多一点。”
“什么都可以?”少男摩擦着手掌,眼睛逐渐亮了起来,矜持中又带着点跃跃欲试。
“当然,前提是你我都舒服。”黎清然回到床边,拉下纱幔,“不早了,休息吧。”
46. 请求
虽任务早已完成。但她想做的事情,至此,才真正结束。
正收拾回程行李时,一声“哎哟”,有个人竟凭空出现,摔倒了地上。
“萧淮秋?”黎清然转过去,看到是他,也没去扶,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啊。”萧淮秋摸着摔疼屁股呲牙利嘴地爬了起来,“怎么也不扶我一把,我们的友谊呢?青霄阁那么大一个酒楼有一大半都是你的,你都交给我一个人打理,你跑这地方也够久了,酒楼不打算要了?三七分账,你可是七!”
“你若觉得辛苦,想改成四六,我没意见。”
“哎哟,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淮秋上前几步走近她,“钱对我来说是身外之物,任务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为了扯点钱花整整一百的积分空间转移跑来跟你闹,不仅伤了情,还不划算,你说我图啥?你不懂,积分很难挣的。”
黎清然当然不懂。灵晔使用那些特殊能力时可从没找她要过什么积分。
而且,灵晔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系统。或许,连系统都不是。
“废话太多,提炼不出重点,很容易耽误时间。”黎清然真诚建议道,“你以后还是想清楚要说什么再找我吧。”
“嘿!”萧淮秋不乐意了,一下子跳起来,“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我可是来帮你的!你要这么说,我可走了啊。”
黎清然的神色更迷惑了,帮她?她该做的也做得差不多了,都准备收拾完后回临安了,有什么可帮的?就算事情没做完,她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是需要萧淮秋的帮助。
萧淮秋见她不说话,一脸受伤道:“你……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跟你讲,我很有用的。说不定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就是我做的呢嘿嘿,也说不定哪天我真的可以帮你一个大忙呢哈哈。人不可貌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不能歧视!”
黎清然:“……”
放在从前,她早就直言要求他讲重点了。但不知是近日打到了北狄心情不错的缘故,还是在这个世界和平常人相处得多了,她在为人处世上也越来越人性化,对于一些行为也能有所包容。
她很努力保持耐性,可萧淮秋这张嘴就像机关枪似的叭叭叭说个不停,还都是没有意义的废话,她揉了揉眉心,实在忍无可忍时间就这样无意义的消磨下去,打断了他:“萧淮秋,你知道五分钟可以做多少事情吗?放在前世够我检查一组数据是否有误差,而在今世,也够我看懂一页那些书了。”
“所以。”她尽量说得委婉些,“你以后想说什么提前提炼出重点后再来找我。若是你纯粹为了消遣,也提前跟我说清楚,我现在还有事,你要不晚些?或者去找望尘?”
萧淮秋委屈巴巴的表情一听到“望尘”这两个字,就像是应激般浑身打了个颤,摆手嫌弃道:“得了吧,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就是个死绿茶。”
黎清然眉头紧锁,不认同道:“你怎么能骂他,望尘那么真诚可爱,你对他有意见也不能这么污蔑人吧。”
“真诚?可爱?你还说我骂他?”萧淮秋长大了嘴,眯起的眼睛像是在重新思考这两个词的含义,“你……我……他……我见过的上一个这么难搞又死双标的男的我曾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望尘跟他有的一拼。”
话题有了,大多数人都会有好奇心,顺着话题问下去。但黎清然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嗯。总而言之,是你不了解望尘,在不了解一个人的秉性之前,不要轻易贴上坏的标签。”
萧淮秋:“……”这姑娘滤镜厚得可怕。他不甘心地继续小声哔哔:“在看自家男友这方面,他对象比你强多了。”
黎清然已经转身继续收拾衣物了,闻言,“唰”地一下望向他:“你说什么?什么比我强多了?”
在远超同龄人和近超前辈的人生历程上,黎清然从来都只有比别人强的份,乍然听到有同龄人比自己强,突感新鲜的同时,那久违的胜负欲也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朝萧淮秋的方向走近,萧淮秋被她严肃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干……干嘛?我说得是事实,我那朋友对她男朋友可是了解得那叫一个透彻。”
“我很清楚望尘是一个怎样的人。”黎清然很认真,一字一顿的,“你若是不信。等回到现实世界后,你把他们约出来,我们双方比比,你当裁判。”
原本还生龙活虎的废话大王萧淮秋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很突然的神色黯淡下去:“她……谁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她挺忙的,估计抽不开身。”
黎清然也没再说,只对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萧淮秋提出了个真诚的建议:“我记得你才是有任务的那个人,但你总是很闲,你是认为没有你的那个朋友你一个人就完成不了任务,放弃了?摆烂了?但你也不能来骚扰我的事。你要是闲着,就再花你的那个什么积分,回临安玩去,不然你留在这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里的人解释你是是怎么来的。”
黎清然记得一点,那个女孩好像叫温以清,她的爱人是萧淮秋口中奇奇怪怪的人。当时萧淮秋说过自己成为快穿任务者的第一个任务。但黎清然当时的所有心思都在他背后的系统上,自然想不起别的。只依稀记得那个女孩挺厉害的,萧淮秋跟着她,一直躺赢。
“任务不做也罢。”萧淮秋呼吸有些重,语气中带着点愤愤,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怨着什么。这可太不像平日里乐天派的他了。
黎清然道:“嗯。那你回去玩……”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话还没说完,萧淮秋就语速飞快得开口了,快得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赶着他似的。
萧淮秋眼神躲闪,塞给她一个药瓶,瓶身漆黑却光洁,看着普通,分不清是哪个时代地产物。
黎清然:“?”她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萧淮秋依旧不看她,道:“这个药可以救柏忠的姓命,你也可以说是解药,是我从系统商店里换的。”
黎清然虚虚握着药瓶的手收紧了些,眼睛很亮,中肯道:“很神奇。多谢。”
萧淮秋面不改色道:“这不是突然想起在原剧情中柏忠将军是男主的一大助力,他要是死了,万一男主复仇的路出现变故怎么办,所以我就花了点积分换了解药。”
黎清然想说你所掌握的原剧情并不靠谱,在无比重要的男主的为人上就有很大的出处。
她小心收起了药瓶,一出帐篷就和怀瑾撞了个正着。他似乎早早就在这里了,却一直没出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黎清然道:“有事?”她心想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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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不至于废话连篇吧。
怀瑾看了一眼帐篷,那属于第二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不是望尘的。能来无影去无踪的,除了望尘,他只见过一个。
那是在一年前他尚未随景远瞻下江南的一个深夜,那个无所不知的人忽然找到了他,一些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事,然后又如烟云般消散。无论是皇权势力,还是天阙阁的江湖手段他都找不到人。仿佛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方才听帐中望尘与姑娘说话,”怀瑾收回思绪,声音温雅如常,“想着不便打扰。”
穿越和系统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解释起来太麻烦。黎清然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否认:“你是来找他的?若无急事便晚些吧,马上要回去了,需要收拾的地方比较多。”
“确无要紧事,回临安再聊也无妨。”怀瑾朝他作了一揖,正要离开,黎清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怀瑾。”她走到他前面,转身,正对着他,“你需要给琬琰一个交代。”
怀瑾浑身一震。他再怎么冷静自持,一个名字却能轻易地击破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既然马上就要回临安了,我也不再是主帅,你也不是监军。我现在以琬琰朋友的身份请求你……”
她顿了顿,晨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你若过不去她是你仇人之女的那道坎,就让她尽早死心。”
他忽然抬头,身体绷得很紧,声音却克制得近乎颤抖:“黎姑娘,我同阿琰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黎清然追问,“若不是仇恨,你还这样伤她的心?”
怀瑾的嘴唇微微发颤。他想说什么,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几乎要冲破喉,可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黎姑娘,”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平静,却带着某种感慨命运弄人的苍凉,“多看看我们吧……或许你就会明白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他朝黎清然深施一礼,转身离去。白衣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和寂寥。
黎清然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微蹙。
不是这个,那还能是哪个?感情的事怎么比做实验看数据还难啊。黎清然觉得头疼。
望尘不知何时来到了她旁边:“姐姐,怎么了?怀瑾那家伙惹你不开心了?”
黎清然转向他,眸中还带着深深的不解:“望尘,你可知他为什么认定了自己与琬琰没有未来?”
“啊?”望尘也头疼起来,眼中浮现出和她同样的困惑,甚至还多了几分“这人怎么又搞事”的无奈,“难道不是清醒地爱上了仇人之女,在和自己较劲?”
黎清然摇头:“他自己说了,不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在还没有和姐姐再见时,就这件事我开导过他很多次,他总是别别扭扭的什么都不肯说,油盐不进的模样把我都快烦死了。”他真挚地握住黎清然的两只手,满是认真道,“姐姐,听我的,你也别管了,操心多了,容易把自己气出病来,他们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解决,你我都说了不止一次,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回握住他的手:“好吧,不管了。”
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是临安的方向。朝阳已升到半空,将回京的路照得一片光明。
47. 弃武从文
临安。
另一边,已经回到青霄阁的萧淮秋回到房间,踢掉鞋子,就往床榻上一倒。
日光穿过窗棂斜斜射入,他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光球,声音是如机械般无机质的冰冷:【宿主消极怠工这么长时间,是终于想通,愿意继续做任务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但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和皱起的眉头可以看出,他醒着,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光球静静悬浮了片刻,机械音再次响起:【鉴于宿主任务完成度良好,初次消极怠工,给予口头警告,若再有一次,宿主将会受到惩罚。】
“那赶快惩罚吧,快来快来!”
萧淮秋突然开口,放下挡眼的手臂,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愤怒?厌恶?还是……挣扎?
“谁说我要做任务了?”萧淮秋烦躁地揉着脑袋,“良心发现不行吗?”
光球静静悬浮了片刻,机械音再次响起:【宿主在生气?是因为没有和温以清在一个小世界,无法独自一人完成任务才……】
“你懂个屁。”萧淮秋打断了这个没有感情的东西的胡乱猜测,一屁股坐了起来,痛心疾首指着它道,“喂,你还好意思说我没用,人家以清的系统多有人性,他们相处得跟朋友似的。你再看看你自己,一点都不可爱。”
光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毒舌:【温以清在签订快穿契约当日,就为她的系统取了名字,建立了情感联结。】
萧淮秋理直气壮:“我也给你取过名字,‘小甜甜’、‘心肝宝贝’、‘无敌霹雳超级炫酷系统君’。是你自己不要的!”
光球道:【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太土,太中二,建议宿主重修文学素养。】
萧淮秋:“……”
光球道:【另外,温以清的系统,在快穿系统界任务效率排第一,它既不用费力协助,还能在其他系统面前扬眉吐气,是系统内部的大哥大。】
萧淮秋:“……”他理亏,声音也弱了些:“那我总跟她分配到同一个小世界,你不也跟着沾光么。”
【但我经常受到它的鄙视和挑衅】光球的光晕波动了一下,仿佛在表达某种情绪,【以及因为宿主你总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连累我一同承担风险。】
萧淮秋果断切断了和系统的精神联系。
不聊了,心里难受。
他重新倒回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刺绣。窗外传来临安城特有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歌楼隐约的丝竹声……这座繁华的皇城,想必很快就不会存在了吧。
至于那个男主怀瑾,那件事就算他不说,等到有情人水到渠成时也会发现,与其到那时候再因真相歇斯揭底的崩溃绝望,还不如早早断了。
虽然初心不纯,但,萧淮秋想:“我也不算做错了事。”
……
遥远的边塞,黎清然将那份解药先给了望尘检查了一番,望尘把玩时喃喃着“神奇,神奇。”
他取出一滴在银针上试过,又用特制的药粉检验,确认无毒后,才小心交还:“姐姐,这东西的配方……我检测不出来,无法复刻。”
灵晔也道:【放心吧宿主,这药无害,但此等超自然之物确实是这个时代乃至二十一世纪的医术是无法复刻出第二份的。】
“能救人便好。”黎清然接过药瓶,当夜便将解毒剂混进柏忠日常的汤药中。
只一夜。
翌日清晨,当军医照例为老将军诊脉时,手指刚搭上腕间便愣住了。他反复确认,终于颤声开口:“将军,将军的脉象,剧毒……全清了!”
帐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声。
柏忠自己也不敢置信。他试着运功,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阴寒之感竟真的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柏忠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久违的豪迈,“老夫又能上马杀敌了!”
而另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也在发生,牧鹤白主动请辞军职。
“大将军,末将想……转任都护。”少男在军帐中垂首道,声音却异常坚定,“新的都护上任前,藩州不能无人主理政务。”
众将领面面相觑。都护是文职,掌管粮草、户籍、赋税等繁琐事务,与战场厮杀全然不同。但仔细想来,整个藩州城,确实无人比牧鹤白更合适。
他出身世家,熟稔政务,又深得柏忠大将军真传,在军中威望足够。然而究其核心原因,只有牧鹤白自己清楚。
他怕死人,也怕血。
年幼时一腔热血,不顾家族反对,千里迢迢来边关拜师,在真正的生死面前,碎得彻底。
他跪在柏忠面前:“师傅……让您失望了。”
“傻小子。”柏忠俯身扶起他,“你练武是有天赋也有恒心的。你知道自己怕什么,比假装不怕,更需要勇气。”
大将军望着帐外正在操练的士兵,沉声道:“这世上,能拿刀杀敌的是勇士。”他拍拍牧鹤白的肩膀,“能拿笔安民的也是勇士。”
三日后,牧鹤白带着七大车行李,和乔栀一起搬到了都护府。
其中有三车衣物,三车文房四宝,还有一车珍奇玩意。
“小心些!那箱可不能有丁点损坏!”牧鹤白指挥着来帮忙的将士们,额角沁着细汗。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靛青色的文士袍,褪去铠甲后,竟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清雅。
乔栀从最后一辆拖车后探出头来,乔栀穿着身水蓝色的襦裙,裙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发间簪了支白玉步摇,这些都是牧鹤白请望尘回临安时帮忙带过来的。
她怀里抱着个木匣子。看见牧鹤白忙碌的背影,她抿嘴笑了笑,快步上前:“鹤白,这个放哪儿?”
牧鹤白转身,看见是她,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跑过来道:“我来就行!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家干活。”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木匣时不经意碰到,又迅速分开。牧鹤白的耳根微微泛红,乔栀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却藏不住心事。
“乔姑娘这身衣裳真好看。”有相熟的将士打趣道,“可是牧大人挑的?”
乔栀脸颊微红,牧鹤白却大大方方地点头:"好眼力!不错吧,我可是拉着望尘嘱咐了好久!是全临安最好的地方买的!”
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轰轰烈烈,毫不遮掩。牧鹤白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这姑娘的衣裳是我挑的,发簪是我选的,连鞋面上的绣样都是我画的梅花。
乔栀轻轻拽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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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小声嗔道:“你少说两句……”
“怕什么?”牧鹤白反而大着胆子牵起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走进都护府大门,“牧鹤白喜欢乔栀!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也多亏了黎清然和望尘总在他面前晃悠,他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还可以是这样的。
……
与此同时,海面上的两艘船正驶向临安。
为首的私船甲板上,望尘迎着海风而立,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摸着鼻子嘀咕道:“我这身子骨,不至于着凉吧。”
话音未落,一件披风已轻轻落在他肩上。黎清然来到他身侧,素手为他系好系带:“海上风大,当心些。”
望尘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姐姐给我暖暖就不冷了。”
二人一同回头,望向身后那艘巨大的官船。
船身吃水颇深,甲板上站满了藩州百姓。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眼中盛满了对未知生活的期盼与好奇。
“姐姐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她说得平淡:“我有一块地,也有住处,让他们自食其力,总好过在边塞提心吊胆。”
这是在临走前与几位将军商议好的。三城合并一城,由她带着愿意离开的百姓去临安谋生。
船破开蔚蓝的海面,白浪在船尾拖出长长的轨迹。海天相接处,临安皇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当初第一个任务完成时,她获得的奖励就是良田万亩、农业种子,和生产技术。那时她便明白,如此广袤的土地绝非一人之力能够经营,一直苦于寻不到合适的人手。如今,这难题迎刃而解,既能为藩州百姓提供安身立命之所,又能实现自己的计划,可谓两全其美。
将他们移民到临安,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边境虽常有战乱,但也存在着不少的贸易机会,像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且多民族的杂居还能促成了语言、风俗和宗教的融合;也有着士兵家属随军定居,形成了军民一体的社区。
但是!边境地区的军事部署与居民生活情况是会朝代、地理位置和□□势的不同存在差异的。
以上所说,显然跟东陵国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为何建武帝会放任这种现象存在。
若不是深知没有一个帝王不爱权力,而建武帝都为了皇位污蔑忠门家族谋反,黎清然都要怀疑建武帝是有意甚至亲手将东陵推向覆灭。
……
藩州百姓本就以农耕为生,无需从头学起。连三岁孩童都能扛着小锄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田埂上比划。
日光洒在刚刚翻新的黑土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几个老农蹲下身,捏起一撮泥土细细捻开,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土太好了!”
“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土壤。”
黎清然展开竹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什么,这是她在船上时,灵晔为她说明了每个人的特长后,定下的分工。
她一个一个点名,将每个人都安置在最合适的位置。需要技术含量的岗位月钱三两到五两不等,而只需出力的普通农工,则统一是一两半。这个数目在临安周边都已是极高的工钱了。
只不过她有钱,青霄阁的每月收益早就让她富得流油。有钱,自然要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48. 第三个任务
人群寂静了许久。
忽然,最年长的王老伯颤巍巍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主帅。不,多谢东家!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所有人都跟着跪倒。女人、男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黑压压跪了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混着压抑的哭声和道谢声:
“家主大恩!没齿难忘!”
“我们一定把地种好!”
“……”
黎清然静立原地,没有立即让他们起身。她知道,有些感激需要被郑重接纳。
待情绪稍缓,她才抬手:“都起来吧。日后好好耕作,临安自然有你们的立足之地。”
最后,黎清然收起竹纸,目光扫过那些躲在父母身后、却好奇探出头来的孩童,他们的眼中是纯真的好奇。
“最后,所有孩子……”她的声音在田野间清晰地传开,“我会在七日内安置他们读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问:“我……我也能去吗?”
“能。”黎清然蹲下身,与她平视,“先把书读好,等你们找到自己真正想要成为的人,我会再为你们安排,”
另一个孩子探出脑袋道:“那如果,我就想种地呢?”
黎清然回答道:“那也要先读书。”
在孩子们天真的疑惑目光中,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那是她在去藩州前,根据现代农业知识整理的《农政要术》。册子翻开,上面用简易的图示标注着土地修整与种植、灌溉施肥、病虫防治。
她把小册子送到那孩子手中,告诉他:“学了字,才能看懂农书上的种植方法;学了算数,才能算清收成、管好账目;学了天象,才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风拂过田野,将她的话送到每个人耳中,“种地不是只靠力气,更要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读书,也是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黎清然重新看向孩子们:“所以,无论你们将来想做什么。入仕、种地、行医、打铁、经商……都要先读书。”
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汹涌的感激之声,那些稚嫩的眼眸里,某种比星辰更亮的东西,正在悄然点燃。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叽喳声:
“我想学做好看的衣服!给娘亲做,给阿妹做。”
“我想治病救人!像满月姐姐那样。”
“我想当将军,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
“我……想读书,一个女孩细声细气道,慢慢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读很多很多书,我想参加科举!”
而最开始那个问“就想种地”的男孩,此刻站在田埂上,很认真地说:“我还是想像爹爹一样种地。但我要种得比爹爹更好!让一亩地长出两亩的粮食。这样就不会有人挨饿了。”
黎清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田野上,孩子们的身影在日光中跳跃。有的在模仿将军挥刀,有的蹲在地上研究野草,有的拿着树枝在泥土上歪歪扭扭地画字了。
而在他们身后,大人们也开始安顿起来,开启新的生活。
“走吧。”黎清然转过身。
像过往每一次那样,望尘跟着他,牵住她的手:“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两人穿过田埂,身后孩子们的讨论声渐渐远去。那些关于裁缝、大夫、将军、农师的梦想,在风中轻轻飘荡,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即将落进土壤,生根发芽。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他们是一个时代,承载着东陵的未来。
去哪儿她一时也不知,在心里问道:“灵晔,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灵晔道:【宿主,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啦!我们的任务就是查清叶修竹的死因。】
叶修竹?
这个名字在记忆的尘埃中泛起涟漪。黎清然蹙眉思索,叶……对了,叶兰竹!
——以救人救世为目标,改写女子命运,建平等盛世。
那个当初开启她走向这条道路的姑娘。她为了做第一个任务还和叶兰竹达成了合作。
叶修竹,是叶兰竹的兄长。
而她本就承诺过叶兰竹,要帮叶兰竹找到杀害叶修竹的凶手。
记忆的碎片忽然拼接起来。
——那是一个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的宫宴,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一个青衣少男站在树下吹箫,修长的手指在竹孔间起伏,箫声清越如泉,月光撒了满身。
假山后,景琬琰偷偷拽了拽身旁碧衣女子的衣袖,压低声音笑道:“清然你快看!那是兵部尚书之子叶修竹,他箫吹得可好了。”
少女怔怔望着桃树下那道清瘦身影,眸中映着月色与落花:“是啊,真好听。”
风过处,桃树花瓣簌簌落下。箫声微顿,叶修竹似有所觉地转过头来。
“谁在那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女脸颊一红,慌忙躲到廊柱后。
景琬琰轻笑着假意推她:“躲什么呀?他看见你了……你琴艺那么好,去和他合奏一曲呗。”
少女捂着脸:“别说了……”
箫音转了个调,变得温柔绵长。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
“姐姐?”望尘的声音将黎清然从记忆深处拽回,黎清然猛然回神。
这是……原身‘黎清然’的记忆。奇怪,原身明明说对叶修竹并无情愫,还拒绝了他的心意。可这段记忆里少女的眼神、心跳、躲闪,分明是情窦初开时才会有的模样。
而且,看那情形,更像是一见倾心。
是错觉吗?还是原身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份感情?
“望尘。”黎清然侧身,目光落到他身上,“看着我。”
望尘不明所以,却依旧乖乖与她对视。
暮色中,少男的轮廓被天边最后一缕余晖镀上淡金,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黎清然静静凝视这双眼睛。
她看见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是习惯性的追随,是无论她去哪里都会自然跟随的目光。
是毫不掩饰的眷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欢。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的么。
“姐姐?”望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怎么了?”
“我喜欢你的眼睛,里面有我。”
黎清然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我永远在你身后,追随着你的脚步。”
少男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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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黎清然回头:“怎么没跟上?”她朝他伸出手:“快点。”
像是有人在他眸中点了一把火,少男的眼睛瞬间亮得夺目:
“来了!”
他小跑上前,将手放进了她掌心。
黎清然握紧望尘的手,感受着少年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和她前世接触的那些冰冷的仪器完全不同。她轻声说:
“等在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一个……”她想起了泛着金属冷光的实验室、高科技仪器运转时的低沉嗡鸣声、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彻夜不眠的研究员同伴,“我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
望尘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好。”
月光下,两人拉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
在岔路口分别后,黎清然便回了丞相府,此前她为了原身特意学习了如何与父母相处,如何孝敬父母。再具体些,如何行礼,如何问候,如何在适当的时候流露关切,就像中学时解竞赛题一样,将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增进拆解成可操作的步骤。
只不过,感情可比解题要难多了。
丞相府的门房远远就看见她的身影:
“三小姐回来了!”
惊喜的呼喊声瞬间传遍前院。下人们纷纷涌出,管家带着丫鬟小厮列队相迎,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真挚的喜悦。
“三小姐安好!”
“三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黎清然微微颔首,府中一向和睦,原身的母亲打整得井井有条。
管家躬身答道:“三小姐,真是不巧。大人尚在朝中和国师议事,尚未回府,夫人一早便去城东的绸缎庄查账了,说是要赶在换季前备好新货。还说什么要挑一个好地方建几个学堂,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念书。二公子……”管家顿了顿,神色略显尴尬,“二公子与友人相约南下寻一道美食,归期不定。”
黎清然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父亲黎易之是当朝丞相,日理万机;母亲翟舸流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事业型强人!自从东陵稳定后,她就功成身退不理朝中事了,因此也就闲了下来,为了打发时间随便开了几家店玩玩,现如今名下产业遍布全东陵,查账巡店是常事。
二哥黎温阳是临安有名的风流才子,喝酒吃肉,四处逍遥才是他的正业。
至于大哥黎若书,那个在原身记忆中温润如玉的长兄,自幼便有宏图大志,又不愿靠家族荫庇、十八岁凭真本事高中进士,刻意去了远离临安的偏远州县任职,如今是一县之长,正七品官员。想来他此刻必定在挑灯处理公务吧。
偌大的相府,竟无一个主人在家。
黎清然转身欲走,管家立刻跟了上来,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切:“小姐出远门辛苦了!夫人特意叮嘱过,若小姐归家,定要即刻通知她。还说小姐一路劳顿,定要好好歇息几日。还有素秋那丫头,日日惦念着小姐呢。”他看了看天色,“小姐可饿了?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备菜,都是小姐爱吃的。”
她朝管家微微摇头:“不必忙了,我……”
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女子清亮中带着急切的声音:
“清儿!”
49. 错怪
翟舸流策马而归。这位传奇女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在空中划过飒爽的弧线,解下披风,随手交给忙迎上来的侍女,脚下生风般径直走到黎清然面前,一把将女儿拥入怀中。
“瘦了。”翟舸流眉眼间尽是心疼,语气里带上了对老友的不满,“柏忠那老头子是怎么照顾人的。”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了这个陌生的、却给予了原身生命的女子。
黎清然道:“娘,您怎知我去了藩州?”
翟舸流松开怀抱,一双智慧的眼神浮现出狡黠的笑意:“许是和清儿母女连心,心有灵犀。”
黎清然:“……”
虽说,她曾在有限阅读过的那些生物学里,确实看到过母亲与十月怀胎孕育的孩子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科学解释的情感联结的论述。但她一无父母,二非原身,终究无法设身处地体会那种血脉相连的牵绊。
翟舸流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你在边塞闹出那么大动静,国师还特意命前去的监军转交虎符并奉你为主帅,临安城可都传遍了。”她声音愈发洪亮高昂,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千里运粮、火攻退敌、还改良了箭矢和炸药。”
她目中有欣赏,有钦佩,大手拍在黎清然的肩膀上:“真不错!比我当年牛逼!”
黎清然被拍得身子微晃,但也没忘正事,语气里带着不熟练却真诚的关切:“娘,天色不早了,您这一日奔波辛苦,我们先进屋,我……给您倒茶,捏捏肩。”
翟舸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更深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动作罕见地温柔:“好,听我闺女的。”说着便笑推了推黎清然:“走走,吃饭去!今晚让厨房多做几个菜,犒劳犒劳我们家的大功臣。”
月色宜人,银辉如水,洒满了整个庭院。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一层层晕染开来,落在翟舸流英气依旧的脸庞上,映入她的瞳孔中,那双锐利如刃的眼睛,在望向女儿时,氤氲成一片柔软的暖意。
夜风轻轻穿过庭院,拂动廊下悬挂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从们忙进忙出,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真心的欢喜。
花厅里已摆满一桌家常菜肴。樱桃肉红亮诱人,东安子鸡嫩滑酥香,炙羊肉撒着孜然与芝麻,莼菜鲈鱼羹在瓷盅里冒着热气。酿豆腐金黄酥嫩,三丝豆干清爽利口。旁边还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雪泡梅花酒晶莹剔透,琼叶糕翠绿如玉,软酪上点缀着糖渍桂花。都是原身记忆里最爱吃的。
菜肴的热气在灯火下袅袅升起,混着各色香气,织成一片诱人的雾。
“来,咱娘俩独处的时候可不多。”翟舸流提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搁,坛身还沾着窖藏的泥土,“趁你爹还没回来,咱娘俩喝一杯。”
那酒名曰“今生醉”,是翟舸流的独家秘酿。翟舸流尝遍天下美酒,却总觉得不够烈、不够醇。一怒之下,干脆在相府后院起了座酒窖,亲自研酿。
据说全临安找不出一家酒坊能酿出这般霸道又绵长的滋味。
几掌拍开泥封,浓烈霸道的酒香却瞬间席卷整个花厅,酒液倾入青瓷碗中,色泽澄澈如泉。翟舸流端起一碗,豪气道:“清儿,这一碗,敬你在边塞的作为!”
说罢仰头便饮,喉间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滑落几滴,也浑不在意。
黎清然也端起面前的雪泡梅花酒,学着翟舸流的模样一饮而尽,这酒清甜温润,带着梅花冷香,酒液滑过喉咙时泛起清冽甘甜,而后才慢慢涌上暖意。
月色正好,银辉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痛快。”翟舸流放下酒碗,胡乱用衣袖抹了抹嘴,神色认真了几分:“清儿,边塞的事,辛苦你了。”
黎清然道:“应该的。”
“不。”母亲摇头,目光深邃,“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年龄不大,本可以在临安做个无忧无虑的相府千金,赏花赴宴,诗酒风流。就像你二哥那样。”
她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常年拨弄算盘的手指上有薄茧,掌心却温暖:
“但你选择了更难的路。”顿了顿,声音微涩,“这条路连上官陌都没有走完就离开了。”
上官陌。
那个凭一己之力开创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国师。让天下女子看到,原来女子不必固守闺阁、相夫教子、依附男人而活。女子!也能有所作为,创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娘不是没走么。”
翟舸流微怔,随即眼中漾开复杂的笑意。她端起酒碗,与黎清然轻轻一碰:“是啊。所以我懂。”
碗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碗中荡起涟漪,映出两张相似却又不同的脸庞。
一张历经风霜却英气不减,一张初露锋芒却沉稳如山。
“这第二碗,”翟舸流声音微哑,视线逐渐模糊,眼中隐有泪光闪过,“敬所有选了难路,却从未后悔的女子。”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黎易之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这味道……夫人,你这是又喝了多少今生醉?”
翟舸流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朝黎清然眨眨眼,压低声音:“你爹来了,快藏起来。”
话音未落,黎丞相已踏入花厅,一身紫色官服,玉冠微斜,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回府,看见桌上那坛刚开的烈酒,又见妻子微红的脸颊与女儿面前的酒碗,无奈地摇头:“夫人,清儿才刚回来,你就带着她喝酒……”
“我就怎样?”翟舸流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闺女打了胜仗,铲除了北狄那群宵小,不该喝一杯?”
黎易之看着妻子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看女儿沉静的眼眸,最终叹了口气,在妻子身旁坐下:“罢了,给我也满上。”
“好嘞!”翟舸流眼睛一亮,立即为他斟满,“说好了,要喝光光哦!”
“除了我,还有谁有这能耐能陪你喝完这今生醉。”
月色渐浓,碗中酒液映着月光与灯火,还有他们眼中温暖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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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初露,黎清然就去了叶府。
“黎小姐……门外的侍从面露难色,“我家小姐近来不见客。”
“就说黎清然来访。”她顿了顿,“为上次答应她的事还没做,现在是来信守承诺的。”
侍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素秋在一旁轻声道:“说来也奇怪,小姐,自从您去藩州后,叶小姐一次也没出过门。”
黎清然道:“怎么会?”
“千真万确,小姐。"素秋压低声音,“奴婢特意留意过叶小姐的踪迹,别说出大门了,连房门都没出过。”
约一炷香时间,门才缓缓打开。引路的侍女步履匆匆,走近了,黎清然认出她是叶兰竹的贴身侍女月儿。
月儿神色忧郁,朝黎清然行了个礼:“黎小姐里面请。”
穿过回廊,进入一间院子,院子里栽种了许多花树,如今都已经枯败了。
停在一处厢房门前,月儿轻叩门扉,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姐,黎小姐来了。”
里头沉寂良久,才传出极轻的声音:“……进来吧。”
月儿推开门,侧身让黎清然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素秋见状,也退居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窗扇都关着,只留一扇支起半寸,泄进一线晨光。叶兰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背对着门,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这跟黎清然上一次见她简直不像是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叶兰竹及重外在形象,几乎到了一种苛刻的程度,发髻要梳得一丝不乱,衣饰要与衣裙颜色、季节相配,她就像是一朵鲜活、美丽、艳丽的玫瑰,骄傲地展示着每一片花瓣的光泽。
而现在,这朵玫瑰的叶片枯萎蜷曲,花瓣失了水分与色泽,连茎上的刺都显得无力。叶兰竹坐在那里,像是被浇了农药般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只有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绣架上未完成的丝线。
黎清然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让阳光照射进来,随后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是一幅半成品的建兰。若是懂绣工的人细看就会发现,这幅绣图有的针线技艺十分高超,有的却蹩脚如新手。
“你来了。”叶兰竹偏头,晨光恰好照在脸上,映出那双曾经灵动、充满攻击性的活力此刻却空洞的眼睛。眼下一片青黑,唇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残留着昨夜泪痕干涸的痕迹。
黎清然低头看她,蹙眉道:“你怎么回事?我没有不信守承诺,那时我有更重要的事,耽误不起,抱歉,我只能那样取舍。”
叶兰竹用力摇头,像是哪句话打开了紧闭的闸口,更多的泪涌了出来:“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这天底下,我还能信谁。”
她抓住黎清然的手,整个手掌都冰凉刺骨,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清然妹妹,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针对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50. 助力
叶兰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里的罪恶,可每说一次,她的情绪反而更加汹涌,眼泪也愈发滂沱,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沉闷的数月的情绪,似乎要在这一刻爆发个干净。
黎清然握住她的两边煎饼,力道不轻,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坚定。她逼着叶兰竹抬起头,看向自己:
“别哭,看着我。”
叶兰竹泪眼模糊地望过来,目中是哀痛和迷茫。
方才黎清然听明白了,叶兰竹之所以这么崩溃,大抵是已经知道了叶修竹死的真相。
“叶兰竹,你听好了。”黎清然直视着她的眼睛,“掉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崩溃也报不了杀兄之仇。现在,把你所知道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窗外晨光渐盛,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地上。叶兰竹的啜泣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黎清然的声音还在继续:
“找到真相,报完仇,把事情解决后,再发泄情绪。”
叶兰竹张了张嘴,忘记了哭泣,但仿佛也忘了怎么说话,“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爹爹不准我再追究这件事。”叶兰竹抱紧了双臂,仿佛这样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他说,兄长已经死了,我再揪着不放,会害了整个叶府。”
黎清然松开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跟皇室有关?”
叶兰竹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猜的。”黎清然语气很淡。
叶兰竹的父亲好歹也是兵部尚书,和其他五部同级,再往上也就那么几个人,丞相、国师、皇帝。这皇朝之上,能让一个品阶不低的父亲连自己儿子枉死连追差都不敢的,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叶兰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压抑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对……对!就是他,我在爹爹书房的暗室里亲眼看到的,爹爹签了保证书,白纸黑字,按了血手印……”叶兰竹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来气起,“保证永不追究兄长死因,永不对外提及半字……”
黎清然静静听着,目光越来越沉。
“哥哥他……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被灭口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爹爹也不知道,他们只告诉爹爹,哥哥‘撞破了‘天家秘事’。”她抬起头,目中是疯狂恨意:“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是皇上杀了哥哥,他该死!唔……”
“叶兰竹。”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黎清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叶兰竹,不能乱说,有的话不要说出口。”
叶兰竹在她掌下喘息得辛苦,泪水滚烫地落在黎清然手背上。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瞪得极大,黎清然没有立即松手。她盯着叶兰竹的眼睛,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才慢慢松开。
“记住。在羽翼未丰满之前,闭紧嘴巴,藏住情绪,即便再恨,也要藏起来,否则就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叶兰竹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恐惧爬上脊背,整个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微弱道:“那我该怎么办?我不甘心,哥哥那么好的人,连爹爹都不帮他,要是我都不管了,他该怎么办?”
黎清然蹲下身,与她平视:“既然当今皇帝德不配位……”
她一字一顿,声音很小,却字字清晰,字字有力:“那我们就一起颠覆这个皇朝吧。”
叶兰竹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黎清然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可以拒绝。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
叶兰竹死死盯着黎清然,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实性,又是像在确认说这句话的人是不是疯了。
但没有,她只看到了黎清然一如从前的冷静、清醒。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眼睛里多了从前没有过的坚毅和决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没有说去哪里,黎清然也没有问,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叶兰竹出示了一枚玉牌,守门侍卫立刻放行,两人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推开院门,一股混合着药苦和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栽种了不少绿植,每一株都修剪得整齐妥帖。叫人一眼见了,便知照料之人有多用心地爱护着它们。
花圃边,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
那少女皮肤白皙红润,双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鬓边簪着朵刚从花圃里摘的芍药,花瓣上还沾着露珠,衣裙是江南今年最时兴的样式,袖口绣着精致的蝶恋花纹。透着被人悉心呵护的痕迹。
可她的眼睛却空洞、涣散,唇边扬起痴痴的、天真的笑。
她十指纤纤,手上握着一根银簪,在泥土里一遍又一遍划着同样的图案。
“蒹葭?”叶兰竹蹲到她旁边,声音很轻,“是我兰竹,我今天带朋友来看你了。”
少女划得及其用心,用心到对外界毫无感知。
黎清然走近几步:“她和你哥是同一个凶手的受害者吗?”
叶兰竹摇头,小心地站起来,生怕惊扰到蒹葭:“她是除你之外。”顿了一下,又纠正自己道,“除了真正的黎清然外,唯一的幸存者。”
黎清然顷刻间就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原身‘黎清然’那次噩梦般的遭遇,也是促使她走上这条路的决心。
“蒹葭是孤儿,被救出来后,是皇律司指挥使收留了她,为了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两人便成了亲。”叶兰竹道,“也不知道她是幸还是不幸。其他的被救出来或是逃出来的女子,自尽的自尽,还有些是被他们自己的家人逼死了,只剩她一个。这世道对女子还真是不公。”
黎清然静静听着,深有感触,千百年过去,时代在进步,国家在强大,对女子的要求却仍旧苛刻,清白、名声、贞洁是女子独有的镣铐,是无形却锋利的刀刃,悬挂在每一个女子的头顶,比性命还要重要。
人人都在指责受害者,却鲜少去指责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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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者,只因那些人占了一个好性别。
就连当今社会,女性也要比男性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才能勉强站到同一个高处,光这还不够,她们还要抗住各种莫须有的黄瑶。各种流言蜚语连绵不绝。黎清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站在未来回顾历史,看到过太多女性光芒被掩盖,留存后世的痕迹仿佛只有和男性的爱情故事值得一提,提起一个女性的生平,就一定要扯上个男的,且这个男的必须得是生平光荣榜上的第一笔。
就更别提女冠男戴、男锅女背,近些年此类事件报出来的不少,或许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但是,这八个字却在当今,真真切切展现到我们眼前,女性功绩被性转后男性来演绎,女性对党的信仰的付出,被曲解成对故去的结婚证上另一个名字的怀念。
一边消费,一边瞧不起。
何其可笑。
同一件事,性转一下,会收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女为“嫁”,男为“娶”,天经地义。
而与“嫁”意思同等的“入赘”,便是天理不容。
……
……
……
“所以……”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黎清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带我来这里,是想我救她?还是想告诉我,空释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你认识指挥使?”叶兰竹意外道,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握住她的手,“都有,清然姐姐,你在边境的事我都听说了,你那么厉害,这个世界好脏,好不够,你一定是看不下去,所以下凡来救我们的神女吧,你可以救蒹葭的对不对?”
这双眼睛溢满了泪水,盛着溺水濒临绝望的人死死抓住浮木的期盼,抓住了,就能回到彼岸。
黎清然沉默了很久,她该怎么说,说自己只是在利用未来文化“作弊”,不过是一个有点智商的普通人?不,她不能说,她所走的路,本就是为了改变这腐朽的天地,若是眼前的女子她都救不了,又如何去说改变?
黎清然的目光落到蒹葭身上,少女正睁着眼睛看着她们,目光清澈,充满了天真的好奇。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看两个陌生大人的互动。
“姐姐,你怎么哭了啊?”蒹葭歪了歪头,跑过来抬手去擦叶兰竹脸颊上的泪,“阿竹姐姐,你不要哭,是谁欺负你了,告诉蒹葭,我,我让阿释帮你出气,阿释可厉害了,他一个人可以打倒十个。”
叶兰竹破涕为笑,反手握住蒹葭的两只手。手背和掌心相触,带来暖意:“我没事,今天蒹葭乖不乖啊?”
蒹葭认真地点点头:“我很乖的,没有到处乱跑,我还给花松土了呢,姐姐你看,我是不是很棒?”
“蒹葭最棒了!”叶兰竹摸摸她的发顶,柔声道。
明明她自己状态都不好,却还想着安慰比她更弱小的人。黎清然没有打扰,就在她张口想要出声答应的瞬间,“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这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生得极俊朗,眉峰如刀,鼻梁高挺,眼若寒星,手里还拿着一个银质面具。
虽已尽力收敛,却仍挡不住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51. 错就是错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蒹葭身上,见少女无恙,眉头微松。随即转向叶兰竹和黎清然,视线在后者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
蒹葭一点也不怕他,反而眼睛一亮,扑到他怀里:“阿释,阿释,你怎么才回来啊,阿葭好想你。”
空释站姿稳如泰山,连晃都没晃一下,稳稳接了住扑过来的少女,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下来,眼神更是温柔得快要拉出丝来:“抱歉,公务繁忙,耽误了些时间,让阿葭等久了。”
蒹葭窝在他怀里蹭了蹭,眼睛亮晶晶的,笑着道:“没关系呀,蒹葭不会怪阿释的。”
叶兰竹看着这一幕,轻声叹息:“也许,是幸运的,蒹葭有一个好归宿。”
黎清然道:“他们有感情?”
“对啊。”叶兰竹道,“很不可置信吧,我第一次看到时,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可是皇律司指挥使啊,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手段别提有多残忍了,那双手都不知沾了多少鲜血。但是他对蒹葭是真好。果然,人不可貌相。”
“叶小姐。”空释这才转身,对叶兰竹微微颔首,对她的到访早已习惯。叶兰竹敛衽
目光落到黎清然身上时,他正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黎小姐,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黎清然道:“你认识我?”
“小姐不记得了?”空释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难怪您一直没有来找我。”
这话说得奇怪,仿佛两人早有约定。黎清然道:“指挥使大人,你认错人了。”
穿越至今,她也只见过空释两次,这次就是第二次。而原身的记忆里,更是与皇律司毫无交集。
“我第一次见你,还是青霄阁和醉香楼的纷争,那时,我在醉香楼对面的茶馆喝茶,远远见过你一眼。”
空释沉默了,蒹葭还抱着他的腰窝在他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他:“阿释,阿释,你怎么啦?”
她仰起头,抬手去摸他的眉,试图将那蹙起的褶皱抚平,声音清脆如百灵鸟:“不要皱眉哦,容易变老的。”
空释的注意力被拉回,握住蒹葭置于他眉心的手:“好。”再抬眸时,他眼中已恢复平日的深邃冷静,仿佛刚才那丝困惑从未存在,他身体向前倾,手抬起又放下,像是想再行一礼,又忽然意识到怀里还抱着个人,只能低下头颅,以示敬意,道:“黎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合作。颠覆这个皇朝,换个人做皇帝。”黎清然说得干脆果断,直白得让一旁的叶兰竹都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她。黎清然浑然不在意,“以你的职位最清楚当今皇帝的为人”
“行。”
她话音刚落,空释的声音就跟着尾音同时响起,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回答。叶兰竹瞪大了眼睛,看看黎清然,又看看空释,这两人对话结束得太快,快到像是在商量今日吃什么穿什么的小事。
可他们谈的是……改朝换代啊。
叶兰竹倒吸了一口冷气,此地不宜久留,目光落到蒹葭身上,空释似乎也察觉当着她的面讲这种事不妥,松开手,拍了拍蒹葭的背:“阿葭,厨房里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
“真的吗?”少女欢喜地抬头,用力抱了一下空释,像只雀跃的鸟儿,“阿释,阿释!你真好!”叶兰竹去牵她:“蒹葭,我带你去。”
蒹葭乖乖把手放进叶兰竹的掌心,她蹦蹦跳跳地跟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对黎清然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漂亮姐姐跟阿葭一起去好不好,龙凤糕可好吃了,阿葭每次都能吃上一整盘呢。”
这不可能,黎清然刚想拒绝,叶兰竹就抢先一步,哄道:“阿葭乖,这个漂亮姐姐和你的阿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我们先去,别打扰他们。”
蒹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留一份给漂亮姐姐。”
看着那双包含期待、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眼睛,黎清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顿了顿道,道:“好,谢谢。”
得到黎清然的肯定回应,蒹葭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蹦跶蹦跶地就出了院门。
院门轻轻合拢,只剩他们二人。
空释走到石桌旁,示意黎清然落座。他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她面前:“方才,多谢小姐愿意答应阿葭。”
黎清然啜了口茶,清冷的嗓音被温热的茶汤浸润,也仿佛柔和了几分:“我答应过的事,会做到。”
“是么。”空释不置可否,端着茶杯的手稳得不起一丝波澜,茶汤清澈,映着他的面容,一双眼里沉黑晦暗,瞧不分明,手腕轻轻一抬,水面漾开,连带着水中倒影一并碎开、模糊了。
“我只有一个条件。”
空释抬头,直视黎清然的眼睛:
“我知道的,不能比望尘少。”
“……”
……
日悬中天,离开时蒹葭站在大门口用力挥手:“姐姐再见,下次还要来找阿蒹葭玩哦!”
踏出最后一步台阶,黎清然和叶兰竹回头,手里还拿着蒹葭非要塞的点心,叶兰竹温声道道:“快进去吧,小心别着凉了。”
蒹葭身后,空释正将一件披风轻轻拢在她肩上。抬眼时,恰与阶下的黎清然目光相接。两人皆未言语,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缓缓驶离府宅。
叶兰竹按捺不住,侧身问道:“你和指挥使都说了些什么,你们很熟吗?他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你了?”
黎清然望向窗外流移的街景,反问:“不是你先承认他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么?”
“话虽如此,可我原以为总要费些周章,你别看他在蒹葭面前温柔,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在外面可怕得很,是小孩子光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哭的程度。”叶兰竹蹙眉,“我本想着从蒹葭入手,让他能为了蒹葭……”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黎清然冷静道。
还有一部分……她想起空释那古怪的条件,信息太少,深想下去也没意义,便收了思绪,“总之,用人不疑。”
叶兰竹无语,虽与黎清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基本上也能看出个大概,若说,原来的黎清然是温婉娴静,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会在你伤心时轻声安慰,静静陪伴;那么眼前这一位,只会让你把眼泪咽回去,先拉着你把事情理清、把问题解决,才容你有情绪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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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余地。
不过,叶兰竹也不得不承认,她冷静、睿智、果敢、单说她在藩州边疆的所为,就已胜过无数东陵男儿。
甚至比哥哥还要……
有人格魅力。
可是……叶兰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提醒:“你……这般出色,就不怕日后没法嫁人吗?女子太过强势,把夫君的光环压了下去,你很难找到一个比你更出众……”
“为什么?”黎清然打断她,目光清凌凌地照过来,不容叶兰竹闪躲,“若女子婚嫁只是为了找一个强大的男子保护自己,是她的娘家护不住她么?是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不够护她周全么?为何偏要将一生系于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手中,仰他鼻息,看他脸色?”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落静水,“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全数托付给另一人,这难道不比独自面对风雨,更令人惧怕吗?”
车帘随风轻动,漏进一缕明晃晃的日光,正落在她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怕的侧脸上,车厢内一时静极,只余车轮碾过石道的细响,和街市上人来人往的交谈声。
叶兰竹怔然望着她,心头被这话震得发颤,却又隐隐有什么被掀开一角,那是她从未想过、也从不敢去想的。
“可是,古往今来,一直都是如此啊。”叶兰竹神色迷茫,瞳孔深处却隐隐在挣扎着什么。
“错得久了就是对的了么?”黎清然问得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乎答案。
就像路很难走,就不走了么?
不行的,她必须走下去,只因她也是女性同胞的一员。
黎清然神色未变,语气仍是那样不疾不徐,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这世道总教女子温顺、依附、退让,却从未教她们如何自立。”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长街与人影,声音轻而清晰:“叶兰竹,你方才说,女子太过强势,锋芒毕露,难以米德一知心人长相守。”唇角掠起一抹很浅的笑,缓缓摇头,“但你看看黎清然的娘,翟夫人为东陵的付出,你也看到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叶兰竹小声反驳,“她爹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啊,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吧。”
“旗、鼓、相、当……”黎清然重复了一遍,细细咀嚼,“翟夫人去过边疆,带领将士们打过胜仗;也代表过东陵出使一小国,凭着出色的手工雕刻手艺,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其归顺东陵,此为士和工。后来东陵稳定了,她不想干了,为打发时间经营的店铺,如今遍布整个东陵,甚至已经在向外国发展,这是商。士农工商,她占了三个。丞相之位再厉害,难道三个加一起还比不过?”
叶兰竹:“……”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自幼耳濡目染的教诲、一遍遍诵读过的《女诫》《女则》,不允许叶兰竹轻易接受这样的话,理智告诉她黎清然是对的,可整个身体、整颗心都在本能地抗拒,像被两股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拉扯。
叶兰竹埋着头,裙摆被她揉出了一大片褶皱,低声反驳:“这是个例,不能代表什么,也许……也许是黎丞相太特别了,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强的女子,但这世上大多数人还是做不到的。”
52. 她只看结果
车窗外市声喧喧依旧,人潮往来如织,与车厢内近乎凝固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黎清然静静注视叶兰竹许久,看着她眼中那些挣扎、茫然、以及一丝几乎被掐灭的微光,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要让一个世代浸染在“夫为妻纲”教条下、视“父权”为天理的灵魂,顷刻间挣脱枷锁、仰望另一种天空,终究是太难了。
但黎清然还是要说,事实就是如此,叶兰竹再难以接受她也要说下去。
“那我就跟你说说我自己。”黎清然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平铺直叙,“虽不比翟夫人,但我在临安也有一家店,青霄阁是我的。”
叶兰竹瞪大双眼,惊讶到连声音都变了调:“什么?!青……青霄阁可是全临安最,最好的……”
黎清然的声音仍旧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这是商。我还有一块地,大概万亩,现在已经打理起来了,这是农。”
叶兰竹:“……”
“去了一趟藩州边疆……”黎清然看向她,提问道,“依你看,这是什么?”
叶兰竹已经彻底懵了,下意识回答道:“算,算文?不对,武?也不对。”叶兰竹摇摇头:“是士?对,是士。”
''嗯。''黎清然应了一声,接着往下讲,“我也有一个爱人,他支持我所有决定,在藩州时始终相伴,必要时予我助力。”
“你也认为,他也和黎丞相一样,很特别么?”
士、农、工、商。这世间男子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根本,多少男儿穷其一生,也不过能在一两道中站稳脚跟。而黎清然与她的母亲翟舸流,竟各自握住了其中三个。
叶兰竹怔怔地看着她,呼吸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柔,自幼被教导应当抚琴、绣花、执卷,应当安静地叠放在裙裾之上,等待被另一双手牵起、托付。
她也曾听过翟夫人与前国师的传奇。父母说起那些故事时,语气里带着遥远的赞叹,却又总会在末尾轻轻补上一句:
“听听便好,这样的人,百年不过一二,你不必学她们。”
“这世间的女子,大多还是要按着常理的路走,才安稳,才妥当。”
常理那条路上有明媒正娶的礼轿,有相夫教子的晨昏,有后宅一方安稳的天地,有读不完的《女戒》,也有耳熟能详尝挂在嘴边念起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那两个字就像一道温柔的枷,将她年幼时懵懂的憧憬与疑问都轻轻压了回去。可此刻,那所谓百年不过一二的传奇,出现了第三个女子,这就坐在她对面,与她年龄相仿、呼吸可触。
“我……”叶兰竹抬起头,声音很轻,眼里满是迷茫,“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都说女子无才……”
“女子无才辨是德。”黎清然接上后半句,“是辨别的‘辨’,这句话的意思是,女子没有才学,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也是一种美德。”
“不是……便,是明辨的‘辨’?”
固有的认知被打破,叶兰竹显然难以接受,但她现如今对黎清然有着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黎清然说的肯定都是对的,她努力在混乱中抓住这缕新的理解,却没想到,黎清然下一句话又将它轻轻推翻了:
“但这句话也是错的。”
“啊?”叶兰竹神色崩溃。这也不对,那也是错的,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你所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封建时代对女子教育与思想的赤裸裸的压迫。否定了女子作为独立个体的潜能,将她们禁锢在依附者的角色中。这句话之所以流传,第一、维护男权中心秩序;第二、弱化女子的主体性;第三、控制资源与权力分配,即剥夺女子受教育的权利,也就是剥夺了她们参与社会竞争、获取经济与文化资本的资格,从而巩固男性对知识、仕途、舆论的垄断。”
黎清然一讲起理论来就忘了天地为何物,一本正经地持续输出:“而‘女子无才辨是德’,也不过是披上了一件名为‘明辨’的华丽外衣,本质上也是糟粕。”
她话音微顿,刚要继续,灵晔提醒道:【宿主,你讲得太深啦,你看叶兰竹都懵了。咱们得把这些道理,化成古人能听懂的言语才行呀。】
“可我还没说完呢。”黎清然有些委屈,对半途而废也有些难受,“我马上就要讲原出处、上半句、对‘无’字的解读,尤其重点是这句话真正的含义,还有后人的断章取义,恶意解读,这些我都还没讲。”
【还有这么多复杂门道啊,但一次性输出多了,会不会适得其反啊。】
黎清然难得生出几分无措:“我不会如何说得通俗……我只会照理论讲。”看着叶兰竹迷茫的脸,才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困境。
她擅长梳理逻辑、剖解根源,但不会如何将道理揉碎了、化进旁人能懂的言语里。
灵晔也犯了难道:【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唉,要是主……能有个能说会道的现代人在这里该多好。】
黎清然没有反驳,她本就不善言辞,更难体会常人那些迂回曲折的情感,从前她就无法理解,一些简单的问题到别人那怎么就变得那么困难,即便她给了答案,对方也仍是不懂。
“总而言之。”黎清然边说边想,说得格外慢,“忘了这句话吧。”
灵晔在她脑子里突然“啊”了一声,欢快道:【对了,宿主!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们任务也完成了,奖励已经发送到背包里了,宿主可以去查看。】
“完成了?这么简单?
至今为止,她一共做了三个任务,每一个都……
没有困难性。
黎清然是这么评价的。如果将“颠覆皇朝”视作待攀的峰顶,那任务就是将登山划分成了三个阶段,每一个任务的石阶,她或许走得慢,但容易走。没有层层递进的困难,每一步石阶都平坦、安稳。
这若放在现代的教育体系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最多排个初中水平。
过程容易,结果却丰厚。
灵晔却完全不认为有什么问题:“是啊,叶修竹的死是被皇室所害,我们只需要查到真相,又没说要报仇。”
黎清然:“……”好有道理的样子。
“灵晔。”她忽然问了个问题,“你真的是系统吗?跟萧淮秋的系统一个体系的系统?”
沉默几秒,脑中的声音回应,少了平日里的雀跃:
【我是系统啊。】
黎清然轻轻“嗯”了声,查看系统背包,小格子里出现了好几栋建筑物,里面有书院、
她只看结果,既然结果足以让她满意,也没必要深究。
当下,她有另一件事要问。转向叶兰竹道:“神女是谁?”
叶兰竹还沉浸“才”与“德”的思绪中,闻言一怔,诧异道:“你不知道神女?”
“知道一些,和琬琰一同听说书人讲过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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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神女究竟是何人,至今也无人说得清。她出现在东陵最动荡的年月,来历成谜,无人知晓她自何处来,甚至无人能确切记得她的容貌。她就仿佛是只为平息乱世而来,待山河初定、烽烟渐熄,便悄然离去,再无踪迹。”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敬仰:“正因她这般来时无迹,去时无踪,我们东陵百姓就把她奉为了神女。”
“其实你和她很像的。”叶兰竹很是认真地看着她,“我听爹娘说起过,那位神女大人不仅谋略过人,还带来许多我们从未见过的粮种,让百姓在荒年也能果腹。甚至,她还给将士们造出过威力惊人的兵器。”
黎清然:“……”
“从未见过”、“威力惊人”,这几个字落入耳中,黎清然更加确信,这位传说中的神女也是一个穿越者,比她早来这个世界十几年。
她既要颠覆这皇朝,何不借一借“神女”的势?
马车停到丞相府门前,黎清然下车前,转身回望车厢内的叶兰竹,道:
“对了,有关你问我你能做什么的问题,过几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你能找到答案。”
叶兰竹怔了怔,还未及回应,黎清然已转身步下马车。车门缓缓合拢,车轮再次转动,载着叶兰竹驶向另一条长街。
丞相府内,黎清然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小厨房,她没有唤丫鬟帮忙,只独自洗净红枣,淘好糯米,守着炉火慢慢熬煮。粥将成时,又撒了一小把去核的桂圆肉。甜香随着白雾袅袅散开,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温软。
她亲手将粥盛入两只青瓷碗中,置于托盘,送到了书房。
翟夫人与黎丞相都在。见女儿端着粥进来,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只接过碗匙,慢慢用着。黎清然也未说话,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添一点茶。
一个时辰在无声的陪伴中流淌过去。黎清然收拾了碗盏,道了安,这才回房。房门合拢的刹那,灵晔便从空间中轻盈跃出。
【宿主,走吗?】
“走。”
眼前光影流转,不过转瞬,她已立在青霄阁属于她的房间内。
楼下大堂座无虚席,喧嚣声隐隐传来。跑堂的伙计托着菜盘穿行如织,几乎所有人都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将目光聚在大堂正中央那座高高搭起的木台上。
台上一位说书先生正醒木一拍,声音抑扬顿挫,台下顿时静了静,随即又爆发出阵阵喝彩。
黎清然下了楼,与惊喜相迎管事交代了几句,谢绝了他送菜上楼的好意,又命一名可靠伙计往城西的绮梦院传个口信。而后,方转回书房。
案上账册整齐垒着。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目光扫过墨字与数字,青霄阁自添了说书这一项,生意越发红火得惊人,流水几乎翻了好几番。日日座无虚席,茶香与笑语盈堂,晚来的客人宁愿在门外排队等候,也不愿转去别家。
而那说书的内容,侠义传奇、世情百态、魔法奇遇……这个世界从未听过的故事,在这里轮番上演,永远没有“灵感枯竭”的时候。
挑选作品也要有一套准则,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未完之作,绝不登台!
故事发展到关键处却没了下文,吊着人的胃口却永无揭晓之日,这真是太恶毒了!
这种作者,被读者的唾沫星子淹死都算便宜他了。
就在她专心翻阅账本时,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
53. 仪式感
“砰”的一声,萧淮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黎清然皱了皱眉,放下账本,道:
“你下次能不能轻点?”
萧淮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习惯了。”他凑过来,在她面前坐下:“这不是听管事说你回来了,赶着来找你嘛,怎么样,这一趟还满意么吗?我的药好不好用?那死绿茶……呸!望尘呢,他没和你一起?我跟你讲,像他这种死绿茶……不对,像他这种无辜旷工不负责任的行为,我是有权利开除的。”
“满意。好用。他晚上来,不行,他工资我开,别骂他。”她又拿起另一份账本,“叙旧完了,就出去吧。我把这些看完。”
萧淮秋:“……”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多说一句会死是吗?还是说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唯一多说的一句还是用在维护那死……哎去,说顺嘴了。
不对,等等!晚上来?晚……上来?晚上……来?萧淮秋想偏了,看着黎清然一心投入工作、一本正经的脸,他唾弃自己满是污秽的脑子。试探性地、慢慢地问了一句:“晚上……来做什么啊?”
黎清然翻去一页,稳如泰山道:“晚上还能做什么?我和他约好了,一周得有两次。”
偏偏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平常。萧淮秋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下,一顿头脑风暴火山撞地球、AI取代人类、走社会主义道路、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后,彻底凌乱了:“等等,等等等等,一周两次?什么一周两次?是我想的那个一周两次吗?!”
“不然呢?”黎清然终于从账本中抬头施舍他一眼,不理解萧淮秋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新思想学到哪去了,怎么这种事情还要藏着掖着难以启齿,平静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书上说,年轻夫妻一般都是一周两到三次,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自然是要按照书上的理论走。”
“……”萧淮秋正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着黎清然,仿佛是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新一轮的头脑风暴后,勉强接受了这个新思想。
笑话,连望尘这个古人都能接受,他作为一个新时代男性,凭什么不能接受。
调整好心态,他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神色,狗腿似的端起茶盏,小心翼翼推到黎清然面前:“那你现在是想……???”
黎清然接过茶盏,没喝,只搁在案边:“在他来之前,把账本看完。然后把我那份钱提出来,我有用。”
“得嘞!”萧淮秋应得干脆,转身就去翻账册,“本来就是你的钱,随时都能动。”他动作利落,好奇问道:“你这才刚回来,又有新的事情要做了?”
黎清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杯底轻触桌面,没发出一点声响,应了一声:“嗯。”
萧淮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得愈发殷勤、得意,嘴角慢慢咧开,眯起眼,仰起头,格外猥琐地笑着,他摩擦着下巴:“嘿嘿嘿……我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到哪都能躺赢。嘿嘿……”
意识到自己笑得太贱后,萧淮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语调道:“您慢慢忙,小的告退,有任何需要的知会小的一声,小的立刻就到。”
溜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萧淮秋探出个脑袋:“噢,对了。要不要小的请人布置一下房间,摆两盆花点个香,为你们助助兴?生活需要仪式感嘛,你说对吧?”
黎清然从账本中抬起眼:“……???”搞这些花把势的意义是?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账目,声音平淡:“不用。他没提过喜欢这些。”
萧淮秋脚底又是一滑,差点没站稳:“!!!”这是能直接说的吗?
“……”好吧,他摸摸鼻子,一周两次黎清然都有理所应当地说出来,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只是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他原本以为,像黎清然这种常年泡在实验室、性情冷淡的科研人才,肯定是个性冷淡,走柏拉图路线,不到退休绝不考虑亲密关系的那种人。
结果没想到,完全相反。
这哪里是冷淡,这分明是……相当、非常、极其、特别……不冷淡啊!!!
萧淮秋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亿万点撞击,默默合上门,退了出去,脚步都有些发虚。
而书房内,黎清然已重新低下头,重新投入账册之中。指尖划过纸页,目光沉静专注,室内只余书页轻翻的细响,与窗外渐沉的暮色。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隐入青灰,夜幕悄然垂落,她翻过最后一本账册的最后一页,合上,同堆成小山高的其余账本放到一起,长舒了口气。
几乎就在同一刻,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房中。
一身竹青色锦袍,领口与袖缘绣着栩栩如生的竹纹,腰束月白绦带,衬得身姿清挺如竹。墨发用玉簪束得整齐,额前碎发也仔细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俊的眉眼。
他推门而入时,带来一缕清冽的竹木香气,似有似无地飘散在空气里,像是刚沐浴更衣后特意熏过的。
像是来赴一场极为重要的约。
黎清然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看得他耳根微热:“姐姐,我这样穿不好看么?”
“好看。”
她答得简短,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些。她看到他那双正望着她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目光仍落在他身上,黎清然就这么坦然地、专注地望着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好看到,我舍不得挪眼。”
望尘耳尖更红了。他垂下眼睫,嘴角却悄悄扬起:“是特意穿给姐姐看的。”
“我知道。”黎清然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袖口的竹叶绣纹,“你很喜欢竹吗?”
“喜欢的。”望尘迎上她的目光,底漾开温软的期待,“那姐姐喜欢吗?”
“喜欢。”黎清然收回手,声音温和,“竹,高风亮节,坚韧不拔,风过不折,雨过不污。”
前世的实验室外,就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她常于数据堆叠的间隙抬眼,看那些修长的影子在风里簌簌摇曳,在雨雪中依然挺直脊背。
那抹绿意,曾是她漫长孤寂的科研岁月里,为数不多能望见的、属于生命的颜色。
“只不过,这只不过是很寻常的一次交好,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收拾得这么精致,我也应当配合你才是。你先我房里会儿,等我半个时辰。”
说完,黎清然就出去了,再回来时果真是半个时辰之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进房门时,手里还抱着两盆梅花。
望尘见状,连上前来从她手中接过,放到了窗台上:“姐姐,这花是……???”
“仪式感。”她道,“我仔细想了想,萧淮秋虽然总是喜欢说废话,抓不住重点。但他这句话说的不错。生活需要仪式感。”
“来吧。”黎清然抓住望尘的手,命道,“低头。”
望尘习惯性地、顺从地垂下脑袋,黎清然仰头就吻了上去。
她的唇温热,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望尘闭上眼,温顺地承受这个吻,很快她开始深入,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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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撬开他的唇缝,卷住他的舌,带着他一起细细数着,他也很有眼力见,配合地环住了她的后腰,耳根都红透了。呼吸交错,乱了拍子,不分彼此。
夜明珠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人依偎的影子,随着光影轻轻摇曳。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却掩不住室内逐渐升温的呼吸声。
许久,黎清然才稍稍退开,额头仍与他相抵。呼吸轻轻交错,温热地拂在彼此唇角。她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配合得不错,我很满意。”
望尘睁开眼,眸内水光潋滟,欣喜道:“姐姐喜欢就好。”
“你呢,你喜欢吗?”
“我……也很喜欢。”
黎清然更是满意点头:“很好。脱衣服,上床。“
窗户敞开着,夜风挟着凉意悄然潜入,轻轻拂过桌案上的书页。
一只蝴蝶飞了进来,翩然落在其中一盆梅花上。
蝶自花间振翅飞来,栖息于舒张的花瓣之中,垂首时触须轻缠着探入花瓣微张的蕊心,不知是蝶的触须太过锋利,还是花蕊过于娇薄,微咸的涩意自颤动的花心中弥漫开来。
花蕊的细语被更深的探寻淹灭。蝶腹细密的绒毛摩擦过那最娇嫩的蕊,惹得整株花茎都战栗了起来,而蝶的舞姿却更加迷乱,仿佛要把所有的对渴念,都碾成金粉,酿成最美味的花蜜。
蝶敛春色栖一蕊,花启檀心只待卿。
夜更深了,黎清然披了件衣服,走到书案前坐下,望尘已经先一步走到砚台前,挽起袖子,执起墨锭,在砚台里徐徐研磨起来。
墨香随着他腕间均匀的力道,一点点晕开。
趁他磨墨的功夫,她问:“今日感觉如何?”
望尘诚实道:“有点疼。”
黎清然点点头:“好。下次我轻一些。”她提起笔,笔尖在砚边轻轻一蘸,像往常一样记下今日的所得所获。
写完,她继续问:“还有呢?这么多次了,喜欢哪个?”
望尘认真地想了想,脸颊红了大片,但不妨碍他字句清晰地回答道:“喜欢……”
后面的话吐出的瞬间,窗外夜色骤然一亮,闪电劈开夜空,那一瞬间整个天幕亮如白昼,随即“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豆打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望尘忙去关窗,黎清然便垂眸,将他那番话记了下来。
写完他的那部分,黎清然停了笔,片刻,她重新提笔,在下方另起一行。
笔尖游走,记录那些亲昵时的细节与感受,分析彼此的契合,理性地评估肢体接触的舒适度与可持续性发展。
夜明珠下,黎清然写得认真,望尘安静地站立一旁,也看得认真。
“好了。”黎清然放下笔,将小册子递给他,“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册子摊开在她方才书写的那页,她的字大气磅礴、工整清晰、条列分明,就像她这个人,永远有序、严谨、理性。
望尘接过,指尖触到纸页上未散的余温,他垂下眼,一行行看过去,手指虚悬在她亲笔写下的文字上方,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看到某处时,脸颊又不可控地泛起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没入衣领之下。
“这里,有问题。”他轻声道。
“说。”她凑过来,看向他指着的字眼,那是他们的初次高潮。
“姐姐写‘耳根通红,呼吸急促’。”他抬起眼,目光湿漉漉的,“可我当时红的不止耳根,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补充后面的话:“而且……”
54. 可爱得很
他声音更轻,也更羞赧,“我心跳也很快。姐姐没记全。”
“最重要的是!”他鼓起勇气,提高了音量,却依旧别别扭扭的,显得底气不足,“姐姐的脸当时也很红!”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一秒、两秒、三秒……
黎清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掠过一抹恍然的波澜。
“所以说,记录需要双方视角,才更全面。”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平静地提笔,平静地在砚边蘸了点墨,然后平静地将笔递给他,平静地道,“写吧。”
这么折腾下来,两人写完时,已过子时。
相拥着睡了两个时辰,晨光便已透过窗棂,薄薄地洒进屋内。
黎清然睁开眼,侧过脸,望尘还在身畔安静睡着,呼吸轻缓均匀,两只手包裹着她的一只手,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物什。
他的脸本就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美,睡着后竟然显出几分不设防的柔软。她看了他片刻,晨光描摹着他微阖的眉眼、柔软的唇线,还有垂落颊边的一缕墨发。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那缕发丝,动作轻得生怕打扰了他休息。
手指在空中虚虚描绘他的五官,望尘眼睫颤了颤,嘴唇抿紧,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呼吸却已经悄然乱了节奏,湿热的气息洒到她悬停的手指上。黎清然眉头微微一挑,慢慢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触到的瞬间,望尘终是没忍住,喉间发出“嗯哼”的声音,睁开了眼。那双眼里哪有分毫睡意,清晰地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姐姐。”他声音低低的,带着被拆穿的赧然,嗔怪道,“姐姐真坏,明明都看出来了,故意不说,还用这种方式拆穿我。”
黎清然戳了戳他微红的脸:“可是你先装睡的,你耐性差,还怪起我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望尘“哎呀”一声,捂住了脸:“姐姐又笑话我!”
更可爱了,黎清然越看越喜欢,看着看着又想起了正事,抓住捂脸的手,挪到一边,问道:“你和空皇律司指挥使空释有旧仇么?”
“空释?”望尘坐起来,撇撇嘴道,“姐姐提他做什么?”
黎清然本也没想瞒他什么,边把玩着他的手指边道:“他同意合作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全权参与,知道的消息不能比你少,听他语气,怨言不少。”
望尘空出的那只手挠挠后脑,作思考状:“姐姐,你别看他总是一副冷脸正经相,实际上啊骨子里幼稚得很。”
“哦?”黎清然正抚摸着望尘的一缕发丝,闻言手上顿了顿,道,“同你一样?”
望尘大声反驳:“怎么会!我和他才不一样!”
“说重点。”
“哦。”他又蔫吧了下来,“很小的时候,我同他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因为我长得比他好看,嘴比他会说话,比他讨人喜欢……”望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捧己损人的话。黎清然也没嫌他烦,饶有兴趣地听着,心里却觉得好笑:还说自己不幼稚,分明幼稚起来可爱得很。
一番比来比去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回归正题,望尘笃定地道:“因此,他嫉妒我。总想和我比,却又总比不过我,于是就念念不忘,硬是小气吧啦的记了这么多年。”
黎清然若有所思,不作过多评价:“哦。”
“那……”望尘眼珠子一转,看着她的眼色,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心地贴到她怀里,夹着嗓子,撒娇道,“姐姐,你真要什么都告诉他吗?”
黎清然低头看他,点了点头:“嗯。我已经答应他了。”
望尘道:“好,吧。”听起来不高兴极了,但作为一个好男友,自然要懂得体贴、听话。
黎清然又摸摸他的脑袋,亲亲他的唇,这才心满意足地起了身:“我要出去,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在这里等我回来?”
这是还用想的事吗?望尘麻溜地跟着下床,也不管去哪儿,不假思索道:“我当然要和姐姐一起去。”
“嗯。”黎清然勾了勾唇,很满意他的决定。
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城郊那片庄园。
自收到第三个任务的奖励后,她便已将那些新的建筑设施,全都安置在了农地后方。那处地势略有起伏,林木掩映,位置隐蔽,既不会因凭空出现而惊扰到百姓们,又能与农田形成照应。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片开阔的庄园前停下,两人又往深处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穿过整齐的田垄,一座座独立的屋舍错落有致地展现在眼前。
每扇门都敞开着,像是无声的邀请,里头的光景一目了然:
东侧几间屋子最为敞亮,长案和织机整齐排列,丝线悬垂如帘;南侧飘来清苦的药香,屋里陈列着捣药的铜臼、称量的小秤,以及一排排标注清晰的木药柜;西侧屋子显得格外沉暗,却能隐约望见炉火跃动的红光,打铁的各种工具倚墙而立。
而更远处,完全独立出来的几间屋舍窗明几净,里头排列着整齐的桌椅,桌上搁着书本与笔砚。那是为孩童辟出的书斋,好让他们专心习字念书,不受周遭劳作的喧扰。
黎清然穿梭其中,一个个看去,灵晔适时出声:“宿主,感觉如何?”
“不错。”
灵晔立即雀跃道:“那是当然的了!本灵兽出马,保准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处。”像是在邀功,祂的声音更加骄傲:“而且,每个独立的院落我还专门配备了一栋屋舍供人居住呢。”
“做得不错。”黎清然肯定道。
灵晔欢呼地在空间里打了几个滚。
望尘静静看着,目光从这一处移到那一处。风穿过敞开的门廊,扬起织机边一缕丝线,拂过炉中的火,又卷起药柜角的书卷。
这一切都还空着、静着,只等人来。
他没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只是侧过头,望向她。
她正望着这片寂静而饱满的天地,眸光沉静,唇角却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姐姐,我们接下了,是要招人手吗?”
“暂时不。”黎清然的目光定格在最远处那座那排尚未挂匾的屋舍上,“先让孩子们读书事情稳定下来,再来考虑这些。”
风从田野那头吹来,掠过新翻的泥土,掠过敞开的门廊,也掠过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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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戳戳她的手心,最后握住她整只手。
“嗯。”他说,“我们一步步来。”
日光转过檐角,无声滑入宫墙深处,落在长生殿冰冷的金砖上。
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一股浓重的酒气。建武帝只穿着一身松垮的素白寝衣,长发披散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帝冕,被随意丢在龙榻边沿,冠上珠玉微颤,一道清晰的裂痕横贯正中。
陆今安对一切视若不见,又或是早已习惯,静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处,垂首,姿态恭谨地双手将一枚沉甸甸的玄铁虎符举过头顶:
“陛下,虎符已收回,边疆战乱大获全胜,从此告捷。”
建武帝倚在窗边,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酒壶,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一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
殿内只余熏香燃烧的细响,和皇帝手中酒壶轻晃时,残余酒液撞击壶壁的空洞回音。
许久,建武帝才低低笑了一声,望着窗外刺目的天光,嗓音带着宿醉的疲惫与嘲意:
“国师倒是着急。”
陆今安依旧垂首,姿势未变,声音平稳地响起:“兵符事关国本,不容轻忽。”
建武帝终于缓缓转过身,日光斜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眼底一片空茫的赤红。他盯着那枚被高高奉起的虎符,又抬眼看向陆今安低垂的、无悲无喜的眉眼。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国本……呵。”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陆今安面前,身影在日光下拉长,带着一种颓唐又压迫的阴影,居高临下道:“既然国师如此在乎国本,那不如,这皇位给国师来坐。”
话音落下,殿外侍立的内侍宫人霎时跪倒一片,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熏香的烟缕在光影中缓缓扭曲、消散。陆今安却依旧维持着举符的姿势,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那双妖冶的异瞳平静无波,照不出半分惊惶或野心。
“陛下,”他开口,声线依旧平稳,“您醉了。”
“醉?”
建武帝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渐高,在空旷的殿宇梁柱间碰撞、回荡,嘶哑里透着几分癫狂。
可仅仅是片刻,笑声便戛然而止,他脸上所有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形如疯魔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垂眸,看着依旧维持着奉符姿态的陆今安,每个字都咬得极慢,极沉:“陆今安,你告诉我,你如此守着这国本,究竟是为了民,还是……”
“为了,某个人?”
陆今安举着虎符的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底,似有微澜闪过,又迅速归于沉寂
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为民,也为师傅。”
“陛下不念江山,不念臣民。”陆今安缓缓抬起眼,目光与皇帝相接,“那只当是为了她一人,也该好好做这个皇帝。”
55. 神通广大
这话,换做是任何旁人开口,皆是足以杀头处死的忤逆大罪。
建武帝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陆今安,眼底赤红翻涌,呼吸粗重。
可陆今安依旧平静地举着虎符,目光沉静如水,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作为臣子对帝王的最忠诚的劝谏。
建武帝声音薄凉:“可阿姐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仿佛具有无尽的残忍和恶毒,深深刺痛了这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的心,仿佛一把钝刀,极慢地割着血肉。
建武帝上前一步,眼底压抑着这么多年的恨与痛:“这皇帝我又做给谁看?陆今安,你这个国师又是做给谁看?可笑,明明骨子里恨毒了我,恨我做错了事惹得阿姐失望离开东陵,一去不返。明明一直在跟我争阿姐,却总是整日表面上端着这副为我着想、为国尽忠的架子。你恶不恶心?陆今安,你当真忘了,这个皇位,我为何而坐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砸在对方脸上。陆今安依旧举着虎符,身形丝毫未动,微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的心思不像表面这般冷静。
“臣不敢。”陆今安弯膝跪下,额头贴近冰冷的地面,“臣对师傅,亦从无僭越之心。”
建武帝淡淡道:“哦,你没有。但我有。”
“你不敢承认,我敢。”
陆今安伏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建武帝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
陆今安动了动唇,脸色有些白,刚想说些什么,建武帝却已经说到了别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对了,翟夫人和丞相家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此番可是立了大功,我这个做皇帝的,该好好嘉奖才是。”
还没等陆今安回答,一道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黎清然!她的名字是黎清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话音未落,景琬琰已绕过屏风踏入殿内,裙摆随着轻快的步子漾开,施然一礼:“琼华拜见父皇!拜见国师大人。”
“原来是琬琰来了。”建武帝脸色一变,转身过去。
不等他说“平身”,景琬琰已几步跑到他身前,自然地抓住他的一只手。肌肤相触的瞬间,建武帝神色微沉,景琬琰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摇晃着他的手:“父皇父皇!您快告诉我您要如何嘉奖清然,女儿正要去丞相府找她呢,这么大的喜事,我一定要当面祝贺她。”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琼华公主敢在帝王面前这般放肆无忌了。
景琬琰撒娇道:“父皇,就让孩儿去读宣旨好不好,孩儿保证一字不落、风风光光地把圣旨送到清然面前。”
“好。”建武帝一口答应,缓缓将受从景琬琰掌中抽了出来,背到身后,紧握成拳,面色却无虞,“那便由你去吧。”
建武帝转身,与仍跪在地上的陆今安擦肩而过的瞬间,伸出手,从那高举着的双掌中取走了那枚虎符。
“起来吧。”建武帝没有回头,“我若不接,你便打算一直跪下去么?”
陆今安站了起来,立在原地,没有离开。
建武帝也懒得理他,慢悠悠地走出内殿,景琬琰立刻紧紧跟在他身后。虎符被随手搁在御案一角,他提笔蘸墨,开始拟旨。
景琬琰眼睛亮亮地守在御案旁,看着父皇落笔,嘴里不停地说着:“父皇,清然剿灭了北狄残党,平了战乱,保住了边境要塞,您一定要重重嘉奖她!”
建武帝笔下未停,随意“嗯”了一声,淡声道:“自然。”
顿了顿,他又似不经意问道:“琼华只顾着替好姐妹邀功,是不是忘了此番还有一个人,也立了功?”
景琬琰一怔,随即眼睛倏然睁大,声音克制不住地涌上激动:“难道是……怀瑾哥哥?!”
建武帝笔下微顿,墨迹在纸上稍稍洇开一点。
侍立一旁的内侍见状,躬身低声道:“陛下,奴婢换一张纸。”
建武帝抬手止住,目光落在那一小片墨渍上,语气平淡无波:“不用,又不是不能看。”
他搁下笔,示意内侍将拟好的圣旨卷起。而后抬起眼,端详着景琬琰那张盈满鲜活期待的脸。仔细看去,这对父女的五官却并无相似之处,景琬琰的眉眼口鼻,更像是完全继承了或是极大部分继承了母亲的特点。
他眸色眸色深了深,应道:“嗯。”
殿内静了片刻,他嘴角忽然缓缓咧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起初很浅,随即越来越深,眼底的光也一点点亮起来,亮得近乎灼人,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痛快的事。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的语调,轻声问道:“那父皇,为你们赐婚可好?”
“……”
景琬琰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太过激动而失了声,待反应过来,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近乎晕眩的喜悦。
这一刻,景琬琰忘了矜持,忘了这是在御前,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父皇,您……您说得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为我和怀瑾哥哥赐婚?”
建武帝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眼底那抹幽深的光晃动了一下,唇角弯得更柔和了些:“自然是真的,我的琼华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姻缘。”
景琬琰用力点头,已是泪流满面,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幸福。
从前她总以为父皇不爱她和哥哥,私下里,她对着身边侍女随口却又是真心埋怨过,对着哥哥抱团倾诉过,对着怀瑾哥哥和清然,也红着眼睛委屈抱怨过。
但现在,她好想立刻跑去告诉每一个她曾诉说过衷情的人,是她错了,是她误会了,父皇是爱她的!是爱她!!!
父皇爱她,爱到她喜欢怀瑾哥哥,即便他是罪臣之子,只因她喜欢,父皇便愿意给他们赐婚,成全她的心意,许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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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
她更想告诉的人,还是怀瑾哥哥,告诉他,你不用再避着我了,不用再担心了,父皇他宽容大度,分得清祸不及子女,不会牵连到你的,那些什么谋反的事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父皇都知道,他不会介意的!
景琬琰激动地想擦擦眼泪,却越流越多,干脆就不擦了,语无伦次道:“谢谢父皇,孩儿……孩儿真的好高兴。我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怀瑾哥哥。不,不对,我还要去宣读圣旨,说好要先去找清然的,我可不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对!我先去祝贺清然,然后回来,回来后我就去找怀瑾哥哥,告诉他,都告诉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然后,她几乎是雀跃地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道圣旨,就是她的赐婚圣旨。
“谢谢父皇,孩儿这就去!”
她甚至忘了行礼,或者在她的意识里从来就没有那么多规矩,转身飞快地跑出了长生殿。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
建武帝望着景琬琰消失的殿门方向,脸上那抹温柔宠溺的笑意缓缓敛去,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枚被冷落的虎符,又掠过内殿屏风上那道修长笔直的身影,慢慢踱回了内殿。
他在窗边矮榻上坐下,懒懒道:“接着说,刚刚说到哪儿了?”
陆今安垂着眼,回答道:“翟夫人与丞相之女,黎清然。”
建武帝作恍然大悟状:“哦,她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就觉得她的气质很像一个人。”像是闹闲话家常般,他淡淡问道:“国师认为呢?”
无需言明“这个人”是谁,这世上能让建武帝在意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
陆今安没有回答,建武帝似乎也没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自顾自地继续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独闯边境的胆色,有在蕃州被围困下尚能毫发无伤见到柏忠的本事,还能凭空带去供全军补给的粮草,会改良弓弩,研发炸药,想得出应敌之策,谋略过人,身边还有个来历成谜、对她死心塌地的高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今安,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与危险的暗涌:
“如此神通广大,和阿姐当年很像不是么?”
陆今安低垂的眼睫,依旧沉默着,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这是头一次,他看不出建武帝的心思。
建武帝从塌上起身,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语:“当年阿姐也是这般强大,她从冷宫最肮脏的角落把我捞出来,教我识字,辨认心……帮着我一点一点夺权,从任人欺凌连宫里最低贱的奴婢都能踩一脚的废物皇子,到如今这龙椅之上。她将一个腐朽即将走向灭亡的皇朝,硬生生地救了回来,做得如今这般盛大!”
他走到陆今安身前,声音掺着一丝近乎亢奋的寒意,眼底偏执的光也越来越灼热:“你说是不是阿姐派她来的,是不是阿姐原谅我了?”
56. 目光不相遇
陆今安面无表情道:“黎清然是黎清然,师傅是师傅,她们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
“我当然知道不是!”建武帝广袖一挥,猩红的眼眶染上凶狠,咆哮道,“阿姐是独一无二的,说都不配代替她!谁都不能!代替她!”
建武帝他重重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狂躁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之间,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平静,又或是陷入了更深的偏执,涣散的瞳孔未落到实处,迷茫道:“那孩子的行事和阿姐来东陵的目的几乎一模一样。你说,这是不是代表着,阿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暮云低垂,将最后一点余晖也吞没了。
殿内没有点灯,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一寸一寸爬上龙榻,也爬上建武帝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他背对着殿门,看不见身后之人的表情,想来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答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惨白的月光斜斜地从高窗棂格间漏了进来。那光很薄,很冷,清清寂寂地铺在地上,照在那个立在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同样一缕月光,越过重重宫墙与坊市,温柔地落在丞相府后院的凉亭上。
温润,皎洁,清辉如水。
柔和地铺在石桌上,也映亮了黎清然手中那道明黄的圣旨。
赏赐列了许多,有京郊独立的宅院、黄金千两、江南进贡的锦缎百匹、还有各式精巧稀罕的玩意儿。琳琅满目,足见天恩浩荡。
她目光平静,直直地越过这些,落在了那道敕封的官职上。
——太子洗(xian)马。
见她看得认真,景琬琰也挤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官职,景蜿蜒不懂洗马是做什么的,但她认识前两个字,兴奋地扒拉着她道:“清然清然!你是要去哥哥手下做事了吗?你别担心我哥人可好了,不用担心,还有我护着你呢,他要是惹你不开心了,就跟我说,我替你说理去。”
黎清然也不懂这个职位,但她有灵晔,灵晔为她科普道:【宿主!太子洗马,非顾名思义,给太子洗马,这个字不读‘xi’,而是‘xian’,是马前驱使的意思。而‘太子洗马’,跟现当代的总裁的首席助理的意思差不多。在本朝,太子洗马是太傅下属,主要负责管理东宫藏书;侍从太子读书;收录政务文书;草拟润色文章;参接东宫宾客。】
【听起来很像是太子的老师?】灵晔粉嫩的小爪子挠挠后脑,【在中国历史上也确有其意,但这种多是太师和太傅的活。总的来说,太子洗马这个官职很清闲又很重要。在这个只有一个皇子的时代,那就更重要了,他日太子登基,东宫旧臣必当得到重用。】
黎清然面露难色:“可是……这些我都不会啊,皇上既然给我封官,为什么会是这个?”
【嗯……】灵晔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根据本世界皇帝的行事作风,初步判断:懒得想,随便指的。】
黎清然:“……”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灵晔满不在乎,很有自信道:【没关系的宿主,你是功臣,又有后台,什么太子,都不带怕的。】
黎清然没再理祂,想着要不要像在藩州时那样,再恶补一下相关知识,就听传来一声尖叫,吓得黎清然思绪都被打断了。
景琬琰捂着嘴,神色激动,指着那明黄圣旨,手舞足蹈道:“我想起来了!怀瑾哥哥也在我哥哥身边,他可是太傅啊!我和哥哥从小到大的功课都是怀瑾哥哥教的呢。”
黎清然也想起来了,哦~这就是顶头上司的意思了。
景琬琰兴奋地细数,说怀瑾如何博闻强识,如何温和耐心,如何在她怎么也听不懂时也不生气,利用闲余时间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直到她明白为止。
而黎清然的思绪却已飘远。年纪轻轻便能官居太子太傅,成为储君之师,说明无论才学、心性还是圣眷,都绝非寻常。
明明都是同辈人,却已隔了一道名为“师生”的礼法门槛。
真厉害啊,黎清然对怀瑾油然生出几分敬佩。
“真是太好了!”景琬琰一拍掌,握着黎清然的两边肩膀用力晃动,“以后我就可以一次见到你们三个人了!我最亲的哥哥,我最爱的人,我最好的朋友!全都在一处。”
黎清然被她晃得头晕,但也没出声提醒,只由着她去。
少女喜悦纯粹明亮,像一阵不管不顾的春风,能吹开所有人心头的沉闷。
直到景琬琰终于缓过气来,兴奋的浪潮慢慢平息,她松开手,脸上还泛着兴奋的红晕,
黎清然这才抬手,轻轻理了理被晃得微乱的衣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而后,黎清然又抬手给她捋了捋额前那几缕因激动而散落的碎发,声音平稳,却比平日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你今日似乎太兴奋了。”
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会导致判断力下降、耗氧激增,事后易虚脱心悸,对身体不好。
黎清然斟了盏温茶递到她手边:“喝两口,你现在需要静坐片刻,调整呼吸,否则不过半刻,便会头昏乏力……”
话至此处,她略微一顿,抬眼望了望亭外。
夜色早已铺满庭院,清月斜挂檐角,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天幕上,四下寂静,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和她二人交谈声。
“不过……”黎清然收回目光,看向景琬琰,“反正天色已晚,若是真累了,倒下就睡也无妨。”
景琬琰听得似懂非懂,半天才“哦”了一声,不确定道:“我好像……是有些倦了?”
说着就眯上了眼睛,屁股却稳稳黏在石凳上动也不动,直接往下一趴,伸长的双臂几乎占了一整个石桌,嘴里还念叨着:“……好开心呀。”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呼吸渐渐平稳,不动了。
黎清然低头看着她,叹了声气,转头看向廊下,吩咐道:“帮我扶她进屋吧,琬琰今晚便歇在我这里,不用回去了。”
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素梅见黎清然发了话,连忙上前,生怕她着了凉,同素秋一起一左一右小心地扶起了景琬琰。
同一轮明月,也落进了绮梦院。
望尘大敞着窗棂,直勾勾地盯着天上那轮清辉,仿佛这样望着,目光就能沿着这银色的河溯流而上,与远方那双沉静的眼睛相遇,聊慰这相隔数里的相思。
他已经好几个时辰没见到姐姐了,本来姐姐获得嘉奖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他连道贺的话都在心里排练了七八遍。可那个景琬琰偏要凑什么“闺中密友的二人时光”,硬生生把他从姐姐身边挤开。更可气的是,姐姐竟也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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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不,不行。他用力摇摇头,怎么能怪姐姐呢?都是景琬琰的错!
“哼!”望尘从鼻子里轻轻挤出一声,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起。
他盯着月亮,眼神里那点柔软的期盼渐渐被怨念取代,亮晶晶的,又凶巴巴的,像是要把那冷冰冰的玉盘盯出一个窟窿来。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袂轻飘。
深夜的风,真的好冷。望尘鼻尖一酸,眼眶热热地涨起来,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他冷得轻轻打了个哆嗦,却梗着脖子,硬是赌气不肯关窗,也不肯挪动半步。
好像只要他守在这儿,这风、这月、这漫长的夜,就能替他传达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似的。
“唉。”
一声轻扣从门口传来。
绮梦端着白玉刻有竹纹的托盘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自家主子孤零零地倚靠在大开的窗前,月光将他背影拉得孤苦伶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活像个被人抢了媳妇的怨夫。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锦裙裳,那红极正,似晚霞烧透天边最后一抹时凝成的艳色,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云。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如流水般漾开,在月光下勾勒出一段窈窕有致的曲线,愈显得肌骨莹润。
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笑出声。
“主子,您这是……?”她将托盘随手搁在桌上,里头一盏热茶正袅袅冒着白汽。她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试探地委婉问道:“黎姑娘跟别人跑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望尘只觉得心口那点酸涩更汹涌了。
他垂下眼,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勉强在属下面前保持着良好的端庄正经的体面,一开口声音却低低的透着落寞:“绮梦,要怎样才能吸引女子的注意,让她更喜欢自己一点。”
绮梦眨眨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慵懒入骨的风情。恭恭敬敬地将刻着栩栩如生竹纹的茶盏捧到他面前:
“主子,天冷小心着凉。”
待望尘接过茶杯,立马抱起双臂,不客气道:“就您这样的,亲个嘴都能害羞半天,同房一次一整夜都不能回神,菜成这样,竟然还想要玩?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您是我绮梦院主子。”
望尘:“……”他不服气道:“这有什么联系?!你还真把绮梦院当春楼开了?”
绮梦一脸理所应当,甚至带着点“您怎么这都不懂”的诧异:“不当春楼开,那当什么开?主子,当初可是您说的要做的逼真,才不会让人怀疑到我们的身份。”
望尘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好半晌,才闷闷吐出一句:“……说不过你。”
好歹是自家主子,绮梦轻叹一声,懒懒地往墙壁上一靠,纤指轻托着下巴,笑意渐深,像只成了精的狐狸,眼尾轻轻上挑:“法子嘛,倒也是没有。”
望尘倏然抬眼,眸光瞬间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了过去。他自是信任绮梦的,这绮梦院里迎来送往、观人于微的本事,没人比她更通透。
最重要的是,之前按她所说,每日换着花样拾掇衣裳、熏香、配饰……再去姐姐面前晃悠,姐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分明多了片刻,一惯清冷的眼神也柔软了许多。
“什么办法?”他期待地问道。
57. 春天的药
绮梦见他打起精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这男女之事呢,有时就欠这么一点‘东风’。外面的莺莺燕燕再吸引人,回了家,能贴在她心坎上的,还不是您。”
“主子,不是我是您,就您这么没用的,黎姑娘还没抛弃你,全靠您这张脸和她品行好撑着了。您要发挥出您的优势啊。”
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像是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宝物:“习武这么多年,身段肯定漂亮。腰是腰,腿是腿的,该紧的地方紧,该韧的地方韧,腰带不用系这么紧,您倒是多露点啊,没有女人不爱看的。做男人的得会情趣,情趣!主子您懂什么叫情趣吗?”
望尘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不想承认自己没用,弱弱反驳道:“我很听话的。”
绮梦抱着双臂,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听话才是最没用的!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自个没点主意?动动脑子呀主子,生活是需要惊喜的!你得像说书先生留钩子一样,得让她猜不着、摸不透,又时时刻刻念着、想着,欲罢不能。不然日子一成不变,整天对着个这么无趣的人,再好的情分早晚也会腻。”
望尘被她劈头盖脸这么一顿说,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捧着的茶水早已凉透,默默问道:“所以……‘东风’是什么?”
绮梦眼里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这‘东风’嘛,那可就多了,比如一点恰到好处的药。”
“胡闹!”望尘脸色一沉,想也不想就训斥道,“我怎么能对姐姐用这种手段?这和那些无耻的下作之人有什么区别?”
绮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谁说黎姑娘了?我说的是您!主子,是您自己给自己下药。”
望尘怔住。
“然后,我就可以差人帮您去请黎姑娘了。”绮梦拖长了调子,“说您啊,遭人算计,现下,非她不可呢。”
她退后半步,欣赏着自家主子脸上骤然升腾的红晕与震惊,笑得更像只狐狸了:“怎么样主子,这么方法好吧,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您先做着,成功了后再来向我反馈,我再教您下一步。不用谢我,这都是身份属下应该做的,只要您给我涨点月例就行,我也不要多,教一次,翻一番我就满足了。”
望尘还是不同意:“不行,这不是说谎么,我怎么可以对姐姐不真诚。”
“……”
绮梦眼底那抹游刃有余的笑彻底凝固了,嘴角抽搐两下,一双妩媚的狐狸眼慢慢瞪圆,额角隐有青筋浮现。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忍了忍,没忍住,破口大骂道:“你傻逼啊!我@#¥%……&*!!!”
“*&%¥#@……!!!”一段自动消音的极具生命力的“问候”从她嫣红的唇间迸发出来,音调高低起伏,节奏铿锵有力,内容之丰富、比喻之生动!一个字都不能过审,足以见得骂得有多脏。
望尘幽幽地看着她,但她已经沉浸在“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中,不能过审的不能说,那就说点能过审的:“我的主子,男女那点事儿要是全靠‘真诚’,这世上有几对能成?我教您的是情趣!是讨人欢心的手段!是让您那榆木脑袋开开窍!别光会红着耳朵发呆。结果呢?您倒好,饭都喂您嘴边了你都还要吐出来,直接给您把路挖穿了您却要立个碑写上‘此路不通’,我说您干嘛呢?”
绮梦快气死了,说话愈发口无遮拦,带着点嫌弃道:“您再这么‘真诚’下去,黎姑娘哪天被哪个会来事儿的拐跑了,您就抱着您的‘真诚’哭去吧!到时候可别怪属下没教您。”
望尘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抿起唇,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清澈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他那张委屈落寞的脸,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半响,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挺起胸膛,看向仍气鼓鼓还没缓过神来的绮梦,声音清晰坚定:“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绮梦先是一愣,那双狐狸眼“唰”得救亮了起来,一脸的“您还算有救”“孺子可教也”的欣慰和激动:“得嘞,主上英明!”
她兴奋地摩擦着手掌,迅速安排起来:“您先去沐浴更衣,水里记得放些白梅香打底,混一点清冽的竹叶气。黎姑娘最爱竹香。还有衣裳就挑新做出来的竹青色配卷云纹那套,记得领口松些,腰带别系太紧。”
属下这就去药方,跟您现调一副药出来。保证您‘病’得逼真,‘弱’得惹人怜,还伤不了半分根本。”她说着,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冲望尘眨眨眼,叮嘱道:“主子,记得,眼神要软,呼吸要轻,往她脖颈上洒,手抓住了就别放!最关键的是,一定要主动!”
望尘站在原地,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又道:“绮梦,把你所有知道的可以讨姐姐欢心的方式,写一份详细的给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两只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虚握了一下,练习那个既“不能松”又不会把姐姐弄疼的力道。
绮梦忍着笑,调侃道:“主子,您这是要做功课啊?”
望尘点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很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明白,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给您写一本《闺房要略·实操篇》,明个就给您送来。”
关上房门,绮梦再也忍不住畅快地笑出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这整层楼本就只供望尘一人使用,整个走道空荡无人,只有月光透过廊窗,在地上投出冷白光影。
就在她笑得肩头发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口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绮梦笑声戛然而止,猛地直起身,待看清来人,抚了抚胸口,没好气道:“要死啊你!吓我一跳!”
来人一身利落的潜伏衣,脸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沉默地站着,对吓到绮梦没有任何歉意。
绮梦翻了个白眼,劈头盖脸又是一顿低声臭骂:“懂不懂规矩?有门不走偏要跳窗?主上这儿是你能乱闯的?万一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黑衣人依旧沉默,待她骂完,才低声道:“有要事,需即刻面禀主上。”
“要事?”绮梦冷笑一声,下巴微抬,眼里还带着微散的笑意,语气不容置疑道,“眼下主上有更要紧的事办,赶紧滚,别扰了主上的兴致。”
她上前一步,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压着嗓子道:“给我滚远点守着,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听明白了?!”
黑衣人被她逼得退后一步,默默拉开距离,目光闪了闪,似乎想争辩,却又因天生不善言辞不知该从何说起,生硬地挤出几个字:“真的是要事。”
绮梦头疼地捂了捂额头,这人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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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棒槌?除了能打,还有脸好看点外,就没别的优点了。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道:“我说,澹林,‘要事’也分轻重缓急。主上现在办的事,关乎他后半生的幸福,关乎咱们未来以谁的话为第一指令,这要是成了,那可就是头号主子,我们主子都要让步,你听听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说看,哪个更要紧?”
澹林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一愣,坚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茫然,努力理解“主上幸福”,“未来头号主子”与“要事”之间的逻辑关系。
绮梦趁机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碍眼。去外头守着,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要是敢坏了好事,我就扒了你的衣服,上了你。”
澹林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分不清绮梦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又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绮梦那副“你敢闯我就敢跟你拼命”的架势,选择了服从,身形一矮,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小样,还敢跟我斗。”绮梦对着空荡荡的窗口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咕哝:“一根筋。”整理好表情,重新挂上那抹精明的笑意,朝着调配香料的内室快步走去。
夜还很长,足以做很多事了。
丞相府里,黎清然为熟睡的景琬琰仔细掖好被角,对着屋外两名侍女道:“你们也去睡吧。”
素梅是景琬琰的贴身婢女,自然要跟着她。而素秋也自然是要跟着黎清然:“小姐,已经很晚了,你不打算休息吗?”
“我还有事要做。”
离去东宫任职还有三日,她需要利用最后的时间好好准备。
回到凉亭,石桌上茶盏已冷,月光却正好。
“灵晔。”她在心中轻唤。
【在呢,宿主!】灵晔的声音立刻响起,【要开始‘补课’了吗?】
“嗯。”黎清然道,“帮我筛选一下。”
灵晔应道:【好嘞!这就来!根据本朝历史、东宫架构、官员谱系、近期朝局动向等关键词,提取、精简、整合……整合完毕。】
灵晔效率极高,片刻间,几本散发着淡淡微光的书册出现在石桌上,光芒慢慢褪去,和普通的书册一般无二。
黎清然拿起最上面的那本,就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夜风穿过亭廊,拂过绿植时传来窸窣的声响,黎清然的神思已全然进入字语间。
书刚翻过三夜,墙头忽地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一道红衣身影已利落地翻身跃下,轻盈落地,绮梦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眉眼弯弯:“走门多没意思,翻墙才好玩嘛。”
黎清然抬眼,月光下看清她一身灼灼红衣,她见过这女子,在绮梦院,就是她引领她见到望尘,让她和他有了初次的美好交流。
“绮梦姑娘,这个时辰翻墙闯进丞相府,是有事么?”
绮梦袅袅走近,规矩地朝她行了一礼:“自是有事的。”
她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眉头紧蹙,眼含忧色,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仓促的颤抖:“黎姑娘,大事不好了!我家主子他为了研究新药物,不慎误服了烈性春药,如今药性发作,情况很不妙。”
“寻常大夫怕是解不了这虎狼之方,主子现下神志已不太清明,嘴里只断续念着您的名字,求您快随我去看看吧!”
58. 想要你
绮梦一路引着黎清然,穿过夜色浓重的街巷,从一处隐蔽的侧门匆匆进了绮梦院,又绕开前堂隐约的丝竹喧笑,径直上了顶层楼最里间。
房门虚掩着,尚未推开,隐隐透出某种灼热而黏湿的气息,混着某种暧昧的甜馥,从门缝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主子就在里面。”绮梦压低声音,眼里忧色未褪,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这种事也只能找您了,属下不方便进去,就在外守着,有任何需要喊一声就行。”
黎清然“嗯”了一声,推门而入。一股更为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绮梦贴心地带上房门,还真守在屋外没走。
房内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洒入,在地面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霜,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景象,地上散落着扯乱的衣带、翻倒的茶盏、以及几本凌乱的书册。
纱幔无风自动,像波浪般微微起伏着。
寂静中,传来压抑而又絮乱的喘息声。床帐后,隐约可见一道紧绷的、汗湿的身影。
黎清然合上了窗,走过去,掀开了纱幔、床帐。
床榻上,望尘蜷在床榻深处,只穿着一件松垮单薄的雪白中衣,衣襟早已被汗浸透,紧贴在起伏的胸膛上,透出底下紧绷的肌肤轮廓。墨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与脖颈,衬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在床边坐下,问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那双总是清澈温软的眸子,此时却湿漉漉的,像是春水滋养着桃花花瓣,泛着柔情和脆弱。
“……姐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虚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不等她反应,他便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另一只手则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姐姐的腰好软。”他窝在她怀里,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脸颊有意识地在她身上蹭着,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哀求道,“好热,好难受,要姐姐帮我。”
黎清然没有立刻行动,低头看着他柔软的头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开了些距离,重复方才的问题:“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还是说,你在投怀送抱?一周两次满足不了你么?”
望尘一愣,更委屈了,磨磨蹭蹭地窝进她怀里,仰起脸看她,眼里的水光晃动着,含糊道:“姐姐~我中了药,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那声音又软又黏,混着压抑的喘息,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勾人的冷香一起,将她密密地包裹住。
黎清然垂眸,看着他凌乱的黑发下那段泛红的脆弱后颈,感受着怀中的躯体不寻常的热度与颤抖。
她抬起手,手掌落在他发顶,很轻地抚了抚。
“知道难受,”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下次还乱试药么?”
望尘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没有试药,我是遭了算计,被人下药的。”
“嗯。”黎清然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拨了拨他被汗水浸湿粘成一团的额发。
“唔……”
望尘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难以抑制的呻吟。
冰凉的触感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凉意短暂缓解了灼热,却像在干渴的土地上滴了一滴清泉,瞬间激起了更深、更汹涌的渴望。
他松开了环抱她腰肢的一只手,有些急切地想去抓住她那只抚过他额头的手,想将那点珍贵的凉意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脖颈,或是更燥热难耐的地方。
黎清然却没有让他得逞,在他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瞬间,反手一握,稳稳扣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药性越烈,对身体的伤害就越大,忍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黎清然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道,“寻常疏散宣泄的法子,对你此刻的状况,怕已无大用。”
望尘两只手都被她握着,动弹不得,又听她这般冷静剖析,急得眼尾更红。像是不能理解,他都这样了,为何姐姐还是不肯帮他一把。
“所以,望尘,”她唤他,目光沉静地看进他眼底,像是师长引导陷入迷途的孩子,“你希望我如何帮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
他眼中水雾弥漫,意识在灼热的药性与她清冷的气息之间沉浮。若说前半程他还在按照绮梦所教的演,那现在,药性达到高潮,他是真的快忍不住了。
想要什么?当然想要她,想要她冰凉的手抚遍全身,想要她更近一些,想要她唇上的柔软……
可那些念头太羞耻,太逾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纵使和她早已有过数次肌肤之亲,他也还是不敢。从前都是她主动、引导着他深入交流。她想要,他自是义不容辞,什么都可以给他。可如今真正换了他自己,还是在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诓骗她、博取她同情的情况下,他却怎么都不敢了。
他后悔了,他就不该听绮梦的那些话。可现在,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我……”他张了张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好热,全身都好难受,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靠近她,可是,可是,若是被她知道了,会不会厌恶他?会不会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会不会从此把他赶走永远不见他?
不,不要!他活着的信念就是能再见到她,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出现,他如今已经在她身边,和她相处了那么久,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光是想想这种恐惧和煎熬远比身上的药性还要强烈百倍千倍。
思及此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靠近了。
“看来,你自己也不清楚。”黎清然的声音低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或者说,不敢清楚。”
她叹了声气,眼底浮现出一丝无奈,她松开他一只手,手指在他心口极轻地划了一下,带来一阵战栗:“药效不会消失,你自己熬得过去吗?”
“我……能!”望尘忍得痛苦,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却还记得要回答她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黎清然抓着他的手的动作微微用力,疼痛让望尘的意识短暂清醒的些许,抬眸撞入她沉静的瞳孔里,那一瞬间,望尘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姐姐是不是一早就看出了他拙劣的把戏?
不等他细想,下一秒,她就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为什么要自己熬?你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给自己下药,等了我这么久,费尽心思把我找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怎么自己熬过去?你刚才不是还想要我帮你么?怎么才只过了这么一会儿,胆子就没了?”
她有些失望,又像是不解:“连说一声想要都不肯,你想让我帮你,可你连自己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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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说不出口,这让我怎么帮?”
“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责备,“怎么到了现在,还是说不出口,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么?”
她说话间,手指在颈侧肌肤游走,沿着那剧烈跳动的脉搏,缓缓向下,滑过他线条绷紧的锁骨。
每移动一分,望尘的身体就难以自抑地瑟缩一下,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带着泣音的闷哼,嘴唇被他咬破,渗出了血。
黎清然看到了,眸色一暗,拇指指腹用力按上他破损的唇瓣,将那抹血色尽数抹去,转而抹到自己下唇上,握着他的那只手收紧,她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顺势前倾,将他整个人压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困在方寸之间。
她吻得用力,带着惩罚性的啃咬,再次咬破了他刚刚凝结的伤口。更浓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姐姐……”
身体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虚被短暂地填满,望尘被吻得晕晕乎乎,本能地发出软弱的恳求,“疼,轻一点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黎清然稍稍退开些许的唇,和一双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依旧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睛:“现在知道疼了?记住这种感觉,给我忍着。”
话音落下,她再次低头,吻在了他滚烫的颈侧,而后,她抬起眼,目光依旧锁着他,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说出来,你想要什么?”
望尘眼神迷离,嘴唇微颤,那两个字在唇舌尖打转,似要呼之欲出,却又堵了回去。
黎清然看着他挣扎的模样,极轻地叹了口气,保持着引导的耐心:
“听着,在感情里,耍一些心知肚明的小心思,并不可耻,想要靠近,想要被爱,这是本能,也是权利。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这些小手段本就是情感关系中再正常不过的情趣,拿来维系二人的关系,增强彼此的情感联结,让爱情保持新鲜感,这没有任何错。”
话锋一转,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但是,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亲密关系,必须建立在双方知情、愉悦并且自愿的基础上,也必须是健康的。今天的事,我既开心又很生气,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望尘彻底怔住了,所有因药性而生的迷乱与情动,都被她这番冷静而严厉的话语冲刷得七零八落。他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退开些许,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不容他逃避,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的雨丝,沙沙地轻敲着窗棂,像天地间最轻的耳语。漫长的黑夜里,室内却静谧得只能听到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永远冷静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羞耻、犹豫、恐惧,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重量。
终于,他张了张嘴:“我……想要。”
“想要什么?”
雨声渐密,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想要……姐姐。”
“谁想要?”她步步逼问。
“我想要你,姐姐。我想要你爱我。”
“现在就要。”
在这片光与影、冷与暖、教导与欲望交织的寂静里,他终于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逾矩,袒露在了她面前。
59. 不分彼此
黎清然静静凝视了他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好。”
她低头重新吻住了他,吮去他唇上残留的血迹。
与方才具有惩罚意味的啃咬不同,这次的吻温柔、绵长,像是在引导他一起共舞,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去感受唇齿间每一寸细腻的变化。然后去主动探寻。
望尘闷哼一声,手臂环上她的肩背,起初他的回应还有些笨拙和迟疑。但在她温柔又强势的引导下渐渐变得大胆,主动触碰、纠缠,学习她的节奏,汲取她的气息。
吻稍稍分开,黎清然气息絮乱。眼底却漾着清澈的微光。
“不错。”她满意道。
他反应快,领悟力强,一点就通。这在她看来是极好的品质。
“之前,我也有问题。”她垂下头,认真反思,“只顾着自己快乐和让你快乐。却忘了你也有主动的权利。”
她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转而探入他早已松散的中衣领口。微凉的掌心贴上了那片汗湿滚烫的肌肤。望尘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将一条腿曲起,向她敞开更私密的空间。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喜欢我碰你这里。”她低声道,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循循善诱道,“那你呢,喜欢我的哪里?”
望尘眸中浮现出迷茫,他也说不准究竟喜欢她哪一处,只知道每一次亲密时,他都在贪婪地珍惜着与她肌肤相贴呼吸交融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知道吗?”她抓住他的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引领着他触摸她的五官,“那我们一起找。”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脸颊,他的手被她带着,划过她舒展的眉眼,纤长的睫影,挺直的鼻梁,柔软的唇瓣。望尘的手有些抖,顺从地跟随她的指引。
但他却摇了摇头,真诚地解释道:“不是的,姐姐,我是……都很喜欢。”
黎清然正引着他的手向下,划过她纤长的脖颈,落到精致的锁骨,闻言,动作一顿,愉悦的笑意自眼底晕染开来,声音却仍维持着惯常的淡然,又像是在挪移:
“哦,那你挺贪心的。”
“不过没事。”她望进他盛满虔诚与迷恋的目光里,道,“这是夸奖,我很开心。我也喜欢你的全部。”
“全部……”他喃喃重复,眸底水光晃动,像是承受不住这过满的馈赠。
她肯定道:“对,全部。”手指描绘他的眉眼、顺着笔挺的鼻梁到还带着湿意和血痕唇上:“这里,我喜欢。”
又缓缓向下,抚过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喉结,滚烫的胸口、紧实的腰腹,她目光所及,指尖所触,都像是在无声地轻点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声音低而缓,像夜风拂过琴弦,“第一次见面时你为我青霄阁说话的样子,在阳光下说‘喜欢我’的样子,何人争吵时的样子,暗器制止坏人恶行时的样子……还有此刻坦诚的样子。我都很喜欢。”
她再次低头,吻向他湿润的眼角,舌尖卷起那滴泪珠,尝到了一点咸湿。她盯着他的眼睛,眸里只有他一人:“望尘,你的全部,都让我喜欢。”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偏西,清辉静静流淌,见证着这一室由算计开始,却以最原始的坦诚与交付告终的缠绵。
半个时辰后。
药性逐渐褪去,灼人的燥热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畅的疲惫,与意识回归后的清晰。
“姐姐……”
恢复力气的他哽咽出声,环住她的脖颈,将自己更深的埋进她怀里,像一个献上所有忠诚的信徒。
她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力气撑在他上面,任由他抱着发泄情绪。
前段时间为习武的苦练让她的体力增长不少,回来后她都落下了,还是得继续坚持才行。
“既然是都喜欢。”她翻了个身,从他身上退了出去,坐到里侧的床榻上,想了想,从记忆里的翻阅过的书本中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代表着我们对彼此的接纳度很高。恭喜我们,自然地找到了舒适的节奏,无需可以区分细节,沟通和默契就已经内化。”
“可是,即便是全都喜欢,也需要‘惊喜’的存在,这是我最开始说的让爱情保持新鲜感。”
她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望尘也认真听着:“那我们现在是要探寻喜欢中的更喜欢了吗?”
“对。”她给予了肯定,侧过身面对他,“有什么好想法吗?”
望尘道:“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做什么都高兴,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一起躺着,我也喜欢。”
黎清然道:“你什么都好,就是没主见。”
自认为嘴甜贴心的望尘:“?”
黎清然平躺下,扯过被子盖到胸部:“这样也不错,算是一个办法。”
望尘不明所以,挨着她并排躺下,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放好。
黎清然道:“放轻松,闭上眼睛。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
建立基本的生物节律共鸣,进入共同的“领域”!
“一、二、三吸。”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引导着他的呼吸逐渐与她同步。
望尘依言闭眼,吸气。
一、二、三呼。”
望尘慢慢吐气。
他们手臂相贴,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递给对方,垂落的发丝在枕畔不经意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几个回合后,不用她再说,他也能和她呼吸同频。分不清哪次呼吸是自己的,哪次是对方的,就仿佛是共用了一个呼吸系统,一个胸腔。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道:“现在第二步,包容式躺卧。你是想当抱的那个,还是被抱的那个?”
望尘不知道这第二个步骤究竟是什么意义,但就这个问题而言,他心里有答案。
“我想抱着姐姐。”
“嗯。”黎清然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直接侧过身,背对着他,将整个毫无防备的后背展露在他眼前,“好了,抱吧。”
她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点学术指导般的口吻:“需要最大面积的肌肤接触,效果更佳。”
望尘耳尖微热,立刻依言动作。侧过身,胸膛完全贴合上她微凉的脊背,手臂从她颈下与腰间环过,将她整个人稳稳圈进自己怀里。膝盖自然屈起,嵌入她的膝弯,脚背轻轻贴住她的脚底。
两人的身形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黎清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温热的体温和稳定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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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跳,她有意识地彻底放松了全身每一寸肌肉,将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身后那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这样的接触,呼吸同频会更容易些,你感受到了吗?”
望尘从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嗯。”
起初,一切感受还能清晰分明,他能感受到她背部肌肤微凉的触感,自己吸气时会轻轻顶起她的后背,她呼气时那份细微的起伏又让他环抱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但不过几分钟的光景,体温在持续无声地交换融合,分不清是谁暖了谁,又是谁的热度传递给了谁。呼吸的节奏早已完美同步,胸膛的起伏也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她在引导他,还是他在带动她。
皮肤与皮肤的边界感在持续的高频共振中逐渐模糊、消弭。不再有“你的”或“我的”体温,只有“我们”共同的温暖。
望尘闭着眼,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温暖安宁的海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的归属感所包围。黎清然也静静地感受着这种变化,几不可察地向后更紧地依偎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黎清然主动动了一下,声音平稳却带着倦意:“好了,准备开始第三步,面对面。”
望尘从那种安宁得近乎恍惚的状态中瞬间清醒,松开了环抱的手臂。
黎清然转过身,与他正面相对:“这次是你抱我,下次换着来。”
望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点了点头,屏息等待第三步的指示。
“等一会儿。”黎清然躬起身,一手撑着床榻稳住平衡,另一只手抓住自己枕着的那个软枕丢到床尾,“我们用一个,鼻头保持大约十公分的距离。”
动作间,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望尘认真点头,乖乖让出半个枕头。
她重新面对着他躺好,然后抬起了两只手,掌心向上,平举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来,贴上来。”
望尘依言,也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将掌心向前,稳稳地贴上了她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掌心。
她的手掌微凉,而他的掌心温热,温差在接触的瞬间传递,带来一种奇异的战栗。
“然后。”她继续道,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闭眼。”
望尘闭上了双眼。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掌心相接处传来的、无比清晰的触感,和她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
就在他全部感官都聚焦于掌心时,黎清然的声音又低低响起:
“想像一下,有一道温柔的暖流从你的心口流出。”她的声音很轻,在静谧中格外清晰,“慢慢的,经过你的手臂,抵达你的掌心,然后,你就将这道你温暖过的暖流传递给了我。”
望尘的掌心不自觉地微微发热,像是真的有一股暖意,正顺从着她的指引,从他心口凝聚,沿着手臂的脉络,缓缓流向紧贴的掌心。
他感受到那暖流离开自己,渡入她的掌心,又同时接收到了,从她掌心传来的,同样温柔而坚定的回应。
“保持这个状态别动,现在我们要自然过渡到第四步了。”
她声音轻缓,像一片羽毛飘进他的耳朵:
“慢慢前倾,直至额头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