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逼我攻略天降》
1. 第 1 章
“殿下,行宫给您送来的玩伴到了。”
听到这句话时,缈映雪心里一喜,推开重重叠叠的碎珠幕帘,一路小跑着到雅居前。等瞧到了张公公领来的人,她脸色突地发苦,脚儿不停踩着青砖地板,嘴里连声叠叫着:“不对不对!错了错了!”
这已是张公公跑的第三趟了,他也跺起脚来:“我的公主殿下!哪儿又不对了!”他把那玩伴拽到公主的眼前,让她细瞧。
“您要的瞳孔如琥珀之色!您看这眼睛,在太阳光下那么一照,真绝!”
缈映雪自知无理,咬着唇道:“就是不对。我要的那个人,须得是.....须得是......左眼下有一颗美人痣。”
她说得越来越心虚,美人痣三个字一出来,就连张公公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因为脸上有痣的人不少,但若要是左眼下有红色美人痣的,整个玉京也只能找出一位来。而那一位,已经离开玉京一年了。而且那一位,着实有些不合适。
缈映雪也知这实在难为人了,摆了摆手,道:“麻烦公公了,你带人回去吧。顺便禀告父皇,不用再送玩伴来了。”
张公公瞧她又低了头,呆呆望着远处,心里也是一疼,只道:“殿下还不知道吗?他已经回来了,此时还困在皇上那里听差呢。”
缈映雪的那双大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但又很快灰了下去。她有期待,但更有担忧。张公公道:“殿下别担心,老奴等下要去行宫那儿,自会帮殿下催催,让那人早日过来。”
缈映雪一想到之前的分别,又有几分怨地道:“他不来就算了,倒也不必特意去请。”
这厢张公公倒是离开了,可他送来的那个玩伴,却还站在雅居的门外。
“行宫离这里很近,左转后直走一百米就到了。去那里跟上张公公,他会给你结钱。”她随意地打发着他,如同打发那些父皇以玩伴之名塞过来的一堆人。
“殿下要的人,一定得是左眼下有红痣吗?若殿下非要那颗痣,在下也是可以去点染的。”他突然开口。
这时候,缈映雪才抬头仔细瞧他。他的瞳孔并不是纯粹的棕色,而是黑里参杂了些棕色,就像是不够纯的琥珀。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那人笑着道:“在下耿霖河,仰慕公主久矣。”
竟是姓耿!
“颜国君王耿邱是你什么人?”她说这话时,手在衣袖里发着颤。
“耿邱是先父,先父仙去半月了。先父在时,总说玉京的美人美酒,要比南都好得多。可我来这几日,却觉得并非如此。直到今日见了公主,才......”
“你是一个人来玉京的,还是......带着麒麟军一起来的?”她不喜欢听这些明显的奉承话,直接打断问道。
耿霖河听了这话,不免笑起来。下至都城守卫、上至帝皇宰相,可都不敢明着问这个问题。
“在下是来求娶的,带着麒麟军来做何?莫非让这天下第一军的人,抬喜轿、奏喜乐吗?”
缈映雪难得有些害怕和迷惘,因为这宫里的公主格格们,只有她一人,正是尚未婚配的嫁娶之年。
......
黄枯的筮草被分成几堆摆在桌面上,缈映雪和耿霖河的生辰八字在火炉里灼烧成焦灰时,火炉上炙烤的龟甲也显出了灼痕。
金光大殿里,遥遥升起一股青色黑烟,那黑烟带着龟壳烧焦的焦味,很轻很淡地弥散在它们主人的香炉上方。
大殿里,上至首座的皇上,下至肃穆而静侍的道士,都屏息凝神地随着这股黑烟,看向殿中那人。
殿中那个人,端正方座。殿外的太阳很大,云贝窗柩漏下的细碎阳光将他的棕色眼瞳,照得如琥珀般耀眼。他一边拨动着烈火焚烧的残片龟壳,一边分野着一蓬蓬灿若金线的蓍草。尤其惹人注意的,是他左眼下那颗痣,随着他眨眼的每个频率,随着他手中摆弄的占卜器具,似是在悲叹卜辞的无情,又似在倾诉卦象的无常。
他是唯一能让老君山所有道士,都静默等待他出卜算结果的人。也是唯一一位,就算久别一年,再回玉京时,还能出动皇上和所有道士来为他接风洗尘,只求让他算一卦的人。只因他的卦象,凡卜无不准。
“烨之,结果如何?”问话的人,是季烨之的师父,阚徐道人。他这一问,也让端坐在大殿上首的皇上道:“占卜出结果了?映雪与颜国的这门婚事,到底行不行?”
而一旁好奇的师弟,早已偷看到了季烨之算出的卦象,兴奋地通知大家道:“是震上兑下!震上兑下!”
皇上听得有些头疼,问道:“这是大吉,还是大凶啊?”
师弟刚要开口,却被阚徐道人呵斥了一声。他道:“你们烨之师兄,之所以卜卦无不准。除了占卜外,他最厉害的便是解卦。就算最寻常的卦,叫他看了,依然能比他人瞧出来的多出三分。你们莫要鲁班门前弄斧。”
所有的人,又看向了季烨之。其实那位师弟连卦象都早已说出来了,几乎已经注定了这卦的最后结局。就算是季烨之,也只能举起那片已烧好的龟壳,亮在了众人眼前。
确实是震上兑下。
“公主殿下和耿三世子的姻亲,会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恭喜皇上,觅得佳婿。”
季烨之刚说完这话,那位好动的师弟忍不住低声不满,压着声音道:“还不一样就是这些。震上兑下这么好的姻缘卦,要是让我解卦,我肯定比他会说。什么月老都看中的姻缘,月老亲手牵的红线,简直是天赐姻缘、佳偶天成、旷世奇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师弟这话说得声音很小,但他周围的几个人还是听到了。阚徐道人暗地里踹了他一脚,而季烨之离他那么近,自然也听到了。
但季烨之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师弟说得很对,这确实是天赐的好姻缘,月老瞧了也会笑弯了眼,乐呵呵地亲自绑红线。季烨之卜卦结束,按例举起案前的酒杯敬高台上的帝皇,而后一口饮下。
苦酒过喉才知痛,季烨之这时才觉得白玉酒盏里荡着清波的御酒,有些过于辛辣了。
坐在上首的皇帝,这才松了口气。他搓了搓有些花白的头发,又道:“映雪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她娘亲离世得早,而她性子又有些呆闷,颜国那地方......”
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虽说句句都是遗憾,但他方才听到卦象的喜乐可不假。
阚徐道人,毕竟是长久呆在皇上身侧的。立马便能对症下药地劝道:“变数还多呢。依老臣看,这耿霖河虽是求娶公主,但他极可能留下做个上门女婿。公主既有了好姻缘,我们也有颜国血亲在手,这是双喜之事。”
皇帝道:“何以见得?”
阚徐道人笑道:“耿邱有三个儿子。耿霖河虽颇受重视,但毕竟是第三子,上首还有两个兄长。耿邱死后,乃是最该争位的时候,耿霖河这时却离开了颜国,来了玉京。他自然是早知争不过,又怕卷入这场争乱里,所以明哲保身下,逃难来了我们这。”
嘴快的师弟抢白道:“这.....他既然都是逃难来此。我们何必对他如此客气,白白把公主许配给他?”
阚徐狠狠敲了师弟的脑袋,他这也才意识到大殿人多,不便于说话。便让季烨之带着其他人先离开。
离开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内务府的张公公。张公公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最后又兜兜转转提到那位公主殿下。
季烨之身后的师弟们,一个个霎时立起了耳朵,几十只八卦得不行的眼睛,盯在季烨之身上瞧个不停。
但季烨之只是瞧着远处的宫殿,缓缓摇了摇头。这些八卦的眼睛和耳朵,这才收了起来。
张公公也有些叹惋,什么也没法继续说了,他也只能离开。
走出大殿后,那群师兄弟们才纷纷散开,只有那位被师父踢了腿、敲了脑袋的师弟还追在他身边不停地问。
他作为师兄,就算本人寡言,也会回答几句。
“师父不肯说,但师兄一定瞧出来了吧!那个耿霖河,到底凭什么要对他好呢?”
“师弟听过退避三舍的故事吗?”
“这是晋文公重耳的故事,重耳流亡在外,受了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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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恩惠......”师弟突然住了口,很久才道:“麒麟军的兵权,又不一定在他手里。那个耿霖河,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怎能跟晋文公相比?”
师弟素来是口无遮拦的,这是他的天性。道家讲究顺天而为,在季烨之眼里,人之天性弗能干预。所以他从来不打断师弟的说话,也不会责怪师弟。
但他这次的不阻拦,却给他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因为师弟正在非议的主人公,此时就在他们面前,就在这狭长的宫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
可惜,季烨之方才有些出神,并没有仔细看眼前的来人,而那位师弟并不知道耿霖河的相貌,当然也不会知道这个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青年,在听到那句“丧家之犬”时,嘴上那讥讽的笑,是什么意思。
等到双方已错开几步远时,那耿霖河突然回头。只因他突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位,不就是眼睛如琥珀色、左眼下有美人痣。于是他问道:“你就是——季烨之?”这名字,是他刚刚经过行宫时,从张公公口里查探出来的。
季烨之并没有回头,但也算是停了脚步。玉京城里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名号的人太多太多。他本不该停下脚步,但他觉得这人的声音好似有些耳熟。耿霖河并没有给他回身瞧个仔细的机会,他匆匆留下一句:“原来季烨之,只是个不知情趣的呆道士。”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这傲慢的语气,果然是他......看来这位耿三世子野心很大,竟然比他更早入宫。
季烨之垂手靠在宫墙,在炎夏里抬头看那灼眼的太阳。
从他五岁习占卜术开始,便知道世界万物,宇宙繁星,自有规律。就像这烈日每日在天空的位置,都准确如黄道推算。而人也有自己的宿命。若非命定,不能强求。若是命定,无须强求。所以,他很少对事物有希冀,也很少给人百分百的承诺,因为天命也无常。
如此,便是“不知情趣”吗?
只有师弟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聊些事,等快走到厢房时,师弟突然问道:“听闻这次师兄寻蓬莱的旅途很顺,都已望到海上飘渺的山尖了,却还是连发十多封急件,申请折返。师兄向来卜卦之术最灵,莫非是占卜到了什么事,要回来做准备?”
季烨之听了这话,颇为意外地看了这位师弟一眼。只因他说得不错,而季烨之好奇他到底是如何猜中这事的。
“师兄占卜的卦象,是不是紫薇式微,太白当道。”
“慎言。”
季烨之难得打断了这位师弟的话。因为他说出的卦象,乃是历来预征着国家衰微、改朝换代的卦象。
师弟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改朝换代的流言,最近在坊间越传越开,听说西边有一支徭役队伍已经举义了。这皇帝却不肯放我们离开。”
“师弟,卦象只是卦象,做不得准。”“可师兄的卦象,无有不灵验!连师父都说,当世只有你一个神算子,能尽算天地鬼神之命。”
他们已走到了自己的厢房前,而季烨之的厢房门外,倚着一个低着头躲烈阳的姑娘。那姑娘似乎很犹豫,在门边总是进三步又退两步。
季烨之先看到了她,他伸手将师弟转了个方向,让他先去大殿等着。那师弟还是不肯走,问道:“师兄,按照你的卦象来看,我会死在玉京吗?”
季烨之听着这个问题,看了会师弟,又远眺看了看那位忍着烈阳等他的公主殿下。他的心咻然有一阵剧痛,他握紧了手里的卦,那是方才卜出的,缈映雪与耿霖河的姻缘卦。但这姻缘卦,却又与他在大殿上展示的不同,这并不是“震上兑下”的绝好姻缘,而是很普通的“事在人为”。
师弟方才说得一连串“月老瞧了也得笑弯了眼”的绝世好姻缘,哪里是那么容易便卜出的,自是他有心人苦做横渡舟罢了。
面对师弟的再三追问,追问他会不会死在玉京,季烨之缓了很久才道:
“这次不会了。”
因为他这次赶回来了,在一切尚未真正开始的时候。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算无遗漏,除非他早已活过一遍。
2. 第 2 章
七月是玉京最热的时候。往常的这时候,父皇都会让人从天山运来一车一车的冰块。那冰块是玲珑剔透的,握在手心的时候,不一会就化成了水,除了湿漉漉的凉意,什么也没有留下。
所以在缈映雪眼里,有三样东西总是消失得很快。其一是冬天堆的红鼻子圆身雪人,其二是夏天里手心的冰块。其三是......
她听到硬质长靴踩在青石砖上的声音,分明是最能闹出动静的鞋子,那人却走得很轻,一步一步都只是恰好擦过青石砖上的青绿苔藓。她转身的时候,那人已走至她跟前,离她只有一拳距离。
他向前俯身的时候,右手伸过她的肩头,却只是将她身后的厢房门打开了。
“殿下,进去聊吧。”
“进去聊?!进去——聊?”
她的手揪着衣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位素来洁身自好的道士竹马。这可是男子厢房,她怎么能?!
虽然觉得不能,但她在季烨之打开门的时候,还是偷偷往里瞧了几眼。
嗯,床铺很整洁。嗯,屋子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嘿!不装了!其实她早就趁季烨之不在,偷偷进去过很多次了。但就像是一位最爱闯空门的小偷,自己偷着进去的时候,枉顾羞耻。主人打开了门,让她进去,她又一下子扭捏了起来。
瞧她如此犹豫不决,若是再让她拖下去,那些师兄弟们回来可说不清了。季烨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屋子里。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每日吃斋的道士,也有这么大的力气。
七月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当季烨之的手握上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腕上的皮肉,在极速地经历炙烤、结痂、甚至是溃烂。一定是溃烂了,不然怎么会如此痒,痒到了有些疼的地步。像是一场急速而来的皮肤传染病,从手腕到心脏,都被这病害得半边麻痹了。
有三样东西总是消失得很快。
其一是冬天堆的红鼻子圆身雪人,其二是夏天里手心的冰块。其三是她的决心,离她这位道士竹马、离这段绝非良缘的深渊远一点的决心。
她定定地看着他,又看到他握着她的手,还未松开。她于是踮起脚,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向上够着季烨之。
真漂亮啊,那颗恰好点在眼尾的美人痣。古时候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是不是也被这样的美人痣蛊惑了。
她伸出的手,在触到那颗痣前,被季烨之抓住了。大胆大胆,实在大胆!僭越僭越,实在僭越!今日的季烨之,连她都有些害怕。
“季烨之,你是道士。你修的是举世三千无尘杂、人世因果转身空的虚无道。虚无道的人,是不能......不能摸姑娘的手的!”她说这话时,看似有些责怪,但语调却满是羞意。
还是左右两只手一起!
季烨之听了她这句话,不由得暗暗挑眉。这么绕口难明的道义教条,她居然记得如此清楚。但他也很快松开了她的两只手,只因他捉她手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朝她的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这东西决不能叫另一人瞧到。所以他才捉了她的手,偷偷递了过去。
她仔细瞧了瞧自己的手心,季烨之递过来的,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玉石老虎。
玉料是上等的和田玉,摸起来如缎面光滑,而做工也是十足的细致,虽然只剩半边身体,但能看出来连缺口处的花纹都十分完美。
“这老虎怎么长了角?”她没有疑惑这玉石的残缺,只是奇怪图案的怪异。她知道以季烨之的财力,恐怕很难能给她买来这样一个做工精细的完整玉玩。
“因为这不是老虎,是麒麟。”季烨之回答她时,还是像小时候同她解释难题一般,简洁而直中要害。
麒麟?!缺了一半的玉石麒麟!
她差点当场昏倒,卡在嗓子里的惊呼被她勉强压下。缈映雪像是对待一个烫手的赃物,她连忙把窗户关紧,把门也反锁好。
她压低声音问道:“这是真的,还是赝品?”
“是真的。”
她真的要昏倒了!能号令天下第一军的军符,让诸侯国闻风丧胆又暗暗贪慕的东西,此时居然就出现在她的手上!
麒麟军的组成相当复杂,并不只是某一国的人员。而目前独属于颜国,是因为颜国拿到了麒麟军的军符。换句话来说,如果这军符被其他诸侯国拿到了,一样可以有号令麒麟军的能力。
缈映雪看了看玉符,又看了看季烨之。因为她想起来了一句话,一句耿霖河跟她说过的话。耿邱死了,半个月前死的。从颜国国都,到玉京正好是半个月。
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季烨之,只是出去求仙问药的季烨之,怎么会给她带回来一块能号令天下最强军的军符?
“你怎么拿到的?有多少人知道,这东西在你手上?”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关心他的安危。
“这军符只有半块,目前还起不了作用。等殿下找到剩下的另一半时,我会完完整整地告知殿下。”
她脑子里的疑惑很多,最后她只问了最要紧的问题:“为什么给我?”
她只是公主,在后宫长大,从小连六部三法司都没去过,所以一开始都没认出这是军符。她有皇帝爹,也有太子兄长。她的一辈子,似乎注定就是在深宫里混吃等死。
对于季烨之而言,他没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本就是为了她,而去取的这块符。怎么会有不给她的另一个选择。他又想起了那些画面,痛苦的、残破的、倒在血泊里的结局。被乱军格外针对,因为她可是公主。被南逃的皇家队伍留下了,因为只是公主。
“殿下,时间紧迫。此物又只有半块,唯今之计,便是尽快拿到剩下的那半块。殿下可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果真是烫手山芋,缈映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瞬时乱糟糟的。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有了这半块麒麟军玉符,全天下无论是谁,都会去努力拿剩下的另一半。哪怕她只是个久居深宫、混吃等死多年的公主,也抗拒不了这天下第一军的诱惑。
“剩下的那半块,最近应当也到玉京来了。”
“你说的人是?”
“颜国三世子-耿霖河。他只有半块玉符,在颜国的王储斗争里是死路一条。所以早早逃离,为的就是韬光养晦,积累实力。他一进玉京,便对皇上交了意向求娶的厚礼。殿下不日就能见到他。若从他手里拿不来那半块玉符,只能助他成事。与他的婚事,便是殿下的退路与下策。”
“我一定要与他成婚吗?”她拧着眉头,抬头看着季烨之。
“可以不成婚。但殿下最好让他爱上你。他不只是有半个玉符,更是从小在军行里长大。哪怕没有这玉符,他也能靠自己成为一方霸主。”
“爱这种事,怎么能强求?”她怎么能保证,让人喜欢上自己?
“我会帮殿下。”季烨之这道士,自个修无根无尘的虚无道,居然当起来了红娘。作为一个她暗恋了多年的竹马,一朝回来,却是要帮她追另一个人......
缈映雪拿着那半块玉符回雅居的路上,还半是迷糊。等她走到了雅居,才恍然觉得,自己这都是答应了些什么事啊!但手心里那半块玉符,实在是诱惑太大了,她晚上睡觉的时候,还爬起来仔细瞧了三遍。最后躺在床上时,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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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梦到蔚国北边有一队徭役人员举杆起义了,他们的领袖说服了颜国的耿霖河合作,麒麟军只花了三个月时间便举兵攻入了玉京。父皇带了太子哥哥和六部大臣极速南逃,却独独没有带她走。
明明她绝境求生,成功靠自己逃出了宫墙,但起义军里的人,一下就认出了她这位公主。
起义军的那位首领,用断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拈弓搭箭。她仓皇跑了几步,还是被麒麟军重重包围,被那位首领一箭射中了心脏。濒死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她明确知道自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
人死前,五感是慢慢减弱的。从一开始格外大声的“把她的尸体挂在城门上!头颅送到南逃的新皇室那!”,至逐渐小声。这是个慢慢变聋、慢慢变瞎,慢慢无法思考的过程。在只剩最后一丝意识时,她似乎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殿下”,有人朝她狂奔而来。她明明知道那人是谁,但已经没法再回应他了。
这个噩梦,其实不是她第一次做了。但如此完整清晰,倒还是第一次。以往她只做到麒麟军联合叛军,已攻下多少城墙。梦醒后又忘了细节,只剩下丝丝恐惧。今日却格外清晰。连最后听到的那声呼唤她的“殿下”,依然是言犹在耳。
她醒来后,翻出昨晚藏在枕头芯里的那半块玉符,紧紧抓在手里。像是一位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她看了看外面的天,也只算蒙蒙亮,连太阳都没有出来。
“春兰,太早了。我还没完全醒呢。”她裹了一层宽松的外衣,揉着睡眼推开门。
开了门后,她看见外面站着的人,吓得立马裹紧了衣服。而后她迅速关上了门,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挽好发髻,才又打开了门。
“你怎么这么早来?”
昨天他们分开的时候,季烨之说过会来找她,带她去一个地方。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早来找她。
季烨之这次倒是没有穿那身黑白的道士衣服了,倒是他手上托着一个漆红的托盘,上面是明显的女子衣裙和配饰。
“殿下,换这套吧。”他一边说,一边将托盘放在屋内的矮几上。
这身衣裙是粉色为底,裙身有大大小小的粉色花边,她从案几上拿下来的时候,衣裙就像一朵盛开的粉色重瓣芙蓉,层层叠叠堆在腰间的,是勾线流苏。粉与白间杂到了极致,像是要把清纯和可爱一同发挥到满分。连那些小配饰,也都是珍珠连成串,粉白的绒花簪。
她已经一年没去户部拿新衣服了,这一年里她总觉得穿什么都无所谓。今日在帷幔后穿这套衣服时,动作明显慢了很多。她抓着下摆垂落的收腰锦带,回忆着春兰的手法,勉强打了个络结。
“等会我们会去城东的一家食肆。”
缈映雪应了一声,推开帷幔走了出来。她手上还在弄着发簪,等走到季烨之跟前,她笑道:“好漂亮的衣服。”
季烨之叹了口气,像是看一个不好好穿衣服的小孩。他走近了她,双手绕到她后腰,抓住那锦带。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络结果然早已散了。
“殿下,穿花结不是这样打的。”
他的左手抓着锦带的扣环,右手抓着锦带,从她的后腰侧牵绕着身前。
那带子在他的十指翩飞下,竟然如此听话。她恍然想起,这些当道士的,好像是手指很灵活,不仅要会极速画符,还得会学些绳索捆法,捆仙的、捆僵尸什么的。小时候翻花绳,季烨之总是能玩到最后。
“你还没说,好不好看。”
季烨之打络结的手一顿,他慢慢又低声地回道:“好看。”但很快,他又补充道:“颜国三世子,一定会心动的。”
3. 第 3 章
原来是去见耿霖河......她还以为,只是一场出游。
可是,她早已见过耿霖河。如今重装打扮,还能有效果吗?
而这样的疑惑,在她坐上去城东的马车时,愈演愈烈。
季烨之交给她一个长长的卷轴。
她打开后,越看越疑惑,不由得问季烨之:“这是什么?为什么我有些看不懂。”
“是我买通颜国的探子,专门收集的颜国皇室秘辛和起居录。里面有谈到耿霖河的性格。他性格是表面谦恭伏低,实则桀骜的人。幼年丧母,被宫女养大,并不受宠,但野心却很大。这样的人,看惯了人情冷暖、诸般计算的人,最难以抗拒的,便是纯真善良性格的人。虽是委屈殿下收着本性,可以尝试突破一下。”
缈映雪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什么意思?在季烨之的眼里,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觉得自己挺纯真善良的啊!哪怕不用这身粉粉嫩嫩的衣服,她也才十九岁呀!也挺天真活泼的叭!
“我觉得我挺纯真的啊!在你眼里,我本性很差吗?勾引个人,还得压着本性来!”
季烨之转头向一边,咳嗽不止。
“殿下.....还是先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吧。”
啧,是有些粗俗。难怪这么多年,这季烨之还是对她不温不火的。原来自己离他眼中的好,要差这么多。
相处这么多年,他原来一直觉得她不够温柔、粗俗、脾气大。
缈映雪又开始忍不住生气。把脸也转过一遍,干涩地问道:“你刚才说的计划,是什么意思?”
季烨之将轿子的帘幕掀开,外面是僻静的城东食肆。食肆外的一片树林里,飞起了一群鸟。看来他提前安排的人手已经到了。
“待会有些人,会来冲撞殿下。殿下别害怕,只是一出逼耿霖河英雄救美的戏。”
这种军旅生活的男人,总是会有一些英雄救美的恋结在。
在下轿之前,缈映雪突然回头道:“你不是号称神算子吗?我这次去,是吉是凶,你有算过吗?”
季烨之却了断地回道:“殿下,事在人为,卦象做不得准。”
两个时辰后,缈映雪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钢刀,回想到季烨之的这句话。才明白他的潜台词分明是,已经算过卦了,卦象显示是凶多吉少。
......
而季烨之观望的那间食肆,也确实在等待一位客人。准确地说,食肆今日的客人只有一位,便是那位颜国三世子。而季烨之则是收到了耿霖河要来此的小道消息,才带了缈映雪来此上演英雄救美。
但季烨之不知道的是,哪怕他不安排甜水巷的人来扮演劫匪,也能完成这英雄救美的计划。因为耿霖河今日来这食肆,便是来赴的一场险约。
食肆里的客人,时不时出入后厨。而后厨里的一个人,眉上带着被刀砍过的断痕,左手手指也缺了一根。他自然不是厨师,正如这些出入来往的人,也不是食客。
“老大,那耿霖河若是来了,我们是直接动手,还是?”
“毕竟是要同他合作的客人,还是观望一番,待会听我摔杯号令。”
“老大老大,来了来了!”
听了这句话,那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挑起了后厨的窗帘,却只见到食肆前方,有一男一女下了轿。因距离太远,瞧不清人脸。但也能看出,不是他们要等的耿霖河。
“怎么回事?!不是放了消息,今日食肆里不营业,不让外人进吗?老大,这两人怎么办?是轰出去还是?”
“耿霖河快来了。不要打草惊蛇。这两人,当正常食客招待,先放他们进来吧。”
......
等进了食肆后,一开始一切还在按照计划进行。她在食肆的中间桌子上,抱着琵琶假弹。之所以是假弹,因为她五音不识,不通乐理。悠扬的音乐声,全靠后方的季烨之弹出来。
她不由得再次感慨,她这位道士竹马心里的完美女性,果然是琴棋书画三书六艺的端庄女子。
她假弹的时候,还时不时被墙后的季烨之提醒。“殿下,轻点力,不要砸琴,音色会不像。”
啧,原来她弹琴,都属于砸琴流派的。假模假样地弹了一会,她手都累了,还不见人来。季烨之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只能离开去问问情况。
缈映雪连忙抓住了他,指着那琵琶道:“要是你刚一离开,那耿霖河就来了,那我还弹吗?”
“殿下少说话,保持微笑。还有,脚放下来。”
她只是踩了一下桌子底下的横栏啊,这男人真的是!宫里的礼仪娘娘都没他这么啰嗦!
缈映雪的嘴像开了光。
季烨之刚离开没多久,那耿霖河就出现了。
耿霖河跟昨天的样子很不一样。昨天他混进宫里时,明显穿的很低调。今天却格外高调,仿佛像故意让人知道,他在这里。缈映雪总觉得不太对。一位素来混迹军旅的人,如此高调出现在某场合,一定有所图,就像是故意诱敌出现一样。
在耿霖河朝她走近时,她吞了下口水,总感觉附近坐着的这些食客,都在暗暗地观察着什么。
“殿下,真是有缘,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这人真是机敏,此时缈映雪带着面纱,她自己又并非表明身份。明明只有昨日一面之缘,这人竟然凭着眉眼,把她认出来了。
缈映雪公式化地答道:“公子请坐。”
耿霖河却像是愣了一下,又仔细端看了一番她,而后道:“殿下今日倒是有些拘谨了。”
这话怎么接?季烨之没押到这题啊!有了,凡是回答不了的,就微笑换下个话题。
于是缈映雪笑了笑,道:“耿公子,今日穿得倒是格外显眼。”
耿霖河不由得佩服她的机警,因为她用的形容词是“显眼”。
“殿下这琴不弹吗?”
她明明都把琵琶塞到桌底下,还用裙子盖了盖!这人怎么看到的!
“这琴坏了,弹不了。”都怪季烨之挖的坑!季烨之怎么还没到,不是说还有英雄救美吗?她快受不了一直尬聊了,好想快点结束。这个食肆总觉得怪怪的。
他弯下腰,把那琵琶取出来。可就在他弯腰的这一下,缈映雪总觉得周围的食客们都放下了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耿霖河很快就把琵琶拿出来了,他拨弄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这琵琶......还挺硬的。”
缈映雪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手也蜷缩起来,揪着自己的裙摆。听到他后面的形容,才放松下来。什么嘛,这个人原来也跟她一样,根本不懂音律啊。
他突然看着她,戏谑地笑道:“殿下好像很紧张。是在担忧什么吗?”
缈映雪怀疑他在炸她,只能转口说:“这食肆很奇怪。”
“怪在哪里?”他看似问得漫不经心,但他嘴角却带着笑意。
“怪在......”她困惑地环视了四周,这些人确实在吃饭,方才那种强烈的被窥视感,一下子消失了。但她还是觉得很怪:“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耿霖河突然大笑起来,他贴近缈映雪的身前,小声道:“我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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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只管躲我身后。”
“蠢货们,都被发现了,还不动手?”食肆的后厨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而后,离他们最近的一群吃面的食客,手上的筷子一转变成了飞向他们的小刀。
这一切的转变太快了,缈映雪还来不及动作,就只见那些飞来的小刀,全都被耿霖河用琵琶的背板挡下了。
“果然很硬!”耿霖河显然是早有准备,早就看好了这群人的方位,挡下所有飞刀的时候,还有空带着缈映雪转移位置。
缈映雪看着那在耿霖河手中伤痕累累的琵琶,不由得有种暴殄天物的惋惜。
“这可是小叶紫檀做的!每年产出的数量,屈指可数。”她在心里小声嘀咕道。连她弹重了,都要被季烨之说砸琴。现在变成个刺猬样......幸好季烨之不在这里......在她们两个大老粗手里,真是太遭罪了。
他突然将她猛拉到身后,原来是有人从左侧靠近她,偷袭的长刀离她不过寸尺距离。
“殿下别出神。我来的时候,可只做好了我一个人全身而退的规划。”
缈映雪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小时候老鹰捉小鸡游戏里,躲在老鸡身后的小鸡。
果然,他早就知道这群人有问题,还是故意来赴这场鸿门宴的,所以才穿得那样显眼。这本来就是他的局,她倒霉地被卷进来了。
“你该让我早点走!”她气得脱口而出!方才维持的矜持淑女样荡然无存。“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殿下今天如此隆重打扮出现在这。不就是来见我的吗?我怎么能让殿下扫兴呢。”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男人!季烨之查的卷案一定有问题。
说好的“表面谦恭伏低,实则桀骜不逊”?明明是一个牡丹花下死、调戏良家女的花花公子。
“那边的姑娘!方才和你在一起弹琴的同伴,现在可是在我们手里!你把耿霖河给我们,否则,你那位同伴可就惨了。”
季烨之?!她担忧地攀着耿霖河的肩头,直往外看,可什么也看不清。
“喂,殿下。你该不会真要为了那个人,出卖我吧?”
缈映雪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没这么蠢。明显是在诈我们呢。他们要真的有季烨之,早就该把他推出来,让我们瞧见人确实在他们手里了。”
耿霖河却道:“果然又是季烨之。看来是我会错了意。原来殿下这么隆重打扮,是来这儿见他的。这琵琶也是只弹给他听。到了我来,又要说琵琶坏了。”
缈映雪正要解释,又感觉真相更丑陋一点。只听耿霖河接下来又道:“既然殿下不是为我而来,那我也没有必要......”
缈映雪只感觉那一直护着她的手,突然伸到她背后,将她往前一推。而她踉跄地往前窜了几步,直窜到那群伪装成食客的杀手人堆里。她又震惊又困惑地回头看推她的耿霖河,却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很灿烂,一点也不似方才的油腻讨好。就像是揭开了伪装的假面,显示出了真正的情绪。恶劣的、不屑的、呷弄的。
正当杀手们立马一围而上,将落单的缈映雪团团包住时,耿霖河突然开口对她道:
“殿下,好好保重。”他说完后,一脚踢起地上的桌凳,砸中了左边看守窗户的人的腹部,而他很快突破了左边的包围,从那窗户一跃而下,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整个过程,只是几个眨眼间。他熟练得似乎早已考虑好,要从哪里突破包围,要怎么引开所有人的主意。
缈映雪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几把钢刀,这下子深刻领会了卷宗里的那句“狼子野心、攻于心计”。
4. 第 4 章
甜水巷素来是杂货小摊贩们的聚集地。玉京有句话叫,“四更进了甜水巷,五更身在阎王庙。”
只因这里除了做寻常生意外,还有些特别的生意,特别是那些不能为法理所容的买卖。
甜水巷里的人,早上起摊,支下的铺口卖着的是锅碗瓢盆。到了晚上,把锅碗瓢盆个个揭开里,卖里面的秘密货物。这里的人,见惯了各种买主。
有伤残拄拐者,来买凶报仇的。也有大腹便便的富商,买给竞争商铺找麻烦。
所谓人心隔肚皮,这里人是见惯了衣冠楚楚的买家,来做最肮脏龌龊的买卖。
但今日,甜水巷街口却嘈嘈杂杂,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一位来这的买家。
“你确定是他?”“真的,我亲眼见他进了李二狗的当铺里。”“不可能的吧,这群人不是最讲六根清净吗?”
李二狗的媳妇正好挎着菜,在街口坐了会。她们家素来谨慎,从不接杀人放火的买卖。她素日里也不喜议论买家,今日听到这些议论,不由得心里一惊。
因为她知道他们议论的是谁,也知道这笔买卖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当下直觉不好,起身间菜篮都差点忘了拿。
还是街口议论的人,提醒她丢东西了,她才急急又转回来拿。但这群人,岂是会轻易放她走的。
“这李家媳妇不就在这吗?你不信的话,问问她好了!”
她装傻地会问:“要问什么?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这群人只当是饭后闲谈,张口也没个遮拦。
“我们可瞧见了有个老君山的道士,去你们家做买卖。”
“六品官、二品皇亲,都来做过买卖。道士怎么就不能来了?”
“那位道士可不一样......”
缩在角落的一个蓬头灰脸的乞丐突然道。而他正是这出消息的信息源头。
李二狗恶狠狠地盯了那乞丐一眼,道:“道士都一样,你休要传些谣言害我家。”
她说完话后,快步离开的样子,与其说是生气,不若说是心虚。
李二狗的当铺门紧闭着,她取了竹竿,推开后院外挂的小纱布,摸到了小门的钥匙,这才从后门偷偷进去。
进去以后,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二狗。李二狗趴在地上,两条腿抖得不行。
她一眼就看明白了,也立马跪下来,直朝屋子里的人道:“恩人饶命!恩人饶命!”
一边叫着恩人,一边却要他饶命。
季烨之看着桌子边的一箱金银,道:“因为旁人出价更高,所以你们搁置了我的买卖,先顾着别人的。”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半点怪罪之意,反而更像是陈述事实的判断。
“本以为来得及的,结果那位贵人的买卖出了些波折,伙计们现在还没赶回来。恩人这买卖也不急在一时,往后再安排,也是能做得的。我们就寻思着.....”
李二狗的媳妇赶紧道:“我方才去问过了,那边的事应该快好了。伙计们等会就能回来了,最多再等一炷香。”
“一炷香,还来得及!恩人,您看再等等,这人还是能到的。”“你这婆娘,有这消息你不早点说?”“哎,我想着顺路买点菜,等回来好开饭。哪想到恩人急得上门了。恩人再等等,伙计们就快过去了。”
季烨之似在听他说话,但却并不看他,而是盯着手上投了数次的三枚铜钱,半响才道:“不必了。”
李二狗知道他是在卜卦,又看不出他的喜怒。见他拒绝,慌道:“莫不是卦象不好?大伙们误了恩人大事?”
自从他打起耿霖河的主意,卦象便从未好过。但这次卦象里,吉和凶各占一半。若是让旁人来解读,一定会说这卦不好不歹,毕竟吉凶各一半。但对他而言,他最喜欢这样的卦。
大吉、大凶,总是像写得完整的剧本,没有变数,也没有半分转圜的可能。可吉凶参半,便是天意无法注定,结局在自己手里,事在人为。季烨之并未回答李二狗,只是捏紧了那三枚铜钱,离开了。
走之前,他道:“我们恩怨已清,羁绊已无,往后不必叫我恩人。”
李二狗的媳妇眼见着人走远了,这才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桌子,她解开盖在菜篮子上的蓝布。那菜篮子里,竟是一大叠交子钱币。
“这是那位给的报酬。那位说,若是以后季烨之再来找我们......”“人家都要跟我们恩怨两清了,哪还有以后!”
李二狗叹气一声。但看着那菜篮子的钱,还是忍不住抓了一把,捏在手里数起来:“跟皇宫做买卖就是好,这交子都是崭新连着号的。”
......
“各位好汉!我有一句话要说!”缈映雪尝试推开近在喉咙的大刀,抖着声音开口继续道:“你们要抓的人是耿霖河。他刚刚走远没多久,你们赶紧追出去就是了!”
言下之意,就是放了她。冤有头,债有主啊!
离她最近的大刀犹豫了一瞬,对着后厨的方向喊道:“大哥,耿霖河把这女的丢在这。我们现在怎么办?”
后厨里的人,掀开了帘子走出来。他显然是这里的老大,一出来便让整间食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主意。
而缈映雪瞧见了他的样貌时,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双手抖个不停。这人每朝她靠近一步,她便感到心脏隐隐作痛,似是梦里那般万箭穿心的感受。
分明她从未见过这人,为何却感觉如此害怕。他那张脸,算不上难看,但她一瞧见,却像是看见那索命的黑白无常一般。
“不过是耿霖河的一枚弃子,随意处置了。”
“等等!”缈映雪几乎是从恐惧的身体里,自发喊出的这句话。
那人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断指,上下扫了缈映雪一眼,道:“哦,等一等?你觉得,耿霖河会回来救你吗?”
那混蛋肯定不会救她!她确定想拖延时间,但她没指望耿霖河来救,她指望的另有其人。
臭道士,要是敢把她忘在这里!她要是到了黄泉,也会在奈何桥上等着他!
“你们如果还想和耿霖河合作,便一定得好好待我。”
那为首的老大,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好好打量了她一番。
“合作?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这么多人,若是有心杀他,绝对能得手。”
“他行伍出身,武功深不见底。我们就算再多一倍,也容易被他逃了。”
这老大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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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再试探她一番。看她是猜的,还是真的瞧明白了。
“耿霖河来的时候,衣服穿的很显眼。他是故意来赴会的。你们方才打斗时,明显都留了他的命门。更像是试探双方的实力。”
“猜得不错。说说看,为什么要留你性命。”
有戏!缈映雪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简直是红了脸,连声音也小如蚊咬。
“你们方才也听到了,耿霖河他......他对我打情骂俏、互诉蜜语。我对他而言,是......是珍宝,是心肝。总之,你们要想和他能继续合作,得好好对待我。”
话本上看到的那些酸词,也终于是有用上的时候!
“哦,我方才确实看见了。看见他将你当做挡箭牌,推出来挡刀。自己趁机跑了。”
“那只是吵架闹脾气。你这种没谈过情爱的,是不会懂的。”
那首领眉头上的刀疤直跳,缈映雪一见,以为自己嘴贱完蛋了。却见他笑了,挥了挥右手。
“既然你对他如此重要.....只要你在我们手里一日,耿霖河岂不是得任我们安排?来人,把她绑起来!”
完了完了!这人就是要她命!死道士,怎么还不回来!
“等等!”
哎,这句话又是她自己说的。她多希望是外面的救兵到了,喊一声等等。
“耿霖河真的要回来了!你现在动我一根毫毛,他看了后肯定会大开杀戒、让你们血流成河。嗯,也许吧。”她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得太夸张了,最后还是忍不住找补了下。
“殿下若是想我在此大开杀戒,可得记住,之后一定把我从三法司的刑牢里捞出来。”
有救了!耿霖河真的回来了。那些朝着她的刀,终于转向了别的地方,缈映雪松了口气。
那首领一挥手,所有人竟然都收了武器。“聊聊?”他掀开后厨的帘子,明显是让耿霖河去私密的地方聊会。可耿霖河却道:“下次吧,这次没心情。”
“什么时候有心情?”
“我可不喜欢赴鸿门宴。至少得等,我们带的人一样多的时候。”
这些“食客”里,有些已听出了他的意思。耿霖河这是不满意,他们一堆人在这里,想要找两方一对一的时候。他们想要劝,却见主子点了点头,道:“好,我同意。”
缈映雪刚偷遛到门口,肩膀一下子被人抓住,她朝上看去,只看到抓住她左肩的那只手上,有一根断指。她不由得灰了心,却见那人把她一推,推向了耿霖河的方向。
“这是我们这边的诚意,全须全尾、毫发无伤。三世子,下次有机会,可记得还我这份人情。”
食肆没一会就空了,这群人都走了。只剩她和耿霖河两个人。
“谢谢你回来救我。”缈映雪虽然见不惯他的轻浮,但毕竟他还算是救了自己的。
“公主还是谢谢自己吧。”耿霖河朝她伸出手,道:“方才我推公主时,公主从我腰带上顺走的荷包,可以还给我了吗?”
啧,她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毕竟找耿霖河,也是为了拿那一半军符。万一走运,一下子就顺手偷到了,那岂不是!
哎,她还没看到这荷包里有啥呢,就要物归原主了。
5. 第 5 章
“春兰,开门!”父皇的贴身太监,在她寝殿外叫着门,“皇上和太子,今晚特意来看望公主。”
缈映雪这次真是三魂丢了七魄,她手忙脚乱地磨蹭了好一会,这才跑到寝殿外打开了门。
“父皇、皇兄。”她先对着两人叫了称呼,而后才对王公公道:“春兰晚上不在殿里,以后直接叫我来开门就行。”
在场的几位,看着这位鬓发不齐,亲自来开门的公主,也是愣住了。
“殿下,这成何体统啊?”还是王公公先打破了沉默。
缈映雪依靠在半开的朱门上,说完就作势要关门闭客:“夜深了,我实在困倦难熬,父皇和皇兄明早再来吧。”
那朱门正要关上,皇兄却一脚已进了门。
“皇妹闭门谢客太快了,莫非屋子里藏着什么,不想让我们瞧见?”
“屋子里能藏什么?”
“能藏的可多了。比如意图谋反的信函、后宫嫔妃失窃的珠宝,还有.....男人。”
太子说到此处时,打量的眼光围着她的寝宫里转了一圈,先是瞧了瞧她的床,床上一片平坦,不像有人的样子。接着又几步走到了她的衣柜前。
见他当真搜起来,缈映雪连忙挡着衣柜,道:“皇兄确定要看?这里面尽是我的肚兜之类的。若是皇兄瞧了,成何体统?”
“本殿只是随便瞧瞧。皇妹为何如此紧张?”
“寅儿别吓你妹妹。”皇上还是做了回调节儿女矛盾的父亲,他挡住了太子到处搜寻的眼神,道:“今晚到这儿来,不是来为难映雪的。实在是有要事聊。”
缈映雪听了这话,不由得有些新奇:“父皇说的大事,可是与我的婚事有关?”
能惊动一国皇上和皇储,大半夜到公主寝殿商讨的大事。除了公主的国婚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了。
......
等在寝殿门外的王公公,正守得犯困,头直往下低。一个风吹过来间,他刚睁开双眼,眼前竟是一席红色的衣裙。
“奴才见过太子妃。太子和皇上还在公主寝宫内商议,应当快出来了。”
王公公对她格外尊敬,她虽明面上只是东宫的人,但在皇后、皇太后那边格外吃得香。这后宫里的人,却有一大半十分听她的安排。
她打着一把红伞,红伞低垂挡住了她的大半面容。但王公公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后宫里敢穿如此艳丽的红衣,也只有这位太子妃一人。
伞下突然递过来一个布包,她开口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像是有说话困难,但表达的内容却言简意赅。
“赏、赐。”
王公公连忙点头弯腰的接了,那布包露了一角,他瞧见里面装的是一叠交子钱币,交子分外崭新,连尾边的编号都是连着的。这是玉京钱庄最新出的一批交子样式,朵朵翔云下,是一只爬伏的麒麟。据说这样式,还是太子妃主笔设计的。他虽不清寓意,但知道这种新鲜样式的钱,目前只有户部和内务府的人有,连坊间都少有。若是带出去花费,自然是很有面子。
......
“映雪,你可知道麒麟军?”
“皇妹每日在深宫吃喝玩乐,恐怕连字都不识,更别提这天下第一军了。父皇别提什么麒麟军了,直接说婚事吧。”
“我当然知道麒麟军!”
她摸了摸袖子里深藏的半块东西。她不止知道麒麟军,还有麒麟军的半块军符。
“既然映雪知道麒麟军,那你便该知道。若是能与耿家联姻,对我们蔚国而言,便再无江山摇曳之危。”
“我们蔚国的江山,在危亡之中吗?”她常年在深宫里关着,第一察觉的,是内务府制作的新衣开始顾不上许多人,她从来不喜奢华,便自觉退出了内务府的许多采购里。偶尔也能听到丫鬟婆子们,说什么徭役造反和边患,但又总觉得那样遥远。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说,江山在危亡之中。
皇上连忙收回了这话,他道:“这只是个比方。我们蔚国的江山,是祖宗数百年基业,牢固得很。为父只是,觉得那耿霖河还不错,也算得上良配。与他成婚,两全齐美。”
太子却道:“既然是要两国联姻,也并非一定要皇妹吧。我夫人有个胞妹,才学品行样样出众。若是皇妹被人瞧不上,倒不如让我们鸳鸳试试。”
皇上听到这太子妃的名号,就颇为头疼,他道:“我们映雪,也是才华.....有些过人处的。”
接受到了父皇期许的目光,缈映雪看天看地,心虚得很。她一听鸳鸳的名号,其实就有些放弃耿霖河了。鸳鸳,她也知道的。皇嫂的胞妹,人很好的。
但她刚要开口,却听到衣柜里传来一些异动,丝丝拉拉的,像是在提醒她。
太子也转头,道:“皇妹!你这衣柜里......该不会有老鼠吧!”
缈映雪提起一半的心,又放下了。但太子颇为嘲弄地道:“那等贴身衣物里闹老鼠,皇妹你真是......”
缈映雪假笑地认栽,按照衣柜里那“老鼠”的暗示,道:“我与耿霖河,应当是有缘分的。”
“不行不行。皇妹你大字不识,嫁给耿霖河以后,肯定要被嫌弃的。还得是我们鸳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
王公公这厢刚收好赏赐的四角蓝纹布包,那厢便听到门开了。太子和皇上已出来了,只是两人像是吵了架。太子板着一张脸,而皇上却似乎在遥思间遐想着什么。
“父皇,她大字不识,连国子监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能让她合姻......”
王公公正奇怪呢,却听到皇上问道:“国子监今年的学业授课,开始了吗?”
“每年的学业历来是开春开始的,如今仲夏,早已过了一半的课业。而且国子监这群人,最为死板,恐怕很难接受一个女子入学。”王公公听出皇上的言外之意,便直言道此言之难。向来宫内女眷,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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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们读书的安排,更枉谈国子监了。
“有位、新科状元,刚入、国子监。乖僻无常、行无定法,与那群老顽固、不同。儿臣、能试一试。”
这位太子妃备受赞誉的地方,便是在此处。寻常人说困难重重的,她总是说还有可安排之处。所以,每个人遇到难事,总会想找她。找她后,总是欠下一桩人情。而这人情,若是到了还的时候,又是解决了另一个来找她的难事。所以,她虽名在东宫,却早已在后宫手眼通天。
太子还想说些什么,但太子妃拽了拽他,他又闭嘴了。
皇上点了点头,满意地负着手离开了。
太子妃拽了拽太子,道:“我们也、回家。”
可他显然还在气头上,一把抢过太子妃手里的伞,掷在一旁。
“你明知道,我有多恨那狐媚子的女儿!”
太子妃手里的伞掉落在地时,她第一时间并不是捡伞,而是慌乱地连忙用双手盖住自己的面容。
王公公好奇地偷瞟着,却只见那掉落在地的伞,很快又被太子捡起。他的火气还没消,还压着脾气死板地道:“算了先回家。”
......
寝殿里的油灯刚吹熄没多久,等门外的人尽数离开后,又重燃了起来。
这时,缈映雪一直吊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因为真的如皇兄所说,她藏了东西。
不止是那半块麒麟军军符,她还藏了一个更为可怕的,足以害得她名节不保的......男人。
雕龙刻凤的木质衣柜,推开半边门。
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肢体不展地蜷缩在里面。
因为长时间的柜门关闭,他的脸上早已是一片呼吸不畅的红晕。而他的手垂落在一旁,手边是散落在衣柜底板上的三枚铜钱。
这是他方才躲在柜子里,占卜出来的卦象。
卦象是上九爻,这是险中求存的意思。
当时太匆忙,她根本就来不及清空柜子。原打算是让季烨之藏在床上的被子里,但季烨之抬手一算,占卜了方位吉凶,却说床上是最凶险的。
那藏到床下?她刚要提议,又想起她这位竹马道士确实有些洁癖,若是让他钻了这灰尘漫天的床下,那他身上这套衣服肯定是不会再穿了,甚至要三天见不到他人了。因为他肯定会关起门来,焚香沐浴三天才肯出门。
正当她愁得不行,在想哪里有个体面位置能让这位竹马藏一藏时,季烨之自个打开了衣柜门,钻了进去。
她当时的表情,就是满满的生无可恋,甚至想把他拽出来,让他重找地方藏!但外面的敲门声又急起来了,一声声叫着春兰。她要是再不出去,这些人真是要把周围住的宫女嫔妃都吵醒了。若是人一多起来,事情可更不好收场了。
于是她只能勉强收拾着心情,跑出去开门。但她心里还惦记着那衣柜。
因为,她那些肚兜之类的,真的就挂在衣柜里,而且是挂在很显眼的位置。
6. 第 6 章
母妃以前对她说,晚上要学会一个人睡。因为有些秘密,只能在晚上说给星星听。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时母妃病得很重了。让她一个人睡,是逼她学会一个人生活。
但她也算养成了习惯。哪怕内务府很早就给她派了春雪来照顾,她也很少唤春雪来,特别是晚上。因为她真的有越来越多的秘密,要讲给星星听。那些秘密,大半是关于一个人的。
可今晚,她却不是一个人了。第一次与人宿在同一屋檐下,这人偏偏还是.....她经年累月的秘密。
好在今晚乌云遮天,连星星也没瞧见几颗。否则,她真的要脸红了。
因为她怕那些星星,也会告密。
本来那些人一走,藏在衣柜里的季烨之也准备走。可那是正好到了整点,更夫敲更的声音,从外面远远传来。而后又是些宫里的丫鬟婆子,倒夜壶的声音。一霎时,外面竟分外热闹了一阵。
季烨之便走不了了,只能暂待一晚。
缈映雪当时见他缩在柜子里,满脸红晕的尴尬样,还不忘落井下石地吐槽道:“世人都说你是神道士,你难道没算到今日不宜来这吗?”
她笑得开怀,大概是很少见他如此落魄的样子。
“算到了。”他回答得很轻,这三个字掉在地上,很快就从砖缝里遛走了。
早已算到是险中求生,却不得不来、非来不可。
皇上他们来得太快,季烨之还未来得及表明来意,便得急着找地方藏匿。
只等到那些人离开,他才能从这逼仄的衣柜里出来。
此时他左手张开,撑着木质衣柜的上顶,弯着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在身体还未站直的时候,他右手已抓住了缈映雪的手腕。
缈映雪被他拉进身前的一瞬,她便感觉一股凉意爬上手腕。分明他的手心是热的,热得屡次把她的皮肤灼伤。为何这次,却如此冰凉透骨。
等季烨之站定后,他主动地往后退了数步。而缈映雪手腕上的那股凉意,却始终未退。
原来是一只玉镯子。
缈映雪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自言自语道:“来这一趟,差点害了性命,就只为了送我玉镯子吗?”
“镯子是来的时候,在店铺偶尔看见。本不打算买,但店主说了一句话。”
“那店主说什么?”
“他说,这镯子是给......”他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了。
缈映雪还睁着大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下次再说给殿下听。”生硬地用下一次当做借口,他看着缈映雪有些生气的样子,问道:“殿下在那食肆里等我许久,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她不愿说自己遭遇的危险,她一直以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只是道:“季烨之,你下次不能离开那么久了。”
这代表着事情已经翻篇了,大家都不必再提。若是换了个人,也许听到她这么说后,便会顺着她的话,不再想什么。
可季烨之太了解她了。他只要瞧见她低垂的眼帘,便知道她一定受了委屈。他买手镯,是因为那摊主说,若是给娘子赔罪,此物最宜。
并非娘子,但确实是赔罪。
他分明卜过那么回,每卦都说凶险。哪怕在李二狗的当铺里,卦相也只是堪堪半吉半凶。但他依然赌了,甚至忍到最后关头,都没有回那食肆。因为她的姻缘卦里,每卦都是大吉。
“殿下白日里很害怕吗?殿下命好,遇难总会逢凶化吉。”
“你算过我的命?我是怎么样的命?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吗?”
屋里计时的钟漏,一点点滴答而下。而他长久静默着,未回答这个问题。
缈映雪见他不语,便道:“你手里不是有铜钱吗?正好给我算一卦。”
三枚铜钱被抛过五轮。可每一轮抛掷结束,季烨之总是早早盖住。缈映雪反正也瞧不懂,只等着他说最后结果。
“如何如何?”她好奇地问,比那些举家之财求他算一卦的百姓而言,她似乎显得过于冷静了。
“还要再抛一轮。”他朝上又掷了最后一遍。三枚铜钱刚要落下时,他双手却突地一翻,将那些尚未来得及翻面的铜钱,牢牢抓在手心里。
他捏得太紧,紧到那铜钱在他手心里碰撞磨损,若非是铜制,定要碎成一瓣一瓣。
季烨之不愿意接受这个卦象,他本想说再卜一遍,但侧身又瞧见她如此好奇和期待着结果。于是,他对睁着眼等他说结果的缈映雪说:
“殿下定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油灯上的烛火忽明忽灭,照得他的脸也半明半阴。
缈映雪觉得季烨之的脸朦胧起来,像是隔着不透光的纱帘。这样的距离感,让她直觉一袭寒意戳心窝。她本想笑的,身体却瑟缩着开口道:“我今日最怕的,其实是......”
其实是等不到他。人在性命攸危时,大抵都会遗憾人生的未完成。而她的两次生死之间,无论是梦里的城迫、还是白日里的遇袭,她脑子里似乎只有一个身影。因为她似乎一直在等他,这两次里都是。
她大抵真是个没出息的人。明明答应过母妃,会努力做一个有为的人。内务花销上,她从来都是最不争不抢、最简仆的一个。但人就是会有所执,有所念,有所求。她的这些求,在没有星星的今晚,全都只能憋在心里。
......
春兰今日醒得早,她推开公主雅居的寝殿时,却惊讶地瞧见公主早已醒了。
“殿下,今日起得格外早。昨晚一定做了个美梦吧。”
昨晚没有做梦,她靠在枕上,只要想到歇在几息之远的小榻上的人,她便舍不得睡着。
昨晚没有做梦,昨晚就是个美梦。
“殿下今早笑得格外多。咦!这件衣服,是内务府送来的吗?”她瞧见了季烨之送的那套衣服。
“内务府的人,终于干了件人事!往年殿下生日,都没收到过这样好看的东西!”她说着说着,又感伤起来:“我想起以前娘娘在的时候,也总是会把殿下打扮得很好。”
“这衣服小心收好吧。”
“这么好的衣服,当然要多穿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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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好的衣服,季烨之这个穷道士哪里有钱买。多半是他花钱租来的,到时候若是破损了一处,店家肯定把他扣住了,逼他还钱。
缈映雪正陷入自己的想象里,连声哀叹呢。突然一位老熟客也来了。原来是行宫的张公公,他手里也拿着一件衣裳,不过那件衣裳有些特别。像是儒生的衣服,做功却很考究。
“春兰,快帮殿下梳洗收拾好。国子监的课业快开了,殿下是第一天报道,可得早点去。”
国子监?!
直到站在国子监的门前,缈映雪仍是一片恍然。她摸了摸嘴边的假胡子,不由得想到出门时春兰和张公公的争论。
“太子妃说了,殿下先进去试试。为了避免引起麻烦,得委屈殿下先扮成男儿身。殿下记得贴上这假胡子,还有平时的言行举止,也得处处注意。”
“要注意什么?”
“太子妃心细,她让老奴一定叮嘱殿下。殿下走路的时候,不能再做盈盈碎步,动作也尽管粗鲁豪放一点。”
“噢,殿下可太会了这个了!只管按照平时样子,做自己就好!咱们殿下,平时就是这样,迈开大步往前走,头上的发冠珠钗叮叮当当响。”
春兰边说还边比划,闹得张公公看得汗颜,他毕竟只是行宫的小奴才,也不敢说出王公公那种,质问殿下礼仪嬷嬷是谁的问题。
而缈映雪,看着春兰那得意的样子,也有些尴尬。幸好季烨之早早离开了,不用在他面前也丢一回脸。
不过她这一路走进国子监,路上擦肩而过的人,确实没有怀疑过她。她按照张公公说的位置,找到了国子监里一间最偏远的小屋子。
她刚一推开那屋子的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她到的很早,国子监里很多间房舍都还是空着的,而这间屋子里却有一个人。那个人并不像是早来的样子,反倒像是在这里睡了一整夜。
她推开门的时候,也把清早的阳光带了进来。那人被这灼眼的阳光叫醒了,他揉了揉头,正要发火,抬头却与缈映雪对视了一会。
“咳咳,兄台如何称呼?”她压着嗓子搭话。这很可能是她以后的同窗,一定得打好关系。
“你不认识我?”那人分明是宿醉,却因为她这问题,反倒清醒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起来。
她只是打个招呼啊,怎么这都能引起怀疑?
“咳咳,在下是刚来这不久.....”还没等她用初来乍到圆谎,却见这人的怀疑更深了。
“国子监的课业已经开了半年了,从未有中途加入的学生。”
“那我是......我是......”她急得连学子最爱用的敬语都抛了,嗫嚅半天,还是没说出个好歹。
“你莫非是旷课了半年?今日才第一次来上课?”
“对对对,我就是旷课了半年。”
终于找到借口的缈映雪,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而她身前这人的脸色却更黑了。
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学子。旷课半年,却还引以为豪、沾沾自喜。
7. 第 7 章
谁家乖孩子,第一天上学堂就被先生体罚啊?这谁能想到!那位满身酒气,在学堂里宿醉一晚的人,竟然是她的夫子!
缈映雪举着一摞书,蹲着马步站在门外,简直是欲哭无泪。
此时日头已当中,太阳照得人火辣辣地脸疼。但这些尚且能忍受,最让她难受的,是此时正是晌午开饭。国子监学子们陆陆续续地来来往往,很多人总是要路过她罚站的墙边。
每当这时,她都把书举低一些,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左右横走,作螃蟹爬行地悄悄往墙根后的大槐树后移动。害怕性别暴露是一回事,最关键的是,真的很丢脸啊!
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盘结的枝干挡住了她的半截衣裙。路过的人,鲜少注意到她。倒是让她从这些人嘴里,听到了许多八卦。
“国子监怎么想的,请这样的人当先生?”
“听说是吏部力排众议安排的,吏部背后那位的手笔,真是......”
两位年纪不大的学子,提着刚领到的饭盒,边闲聊边路过。
“吏部背后是谁啊?安排了谁啊?”
缈映雪突然的插话,将这两人吓了一大跳,饭盒也差点摔落在地。
这两人见到缈映雪,先是生气。毕竟自以为私密的谈话,被躲在树后的人偷听了,谁都要生气的。
但很快,他们呆滞了。因为缈映雪将那摞书又重新高高举起,露出了一张粉黛桃花的脸,好奇地望着他们。
这国子监里的人,怎么个个都呆头呆脑的?
她又问了一遍,这两人才回了神。他们羞红了脸,道:“这位兄台,为何长得如此——秀气?”许是半天也找不到形容词,最后也堪堪用上了秀气。
吓得她赶紧摸了摸假胡子,明明还在啊!
“吏部背后的那位,可不能说。不过他们安排的那位,兄台若是没见过,只需知晓此人德行有缺,能进国子监授教,绝对是——”
他们伸出两根手指,模仿走路的腿,暗指这人走了后门。
“国子监竟堕落到如此地步,让这些宵小都能入门。我们这些学子,大部分都是不满他的。我们早已策划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一个教训,兄台可要加入我们。”
这......她实在有些心虚啊!因为她也算得上是,走后门进来的。
但她听到了别人的计划,哪是能轻易走脱的。所谓好奇害死猫,有时候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所以才反受其累。
“兄台不必担心,我们都计划好了,今日有贵客到访国子监,这是最好的动手时机。我们一定会让这名不副实的假教授,狼狈下台!”
被架走的缈映雪,还只是傻傻惦记着自己的罚站还未结束的事。那时候,若是她听明白那句“贵客到访”,便该有预感,不来蹚这趟浑水。
......
正德门是皇宫里第一道宫门,这道宫门处于皇宫子午线的正中央,推开后便是一条直通大殿的路。
这道门,只有礼待贵客时,才会开放,供贵人车马直行。而近日,这道门早早便开了,直到晌午,却依旧没有车马进去。
王公公已经连续跑了三次大殿了,每次都是没找到人。而这次,他依旧是一个人来的,但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陛下,交接的人出了差错。耿霖河他早就来了,但他并没有从正德门进来。”
阚徐道人与皇上对弈的棋局刚下到一半,皇上举着黑棋苦恼半晌。似在为棋局苦恼,又似在为耿霖河苦恼。
“接个客,都能起了差错?以后迎敌的时候,岂不是还能守错了门?”
“这——陛下冤枉啊!正德门的人,真是一刻未合眼。只是那耿霖河,实在不守常规。老奴也是东走西奔,才知道吏部接到了人,正招待呢。”
哐当一声,黑色的棋子自皇上的手中滑落,砸在了棋盘上,正好落在一步死棋的地方。
“吏部?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莫非是东宫?”
王公公霎时熄了声,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又重新抓了一颗棋子,似乎平稳了情绪,再问他道:“那人现在在哪?吏部安排得如何?”
王公公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耿霖河一炷香前刚离开内务府,现在人应当.....应当在东南院落那边用膳。”
他连用好几个猜测之词,就连东南院落也只是很大范围的代称。
皇上冷笑几下,起身间霎时一挥衣袖,满盘棋子叮叮当当零零落落掉了满地。
“朕还没死呢!一个东宫、一个吏部,倒是先把人控在那里了!管他用不用餐!朕都未用餐呢!”
一直未说话的阚徐道人,俯下身捡着棋子,让王公公先下去。
王公公捏着满脑门的大汗,也只能下去了。
“也是个狗奴才,东宫的狗奴才!”王公公离开后,皇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骂着。
历朝历代,后戚、权臣、阉党总是帝皇之术里,互相牵制的力量。可独独到了他,这三派已尽数联合起来,牵制着他。他能信的人,只剩.....
“今早我逼烨之算了一卦,算出神龙见首不见尾。殿下不必气动,此乃天意。耿霖河迟迟不愿露面,便是故意躲着陛下,等他甘愿露面时,自然无需陛下等这么久。”
“季烨之人呢?”
阚徐道人笑了一下,捏着长白冉须道:“在东南院落。”
皇上听到这句,发现自己这方,也并非全在劣势,心里才舒服了一些。
“烨之怎么转性了?往常时候,他可从来不愿意做这些。朕以前还惋惜,他如此高的天分,说是仙人托生也不为过,却偏偏不愿干涉人事。看来出去历年一年,还是让他变了很多。”
阚徐道人看着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栋建筑分外高,鹤立鸡群地矗立着,其上一块匾牌写着“国子监”。
他瞧着瞧着,觉得这样热闹的地方,确实不像季烨之喜欢去的。末了,只得悲叹一声:“非是转性,大抵是——生了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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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鸳,这位便是颜国三世子-耿霖河。本来前几日,便想安排你们在宫内见面的。没成想,内务府的人眼瞎,办坏了差事,阴差阳错拖到今日才见到。”
太子将左手边姑娘往前一推,推向耿霖河的方向,道:“耿霖河,这位鸳鸳是我内人的胞妹。是我们玉京第一才女,能歌善舞,最是体贴。”
一直打伞站在一旁的太子妃,也开口道:“鸳鸳、念诗。”
太子一拍掌,道:“对!我们鸳鸳还会写诗。她听说你来玉京,便在屋子里写了许多情诗。”
耿霖河看着那位鸳鸳,脸上笑得开心,嘴里的话却是:“太子殿下,我本是要去长乐殿的。你们却又是拉我到东宫、又是拉我到吏部。可以让我先行告辞,去长乐殿转转吗?”
长乐殿是缈映雪寝殿的名字。其实这殿原本是给她母妃的,“长乐殿”里发生了太多事,所以宫里的人多有忌讳,不太愿意叫这名字,多是说公主的寝殿。
太子当下脸色便不太好,他又把鸳鸳往前推了推,直差推到耿霖河怀里。
太子妃连忙附耳对他说了些话,太子这才重新有了笑容。道:“不过是长乐殿,我们等下就去。从牧天门那边过去,走西北的宫道。”
这时正是巳时,缈映雪已经开始在国子监罚上站了。众人当然是扑了个空。
太子道:“眼看晌午将近,是用饭的时候了。三世子还是随我们先回东宫,一起吃顿饭。鸳鸳还有许多才艺,没有展现出来呢。”
耿霖河又说了其他地方,似乎打定主意要阻止鸳鸳展示才艺。
“玉京的皇城着实壮观。上次来的时候,花了我很长时间才走出来。今日得空来了,我倒想好好逛逛。鸳鸳姑娘似乎已走累了,不若你们先回东宫。给我安排个引路的公公便行。”
太子殿下脾气再不好,看在麒麟军的面上也忍了。咬着牙道:“那我们继续走,牧天门还没有关。”
“等等。”耿霖河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既然是逛逛,我们这次的方向,当然要与过来的时候不同。”
来的时候,是特意避开了国子监,一路西北行。回去的时候,若是非要换个方向,难免会瞧见东南角那栋最高的建筑。
人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鸳鸳看了太子妃好几眼。
正是在这时候,吏部的一个小吏跑来了,他道:“大殿那边在催了,王公公到处问人在哪?”
日头已临近正当空,太子妃将伞又打底了点,一袭红裙在众人里格外显眼。
她道:“告诉、王公公,耿三世子、要去、皇城东南角。”
缘之一事,果然挡不住。不过,真的挡不住吗?
太子妃拍了拍鸳鸳的肩头,鸳鸳了意地前后走了几步,脚步虚浮间,直直往后一栽。
此时,离鸳鸳最近的自然是耿霖河。作为行伍出身,他也是反应最快的。鸳鸳还未摔在地上,已早被他拦腰拖住身体。
“鸳鸳、体弱。麻烦、耿三世子、照拂。”
8. 第 8 章
“兄台,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你觉得如何?”
十几个绿衣儒生,将缈映雪团团围住,她斟酌着用词,在“猥琐”和“下作”之间,还是选择了程度较轻的那个。
“在下觉得——这计划,似乎有些下作。”
“贤弟!正所谓君子论心不论迹,办法管用就行!”
她怎么觉得这人引用的话不对啊,这些人真是国子监学子吗?
“哎!给饭菜里下巴豆的那位同窗回来了!如何如何!那走后门的,是不是现在已经三顾茅厕了?”
同样走后门进来的缈映雪,觉得自己有被中伤到。
那位被众人翘首以盼、肩负重担的同窗仁兄,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说:“有两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兄台别整这么神秘的了,快点说那人中招没?”
“下了巴豆的饭端上去了,他完全没起疑。”
“太好了!坏消息是啥?”
“坏消息是,他虽然没起疑,但也没吃。他一直在喝酒,一口都没吃那饭。然后他看我不对劲,一下就发现那饭有问题了。”
“我就说不能安排这仁兄去!本来没事的,他这猥琐样貌往那一站,谁都知道有事了!”
强拉缈映雪过来的绿衣儒生,还是帮这仁兄说了话。“猥琐怎么了?他可是我们这最忠诚的。要是被抓到了,他绝对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好了,兄台你快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被抓到后,无论他如何百般威胁,我死活都没有把大家供出来。”
“瞧!这就是我们最有义气的仁兄!等等,你方才说,还有一个坏消息。”
“嗯,我是没有把大家供出来。但他追着我过来了,大家快跑吧!”
“!!!”
这句话犹如一颗巨石,砸到池塘里。人群一下子四散开来,像农家鸡舍里四处乱飞的鸡禽。
被团团围住,正好在中心的缈映雪,简直是最遭殃的。她看着身边的几位,上房的上房,翻窗的翻窗,两三下全没影了。而她费力跑了半天,还被他们踹倒的椅子绊了三下。
她再一次担忧起蔚国的未来。算了,虽然这群人似乎儿戏了一点,但至少身体好、行动快。乐观一点想,便是武力兴国的好苗子。
七歪八倒的椅子,将她困在房门附近。等她撩起袖袍,爬上一个椅子时,霎然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心道一声不好。莫非要成背锅侠!着急之下,重心不稳,竟又从那堆椅子上摔了下来。
好在这都是泥巴地,并没有铺上青白地砖,摔起来倒是不疼。只是脏了衣褥、一块块尘土狼狈了秀气的脸。
坏在,她这一摔的功夫,那人已走近眼前了。
“巴豆的事,我一点也不清楚,跟我无关!我是被他们绑来的!”
她急着撇清关系,却听到那人豪爽的笑声,这笑声好耳熟。
那人蹲下捡起了一样东西。等她抬头看时,果然是阴魂不散的耿霖河,而耿霖河手里拿着的,竟然是她的假胡须。一定是她方才摔了几次时,蹭掉的。
耿霖河半蹲着,举着她的假胡须,虚空里对着她嘴唇上方的位置,好笑道:“殿下这是在玩什么?”
她赶紧把那假胡须抢过来,两三下贴好。
什么玩!她是正儿八经来上学的!不过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这一天,除了没学习外,似乎什么事都遇上了。
“耿霖河,你怎么又混进来了!”话刚说出口,又想起季烨之嘱咐她的大计,她连忙娇了嗓子,保持假笑道:“又见面了,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啊。”
“找茅房时偶然路过,听见这里鸡飞狗跳,便来瞧瞧。果然是我们爱惹事的殿下。”
“玉京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茅厕。你倒是偏偏跑到国子监来如厕!”缈映雪心直口快地小声吐槽。耿霖河没听到,问她方才说了什么。
她尴尬地咳了几声,看天看地看屋外,就是不看他。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缈映雪这次学乖了,她再也不走门了,正打算翻窗呢,就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拎起,而后腾空而起,竟是耿霖河这厮,抓着她上了房梁!
她的尖叫声,都被耿霖河的大手狠狠捂住,憋回了肚子里。
这次来的人,竟然又是熟人。
“三世子!你到哪里如厕了?三世子!哎哟,真跑了?!这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啊!”王公公站在屋外,瞧了一眼屋内,见没有人在,哀叹一声又离开了。
缈映雪这才明白,原来宫里打算今日宴请耿霖河。那岂不是,从今日开始,这厮要常住宫里了?哎哟,这冤家真是!
“殿下怎么盯着我瞧?还盯着我的腰间?莫非又想偷我钱袋?”
哎!确实是贼心不死,万一给她一下偷到另一半军符呢!再也不用跟他虚与委蛇了!
耿霖河放下了捂她嘴的手,但又捏住了她的下巴,是一个近似审问犯人的姿势。但毕竟她是一国公主,他到底还是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殿下可知道,能得手一次的事,往往不能得手第二次。我既知道了殿下这小摸小偷的习惯,便不会再让殿下近我半分。”
呵!她才不想近他半分呢!她忍住翻了一半的白眼,
“耿霖河,我要下去。”房梁上不知道多少老鼠爬过呢!她可不想在上面待那么久。
“殿下,你忘记夹着嗓子说了。”
谁夹着嗓子了!她这是有多种声线!可以婉转如黄鹂,也可以娇丽如雨滴。
“雪兄!你还在吗?”是方才强拉着她来这的儒生:“大伙都有经验,跑太快了。忘记你没有经验,不小心把你落下了。”
合着他们干这种缺德事,还干出经验来了啊!
“我在!我在!”
“天啊!你的声音怎么从上面传来的!你不会没了吧!”
在事态接近失控时,耿霖河忍着笑,抓着缈映雪从房梁上落了地。
“这位身手超凡的仁兄,是?”
她刚要学着昨晚皇兄的话,从“你知道麒麟军吧?”开始介绍,没想到身边这人居然轻飘飘说了句:“是她书童。”
堂堂颜国三世子、麒麟军少东家,来给她当书童......这真是——好像有点爽诶!
难怪权力让人向往!
“哎,我们的计划有了这位书童兄弟的帮助,一定会如虎添翼!”
不好!缈映雪刚要阻拦,却见耿霖河很感兴趣地点了点头,道:
“什么计划?”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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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先生喊我继续回去罚站呢!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就被耿霖河揪住领子抓了回来。
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书童啊!
“其实他口中的计划,就是捉弄一位他们讨厌的先生。”缈映雪眼看着逃不过,只能抢着介绍,她小幅度摇着头,眼里都是暗示。希望耿霖河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那个人是走后门进的国子监!他破坏了国子监的风气!若他不离开,国子监谈何能立足于天下学子心中?”
“是他们这一方的说法,听听就好了!”缈映雪小声对耿霖河小声说:“这种事很无聊、很小儿科,不要加入。”
“挺有意思的,我要加入。不过,你们得先说好,打算到什么程度。要让他身首异处,还是只见血就够了。”
那绿衣儒生嗫嚅道:“见血?见血!”
“选见血啊。”耿霖河眼睛里似乎都在闪耀着兴奋的光:“要哪个部位出血?是选一次......”
缈映雪连忙捂住了耿霖河的嘴。
哎!耿霖河真是!要害惨她了!
但她实在低估了这位行伍出身的麒麟军少东家!这私塾里一群儒生,一个个跟呆雁似得,比那些征兵好收拾多了。
没到半盏茶时间,耿霖河已混成了这群人里的实质性头目。甚至连小队长都整出了几个,这个队负责查探,那个队负责行动,留几个人负责善后。
把这群儒生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激情昂扬。
而她缈映雪呢,则扒着窗户,痛苦地望向窗外。
“雪兄,你觉得如何?”“雪兄想负责什么呢?”“雪兄有什么想法吗?”
谢邀,她想走......
十几个人的眼光,一霎时全停留在了她的身上。而最中心的人,看她如此窘迫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分外灿烂。
“我觉得——咳咳,那个!大家都是来上学的,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大家都乖乖的上课比较好呢。”
她靠在墙角,声音弱弱地讪笑着。
“雪兄别害怕,你是平头老百姓,但我牛兄不是!要是出了事,自有我牛兄为你担责!家父是刑部二品官,这点事还能抗住!”
“牛兄大义!我们家是大理寺四品官,要是闹出乱子,大家只管报我爹的名号,我们三法司都有人,大家被抓到哪里,都能捞!别怕!”
刑部二品、大理寺四品......三法司的人知道他们儿子在国子监,这么坑爹吗?
总之,在新上任的耿将军指引下,这群人开启了一个更完备的计划。而且计划实施地很快。因为他们要赶着今天,赶着贵客来访的时候,让那位饱受诟病的先生,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自残形愧地辞退国子监教务。
“雪兄怎么一直皱着眉?”那位牛兄自从说要给她担责,便一直在她左右。看起来像是真的要保护她。但对她而言,更像一种监视。
“这一桶水,当真要泼到那位的身上吗?不对,这怎么是红的!”
“水?那是小孩子才做的恶作剧,这一桶是猪血。圣上最信鬼神了,猪血这种腥物,连道士的符咒都能破。要是粘了满身,坊间谣言一传,看他如何在国子监立足!”
她简直要昏倒了!
9. 第 9 章
“季烨之,什么风把你吹到国子监里了?你不是去求仙访药了吗?”
白琰坐在国子监连廊的石阶上,一口一口喝着酒。恍然看见季烨之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终于喝醉了。
季烨之看着石阶上的饭盒,一口没动的饭菜,和一大堆空了的酒杯。
“白琰,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怎样下去?我就是要证明给大家看。我们的天才神算子,算对了这么多人的命,也有算不准的时候。照我这么喝下去,不到三十五岁,一定会死了。季烨之,你再算算我的命呢?是不是已经变了。”
“我不会再算了。”他以前给很多人算过命,这些人大多感激他。只有一个人,痛恨他。就是这个人,让他打定主意,不再干涉他人命运,连卦也很少帮人算了。
周围来往的学子多了起来,他们看了一身道袍的季烨之,先是疑惑。待看清他的面貌后,则是转为惊奇。
“你莫不是那个——千金难买一卦、卦象无不应验的道士?”有按捺不住好奇的儒生,抓着季烨之的衣角,用好奇而兴奋的眼光询问他:“你能给我算算,我来年科举,能得中吗?”
他这话一说,更多的人认出了季烨之,一时间竟都求着他算算卦,多是与科考有关的卦。所幸这次季烨之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两位师弟,将围上来的人群挡住,才没有让季烨之被人潮淹没。
又是一年仲夏,又是一群求着问功名如何的绿袍儒生,一如当年的故人们。
白琰看着这群人,苦笑一声,将葫芦里的酒尽数饮下。
而那位被他们团团围住的人,似乎还是那样的面容,一直以来不悲不喜地听着他们的心愿,最后用卦象告诉他们,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今日,这人似乎不太一样了。他似乎被这些人问得有些厌烦、有些痛苦。竟然道了一句:
“卦象而已,做不得准。”
此言一出,就连季烨之身旁的两位师弟都难免惊谔。那位极具根骨的师兄,上占天理、下卜人世的师兄,怎么会说出卦象做不得准的话。
“学子们先离开!”其中一位师弟指挥着,道:“国子监接待的人在哪?我们师兄弟承国子监祭酒之约,今日特意到访国子监学习。”
白琰这才站起来,对季烨之道:“原来今日里传得沸沸扬扬,要到访国子监的贵客是你。我们季大道人,终于是腻了蓬莱仙山、闻道楼观,赶着热闹来瞧我们这些酒囊饭袋、蛆泥□□。”
季烨之不在意他语调里的冷嘲热讽,甚至一反常态地催促道:“烦请快快带路。”
......
“雪兄,你那书童有点姿色啊!可有婚配,牛兄我有个妹妹,就喜欢这种开朗阳光的。”牛砾和缈映雪大声密谋着。
开朗阳光?她回头看了人群中指挥的耿霖河,这人笑得分外灿烂,像是对自己在做的坏事,十分满意。若是忽略他的事,可能要真以为他是热心帮助百姓的开朗小伙。实则,不过是一个一肚子坏水的狡诈阴暗,随时能出卖身边人的狼子野心。而且还有点孩子气!哪个行伍将军,会参与这种整老师的小孩子恶作剧啊?!
她这厢满腹吐槽,却没注意到耿霖河突然回头,看着她。
遭了!牛砾的声音太大了,耿霖河肯定听到了。不过她害怕什么!她可什么也没说。都是牛砾一个人说的。
而今天已经被安排过一次“相亲”的耿霖河,再度听到这种话,嘴角笑得更开了,眼神里却是诡异的深邃。
缈映雪上一次看到耿霖河这样的表情,还是食肆那天,一直保护着她的耿霖河,突然伸出手把她推了出去。
暗觉不好的缈映雪刚要遛,却又忘了耿霖河的身法有多快了。哪怕跨了大半个房间,他抓她的领子,简直就像探囊取物,似乎只有一息之间,他已至她身旁,狠狠地按着她肩膀上的衣领。
真烦人!每次都抓那里!
“牛公子不必麻烦了。雪公子离不开我,一定不会让我娶别人的。雪公子,你说对不对?”
缈映雪看天看地,装耳聋。
“啊!”她惊呼出声,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得!对!”
要死!这混蛋暗地里下死手掐她肩膀!下次要是再遇到他,她要穿话本里那处处带尖刺的衣服!
“公子,跟牛公子好好说说。说你离不开我,说你不会把我让给别人,说你这辈子都跟我绑在一起。”
耿霖河的手快把她的肩膀掐断了,但她死死咬着唇。
那些绿袍儒生已经在叫耿霖河了,他们说去探查情况的小队回来了,让耿霖河过去聊聊。他们叫了很久,牛砾倒是先过去了。
长久的沉默里,缈映雪才开口道:“他们叫你过去。”
耿霖河冷呵一声,却还是不愿松手。他像是一定要从缈映雪口中逼出个结果:“殿下连做戏,也不肯做全套么?”
她忍着肩膀的痛楚,高抬起左手。手腕上,是昨日季烨之送她的玉镯子,而她手上拿的,是方才对峙时,顺手掏到的耿霖河的钱袋。
“就算没有做全套,又如何?反正三世子不长记性,喜欢重蹈覆辙。”
可惜了,钱袋虽然鼓鼓囊囊的,但都是纸质的材料,不可能藏着那半块军符。自从上次得手了,她也知道耿霖河估计不会把重要东西放在钱袋里。但她还是偷了,因为她很不喜欢被人这么掐着,也不喜欢耿霖河居高临下的嘴脸。
耿霖河终于松了手,他那张一直笑着的脸,也仿佛被人一刀从中间划开,有了极不自然的裂痕。
缈映雪听到那群儒生说,贵客已经到了。国子监里很多有名望的夫子,包括国子监祭酒,都等着与这位贵客洽谈。洽谈的具体位置,他们也打听清楚了。
而他们要对付的那位夫子,恰好迟到了。行动队的队长牛砾,已经出发去布置猪血了。只要耿霖河在前方摔杯为号,门梁上埋伏的行动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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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便会立刻往下倾倒猪血。而后众人跟着善后队规划的路线出逃就行了。
那位强拉着缈映雪来的绿袍儒生,总结完整个行动,又让她谈谈看法。
她再度纠结良久,在“龌龊”和“下作”之间选了很久。
“实在是有些龌龊。”她觉得国子监的学业压力一定是太大了,把这群学子都逼成这样了。
而被绑上贼船的缈映雪,再次荣获了最佳背锅位。被牛兄捆绑进行动组后,她负责和几个人躲在墙角,和耿霖河一起看目标是否进门。
牛砾爬上门梁前,还在不停给缈映雪作保证。
“雪兄,你这次若还是跑不掉。记得用上我爹的名号!比如,你说你叫牛雪儿,那些人一听‘牛’这个姓,立马就知道你是刑部二品官的亲人,他们可不敢动你。”
缈映雪看着他诚恳的样子,也忍不住逗他道:“牛兄,你这次若是跑不掉。记得用上我的名号!比如,你说是我的朋友,那些人一听,肯定会放了你的。”
牛砾只是叹息一声,道:“傻弟弟,这玉京城的人早已分了三六九等。你一个平头老百姓,哪有名号?也不过就是个姓名。虽然你牛兄我,是靠着爹进这国子监的。但拉你进来的那位兄弟,他可是苦读进来,要在科举上争个改命的机会。所以他们这些人,最恨国子监这种圣地,还有三六九等分人,特权人大摇大摆从后门进来。”
缈映雪心虚地吞了口口水。
一切准备就绪了,牛砾也爬上了房梁。他专注地摆弄着那捅猪血,就等着听耿霖河的摔杯号令。而耿霖河手里握着瓷杯,将瓷杯转来转去,眼睛看着那上面的花纹。丝毫不见半分紧张感。
他竟然道:“不愧是玉京烧出来的瓷,胎体通透,色泽均匀,果然是最上乘的白瓷。”
前面的侦查队放了信号,看来人已经在朝这边走过来了。缈映雪眨巴着眼睛,仔细盯着即将从拐角冒出来的人。
啊!怎么是他!牛砾他们要驱逐的关系户,竟然是她的夫子!宿醉后怀疑她旷课半年的那个人,也是让她罚站的人。这人她接触过,虽然为人怪异了些,但也算正直。她拼命朝耿霖河使眼色,耿霖河拿着那瓷杯似摔不摔,似乎故意逗她玩似得。
侥幸的是,这夫子走得很快,已经走过了他们能泼到的地方。
缈映雪方才高束的心,刚刚才放下。哪知变故又生!
等等!怎么还有一道脚步声!
低矮的拱门边,透出半边黑白相间的道袍,来人举步不慢也不急,是她最熟悉的脚步声,也是她最熟悉的身长。
原来国子监今日的贵客,是季烨之。等她猛地又想起房梁上的那一桶猪血时,只听耿霖河道了一句“真是意外之喜啊!”
她朝耿霖河望去,见他笑着将手里的白瓷瓶高高举起,然后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季——烨——之!”
她的叫喊,与瓷杯落地的声音一起响起。
10. 第 10 章
隆冬时覆满大雪的老君山,是人间美景。向来不出皇宫的父皇,这次居然有兴致带着她出门,来老君山玩。
“映雪,为父终于请得阚徐道人出山了!”父皇见她一直沉默不语,安慰道:“映雪,你已经一个月没开口说话了。你母妃,也不想看你这样呀。”
她抬起头,两弯细眉微蹙。脸蛋红彤彤的,是爬山后喘不上来的气,呼出后变成了白雾。而下了一整天的雪落在她的眼角、发梢,她伸手去抓,却发现这雪在她手心里的时候,瞬间融化。
她便立刻收回了手,不再看那雪。自从半月前,母妃亡故后。她就很讨厌这些,会很快消失的东西。
冻得通红的手,被一只温暖的牵住。“映雪天天一个人在长乐殿,是不是很孤单。朕准备在这老君山,给你找一位玩伴。你要什么样的!”
落在两人身上的雪越来越多了,她朝身后看去。那些被她的小脚踩出的雪坑,都在一个个被雪填满,像是擦干净了她来时的路。
“要能存在很久的。”她的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涩哑。
这话落在追长生之道的父皇耳里,便自觉等同了要找一个最有根骨的小道士。因为最有根骨的,很可能会得道觅长生。
皇上特意在皇宫里,给老君山的道士们安排了一处大院子。季烨之有一个专属的书斋。他不喜练丹药,常常在书斋里看看书,通常是《周易》和《庄子》。
在老君山时,他的书斋都是门窗紧闭的。但到了玉京后,他会开一扇小窗。常常是在日落西山的时候,他会推开正对着院子里槐树的窗子,然后与槐树下的那位少女,面对面互相瞧一会。
她总是准点来,瞧见他了以后,又匆匆离开。像是只要确认他还活着,还存在于此处,便放心离开了。
但也仅是如此。缈映雪像是忘了他的玩伴身份,从未召他进长乐殿。连皇上都以为她忘记了这人,让阚徐道人旁敲侧击地问季烨之,他们相处得如何。还需不需要给缈映雪安排新的玩伴。
那日阚徐道人来书斋找季烨之的时候,也是正值日落西山。
阚徐道人问他,与公主殿下相处得如何?为何这许多日,殿下还未与他相熟?
季烨之推开窗望去,已是初春天气,槐树生了满满的新绿,可树下却一片空荡,那人已经数日不来了。
他随手算了算,算出她无病也无灾,便放下心地关上窗。而后回头,对着师父道:
“殿下她,应当是并不喜欢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失望或者悲伤的情绪。无论旁人如何待他,敬他、爱他、惧他、恨他,也恍似与他无甚关系。只是在那样小的年纪里,说出这样的话时,他眼下那颗美人痣,总是在扑闪扑闪的眼眸下,显出几分落寞。
......
“季——烨——之!”
她从未跑得这样快过,比离弦的箭还要快。
成桶的猪血倾倒而下,在她推开季烨之的后一瞬。天空像是下了一场混沌的血雨,粘稠肮脏带着腥味。她并没有来得及躲开。
陆陆续续有人靠近此处,似乎一些有头脸的人物都听到了动静,出来瞧热闹。
“血!那人怎么浑身是血!”“晦气!”“国子监里从未有这样的事啊!这是不详的预兆啊!”“怎么偏偏这些道士来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真是不祥啊。”
被淋到的人,明明是她。怎么还是要怪他不祥。
被推开的季烨之,已几步走到她身边。但他往前走一步,她又往后退两步。
“季烨之,你别过来,道士不能沾这血的。”她尾句忽得轻快,像是在打趣。
再欲后退的身子,被人拦腰箍住。一股熟悉的檀木熏香,盖过了猪血的腥味,直扑鼻腔。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被季烨之这么紧地抱着。
他一点点擦她,将她的远山青黛眉、潋滟秋波眼都重新从血污里擦干净。熟稔地仿佛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越擦,他停顿的次数越多,像是心痛到没有力气,又得强逼着自己继续。
可她满脑子,还是猪血破言灵的事。
“以后神算子的名号可怎么办?你学的道,可是要无根无孽无业的。沾了杀生的血,抱了姑娘。那些蓬莱仙山的人,还会收你吗?”
不会收了,早就......不会收了。
蓬莱仙山,早就没资格去了......
......
而另一边,刚离开国子监的耿霖河,就被人堵了路。
他努力回想半天,最后还是没能想起这人的名字,只能道:“你是太子妃的胞妹?”
“鸳鸳”她很快便自报家门,又道:“耿三世子,现在有空听我弹琴了吗?”
她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似乎瞧了全程。瞧见了他抛下众人去找的那位公主殿下,是怎么奔向另一个人怀里的。
耿霖河不喜欢这样自作聪明的人,但他现在心情确实不算好。为了派遣郁烦,难得有功夫跟她聊几句。
“你会弹什么曲子?”
“鸳鸳会弹让人开心的曲子,也会弹让人难过的曲子。但最会弹的,是故人之曲。”
“何为故人之曲?”
“听了后,能想起你最思念的已故之人。听闻三世子的母妃曾是蔚国渭水人,鸳鸳特意学了渭水的《八仙歌》。”
这确实是千金难买的珍贵用心,就算耿霖河很讨厌这样明显的“有备而来”,也很讨厌别人猜中他最隐秘的心思。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想听。
“若是三世子喜欢鸳鸳弹的曲,三世子会给鸳鸳赏赐吧。”
“你想要什么赏赐?”
“今晚皇宫给三世子准备了盛大的晚宴,商讨世子与公主殿下的婚事。鸳鸳只要世子别那么快确定,再多考虑一下。”
耿霖河摸了摸下巴,他突然觉得比起缈映雪,太子妃这群人更有意思。他们的野心更明显,也更急切。而且,似乎还有不少的秘密等着他。
比如这人轻易就说出了,他母妃是蔚国渭水人。但就算在颜国,就算在颜国皇室,也没多少人知道这事。
“好,我答应你。”
......
缈映雪足足换了五桶水,才把身上的腥味洗干净。一听说晚上还有晚宴,她立马就想装病不去。
结果晚宴要聊的,是她和耿霖河的婚事。
“今晚,殿下就要见到那位颜国三世子。这是殿下第一次见他诶!”
明面上的第一次,私底下其实已经.....都快混成熟人了。
“听说那位三世子,是行伍出身。这种男人,一定很会疼娘子!肯定能保护好殿下!要是他在,今天这种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就是有他在,她今天才这么狼狈!保护?把她推出去挡刀,才是真。
哎,这婚事,越想越灰心,瞬间就不想结了。
“听说今晚要宴请各路大臣,殿下身为一国公主,不宜露面。得委屈殿下遮着面容,隔纱而坐。”
以前她还觉得有些难过,但现在她觉得简直爽死了!照例嘱咐春兰多带点毯子,到时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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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选个厚一点的纱,正好她们偷偷在后面打盹睡觉!也没人会发现!
白日里闹出了那么多事,她早就累了困了。在晚宴上刚铺好靠垫,盖好毯子,合眼就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间,梦到她跟耿霖河成婚了,耿霖河掏心掏干地要送她新婚礼物,果然是剩下的那半块麒麟军符。她努力忍着笑容,一拿到那半块军符,就撒丫子逃婚了。逃得那个快啊!耿霖河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在后面骂。但她全然不顾,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朝谁跑。
梦里骂她的耿霖河,似乎与现实里耿霖河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耿霖河,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婚事还要再斟酌!”是父皇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生气了。
她揉了揉眼睛,已经清醒大半了。春兰却急着捂她的眼睛:“殿下,快闭眼继续睡!别听,他骂你呢!”
啧,果然在骂啊。
“听闻玉京的女子,多是德艺双绝的才女。但殿下显然,不在才女之列。颜国的世子妃,就算不通五律,也该饱读诗书。”
哦,嫌弃她书读少了。
大堂里坐着的,大多是本朝大臣。听他如此说,自然坐不住。
“女子无才便是德!公主殿下,就该书读得越少越好。竖子无知,殿下有此等容貌嫁与他,竟都不知足!”
眼看着堂下逐渐要吵开了,许是觉得家丑不该外扬,太子妃出面打断,直接叫停了宴席。随着大臣们的渐渐离开,大殿上也只剩皇家的几位、耿霖河。还有坐在皇上左手边的季烨之。
其实皇家晚宴,很少请道士。因为道家讲究顺应天时,日落而息。缈映雪一来就睡了,此时也才发现,今日陪着父皇来的,竟然不是王公公,而是季烨之。
季烨之并没有穿着道服,而是一身蓝纹黑衣。明明是一件普通不过的衣服,但他穿上后,配着他那双不在意万物的眼睛,总还是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
皇上似乎已经气急了,他直接摇人:“季烨之!你跟他说!”
季烨之能说什么?以她的了解,季烨之从来都是只讲事实,并不带个人情绪的。就算跟人争吵,也不会用情绪性的、结论性的字眼。往往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而且季烨之本人,也曾让她压抑天性,不要做这做那。
可她没想到的是,季烨之眉头微皱,对耿霖河道:“耿三世子,竟是如此有眼无珠之人。”
她心里刚要一喜,却听季烨之道:“殿下行为确实算不得端庄雅舒。”
“春兰,快捂着我的耳朵,我不要听了。”真气人!
没想到季烨之还有后话:“殿下也确实不识琴理,弹琴如砸琴。”
“春兰,拿药来!毒哑他!”
“但殿下,绝对是饱读诗书之人。殿下的才情、学识,无人可比。恰恰正因为才识过人,所以殿下才行无定法,举止不循俗规。若是女子能科举,殿下一定能名列榜首,连中三元。”
啊?真的吗?她吗?
缈映雪自己都不信。
明显这个“连中三元”把所有人唬住了,连耿霖河都笑了起来,虽然很可能是在笑季烨之吹得太过了。
“不用等到科举,听闻国子监半月后有一场大考。既然殿下这么聪明,一定能获得榜首吧。”
她正要赶紧拒绝。就听到她的好竹马道:“当然。”
对她这么自信吗?半个月,成为国子监榜首?
除非国子监的人都不学习了。
额,从白天的经历来看,好像国子监的人,确实有可能不学习......
11. 第 11 章
“殿下,季道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真的不开门吗?”
屋内掌着灯的春兰,一边瞧着屋外檐廊下的那个身影,一边道。
缈映雪彼时正在翻箱倒柜,似乎要把这屋子里的所有书都鼓捣出来。
“好!你开门去问问他!看他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半个月之内,考过国子监那群人!”
季烨之开门入内的时候,低垂着眼眸,一下就看到了被摆在屋子中央的一摞书。有新有旧,大多是话本。
“殿下这是做什么?”他蹲下捡起一本,是刚被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古人说学富五车。这就是我全部的学识了。让你算算,我到底在哪个水平,半个月如何考过那些人?”
季烨之看着她,她虽是气鼓鼓地在房间走来走去,但抓耳挠腮的样子,却有几分可爱。
“殿下这不是看过《论语》么?那些国子监里的,也多是教这些。”他指着手边这本书,书名上写的就是《论语》,不过书皮上却画着很多小人,并不如寻常《论语》严肃。
“你再仔细瞧瞧那书名是什么!”
并非《论语》,乃是《“枪”语》。他玉指轻翻,一页页过去,竟全是些小人画,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的。
“嗯,也算得上另一种意义的‘圣贤之道’。”
若是孔夫子知晓,恐怕难免揭开棺材板。
青黑色的靴子再往前走两步,他俯身再凑近看那一堆......
《楚“舌”》、《“寺”经》、《“右”传》......
好不容易终于翻到一本《庄子》,翻页看到的是“北冥有鱼”,而不是小人画,终于让他松了口气。但好像越翻越不对劲。
“殿下,这本是......”他越翻越觉得熟悉,书页翻飞到扉页,他看到了自己红笔朱字的名字。
缈映雪也才想起来还有这一本呢!她的脸涨得比晚霞还红,不愿承认当年偷慕季烨之时,有多爱偷拿他的东西,特别是带着他痕迹的东西。
“拿错了。”她僵硬地解释道,两三步跑到季烨之身前,不慎踩到他蹲下后铺开在地的蓝黑色衣角,险些摔倒。
重新稳住重心后,她才发现季烨之有一只手早已绕至她身后。就算她不努力站稳,他也不会让她摔。
但等她想拿回这本书时,季烨之却抓着书,往后仰了几分。
“既是殿下拿错了我的书,那在下便带回去了。”
她有几分不可置信,拧着眉扭捏了一会,但也只能佯装爽快地同意。
虽然她偷拿季烨之的,不止这本书。本是不该那么舍不得。但只有这本书上,季烨之留下的亲笔批注是朱红色的,就像是他眼下的那颗痣一般。和所有人的痣都不同,是朱红色的。每每看见,都让她想起话本里名动天下的洛阳牡丹花。
“殿下是极有天赋的人,只要得好夫子指引,自会飞升进步。”
看看!他现在也不敢说“连中三元”了,只敢说“进步”了。
“能指点我的好夫子在哪?”
她低着头,拧着手指,先是很不自信地低语,语罢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宛若一位求知若渴的好学子。
任何一个人,被这样的眼神盯着,都会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但季烨之忍住了,他轻咳几声,道:“上次科举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正在国子监任教,殿下自可拜他为师。”
......
“耿三世子,找我、何事?”
东宫小门处,一袭红衣红伞质问着坐在马车上的人。
耿霖河掀开身后马车的帘子,一位姑娘红光满脸,气喘吁吁地卧在里面。本该是一副香艳场景,但她身上却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又被麻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只是来提醒世子妃。欲速则不达,凡事该徐徐图之啊。”
马车里的那位姑娘,正是鸳鸳。她道:“不关我阿姐的事,是鸳鸳太倾慕殿下了。被殿下提早察觉,反中淫毒,也是鸳鸳自作自受。”
“倾慕?诸位一定是觉得在下出身行伍,少见女人而饥渴若此。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其余一切便好说了。”
“耿三世子,要何、补偿?”太子妃及时打断了,直截了当问道。
从鸳鸳能说服耿霖河合作开始,她就知道耿霖河这人,其实与她们是同类。耿霖河一发现与她们更能有利可图时,便那么快放弃了缈映雪。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无非是利来利往。
“昔年先父在世时,每谈军国之大事,总爱提玉京刊印的一本《权局论》,作者名为‘九斋先生’。他曾道:‘吾恨此生不得与此人清谈。’在下此次来玉京,游历多方书馆,却偏偏未曾见此书刊印。‘九斋先生’,也未寻得其人。”
槐树下的蟋蟀叫了许多声,太子妃却是久久缄默。她将头上的伞压了又压,直压到不能再压时,她才道了两个字:
“死了。”
死在这样一个无风的仲夏夜里,那时的蟋蟀也叫得这样响。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可鸳鸳药发得难受了,在轿子里哭出了声。
于是那把红伞又顿住了,道:“《权局论》已禁,作者九人,仅剩两人。若要找,国子监白琰。”
她飞快地说完,第一次将说出的句子,顺得如此紧凑。若是粗略来听,简直与普通人无异。
耿霖河解开了鸳鸳身上的麻绳,将她推给太子妃的时候,道:“那便劳烦太子妃,安排我进国子监读书几日。”
鸳鸳直摇头。他们好不容易把这两人拆开,逼公主关在国子监半月,就为了能制造时间,让她和耿霖河相处。怎么能让他再去国子监。
太子妃却同意了,她道:“可以,鸳鸳、同去。”
“她是女子,怎么能入国子监?”耿霖河好笑道。今日大殿上,季烨之说缈映雪能连中三元时,太子便是如此说的。
“陪读、书童,以此、身份、去。”太子妃看来并未打算,真让她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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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扮男装当学子。只是要留这个人,时时刻刻在他身边。
“三世子,所学课业、学堂,须听、安排。”国子监的地方很大,若非同个学堂、同个夫子,日常也很难碰到。也有那同读三年,未碰头的人。
耿霖河很讨厌这种处处受限,但毕竟在他人地盘上,想要事成总得处处受人辖制。他就算再不同意,也只得先答应下来。
......
“季烨之,你该不会是出去坑蒙拐骗了吧?”
在次日清晨,比春兰来得还早的季烨之,又端着一身新衣首饰,站在她的门前。
从颜色和花样看,确实是国子监的校服,但做功明显更考究。比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一套而言,明显就贵多了!何况这些首饰,玉带白冠,苏绣锦囊。虽是男儿装扮,但华贵与清秀并存。
他一个深宫的道士,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今日不会遇见耿霖河吧?”没必要穿得这么好。
季烨之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愣了一瞬。“殿下莫不是以为,上次我送殿下衣服,是为了见耿霖河?”
难道不是吗?他那次可是说“耿三世子瞧了,一定会喜欢。”而且选的那么粉。
“说来上次那套衣服,不见殿下再穿。莫非是殿下不喜欢?”
“好衣服当然要留着啊,常穿会穿坏的。”
为何说出来,会有一股心酸意呢。反正衣食住行之事,也不太......
“殿下以后会有更多好衣服。”他说完便把手上的托盘往前一递。
青白色的儒袍,衣领上是竹叶片片。那些国子监的儒生们总穿得一股呆板气,但穿在她身上,却恰似深山云雾里的嫩笋绿竹。
玉冠也是常日束冠的季烨之帮忙的,他将黝黑清亮的发丝绕到一半,方才想起什么似得,问道:“殿下似乎还未到弱冠之年。”
弱冠是男子的二十岁。女子及笄是十五岁。而她才十九岁,是作为女子已经成年出嫁,但若是按男子来算,还未成年。
长久熟稔的束发,却屡屡失误,扎断了她好几根秀发。而铜镜前的她,像是根本没察觉到这些细微之错,正对着镜子练习着等会怎么在国子监拜师。
“殿下之前说的噩梦,最近还在做吗?”
“没有做了。”最近她累到一沾枕头就睡着。比如昨天那一出,要是晚上还有精力做梦,她今早可真要起不来床了。
玉冠稳稳扎好,束起的长发直落腰间。从铜镜里看去,倒真像几分利落成熟的大人。
“怎么了?”她察觉到季烨之的长久静默,担忧地问。莫不是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很怪?她仔仔细细地盯着铜镜瞧,从镜中瞧到身后那个人,他似乎也在通过镜子,仔仔细细瞧着她。
“殿下定要长命百岁。”
他这句话落得很轻,轻轻落到她早已红透的耳朵,也落到梳妆台上,让那枝横插在铜镜边的粉黛绒花轻颤,像是在凋亡枯枝上拼命生长,终于开出墙外的稚嫩花苞。
12. 第 12 章
“如何如何?那书商收下我们的书了吗?”
“行了,你瞧他跑成这样。让他先歇歇吧。”
“歇歇、然后说、书商,快!”
那时正是隆冬,渭水的隆冬比玉京的隆冬还要冷,冷到人不愿出门。但却有八个人,哪怕每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忍着如刀刮脸的寒风,也要出门聚在一起,等着那第九个人带回来的消息。
而那第九个人,原本脸上是笑着的。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们合著的这本书,有多畅销。而这次的书商,不仅买下了,还要带他们去玉京。
这是改变众人命运的最关键一天,明明要告诉他们的,是这么幸福的消息。所有人都一脸幸福地望着他,一如记忆中的样子,他们的眼中满是期待。
而他嘴边的话,却打了结,如秤砣一般压死在了心里。大抵是因为,他好梦到一半时,看着火炉边的这些人脸,都已经虚化到分不清五官和身形,他便知晓自己又身处旧梦了,又在做梦忆故人了。
这些故人,原来他已要记不清脸了。
“白琰,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说话的人,站在八个人的中心位置,他是其中最为年长的人。“若是这回的书商仍有眼无珠,那我们便一起南下,沿路找便是了。”
“是啊,反正渭水的冬天这么冷!我正好想南逃呢!听说玉京的冬天,都比渭水暖和。”
“不去、玉京!玉京、狗眼、看人低!会笑话人!”
“谁敢笑话我们九斋大小姐!我们这八个老爷们,都会跟他拼命的!”
火堆越烧越旺,这些人有说有笑地踩着雪地往前行,时常还回头喊他一句“白琰,跟上啊!你平时可是最积极的!”
他已经在拼命跑,拼命在追他们了,却仍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如残魂一般,霎时消失在眼前。
脚步已踉跄,两三下摔倒在雪地里。雪下得又急又大,不一会就盖了他半边身子。而他则如同皮影戏里断了提线的剪影,了无生气、心如死灰地倒在那里。
突然,雪地全融化了。一道刺目的阳光,直直找到他的脸上,照得他不得不揉起了眼睛。
“夫子!夫子!快醒醒,我要上课!我很急的!”
恼人的太阳、恼人的话语一直在逼他从这场大梦里出去。他被恼得烦极了,不耐烦地睁开眼,眼前所见又是那位学子!
“旷课半年,不见你急,还反以为荣,沾沾自喜。今日倒急着要上课了。”
缈映雪也很尴尬,她心虚地低头绞着手,嘴巴上下碰两下,还是鼓着勇气要把最尴尬的事说出来。
“夫子,你知道国子监的其他夫子吗?听说有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白琰神色一凛,瞧着眼前这个青白如袍却不掩秀气的学子,她和门外的阳光一起,像是要把仲夏夜往前倒转,回到最明艳的春天里。
“你找那个白琰,做什么?”他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提起一位不算熟的人。随手拧开酒葫芦,一口酒刚咽下去。
“当然是十分仰慕他!一定要做他的学生!”缈映雪像是给自己鼓劲似得,还偷偷喊了两句加油。
白琰万分庆幸那口酒已经咽下去了。
“他不过是个徒有虚名、走后门进来的人。进了国子监,也没上过一回课,一直销酒到如今。不过是一个烂人而已。”
“啊?真的吗?”季烨之推荐的人,竟然是这样吗?她又陷入了苦思,眼看最有机会的,怎么会如此。
白琰看她从方才的阳光灿烂,转为现在的一脸土色。就像渭水秋季时,地里那一块块闪着金色光芒的大南瓜,在泥地里滚过好几遍,变得灰扑扑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将葫芦里的酒,喝到见了底。
缈映雪的视线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他身上,她求道:“那夫子,你教教我吧!”
“你想学写诗、写古文、写八股文?简单啊,来!喝了这口酒!”
缈映雪也很爽快,说喝就喝。一罐刚拍掉泥封的新酒,叫她一口喝了半罐下去。
白琰瞧她喝得如此不犹豫,以为这人也多半是喝惯了酒的。他哪成想,公主殿下久居深宫,连宴饮都躲在纱后睡觉,谁人敢持酒劝她饮。
缈映雪当然是从未喝过,也根本不知这种泥封的酒,有多烈。
“叫你喝一口,你倒喝了半罐!哪有这样占夫子便宜的!”白琰还在扒着酒罐子惋惜,等他抬眼看时,才发现完了!
这小子,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地不醒了!
白琰的酒立马清醒了三分,他探了下鼻息。行,还活着。正当他要探脉的时候,这人却又突然睁开了眼,像是认识他,又像是不认识他,只是盯着他瞧个不停。
她那双就算在寒潭秋水里,也能潋滟生波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倒叫他有些心虚,心扑扑跳好几下。
这学子,作为一个男人来说,确实太过——
他本想说秀气,但又觉得秀气也无法形容。平时瞧起来,确实秀气,但若是盯着她这双眼眸,总是容易陷进去。比那些西洋卖来的万花筒,还让人头晕目眩。
“好好睡一觉,酒就醒了。等你醒来后,记得不要再找白琰。”
她睁着大眼睛,似是听懂了,又私是没听懂,只是望着他。
他却被她盯得红了脸,比喝到最醉时还要脸红,匆匆离开了。
若是再给白琰一次机会,他绝不会离开。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看起来乖巧听话的醉鬼,能惹出那么多麻烦事!
......
“牛兄,我们这刚被放出来。要不先歇两天,再整他?”
“上次是出了叛徒!这次我们必定成功!”牛砾痛定思痛地总结道。
“说起上次那个叛徒,青禾呢!当初人是他带过来的吧!”
青禾早已闯进屋子里了,他环顾一周,没看到半点人影。于是把这群人全招呼进去了。
“这醉鬼不是每次睡到日晒三竿吗?今日怎得不在?”牛砾好不容易早起一回,结果带着人闯了个空门。
“你们找谁呀?”突然一道突兀的女声,从屋子的地板上缓缓飘上来。
牛砾一下子蹦起三丈高,“兄弟们,快跑!青天白日里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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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了!”
牛砾这厢已闯出了十步远,倒是勇敢点的青禾找着声源,呆了半响,又一下给牛砾叫回来了。
“牛兄,快回来!”“闹鬼啊!我疯了才回去!”
“不是在找叛徒么?牛兄在找的那位叛徒,可就在这儿呢。”
青禾说这话时,仍是蹲着的。他瞧着躺在地上的缈映雪,缈映雪也眨巴着眼睛看他,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那叛徒在哪?我定要打得他——”
牛砾过来时,缈映雪看着他,竟然笑了一下。刚刚尚在喊打喊杀的牛砾,瞧见她如此,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这叛徒,应当是有苦衷的。大家先别动手,我先问问他的苦衷。”
“刑部二品。”
看来,她对这个印象颇深。而且,这个似乎很戳她的笑点。她刚说完,便又笑个不停。只是她笑起来,并没有那般夸张,反倒让她更显明媚。
“我们雪兄一定是被人陷害了!”牛砾脑子似是不转了,他感觉自己说的话,都不过脑子了。“我们雪兄,是最有义气的人!长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背叛我们呢!当时一定是脚崴了、鬼上身了、被那道士勾魂了!”
他一下子给缈映雪找好了所有解释,把台阶铺好,又快速冰释前嫌,一口一口叫着“雪兄”。
“我们雪兄怎么能躺在这里呢?快快起来!”
牛砾和青禾一人扛着她的一边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青禾突觉不对劲,道:“我们今日来得早,这屋子照例来说,没来过多少人。雪兄瞧着像是被人打晕在此,莫非是那人打的?”
缈映雪只顾着摸自己的后脑勺,刚刚直挺挺摔下去的时候,摔了老大个包。
她喝酒不上脸,也不是酒后话多的人。加上白琰出了名的,爱在这借酒浇愁,所以这屋子有酒气,才正常。
诸多因素下,这群人竟没一个发现她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既然雪兄在这,我们今日便在这聊聊计划吧。雪兄,你怎么想?”
“整蛊夫子算好什么好汉英雄!”缈映雪一被叫“雪兄”,立马开始坐得四仰八叉,学着话本里的梁山好汉,拍着胸脯叫道:“我们去打劫东宫吧!以后我即位当了东宫之主,就封你们当一二把手!”
牛砾拍着她大笑道:“雪兄又在说笑了。不过我确实想起,我们还有一个叛徒要收拾。我听说,有人已在国子监碰到那位叛徒了!”
青禾听了后,倒是疑惑道:“那人好像是雪兄的书童。”
牛砾道:“我都说雪兄是被威胁了、陷害了!有人都瞧见那人,坐着东宫的轿撵,带着太子妃的胞妹,进的国子监!简直走后门到无法无天了!我们雪兄一个平头老百姓,怎么可能有这号大人物当书童。”
缈映雪一听要收拾耿霖河,简直还想再喝三大碗。当下直觉一阵快意直冲心头!
青禾还顾念着他们的书童关系,问缈映雪道:“你那书童——”
没想到缈映雪一脸大仇即将得报的表情,满是兴奋地道:
“我早就想打他了!”
13. 第 13 章
东宫偏僻的暗道上,一个男的死死按着女的的肩膀,逼着她往前走着。
男的,左手有断指,眉上有刀疤。而女的,则一身红衣,一把红伞低垂挡住了脸。
“太子妃,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嗝~”
红伞下飘来一阵细微的酒气。
“待会要走的暗道,是最为凶险的机关暗道。太子妃醉成这样,还能走吗?”
“那就、不走。放我、回去!嗝~”
那把红伞在狭窄的暗道里转了个弯,像自然飘落的花瓣打着璇儿一般。但没走两步,凌空里突然两道箭矢破空的声音。
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就被身后那人拦腰锢住,那人带着她一个急滑向左,堪堪与左边的箭矢擦耳过。
“太子妃莫不是忘了?这暗道若是逆行,必触机关。”
她满身冷汗,心脏也跳到恢复不了正常。不仅因为那两道箭矢,更因为方才动作间,伞底几个起伏,她清楚瞧见了他的面容。
这是她见他的第二面,每一面都让她想起那场恐怖的梦。哪怕近日已很少再做梦,哪怕梦里很多细节都在遗忘。
但她忘不了那种穿心的痛,也忘不了梦里这人骑着高头大马,拈弓搭箭,而她被他的三支箭矢射穿了心脏。
在强烈的恐惧下,她的酒散了个一干二净。满脑子只有逃,这一个想法。
不能逆行......岂非真得一路跟着他,走到那暗室才行?!
牛砾这回,真的把她害惨了!
......
“雪兄这脸蛋真是秀丽!做男儿太可惜了!这红裙一穿、这红伞一遮,谁还能分清谁是太子妃。”
牛砾一想到他们刚执定的计划,便直道:“让雪兄这样出去走一圈,给那帮老头子说说话。别说是让那叛徒退学了,让国子监大放十天假都有可能。”
一直不太赞同这主意的青禾,道:“还是别太招摇了,达到目的就撤。”
“青禾兄还是太谨慎了!方才一路走来,这么多人都对雪兄请安,问安太子妃。我们这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丝毫出错的可能。雪兄,你说呢?”
“雪兄?雪兄?”
牛砾担忧地把红伞揭开,发现伞下是一张闭着眼眸酣睡的美人脸。
缈映雪将将靠着槐树睡着,每一会就被牛砾摇醒了。
“雪兄,你还记得待会要做什么吧?”
“待会要做什么?”好不容易困意上来,才刚睡了会,被摇醒的她确实有些断片。
这些国子监儒生,也是有一股坚持的韧劲。见她如此,也丝毫没意识到任何不对劲,又把计划说了一遍。
计划其实很简答,她装扮成太子妃回国子监,找个理由把耿霖河开除了就行。既然耿霖河明显是东宫塞进国子监的,那也只能由东宫来劝离这人。
若是她在清醒状态,当然不会干如此冒险之事。但人一醉酒,脑子就迷迷糊糊。她已经算酒品好的了,没有主动去做发疯的事,但耐不住身边还有卧龙凤雏,一个劲出主意。
脑子懵懵的她,一听是报复耿霖河,根本不会再犹豫下一秒。
于是一群绿衣儒生,簇拥着一位红衣红伞的人,在大热天的晌午,喊着叫着就出发了。
走着走着,红衣红伞的人渐渐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于是,在皇城的红墙宫道上,一大片绿在前,而那一点红越落越远。在几个拐角后,那点红竟是完全消失了。
“雪兄怎么还没来?”“哎!雪兄之前好像就因为跑得慢,被我们丢下过一次。又忘了慢点走等他了!”
几人都走回到国子监门口了,都瞧着耿霖河在学堂里挑衅夫子、大闹学堂了,却还是等不来缈映雪。
正当他们心里直犯嘀咕时,却见牛砾气得一脚踹到旁边的槐树上。
“俺老牛,又被人骗了!什么雪兄雪兄!就是出卖兄弟的!”
身后的几位弟兄,本来还想说几句公道话,毕竟人是跟着他们身后来的。可能就是迷了路,不至于到背叛的程度。
青禾却道:“没事。等你们牛兄再瞧见人那张脸,又会一个劲地叫好兄弟了。”
正当弟兄几个笑起来时,却见一辆雍容华贵的轿子停在国子监门口,而那轿子上下来的人,正是红衣红伞。
“哎还是雪兄周到!人还特意雇了辆轿子!”牛砾见人终于到了,赶紧跑了过去。
青禾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其他兄弟正要冲过去的时候,青禾忙道:“那是皇室的龙纹凤顶轿!只有东宫太子能坐的!”
“啊?大家快跑吧!牛兄他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
而另一边,曲曲折折的宫道上,缈映雪边打瞌睡,边往前走着。宫道虽然七拐八弯,但国子监好歹是东南院落里最高的一栋建筑,只要往那个方向走,总是能走到的,只是耗时多久的差别罢了。
但这时,她偶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说来也特别。
偌大的玉京城、偌大的皇城里,只有此人明面上与太子妃最为不合。
白琰很少出国子监,他平日在皇城里醉酒消愁,知道酒后容易出事,所以一直待在国子监里。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在官道上犯了酒疯,冲撞了贵人。
而另一方面,是为了避人。
误把缈映雪灌醉后,他出了那件屋子,去打了几口清酒。本是不想管的,但打酒时却总是分心,打出的酒散了很多。酒入愁肠后,又因为挂念着某事,总是觉得滋味不对。
他这才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慢慢悠悠地走回到那间小学堂。可学堂的门,不像他出来时特意关好的,而是全敞开的。
里面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他一会觉得,那学子应当是醒过来后,自己走了的。刚要躺下做酒中仙,脑子里又满是那张明媚带着春光的脸,一时间又有万般担忧涌上心头。
小学堂的门打开又关上数次,最后终于落在了他的身后。而他状似无意地在国子监到处逛了起来,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最后走出国子监时,他才惊谔地发现,刚打的一壶清酒,竟被遗忘在了那小学堂。
而方才在国子监转来转去找人的三炷香时间里,他竟是滴酒未沾。
意识到这点时,他又身体反射般转身,想要走回国子监。可没走两步,迎面却见到一位红衣红伞的故人。
那故人,已经多年未见了。他知晓她如今,已经手眼通天。按照他们的旧交情而言,若是他有心主动投诚,他也不至于在国子监蹉跎。
但他就是不愿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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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些痛恨。
他小声叫着她的名字,道了句“好久不见。”而她却像是未听清,依旧低低打着伞,磕磕绊绊地朝他走过来。
宫道狭隘,她手里的伞又打得那样低。一朝他靠近,伞头便直戳他的肩膀。
偏偏她似是无知无识,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用伞继续戳着往前。
“这里又没有别人。你都瞧不清路了,还要打着那把破伞吗?”他难得讥讽,一下子又想到关于她脸的那些事。不免又感慨了几分,手眼通天又如何?照样是残缺如此。
嘴上虽是说着,但手已经握住了那把伞柄的中间。像是拽着一个迷路的小孩,他未说一语,却一步步带着她往前走着。
因着那伞的遮挡,缈映雪并未瞧清这人的面容。见他在带路,直以为是牛砾那边的人,终于发现她掉队了,赶回来接她了。
所以她这边,半清醒半酣睡地走着,脑子里还不忘排练待会要说的词,赶耿霖河走的词。
完全没注意眼前的人,带她走到哪里去了。
等白琰说了一句“到了”,她微微抬伞,看见眼前建筑,差点晕倒过去。
怎么把她送到东宫了!这里离国子监,可是十万八千里啊!
正当她觉得不对劲,要问带路人时,也才看清这人竟是夫子!
“太子妃怎么不进去?莫非还有什么事?”
本来缈映雪心里直道不好,怎么把夫子扯进来了,这下玩大了、玩脱了。这人已经因为那旷课半年,对她意见颇多了。
但白琰嘴里的称呼,又再次提醒了她。
“我是、有事、安排于你。嗝~”她努力压住嘴巴,总算是让这个嗝刚打出来,就立马熄灭于口腔里。
彼时一阵大风刮来,风卷树叶飒飒响,让她的声音有些失真,故而白琰并未听出不对劲。他听到这人居然要安排他,是有些不耐烦的,但并没离开,只是看着她,听她接下来要讲什么。
“你要教书,教那个、雪姓、学子!让她、连中三元!嗝~”
她越讲越顺,只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天才。都演上太子妃!去整耿霖河,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了!她直接许愿!大许特许!看看吏部、内务府、国子监,谁人敢不从!
“嗝~!你教她的时候,不能打、不能骂!也不能、布置课业!嗝嗝嗝~还有......啊!”
手上的伞咕咚一下,被人打翻在地。她赶紧遮起脸,却已是晚了。
只听一股温怒的声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就因为我拒绝收你,所以特意穿成了这样,来愚弄我?”
他找了三炷香的人,装扮成了他最讨厌的人,遛着他走了大半个皇城,一路从国子监直到东宫。
他从未见过这样顽劣不堪、劣迹斑斑的学子!
掉落在地的红伞,又被愤怒离开的白琰匆匆踩了一脚。而缈映雪有苦难言,她难道要说,这都是别人的主意。她甚至拦住了那群人,让他们更换了目标,没让他们整他!哎,又给牛兄他们背锅了。
等她刚刚捡起红伞,打算自个走回国子监时,被摧残的红伞,又碰到了坚实的肩膀。
一位来东宫的访客,挡住了她的路。
只有四根指头的左手,搭住了她的肩,道:“太子妃,借一步说话。”
14. 第 14 章
缈映雪觉得她前十九年的锻炼量、惊吓量,加起来都没有这三盏茶时间里的多。
话本里那些闯秦始皇陵的盗墓客,总是有去无回,死无葬身地。他们遇到的机关有多凶险,她今日算是亲身体验了一番!
脚下是晃晃悠悠的独木桥,而左右墙壁总是横出一大块铡刀。铁器摩擦得吭哧声,和铁链牵动砸刀的敲击声贯穿一起。响彻在这段又暗又窄的密道。
这么凶险的机关,她不到几息间就走完了!就跟走平地似得,就算是独木桥也稳得不行。那摆来摆去的铡刀,也每每都只能擦着背后。
就该让那些嘲笑她体能的儒生们瞧瞧,谁能做到她这样?!这段说出去,绝对值得吹一年!
说出去给太子听,让一直笑她蠢的人好好看看,她简直就是话本里飞檐走壁的女侠!
以后可得好好给自己取个响当当的名号了。古有聂隐娘,今有雪隐娘!
正当她在想象里美滋滋时,一道无情的声音劈了进来。
“太子妃,可以松手了。”
她装聋没听到,还是像爬行动物一般狠狠扒在他的身后,甚至双手双脚都恨不得离地三尺远,狠狠捆着他这个人肉过关器。
松手?下面是晃来晃去、无法站稳的独木桥,身后是隔一会左右突突出来的铡刀。不要命的蠢货才松手!
原本舞刀弄枪都不成问题的左手,一遇到她这种无赖,似乎才体现出了断指的劣势。
那满是厚茧的四根指头,本是在徭役时修路治河的一把利器,此时却极端费尽地抠挖着那冰清玉骨般死死揪着他肩膀的五指。
他那曾被刀砍掉一段的眉头,狠狠皱了一路。当年跟狱卒拼家伙时,各处留下伤痕,都没让他的眉头皱成这样。
难怪那些弟兄们,都说女人最是麻烦。
“太子妃,这是最后一道暗门了。虽是醉成这样,但开门的机关密钥,你还记得吧?”
缈映雪瞧了一眼,这道门上有两道可操作的大圆环,而圆环上有多位可旋转选取的图案。而暗门上密密麻麻的皆是星象,白虎、青龙......莫不是,黄道纪年?!
仔细一瞧那两个圆环上的图案,确实是一个天干、一个地支。
“门上、画的是、某一年的星象,根据这些白虎、青龙等在黄道的、位置,可以确定出是哪一年。然后用、天干、地支纪年法,转动圆环、输出答案,就行了。”
“所以呢?是哪一年?”那刀疤断眉,狠厉的面容下,少有的露出几分迷茫。像极了第一次被迫被知识熏陶的状态,他像是看天书一般瞧着这些图案。
完了!这人也是大老粗来着的!她能看出这是黄道星象,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是能推算出这是哪一年,她早就入占星阁为职了,还用得着被颜国三世子嫌弃读书少吗?
......
牛砾猛冲到轿子前时,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那位刚从轿子上下来的人,显然是见过了大场面的。眼瞧着他似乎有话要说,本是要让周围的车夫赶人的。又瞧见了他身上的绿色儒袍,再一想他们站的地方,可是国子监的大门口。便当下止了步子,伫立在原地,静默地等着他开口。
牛砾本是要勾肩搭背,叫着喊着“雪兄!等你好久了!”,但他也想到这是国子监大门。此时也有学子来来往往,不少人能瞧见。
原本不爱转动的脑子,这时候也转了起来。若是他叫着雪兄,还表现得如此亲密,谁人还会相信这是太子妃?
难为雪兄如此用心!还特意雇了辆轿子来!他也不能拖了后腿。
做戏,该从现下就开始了。
“太子妃,您要去瞧那位新入国子监的学子吧。我来给您带路。”
牛砾正要去牵她,却被她两步后移给躲过了。
牛兄看着眼前人退出的那两步,霎时心如刀割!他拿雪兄当兄弟,雪兄竟然还是躲着他,竟然躲他!
正当他忍着捶胸顿足的痛苦时,眼前人像是瞧了半晌,终于想起什么似的。
那红伞轻飘飘地随着风儿起伏了一下,只见伞底一抹冷艳的勾唇浅笑。
若是牛砾用心瞧,他一定能瞧出不对劲。因为那抹浅笑,充满了上位者的自信,这绝不是缈映雪的笑容。
只听一股带着喑哑的语调,用略显塞顿却威望非常语调道:“刑部、二品、牛沢,是你、什么人?”
牛砾当下脸便白了。他这时才惊觉不对,回头望去。身后却空空荡荡!
青禾那些人,早跑个没影了!
老牛被人耍了这么多次,也总算是有了心眼。他道:“太子妃认错人了!我可不认识什么姓牛的人。小人姓青名禾,家住甜水巷正楼门檐下三号。”
说完后,便脚底打滑,一步两步后退,然后越退越快,近乎于倒着跑起来的程度。两三下,便消失在视野里了。
此番也算是他跑得够快,因为就在下一瞬,有位传信的宫女终于一路跑到了国子监门口。她急着道:“太子妃速回东宫。”
而后她贴着太子妃,耳语了几句。
太子妃的红伞抬得高了几分,她远眺着东宫的方向,似有些犹豫。
那宫女见此,又道:“他恐怕等不及了。我出来的时候,他摔了瓷碗、砸了红木椅。直说您戏弄他,还说要亲自出来找您。”
太子妃不耐地转着手上的伞柄。与粗人打交道,就是如此难受。上好的白胚青玉瓷、紫檀朱漆木椅,说砸就砸。
远处的学堂里,正在耿霖河身边端坐的鸳鸳,似乎瞧见了站在这儿的太子妃。鸳鸳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冲她轻轻点头。
而后她瞧见,鸳鸳捧着书本,佯装不懂地咬着毛笔,求耿霖河指点一二。而耿霖河急速后仰地拉开了距离,本是要佯装自己也不会。没成想周围的学子集体打趣他,撺掇着将两人的距离越推越近。
太子妃像是稍微放下了心,红伞转了方向,只听她道:“那便、回去、会会他。”
......
“烨之,回来!”
浮尘扣着桌面敲击了数下,阚徐道人很少用如此强硬的命令,对一个人说话。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自己最听话的弟子,也需要自己一遍遍劝规告诫,一次次命令他心静坐下。
自从昨日的国子监一行开始,圣上开始逐渐让他接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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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的人。他早上刚从长乐殿回来,阚徐道人便抱着一堆等身的公文,交给他瞧。
公文大部分是六部的陈年烂文,其实并没有批阅的必要。但若是要了解六部近些年的人事关系,这堆陈烂文章却是入手的最好方式。
阚徐道人拿着这堆东西给他的时候,满眼还有些忐忑。他太怕季烨之拒绝了,只因他最了解季烨之的性子。
深宫宅院、权力富贵,这么多年了,都没能困住这只清高的孤鹤。
传说里,仙鹤不饮凡间水,只因凡尘杂事会加重了羽毛,难以再度飞起。季烨之以前,就像是恪守不饮凡间水的仙鹤。一心朝朝暮暮,只问蓬莱仙山。甚至于对那些稍微靠近他的人,他都会故意冷着好多天。只因他觉得,人缘之线缠绕在身上,也是一种无上的束缚。
虽然他神算子的称号早已名扬玉京,虽然皇上数次来暗示,要让季烨之入朝,会待以国师之礼。但阚徐道人,却连提一句的机会都不曾有。
东宫的手伸得越来越长时,皇上再度提起了让季烨之入仕的想法。结果季烨之还没等阚徐道人开口,便早已算出此事,阚徐道人连他人影都没捉到,便听说他要自寻蓬莱仙山,不理人间脏污事。
所以能得他如今坐在这里,看着这堆公文,这堆曾被他讽为“断俗烂典”、“腐臭发霉”的六部事务,真是从前不敢想的。
就像是看着一只孤傲的鹤,一步步走进囚笼,饮人间红尘水,染俗世困顿身,一点点揪掉自己曾引以为傲的仙羽一般。
不愧是这么多年里,还能让圣上念念不忘的人。不愧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哪怕是被埋进了这公文堆里,他也能快速上书。没几下,便瞧出了一些脉络。
“吏部这些年里,都有笔重大的支出,在东宫的土木建设上。所用工匠和设计,更是取全玉京最为上乘的。”
吏部向来管控各项支出,这条账和每年要修的各县水利混在一起,往年也很少有人能瞧出这笔特殊的账。直到他说出此事后,阚徐道人才轻捻胡须道:“今年东宫的建筑,从未有过新增或修缮。莫不是他们谎报了项目,贪污了钱财?”
季烨之修长如玉的手指,划过浆纸黄页,分开可以粘黏在一起的两页。他道:“不像是谎报的项目。反倒是,像拼命藏起来,不想给人发现的项目。”
“这倒怪了。钱画出去了,却没见东宫多起一块砖瓦,多出一栋高楼。”
季烨之手上的朱笔突然洒落在地。他转身打开贴身柜子,急行间碰到了摞在一起的旧公文,而他全然不顾,从柜子里翻箱倒柜,取出三枚铜钱,当下便快速抛过六轮。
只需瞧他那脸色,便能知道结果不算好。
“我出去一趟。”他两三下便换了身常服,作势要离开。
这堆公文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明日还要面见六部官员。阚徐道人怎么可能放他走。
“烨之,回来!有天大的事,也先放着。”他刚开始只是普通地建议道。
显然季烨之并不吃这套,看来他真觉得外面发生了天大的事。
“烨之,回来!为人臣者,必须终君之事!这是皇上的圣旨!”
15. 第 15 章
“瞧了这么久,念了这么多怪词,怎么还不打开机关门?”
那个大老粗,连星象都不认识,倒还说她念的怪词!
瞧瞧这星象!青龙出于日曜之上,白虎掩于羲和之下.....然后黄道在这个位置,太白金星在这里......
所以.....所以.....这到底是哪一年啊!!!
她自觉已经把脑子里,所有黄道星象的知识,全苦思了一遍,努力想出了那么多句拗口难记的星象位置。但一到了这到底是哪一年的星象,又突然卡壳,在这最关键的地方一片空白。
“太子妃,你自己设的机关,自己都能忘?”身后这人明显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她一听他语气里的威胁,总有些身体自发的害怕。就像一场劫后余生的后遗症,总觉得这心窝明明好端端还在身体里,却像是被重伤过、有点漏风地疼。
不过这人也提醒了她,既然是太子妃设的机关,那一定与太子妃有关!
她自信迈步,脖子下倾夹住伞柄,腾出两只手一左一右飞速拨弄着圆环。天干拨到“丙”,地支拨到“巳”。
丙巳年!太子妃的生辰年!
等她把左右两块圆环都按下后,榫卯衔接处咯哒咯哒转了好一会。
随后沉重紧闭的青铜门,缓缓左右排开,中间漏出一条细缝。但只是开了条三指宽的缝,两块门便停住了。
正当缈映雪疑惑地往上凑时,身后的人已是急忙一个飞步点地,拽着她的后脖颈处的衣领,而后又拖着她,匆匆滑步向左。
门缝里簌簌发出十几支箭矢,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都钉在了缈映雪方才站立的门口。
她这厢惊魂未定,却又瞧见左右两边的墙壁中心处,咯哒咯哒地转出两个豁大的口子。
那人连忙带着她压低重心,道路太快狭小,若是左右两边同时出箭,他们根本无处可躲。所以那人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最好是能记得!那先来箭的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人在生死关头,也许是能触发身体极限,她恍惚听到左边的墙壁里有箭矢上弦的声音。
“左边!”
随着她破空地一喊,那人用缺了一根的左手捂着她的后脑勺,带着她如滚灯一般扑通扑通滚到左侧墙壁底部。
左边果然横出五支箭,簌簌地从上到下,碰碰碰碰撞上右边墙壁,刷拉拉掉落下来。
“这箭不算锋利。”身后的人好歹是用箭高手,一眼便瞧出了问题所在。因为是短射程的齐发,每支箭其实威力不算大。当然就算威力不大,若是被这密密麻麻箭羽命中,也大概不能活。
“右边!”缈映雪突然又急着叫道!
地上的灰尘又咻地一阵卷起,正当他们滚到右侧墙壁时,缈映雪听到了右侧墙壁里箭矢破空地声音,然而同时还有一道声音!
左侧墙壁里,竟然又有拈工拉箭的声。
“左边也来了!”
此时他们已经分外危险了!因为这两边的箭近乎于齐发。他们无论再朝哪个方向滚,都要被对面射来的箭命中。
万分危机之下,缈映雪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这箭不算锋利。”
男人的神情凝滞了一瞬,道:“若是你想推我挡死,我定先掐死你。”
大老粗就是大老粗,这想的都是什么!缈映雪没空跟他解释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的红伞朝对面的墙壁洞口抛去。
被白琰踩过、又在洞里跟着她摸爬滚打的红伞,此时凭借着仅剩的三根完整伞骨支撑着,伞头打着旋儿,像是春天雨季里被风吹气的柳絮,盘旋着一路向上,向左边的洞口方向急速飘去。
洞里的五六支箭刚要从洞口冒头,正待要从上至下,占满一竖排的发射位,却遇到阻拦,还未形成天罗地网之势,便一个个插到了铺开的红伞上。因为是短射程的齐发,插进红伞的油布纸上后,竟都未射穿。
残破的红伞不堪重负,像马场上被插满箭矢的稻草靶,扑咚一下重重砸在地上。而那时,开了缝隙的门碰得一下合上了。而左右两边的墙壁上的大洞,也随着咯哒咯哒机关声,被两道白色的铁板重新堵上了。这一切,都象征着危机已解除。
这——她能吹五年!
季烨之呢!牛砾呢!耿霖河呢!讨厌的皇兄和皇嫂呢!真可惜啊!这么惊险传奇的场面,竟然能没有观众!所有她认识的人,怎么都没在场啊!
正当她环顾四周找观众时,却忘了身前躺着的危险人物。
也忘了丢掉那把伞以后,她在此人面前,这再无遮挡的脸。无疑等同于掉了马、自爆了身份。
......
许久未沾酒的白琰,在东宫回国子监的路上,一直被迫保持着难得的清醒。痛苦就像愚公无法移动的那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胸膛。
玉京的太阳原来是如此刺眼,夏季原来是如此炎热。一切,都与渭水不同啊。
但还没等他走回国子监,路上又遇到了他在玉京第二讨厌的人。
“人在哪里?”
那位向来举止得礼的名道士,拽着他的左侧肩膀,将他一把甩到朱红色的低矮宫墙上,像是逼问着一个犯人。
而他,从未见这位道士,有如此无措、焦急,甚至是有些狠厉的表情。
“今日找你的那位学子,人在哪里?”
季烨之穿着褐色红莲花纹的常服,玉冠高束的头发有些潦倒地左右分在两侧肩头。他捏紧了白琰的衣领,用力之大,让白琰的脖颈都有丝被勒禁的压迫感。
“哦,你在找那位顽固不化、偷奸耍滑、戏弄夫子的学子。他是何人?对你季烨之而言,重要到了让你如此失礼的地步吗?”
白琰身上的那股颓废气一扫而空,他与季烨之对持时,难得回来了几分血性。
“人啊,大概在东宫,继续愚弄他人呢。”
恶卜成真。季烨之就想起了东宫经年里的那笔土木建设款项。地上没有起一砖一瓦的翎羽高楼,那便一定是在地下。他一手拽着白琰,一手拿出罗盘,神色极为凝重地跟着罗盘指针所指摸索着。
也许是古今机关大师,多喜用周易八卦方阵做局,他只是围着东宫外围瞧了一圈,便已瞧出了最适合开地下暗道的三处入口。
而在第二道入口,正是在白琰与她分开的地方附近。
季烨之盘坐于地,罗盘的指针左右摆动个不停。他静坐片刻后,起手将罗盘的指针拨弄了一圈,玉指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般,让罗盘的指针停在了东南角的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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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分明是条被红墙封死的死路,季烨之走过去时,手一路敲着墙上的砖,上三下、下三下。倒真让他敲出了一块空心砖。取出后,原本被封死的门,赫然向两边分开,显出一条直通地下的通道。
“不愧是她。”白琰突然喟叹一声,道:“真是狡兔三窟啊。自己家下面,也要挖地道。既然季大道士找到路了,我也不奉陪了。”
他正要离开,却再度被季烨之拽了回来,甚至被季烨之近乎粗鲁地一脚踹进了这漫长的通道里。
“季!烨!之!”黝黑的通道下传来的辱骂声,像是带着回声一般,盘旋而上。季烨之数着时间,等听到白琰落到地的碰撞声时,结束了算时。不算深的入口。
他借着天光,最后占卜了一场。六轮投掷结束,总算比上次占卜出来的结果要好一点。他这才松了口气,将已有些杂乱头发重新束好,而后脚尖轻点起步,直直跃入那暗黑的地下通道。
白琰这厢刚从地上起来,正要看季烨之这等人,待会摔成什么样。却见季烨之左右横踩着通道左右墙壁,缓缓足尖点地轻落。
他倒是忘了,道家确实是有很多练家子。这位平时看起来,偏偏有礼的贵君子,竟不是孱弱书生,也是能飞檐走壁的。
“我瞧你季烨之,也是病急乱投医。那学子狡猾着呢,也许现在正在国子监里戏弄别人。这等又黑又暗又危险又难找的地方,他怎么可能进来?”
季烨之的卦象都是她的安危,没法算出她的具体位置。但他一想到缈映雪失踪的地方,是暗藏密道的东宫,便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这暗道连开启都如此麻烦。里面肯定少不了要人命的机关!若是他不在里面,来这一趟,反倒是折了我们两人的命。”
“她一定就在这里。”季烨之突然笃定地说,他咻然蹲下,衣角翩翩。而他的目光直看着某处。就在方才白琰摔倒的地方,有一眼东西闪着细微的碎光。
那是玉石的冷光,是他送给缈映雪的手镯,如今碎成三瓣,被白琰摔下时掀起的尘土覆盖了大半。都说手镯挡灾,但缈映雪只戴了数天,便碎在此地。
仿佛她的灾祸,总是来得比他预料中的要多、要急。总是打得他触不及防,总是赶在他抽不开身的时候。
......
当那抹红,刚从国子监赶回东宫时,第一眼瞧见的,却不是那断眉断指的莽汉。瞧见的是困惑不已的东宫看门人。看门人仔细瞧了她数遍,挠着脑袋半响,还直念着“不该啊”。最后另一位看门人道:“太子妃,您方才不是刚刚进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红伞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凝滞艰涩的语调第一次染上了刺骨寒霜:
“怎么、又来?”
“对啊!方才有一位相貌英俊的国子监夫子,说您大热天的中了暑、迷了路。拉着您的伞,将您一步步带进去的啊!”
“国子监、夫子?”伞柄被她越握越紧,连她的声音也怪异地带着抖。
“我瞧他穿着国子监夫子的蓝色儒袍啊!不过他很快就出来了。”
这时另一个补充道:“哪里出来了,我瞧人家又进来了,还带了个更帅的男人一起。”
“又、进来了?!还带、了人!”
今日的东宫,真是有些热闹啊。
16. 第 16 章
青铜门上星象的突出花纹,在她的腰间硌得难受。缈映雪整个人贴在青铜门上,想要跑也跑不掉。
而她的脖颈处,是一只缺了根指头的手,在缓慢收紧。
“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太子妃!”
那人满脸黑云,额头青筋直跳,愤怒到了极点后,连那断眉也皱得似乎连在了一起。
“太子妃、从未、漏过脸!你怎知、我不是她?!”
脖子上的力松懈了劲,四根手指张开了些许。
大老粗就是大老粗,两三句就让他开始怀疑人生了吧!
缈映雪这厢还在乐,却见这人仔细瞧了她半晌,而后道:“这位姑娘,有些眼熟啊。”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她这张脸实在太年轻了。一点也不像快三十岁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能让那自诩风流的太子收心的人,应当就该似这般的样子。
漂亮得简直想让人,将她收藏在小盒子里。再盖上层层的布,不让其他人瞧见。
但他一下子,又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可惜他天生脸盲,熟人的脸,总是要反复看三个月,才能完全记熟。所以,这道疑惑,也只是淡淡飘了一瞬。
缈映雪吞咽下慌张的口水,道:“可能是、有些人,跟我、长得很像吧。”
“既是太子妃,为何能连机关门的密码都输错!”
提到这个,她也有些生气!她真的很确定,那日子是从内务部的典册上看到的,确实是皇嫂的出生年。
她的这位皇嫂啊!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从小开始,她就养成了睁一眼闭一眼的性子,特别是对于一些人的明争暗斗。
皇嫂在东宫下建了这么大的暗道,她也只是惊讶了下,并不想扯入其中。夫子方才能亲自带她回东宫,明显是跟皇嫂旧相识,甚至关系还有点怪,她也只当没见过、没听过。
还有眼前这个人!急着找皇嫂要谈论什么,还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这人可是徭役逃犯!
她已经习惯在深宫里过目就忘,不追问、也不涉足了。
但皇嫂真的太过分了,瞧瞧瞒了这么多事,这也罢了。反正明面还没影响到她身上,要急也是父皇更急。
但是!!皇嫂这次真的影响到她,陷她于危亡了!她怎么能在内务部的典册上谎报年龄呢!害得她输错了年份,差点死在此处!
而她已经在之前的答案上,往前往后调了几年,都没能成功打开。
唯一庆幸的是,这几次失败倒并没有触发机关。可能机关设计者很自信,自以为第一轮错误输入的惩罚,已经足够杀了所有闯入者。
她已经自暴自弃地开始乱输了。
太子的生辰,不对!自己的生辰,哈哈果然不对!季烨之的生辰试试!......
总之,又是试了十多遍。身后的催促就没停过。
“还没想起来?要不要我帮你想想?”他作势又要掐住她的脖子。
但她并未瞧见,满脑子还是那恼人的日子。听到他说帮忙,更是随口答应道:“好啊!对了大哥,你生辰、是哪一年?”
“?”
......
“啊!啊啊啊!季烨之!我要掉下去了!”
白琰死死扒着独木桥,左右侧甩出来的铡刀堪堪从他头上飞过。只因他趴得极低,几乎是抱着独木桥。而脸也近乎快贴到独木桥下的毒水。
常年醉酒的身体,今日已是爆发了最强的体力,在被这些铡刀暗算的第一时间,他便连忙趴下了。但只是目前,颇有些进退两难的囧意。
而早已凌空跃起,踩着铡刀上部铁块左右落点的季烨之,听到他这一句呼救,只能暂缓进程,一个转身后翻,褐色红莲花纹的衣袖在空中翻转回旋,如同净坛上随波逐流的莲花灯盏。而被他高束起的长发也险些擦过左侧甩过来的铡刀刀尖。
几缕青丝缓缓飘落,落在毒水里,咕嘟咕嘟的毒水冒着泡儿很快就消灭了证据。
而他转身回走时,又触发了回头路的机关,身后飞来的几根箭矢,被他左右凌波堪堪甩开。
等他重新落回到独木桥这头的地面时,却并未见他额角有汗,就像他全程翩飞的袖袍,满是从容闲定。
在老君山上的时候,他不止占卜出名,实则道家的凌云身法和蔚然剑意,他也早有触通。阚徐道人每次看过,总是会说他的身法总有种并不十分出力的自然渠成之美,夸上一句“真是自在逍遥”。只是他很早就学会了藏拙,不会轻易显露这些。
身后被人猛地一拉,白琰这才被季烨之拽回到安全的地方。他这厢惊魂不定,直道:“我靠自己绝对过不去!看来,只能你抱我过去。”
季烨之眉头抖三抖,在白琰正要抓着他衣服的时候,他往后直退了三步。
“季烨之,你什么意思?”白琰问出了以后,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道士,好像是有些怪癖的。
坊间传闻里,那位神算子给众人算完卦后,不喜收钱。有人直以为他是淡泊名利,但实则听闻他是觉得铜钱交子经过多人之手,难免脏臭,他不喜亲自用手去接。后来这些再去算卦的人,便养成了规矩,那些铜钱交子会直接交给他周围的师兄弟们。
听闻就连他的那些师兄弟们,都常笑他。说季师兄这个人,最重衣着洁净。就因浮尘容易吸灰、不好清理,他儿时修道选法器时,便从未考虑过浮尘。
方才季烨之来找他的时候,也是分明气急了,但也只抓了他肩膀处的一点衣服。
起初,他是很信这些言论的。但昨日里,季烨之分明.....
“季大道人,那学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啊?他满身脏污,你都能抱。如今这可是生死关头,你倒惺惺作态起来。”
季烨之旋而侧身,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自个倒是掏出了罗盘,道:“还有别的解法。”
太子妃此人不像是能飞檐走壁的练家子,既然是她修的暗道,她肯定给自己留了稳妥走过的方法和路线。
白琰刚从险境里逃生,又想起在这他第一讨厌人修的地道里,被迫和他第二讨厌人组队,他自然是不痛快的,也要给眼前这人找找不痛快。语调又恢复了往日的讥讽,道:“既然是算无遗误的道士,你拿出你那三枚铜钱,卜一卜机关在哪、占一占怎么解,不就行了?还是说,莫非我们季大道士,其实学艺不精。只能算算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说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话?”
小巧的罗盘置于他的掌心,而他盯着那左右摆的指针,抽空回了白琰一句话。他并不打算详细解释,占卜若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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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性,自然会牺牲所卜的范围和界限。他只是无所谓地回道:“确实学艺不精。”
附近的墙壁,他都敲了个遍,确实没有一块是空心的,竟然没有别的暗门。若是机关能停下这摆来摆去的铡刀,也没法吸干独木桥底下的毒水。太子妃,又到底要如何过去呢?
褐色红莲花纹的衣角偏偏移动,他走了几步,轻缓地笑了一下。
这笑声,带着几分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像是被困谜团许久后,总算看清了对方玩得什么把戏。
白琰也看了那罗盘许久,他也算得上聪颖过人,仍是瞧不出来。只是瞧出了些问题。
“你这罗盘莫不是坏了,这指针怎么一直动个不停?”
是啊,分明他们走的是前后向的直线,这指针却转着弯儿地表示,他们走的道是西南绕向东北的弧线。
“因为这条暗道,并不是横贯中央的直道,而是首尾而连的圆形道路。首,既是尾。方才我们掉下来的地方,应当才是真正有暗门机关的地方。”
太子妃根本不需要考虑如何这铡刀和毒水,这里当然也不需要暗道,因为她根本不会走到这里,也根本不需要走到这里。
进入暗道后,一定藏着他们当时未曾发现的小门。首即是尾的圆形道路里,他们掉下来的地方,一定藏着这暗道的最终地点。
......
一身红衣的太子妃,坐在东宫最中央的天井旁。她掰碎了糕点,将那粉粉糯糯的细碎甜腻,一点点掷于地上。不一会儿,便有零星几只蚂蚁赶过来,密密麻麻地汇集于她的糕点附近。
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咕咕咕叫了一路,而后落于她靠在左肩的红伞顶上。丫鬟连忙取了那只白鸽腿上的信条,而后拆开了递给她。
那白鸽完成了使命,正要飞走。可它扑腾了不到几里,只听东南侧一道砾石破的声音,一块尖利的石子直刺它的左翼,只听它凄厉地叫了一声,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那丫鬟立马挡在太子妃身前,叫喊道“有刺客!”
但太子妃却轻轻推开了她。
“宵小、之辈耳,只敢欺负、禽类。”
只听一声豪迈的大笑,来人果然是耿霖河。他道:“这玉京的宫殿果然是大,我一路跟着这鸽子,从国子监又到宫中道观,没成想最后它的归宿处竟是东宫。”
那鸽子也倒是有韧性,虽是受了伤,但仍是扑腾个不停。丫鬟瞧了不忍心,带下去包扎了。
而耿霖河见没了闲杂人等,便直接开口道:“太子妃到底有怎样紧急的事,要飞鸽传书国子监和道馆?”
她心里想了会,觉得这是个合作的好机会。便将手中的纸条,交给了耿霖河。
纸条上是两句话。一句话出自国子监里当差的人,一句话出自道馆附近当差的太监。
耿霖河瞧了又瞧上面写的人名,道:“上面写的是,这些人都不在,也找不到踪迹。莫非太子妃殿下,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太子妃又看了眼聚在那些糕点上的蚂蚁,慢慢道:“翁中、之鳖,来自寻、死路。”
而后她抬起左脚的绣花鞋,朝着那些密密麻麻聚在糕点周围的蚂蚁狠狠踩下。
她无心撒饵,却耐不住有一群笨兔子,排着队来撞她的树。
17. 第 17 章
缈映雪将暗门上的两个圆环转来转去。
天干的圆环在“甲、乙、丙”三个之间来回,而地址的圆环也在“辰、巳、午”跳跃。
天干地支是六十的循环,只要让她试六十次,她总能试出来。
只要身后的人,别一个劲催催催催!
“太子妃,还没好?”
“太子妃,听说人在窒息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你要试试吗?”......
又拿窒息掐脖恐吓她!她皮笑肉不笑地转身面对他,打着商量道:“你当初找我,只是为了寻个、秘密位置说话,对吧?我觉得现在这块位置、就很秘密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何必、非要打开这个暗门,进去聊呢?”
“这儿聊?我们要聊的事,可得借助屋子里的沙盘才行。”
沙盘?什么沙盘?缈映雪从未听过这东西,眼下也只能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身后这个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他突然捂住了缈映雪的嘴,而后耳朵紧贴着那暗门。
听了一会儿后,他道:“太子妃方才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缈映雪突觉一阵头皮发麻,因为她也听到了动静。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声音的来源,并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而是这扇机关重重的暗门里面。
断眉上的刀疤愈加狰狞,就像是一条红色蠕动的裂缝,在他的脸上开出偌大块深渊。但他却笑了起来,就如同他以往遇到的种种磨难一般。
他觉得这种未知的危险,真是有意思极了。
“看来太子妃,还请了别的客人。而且其中一位客人,貌似功夫不低啊。”
他在徭役的逃亡路上,躲过很多官兵的追捕。不知有多少个昏暗的雨夜里,他满身湿漉漉地趴在低矮灌木覆盖的草地上,只能靠耳朵来判断来人。
来人通常分为两类,他能杀的、以及他杀不了的。
这些人也很好分辨。脚步声又重又浊的,必然失了灵敏,动作迟钝。往往他只要几息之间,便能近身偷袭。
而他最不愿遇到的,便是轻若点水的脚步。这样的人,往往行动于无形无影间,而两相对峙时,往往出手比敌方更快更准。
倒也真是巧了。
暗门那边的两个人,恰好正属于这两类。
一道门的两边,诡异地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缄默。像是在互相观察、试探。在这种耐力游戏里,往往是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必死无疑。
直到......
“啊啾!”一道破天响的喷嚏声,打破了这一切的僵局。
他立马低头向缈映雪看去,脸上满是被拖累的温怒。
缈映雪却满眼无辜。
但她是真的很无辜,因为她的嘴早已被他捂死了,根本发不了声音。
那个打喷嚏的人,真的不是她!
这些人真是的!她只是有些不会武功、有些粗俗、有些呆,算不上举世聪明,但也并未拖过后腿。怎么举凡有闯祸的事,就要觉得肯定是她干的。
......
白琰真不是故意打喷嚏的。
只是,他的身体开始一阵阵发冷了。
杯杯盏盏的酒入了喉肠后,身子总是会发热。而他已经快几个时辰没有饮酒了。地下本就阴冷,待得时间稍微长一点,他这副身体,会比寻常人更先察觉到那一股股穿过身体的冷风。
彼时,他们刚结束一路逆行,在当初下落的地方顺利找到了隐藏的墙中屋。而屋子里,却比外面看起来要更大更深。
但偌大的屋子,其实只放了一样东西,一个十分庞大的作战沙盘。
白琰扶着那沙盘看,心里直觉有些诡异。而季烨之则是在屋内墙壁各处查探,似乎想找到其他入口。
沙盘里有蓝方和红方,蔚国和颜国。可是比起说在演戏蔚国的防守,倒不如说,在演习如何快速攻破蔚国。
接连又是几声咳嗽,白琰用手帕轻擦口鼻。
洁白的手帕上,赫然出现了斑斑点点的红。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而后竟是笑了一下,收起了手帕。
其实,也算得上好事一桩!在这茫茫世间,他不用再抱着故梦,逗留许久了。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害怕地等着这道士算出的三十五岁。
“你真的该少喝点酒了。”
远处贴着墙壁寻找入口的季烨之,突然说道。
少喝点酒?他突然自觉怆然。
“你懂什么?酒可是好东西!它能让你大梦三千!浮生常好梦,梦里逢故人啊!你这道士当然不懂。当然是......不懂的。”
墙壁上的壁灯,照不到季烨之的身上,只是拉长了他的影子,反射在身后的墙壁上。他那颗眼下的红痣,又下落了几分。只因他也垂下了眸,闭上了眼。
他懂的。他比白琰更懂。
明白酒这东西到底有多么好,特别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酒是唯一能帮助入睡的东西。而入睡后,才能魂归梦里。
白琰要的梦,是终日里满是大雪的渭水。
而他的梦里,只有长乐殿,春夏秋冬的长乐殿。
“季烨之!季烨之!”
他陡然睁开眼,细微的声音像是从梦里跃了出来,细细碎碎得隔着厚重的墙叫他。
白琰也听到了。他们循着声源,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青铜门。但这门,似乎没法从他们这边打开。
......
墙那边的人几次咳嗽后,缈映雪仔细听,听到了那句“你真的该少喝点酒了。”
这道声音,对于她而言,就像是在深海里漂流很久后,终于看到的灯塔。看到的那一刻,就能让人忘了湍急危险的远洋,忘了自己一路与危险做斗争的殚精竭虑。
因为那灯塔,永远代表着所有的安全、温暖。代表着,心里永恒的安全湾道。
于是她一点点抠开捂着她嘴的手,而后用尽力气喊道:“季烨之!季烨之!”
喊完以后,她才心虚地看着身后的大哥。
谁知那大哥上下看了她一眼,眼里先是疑惑,而后又是释然,最后恍惚地下了结论。
“激动成这样?倒是也不结巴了。难道......”
还没等她努力后怕自己的冲动,却听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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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道:“难道这里面的人,是你骈头?太子妃建了这偌大的暗道,莫非就是为了金屋藏娇?”
骈头?!!这样的词汇,真的能用在季烨之身上吗?
咳咳!她压了压自己脑子里的浮想联翩。正要开口说什么,却闻到了一股奇怪刺鼻的味道。
身后那人的心也跳了起来,道:“快让你那骈头开门!若是晚了,我们真得死这儿了!”
......
东宫的东南角里,有一条看似被红墙封死的死路。但若是抽掉右手边墙上的一块空心钻。这原本封死的门、堵死的路,便会露出另一条直通地下的暗道。
那暗道打开的一刹那,耿霖河满意地点头,道:“看来太子妃,当真是准备充足。”
太子妃让仆人们抬来一罐罐的油,不忘对耿霖河回道:“三世子、现在应当明白,该与谁、合作了。”
耿霖河手上还拿着方才鸽子送来的纸条,他看着里面的人名,手指在某个名字上面滑来滑去,最后道:“其余可合作的人,都要被太子妃烧死在这里面了。”
方才那丫鬟又回来了,对太子妃小声道:“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见那位人的影子。他莫非是等不及您回来,也进了这暗道。”
彼时仆人们将油罐个个开封,只等太子妃的命令。
太子妃握着伞柄的五指,松开又合拢。像是她脑子里不断权衡利弊的天平,左右来回晃个不停。
她又想起了那张纸条,那张纸条一共三个人名。两个不得不除,还有一位......
大概是这世上,仅剩的唯一一位能让她想起人生前十五年的人。
说来也怪,方才决定要一网打尽时,她并不觉得白琰死在此处,她会有多伤心。因为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而她等这机会也等太多年了。所以白琰若是给那两人陪葬,在她眼里,是宝贵机会伴随而来的代价。
可一听到那位反叛军首领,竟然也在这地道里,她反而犹豫起来了。甚至开始有些心疼白琰了。
因为若是那位也死在这了,以后的变数可更多了。看起来宝贵的机会,又变得充满了不可预料的危机。
“三世子、你意如何?”
红伞轻抬,她隔着人群,好奇地问着耿霖河。问这位以后定将一统天下的千古帝王,想瞧瞧以他的眼见手段,到底是觉得这一场牺牲重大的买卖,是值、还是亏?
这问题,也是变相试探耿霖河。
耿霖河的眼狡黠地眯起来,像是收敛了羽翼的黑鸦。他颇有些叹惋道:“公主殿下天真可爱,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魂。在下自然是不愿让她陨落在此。毕竟在下来蔚国的心愿,一直都是娶她为妻。若是她死在此处......”
他满眼都是缠牵的眷恋,却一步步走向那些开了封的油罐。
夏日的槐树再也挡不住西斜的落日,灿烂的晚霞满是夺目的红色,就像他眼里兴奋的火光。
他抬脚将油罐踢向暗道,带着颇有些惋惜的语气,看着那满桶的油顺着暗道口如黄色小溪般流向暗道里。
“若是她死在此处,在下定会给她准备最好的棺材。”
18. 第 18 章
黑烟丝丝缕缕从远处飘来,缈映雪对门那边的人喊道:“你们在那边,有找到出口吗?先找出口、要紧!这门我会想办法、试着开的!”
他们这边只有一台沙盘。而扶着沙盘的白琰,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咳嗽不断,不仅是冷风,更像是有一股自脚底而生的寒意。
“季烨之,你快来劈开这沙盘!它底下也许是别有洞天的!”
季烨之却并没有上前的意思,他只是平淡地回道:“劈不开。”
白琰觉得这底下肯定就是出口,见他如此不配合,便道:“你真劈不开?”
这沙盘底座是几块大石。哪怕是最锋利的铁剑,跟如此大石相碰,也是剑先断。但季烨之向来不会解释这么多,他又看了眼这空荡的房间,眼神停在了一处。
这房间不只是有沙盘的。还有一样东西,若是少了它,他们根本瞧不清这屋子。
于是他伸手,试着转了下那盏一直挂在墙上的灯。
他将那灯由外朝里转了半圈,那灯原本是对着墙壁的,如今被他一转,便是对着那沙盘了。
作战沙盘里的细小河流突然瞬间喷涌出水,就像是虚拟战场里的河流突然成了真,而后如闹了洪灾一般,吞噬掉了沙盘里所有的“地面”、“营帐”、“旗帜”,甚至溶解了整片“大陆”,泥沙混着水流一起往外溢出。而沙盘的底座,也刺啦一声朝两边分开。
果然是一个深度不低的小潭。
“你觉得是通向哪里的?会是宫外吗?”白琰好奇地问季烨之。
季烨之想了想,却反问道:“东宫的殿中心,是不是有一口天井?”
白琰不仅啧了啧。很明显这暗道里烧起来的火,就是东宫的人放的。若是通向东宫的天井,那可真是才脱虎穴,又入狼窟。
可他尚在感慨,季烨之却催促道:“那道门是天干地支纪年法,你肯定知道设的是哪一年。”
他说的是,缈映雪还被困在门外的事。哪怕找到了出口,季烨之还是愁眉不展。因为缈映雪还被关在那边。
白琰不免有些想笑,道:“难怪季大道人,非要拉我进来闯这龙潭虎穴。确实除我以外,再没人能一下猜准她设的密钥。”
人活着的时候,喜欢用生辰来当纪念日。但人死后,生辰便彻底消失了,纪念日变成了死亡那天。
对于太子妃和他而言,确实有这么一年,他们像是死过一次一样。于是那一年,便像个魔咒一般。至今算时间时,总是先习惯以那年为时间起点,算算又过了多久。
他确实知道,但他为什么要说呢?那道门外的人,是困扰了他数日的学子,这位学子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而且还在试图寻找那个连中三元的白琰。
他挑衅地看了眼季烨之,像是明白如今的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而墙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想来是黑烟又浓了几分。
果然,季烨之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来他的焦急,但一听到这咳嗽声,他眼角的余光频繁朝向那道把人拦在外面的暗门。
“看起来外面的火越烧越旺了啊。”
其实油是从暗道入口倾倒而下的,按照地理位置来看,他们分明才是离火源最近的地方。因为他们正在暗门的入口附近。但这处房间的隔断却做得极好,那火竟是一路顺着暗道烧了下去,并没有烧到他们这儿。
反而因为这里有与外界打通的小潭,故而连浓烟都不曾聚集在此多久。大抵设计之人,其实也考虑了若是从外火攻,该留下一条逃生之路吧。
而这仅剩的逃生之路,就在他们脚下。
“我为什么要救他?他让你如此奔波效劳、前后舍命。但他与我,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有何相干?”
白琰相当无情地说出此话。他对那学子没有那么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其实他说这番话,是在暗地里威胁季烨之。既然季烨之如此急,要到他帮忙的时候,他自然得提些条件、要些好处。
这便是世俗人情里,久用不腻的人情往来、坐地起价。
可他没想到的是,季烨之反问道:“你当真觉得,她与你无关吗?”
“他一听口音,便是土生土长的玉京人。而我是渭水人,我们自然是萍水相逢、毫无关系。”
“过去无关,不代表未来无关。比如你三十五岁时,将要遇到的那场大劫。”
季烨之说这话时,眼角向上微翘,像是壁画上那些神秘莫测的斑驳神像。而他用这幅不平不淡的语气,就那么轻飘飘说出人的大劫时,又让白琰想到了数年前,这人给百姓们占卜的场景。
一字一句,便给人的命运判下了定数。如一阵刺骨寒风,直穿他的脊背。
“他是解我劫难的人?”白琰说这话时,少见有些急切。他当真为这场劫困扰多年了。
季烨之却又不语了,只是又闭了闭眼,像是瞧见了什么似得,道:“天机不可泄露。”
几年后,三十五岁的白琰回想起此间此事,便忍不住一阵阵苦笑。哪里是天机不可泄露,分明是这道士不敢说出实话。
他在这生死关头里救下的人,并非是能解他三十五岁大劫的人,反倒是造成了他三十五岁大劫的人。
......
浓烟比火光先至,她已经咳得快要呼吸不畅了,才发现身后通天的火光。
而她的两只手,也仅是靠下意识的支撑在试着最后的天干地支排列组合。
“快好了,只剩下五组、没试过了。”
她担心身后这人突然作妖,也不忘回头安抚一下。
“天干为癸,地支为亥。”
对门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尝试。看来那边已经找到正确答案了,只是......怎么会是这一年?!
这一年,是十年前。十年前皇宫接连发生了很多大事,有好有坏。而最坏的一件,便是薨妃。
这是她母妃死亡的那一年。
缈映雪转着圆环的手有些抖。一方面是黑烟越来越浓,而另一方面......她一听这年份,在心里积压已久的混沌情绪,简直又要向浓雾一样横生。
她方才试了那么久,手下总是若有若无地跳过这一年。难怪明明只有六十种组合,可她试了那么多次,竟然一直打不开。
她刚转完了天干的圆环,正要转地支的圆环至“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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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动圆环的葱白纤指,却被缺了一根指头的左手抓住。
她身后的人,分明催着她开门,催了许久。如今在这最后关头,竟然拦住了她。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装了吧。”他完整的右手又慢慢伸向她的脖子:“若你真是太子妃,外面根本不敢放这把火。”
明明浓烟都快把他们两人包围了,这人居然在此种关头说这话,她后退了身子,贴在青铜门上,道:“如今你我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不若暂时忘了身份,一起合作。”
那人盯着她的脸,瞧了又瞧,又似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只能道:“那屋子里,有两个人都是你的同伙。其中有一位,我也不一定能打过他。人在逃命的时候,都是只顾着自己的。”
而他经历过太多这种逃命。他非常清楚,和别人一起逃命的时候,最不该的,便是不该忘了彼此的身份、立场。因为不能有丝毫松懈,一旦脱离共同的危机,对方便是最大的危机。
“你既然知道门外的那两位,都是我的同伙。而你若是动手在这杀了我,那更别想出去了。”
她说这话时,故意提高了嗓音,就是有意让门后的人听到。
“自然不会杀了你。只是得确保,你的命得一直在我手上。有了你在手,那两人自然也不敢动我。”
而她的双手,一直在试图从他的手腕里挣脱。同时,她用方才紧贴着青铜门的身体,缓缓靠近那地支的圆环。
只要往左再转一点点,门就能打开了。好,马上就能开了!
这些小动作,却没能逃过眼前人的眼睛。他原本要去掐脖子的右手,一转向后,飞速直击她的后颈。
他这招练了多次,多用来突围时,不动声色地对付那些守着边关的小兵。一击之后,缈映雪果然同那些小兵一般,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便两眼一闭,双手脱离地瘫软在地。
但与此同时,缈映雪同样也抓住了时间,她已经打开了这扇门。
他们身后是早已被黑烟遮蔽的来时路,是漫天飘舞、已烧到脚下的火舌。而身前,那浓烟里几乎快瞧不清的青铜门终于一分为二,咯哒咯哒地朝两边分开。
四周全是黑烟,并不能看清门开到了哪种程度。只能靠听觉,他听到那咯哒咯哒的声音结束,便判断门已经大开了。恰好周身的黑烟也似被新鲜空气稀释,变得稀薄了起来。
而正在他起身的一瞬间,耳边又是三道破空的暗器声。还好他身手矫健,抱着缈映雪向后滚了几下,堪堪能躲过。
而烟雾散到能瞧清眼前时,他才看到方才自己站立的地方,钉着三枚铜钱。这三枚铜钱很小很硬,当做暗器而言,着实不合格,但使用的人,却有足够的力道和技巧,让它们如柳叶飞刀般直直钉入地面。
心下忍不住一阵大骇,而抬首间,他隔着稀薄的雾,瞧见那扇两边分开的青铜门,站了一个人影。虽是影影绰绰,却如高山云雾里的迎客松。依然能判断出,这人无论是身形还是体貌,应当都是上乘。
而他们两,此时都在数着时间。等雾完全消散的时候,他一定会再次出手。到时候,便是瞧谁更快一些。
19. 第 19 章
他已经十分小心了,连眨眼都刻意控制了次数。
因为他早已知道眼前这人,若是出手了,一定是速度极快。
他担心自己若是眨了一下眼,就在那闭眼失去视野的半息之内,就足以给眼前这人足够的机会。
不过,游戏快结束了,因为浓烟已经快要消散了。
虽然身后依旧是火光滔天,但至少眼前的浓烟真的要散个干净了。
刀疤的断眉上凝了一些细碎的汗珠,而他的眼也近乎干裂深红。但是他坚持下来了。
可烟雾对面那个身影,却并未有任何举动,只是静静站着,就像一道静默的影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浓烟消散的那一刻,那道身影突然间动了起来。
那黑影左右行移,就算他努力看,也只是捕捉到残影片片。待彻底看清那人的样貌、身法时,脖子上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怎么会!完全没有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绝不是人能做到的速度!
竟是如此轻易被这人闪至身后,拿住了命脉。那他方才如此费心的打算,本以为有胜算的一搏,竟是毫无胜算可言!
但他手里,还有最好的人质。
“若是想要她活着,你得听我的!松手,退离我三尺!”
他一直放在缈映雪脖子上的手,也开始发力收紧。
“比速度?你方才......已经输过一次了。”
那人狠厉地收紧了力道,他的脸瞬间涨紫发红。他杀过很多次人,距离远的时候用箭、距离近的时候肉搏掐喉咙。
其实窒息是有一个过程的。哪怕是他下手最快的那次,也至少用了半盏茶时间。而事后,他的手花了很长时间,才停止了因用力过度过长产生的痉挛。
但这人却像是捏碎一颗葡萄般轻巧,明明只是半息,已经足够让他意识恍惚,全身力气都尽数被抽干。无法控制的身体颤抖,无法控制的眼睛上翻。
这些迹象都是表明人已到了最后关头,是他以前视为可以停止用力的信号。可如今,这些信号,竟让他亲身体验了。
就像是生理极限下,身体的本能自动接管了理智,无法控制地垂落了手臂......
被他用来当人质的女子,失去了制辖,缓缓向地面垂落。
他脖子上的禁锢陡然一松,之前都快如残影的对方,竟然犹豫踟蹰了,手向下捞了几次空,总是因为距离不够近而失败。直到人快落地时,才堪堪接住那抹红影。
举凡是人,都会有破绽。就算这位对手,敏捷力速如此,看来也有自己的破绽。
本来以为难逃一死,结果这人接住那女人后,便几下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本以为这样的人,一定是某个地下叛党培养的杀手。这些杀手,应当都知道,不能留下活口。
可这人却并未想取他性命。明明方才他下手狠急了,真的是往死里掐的。
......
缈映雪做了个极为惊险的梦。她梦到自己先是喝酒喝醉了,然后稀里糊涂地假扮了太子妃,又稀里糊涂地被人拐到危险重重的暗道里。好不容易要打开最后的门了,又被人偷袭敲昏了。再接着,她感觉脖子似乎被东西缠绕收紧,但还没等她开始挣扎,脖子上的压迫感又消失了。
然后是身体的下坠,但很快又落入了温暖的蒲团上......
哎,还好她只是深宫大院里安分守己的公主!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怎么可能......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眼前还是火舌滚滚的暗道,然后还是那道她刚打开的青铜门。
噢,一定还在梦里。等她再睁眼!再睁眼!再睁眼!
哎!!!
“看来殿下醒酒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抬头,视线却正撞上低头看她的季烨之。
她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见季烨之的下颚、那浅浅垂着瞧她的眉眼,还有那颗朝她无限倾斜的美人痣。
这角度!她该不会......在季烨之的怀里吧!
四肢一下子变得僵硬又绵软,无所适从、不受控制,完全不属于自己。就像那些演到高潮,却忘记了戏词而尴尬卡顿在台上的戏子。
还没等她仔细品出,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就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落了地。
遗憾比现实里的险情先击中她的大脑,被他放下来后,她就那么呆呆看了他一会。
“殿下,我们已经找到出口了。就在你面前。”
他轻声对她道。
她也这才注意到眼前还有另一个人。
“夫子”
她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想起了醉酒时发生的一些事,虽然错不在她,但总是有些尴尬。
“行了!怪我!不该给你灌酒。眼下时间紧迫,我们目前只能从这口深潭里游出去。待会你跟着我们,瞧我们在前面怎么动作的,顺便学学如何凫水。”
其实她水性挺好的。但眼前这人如此说,她也只能乖乖点头。
季烨之第一个跳下去了,他的方向感很好。第一个下去能帮着探路、引路。
而白琰瞧着她,看她平时本就柔柔弱弱,如今又是这一身女子装扮,更是让他心生保护的重任。毕竟也勉强算得上,师徒一场。
于是,他当下便手把手教了起来。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起了黑烟。所以他讲得也颇为快和简略,大部分还是借助比划。
“手要张到这个程度,摆动时的臂幅得展开到这里。然后猛地吸一口,要感觉到腹腔鼓起。最重要的,是想象自己是一只轻飘飘能浮起来的轻质木头。若是溺水了,一定不要剧烈挣扎,白损体力......”
白琰反复交代,最后又道:“我会在前面看着你的。”
缈映雪还是挺感动的,当下有些热泪盈眶道:“谢谢夫子。”
白琰没说什么,让她看好自己的姿势,而后他一个猛子就跳下去了。
深潭瞬间激起一片剧烈的水花。
缈映雪朝下看了看,却已不见白琰的身影。
不愧是夫子,游得真快啊!不过,不是说好等她的吗?
而等她游下去的时候,才看见了白琰。他当时已经溺水了,正在剧烈挣扎,还是被海草缠了又缠。就像一只身手不灵活的笨重海星。哎夫子自己说的教程,怎么自己都做不到!
缈映雪差点也溺水了,忍笑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空气卸空。
她轻摆两下腿,像一尾鱼般很快贴近了他,两三下就把他身上的海草给解开了。
还好出口不算远,她跟着远处的季烨之,带着白琰很快就瞧见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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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可季烨之却突然折返,朝她摇了摇头。
她当下便明白了季烨之的意思,这水面不能出,外面有其他的危险。
果然,有四五支箭矢突然从那天光处往下直射,划开了她们周身的水波。
还好水有折射,这些箭看似对准了,实则方向全偏移了几寸。
......
暗道已经烧了有一会。耿霖河瞧着瞧着,却突然道:“太子妃难道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太子妃也是明白人,直道:“太、安静、了。”
连呼救声也没有、被火灼烧的痛苦声都没有。
“看来太子妃的这暗道,还有其他生路啊。”
太子妃脸上的表情不自然起来。她自以为暗道的障眼法,应当是没那么容易解开的。就算里面真有绝顶聪明的人,知道这暗道逃生的关键,便是得违背那句“不能走回头路”。就算他们回到了起点,打开了那密室,但还有那沙盘的开关......
她并不是觉得这些人蠢,但她相信自己已经足够快了。从发现不对,到决定烧毁暗道,留给这些人的时间并不多。
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快都解开啊。
她的指甲已狠狠嵌入指肉。已走到这一步了,若是让那位公主殿下活了下来,东宫的暗道之事一定会被清算。
事已至此,只能......赶尽杀绝了。
“有、逃生、路。东宫、天井、处。”
她说着,便疾步前行,带着耿霖河去往那处。他们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东宫天井处,一下子围满了人。而还有陆续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候,她直接用了太子行宫遭袭的借口,下令调动外面等候的御林军。
而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刻意趴在地上,不让自己水中的倒影,出卖自己的存在。
“若有、动静,直接、出箭。”
她下了命令,却依然有些隐隐不安。
于是她立马嘱咐丫鬟又拿来了一副上好的弓箭。
“三世子、箭术、如何?”
耿霖河却并没有接过这箭,只是笑着道:“我的箭术,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她瞧着他,也笑了。但心里却一股被算计的恶心感。这人似乎在合作,但他又并不全力合作。似乎他已经想出了若是败了,他该如何从中脱身。
突然,所有御林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水中突然闪了一道黑影。那黑影直往上跃,似乎就要跳出水面。
在水面波澜愈加剧烈的时候,他们已经拉满了弓。果然有冒头的!
箭矢离弓,直射水面冒头处。
但可惜的是,水依然是一片澄澈,没有任何红色的血水。
有人突然道:“方才我们射中的,好像只是一枚铜钱?”
耿霖河一听这话,嘴上笑容更甚,立马取过方才太子妃手里的弓。
“簌簌簌簌!”
五支箭连发!这五支箭,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的时间。就算是玉京最上乘的骑兵,都没法做到这样的发射频率。而五支箭的方向没有任何偏移,全都朝着方才铜钱冒头的地方!
可水面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仍是一片澄澈。那五支箭,似泥牛如海。
“啧......真是命大。”
20. 第 20 章
他们当下最好的方式,便是等待。等水面上的人离开,找机会再出水。
可白琰已经溺水了,他们等待的分分秒秒,都会把白琰往死亡路上推。
缈映雪当下做了决定,抓住白琰,又往深处游去。
以前听母妃提过,玉京为了承接运河来的大小船只,其实地下的水道有很多是互通的。
她记得小时候丢在御花园水渠里的许愿花灯。若是不见了,母妃总说,应当是流出了皇城,飘向连她也找不到的远方了。
她如今便只能赌,赌她们能像她的那些花灯一样,在互通的水道里,游出危险的皇宫。
只有一件事,她是不想带着季烨之一起赌的。她赌,是因为她得带着白琰,为他博一个活命的机会。但季烨之,并不需要赌这个机会。
但是,无论她往前游了多远,只要她回头一瞧,总是能看见季烨之一直在她身后。
水下无法说话,连眼神和手势交流也很有限。但季烨之摇了摇头,她就知道不能上水面。
而她往深处游,不需要做任何解释,季烨之就会跟过来。
这并不是一种默契,而是一种多年相处以后的信任。在往后的时间里,有很多次危急时刻,她都充分体会到了这种信任。就如同前几日晚宴前,季烨之信誓旦旦地说,她若是能科举,一定能连中三元。
果然游至深处,有道略狭隘的弯道。弯道外的水质澄澈如明镜,似溪流从山间来,明显与皇城内部的水质不同。
季烨之突然游快了,超过她先上了岸。而后她听到水面上传来一句温润的声音,唤她道:“没有危险,殿下可以上来。”
她因为拖着白琰,就算出了水面,也是得慢游至浅水处,然后等身子大半部分能出水面了,她才真正靠了岸。
季烨之也在岸上顺着她的方向追,等她一就近靠岸,便及时伸出了手。
缈映雪先把肩上的白琰递了过去,季烨之那只手却还伸着,一时竟没有接。她以为是自己递得不够远,于是抓着白琰的腰,把他的头又往前送了送,直送到季烨之的手边。
季烨之伸出去的手立马往下偏移,躲过了白琰的耳朵和下巴,一转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如一块长布一般,拽着轮了半圈,甩到了岸上。
在这拉人的全程,季烨之只碰到了白琰肩膀处的一点衣领而已。
等白琰哐当一声落在岸边后,季烨之又朝她伸出了手。
他们都刚从水里出来,彼时两人的头发散落潮湿,衣服也是湿漉漉地紧贴着。
十分狼狈的模样。但她将手搭出去前,还特意在水里搓了一下,害怕方才让手沾上了水草或河沙。
他们两手相握,面朝着面。就像是夜色里牵手共舞,而她只需要跟着季烨之后退的身体,便能一点点上到岸边。
但季烨之拉了下,却并未拉到她。
“等下!水下好像......有水草,缠住我了。”她尝试动了两下,但那种被拉扯着往下的感觉,依然强烈。
四周是一片寂静的黑,只有圆月在水面上撒着零零散散的清辉。而季烨之在那些随水波动的层层清辉里,看清了如小鱼吐泡般,一圈圈小小荡漾开的圆弧型水波。
只见他抓着一把尖头竹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插入她身后的水底。竹竿只晃了一下,霎时便深插进河底泥沙里。
水面上淡淡飘来一点点血腥的红。
“这是什么?!水鬼吗?”缈映雪害怕地捂着眼睛,有些不敢看。听说那些淹死的水鬼,才会这样拽人。
“殿下别怕。只是一些......不知死活的臭鱼烂虾。”
季烨之说完后,又亲身下到水里,他站在了缈映雪的身前,抓着缈映雪的腰,将她一把举至自己肩头。借着天边的圆月,他像是确认一般,要瞧着她能双脚离开水面,确认她脚上没有半点伤痕。
而她扒伏在季烨之的肩头,耳尖已红,颇有些羞怯。她的皂红宫靴早就不知踹到哪里了,此时她全身上下,全都还贴着湿漉漉的衣服,可那双满满脱开了水面遮掩的脚,一定是裸露的。
她一时间忍不住,手蜷缩又张开,最后小小锤了季烨之一下,道:“我没受伤。可以上岸了吗?”
太赤裸了。水让衣服变得赤裸,而月亮让黑夜也变得赤裸。而她那颗贴着季烨之胸口极近的心,也上上下下跳跃得很赤裸。
等她站到了岸上,看到已经躺了很久的白琰,才甚为愧疚地想起来,急忙道:“对了!他溺水了!得赶紧救他!”
她清理完他嘴里的水草碎屑和泥沙,上下捏开他的嘴,正要对着他的嘴吹气。却被季烨之打断了。
“我会的!我以前这样救过一个溺水的小宫女、一个溺水的妃嫔.....还有......”
她只以为季烨之信不过她,于是连忙给自己找例证。掰着手指头数,在特别容易有人溺水的后宫里,她有多少英勇的救人战绩。
哪知,季烨之越听,脸色越是不对劲。
就在她还要再努力的时候,季烨之右手的两根手指并列,在白琰的胸口几处飞快狠戳,白琰瞬时咳嗽连连。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捏着他嘴的缈映雪。
被这场面吓到的手指抖个不停,他惊恐地指着缈映雪捏着他嘴的手,又指了指自己。
他也没想到,他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我?不是吧?!”
缈映雪见他肯定误会了,便赶紧松了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我只清理了泥沙,还没来得及救你呢。是季烨之救醒的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提溜圆,像是被黑白无常注视着一般,他缓缓转头,看见了旁边脸色黑如铁的季烨之。
然后他嘎巴一下,惊呼一声,又昏了过去。
缈映雪戳了戳他,见他真是半点没反应,才抬头问季烨之:
“他怎么又晕了?”
季烨之已经站起来了身,他嘴角一扯道:“酒鬼德性。”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身子太差,经不住折腾。
季烨之看了一圈,只能判断出这附近并没有村落,可能是玉京外的一处青绿矮山。当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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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急,是尽快寻个落脚的地方。
在黑夜沉沉之时,他们在一处洞穴里升起了火。湿透的外袍悬挂在火堆旁边横插的一根木头上。
而最贴身的里衣,则在温暖火堆的炙烤下,慢慢变得干燥。
因为只剩里衣了,所以他们都是隔着悬挂的衣服而对,彼此间并不能瞧清对方的样子。而昏倒的白琰,自然是被安排在了季烨之那一侧。
缈映雪进了这洞穴后,便一直在东张西望地到处瞧。外面有些风吹草动,她的头也像鸵鸟一般,随着那动静一伸一缩的。
“殿下别怕,不会有危险。”
她其实不是怕,而是......有些好奇。
在山洞里过夜,简直是话本上才有的经历啊!烤火烘干衣服,也是!第一次不走宫道,不坐皇家的轿子,不用拿皇家的通行凭证,没有父皇的准许,她竟然能出皇城!
那道让无数宫女望之兴叹的城墙,她今日竟然如此怪异地翻越了、靠自己跑了出来。
一块红色的长外袍被丢至她的手心。
“殿下,可以换上了。”
她双手捧着衣服,偷偷抬头往上瞧。越过那道被立在他们中间的隔障,她看见季烨之早已穿戴完毕,连头发都束了起来。完全是平日里不染一尘的样子。
怎么穿得这么快啊!她顿时觉得有些遗憾,沮丧的表情溢于言表。而季烨之恰好在此时转过头来,正与她偷瞧的视线相对。
哎!!!
她第一次干这么粗俗的偷窥之事,怎么就能一下就被抓包了!
“我不是故意瞧你的!我是......呃,总之不是故意的!”
掩耳盗铃般的解释,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说完后便快速裹好了自己的外衣,做贼心虚又欲盖弥彰地盯着那堆燃得正旺的火堆。
“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救他?”她赶紧换了个话题:“嗯?莫非是因为他是男人,我若是那样救他,你——”
“殿下从前经常下水救人?”他直接打断了,似乎不愿意让话题滑向那个方向。
“嗯。并非是我爱救人,而是后宫里的丫鬟、妃嫔,常常溺水。”
“殿下救人的时候,也是如今日这样?不管得下游多深多远,都要去救?都游得精疲力尽、脚上浸水到一层层全是''漂母皮'',也总是要让对方先上岸。”
原来方才出水时,他看了这么久,是在确认那些"漂母皮"严不严重。“漂母皮”而已嘛,不就是沁水久了皮肤短暂性泡出皱纹,一会儿不就好了嘛。
她刚要这么说,转身看季烨之时,却见季烨之分外认真地瞧着她。似乎从刚才开始,从她偏过头开始,他便一直这么瞧着她。
这时候,她才发现火堆是更靠近自己这边的。光亮和温暖,似乎一大半都在她这一侧。而季烨之像是隐在了洞穴的黑暗处,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处。
“殿下,下次别救那些人了。殿下只需顾好自己,便足够了。”
他依然看着她,专注的、肃穆的。却又有些许清清淡淡的、合在晚风里的悲伤。
21. 第 21 章
玉京城外的矮山边,在那有火堆燃着的山洞不远处,有另一丛燃起漫漫青烟的篝火。
“老大,大家看到你放的信号立马赶过来了。你不是去皇城跟那太子妃约谈吗?怎么会在这?”
而被称作老大的那个人,不仅浑身湿透,刚从水里爬出来。他的左臂也有一个新增的贯穿伤口。彼时,他那些赶来的心腹,正忙着扯开了一块块布条,合着就近采摘的草药,给他包扎。
而他却拾起了火堆里刚烧好的木炭,在一张白纸上画来画去。
“老大在那干啥呢?”
“你懂什么?此等良辰美景,圆月篝火,危险重重之夜。你我之辈,不远万里赶来,救老大于水火之中。老大肯定是感激涕零,不知所言,打算写点小诗,以此纪年良夜呢。”
“不可能吧。老大不是大字不识吗?听说他从小就被征去做了徭役。”
“你这傻子,待会老大写完了。你可不能这么说,他就是画两个圈圈,你也得按照我刚刚说的那些来,懂不?”
咚咚咚!三声响!脚边随处可见的松果,随着一阵劲风,扑通通砸在他们三个人的脑袋上。
“你们很闲?看来一定是完成了我的嘱咐,请到了西南那位隐居多年的军师。”
“老大我们错了。那位军师实在是......太难请了。”
他手上的炭笔一停,那白纸上的黑色炭迹,竟组成了一个人像。准确地说是有些奇怪的人脸。
五官是有些朦朦胧胧的,但那气质却铺面而来。
若非倾国倾城貌,定是谪仙入凡尘。
那些小卒心腹,瞧了一眼,便个个对好了眼神。
一个道:“好的老大,我们一定杀了她!”
另一个道:“好的老大,我们一定抢她来给你做压寨夫人。”
最后一个道:“这女的,好像是有些眼熟。”
老大终于满意了,道:“详细说说。”
那第一个正要详细说说怎么杀,第二个正要详细说说怎么抢。却都个个头上挨了松子,捂着脑袋闭嘴了。
只有第三个,道:“小的是玉京本地人。在玉京活了二十多年了,记得每年元宵佳节,满街大红灯笼高挂,那大街上满是车马,都是富裕人家里开出来的轿子。围着轿子讨赏钱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我小时候尚能挤进前排,长了个子后,反倒挤不进去了。”
他拖拖拉拉地从这里开头,在松子即将砸到他头上时,预判似得马上往后仰头,求饶道:“老大别急!我马上就讲到了!”
“去年元宵节时,倒是清冷了一些。我和几位兄弟,顺着轿子一路讨了不少赏钱。只有一位兄弟,明明一顶轿子追了一路,还分文没收到。我当时便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抠门的主子,我们也娘娘奶奶千恩万恩地叫了这么多声,怎么能连个铜板声也不叫我们听见。”
那位老大的左手四指轻扣着烧火的木头,沉思道:“这么抠门,应当是不受恩宠的妃子。”
“哎呀,不是!老大听我继续说。那确实是皇宫出来的轿子,远远落在最后,稀稀疏疏只有一个丫鬟在周围。我过去的时候,我那位兄弟还抓着轿撵跑呢。那轿子里坐的这位贵人,便是如此般的倾国倾城貌。我那兄弟哪里是讨不到赏钱,分明是被迷了心窍。”
听了半天,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老大也实在忍不住了,直接上手猛敲他几下脑门。
“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就知道人很美?”
“不知道啊。只听到那个丫鬟说''殿下'',谁知道是什么''殿下''。”
"难怪你们请不来西南的军师。皇宫里出来的''殿下''还能是谁?哪位妃子会被称为''殿下''的!"
整个玉京,只有这么一位还正值花容月貌之年的女子,能被叫做“殿下”。
“老大,那这位公主殿下,怎么招惹你了?”
老大又用炭笔画起了图,这回的图并非是人,而是地形,特别是水下的地形。
他边画便笑道:“她倒是给我送来了一条绝佳的攻城之路。”
......
内阁的大门口,太子刚与几位学士笑嘻嘻地分别,等他一上了东宫的车轿,立马黑了脸,一拳砸翻了轿子的果盘。
“蠢货!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太子殿下小声点,那些人还没走远呢。”
“都是些满口之乎者也,掉进酒囊饭袋的蠢货!大蔚在他们手里,迟早完蛋!”太子殿下说完,又揉了揉脑袋,道:“那九斋先生,是不是还剩白琰。不行,这人比起蠢货,更是一个醉生梦死的烂泥!”
每年要来巴结东宫的人不少,太子殿下就算是个蠢人,也能在多番比较下,知道哪些人是值得用的。但其实,值得用的,比不过站对了位置的人。站对了位置的人,论起忠心,又比不过把柄在他手里的人。
正当他烦恼间,只见那位往日里陪着太子妃的丫鬟,跑到了轿子跟前,连忙禀报道:“太子妃已经在东宫收拾东西了,她说要回渭水!太子殿下,您看这!”
“她又闹什么!还不够让我烦的吗?!”他烦得简直要把轿子里的坐垫都踹烂了,最后还是对轿车道:“回东宫寝殿,用最快速度。”
内阁距离东宫挺远的,太子殿下如今急着回去,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宫道走起来,也如此漫长折磨。他中途掀了轿帘瞧到哪儿了,正好行驶到正午门,与进出皇宫的人打了个照面。他本来是要立刻放下轿帘的,但是却叫他瞧见了一个眼中钉、肉中刺。
“皇妹,怎么如此狼狈啊?”
他乐意瞧她落魄如此的样子,简直是他整整一天里,唯一能让他开怀的事。
这时的缈映雪,在天未亮时,就从城外快马加鞭地往皇城里跑。她的那身劣质红衣,早已泡萎了颜色、又沾上了河泥,还被火堆的火苗灼了好几块洞,但她依然穿着它回来了。本来季烨之也拦着她,总说起码找酒店休息一番,让他出去买几件好衣裳给她换,然后再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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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一般。
可她都拒绝了。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跑回来了。
“狼狈吗?可我必须得赶紧回来啊。”
她一反往日的拖委慵懒,反而直视着太子,有些挑衅地反看了回去。
“急着回来干什么?”太子也瞬间严肃了几分,盯着她道。
缈映雪却又不说了,她道:“这是回东宫的路吧。皇兄快去吧,免得见不到皇嫂最后一面了。”
太子觉得她这话说得分外晦气,但她说得又确实有道理。他要是去晚了,可能以这女人果决的速度,以后真见不到她的面。
被迫咽下这股气,只得转身又让轿夫提高速度。心里却又多了一份公案,在皇妹这受到的气,也狠狠算在了那位太子妃的头上!
......
按照昨晚洞里商谈的计划,今日便是他们爆出东宫密道、与太子妃对簿公堂的最好时机。他们兵分两路,缈映雪找三法司的人查探密道。而季烨之,则要回道馆,带着阚徐道人和皇上,一起去东宫开庭作证。
只是,等季烨之回了道馆,才想起了一事。
一件着实有些不忠不孝、枉顾人伦、欺师灭祖的事。
他昨日查账时,猜出东宫有地下密道,又算出了缈映雪处境危急。但阚徐道人,要让他先看完所有公文,自然是不肯放他走。在阚徐道人再三以师徒恩义相逼,道门规矩训诫时,季烨之只是为难了几瞬,便坐了下来。
而后从座位下掏出了一根麻绳。阚徐道人当时,还以为他要逼自己入定,要学苏秦头悬粱锥刺股。当下还正准备夸呢。却见这个逆徒,居然带着麻绳走了过来,而后一圈一圈将他这个师父捆在了椅子上。
“师父稍等。等我办完了事,马上就来为你松绑。”
“逆徒!真是被那孽缘心事懵了眼!等你办完事,恐怖根本记不得我这师父!”
当时他还觉得两边都能兼顾。如今回了道馆,倒才想起,人到底是首尾不相顾的。幸好阚徐道人根本没指望他回来,自个用浮尘不停戳戳戳,倒是把那打得不紧的绳结给捅松了。
只是他还把那绳儿留在那。那样一根麻绳,断成两截,摊在地上。把地上的八卦图都割成了两半,似是一道不可被移除的裂痕。
季烨之只是看了一眼,便关上了门,转身找皇帝去了。
既然首尾不相顾,恩义选其一,那他也只能如此了。没法再走回头路了。
皇上听到这则消息后,对缈映雪的担忧只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很快便狂喜起来。这正是天大的机会!
那位太子妃越权如此多年,很多人早就暗暗不满了。偏偏这女人太懂打交道一事,行事也算得上小心。能弄得礼部、内务府的人与她沆瀣一气。小把柄很快就能擦掉,大把柄也没至于到能动摇江山根本的程度。
但东宫里暗修密道一事,可着实能算得上谋权篡位、暗养兵士了。就算不能卸掉她的全部势力,倒也能狠狠打掉几颗猛虎的牙齿。
22. 第 22 章
“锦衣卫都指挥使,你来说。”皇上的腰杆子好不容易直了一次,叫起人来,分外地中气实足。
“太子妃暗修密道,居心叵测。又企图残害皇家子嗣,蓄意纵火,陷公主于危亡。人证物证具在!”
太子妃却突然翻供道:“贱内、并未纵火、残害、公主。若有人证、请他上来。公主殿下和那道士、与我有怨,算不得人证。”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缈映雪,庆幸自己还留了一手,将白琰推了出去,道:“这人与太子妃应当无怨吧!他的证词,应当做得准。”
太子妃似乎早已料到白琰的出场,甚至可以说,她一直在等白琰的出场。她看着白琰,道:“你要帮、他们作证?”
白琰自然有些犹豫。念着往日的情分,还有故人里仅剩彼此的特殊情分,他自然不愿意在这场审判里,是由他将她推向深渊。
太子妃似乎要的就是他这份犹豫,因为她还有一张最后底牌,藏了很久的底牌。
“公主殿下,若是这位你举荐的人质、说纵火一事,是殿下的妄想、栽赃。那殿下,可不能、再提纵火之事。”
她对白琰如此信任,倒是连白琰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他们真有往日里的情分,但在她决意纵火的时候,可没有给他留生路,不也在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缈映雪见情况有些不对,拽了拽白琰的袖子,道:“夫子!说事实就行!”
她并不让他站在哪一方,只是让他说事实。这几乎是给白琰下了一颗定心丸。毕竟人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客观上的公正,是最不会后悔的选项。
但白琰刚要开口,太子妃却又道:“白琰,你蠢吗?你刚刚、没听到我喊她,公主殿下吗?你要帮这位、公主殿下吗?”
昨晚晕了如此久的白琰,刚醒就被缈映雪拉到这里。他确实有些昏昏沉沉,直到此时,才注意起这位学子的不一般。她竟真的是女子,还是公主殿下!
太子妃一句句的公主殿下,似乎在努力敲进他沉睡的大脑里。敲得他阵阵发晕,只剩身体本能抓着缈映雪,问了一句:“你是公主殿下,那你的母妃是——!你的母妃是——!”
太子妃道:“她现在、还住在长乐殿!你说、她母妃、是谁?”
白琰抓着缈映雪的手一下子变得很紧,他口中也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原来是那个人的女儿。难怪能让你季大道士鞍前马后,公主殿下!你骗得我好苦啊!”他一字一句,说得颇为歇斯底里。
还是季烨之拽走了缈映雪,才让他停止了这单方面的阴阳怪气。
缈映雪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听到这人反复提她母妃,平时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住抬头刺道:“那你呢,她句句叫你白琰?白琰、白琰!你不也瞒了身份,骗我良久,害得我命悬一线吗?”
太子妃见这两人反目,终于松了口气。当初要送公主进国子监时,她便故意选了白琰这个人。非是她能控制白琰,而是她相信无论公主如何惹人喜欢,只要隔着那七个人的血海深仇,白琰便绝不会与公主为营。
于是太子妃再次道:“白琰,我是否纵火、杀害这位公主殿下?”
白琰正要言语,却又咳嗽了起来。等他咳嗽结束,也似乎不打算回太子妃的话,他只是走过她身旁,扶着墙,一步步走出了东宫寝殿。锦衣卫还要去拦,却听季烨之道:”酒瘾犯了,不必拦。”
而后季烨之道:“暗道已是铁证如山,近在眼前。这里还有吏部的账簿、支出册册有名。太子妃不放谈谈此事?”
......
太子赶到东宫的时候,没想到方才刚在内阁分别的刑部二品右侍郎,又在这儿会面了。
“牛沢,你来东宫干什么?”
牛沢也摸了摸头,道:“臣还不知道呢。三法司的人说要来这儿,臣走得快,比他们倒先到了。”
三法司?这些人可不会轻易来这。太子瞬间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两三下推开牛侩,推开了东宫的大门。
哪怕只是个空旷的寝殿外,也密密麻麻站得都是人。
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着一二品正蓝祥云纹朝服的六部官员,竟然还有锦衣卫。
真是好热闹......莫不是想抄没了他这东宫不成?
寝殿外的白玉阶很长,他每往前踏一步,都能听到更清楚的声音。又是说他的太子妃想要纵火杀了缈映雪,又是说她每年都从吏部拨出一笔钱,在东宫底下修建了极为复杂的暗道,这暗道竟还能直通城外。
果然都是那刁妇惹出来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日夜待了这么久的东宫,从小生长的地方,竟然在这两年里,有了一条复杂要人命的暗道!
那丫鬟还说这毒妇今天闹着要回什么渭水!分明是看瞒不住了,要赶紧逃命吧!日夜里同床共枕的人,暗藏着这么大的祸心,甚至出了事后,第一反应也是隐瞒,没半点真话,只想着独自逃。
他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刚要一脚踹开了那寝殿的门,就听到殿内那毒妇说:“暗道、系太子、指使。贱内、是听、太子命令、行事。”
很好!他本来还念着夫妻情分,想给她开脱几句。没想到她倒先给自己开脱完了,脏水全泼给他了。
朱红大门推开的那一刻,跪在地上坚持说自己无罪的太子妃,突然闭了嘴。她一直打的那把红伞,被周围压着她的卫兵们踩了又踩,而她哪怕没了红伞,也要割断了红色的床帏。在大热天里,用那厚重的床帏围盖着自己的下半张脸。
她回头看到了他,那床帏盖不住的一双眼睛,突然一下子躲闪起来,就是不敢瞧他。
他的拳头咯吱咯吱攥得响,牙齿也咯哒咯哒上下打着架,像是下一秒就要掐死她。
锦衣卫都指挥使,见太子人都来了,便问道:“太子殿下,她方才说暗道是受你指使,此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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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并不瞧那锦衣卫,只是蹲下了身,正对着太子妃的眼眸,道:“你再说一遍!不许断着说,结巴就结巴!给我原原本本,用你自己的话说出来!”
太子妃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因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她诡异断句的原因。断句诡异,总比天生结巴要好听一些。
“暗道道道,系系系太子子,指指指......”
说得很快,是自然的、连贯的,并不是往日里诡异嘶哑的,要让人等待半响,一个词、一个词蹦出来的。
明明周围没一个人在笑,她却低了头,没有再说下去了。
啪嗒啪嗒啪嗒,是寝殿内更漏低垂的声音,也是星星点点从她眼角划过的液体,砸在身下木板的声音。
而此时,三法司的所有人也匆匆赶到了。他们比牛沢来得迟,一方面确实是牛沢这人跑的速度太快了。而另一方面,他们带了枷、脚镣、鹤顶红.....就看等会,是判到何种程度,要用到什么,随时都能直接用上,毕竟这可是权倾朝野的太子妃,下的判罚都得是立刻执行。
皇上见三法司的人终于到了,毫不犹豫地道:“就算没有纵火一事,暗道也辩无可辩!赐太子妃白绫三丈!”
三法司带道具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颇有些无语。压错题了!鹤顶红都带了,就忘了带白绫。这白绫都多少年没赐过了,鹤顶红多方便!白绫勒着还要费力气。冷门题重考是吧?!
还得是刑部尚书有眼力见,小声对这群下属们道:“就地取材啊笨蛋们!太子妃脖子上那块布,勉强可以算白绫吧!动手啊!”
于是便有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了太子妃用来遮下半张脸的床帏。他们正要用力气扯,却见太子突然道:“等等。既然要判这毒妇死,也用不上这种死法。”
那两个人连忙在心里祈祷道:鹤顶红!鹤顶红!拜托了一定要是鹤顶红啊!
却听太子道:“儿臣请求用剑,并且得让儿臣来执行。”
皇上有些犹豫,他不愿意见到夫妻相残的局面,但太子又似乎甚为坚持。最后他也只能妥协道:“给他一把剑。”
锦衣卫都指挥使取了身边一个下属的佩剑,递给了太子。
太子却并没有离开剑指太子妃,而是拿着剑走来走去,似乎在借着光端详。“这便是锦衣卫的剑?一剑下去,真的能要人命吗?皇妹,你说说呢?”
太子走得离缈映雪越来越近,似乎在与她交谈。缈映雪有些脚底生寒,总觉得......
哐当一声响,太子殿下手中的剑终于出鞘了,对准的却不是太子妃,而是架在了缈映雪的脖子上。
而此时已远在皇上身后的季烨之,正欲出手,手上的三枚铜钱却尽数被阚徐道人的浮尘扫断。“季烨之,那是太子!”阚徐道人压低了声音,似在警告他。
“皇妹,若是你皇嫂非死不可。那你给皇嫂一起陪葬,好不好?”
23. 第 23 章
“寅儿,她是你亲妹妹!”
皇上说这话时,简直是火上心头的气。就算是皇家无情,若叫任何一个父亲,瞧见了子女相对,恐怕都要折寿多年。
但太子手中的剑并未收,他道:“亲妹妹又如何?一国公主又如何?区区公主而已,又不能继承大统!反正这天下、这皇位,不还是得给我吗?”
“这偌大的蔚国,迟早都是我的。我夫人在自己家修了暗道,犯了你们哪条规矩?”
“后宫仅有我这一位皇子,就算本殿下犯了天大的错,这皇位也只会给我。皇妹只是皇妹而已,又不是皇兄、皇弟!”
皇上被他气得直发晕,一掌拍到檀木椅子的把手上,大叫了一声:“畜生!焉能生此儿!孽障!”
太子却大笑道:“不过是说了真话,说了你们这些人心里的真实想法。皇妹啊皇妹,寻常你只觉得我坏,欺负你。但你仔细瞧瞧啊,这些人表面里叫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就算我真在此杀了你,他们可一句话也不敢为你说。公主怎么又配叫殿下呢?只是个花哨时兴的皇家物品罢了,又不是能登上皇位的东西,没有半点价值。”
相似的话语,似乎又再度响在了她的耳边。梦里城破时那股恐惧、被抛弃的生无逃路,好像就是那一句“映雪,父皇带不走那么多人,带不走那么多人。”
所谓亡国公主,便是逃无可逃。南逃的残羹政权,哪怕是偏远宗室旁生子弟都能来分一杯羹。但她只是公主,所以不被需要。
阚徐道人手中的浮尘,被一阵脚风带起,哐当一下,竟是朝着太子的后脑奔去。此事发生得太快,只有一直盯着始作俑者的阚徐道人反应了过来,他横扫一脚下腰,而后右腿翻转,倒挂金钩地踢歪了那浮尘的方向。只是他这一分神,便控不住季烨之了。
当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太子和公主身上时,季烨之已是两三下闪至了太子妃的身后,他并没有做任何言语上的预告,只是双手用力,太子妃被勒得嘶吼声,自会帮他预告。
太子一听到那声凄凉的嘶吼,便立马回了头,他本想拉锯战一下。因为这无非就是双向威胁,若是双方手里的人死得太快,就根本没有可谈判的空间了。可这季烨之不知怎么回事,他似乎真是铁了心要杀人,动手得实在太快了,太子妃的脸色已经完全不好了。
太子握剑的手立马就松了,手里的剑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季烨之,你赢了!可以放手了吧!”
但季烨之并没有松半点力气。太子妃原本还能说些话,如今也只能气息不足,道:“疯了!疯了!”
大殿上意识到不对劲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季烨之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寻常的样子,哪里还是往日里不沾因果、不染脏尘的清高道士。他手上青筋一根根鼓起,而眼下的那颗红痣也像是沾了血,直渗到眼里的漫天杀意里。他分明就是入了魔,一心只要眼前的人死。
就连阚徐道人,也一声声急呼:“季烨之!住手!”
太子看着太子妃那上翻的眼白,还有一声不如一声的气息,痛苦万分地跑过去,却被锦衣卫拦住了,他道:“锦衣卫,动手啊!拿下季烨之!拿下季烨之!”
但锦衣卫看了看皇上,皇上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们这些人来此的本意,就是要太子妃死。至于这个杀她的人,合不合适,其实不太重要。
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要亲眼见着,这位老君山的高徒弟子,天资最佳的神算子,堕落成杀人犯时。
季烨之那双染着恨意的双眼,连同他眼下的那颗鲜红滴血的泪痣,一起被一双手遮住了。
缈映雪的两只手并不大,拼尽全力去遮,还是遮不完季烨之的脸。遮不断她身后这些人瞧季烨之的眼神。
“季烨之,我们回家。”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低沉。并非是带着责怪,只是她从方才太子那番话开始,情绪便有些不高。
“殿下不信我吗?”季烨之的语气难得带着些疯狂,像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意:“殿下信我。”
他觉得自己弄错了根本,不该兜那么大一圈的。全杀了就好了,这些人、所有这些害她、逼她、弃她的人,都杀了就好了。
他重活一世、布局多日,不是为了再看一遍,这群人将她又推到了死亡边缘的,不是为了又听他们讲一遍“因为是公主,因为只是公主。”
右侧的脸颊,突有一阵温暖潮湿的湿意,但又过分蜻蜓点水,恰似恍然中的一触。但他被遮住了双眼,只能最大程度地猜那可能是什么。
像是全身上莽到现在的那股力,被陡然卸掉一般。他两只手松了力,太子妃找到机会,立马挣脱,喘息很久才又重新恢复了正常脸色。而太子很快走到她身边,却只是看着她,没有要伸手拉她的意思。
他等她自己站起来,等她又能看着他的时候,道:“太子妃德行有缺,罚守皇陵三年。父皇觉得如何?”
......
玉京郊外的食肆里,今日格外冷清,只有两个客人。
“三世子,上次你说我们来的人太多了,不愿细聊。今日我是一个人来的,这诚意应当能打动你吧。”
耿霖河看着眼前这位徭役逃犯、叛军首领,他听见这人说话时,嗓音还有些闷,是久久被黑烟熏的,而他左臂还有一条崭新的贯穿伤。
人生真是奇妙。昨日晚间,他在东宫亲手纵火时,这位首领就在暗道里。可今天,他们又要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详谈。
耿霖河想试探一下,这人是否知道昨日里他们曾站在了敌对的阵营。
“玉京如此繁华安宁的地方,治安应当很好啊。你是在哪受了这么多伤?”
那人断了一截的眉毛直跳,他饮下手中的酒盏,道:“古人说得真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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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老粗,叫他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已经很不容易。可他说完后,又似乎自个顿住了。因为害他至如此场景的,确实是女人。一个是背叛了合作的盟约,骗他东宫赴约,却又纵火杀他。而另一位......
而另一位姑娘,似乎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是他先认错了,一把就抓了人往暗道里走。
可他方才被人问起昨日的忧愤和不满,种种情绪萌生之时,脑子里想到的人,其实是第二位姑娘,那位同他一起经历颇多的公主殿下。
大抵是因为左臂上这块新的贯穿伤,确实是因她所受。他受过那么多的伤,这伤其实不算最疼的。可因为伤的位置,是目之所及。总是在摆臂时瞧见,刺眼得很。
他又想起了昨日的水道,他偷偷跟着那些人身后,一路游出了皇城。而最后快要上岸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想要再试一次。
在暗道里他败给了季烨之一次,但如今他在水里,而季烨之在岸上,水是天然遮蔽身形的。反正岸上的人也看不见他,不妨一试。
于是他在缈映雪要出水面时,抓住她的裙角,把她往下拽。
果然,缈映雪只以为是水草缠身,并未觉得有何异样。当他准备把人完全拽下来的时候,一条尖端极为锋利的竹子划破水面,直直贯穿了他的手臂。哪怕是隔了水的折射误扰,哪怕是在黑夜里,那人依然把他的手臂精确贯穿了。
真是够快!够准!够狠!感慨比身体的痛楚先出,他自知已没有丝毫机会,只能狼狈借着水流游往其他地方。
他已经停了很久,没有继续说下去。耿霖河又问了一遍,他才道:“上次约你,是听了太子妃的安排,想让你与我们达成三方合作。今日约你,也是要与你合作,但却是我们两人的合作。太子妃,实在不可信。”
耿霖河将桌面前的茶杯转来转去,散漫地道:“有共谋之事,才能有合作啊。你与我,能共谋什么?”
这叛军首领眉目紧缩,疑惑地道:“太子妃没有同你说明吗?”
耿霖河笑了一下,道:“她与我聊的合作,是事关我终身之姻缘的。好像与你要谈的合作,没多少关联。”
叛军首领愈发不解。若只是聊到姻缘,分明还是在努力拉耿霖河入局的阶段,根本没到要把整个计划,跟他合盘托出的时候。
就算是太子妃,原来也没有到信任耿霖河的程度。那他今日这合谈,还要继续吗?
“三世子来蔚国,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是他问道,目前最关键的是看耿霖河有没有野心。
耿霖河只是勾起了嘴角,却不急着回答。他反问道:“与太子妃决裂后,你又匆匆找上我合作。这么不舍分毫时间,又这么自信地断掉宫里能里应外合的势力。我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增加了你要单干的自信。除了你身上这些伤外,你这次去皇宫里,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24. 第 24 章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缈映雪发誓,她一定会好好跟母妃学围棋!再不济,也该在母妃下棋的时候,偷偷看上几眼。而不是咬着点心,在旁边打盹贪玩。
琴棋书画,她又在这四门上栽一次!
“殿下,你执的是白子,从你右手边的棋罐里取子即可。而非......跨过大半个棋盘,拿我罐子里的黑子。”
季烨之说这话的前一刻,他好好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从自己右手边的黑棋棋罐抓了一枚棋子。而那位公主殿下,嘴里说着她要下了哦!让她拿棋子,可她却一手撑着棋盘的桌子边缘,整个上半身攀着桌子,横跨了大半个棋盘,就为了在他方才拿过棋子的黑棋罐里拿子。
他垂眸看她,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犯了错,拿到棋子后理所当然地收回了手,后撤身子。但季烨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抓一只无意中偷了主人家米粮灯油的小老鼠。
季烨之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腕还一直在他手心里捉着。而她前倾的上半身,也因为这番拉扯辖制,更加往季烨之的方向靠了靠。手心里的那颗黑子,刚被她捂热,又叮咚一下,掉在季烨之朝她张开的掌心。
拿到那颗黑子后,季烨之便放开了她。
她不好意思地尬笑了一下,按照季烨之方才教的,拿了一颗白子先行。哪知季师父又有话说。
“殿下,要下在横竖相交的点处,而不是这种空白位置。围棋第一子,通常也有讲究,比如有抢天元的说法。不过我们只是随便玩玩断章残局,倒不用想这些整个棋盘的谋略。”
她母妃的围棋真的很厉害,真的!早知道多学几手,今日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既然是随便玩玩,你可不能那么较真!至少得让让我!”
“自然。不过即使是随便玩玩,也会有输赢。有输赢,自然得压下些筹码。若是我赢了,殿下得告诉我一件事。”
“那若是我赢了呢?”
缈映雪并非是自信,而是觉得她母妃围棋这么厉害,万一她遗传到了呢!万一她就是那种,刚开始什么都不懂,下棋都不知道在哪里下,看起来很白痴笨蛋的局外人。但一旦她开始下了,嘿!那焕发出来的天赋,完全碾压了其他人!
那些热血话本都是这些写的。
“若是殿下赢了,殿下想要什么?”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似乎他也觉得,她会有赢的可能性。可被这么注视着,缈映雪倒有些无措了。她表面上的那种逞强版支撑的自信,竟然被人当了真一般无措。季烨之到底怎么瞧她的,怎么总是比她自己,对她更有信心。
“上次你来这儿的时候,有送过我一只镯子,你记得吗?我昨日里好像不小心碰碎了,碎到修不回来的程度。”
“好,只要镯子吗?成色、玉材,有心仪的吗?”
缈映雪却连连摆手,道:“不......不要镯子了。要是又碎了,难道还得再补?”
季烨之似乎要说些什么,她也能够猜得到,大概是说该补就补。但季烨之却只是问:“好。那殿下,想要什么?”
“我要那不会轻易碎的、存在时间能久一点的,越久越好。”
她实在不喜欢那些,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
在下棋的时候,她算是明白明明老君山有那么多的道士,阚徐道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季烨之了。季烨之除了是个天赋异禀的天才外,他还是个很好的老师。他拥有一个好老师必须具备的才能,将最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
“围棋所谓的气,实则是活路。好比行军作战,若是被敌方弟子四面包围,那自然并无活路,下一步就是被歼灭吃子。围棋的输赢,便是算彼此的活路还有多少。虽看似简单,好似是你围我、我围你的游戏。但却如战略一般,有很多彼此间攻擂防御的战术。”
季烨之边说,边用他们现在的战局举例:“比如殿下手边这一块,若是我下了此子,一定被我围缴殆尽。但也有解决之路......”
他抓着缈映雪的一根手指,引导她把白子放在某个地方:“比如殿下若是先手下在了这里,让我的另一方战场失了火,逼得我不得不回去救火,而无法按照原定计划下子。”
虽说是简单下下,但到了后半场,棋盘落了密密麻麻的棋子时,优劣局势已经很明显了。缈映雪的主要棋子,被季烨之那边的分了三路包围,只剩下一处有活路。
季烨之也是在此时停子,他问道:“殿下打算如何破此局?”
今日的棋盘,乃至今晚的下棋,都是季烨之有心的安排。为的就是借棋盘局势,暗点如今局势。三路包围,这三路都是与缈映雪的存亡息息相关的。
左路是东宫,这一路是黑白子相交最多的,看似能和棋共存活路,但又十分无情,只要周围有任何一点变数,这活路必将成为二者只能存一的险路。从今日白天诸多事来看,此路永远无法成为后路,甚至是最可能要人命的一条路。
而右路是徭役逃犯的民间叛军,这一路全是黑子,且大有风雨如山来之势。是最无法化解的一条路。
上路作为包围三路里的一路,是局势最瞧不分明的。黑白棋子大有分庭抗体之势,但上路却是至关重要的一路。若是上路的黑子变多,与左右两路联合成势,那这三路围堵便再无突破的可能。
上路,自然是代表了耿霖河。左、右两路棋子似乎也知道上路立场的重要性,大有往上路游走,争取能和上路联成一片。上路、耿霖河,也是季烨之心里对局势的破解之路。
所以哪怕是看似给缈映雪出题,他也近乎是把答案告诉她了。选上路,让上路的白子反杀掉黑子,只要联诀上路的耿霖河,便有天然优势能除掉左右两路的威胁。
但缈映雪几次对上他的眼神示意,她分明都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了,最后还是把白子下在了下路。她在下路一路逃亡,季烨之一路追着她堵,追了一大截,正是围棋里的“征子”。但征子就像绝路逃亡,实乃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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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活路的风险之策,实在是太过冒险。
“殿下为什么要选下路呢?若是选了上路,此时已经翻盘了。”
这是第一次,他说她的决定不对。
缈映雪又下了颗白子,然后手指点了点几格之外的一块残局。这残局只占了棋盘的六分之一位置,也不是黑白子的主战场,不过里面被围的白子确实很多。她下路一直征子到此处,便是还想解此处的围困,还想救活此处被围的白子们。
“这些该舍便得舍了。殿下该懂,什么叫大局。”
缈映雪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常年被关在深宫里,连国子监都没法上,更别提那些政事了。可他却要她有大局观,知舍弃。
“若是我一点也不想舍呢。”
这一块的白子,是季烨之方才教她“劫吃”的时候,一个个牵了她的手指下的。她当时下得混混沌沌,被杀得只剩几口气了,也是最后才反应过来。就是为了救这块的棋子,不让它被歼灭吃干净,她才又干净另僻了战场,那战场也成了最后的主战场。
季烨之说她冒险,不顾大局,一路征子至此。但她的大局、初心从来都是,让这块季烨之带着她一颗颗下的棋子们,还有活路。
他说,她要联诀上路。可上路有什么好的?上路的黑子又刁又凶,每次都把她往死路上逼,堵得她毫无生路,最后却又看似下了昏棋般给她留了点活路。
她一点也不喜欢上路。
最后自然是输了。她还得听季烨之返回去复盘,若是利用上路,该如何如何。
她听得其实不起劲,有些恹恹的。但也不能不接受,若是要赢,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殿下,这局是我赢了。方才你答应了,若是我赢了,殿下得告诉我一件事。”
求求了,千万别是问她,为什么不走上路?为什么一定要征子到那里。
“今日白天,在东宫的大殿上发生的事,殿下可还记得?”
试图搬倒太子妃,但只是把太子妃逼到去守皇陵三年的事。她白日里从东宫出来时便性质不高,所以季烨之才提议下棋的。皇陵三年,看似无痛无痒,但这争取的三年,对父皇和那群道士而言,应该能做很多事吧。
她以为他要问,她对太子妃惩罚的看法。要问她,以后朝廷的局势会如何。要问她,今日与白琰决裂,以后还要去国子监吗?
没想到,季烨之收完了棋盘上的点点残棋,随着那滴滴答答的棋子落棋笼的声音,他开口道:“殿下白日里在东宫大殿上,捂了我的眼睛,背着那些高爵大臣和皇亲国戚们,偷偷对我做了什么事吗?”
缈映雪连忙低了头,她怕此刻漫上了耳际的绯红,会暴露了她的答案。
在季烨之注视良久下,缈映雪只能硬着嘴答道:“我没做什么呀。那是......是东宫的屋顶漏雨!”
这句话可谓是漏洞百出、掩耳盗铃。明明是大好的晴日,明明他从未提那触感,她却非要说是漏雨。
25. 第 25 章
残夜滴漏,寒风瑟瑟。季烨之很少注意到晚上宫道上的景致,今日却总是有些出神。与缈映雪对弈结束后,他从长乐殿回道馆所花的时间,竟是比平日里两倍还多。
等到了道馆跟前,才发现道馆里竟是久违的灯火通明,袅袅线香烟远远飘飘,在一蓬蓬莲花灯下,倒破有些蓬莱重重雾、仙人交晚宴的氛围。
他久违地想笑一下,但却又笑不出来。难怪回道馆的这一路,他能如此心不在焉。大抵也是预料到了,回来便是一场对他兴师问罪的鸿门宴。
道家素来是崇尚自然天理、合时而息的。能让他这些师兄弟们大半夜醒着,还等他这么久,看来他的罪过真是大到了一定程度。
等他叩开那朱红铁环的大殿门,殿内果然满满都是师兄弟,而殿中心的阚徐道人见他来了,开首第一句便是:“季烨之,你可知罪?”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受了其他教派的影响,最崇尚天理自然、无为而治的道家,竟然也有了问罪、赎罪的条理律令。
他看了阚徐道人一眼,倒并不躲闪。如同他以往最让人熟知的从容闲态一般,他只是淡淡道:
“烨之知错,但不知罪。”
阚徐道人当然早已领教过,这位天赋异禀的蓬莱天才,对于道家之理的独断之论。也不欲在众师兄弟们前,同他再论一遍他这位高徒的“罪罚论”。
“既然知错,便该有惩罚。王林,拿鞭子来。”阚徐道人说完后,便浮尘一摆,负手而立。
此话一出,殿内那些师兄弟们颇有些交头传耳。这可是季烨之,是这么多年里老君山道士们奉为圭臬的传奇人物,当真舍得打?当真能打?
季烨之却依然什么也没有说。他自是天赋异禀、自是理论独到成一家大派。当然也知道,自己与从前的道,背向而行到了何种地步。
德高望重的大师兄王林,开始一句句念季烨之的罪名。每念一下,手中的长鞭便挥一下。
第一鞭,说他不敬师兄尊长、多次违抗师命、绑架师父。
第二鞭,说他有违门规、添耻门楣,众人面前险酿杀祸。
大殿内的莲花灯摇摇曳曳,照得殿内的青铜雕像们如鬼也似厉。而那群师兄弟们,数日前来看季烨之的时候,是整个屋子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卜一卦。可今日,也是整个屋子的人,却是看他受罚,一鞭又一鞭。
鞭刑之所以还会继续存在,便是因为它是最能让神变为人的东西。一鞭下去,抽在背上,带着红艳艳的血一出来,谁还信你是仙风道骨身。
原来就算是季烨之,也会有被打得额前留冷汗。原来就算是季烨之,也不过是扛不住的骨肉凡胎。
阚徐道人本欲也只是点到为止,他也没想到王林下的手能这么重。他挥了挥手,道:“惩戒已过。烨之失了道心,该禁闭苦修三月。”
方才被打得极狠时,也没有吭半句声的季烨之,这时候却急了,道:“不可!就算一定要关禁闭,也得等我先忙完手上的事。”
阚徐道人早知他不同意,今日让众师兄弟在此,便是为了按住他。
“就是为了你手中之事,你才迷了路、丢了心智,犯下诸多大错!”他浮尘一挥,左右两排的师兄弟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见了这信号便齐齐动手,带着绳索朝季烨之扑去。
阚徐道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今日的目的就是抓季烨之关禁闭。而他没动用宫里的禁卫,用的是师兄弟们,就是因为他知晓季烨之这个人,绝不会对师兄弟们动手。
季烨之这种人,个人的底线是很高的。就算今日说了他这么多犯规之错处,但他却没有半点违抗这惩罚,只因他心里对自己的道德惩罚,比外表这些伤更重。
正如阚徐道人所说,季烨之手心本来还捏着三枚铜钱,见了那些一拥而来的师兄弟们,也只得松了手,任自己保命的暗器,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但阚徐道人还是低估了季烨之的实力。
就算身上是条条血痕,就算因师兄弟们而受制,季烨之还是扛着重伤站了起来。他直接转身朝殿外走,脚步极快。并非是他仓皇落套,而是他在尽可能避免与师兄弟们的正面冲突。
但殿门附近的守门人,早已接了阚徐道人的嘱咐。他今日聚精会神守着这门,便是知道季烨之的速度太快了。就算有足够快的速度,还是比不上他就站在门边的关门速度。而且殿门附近站着的师兄弟们也开始朝季烨之逼近了。
季烨之无奈转了身影,原本直直奔向殿门的身影,左右虚空一拐。让好几个师兄弟错判了方向,竟撞到了一起。
“撒网!”阚徐道人见他们进展不顺,直接叫道。若是近战交锋,确实少有人能捉住季烨之。
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绳网,朝着季烨之兜天盖下。而他只是微微欠身,猎猎道袍随着他飘逸的身影在空中转了几个摆,随后旁边净水池里飘动的一盏盏莲花灯,被他的一个反身旋至上空。
恰如天庭瑶池里的瓣莲归神,一朵朵莲花灯随着他的身影盘旋而上。在那张大绳网盖下之时,那灯盏里的点点火星瞬间烧开一个大洞。而他恰好在那烧出的大洞里站立着,他周身是火焰卷着草绳燃烧,像是给他划出了一道保护的火圈,一时之间也没人敢靠近。
“若是今日捉不到你们季师兄,所有人罚三年的归家假。”
阚徐道人拿出了他最后的底牌。老君山的这群道士们,在玉京困得太久了,最怕的就是不能归家。他此言一出,这些师兄弟们个个咋舌苦叫。有好些人甚至求着季烨之,道:“师兄心疼心疼我们!求求季师兄了!我们等这归家假等得太久了!三年不回去,家中老母恐是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方才季烨之操控莲花灯时,有意将其中的一只丢至了他身后的云贝落地窗边。此时那只云贝窗,借着火绳灼烧的掩护,已经烧出了一块可容他离开的出口了。
背上的血痕一点点滴落在地面的黑白八卦图上,时间真的不多了。但在周围的一片片声音里,他这位季师兄,不得不闭了眼,垂下了手。
火光的照耀下,他左眼那颗红痣分外夺目,但他脸色又那样惨败,神情又是那样的无奈。
道之极,无奈人何。道之极,怎奈人何。
“拿下季烨之!”
王林大师兄的一声令下,师兄弟们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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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位道家最引以为傲的天赋之子、蓬莱仙骨,捉拿进了判道邪修的禁闭室。
......
玉京城外的小山,这几日格外热闹。晚上总是有篝火燃起,而今日这篝火燃的时间格外久,篝火外的人也一直盯着水面,时刻张望着是否有人从水里上岸来。
不多时,果然有两个男子的人影从水里爬上了岸。
其中一个是断眉断指,是他们的老大。而另一位,是他们的合作对象,颜国三世子耿霖河。
叛军首领白日里在食肆同耿霖河聊了几句,正好聊到了他昨日里在宫里收获的宝贝。他便说这宝贝很特别,要晚上耿霖河亲自来看。
耿霖河随着他游了一圈,瞧到了东宫那口天井的出口,便知道了他这所谓的宝贝是指什么。
“原来你敢踹掉太子妃,自举旗帜的法宝,便是这条暗通东宫的地下水路。”
“三世子觉得如何?”
叛军首领一边问,一边又取了炭笔,在一张玉京的皇城宫殿地图里,补了好几笔。大抵都是若是从东宫天井出发,用何种路线能最快达到皇城内部各处,特别是皇帝所居住的宫殿里。
但他炭笔画出的线很长,因为东宫距离皇城各处,都十分远。等他画完后,也觉得东宫着实有些太偏了。
“水下暗道狭隘,一下能进去的人不多,更何况有些兄弟的水性不好。这是少人速胜的策略,但偏偏东宫位置却如此偏,去皇城的哪里都不方便。”
叛军首领画完了路线,也破觉得这水下暗道有些鸡肋。耿霖河也补充道:“东宫可是整个皇城里,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水下暗道通哪里都好,但最不该的就是东宫。如果通的地方是——”
耿霖河拿过了那地图,仔细瞧了又瞧,突然笑了起来。
耿霖河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地图的东南方,那块最高耸的建筑上。正式进皇城的那一天,他找了借口让太子带路,逛遍了皇城。他当时就觉得若论路线而言,国子监实在是个去哪里都快都方便的最佳要塞。可惜从皇城外面进国子监却很麻烦。
但若是能直接走水下暗道,在国子监里找到出暗道的水域。那么——
叛军首领见他笑了,直问道:“耿三世子莫不是发现了更好的路线?”
耿霖河并不打算将计划告诉他,因为他们只是暂时的合作伙伴,又不是真能共患难的挚友,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他从来都是留一手。
于是他颇为轻慢地道:“很遗憾,我并未发现什么。”
叛军首领也不是那么轻易买账的人,只道:“耿三世子若是没发现什么,怎么会突然笑起来。”
“哦,只是想起了一位姑娘。想到明日又能见到她,便忍不住开心。”
“是上次在食肆里的姑娘?”
耿霖河只是随口一提,他其实根本没想什么姑娘。但这位叛军首领都如此说了,他也只得道:“那日食肆里的姑娘啊,与我不太相合呢。明日我要见的姑娘,可是要更......”
他好像有些说不下去,毕竟他来玉京这些日子里。日日眼里嘴里的姑娘,好像也只有那么一位。
26. 第 26 章
闹了一晚的道馆,第二天一早也没能等来一个清闲。
阚徐道人刚让王林打开道馆的大殿门,便瞧见了门外站着的那抹粉色倩影,不由地又在心里边叹一声。
真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缈映雪在殿外等了很久,这群平日里跟着太阳一起起床的道士,今日怎么如此反常,竟是比她还晚。
眼瞧着殿门终于打开,她刚要往里走,却被一个道士拦住了。这人,她也算认识的。这位道士,比季烨之进老君山的时间还要长一些,年龄虽比季烨之大不了多少,但也算得上是这群道士里的大师兄。虽然按照声望而言,季烨之在师弟们心中的威望,比他要更高。
“王师兄,早上好。请问你一下,季烨之在吗?”她问得颇有礼貌,只因平日里见惯了季烨之行事,知道这群道士内部的礼仪规范,可不比国子监那群儒生的要求低。
“公主殿下是后宫女眷,跑来道馆找一位道士,于礼不合。”王林说完就要关门。
缈映雪刚要说季烨之跟她的关系。季烨之是父皇钦定给她的玩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名正言顺的。但她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若是她只有十岁,尚能说出这话。但她和季烨之已经到了男女大防的年龄。拿玩伴的托词,是不足以让人买账的,何况季烨之这几年声望越来越高。玩伴的关系,若是说出去了,与他而言,也并不光彩。
但缈映雪却并没有走。在王林要关门的时候,她的手立马伸进了门缝里,抓着那门边不让他关。
因为季烨之昨日里明明说过,明日里赶早会给她送些东西。可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甚至连季烨之的寝殿,她方才也去过了。溜门撬锁进去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她的心一下便焦灼起来。
王林刚要关门,一瞧见缈映雪伸出的手,不由得立马收力扯住那门。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若是在这伤了手,定是我的不是了。”王林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他确实有些后怕,关门夹手的痛可不是开玩笑的。
缈映雪赔着笑脸,执着道:“王师兄,告诉我季烨之在哪,好不好?我哪里都找不到他。”
季烨之明明只是刚刚被抓了一个晚上。只有一个晚上而已,这公主便一大早跑来找人了。若叫她知道,他们打算关季烨之三个月,这公主不得三个月里日日夜夜跑来闹。
王林回头,看了阚徐道人一眼。阚徐道人毕竟是师父,又是长久在君王侧帮着布局的人。阚徐道人是最会应付这类突发场面的。
他当下便转移了话题,问道:“公主殿下,今早不用去国子监吗?”
缈映雪却不吃这一套,她反而扯机越过了王林,几步朝殿内走来。王林刚要拦,但阚徐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毕竟他们今早收拾干净殿内,他才来开的门。怎么可能让缈映雪瞧出半点端倪来。
很快,她便闻到一股焦味,这是草木燃烧后的味道,跟殿内的线香味有些格格不入。
她顺着那奇怪的味道,很快便发现了殿内水清池里,原本飘着的十几盏莲花灯,今日倒是不翼而飞了。
“这里烧过什么东西吗?草类的,草鞋?草签?草绳?”她在那清水池边直转,不安感持续上升。“大殿昨日一定发生过什么,是跟季烨之有关吗?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找季烨之?”
出乎阚徐道人的预料,这位久居深宫的公主殿下,不仅不笨,反而比凡人更加敏锐。
“季烨之外出有事。昨日我们围在大殿里烧了些香料提神,与他促膝长谈。因他一走就是三个月,正好于此给他践行。”
“外出?怎么又要外出?!”缈映雪又想到了去年季烨之离开的果断,他又要外出寻访仙山吗?
“那他昨日里说,今日要给我的东西呢?”
阚徐道人和王林对视了一眼,而后阚徐道人叫了一位嘴快腿快的师弟,道:“烨之昨日里可有交代,有东西要给公主殿下?”
那位师弟正纳闷呢,他们昨日抓季烨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啊。若是季烨之有说什么,大家应该都有听到。为何要问他呢。而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好似留了东西的。不过没给我,我去后面问问,瞧瞧到底是交给了谁?”
缈映雪正要跟着他一起去,却被他连忙阻拦了。“后院都是修道之人,公主殿下还是不要入内。”
阚徐道人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若是找到那东西了,可要好好瞧瞧。瞧好了后,再拿来给公主殿下。”
缈映雪没有等多久,那个人很快就回来了。他拿着几本书,边走边翻。翻的时候,随意折叠。缈映雪看到就开始心梗,几步上前从他手里抢过了那几本。
她一点点把它们铺平摆好。而那人像做错了事似得摸了摸头,而后对阚徐道人说:“季师兄给的是几本应试的书,说是国子监大考在即,让公主殿下专心学习。”
缈映雪刚把书整好,听到专心学习四个字时,有些红了脸。她有些羞涩,但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还有吗?他要离开三个月,就只给我留这一句?”
那人被缈映雪盯得受不住,又顶着阚徐道人和王林两人的咳嗽暗示,嘴里的话几个打转,最后还是叹了一声,自认倒霉道:“我再去问问那群师兄弟们,看看昨晚季师兄临走前,是不是还留了什么话给公主殿下。”
......
禁闭室修在道馆的地下三层。当年负责修缮这里的人,一定是误读了阚徐道人的意思。
阚徐道人那时候说,这个禁闭室,是要让道士苦修的地方,特别是那些失了道心、在尘世里打滚久了的人,要让他们重回本心,重拾天地本真、自然之趣。
他语到此处,忽觉有些不对。总感觉说着说着,怎么更像是在描述自己。特别是带了老君山的道士们来玉京皇城的自己。于是,他又转口道:“禁闭室,顾名思义是关禁闭的地方。”
工匠听了,马上捕捉到了“关”字。这道士不早说,他常年维修刑部大牢的。于是阚徐道人预想里,一块蒲团、一件空荡荡的房间,赫然升级为了稻草席地、刑具高挂,铁链锁人的刑部高规格死刑犯大牢。
这些刑具本来只是难以去除的摆设,但遇上了季烨之这位会逃跑的贵客后,那些锁人的锁链,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这让人反省的禁闭室,若是一瞧,倒真变成了锁人的刑部大牢。何况,季烨之背后还有伤,更像是受过刑讯的样子了。
季烨之从昨晚被关进来后,便陷入低程度的昏迷,因为他背上的伤口刚上过药,那些药有很多镇定作用。但这种昏迷不是长时间的昏睡,总是半梦半醒,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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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是梦,一会儿又是眼前的现实。没法彻底睡去,又没精力保持一直的清醒。
所以他恍然听到外面的殿门开了,有人在交谈。但又恍然觉得不对,好像只是在他梦里发生的事。
等那小师弟一路顺着陡峭的楼梯下到禁闭室时,季烨之还觉得他在做梦。
那师弟好像跟禁闭室前看管的人聊了几句,那看管的人便敲了敲禁闭室的门,直接在门外问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公主殿下。
这个名字,又把他带回了现实。他刚要起身,却又带动身上的铁链铮铮作响。那师弟听到这动静,怕他闹出什么事,赶紧让那守门的人开了门。
师弟一进来,果然瞧见季烨之在奋力挣扎。但他昨天受的伤刚上了药,现在也在恢复期,最是该静养的。于是他安抚道:“公主殿下就在大殿内。若是叫公主殿下,瞧见季师兄这样,她也该很伤心吧。师兄先别急,告诉我东西在哪,我会送过去的。”
确实不敢让她瞧见。
“有一套书要给殿下,在厢房床下。”
那师弟嘴快脚快,听到他如此说,便急着跑走了。而他看着师弟远走的身影,头脑却渐渐清醒。她真的来了,不是在梦里。原来她此时就在大殿内。
那么近的距离,却好像又那么远。
他不觉得自己会被关很久的禁闭。如今只是因为背后的伤势困扰,他正好借机修养一下。等伤势康复的时候,他一定会离开这儿。不是因为他有信心,而是他不得不离开,一定要离开。
若是真在这里困三个月,等他出去后,外面的皇城肯定会如上一世一般,成为一片死灰。而他辗转一世,要救的人也根本救不住。
只是他不在的这几日,殿下又遇到危险该如何。他从不觉得殿下是弱者,是一定得等他解救的。相反,他一直觉得她很聪明。但有太多的人因为自己的目的,总是让她成为局中被放弃的牺牲品。
他一直很支持殿下进国子监。因为缈映雪若是混在了众学子里,并不像她是公主时那么危险。虽然上次也发生了危险,但那也是跑出了国子监后,在东宫遇到的。
似乎从师弟带着缈映雪的名字出现,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都在想着殿下。好像藉此,又能获得短暂的情醒。在禁闭室的这几天,便要这么过吗?咀嚼着这短暂的、靠人传话的交会。
正当他如此想时,腾腾腾腾几声响,那师弟又跑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像是生怕自己会后悔,后悔心软做下的决定,他一跑到门口,便急切地拍门问道:“师兄!师兄!她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恰似古时等到远方征夫来信的思妇,季烨之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幸运。总觉得像是被命运眷顾了一下,所以能再来一次。
他突然笑了一下,真情实感的。因为他似乎能想象到,缈映雪此时一定眼巴巴地等着,一定特别特别期待他的这句话。
但他突然不想让她那么快听懂。因为他养伤起码要几日,他要给她留些功课,不叫她那么快破解。这样她才不会有思念之苦。于是他道:
“想说的话,都藏在那套书里了。就在那枝枝蔓蔓注解了满满几页的文字里,殿下若是用心瞧了,一定能明白。”
一定能明白,他几个日夜注书的殚精竭虑、用心良苦,到底为的是什么。
27. 第 27 章
喜欢上文化人有多苦?瞧瞧夜半时分的长乐殿就知道了。
举灯燃昼的公主殿下,通宵苦读,就是为了找到她心上人留给她的暗语。
季烨之给她的这些书不算多,只有四本。每一本封面上似乎都挂着国子监推荐的书封,书皮上是大大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里面的内容,也算取了百家之长。《诗经》、《楚辞》、《论语》之类肯定有的,但不全,总是只有片语支言,算是一种遴选,遴选出来的自然个个都是应试的重点考核目标。
完完全全的应试书。大抵连那些国子监里的学究们,都会嫌这些书太工具了,除了拿这个布置课业外,他们自个也许都根本看不上这类书。
但季烨之真是个神人,明明是被各大学究们嫌弃的应试书,他还能像金圣叹批《水浒传》一般,在这整整四本里,密密麻麻、一段一段做满了批注。
等第一本书痛苦地苦读了一半时,缈映雪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季烨之说什么“想说的话,都藏在那枝枝蔓蔓注解了满满几页的文字里”。她以为自己把四本书翻一遍,只要找找注解了满满几页的那块,好好读就行了。
没想到啊,她第一本书才看到一半,被季烨之洋洋洒洒注解满的,已经有不下十处。
若是那十处的内容关联很强,表达的主题有重叠,那肯定那重复吟咏解读的,就是季烨之要说的话吧。就像《论语》里最常出现的“礼、乐”一样。
但是这十处,不仅来源不同、作者不同、表达的内涵也完全不同啊!
眼看着外面天又要亮起来了,春兰都推开门进来了,缈映雪还在啃第一本书的注解。春兰一见,大呼不得了,直道:“殿下昨晚苦学了一夜吗?”
是的,被人骗了,被迫苦学了一夜。
难为季大道人话里话外兜圈子,原来是为了给她劝学。难为季大道人旁征博引,这注解写得真是挺不错。
她之前就觉得,季烨之是个很好的老师。比如他教她围棋时,总是很擅长把最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通俗的比喻讲出来。但这只是其一,其二是他很会串联知识。
难怪他能成为道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姿慧骨。他真的博闻广记,又能以点到面,形成自己独到的一派思考体系。
比如一句简单的诗词,书上只会注解生僻词汇、最多带些典故解释和作家简单的生平介绍。但季烨之的红字批注,却爱从这作家的一生讲起,串联起他在每个人生关键时刻的作品。
这是两种不一样的学习方式。前一种书上的,是学这首诗词。而季烨之的批注,是让她跟这些名家们交了朋友。
这一晚,确实收获颇丰啊。
春兰本是拿了国子监的衣服过来的。殿下昨日里本来是要去国子监的,但心里一直担忧季烨之,所以先去了道馆。没想到道馆回来以后,更是没空去国子监了。今日她拿了衣服过来,但又瞧缈映雪苦熬了一夜,觉得今日应当也是去不成了。
“殿下不如休息会儿,昨晚都学了一晚上,今天应该就不去国子监了吧。”
缈映雪却沾了些冷水,轻拍了拍脸,而后振袖道:“当然要去!就是因为好不容易学了一夜,所以才更要去国子监啊!”
她要去炫耀自己的学习成果!她可是拿到了世上最好的教材!
但缈映雪没想到的是,她真的高估了自己的精力。
进国子监的时候,她明明还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好!因为白琰不在国子监,她以前去的学堂也锁门了,所以她还靠自己的努力,给自己重找了一间新学堂的。
但就是这么倒霉。因为她去的很早,等她跟新学堂的夫子聊完,夫子也很好,半点也不问她,直接接受了她这种临时换班的奇怪学子,让她找位置先坐。
她刚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这位置是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窗外有徐徐树影,风吹飒飒响。
结果马上她就被人提醒,劝她最好不要坐在这。
“这是那位霸王的位置。兄台,你这种看起来就没什么背景,身板又脆的,可惹不起他。”
她被叫兄台,因为她还是女扮男装进的国子监,因为诸多原因,眼下选择隐藏身份还是最为快捷方便的。
“霸王?”她嘴里念着这称呼,也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从来都不是找事的性格,遇事就躲反而是她的常态。正当她完全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跟她搭话的那位儒生却看着她的背后,而后变了脸色。
很快,她肩膀上出现了一双手,身后又出现了熟悉的笑声:“怎么不坐了?”
她根本不敢回头,一心只想死了。真是天杀的!国子监二十多个学堂,她怎么能一下选中有耿霖河的那一间!
肩膀上那双手用力一压,哐当一下,将她整个人又重新压回了座位上。
周围的学子都忍不住侧目瞧她,谁来瞧她,都能立马接收到她那副心如死灰的脸色。
真是可怜,怎么偏偏选了那个座位。
真是可怜,怎么转学堂第一天,就能惹了最不该惹的人。
然而,这只是她倒霉一天的开始而已......
本来夫子说要授课了,还说了授课的主题。缈映雪还是精力很旺盛的。正好是她刚学的!这可是她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上课,她一定要当最乖最聪明的学生!接住夫子的每个问题,收获所有同窗的庆贺的掌声!成就她最完美的开学第一天!
但这夫子讲课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拖出来的,等他刚念完第一句,缈映雪已经慢慢从热情洋溢变为眼皮直打架。
等他念完第二句,缈映雪的手已经得拿出来撑住头。
等他......
......
“那位新学子,你起来回答一下?”
被耿霖河拍醒的时候,缈映雪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夫子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难道她睡着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压出来的红印,额.....好像真的睡着了。
但没事!昨晚季师父可是有狠狠为她恶补过知识的!她一定能答上来。
于是她佯装镇定地站起来,小声问四周:“夫子要我回答什么啊?”
耿霖河压着笑意,瞧着这位迷迷糊糊的公主,小声道:“夫子问你,南有嘉鱼的鱼,是鳜鱼还是鲈鱼?”
啊?!问这个?二选一吧,不管了。
“可能是鲈鱼吧,因为要宴宾客,鲈鱼可能......”她本来就是猜的,说的时候自己都吞吞吐吐。但她刚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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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字,夫子就开始从一脸困惑,转到满脸黑线了。明显是她答非所问了。她回答的内容,与问题已是相距十万八千里。
学堂上一片哄堂大笑。缈映雪先是迷茫地看着他们,而后她看到了笑得前仆后仰、毫不掩饰的耿霖河。
完了,中套了!这人到底几岁啊,这种低端把戏还要玩啊!
夫子也忍不住道:“看来新学子实在是太困了,困到梦里都开始吃午饭了。”
......
人生一定是有轮回的。以前经历过的场景,总是命运性地重复无数次。
正午时分,缈映雪又在国子监的那刻槐树下罚站,而她竟然又在这里碰到了边拿饭边闲聊的牛砾和青禾。
经过之前的种种事件,她已经充分意识到,跟他们混在一起,保管没有好事发生!于是她远远地瞧见他们,便立马举着书做螃蟹步地赶紧藏到那大槐树后面。
但她忘了这群人虽然各方面都有点缺,但行动速度一流。她还没藏进槐树后面呢,就已经被他们两人抓到了,一人拽着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整个人架了出来。
“雪兄,前天你去哪儿了?说好了一起整那耿霖河,你怎么走着走着就没人影了。”
醉酒那段时间的记忆,又整个被他们三言两语给勾出来了。真是脑子喝昏了,才会答应跟他们一起假扮太子妃。
“青禾!你怎么跟雪兄说话呢!怎么像是怪雪兄一样!雪兄一定是迷了路。我老牛拿性命担保,雪兄一定没问题!对了雪兄,你为何在此罚站啊?若是有人欺负你,我们一定为你出头!”
缈映雪本来想着,可不能再和他们一起混了,迟早又来个性命之忧。但一听牛砾说这话,两只眼睛眨巴个不停,嘴角也一下子瘪下来了。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
她话只说到一半,大槐树上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她道:“是那个——谁啊?”
这人说这话时,前半句刻意模仿了她的语气,后半句带着浓浓的调笑味,说完后还笑了几声。
这么欠打的老冤家,自然是那位颜国三世子-耿霖河。她是真没想到,这人也是神出鬼没。她都在这罚站好一会了,怎么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跑到树上去的。
槐树上的树枝飒飒而动,眼瞧着这人就要下来了。缈映雪当下连罚站的书都丢到一旁了,拽着青禾和牛砾便道:“你们先走!快点走!我们下次再聊!”
可千万不能让这两波人遇上,第一次遇上的时候,这群人就闹出大事。第二次就是奔着找耿霖河算账的,结果闹出了更大的事。
她一天国子监的平静生活都没享受过,多亏了这几位活爹。可不敢再让他们遇上了,他们跑得又快,什么黑锅和危险,到时候又全都殃及她这条小鱼。
还好青禾和牛砾虽然讲义气,但更懂该跑的时候,就得拼命跑、就得死命往前跑。缈映雪刚说让他们跑,他们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都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牛砾嘴上和脑子,都还在说:“不行!这次可千万不能再把我们雪兄丢下了。”但他的身体,已经听从迈开的脚步号令,遛没影了。
缈映雪见这两人消失在她眼前,她这才松了口气,警惕地看着树上那位活阎王。
28. 第 28 章
“耿霖河,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位活阎王,听到她的这个问题,透过槐树那密密麻麻的枝叶间隙里瞧着她。
“登高才能望远啊。”他如此说,又从南至北纵深地瞧了国子监的地势。国子监其实不算太大,但弯弯角角的院落有很多。他登上这颗大槐树,就是为了瞧一瞧这些院落里有没有一处,是能连着地下暗河的。
比如一块小潭,或者如东宫里的一口天井。
他很幸运,真让他瞧见了一处。而且比东宫的那口天井更好。因为够大、够宽。那是藏在一处尚未修缮完工的院楼里,是一块不算小的池塘。
耿霖河刚瞧到那块池塘,正准备收工下树。就听到树底下的公主殿下,似乎在跟人告状。但这小公主,实在是太不禁吓了。他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却像是逆毛摸了她的尾巴。他眼瞧着她慌慌张张,几乎要一蹦三尺高地赶人。
可那两人走了以后,这公主又像是一只守家的小狗,那么警惕地盯着他。盯得他难得反省了一下,他似乎确实准备做一件,对她的家而言,很坏的事呢。
“那你来国子监呢?是为什么?”一个敌国的皇子,来国子监上课的次数,都快比她这本国的公主多了。
“自然是倾慕蔚国的文化已久。玉京不仅是古来富庶之地。在十年前,各国最畅销的书,几乎都由玉京书局刊发。其中最有一名的一本,但也是刊发时间最短最少的一本,名为《权局论》。公主可知道这本书?”
树影攒动,原本是要下树的耿霖河,一只腿都已经大半踩到低矮的树杈上。他却好似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静静地在那里讲述着他对玉京的印象和见闻。这是耿三世子少有的安静宁和的一面。
缈映雪真的有些愣住了。因为她看到了这位玩世不恭的三世子的另一面。她又想起了那日猪血恶作剧时,耿霖河把玩着那只白瓷,说不愧是玉京烧出来的瓷器。
被敌人赞美,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代表着,被窥觑了。代表着耿三世子对玉京这块地方,是有执念的。
这种执念,最后到底是化为往来的商旅文化交流,还是化为一场侵略。全看她们的蔚国够不够强了。
所以耿霖河每夸玉京一句,她便总觉得脚下似乎有一团黑影,那黑影逐渐庞大,也许某一天就要显形。
而缈映雪的那种格外警惕的表情,又极大得取悦了耿霖河。他不喜欢蠢人,更不喜欢聪明人。但他很喜欢,敏锐的人。
“公主怎么了?你知道《权局论》这本书,对吧?”
经过耿霖河的两次强调,一些多年前的记忆似乎零零散散出现了。她好像真的听说过这本书,是从母妃嘴里听过的。
那已是十多年前了,母妃当时似乎看了后很高兴,她说这是帝皇必读之书,于军国之事、于权夺之事,都远超古人见解。写书的那些作者,一定要召到玉京来,一定要把他们收为己用。可若是没法收为己用,这样的人才.......
记忆只能追溯到这里。后面的话,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可是后来,她也没听说九斋先生有入朝的事。只记得这本书似乎很快被禁了。
远处有一道倩影移风摆影而来,缈映雪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心里升起了别样的主意。树上的这人,似乎也看清了远处那人,本要下树的他,也干脆不下树了,藏到树枝最深处去了。
来人是鸳鸳,她似乎憔悴了些。
“鸳鸳,你是不是在找谁啊?”
鸳鸳咬着嘴,还是道:“找的人若是躲起来了,就怎么也找不到的。”
“他若是躲起来,你便该投石问路,让他出来呀。”缈映雪难得有一次笑得颇为奸邪,连鸳鸳都看呆了。
只见缈映雪脑袋瓜几个转,偷偷螃蟹步一点点往旁边挪了几下,而后一只手藏在身后,偷偷捡起一块石头,而后朝耿霖河掷去。
她的这场偷袭,对于行伍出身的耿霖河而言,简直是雕虫小技。他几乎没怎么移动身形,只是靠着树干稍微转了个位置,便轻松躲过了。
但缈映雪却笑了,破有些正中下怀的得意。原来她的本意也并不是要砸中他,而是要让他动起来。
举凡树叶茂密处,一点风吹影动都会被放大了动作,热得树叶飒飒作响、树干摇摆不止。
鸳鸳听见这动静,不由得抬头看。而她这一抬头仔细瞧,自然也看到了重重树叶遮掩下的一抹衣角。
“耿三世子,鸳鸳有话跟你说。”
这下憋笑的人,成了缈映雪了。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两手叉腰地踱着步离开了这儿,颇有些事了拂身去的大师风范。耿霖河这个祸害,就该被别人好好治治!她简直是太记仇了,白日里的那场恶作剧,已经让她气得忘了季烨之的嘱咐。
耿霖河都让她被罚站了,她脑子又没有病,当然是想方设法报复回去啊,才不想讨好他!
......
也许是因为早上正好补了觉,也许是因为耿霖河被鸳鸳支走了,也许是因为她新找的学堂很适合她。
下午的课,缈映雪适应得非常好!唯一有些说不上算好,还是算不好的地方,便是她选的这个新学堂,又遇到了两位熟人。
“雪兄,你这字写得好漂亮啊!比青禾的还漂亮!”牛砾坐在她的左手边,从开始上课,就一直夸到下课。她张口要打个哈欠,牛砾似乎也能夸她,说她一定是要冒出绝美的想法。
右手边的青禾,也偶尔点头附会一下。
这真是......好爽啊!她尽量捂着嘴,小点声笑。原来被夸得合不拢嘴,是这种感觉!
这是位年轻的夫子,讲课也比较幽默风趣,上课时大家也比较随意。
哎呀!真是好幸福!这样的学堂,也是被她遇到了呢!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位年轻的夫子,似乎执着于贯彻他的教学理念。异常坚定地要跟大家互动。虽然缈映雪白日里说,她来国子监要好好出一回风头。但那只是美好的想象啊!你真让她坐进了教室,她第一个选的位置,就是最后两排。
只要夫子的眼光提溜提溜满学堂乱转的时候,她保管头缩得跟鹌鹑似得,生怕被夫子目光选中,而后叫起来。
但她怂,她左边的牛砾可是出了名的爱闹。她有时候都觉得,她真正的冤家其实有两个。耿霖河算一个,牛砾算第二个。牛砾总是在不经意间,狠狠坑她一下。
比如夫子每每把目光扫向后排,想要提问的时候。缈映雪都得疯狂按住牛砾,只要她一个不留神,牛砾就得跟去抢宝贝似的,疯狂抢课上能答题的机会。疯狂举荐她“雪兄会!让雪兄来答!”
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一只脚已经往后迈了半步。
还好前排的学霸们很给力,老师还没考虑好选谁来答呢。学霸们就已经抢答完了。
牛砾这时候还破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没有尽力让他的雪兄大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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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兄,你下次想答什么题?你跟我说,俺老牛一定给你抢到。”
她现在有点想走了......
但牛砾却像是一定要帮她争口气一样,反复感慨“我们雪兄这么聪明,一定要叫这所有人都瞧瞧!”
哎!她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见他这么坚持,还是小小拉了他的衣袖,小声道:“问杜甫的时候,可以抢。”
杜甫是昨天晚上,她看的那第一本的部分章节里,被季烨之反复提出的人物。但这并不是说,季烨之喜欢杜甫。而是季烨之在押题,他觉得杜甫一定会考!
他总结了历年来国子监的内部出题风格,再加上国子监那些老学究们的喜好,便把杜甫首推为他押题宝典里的第一位重要人物。
是的,我们季师父其实不仅是学霸,还是个很能会利用规则,擅长找捷径提升效率的人。
果然,夫子很快就提到了杜甫。毕竟杜甫这个人,确实是太重要了。他既是宋代文人的首推,又文学渊博,集百家之长。
夫子的问题是,从杜甫的一句“风流鲍参军”,讲讲魏晋南北朝文风对盛唐的影响。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因为题目范围很大,要说清楚的话,比较废口舌。所以前排的学霸们,也没多少人抢着回答。
牛砾抢到回答的机会后,他自己高兴得不行,鼓掌鼓得震天动地,热烈给缈映雪活跃场子。
等缈映雪站起来后,才发现好像只是他们的一头热。其实处了夫子外,根本没人回头瞧她。那些学子们都忙得很,若是不用他们答题,他们也自有手上的书要温。而后排的同窗,只是要共用一个学堂的陌生人而已。她会不会答,答得怎么样,他们其实一点也不关心。
缈映雪刚开始说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抖。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内容能不能让人满意。但说到一半,她越说越顺。
其实她觉得自己说得不算精彩,但说的面够广,举的例子也够多。应当还是挺吸引人的吧!
等她说完的时候,发现有好多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他们都安静地看着她,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
她被所有人盯着,说的话被所有人听着。
小时候,她见过母妃和父皇,他们也是只要一说话,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会开始听。
听说,能让所有人毫无条件的聆听,是身份和权势的象征。如今,她没有用公主的身份,是靠自己挣来了所有人的尊重和信任。那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这个公主,若是能继承大统的话,也许要比皇兄强多了。
这么一想,又有些伤感。
但她还来不及伤心,因为她一语说完,正好是一堂课到了尾声。前排的学霸们,已经陆陆续续朝她这边靠近了。而牛砾已经开始满场庆贺了,几乎是要带着她大喊:“这是我兄弟!我们雪兄就是这么厉害!”
哎!算了,她已经习惯牛砾的外放了。还得是右手边的青禾靠谱,整节课都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跟着牛砾起哄。
她刚转头看青禾,发现青禾已经站起来了。看来是跟她想的一样,打算偷偷遛了。没想到青禾站起来后,开始从他们这一排开始,挨个握手了。
“谢谢支持!孩子第一次上台,发挥这么好,我们也没想到。”
“科举吗?要是去参加科举的话,到时候你们都得警惕了啊,这么一个厉害的对手!”
这竟然是青禾说的话!
29. 第 29 章
“如何如何?”
缈映雪盯着青禾,好奇地问。青禾此时刚看完她写的一篇习文。这篇习文,是她押了往年国子监大考的题目写成的。
缈映雪最近在学业上的进步确实特别快,但若是她的目标定在国子监大考的甲首,确实有些困难、有些难为她了。
若是学业水平,有上、中、下三等。那从中等到上等,是最难的。从下等到中等,很多时候努力就够了。但从中等到上等,还需要点拨。
季烨之那密密麻麻的四本批注,是帮助了她快速渡过下等到中等的时间段。但中等到上等的路,却如同埋在一片云雾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总之目标是国子监的大考,那就得按照往年出的考题,先瞧瞧真实水平在哪,再好瞧往哪儿改,怎么改。
但她押着往日的考题,就算写出了习文。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所以也只能碰碰运气似的,拿给周围的人看。
她刚要递给牛砾,就见牛砾用帕子仔细擦干净了手,双手捧起那习文仔细翻来翻去地看。而后大手一拍!说这么好的文章,一定要给它裱起来,不仅要挂在他们这学堂里,还要等哪天国子监的人少一些了,偷偷贴在国子监那块大牌匾上。
吓得缈映雪立马收回了习文,转而给了青禾瞧。
青禾毕竟还是靠谱一些,他沉思了很久,还是道:“确实好像差些东西,但若说具体差在哪里,我倒瞧不出来了。雪兄给夫子瞧了没?”
缈映雪郁闷地点了点头,她第一时间就给夫子瞧了。夫子确实瞧出了问题,但他给的建议,都是大的建议,不是能入手就改的那种。大抵夫子是阅卷多了,是从评价者的角度,但没法从写作者的角度,给她出什么建议。
国子监大考只剩不到五天了,她这些日子真的称得上通宵达旦。原本她真的只是抱着来国子监试试、学一学的心态,但慢慢地也开始有她能在大考取得好成绩的信心了。
如果她的路只能走到这个水平,只能卡在这里,真的会遗憾,也真的会难受。季烨之那时在晚宴上,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文化的时候,他当着那么多人,说她很聪明,还说她一定能在国子监大考里摘取甲首。她本来也觉得季烨之的话很荒诞,但随着这些日子里收获的进步和肯定,她真的是越来越有信心了。
青禾和牛砾这些日子在她左右,自然知道她有多刻苦,也对这场大考有多执着。青禾建议道:“国子监大考,其实与科举类似,试卷和阅卷几乎都是同一批人。既然夫子们给的建议不好懂,那便听听那些科举及第的状元们,是如何写文的?”
对了!季烨之一早就推荐过的,让她找连中三元的人教。精神刚提起来,她又想起来,这人是白琰,已经跟她闹翻了。
哎!反正是为了求指点,她又何必亲自出马?
让别的学子拿着她的习文去求指教,不叫白琰发现是她问的,不就行了!
她把这想法一说,刚想问他们谁能帮忙去呢。哪知身边的两位都有些脸色不好。
也是。让这两位去问白琰,凭借他们跟白琰这么久积累的恩怨来看,简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哪怕白琰肯教,她都没法确定白琰有没有暗下里包藏祸心,他教的东西还能不能信。
但他们这个学堂的夫子,居然主动提出帮忙。他说缈映雪的进步很大,若是还想求那位连中三元的人指点,他是很愿意当中间人的。他虽然与白琰不熟,但好歹也算同事。拿了学生的习文,假意探讨一下怎么评价,然后再谈如何改,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缈映雪听到后,立马一路小跑,跑回长乐殿。而后她抱着厚厚一叠的习文回来了。她把那堆习文交给夫子,说这些都是她近日里的习作。一篇若是瞧不出问题,但看了这么多篇,一定能帮她瞧出问题。
夫子拿到那堆习文时,也吃了一惊。他觉得这学子已经很努力了,倒是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得更努力一些。就像这一叠叠习文,若是她不拿出来,旁人肯定以为她只作了一篇,就跑来求指点。
......
皇陵素来是安静的。进了这里,基本是要与死人打交道。若是不怕这些死人,若是耐得住性子,其实也算是个清闲事。因为活人,可比死人麻烦多了。
但举凡有志的人,是没法在皇陵久待的。因为这里离玉京太远,青灯古佛常伴下,真的能让人觉得玉京那些权力斗争,恍若隔世。
太子妃前几日,第一次见到鸳鸳时,便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慨。但鸳鸳来得实在太勤,勤到让她又快速卷入了玉京的那盘棋里。因为在鸳鸳的心里,太子妃是执棋人,而她是太子妃最忠诚的棋子。若是棋子失去了执棋人,当然会丢失方向地乱撞。因为她听不到下一道指令,也只能固定地按照棋手所给的最后一道指令执行。
但最近,那最后一道指令出了问题。所以她多次远赴皇陵,来找人了。
“那耿霖河,最近行踪不定。有时候听人说他去国子监了,但去国子监找人,又根本找不到他!而且他根本不爱女色!都接近他这么多天了,他连个正眼都没瞧过我几次。我瞧公主殿下都不搭理他了,倒是日日热心学习起来了。那我还得一头热地贴着他吗?”
“若公主殿下、国子监大考得胜,婚约、再无借口推却。”太子妃沉思片刻,道:“耿霖河、不好入手,那便、换个方向入手。下次,你记得带、白琰过来。”
鸳鸳听到这个名字,有些震惊。她一直以为,九斋先生和《权变论》对于太子妃而言是某种禁忌。毕竟这十多年里,她除了殿试的时候,在台上看过一眼白琰外,似乎都有意地躲开了白琰。
这种躲开,其实是一种变相保护。所以她一直以为,太子妃不会让白琰牵扯进这类事里。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吗?以前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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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难,也没找过白琰的。”
太子妃冷漠又无情地笑了,道:“以前没找、是用不上。现在找、是他有用了。”
......
从那日东宫对峙后,白琰便在国子监告了假,要求休养一段时间。
他本就是哪里皆可的闲散人士,这些日子里几乎逛遍了玉京和周围地方。唯独只有玉京周边的渭水,他从来不敢去。
被鸳鸳邀请到皇陵的时候,白琰以为经过这些日子里的散心,他已经很好地收拾清楚了情绪。
但若是有人叫他一定要想起,白琰还是会发现十年前的那些事镌刻的印记太深,他根本没法轻易擦掉。
“白琰,你变、精神了。”这是太子妃见到白琰时,说的第一句话。她因为自己的结巴问题,从来都是直抒胸臆,很少做这种铺陈。但白琰的变化确实很大。
几日不见,他衣服上不再有酒渍,身上没有冲天的酒味,而腰间的酒葫芦也不翼而飞。以前他那烂醉如泥的样子,总像是人到中年。明明他也才三十岁,正是大好的青年。
“我又开始创作了。”他说。创作是极耗精力的一件事,若是要写好,需要到处交游采风,也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和痛苦。
只这一句话,竟堵得太子妃静默良久。她端起桌边的一盏茶,一口茶下肚后,才有勇气继续问。
“哦,创作?写些什么?”
“一些田园诗、闲适诗。”
“屈才了。你不写,讽喻、长篇论著?明明更擅长、这些。”
白琰这时候才低下头,深深瞧了这位东宫太子妃一眼。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又当面叫出了她的真名。
“望野,看来是你忘了旧事。我最擅长的,从来都是田园闲适诗。擅长讽喻的是老大,擅长长篇论著的是你。”
太子妃不想再谈从前,生硬地转走了话题:“你对公主殿下、印象如何?”
“你明知她是公主殿下,明知国子监有那么多学堂、那么多夫子。为何一开始要让她来找上我?”
“因为公主,确实可爱。先爱后恨,总比先恨后爱,要更好。白琰,你现在知道,她的可恨了。这样一位、仇人的女儿,若是再找你求教,你会教她吗?”
白琰突然有些失望。他今日来这儿,其实袖子里装了很多东西。他带了玉京书局刊发的新书,带了他的新诗稿。
原来找他来这的,并不是九斋先生的主笔望野,而是东宫太子妃。还是要与他谈那些麻烦事。
他起身直接道:“原来太子妃是要问这个。那我便回答最后一次。哪怕公主殿下三顾茅庐,我白琰也不会教。哪怕她卧冰求鲤、彩衣娱亲,我白琰也不会教。”
而后他便离开了,随着天上随风吹散的云朵一样,长袖一卷。带着他袖子里那些本待与她讨论的诗稿一起,翩然而去。那桌子上的茶水,他倒是一口也没有喝。
30. 第 30 章
白琰那低矮的屋檐瓦砾外,有一小团扒着窗户的小影子。
这群小影子,低伏着身体,趴着那黄泥墙壁边移动、边偷听,跟着屋里说话的人打转。
屋内,白琰拿着同事递过来的一张习文,边走边看。他靠在窗户边看了一半,走到门边时才看完剩下的另一半。
而屋子外的缈映雪和牛砾,则屏息凝神地跟着他的脚步,耳朵一会儿贴到窗户下,一会儿贴到红门外。
彼时正是清晨,天气还不算太热。昨日夜里下过一场雨,屋子外沿那些低矮的灌木都湿漉漉的,带着清晨的水汽。
缈映雪和牛砾,就像是雨后森林里的昆虫,在这些潮湿的灌木中间,提着被水汽沾湿的衣角,静悄悄地随着屋内的白琰移动。
屋内的同事见白琰已经瞧了不少了,便问道:“这些习文,依你来看,如何?”
屋子外的缈映雪和牛砾,都紧张地贴紧了墙壁,等待他的回答。
白琰目光飘远,又从窗外走到了门边,他看着屋外那一串移动的影子,直接问道:“是哪位学子做的?该把他请过来,我亲自说。”
还好他们早有准备!在同事的身边,还站在一位学子。这学子是他们雇来的同窗,他直接道:“是我作的。夫子觉得如何?还有何可改进之处?”
白琰瞧了他一眼,把桌边的一堆习文都一张张拿起,问:“这些都是你作的?”
“都是我作的。”
随后,白琰冷哼一声道:“那我便直说了。这些文章做得狗屁不通。这样的水平,是怎么能进国子监的?”
他将那堆习文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踩。
“陈词烂调,毫无新意!简直浪费了纸张!这位同学,你到底是如何进国子监的?”
“白琰,你有些过分了。”那同事平日里与白琰交际不算深,他也没想到白琰会如此。
就算不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当头劈脸这么一顿骂下来,屋内那学子也通红了脸,大气都喘不顺。
但白琰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道:“怎么?敢写这样烂的文章,但不敢认吗?”
从白琰说话开始,牛砾一听不对劲,就赶紧两只手捂住了缈映雪的耳朵。可惜青禾家里有事,今天不能来。要是他在就好了,能帮着捂得紧一点。因为他还是没拦住。
白琰这明显的指桑骂槐激将法,到底还是炸出了她。
朱红的大门被推开,缈映雪几步上前,一点点捡起地上被他踩了几脚的习文,然后一张张重新铺平整理好,而后抱着那堆习文,跑出了白琰的这件屋子。
白琰早知道她在门外,说的这一切也是为了炸她出来。本来刚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就已经狠下了心,想好待会炸她出来后,要用最狠最绝情的话,让她死心。她是仇人的女儿,他根本就不可能帮她。
但缈映雪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被他踩烂在地的那堆习文。
那一刻,他满腔的话似乎都堵住了,堵得死死的。直到她抱着那堆东西离开的时候,他想过的满篇满腹狠厉之言,竟然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从缈映雪跑出去开始,牛砾就在她身后追。但她也并不打算走多远,走到一块可以坐的圆滑石头,她便停下了。
然后把那堆习文一张张摆出来,铺平。举起衣袖开始擦那些被白琰踩上的脏迹。
滴答滴答,一两滴水落在那堆铺平的习文上,将纸面上的墨字晕染出模糊的黑色晕环。
这滴答而落的水珠,半是因为衣袖沾了灌木的清晨露水,举着衣袖擦拭时,那水便悄悄出来了。
另一半是因为......
牛砾实在瞧得心痛极了,他把身上的钱袋全掏出来,连他爹爹的金库钥匙都拿出来了,赌着狠道:“他白琰算得什么?科举里及第的人多了去了。就非要他才能瞧了?”
这么关键的时候,偏偏青禾不在!牛砾哪里是会哄人的!虽然家里确实有个妹妹,但那妹妹可是大魔王,只有她欺负人的份,哪里有要他哄的。
缈映雪还在那袖子擦那些污迹,牛砾一把拦了,哪里是擦得干净的。
他涨红了脸吼道:“大不了我找人拿着每年的皇榜,把玉京中过榜的状元全都一家家敲了门,把全玉京所有的私塾先生都给你找过来,行不行?”
......
被牛砾念了万次的青禾,确实是家里有事要忙,去不了。
他家是甜水巷正楼门檐下三号。
甜水巷是个很特别的地方,玉京有句话叫,“四更进了甜水巷,五更身在阎王庙。”这里是玉京最大的黑市,到了晚上专做为法理所不容的买卖。
比如李二狗家,表面上是开当铺的,实则推了后头的纱门,从后门进去,会发现他们做的是花钱买命的勾当。
比如青禾家,表面上看是卖青豆的。在这盛夏季节,青葱的一排排豆角摆满了他们的家前院落。
但实际,若是晚上来这儿瞧。那一排排青豆下,净是闪闪发光的武器。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定制武器。
他们家今日如此忙,是因为最近接了笔大单。这单要定制的武器有些特别,要大批量定做出一种蹼掌鞋,形状像鸭蹼一般,要能方便水下潜行的。
因为催得急、单量又大,青禾也被家里人留着帮忙。
“要这么多潜水的鞋,这是要做什么啊?”年迈的奶奶一边顶针纳鞋底,一边闲谈地问。
“不知道呢,也许是哪里的渔夫吧。不过说起来,来下单的那个小伙子,瞧着不像我们玉京人啊。”
青禾心里记挂着国子监的事,本是无心搭话的,但又被娘亲提到名字叫了下。
“青仔,你看这些鞋要的尺寸,都是比寻常人还要大上两码的。我滴个乖乖,哪里来的这么多巨人?玉京最近来了这么一伙人吗?”
“玉京最近的门禁不严,闲来往去的人多得是。我们做好这批单就是了。”
“已经做好一批送过去了,对方拿到那些很满意,这是最后一批了。对方确实神神秘秘,但给钱倒是大方。都是甜水巷里的买卖,谁敢问买主具体的呢。”
......
虽然牛砾说是要找前几届科举的上榜者,但其实不太行。白琰是上一届科举,而科举考风也是从上一届开始变化的。如果是再往上找往届,便已经与如今这几年的国子监考风不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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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了。
尽不了人事,那边只能尽天命了!既然求白琰这么难,那求神拜佛似乎都可行一些。
于是牛砾又带着国子监的苦难兄弟们,上山下乡找庙!土庙拜三拜,菩萨像前上三炷香。听说老君山的道士很灵,牛砾都要托人去问问了。结果又听到说,老君山灵的道士都已经在玉京了。
他一听,就问:“你说的人,该不会是季烨之吧?”
季烨之那可是玉京的千金难买一卦,又孤僻少交友。他就算老爹是刑部二品,也关系不够硬啊。
“对啊,上一届科举里,有一人就是被他算出连中三元了。结果嘿,那人真的连中三元了!”
“被他算出连中三元的人,该不会是白琰吧?”
“好像就是叫这名呢!”
兜来兜去,又叫他兜回了白琰身上。等他带着兄弟们唉声叹气,打道要回国子监的时候,倒是在国子监附近的面馆里,听说了一件怪事。
听说国子监有一处未修缮的院落,这几日里很是奇怪。傍晚总能听到些动静。有好些学子就跑去瞧,一瞧又没见有人。只能瞧见一个大池塘,池塘里咕嘟咕嘟直往上冒泡。
有人说是闹鬼呢,再也不敢去了。也有人说这是河神显灵呢,以后每天都要来给河神上上贡,这哪里是普通的池塘,这简直就是许愿池!
这样闹了几日,便偷偷有越来越的学子,来往这河里投些铜钱。因为科举临近,都是来求保佑那时能出个好成绩的。
一听能保佑成绩,牛砾饭吃到一半就要走,筷子还抓着手里呢。被周围人提醒,才连忙丢了,然后他两腿健步如飞,朝国子监的学堂里狂奔了。
将缈映雪从温课的学堂里抓出来,然后赶在傍晚时分,带她来到了那个池塘。
牛砾觉得今天的自己真累。后来想了想,一定是因为青禾这一天都不在。怎么照顾雪兄的责任,竟是落到他头上了!他就像那独自带孩子的单身父亲,一天下来给累得够呛。
“那白琰就是个普通人,与其求他,还不如来求河神保佑!”牛砾一边说,一边给了缈映雪三枚铜钱。
“来来来,让河神保佑你!也许效果不会比那个白琰差。”
牛砾没想到的是,白琰也听到了这些话。
自从早上拒绝缈映雪后,白琰今日本来是打算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干的。但想要在国子监大考里取得好名次的人,看来不止缈映雪一个。他被人用八抬大轿请回了国子监,这人是内阁首辅的公子,历来在国子监的成绩都很高。
这位首辅的公子,约了他在国子监的僻静处交流习文。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可观,又派了八抬大轿来拉人,白琰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
等到了这国子监的僻静处,他心里一直压着的后悔,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因为他刚跟这位首辅公子互相恭维完,刚一落座,就听到隔了一堵矮墙的不远处,那一句:
“那白琰就是个普通人,与其求他,还不如来求河神保佑!”
然后听到那边滴答滴答,给河神投了三枚铜钱。
而他白琰,正拿着首辅公子给的人情钱,是一箱金灿灿的黄金。
31. 第 31 章
缈映雪生疏地双手合十,贴在唇边。
牛砾托着她的后肘,将她的手又抬高了几分,说那样才心诚。
她确实不太懂这些。因为母妃就从来不拜任何神佛。母妃在世的时候,父皇可没有修道的胆子和机会。
再次合掌,高高抬手至齐眉。闭眼,然后默许。
因为也是第一次求佛,所以她贪心地说了很多。
第一个愿望,希望季烨之能早点回来!不像去年那一别,这次分开后,她心里总是不安和担心。
第二个愿望,希望她能在国子监的这次大考取得好成绩。
第三个愿望,希望她不用委屈自己,不用刻意接近那耿霖河,也能拿到另外的一半玉符。
她刚许完,一睁眼的时候,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
难道她真的太贪心?许的愿望原来说了这么久。怎么一睁开眼,感觉世界都变了。
原本在她旁边的牛砾,竟然已走到了三步之远外,跟三三两两的一群人推搡起来了!
她刚走过去,便听到牛砾挥舞着拳头,大声吼着:“顾昂,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但凡你爹不是内阁首辅,我早就收拾你了!”
?!内阁首辅顾黎的独子——顾昂?
她牛兄真会给她惹麻烦!她本来是看着几个人围着牛砾,怕牛砾被欺负了,上去说些话开解一下的。一听到是顾昂,她立马掉转头来,脚底打滑地往外面跑。
但历史的经验无数次告诉她,她真的该多锻炼一下了。她刚没跑出几步远呢,牛砾一伸手就抓着她的左肩,给她拉回去了,正好将她拉着转了一圈,转到那群人的面前。
她立马低下了头,死咬着嘴巴,发誓要当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结果就听到牛兄的隆重介绍了。
“顾昂,你神气什么?不就写得几个狗屁文章,不就是仗着自己家是三朝宰执的世家背景!老子最恨你们这种人了!眼睛朝天看,日日里拿鼻子瞧人!跟你住对门,真是晦气死了!老子当年出生前,就该给我老爹托梦,让他早点搬家换个邻居!”
然后牛兄将她推到众人面前,道:“顾昂,你可神气不了多久了!这位,你知道是谁吗?”
又是这样一个被多人围着的场景,又是这样一句“你知道她是谁吗?”,对面又是顾昂。
缈映雪真的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顾昂了。哪怕进国子监的时候,也没想过会碰到他。他不是早就被授了同进士出身吗?怎么还要来国子监读书?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在如此不合时宜的地方,又被迫与他面对面。但她死死低着头,生怕这位顾家独子记忆超凡,能跨过十多年的时间,认出她这张脸。
“能跟你牛砾结交的人,自然同你是一丘之貉。实在是不值得我认识。”
说话的人被众星捧月,站在人群中间。就算是他穿的国子监绿色儒服,也与常人不同。交领处翻绣着行云流水的金线云边印,这些金线并不是染色的金,而是真的金丝。这金线从脖子的翻领处,一路蜿蜒到外袍的膝尾。明明是俗透了的设计,却因为走线得十分艺术大胆,而让这衣服竟然带着几分狂野,是难得的富贵权势里带着不羁的洒脱傲慢。
这就是顾昂。刻薄到了极点,凡是他看不上的人,他从来不给任何好脸。若是一个普通人这样,肯定会没有朋友。但他身边却从来不缺朋友。
因为他有狂傲的资本。他是三朝宰执的顾家独子,而他本人在年幼时便凭一首小令火遍玉京,摘得神童之名。权与名,他都太早得到了,也太早傲立群雄。年少狂傲时,他连跟皇家定的娃娃亲都能自作主张,亲自去退了。
当着皇上和贵妃的面,他能满口不在乎地说,这公主虽然美丽,但实在愚蠢。他可不要一个笨蛋媳妇。
正如今日,他又当着众人的面,说她不值得他结交。
......
顾昂有很多瞧不上的人。他讨厌蠢的人,比如他觉得女人,便是这样一类蠢人。他更讨厌那些明明有脑子,遇到女人后,被女人骗来骗去、为她们鞍前马后的男人。
比如他就瞧不上东宫的太子殿下。明明是唯一的皇子,唯一正统的皇储。偏偏被枕边的太子妃压一头,让那女人拿捏到如此地步,还要为她鞍前马后。他前些日子,听到顾黎说太子妃修暗道一事,本来六部是打算彻底清算这女人的权势,重新让东宫的势力回到太子手上。没成想,太子心软如此,竟以亲妹妹的性命要挟,最后换得她守皇陵三年。
当时顾黎便以此事问他。顾昂只评价了一句,他说太子迟早死在这女人手上。以后这女人若是上位,他们也许只能从偏远地方找一个同姓亲王,打着勤王的名义来跟这女人夺权了。
他还瞧不上,那位玉京出了名的凡卜无不准、一卦值千金的神算子季道士。听说那日在东宫大殿里,他为了救公主殿下,差点动手勒死了太子妃。一个修道的人,竟然主动造杀孽。这事虽然瞧见的人多,但阚徐道人动了大手腕,为他这位爱徒下了封口令,知道的人甚少。
顾昂当时从他爹嘴里听到后,先是感慨这位季大道士,竟然也有如此一面。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僧人佛相,背后皆是恶鬼假面。而后听到他动手为的是那位公主殿下......
当然,那位麒麟军的少东家、颜国的耿三世子,他本是有些敬佩的,如今也有些瞧不上。听说这位耿三世子,一来蔚国,便求娶了一桩婚事。当时顾黎跟他聊这件事时,特意强调了他那婚事的对象,又是那位公主殿下。
蔚国皇宫里,正当嫁娶之年的公主殿下,只有一位。
那位公主殿下,也是好久不见了。当年只偏头瞧了一眼她的样子,他就执意要退婚。
那样的样貌,以后定是祸水。如今看来,他的判断果然准确。这位公主殿下,果然刚一长大,便体现了祸水本性。不仅让那位道学天才背弃门规,还能让那为麒麟军的少东家,来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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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久住。
他本是觉得,普天之下的同辈,若要论起人才来,只有他们三人能胜任。没想到他唯一瞧得起的这两位,竟纷纷折戟在了他早已瞧出的大陷阱里。
所以这十几年里,他坚持不沾女色。比那些佛寺的僧人还要自律。他可不要步了,这两位的后尘。
他清醒卓越的脑子,可不能因为女人,生锈变迟钝,干出一些丧失理智、违背信仰的错事。
更何况,最近他那引以为傲的才情,也陷入了一些危机。他所在的学堂,是国子监最严格、规模最小、成绩最好的学堂。国子监有二十几个学堂,虽然明面上没有分出些什么三六九等。但有那么一些学堂,会格外突出的好、或者格外突出的差。
格外好的,是他所在的学堂。学堂里学子只有十人,他们十人几乎包揽了国子监历来大考的前二十名。
而格外差的,是牛砾所在的学堂。牛砾的学堂,可以说是国子监新夫子的试炼场,一般刚入国子监的夫子,没有资历、没有背景,就会被安排带这一班。虽说听起来可怕,但毕竟是国子监,一般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顶多谈不上太优秀,只是普通得更像外面的大小私塾。
本来顾昂是从来瞧不上这些人的,因为牛砾是邻居的缘故,他总是能被迫听到一些牛砾那个学堂的事。比如最近,听说他们那学堂,新来了一位学子。
国子监是开春开的学,整个春天都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国子监都已经开了大半年学,这人却突然转到牛砾那个学堂了。
听说这学子的进步特别大,大到牛砾学堂的夫子,日日与国子监的同事们提起,日日在他们面前夸赞。说这位学子,假以时日,定能科举高中。若是命里有缘,进步不停,也许还能高中状元。
当时,顾昂他们学堂的夫子,便反驳道:“可别说这种大话。在他们这一届,若要高中状元,可得过了我们首辅公子,顾神童这一关。”
往日里,顾昂是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的。因为他有足够傲世群雄的势力,这些人左手右说的夸夸其谈,对他而言,只当听一笑话。但唯独这几天,顾昂听了这些话,心里第一次有些许的急躁。
这份急躁的来由,可能是科恩真的临近了。而国子监大考,几乎是科恩前最后一轮的摸底测。
哪怕他志在必得,也很愿意给自己的胜利再多加些筹码。所以,他找到了上一届科举里连中三元的白琰。
白琰这个人,他早已听过了名号。连中三元后,在国子监里日日买醉,消沉潦倒。他当然也是瞧不上白琰这种人的。
但今日见了白琰,顾昂却意外地发现,他变了很多。他一定是停了酒的,一反往日颓废的样子。
不过顾昂也并不关心这些,他们是一锤子的买卖。只要白琰对收到的钱满意,能指点他的习文再上一层楼,便够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笔和白琰的买卖,明明看起来稳妥极了,可最后还是没有做成。
32. 第 32 章
那时候,白琰刚打开顾昂递过来的课时费。他刚一开,便被那箱子里冒着金光的黄金晃了眼睛。
但他很快就听到,墙那边的牛砾带着缈映雪许愿的声音。
这声音,刚开始还可以忍受。哪怕是被提到名字的当事人,他白琰也能装得满不在意、似乎压根没有听到。毕竟他的这位雇主,首辅公子似乎也毫不在意那边的事。
于是白琰按照谈好的要求,拿起这位顾神童的文章便瞧了起来。只瞧到一半,他便把那盒黄金推了回去。
“改不了。”白琰简单地只说了这三个字。
顾昂还是被人第一次拒绝这么快,他缓缓凝眸看向白琰,语调里有些威胁意味:“是不想改,还是真的改不了?”
白琰又说了三个字,很直白。
“不用改。”意思是他这篇习文,已经足够好、足够完整了。别人再增添或删减一笔,都不行。
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恭维的语调。但说出口的话,却让顾昂很满意。他又把那箱黄金推了过去,道:“来找你的学子应该很多吧,他们的水平如何,也是不用改?”
顾昂心里还念着牛砾学堂的那位学子,他记得有人提到,那位学子也去找白琰瞧文了。
这时候,墙外边的那口池塘附近,又传来了些许新的动静。
“雪兄,你的手要放再放高一点,对!这样心才诚,河神一定会保佑你的。”
“现在可以开始许了吗?”
“许吧!现在就开始许!雪兄这么努力,一定会感动河神的!河神可比白琰心软多了。”
听到这零星的两三句对话,墙这边的顾昂和白琰,竟不约而同的浅笑了一下。
顾昂是笑他这邻居牛砾,真是蠢钝如猪。自己不努力,倒是说求神拜佛要努力。
而白琰,是自嘲。
“来找我的学子,只有一位。她的水平,远远不如公子。公子大可放心。”白琰语调生硬地讲完这一句,连那盒黄金都没拿,便已是打算走了。
只是他起身拂袖间,袖子里突然掉出了某物。那物正正好,掉落在顾昂的脚边。他顺手拾了,对白琰道:“你掉了东西。”
白琰见了那东西,脸上竟露出一丝羞愧的红晕。顾昂瞧不明白他的表情,只是把东西递过去时,顾昂眼睛只瞟了一下,递过去的手便顿住了。
这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纸,纸上似乎还有些擦不掉的脏污。从纸上的内容来看,这似乎是某篇习文的一部分。
但让顾昂顿住、便决心仔细瞧的,便是这纸上的字迹。这绝非白琰的字迹。从这字迹而言,这纸上的习文绝不是白琰写的。
顾神童从小便能一目十行,其实在有兴趣的第一时间,他已迅速扫完了纸上写的内容。
等白琰来拿这张纸时,顾昂却捏紧了纸,不还给他了。
“你方才说,来找你的那位学子。水平远远不如我?此话当真?”
顾昂又仔细瞧了一遍那张纸,心里的诧异怎么也收不住。
“她现在确实不如你。但以后,说不准。顾公子,请还给我。”
顾昂死死拧着眉,手里将那张纸捏到变形。
“这学子是谁?如今在哪?是牛砾他们学堂那个新来的吗?”
白琰满眼只盯着那张纸,他一点点从顾昂手里抠出来,而后将那张纸铺开在桌子上。因为被顾昂揉得实在太皱,若是不拿东西压平一点,这纸恐还会一直如这般皱成一团,似是一团烂咸菜。
顾昂见白琰不回,他又要追问,可他瞧见了白琰的眼神。竟是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瞧见白琰拿起那箱装满了黄金的盒子,但只是用那盒子当了压平纸张的工具。待纸张稍微恢复平整以后,白琰如丢弃一样工具版,将那盒黄金又放回了桌子上,反而将那张纸仔细收好。
这般买椟还珠的行为,实在是愚蠢。简直是在说,黄金万里也不如他手里那张废纸金贵。
这时候,顾昂才迟钝地回忆起他捡起这张纸的时候,白琰脸上的表情。那不自然的羞愧。
“白琰,你......”
他很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说出口。
白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只是淡淡地说:“你误会了。”随后便离开了此处。
顾昂看着他那颇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压根不信他的那句话,只觉得是他的狡辩。
真是恶心!真是龌龊!原来昔日里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也是为情所困的烂人一个!情有什么好的?逼得他一个国子监夫子,师德沦丧如此?!
顾昂有很多瞧不上的人。他讨厌蠢的人,更讨厌那些明明有脑子却为情堕落的男人。
蔚国唯一王储、东宫太子是第一个。
颜国三世子、麒麟军少东家是第二个。
仙风正统、蓬莱道骨的季大道士,是第三个。
连中三元的白琰,是第四个。
他们一个个都是表面上聪明,却还是蠢得让自己陷进了情的泥藻里。陷进去后,他们那些唯一能值得称道的东西,似乎也变得斑驳不堪,充满锈迹了。
白琰走后,顾昂的一些朋友正好路过。问顾昂要不要去隔壁墙那边的池塘,瞧瞧最近传得厉害的“许愿池”。他想起牛砾就在那里,本是不愿意去的。但又想到了国子监大考的重要性,最后还是打算去瞧一瞧。
......
牛砾一听顾昂说缈映雪,坏脾气直冲天。他将缈映雪直往众人最中间的核心位置推,道:“顾昂,你神气的日子要结束了哦!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的顾神童,占了这么多年的第一位置,这次可要让出来了!”
若是这话是另一个人说的,顾昂也许还真的会好好警惕一下。但这话却是牛砾说的,让他除了想笑外,没有半分要被迫让贤的紧张感。
因为牛砾实在是说了太多遍这种话了。牛砾每次交到新兄弟,只要发现这兄弟的学问很高,就要带到顾昂面前狠狠挑衅一下。上次他带过来的,还是一位根本没有背景,家住在甜水巷的人,好像是叫什么青禾。
所以这次,就算牛砾已经把这人一次又一次推到他面前,他依然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反而将她推到一遍,冷声呵斥道:“别挡路。”
牛砾脸都要气绿了,干脆直接拦住了他们,道:“顾昂,你敢赌吗?赌这次国子监大考的第一,到底是谁?”
顾昂周围的几个学子,素日里也瞧不起牛砾那群人,他们一边推搡着牛砾,一边道:“这都第几次了。牛砾,你哪回赌赢了?没回都说能考过顾昂,结果那些人连我们都考不过。让开点,别挡着我们许愿。”
“赌什么?”一直未语的顾昂,突然开口道。
“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当小弟。”牛砾刚说完,就听到顾昂那惯常不屑的冷哼,似乎是在嘲笑他只能想到这种赌约。他又梗着脖子,补充道:“输了的人,还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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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理由答应!”
“你上次带着青禾来赌的时候,已经欠了我一个无理由的要求了。”
顾昂眯着眼睛,世家富裕子弟藏在骨子里的精打细算,这时候才显现在他身上。每个人都有其可用之处。一个无理由的要求,已经是项足够有诱惑的赌注了。但牛砾身上已经有这么一项了,该是换个人要了。
这时候,顾昂才终于转身看向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学子。他伸出一只手,压在她的肩上,而后俯身朝她,却也只能看到她倔强的头顶。
“若是你们输了.......我要你的这位兄弟,为我做一项事。”
他刚说完话,牛砾便连忙把他压在缈映雪肩上的爪子拉下来了,母鸡护崽似得道:“滚滚滚!老子没这么傻!把亲兄弟送给你霍霍。”
顾昂身边的那群人,立刻哄笑道:“牛砾,你是不是玩不起啊?”
牛砾刚要直接跟他们动手,缈映雪连忙将他拉到另一边。她转移话题道:“天色很晚了,我们先走吧。反正我们的愿望已经许完了。”
牛砾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顾昂。他说:“不行!我们许了要第一,他顾昂也肯定是来许要第一的。河神到时候听谁的?”
缈映雪一直低着头,连声音也是压低了的。她是真怕被顾昂认出来,毕竟她不仅瞒了女子这个身份,还瞒了公主这个身份。也许是这份躲藏的姿态,让她劝架的话里,充斥了几分弱者的被迫妥协。
而牛砾是最不能她这种低声的妥协。
“顾昂,你准备投多少钱进去?”
如果有两个人朝河神许愿,他们都想要拿大考的第一。牛砾觉得,河神一定是会做算术的。他们只要投的钱比顾昂多一点点,便能让河神知道他们的心更诚!
顾昂一听牛砾这句话,便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他实在瞧不上这人的脑子,轻慢地啧了声:“无聊。”
但他却收回了原本只捏着一枚铜钱的手,转而取下了腰间的钱袋。将钱袋里的所有零散铜钱抓了出来,朝池塘面上抛洒而下。
散开的一大把铜钱,私是一张铺开的渔网,星星点点坠入池塘里,像是水面突袭了一场铜绿雨。
除了美观之外,也实在是豪。毕竟这可是撒钱啊,撒了这么一大把铜钱,真是让湖边所有在许愿的人都惊到了。他们都一齐看向了撒钱的人。发现是那位首辅公子,是三朝宰执的世家独子。便立马不惊讶了。
池塘边的人已经陆续离开了,池塘又安静了下来,远处是太阳下落的最后余晖。本已离开的牛砾,还记挂着方才顾昂撒钱的威风。他当时只恨带的钱不够,让顾昂威风成这样!但他唯独这次,真的不想输给顾昂。在四下无人之时,他又带着缈映雪来这儿杀了个回马枪!
这次,他足足带了两大筐铜钱。这两筐铜钱,还是刚从库里抬出来的。铜钱都是串好了,一串铜钱拿出来,跟一块大石头差不多重。
牛砾先自己砸了几串下去,他用的力太大,一砸下去噗通一下,那激起来的水花老高了,跟砸鱼似的。
隐隐约约的,好像还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缈映雪觉得有些怪,凑近了那河瞧个仔细。牛砾却很高兴,他道:“多砸点,多砸点,怎么水里好像咕嘟嘟冒了些泡!这是不是河神要显灵了啊!”
牛砾瞧着缈映雪手上的这串铜钱还没丢,便招呼着她道:“刚刚河神显灵的地方,好像就是这儿。来!雪兄,朝着这儿丢!”
33. 第 33 章
自从那日,耿霖河在槐树上,发现了国子监的这块大池塘后,他便加紧写了一封信,送到麒麟军属地。
因他只有半块麒麟军玉符,虽是调不动麒麟军的全部主力,但也能抽调出一支精锐听他差遣。
精锐里挑出了两个心腹,花了几天时间来国子监的这片池塘下踩点。折中选了个有天光、人又少的时间,于是他们经常在傍晚的时候,尝试从玉京郊外的那片水域,能不能游到国子监的这片池塘。
一次次测试最短的路径,最快的用时,以及最多可以过来的人。
今日傍晚是测试的最后一天。正好从甜水巷买的脚蹼鞋也到了一批。所以耿霖河让两个心腹引路,他第一次让一半的精锐跟他一起下水。从玉京郊外的河道开始,一路游一路在水下插标做迹号。
麒麟军能成为天下第一军,便是因为各方面都杰出。比如这次水下探路,他们探过的路确实是最近、用时最短的。耿霖河带着精锐很快就到了国子监的那块池塘水面下。
等所有人都看到了连着天光的水面,都记住了自己之后行动时的路线后,耿霖河便打算先带着人回去了。因为今日本就是先踩点,来的精锐也不多。一个弄不好,反而打草惊蛇倒是得不偿失了。
可正当他们打算折返时,水面哐当哐当像是掉陨石般猛砸下来好几块"石头"。因为砸的地方,离他们计划中的出水地很近,当下很多精锐都被砸中了。
一砸一个闷哼,一砸一块包。确实很受伤,也确实很丢面。堂堂麒麟军,冰山雪地里捡命骨的天下第一军,哪里受过这种憋屈的偷袭?
水面上的交谈隐隐约约传来,只听一句醇厚的男声道:“好像就是这儿!来,朝这儿丢!”
这句话,对于训练有素的麒麟军而言,是很耳熟的一句话。特别像被敌军的侦查发现了目标,然后准备好了下一轮精准打击。
他们一齐看向了耿霖河,耿霖河迅速做出了安排。他伸出了两根指头,向下点了点。这群人立马会意地憋住了气,往水下潜去。
随后,耿霖河往上游去。他是所有人里最有合理的身份出现在此地的人,由他出去瞧瞧情况,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上浮水面的那一秒,哐当一下,正中偷袭。
原是牛砾抓着缈映雪的手腕,将缈映雪手中的那串钱往下丢。本来缈映雪没有使这么大力丢的,但牛砾一拉扯,他胳膊一甩便给了这串铜钱一个不慢的加速度。
而那串被加了速的铜钱,好死不死,就偏偏那么准,哐当一下砸在他刚出水面的肩膀上。
没有水的缓冲,再加上铜钱不慢的速度,这一下的痛是结结实实让他挨了。耿霖河歪了歪头,咬着虎牙,眼睛眯着笑了起来,他瞧着那位一脸心虚的公主殿下。
缈映雪刚要解释,她往右一瞧,结果发现牛砾已经跑没影了。
“公主殿下,这次是你自己要来招惹的。”
“耿三世子,你怎么会在这池塘里面?我们方才一直在这,却没有瞧见你下水。”
她先发制人,不给他主导局势的机会。
“那自然是因为我比你们都早来,在这水里待了很久。”
她见他明明上浮了,却不肯全身出水面,愈加肯定水面一定藏着什么。所以她试探性地越来越靠近池塘边,而后纵身一跃潜进了水里。
此时夕阳留下的残红只剩最后一抹余晖,红色的暖光包裹着她周身的绿色儒袍。如同天空掉落水际的一颗绿色拖尾流星,她迅速向水流的更深处游去。
耿霖河立马变了脸色,脚上穿的脚蹼鞋连摆两下快速朝她游去。还好麒麟军们都下潜得比较深,而耿霖河的那双脚蹼鞋速度够快。他在这公主进入深水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游至她身边了。
他像池底横生的一抹水草。当缈映雪要往前游时,他用一只手迅速遮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像搭救一个落水者一般,他拖着她往水上游。缈映雪经常下水救人,她只挣扎了一下,便明白耿霖河是铁了心要带她上岸。他实在比湖底那些缠人的水草还麻烦!
在出水面后,耿霖河就把她先托到了岸上。让她坐在了那池塘边,而他则两只手撑在她左右,防止她再有下潜得想法。
她这些日子都在国子监,每日穿的都是男式的儒生衣,头发也总是高高束起,戴个绿色的四方儒生帽遮着。嘴上也总是要贴一撮假胡须。
但方才她这一下水,不仅是儒生帽丢了,玉冠也在耿霖河带她上游时散落进水底了。这些所有的男式伪装,就像是遇到卸妆油膏的粉墨彩妆,在水里被狠狠擦掉了七分,让此刻坐在岸边的她,半遮半掩地露出她原本的女子轮廓来。
耿霖河原本是打算威胁她的。因为公主殿下的胆子,只比兔子大一点。好拿捏得狠。但他瞧着她这幅样子,只叫了一声“公主殿下”,便有些顿住了。
可她却盯着他,颇有些拿捏住他把柄的意思,对着他道:“耿三世子,我看到了。”
他可听过太多次的诈供话术,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笑着问道:“公主殿下看到了什么?”
耿霖河撑在缈映雪一侧的手,慢慢在她的身后往上移,离她的后脖子近在咫尺。
他再一次感慨池塘这地形挺好的,若是现在杀了人,其实很方便处理尸体。
“你脚上穿的那是什么?那种样子的鞋子,寻常商铺根本没有卖的。是给长时间潜水的人定制的吧。你到底在这片池塘里干什么,竟然要长时间潜水?!”
耿霖河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这位公主的眼睛,在思考自己到底是多同她玩一会,还是尽快动手。没想到就是这一下子的犹豫,让变数陡增。
远处熙熙攘攘走过来一群国子监学子,领头的是方才跑掉的牛砾。看来那牛砾是跑去叫人来了。
耿霖河放在她脖子后的右手缓缓垂下,两只手又恢复了之前抵在岸边的姿势,
“潜到池塘下能干什么?清清淤泥罢了。”
“什么样的淤泥,还值得你耿三世子亲手清理?”
“殿下不知道吗?淤泥其实很有用的。比如这盛夏季节,宫里宫外的女眷都想养一盆荷花。我受她们委托,带些淤泥送给她们养荷花。”
牛砾已经带着那群人走至跟前了。这么多人围过来,若是一时半会赶不走,恐怕会越来越麻烦。倒让他真是有点骑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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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
“雪兄,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由于耿霖河把她挡得太死,牛砾走过来时,只能瞧见她的些许衣角。
缈映雪依然盯着他,追问道:“你真是为了清淤泥,养荷花?”
耿霖河不耐烦地回道:“是。”
只见那位公主眼睛几个转,像是又要偷偷潜下水,但由于受他辖制而没法完成。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他们两人静默地对峙了一会。而后,缈映雪突然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一盆。”
“什么?”耿霖河有些震惊,像是没听懂她那句话,让她再说一遍。
“你不是说,你在掏淤泥送给她们栽荷花吗?我也要种一盆荷花,你现在就掏一份淤泥给我。”
耿霖河抵在岸边的手指根根缩紧,他第一次满脸都是黑气,恶狠狠地道:“公主殿下,非得现在要吗?”
缈映雪笑了笑,她的笑惯常都是温暖的,但今日的笑却颇有些狡黠的灵动。她不回答他,只是越过耿霖河的箭头,看向远处的牛砾道:“牛兄,这池塘下有淤泥,拿了可以种荷花。你的这些兄弟里若是有识水性的,可以潜下去瞧瞧吗?”
牛砾哪里还需要安排其他人,他自己一听这要求,立马摘了儒生帽,就要跳下去。还是周围的兄弟连忙拦腰抱住,拼命阻拦道:“牛兄,你是旱鸭子啊!你跳下去干什么?兄弟们都比你会水性,你们就在岸上等着。”
这是耿霖河第一次,被逼到如此地步。被逼到不得不听人摆布,不得不按照别人给他下的套走。
于是他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既然殿下现在就要,那我一定鞠躬尽瘁。”
......
顾家是玉京中轴线上,除皇城外最富丽堂皇的建筑。顾家日日夜夜里,都有人来来往往。
顾家的会谈室里,经常聚集着闲来品茗,实则密聊的达官显贵们。顾家公子顾昂,也经常出席这些闲谈。是以他虽身在国子监,但早已了解许多朝堂上的秘辛。
但今日,顾昂却拒绝了这些清谈,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写了半天习文,心内还是烦恼。他又想起了那张纸,那张从白琰袖子里调出来的那张纸。沾湿狼毫笔锋,带着脑中的记忆,他将那张纸上的内容默了下来。
而后,他带着自己的习文,以及这张他默出来的某学子的部分习文,去找别人瞧。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他的习文更好更完美。但他们虽是这样说,手里却一直那张并不完整的习文瞧,眼里满是惊叹。
他们说那篇不完整的瑕疵虽明显,但若是加以打磨,定能超过他现有的水平。
像是看到了一位走野路子出来的天才。因为是野路子,所以粗糙是第一眼的观感,就像是没有学会系统的打磨工艺,没有掌握早已成熟的技巧。但那新奇的譬喻、浑然天成的情理,那满篇皆是溢于纸表的天赋,又实在抓眼。
所以让顾昂只匆匆瞧了一眼,便中了心魔般,困扰至此。
所以让白琰用脚踩完后,偶得一纸残章便后悔不迭。
定能超过他?!笑话!他顾昂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34. 第 34 章
“顾昂,你问的那个人我打听出来!天——你这里怎么了?”小肖一边说着,一边敲开了顾昂的书房。
等书房门打开时,他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都要以为这里遭贼了。
顾昂从小到大的佳作,那些原本被他好好保存在书柜深处的,如今全都散落一地。而顾昂本人,也坐在书堆里,一边烦躁地呓语,一边翻阅着他往日的习作。
“这句不好.....这句也不行......”
小肖又敲了遍门,顾昂方才如梦初醒地抬头瞧他。
“问出来了?今日到底是谁,去找了白琰瞧文章。白琰手上那张残纸习文,究竟是谁的?”
顾大才子问得又快又急,全然丢失了往日的从容风度。
小肖倒是被他这幅样子吓着了,原本准备的炸裂消息,如今却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这人说起来,你也见过的。我们傍晚时分,在那池塘边遇到了两个人,你忘了?那牛砾拼命往我们眼前推的,就是你要找的人。”
一直若隐若现的那根线,终于连上了。顾昂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很笨。他分明知道,牛砾他们学堂新来了一位学子,却下意识觉得这学子若是学问好,肯定不会和牛砾打成一团。他也分明同白琰一起听到了,牛砾在隔壁池塘诋毁白琰的话。
也是他太小瞧牛砾了,所以牛砾身边的人,也连带着一起忽视了。
小肖却并没有说完,他还有一个重磅消息没有说。
“你还记得,傍晚我们从国子监回来的时候,小四说他的钱袋好像掉在那许愿池附近了,然后他折返去找,我们在路上等他的事吗?”
顾昂哪里是会等人的,他纠正道:“我先回家了。你们后来遇到那学子了?”
小肖道:“我们没遇到,但是小四回来的时候,他就跟被女鬼勾了魂似的,一直嘴里说着什么仙女、仙女,人都到池塘那儿了,却还是没捡回钱袋。我们当时问他,他什么也不说。”
顾昂是何等聪明的人。当时整个国子监都没什么人了,小四若要回池塘捡钱袋,他能遇见的人,只有牛砾和那个学子。他一定瞧见了什么事!还是一件极为神秘、极为重要的事!
“小四人呢?让他自己讲,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小肖正好也把小四带过来了,小四一进屋子,便道:“是女人,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我们国子监的绿色儒袍,就坐在池塘边。她身前有个男人挡着她,但我当时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她。”
小四说的话,听起来有些乱。因为他只是完整说了自己看见的东西,并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但他嘴里形容的人,只可能是那个学子。
“你为什么确定她是女人?”
顾昂话音刚落,小四和小肖全都一脸震惊地望着问出这话的顾昂。仿佛这位大才子,问了一句鸡蛋要怎么吃之类的愚蠢常识性问题。
小肖捂着脸,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女人跟男人很不一样的。你难道不能认出女人吗?你这二十年里,也该见过不少女人吧。”
他刚说完这话,又想到顾昂一直以来对女人拒如千里之外的那种态度,立马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抬头一瞧,果然顾昂已经脸黑了。
小肖赶紧拉了拉小四,让他说为什么确定对方是女人。
“她当时应该是刚从池塘的水里出来,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披散着。而且她嘴上的那搓胡子也不见了。我很会记人的外貌。我记得我们跟牛砾在池塘边聊的时候,她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我看到她嘴上是有胡子的。等我回去捡钱袋时,那样一戳胡子竟然不翼而飞了。”
小肖也总结道:“如果不是女人,怎么会需要假胡子的遮掩?话说回来,人长得到底怎么样啊?小四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比起那些绣湘楼里的姑娘来说,如何啊?”
小四红了脸,道:“下次不跟你去那绣湘楼了,尽让我请客了。”
顾昂一听绣湘楼,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简直要把他们赶出去。聊女人就算了,还当着他的面聊!他刚要发火,又听到小四说回了那学子。
“她不是那种很张扬的漂亮,真的很难形容。特别是当时她刚从池塘里出来,就特别出水芙蓉一样。那嘴嘟嘟的,跟夏天里的樱桃一样。还有那眼睛,就像湘妃竹滴泪那种美,还有那眉毛......”
顾昂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将这两人推到了门口,很不客气地谢客道:"滚!都滚出去!恶心!龌龊!"
小肖被顾昂这样当面骂,连忙找补道:“我们这是在分析呢!你想想啊,听出来这姑娘长得什么样,我们才能知道这姑娘到底是谁。毕竟,能假扮男装混进国子监的人,肯定背景不简单。”
他已经完全用了姑娘来形容那位学子了,顾昂听了却后更气了。
竟是个女人!他的手狠狠锤向了附近的门板。比他更有天赋的,竟然是个女人!
小肖和小四被他这一拳吓晕了,看见他心情坏成这样,也不敢在这里多待了。他们本就是捧顾家臭脚才聚在一起的酒肉朋友,惹怒了顾家公子,可就违背了初衷,太吃力不讨好了。
两位碍眼的人走后,书房外面又安静下来。可很快,书房外面又传来了管家的敲门声。
“太子妃胞妹,鸳鸳求见。她说有要事,要同公子商量。”
管家说完后,刚要推开门带着人进来。却听到了顾昂无情的命令。
“让她就站在门外说。”
管家了然,他知道顾昂日常里极为注意与女子的距离。他清空了屋子外的闲杂人等,然后也退下了。
鸳鸳颇有些无语,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又想到耿霖河也是这幅鬼样子,不由得觉得这些男人有些好笑了。若不是因为太子妃的安排,她也瞧不上这些男的。
但一想到国子监大考临近,想到太子妃的嘱咐。她勉强压了情绪,对里面的人道:“顾公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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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
里面的人冷冷地回道:“我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
一句话实在是太严格了。因为一句话往往是讲不完一件事的。只给一句话的机会,意思是她必须在这一句话的机会里,抛出最让顾昂感兴趣的引子。
太子妃曾教过她,若是短时间要吸引一个人的兴趣,便得思考这人的性格和他心底最隐秘的事。
比如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耿三世子,从小在皇宫没有收获什么亲情。他心底最隐秘的,自然是他那早亡的母后。所以那日,鸳鸳才会在等到那个机会后,立马便在耿霖河面前提到他的母后。那也是唯一一次,耿霖河愿意咬她递的饵,同她交谈上了。
而眼前屋子里的这位顾才子。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凭借一首小令便名动玉京,在年幼便被赐了同进士出身,这是直接能跳过科举、入朝为官的身份。能成为他心底最隐秘的事,便是当年他那同进士出身被废,又被当时缈映雪的母妃下令终身禁考科举、禁入官场,只要她在位一日。
这一切的根源,自然是与那件退婚风波息息相关。恰好这场风波里的中心人物缈映雪,本就是鸳鸳来此的目的。
于是,鸳鸳胸有成竹地以这事作为了开场白,她道:“顾公子,我听说你以前有一门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
自从昨日遇到顾昂后,缈映雪便一直担心身份暴漏。她今日特意把头上的绿色四方儒帽往下拉,遮住了她的额头、眉毛。然后把儒袍的交领竖起来,尽量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幸好今天不算很热,从清早便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她这样遮遮挡挡地装扮,倒也不会觉得闷热。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根本无需防范至此等地步。因为大考就在明日,所以国子监今日休业,她根本不用去上这个学。
正当她举着一把青绿小伞,靠在国子监那禁闭大门外,有些百无聊赖地思考待会去哪儿时,就遇到了牛砾。
牛砾说大考就在明天了,他问她要不要去他家温课。缈映雪想到自己的身份,总觉得有些不太方便,但牛砾很热情,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将她往车轿上一拽,对车夫说一声回家,就将人两下带出了宫,带到了牛家。
缈映雪直到下轿子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就这样出宫了?
轿子外的雨一直在下,牛砾下了轿子后。缈映雪还留在轿子里找了会伞。等她找到自己带的那把青绿小伞,一手掀开轿帘,一手半撑开伞时,才发现轿子外竟有那么多人。
牛家与顾家是门对门对面邻居,轿子又正好停在两家比门而对的路上。所以缈映雪刚掀开轿帘时,看到的不仅有牛家大门口的青禾、牛砾。还有站在顾家大门口的顾昂。
偏偏就是这么巧,顾昂此时刚准备出门。他刚收了手里的伞,一只脚也才刚踩进顾家的车轿里,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便与刚要下轿的缈映雪遥遥对视上了。
35. 第 35 章
缈映雪无意中跟顾昂对视后,她便立马转了视线,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面对着牛家的大门。幸好她这一身裹得够严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他应该认不出来她的!
正好在轿子旁的青禾,朝她伸出了手,是要让她搭上去,他好扶她下轿子。
牛砾在一旁看了,笑道:“青禾,你这是扶姑娘下轿子的方式。我们雪兄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用这么娘唧唧的方式。”
他直接出手,抓住缈映雪的肩头,而后像老鹰抓小鸡一般,用力一拽。缈映雪顺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往前一窜便从轿子上跳了下来。
还好她及时保持了平衡,不然今日肯定要摔在这儿。但她差点摔了的事实,还是让青禾埋怨起了牛砾。牛砾也摸着脑袋,一副心虚样。
“对了,你不是说今天准备了礼物给雪兄吗?我们先进去瞧瞧礼物吧。”
青禾推了牛砾一下,提醒道。
牛砾立马揽住了缈映雪,将她边往屋子里带,边承诺道:“雪兄,你要是看了那礼物。保管你会高兴,也保管你明日的大考能得第一。”
青禾则跟在他们的身后,打趣道:“先别把话说这么满,等雪兄瞧了那礼物再说。”
几人有说有笑地进了牛家,而在他们的身后,顾家的那辆轿子一直没有开走。
顾昂还保持着一只脚踩进轿子的姿势,他不进也不退。自从缈映雪下轿与他无意中对视后,他便停止了所有动作,瞧着她很快背过去的身影,瞧着牛砾抓她下轿,而她险些摔个踉跄。瞧着这三人有说有笑,瞧着牛家那扇红漆门缓缓合上。
轿子里等了他很久的仆人,见他迟迟不进轿子,正要问怎么了。
却听到顾昂道:“去跟东宫的鸳鸳说,她昨日说的话,我已经亲眼确认了。”
从对视的那一刻,只需瞧一下她那双眼睛,便确认了。这确实是十几年前,他只偏头瞧了一眼,便执意要退婚的一双眼睛。
这位让牛砾备为推崇的国子监学子,真是那位公主殿下。那位害得他失去同进士出身的身份,害得他禁考多年的公主殿下。
仆人疑惑道:“那还去国子监吗?”
顾昂已经完全从轿子上下来了。
“已经亲眼确认过是她了。人也已经出宫到对面了,我还去国子监做什么?”
仆人一听他说人到了对面牛家,还为公子捏了把汗,这牛家可是最不欢迎他们的。可仆人没想到的是,顾昂似乎完全没有要去牛家的意思,他下了轿子后便直往顾家里走。
“公子不是要去对面吗?”
顾昂连头也没回,只是冷哼一声道:“两男一女,真是不知羞耻。就算学问天赋再高,也不过是一个祸水妲己。”
堂堂公主殿下,竟然坐着外男的车轿出宫,还要进他家私会。
到底是皇宫的礼仪娘娘没教过她规矩,还是她本性就是如此——放荡?
......
牛砾的家很大,也很豪华。但从家装的各种设计而言,这豪华里带着些土财主的审美土趣。比如墙壁、门扉刷涂的颜色十分大胆,偏向极黄与极灰。
所有进这家门户的人,大概第一感慨是富贵,第二感慨便是杂乱。称不上有什么独特的布局,搭配起来也不一定好看,但角角落落堆的东西都价值不菲。
牛砾瞧见她一进了这里,便好奇的东张西望,豪爽地道:“雪兄要是喜欢,给我们家当个干儿子!以后就在这儿,也给你盖个屋子,就跟给青禾盖的连在一起。”
青禾连忙拒绝道:“我在甜水巷有家,不用给我准备。”
牛砾特意转过来,背着青禾,跟缈映雪挤眉弄眼,大意是吐槽青禾这人太清高。多少次劝他来住,他都拒绝。
“雪兄,你可别学他。他这种人膝盖比命硬的。你这种平头老百姓、家里又不富裕的,既然瞧上了我这地方,还是赶紧来我这儿享享福。”
缈映雪也连忙摇头。她之所以东张西望这么久,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若要比起富丽堂皇,她已经出生在一个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的家里了。但这地方,确实不太像家。
她今日也算是第一次瞧其他人的家,长得什么样子。所以格外好奇地多瞧了一些。不过听牛砾一提,她也开始想如果她能住在这个家里,她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如果她不是深宫里的公主,而是刑部二品的干女儿......想到这儿,她又有些灰心,就算是刑部二品的干女儿,她也大抵是锁在这深深院落里,不过是从后宫换到了这儿。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正如她此时所想所念,他们三人在去书房的路上,在过道上碰见了一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这姑娘穿着一袭紫色的衣裙,手上来回抛接着一颗才咬了一口的苹果,嘴里还在跟身后跟着的丫鬟们聊天。
他们刚瞧见这姑娘,牛砾便提醒道:“那位是我们家的混世魔王。雪兄,你待会记得低着头,千万别惹她。要是她两眼瞧上你,你只管跑,就跟现在青禾一样。”
缈映雪转身一看,青禾果然已经跑起来了,他像是撞见什么冤家似的。瞧见那位牛家千金,似乎瞧见了地狱来的洪水猛兽。他立马衣袖遮脸,另择了一条路往回跑。
而那位牛家千金,自然也早瞧见拐过红墙的他们了。
她本是还在与丫鬟闲聊,一瞧见青禾的落荒而逃后,脸上先是一阵气愤而后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似得,拉开了架势,将手中的苹果用力一掷。这位千金,一定日常是习武的,那苹果像是一颗弹丸飞了过来。
他们这三人,大难来头各自跑的底色从来没变。牛砾一见他妹妹生气,就知道大祸临头,早已是整个人贴在墙上。缈映雪也堪堪反应着躲过了那苹果的轨迹,而埋着脸闷头跑的青禾,自然是被一下砸倒在地。
“雪兄别管,我们先走!”牛砾躲过一劫后,看准他妹妹是精准索敌青禾,连忙赶紧撇清了关系,小声跟缈映雪商量。
彼时,要去抓青禾的牛芜,已走到他们两人的身前。她突然回头,一步步逼近缈映雪,嘴里的话却是问她那位兄长的。
“你方才叫她什么?雪兄?牛砾,你没长眼睛吗?莫非你们都瞧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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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裙子与绿色的儒袍交错,又因为色彩差异过大而像是被切割出了明暗、截然不同的两面镜子。
缈映雪头上刻意压低的四方儒帽,被牛芜左手的三根指头挑起。而她的刻意立起来的领子,也被牛芜用另一只手压平。
将缈映雪这张脸,从层层伪装里挖出来后,牛芜突然像是发现了藏在砂砾里的金子似得,她原本的话一下就转了,贴着缈映雪的脸,小声道:“咦——真的有长这么好看的人啊。姐姐,你长这么好看,为何要扮成男子呢?是学祝英台女扮男装入学堂吗?”
她贴得实在是太近,缈映雪还是第一次被人贴着脸说话。她刚要回答,这位姑娘却又用一指挡住她的唇,抢白道:“若是学祝英台,你的梁山伯又是谁呢?可千万不要是在场的这两位啊。”
牛芜的问题太奇怪,缈映雪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还是牛芜转身发现青禾要跑了,这才暂时放过了她。
牛芜追着青禾离开后,牛砾才敢从旁边的掩体里出来。他看着缈映雪,像是看着一个刚被自己妹妹辣手摧花的小青年,痛心疾首地道:“如果雪兄以后娶不成亲了,我会让家妹负责的!只是家妹祸害的人实在太多,雪兄这只能做小了,保底第五房,争取第三房。实在委屈雪兄了!”
缈映雪听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踮起脚抬头看了远处,看到牛芜追到青禾后,也用方才同样抵着她的姿势,将青禾抵在墙上。原来青禾的脸能红成这样!牛芜也贴得越来越近......
眼前突然一片黑,原来是牛砾把缈映雪的眼睛一遮,连忙带着她往书房跑。嘴里还道:“青禾估计一时半会脱不了身,我们先去书房吧。书房里还有等着给雪兄的礼物呢!”
缈映雪完全是被他带着跑了,因为她脑子里还处在一大片震惊中。就算是闺阁深院里养的大家千金,原来也有如此......咳咳,不羁洒脱、不被束缚的人。
那句“保底第五房,争取第三房”实在是过于震撼,当缈映雪到了书房后,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白琰,她脑子里还无限循环着这句话。
白琰,这位也才三十二岁的青年才俊,被牛砾五花大绑困在牛家书房里,然后牛砾像干了件不朽的大事,十分得意地让她仔细瞧瞧,看他把谁给弄来了!
缈映雪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是来书房学习的,她看着白琰那副不屑又有些屈辱的表情,脑子里满是牛家大小姐方才一个苹果拿下青禾,并且名额已经排到第五房的事情。
于是缈映雪非常不好意思地,抖着嗓子弱弱地道:“夫子也是吗?如果是的话......尊老爱幼,夫子做小不太好,大房可能更合适。”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里。牛砾是因为太过震惊和痛心!他那冰清玉洁、不知男女之事的雪兄啊,短短一会就被他妹妹祸害成这样了!
而白琰起先是没听明白,但瞧了这两位脸上的表情,再结合一些事一猜,比如牛家大小姐的风流事迹,他如何还能不明白?如果不是有棉布堵着嘴,如果不是双手被绑着。白琰是真的想杀人了。
36. 第 36 章
青禾回来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他身上早已换了身衣服,但还是跑得气喘吁吁,像是刚从老虎山里爬出来似的。
可他到了以后,才发现情况与他们预计的不同。缈映雪还是在独自温书,而他们花了大力气绑来的白琰,似乎没有一点用。
问了才知道。白琰人是绑来的,但绑来也不等于他会教。毕竟要让他教,他总得开口说些东西。但白琰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会理他们一下,也自然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说来好笑,他们跟白琰作对这么久了。这次把人绑来总算是成功一次,没想到这人直接不开口,又功亏一篑了。
眼看着日暮西山下,天色都渐晚了。白琰难得开了一次口。他特意说了时间很晚了,该各回各家了。
牛砾却道:“回什么家?我和青禾都安排好了,雪兄今晚就在这儿温书。”
还没等缈映雪回答,倒是白琰抢先说了:“不行,不合适!她必须回家,不能跟你们在这过夜!”
牛砾这种最讲兄弟义气的人,恨不得把他们两位留下来常住,一听这话立马反驳道:“怎么不合适了?都是兄弟!这里又没有女人,兄弟一起过个夜怎么了?”
白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缈映雪。他看她的目光,带着沉重的提醒和预警。像是给所有要犯错的小孩的一道选择题,一道正确答案只有一项的选择题。
如果只是温书的话,缈映雪是想留下来的。
但是她不能留。哪怕白琰不用这种“你想好了”的死亡凝视审视着她,她也知道她不能留。
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理由。只是很单纯的男女有别。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子,她不能拿这其中任何一人的人品,来赌三男一女过夜的危险程度。
牛砾再三挽留,一再强调他真的安排好了,在这住一晚真的没问题。但缈映雪还是收拾好了书袋,整理了些许遗憾的心情,离开了那间书房。
离开那里后,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想的是等会回长乐殿熬夜苦读,也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这没有什么多大的区别,其实有没有人陪着,差别也没那么大,对吗?
等哐当一下撞在墙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有些失魂落魄,走路都不专心了。
而那堵墙,也突然动了一下。原来不是堵墙,而是穿着一身土黄色衣裙的牛芜。
牛芜似乎是瞧见她浑浑噩噩走过来,故意站在这儿的。牛芜开口想了一会,似乎确实不知道缈映雪的名姓,但她有别的方法称呼她:
“祝英台,你要去哪儿?你刚刚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进国子监?国子监的那群儒生里大部分都是歪瓜裂枣。相貌还不错的数一数二的人物,也就屈指可数。”
牛芜似乎这次一定要问明白,当着她的面开始数了起来:“一个白琰,但是三十二岁还是太老了。一个顾昂,不近女色,很可能那里有问题,或者是断袖。算来算去,也只有我们青禾还算可以了。怎么,他是你在国子监要找的梁山伯吗?”
他们是边走边聊的,两人已经走到了牛家与顾家相对的大门口。牛芜就这样站在顾家的大门前,说顾家唯一的独子,要么是身体有疾、要么是断袖。
顾家的两个看门人,似是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这位小姐的威名,又狠狠闭嘴了。其实他们平时也不管这些闲言碎语,实在是现在有些特殊。顾公子刚准备出门,他人就站在顾家大门的门扉后。顾家的两个看门人,想着以顾昂那不容沙子的品性,被他听到这种话,一定是气不过的,肯定要出来狠狠教训一番这丫头。没想到,顾家的这扇大门却一直禁闭着,里面的顾昂并未打算推开门出来,向来傲慢瞧不起其他人的顾昂,竟然甘愿吃这种哑巴亏。
缈映雪拗不过牛芜,她想了想,顺着牛芜的设问回答了:“我不是来国子监当祝英台的,自然没有梁山伯。”
“不是祝英台,那是什么?”牛芜问这问题时,眼里依然是浓浓的好奇。
缈映雪这时才确认,这位牛家的千金确实是不带任何敌意,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女扮男装进国子监的行为,很新奇。新奇又稀少,就像那些粉墨重彩的戏园子里,才会出现的故事一样。所以她才会用祝英台的形象,不停问她。
“不是祝英台,也许是孟丽君。”
“孟丽君?是哪折戏里的人物,她最后怎么样?是化蝶了,还是跟梁山伯终成眷属了?”
牛芜跟她头靠着头,小声地讨论着戏剧的人物和情节内容。不像她们白日里第一次见面时,牛芜抵着她的那种审讯和压迫感。就像只是单纯的小姐妹聊天,聊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时,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聊成一团。
缈映雪嘴角带着浅笑,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以前看了那么多杂书时,可没有这样一个同性又同龄的人,能靠在她旁边,跟她聊这聊那。
“孟丽君是《再生缘》里的角色。她也是女扮男装,不过她最后既没有化蝶、也没有跟梁山伯在一起。”
“不跟梁山伯在一起,其实也可以啊。我更喜欢马文才。那她不跟梁山伯在一起,是跟马文才在一起了吗?”
“也不是跟马文才啦!”缈映雪摇了摇头,而后拉近了牛芜,像是说书先生留下一个非常有反转的悬念般,她接着道:“既没有梁山伯,也没有马文才。但是,有比这些都要好的东西和经历,在等着她。”
“啊?那还能有什么啊?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些更要好吗?”
“当然还有。比如——连中三元,入朝为官。”
缈映雪说这话时,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非常让她向往的事情。这可能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她心底里其实一直在向往这样的故事结局。
顾家的那扇朱门突然被人推开,缈映雪应声而动,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又正好跟打开门的顾昂对上了一次视线。
这是顾昂这二十年里,见她的第三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直视着她,没有闪躲地叫出了她的名讳。
“连中三元、入朝为官?公主殿下真是好大的志向。”
他就这样当着两家看门人的面、当着牛芜的面,一下戳穿了她藏起来的真实身份。
而顾昂看她的目光,轻蔑里带着他一贯的嘲弄。似乎在他眼里,缈映雪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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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绿色儒服,实在不属于她。她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更像是要粉墨登场的戏子,而这衣服不过是她的一件戏服。假的,是做不了真的。就像戏子演得再逼真,台上的人物也不是她自己。
“你觉得自己是孟丽君,还是黄崇嘏?无论你是哪一位,只要身份一曝光,最后那为官的春秋大梦也迟早结束。”
顾昂说出这句话,是在威胁她吗?她又不会真的参加科举,只是参加国子监的大考而已。他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难道真的要去曝光?
一旁的牛芜,看到顾昂推门出来。先是很愤怒居然被这厮听了墙角,再听到那句公主殿下时,她震惊地无以言表!她老哥的胆子真肥啊,连公主殿下都敢拐出皇宫了!这是抄九族的大罪,还是只会罚她老哥一人啊?
她瞧着缈映雪闷闷唧唧的,看起来就像是会被顾昂狠狠欺负的样子啊。就像她第一次见她时候,也是两下就能压缈映雪在墙上,感觉是个不会还手的可怜公主啊!牛家的家风就是讲义气。她见顾昂这傲慢的碎嘴子装货,敢这么说公主,正要上去甩甩拳头,来个美女救美女呢。
但没等她出手,她眼中那位怯弱躲闪的公主殿下,竟然一步步走到顾昂的跟前,同他对峙。
“你是在威胁我?要曝光我的身份,然后逼我离开国子监吗?”
缈映雪平日里躲闪惯了,但这等关乎她的大事,她从来都有直面的勇气。
下午本已停了的雨,此时又星星点点慢慢飘了起来。缈映雪就站在顾家的檐下,抬着头看着顾昂。
一下两下三下,顾昂在数着自己的呼吸。太近了,实在太近了。哪怕他们只是站在正常的社交距离,但顾昂从未让一个姑娘,能站到他的面前,还是如此面对面的位置。
顾昂从未想过,与这公主还会有再会的时候。也从未想过,再次见她,会是这样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会焦躁、会厌烦、会无措。毕竟眼前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姑娘。是他当面退了婚的娃娃亲,是害得他丢了同进士出身的祸根。
但顾昂看着眼前的这位公主殿下,心里涌起的情绪竟然是满满的倒错。这位本该金枝玉叶、穿金戴玉的小公主,如今穿着一身国子监的绿色儒袍,嘴上还贴着一戳可笑的假胡子。
倒错了性别,倒错了身份,更倒错了态度。
宫里的礼仪娘娘到底怎么教的?她可是公主殿下,是象征了皇家威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该有足够的威望。可她偏偏就那样独自一人,站在他的檐下,明明缈映雪受了他的挑衅,明明她确实生气了,但她就那样抬头看着他,还想着与他讲道理,说出的话也是一口一个“我”。
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能这样跟他说话,平等的、互相尊重的。但她不行,她可是皇宫里最受宠的公主殿下,他们本就上下有级。这可是他当年随口一个“笨”字,便害得他因僭越和不敬,差点折损了毕生功名的公主殿下。她该张扬舞爪、该颐指气使、该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的。
而不是这样咬着嘴唇、沐风淋雨,似有些委屈又似有些害怕地问他。问他是不是,要曝光她的身份,要逼她离开国子监。
37. 第 37 章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白琰还被绑在牛家书房的椅子上。
青禾本来是想把人放了的,但牛砾却一直闹着别扭。
“我们好不容易成功抓到他,不能这么放了!要是放了的话,雪兄的功课怎么办?雪兄要是拿不到第一,输给那顾昂了,那厮又要.......”
青禾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连忙问道:“你又带着人,去跟顾昂打赌了?”
牛砾心虚地扰扰头,道:“总之不能放走,万一雪兄等会就回来了。那我们不就瞎忙了吗?不过,雪兄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啊?”
白琰一听这人竟然还惦记着缈映雪回来,觉得他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当然不能回来!你们两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回来了!”
白琰的话还未说话,便听到了牛芜爽朗的声音。而站在她身后的,是半个时辰前闹着要走的缈映雪。
牛砾看见缈映雪回来了,高兴地上去抱人。结果他刚张开双臂,就被他妹妹像转陀螺似得,将他转到了别处。
“哥,你不是准备了晚饭吗?快去把晚饭端上来,多端点!我爱吃的口味也多端点。”
牛芜刚进屋,就开始指挥她哥哥做事,这就是这兄妹两的家庭地位。
白琰看着解开书袋重新入座的缈映雪,低声质问道:“你确定要回来,要在这过夜?这里有三个男人,就你一个女人。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还不用缈映雪回答,听到他们交谈的牛芜,已抢先坐在缈映雪的旁边,她道:“白琰你真是老糊涂了,算术也不会做了?你再好好数数,这屋子里到底几个男的,几个女的。”
他们交谈的时候,牛芜正好和青禾出去忙晚饭的事了,而且他们交谈的声音也不算大。白琰听牛芜如此说,便知道牛芜已经知情了。她知道缈映雪的真实性别,也许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以牛芜的武力,似乎也不用他来操心缈映雪夜宿一事了。
白琰还是放心太早了。何况他作为一个被绑来的人,比起吃好喝好的缈映雪,他倒是真该担心自己的情况,特别是现在又来了个牛芜。这位牛家千金,既然铁了心要帮缈映雪,她怎么会放过白琰。
他被牛芜骂一句老糊涂,仅仅只是一场折磨的开头而已。牛芜让缈映雪学习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少见的温柔。
“公主殿下!你呢,就先写着。要人辅导是吧?交给我!我保管等你写完这篇,那老不死的肯定得乖乖来给你辅导!”
缈映雪本来以为她在开玩笑,心头很温暖地笑了笑。却见牛芜真的从腰间拿出了一条鞭子。刷刷刷地就在桌子上凌空挥了三鞭。
来真的?!缈映雪在震惊中,收到了白琰的些许眼神。白琰现在确实已经算淡定了。若是牛砾看见他妹拿出这架势,早就一头扎进账房里,搜刮出老爹的私房钱,然后老老实实准备赔一大笔了。
“我对付男人,真的很有一套。特别是你这种不肯说话的、张不开嘴的男人!”
牛芜一只手捏着白琰的下颚,一只手拿着鞭子擦着他的左脸。
缈映雪惊呼压在喉咙里,双手连忙挡住自己的眼睛。实在是有些太——!
白琰只看着缈映雪,嘴上却已然是威胁:“公主殿下,你若是再纵容她发疯下去,可别想得到我一字一言的辅导。”
此时牛砾和青禾正好端着一堆晚饭进来,他们一来就瞧见牛芜和白琰的那副样子,然后旁边是捂着眼睛的缈映雪。牛砾也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提醒道:“雪兄还是个孩子呢,妹妹啊你下次避着点人呗。”
青禾想起方才他们进门时,正好听到了白琰说的话,他皱着眉问道:“方才你们说什么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来了吗?在哪?”
他放下晚饭后,视线在屋子里打了一圈转,最后停到了缈映雪身上,青禾的眉头皱起更甚。屋子里只有三个人,他们嘴里却叫着某个人公主殿下。
缈映雪掐了两下自己的手心,她并不打算一直瞒着他们。但她本来计划是国子监的大考结束后,并没有想过今日在此等情况下,突然被揭开身份。因为她很不擅长处理这些东西,比如他们肯定会觉得被欺骗,她不知道要怎么道歉才好。而且明日就大考了,现在着实不是坦白身份的好机会。
她的那份无措和焦急,被青禾尽收眼底,青禾突然问道:“雪兄,你似乎一直没说过,你的全名叫什么。你的姓氏到底是什么?”
其实撒谎编个姓氏,蒙混过去也是可以的。但缈映雪站了起来,她看着青禾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法再多加上一个谎言了。正当她下定决心,要脱口而出蔚国皇帝的国姓“缈”时,却提前被牛芜截断了。
牛芜打着哈欠,随意走到青禾身边,道:“哦,青禾,你听到那句公主殿下了啊。屋子里就我一个女的,你觉得是在叫谁?我让白琰叫的啊,角色扮演嘛!下次跟你玩,你就懂有多好玩了。”
屋子里一共五个人,只有三个人听懂了她这句话。剩下的两个虽然听不懂,但缈映雪的身份疑云也算是被这化解了。
......
顾家有一处清幽的温泉,顾昂遇到烦心事时,会泡在这温泉里放松小憩。他今天就遇到一项极为烦心的事。但这温泉水没能让他放松,反而把他心里的火引爆了。
他刚泡进温热的泉水里,准备闭眼放松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水底一个光滑赤裸的人影,在朝他靠近。还没等那人影碰到他分毫,他已经拿起水岸边放的紫苏母小案,狠狠朝拿人影砸去。
温泉并不大,也不深。那人根本没处可躲,哎哟一声便从水底冒出来了。
“公子,我是来伺候你的。干什么砸我啊?”
她刚一冒出水面,就被劈头盖脸丢过来的一堆澡巾砸中。砸得她脸都没机会漏,就被顾昂叫来的小人裹住了要往外丢。
她连忙道:“是顾老爷花了大价钱从绣湘楼请我来的!你们这群奴才,有什么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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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动手!”
顾昂此时已穿好了衣服,从温泉里出来了。这些奴才一听顾老爷的名字,有些犹豫地看向顾昂。
顾昂挥了挥手,只道:“问清楚。”
这女人一听有机会,便立马推开左右的小厮,道:“顾老爷说,公子今日开窍了。听顾家的看门人说,公子今日在门前与一女子对视良久。公子既然不排斥女子了,便该趁热打铁,把顾家的香火赶紧传下来。”
这些小厮听了,个个都觉得有些新奇。公子真的开窍了?真的愿意跟女子对视了?可若是的话,公子不该叫他们过来丢人啊。这女子一定说的是谎话!
可他们没想到,顾昂真的对她道:“穿好衣服,然后转过来。”
这女子撩起了头发,熟稔于心地道:“公子啊,你让他们离开,然后来帮我穿衣服。”
没想到顾昂当真是没心情与她调情,他直接让仆人小厮把她裹好,然后把她的脸掰正,展示在他面前。
顾昂坐在温泉外廊的小亭子里,只是隔着几米远远看了她那张脸,便嗤笑了一声。
他又恢复了在众人面前的那股恣意傲慢,轻慢地点评道:“真是俗不可耐的一张脸。多瞧几秒,都让人倒胃口。”
顾昂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没有半点停留或惋惜。
这女人是绣湘楼里的头牌,能被顾黎选中,她当然是有自己的底气和骄傲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美貌这件事上,被人如此评价。她当然是不甘心、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的。
“公子说我俗不可耐?!我倒是好奇,公子今日在大门前遇到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又美到了何种地步?”
外廊的那道背影突然停住。顾昂转过了身,却并没有看向这女人,而是抬起来了头。越过高高相对的两堵矮墙,他在瞧夜色,繁星点点铺满天际的美丽夜色,特别是落到了对面牛家的那一半夜色。
......
更夫敲了子时的钟,牛家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甚至有人进进出出的、格外热闹。
缈映雪方才刚写完一篇习文,本来说好给青禾看的。结果还没拿给青禾,她自己已扑在桌子上,焦虑地哭了起来。
“写得不好。比之前的,好像都还要不好。怎么办啊?明天就考试了。要是这样去考,肯定不行的。”
青禾拍了拍她,说她就是压力太大了,先吃点东西放松一下。牛芜也连忙道,她早瞧见牛砾准备了很多食材,今晚夜宵肯定很丰盛,让牛砾先赶紧上菜。
于是牛家的仆人,带着一叠叠香气扑鼻的卤煮、汤锅、甜水、糕点,来来往往地进出这间书房。
牛砾满意地看着仆人端来的一道道菜:
“白日里拼命让雪兄留下,那时我就说我们准备好了!你看看这些夜宵,什么酱板鸭、烧猪蹄,厨房里还在做各种卤货。绝对让雪兄吃得饱饱的!”
青禾道:“是不是做多了?昨日采买时,我不是嘱咐过你少买点。”
38. 第 38 章
牛砾推了推青禾,道:“你懂什么?多出来的,正好当了明日的早饭。明日早上我可起不来,青禾你记得把雪兄送进考场。能送到哪里就到哪里,要是被人拦了,只管报我爹的名号。我就待在家,让厨房准备中午送饭的食材。”
牛砾这话刚说完,屋子里一群人都纷纷疑惑地看着他。他还以为是自己准备得太周到了,谦虚地道:“送孩子备考都这样!我这都是找人取经过的。”
“牛兄,你不是也要去考吗?”缈映雪一句话激起牛砾心里千层浪。
他后知后觉地猛拍自己脑门,随手在旁边书柜里抽了两本书,就见他一直在哪里翻页,翻来翻去好像也没找到他要的,而后又问道:“青禾你快来告诉我,考哪页啊?”
青禾一瞧他那书封,便直接道:“哪页都不考......你拿错书了。”
牛砾这才仔细看那本书,原来是一本食谱。
三个人好不容易统一了战线,挑灯夜读了一会。结果缈映雪翻了两页书的功夫,牛砾已经扑通一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牛芜吃完夜宵,也躺在书房的小几上打盹。
书房里现在清醒着的,只有缈映雪、青禾、白琰三个人。缈映雪见牛砾睡着了,戳了戳旁边的青禾,小声问他:“要叫醒牛兄继续学吗?他好像没看上半盏茶,就睡着了。”
青禾摇了摇头,无奈道:“就算让他学一夜,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也许精神养足了,还能多考几分。”
缈映雪把方才那篇重新改了下,又拿给青禾瞧。他看了半响,道:“已经很好了。虽然比不上那顾昂,但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为什么要对明天的结果那么在意呢?是不是牛砾又跟顾昂打赌,害得你有那么大的压力。”
“不是因为牛砾的赌约。”缈映雪也有些累了,她半趴在桌子上,手慢慢摸着她一直带在身边的教辅书,摸着书上那一笔笔朱色的批注。每次摸上去,总觉得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从相接触的指尖注入到心脏。她困倦又有些呓语地开口倾诉着: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这样的事儿。一开始明明觉得不可能,但又得到了那么多的信心。所以我很想知道,我真的能走到那里吗?若是拼尽了全力,会不会发现,其实我真的很有天赋走到那个位置上呢。”
书房里的油灯照着她朦胧的半张脸,她的手指在那一笔笔朱批上画着圈,分明是倦怠时漏出的几句真心话,但这话里朦朦胧胧暗含的努力与成长,却像夜间一阵无风的细雨,浇得所有人心里湿漉漉的。若是季烨之在这,瞧了这样的她,一定是忍不住揉揉她的头,道一句:“殿下辛苦了。”
......
道馆地下的禁闭室里,晚上通常都是没有灯火的。因为道家最讲生息,晚上本就是休息的时间,通宵点灯是违反人的生存之道。
但今日禁闭室内,点上了一盏灯,还配了一个师弟彻夜苦熬。
因为那位被抓进禁闭室的季烨之,昨天晚上险些越狱成功了。听说大晚上的,他分明都跑到了皇宫的东南院落,跑到了国子监。
阚徐道人一听人丢了,当时就叫了整个道馆的人在全皇宫搜捕。特别是那位公主殿下所在的长乐殿,他们的人便偷偷去那墙外蹲了三四次,却是蹲了一场空。
阚徐道人当时都准备好了,第二天让一百位师兄弟在全玉京搜捕,他是势必要把季烨之严加看管起来。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天刚明的时候,在道馆留守的师兄弟们连忙发了急函,说季烨之自己回来了。
准确地来说,季烨之并不是自愿回来的,而是他无处可去了。
他当时受了重伤,大脑的潜意识里帮他选了一条最熟悉的路。他一路摸着宫墙,顺着月夜的点点残光,走到哪算哪儿。只要不是去长乐殿,走到哪儿都行。没想到等他拖着满身的新伤,力竭倒下的时候,才发现脚下的图案是阴阳八卦图。
原来是回来了。如此也好,如此最好。若是倒在了别的地方,天明的时候一定会因为他这身严重的伤势,惊动更多的人。倒在家门口,师父还会帮他治伤、给他兜底。
当时留守在道馆的人,看到季烨之伤成那样,全都吓得不知所措。这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可是从禁闭室里逃出来的,要赶紧把他抓回去吗?
还是阚徐道人回来后,才令人从地上扶起季烨之。
“平日里教育你们的尊师重道,一个个都学到哪儿了!都瞧见师兄倒在门前,还不来扶?”阚徐道人看了季烨之的伤势,当即便气急了。为了这爱徒,将守在道馆的人都数落了一遍。
王林大师兄站出来,为他们辩护道:“季烨之逃出去一晚,带着这样的伤回来,肯定是惹了不小的麻烦。也许会祸及整个道馆,我们不能留下他,该把他交到三法司才对。”
他又抓着季烨之,问道:“季师弟,你最好醒过来。然后说清楚,你到底去了哪,又做了什么。”
季烨之已经因重伤陷入昏迷了,自然是醒不过来的。
王林坚持着要先问清楚,否则不能收留。正当此时,晚上派去搜寻季烨之的师弟们回来了两三个。他们手里拿着几枚沾了血的铜钱,喊着“找到季师兄了!季师兄肯定就在国子监那里!”
等他们看了倒在殿前的季烨之,才住了嘴,道:“原来季师兄已经回来了啊。”
阚徐道人看着这些人手里的铜钱,沾了血的铜钱,立马问道:“这些是在国子监里找到的?国子监的哪里?国子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在国子监的一处池塘外找到的。听附近的更夫说,昨晚那池塘有些异动,有一群水鬼从里面爬出来了,那群水鬼个个都有像鸭掌一样长的脚蹼,可吓人了!他本来是要叫巡逻的人来,但国子监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人在值班,御林军也叫不过来。还好那群水鬼刚从池塘里爬上岸,就来了一个穿着道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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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那道士以一敌十,跟水鬼们打了一夜。最后等天明了,这群水鬼就回水底了。那更夫还说我们道馆的道士真厉害,等会要来给我们送锦旗。”
一直扶着季烨之的那位师弟,对前面挡着的王林师兄道:“大师兄,听清楚了吗?现在可以让我们扶季师兄进去了吗?是不是非得锦旗送到他的灵位上,你才肯放啊?”
这位嘴快的师弟,看着季烨之虚弱至此等地步,也是顾不上得罪王林了。他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等王林如何回,扶着季烨之一路往前,撞开了挡在面前的王林。
王林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但也拦不住这师弟。
他的质疑只能远远落在季烨之的身后。
“出去驱了一夜的水鬼?朗朗乾坤,哪来的水鬼?这样离谱的谎话,到底谁会信啊?”
阚徐道人拿过了那几枚带血的铜钱,他看了看上面的血,分明就是人的血。从国子监的池塘里爬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需要趁着大半夜,在无人值守的国子监池塘里爬出来......
“王林,去通知三法司和御林军。让他们查查国子监的池塘底,是不是有一条跟宫外打通的暗道。”
王林咬着牙,勉强地应了声“是”。他觉得这是师父故意的,故意支开他。因为他阻拦了季烨之回道馆。但若是他冷静下来,该听明白,水下暗道这么重大的事情,若是他去通报了,其实是一项极不错的立功表现机会。他不必像季烨之一般,孤身前去还伤成那样。他只需要动动嘴,就能拿到最大的功名。
正好第二天白天里,遇上国子监休假。王林带着人查水道时,并不需要清场。虽然早上一直下着雨,但进行得也算顺利。
季烨之是在禁闭室接受的治疗,阚徐道人还派了人严加看管他、彻夜轮班看管!等到了晚间,季烨之醒来的时候,阚徐道人才来问他。
“怎么发现国子监池塘有问题的?”
“卦象有异,水动、暗伏,方位落在东南院落。”
“不错,做得不错。”阚徐道人丝毫不吝啬对季烨之的夸赞。
世上的人里,能找到卦这么准的道士,也只有他季烨之一人。能占卜未来的人里,他又有如此机敏而又果决的行动力,还能有一挑多的身手。
能以一人之力,平息一场尚在酝酿阶段的宫变叛乱。实在是难得的人才。不仅是道家难得一求的人才,更是能守国谋朝的良才。
“昨晚走国子监水道进来的那群人,是谁?是北边来的那群徭役叛贼吗?”
“训练有素、严格听命、极难对付......”
季烨之只说了这三个词,阚徐道人便懂了。他不仅懂了,心里也似乎压了一块大石头,又重又沉。
徭役叛贼说到底,只是一群临时聚拢起来的人。只有正规军人,才会训练有素、严格听命。而极难对付的军队,只有那支天下第一军的麒麟军。
39. 第 39 章
“烨之,昨日与你交手的人,是麒麟军吗?”
阚徐道人其实心里已有了七成的底。毕竟麒麟军的少东家,这几日里确实神出鬼没。有人说他在国子监,但又很少在国子监的正经学堂里看到他的身影。
但麒麟军若是真来了,便是敌军临城。必须得加重皇城的戒巡,以及皇城内部的防守。所以阚徐道人需要特别确认,季烨之是否能确认他们的身份。
季烨之能确认是麒麟军,因为上一世的他,实在是与他们交手太多次。特别是领头的耿霖河,就算他蒙了面,季烨之只要接他三招,便能从这一贯如旧的出招顺序里猜出是他。
深谙擒贼先擒王之道的季烨之,昨晚几乎是贴着耿霖河打,周围的那些麒麟军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确实不怎么敢近他的身。毕竟他们怕近身后,会误伤了耿霖河。
他自然没法把这事讲给阚徐道人,当做确认是麒麟军的证据。
“来的人很少,只有二十人左右,应当只是麒麟军的一支小队。”季烨之分析道:“他之所以要走晚间偷袭,应该也是因为调不来多少人。”
这句话无疑像是一根强心针,让阚徐道人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但他还是不够了解麒麟军,只听季烨之接下来道:
“麒麟军的小队伍小战场胜率,是远高于全军出击的大战场。因为麒麟军的小队最有血性,若是在哪里败了,是一定要赢回来的。他们的胜率很高,因为他们通常都是纠缠到完全胜利为止。”
好消息是麒麟军数量不多,只有二十人。但坏消息是,这二十人会一直埋伏在玉京,直到达成目的为止。犹如一根已藏进骨髓的毒针,毒液藏在血管里养精蓄锐,只等着某日发起总攻。
“烨之,昨日的事你做得很好。你在老君山其实只待了不到一年,却在这皇城下待了数十年。我们早已不能做闲云野鹤的道士了。朝中有乱、蔚国有乱,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昨日,陛下又同我提起了你。若是你愿意,明日出了这禁闭室,便去内阁学习一段时间吧。”
如今太子妃刚下台,东宫失去了领头羊,这正是皇上安插自己势力的好机会。阚徐道人也从未想过,真的关季烨之三个月。毕竟季烨之,一直是他和陛下心里最理想的宰执人选。但季烨之的私心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让他丢下六部的折子,绑了师父、重到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动手伤人。
像季烨之这样的态度,本是用人的大忌。但想到他的才干和能力,若是不能让这样的人为朝廷所用,实在是可惜。
所以阚徐道人这次的禁闭,虽名义上是惩戒,而实则是敲打。敲打敲打季烨之的心性,让他沉淀一下,再把政事一步步交给他。
昨日季烨之的行为,让他很满意。也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季烨之对朝中局势的重要性。一方面是因为外患的加剧,另一方面是因为确实需要季烨之,就像需要他昨日的力战破局一般。所以阚徐道人打算提早结束他的禁闭,让他快速入内阁,早日能帮皇上收复和巩固势力。
但在那之前,他得对季烨之完成最后的臣子教育。
“烨之,你这几日在禁闭室里,可有好好反省?那日在东宫,我一直拦着你对太子出手,你可知为什么?他是未来的皇储,哪怕皇上苦于东宫的权力过大,真正令他烦心的人也是太子妃,而不是未来皇储的太子。”
“烨之,身为人臣最重要的,便是忠君。你哪怕有私心,也得记住蔚国现在的君王,以后的君王才是你该尽忠的。之前你不屑于朝政之事,我给过你机会,放你去寻蓬莱了。既然你主动选择了回来,便该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道理。”
阚徐道人这晚上,陆陆续续说了很多话,总结而言就是忠君。他本以为季烨之会不屑一顾,因为在一年前,季烨之确实是最烦这些条框束缚的。所以他当时要抛下宫里的一切,出门寻蓬莱,去寻道家真正的天法自然。
但这一晚上,他却再次深刻发现季烨之变了。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般,这变化太大了,不可能是一年的外出经历造就的。
比如,一心要追寻自然隐逸的季烨之,竟然接受了他的这番话,竟然接受了他说的这些君臣之道。
道与儒,出世与入世。两种极端对立的人生选择,竟然在他身上只用了一年时间,便完成了转变。
阚徐道人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季烨之,不是一年前的季烨之。一年带来的变化,不可能是这么大的。
他与季烨之,不像是一年未见,简直像是隔了一辈子。
总之,这一晚季烨之接受了君臣之规,也接受了去内阁报道的要求,这让阚徐道人很满意。但那时的他,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季烨之忠的君,季烨之答应要匡扶的蔚国未来君王,似乎与阚徐道人想的不一样。
……
“雪兄,我先去睡了。”青禾也有些熬不住了,他吹熄了自己桌前的那盏油灯,而后走到了屋子里的那张大通铺前。
他指了指还很宽敞的大通铺,转身对缈映雪说:“待会雪兄要是困了,也可以睡在这儿,睡在我旁边就行。”
青禾话音刚落,屋子里响起异口同声的两句“不行!”
是牛芜和白琰。
牛芜立马开始行动,占了青禾指给缈映雪的那块位置。
白琰作为一个被囚禁在此的人,因为太过操心这屋子里混乱的男女比例,此时也直接盯着缈映雪,安排道:“你待会困了,就睡在我这椅子旁边的小塌上。”
他旁边的那张小塌,自然是比不了通铺的床。但因为是在他的周围,他总认为比睡在青禾旁边要好。
缈映雪见屋子里的人因为这事争起来了,连忙摆了摆手,道:“我还没打算睡觉呢。我还得学一会。”
她的“学一会”,几乎是等于要熬到天明了。
熬到屋子里只剩她和白琰还睁着眼,而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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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早已睡熟了。
此时离天明只剩一个时辰。
缈映雪非但不困,反而因为临近大考,而焦虑异常。
手中的书页翻来翻去,翻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看哪一页,只是手上的动作还在忙碌,脑子已经有些迟缓地空白一片了。
“你刚刚翻的那页,有夹层。”
久未开口的白琰,其实一直看着缈映雪。心里一次次告知他,不该说的。她可是仇人的女儿,她身上带着七位故人的鲜血......直到残漏快滴尽,直到房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清醒着,他看着她频繁翻动书页的手,看着她咬了无数次下唇,也看到她因焦躁而拧成一团的秀眉。在理智遛走的一个眨眼间,他上下唇一碰,便说出了那句忍了数次的话。
缈映雪这时候已经走神了,白琰突然开口说的一句话,她其实没有太听清。但隐隐约约也能听到是书页的事。
刚刚翻到一侧的书页,被她两指一撮,果然出现了被刻意黏在一起的夹层页。她低低惊叹一声,立马想起那师弟将书交给她后,帮季烨之带的那句话:
“想说的话,都藏在那套书里了。就在那枝枝蔓蔓注解了满满几页的文字里。殿下若是用心瞧了,一定能明白。”
因为书里的批注太多,她只要有批注的地方都没有放过。没想到,竟然还有纸中夹层!
她用一块薄薄的木片,小心分开黏着的书页,那被刻意藏起来的夹层页,果然真是密密麻麻的两页。这便是季烨之想说的话吗?那他要说的话,实在是......故意刁难她了!
她举着那本书,上看看、下看看。左瞧瞧、右比比。那些夹层里密密麻麻的符号,怎么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字啊。
缈映雪为了瞧清纸上写的啥,还特意围着桌子转着瞧了一圈。等她转到白琰那个方向时,白琰实在瞧不下去了,道:“不是这个方向,这是甲骨文。你方才刚拿的时候,方位是对的。现在是真看反了。”
甲骨文?!......甲骨文!
缈映雪听到是甲骨文后,先是吐出了一口气。这下可不能怪她文盲了!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能识甲骨文。吐出这股气后,她又有些想埋怨但找不到埋怨对象的苦闷。
这幅苦闷,在她知道这堆文字是甲骨文后,依然看不懂的情况下,达到了顶峰。
季烨之,你牛啊!你深藏不漏啊!几千年前商周的古文字,蔚国养在国子监的几个老学究都没认全的文字,你说写就写啊!
以往只听过,把话藏在诗里作藏头诗,把话拆了字藏在灯谜里。她这位竹马,创下新高了。他把话,藏在甲骨文里。哪怕交给国子监那群专门研究甲骨文的老学究,他们也不一定能看懂吧?
说起国子监的老学究,眼下不是有一个现成的?
缈映雪将书举起,特别是那两页甲骨文的地方,专门举到白琰的眼前。像是学子虚心求教夫子般,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40. 第 40 章
自那日被白琰踩了习文后,缈映雪对白琰便有了些许的芥蒂。虽然她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今日一整天,其实她都避开了与白琰直接或间接的交流与对视。
但她实在太想知道季烨之写的是什么了。除了白琰外,她真不知道谁能看懂这满满的两页甲骨文。
所以她将那两页纸,几乎怼到了他的眼前,以此来避免跟他的对视。
白琰瞧了那纸良久,他早已认出这是季烨之写的。以前找季烨之卜卦时,看到过他写类似的甲骨文。占卜巫祝一事,本就是商朝最兴盛。季烨之能在占卜一事上取得如此成就,可能也离不开他的甲骨文造诣高。
白琰对甲骨文的研究也不多,在这满满两页纸上,他也只能大概认出三分之一的内容。但心里已是一片大骇。真大胆啊,季烨之。原来你竟是藏了这样的心思。
白琰瞧完后,将头侧到了另一方。缈映雪不服气,也举着那纸追到另一边。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求求你告诉我。”
白琰看了缈映雪一眼,嘴上倒是挂了一丝笑。她问写的是什么?是足以让季烨之锒铛入狱、碎尸万段、车裂而死的东西。
缈映雪时间宝贵,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拉扯。为了尽快得到答案,她愿意先低头。虽然是个公主,但她要人办事的时候,好像永远也学不会那些命令的语词。相反,她好像格外喜欢用这些词汇。
“求求你”、“谢谢”......这些模糊了身份地位层级的词汇。
“公主殿下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之前求我看习文,我都拒绝了。你凭什么认为,这次我就会同意?”
缈映雪本就是为了季烨之,才勉强求求他。可白琰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她又想到那被白琰踩在脚下的习文,闷气横生。速速转了头过去,打算走回桌前自己研究。
她这厢决绝地回头,却逼得犹豫不止的白琰喊出了一句:“等等。”
缈映雪不想等,她今晚通宵了很累。青绿色的儒袍站定在屋子的正中央,她既没有回头看白琰,也没有往前走,只是靠着附近的柱子,听白琰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有预感,白琰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会短。
“殿下还要继续熬吗?以殿下现在的心态,无非是越改越糟糕。只剩一个时辰就天亮了,都把我绑来了,殿下真的不要我的指导吗?”
缈映雪靠在柱子上,缓缓吐了一口气。她很不习惯应付这种拉扯,因为拉扯往往意味着,有一方其实没有那么情愿。但事情关乎到她追逐的目标时,她似乎真得改改平时的无可无不可性子。
“我在听。”她缓缓地道,白琰如此说,肯定是要提条件了。她是被要求的一方,只能先听听看他开的条件如何。
“我有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绝对不会为难殿下。而且其中两个,殿下现在就能做到。”
他开出的条件确实很简单,第一个是要缈映雪来给他松绑。
绑了他一整天的绳子,在缈映雪的指尖蹁跹下簌簌而下。其实这一整天,牛砾也给他松过几次绑。毕竟人有三急,牛砾总得放他去解决这些三急。
牛砾给他松绑的时候,总是一下就能把绳子扯断。但缈映雪却因为不熟悉绳结,对着那绳子磨蹭了好一会。让这松绑的过程,变得分外熬人。
缈映雪终于找到了藏在椅子靠背后的最后一个暗结,她凑过去解的时候,随口问道:“第二个条件呢?”
白琰低头看着缈映雪,看到她那可笑的假胡子已经半掉不掉了。他想起了他们在国子监的几次见面。真是愚钝啊,他竟然会被这样简单的装扮欺骗,哪怕缈映雪后来穿了太子妃的衣服,还坚定觉得她是男子。
“殿下那日说,要找白琰拜师......可还做得数?”
他说的是两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缈映雪因为季烨之的推荐,一大早去国子监找那个连中三元的白琰。但当时白琰本人明明站在她面前,却藏起了身份,还骗她喝了一碗酒。
随着最后一个绳结解开,缈映雪从半蹲的姿势缓缓站起来,她那双潋滟秋波眼,也随着她的动作,自下而上,自近而远地看着白琰。
因为熬了一个大夜,她眼睛有些无神。与往日里活泼的样子相比,更多了几分无情。
这份无情,无疑刺伤了白琰。明明那天早晨,是她追着他,说要拜他为师的。那时候她一口一个夫子地叫他,她看他的眼睛永远那么亮,在那些她推门而入的早上,带着温暖和明媚。今日,她却如此瞧着他,像是在瞧着一件已经失去了价值、没有了任何用处的物品。
“殿下,你得叫我一声夫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分外黏着。像是在嗓子里徘徊了很久,咽不下去的一股丑陋的渴望。
......
玉京城外一家隐秘的酒楼里,今晚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人长着一副凶神恶煞样,左眼上眉中似被刀砍过一般,从中间断开了。而他的左手上,也有一根断指。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样子骇人,也或许是故意要藏起自己的身份,他一路压低了头上竹编的帷帽。
在酒楼最上层的屋子前,他才停下脚步。这件屋子里住的人应当格外神秘,他才刚站在门口,还未有任何敲门的动作,便有两道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黑色影子挡在门前,拦住了他。
“暗号。”
“非得要个暗号?”
两道黑色的影子已抽出了怀中的短刀,道:“不请自来的客人,我们不会欢迎。”
他用缺了一指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状似思索了片刻,而后道:“暗号啊,我记得。不就是——耿霖河是个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的烂人!”
这两位黑衣人手中短刀已动,哐当一声拔刀出鞘,直劈面前的人。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后滑一大步,只有头上竹编的帷帽造了殃,被刀光削掉在地。
他的断眉高高吊起,看着那只是堪堪被削掉在地,并未严重损毁的帷帽。第一反应倒并不是心疼,而是有些想笑。
“出刀不够快、位置不够准、力度也不够狠。天下第一的麒麟军,看来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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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黑衣人自然不满这种挑衅,但也从这人方才那一躲的功力,知道他武力不俗。
“哪条道上来的叨扰客?”其中一位黑衣人沉声问道。
那只残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才终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了他的武器,一把红漆的长弓。
“北塞在逃徭役犯,樊九。”
这个名字,其实他很少用。一来是名字并不好听,命贱了去做徭役的人,都是家里一团乱的。有个名字就不错了,哪里有用心取出来的好名字。二来是,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了。
北塞那些看管徭役的差吏,也从来不叫名字,而是叫编号。他正好是同一批里的编号一,又因为众人最服他,所以很多人叫他老大,也并不叫他名姓。
逃来玉京后,虽得了东宫的庇护。但到底也是在三法司门前的逃逸布告上有了名,所以樊九这两个字,平日里更是很少用了。
随着他这一声介绍,房间里传来一句话:“放他进来。”
房间门应声而开,入目便是屋子大厅中的一张矮几,以及矮几上卧躺着的耿霖河。
樊九的左手一直按在弓上,从方才到现在,他从未松懈。本来,他是打算门一开,就给耿霖河一箭。谁让他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但如今看耿霖河重伤躺在这矮几上,好似是用不着他出手了。
“看来国子监的水路,也不是那么顺畅啊。”樊九幸灾乐祸地道。谁让耿霖河这厮偷了他的水道方案!现在耿霖河是狠狠遭报应了。
“是啊,提前帮你探了。水道偷渡,果然还是不行。”耿霖河笑着看他,仿佛他们的同盟未散,分明是他背叛,但他却反说是帮忙先探路。
“看来耿三世子是自作聪明了。自己选了国子监的宝地偷渡,觉得那儿肯定没有东宫的守卫严,结果对面的守卫还能把带着麒麟军的你打成这样。”
提起守卫,耿霖河脸上那客套的假笑,像是有了裂纹一般很快就消失。他低头了一瞬,抬头时又很快戴上了开朗的假笑面具。
“那边只有一个人守着。”
此话一出,惊讶的人立马换成了樊九。樊九凝眉深思了一瞬,脑子里马上就有了一个人影。那是在东宫暗道里,险些要了他命的人。也是在玉京城外的河里,用尖锐的青竹伤了他手臂的人。
似乎叫什么——季烨之?
他常年在塞北服徭役,对这名字真不熟。若他是玉京人,从第一次见这人的样貌开始,便早该学会躲着走的。因季烨之这次回来实属突然,东宫那边合作的人,也从未对他提过这号人物。
既有如此麻烦的人守在玉京皇城,很多事情的难度一下子变得很大,不得不再多加考虑,也不得不......
耿霖河和樊九对视了一眼,樊九的眼里没有了进门前的敌意。有了共同的敌人,还是如此强劲的一个敌人,他们就算有了隔阂,也会暂时放下芥蒂、寻求合作。
“最后再合作一次?”
“听闻国子监和东宫的水道都已封。耿三世子还有什么计策?”
41. 第 41 章
耿霖河抬头看了看窗外,似乎只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有个好计策,只是时间要求得很急,行动就在明日天亮后。樊兄你得加快脚步了。”
“明日是什么日子?能让我们的人混进皇城里?也没听过明日有什么特赦。”
“明日是国子监的大考。考生车轿是特令放行的,到时候我们的人会装成学子,混入其中。而且国子监大考的下午场,是皇帝亲自来国子监出题的殿试。所以,明日不仅是送人进去的好日子,还是刺杀的好日子。”
樊九最近也打听了些耿霖河的近况。听闻他一进玉京皇城,就扎在了国子监。他还以为这人真的一心仰慕蔚国的学术氛围,没想到他还真是狼子野心。在那读了几日的圣贤书,两次的计谋里,都是要先从那个地方下刀,让那里血流成河。
“麒麟军的人数不少,若是要装学子暗杀,耿三世子这边的人足够了,也不需要我帮忙。”
“若是玉京皇城没有季烨之,当然是够的。但只要他在,哪怕是再稳的局,都可能出现变数。所以我需要樊兄,来控置这个变数。请樊兄连夜带着弟兄,尽快去皇陵一趟。”
......
牛砾是被青禾摇醒的。他满脑子还是睡前准备夜宵的事,被推醒的时候,还在问还要不要加些卤菜。
青禾先是捂了他的嘴,让他小点声。而后道:“不用再准备夜宵了,因为天亮了,该准备早饭了。”
牛砾睁眼一看,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缈映雪,原来缈映雪才刚睡着。
牛芜见老哥醒了,招呼着他开窗开门,窗外亮晃晃的日光让屋子里的油灯相形见绌。
在日光照进来的时候,齐刷刷三只手在同一时间伸出,都遮在了缈映雪的眼前,想让她继续安睡。这三只手恰好撞在一起,又连忙尴尬地收了回去。青禾和白琰先收走了手,牛芜想了会,找了个大衣往缈映雪头上一盖,确认盖好了,她才收回了手。
牛芜其实是屋子里第一个醒来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正看到白琰拿着缈映雪写的习文,一字一句地细细同缈映雪聊。白日里她看白琰那么排斥,还以为这人当真不愿意呢。原来是要等着大家都睡了,他跟缈映雪独处的时候,才肯教。
这老男人真是......太会耍心眼了。不过白琰也还算是有些用处,牛芜能从缈映雪的表情里,看出她收获了很多。白日里缠在缈映雪身上的那股焦躁,也似乎慢慢消失了。到了天要破晓的时候,缈映雪终于敢放心睡一会了。
而这一屋子的人,都会让她尽量多睡一会。她是被牛家的家丁背着,慢慢放到轿子上的。
牛砾让青禾和缈映雪上轿子后,又放了给他们打包的早饭。正要叮嘱他们认真备考,被青禾一瞪,才悻悻想起自己也是考生,而不是能在家呆着的闲人。他只得带着慷慨赴义的大悲壮上了轿子。
牛家的轿子滚轮刚刚转动,牛砾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掀开轿帘嘱咐着妹妹。
“书房的柜台下,有两把线香。我本来是打算巳时、申时的时候,拿出来烧了祈福的!现在我也得去考了,你记得帮我烧一下。”
他嘱咐完,正要放下轿帘。却在回头时瞧见了停在顾家的轿子,那顶轿子在顾家门口停了很久。从牛砾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停在那里。牛砾当时一直以为,这是一顶还在等顾昂出门的空轿子。
可是等牛砾他们这顶轿子启程的时候,顾家的那顶轿子似乎也动起来了。简直像是,顾昂一直待在轿子里,一直看着他们上轿、等着和他们一起走。
牛砾心里开始一阵突突,一下就想到了当初在池塘边,跟顾昂的赌约。当下就在轿子里,跟青禾小声讨论起来。
“青禾,你掀开那边的轿帘,看看顾家的那顶轿子,是不是就跟在我们后面?”
青禾掀开瞧了一眼,道:“确实跟着呢。真是奇怪,他莫非方才一直在轿子里,专门等着与我们同道而行?”
“完了!他肯定要玩脏的!雪兄学了一夜,可不能毁在他这种下三滥的路子里。”
青禾觉得牛砾说得太过了。
“顾昂虽然人傲了一点,但人品还是没问题的。可能只是碰巧跟我们一起出门了,应当——”
青禾的此话只说到一半,便只听轰咚咚一声响,他们的轿子一阵剧烈摇晃,轿子里的一些东西也噼里啪啦撞成一团。而早已睡熟的缈映雪,在这猛烈的摇晃里也失去了平衡,左左右右跟着摆了两下,便直直朝着轿底栽去。
还好牛砾身手快,他左右支肘,比瓦子里的杂耍艺人还要卖力。而后他长舒一口气,道:
“还好我手脚利索!护住了,都护住了!这饭菜肯定一点都没撒!”
“谁让你护饭菜了!”青禾看他出手那么快,还以为他一定能捞到缈映雪的,结果这牛砾竟然满眼都是那堆饭菜,完全没看到身边的大活人也要摔了。
而与此同时,砸在地上的缈映雪,一下就磕醒了。她疼得哎哟叫了一声,就这一声,足够让牛砾后悔不迭。
缈映雪刚自己从轿子里站起来,还没完全站稳。只听又一声轰隆的巨大撞击声,轿子里立马又左摇右晃起来。缈映雪就像是站在一个凹凸不平的地上,身子摇晃来摇晃去,半响找不到支点。还是青禾拉了她一把,她才找到机会,抓稳了轿子的窗棂。
路颠簸的时候,轿子幌一下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颠簸摇晃前,他们分明听到了撞击声。
牛砾直接冲车夫喊道:“怎么回事?”他的左右手还忙着摆正饭菜,实在抽不出身瞧一眼。
“少爷,后面那顶轿子,一直在故意撞我们的轿子!”车夫话里也是一股火,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车夫一提到后面的轿子,牛砾立马就对上了人,直接在轿子里开骂了。
“顾昂,我看你是想吃狗屎了!干啥要撞我的轿子?!”
要不是他的手还得护着饭菜,他当真要立马下去,跟顾昂好好比划比划!
......
顾昂昨晚睡得并不好。准确来说,他一夜未睡。
那位公主殿下,对他而言真是彻头彻尾的扫把星。时隔那么多年后,只是短短地再见了一次,就能把他的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屋前檐下的一次对话,就突破了他跟女人保持了二十多年的界限和禁令。他爹似乎也看出了这个机会,抱着最大的希望,一定要让他狠狠开窍。似乎把顾家终于能延续香火的希望,全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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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晚,顾昂刚被公主殿下刺激完的这晚。
他爹不愧是内阁首辅,也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条计策失败了,还得有另一条备选的计策。不仅在温泉水底下里给他安排了女人,还在顾昂书房的桌子下、他的寝殿被子里,都安排了各种类型、长相的女人。
所以顾昂今天也难得脾气大到处处拆家。被他踢翻在地的书房桌子、还有寝殿里被他踹断了一只腿的矮床。都是他发泄对这些女人、以及他爹安排的不满。
顾昂进不得书房,也去不得寝殿,踽踽夜行,寻不到落脚地。而身后,是刚领了父亲的命令,在带着女人找他的家丁。他活似像被逼上了梁山的绿林好汉,有家不能待,披着一件厚重灰毛寝衣,出逃了。
那些夜里奔逃的人,大概都会顺着月亮的方向走,追着这道高挂苍穹的唯一光芒。就像他一样,徒手翻过了自己的围墙,又翻了好几道围墙。
月亮是柔和委婉的,不似太阳那样炽烈直白。它总是巧妙地击中你最隐秘的心思。只要顺着它的光芒,似乎总会走到一个还算满意的终点。
等顾昂翻过一道道极黄与极灰的矮墙,走过一道道分外杂乱堆砌的过道,最后让他驻足停下的,是一间亮着很多盏油灯的屋子。
这房间分外热闹,时不时便有人语笑声传出。从外面的窗户纸上,也能看到屋子里人影重重,或卧或坐或站。
顾昂知道屋子里这些重重的人影都有谁。正如方才走来的一路,看见的那些极黄与极灰的墙壁,他自然知道自己翻进的是谁家的院子。
顾昂攥紧了大衣的系绳,脚像被固定在这里,根本移不动步子。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子里那道被人影簇拥围绕的人,被油灯照亮了的,映在纸窗子上的黑色轮廓。
半个时辰前,他从寝殿里逃出来时,那个藏在床褥上的女人不依不饶。她也追着他跑,跑到屏风林林的台阁水榭处时,这女人用了怀柔的技巧。不求共度一夜,但好歹让她献一舞。她不等顾昂的回答,便自顾自跳了起来。但顾昂却压根不回头,哪怕他固执往前走,也还是看到了她在重重屏风上照出的影子。
能被顾黎选中来刺激他的女人,这舞自然是好看极了。特别是这女子还带着几分证明自己的迫切,所以这舞也跳得分外卖力。若是让顾大才子以此写观后文,他定会在文里如实描述,这确实是极为上乘的舞蹈,屏风上的人影翩飞如蝶、动若游龙。
但若让他从心而选.....
窗纸的呈影效果自然不若屏风,让人影忽大忽小的油灯也不若外面的月光。但屏风蔓影,他避之若蛇蝎。而窗纸灯影,他驻足看了很久。
久到那灰毛裘袍都沾上了一层厚厚的夜里凝结的水汽,久到夜里徘徊的鸟雀误以他为木桩,差点飞到他肩头栖息做窝。
直到,破晓的那束光,越过他的肩头照进屋子里。屋子里的油灯终于失去了作用,之前随着灯芯跳跃的忽大忽小的影子,也终于固定了。
在屋子里的人喊着要开窗的前一刻,顾昂才如梦初醒地离开了。倒也不用他回顾家了,因为往日里要送他去国子监的车轿已到。他钻进轿子里,等到对面牛家的大门打开,等到他们的轿子启程,顾昂才命令车夫启程。
42. 第 42 章
缈映雪感觉自己睡了个好觉。虽然睡着的时间很短,但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一下便睡得很沉。在轿子里摔醒的时候,她还有些浑浑噩噩,要靠青禾拉一把,才能稳住重心,抓到了轿子的窗棂。
但她抓得位置不算巧,似乎正好是两个轿子碰撞的中间地带附近。两个轿子的窗棂上盖着的轿帘,都因为撞击的力度被卷在一边。缈映雪只是抬头一个扫眼间,便正好与顾昂对视。
不知顾昂低声对那轿夫说了些什么,两个轿子的摩擦声小了起来。但因为两个轿子挨得极近,这种近是靠在窗棂边的顾昂,一伸手便可以碰到抓着窗棂的缈映雪。
缈映雪刚要开口,阻止顾昂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
但比她更先开口的,是她身后的牛砾,和他那对顾昂持续的破口大骂。
“他有本事就继续撞啊!怎么不撞了!想撞坏了我们的轿子,害得雪兄迟到了,赶不上考试是吧!我们家轿子这么硬,到时候撞起来,先坏的是谁家的轿子还说不准呢!”
牛砾话音刚落,轿子便有了另一阵更为剧烈的碰撞和摇晃。这次的碰撞可不得了,因为在一阵劈里啪啦的东西碰撞声音里,还夹杂着哐当几声的木头从车辕里脱落,碎裂散落声。而前面拉轿子的一匹马也受了惊吓,脱缰跑了。
牛家的轿子仿若被开了天窗一般,又劈里啪啦似竹简失了捆绳,四分五裂地碎成几块大木头。而轿子里的人,也从这堆废墟里跌落在地。
而顾家的轿子,还完好无损,只是在轿子的四周辕木上,有些许的刮蹭而已。
顾昂本人,此时也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带着最终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们这三个一屁股坐在废墟上的输家。
牛砾看着这家伙就来气。这混蛋还有脸下轿!这么傲慢,果然是这混蛋的风格!
方才还一脸坚定,相信顾昂的人品,认为他不会使这些阴招的青禾,也颇愤恨地看着顾昂。
“顾昂,我真得狠狠跟你拼命了!”牛砾边说,边挥舞着拳头要朝顾昂脸上招呼:“我看你就是怕雪兄考得比你好,所以故意做这种缺德事,要害他赶不上!”
顾昂一边躲他的拳头,一边道:“谁让你家轿子不结实,几百文钱买的破烂货,不经撞。”
实在可气,连青禾也自发加入了战场,要狠狠揍他。
这变局,显然是顾昂没料到的。两人比一个人当然更难对付,顾昂硬挨了几下,才勉强走到了缈映雪面前。
他朝她伸出了手,轻声念出了那个称呼,然后重重说完了后半句。
“公主殿下,请上轿。”
轿子现在只有一辆了。顾昂让她上轿,自然上的是顾家的轿子。
连他也不想承认,如此费尽心机,撞坏了牛家的轿子,只是为了让她换一辆轿子坐。
他自己想的理由是,牛砾这轿子太土太便宜,两三百文就能买到的轿子,撞几下就该坏了,不该是深受宠爱的公主殿下坐得惯的。他只是尽臣子之心,宽君王之忧,帮缈映雪换一辆更好的而已。而公主殿下自己是不肯换的,所以只能他来逼她换。
缈映雪果然是不肯的。
她拂开了顾昂伸来邀请的手,径直跑向青禾道:“附近还有车行吗?快速租一辆还来得及吗?要租一辆大些的,我们三人都能坐的。”
加重强调着三个人都能坐下。是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少。
“附近没有车行,而且车行都没有这么早开业的。”青禾一边回她,一边又劝要继续打的牛砾:“先让他送雪兄过去,送完了以后我们再找机会打。”
顾昂伸出去的那只手,却是早已收回来了。他是何等骄傲的人。这样的人被当众拒绝一次,就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但顾昂并没有上轿,还站在轿边瞧着他们。因为他很确信,缈映雪别无选择,只能回头来求他。
那边的三个人确实没有办法了,缈映雪也是低着头考虑了一会,她被青禾拽了两下。她知道,这是青禾让她去找顾昂。但他们如今这个下场,便是顾昂害得。
虽说是很不愿意,但现实总是能逼得她认清局势。也许她能说服顾昂,带青禾和牛砾一起去。
可她的心思太好瞧明白了,在缈映雪抬头看向顾昂的那一眼,顾昂便立刻读懂了她想说的话,直接了断地赶在她之前,道:
“我的轿子只能带一位。”
如最后底线一般,完全回绝了任何可能的谈判。缈映雪一听这话,又看了看顾昂和顾家那位车夫。然后她脑子里大概计算了一下,而后飞快回身,左右看了牛砾和青禾一眼,用眼神疯狂打着暗示。
结果这两个人,左一个“雪兄不用管我们,你尽管去坐。”,右一个“雪兄我们不怪你,你去吧。”
完全没看懂她的眼神暗示!于是她又隐晦地小声对他们两人道:
“顾昂和车夫是两个人,我们这边加上车夫一共是四个人。”
这两人往日里昏招那么多,这时候倒是谦让起来了,竟然觉得她说这话,是在讨论轿子坐不坐得下。
于是缈映雪只能直接喊道:“跟他们拼了!”
四个打他们两个,足够了!顾昂不给轿子,抢过来便是了!谁让顾昂先害人的!
顾昂算错了一件事,她是绝不会丢下同伴的。哪怕是双方挂彩,她也要谋出一条大家都能到国子监的大团圆结局。
好在,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远处的道路上突然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这个时间点的官道上,竟然还有人路过!只要过来的人,能有多的三个空位,他们就能搭个顺风车,不用在这里跟顾昂纠缠了!
缈映雪满心欢喜地盯着马蹄声的来处。
地平线的那一端,遥遥是好几个宽大马车的轮廓!太好了,肯定够带他们三个人!
她连忙欣喜地挥着手,极力让那些马车看见他们,然后顺路带一下他们。
马车靠得越来越近了,似是看见她的挥手,为首的那一辆也带头减速慢慢停下。
有戏!让她来说服这马车的主人,一定会带上青禾和牛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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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缈映雪当即左手牵着青禾,右手拉着牛砾,欢快地朝着那马车奔去。
身后的顾昂就算想拦,也根本拦不住。
等缈映雪跑到那马车的附近,才听到车夫在跟里面的主人解释着什么。好像是突然停下后,里面的人很不满,车夫在解释看到了有人堵在路口拦轿子,所以先停下。
缈映雪这下心里打起了鼓。轿子的主人,似乎并不乐意停下。而且这车夫全身都裹在黑色衣服里,看似十分不好说话。
果然轿子的主人听到车夫的解释后,很生气。
红色的轿帘从里向外,被一只探出的手卷到一边,而后那手的主人从里钻出了半截身子,皮笑肉不笑地冷讽道:“拦路的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他探出身往外瞧了一眼时,一看到外面站的缈映雪,他嘴边的话和脸上的表情,全都似打了个死结,最后凝成了他脸上极少出现的一种表情,最后叹了一句:
“原来是你。”
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这实在可笑。
缈映雪也没想到,这些竟然会是耿霖河的车轿。既然是老熟人了,她倒是心里有底了,道一声“顺路带我们一程吧!我们绝对会给车费!”,而后两手一挥,就招呼着青禾和牛砾先上轿了。
等她抓着车辕,也要爬上去时,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往下使劲,压着她,让她爬不上去。
“公主殿下,这两人我可以带走。但是你——不行。”
今日的大计,不能有差错。这公主殿下很机敏,若是带着她,被她提前察觉了什么,可就得不偿失了。
肩膀上的手压得越来越重,压得缈映雪已快要松手,她连忙朝已上车的那两位疯狂使眼色。
她那双眼眸,像是夏夜里迷路的萤火虫,急速地扑扇起尾翼来。
一直用手压着她的耿霖河,都不由得笑了,饶有心情地小声调戏道:“公主殿下,就算想用美人计,也该找那些教坊娘子学点基本的功法。媚眼讲究的是眼波流转,哪有像你这般眨成这样的?”
缈映雪一听耿霖河这话,就知道他误会了。而且误会大了!真是自作多情的耿三世子。在她忍着被误解的尴尬,继续疯狂眨的时候,耿霖河嘴角的笑意更甚,只听他一边道:“真是算不上好看啊。”,一边加重了压她下轿子的力气。
她几乎要被他推得摔在地上,手也要抓不住那木辕了。可她只能继续用眼神暗示。因为现在是她们人少的局面,她若是一张口,必然会打草惊蛇。
好在耿霖河身后的那两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这次终于懂了她的眼色。青禾和牛砾一左一右,靠耿霖河越来越近,在耿霖河全身心对付缈映雪的时候,他们连忙抓起了耿霖河的两条腿,而后快速地将他掀下了轿。
这一招来得实在猝不及防,连伪装成车夫的麒麟军都没来得及阻止。这些在无数危亡战场里厮杀出来的将士,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两个国子监的弱书生,竟敢在背后偷袭他们的少东家,还当着他们的面把人掀下了轿。
43. 第 43 章
耿霖河好歹是军旅多年,他的下盘是很稳的。偏偏前日夜里受了重伤,昨日虽静卧修养,但身体还是亏损偏多,一时间还是有些虚。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竟被这两个书生偷袭成功。
被抱脚掀翻后,耿霖河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在空中调整了重心,用一个侧翻的滑步稳稳落在地上。
而肩膀上重压消失的缈映雪,终于不用再被压成土行孙了,立马两下就爬上了轿子。
这时才反应过来的车夫,怀中的刀已慢慢出鞘。同时抬头看向耿霖河,等待指示,可耿霖河摇了摇头,于是他又极快速度地将刀收了回去。
嘿!真是没上过这么折磨的轿子。她刚坐稳,只觉得眼前好似有寒光一闪。但那寒光又很快消失了。正当她寻着那道光的方向,要仔细看看时,刚被掀下轿子的耿霖河跨步一坐,便坐在了她的旁边,牢牢挡死了她欲窥探的视线。
在耿霖河的挥手示意下,这四五辆马车又开始往前行进。高头骏马拉着宽大的车辆,啪嗒啪嗒跑过一个个地方。从缈映雪方才站在拦轿子的地方开始,到牛家车轿分崩离析的车祸场地......
以及,顾家的车轿、还有站在轿子外的顾昂。顾昂方才伸出去的手,那只邀请缈映雪进轿子的手,如今垂在他的腿侧,在金丝边的衣袖里抓出了三条脱线划痕。
因为耿霖河将缈映雪挡得太死,那四五辆马车驶来时,顾昂只能堪堪看到若隐若现的一抹绿色衣角,被挡在耿霖河身后。
也许是他注视的目光太过明显,哪怕是不认识他的耿霖河,竟然也因为他看过来的这道目光,隐隐产生了几分敌意。
这份敌意,便如同是发现了自己手里的宝贝,正被他人窥觑一般。
在耿霖河那辆车与顾昂擦身时,在顾昂的目光刚要越过耿霖河的阻挡,终于能瞧见缈映雪时。一只宽大的袖袍突然整个遮住了缈映雪。
顾昂的衣袖又多了三条脱线抓痕,他顺着看向那袖袍的主人。只见耿霖河牢牢地罩住了缈映雪,而他满眼都是对顾昂的警告,如同雄狮严守着自己的领地,用威压警告着同性人不要靠近。
他顾昂何德何能,被麒麟军少东家如此提防。不过就是一个被自己退过婚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争抢提防的必要。
真是一时间猪油蒙了心。他顾昂,是绝对不会,跟这些男人一般堕落。堕落到只为了当这公主的裙下臣,便争风呷醋至如此地步。
这般下定了决心,似要与昨日自己的一切行为狠狠切割。顾昂正打算回自己的轿子上,以后同这位公主殿下再也不来往,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泾渭分明。远处茶楼的二层上,一个俏丽的人影往下探头,叫住了他。
“顾大少爷,真是可怜啊。第一次被女人甩吧?”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他的自尊不容许他被女人调侃,但他更不愿与女人交谈闲聊。所以他权当没听到,半点也不理踩。
鸳鸳见这人真要走了,心道他当真无情。那晚她以为他们聊得很好啊,缈映雪女扮男装潜伏在国子监的事,还是她告诉他的。但这人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单刀直入,收起那份寒暄客套。
“顾昂,你真的不打算检举公主殿下吗?她隐瞒了性别,来参加这场根本不属于她的考试。”
“难道你真的要看着她拿第一?你能忍受她在你之上?”
“若是缈映雪真的考到第一,她和耿霖河的婚事就会继续。”
鸳鸳怕他走了,这三句话说得很快,几乎是连着说得,没有间隔。所以当顾昂当真被吸引了,停下步子转身的时候,她其实也分不太清,分不清他到底是因为哪一句而转身的。
是第一句触动了他心中的公平,还是第二句让他想起自己的骄傲,总不该是第三句的婚事,让他情妒了吧?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总归是说动了他,鸳鸳颇为满意地喝了一口茶水,喝完才发现这茶很涩口。大抵是店家开门太早,偷懒没有煮沸茶叶。但她还是笑着喝了下去,因为她今天心情很好。
她不仅成功说服了顾大才子,而且还从耿霖河那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关于那位被囚在皇陵的太子妃的好消息。
......
突然被耿霖河用袖袍盖住的缈映雪,扒拉了他好几下,这人也不见有半分要松劲的意思。
什么意思?想捂死她?但他使的力也不大,完全像是村童的恶作剧。
仔细一想,这种恶作剧确实是耿三世子能做出来的。于是缈映雪不再与他玩扒来扒去的游戏,只拿脚狠狠一踹他垂在车辕附近的腿。
很快,她就脱困了。掀开那宽大袖袍一看,入目是耿霖河捂着腿、咬紧腮帮忍疼的样子。
奇怪,她用的力也不算很大啊。今日这耿霖河,怎么似乎格外体虚呢?她直觉有些不对劲,眼神也上上下下地瞟着他的各处身体。
但耿霖河很快用问题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公主殿下方才要我带你们一程,带去哪儿?莫不是国子监?你今日也要去国子监?”
缈映雪他们都穿上这身儒袍了,她不去国子监还能去哪。所以她并未回答,只是用“你难道看不出来?”的目光回视着他。
耿霖河这时候也确实想起来。这位公主来国子监这么多日,似乎就是为了参加这次大考。他与她的婚约能否继续,也系于她这次大考的成绩。
昨日一整天,他都在思索如何布局这场刺杀,又如何能尽最大程度全身而退。在满盘筹算里,国子监学子的性命,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凡有阻挡者,麒麟军自当杀之。
但他唯独忘了这位公主殿下,今日也要参与国子监的大考。而且这位公主殿下,似乎学得分外认真。
哪怕是此刻在车轿上,她也抓紧时间温书,从书袋里拿出了一份习文,那是白琰刚给她改过的。
她如此努力,是为了恢复与他的婚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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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的柔情像年老者的眼角细纹一般,丝丝缕缕爬上了这位麒麟军少东家的眼瞳。
“公主殿下,那日你到国子监池塘边许愿,也是许的今日考试顺利吗?”
昨日一夜未睡,她其实休息时间不算够。很多平日里会怀疑的东西,如今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压着,所以她只是一心看那习文,对耿霖河的问题也只是点了点头作为答复。
那天的国子监池塘边,她确实许了考试的愿,但也许了别的。其中有一项,便是远离耿霖河。也许是耿霖河当时就在那池塘里,害得她愿望落空。
国子监大考还未到,她却已经一次又一次地遇见了耿霖河。而且这耿霖河总是给她惹麻烦,上传池塘一遇是如此,这次亦是。
此刻缈映雪最需要的是不被打扰的安静,因为她在温文。但平日里没有多少句话的耿霖河,此时却分外聒噪地对着她说个不停。
耿霖河一口一句公主殿下,叫了她半天,也总听不到他的后半句。缈映雪只以为他纯粹在闹人,把手上的书页习文举高了,远远隔着他,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可耿霖河却拽低了她的手腕,非要逼她瞧着他,似乎有极为重要的事要与她说。
“国子监的这场考试,殿下是非去不可吗?”
她熬了一个大夜,焦虑了数个日夜的东西,怎么可能临场放弃?
耿霖河看着她那双固执的眼睛,便知晓她的答案了。他从未见过这么笨的女人!婚约之事,他低一下头便能继续存在。哪里需要她真的进那国子监,日日夜夜秀才赶考似得苦读。
放着他这么大的活人不来求,倒是跑去求鬼求神。放着他这么大的活人不来巴结,倒是瞧着几张纸在那死记硬背。
方才被缈映雪踹中伤处的腿疼痛不减,但心里涌起的捉弄和玩味短暂盖过了那种疼痛。于是他饶有兴趣地加重了捏她手腕的力度,捏到她也疼起来,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习文,看着她,不得不重视他等会要说出口的话。
“殿下,不要去国子监参加考试。不需要你当这玉京第一才女,我们的婚事会有其他可转圜的方法。”
缈映雪原本因被他捏疼的手腕,而愤愤看向他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迷惘起来。这种迷惘,不是短暂失去目标的迷惘,而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东西的迷惘。
“哦,婚事。”她突然恍然大悟地想起了这桩婚事,好像确实是也系在了她的这场考试成绩上。她的这句回应里,语调起伏中带的回想意味实在太重。完全就是刚想起了某事的感慨。
耿霖河从方才起便胜券在握的自信,以及对眼前这拼命讨好他的女子的揶揄,像是突然被一股寒风吹得四面有了漏风的裂痕。
在这些许的裂痕里,冒芽似得又涌出了一个名字。
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方才还灿若艳阳,此时却又似危险万分。
“殿下到底是为了谁,才如此不舍昼夜、努力学习呢?”
44. 第 44 章
缈映雪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眼里的那股困惑更甚,而后是刹那间的恍然大悟,她长长地“咦——”了一声,眨着她那双秋波眼看着耿霖河,歪着头问:
“莫非耿三世子以为,我是为了那场婚事,所以才苦读的?”
“莫非耿三世子刚刚欲言又止,几次叫我名字,是觉得我这样子实在好笑?你觉得我如此努力追求的,只是你嘴上一句话便能决定的婚事。”
“莫非耿三世子如此自信?以为我当真倾心你到了如此地步?在你眼里,莫非我每日里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拿下你?在你眼里,我的每一个举动,莫非都是我刻意设计了,来引诱你?”
那股在耿霖河嘴角呆了很久的揶揄,又转到了缈映雪的嘴角。还是同方才一般的一进一退,不过这次进的人和退的人,迥然异于前次。
耿霖河实在不喜欢缈映雪这个表情,他是惯于掌控别人、拿捏别人的。当然不会愿意,他成了被别人揶揄和嘲弄的对象。
碾死一只蚂蚁的乐趣,在于知道它不会挣扎。但一旦这是只会反咬的火蚁,那份乐趣便悄然逝去了。
于是耿霖河松开了缈映雪的手腕,与她分开了一段距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确定自己不会再管她了,无论是觉得她可怜还是可爱。
“那在下便提前祝贺公主殿下,待会国子监考试顺利,能蟾宫折桂、大考中榜首。”
哪怕她等会当着他的面,死在了麒麟军的刀下,他也不会阻止。
敌人的祝贺实在可疑,耿霖河突然不闹了,肯定在准备更大的招。缈映雪越想越不对,看着这前前后后并驱的四五辆马车,道:“马车上都是些什么人?莫非都是要在今日进宫的?”
她不仅嘴上这么问了,也俯身要去掀开左右两边马车的轿帘瞧。
方才盖住她的宽大袖袍,这次又再一次挡住了她的视线,并且比上一次更快更急。她努力拉扯了半天,都拉扯不动。
耳边是耿霖河极度冷漠的警告。
“公主殿下,你若是想平安到国子监,最好不要再找事。”
袖袍下的人只安静了一瞬,但就算盖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其他五感在这时候的高度敏锐,依然让她判断出来了其他东西。
“耿霖河,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从他袖子上传来的浓烈草药味和淡淡血腥味,再想一想他方才那些虚弱的举动,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前天傍晚在国子监池塘时,你还未受伤。短短两天,你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说这话时,若是语气里带了半分的怜惜或者同情,耿霖河也不至于越听越火大。但缈映雪全然没有半分同情或者关怀,只是基于结果,谨慎地反推他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今日对你很重要。因为你受了如此重的伤,却不好好修养,还要坚持带着——”
头顶的袖袍轰然被掀开,缈映雪还未说完的话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她又在极近的距离里,看到了他那双黑里带点棕的眼睛。这双眼睛暗沉沉的,像是一团要吞噬掉她的黑雾。
“公主殿下就算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也要考虑轿子里的那两位吧。”
果然,一提到那两位,缈映雪总算是彻底安分了下来。虽然她眼睛里满是控诉,若是没被他捂着嘴,她一定会大骂他卑鄙。
车轿过宫门时,缈映雪特意留心了仔细听和瞧。守门的那些人只是简单掀开所有车轿的帘子瞧了瞧,并没有问什么话。但还是被缈映雪注意到了。其他车轿里的人,全都是穿着绿色儒袍的“学子”。
国子监的学子很多,她没法判断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学子。但心里总有些隐秘的担忧。这种担忧,如同前日傍晚,她担心国子监的那口池塘,耿霖河费尽力气也不让她靠近的池塘底,一定藏着秘密。
缈映雪心里想的很多,但实际能做的却很少。因为耿霖河对她严防死守,几乎不会让她抓到实质性的证据。而她是个无权又无人脉的公主,很多时候担心也只能沦为瞎担心。能拜托的人,只有在皇城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车轿刚进第一道正道门,一路想着国子监的方向行进,缈映雪却在某地提前叫了停。她扯开了耿霖河捂着她嘴的手,在他警惕的目光里快速说道:
“你先把他们送去国子监吧,我要找个地方如厕。这儿离国子监很近,我待会能自己走过去。”
耿霖河看了她一眼,缈映雪表面镇定,实则很是心虚。她向来是很不擅长撒谎的,但耿霖河今日的举止很怪异,她必须勇敢地赌一把。至少要把消息传出去,让皇宫里的人,增加些警惕。就像前日晚上国子监里的那块池塘一样。
没有被阻拦,耿霖河真的放她下马车了。正当她暗自庆幸,脚下生风地往国子监附近的下人房方向狂奔时,耿霖河的话无情地追上了她。
“前天晚上的更夫,果然是你找的。”
麒麟军是天下第一军,行动前绝对会探查不止一次。国子监池塘那块地方,他们的人曾经整整从傍晚蹲守到天明,有厚厚的三张纸完整记录过每个时辰周围多少里的人是否靠近。
那么多个晚上,从未过来的更夫,偏偏在他们行动的那晚过来了。而且偏偏又是更夫,偏偏是带着能敲响铜鼓,一敲响后,那声音便能传得格外远的更夫。
太过巧合的巧合,从来都是某个暗处人的有意为之。
缈映雪停下了步子,回头朝耿霖河一步步走近。但她脸上却不是被戳破计划的心虚,而是不可名状的愤怒。
她眼里似带着火,双手拽着他的衣领,用最大的力气将他领口撕开一大块,看到了他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身体。
“你这伤是前天夜里,在国子监池塘附近受的。”她死死拽着他,似乎要狠狠撕开他身上的伤口:“那天晚上到底死了我们多少子民,才能让你伤成这样?!”
她这时还不知道麒麟军已入玉京,但也大概猜出来耿霖河在那个晚上一定图谋了什么事,所以他才会受如此重的伤。显然,伤他的人,定然是要保护这皇城安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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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把他伤成这样,定然不容易。这种不容易,是无法全身而退的不容易。
耿霖河实在是太过震惊,一时间落了下风,被她压着问了这几句。
缈映雪竟然还有这一面!这位软弱任欺、半点实权也没的公主殿下,竟然会对他问责,控诉他伤了她们的子民。整个蔚国国都,从皇上到太子、哪怕是势力深入六部的太子妃,也没人敢如此对他问责。
上国子监都得隐藏了性别身份的公主,找人帮忙都只能找最底层更夫的公主,到底哪来的胆子,来质问他?子民?她一个无权的公主,哪来的权力说子民一词。
她在国子监苦读了这些天的君臣父子,难道还没看出来?这里面的哪个词,是与她有关的?
“那晚我在国子监逗留太久,被你叫来的更夫惊吓到,不小心摔出了这一声伤。公主殿下真是会幻想。若我真伤了许多人,今天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可信,但实则是当时并未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把柄,那更夫真以为是水鬼作乱,而季烨之也重伤难愈。哪怕他夜袭失败,借着这份时间差,他现在还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很多人面前。
“那这四五辆马车是?”
“我受了重伤,自然需要银子瞧病。这四五辆马车,是被国子监学子们租赁的,也是我刚接到的车行短期工作。”
这种程度的圆谎,于他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麒麟军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曾深入敌军营帐里做些探听工作。被敌人警惕后,他总是能在最快速度让其打消疑虑。若是他没有这能力,早在敌人营帐里死几十回了。
缈映雪心下虽然仍有狐疑,但到底是没有证据。她只得冷静下来,好好思索一番最坏的结果。今日能在国子监这地方上演的最坏结果。听闻国子监大考的下午场是殿试策论,父皇是主要出题人。
“既然耿三世子一片清白,那应当也不会阻止我的行事吧。”
她顺着耿霖河的话,为自己再度争取了行动的自由。
“公主殿下想做什么?”
“只是想启禀父皇,殿试出题找人替他便可,不必亲自来国子监。”
缈映雪此番话里有一半是试探,她在试探耿霖河此时的表情和态度。看看他们的目标,是否真的是来殿试策论的父皇。
但出乎她的意料,耿霖河表现得十分坦然,甚至主动提出要帮忙。
“原来公主殿下是为了此事。我非但不会阻拦殿下,反而会帮殿下找人,找比那更夫可靠许多的人,能进六部递消息的人。殿下,你说好不好?”
耿霖河紧了紧被缈映雪撕烂的胸口布料,而后俯下身子,状似最忠诚的谋臣,对缈映雪有求必应地完成她的要求。
他的眼睛和表情,又恢复了往日里的虚假明媚。被他如此近距离地贴着说话,缈映雪依然满是警惕。真是个不知情趣,听不懂人话的倔强公主。
耿霖河顿时玩心又起,他刚伸出手要去抓揉缈映雪的脸,却只听身后轰隆一声!
45. 第 45 章
在缈映雪叫停耿霖河,想先去附近找更夫的时候,这五辆马车便已经分成了两队。
那四辆满满载着“国子监学子”的,一刻也不停地直往国子监开去,此时应当是早已到了。
而耿霖河所在的那一辆,载着在轿子里打起瞌睡的青禾和牛砾,停在了国子监一里外的附近。而轿子外,是耿霖河与缈映雪的多次拉扯。
正当他与缈映雪靠得愈来愈近时,身后的轿子却传来了这一声轰隆巨响。害得他们两人都得停下看马车那边。
只见那马车后,斜出了一架格外贵气的车轿。这车轿似乎不满耿霖河的轿子挡路,往前行进时,十分刻意地贴着他的马车边摩擦撞击。
所幸这车轿很结实,更何况驾车人还是麒麟军副队长。对方似乎连撞了三下,但他们的马车依然只是轻微摇晃。
耿霖河最担心的那四辆马车已经送进国子监了,所以他并没有太着急,但不妨碍他的生气。
到底是哪家的马车,青天白日的宽阔大道走不好,非要撞他的轿子?仔细瞧来,这马车还有些熟悉,倒像是早上在哪见过一般。
当耿霖河尚在回忆时,被撞的青禾和牛砾已经醒了。他们掀开轿帘,一眼就看到那罪魁祸首的熟悉马车,牛砾忍不住再度破口大骂。
“顾昂,我看你今日真是想死了!”
顾昂的车马并没有停下,虽是放缓了速度,但依旧在行进着。直到这车再度开到缈映雪的跟前,才又极为快速地停稳。
他并未下轿,只是掀开了轿帘,对着缈映雪身后的耿霖河说话。
“耿三世子,久闻大名。”
耿霖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便是方才盯着缈映雪窥觑的人。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地位,竟然还敢追上来做自我介绍,实在是太低端的挑衅了。
他甚至都不回答顾昂,只是拿眼上下瞥了他一眼。样貌确实不错,看起来也算富裕。不过若是比起武力来,耿霖河自认绝不会输。
两人的视线里都充满了打量,只不过顾昂的视线常常一转,又落到耿霖河身边的缈映雪上。
耿霖河冷哼一声,也不追究跟缈映雪方才吵的那些事了,雄性对配偶刻在骨子里的争夺本能,让他将缈映雪推回了轿子上。而后才回身与顾昂对峙。
“你是国子监的学生?”这是耿霖河对顾昂身份的初判断,他说这话时带着上位者刻意的羞辱。他不了解玉京的朝廷局势,也不懂三朝宰执的世家到底有多大的特权。若是换了对蔚国有更深了解的人,一听顾昂的这个“顾”姓,多少也得吃惊下,留足脸面。
不过,素来以顾家独子身份出名的顾昂,今日在耿霖河面前,倒并不算如此介绍自己。
“我还有另一个身份,耿三世子也许会感兴趣。”
顾昂取下了腰间的荷包。这荷包上的刺绣早已陈旧,布料也带着岁月的褪色印记。这是他昨夜离开顾家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耿霖河经历过很多次谈判,也自然收到过很多礼物。见过很多人打开了随身包裹给他瞧,嘴里也总是说里面的东西,一定能让他感兴趣。那里面无非是万两黄金,或者敌人首级。若是礼带得太轻了,怎么能叫得动天下第一的麒麟军行事。
但顾昂这个荷包却很轻很小,小到连交子也装不下。更别提什么万两黄金、敌人首级。
耿霖河想,如此小一个荷包,里面能装的东西不过是轻如尘埃。这顾昂,到底是哪来的信心,觉得他堂堂颜国三世子、麒麟军的少东家,会对如此一份尘埃感兴趣。
荷包的系绳也上了年头,解开的时候直掉细碎的绳沫。顾昂解得格外慢,像是对待一个年久易坏的古董,举止总是小心翼翼。
里面的东西,果然很轻很小,比尘埃都不值一提。只是两束用红绳绑在一起的头发。
但顾昂拿出来后,他眼里的那份优越感已经满溢出来了。
“我与公主殿下,曾指腹为婚,有年少的结发为证。”顾昂特意将那两束头发细细缕好,让耿霖河看清楚后,又快速放回了荷包里。
指腹为婚一事,在王公贵族里很是常见。耿霖河在颜国,也曾有指腹为婚的娃娃亲,但数十载光阴过去,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总之这些娃娃亲里,最后真成了也没多少。
只是颜国没有蔚国重礼,婚约有时候更是口头上的简单约定。更别提这种以后变数颇多的娃娃亲了。交换生辰帖、结发礼之事,但凡涉及到具体实物的,在时光里留的痕迹总是很深。
因为说出口的话下一瞬就消失了,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可留下了实物,却能穿过数十年的光阴,提醒着眼前人,以前确实有这么一桩被定好的婚事。
“不过就是两束头发而已。”耿霖河大笑起来,笑得颇为嘲弄:“发艺铺子收购头发,也不过十文一大串,你倒还当个宝贝似得。”但他的视线余光却还停在顾昂手中的那个荷包上。
顾昂倒也不希望这耿三世子,当真会因为这荷包破防。若耿霖河如此容易破防,他真的会很瞧不起这位麒麟少东家。总之,他只是来表明自己的身份的,仅此而已。至于为什么要表明这身份,这早不成真的身份,他还没有找到足够的借口。
目前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他昨夜正好找到了这荷包,正好又带在身边,可以给这来自颜国的耿霖河瞧一瞧,蔚国荷包上的名贵工艺,经历了数十年的时间,还并未脱线。
在顾昂上教离开前,耿霖河突然对他道:“既然你给我看了东西,我也有一句回礼要赠你。我祝你下午场的殿试策问里表现出众,大红大紫。”
大红大紫?看来耿霖河当真是一介莽夫,没什么学问。如此简单的成语,都能用错。
顾昂心里一直摇摆计分的天平里,因这麒麟少东家的愚蠢用词,又发现了再度的倾斜,他默默给自己这端多加了一块砝码。
他哪里知道,红指的是鲜血红,紫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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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尸斑紫。
耿霖河诅咒完了人,当下便要进轿子里把缈映雪抓出来。得好好问她,这突如其来的娃娃亲是怎么回事?
可轿子里哪还有人?当他与顾昂对战的时候,被他塞进轿子里的缈映雪早就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青禾和牛砾跑了。
伪装成车夫的麒麟军,因为满心的注意力也是放在保护主子身上,所以对轿子里的人关注甚少。如今见人跑了,连忙补问道:“应当每跑多远,要追了抓回来吗?”
“不必了。”
“可是她似乎猜到了我们的计划。主子不怕她,破坏了计划?”
一个根本无权的公主,连半点把柄都没拿到的公主。能做到的,无非就是找人以风水之名,劝皇上别来,换一个人来国子监主持下午场的策论。
而这点变动,耿霖河早已做了考虑,做了充分的预案。
......
内阁首辅顾黎,向来只为一件事头疼,那便是儿子顾昂的婚事。昨日夜里,他如此大费周章,也没能让儿子有半点开窍,心中很是烦忧。天大亮后,他按照往常的步调,慢悠悠走到六部时,又遇上了第二件烦心事。
“哎,顾首辅来了!你们问他呗!他肯定清楚。”
顾黎刚走到六部,便听到吏部的一群官吏聚在一起闲聊。
“清楚什么?”他轻抿了一口太监端上来的茶,慢悠悠地问。
“小春说早日送茶去内阁的时候,瞧见里面新添了一个位置,官袍和官帽都摆好了放在桌子上。你们内阁,来新人了。”
顾黎手中的茶水嘭得一下摔在地上,他道:“不可能!内阁选人,须得老臣下马,最后得六部亲批,内阁已经二十年没进过新人了。”
内阁的大学士并不多,只有四位。他当首辅这么多年,当初也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制衡好剩下的三位。随着东宫局势变动,那三位最近也有些压不住,蠢蠢欲动。所以他寄了重大希望在顾昂的这次科举上,只等顾昂入朝堂,接收他的位置。
这个关头新来一位,他不仅要重新驯服新人、制衡局面。顾昂入内阁之事,也多了些变数。
“怎么不可能。听说这位大学士,可是皇帝亲批、下了圣旨亲自提拔的。连老祖宗赏赐爱臣的那些黄马甲、尚方宝剑都一齐给了。”
顾黎一听这话,心里已然七上八下了。嘴里一直念着“难道是——,不可能,他不会愿意的。”,脚下已急着要走,离开六部直至内阁。
能让陛下花如此大力气提拔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位。可那一位,不是铁了心要闲云野鹤、不问尘世吗?拒绝了十几年的差事,怎么云游一年回来,就突然接受了?!
越靠近内阁,顾黎越能感觉到,内阁变天了。这感觉,首先是通过嗅觉传给他的。不同于以往陈杂案卷味,今日内阁飘着一股让人安宁的线香,是道馆里常有的气味。除了这股线香外,还有一股很浓烈的药草味。
46. 第 46 章
内阁外站着的,是平日里与他关系很好的王学士、李学士。他们两人正在外面,与阚徐道人交谈。一看那阚徐道人,顾黎便知晓他猜对了。果然是季烨之来内阁了。
王学士和李学士,向来是最会见风使舵的。往日里特意与他打好关系,便是为着他的首辅身份。如今贴着阚徐道人,也是借着阚徐道人,向季烨之和皇上表忠心。
十多年同僚情,也比不过一个天降的皇恩。剩下的一个赵学士,往日里性格古怪得很,三天两头旷班早退,也是指望不上。
若是想在内阁里制衡季烨之,得找个与他同阵营的帮手才行啊。顾黎带着这样的苦闷心情,一步步踏入往日里他最熟悉的办公地,透过一层层愈加浓重的药草味、以及时不时的两三句轻咳里,他看到了那位新来的大学士——季烨之。
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全身都裹了很厚的纱布,为了方便换药,紫色的官袍也只是堪堪披在肩上。
“季大人,早。”
顾黎先打了招呼。
季烨之放下手中的案卷,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瞧了他一眼,而后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看起了案卷。若非是他眼下的那颗红痣分外流转多情,他这幅样子一定会被认为是太过傲慢无情。
“烨之,这位可是内阁首辅顾大人,是老前辈。你总得起身,问个安吧。”
说这句话的人,是站在季烨之的身后,帮他煮着疗伤药草的王林。这句话颇带着几分长者的劝谏,但语调里的责骂和不满,比话语里暗含的劝谏更重。更像是故意挑了季烨之的错处,好好拷打他一番。
“实在抱歉,身体抱恙。”季烨之并未起身,但话语里的歉意也并不作假。
比起他的一句道歉,顾黎更在意的,是季烨之身后的王林。他从王林看季烨之的眼神里,发现了浓烈的嫉妒。这种嫉妒,是不甘于在此人之下的强烈不满。顾黎悬了一大早的心,终于放下了。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能跟他一个阵营的帮手,用来制约或者扳倒季烨之的有力帮手。毕竟尘世里,千金万马的贿赂,总还能因价钱更高者而背叛。但唯有恨与妒,是所有感情里最牢固绵长的。也是敌人同盟里,最不用担心被敌人招安或突然叛离。
“季大人既然身体抱恙,不如多休息。何必如此着急地看公文?”
顾黎只是象征性劝一下,季烨之却当真停了下来。他是看到了外面大亮的天色,道:“国子监下午的殿试策论,应当该开始准备了。”
“按照往年的安排,确实得准备些题目,拿去给陛下过目了。”
“不必拿给陛下了。昨日我已与陛下商谈过,今日下午场的策论,由本官代替陛下参加。”
顾黎停了这话,嘴里“这......这......”了半天,最后吞下了要到嘴边的“不妥”。都已经商谈确认过的事情,此时说不妥,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容易被人事后记恨。
但这确实实在不妥。国子监大考的策论,向来都是由陛下出席的。就像宗法祭祀时,都得由天子领头,作为代表。这代表了皇家对国子监的重视,也是对这群儒生的重视。
若是轻易变了,那些史官总要说陛下荒唐国事、懈怠如此,不理正事。
但一道急令,改变了季烨之昨晚的盘算。这是道从东宫发出的急令,加盖了太子的印章。急令里点名道姓了季烨之的名字,让他速来皇陵处理要事。
季烨之当着那送信太监的面,将这道红纸加戳的急令,放在灯芯里烧了个精光。
“烨之今日,只会留守皇城,哪儿也不会去。”
......
巳时已到,国子监的上午场开始了。牛芜从书房里拿出一把线香,这是牛砾早上出门时,特意嘱咐她记得烧的一把。
等拿出来一瞧,她不由得感慨牛砾一定又上了当。真是不能指望她老哥买的东西。每次都是被商家忽悠得不清,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堆自认为很特别的稀有宝贝,实际是商家根本卖不出去的压箱底劣质物品。
牛家那些极易坏的轿子便是牛砾买的,还有她手上这把线香。还没点燃,她就闻到了一股闷湿的潮味。等她划了半盒火柴,也没点燃这线香时,她真是很想打人了。
最后是从厨房里,找了一大把烧火柴,接着火堆点燃了这把线香。不过大火留下的风险,便是这堆线香很快也变成了烧火棍,一大截直接被烧成了白灰,只剩下很小一戳,勉强能插在供台的香案里。
国子监的香案上,用来计时的线香也换了一根又一根,逐渐也被烧成了很小一戳。
考官抬手敲锣,宣告上半场考试结束。
三三两两的学子撑着懒腰站起来,历时两个时辰的考试,总算结束了。离下午场的殿试策论还有两个时辰,他们可以好好休息很长时间。
同一个考场的学子,来来往往勾肩搭背地吵闹。
“第三题你怎么写?还好我考前特意背过了!”
“啧啧啧,哪个龟孙子出的题!难死本大爷了!”
缈映雪还在考位上收拾东西,心里一边为策论准备思路,又一边担忧早上传出去的消息,到底有没有派上用场。她打算等会去国子监附近的下人房那边探听下消息。
她刚站起身,坐在她前方位置的人便叫住了她。而这人正好是顾昂。命运有时候很奇怪,她来国子监这么多日了,从未遇见过顾昂。可自从在池塘边一遇后,几乎日日都要遇见他,连考场的位置也是连在一起。
顾昂不愧是国子监历来的榜首,坐在他身后考试,真的会很有压力。这种压力,是试卷发下来,他能比你提早动笔。也是在你冥思苦想、极难摸到答案影子时,他依然下笔速度不停,仿佛从未有过凝滞。
更可怕的是,当你看着那计时的线香和日晷,细算着到结束前能不能写完的时候,他早已停了笔,烦心的事是要不要提前交卷。最终他还是留在了考场,熬到了考试结束的最后一分钟。
顾大才子向来很厌恶等人,他觉得这是极没有效率的事。而他的时间又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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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贵,不可能为了另一人停留。所以举凡让他等了许久的事,总是得有让他满意的回报。
而他这次留在考场等到现在,想要的回报无非便是一件事。
顾昂双手撑在缈映雪的桌上,居高向下看着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叫了声公主殿下。而后才恢复到正常音量,道:“殿下也体验够了,下午场难道还要参加?是该回去了,回长乐殿去。”
所以哪怕真的被鸳鸳说动,哪怕顾昂决意不会让缈映雪拿到大考的第一名,不管得使用什么手段。但他不阻止她参加第一场,因为总得给她体验一下。可他不认为,缈映雪有必要参加第二场。
缈映雪垂在腿侧的手缩拳握紧,她好不容易绞尽脑汁考完了第一场,怎么可能让她在临门一脚的地方放弃。第二场考试的殿试策论,是当庭答题。最能看出所有人的口才水平。她一点也不想放弃。
“我不回长乐殿,我就在国子监。”她的眼神不能单纯用倔强来形容,因为倔强一般是形容坚持一种其他人不好看的怪癖。但她所坚持的,是她认为本就该坚持的,是她情理之中本该站在的地方。
“我要参加下午的策论,更要打败你。顾大才子与其想方设法劝退我,不如好好准备,以免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伤了你才子神童之名。”
缈映雪向来是很少说这种话,这种类似下战书般的挑衅话。按照她往日的性子,举凡有竞争或拼杀类的事,她总会躲得远远的。
连她自己也觉奇怪,也许人一旦接触了新知、有了新环境和经历,总是会有改变。从前她是不争不抢的,但不代表她骨子里没有争抢的血性。
被分在其他考场的小肖,此时也大步跑过来找顾昂了。他嘴里一直念着某道难题,拽着顾昂非要跟他好好聊聊彼此是如何答的。顾昂就算不想理,也被小肖这一闹分散了注意。
缈映雪正好趁这个机会脱身了。如同早上,她趁着顾昂和耿霖河闹,赶紧带着牛砾和青禾脱身一般。她这次,又是连忙遛到国子监的下人房附近,找到了那位更夫。
下人房里其实也有很多丫鬟婆子和太监,但她还是觉得那更夫最合适。因为他热心又多话,根本不需要她亮明身份,只要她随便编个理由,他就会信。
比如前天傍晚,骗他说国子监池塘里晚上闹水鬼,问他有没有胆子去看看,一激将就能成事。这种阴差阳错、算不上命令的委托,才最容易逃避有心人的追查。对缈映雪自己、对那更夫,都算得上安全。
而今天早上,她又是借了鬼神风水之说,让这更夫去六部散播一下,大致便是国子监今日风水不好,若是皇上来了,很可能会受一番惊吓。这更夫上次前眼见过池塘里往外爬的“水鬼”,这次很快就相信了。
不过她依然很担心,担心人微言轻。也担心这种没证据的捕风捉影,恐是改变不了六部和父皇的决定。若是亮明了公主的身份去说,恐怕更加不容易取信了。更何况,她头上一直有文盲的名号,每次说出口的话,总得遭一番取笑。
47. 第 47 章
更夫为缈映雪带来了好消息。他说刚才去六部转了一圈,打听到了一件事。国子监下午的策论,皇上打算让新入内阁的大学士来代替他出题。
“娃儿,你说这国子监闹水鬼,人人怕哦。这内阁的什么新学士,倒霉蛋哦。刚进内阁,就有这种差事啊。”
缈映雪久居深宫,连六部和内阁都未去过,内阁那些学士,也只认识首辅顾昂了。所以她听到新来了位学士时,也并未觉得奇怪。她此时对官场的感知度,当然是不如顾黎的。
总之,这算是个好消息。只要父皇不来国子监,耿霖河也酿不出危机重大的祸事来。她感谢了那位更夫,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便打算离开茅厕。
为了隐蔽和不暴露身份,她与更夫的几次交谈,确实都是隔着茅厕。但她这次刚要开门出去,便又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阿公,怎么又回来了?还有旁的事?”
缈映雪以为是更夫去而复返,嘴上便顺嘴问了一句。可半响,她也没听到对面的回复。反倒是,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密、逐渐多起来的脚步声,在向她躲藏的茅厕位置,做包围式的靠近。
......
内阁的那盏荷花琉璃彩灯,今日也是出息了,短短一个上午,已烧掉了东宫的四道红纸急令。
东宫派来的太监,刚开始是跑着来内阁的,后来体力耗尽,都开始骑马来了。眼见着快中午,他手上拿着最后一道急令,再一次来到了内阁。内阁外帮他牵住马的看守瞧了,都有些心疼他。
“顺子啊,可别折腾了,这些急令没用。这新来的季大人,看来是打定了主意待着这儿,别想让他去皇陵了。听说等会过一个时辰,他就要准备出发去国子监了。”
顺子拍了拍胸口的东西,很确定地说:“这次绝对是最后一趟了。”
那看守以为东宫的主子终于放弃了,笑了笑没说话,放顺子进去了。
顺子刚把东西递给季烨之,季烨之还未接,便直接道:“拿去烧了。”
“季烨之,你可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
琥珀眼辗转流离过来瞧了瞧,而后便是一声轻啧。
“内阁大学士季烨之,接旨!”
哪怕身体抱恙,他也不得不微微欠身,听顺子把手中圣旨的内容念完。圣旨上其实没写多少内容,只是皇上给季烨之下了死命令,让他一定得即刻前往皇陵。
皇上还在圣旨里强调,此事关乎太子安危,是举国大事,季烨之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推迟或抗命。
或许是为了确保季烨之的顺从,在顺子之后还有三四个御林军赶到了内阁,美其名曰是来“请”季烨之的。季烨之今早卜了很多卦,每一卦都是极凶,很少有能转圜的地方。
也许他早已算到,是躲不开这种调虎离山之计了,但到底还是想坚持一番。看来,他也只能坚持到这里了。在季烨之离开内阁前,他特意嘱咐了师兄王林和在场的顾黎,切不可让陛下去国子监,无论找谁代替都好。
王林和顾黎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根本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何况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陛下不适合去国子监,所以他们也没有任何动力去特意提这种事,这种经不住别人再三追问,只能说一句“是季烨之要求”的事。
至于那位皇帝陛下,没有季烨之的再三劝说,便很容易从心。从心而选,他当然是想去国子监出策论题的。因为权势被东宫压制地厉害,他很珍惜每一个能彰显他天子身份的场合。更何况,这次要考察的学子里,还有他的亲女儿。
......
青禾是被分到了格外偏远的单独考场,他出考场后也是走了很久的小路,才找到缈映雪的考场。里面果然已经空了,学子早已走完了。
之前他有跟牛砾约好。因为牛砾的考场离缈映雪的近,所以由牛砾先来带人走,先带去食馆里占位置点好菜。而青禾的考场远一点,他慢慢走过去就行。
想来,此时牛砾应当已经带着缈映雪点好菜,在哪个食馆里等着他去吧。
青禾正这么想着,路过了一间间空荡荡的考场。直到——在某一间考场里,他看见里面竟然还有人,不像其他早已走空了。这考场里的一个人,还趴在位置上酣睡着。
一股奇怪的直觉直袭心头,他仔细看了看这考场的号码,心里的预感愈发成真。
牛砾被摇醒的时候,还嘟哝着:“开考了?发卷子了?”
比“考完了?”更绝望的话出现了——“开考了?”
连开考都不知道,看起来是完全没有在卷子上写过一个字啊!
“牛兄,是我们对不住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让牛砾熬夜了,至少让他睡好了,让他清醒地写几个字到卷子上,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牛砾却无所谓。反正这国子监的大考,又不是科举。无非是最贴合科举的模拟考试,反正考得坏与差,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影响。可能对青禾或者顾昂这种人,才会把每场考试都瞧得如此重要。
牛砾还觉得他们奇怪呢。按他们这样的,考砸一场,不得哭得昏天黑地啊。反正考试这么多,重要的考试好好表现就行了。
“雪兄呢?”牛砾倒是先问了。所在考场都已经空了,要再寻人,也只能去约好的食馆附近寻了。他们当下,也只以为缈映雪先他们一步,去食馆了。
等到了食馆那边,把附近三里所有能吃饭、休息的地方全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人,他们才开始急了。人似乎真的丢了!
牛砾一秒断案,创下比他爹刑部二品更快的速度。
“可能是掉茅厕里了。得赶紧找人去捞啊!”他说这话的时候,人还在食馆里,茅厕一词出来,周围吃饭的学子都拿眼扫他。在这些拿眼白他的学子里,牛砾又一秒锁定了刚进食馆的顾昂。
“肯定是顾昂在用下三滥的手段!白日里撞我们轿子,现在又绑人是吧?顾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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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脏的手段,你也使得出来!这国子监大考的第一,就那么重要?你就是嫉妒我们雪兄!”
不用顾昂出面,小肖已经帮他骂回去了。牛砾横竖是没有证据,怎么也说不过这群人,倒是把自己气到了,气得连吃了三大碗饭。咀嚼饭粒的时候,头脑也清晰一些了,竟然还会服软了。放下筷子,跟青禾聊了聊,最后听青禾的,找了顾昂好好说。
“顾昂,以前跟你有过节,是我们俩的事。跟你那些赌约,也是开开玩笑。雪兄就是一可怜的平头老百姓,你别跟他生气啊。你碾死他,就跟碾死蚂蚁一样。何必找他麻烦呢。”
“平头老百姓?跟碾死蚂蚁一样?”顾昂重复了这两个词,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你可知她是——”话到一半,他又闭了嘴。公主大人身份尊贵,在场的所有人没有资格妄议,何必同这些人说。
闹到最后,也没能从顾昂嘴里听到任何有效信息。眼见着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下午策论的入场了,牛砾找了很多地方,还是没能找到缈映雪。等他们再遇到顾昂的时候,牛砾忍不住扑上去了,抓着顾昂的衣领子喊道:“人呢?快给我交出来!肯定是被你藏了的,不然早就被我们找到了!”
顾昂嫌恶地推开他的手,道:“牛砾,你真蠢。连她到底是谁,都不清楚,还一心把她当兄弟。掏心掏肺地对她,带她进你家,又是陪读、又是送考。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对你坦白。”
“是谁啊?雪兄是谁?一品大官?总不会比你爹内阁首辅还厉害吧?”牛砾当真问起来,顾昂反而又不肯说了。
“人确实是被我抓起来了,不过你别想找到了。等下午场的考试结束,我自然会把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顾昂身边站了很多狐朋狗友,牛砾和青禾就算想跟他干架,也只会注定吃以少打多的亏。有钱有权,真是够可恶的!真是为所欲为地使这些坏招!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交谈时,他们身后的那颗大槐树动了动。
......
耿霖河将人伪装成学子,安排进国子监的大考后,便得空找位置休养起来。今日已是强撑着行事,得好好找地方能安静地躺一会。最后他选中的地方,还是那颗大槐树。
那颗缈映雪经常被指定去罚站的地方。槐树的枝叶繁密,一般人若非特意去寻,也看不出树上躺了个人。上午场的考试,让他在树上足足睡了两个时辰。等他打算下树,再强调布局下午场的重头戏时,倒让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吵嚷。
看来公主殿下还真是幸运,他劝她不要去,便是已经在放她生路了。可公主殿下自己却选了一条死路。没想到在死路的边缘上,她还能因祸得福,被人暂时绑走倒是也成全了她的一条性命。
只不过等他们变了这天,她这条命嘛......大抵还是会落到太子妃的手里。真是可怜啊,她的这位皇嫂好像是最想要缈映雪性命的人,在他们的三方合作里。
48. 第 48 章
这次的行动,倒是他们第一次三方合作。由他来主谋,控制国子监、刺杀帝皇。樊九和太子妃,则负责在皇陵牵制季烨之,以及做其他的备案。
远处一只信鸽飞来,这是太子妃用人脉,在宫里各处牵起的通信网。自她去皇陵后,已经瘫痪一半了,如今虽然能用,但传信的速度和内容,全都大打折扣。但如果是好消息,传得慢一点倒也不怕。
比如前几次,他收到了季烨之烧了东宫急令的消息,连忙让人传话给樊九和太子妃,并打算挟太子以令皇帝下圣旨。可他收到消息时太晚,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季烨之其实已经烧了东宫三道急令了。
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季烨之离开皇城、去往皇陵的消息。而皇上那边,果然没把季烨之的劝告太当回事,也收拾收拾准备来国子监参加殿试策问了。
万事已备,耿霖河最后一次召集了人手,同他们再三确定好行动时间,便让他们继续回去潜伏了。行动时间可是最重要的,得看局势而动,也得看所有人到时候的战场方位而定。
所以耿霖河也没有轻易给确定的时间,但定了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能看清的信号。
......
离开场还有三炷香时,顾昂特意去瞧了眼缈映雪。牛砾和青禾在国子监大大小小的地方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人。是因为他藏人的地方,确实很特殊。
是他白日里邀请了多次,却依然被缈映雪拒绝的顾家轿子里。轿子平日里空放着,停在马厩附近的时候,谁都会下意识觉得那里面是空的。更不会想着在那么多顶空轿子里,找一个人。
见顾昂来了,车轿里负责看守的小四,一步两回头地离开了。小肖见他回头得如此频繁,笑骂着拍了他一下,抓着人先行离开了。
抓缈映雪是他的这群狐朋狗友,干过的最极耗心力之事。茅厕逼仄,就算他们人多可以包围,公主殿下的反抗依然很强烈。虽然缈映雪体力不够、跑不了多远,他们还是耗费了很多的功夫。其中多半是因为顾昂的命令。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绳子不能用太粗的、抓的时候不能太用力抓出瘀痕、绑的时候更是要道歉个不停。虽则平日里混事干得不少,可小肖从未做过如此窝囊的绑架。他和小四对看一眼,都觉得顾昂实在不对劲。
这公主都男扮女装来国子监读书了,平日里无论是太子还是皇上,从未一次来国子监看望她。就连夫子,也对她没有任何特殊对待。无论是谁,瞧了都会知道,这是个实在不受宠的公主。
当权者,不把她当回事。无权者,更无需讨好她。小肖心头无数次冒起这股疑惑:平日里仰着天瞧人的顾大才子,因为顾家三朝宰执的地位,从未把谁放在眼里,也从不需要把谁放在眼里。
为何顾昂,偏偏对这位公主殿下,格外尊敬。左一句“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右一句“粗布麻绳怎配公主殿下”,活像是一条,被规训好了的家犬。
顾昂掀开轿帘,轿子里被绑住手脚的缈映雪恨恨地看他一眼。一瞧见缈映雪身上那套衣服,他便有些窝火。实在算不得上好衣服,蔚国国力凋敝至如此了?公主殿下终日便是穿这些吗?
刚刚应该给她换衣服的,就该让下人快马加鞭去绸缎铺里买一套贵女衣。要买那种最尊贵、最显赫的,让别人瞧了都会知道,她是公主殿下,不是像菜市里绿头菜似的,弥散在人堆里,无法一眼找出的国子监绿袍儒生。
“公主殿下无需如此敌视,等到下午场的策论结束,自会放了你。”
顾昂说出此话后,半天没有回应。这时他才想起来,方才小肖为了阻止她叫喊,拿棉布堵住了她的嘴。等他将那团棉布从她嘴里扯出来时,清晰地看到里面印了一大块水渍。
这块棉布,一下子变得分外烫手起来。顾昂强装镇定,将棉布快速左右叠了一下,而后收进了袖子里。就算如此,那块水渍依然打湿了他的指尖,包括他衣袖的一角。
“我要去考试。”能说话的缈映雪,张嘴第一句便是这个。
真是教了她几遍,也总是学不会。太子都会自称为“本殿下”,公主自己就不会呢。
“不行。”顾昂毫不迟疑地拒绝,随后问道:“殿下还有其他要求吗?”
“顾昂,你凭什么关我?!”她已经被捆在这一个多时辰了,下午场的报到很快就要开始了。她就算平日里没什么火气,这时候的火气自然是大过了天。
“凭什么?”他们两个人里,顾昂觉得自己才是有很多个“凭什么”要问。
凭什么因为她,自小孤傲的顾昂,第一次得了个不敬公主的大罪名。凭什么要断他最骄傲的荣誉与前程,废了他的同进士出身,还责令多年不许科举。
凭什么叫他多走了这数年的弯路,此后日日夜夜忆往昔时,都得深刻记得,这位公主殿下有多尊贵。
“公主殿下既然没有旁的要求,那在下便先告辞了。”顾昂是要参与下午场的人,他其实不该抽空来这的。
“等等!确实有个要求。”她边说,边举起了被捆得严实的手腕,果然已有深深浅浅的红痕。哪怕是最柔软的丝缎,若是要绑得如此紧,自然会勒出红痕。
但顾昂忘记了一件事,能勒出如此多红痕,除了绑的紧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缈映雪曾经剧烈挣扎,要打开这束手的枷锁。
严谨占了上风,顾昂并没有给她松绑。缈映雪像是气急了,直举着手往他眼前抵,要让他瞧一瞧这些斑驳红痕有多严重。顾昂当下便觉得有些奇怪,这位公主殿下并不是会撒娇卖苦的性格。
但她直往他眼前递,顾昂便仔细瞧了瞧。这一瞧,他便看到了些许不对劲。这丝绸怎么似有断裂处?
正当他如缈映雪所愿,要凑近了仔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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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时,那双被绑起来的手一齐朝他面部袭去,所幸他躲闪够快,堪堪让眼睛躲过袭击,但眼角立马有了淤青,他也不得不揉着眼睛,短暂失去视野。
一直等着看守换班的缈映雪,很幸运地等到了里外看守全撤,只有顾昂一个人守她的机会。也成功抓住了这次机会。
......
季烨之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从这团乱麻里脱身的机会。但皇陵的局,本就是为了绊住他一人而设的,哪里会让他轻易脱身。
皇陵确实已乱成一团。陵墓被烧了几座,而看守皇陵的太子妃正遭遇挟持。挟持她的人,也是老熟人了,北境徭役逃犯樊九。
若是只有他们几位,虽是要花些功夫,但也好处理。但显然这两位是来这儿演戏的,而他们的目标观众显然另有其人。掺杂了太子殿下,季烨之的行动便处处受制。更何况,太子殿下一心向着太子妃。
之前在东宫大殿里,他尚且还算自由身,还能狠心用太子妃的性命搏一搏。虽然极为大胆、虽然受了处罚,但到底还算得上能以毒攻毒。可此时,他受得束缚太多了。
这些束缚压着他,逼着他必须另寻一个法子,得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得要一个顾全太子殿下心情的法子。
“季烨之你去救下太子妃,这是王命、是圣旨。”太子站在御林军的最前排,焦虑地看着远处挟持着太子妃步步后退的樊九。
季烨之压根没看那两人,因为演技着实拙劣。仔细想想便能知道,樊九的这场挟持,对樊九而言,完全是一场无利可图、风险极大的亏本买卖。
人之所以会做显而易见的亏本买卖,那便是因为他们所图的利润,在其他人都瞧不见的地方。何况,没有程羽的樊九,不过是废羽之弓,不足为惧。能想到挟持太子妃,定然也是受了旁人指点,图谋一盘大棋。
“下官收到的旨意,是保太子安全。”
季烨之的这句回复,惹恼了这位太子殿下,他连声道着“好好好!”而后步步朝樊九走去。
御林军想要跟上,全都被太子挥退了。他转身只看着季烨之,喊道:“季大人,记得你接的旨意!待会一定得保护本殿的安全!”
季烨之很讨厌找死的人。尤其讨厌仗着别人会救,所以无所顾忌地找死。生命是自然授法,是最可贵的,不该妄自损伤。
太子刚靠近的时候,樊九左侧横刀一挥,右手掐着太子妃的脖子,掐着她后退右移。哪知这太子真是个不怕死的,樊九挥出去的刀被他死死抓住。
若是放在往常时候,樊九有很多应对刀被对方捉住的策略。比如他惯常会一刀劈下去,将对方的手和肩膀一起废了。但现在他也局促起来,因为太子在他们的计划里占据很重要的一环,不能轻易伤了他。
明明他已停了挥刀的手,旁次里却突然冒出一把短刀,架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49. 第 49 章
太子一直觉得,若是用心去对待,也能感化石块一般的心肠。但太子妃,并不是石头心肠,而是根本没有心。
上次她要动手伤他,还是新婚夜里他要行房事,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就往他肩上狠扎。此后行房事时,他不仅得千哄万哄,还一定得把她手脚捆起来。
而这一次,她就算因为被挟持而行动不便,还是费尽掏出了怀里的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架在了因为来救她,而徒手接刀的他的脖子上。
太子妃其实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很简单地考虑了下局势。既然太子近身了,能挟持太子的话,可比她现在演的这出戏要有用得多。若是她被挟持,只能通过太子而逼其他人,要是能直接挟持太子,自然更好。
既然太子已到手,太子妃的信心更足。她透过红纱帷幔的一角,看向季烨之方才站立的方向。却见这人只是垂手站在那儿,不见他有半分着急或慌张。
明明如今局势已彻底失控,他却依旧垂眸静穆地望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瞧他如此,倒是太子先着急了。他本是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却被红颜反手挟持。因为太生气了,对于害他至此的太子妃,一时间也无气力指责,只能将这满腔怒火转到别人身上:
“季烨之,你接的旨意是什么?不是让你保我安全吗?”
季烨之的那双琥珀眼淡淡扫过愤怒的太子,转而到太子殿下还握着樊九那把刀刃的那把手。自己找死的人真是麻烦,一边让别人救他,自己却还死握着围困住他的枷锁。
“太子得先放手,才行。”
太子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抓着那刀柄的右手。这刀刃很顿,哪怕他如此抓着,也不会让他受多大的伤。但毕竟是刀,手心里还是被划出了淡淡的血痕,有几滴血缓缓从刀刃滴至地面。
人有时候真是太贱了。知道该放手了,却怎么也放不下。即使知道这让他受伤、也让他流血。无论是这把他握着的刀、还是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刀。他能看见自己握着刀的慢慢松开,但脑子却似乎很难接受这个行为。
与此同时,季烨之也终于挥袖起身。樊九一见他动,又想起了暗道里对峙的那次。哪怕手里有人质,也败在了他的手上。这种在生死刹那间败过一次的恐惧,深深藏在人的骨血里。
嘴里的惊呼比理智先出,“先带人走!”樊九如此劝着太子妃。从太子妃挟持太子的时候,太子妃的立场已经够明白了,他们的同伙身份也不用遮掩下去了。
但太子妃从未与季烨之交锋,她觉得刀已经在太子脖子上了。只要季烨之敢靠近半分,她立马就有能让他束手就擒的办法。樊九说的“先带人走”,在她眼里是胆小退缩。她自然不会退缩。
太子妃死死盯着季烨之,她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几个眨眼里迅速贴近。方才太子跑了一会才到的地方,眨眼间季烨之便移步已至。
“停下!不然我现在就废了太子的胳膊。”
太子妃当机立断地威胁。说杀了太子,确实不可能。季烨之也知道,他们根本不动手杀太子。因为他们还要打着东宫的名号做很多事。而东宫之所以有名号,前提是得有一个活着的太子。
季烨之却并不停,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她比比速度。头上的红纱帷帽,一下子变成了限制她动作的阻碍,她很快就判断出了若是比速度,绝对赢不了。没有抓刀的那只手,紧紧捏住了太子的肩头,她对着太子启唇,用她原本的结巴语调道:
“夫君君君,让他停停停下。”
......
金銮宝殿里,皇上一个人对着棋盘发着呆。顾黎进来求见的时候,皇上才走动了棋盘上的一枚黑棋。
“如何?”他问着顾黎,却不愿给自己的问题增加指向性更明显的附加信息。
人臣者,最该会猜心。
“新来的季学士,恪尽职守、鞠躬尽瘁,圣上的眼光果然独到。”
皇上不说否,也不说是。但顾黎知道自己猜对了。在内阁新来了位大臣的情况下,皇上要问他这位内阁首辅的问题,自然是要对季烨之的看法如何。他的回答,也是颇为圆滑的几句话。套在谁身上都可以用的套话。
但他没想到的是,皇上却摇了摇头。他并不是问这位老臣对季烨之的看法如何。
“你觉得季烨之取代你的位置,如何?”
“圣上!下官兢兢业业几十年,并未有错处啊。”
“顾黎,你今年也年近天命之年了,也是该涵养儿孙的年龄了。”
顾黎早知有这一日,所以他早已只会顾昂,让他务必在今年科恩里中得头筹。如此,他才有足够的理由早日操盘顾昂进国子监。但这一日比他预期来得还早,就因为半路杀出来了个季烨之。
“季大人确实鞠躬尽瘁,但毕竟年轻。为人处事,还是不够周全。”
顾黎口中原本夸季烨之的套路之词,忽得一转。人总归不是完美的,只要去挑,总还是有些错处的。
“哦?哪些地方不够周全?”
“就比如今日的国子监大考。按制应当是圣上亲临,以示皇恩。季大人竟然妄想代替圣上。那群国子监儒生,最是愚板,若是他们见换了人去,不知又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皇上此时才终于站起身,离开了那片棋盘。他先是看了看外面的日晷,手中算了算时间,而后道:“大考的殿试策论快开始了,季烨之应当是没法从皇陵赶回来了。他走前,可有交代此事?”
季烨之走前,确实是三番两次着重强调了此事。他说千万不可让皇上去,无论换谁去都行。
当时他说这话时,在场的人只有顾黎和王林。此时皇帝问起来,顾黎却保持了沉默。
“果然是年轻,怎么做事顾此失彼的!”皇上难得埋怨了一句。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国子监那边都派人来催了,询问皇上还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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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内心自然是想去的,但毕竟季烨之昨晚如此强调。他本也是打定主意不去的,但季烨之若是没安排好,此时一下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他犹豫再三,还是冲外面喊了声“备轿!去国子监!”
......
殿试虽是下午场的考试,但因为有皇上亲临,所以更重安排和调度。参与的考生,必须提前点卯,做好登记,才能方便安排。因为总有些糊涂蛋,忘记了下午场的时间,或者本来就不想考的。
提前点好卯,也是给确认要参加的考生做安排。在下午场开始前,点卯地已是大排长龙。青禾焦虑地站在队伍末尾。他和牛砾还没有找到缈映雪。而点卯只剩一刻钟就要结束了。
方才牛砾跟他说,他想到办法了,一定把缈映雪带回来点卯。青禾总觉得会是损招,但总归是让牛砾去试一试了。牛砾没让他等多久,很快牛砾就回来了。他真的带着缈映雪回来了!
只是这个缈映雪,怎么都有些不对劲。看不到她的半点五官,宽大的绿色儒袍和帽子挡住了一切能露出身体的部分,而且整个身体靠在牛砾的怀里,像是完全失去了行动力的木偶一般。
青禾连忙上前,他凑近揭开那儒帽一看,倒吸了三口凉气。难怪没有一点行动力呢,这衣服下竟是一个稻草人!
“这就是你想到的好办法?”
“哎,先混过点卯!”点卯后是分了批次去策论的,所以若是排在了后面的批次,是要等很久的。这个等待的时间,也够他们找人了。
“这.....能行吗?待会点卯要亲自签字的!”
牛砾带着那稻草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哎呀雪兄,你怎么睡成这样了?没事,待会牛兄给你点卯!”
说得格外大声,像是故意要让那负责点卯的太监听到。只是他这一嗓子,不仅太监听到了,顾昂这边的狐朋狗友们也听到了。
小四和小肖看着牛砾带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们藏的挺隐秘。怎么真被他找到了?肖哥,你怎么看?”
“我看那根本不是你们的雪兄!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就看是谁来戳破。”
“奇怪,顾兄这么还没来点卯。”“因为顾兄早点卯了,他是先点了卯,再去换班我们,看守缈映雪的。”
他们交流完毕,点完卯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青禾和牛砾。
青禾和牛砾所在的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两,负责点卯的太监丢出了姓名册,让他们赶紧写名字。牛砾上前去接时,太监却没有立刻松手。
“你这怀里的人.....不能摇醒了吗?待会策问时,也是这幅睡死的样子?”
牛砾将一块碎银偷偷塞给那太监,道:“昨晚太用功学习了,现在犯困多睡会。待会保证就醒了!”
要点卯的人很多,太监也没有再三盘问的精力,刚准备把点名册给牛砾,却听到一声:
“且慢!”
50. 第 50 章
下午场的点卯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其他考生都陆陆续续完成了点卯。方才还大排长队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只剩牛砾一行人。
晌午的烈阳照得牛砾脸上汗涔涔,但他依然抱着那个稻草假人,与点卯的太监争执着。
按照原计划,他和青禾的名字都顺利写上了,可就在写缈映雪名字的时候,遇到了前来拆台的人。是顾昂的那伙狐朋狗友。
小肖指着那包裹严实的稻草人,道:“这是你的雪兄?”
牛砾对这伙人相当不客气,知道他们是来找茬的,对太监道:“这几人跟我们有嫌隙,他们就是来捣乱的。公公别理他们,我们继续点卯。”
“如果你怀里的真是雪兄,你怎么不敢掀开它的帽子,让人看一眼?”
小四说完,上手就要去掀。牛砾连忙挡住了,道:“日头太毒了,我们雪兄皮肤娇贵,晒不得、晒不得。”
“我看不是晒不得,是根本见不得光!”
小四不依不饶要去抓帽子,牛砾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拳脚功夫可是不差。小四这三脚猫的架势,根本没法动他分毫。无论小四左攻右攻,牛砾总是能躲闪及时。
“碰不到叭!顾昂的手下怎么身手能比他还差啊!”
牛砾还没得意多久,却见小肖突然蹲了下来,他看到了一样东西掉在地上。那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东西。他蹲下是为了瞧个清楚,那东西却被青禾挡住了。
点卯的太监并没有空跟他们继续闹,牛砾方才又给他塞了钱。来阻拦的两个人既然没找出什么问题,太监便打算把点名册给牛砾了。
小肖却在此时站了起来,拿过了那份点名册。
“喂!干什么!”太监大呵一声。
“他们是故意来捣乱的,公公该派人把他们都抓起来!”牛砾趁机告状。
小肖高举着点名册,道:“公公想让他签什么名字?你的雪兄还是稻草人?”
在青禾急忙挡他视线之前,他其实看清楚了。看清楚那是一根稻草。随着方才牛砾躲人的动作,从“缈映雪”身上掉下来一根稻草。
牛砾还想硬着头皮否认,太监此时已经不买账了。他让牛砾把怀里人的帽子揭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稻草人。
牛砾死死捂着,掀开的话,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点卯的结束时间越来越近了,从方才的一刻钟,到如今只剩半盏茶的时间。
“公公先让我们把名字写上吧,雪兄真的一会就来了。”
太监收回了点名册,道:“赶不上就是赶不上。咱家这里帮你填了名,待圣上殿试的时候不见人,这就是欺君之罪。”
“雪兄真的一会就来!真的马上就到了!”
小肖见牛砾还在嘴硬,故意问:“一会是多久啊?点名马上就结束了。就算是一会会,都赶不上了。”
“等等!”一道声音从远方传来,远远一个豆大的影子,疯狂朝他们所在的地方狂奔。绿色的儒袍腰带在身侧摇摆,是被她匆匆脚步带起的风。这豆大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跑得脸上全是绯红,气喘不止。
等终于跑到了,她从太监手里拿了点名册,快速写上了名字。写完名字后,点卯的时间正好结束。
小肖和小四对视一眼,心里都诧异不止。这人怎么跑出来了!那看守她的顾昂呢?
离开了很久的顾昂,也随着缈映雪的出现而出现了。他也跑得很急,等跑到的时候,缈映雪已经写完了名字。他看到的,是写完名字后大口喘着气,被牛砾和青禾团团簇拥的缈映雪。他们拥抱她,像是在庆祝共渡了某个难关后的圆满结局。
那他算什么?制造了难关的坏人吗?那他这个坏人,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被缈映雪揍了一拳的眼睛,早已青乌一片。他这样子怎么能参加下午的策论?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在皇上面前抬起头,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被揍了一拳的眼睛吗?
殿前策论,仪容向来都是最重要的。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如今却因为容貌有损,恐惊圣上,而被拦在门前。管事的太监,将他的名字画了个圈,让他脸上消肿了再说。
圣上的车轿已经到国子监了。因为参与的考生太多,策论确实分了很多场。但若是他到了最后一场,脸上依然没有消肿呢?哪怕他能说服太监,放他进去。只要没消肿,他这幅样子也不可能拿到最高分了。
难道又要因为她,前途和功名全毁了吗?虽说不是科举,但此次若是不能拿到第一,神童的名号若是坐不稳,旁生了如此多的变数,日后怎么能如父亲所期,一步步登天,接手他内阁首辅的位置。
......
缈映雪点卯的时间比较迟,所以策论的场次被排在了最后。但这次总算是有青禾和牛砾作伴了,而且在等待自己的场次前,他们也能休息闲聊一会。
“听说圣上的车轿已经到了!我还没见过圣上呢!反正我也答不上来,也是在旁边杵着。到时候我就好好瞧瞧,看看圣上长什么样。”
牛砾的话音刚落,缈映雪却有些慌乱。
“皇上真的来了?真的亲自来了?”
“是啊,听说第一批提前进场准备的考生,已经看到圣上了。他们还说圣上挺威严的,也不怎么说话。”
缈映雪想起耿霖河带的那些人,心里一阵后怕。她想到了什么,立马起身朝外面奔去。
“雪兄,你要去哪?等会还得考试呢!”
“我要拿个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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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国子监离她寝宫的距离不算远,她跑了个来回后,她的场次还没开考。而牛砾和青禾在等她的过程里,似乎也聊了好多。所以她刚一回来,他们没有先问她去拿什么,而是顺着聊的话题,问她方才被顾昂绑走时,被藏在了哪里。
她一跑回来,就已经在他们的追问下,说了被顾昂绑走的事。但没有详细说过。反正还有时间,她便详细说了下整个过程,包括她给顾昂的那一拳。
“竟然是车轿里!顾昂这厮太毒了!我翻遍这么多地方,也没想到去车轿子里找人!”
牛砾一边感慨着,一边说等考完以后,一定要跟顾昂好好碰一碰!
“不过雪兄真厉害,把那顾昂揍成狗熊了!看来雪兄功夫深藏不漏啊,我跟顾昂交手这么多次,都没能把他揍成这样呢。”
青禾却面带愁容,对缈映雪道:“雪兄最近千万要小心安全。原本我以为顾昂还算是君子,没想到他已经下作到了用绑架的手段。如今雪兄给了他一拳,他恐是参加不了策论,难免愈加怀恨加心。准备了复仇的法子,就等着雪兄考完出来。”
“等她考完?我可等不了那么久。”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们三人身后。
牛砾早已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撸起了袖子,正要找他好好干一架。但小肖和小四却突然从旁次里斜出,把他和青禾都压在了地上。
顾昂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大半,但还未完全消肿,能看出些许痕迹。如此短时间里,能够消肿成这样,他在太医院里也受了不少罪。
缈映雪步步后退,但双手已经握拳。等退无可退之时,她举拳对着顾昂挥去,却被顾昂抓住了手腕。此时,他们两人已经离牛砾等人有一段距离了,说话不用再顾忌旁人了。
“顾昂,如今这里到处是人。你若是还想绑走我,就等着进刑部大牢吧。”
“公主殿下身份高贵,我怎么敢绑你?”
话说得如此漂亮,仿佛刚才绑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殿下好好看看我的眼睛。我好可怜,这块淤痕若是消不干净,待会我连考场都进不了。神童也得交白卷。”
“是你自找的!你绑我在先。”
“殿下弄错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来怪罪殿下的。”
他俯身将那只受伤的眼睛再度靠近缈映雪。就像缈映雪打他一拳时的距离一样,离她的脸十分近。但可惜她此时双手都他抓住,无法再如方才一般揍他一拳。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缈映雪觉得此时最好的方式,便是用语言先稳住他。等他们这一场开考,太监出来叫人时,顾昂总归是要放走她的。
“殿下该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消肿。我之所以来这,是想让殿下给我吹一吹眼睛。”
51. 第 51 章
“公主殿下不该来国子监,也不该继续参加这场考试了。”
顾昂这次说话的声音很大,特别是“公主殿下”四个字上,他说得语调又重又慢,像是刻意让这个称呼响彻了方圆几里,半点也没有早上抢车时,为她遮掩身份时的低了。
周围的考生果然三三两两聚过来了。听了他的称呼,一个个也十分诧异:“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在哪?”
牛砾和青禾挣脱了小肖和小四的辖制后,立马跑过来,把缈映雪护在身后。凶狠地对顾昂吼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又转身温柔对缈映雪道:“雪兄,他没有欺负你吧。”
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越挤越多,顾昂见这群人唧唧咋咋,吵作一团,冷声道:“礼教规矩,大家都忘了吗?见了公主殿下,都不行礼问好?”
“这个考生,是公主殿下?”越来越多的人打量着缈映雪。
“顾昂你又在发什么疯,雪兄是男子,你看看他这喉结!哦......好像有点不明显。那你看看他这身高,额......还是看体型吧。你看看他这体型,好像是有点玲珑小巧了。总之,雪兄就是男的。我们相处这么久,要是看不出来雪兄是男是女,那我们得多蠢啊!”
牛砾认定了是顾昂又在挑事,毕竟国子监可从来没招过女学生,能进国子监的女人,基本都是书童或者家属,哪有正经上课又考试的。哪怕是那位郡主的亲妹妹。
要是真有女学生了,那国子监岂不是变成了男女同校?祖宗之法,不就破了?这等荒唐的事,都够礼部被言官讥讽拿捏一年了。
在顾昂的点头示意下,他的两个跟班推开了牛砾和青禾的保护圈,而顾昂出手很快地掀掉了缈映雪的儒生帽,让缈映雪披散了头发。
牛砾和青禾怒骂顾昂,说他这是霸凌。让雪兄衣冠不整、披头散发。而那群见了雪兄这幅样子便惊叹的人,都是在嘲弄雪兄的衣冠不整。
小肖和小四,见这两人笨到这种程度,也调侃:“你们是真傻,还是假傻?看不出她是个女人吗?”
“你们才是真傻呢?!披散个头发,就是女人了?”牛砾一边回怼着,一边和青禾把缈映雪的头发重新扎好。他指着缈映雪的那戳胡子,道:“看见没?!女人能有这胡子吗?你们看看这胡子,多么浓密,比我还男人的胡子。给你们仔细看看!.....咦呀?这胡子!怎么掉了?”
戳掉了缈映雪贴的假胡子后,牛砾整个人呆愣半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会,周围连鸟叫声都小了起来,似乎也被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影响。
青禾想要给缈映雪贴回那胡子,似是要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却被牛砾拽了一个踉跄。
有人愿意为了保持关系,在谎言被戳破时装聋作哑。也有人最看重信任,无法原谅欺骗。
“我们这么好的感情!你竟然连性别都骗了我们!简直不能原谅!”是牛砾愤怒的质问声。一向顺着缈映雪的青禾,这次也没有拦着牛砾,安静地沉默着。
“我老牛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我!”牛砾背过身,气冲冲往外走了几步。周围的人都觉得这铁三角终于要闹崩了的时候,牛砾又突然往回走了,他边走边道: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这个男突然变成女。平民,突然变成公主。其实......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说得颇为咬牙切齿,涨红着脸,似乎还想通过吼着说话的音量,来表明自己的气愤,但已经是算原谅的态度了。“总之,你去继续考试吧。俺老牛原谅你了。大家也原谅你了,大家说对不对?”
牛砾刚大发了一通火,自己一秒冷静,哄好了自己后,也觉得其他人都跟他一样。毕竟刚刚就属他声音大,就属他火最大了。没想到,他说完以后,周围一片寂静,压根没人响应他。
“怎么了?俺老牛都原谅了,你们是跟她称兄道弟了,还是天天跟她玩了啊?她又没怎么骗你们。你们凭什么不原谅她、接受她。大家都还是同窗啊。”
“牛兄,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她是女子,怎么能同我们参加这考试。她现在还在这里等着候场。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了,公主殿下该回去,而不是在这里继续考。”
“怎么不能考了?你们就是狭隘!连一个新来的夫子,都能排挤欺负!”牛砾说完,才被青禾提醒。好像带头排挤欺负的,确实是自己来着。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这时,缈映雪说话了。是清丽的女声,而非平时压着嗓子,故作男子强调的低哑。
“我一直很想来国子监学习。隐了身份来这里,也是为了学到知识。夫子教过的,论语里有说自行束脩便可教,我也想有这个机会。”
不少人被这番话说动了,一时哑口无言。只有顾昂,见她如此坚持,非要参加的样子,心里一阵不爽。冷哼了一声,道:
“公主殿下,当真是为了知识吗?听闻公主殿下与颜国三皇子有一场赌约,若是公主殿下能在国子监考试中斩获头名,便能继续与颜国三皇子联姻。搬出孔夫子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其实只是为了一桩婚事罢了!”
出乎顾昂的预料,缈映雪愣了那么一瞬,似乎被他提醒后才回想起什么似得,道:“婚事啊......”
这几日实在太忙,昨夜又复习一夜,她确实才想起来这场赌约,确实啊。等考完以后,婚事就得继续吧。毕竟,她还是要拿到另一半的麒麟军的玉符。
可能在国子监的这些日子里,她收获了很多,多到不需要思考当初是为了什么,只需要往下走就行了。
但周围的不满声音却很多。
“公主殿下行欺骗手段,来国子监与我们共读共考,到底凭什么?女子本就有自己的另一套要学,《女戒》学完了吗?倒是跑来跟我们学治国理政之道,真是荒唐!莫非以后还想当个女官,或者妄想垂帘听政不成?”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但因为人群很多,谁也分不清是谁说的,所以说的话格外大胆。他们总之就是不让,吵闹起来。
这时,点卯的太监突然叫了缈映雪写的假名,喊她去考试,说轮到她了。
周围的人怎么也不肯让她过去。国子监从未有女子考生进去,不能破例。女子就不该来这,哪怕是公主殿下,他们也有勇气拦着。
正当众人争执不休的时候,点卯的太监又叫了一次,这次他叫的是缈映雪的真名。
“皇上有旨。缈映雪考生,请立马入殿问答。有拦者,当干扰他人考试的违纪处理。”
......
缈映雪很少见到这样严肃的父皇,但她却适应得很快。正如他们现在的身份,不是父女,也不是皇上和公主,只是考官和考生而已。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也会用这种严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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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带点认真的目光,看着太子,甚至是太子身边的季烨之。
而她只能在正殿外的大门前,被宫女拦住询问:“公主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走迷路了?这里可不是玩闹的地方啊。”
“为什么每次父皇有支开我,单独跟兄长聊东西的时候。我真的不能参与吗?”
“因为他们在聊正事啊。”
“正事......什么叫正事?”不会同她交谈的那些事,便是正事吗?
她又问道:“遇到正事,父皇只会找皇兄,也不会找我么?”
“公主殿下不用参与这些的。”
时隔数十载,这样谈正事的目光,终于从皇兄身上,落到了她身上。而她,终于不会因为是公主,被宫女以所谓的与正事无关,拦在门外了。
这一次,殿内只有她和父皇,连皇兄都无法参与,她即将与父皇谈论的事。
今天国子监的天气很好,万里晴空,她虽然有些紧张,但状态也很好。准备了那么多天的治世经论,终于如她所想一般,行云流水地应答了出来。
父皇的表情,也从刚开始的严肃,到略微放松的赞同,甚至频频点头。
每当她看到父皇点一下头,心中一暖,似是流水入枯田,久旱逢甘露。被父皇认可的感觉,比他因宠爱赏赐的那些零嘴玩物,还要让人开心。
转眼已答到了最后一题,一般压轴题都是重要且创新的。需要结合考生个人表现,问出何种题目,都有可能。
昨夜夫子便同她详细谈了此处,甚至列了十余种应对方案。从个人品行、治世到军事,都尽可能准备到了。但就如科举考生总是压不中题的宿命一般,她们准备的十余种都没有用上。
缈映雪正屏息等着回答,父皇却拍了拍她的肩,似闲聊地问:“批奏章时,常用的朱笔,是哪一种类型的朱笔?”
她小时候跟在母妃身边时,是经常见母妃批奏章的。母妃见她好奇,也会在她刚识字的时候,就顺手拿了朱笔教她写。
“玉峰狼毫笔,吸墨好、化墨快。”
父皇并没有直接宣布她答得对错,只说:“适合握笔的人用,便是好笔。除了玉峰狼毫笔,还有其他一些笔,多用用。你母妃喜欢的,也许并不一定适合你来用。还是得多试试些,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选。”
她只觉心脏狂跳起来。父皇的这番话里,暗含托付之意。但她想要细问时,父皇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朕的意思是,你够资格了。”
只说到够资格,何事够资格,就算他并不细说,缈映雪也懂了。帝王都是这样的。金口一诺下,很多时候话不能说得那么明白。但哪怕只说到这个份上,却也是够清楚了。
哪怕不是皇家,就算是寻常父女,能得父亲这一句承认,也让人足够欢心了。
“待会考完试,国子监都会组织宫外酒楼的夜宴聚会。记得莫要在外面过夜,打更前回宫。”
缈映雪连连点头,道:“自然,我不会在外面过夜的。我知道规矩。”
“不是规矩。”父皇突然无奈地敲了她一下,和蔼地道:“朕的意思是,你这次考试很好,作为父亲,自然有赏。朕会在大殿给你留一份礼物,记得晚上过来拿。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给。所以,不管你在外玩多久,记得打更前回宫,可别被关在殿外,错过了礼物。”
52. 第 52 章
缈映雪走出考核的屋子时,感觉自己飘忽忽的,正是春风得意时。见了屋子外点卯叫人的太监,她也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公公好”。太监也被她的笑感染地愣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公事公办地回“殿下吉祥”,而后在点卯册里圈着人名,继续做着他的工作。
不同于之前的叫一个人名进屋子去考核,这次太监一口气报了十多人的名字。缈映雪觉得奇怪,便多嘴问了一句。
“时间紧迫,只剩一场的时间了。这些人都自愿申请一起答,谁能答上来,答得好,便算谁的分。”
此话刚说完,方才被点到名字的十多个人,从一道不起眼的墙后纷纷出来了,就像从暗影里突然生长出来的一丛丛、一团团黑影,齐刷刷往房间里挤。他们实在很急很快,明显很紧绷,却不似紧张,反而更像将身体技能和反应提高到最佳状态上。
但屋子的门很窄,他们又这么多人,又要这么快一起进去,哪怕是再小心,也跟刚出屋子的缈映雪迎面撞了一下。
缈映雪同撞她的人对视了一眼,背后已冷涔涔直冒汗。这人她见过的,在早上耿霖河送的那车考生里。
当即转身,追着他们跑回房间里。可她还是去迟了,这些人的身手实在太快了。
她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动手敲晕了父皇,似乎要把人带走。
“你们是谁?胆敢绑架皇上!谁给你们的命令?是不是耿霖河!”
这群人本来都已经要走了,一听她提到耿霖河的名字才回头。他们思考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该不该灭口。
“若是耿霖河指挥的,那你们便是麒麟军了。听说麒麟军只认玉符,耿霖河哪来的权力,指挥你们做事?”
“你都知麒麟军只认玉符了,耿霖河自然是有玉符。既然你知道我们的底细,那便去阴曹地府找阎王伸冤吧!”
“如果另一个有玉符的人,让你们现在放了皇上呢。你们听不听!”
十几道齐刷刷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麒麟军是选拔各国人才组建起来的,创建人“山鬼”耗费了十几年心血,和万顷家资,才把队伍训练成天下第一强军后,麒麟军的每个人都受恩惠于“山鬼”,他们每个人几乎都是各国的弃婴和流浪儿,被“山鬼”收养的。所以他们只对“山鬼”忠诚,无根的人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便只会对养育者一人忠诚。
但“山鬼”却早早亡故了,死前留下麒麟玉符,说持玉符者,便是他认可的后继者,也是他的恩人。所以麒麟军只认玉符。而十几年前,听闻麒麟玉符去了颜国皇室,麒麟军便一直在颜国麾下行事。
但很多人不知的是,颜国皇室的麒麟玉符,只有半块。另外半块,谁也不知行踪。似乎随着“山鬼”的死亡,那半块玉符便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如今眼前这个女子,竟然说她也有。消失了如此久的另外半块,她竟然能有?
“只要你能拿出来,当然听你的。”
这些人话音刚落,缈映雪便拿出来了那半块麒麟玉符。
“这玉符,你们到底认不认!我现在就要你们放人!”
麒麟军行事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局面,命令相悖。一个要抓,一个要放。他们面面相觑,还不知要如何处理时,又听到远方传来摔杯的信号声。这是耿霖河定的行动取消的信号,若是再在这纠缠,确实都要成瓮中之鳖了,于是这些人只能放弃行动,飞檐走壁地离开了。
缈映雪接到皇上后,立马便喊救驾。她方才没喊,是因为人在对方手里,现在人在她手里了,便是该叫侍卫追查这群人了。
可她没想到,怎么也叫不来人。
原是因为太子在皇陵出事,大部分侍卫都被调去了那里保护太子。国子监本就不是侍卫巡逻的地方,所以一时半会出事也难叫人过来。
等到太医赶来施了针,皇上才醒转来。这时候小小的院子里,才陆陆续续进来一排排的侍卫。
这些侍卫,刚刚从皇陵赶过来,通报说季大人已解决了皇陵之事,将太子妃抓了起来,但应太子要求,由太子暂时囚她于东宫。季大人听闻皇上来了国子监,便立即让侍卫们快马赶回来,太子妃和太子等人还在路上。
皇上听了后,强忍生气,道:“等太子妃到了,立马押送进刑部大牢。这次绝不能让太子包庇。”
安排完了以后,皇上转身看了身后的缈映雪,想起方才遇袭晕倒前,似乎看到了她焦急跑来的身影。便问了缈映雪,方才遇袭之事的具体经过。缈映雪却格外严肃庄重地道,此事机密,便耳语着小声说了起来。
“刺客应当是受耿霖河指使,伪装成了考生,潜伏进来刺杀的。耿霖河来蔚国后,整日在国子监,且他近日里在国子监有各种奇怪举动。很明显这场刺杀,是耿霖河规划了多日的。而他来蔚国的目的,是借着联姻之名,潜入皇宫,寻找弑君的机会。”
“今日计划失败后,耿霖河彻底暴漏,肯定立马逃了。父皇,必须尽快着人秘密抓捕。抓一国皇子之事,过于重大。此事万不可能走漏风声,只可秘密进行。包括遇袭之事,也只能秘密调查,若是传出去,又没有明确的证据,颜国很可能反咬一口,说我们冤枉他们,接机起兵。”
可父皇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省略中的最关键点。
“麒麟军行动,从未有过中途放弃的时候,你是如何从他们手下,救下朕的?”
缈映雪见此处不是说话地,也知道玉符的事不能轻易说。便道等此事结束,她会好好解释。但为今最关键的是,是抓捕耿霖河。
皇上了然,私密地安排了抓捕耿霖河的行动。离开国子监前,还特意看了看缈映雪,道:“你母妃若是看到,一定会很欣慰的。”
国子监种了很多槐树,槐树的果实簌簌一串随风落下来。听闻槐树果实,有“怀子”的思念意味。国子监种了许多,便是让学子们知晓,父母送他们来此的殷殷期盼。
缈映雪低头看落了一地的槐树果实,耳中还是父皇那句话,有些眼热。
母妃其实一直对她的期望,都很大。她一直都知道的。
......
国子监在考试结束后,都会在玉京最大的酒楼里,安排庆祝的流水宴。流水宴上,都是三人座的长桌。只有顾昂一人,特意要了一人的短桌,连小肖和小四的邀请同桌都推掉了。
缈映雪与青禾、牛砾共桌,这两人坐在她的左右手。
如今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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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恢复了女子身份,有了男女之间的顾忌,三人的话明显没有之前多了。
就像是很久没见到的朋友,在各方都变了样子后,有一段较为尴尬的沉默期。但好在有朋友之间的磨合与默契,很快便能找回之前相处的轻松愉快。
“雪兄......啊!不对,应该是雪妹!”牛砾这话说完后,便很快插入了一道尖锐的挑刺声。
“对公主殿下称呼妹妹?你好大的胆子。又非皇子,又非表亲王侯,这关系攀得太硬了。”
“哎!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和青禾,跟雪妹可是拜过把子的义兄妹。从雪妹进国子监的时候,我们两个就打定主意要跟她一起玩了。不像某些人,有娃娃亲的缘分,都能被自己给退了。现在肯定悔得掉牙了。”
“悔?我顾昂做事,从不知悔。”顾昂的口吻里带了些夹枪带棒的讥讽,是他方才咽下的几口烈酒,在嗓子里迟迟吞不下,折磨着喉咙:“若是我没退婚,公主殿下又怎么能找来耿霖河这门好姻缘。今日考试如此顺利,联姻肯定近在眼前了。恭喜公主殿下啊,另得佳婿。颜国皇子,可比我这个世家逆子,好太多了。不是吗?”
皇上遇袭的真相,包括抓捕耿霖河都是极为秘密的行动,事关两国的大事。缈映雪也不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酒宴上说些什么,只道:“我同颜国三皇子的婚事,本就是桩错事,不会再继续了。”
早上听鸳鸳说婚约时,便积攒下的莫名气恼,一下子散了个一干二净。刚咽下的一口烈酒,经历了初折磨的苦涩后,此时也终于转到了醇香的后调。
但顾昂摆正了身体,收回了视线,似乎这答案与他而言不重要,他一点也不在意这门联姻之事。只有微翘的嘴角,怎么也遮不住、泄密着心底疯狂在压抑的愉悦。
之后顾昂并没有再问什么,但经常在牛砾要靠近缈映雪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咳嗽了好几声,干扰一下,不痛不痒地彰显一下他的存在。
牛砾被他一咳又想起一件事来,之前他们在水池边定的赌约。他与顾昂打了那么多次赌,这次可终于要赢了。
“当初说好了,若是雪妹能考过你,你便要给我当小弟。现在你就叫我一声大哥,叫雪妹一声姐姐,叫青禾一声二哥。”
“小弟?真是三岁儿童的把戏。”顾昂叱语不屑,在听到要叫缈映雪姐姐的时候,耳朵瞬间红了。他可是比她呢,怎么能叫姐姐呢!要叫也是得叫妹妹才对。不对不对,他才不想做什么兄妹,义兄妹也不行。
“你既然这般不愿意,那我们便换一个。雪妹想要罚他什么?”
顾昂听了这话,极快地撇了缈映雪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耳红得消不下去。
要罚他什么?罚他为退婚之事道歉吗?还是罚他收回当年说她蠢笨之事,在当下承认她比他聪明多了。
他状似很忙地看着桌上的糕点,却心不在焉地把糕点全戳散了。
缈映雪向来不会刁难人,也不觉得自己能要求别人做什么。她只是摇摇头,道:“你们决定便好。”
顾昂只觉有瓢冷水浇下,方才他心中为尊严纠结了半晌,总觉得缈映雪一定会让他道歉当年退婚之事。可原来,都是他白想了一桩荒唐心事。
53. 第 53 章
牛砾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该要顾昂做什么。
于是他干脆放弃了这个机会,豪迈道:“哎!我这人呢,就是心肠软。不像某些世家公子哥,家里富可敌国,家世也无人可敌,明明什么都不缺,但就是心眼小,赌赢了要这要那的。”
“哦......我心眼小?那到底是谁,每次都要拿考试打赌,自称一定要找到比我更聪明的人。你也知我的家世背景,若我真是小心眼,像这般被你针对了数十年,你爹早就被贬为九品了。不对,是你们一家都没机会在玉京待这么久了。”
牛砾最烦别人吵架时,提到他家。更烦顾昂这幅傲慢语气,似乎只要他不开心了,他们一家就能像蚂蚁一样被轻易踩在脚下,命运全被这种人的一句话决定,真是让人气愤啊。所以,他也不留情面了。
“只要一想到顾大少爷,这次没考好后,回了家会是何种光景,我心里就舒坦了!”
顾昂眼里寒光一凛,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但牛砾是气急了,无视他的这番警告,继续说了下去:
“顾大少爷这次没得榜首,等回了家,肯定得被你爹骂死。他要不停问你,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若是想不清楚,悟不明白,可能还得在祠堂连跪三天。”
“祠堂里跪三天?”缈映雪吃了一惊,追问道:“为什么要跪啊?”
“雪妹你不知道,他那首辅的老爹,管得是真严。他只要不在榜首啊,那定然便是他有错了,不够用心,心思歪在三教九流上了。所谓正心清源,便是让他对着顾家祠堂里历代宰执的先父们,好好认清一下。认清他的私欲是如何毁了自己的,将自己混成了个多么不争气、不合格的后辈。”
顾昂从未像此时一样,如此恨自己与牛砾住在对门,家丑被邻里外扬的滋味,就像被戳中了他最傲慢的那根脊梁骨。
缈映雪这时才带了些许情绪地回看了顾昂一眼,只是她所带的这份情绪,却是顾昂最不愿意接受的,也最不愿意从她身上得到的。
那是一种接近哀婉的同情。哀叹惋惜着他顾昂,不过也是一个有自己痛苦的可怜。
向来傲慢的人,是最接受不了别人这种眼神,因为这是一种向下的眼神。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得到了一切的他们,才有向下怜悯的资格。更何况,这是缈映雪,被他退婚的缈映雪。最近让他格外在意的缈映雪!
手中瓷杯被大力捏碎,他连忙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了一切。外表看去,他还是闻风不动的顾神童。可无人知道,他的后槽牙紧紧咬着,眼睛死盯着窗外的玄月。恨极了牛砾,让他今日有这出在她面前的耻辱。
而隔壁桌已经换了话题的中心人物。
“公主殿下那么聪明,小时候是不是也像顾昂一样,颇有才名啊。”
“没有,我小时候一点也不聪明的。”因为不聪明,还被退了婚。“父皇不怎么关注我的学业。母妃似乎很看重我......”
但她很早就离开了。从缈映雪记事开始,母亲的身体就不太好了。若是母妃安康健在,也可能会总严抓她的学业吧。
她母妃总是觉得教她、陪她的时间不够,所以她做的事事,总是就在缈映雪身边做。似乎母妃做的所有事,以后都是要交给她的,所以哪怕她还不怎么记事,便会如胎教一般,让她也在旁边能看到。
哪怕缈映雪尚在摇篮时期,蔚国的大小公文,也是母妃在她摇篮旁批的。她小时候初识字,便是母亲在检阅公文的空隙里,用着玉峰狼毫笔,抓了她的小手,一个个带着她写的。但母妃总是那么忙,那场大病又来得很快。
所以她比同龄人,学得格外慢了一点。因为除了母妃外,没人会对一个公主有知识性的要求和期望。所以母妃不教时,没人觉得她该学。后来,来了一个格外傲慢的人,他倒是觉得她该学了,但却是以看未来妻子的要求,觉得她该学。
在顾昂能写出小令的时候,知晓她三字经都没背下来,便执着要退婚了。
被顾昂用不娶笨蛋的理由退婚时,母妃特别的生气。母妃当时说,一定会教会她,等母妃好起来,精力多了,一定会花整整两天时间,带她背完。
但她没等到母妃好起来,而那本三字经,永远停在了前两页,停在了那句“为人子,方时少。”
......
太子妃抓着刑部大牢的铁栏,对外面的太子道:“我我知道你很生气,我我我也知道你怪我,但但但你能不能就帮我一个忙。”
“”帮忙?你一次比一次过分!你纵贯后宫,把持六部的时候,多少上书你牝鸡司晨的帖子,都被本太子压下去了。实权已经在你手上了,只要我登基,这蔚国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为什么那么急、那么贪!修暗道、杀公主,皇陵里挟持本太子,桩桩件件都是能灭六族的大罪!”
“这次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东宫卧室的桌上有一盒胶饴糖,你你你帮我把这盒糖送给父皇。听闻父皇喜欢吃,我花了好几个日夜做的,希望他看在这糖的情分上,看出点我作为儿媳的孝心,兴许感怀过往交情,至少免我一死呢。太子殿下帮我送过去,看着父皇吃下,那罪妇便有救了。”
太子冷哼道:“毒妇!你是不是又在耍什么心机?”
“太子殿下,罪妇是真的知错了!去去去了皇陵后,罪妇真的日日思过,就怕太子殿下再不认我。但太子今日是向着我的,我怎么还敢耍什么心思呢?我已知太子心意,只求留我一命,今后就听殿下的话,六部和后宫的权力,这几日也被季烨之清算不少了,我哪还有什么心思,只能收了心,以后不求做回太子妃,只要殿下还肯念着情谊,便做你的侍妾好好的报答你。”
“侍妾?!做我的太子妃,就这么委屈你!好,你说的侍妾!你这样的蛇蝎心肠,确实德不配位!记住了,这侍妾是你要的,别想本太子再给你正妻的位置。”太子虽然说这话时,气得他断了好几次话头,平复了心情才说完。但他已算是答应帮忙了。
......
宴席已进行了大半,青禾和牛砾听闻缈映雪今晚一定要回宫,又担心之后她出宫不便,便问她还想玩什么、吃什么,是否要看些宫里不常看见的。
宫里确实很多都没有,但她并不追求物质享受,思来想去说了个答案:“宫里见不到牛芜。”牛兄的妹妹,牛芜。“今日的晚宴,若是她也在这,就好了。”
“我小妹那性子,若是来了这样的宴会。这里的一半男人,她估计都要挨个谈过去。”
“不若等宴席散了,我们四个攒个小桌,回茶水摊小聚一下。我和牛兄现在便去找地方,接人。待会安排好了,再来此地接雪妹一起去。”
牛砾和青禾离席去安排的时候,缈映雪的左右手席位没了人。有一些国子监学徒,便借着机会举杯来与她敬酒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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缈映雪很快被人群围在中心。他们有人夸她今日表现好,夸公主殿下真乃才女,总之是一些恭维话。虽然来的人很多,但没过来的人更多。
那些没过来的人,站在远处,冷冷看着这些人的恭维,低低骂了几句谄媚。
声音不大,遥遥远远的,但还是落在了缈映雪的耳朵里。她却似没有听到似的。在这群恭维的人里,她也只是淡淡应对着。有人夸她,她便点头。有人敬酒,她便举杯同饮。真心假意,她还是分得清。但公主殿下的身份下,该做的礼数仍不能少。
等喝了一小圈后,周围的人敬得差不多了,人群四散,渐渐只剩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缈映雪并没有抬头看人,而是习惯性的先斟酒,斟完后再抬头举杯。
度数低的果酒只倒了一半,倾斜的酒壶便被人托住了。
“殿下不必麻烦了。酒不是好物,殿下也该少喝才是。”
缈映雪这时才抬头看,来人原来是白琰。上次见到白琰,是今日清晨,白琰帮她改文,教她考试。
“琰今日在国子监当值,下午阅完了卷。公主殿下今早在考场写的文章,被众多夫子称赞。”
青梅酒的度数不高,这青梅酒也是青禾特意点的最淡的。但缈映雪喝了些许杯,还是有些上脸。她顶着红扑扑的脸蛋,道:“多亏夫子指导。”
客气又疏离。如同她方才应付那些来恭维她的人。
缈映雪见白琰还未离开,便道:“夫子还有何事吗?”
“以后,公主殿下还会来国子监吗?”白琰说完这句话后,便觉得自己问了个傻话。如今她身份已公开,就算白日里容她完成了考试,以后她再想进国子监读书,那起码得各大部门吵闹几月,然后再看看那时的局势如何。
基本是不可能再来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清楚,所以交情厚的,想与她续一盘又一盘的宴席。纠葛深的,想问她一个很难有答案的问题。而一面之交的人,抓紧这次机会,来刷个脸熟。
那他白琰自己呢?他只是还想,她能再进国子监而已。若非女子,以她显示的水平,已是老师们眼里极为可塑之才。
可一看到她的性别,她的身份。便只觉一阵可惜。就像是学堂里最聪明的那个学生,却偏偏得最早离开这条路,独她没有往下走的机会。
此后席下弟子,再无惊才学,唯庸庸碌碌耳。
“若是再进国子监,我要那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白琰,来当我的夫子。你说,白琰他会同意吗?”
白琰听了缈映雪此话,忍不住回问道:“国子监里夫子很多,比白琰好的,多得是。为什么非要白琰?连中三元又如何?他在国子监里时,整日宿醉,满身酒气。从未有学生,推开他宿醉的学堂门,追着他叫夫子的。”
还没等缈映雪回答,白琰又像是怕她反悔似得,连忙道:“既然你早选了琰当你的夫子,琰便是你今后一辈子的夫子。哪怕你不回国子监,琰也会教你。”
等白琰说完此话,他却先白了一瞬脸,因为他想起了多年前季烨之为他的占卜。不该答应的,若是他还想活过三十五岁,若是他还想死后能体面地去见那些老友。
可看着眼前人。想到此别后,若非夫子身份,便再难有其他交集的缈映雪,他还是答应了。甚至是自己上赶着,迫不及待的,生怕她有任何的迟疑、反悔。
54. 第 54 章
太子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正好撞见鸳鸳。但今日的鸳鸳,却似有些不同。她今日戴了个面纱,又戴了帷帽,遮住了大部分的五官。但她依旧穿着那件黛紫色褙子,往日里最常穿的衣服。所以旁人才能一眼认出来。
“又是面纱,又是帷帽。你今晚很奇怪啊。”
“臣女偶染风寒,今晚来瞧姐姐,得做些遮挡,以免传给姐姐。”
太子听了这话,立马站远了一些,离开前丢下一句“好好劝劝你姐。”便再没回头地走了。
见到鸳鸳时,太子妃非常惊讶。这种惊讶并不是感动,而是纯粹地震惊。鸳鸳不该出现在这的,她明明一早就跟鸳鸳说过了,用顾昂拖一拖缈映雪后,她便算完成最后的任务,尽早离开玉京,免受牵连。
“不是让你走了吗?公子的车轿就停在甜水巷,他没来接应你吗?”
她们这次能见面的时间不多,鸳鸳花费了很多钱财和口舌,才能得进她的牢房里单独聊聊的机会。但狱卒也只同意给她们一柱香的时间。所以鸳鸳在回太子妃的时候,手上也没有休息的时候,一直忙着摘帷帽。
“我若是走了,谁来换姐姐出去。旁人都说我和姐姐不像,怀疑我们同胞姐妹的身份是假。我们确实不是亲生姐妹,但我一直觉得那些人还是说错了。”她解下了面纱,转身让太子妃能看清楚她的脸,“姐姐今日再看,我与你是不是很像了。”
面纱之下,她原本俏丽的脸,却多了好几道的疤痕。那些疤痕不是圆块状,而是长条形的。不仅是丑陋,更是让人惊吓的可怖。那些疤痕,纵深延展下,将五官的一致整体性彻底打破,仿佛眼睛、鼻子、嘴都是不同来源,拼合而成她的这张脸。
这些疤,太子妃确实最清楚了。因为这样丑陋又可怖的疤痕,在她脸上一直待了二十余年。
幼时被灭门仇人所赐的这些疤,没法被抹去的疤痕,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当年的仇恨。
而现在,这道疤却一道一道,如同诡异的复制品一般,出现在了她当作亲妹妹收养的人脸上。她那么小心呵护的妹妹,求了公子数次才换来给鸳鸳逃走的机会。她最不想让鸳鸳同她一样,在事做完后,便死无葬身地。
“你你你疯了不成?”
鸳鸳将她的面纱取下,给自己带上了。她道:“姐姐,只有做得像你一点,才不会那么快被发现。姐姐才有足够的时间,跑出去。”
“我才不要你来替我死。”这句话难得地没有结巴,被逼极了的时候,话倒是一下子顺畅了:“公子没跟你说吗?你跟他回颜国,他会给你找好后路的。等你回了颜国,看在我的功劳上,师母一定会厚赏你的,让你嫁给耿霖河,做名正言顺的三皇妃,他没法拒绝的。公子会帮忙的,他会看在我如此牺牲的份上,他会安排好你和耿霖河的婚事......”
“公子、公子、公子......姐姐,是我来替你的,你不多跟我聊聊。怎么还全是那位公子。正好,我今日也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你几次想杀缈映雪,都并非是公子的命令吧。你很少做违令的事,缈映雪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母妃,杀了九斋的其他人。”
“仅仅是因为这个吗?”鸳鸳见她现在还不说实话,心里一冷,但换衣服的动作却无丝毫停顿:“难道不是因为,那位公子,实在太过在意缈映雪了。那般的在意,却不许你杀她。你心里难受,对不对?”
“你问这个做什么?而且谁要你来替了,你现在就出去!我是不会同意你来换我的!”是警告的口吻,警告鸳鸳不许再问再探寻。
鸳鸳却笑了,似乎早已料到这份拒绝。
“姐姐,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服好药了。几个时辰后,就会发作了。听说是化骨的,到时候连尸体都不会完整。姐姐,你没有其他选择了。”
“你真是疯了!到底谁允许你这样做的!你这是自作多情!”
“我要让姐姐永远记得我,永远对我愧疚。而且服药逼姐姐的法子,是你那位公子出的。我问了他,该如何救出姐姐。他不仅教了,连这毒药也一起给了。姐姐,你要记得,是他亲手参与了这一切。你要是对我愧疚,也得记得多恨他一点。姐姐,你得为着我,稍微恨一下他。不要再为了他的一个命令,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还做了这么多年的卧底。”
......
宴席已经到了尾声,众多学子在畅谈未来的交谈声里,勾三搭四地离开了宴席。
方才还喧闹的场景,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青禾和牛砾,宴席还未结束便离开了。而后是来来往往、是她需要应承的人。这些人散去以后,是白琰,同她谈完,也没有再待下去的想法。
最后整个场子里,竟然只剩顾昂,同她隔着桌相望。
其实顾昂的车夫,也来催过几次了。但顾昂却总说,再等一等、等一等。
“老爷回府了,他一听公子来了宴会,还久不回家,当场拍碎了八仙桌。若是公子还不回去,恐怕不是祠堂三天便能结束的。”
顾昂的身子微顿,但他还是没有起身。直等到眼前的缈映雪要走,他才从座位上起身,持了一杯酒,走到缈映雪身前,憋了很久才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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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殿下。”
已经应付了很多敬酒的缈文雪,并没有拒绝他的必要。于是她也斟酒举杯,但顾然却皱了眉道:“殿下,那些人没礼教,是他们放纵。但殿下自己要明白,你与那些人不同。与旁人同饮的时候,殿下的杯子要举得高一些,因为你身份尊贵。也不用同他们碰杯,碰杯是同辈之交。”
礼仪规矩,季烨之以前也常说。但他们两个却不同。季烨之是对别人说的,很少对她说身为公主,该如何如何。但顾昂总是对她说,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不该这般,不该那般。
“嗯我知晓了。”她并不恼顾昂,但也不会按照他说的做。先应承下来便是了。见顾昂似乎还有话说,缈映雪便直道:“还有何事?”
顾昂想了很久,从缈映雪刚才说婚事断了,与炎国三皇子不会再有婚事了。他便总是想着这个,似乎留在此刻,久久不离开,便是心中还有这事一直记挂着、惦念着,便是为了问这件事。
“如今婚事已断,殿下可有新人选?”这话问得太直白了,顾才子连忙找补道:“总之,殿下正是这般年纪,婚事早定下也是好的。陛下没说过吗?整个玉京,可有谁能配上殿下?”
整个玉京,还有谁人的家世、财富、地位、才学,比得过他?
缈映雪双手捧脸颊,难得有点小儿女的羞怯。
是有那么一个人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那一个人。但是,她没法回答。因为那个人,是要蓬莱问道的道士,修的也是无情无根无杂,注定是娶不了她的。
那人最近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好些日子没看到了。但一想到她书袋里的那几本注书,她便觉得哪怕远在天涯,也有近在咫尺的念想。
顾昂眼中暗了几分,方才想要毛遂自荐的自信,在她的这副遐想脸红下被彻底击杀。
“原来如此啊,那祝殿下心有事成。”咽下苦涩的落寞,他说完便随车夫快速离开了宴席。
缈映雪却叫住了他。
“方才牛兄说你回去后,会受罚的。得在祠堂跪三天。”
肯定不止跪三天了,顾昂心想,嘴上却让她安心,道:“我毕竟是独子,父亲大人如何发火,也不至于让我有太大损害。”
缈映雪见他要走,拽了一下衣角,很快便松了手。
“那你便不回去了吧。在外面躲几天,等他气消。”
顾昂明知她是因为心善,是听到他在家的遭遇而产生了怜惜。而他明知自己哪里也去不了,还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那依殿下所见,昂该去哪里?悠悠天地,哪里有昂的容身之地?”
55. 第 55 章
青禾和牛砾到了牛府后,将缈映雪想一起聚的想法,说给了牛芜。
牛芜答应地很快,她今日在府里魂不守舍地玩了一天,唯一记得做的事,便是按照牛砾说的,在考试的时候上香给菩萨。她也惊奇,自己竟然这么快把缈映雪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她交友全凭第一眼的直觉,自打看见缈映雪的第一眼,便觉得非常投缘,简直像......像是上辈子羁绊太深,夙愿未了,才能于懵懵尘世的错眼之缘中,在昨日见她一眼,本该出门的,却又转了回来,陪了一个晚上。不止是因为青禾在这,更像是她觉得一定要抓住了,偿了某种愿。
她相信青禾、牛砾也是这么想的。牛砾结交的朋友确实多,因为他交朋友很快。但那些朋友,都不至于让他和青禾上心到这份上。
“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地方,非常适合聚一聚。公主殿下保管没去过,非常适合带她去见见世面。”牛芜看着青禾道。
青禾一瞧到她那打算盘似的眼神,便立马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连忙开口拒绝:“不行!花楼绝对不行!那不是好地方!怎么能带公主去那里呢!这乞不是教坏公主!”
牛芜掐腰道:“谁说要去花楼了!”
青禾实在太了解了,立马接道:“南风馆更不行了!公主殿下年纪还小,这些地方......这些地方不正经!不该带她去。”
“好吧。”牛芜似乎放弃了这些荒唐地。青禾刚松了一口气,便听牛芜继续道:“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我们带公主殿下去甜水巷吧!”
青禾眼睛都瞪大了,嗫嚅了半天才道:“咳咳,我觉得南风馆也不错的!勉强也算得上是环境清幽、人杰地灵。其实公主殿下年纪也不算很小。”
越说越小声,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站不住脚。
“反正甜水巷绝对不行!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青禾站起来,向来都是配合别人的他,第一次如此严肃地提出反对的意见。
但牛芜岂是轻易后退的人,她道:“甜水巷怎么了?你家不就在甜水巷吗?我们这么多年好友,也该让我们去你家玩玩吧。”
“甜水巷鱼龙混杂,里面什么买卖都有,但大多数都是些游走在掉脑袋边缘的买卖。比什么花楼、南风馆危险多了。哪怕是我家,也是关起门做自己的本分生意。大部分时候都得学会,不理不看。”
架不住牛芜的好奇,一直说想去他家玩玩。青禾要他们连连保证,绝对不惹事不找事,才勉强答应了。
结果一到甜水巷,青禾就后悔了。他早该知道,这两兄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是兵分了两路。牛芜去接缈映雪,青禾带着牛砾先去安排打点好。青禾当时还庆幸,两个活阎王起码少了一个。结果没想到,留下的才是真正的惹祸源。
毕竟以牛砾所展现的实力,他只要往哪一站,哪里就会平地生出一些事。比如国子监九成的闹事,似乎都有他的主动或被动参与。牛砾刚到,便跟一个别人家的家仆起了争执,抢夺购买一件紫色的霓裳裙。
抢货,在甜水巷是大忌中的大忌。特别遇到这种,派家仆出面的人,不亲自出面交易的。
果然,青禾往附近一看,便看见了一架极为低调的轿子,停在巷子深处。周围都吵闹极了,各种声音都有,甚至隐隐有打斗声。唯独那架轿子周围静如一滩死水,连鸟都不敢休憩。
这家仆不像青禾眼里想象得跋扈,遇到抢货时,摆出自家身份。反而极为低调,与牛砾交流时,也是简单和缓的语气。这更危险了,因为越是懂事听话的家仆,越说明他背后的人不仅有权,更有很多可用的聪明人。
“我家公子难得来玉京一次,今夜又急着走。这裙子是送给玉京很重要的故人。这对公子而言,很重要。毕竟很难再来玉京了,也许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能送她一样东西。”
对方讲道理,姿态也算摆得好,牛砾没什么脾气,也跟他讲着自己的理:
“那我这裙子,也要送给很重要的人。也许过了今夜,也送不到了呢!如果你知道我要送给谁,如果你知道我和她什么关系,你也会觉得这裙子实在该我得,因为今晚过去以后,以后......”未来难测,但深宫高墙,也许真的也没有交集了。
两方执念看起来都不浅,只是一方隐了很多,说得遮遮掩掩,厉害的话术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叫人难以探究。但牛砾这种无半点城府的,两三句就把底子交了个干净。
“你要送给公主殿下?!你还是公主殿下的义兄?!”这家仆的震惊不作假,而且似乎在他眼里,后一句比前一句更为震惊。
其实蔚国的这位公主殿下,几乎没什么实权,也很少出现在深宫之外。她的义兄,这身份还比不过一个九品官有威慑力。但这家仆,却似乎甚为看重这一点。
深巷子的轿帘动了动,似被风吹,又似有人掀起。但很快又被放下了,这家仆连忙走了过去,只短短停留了一会,便拿了一叠钱出来。
青禾一瞧那叠钱,便认出来了。这是吏部新印的交子,听说是太子妃主导设计的。民间都还没来得及流行。
牛砾见对方拿钱出来,也瞧见那交子的面额了,心里只觉一阵突突!他现在手里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人家一张的面额啊!
要是比价,他肯定没胜算了。果然那个摆摊的商家,一见到这叠钱,便再也不看牛砾,裙子立马给了那家仆。
青禾拍了拍牛砾肩膀,安慰道:“没事,还可以给雪妹买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我也瞧了,就这裙子最好看。这裙子一摆在这里,我第一眼瞧见就觉得特别漂亮,就适合她穿。商贩还说今年只做了这一件呢,太子妃都不一定有这么好看的一件呢。”
牛砾灰心丧气地正要转身离开时,却被那家仆留住了。他不仅留了牛砾,还把裙子细细打包好,而后郑重地递给了他。还反复提醒了不要折叠、弄皱,像是在嘱咐驿站里送件的邮差。
“记得送给公主殿下。就说是,兄长送她的。”
“这多不好意思,钱是你们出的,我也不能占了你们的便宜,说这裙子是义兄我送的啊。你们且留个名呗。”
那辆轿子却已经消失在了小巷深处,不知拐进了甜水巷的哪里。
......
耿霖河已经是第二次与季烨之正面交手了。他们上一次交手后,都受了重伤,这次交手明显不如之前激烈,而且这季烨之不知为何,下手并不为害命,总是在紧要处留有余地。这样的人,格外难缠。
自从看见缈映雪亮出那半块玉佩后,他便知道行动注定失败了,立马叫停撤退。所幸之前皇宫内大部分的侍卫人马都按照他与太子妃的计策,被调去了皇陵。他本是有足够逃出去的时间的,但没想到......
季烨之早归了。
耿霖河转移完了麒麟军的人,都半只脚踏出城门了,却在这时远远见了城门处,遇见了浩浩荡荡一群车马,正是季烨之派着回程的先遣人马。
夜幕降临时,他与季烨之已在玉京的各大街巷的檐脊上游走缠斗了数个时辰,未痊愈的身体早已濒临脱力。多年绝境逃生的经历,教会了他在这时候最该冷静。因为希望,可能就藏在一个转身处的一草一木里。
只要把握住机会,分开季烨之的注意力,就能成功逃生。
可季烨之实在不是普通人,耿霖河往常那些转移人注意力的法子,对季烨之压根不起效。
“季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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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只追着我。太子妃和那樊九,你倒不去追?我倒是觉得,他们比我更危险。”
樊九如今还不成气候,没有遇到为他出谋划策的军事何执,也不过是失了一只利爪的老鹰,有些威胁但还够不上其他人的威胁大。至于太子妃,季烨之是确信她被关进了刑部,才来追缴耿霖河。
本来他一直觉得,耿霖河是该联合的。但今夜的星象和占卜,都在告诉他,今晚要出大事。而他为了避免这场大祸事,只能追缴耿霖河,却又处处保留日后还可以合作的机会。
“怎么?你觉得关了太子妃,就没事了?这女人绝对不简单。你可知道,她背后是什么人?”
“若你知道,便直说。否则,便都是唬人的把戏。”
该死!他怎么知道这太子妃背后是谁!不过,耿霖河倒也不是真的在唬人。那天在国子监,鸳鸳说中了他母妃来自蔚国渭水。就单单这一条消息,就让他有种诡异的直觉。
他母妃的事,连颜国内部都少有人知。坊间传闻他母妃是卑微的宫女,便是颜国皇室特意放出来的假消息。能说中此事的人,不可能只是单纯的蔚国太子妃。
可他没法给季烨之一个答案,也就意味着没法转移季烨之的注意力。
两人一追一逃,渐渐打到甜水巷。他本已绝望,却在转角的一瞬,见到了一些老熟人。被人追剿的时候,实在需要全神贯注。能择安全之路,便已是他唯一该分心关注的周边之事。所以周围有什么人,他其实很难有心思去瞧,何况这里有些暗,他本来该注意不到的。
但偏偏,他看见了国子监的两个老熟人,那两个常跟在缈映雪身边的国子监学生。嘴角不免勾起一抹笑,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条活路。
这两人在这,岂不是说明缈映雪也在附近,若是利用缈映雪和季烨之的关系,也许便是此时他逃生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逃生机会比他想到的更多。见那两位学生在跟人争执些什么,他才在缠斗里,勉强分出精力,抬眼细细瞧过去了一眼,一下就看见了那辆停在深巷里的轿子。
那是架全黑的轿子,不止布帘、连木头也全涂了黑漆。耿霖河心里闪过一丝惨白的痛楚,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原来这位太子妃勾连的人,是那位啊......
想起与这人过往的种种,他脸上又挂起了一抹笑,那抹笑狰狞而又阴狠,该拖他下水的,让他也尝尝,被这位道长追缴的滋味。
于是他硬扛着季烨之的两拳,直把季烨之往那轿子边引。那轿子周围埋伏的暗卫果然有察觉,两三下便抬着轿子快速离开,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季烨之。
耿霖河顺势钻进轿子,果然见到了那位。
那位冷道:“血腥味这么重,真是脏了我的轿子。”
“你这轿子,本来就不干净。”耿霖河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得晕了。闭眼前,只听那位啧了一声。但他知道,活下来了。哪怕他们关系再不好,耿霖河若是死在他眼前,死在他轿子里,他回了颜国也没法交代。
一阵浓烈的烟雾突然从轿子内炸开,让轿子外的几步之间,都伸手不见五指。季烨之呛了几下,再睁眼发现已跟丢了人。但找回东西,于他而言,是最拿手的看门把戏。当即取了袖子里三枚铜钱,占卜起来。
七抛三散,一半的卦不成型,结果十分模糊。
怎么会如此......
这轿子里人的来历和归处、彼时和往年,通通都是很模糊的一点轮廓,模糊得像不成型的沙子,可以聚成任何形状,所以不会有任何明确的指向。
能有这么模糊占卜结果的人,实在是极难遇到,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上一世的缈映雪一般。
56. 第 56 章
夜里的寒风打得窗户哐哐响,这些寒风也是欺软怕硬。总是会挑那些清贫人家,钻进他们不算暖和的被窝,让他们生熬总是冷醒几次的苦寒夜。
何执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冻醒来了。他的十七岁以前,都过得不成人形,在西南的深山里忍着多家的白眼和排挤,要养一对躺在病床上的双亲。被子从来没有暖和的时候。但后来,他得了叛军樊九的赏识,受邀成为军师,靠着自己一步步的经营,走出深山,成为了叛军首领的核心幕僚,助他攻下了玉京。
在叛军入玉京城后,他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宰执。直接搬入了顾府的院子,成为了玉京最繁华宅院的新主人。没想到宰执的位置刚坐稳,便听到一则消息。有人把玉京城破、无人可活的消息,传到了昆仑蓬莱山。引得那位已问道成功的季道士,生了密密麻麻、千疮百孔的凡心,下了山、化作了复仇的修罗恶魔。
彼时已登基的樊九,看着始终摇摆不定的颜国,只能对着频传的败绩战报发愁的时候,何执看着这被屠得千疮百孔的玉京城池,想到了一条破解之路。
但这条路,最后带来的影响,似乎比他预期还要大。在一切已成胜局的时候,不料颜国的耿霖河却突然反了水,趁乱拿下了玉京,他也瞬间成为了阶下囚。
他在大牢里,见到了专程来找他,满眼仇恨的季烨之。何执知道自己肯定活不成了,也知道季烨之不过是苟延残喘至今日。所以,何执跟季烨之说了一件事。一件足够抽走季烨之所有残存力气的事,让他堕落泥陷更深。
果然,在他的秋斩日期前,便先听到了季烨之的死讯。到了秋斩时,何执回想此生种种,只觉不甘心。繁华的日子实在太短,而寿命也实在太短,实在难以抵消,他前十七年所受的磨难。若是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跟着樊九了。
一定要在樊九入西南访军师的时候,推拒了他,另择明主。
没想到,刽子手落刀的一瞬后,他当真回来了。回到了还未结识任何人的十七岁,回到了尚在贫困苦寒、夜里难眠的十七岁。回到了双亲离世后,他得离开西南,选择出路的十七岁。
连续拒绝了樊九的数次邀约后,他又看了一眼北方。北方有明月高悬,引人向往。前世,他花了好多年,才从深山一路爬到玉京,做了那里的一次贵宾。但这次,他要转身走向另一处了。
他要去颜国的王都——岘南。投奔颜国的一位皇子。但这位皇子,并非是麒麟军的号令者三皇子耿霖河。而是鲜少有人知晓,还天生盲了一双眼的耿二皇子。
......
青禾的家里很少这么热闹过。几个人围着一桌子的夜宵,规模和菜肴比不上方才人多的酒楼宴会,但只有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们几个的聚会,可以随意交谈、玩乐。只有顾昂动的筷子比较少,只是坐在那,也不说什么话。
欢笑过后,总有离别。缈映雪看看时间,说不能再留了,夜深了,得回皇宫了。父皇叮嘱过她的,他还有东西要送给她呢。
几个人便跟着缈映雪一同起身,都说要送缈映雪回去。顾昂本就不习惯这种热闹,方才在宴席上,他已觉得别扭万分。这时候便没有站起来,却一把被牛砾拉了起来。
“顾昂,雪妹让你今晚去我家住。那你可得跟着我们走,不要老是落单,稍微低一下头又怎么样了。”
他今日愿意来甜水巷,愿意来这里吃饭,已经很低头了。他自小锦衣玉食的,哪里坐过这样的凳子,吃过这样的菜。但这些,他也知晓自己没理,自是不会说。勉强压着心中的骄傲,跟着站了起来。哎,真是人在屋檐下啊。
送别的路上,几人聊到方才的宴席。青禾和牛砾,有些好奇,在他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
缈映雪想起那些人散场时,三两个成群,聊着未来和理想,便问了他们未来想如何。
“未来啊,我未来肯定是要当大将军的!到时候等我当了大将军,就让青禾来当我的军师。青禾的幕僚位置做高了,我家肯定能同意他和我妹的婚事了。”
却没想到,牛砾这一句话连遭两人的反对。
“牛兄,你别胡说!军师岂是如此容易能当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未来能入科举,做点小官已是万幸了。我这样的人家,没背景没资格上去的。也谈不上......谈不上跟你妹妹有什么婚事。”
“谁要跟他成婚呢!”牛芜见青禾这般推拒,也一阵恼火:“我才不要成婚呢。我还没谈够呢!我起码还要谈几十个,等七老八十了,他青禾还没谈到老婆,那时候......那时候再看!你以后要是当将军,我就当刺客。专门接高风险的人命单,专杀将军和皇亲贵族。让全江湖都听听本小姐的名号!”
“牛芜,你敢!我看你是想吃牢饭了!”
“看看谁先吃牢饭。保不准你这个大将军,出师未捷先被擒,还得我这个刺客深入敌营去捞你呢。”
两兄妹说得急眼了,正追着打闹的时候,青禾突然转身看缈映雪:“雪妹有什么打算?”
缈映雪想起父王白日里的承诺。能拿朱笔批奏章的人,只有两个势力。一个是皇权,另一个便是内阁。母妃在世的时候呢,算是代父皇治理国家,垂帘听政地办理了所有事务,包括公文。
那父皇让她执朱笔,到底是让她同母妃一样,还是进内阁帮他排忧解难呢?
“我以后可能会帮父皇的忙,也许做得好了,也许局势通融一点,能破例做女官,以后进内阁也说不定的吧。”
反正是谈谈理想和未来,未来还没发生,尽量想好一点,也是可以的嘛。
“哇,进内阁啊!那以后岂不是要和顾昂成同事了?”朋友们也都不是扫兴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性有多低,但还是陪着她幻想:“到时候顾昂其实要成为你前辈,他应该比你早进去。反正这家伙的爹在内阁,他肯定考完科举,就点拨进内阁了。”
顾昂觉得这些人真是天真的可笑。就像幼儿读书时,家长哄着问他们,以后是想进内阁啊,还是想进六部啊?结果大部分人连童生都考不上。
“内阁又不是菜市场,句句都是内阁,把进内阁说得跟菜市场一样。哪能这么快进的?按照礼制,进内阁者需在外地的任上磨砺五年,还需要在任者退位。”顾昂打断道。
“你爹肯定不会让你等那么久。你家还用走这种寻常的路子?何况啊,你爹不是一直很急吗?你小时候可就是同进士出身了,当年要是不退婚,也许现在已经混成内阁元老了,你爹都可以打算退位了。结果啊,一个退婚害得你进士得重考、无法参加科举多年。白走这么多弯路,你爹哪还舍得让你在外面历练五年。”
这么多年的邻里,牛砾早熟知顾昂的家长里短,知道顾昂爹一直想的什么,也能在今晚一次两次戳中他的脊梁骨。真是烦人死了,顾昂就知道,不该跟他一起出来的。
不过这些人很快又转移了新话题。
“听说内阁新上任的季大人,也是皇上一封圣旨,就入了内阁的。”
“季大人?!新上任的季大人!可是季烨之?”
缈映雪这几日忙于考试,基本很少听旁人说朝廷之事。听到季大人三字,才如梦似幻地追问。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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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根骨俱佳,无卦不准的道士。我们第一次整白琰的时候,差点泼到的那个啊。雪妹当时还冲上去,帮他挡了。”
牛砾一想起当时的恶作剧,差点整蛊到如今的内阁学士,实际整蛊到的是当朝公主,而参与谋划的,是邻国皇子。哎呀,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们一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殿下帮季烨之挡了?挡了什么?为什么要帮他挡?他不过是一个道士,殿下是公主,他几条命都不够殿下来挡一次灾的。”当时不在国子监的顾昂,一听到发生过这事,说话都有些急。可被他追问的缈映雪,却只是开朗地说没什么呀,真的没事的。
于是他这股怒火,只能对着罪魁祸首发泄了:“牛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但缈映雪觉得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而且她没有顾昂这么强烈的尊卑阶级概念,反正也没受伤。当下,她只想知道季烨之如今在哪。
她对季烨之的了解,还停留在上次她去道馆找人,被王道人告知季烨之已外出,道馆师弟给了她几本季烨之留下的书。她忙着国子监的学业,想着不愧对季烨之注书的心意。以为又是一场苦等,没想到季烨之竟然回来了,还进了内阁。
“那季烨之现在呢?......他现在在哪?还在内阁吗?”
牛砾想了想,回道:“这不知道呢。我也是昨日听我爹闲聊,说内阁进了位新的学士,才知道的。”
沉默了一会的顾昂,十分不愿谈这位季大人,因为种种原因。但偏偏他对季烨之现状的了解,还是比在场的这些人都多。
其一,是因为他爹日常会说朝廷发生的大小事,与他一起研讨应对之策。朝政之事,他比很多官员还熟知。其二,季烨之入了内阁后,直接威胁到他爹的地位,就像牛砾所说,他爹对他入内阁一同应对的需求,变得急切了很多。
顾昂清了清嗓子,强压着别扭,回答了缈映雪:“早上皇陵出了事,太子发了多道急令召他去皇陵。现在,也许他还在皇陵。”
缈映雪得到位置,先是一喜,而后是一忧。现在太晚了,皇陵又不算近,她如今只能先回皇宫。总之,听到他还在玉京,她这颗心总算是有了些难以言说的安全感。顾昂撇过头去,只敢瞧秋风,不敢瞧她的这幅为了别人,阴晴变换个不停的表情。
今年今日今夜,宫道门前送别的肆意畅谈、趣话未来,似乎是她国子监生涯里落下的最后一个句号。
但人与人的情,一旦结上了,便是千般勾缠。彼此心底生长的羁绊,就像藏在秋日果实里的种子,随着此夜离别的秋风发芽滋长。长出的都是此夜不再有、良宵终会过的遗憾。
突然有一人从宫门里急奔而出,还迎面撞了一下缈映雪。虽然这人又是帷帽、又是面纱的,她还是认出了这衣服是鸳鸳的。但是,她觉得眼睛又不像。转身想仔细看的时候,这人已消失在了周围的小巷子里。
还未等她细想,眼前的皇宫内突然传来一声悲戚的长鸣,瞬间有万人举着火把从宫门内出来,将整个主街都照得灯火通明。
而她方才在寻找的季烨之,坐在第一排的高头大马上,面色凝重如沉云,他似乎看不到缈映雪,只望着远方,身影有一丝惨败后的萧索。只见他挥了挥手,左右两边的一队人马出列,似乎要封锁整个天街。
而后是侍卫们密密麻麻的传话,响彻在玉京沉寂的夜里。
“皇上已薨,杀人者——东宫太子妃!”
“太子妃毒杀了君王!”
“全城戒严,务必捉拿弑君叛贼!”
......
57. 第 57 章
这已经是季烨之,在这月里,第十次来长乐殿了。
他过来的时候,正好遇到端着饭菜出去的春兰,果然里面的菜只勉强动了几筷子。
“殿下还是什么都不肯吃吗?”
“是的。十年前贵妃死的时候,殿下便如此不肯吃饭、不愿说话。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距先皇薨、太子登基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她还是如此,这可怎么办啊。”
季烨之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外面说皇上来长乐殿了。春兰连忙拦了季烨之,道:“季大人明日再来吧。皇上来的时候,殿下的情绪都不是很好,总得第二天才能见人。”
“皇上跟她说了什么?”
“皇上似乎觉得......”
殿内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似乎是吵了架。春兰解释的声音,同殿内皇上发脾气的声音,合在一起。
“皇上似乎把先皇的薨毙之痛,发泄在了公主殿下身上。”
“皇妹,你住口!父皇死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没有疑点!好,你问那糖到底是怎么送到他手上的?我告诉你,就是你送到他手上的,你就是凶手!就怪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父皇要不是为了等你,他肯定早睡了,太子妃的人,也没法进献那有毒的胶饴糖。”
“怎么?你还想狡辩?皇妹,你说中午阻止了一场刺杀。那你为什么晚上不在!为什么中午的刺杀你能发现,及时阻止。晚上的毒杀你却不在了?”
“你好好反省一下,大半夜还在宫外宴饮聚乐。到底是哪家公主该作的言行。父皇死之前,你都没能陪在床边,反而在宫外逍遥不知返期,你这个公主殿下到底有多不称职!”
缈映雪失去了辩解的力气,一直沉默地看着远方,而后便只听她那位刚登基不久的皇兄,又摔坏了一次她的门,随后才扬长而去。
外间又起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很轻、接近无声的脚步声,像是在走近受伤的雏鸟,又怕声响过重惊扰了它。
哪怕她背对着,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她并没有转身,依然沉默地靠在窗边,看着远方的蓝天白云。
缈映雪很像这样,见他来了,却依然背对着他。
从他们认识开始,至今只有过两次。这算第二次。
第一次是他刚到玉京皇宫,那时他还兼着公主殿下的玩伴身份。但这身份很快便成了虚名。
因为公主殿下从未召他进长乐殿。他们仅有的接触,是在日暮西山时,公主殿下会出现在他书斋外的槐树下,同他互相瞧一会,瞧完后便离开了,似乎只是来瞧他还在不在。
而一段时间后,公主殿下也没来了。
后来,阚徐道人让他去长乐殿拜访一下,又重提玩伴之事,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得让公主殿下多说说话,或者理理人。
季烨之摇了摇头,并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毕竟在这许多日里,公主殿下哪怕来找他,也只是在窗外瞧他而已,瞧完就走了。何况如今,连这来瞧一瞧他也没有了。
但师命难违,他还是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倒是真让公主殿下愿意多说话了......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言谈手段。只不过是问了公主殿下,为什么后来不去?
虽然没有说明,但两人都知道,他指的地方,是他书斋外的槐树下。
公主殿下似乎很纠结,他耐心等着,等到最后,听到缈映雪说:“你也会离开的。哪怕你现在住在那儿,以后也总是会离开的。”
就像母妃一样,就像爬老君山时,落在她手心的雪一样,很快就消失了。都不会存在很久。
她已经有些厌烦这样的消失了。可能因为幼时便不争不抢,缈映雪对很多东西都没有太大的执念。所以,她真的很少对某人某事产生极大的羁绊和关联。也很难得会喜欢一样东西。所以实在很讨厌,很喜欢的总是消失很快。
所以当她发现,她会因为季烨之晚了三刻到书斋,而担忧难过时,她便自作主张地先离开了那颗槐树,因为这样就够了,不该让那份暗中生长的关注,愈演愈烈,烈变到接受不了他离开的程度。
“听父皇说,你们会一直在宫里,不回老君山了。你呢?你也会一直在吗?”
季烨之迟迟没法给出“我不会离开”的承诺。
彼时,季烨之早已看遍了人间的因果宿命,知道人与人的缘,皆有定数。他就从不强求,他人的去留如何。因为留不住、改变不了。
但眼前比他小两岁的女孩,似乎在另一彼端,也看清了这种无常又残酷的缘分,乃至有了如此自暴自弃、不愿结缘的念头。
“殿下可以自己来看看。看我会不会离开。”
“怎么看?”
“我会在书斋的老地方,等着殿下来。若是殿下发现,十日后我还是在,百日后还是如此,便可以信一信。我确实会一直在那里,不会离开。”
季烨之说完这话,才觉得不妥。以当前之状态,断未来定然如此,是占卜的大忌。但低头看着年幼的缈映雪,看她怀着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孤僻和苦闷。他方才这番错话,估计是收不回来了。
于是,缈映雪又回到那颗槐树下,依然是瞧他。
瞧他左眼下那颗泪痣,瞧他在光照下如琥珀色的眼睛,瞧他如何随着年岁过去,渐渐出落成了弱冠的大人。而她也过了及笄之年。这一瞧便是两人双双成长的九年。
直到一年前,季烨之自请去蓬莱问道,他的书斋再也没有开门,落了灰、结了蜘蛛网,又被改成了其他弟子的厢房,她才再也没有去那儿。
......
而今,公主殿下又因丧父而重回了孤僻自闭的状态。
季烨之却深觉,自己再无年幼时,被令来劝她多说话的从容。
那时,他不在乎能不能劝成功的结果,因他早慧,从小又修虚无道。早已看透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并不觉得自己能干涉到她人的想法和行为,乃至改变她人的命运,所以他才从容。
现在的他,依然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比大部分人眼里所希冀的,都要小太多了。
但从中,他得到的不是看透结果的通透,反而是无能为力的苦闷。苦闷到把虚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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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种种教义抛诸脑后,像凡夫俗子一般,总觉得只要自己试试,也许能让她好起来的不甘妄想。
“殿下看着窗外,那边可是有些什么?是有人在放纸鸳吗?”
非常劣迹的,哄几岁幼童不再哭闹,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但他再一次成功哄得她开口了。
“有信鸽,来来往往的信鸽,很多。”
“为什么要看这些信鸽?”
“宫里只有皇嫂一个人养信鸽。她已经逃亡两个月了,这些鸽子怎么还这么多。”
信鸽是太子妃在的时候,组建起来的皇宫内部高效信息网。信鸽多,代表太子妃走后,还有人在接手继续养。继续养,代表着需要传递信息的需求还存在。
如今朝堂上的政务,几乎全是内阁担着的,季烨之一直在内阁,按理来说,应当会接触到、甚至使用到这些信鸽,可这是他才回想起来发现,这些鸽子平时很少落内阁,更谈不上使用它们。
“皇嫂来玉京多年了,若她的目标是父皇。在这么多年里,她有无数次机会。为什么最近才动手?是不是因为她要做的事情终于做得差不多了。就像这些信鸽一样,哪怕她不在这,也依旧有人养着,来来往往传递着信息。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想这些。”
太子妃去皇陵后,季烨之那时也入了内阁。他进去后,便着手减除了太子妃明面上的很多势力。但他知道,暗地里还有更多,需要慢慢去查。
这两个月,他一直记得那日先皇驾崩时,他哪怕重生也无法阻止的惨败。上一世,他确实对朝堂了解很少,更是在玉京出事的时候,不在这儿。所以他这次重生回来,盯的一直是耿霖河和樊九。却没想到,祸根原来这么深。
先皇的冤死,让他吸取了教训,转到他一直忽视的,蔚国皇宫里藏着的大隐患——太子妃。
最近也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些抓手,那尚未在玉京广泛使用的交子,是太子妃主导设计的。第一批拿到交子的人,肯定是与她利益挂钩极深的。但交子涉及的范围很大,如今缈映雪所说的信鸽,又给了另一道线索互相作证。
“殿下真的长大了。”
缈映雪却酸了鼻子,道:“可是我.....还是很弱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父皇已经不在了,他当初说好,哪怕母妃不在,他也会一直陪我的。但他食言了。我那天晚上,确实不该出去的,该陪着他。”
“方才皇上的那番话,殿下并没有辩驳。难道殿下,也是如此想的?将先皇的逝世,归到了自己头上?”
这两月里,不停在复盘纠察那件事的,不只有缈映雪一人,季烨之也在查。
在早已占卜出坏结果的他,是怎么在最后落败给太子妃的。其实事情确实大体清楚,唯独在查到一块上,总是会遇到很多阻塞。但他没想到的是,追查交子之事,查到的一个东宫内线,却告诉了他这样一件事。
那日进出宫殿,拿胶饴糖的人,并非是宫女,而是太子殿下,当今的皇上。
“殿下,不该因你皇兄的话语而自责。真正该怪罪的,其实另有其人。”
58. 第 58 章
自从季烨之来内阁后,顾黎的烦恼便开始此消彼长。这两个月里,季烨之几乎成了实质性的首辅。顾黎发现,自己在内阁里喝茶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闲。原本由顾黎接手的事,都在不知不觉中,转交给了季烨之。
特别是这两月,新皇登基以后。皇上早朝都没上过几次,政事全甩给内阁。季烨之越是殚精竭虑地干,新皇帝越是离不开他。
顾黎感觉花不了几个月,他就得被人从首辅的位置上拽下去了。但好在,他近日发现了一件事,而这件事情足以帮他重回权力巅峰。
他发现季烨之最近去刑部很勤。每次去了,都要带回来一大堆供词。顾黎本是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些文章,多少也能找几个季烨之办案不佳的错处。可他翻了许久,翻得自己都佩服起季烨之来了。
哎,这记录之详尽!哎,这效率之高!哎,这处罚之严禁!哎,天要亡他顾氏啊!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给他翻出季烨之提审犯人的一则供词。这供词里记载了东宫的一件事。而这件事,事关先皇身死的隐秘真相,甚至直指当今皇上为参与者。
顾黎偷偷将这份口供带出来,送到了皇上面前。
正吃着葡萄、逗着雀儿的皇上,一瞧见是纸张类的东西递过来,直接反手一推,说:“给季大人看。”
“皇上你仔细看这页!”
“朕什么都仔细看了,要你们这群臣子做什么?什么都要朕干了,你们内阁是干什么吃的!”皇上拿着逗鸟的棒,敲了顾黎的乌纱帽,展臂将他推到一边:“别拦着我,我还要去御花园听伶班唱曲。”
顾黎没办法,只能把口供里的那句话指给他,那句记载了当今皇上拿着胶饴糖走出东宫的供词。
皇上看见了,脸一瞬间涨红成猪肝色,立马把这纸抢过。
“朕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这是谁写的供词,不要九族了?一家老小全拖出去砍了!”
顾黎一见他如此反应,便知大事要成,立马道:“圣上英明。此乃内阁季大人的提审之词,他日常出入长乐殿,也许就是受了公主指使,让人虚构了圣上的这些罪证,明显是两人合谋,欲谋权篡位,其心可诛啊!”
“好!那把他们两个都斩了!”皇上如此果断要砍人,顾黎心中一喜,却听皇上又说:“看过这口供的人,也全砍了。你检举有功,我留你全家一命,你且待在这儿,等我斩完他们,会给你留给体面的全尸。”
“不不不!陛下等等!陛下三思啊!”顾黎吓得乌纱帽都歪了,连忙拽了皇上的裤脚劝道。
“那你说该如何?”
顾黎便说,“等明日早朝时......”话还没说完,便见眼前这皇上紧皱了眉头。
哦,陛下起不来,已经好久没早朝了。
于是他改口说,“等明日陛下起床了,正午的时候......”
“正午要先吃饭。”
“那吃完饭后,下午的时候......”
“梨园有新戏要上呢,下午不行。”
顾黎拼命劝自己,这是皇上、这是皇上,不能骂。继续打着商量道:“那安排一下晚朝,当着大臣们的面,臣将进言季烨之勾结公主,意图谋反之事。到时候,陛下斩人,绝对是完全合理的,举国欢庆的!至于其他牵扯的人,像老臣这种看了口供的,臣觉得之后再慢慢查吧、酌情宽容处理。”
但顾黎没想到的是,等到了第二天晚朝时,一切都变了样。
......
顾黎昨晚忙到很晚。他在内阁受了这么多日的窝囊气,每日都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季烨之送走。
于是一回家后,一反往常的作息,连儿子顾昂也不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洋洋洒洒在第二日晚朝要用的笏板上写了一大堆字。正面参季烨之,反面参公主殿下。晚上睡觉前,还要细细把正面看了,又翻反面看。连梦里都是晚朝时候,自己耀武扬威,把季烨之赶出内阁的画面。
但第二天一早,他在内阁里找不到那份口供时,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能是皇上聪慧,把口供提前带走了吧。看来皇上只是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候,还是挺心细的。
等到了晚朝,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按计划,开始念他笏板上写的季烨之罪状。上座姗姗来迟的皇上,刚在龙椅上坐定,开口的第一句“季卿有功”,就把他震住了。
顾黎稍微稳住了心神,觉得皇上想是先从公主殿下入手吧。将笏板翻到反面,正要说公主殿下勾连内阁季学士,意图谋害皇上。
结果皇上一句“皇妹才华过人,有国士之风,今特批入内阁,为内阁女官。”,又给顾黎打懵了。
皇上讲完这两句,恰好顾黎摆出的有事起奏,动作还未收回,皇上便道:“顾大人有何事启奏啊。”
在朝廷百官的注视下,顾黎尴尬地汗都下来了,道:“臣......臣无事启奏。”
“你这笏板上写的什么?密密麻麻的,拿上来朕瞧瞧。”
顾黎看着眼前明显已经被策反的皇上,哪还敢给他瞧啊。
“写的是臣要告老。臣老了,经不住折腾了。”顾黎连忙擦着笏板,尴尬地回道。
皇上明明昨天还一个劲说,都要拖出去砍了,今天倒是一个个赏赐上了。这还让他怎么玩?
当真是君心难测啊!这两位昨夜里,是不是给皇上下了降头,灌了迷魂汤。
“既然顾卿启奏要告老,那朕看这内阁首辅之位......”
“等等!皇上等等!适才是戏言,臣知错了。”顾黎连连磕头,就差不能胸口碎大石,来当场表明他还不老,不能告退。
一直未说话的季烨之,这时才道:“顾大人身为首辅,尤其该注意一言一行,以示垂范。在君王面前,如此作态,实在该罚。”
含恨被罚了半季度俸禄的顾黎,下朝后看着那密密麻麻写满罪状的笏板。
稳赢的局啊,怎么变成稳输了。
......
昨天,在顾黎离开后。皇上去御花园听曲的时候,还是辗转反侧,他根本就等不到第二天的晚朝,又深知自己第二天白天都没什么经历,于是这晚大半夜就行动了。皇上拿了丫鬟切果盘的小刀,就直奔季烨之的道馆厢房了。
季烨之刚一开门,敲门的人都没看清呢,就听到劈头盖脸一句话。
“送胶饴糖的不是朕!”
而后便是刀劈下来的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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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烨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便躲开了。这偷袭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低级,速度不够,力度也不够,普通人都能躲过,他也不需要花多大力气来躲。
但挥刀的皇上可累得不轻。季烨之一躲,皇上差点顺着刀劈的方向栽下去,还是季烨之腿风一扫,踹过来一把凳子,正好接住了皇上。
皇上刚喘匀气,就接着说:“朕没有送胶饴糖!不是朕!不是朕!”
此时来找他,还特意提到那物,只能是有人拿了他审人的口供,给皇上瞧了。
“看来有人把那份口供给陛下看了。”
季烨之这两个月里,跟皇上打交道的机会越来越多了。开口一句话,便不同于以前的他了。以前的他,只点因果,逃避麻烦之事。说出的话,自然是高深的,要旁人来猜来解读的,因为不喜交流,所以开口很少。
但入内阁以后,事事皆繁杂,哪怕看透了因果,也要一点点揣着人心,算着利益。还得拿捏着不同阶级下的相处分寸,对皇上与对他人的语气,不能一样。
阚徐道人见他如此,一方面是欣慰。朝中有了人以后,他们道馆自然有人护着了。但有时候也忧愁,觉得线香也熏不干净他身上尘杂了。就像季烨之再回道馆,太监会喊“季大人到访”。而那些师兄弟们,也只能喊他季大人,而非季师兄。难免叹息这样的人,没能问道蓬莱,反而做了权臣。
虽然由自己一手促成,从去年开始,他便给了季烨之两条路,可以继续问道,但如今朝廷由太子妃把持,皇上希望他入内阁助力。
季烨之毕竟是根骨最佳,又修了多年的虚无道,他当时一听到,便立马选择了离开,前往昆仑蓬莱。可一年后,竟然又回来了。阚徐道人一见他回来,便只问了一句话:“想清楚了?想清楚便不能后悔了。”
他听了这一问,旋即转身,看了一眼屋宇林立、繁华正当时的玉京,不该让这样的景象,变成一片废墟、满目疮痍。于是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过季烨之入朝后的适应速度,还是远超阚徐道人的想象。但阚徐道人觉得,季烨之也许就是这种上手什么都快都好的人。就像他自幼便在论道上启蒙过早、就连卜卦,都显出了极高的天赋。
但季烨之只是修道天赋高,修道和入世其实是相悖的。他之所以如此适应,实则是早已有经历。
在上一世里,在蔚国城破后,在最波谲云涌的南逃政权里,执掌政事多年、且还能数次起兵北伐,意欲收复玉京的经历。
皇上见季烨之还敢说口供被某人拿了之事,便道:“顾爱卿忠心为国,就是为了揭露你们这般诬陷朕的谋逆之罪。”
听了这话,季烨之只觉上一世的心灰意冷,又在这样的夜晚重演了一遍。缈寅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安于一隅、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的皇帝。万事只求自保的人,为了自身利益,极易被人利用,做出种种谋害忠良、让有志之士寒心之事。
他上一世也是挣扎了多年,才明白自己护着的南逃政权,永远不会北伐顺利了。因为他护着政权的皇帝是缈寅。是听人打到玉京附近了,兵都未临城下,只是听他人一两句便惊吓至极,便能连一点兵卒都不留,每个兵卒都要保护他南逃的缈寅。
59. 第 59 章
“臣录口供,是为了帮陛下分忧,抓出造谣的同盟者们,一网打尽。”
“你当真是为了帮朕?”
“只有查清楚,才能帮陛下歼灭造谣者。”
季烨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垂眸沉思着。从他的外在样子而言,着实令人信服。确实无半点在信口开河的样子。
“那且不说口供之事。顾黎说,你常去长乐殿会见公主,是两相勾结、意图谋反?”
“臣之所以要查先皇旧案,只因有人四下起了谣言,谣言直指陛下。公主殿下听闻后,担忧陛下受此事牵连,又深知陛下这两月深受丧父之苦,便特意嘱托臣,一定要彻底熄灭了流言。她说,皇兄绝不会做出谋害父皇之事。还让臣一定要严厉查处,确保二十年之内,无人敢再提先皇旧案。”
这两月里,缈寅本就日夜为此事忧心。如今有人敢站出来,说要确保二十年无人敢再提此事,他心一下子定了大半。折磨了他那么久的噩梦,终于要消失了。但这番让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话,竟然是皇妹说的。
“朕这些日子,去长乐殿见她时,总是忍不住发脾气。没想到,她竟然不计前嫌。在朕怨她、怪她,把父皇离世后的种种伤痛都怪到她身上时,没想到她还能如此为朕着想。”
“如今公主殿下是陛下的唯一亲人,殿下是女子,无大统可继承,是陛下难得可依靠、信任之人。不像权臣、妃嫔窃皇权谋于自家。殿下在国子监学成以后,有治国理政之才,若是入内阁,一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
皇上到访长乐殿的时候,春兰正在修复他昨日摔坏的宫门。
“映雪人呢?”
“殿下这会正上香呢。陛下要不改日再来?”
“这皇宫里处处我都去得,偏这还得挑日子?”缈寅就不爱听拦他的话,拂开春兰直往里走。
春兰急得在后面解释:“陛下,屋子里还没收拾好!”
原来春兰拦他,是因为昨日里他来这摔坏的家具、器物,还没有彻底收拾好。一路走过去,便是满地碎渣。如同他们这些年的关系一般。
缈映雪确实在上香,对着屋子中央悬挂的父皇画像上香。
他撇过头,转了身,上上下下瞧屋子里的各种东西,就是不敢瞧那副画。
转眼瞧见书搁上一个歪倒的花瓶,应当是他昨日里发脾气时,不小心带倒的。扶正后,又觉得摆歪了位置,往左边挪一挪时,瞧见了一直被花瓶挡着的一堆旧杂物。
旧杂物的最中心,放着一个颇有年岁痕迹的波浪鼓。
“这东西还在呢,皇兄以为你早扔了。”
“是皇兄幼时所赠的第一份礼物,没想过扔。”
是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唯一的一份礼物。父皇不在了,确实只剩他们两是彼此血脉相连的唯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映雪,以前是皇兄不好,对你多有刁难。往后,皇兄不会了。你想去的地方,皇兄都不会拦你了。”
......
内阁来了位女学士的事情,到处都传开了,就从皇上宣布要提拔缈映雪进内阁开始。
这几乎是遭到了礼部的一致反对。礼部的言官们,平时忙着各吵各的领域,很少这么团结。他们献上去骂牝鸡司晨的折子,满满一大堆,比史官们修的国史都长。玉京的纸张价格都被炒高了,真乃一时间玉京纸贵。
但皇上愣是一点不知道。因为皇上对纸之类的东西,从来都是大手一推,“拿去给内阁看”。
内阁素来都是让新人回复礼部的骂人折子,所以这些折子,在六部兜兜转转,又全部到了刚入内阁的缈映雪手上,变成了她入职第一周的公务。
骂归骂,部门一遇到事还得找内阁处理。于是有些人,前天晚上还在写参缈映雪的折子,第二天就得为着其他的公事,跑去内阁找缈映雪聊。
缈映雪也配合着处理问题,哪怕她的案几上还放着这人参她的折子。毕竟事情还得办呐,总之两个人只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前夜为了写参她的折子,还在极尽贬损之词形容她,现在当着她的面,不还是得一口一个缈大人地叫着。
解决完了事,还得夸一句“真是劳缈大人费心了”。
但缈映雪确实该夸,因为她确实只论事,不看人。只看事对国有没有利益,而不是主事的人有没有参与贬损她。这是帝王也少有的宽容明正,很少有人能做到这般。
发现她如此行事后,那些参她的折子,也渐渐少了起来。日子久了,大部分人也就接受了她在内阁参事的事实。更何况,她确实做了很多实事。有她在,内阁处理公文的效率也大幅提升。六部呈上去的折子,难得地没有在内阁过夜,几乎都是当日能阅完,所奏事项,也被安排处理好了。
那些长期遇到阻塞的好良策,是她着重入手的目标。等解决完那些阻塞后,很多早该有的益事,终于正常运转起来了,国库的银子也日渐丰裕起来了。
眼瞧着冬至来临,年末的杂事都在她的带领下,提前解决完了。六部的官员们都难得在年关前几日闲了下来,总算有了个好几日的年假。闲下来以后,在街头巷尾的闲逛杂谈便多了起来。杂谈的核心,当然是今年入了内阁的缈映雪。
不知道哪里开始刮起来的一阵话头,说当年先皇曾经在贵妃怀缈映雪的时候,许诺如果生的是男孩,便废了太子,立贵妃这孩子为太子。
这事说到这儿,还不算让人震惊。更让人震惊的是,后来缈映雪出生后,发现她是女儿,先皇依然没有改口,反而说过一句,“女太子也不是立不得”。
就这一句话,开始在民间疯传了起来。
一方面,是缈映雪这半年在任上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百姓们连女内阁学士都能接受了,女太子接受起来,也没那么排斥了。
另一方面,是有一则揣测。伴随着女太子的名号,传得很广。皇上死的蹊跷,又是死于太子妃之手,很难说是否有太子的授权或者参与。
如果皇上是正常病死,死前要正经留一个遗诏,要写皇位的继承人。有了女太子的传闻,很多人便揣测其实这继承人,先皇真不一定会写太子呢。毕竟先皇在世的时候,一直很讨厌太子妃的专权。这样说来,若皇上不是暴毙身亡,现在的皇上位置,还不知是谁的呢?
缈映雪听到以后,察觉到这谣言实在大胆,也实在超过了正常的传播范围,立马派人去镇压平息。这样突然兴起的政事谣言,她总觉得不一般,特意派着人去跟踪查询,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煽动。没想到这一查,便查到了一个老熟人。
......
“这是今日的报酬。记得跟城南那些说书人讲好,要连着说三天的女太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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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在白琰的屋子外,白琰正对着一个说书摊贩如此说道。他刚给完了一袋银子,突然看着远处的一丛深草,道:“你确定你是一个人来的?”
那摊贩拿了钱,道:“我是一个人来的啊。”
蠢货,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白琰连忙让这人离开,等他跑了以后,白琰转身对着那丛深草道:“能在草地埋伏这么久,还不动声色。看来不是三法司那群蠢货,阁下到底是何人?”
幽深的草丛里,站起来一个身姿婉约的女子。他们之前,也在这见过。就在这儿,白琰的家附近。
不过上一次,她是穿着国子监的儒服,蹲在他的墙根外,守着他的一句文章指导。
而今日,她是穿着内阁学士的一品仙鹤官服,埋伏在他的门前,等着拘捕他。
“夫子,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等三法司查到这里时,我可保不了你。”
缈映雪在这半年里,很不一样了。不同于半年前在酒楼的庆祝宴里,她被众学子围堵劝酒的无所适从。如今,她已经是内阁一品官员了,行事举止皆有一股威严之态。
“不过是传播了一些轶事趣闻,三法司还有闲心管这个?”
“轶事趣闻?若是被皇上听到这样的轶事趣闻,白琰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在皇上刚登基不到一年,传这种''女太子''的谣言,你到底为了什么?”
“我的用意,公主殿下难道不知吗?女太子之话,本就是先皇的原句,是宫里老人传出来的。这可并非我的杜撰。”
“放肆!我现在是内阁的缈大人!皇上如今很信任我,我不需要走到你说的那个位置,也能做事。”
缈映雪并非是有野心的人,走到如今的位置上,多半都是为了自我实现。能做女官,已是她的奢望。至于人皇之事,她从来没想过。
“有野心,从来都不是坏事。做了半年的内阁学士,公主殿下莫非忘了自己的血统和身份,还真把自己当人臣了?”
“够了!白琰,你趁早打消这念头。我能查到这里,三法司那些人也能,你最好赶紧停手。只到这里,我还能帮帮你,我还认你是夫子。别让我这个学生去刑部大牢里捞你。”
缈映雪离开后,白琰深深叹了口气。她还是年龄太小,只觉得自己把事做好,便好了。哪里知道,没有野心又太有实力的人,总是在权力的棋局里,最先出局的。
屋子里的人这时才出来,道:“我早就说了,你这法子太激进了,她现在接受不了。”
白琰看着这人,不禁想反唇道:“是啊,我的法子激进。季大人你呢?最想将她推上那个位置的人,可是你。你倒是能忍,陪着她做了半年的内阁同僚。没有半点改变,你倒是也不着急。”
季烨之当然是着急的。但一个人的改变意味着成长,而成长意味着经受了痛苦。他自然希望她能早日坐上那个位置,又怕她为了坐上那个位置,失去太多。
“白琰,你既然答应做了她的夫子。便该顺着她,慢慢教,往后路还长。你既同意与我合谋,便该知道,我们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万事须小心的路子。方才,你不该让那个摊贩跑掉的。他是你接触的下线,他会出卖你的。”
季烨之喝了一口茶,缓缓接着道:“你猜,她方才为何只说了几句,便急着离开了?你不处理掉的麻烦,还得她帮忙。”
60. 第 60 章
“玉京现在没有一兵一卒?怎么可能!锦衣卫、禁军、城内守卫,一个兵卒都没有吗?”
“太子殿下说先皇已逝,那些起义的叛贼们马上就要来了。玉京到时候肯定守不住了,所有的兵卒得保护他这个正统继承人南逃。”
“皇兄已经逃了?那百姓呢?!百姓没还没人负责疏散呢,他们都还不知道啊。”
“太子殿下说,城门太窄,百姓要是走了,他的兵卒怎么走?公主殿下,你也赶紧逃吧。再不逃,真的来不及了。”
远处的玉京城门外,响彻了起义叛贼们骑着高头战马踏踏而来的声音......
缈映雪在强烈的不安和恐慌中醒来,看见外面还是一片安宁的夜晚,才知道自己是做了个噩梦。怎么又是这个噩梦。
明明从季烨之回来开始,她已经很少做这梦了。如今皇兄很信任她,还让她入职了内阁,不会如梦里一般了。但是梦里的起义军,还是让她很在意。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连忙赶到兵部,想问问边境之事,正好碰到兵部的人吵架。
问起来了,她才知道,果然跟那伙起义军有关。那伙起义军,在最近两个月里发展的规模壮大了。前些日子,还围困了蔚国边境的一个小城——临砾。兵部早已派军队去镇压,但最近总说粮饷和物资补给不足。
“粮饷和补给不够多久了?”
“已经不够半个月了。”
“这不对。半个月前,我看到了兵部的拨款申请,立马就让户部去拨了,是我亲笔划的款。”她还有印象,她当时十分重视,是拿了今年能给的最大预算让户部划拨的。
“可户部一直没给啊。前线的人都硬顶半个月了,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事太严重了!更严重的是,半个月都没给补给的消息,她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缈映雪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必有蹊跷,绝对是有人故意压下了消息,想掩盖着什么。
她当即便带着兵部的人,直杀到户部。将半月前的那份拨款申请,仍在户部尚书的脑门上。
“半月前该划给临砾的资助,为何迟迟不到!边境战事,事关国之根本!你们分不清孰轻孰重?还是说,你们户部的人打算自立门户,连内阁亲笔签许的款项,都敢不依?”
户部的人看了一眼那申请,心知是彻底瞒不住了。连忙解释道:“缈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内阁让我们划给边境,但比内阁更高的人出来了,皇上说这钱别划给边境了,这些钱另有他用。我们也是奉皇上的命令,皇上说想要翻修先皇后的陵寝。”
“皇上跟你们说的?简直是胡扯!皇上连六部都没来过,很可能连你们户部的大门都找不到。你告诉我,皇上要怎么过来跟你们聊?私下找你们的人聊,更不可能了。这么多官员里,皇上到现在,连内阁的几个人都没完全记得呢,他怎么可能绕过内阁,跟你们亲自交代这事?”
“这......是张公公来说的。我们也说过,这是内阁签好的款,要给边境的。但张公公说了,这就是皇上的旨意,皇上的钱当然是得按照皇上的想法安排。”
“张公公?”
“张公公是半年前入宫的小太监,前些日子升为了皇上的贴身太监,很得皇上信任。虽然皇上没来六部,但这半个月里,张公公经常来传达皇上的旨意,拨走了不少款项。临砾那边空缺的钱,这半月我们都没凑够足够的款项去填补。”
“荒唐!这半年里国库有些积余,怎么可能连边境要的款项都凑不够!”
“这......您自己看看账目吧。再大的积余,也禁不住每天如流水地花啊。”
缈映雪看着那账目里,密密麻麻的支出款项里,都写着“张公公代皇上申领”的落款。
“这张公公,他现在在哪?”
“现在好像是在宫外。这几日,他经常带着皇上去宫外的花楼,说要帮皇上选拔妃子,早日孕育龙子。前天才从户部拿了款项,说这是充实后宫、孕育龙子的正经花钱处。”
"去把三法司的当值人员,全都叫上,让他们去花楼门口集合。"缈映雪强压下胸口的怒火,弹了弹官帽上落的细碎雪花。
“全要交上吗?缈大人叫他们全都去花楼做什么?这么大的阵仗吗?”
“当然要阵仗大。我叫上他们,是让他们随我一同去,清君侧!”
......
“咦,皇上你看看这个美女!皇上你摇头了。看来是不喜欢啊!老鸨,你这家店怎么开的?给当今皇上准备的绝世美人呢?”
张公公见皇上闷声吃果盘,便知道这些人,肯定都没法入皇上的眼,当即砸了酒杯,对老鸨说:“再去请,请最好的姑娘来!请不到最好的,你们这店也不用开下去了!”
张公公骂完老鸨,又跪在缈寅脚下赔着笑:“皇上,这几天玩得开心吧?小的入宫前,天天在玉京的各种小巷子钻,最知道哪里好玩。当年就是可惜没钱,只能眼巴巴瞧着。没想到入宫后,还能得皇上赏赐,带小的出来,玩个开心。这宫外,是不是比宫内好玩多了?”
缈寅摸着下巴,道:“这才哪到哪?朕出宫几日,刚开始是新鲜,现在只觉好玩的还不够。”
“哪里不够啊?这花楼,可是装修最好的,听说款待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官,九品小官都不敢来的。”
“朕是天子,能打发五品大官的东西,怎么够让朕瞧的。这果盘,分量就上这么少?这椅子、桌子,都不够看的!比皇宫里差多了。跟那老鸨说,让她给这雅间换套黄花梨的,钱记在户部账上。朕来给她翻修,让她瞧瞧,什么才是好雅间。”
“还得是皇上这种身份,能一眼看出东西好坏,这老鸨半点也糊弄不了。那户部也是抠门,我们这次出来,他们刚开始只打算给一点银子,还说他们算过账了,是够皇上玩的。皇上出门,哪里是那一袋银子够使的,起码得是一厢银子啊!还好小的看了他们的仓库,为了皇上,小的勇闯库房,搬了一箱银子就走。不然皇上可被他们害苦了,给方才那些莺莺燕燕们的打赏钱都不够。”
缈寅气得拍了下椅子:“这些户部真是的!朕听闻今年国库赚了些钱的,朕才出来玩的。谁知他们这么抠搜。国库赚了钱,不就是给朕花的嘛!还得是爱卿忠心!”
这时,只听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诶,这肯定是老鸨送绝世美人来了。皇上你等着,小的去开门!”张公公满心欢喜,嘴里叫着“美人,你可来了!”,刚一打开门,却被门外的“绝世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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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踹着心窝,踢翻在地上。
“哎哟!这是哪里的浪蹄子,敢这么对洒家!”张公公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皇上,为洒家做主啊,砍了他们的头。”
“大胆!竟敢辱骂缈大人!”缈映雪身后的三法司当值者们,纷纷出面将缈映雪护在身后。
张公公这才爬起来,看清了门外的人,道:“缈......缈大人?!您怎么在这?您不是女子吗,您来这玩,莫非也好女人?您要找哪位,跟我们说啊。您跟皇上是兄妹,我们肯定会让着您,让您先点的。”
缈映雪冷哼一声,直接令道:“拿下他,关进刑部大牢里。明日在宫门前问斩。”
“皇上救我!皇上救我!”张公公见事不对,连忙爬到缈寅的椅子前,拽着他的衣角。那些药捉拿他的人怕伤了皇上,一时间也不敢动手。
“皇妹,这是我身边的心腹太监。犯了多大的罪,都该由朕来惩处。朕说不问斩,就不能问。”缈寅将张公公拦在了身后。
“他是皇兄身边的人,却屡次带着皇兄肆意挥霍,还动了边境的粮饷。这桩桩件件,都是足够斩他九族的。”
“够了!他做的这些事,都是朕应允的。你要问他这些罪,岂不是也在问朕的罪?”
“好。既然皇兄护着他,不让问斩。但皇兄也该知道,这人行事太过肆意妄为,惹出众多麻烦。至少也得交给刑部,好好教育一番,以平众怒。”
张公公眼见着缈寅要同意,连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道:“皇上!不能让小的去刑部啊!小的不能去刑部的,小的睡不了稻草被、老鼠窝了,小的如今好不容易过了些好日子,可不能再去刑部过苦日子了。”
三法司的人,已见机分开了他和皇上,但张公公还是拼命挣扎,赖在地上不起,直往皇上的方向匍匐道:“皇上别听她的!她才是害皇上的人。户部囤了那么多钱,都不给皇上用,都靠我拿来给皇上。皇上可不能听她的啊!她根本没把皇上当兄长,她才是野心最大的人!坊间还传言......”
张公公的话还没说话,便被缈映雪掌了嘴,随后又被三法司的人用布条捂住了嘴。
“作为皇上身边的人,你却只知带他玩乐!整日里搬弄是非,实在该罚!皇兄,人我先带走了。一定好好管教了,再送回给你。”
缈映雪刚带人走到门边,皇上却说话了。这还是第一次,皇上阻拦了她在处理中的事情。
“等等,先别走。他刚刚明明有话要对朕说。”
缈映雪背影微僵,显出了少有的局促,婉言劝道:“都是些搬弄是非的话,皇兄你当真要听?”
皇上已走到张公公的身前,抽掉了塞他嘴的布条。让张公公继续说,坊间传言了什么。
“坊间还传言,说她是女太子呢!还说该继位的是她呢!”
“什么女太子?”缈寅回身,看着缈映雪。缈映雪却没有说话,只是淡漠地回看着他。
“皇上啊,他们这些六部的、内阁的,都成她的心腹了,一起瞒着你呢!坊间早就传开了,说你父皇,当初就要废了你,立她当女太子。还说你父皇要是留了遗嘱,遗嘱里想写的正统继承人,很可能是她!”
父皇......你当真如此偏心吗?
61. 第 61 章
“妹妹抓着我的拨浪鼓。”
“妹妹她还抓了我的手!”
缈寅看着尚在襁褓里的缈映雪,同她开心地说话:“妹妹这么喜欢,这个拨浪鼓就送给你了。妹妹笑了!等着,我家里还有其他好东西,我也拿过来给妹妹。”
贵妃拦住了他,“寅儿,别跑那么急。妹妹有自己的小玩具,不用给她拿。来,这件衣服你试试。我让内务府量好了尺寸,特意给你做的。”
“贵妃娘娘已经给寅儿太多衣服了,寅儿都穿不完了。母妃都没给过寅儿这么多衣服。”
“好了,你母妃最近心情不好。这话可别再说了。”
“妹妹又对我笑了,她很喜欢我的拨浪鼓啊。我真的有其他好玩意儿,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还要好,等皇兄给你拿!妹妹,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啊。可一定要天天记着叫皇兄啊,皇兄的那些宝贝都给你玩。”
缈寅为了让皇妹早日叫上皇兄,跟她做全世界第一好的兄妹,一路狂奔回了东宫。回来便钻进自己的小皮条箱里,一通翻找。这个也想给,那个也想给。左、右手抓着一副七巧板,就要往外面跑。
七巧板里很多不同形状的小板,他可以和妹妹一起拼。
等他一边思忖着,一边走过主殿时,突然听到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你要给那个贱人封后?!我告诉你,有我在,她别想有成为皇后的一天。”
“她身体不好?我身体难道就很好了!要是她生的是儿子,你是不是真要把寅儿的太子位置废了,把我们娘两赶到冷宫里。好给她的孩子腾位置!”
“怎么,你怎么不反驳啊!皇上,你怎么不反驳啊!你反驳啊,皇上!你说这不是真的!你说自己没这么想过,你说啊!”
紧接着是皇后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啊——!”
手里的七巧板哐当砸在地上,方和菱块都撞得磨平了角,散落得无法拼起。缈寅被这声凄厉的惨叫抽走了魂,急切切推开了主殿的大门。就见摔在一旁母妃,扶着柱子半蹲着,而她的额头已出了血。
父皇站在一旁,似乎对她的无理取闹感到愤怒。“闹够了?堂堂皇后,用触柱而亡威胁朕?”
“母妃,你怎么了?怎么跌在地上了!”
“寅儿,快留住你父皇!他已经不管我的死活了,只有你能留住他了。别让他走!他走了,肯定就再也不来了!寅儿,快去!”
缈寅被母妃推了一把,见母妃如此痛楚,三魂尚自丢了七魄,六神无主地连忙转身,去追父皇。父皇其实还没走远,因为这时候恰巧变了天气,父皇正在檐下等太监送伞来。等缈寅刚追出去的时候,父皇的伞送到了,大雨也下起来了。
“父皇不要去长乐殿!求求你不要去那儿!母妃需要你,她磕到了头,在流血啊。”
“那是她自己要撞的柱子。自找苦恼!”
“但是她需要你啊!”
“贵妃那边刚生产完,朕忙了一天都没时间去看。朕真的得去长乐殿瞧瞧。”
缈寅很坚持,一直拽着皇上的衣服。而天上的大雨又浇个不停。太监送来的伞不够大,又要顾皇上,又要顾太子,左右难顾下,皇上和太子也在这样的相持下,都淋了些雨,衣服迅速湿成一团,沉甸甸地折磨着每个人。
“御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寅儿听话,回去!贵妃身体不好,刚生完孩子,需要人照顾。你妹妹又还那么小,父皇真的还没过去瞧孩子呢。都不知道你妹妹长得怎么样,眉眼更像谁。”
“父皇,母妃说要你留下的。你别走好不好!寅儿给你跪下了。皇妹我瞧过了,她很好。眼睛特别像贵妃的。父皇还要知道关于妹妹的什么,我都可以给父皇说。父皇,母妃不好啊,你就在这里陪母妃,不要过去了。”
他这一跪,伞彻底遮不住他,将他全身上下淋得透心凉。皇上叹着气,让太监赶紧又拿了一把伞遮着这孩子。但已经淋到身上的雨,是遮不回来的。
“寅儿听话!你先回去!父皇保证,等瞧完了你妹妹,一定过来陪着你母妃。好不好?”
皇上对着身后的一个丫鬟使了眼色,那丫鬟立马识趣地抱起了缈寅,哄着道:“太子殿下,可别让自己淋湿了,得了风寒后,可就不能出去玩了。御医已经到了,我们先去看看御医怎么说,好不好?”
缈寅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眼前也十分昏沉,在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下,他徒劳地挣扎着,想要拉住那位人皇的衣角。但抓不住的,就像母妃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没抓住一样。
皇上这一去,果然是好久没再来过。母妃虽然早就止了血,恢复了好身体。但心情越发不好,时常空对着大门,对着身边所有人发火。怪他们办事不利,连皇上都没能帮她留住。连带对着缈寅,也极少有好脸色。
又过了几天,东宫总算来客人了。但却是长乐殿的人,长乐殿的丫鬟过来找缈寅,说是贵妃娘娘来给太子送衣服了。衣服是内务府今年新起的一批料子,是新的苏绣工艺,最时兴的货。
“太子殿下,贵妃娘娘说您好久没过去了。让我来接您去玩玩,公主特别喜欢您,一看见您留的拨浪鼓就笑。”
缈寅已大不同往日了。短短数月,他再接到长乐殿的衣服时,不会像个感激涕零的毛头小子,而是神色阴恻恻地看着那丫鬟,拨弄着那衣服上的苏绣纹理,道:“果然是好东西。这衣服料子这么好,内务府不知道送来东宫,反而先送去了长乐殿?我母妃都已经好久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了。父皇肯定没少给她们母女好东西吧。”
“太子殿下,您今日怎么.......”
缈寅将那衣服一把抢了过来,道:“我怎么了?我是反应过来了!这些好东西,本来都该是父皇给我和母妃!都被她们母女占着了!本来就是我的,还轮到她来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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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妹,你还有何话要说?”
“若是皇兄非要信这些市井流言,我无话可说。”
花楼的雅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这对兄妹的互相质询。缈映雪清晰地看见,皇兄眼中对她的信任已经在摇摇欲坠。
“前些日子,我特意派人去查处了那些嚼口舌、传流言的摊贩。皇兄没听到这流言,并非是大臣们的联合隐瞒。而是我处理掉了那些传播的人。皇兄,你该相信我,而不是相信一个刚入宫半年、为了荣华什么事都能干的太监。”
缈寅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对缈映雪道:“皇妹,张公公是朕身边的人,朕也不想看他去刑部受苦。朕会好好责罚他的,你且看在兄长的份上,放了他。兄长也看在你的份上,不为着那些坊间传言,同你置气。”
瞧着皇上开了这口,她方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后来的几日里,她主动找上皇上,为他摆了一次大排场,请了杰出戏班的伶角,演了好几出的新戏。皇上看得开心,也难得同她聊了一些事,夸她学士做得好,比那些老学究们强多了。
总归是兄妹,总归是君臣,那张公公无非也是这招,顺着他的心意,让他玩好了,皇上便不会计较那么多了。
稳住了皇上后,户部总算每日的开支少了很多。她才有机会,为临砾城的边防之事,重新攒人和物资,加速补给,因此她对户部的各种支出、收入款项,查得更密更严了。
这日缈映雪听闻,张公公又在撺掇着皇上出宫玩。皇上知道出宫玩乐的乐趣了,就算勉强约束了几天,心里还是痒着要去,根本经不住撺掇。他出宫事小,开销事大。除了普通开支外,皇上又喜欢摆场面、好打赏。
当下,她便带着御林军,直杀太和殿。为了劝他不去,缈映雪连杀鸡儆猴的招都用出来了,御林军的大刀都架在张公公的脖子上了,她这次真的是下定决心清君侧了,可偏偏却又出了变故。
突然有一户部的官员,抓着一个商贩跑了过来。喊道:“缈大人,你原来在这。有一则急事,这商贩赖在宫门不肯走,非说皇上欠他的钱款没结。”
因为最近缈映雪在户部查账很严,所以户部这几日但凡发现账不对劲,都是直接找她谈的。
“不可能没结!”缈寅一听这话,当即就反驳道。开什么玩笑,他这个皇上,还能欠人钱了。
“这笔款项有大半年没结了。当时皇上要的急,说晚上会有人去取货,他要在宫门关闭前,拿到货送出去。可草民等了一夜都没有人来拿。后来,草民老家有事,就只能先回乡下了,最近才回到玉京,家里实在不好了,想起这笔皇上预定的货,还没成交。就又来宫门碰碰运气。”
“老家伙来讹人了!”张公公喊道:“皇上往宫外花的钱,都是经过我手的。哪买过你这个老家伙的东西。缈大人,你该抓了这些来讹皇上钱的。你要清君侧,怎么清到我这个勤勤恳恳的小太监身上了!”
62. 第 62 章
“草民真的没有骗人,草民家是世代做笔杆子买卖的。皇上当时要的急、要求又多,全玉京也只有我家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做出来。这货我今日也带来了,给大人瞧瞧,真是按照皇上当时嘱咐的要求做的。”
“笔?朕更不可能买笔了!朕打小,就没怎么碰过笔。这老混账尽是些胡话,快赶出去。”
御林军正要动手,却见缈映雪抓着那老人,似痛又似悲伤地追问道:“你方才说,大半年前皇上在你这,订了一批笔。还要你在晚上宫门关闭前,一定要交货?”
她这一说,在场有些人反应了过来。当今皇上在位也才大半年。若是大半年前的皇上,很可能是说先皇。而先皇没能在晚上去拿的货物,便应当是在先皇突然离世那天下的订单。
老人打开包裹,拿出一个雕工精巧的木盒,交给了缈映雪瞧。皇上一把抢了过来,道:“父皇临死前买的东西,这是什么?一盒朱笔!他自己的笔够用的。这绝不是他买给自己的,那这是他......买给谁的?”
“草民只知道,皇上当时嘱咐了,这笔是要给女子专用的,一定要做出适合女子握持的粗细。且要是适合沾赤墨的朱笔。”
皇上一听女子专用,冷哼了一声,将盒子丢给缈映雪。缈映雪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是一排各种款式的朱笔。而排首第一支笔,是玉峰狼毫。
这盒犹如千斤重坠,将她一下子压回了那日国子监考试,父皇对她说过的,他有一份赏赐等着她。叫她一定记得晚上去找他。
那时候,她已经隐隐猜到了赏赐可能是朱笔。可她没猜到,时间走过大半年,才在这样一个荒唐的日子里,等到了这盒迟到的礼物。
“所以,真是送给皇妹你的?朕只道父皇死得突然,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原来他还来得及......把皇上才能握的朱笔,叫人削细了,包好了等着送到你手上?若是他当时没死,送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还得说,以后要把蔚国交给你?”
缈映雪从悲伤里抬头,在缈寅一连串的质问下,又见到了缈寅那满是愤恨的眼神。一如那日,在东宫里时,他为了救太子妃,毫不犹豫地朝她拔剑,要她给太子妃陪葬。
“皇妹啊皇妹!人人都看重你,人人都选择你!我缈寅确实是酒囊饭袋,但我也没蠢笨到任所有人欺负的地步上。你确实在内阁佐政有功,你确实比我强。但只要我一日是皇上,你就得永远低我一头!我可以让你入内阁,也可以让你进大牢!你看看这御林军,到底是听你这缈大人的,还是听我这个皇上的!”
“御林军,今日便为我拿下她!这才是清君侧!”
......
刑部关押重刑犯的大牢,十分清冷阴寒。连狱卒也很少过来。只有一日三餐的时候,缈映雪能听到过来送饭的脚步声。
“第34号牢房,有人探监!”狱卒说完这话后,缈映雪回头看见了来的人。是顾昂。
“怎么瞧见了我,殿下似乎很失望?那殿下在等谁来看你,季烨之吗?”
缈映雪并不想回答这种问题。看着他送来的饭菜,摇摇头,道:“怎么又送这么多饭菜。我每回都没吃完,真的吃不下,白剩许多。”
“吃不下那就剩下呗,挑你喜欢的吃。我顾家这么大的家业,还送不起一顿饭了?”
“顾昂,你来得有些太勤了。”勤到每日必来,让她在牢里的这些日子,反倒还胖了一些。
“我呢,哪怕天天来,却不是你想见的。偏偏那位一直没来的,从你出事后,就没管过你一次的,倒是让你惦念着、记挂着。”
“顾昂,我不是怪你来得勤。科恩将近了,你家里管得很严,你若是日日来,你爹给你的压力只增不减。从被关进牢里开始,连续半个月,你每日都来。以我同你爹共事半年下,对他的了解,他一定罚了你很多次。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受不该有的责罚。刑部的饭菜,倒也不是不能吃,你其实不必来的。”
顾昂这半月里,确实被他爹罚过很多次,但今日等缈映雪亲口要他别来的时候。他才明白,真正的难受和委屈,并非是他爹的阻拦,而是她的不需要,她的一句“不必来”。
“我不来?”顾昂抓着那一根根铁柱子,似乎要穿过这些柱子,抓着缈映雪:“若是我不来。可就真的没人来了!你一出事后,皇上在朝上做了大整改。凡是与你有关的,良策全停、好物全弃、官员皆免。季烨之,也是第一个被罢的。一被停职,他便离开了玉京,说是要去重回蓬莱寻道采药。一句为你求情的话,都不曾说过。”
“反倒是礼部那群当初上书骂你的,还为你说过几句话。但他们的下场实在惨烈,足以让你的名字成为整个朝堂血淋淋的禁词。”
缈映雪只觉得呼吸都紧了几分,道:“下场?什么下场?!”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人的性命乃至人生,都因为她而彻底下坠。
顾昂看着她如此,嘴边的话转了一下,轻描淡写道:“还能什么下场。无非是免了官,只能回去卖红薯呗。倒是那季烨之,往日你如此信任他。出了事,他倒是溜得最快的。在内阁当大臣的时候,不记得道家的山林之乐。一被罢黜,就想起他修的是虚无道了?真是让人瞧不起!”
缈映雪听了这话,虽然是有些伤心的,但她却发现自己能理解这件事。她认识季烨之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的,他的首选从来都是蓬莱仙山。就像两年前,他就那样离开了,没有半分犹豫,不同任何人告别。
她一直都知道,这才是季烨之,凡事种种杂尘,其实在他心里都是可以割舍之物。但他又本心善良,遇见了总会帮一帮,也不至于那么冰冷。但却不该奢望,他会为了任何事停留。不过是这一年里,从季烨之突然回来开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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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种种表现,让缈映雪觉得自己又猜不透他了,又滋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奢望。
“总之,科恩在即。天下的英才实在太多,如过江之卿。那么多年的等待,不该在此时为着一个我,害了你的前程。要是你拿不到状元,可要被全玉京耻笑了。到时候啊,可就是另一个神童陨落的伤仲永故事。”
缈映雪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是轻松带着调侃的。就像是一个大姐姐,在哄着骄傲的弟弟一样。这半年里,她真的长大太多了。就连与顾昂的相处,也从半年前同龄人的青涩对峙,变成了她快速成熟后,由她所主导的包容和哄劝。
“笑话!我顾昂岂是需要温书的人!”顾昂十分不喜欢缈映雪如此哄他,明明他比缈映雪大,要哄人也是他来哄对方才是:“总之,我的科恩,不需要公主殿下操心。公主不如多操心操心你的那两位好朋友。他们这些日子,听说了你的消息,可是好几次差点闯了宫门,来告御状呢。要不是我拦着,他们都得进来刑部陪着殿下了。”
“青禾和牛砾!顾昂你帮帮我!帮我看顾着他们。若是他们实在难劝,那便让他们忘了我吧,就当是没见过我。”
“噢?他们如此执拗,认定是你的义兄,一定要为了你出头。我要如何同他们说这话,才能让他们放弃那些荒唐的行为。”
缈映雪找他要了纸笔,当场写了起来。乃是两封绝交信,她写的速度很快,根本不敢停下半分,怕真实的感情追上了她笔下的文字,会让她难以写完。
“把这个交给他们吧。从此,我们便桥归桥、路归路了。若他们追问,便说是我想清楚了。说我嫌弃他们的地位不够高,说我不需要朋友,说我后悔认识他们了。国子监的那些日子,不过是一场很短暂的梦。本来我们也不会是一路人。”
“公主殿下,你确定要我这么同他们说?被伤透的心,可是很难补回来的。要是哪天你再见到他们,恐怕就算解释了你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一听这些话,心里埋了刺,也不会再同你做朋友了。”
以后再见到青禾和牛砾?不可能了。顾昂不知道刑部的规矩,她还不知道吗?第34间牢房,在刑部的最下一层,这里关着的犯人,只有两个结局。死在秋后问斩的刽子手刀下,或者是死在这间牢房里。从皇兄把她关进这里开始,就不打算再放她出去了。
“顾昂,你方才不是说过吗?凡是与我相关的官员,都要被罢免。科考临近了,我必须尽快与青禾、牛砾绝交。只有这样,才不会耽误他们的大好前程。所以,这绝交必须做得更绝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三个再无任何关系,才好。不该为了一场几个月的短暂友谊,便葬送了他们的未来。”
顾昂冷笑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埋怨和愤怒:“几个月的短暂友谊?!公主殿下,你还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薄情得多。”
63. 第 63 章
又过了半月,顾昂依然是常来送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十分沉闷了。缈映雪想问些朝堂之事,想问户部是否有给临砾城凑够那笔款子,可顾昂总是很快转移了话题。
连他来给她送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怎么又送了这么多,真的吃不完。”
“这些糕点可以放,殿下留着分几餐吃。若是过几日我不来,殿下也不至于吃狱卒送的牢饭。”
缈映雪猜到了他未说的话,收好了糕点,问:“是明日不来,还是以后都不来了?”
“下次再来,得是科恩后了。”
这一个月里,顾昂的日日光顾牢房,终于还是被人捅到了皇上那里。顾黎再一次找了顾昂,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皇上已经怀疑他意图勾结公主殿下,若是他不赶紧断干净,他连科举的入场机会都没有了。
在这最后通牒下,他求了又求,才给他最后两次见面机会。一次是今日的告别,最后一次是科恩后。
......
缈映雪看着监狱上划下的日子,又看着外面的日头,明明科举放榜的日子就在今天了。一直等到下午,才等到顾昂。
顾昂一直低着头,十分低沉的样子。缈映雪怕是他考得不好,半句话也不敢说。拿了饭盒以后,就努力干饭。再也没说过半点,吃不完的话。
“只不过七天没来,殿下就饿成这样了?”
她哪里是饿!还不是以为他心烦科举之事,半点也不敢惹他再生气。
“其实嘛,那些中状元的,也不一定好,是不是?哪有人一下子就平步青云的,只要科举不落榜,官场之事,就慢慢来嘛。”
顾昂总算在缈映雪拐弯抹角的安慰里,咂摸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哦,看来中状元,有这么多不好之处?”
“是啊是啊!你看看我如今的下场,就是入内阁太快,所以进大牢也快。我瞧那状元,才容易遭人记恨呢。”
“可是啊公主殿下,我确实是状元呢。”
缈映雪的话头一下子止住了。这人真是讨厌啊。考完试了摆出这幅样子出来,是不是故意惹人安慰的,最后再说一句,其实考得很好呢。这不耍人玩吗?
又看着顾昂这幅神情,似乎不像开玩笑,倒真像有什么愁心事。
到底谁又惹着骄傲的顾大少爷了。
“那青禾和牛砾他们......他们如何了?”缈映雪刚问完,便见顾昂的表情更加难过了:“他们莫非是落了榜?”
“不,他们没有落榜。”顾昂看着缈映雪,道:“殿下,你不该再打听他们了。你上次给他们送了绝交信,还记得吗?就像你说的,不要挂念、不要记得,桥归桥、路归路了。”
缈映雪上下嘴巴一抿,撇过了头。她瞧着牢房角落,努力转移难过的心情。
顾昂见她如此,知晓她在痛苦。但只是听到这句话,她就难过成这样了?那他藏了那么久的临砾城消息,还有青禾和牛砾的实际情况。若是都同她说了,她怎么在这灰暗的牢房里坚持下去?
“所以公主殿下,你往后不要再打听他们两人了。只要记得,他们如何,都同你无关了。”
......
顾昂再也没来过了。
缈映雪在刑部的日子趋向空洞的黑白两色。她摸着满墙划痕,那是她为了记住日期留下的痕迹,拿着石头再划下一笔,算了算日期,原来又已过了两月。
牢里的日子过得太慢了,人若是不找点事做,当真会渐渐枯槁。好在,她还有一点希望,还有一件在支撑她的事。那是老天在这样的绝境里,留给她的唯一一丝,能逃出去的希望。
这是从她入了34号牢房后,便一直在偷偷做的事情——挖隧道越狱。
刑部的地图,她很熟悉。在内阁的那半年任上,她来刑部很多次了,也看了很多刑部的案宗,知晓刑部大牢里的一些稀奇事。
比如,她就记得,在这34号牢房里,发生过一起越狱未遂。
被关在这间牢房,便意味着只有两个结局,一个是等问斩,一个是在这里关到死。被关到死的绝望里,人总是会想各种办法。
之前就有一位囚犯,听说他差点就逃了,但是越狱的隧道挖到一半,却被隔壁的犯人举报了。隔壁的犯人获得了减刑,而他从关到死的无期徒刑,变成了秋后问斩。那条隧道,也很快被刑部的人用土填实了。
缈映雪当初被押进来的时候,刑部的小差役知道她是公主殿下,在一些能决定的小事上,会让她多一些选择。比如他们本来是让她去32号牢房,说那个牢房的条件更好。
这几间,反正都是不会放人的长期牢房,32号牢房的位置好,还有日光照射,条件比34的牢房要好得多。34号牢房正在东南角,排水也很差,潮湿阴冷,实在不利于人的长期居住。
但她当时想到这一桩越狱未遂的案子,下了决心来这34号牢房里赌一把。
被关进来的那天晚上,她就把这间牢房上上下下的砖都敲遍了。在天将明的时候,她在草席下的第二格板子下,发现了一把小巧生锈的铲子。
当初刑部的人,只是封了他逃出来的路,但是在他身上,一直没搜到他的挖掘工具。果然还是藏在这牢房里。
刚开始的一个月里,她的挖掘进度一直很慢。因为顾昂白日里总是要来看她。顾昂是聪明人,聪明人总是对很多事特别敏锐,要瞒过去并不容易。
她得仔细藏好晚上挖掘的疲惫,也得藏好自己因挖掘而时有受伤的手心。后来顾昂不来了,虽然她觉得日子很难过,但挖掘的进度却比往日里都快了不少。
一是因为日趋熟稔,二是因为在这茫茫下坠的日子里,她唯有抓住这一点希望,才不至于让自己彻底绝望。
几个月过去,她已经挖出了很长的一条通道。但奇怪的是,最近她在夜晚挖掘时,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说话的声音。
这不应该。按照她规划的路线,她应当是越挖越偏僻,是该顺着东宫的地下暗道,一路直通玉京的城外小溪。
莫非她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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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兜兜转转挖了一圈,挖回了刑部,挖到了别人的牢房附近。
之所以觉得挖回了牢房,因为对方也是在晚上很安静的时候,才会有动静,一到狱卒要来查房的时候,对面也是停了。
同她一样,卡着刑部的监控时间差,在努力。
而且奇怪的是,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也在挖隧道,而且是朝着她这个方向挖。
这莫非是,刑部的两越狱人,互相挖到了对方的监狱?
那岂不是证明她挖的这条路,最后是一条通向其他监狱的死路。
刑部的墙体都很厚,布局又是回字型,在弯弯折折的路下,很可能她错了一铲子,慢慢就越来越偏离了之前的方向。
比如那位越狱失败的,之所以能被隔壁犯人举报,只因他挖的路线有些偏离,被隔壁听到动静。
缈映雪敏锐察觉到,两方之间的墙体越来越薄了。明日里,不管哪一方再努力一下,两方在挖的隧道,就要彻底联通了。
而她从对方的多人交谈里,判断这可能是多人监狱的集体越狱。那边的人,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和动静。
一旦联通,她的处境将非常困难,特别是两方人数有差距,她只有一人,而对方却有多人。
已经到了快破晓的时候,到狱卒来查房的时间点了,果然对方的挖掘和交谈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可缈映雪觉得,她已经等不及了。在如此大的劣势下,她必须抓住先机。等狱卒查房一结束,她必须尽快回到的那个暗道里,先下手为强。
若是被对方先一步打通了,发现了她的挖掘痕迹,将她举报了,那她便是这牢房上一位越狱未遂者的下场。
就算对方不举报,但他们也势必为了越狱事不暴露,跑过来将她先灭口。
继续待着,无异于坐以待毙。她打算提前挖通隧道,先过去藏匿起来,等待伏击的机会。
所以她等不到晚上了,等狱卒查点完,她连饭也顾不上吃,将角落掩盖痕迹的稻草堆推开,拿着铲子爬进隧道里做最后一搏。
将两个隧道挖通以后,她先钻了过去,却只见对方的隧道实在太深太长了。长到她开始狐疑,这绝不可能是刑部挖过来的,这很可能是连着外面的。
但这隧道到底连着哪里?总之,不管是在哪里,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逃生之路。
带着微弱的希望,她在隧道里急速潜行着。越是往前行,她怀中的希望越大,她一路过来时,不停判断着方位,觉得自己极可能已出了城,这隧道竟然直通城外!
前方已看见了些许光亮,似乎不到百米,她就能跑出去了!是玉京城外的小溪边,有些许潺潺流水声,带着洞外的光明一起,让她如此真切地接触到两个月里被剥夺的自由。
突然,身侧的土堆动了动,在她没察觉到的左侧甬道里,是一个埋伏了很久的人。一只枯燥的大手拽住了她的脚,将她拽倒在地。
“大哥,我昨晚就说了。有人在隧道尽头,偷听我们说话呢。你瞧,这不是抓到了?”
64. 第 64 章
“不过,这女的怎么进来的?我们没有挖通,她从哪里进来的?”
“可能是住在附近的人,乱跑进来的。总之,这是极为机密的事。雇主说了,若是这事有一丝一毫的暴露,我们都得死。这女的,留不得。那里有麻绳,先把人捆起来,我再找地方处理了。”
其中一人飞快绑好了缈映雪,看着她的样子,色眯眯地可惜道:“老大,这么漂亮一个姑娘。就这么杀了、埋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正事要紧。别耽误了雇主的事。我们连着挖了几个月,雇主还嫌慢了,每日都来催进度。”
“啧,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要不是钱多,谁敢接这活。这雇主也是胆大包天。”
趁着这两人闲聊时,被捆死的缈映雪蛄蛹着移动到旁边一把用废的铲子边,用铲子尖锐的角偷偷磨损着捆绑她的绳索。
这些人许是怕她喊叫弄出动静,刚一抓到她时,便用布巾堵住了她的嘴,让她没法呼救。在这两人聊天的间隙里,她死命盯着洞口的光芒,加快了磨绳子的频率。
“好了,把人带出去处理干净,别在这里弄出一堆血。附近有河,处理完就往河里一丢。记得确保断气了,再丢。免得这丫头会潜水。”
其中一人看着缈映雪的脸,连连有些惋惜。但一想到那位雇主的脾气,还是伸出那只枯燥带着黄泥的手,要去拽缈映雪的胳膊。
“小姑娘,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跑到这桩掉脑袋的事情里,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按照我们那位雇主的脾气,你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粗糙的麻绳终于被铲子的锋利处磨断,缈映雪的双手一得到解放,便抓住了身后的铲子砸向这两人。砸得他们始料未及时,双双倒地时,她才抓着铲子,疯狂往前跑。
“哎呀我去!这丫头刚刚一直在割绳子!”
“快抓住她!让她跑了,我们都得死!”
隧道尽头的阳光越来越近了。这光实在是毫无保留地照在洞口的每一寸,让习惯了黑的缈映雪感到一阵刺痛的灼烧,从眼睛到肌肤。心里觉得接近了幸福,但身体却一时还不适应这样自由的光芒。
视野被灼伤地好一阵模糊,只能把周围瞧个大概。洞口的一切,似乎都在重影、变成了一团又一团的颜色。
很快,这股刺痛消失了。洞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挡住了一切,洞外的希望和阳光。但她依旧看不清,只能看出那个人影很高,却连他的衣服、外貌、样子,一星半点也瞧不出来。
只听身后的那两个人喊道:“是雇主,雇主来查进度了!有雇主在门口堵着,这丫头死定了!”只剩三米就到洞口了,那个人影也果然朝她走来了。
眼睛里看不清的灼痛感,让内心的恐惧达到了新的高度。她拽紧了手里的铲子,拼命向那团模糊的黑影砸去。
“滴答......滴答......”
“她伤了雇主!怎么可能!雇主怎么可能被她这几下就伤到!”
是血往下流,顺着她的铲子,滴到洞边岩壁的声音。她得手了?眼睛的那股刺痛感终于消失了,先刺入她眼帘的,是一道宽大的黑色道袍。道袍上有蜿蜿蜒蜒的、顺着她铲子往下流的血迹。
在看清那道袍的一瞬间,她这一路上搏命一般的孤执,化作了刺骨的痛。抬头看去,果然是他。迟来的委屈,合着误伤他的悔恨,一起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季烨之......”
“救驾来迟了,殿下恕罪。”
*
季烨之本打算带她去一个玉京郊外的偏远小店投宿,但缈映雪拒绝了。她戴好了面纱,选择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僻静深林里过夜。
初夏夜晚的林间,还时有冷风吹过。缈映雪坐在升起的篝火旁,抱臂看着火焰的跳动。时不时要驱赶下夏夜草地里的蚊虫。
“殿下不肯住在那间旅舍,是怕被出卖吗?若是我说,那店家为了能赚到这笔不菲的买卖,愿意自瞎双目,绝对瞧不出来的人是谁,也没法出卖殿下。”
缈映雪偏头看了季烨之,她在看他的眼睛,她最爱看他的眼睛。以前,她觉得那双眼睛很纯粹,纯粹到没有多余的情感,落到每个人身上的停留时间都被平等地切分。但最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若是以前的季烨之,是不会平淡又轻易地说出“自瞎双目”的事,他的道是最看不惯人们做有损身体之事。
“皇兄如今十分忌惮我。凡是跟我有关的,他都不会放过。如今我又是在逃的身份,逃到哪里,只怕都有一番牵连。方才那家旅舍,有生病的小孩子。那店主如此求你,大抵是为了那孩子。留下一些钱财心意便好了,至于留宿......只要还在玉京附近,就有危险。总不能为了自己睡个有房间的安稳觉,葬送这一家的明天。”
“殿下是打算要离开玉京吗?殿下若是愿意在玉京,我也有办法能藏住你,叫那些御林军翻遍了玉京也找不到你。”
缈映雪向北,看着远处玉京城内的高楼林立,哪怕在月光下,也闪耀得让人向往。她从未离开过这里,如今却要舍弃了性命和身份,作为一个流亡的逃犯,奔向未知的他乡。
一个不熟悉气候、不清楚距离、也许连语言都很陌生的他乡。
“嗯,我要离开玉京了。”
季烨之听了此话,似乎早有安排,拿出了一卷地图,道:“自从殿下被关了进去,我便在外日夜兼程。除了雇佣一些人挖隧道外,也为殿下准备好了周全的逃亡路线。”
缈映雪拿着地图看了一会,发现路线的终点,竟然在颜国。季烨之见她疑惑,只道他早已打点好了,殿下在那里绝对安全。
她抬起头来,道:“那隧道,是你雇佣他们挖了好几个月的?就为了挖到我的牢房,带我出去?”
“算来算去,还是此法稳妥一些。只是辛苦殿下,熬了好几个月。我日日督促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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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数着日子算时间,算出至少还该有一月。可殿下今日就出来了。殿下,你莫非是......也一直在努力往外挖?”
季烨之问完这句话,便抓起了缈映雪的手。她的手心果然生了一层薄茧,指缝里也有一些黄灰的泥土。缈映雪不愿被他看到这样的手,脸红着往回抽了抽,却被季烨之紧紧抓住了。
“殿下总是这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努力、还要坚强。哪怕没有他,她迟早也能靠自己逃出来。
就像此刻,她已踩熄了篝火,处理掉所有炭火痕迹后。对季烨之说:“刑部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少了个人,我们该早点出发了。”
*
按照季烨之安排好的安全路线,她们一路朝西北而行。很快便到了边境小镇——舟口。
这里离玉京很远,是蔚国和颜国的边界小镇,也离北境三城很近。缈映雪到了此处,才终于能放下心进入城镇,而不是在乡野处饥餐露宿。
缈映雪在一家面馆吃面时,又拿起季烨之的那副地图瞧。季烨之说,他们此行的终点是颜国。自从缈映雪出事后,季烨之借寻仙问道的借口离开玉京。他去的却不是蓬莱,而是颜国。
虽然颜国在这几个月里,也发生了很多事,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矛盾越来越摆在明面上。但耿霖河到底是皇子,还有麒麟军令,有能力保护逃过来的缈映雪。
至于条件,自然是盯上了缈映雪手里的那半块麒麟军令。季烨之打算等先到了颜国,等安全了,再与缈映雪一起,对耿霖河徐徐图之。
缈瞧了半天的地图,顺着北边的疆域,眼睛落到了一个地方。
缈映雪这几个月里,一直记挂着这一个地方。
这是北境三城之一的临砾城,她无数次向顾昂打听这个地方,却总是被顾昂转移了话题。何况她上一次跟顾昂聊天,也有数月之隔了。
“季烨之,在去颜国之前,我想去临砾城看看。”顾昂会说谎,季烨之也可能说谎。但眼睛不会对她说谎,她可以自己去那里,亲自问一问、瞧一瞧。看看户部当年筹的那些款,有没有发过来,到底够不够。军士是不是还缺东少西?
“小姑娘!那儿可不能去啊!现在整个北境三城,可都不能去啊!”
季烨之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面馆的伙计抢先了。伙计端了阳春面过来道:“小姑娘是玉京人吧,一听你这官话口音,就不像我们舟口的。你在玉京不知道吗?关于临砾城的事。”
缈映雪觉得自己接面的手,都有些颤抖,她其实已猜到答案了,还是希求着微弱的希望:
“临砾城,没有守住吗?”
“临砾城,早就沦陷了啊。已经沦陷了快四个月了。三个月前,连整个北境三城都沦陷了。”
四个月前,她被皇兄以擅权的罪名,关入了刑部大牢。三个月前,正是科举放榜,顾昂最后一次来刑部大牢看她。
65. 第 65 章
“整个北境三城都沦陷了?怎么可能!”
缈映雪实在想不通,明明在她被关进牢里之前,她还在反复强调,北境的边防之事。算过北境出事以后,玉京的支援速度,怎么也不该一两月里,接连沦陷三座城池。
“姑娘你是玉京的,不知道也算正常。玉京那边很忌讳这事呢,大部分百姓估计都不知道呢。听说只要敢提北境三城的事,都得被他抓紧大牢里关着。怎么可能派救援。朝廷不行咯,去年下半年,好不容易过了些安生日子。怎么开春以后,难熬成这样了。”
身后有食客插话道:“去年下半年好过,是因为当时皇上不管事,内阁管事,内阁里有个大人听说还不错。那位大人叫什么来着?哎,记不清了。但听说那位大人开春就犯了事,坐了大牢。皇上身边的那位公公,几乎把内阁架空了,皇上处理事情越发荒唐了。”
缈映雪不死心地问道:“哪怕皇上昏庸,也不可能在北境三城沦陷后,毫无作为的。他怎么可能一点支援都不派?”
“这......我想起来了。似乎是派过一支,就在北境已经被占完了,起义军防线都修好以后。明眼人都知道,那时候派人过来,一大半都是来送死的。夺回来的可能性太低了,皇上也看起来并不重视。感觉只是派人过来,走个场面。那时候正是科恩结束吧,听说先行兵领头的几个,都是科举刚出来的书生。朝廷的后行兵迟迟不到,这先行队果然没撑多久,就全部被生擒了。”
一直在身旁陪着她的季烨之,突然转身来抓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殿下,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过伤心。”
缈映雪听到这话,才从面汤的倒影里,瞥见自己竟然已满脸泪痕。
原来她已经在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无根无由。
“如果我当初没有急着去清君侧,去找那太监的麻烦。让皇兄再多信任我一点,我起码能让兵部的军力、户部的粮食支援,更快一点更多一点到北境。也许就很不一样了。我明明算过账的,北境三城有天然的地势优势,只要补给给到,绝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里,就全部沦陷的。”
她说得声音很小,只有季烨之听到了。季烨之用袖袍挡着她,让她可以先尽兴哭出来,而后递了手帕,等她整理好状态。毕竟这是在外面,而且她如今的身份算不上光明,举动里难免要注意一些,尽量避免引人耳目。
“殿下唯一的错处,便是做了臣子。所以有这许多无能为力的委屈。太有才能的臣子,在太过昏庸的帝王面前,也得不到什么好结局。”
缈映雪收拾好心情,道:“去了颜国以后,是不是就没什么机会回来了。”哪怕她你不去颜国,也没机会回去了。从她选择逃狱那天开始,就注定了她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在玉京立足了。
“玉京有殿下的许多故人。若是殿下舍不得,总是还能想些办法同他们通通书信。”
她戳了戳面汤,觉得连通书信这个选择,也附带了极大的风险。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封信,给故交好友们留下隐患。只要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她就放心了。哪怕与他们断了往来,就像她给青禾、牛砾写的绝交信一般。
“青禾、牛砾他们,应该不希望再收到我的书信了。听闻他们都中了科举,往后的前途应当是很好的。”
隔壁桌的食客突然道:“牛砾?这两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啊。好像在哪听过一样。”
缈映雪听到这话,连忙转过去,道:“听过这名字吗?他们今年才中了科举,应当是已入朝为官几月了。是不是他们当了大官,做出了一些功绩,所以坊间都能知道他们?还是说,他们被朝廷外派到了舟口附近,来这里办过一些事?”
“玉京的大官,哪里轮得着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知道。这牛砾是今年科举的?哎哟!我想起来,方才不是说过,朝廷在北境三镇沦陷的时候,派过一次支援吗?那时候正是科恩结束,先行兵带队的书生,好像就是叫牛砾。当时先行兵一直在苦撑,等着朝廷派的主力军到达,但实在撑不到了。牛将军表现得十分英勇,企图力挽狂澜,被活捉后,仍是不肯投降,听说他最后是被起义军处死了。”
“不止如此啊。听说这个牛砾,是自请了,来北境三城的,还是带着妹妹和最好的朋友。结果妹妹和朋友都被活捉了,他为了保护他们,被劝了多次投降,还是不肯,最后才就义的。”
“哎,听说都是小年轻的。朝廷也真是的,主力军迟迟不到,这不是糟蹋人家孩子吗?哎,大好的前程啊。”
......
“殿下,早点休息。等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颜国。”
季烨之说完这句话后,在缈映雪的房门前站了很久,他给她留足空间,让她悲伤。
门突然被打开了,缈映雪穿着夜行衣,很惊讶他还在门口,道:“我出门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季烨之没有拦,只是在她擦身而过时,道:“临砾城的城门很严,出入必须有邀约的信物。没有信物的,不可能开门。死角蛮缠的,会直接在那里被看守的人攻击。”
他猜中了。猜中她不过是借着买东西的幌子,想偷偷去临砾城。
“殿下,没有信物、没有相关的身份。你连城门都进不了,更别提是进入樊九的军营,接触被关押的俘虏。而且,殿下没有半点武功。在那种拳头才是王道的地方,殿下怎么活下去,又怎么救人呢?”
“可是青禾和牛芜......他们还在那里!我不能留他们在那里!不能跟他们的最后一句,是一封桥归桥、路归路的绝交信。”
季烨之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抱在了怀里。
“殿下,求求你。不要去,好不好?”
他很少跟人,用这种口吻说话。乞求的话语里,带着安抚的哄劝。因为他知道,她实在太固执了。上一世便是如此,实在是为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人,带着最微薄的实力、最渺茫的希望而苦苦支撑。
“殿下不是说过吗?你希望一直存在的,不会很快消失的东西。殿下跟我去颜国,以后我都会在殿下身边了。殿下说不希望耿霖河,我们也可以再徐徐图之。等骗得他的半块玉符到手,殿下就再也不用理他了,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而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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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陪着殿下。这样不好吗?至于北境三城,起义军占了就占了吧。殿下如今,只是一介普通人了。国家之事,太重了,不该由殿下来扛着。殿下为蔚国做的,已经够多了......”
夜晚的客栈很安静,季烨之有意安抚她,带她走到中庭,聊了很久。主要是季烨之在说,缈映雪垂着头,时不时侧头看看他。神色里有些魂不在身的空洞,就像是在巨大悲伤下,因为无能为力,所以身体为自保,抽离了所有感情和注意力,变成一尾随风飘的无主孤舟,被周围的波浪推着前行。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信差和客栈老板的谈话声。似乎是有位客人早定下了房,但出去了好几日,还没回来。但他的相关信件却来了,客栈老板却不肯代收。
“那客人穷得很,现在还欠着几天住宿费没交呢!现在让我给他保管信件,做梦!以后我连他的生意都不会做了!穷光蛋一个!”
信差也不管,把信件往地上一丢,道:“这可是北境三城的起义军军营里送出来的信。你不肯接,我也不敢存啊!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反正我是送到地方了,这信也跟我无关了!”说完便扬长而去了。
还在听季烨之说话的缈映雪,一下子回了魂,连忙朝那里几步走,问客栈老板是怎么一回事。
“提起那位穷光蛋客人,我就恼火。全身上下一个子都没有。当时我听他说是从西南过来的,一想是那么远的地方,好心给他一间房,让他先住着。结果啊,他就赖着不肯走了。总是说在等时机、等贵人,还说等到了贵人以后,少不了我的钱。结果呢?前些日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真被贵人带走了,也许是知道还不起客栈钱,跑了不敢回来了。净会给我惹麻烦,这次又是起义军的军营送的信,送到我们店里,真是要把我拖累死啊!”
西南来的......等贵人......起义军军营......
季烨之直接拿了那信,缈映雪拦了拦道:“这别人的信件,拆了不太好。到时候对方回来知道了,保不齐要找老板的麻烦。”
季烨之拿了一锭银子扔到客栈老板的手里,对着老板、也对着缈映雪道:“这信的主人,可能跟我是旧交。他欠的住宿费,我还了。就当是,拆他信件的赔罪。”
果然纸张展开的起首一句称呼,便是——何执。是樊九亲自写给何执的,字有些歪歪扭扭的不工整,但心意很足。这是一封邀请函,从信件内容来看,何执拒绝了不止一次。但樊九的诚意不减,给何执的地位和待遇,一直在提高。许诺了何执的最高军师身份,许诺了他二把手的位置,只要他肯来北境三城。
季烨之看着信,心里涌起许多困惑。何执并没有像上一世一样,接受了樊九的邀请,那他等待的贵人若不是樊九,又会是谁?舟口附近,除了起义军外,可只有颜国了。
缈映雪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道:“这个何执,真的是你的旧交?为什么起义军,如此恳切邀请他?”
“确实是旧交。”季烨之想到这个人,想到他上世的所为所行,心里的仇恨在不断滋长:“殿下一定要记住,离此人远一些。”
66. 第 66 章
天刚破晓时,在戒严了很久的临砾城城门外,久违地来了一个要进城的访客。
守门的侍卫,打着哈欠搓了搓手,瞧着眼前藏在宽大黑袍里的男人,挥了挥手道:“去去去!这个月全城戒严,不让人进。”
“不让人进?有信物也不行?”黑袍里的男人,嗓音低哑又含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压着声带发出的。
“樊将军有令,全城戒严一个月!进城往来的信物,半个月前就停发了。不管你有什么急事,经商也好,赶着回来奔丧也好,都不给通融了。”
“若是樊将军的亲笔信,是他三请四让邀约的人,也不能通行?”
黑袍男人将袖子里的一封信递过去,侍卫一拿到手上,就瞧见了信封上的盖章——紫色的重瓣玉兰,是樊九创建起义军后,定下的旗帜花样和颜色。就像起义军,还有个别称叫紫玉兰。紫色代表紫气东来的气运,而玉兰则是取刚正之意。
侍卫反复瞧了,那重重叠叠的每一瓣,确实是像紫玉兰军的各大编队一样,看似紧密但实则有些貌合神离地凑在一起。
这确实樊九手里的印章,只有樊九,才能有的紫玉兰印章。在北境三城里,若是认不出这印章代表的身份和话语权,在三个月前起义军进城的时候,就留不下来了。
守城侍卫变了脸色,暗恼自己这些时日的松懈,竟然差点冲撞了贵人,于是道:“您瞧瞧这事闹的!您有樊将军的亲笔信,还是紫玉兰的印章,这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啊!您莫非是将军口中的西南军师,将军很早前就嘱咐过了,要我们留意一位西南来的贵客,好像是叫何执?这肯定就是您吧!我们将军可请了您太多次了,您总算来了。”
黑袍男子点点头,似乎不愿意多说话。他拿回了那份信。问清了军营地址后,便要进城了。
这时,这侍卫却突然道:“何公子,等一等!您似乎......”
诡异的一段静寂后,那侍卫终于找到了形容词,继续说道:
“作为男子来说,您似乎有些瘦小了。”
“家贫,没吃过几顿饱饭。”黑袍男子淡淡回答道。侍卫一听这话,恨不能扇自己几巴掌,怎么一下子就问到人的伤口处了。
“那您进了军营以后,可得多吃点!我也是好心,军营里可都是拳头说话的地方,他们服樊将军,是因为樊将军能打败他们。但您这小身板,他们一瞧见了,就觉得能两下撩到你。您这幅样子,估计日后可管不住他们。”
黑袍男子没说话,只是冷冽地看了他一眼。明明他将自己裹得厚实,只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漏在外面,就这冷冽的一眼,还是让侍卫不由自主地打了寒蝉,做错事般的懊悔与自责一起涌来,止住了话头。
那是一种无形中的威压,是上位者独有的,对毛躁下属的警告。官做得越大的人,对下面的人说的话便越少了起来。有时候只是几个眼神,便足以让人知晓意思。但这威压只有一瞬,收得很快,就像它降下也很快一样。似乎只是一个简单的提醒,提醒他不能再继续说了,也不该再继续说了。
黑袍男子,转身要进城时,却被一阵吵闹声打断,顺着声音望去,是城门外五米处的旗杆下,一个破布烂衫的小女孩,正在城门外同一个成年男子拉扯。
侍卫道:“麻烦事又来了!这小女孩,已经是第三次来这了!前两次她家人都来领走她了,今天怎么又来了!何公子,你先走吧!这就是傻小孩跟家人闹脾气,人家的家里事,不好管也管不了。要不是他们跑在城门这闹,我也不想管。”
侍卫这句话说晚了,黑袍男子顺着声音看过去时,便已经与吵闹的当事人小女孩,在远望中对上了视线。那小女孩隔着他们之间的五米距离,看着他那只漏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只是短暂地瞧了几秒,便似乎打定了主意。
她就像在海里挣扎时,发现了一块浮木一般,拼尽全力推开了拉扯她的成年男子,朝黑袍男子奔来。像是通过那几秒眼神交流下的探究,透过那样一双刚对侍卫放了威压的眼睛,找到了她能够依靠的善意与温暖。
黑黢黢的破烂衣服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还有脏污的脸,连她的头发都成了苍蝇不停盘旋的住宿。她跑过来时,守城侍卫捏着鼻子,后退了好几步。
和这些日子里,她遇到的所有人一样,他们对她身上传来的酸烂恶臭味,避之不及。看到她脏乱的衣服和头发,便像是看到了污秽之物一般,连忙转移了视线。
可黑袍男子却没有,他看见了她的脏污后,眼睛里不是厌恶,而是温柔如水一般的接纳。果然,她猜对了,她跑过去后,他连忙接住了她。用他那不算高大的身材,将她抱了起来。
跟小女孩方才拉扯的成年男子,跟着过来。他本是觉得这孩子跑不了,所以此刻也没有半分紧张,脸上满是对这孩子乱跑的怒火。
“小菜花,你又乱跑!我看你是挨打没挨够!”他一边说,一边推搡着黑袍男子,举止里都在责怪他多管闲事。
黑袍男子为了护着小女孩,躲闪不及,被推了好几下。守门侍卫见了,吓了个半死。他本就是因为得罪了副将,才被樊将军罚来守城门的。要是何执在他眼前受伤,他简直不敢想自己的未来。
“喂喂,别动手动脚的!这是谁你知道吗?你就乱动他?”
那成年男子一见侍卫如此客气,心里知晓这是贵人,连忙赔着笑脸道:“这位老爷,这孩子是我家的,家里关不住她,总爱往这跑。我也是担心她,方才是心急了,多有得罪。您把孩子给我吧,孩子太不听话了。”
“你穿得还算周正干净,至少是不缺衣短食的。怎么会让她这幅样子?”黑袍男子对着那女孩道:“小妹妹,你自己说,你是他家的孩子吗?”
那小女孩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衣服,疯狂地指着城门内,然后看看他,又指城门内。
“您瞧,这孩子确实是我家的呢,她就是闹脾气。小菜花,听话!你现在回来,今晚让你多吃个鸡蛋!”那成年男子边说,边拽着小女孩的手臂,似乎想把她从对方怀里拽下来。
小女孩确实全程没有否认,只是不停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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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内,又指着紫玉兰花的旗帜,焦急地看着他。
黑袍男子并没有松手,他眼睛低垂,耐心地瞧着她的这一系列反应,问道:“是不是,不会说话?”小女孩点了点头。
“指着城门内,是想进这临砾城?”小女孩又点了点头。
侍卫本来在一旁瞧着呢,一听这话连忙道:“何公子,您听我一句劝。这北境毕竟是边境地区,人多混杂,什么骗子都有。不该管的事,真不能管。您莫非真要带这脏脏的小妮子进城?”
黑袍男子拿出一张手帕,擦干净了她的脸,道:“现在不脏了。小妹妹,你这么执着进城,是为了什么呢?”
那小女孩指了指那旗帜上的紫玉兰,抓着他的手心写了一个简单的“人”字。
“紫玉兰......起义军军营?人......怎么,你也是要进军营找家人吗?”他的这句话很轻,轻到在场的几人都没能听见,连那小女孩也睁着眼睛,似乎还想他再说一遍。但他只是握紧了掌心,道:“我是说,我同意了,我带你去找人。”
他说完便用黑袍裹紧了她。那成年男子见他们要走,急得往前追:“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们家买来的,我们还等着她长大,以后给我们家传宗接代!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凑起来的钱啊!卖了两年的油菜,才凑齐的整整三吊,你不能就这么带她走了!”
黑袍男子看了那男人一眼,冷声呵道:“三吊钱的非法买卖,倒是来自诉罪状了。不把你关进大牢,都算是放过你了。”又对侍卫道:“这人硬闯临砾城,该让他吃点教训。再也不敢来这儿找人,也再也不敢提这笔买卖......”
*
季烨之已经敲了很久缈映雪的房门了。
“殿下,万事都准备好了。轿夫已经在催促了,殿下昨日忧伤过度,但眼下也该振作了,起床才是。”
屋子里还是没有声音。季烨之敲门的力气稍微大了点,竟把门直接推开了。门开以后,是空荡的房间。
季烨之神色一凛,问客栈老板后道:“住在二楼的那位姑娘,昨日半夜里,是不是出门了?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有说去哪吗?”
客栈老板想了一下,道:“哦,那位姑娘啊。你们一回房间,她很快就出来了。说是要帮我去追债呢,拿着那封信就离开了,还找我借了一件黑袍大衣。”
“信?昨天邮差送的那封信?!”
“是啊,就是北境三城军营里送出来的信。她说要带着信,才好找到人。我就给她了。”
季烨之听了这话,来不及收拾,连忙冲下楼,要赶紧去追人。但他刚一冲到客栈门前,便被一把刀挡住了。客栈门前站了一排人,而人群中心是一辆轿子。带路的人,是昨日里面馆的那位上菜小厮。
“您看!我就说他们在这呢!他绝对是玉京来的,我一听口音就听出来了。”
轿子里的人抛了一个赏银,那伙计高兴地拿着银子走了。随着轿子里的人出来,季烨之听到了那业已久违的声音。
“师弟,你真是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