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师兄变心后》
1. 第 1 章
玄夜清寂,青雾山四下无声。
一道窈窕的娇小身影踩着月光自山路而来,停在门前。
沈观宁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敲门: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了……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门被轻轻打开。
“吱呀”一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分外突兀。
她稍后一退,惊得捂着胸口:“师兄,你怎么还没睡呀?”
陆悬书无奈笑笑:“宁宁,你不也是?快进来吧,外面风凉。”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里拿的披风给她系好,将人迎进来。
陆悬书明日要与人约好一同去妖林秘境,刚刚正在保养灵器七玄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探索秘境这件事说来也算十分重要,然而再大的事,也比不上此时观宁深夜前来找自己。
他和观宁从小一道长大,前不久又成了名正言顺的情侣。
虽然还没有过了明路,但晖霞派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师兄与宁宁师妹将来必定是要结为道侣的。
两个人是两小无猜的情分,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就连私人物品也常混放在一处,不分你我。
这件正盖在她肩头的雪狐披风,就是观宁几日前留在他房中的某件东西。
她忘了拿,陆悬书也一直没特意还回去。
观宁等他系好披风带子,两条胳膊早就黏上来,抱着他的小臂轻轻摇动:“师兄……”
刚一开口,眼睛先红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蓄满眼泪。
陆悬书吓了一跳,忙拉着她坐下:“宁宁,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师兄都听着。”
陆悬书灵识高妙,早在观宁在门外徘徊之前就注意到了她的气息。
更何况月色朦胧,细瘦一道人影壁立在门上,让他想忽略都难。
是舍不得自己离了她太久?还是因为师父师娘的事?
陆悬书心思转了几圈,面上不显,将温热的一杯蜜水端给观宁。
观宁接过茶杯,却一口未动:“师兄,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先头的语气还算平静,等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了哭腔。
她抽咽着说:“我梦到你和旁人情投意合,还对我置之不理,任由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将我祭剑!”
陆悬书:……
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自知不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更别提由着别人去伤害自己宠了十多年的小师妹,却无动于衷。
可是她语气中的害怕不似作伪。
莫非是前段时间自己离山太久,宁宁她不高兴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离奇的梦。
归根究底,还是她太爱自己的缘故。
陆悬书耐心引导:“梦里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是谁?师兄再也不理他就是,好不好?”
总要知道症结在哪里,才好安抚她。
不想,观宁却吐露出一个令他决然意想不到的名字:“是聂雪深,你新交的那个好朋友、知己……”
陆悬书一时愕然,旋而失笑。
怎么会是他呢?
宁宁口中提到的聂雪深是自己的好友不错,可对方曾对自己说过,此生只求剑道,不问情爱。
聂雪深对那等风月之事,从来都不曾沾染半分。
况且宁宁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怎会将自己和好友想成那般不堪的关系。
见他有些不信,观宁补充道:“我梦到师兄和聂雪深琴箫和鸣,还说与我仙道无缘,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落到杯子里。
陆悬书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
他见观宁垂着头不理自己,力道轻柔又不容置疑捧着她的脸,让她注视自己的眼睛。
“宁宁,你听好。当日,我问你是否也心悦于我,此后共享仙道长生,你答‘是’。”
“我那时候就对你亲口发誓,此生定不负你。无论是聂雪深也好、旁人也好,我的道从来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少年清清洒洒一张好颜色,如墨如画,看她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分明是清润出尘的气度,偏偏染上了三分春色,如同缠连红尘的仙鹤一般。
观宁见他的样子,早就忘了哭。
其实她有些事情对师兄做了隐瞒。在那个梦里,她自己也有诸多不是之处,才让师兄一点点失望,以至于心灰意冷。
她吸了吸鼻头,闷闷说道:“我记住了,师兄你也不许忘……”
陆悬书见哄好了大半,也就软了语气,从袖中取了帕子替她慢慢攃:“好,不忘。”
方闹了一会儿,观宁也觉得渴了。
她半夜被噩梦惊醒,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急匆匆跑过来。
她拿起蜜水要喝,被陆悬书拦下:“别喝,换一杯罢,里面落了眼泪。”
他方才看得真真的,又是心疼、又是替她难受,心揪的不知要怎么样。
观宁见他不让,被娇惯出来的小脾气也冒了头:“我偏要喝!”
说罢,举杯就要往嘴边送。
陆悬书把她手里的茶杯一意夺来,仰头便饮尽了。
见观宁作势瞪他,不等对方开口,他就先说:“书上常说美人泪最甜,陆某长到二十岁,却还没尝过。今日才知道书上说的竟是真的,一点不错。”
观宁觉得他这种模样最是可恶,又不能真拿他怎么样:“胡说什么!又来哄我呢。”
陆悬书躲过推搡,漫步就将她抱了满怀:“不信,宁宁你自己来验一验不就好了?”
还没等说完话,他就俯身亲着她脖颈,鼻尖蹭磨着颈窝。
温热气息流连,没一会儿就让观宁觉得有些发痒。
知道师兄想做什么,她捧着对方的脸:“师兄,明日让我也跟着去秘境吧。”
陆悬书止住动作,微微蹙眉:“宁宁,这不是闹着玩的。”
妖林秘境危机四伏,他尚且要小心应对。宁宁她没有多少斗法经验,会吃亏的。
他以为师妹嫌山中清寂,憋闷坏了:“等我回来,带你去洛方城好好玩一玩如何?顺便把你上次看中的簪子也买下来。”
观宁却不像之前那样依着他,竟是打定了主意的样子:“不好不好!”
虽然那个噩梦的许多情节她都记不太清了,但是秘境之行大约要发生什么,观宁还是知道的。
她若不去,难道要眼睁睁等师兄与那个男人同生死共患难,最后一步步变得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不成?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本来就是她的男人,凭什么要拱手相让。
而且自己的剑法都是师兄看着学会的,哪里就比别人差了。
陆悬书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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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只好说:“等明日,我们一起将这件事回了师父师娘。若他们都允了你这件事,我再不反对的。”
观宁马上接口:“师兄说话算数!”
陆悬书:“当然……”
事情已了,他终于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师妹这下可不能再拒绝他了。
第二日一早,观宁就来门口等他。
她身负长剑,衣裳也换成了更利落的装束,一袭紫衣仙气飘飘,又不失飒爽。
陆悬书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知道师妹定是再不回心转意的,也不拂了对方兴致。
他走到观宁面前,温声说道:“久等了。”
昨夜私下再如何亲密,始终是他二人之间的事。
若在人前,除了骨子里无法抹去的亲昵姿态,他还是从前光风霁月、从容不迫的模样,给足了该有的尊重。
经过一夜时间,他也将前后盘算清楚了。
妖林虽然危险重重,但有他在,再加上一个聂雪深,无论如何也能保证宁宁安全无忧。
而且,她往日如何刻苦修炼,自己都是看在眼里的。
真若一切都替她做决定,那才是真的看轻了宁宁。
两人相携去找顾青山与沈岁雪。
晖霞派是个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上上下下都十分熟稔。
观宁与陆悬书一路去衡清殿路上,不时有弟子和他二人问好。
陆悬书笑容温和,也同对面一一问过。
走到衡清殿内,师父师娘正好都在。
顾青山见陆悬书来了,就问:“悬书,一切可都准备好了么?”
观宁看看师兄。
陆悬书用手捏了她掌心,才回复:“师父师娘,徒儿正有一件事想禀告。”
说罢,他就将观宁欲同去妖林秘境的事情说出来。
顾青山正捋须思索,方才一直未开口的沈岁雪先说道:“我知道了,就依宁宁的意思吧。”
顾青山看了沈岁雪一眼,见她不理会自己,而是只顾拉着观宁的手摩挲,低声叮咛着什么。他只好说:“便听你师娘的吧。”
这件事竟就毫无阻碍地一致通过了。
一出衡清殿,陆悬书就问:“宁宁,你早就和师娘提前说好了是不是?”
师父一向只听师娘的意见。
方才,他听沈岁雪点头同意,就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定会遂了宁宁的意思。
观宁背着手,面上露出得意的小模样:“师兄,今早我第一个找的可不是你。我早早起来,就是先去给师娘请安啦。”
沈岁雪一向个性刚强,可是并不一味溺爱于她。
陆悬书心想,看来师娘觉得以宁宁即将突破结丹境的实力,此去应是秘境无妨,这才同意的。
他肃了肃面容:“既然如此,在外便要听我的,别让我们都为你担心。”
观宁知道师兄说的是好话,满口答应:“我知道了,师兄你说的话,我一定当纶语梵音,岂敢不从。”
见她这样郑重保证,陆悬书撑不住先笑了:“我又不是什么活佛,纵使讲再多经文,也不过催眠罢了,白惹人生嫌。”
两个人正在笑闹,一名叫叶贤的弟子前来汇报:“陆师兄,渡月山的灵舟已经到了,就停在山门外面。齐师姐让我叫你快些过去。”
陆悬书对他道了一声辛苦,带着观宁下山。
2. 第 2 章
还未到山门前,就能看到渡月山的巍巍灵舟正悬停在半空之中。
渡月山是南洲数一数二的修仙门派,论根基论财力都是晖霞派无法比拟的。
就好比眼前的灵舟,就是专门延请补天观的器修出手炼制的穿云飞筏,一艘作价就要上千万灵石。
放在寻常的小门派,别说一派掌门,就连整个门派的宝库全部搜罗起来,都供养不起这么一艘飞舟。
然而,对于渡月山来说,这穿云飞筏也不过是给首席弟子代步之用罢了。
齐梦薇正在与聂雪深交谈。
她资历深厚,性格又细致妥帖。今日渡月山首席弟子聂雪深来访,顾青山便让她亲自接待。
她对面是两名少年修士。
为首之人一袭深紫道袍,形制庄重,背上一柄青铜长剑。
少年看上去像冰堆玉砌一般的人,清俊出尘,不苟言笑,纵然态度彬彬有礼,也透着大派弟子的客气疏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聂雪深止住话头,转头看过去。
陆悬书未语先笑:“聂道友,久等了。这位是我的师妹,从前同你说过的,这次秘境她也要同去。宁宁,这是聂雪深聂道友。”
观宁见到正主,心中正不自在,见师兄介绍双方,上前一步见礼。
聂雪深早前听陆悬书说起过不止一次,早就知道观宁的名字,依礼见过。
待抬起头细瞧,他先是一愣:少女的装扮与自己颇为相似,俱是紫衣,也负着一柄长剑。
所不同的是,他所着道袍为深紫,更为稳重庄严。而对方却是淡淡烟紫,娇美如雾。
若是两人站在一起,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却比一袭白衣的陆悬书更像亲密无间的同门师兄妹。
观宁当然是故意的。
她在梦里知道聂雪深常着紫衣,就也穿了件颜色相近的。就不信站在一起,师兄还能不去看自己,只顾关心一个外人。
眼下相见,对方身形高大、容色清冷,更衬得少女娇俏动人、可怜可爱。
聂雪深也在打量观宁:这就是陆兄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纤细的眉眼,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才会有的洁净秀美。水洗过一般的双眸,正在清凌凌地看着他。
他虽常被认为是目无下尘,却非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眼前少女虽是初见,却微妙地对自己有些……不喜?
为何?
聂雪深缓声说道:“沈师妹有礼。”
观宁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一门心思只想看清所谓的“情敌”长得什么模样:眼眸太黑、眉目太过凌厉、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
观宁略微放下心来:这样一个抱起来都嫌硌得慌的男人,师兄必然不会喜欢的。
然而这样的画面,在其他人眼里却十分微妙。
陆悬书见师妹和好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是都看对眼了一般。
他赶紧说道:“聂兄,宁宁年纪还小,若是方才礼数不周,还请勿怪。”
言下之意,别再盯着我师妹兼女朋友看个没完了。
聂雪深脸色未变,道了一声:“抱歉。”
随即他收回目光,又重新变成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
若非亲眼所见,陆悬书还当刚刚那人是别人冒充的。
对于观宁,他就要放心多了。
师妹昨日受惊那般严重,今日多看几眼所谓撬墙角的……“三儿”,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聂道友性情冷苛,心中未必高兴。自己作为师兄,还是要留心一些,免得两人起了什么龃龉才是。
观宁重新站回陆悬书身边。
聂雪深没有打算多流连的意思:“既然人已到齐,那就即刻动身吧。”
他来此也只是为了陆悬书一人。双方既然碰面,他自然无必要继续停留在晖霞派。
齐梦薇对即将上飞舟的观宁好生嘱咐道:“宁宁,万事以自己为先,打不过就找你师兄,听见没有?”
陆悬书握着观宁的手:“师姐放心,我必不让宁宁有落入险境的可能。”
此行聂雪深也带了一人,是他的同门师弟,名唤江之夏。
江之夏见三人扶手相看的模样,有些不耐。
晖霞派本是小门派。
若非出了陆悬书这个后起新秀,还和他们的首席大师兄聂雪深结为至交,是无论如何也沾不上什么交情的。
若是由着这几人絮叨,耽误了秘境开始的时辰,误了师兄修行,又如何使得?
正待开口,聂雪深觉察到师弟意图,淡淡看他一眼:意思很明白,让他不要作声。
江之夏只好老老实实站在他侧方。
就在一桩无声无息的眉眼官司刚过没多久,陆悬书带着观宁也上了飞舟。
从刚刚说话,两人就一直保持十指相扣的动作,就连御气飞行时也没松开,姿态亲密宛如一人。
江之夏不说陆悬书,却敢议论观宁:“卿卿我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女儿家结伴看花去呢。”
观宁不想刚见面就起冲突,只当听了几声犬吠。
陆悬书却受不了师妹被人轻慢,当即收起温和笑意,目光冷冷:“我与师妹怎样,还轮不到江道友来指点。”
观宁拽了拽陆悬书的袖子:“师兄,算了……”
而且她的确是喜欢和师兄卿卿我我,江之夏前半句话倒也没错。
陆悬书听她这样说,心中越发不快。只是这点火气,分明是对着出言不逊的人所有。
他不去理江之夏,却问聂雪深:“聂兄,你说秘境中的妖王内丹有助你的功法修行,所以邀我同行。陆某不才,想着此行亦对己身有所益处,因此欣然同意。
只是道友的师弟似乎并不欢迎我兄妹二人,若是因我之过还则罢了。但宁宁无错,陆某不想她一路上都要受人闲气。”
聂雪深默默听完这番控诉。
他看了看一旁的师弟:对方面上犹有不忿之色,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对。
“江师弟,”聂雪深语气深沉,“向沈师妹道歉。”
他没多做解释,而是干脆利落地认下此事。
江知夏没想到聂雪深竟是这个态度:“师兄!”
聂雪深又道:“若是不认也可,自行回山领罚思过一个月。”
一听到要领罚,江知夏知道再无转圜的可能,只好深深行了一礼:“沈道友,方才是我失言,还请你原谅则个。”
观宁见几人都在看自己,摆手:“聂道友,既然江道友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就不计较啦。”
聂雪深淡声应道:“可。”
这件风波总算平息下来。
江之夏道完歉,觉得有些面上挂不住,主动要求去灵舟前方查看前进路径,聂雪深也由得他去。
他知道自家师兄向来铁面无私,颇有些不近人情之处。可是聂雪深天赋超绝,年纪轻轻就已经踏入结丹境,再过几年就要冲击元真境。
这等惊人的天赋,即使放在渡月山也是闻所未闻。
因此,聂雪深力压渡月山三千门人,成为年轻一代的首席也是实至名归之事。
却不想,他的这位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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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出门在外,也是只认道理对错,不认同修之情。
想到这,江之夏也有些无可奈何了:横竖是自己师兄,还能怎么办呢?
首席弟子有代师行罚施商的权力。无论内外,他都只有听从的份儿,没有置喙的余地。
江之夏离开后,聂雪深随意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始打坐修行。
虽说天赋绝伦,但他心性坚定,并未因外界赞誉而稍加懈怠,日日修炼不辍。如此心性、如此天赋,才当得起“琴剑双绝,道门毓秀”的美称。
孤寒云气萦绕在他的眉目间,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雕玉人。
反观陆悬书和观宁这里,气氛就要和谐融洽得多了。
陆悬书心知大派弟子向来心高气傲,不把他们这些小门派放在眼中。他游历在外,一开始也受过不少冷眼。直到后来他凭借实力打出名气,这些势利目光才散去不少。
可是宁宁不一样。
她自小在晖霞派长大,有师娘和自己看护,哪里见过这些世道艰辛。他作为宁宁的师兄、准道侣,自然要好生照顾她,不让她有一丝半毫的委屈。
观宁见师兄想办法哄自己开心,故意说些趣事淡化刚刚的事件余波,也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
自从见过昨夜噩梦中最后的结局,她心性也开阔不少,不会因为些许闲言碎语就郁结于心。
一人有心讨好,一人有心领情。没过多久,刻意开始的谈话就真正成了小儿女间的嬉笑。
欢声笑语洒在两人存在的小小天地之间,仿佛所有烦忧都不能影响这对有情人。
聂雪深也听到了。
修士五感敏锐,他的耳力自然也是极好。少年笑声舒朗、少女嗓音清甜,一字不落都听入聂雪深的耳中。
他继续入定。
聂雪深知晓别人平日是如何评价自己的:无非是孤傲难近、目无下尘之语。可是他一直认为道不同则不相为谋,若非真正认可对方,何须虚与委蛇,徒耗心神。
他真心认可的人很少,陆悬书就是其中一个。
陆悬书与聂雪深的结识始于一场意外。
三年前,陆悬书去渡月山下的交易行出售一批稀有灵材。这些灵材都生在险山僻岭之处,若非胆大心细、实力超群,根本难以毫发无损地来回。
交易行的人见他面嫩,穿着又不似高门大派子弟,在报价上有些为难陆悬书。
陆悬书也不是好糊弄的,见对方不是诚信收购,便要拿了东西走人。
正巧,聂雪深亲自来取在这家交易行定制的剑匣,撞见这场风波,并且为陆悬书解围。
自此之后,双方都发现对方不论脾气秉性、还是修为天赋都令人敬佩,故而相交。
陆悬书出身的晖霞派修炼资源并不丰厚。为了精进修为、寻得修炼宝材,他自结丹之后时常游历在外。聂雪深也正是需要斗法历练的年纪。
两人自此之后几度并肩作战,同历风雨,结下深厚情谊。
游历整顿间隙,陆悬书时常用玉符传讯。有时是师长、有时是同修,但绝大部分时候他的传讯对象,是一个叫做“沈观宁”的女孩子,他的师妹。
宁宁今天想我了、宁宁的剑法又有精进、宁宁爱吃这个他要带回去……
字字句句,都是赤诚真心。
聂雪深不明白,当真温言软语、风月情爱就这般勾魂夺魄?
陆悬书的天资与他相若,若是一心求道,未必不能比如今更上一层楼。
可是他的知己好友,却甘愿为了一个女孩子日想夜想,每每归心似箭。
沈观宁……
3. 第 3 章
观宁正在与师兄说笑,忽然看到一旁闭目打坐的聂雪深起身过来。
她止住话头:“师兄,聂道友好像和你有话要说。”
陆悬书看向好友:“聂兄有何赐教?”
因为刚刚江之夏的那番话,他从见面起,还没来得及与聂雪深好好说上话。
若是说迁怒,那自然是有的。
除此之外,陆悬书也因为师妹昨夜的眼泪,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好友。
他与聂雪深自然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之交。
可是,宁宁刚与自己确定关系没几个月,正是情酣意浓的时刻。陆悬书不想因为别人,让宁宁觉得自己这个做师兄的冷落了她。
观宁看看师兄,再看看眼前气质清冷的少年,推了推他:“师兄,聂道友有话和你说,你快去吧。”
她又不是多么小气的人,防得了一个,难不成个个都要防备。
而且她对师兄有信心。
只要不发生无可转圜的事情,他的心永远都会是自己一个人的。
见宁宁如此信任自己,陆悬书心头微热:“宁宁……”
他知道,师妹从小就最为信任自己。即便刚刚受了那般委屈,也还是处处体谅,为他留情。他又怎忍心辜负她呢?
两人两手交握,相视一笑。
观宁打算先行离开片刻,留出两人说话的空间。
不料,聂雪深开口说道:“沈师妹,劳烦你也暂且留步。”
观宁生了疑惑:“我?”她看看师兄。
会不会是自己自作主张临时加入这支队伍,让聂雪深不高兴了?
方才,自己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聂雪深教训他的师弟,对方连辩驳的话都不敢有,分明是积威甚重,让人生不出旁的心思。
这样的人,秩序感必然也是很强的,不容别人质询和打乱计划。
观宁想,还是师兄最好了。他性情温和,从不会对人做出这等凶巴巴的表情。
陆悬书对她笑了笑:“无妨,聂兄看似冷淡,性情却是极好的。”
观宁于是留下。
聂雪深看着两人:“陆道友、沈师妹,方才师弟虽然已经道过歉了,但我身为师兄,未能起到管教之责,亦有不是之处,在此给二位赔罪了。”
他说着,真的行了个完美的礼节。
观宁连连摆手:“聂道友不必如此客气的,就算你是师兄,也不能决定旁人的想法吧?我真的不在意了。”
他是师兄的好朋友,又同样是宗门大师兄,亲自道歉到这个地步,她也无可指摘了。
总不能真的纠缠不放吧。
陆悬书见师妹态度和缓,替她周旋的心略放下了几分:“聂兄说的哪里话,不过一桩小事而已。”
见二人皆如此说,聂雪深继续说道:“多谢二位宽宏。此外,还有第二件事。此去妖林秘境,我们的目标只是妖月狼王。狼王精通幻系妖法,还需要陆兄的七玄琴从旁辅助。个中细节,我想与陆兄再讨论一番。”
陆悬书点头:“这个自然没问题,我们进房间详谈吧。”
说罢,他对观宁说道:“宁宁,你也跟来吧。聂兄是剑道翘楚,他的经验对你修行也有裨益。聂兄,你觉得可好?”
陆悬书知道,聂雪深虽然看似淡漠,但最为欣赏心性坚定、一心向道的修士。
宁宁她天资不差,却一直缺少一位真正的大家从旁指点。
师父师娘都是术修,对于剑之一道只能帮助师妹启蒙,却并不能成为真正的引路人。若非如此,师妹的境界也不会被拖慢些许。
聂雪深剑心通明,宁宁若能得到他的指点,道途也会顺畅许多。
聂雪深直直看向她:“你是剑修?”
观宁同样看着他,自信说道:“是!”她的剑法,连师兄都称赞仿若流雪回风,自然拿得出手。
眼前的少女眼神明亮,像是盛着无数细碎的光芒。
聂雪深同意了陆悬书的提议:“那就一起来吧。”
三人步入飞舟之中。
船舱中仙香熏熏、绮罗软置,内中装饰一看就十分奢靡。
聂雪深自小看惯了这些仙家气派,并不觉得有哪里不自在,随意说道:“两位请入座。”
观宁跟着师兄进来打眼一瞧,只觉得眼晃如花:这便是顶级门派的底蕴……
只是随便看到的一盏照明所用夜明珠,就作价五千灵石。
她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之前和师兄在洛方城的拍卖会上见过。
当时,有位中型势力的修士出面将其买下三颗,送给自家夫人讨欢心,引得不少人羡慕不已。
然而在这里,昂贵非常的夜明珠也不过是十数盏白纱灯中其中一颗灯芯罢了。
她偏过头悄悄去看陆悬书:原来师兄每每和聂雪深出行,就是这等起居水平吗?
怪道人人都想结交渡月山修士。
聂雪深取出秘境地图,摊平放在桌上,并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二位请看,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线。”
他凝眸敛眉,长长睫毛落下一片温柔阴影,动作潇洒优雅。
这张地图,先前陆悬书早已看过并熟记于心,此时不过是巩固一番印象罢了,所以只是略微倾身,并不多看。
然而观宁是临时加入其中,聂雪深心细如发,焉能不知她对此必然诸多探究。
因此,他将早就准备的说明词款款道来。
少年嗓音清冷,讲解时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观宁听得认真,渐渐地也将要把对方当做潜在情敌的念头抛诸脑后,默默记诵注意事项。
待听到一处模糊不解的关节,她忍不住用手点了点地图:“聂道友,这里为何需要格外留神?”
聂雪深抬头看她:“因为……”
他一抬眼,就撞上一双黑白分明、带着淡淡好奇的灵动双眸。
刚进来时,观宁坐在他和陆悬书中间。随着讲解深入,她越挪越近,只为把画面与声音结合起来,理解得更加透彻分明。
聂雪深性情疏淡,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且他虽然看似一副冰雪容貌,内里却是极热心,还有着一点好为人师的隐秘癖好。
奈何他的同门师弟师妹,只敬其修为、畏其言行,平日里少来请教。故而他这癖好,竟连自己也未曾发觉。
他说得略微口干,直到观宁突然发问,才发现两人间的距离已经是过于接近,几乎是到了并肩紧挨着的地步。
见他不说话,观宁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刚刚的问题。
不仅如此,两人的手指都停留在绢纸上,再近些就要碰到一处了。
指尖本就是触觉敏感的部位,身为剑修,只会比寻常人更为注意这点微妙。
仿佛是很柔软的触感……
聂雪深慢慢地蜷缩起手指:“这是因为妖林地形总在时时变动,那里是空间裂隙最活跃的所在。数年前,就有修士陷落的消息传出。沈师妹介时需要格外留心,莫要脱离队伍,以免身陷其中。”
空间裂隙么?
那不就是梦中师兄和聂雪深共同遇险的地方。
观宁经由他的提醒,心中重新变得警醒起来。不成,必须想法子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刚对聂雪深耐心讲解升起来的好印象,在危机感面前,也显得无足轻重,悄然淡去了。
她语气淡淡:“多谢聂道友的提醒。”
说完,她刻意挪了挪,让自己离师兄更近些。
陆悬书从刚才进来开始,有意让两人关系和缓一些,故而推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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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坐在上首。
四人之中,除去不止实力如何的江之夏,观宁是野外经验最少的那个。
秘境瞬息万变,万一他有所疏忽如何使得。
聂雪深身为剑修,战力深不可测。若他也有心看护宁宁,也能将风险降低。
只是,宁宁性情烂漫,也注意不到那许多。看她离聂雪深挨那么近,陆悬书心中难免吃味。
在晖霞派,她和自己两人日日相对,陆悬书也没察觉自己原来还有这等善妒的一面。
好在,宁宁对好友并不感兴趣,眼中也只追着自己。
陆悬书放心了。
聂雪深看着对面两人:“沈师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观宁摇摇头,看陆悬书:“师兄,你呢?”
陆悬书笑着说:“我自然早已和聂兄提前商议好了,不必考虑我。”
观宁听了这话,低着头挽发尖:“这样呀。”亏得她还在替师兄想着,原来他们早就说好了。
陆悬书轻咳一声:“宁宁,路上还有时间,若你有心请教剑法,不如一并问了也好。”
观宁其实并不想让聂雪深指点自己,但师兄的好意也不该拒绝:“聂道友方才说了那么久,应该累了吧?”
聂雪深回道:“聂某尚可,单看沈师妹的意思。”
观宁一愣:这人怎么这样,当真不明白自己的潜台词么?
深吸一口气,她主动给对方斟了满满一杯茶:“那就辛苦聂道友了,聂道友喝茶。”
然后她转身给陆悬书也倒了一杯:“师兄也喝。”
陆悬书眉眼俱笑,接过观宁手中白瓷盏:“好。”
他如何看不出宁宁并不情愿。但是聂雪深师从柳眉真人,学的是渡月山正传心法,造诣颇深。有好友从旁指点,比任何人都让他放心。
而且宁宁之前虽然也十分刻苦勤勉,在一些小事上还是有些任性。如今居然也学会引而不发了,当真长大了不少。
陆悬书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若非他实力不够,宁宁也不用看人眼色。
他暗下决心,这样的事以后该越少越好。
既然要讨教交流,观宁也收起了旁的心思。
她可以打不过别人,唯独不能被聂雪深看不起!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将平日的难题瓶颈接连抛出,想听他如何应对。
聂雪深原本也不是刻意留心,哪知观宁的问题颇有见地,虽然有些稚嫩,却极有想法。他随即也就着话题侃侃而谈。
陆悬书见两人一问一答十分和睦,自觉步出船舱,留出相处空间。
刚走几步,他迎面撞上前来汇报的江之夏:“江道友,前方一切正常否?”
江之夏回答:“我亲自和师兄汇报。”
陆悬书一只手负在身后,不慌不忙阻止他:“和我说也是一样。”
江之夏心中讶异:他怎敢替大师兄决定此事?
他毕竟还是轻视陆悬书的出身,眉目中不经意流露出些端倪。
陆悬书笑意清浅:“聂兄正在与宁宁交流道法心得,想必一时半刻不得抽身了。还是说,江道友觉得贵派门风向来如此上下不分?”
他看江之夏神色便知,对方根本没有要事汇报,不过是不将自己与宁宁放在眼中罢了。自己岂能容许旁人妨碍师妹求道机缘。
他性情温润,却也不是没有脾气。
恰恰相反,同样身为一派首席兼修道种子,陆悬书心气之高,比起聂雪深也不遑多让,只是不轻易示于人前罢了。
此时陆悬书面上笑意吟吟,气场却分外深沉。
江之夏脸色有些难看:“陆道友言重了,前方并无什么异常。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到达妖林秘境了。”
陆悬书这时才道:“江道友辛苦。”
4. 第 4 章
聂雪深讲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见观宁若有所思,显然是将刚才他说的话真正听进去,而不是敷衍了事,他也感觉欣慰。
他温声说道:“沈师妹天资上佳,只是缺乏一位良师指导,若不弃,日后可与聂某时常切磋。”
观宁眉心一跳:他越是坦荡友好,越是显得自己都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由衷钦佩对方的指点,露出感激的笑:“这怎么好意思呢?聂道友想必不常得空,我就不去打扰了。”
聂雪深不假思索:“妖林一行之后,聂某确需七日时间,闭关炼化狼王内丹。此后沈师妹若是想来,可随时拜访,不必有所顾虑。”
大道寂寞,有人守望同行,亦可不负平生长剑。他与陆悬书结交也是为了如此:若是顶峰无人,纵得长生又有何意趣?
他神色诚恳,显然是真心这样建议的。
两厢对看,聂雪深一袭深紫不显老成深沉,映衬出一张无瑕如玉的脸庞,静静等待她的回复。
这样一张清颜雪眸,较之陆悬书也不遑多让,分明是平分秋色,各有妍姿。
观宁有片刻失神:“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聂道友啦。”
聂雪深眼见她笑容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心中莫名顺畅几分,略点点头,算是定下这桩不算约定的约定。
他看得出来,对面这个女孩子最开始仿佛并不喜欢自己。
也许是师弟的态度让她先入为主,觉得渡月山都是仗势欺人、拜高踩低之辈。
又或许,自己的态度惹她误解,导致两人难以熟络起来。
聂雪深自小放在心上的人屈指可数,授业恩师柳眉真人排在第一。除此之外,陆悬书也是他十分看重的朋友。
情与义,向来难分难舍。聂雪深爱屋及乌,也想与观宁好好相处。
他与陆兄,往后是要守望千年百载,同勘无上大道的至交。
陆兄认定的道侣,他自然不可怠慢。
更何况,对方并非泛泛,求教时态度也格外诚恳。让人忍不住想多讲上几句。
一番交谈下来,他也生出一些爱才之心。
只可惜,观宁她已有师承。不然的话,他就此多个小师妹,或是代师传艺,未为不可。
他收起旁杂心思,起身道:“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出去查看一番。沈师妹方才聆训耗神,可留在此处稍作休息。”
观宁想起一事,忽的叫住他:“等一下!”
聂雪深用探询的目光回头看她。
观宁指了指舱外:“聂道友,能不能把我师兄唤进来?”
毕竟年纪尚小,从前又没平白受过冷落,她暂时有点不想看见江之夏。这样两两分开,正好互不碍眼也就罢了。
聂雪深点点头:“可以。”
没一会儿,陆悬书进来探望。他见师妹神色如常,不像与聂雪深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心彻底落定。
“和聂兄聊得如何,可有收获?”陆悬书问。
观宁真心承认:“聂道友的确见解不凡,解了我诸多疑惑呢。”
听宁宁这样说,陆悬书愈发欢喜:“果真如此,晖霞派不日可不要出一位剑仙了?”
观宁脸蛋微红,不由去推他:“师兄,我还早呢!至少要到元真境才能得到这样的尊称,我眼下还没结丹,不是让人家白白笑话。”
见到宁宁认真辩驳他话语中的漏洞,陆悬书心中一软:“在我看来,宁宁肯定会达到那个境界,只是早晚而已。”
漫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陆悬书的眼中,宁宁只有千好万好,夸都夸不够的。
一句话哄得观宁眉眼俱笑。
两个人分别不过半个时辰,却似分别了一整日那么长。
陆悬书看无人打搅,顺其自然与她抱在一处。手臂揽着腰肢,腰肢又贴着身躯,难分彼此。
观宁生怕有谁闯进来,用口型和陆悬书说:“师兄,你注意一点!”
这还是在别人地盘上呢,被看到就真没法做人了。
陆悬书微微一笑:“宁宁,你说什么?我看不懂。”
他分明是故意的。
观宁没想到他胆子会这么大。
出去历练这段时间,陆悬书真是和外面的人学坏了。
有心给他点教训,观宁趁他耳鬓厮磨之际,在他腰上一拧——
陆悬书诶呦叫了一声,抓住她作怪的手:“宁宁,你谋杀亲夫……”
她哪里舍得真下重手,不过是略作警告而已。知道陆悬书是故意作怪,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好点没?”
陆悬书见好就收,小声地说:“看见宁宁就不痛了。”
两个人脸贴着脸,腻烦了好一会儿。
到底顾及着船舱外的两人,观宁由着他胡乱亲了几下就不让继续了:“回去再说……”
陆悬书明白她面皮薄,而且在别人的地盘上的确诸多不便:“听你的。”
他笑声清朗,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流泉溅玉似的直教人心痒。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出去。
聂雪深说道:“陆兄、沈师妹,我们要准备着陆了。”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了几秒钟。
虽然对方并未说什么,但观宁总觉得聂雪深听到了方才的动静。
她回想了刚刚的悄声爱语,确认没说什么太露骨的话,才放下心来。
饶是如此,她也面上绯红,嗔怪看了陆悬书一眼。
对方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刚刚孟浪之人和他毫无关联一样。
飞舟稳稳停在距离妖林不远的空地上。
对于行动路线,几人都熟记于心,不必过多交流,就摆好阵型进入其中。
四人中,聂雪深与陆悬书实力相若,由于前者是剑修,战斗力更强,所以聂雪深自觉走在最前面。
陆悬书善于应变,留在队尾断后,观宁习惯与他共同进退,所以也排在较为靠后的位置。
他们此行的目标十分明确,只需要取狼王内丹,故而一路上都是避战为上,保存灵力。
期间也出现了一点风波,但都被聂雪深与陆悬书解决了。
师兄的战斗风格,观宁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晖霞派时,她也会和他对招切磋,只是陆悬书总怕伤了她,出手未免有些瞻前顾后,总让她觉得不够痛快。
而在今天,身处危机四伏的秘境,观宁第一次看到陆悬书认真起来的模样。
明明笑意不变,出招却那么稳、那么快。七玄琴在他掌中,起调拨弦,弹指间妖兽纷纷毙命。
观宁微微睁大了眼睛:师兄他好厉害啊!
她不仅是这么想的,还大声说了出来。
陆悬书:“哪里哪里,不过雕虫小技。”
话虽如此,他对心上人的崇拜目光却十分受用。行云流水地解决掉最近的一只凶兽,陆悬书还特意细致地将手擦干净。
宁宁爱洁,他要时刻注意形象,不能被她嫌弃。
彼时,聂雪深也刚刚斩杀了一只凶兽。
这里的妖兽长期遭到密林瘴气的影响,凶狠可怖。寻常修士若是遇见,免不了要一番苦战。
然则聂雪深比寻常凶兽更难招惹。
镜花剑出鞘,化作道道流光,蹁跹旋舞着割下犹自张着血盆大口的兽首。
腥臭血液蜿蜒流过剑身,不留一丝污浊。
再一回头,聂雪深就看到少女言笑晏晏,正连声赞美着自己的好友。
那些直白而热切的赞美,被聂雪深一字不落全听入耳中。他抿了抿唇,将镜花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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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江之夏方才没帮上什么忙,加上说错过话,有意在大师兄面前挽回些好印象。
听到不远处两人的谈笑,江之夏也高起嗓门:“不愧是师兄,剑法当真高明!”
聂雪深皱眉:“何须如此。”
说罢,他也不去多看地上犹自挣扎的枭首妖兽,继续向前。
江之夏:“师兄等等我!”
明明沈道友夸陆悬书的时候,对方挺高兴来着……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成了反效果。江之夏安慰自己:一定是大师兄平日低调谦虚,不喜欢别人夸自己。
陆悬书对观宁说:“宁宁,我们也快些跟上,不要和陆兄他们走散了。”
两人快步与前方队伍汇合。
很快,几人就到达地形图重点标注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条狭窄通道,周围生长着带着倒刺的茂密灌木,可以施展的活动空间并不大。
聂雪深拿出一颗蒙蒙生光的碧海夜明珠,虚虚托于手心正上方:“此物有破障之效,在空间裂隙靠近时可以提前一瞬发出提醒。众人从现在起,不可离开法宝的探照范围。”
夜明珠的笼罩范围并不大,加上他们有四个人,只能紧紧聚集在聂雪深身旁,才勉强护住身躯。
就连陆悬书此刻也顾不得旁的,一面牵着观宁的左手,一面神识全开。
瘴气四罩,前路茫茫。
一路上,靠着聂雪深手中的夜明珠,众人不知道躲过了多少次危机。最危险的一次,江之夏差点和一个仅有半人长的裂隙迎面撞上。
观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来。
她看着瘦,力气却很大。江之夏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竟然就这样不费力地被她一手拎回来。
江之夏惊魂未定:“多谢沈道友,江某感激不尽。”
他方才看得真真切切:自己的护体宝衣一遇到裂隙,就像切豆腐一样,衣角瞬间便消失了。
而救了自己的,恰恰是被他嘲讽过的沈观宁。
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足把江之夏闹了个大红脸。
然而观宁并不在意,随口说道:“别客气,接下来该留神了。”
江之夏:“哎。”
聂雪深又将几道灵力注入到夜明珠之中,语气中透露着淡淡关切:“人没事就好。”
江之夏受宠若惊。
聂雪深看得真切,方才观宁的动作比之自己只快不慢。
他要留心驾驭灵宝,气机运转不如往日圆融。若是有人像方才那般遇险,他不能保证一定有把握能救。
而沈师妹却不同。她出手迅疾,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下一秒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他别过眼:这样的素质,她的剑想必不差。
互相扶持着,四人终于看到了这段危险长路的尽头。
一线光亮洞开,照亮了眼前的路。
眼见出路在即,几人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虽说心切,步伐却丝毫快不得半点儿。好在几人都是有耐心的,一切求稳为上。
就在这时,又一道空间裂隙隐约闪现。
陆悬书急忙身形闪动,避开杀机。怎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道裂隙竟然是罕见的叠加裂隙,直到他闪过一遭,又分来一遭。
危机之下,他只好与师妹暂且分开。
这道裂隙恰好将他与江之夏推到了一起,反而离时刻寸步不离的观宁有了几步之遥。
祸不单行,又是一道偌大空间裂隙从聂雪深头顶罩下来。
陆悬书只觉得被身后的气波一撞,就被推到了道路尽头。他的手只来得及碰到观宁的指尖,却再难近一步。
陆悬书目眦欲裂:“宁宁!”
观宁的身影,就这样与聂雪深一同消失在他眼前。
5. 第 5 章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江之夏刚才是被聂雪深救下的,急得立刻就要折返回去寻找他。
陆悬书立刻拦下他:“江道友回去作甚么?”
江之夏双眼微红:“你难道没看到么,聂师兄还在里面!还有沈道友,她可是你师妹!”
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刚刚的救命恩人。江之夏觉得要是找不回二人,自己也没颜面再回渡月山了。
陆悬书面色冰冷至极:“莽撞行事,与自裁何异?若是道友着急送死,陆某也不拦你,自便就是。”
因为宁宁生死未卜,他现在心情差到极点,就连往日的温润也不见影踪,散发寒气。
见江之夏稍微冷静下来,不再想着回到刚才遇险的地方,陆悬书才继续说下去。
“方才的裂隙十分诡异,且我感觉到有一股异常的灵力暴动夹杂在其中。
若猜测无错,应是那狼王的手笔。先以叠加裂隙吸引注意,分散众人;再用提前布置的手段将宁宁与聂兄封印起来,当真好谋算。”
他语调平淡,说到最后甚至还浅浅笑了一下。
江之夏不由得被他说服:“那依道友之意,我们该如何做?”
陆悬书:“尽快找到狼王,杀了它。若你还想救出聂兄,从现在起就不得擅自做主,一切听我命令。”
话分两头。
观宁消失的那一刻,四周灵力变得非常暴乱,对她的气机运转压制不小。
忽然转变空间位置,她脚下一时不稳,眼看就要直直落下来。
聂雪深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事发突然,他也来不及做出反应。聂雪深只看到观宁不顾安危,把陆悬书救走的举动。
来不及细想,他将观宁扶稳:“沈师妹当心。”
聂雪深手掌宽阔,托住她的身形,足尖轻点落在地面上。
观宁和他身上幽远的白梅冷香撞了满怀。
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比自己还要好闻?
光线昏暗,观宁模模糊糊看到的先是一张冷峭侧脸,然后才是其他。
聂雪深乌发如墨,目若寒星,泠泠正望着她。
观宁下意识后撤两步:“多谢聂道友,我没事。”
聂雪深将方才抱过她腰的那只手藏在身后:“只是举手之劳。”
她的腰好细,一只手便能丈量过来。
剑修出剑时腰部力量若是不够,应是棘手的问题,需要加练……
观宁不知道聂雪深在想什么,她抬头打量所处环境:“这便是空间裂隙的内部吗?”
“不是裂隙,我们处在某处小洞天之中。”聂雪深适时回答了她的疑问。
所谓小洞天,不是像妖林秘境这样天然形成的环境,而是法宝或者神通造就的独立空间。
所谓别有洞天,正是如此。
聂雪深看向观宁:“若是空间裂隙,你我二人此时早已身死道消。为何沈师妹不顾己身,也要对陆兄舍身相救?”
她的修为比陆悬书低一个层次,饶是如此,她仍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身相救。
观宁仿佛听到一个非常荒谬的问题:“他是我师兄、是我认定的未来道侣,就算舍命相救也不为过。如果换成是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聂雪深并不认同她的观点,但并未反驳。他有此一问,也只是求知欲作祟。
愿做鸳鸯,生死相随么?何至于此……聂雪深心中微叹。
观宁反问:“那你呢?不也救了江道友。”
聂雪深:“大家都是为我而来,若我对他见死不救,既失了道义,又难脱罪责,不若一死。”
观宁心想:聂雪深还算有所担当,不算太坏。
当然,要是他不和自己抢师兄就更好了。
两个人所处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座山洞,不知通向何方。
聂雪深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很快决定寻找出口:“陆兄他们在外想必也在寻找方法,我们行动吧。”
一想到陆悬书,观宁心中又是挂念又是担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必须得活着出去。
越往山洞身处,周遭景象越发扑朔迷幻。
一时魔音阵阵、一时又仙乐缭缭。
山洞上有许多平整岩石,观宁看了会儿,竟发现上面出现一些现世不曾出现过的种种景象。
她问聂雪深:“聂道友,你看什么画面没有?”
聂雪深回答:“未曾。沈师妹留神,这些都是那妖月狼王制造的幻象,毁迷惑心智。你修为尚浅,不足以完全抵挡这些幻术,尽量不要去看石壁。”
观宁点点头。
两人一路深入,光线愈发昏暗。不仅如此,那些忽远忽近的声音也逐渐变大了。
她先是听到陆悬书在一声声叫她:“宁宁,等我……”
一时又是他在说:“抱歉,我与聂兄是生死之交,已结下白首之约,宁宁……你忘了我吧。”
她攥紧掌心,努力忽略耳边低语:都是假的……
师兄还好端端的在外面,他不会背叛自己的。
随后,又是一道声音:“沈观宁,你的神魂很适合用来炼剑。”
那是聂雪深的声音。
他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以你之剑骨祭炼尘寰剑,也不算辱没这身修为了。”
观宁终于忍无可忍:“住口!”
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怎会不怕死,她怕的要命。那年村中大疫,观宁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到了晖霞派。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有了修为、亲人还有爱人。
她不想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就这样轻易杀了用来祭剑。
她拔剑出鞘,指向对面的聂雪深。
忽然,他的脸又变成了陆悬书的模样:“宁宁,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观宁用剑气对着手臂一划,鲜血淋漓:“你们都是假的。”师兄才不会用那么恶心的语气说话。
痛觉让她暂时恢复了清明。
聂雪深只是看到观宁越走越慢,随后停在原地,口中喊着“住口”之类的字眼。
他知道对方受幻觉影响已经变得很深了。
聂雪深走近想要帮她摆脱幻象,却看到她拔出剑对着自己,但只愣了一瞬,就用毫不犹豫用剑气划伤手臂。
观宁一手按住流血的部位,看向他:“聂道友,我没做出什么失控的行为吧?”
聂雪深拿出一瓶药粉:“快敷上,你刚刚……”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下次无需自残,我自有应对之法。”
观宁也不客气,拿过药粉洒在创面,简单包好了事。
聂雪深明白,观宁方才之举是心存善念,不愿伤他。
他眼睫微动,取出一条白绫纱:“此物有暂时屏蔽幻象的作用,但缺点是五感也会被相应削弱。
如果沈师妹信任聂某,可以用它蒙上眼睛,我会带你出去的。”
观宁有些犹豫,她不愿把生死寄托在旁人身上。
可是理智告诉她,自己现在的情况要是再陷入幻觉,会怎么样还很难说。
聂雪深又道:“我与陆兄结识时间不短,类似情况亦有过几回,大可放心。”
是啊,还有师兄呢。那就暂且信聂雪深一回吧。
聂雪深见搬出好友的名号,她才把白绫纱拿过去,蒙上双眼系在脑后,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刚刚他说出提议时,对方分明在犹豫。可是一听到陆悬书的名字,观宁就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得到她的信任,不是因为自己是聂雪深,而是因为他是陆悬书的好友。
她相信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她师兄的眼光。
他伸出一只手:“沈师妹,当心脚下。”
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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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牵着手,继续向未知的前路行进。
蒙上白纱后,观宁的眼力和耳力都变得很微弱。
聂雪深试着用比平常稍高的音量与她说话,结果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不如此,那些幻象会肆无忌惮侵蚀她的神识。
观宁感觉到聂雪深几乎要贴在她耳边说着话:“小心脚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闻到她发间的淡淡清香。那是晨雾般的朦胧、若即若离地缠绕在发丝之间。
分明未曾受到幻象动摇,聂雪深却觉得心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轻柔起来,呼吸清浅,带着几分没缘由的斟酌谨慎。
可是这些都被白绫纱暂时蒙覆,令人难以觉察。
她试探地用足尖探了一探前方,果真触碰到一块凸起的地方,于是慢慢绕开。
不知走了多久。
期间,聂雪深时不时指点她如何进退。观宁经常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反应。
终于到了尽头,她感觉到前方光线格外明亮,于是问:“聂道友,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五感被削弱的体验并不算好,说着,她就作势想把白绫纱取下来。
聂雪深按住她的手:“且慢。”
观宁闻声顿住。
聂雪深:“需要慢些取下,方才光线昏暗,骤然见光恐会伤眼,还是我来。”
他缓缓将白绫纱取下来。
少女带着一点笑意:“多谢聂道友啦。”
要是没有他,自己此时估计已经迷失在山洞中了。
被这样一双轻盈的眼睛看着,聂雪深忽然很想将观宁的眼睛继续蒙起来。
他错开视线:“沈师妹,你的手臂还疼吗?”
观宁活动了几下,举给他看:“已经不碍事了。”
聂雪深建议道:“如若不弃,可以用这个重新包扎一下,可以屏蔽痛觉。”
这么神奇?
观宁有些不想总是承他人情:“我打小受伤,早就习惯了。聂道友的法宝看起来这么珍贵,就不必要浪费了吧?”
珍贵?聂雪深不由分说:“若是只为了这个,沈师妹不必客气。这样的法宝渡月山还有许多。”
观宁咬牙:可恶,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既然他都不觉得糟蹋东西,观宁也大大方方重新接过来。
她一手打结,咬着白绫纱的另一端,打了个利落的短结。
做完这些,她忽而好奇:“聂道友,你方才就一丁点儿都没有受到幻象影响吗?”
不想,聂雪深干脆承认下来:“有。”
观宁忽然起了好奇心:“那聂道友都看到了什么?”
对方天赋绝顶,出身高贵,还能有什么可以扰动心神的幻象出现呢?
聂雪深:“我看到自己得证大道,与至交长生逍遥。”
观宁:“聂道友,你说的至交该不会是?”
聂雪深肯定了她没说出口的猜测:“是陆悬书,陆兄。”
观宁听到这句话,心中五味陈杂。明明对方几次相助,自己应该放下偏见的。这个噩梦也未必就一定会发生。
可是亲耳从聂雪深口中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十分别扭。
而且聂雪深长得也算……俊朗。
万一真的对师兄起了心思,以势压人怎么办?
她听陆悬书说过,聂雪深为人疏冷,朋友并不算多。
当时她还感叹:师兄和他成为好朋友真是不容易。
陆悬书笑道:“交朋友不能只看表象。聂兄古道热肠,是值得托付后背的好友。”
现在看来,哪里是古道热肠,分明是居心不良!
观宁觉得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聂雪深见自己说完之后,观宁不但忽然变得不高兴,还不太想理自己了。
是他哪里说的不对么?
6. 第 6 章
聂雪深上前几步,行了一礼:“沈师妹,聂某习惯深山苦修,或许不大会说话。若是有哪里得罪于你,还请你说明白,我定然改过。”
他只当自己因着陆悬书的关系,想要和观宁好好相处。
可是聂雪深却没有细细思量过,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出于对好友准道侣的照拂,还是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见她不高兴,就要下意识为自己辩白。
陆兄随和温润,沈师妹聪慧好学。他们二人,是聂雪深难得想要好好做朋友的人。
观宁也知道自己的气生得很没道理:“算了算了,和你说不明白。你就当是我阴阳怪气,不领你的情。”
聂雪深认真纠正:“沈师妹通情达理,并未阴阳怪气。”
观宁: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聂雪深没朋友了。
这个说话水平,和机关傀儡坐一桌吧。
正说着,四周气氛忽变。
聂雪深神识迅速扫过,将镜花剑横在身前:“当心。”
不容两人喘息,不知从哪里窜出两只似豺似狼的巨大凶兽,径直扑过来。
其中一只许是看出观宁实力更弱,照着她面门而来。
聂雪深挥剑逼退凶兽,回身向她说道:“不要与它硬拼!”
观宁也看出凶兽迅猛,且气力巨大。自己和它硬拼一定会吃大亏。
得想个法子才行。
她出剑灵巧,避开这险险一扑,反手就在它身上划了几道。
可惜狼兽皮毛坚韧,并未造成多大伤害。
聂雪深适时回到她身边:“这两只妖兽应该就是狼王的分身,陆兄与师弟应该在与本体交战了。”
观宁精神一振:“那是不是只要我们杀了这两只凶兽,就能出去了?”
聂雪深认可了她的推测:“大致如此。”
观宁有些苦恼:“可是我方才交手一个回合,并不能伤了它,这该怎么办?”
聂雪深神情冷静:“你从旁拖住其中皮毛颜色较浅的那一只,我来对付另一只,分而破之。”
观宁:“好。”
两人商量好战术,又各自分开。
刚才袭击观宁的那只妖狼见她重新杀回来,长啸一声。
那音波仿佛有扰乱神魂的作用,观宁下意识护住识海:又来这招!
然而这次,音波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观宁虽然觉得有些许昏沉,但不至于到了影响战斗的地步。
是聂雪深赠给她的白绫纱在护主。
方才的一吼,似乎耗费妖狼不少灵力。观宁抓住机会,稳稳将它牵制在离聂雪深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样万一有什么变故,两人也好随时照应。
就这样过了一刻钟。观宁剑气被用去大半,对面妖兽也多了好几道伤口。
另一边,聂雪深抓住机会,趁势给了妖狼最后一击。血花飞溅,镜花剑寒光泠泠,如雪满长天。
妖狼口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眼见同伴受难,观宁眼前的妖兽愈发狂躁。
聂雪深还未喘息,就见已经死在剑下的妖兽身躯迅速散成淡白光点,向另一只而去。
他瞳孔骤缩,急忙回身。
观宁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感觉对手速度何止快了两分!
遍体生寒,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她刚刚受过伤的左臂就被狠狠拍了一下。
观宁忍痛,连一声也不吭,作狠将手中长剑送进它的狰狞巨口中。
身体由于惯性向后飞去,观宁见到自己的剑还插在刚才的地方。
聂雪深的招式也在这时杀到。
叱——
又是斩首,又是一招毙命。聂雪深接住她:“沈师妹……”
伤成这样……
观宁举起左臂给他看:“聂道友,你的法宝被我弄坏了。”
白绫纱已在刚刚的战斗被损毁,破破烂烂地缠在臂上。被妖狼拍中的那道深深伤口更是血肉模糊。
聂雪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现在还关心那个做什么。”
他把白绫纱解下来丢在地上,拿出上等灵药给她敷用。他的动作很轻柔,只是容色愈发清冷,全程半句话也不多说。
就在这时,空间天摇地动。
聂雪深:“是陆兄,他们杀了狼王本体。”
正要一起出去,观宁想起远处还有自己遗失的剑:“等一下!”
聂雪深:“来不及了。”他一手抱住观宁,施展身形离开这个小洞天。
见她想要挣扎,聂雪深容色冷如冰雪:“是剑重要还是人重要?”
若她有事,自己纵然安好,又如何与陆兄交代。
说话间,他们已经脱离了封闭的小洞天。
眼前不远就是陆悬书与江之夏。
观宁从聂雪深怀中跳下来。陆悬书顾不得其他,迅速赶到她面前。
“宁宁!”见她突然出现,陆悬书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顾不得叙说担忧,他看见观宁受伤的左手:“怎么伤得这么重?”
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狠厉,陆悬书只恨方才对狼王出手还不够重、不够快。
不然,宁宁怎么会伤成这样。
观宁安慰他:“几天功夫就会好了,聂道友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师兄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不顾自己身上的痛,连忙察看对方伤势,处理伤口。
少年身上原本的整洁白衣,已经染上大片斑驳鲜血。分不清哪片出自妖兽,哪片血渍又是他自己的。
陆悬书浑然不觉得疼痛一般,柔声安慰观宁:“我已经没事了。”
聂雪深沉默地用灵力给自己止了血。
刚刚小洞天坍塌时,四下灵力暴乱,他带着观宁脱身时,左肩留了长长一道伤口。
只是他向来寡言少语,受了伤也不会主动让人知晓。
紫衣掩盖之下,伤口若非细瞧之下,是绝难被人发现的。
江之夏:“师兄,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聂雪深将目光从身旁两人身上移开:“江师弟,你与陆兄这边经历了何事?”
江之夏也受了不轻的伤。
自从失散后,他听从陆悬书的指令,两人不计代价赶到了狼王巢穴。对方十分凶悍诡诈,引来狼群助战。
原本若是四人一起到达,一琴一剑配合默契,再有观宁和江之夏从旁协助,会远比如今要轻松许多。
只可惜,在这里的只有陆悬书与江之夏两个人。
心系观宁的安危,陆悬书选择的都是最不要命的打法。他先是肃清了狼群,而后又与狼王正面迎战,因此受伤也最重。
至于江之夏,则是在一旁掠阵。
听完双方各自交战时的来龙去脉,聂雪深将已经死去的狼王身躯用剑挑开,将里面的内丹挖出来。
它的皮毛上不知割了多少道细长血痕。他甚至可以想象好友用的都是哪些招式:这道是高山流水、这道是流雪回风……
陆兄他岂止是用了全力,简直是十二分的力气犹嫌不足。
聂雪深听到观宁说:“师兄,我的剑丢了……”
陆悬书连声劝哄:“丢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聂雪深在掌心摩挲雪白圆润的妖丹:她竟然如此在意那把剑么?
等回去之后,他可以在私库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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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找一把赔给她。依照她的战斗风格,约莫会喜欢清灵纤细的。
观宁又道:“不一样的!那是师兄特意找的材料,是我们在一起的定礼,是我一时疏忽才会弄丢。”
聂雪深长睫微动:罢了。
横竖……自己也没有理由再多关心她什么。
担心血腥气息会引来更多妖兽,四人简单修整片刻就折返回去。
直到回到飞舟之上,紧绷的神经才都松懈下来。
因各自都有伤在身,几人也没有多说话的意思,进入船舱内各自调息。
陆悬书自从观宁左臂受伤之后就寸步不离,而观宁见到他身上的伤自然也是心疼不已。
絮絮上了药,她又在师兄身上看到些浅淡疤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陆悬书安慰她:“早就好齐全了,宁宁再哭,我连现在的伤也不能大好了,你岂不是更伤心?”
他说完话,只痴痴看着她,只觉还在梦中。
那时候看到她消失在眼前,陆悬书如遭雷劈,一时将什么俱抛诸脑后。
种种冷静谋算、指挥若定,不过是强迫自己作出最正确的事。
陆悬书想,若是宁宁有什么好歹,他竟也不必活了。
想到这里,他连此行的提议者聂雪深也生出一点埋怨来。
若非他的存在让宁宁生出疑心,要跟着一起冒险,怎么会发生这些事。
胸中悬着一口心气,直到重新看见她,陆悬书才觉得又活过来。
见观宁几遭险境,陆悬书十分体贴:“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打些热水来换身衣服。”
他身上的白衣又是血迹、又是泥污,早不似往日风姿雅致的模样。
观宁点点头,目送他出了房门。
陆悬书迎面与聂雪深撞上:“聂兄。”
聂雪深是几人中受伤最轻的一个,通过一番打坐调息,此时已无大碍。
见到好友,他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暖意:“陆兄,这次多亏有你,还有沈师妹。”
陆悬书说:“我惯来皮糙肉厚,算不得什么,只是宁宁从没吃过这些苦,倒也难为她。”
他并非觉得师妹娇气。只是她不比旁人,此番又是受到带累,连剑也丢了。
更别说那时候聂雪深是抱着宁宁的,直到看到了自己才放手松开。
虽然情况紧急,但陆悬书岂是容忍别人沾惹触碰心爱之人的脾气。
之所以引而不发,一方面是顾及宁宁的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别让她觉得自己多心。
听到对方难得有些怨怼,聂雪深只是承认:“的确是我的不是。”
说话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香。
他稍稍一闻,就知道那是观宁身上的味道。
妖林秘境里,那个稍纵即逝的怀抱间,他闻到的也是这般好闻的香气。
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原来是女孩子的发间香。
清甜柔软,沁人心脾——是从何处而来?
想想两人方才疗伤时可能有的耳鬓厮磨、唇舌低语,聂雪深莫名有些不快。
“陆兄,修炼之人理应抱元守一。心神动摇,恐会导致气血翻涌,于养伤无益。”
陆悬书莫名其妙:“多谢陆兄好意。”
他素知聂雪深好为师者的习性,平日论道因此受益颇多。
否则,陆悬书也不会贸然提出让他教导宁宁。
可是好端端的,聂兄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在走廊别过,聂雪深就到舱外去了。
陆悬书打完热水,重新回到房间。
观宁因为真气耗损过度而有些疲累,倚靠在软榻上,正在浅眠。
7. 第 7 章
见师妹在睡,陆悬书也不便打扰,窸窸窣窣换好干净外衫,又净了脸。
做完这些,他在观宁身边坐下来,静静凝睇了她好一会儿。
房间里焚了上好的龙脑香,有凝神之效。
观宁睡得一张小脸透着微红,已经不复苍白支离的模样。
见她无恙,陆悬书这才放心打坐调息。
狼王本体的实力大约是巅峰时期的六成左右,而观宁遇到的两条分身则各自占去了二成。
陆悬书主修琴道、兼修术法,聂雪深请他来助阵,原本是想让他以琴音压制幻境神通。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身为剑修的聂雪深与观宁被困在小洞天之中,陆悬书只能迎难而上。
他所修道法本不善于杀伐,只是为了观宁,这才爆发出十二分的潜能。
眼下心神松懈,暗伤才逐渐显露出来。
他运转周天,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平复下真气亏损过度导致的隐患。
他“噗”地吐了一口鲜血,地上触目惊心一片暗红。
陆悬书苦笑:实在是……无用啊。
观宁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她见陆悬书气息有异,连忙下来查看:“师兄,你怎么样了?”
陆悬书用袖口掩住嘴角:“不过是真气不稳,不值得大惊小怪。”
观宁眼尖,早就看见他脚边暗红鲜血:“!”
见她被唬了一跳,陆悬书知道瞒不过去,放下袖子:“吐口血而已,好得会快一些。”
观宁红着眼圈,给他擦净嘴角:“师兄,我以后不任性了。”
自从陆悬书结丹之后,她总不见师兄像从前一样,在门派陪着自己。
每每传讯回来,就是在某某秘境、又或是接了什么任务。
两人年少情深,从前何曾有过频繁的分别。
时间一久,观宁就也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被什么人绊住了,才不回来见她。
原来,师兄在外面都是经历的这些。
陆悬书:“好啦,宁宁、我不会死的。等这次回去,师兄还要陪宁宁去洛方城玩呢。即便真死了,变个鬼也要日日来窗外看你的。”
观宁听完这话,就把帕子摔在他怀里:“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陆悬书接住帕子:“岂敢不从。”
心情好了一点,观宁把心思重新放在师兄的伤势上。她想到了聂雪深。
对方出身渡月山,又与师兄几次结伴去过秘境,或许他有什么更有效的疗伤手段呢?
观宁起身:“师兄,你先歇着,我去找聂道友。”说完,她就跑了个没影。
这边,聂雪深正在与江之夏说话。
观宁跑得急,在船舱内找不到人,就一路寻到甲板上。
见她行色匆匆,聂雪深收回视线,看向她:“沈师妹,出了什么事?”
观宁将陆悬书的情况告诉他。
聂雪深二话不说,就跟着观宁一起回去。
江之夏见两人都要走,也一起跟上。
不多时,几个人又重新聚到一起。陆悬书脸色有些苍白,愈发像雨打潇潇的一杆劲竹。
聂雪深示意:“手。”
陆悬书熟练挽起半截袖子,露出劲瘦一段小臂。
聂雪深并指在他脉搏上搭了三息,说道:“江师弟、沈师妹,你们先出去,我为陆兄疗伤,不要进来打扰。”
江之夏应了一声,起身出去。
观宁不放心地多看了陆悬书几眼,后者回以她一个温润微笑。
观宁见江之夏站在门外,于是问道:“江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经历一番生死,江之夏心中成见早就去了大半,眼下态度极好:“当然可以。”
两人在走廊另一头说话。
观宁:“江道友,你们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师兄怎么会伤成这样?”
江之夏陷入回忆,娓娓道来:“沈道友与大师兄消失后,陆道友提议沿着小路继续前进,尽快找到狼王位置。我虽然觉得危险,但为了救你和大师兄,也就同意了。”
“小路边沿是条溪流,周围有不少妖兽聚集,在此饮水。陆道友为了开路,招式几乎从不停下。有那等决心,连妖兽群也没能拦下他片刻。”
观宁知道江之夏所说的那条小路。
当时聂雪深在介绍地形图的时候,特意点明了那里十分危险。师兄他……
江之夏继续说道:“那条路虽险,但是比起接下来的狼王巢穴却又不算什么。我们用了一刻钟不到,就寻到了目的地所在。
最开始我们只看到了狼王,等深入巢穴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退路上已经汇集了整个狼群!”
“陆道友没有自乱阵脚,用琴音牵制了狼群的大部分行动能力。眼见部下被屠戮大半,狼王也开始动了——我从未见过如此之快、之狠的妖兽。”
“战斗激烈,一时我也无瑕去管陆道友那边。等好不容易脱身,我身边就只剩下陆道友与狼王。
他与它不知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那些血迹大半都是陆道友留下的。”
讲到这里,江之夏长长吐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沈道友也知道了。终究陆道友技高一筹,杀了狼王,你们也都平安回来。”
观宁心情颇有些沉重:“江道友,你也辛苦了。多谢你们杀了狼王,我和聂道友才有机会脱身。”
江之夏:“沈道友言重。”
门吱呀一声打开。
观宁一直留心着门内的动静,见聂雪深出来,连忙问他:“我师兄怎么样了?”
聂雪深见她神色焦急不安,沉声回答:“陆兄已无大碍,先不要打扰他。此番劳神劳力,他需要静养。”
观宁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一口答应下来:“好。”
江之夏前来关心:“大师兄,你也去休息吧?飞舟有我看顾就好。”
聂雪深:“有劳江师弟。”
方才,聂雪深以内功心法为陆悬书疗伤。
他剩余的灵力大半都用来压制对方的伤势,自己的伤口反而又在流血了。
聂雪深微微蹙眉。
观宁这才后知后觉:明明聂雪深也在此战中耗损了不少真气。
方才她关心则乱,就忘了这件事。
有心弥补疏忽,她提议:“聂道友,若是方便的话,留着晖霞派多住几天可好?我和师兄来招待你们,也好就近养伤。”
聂雪深并未先回答,而是先看江之夏。
江之夏:师兄这个眼神,是想答应还是不想答应?
高速思考了一番,他开口:“沈道友,渡月山事务繁杂……”
聂雪深及时打断:“因此,有劳江师弟先行回去禀告师尊,说我过几天就回。”
江之夏:“……师兄的安排甚好。”
观宁有些遗憾:“那江道友下次得空一定要来啊!”
江之夏:“一定一定。”
等到快到晖霞派时,观宁去找聂雪深:“聂道友,我现在可以去看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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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她抓心挠肺想亲眼见到陆悬书,又碍于聂雪深的嘱咐,没耐烦挨到现在。
聂雪深欲言又止:“陆兄应无大碍了。只是……”
观宁:“只是什么?”
眼前少年清冷出尘,谪仙般的人品,好似月中幻身。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是:“陆兄有伤在身,这几日宜止情忍性,不可过分狎昵。”
观宁只觉得脸似火烧一般,涨得通红:“啊……”
果然,那时候他什么都听到了!
她结结巴巴:“多、多谢聂道友提醒。”
都怪陆悬书不守规矩。那般羞人的动静,这下被人完全听了去。
而且聂雪深曾指导过她剑招,说起来还算有半师之谊。
被这样一个严肃正经、不沾情爱的少年当面指出这件事,观宁只觉得无地自容。
聂雪深犹嫌不足:“非礼勿听,沈师妹无需介怀,你与陆兄的事,我并未刻意留神。”
这句话也不必说了!
观宁尴尬了好一会儿,正要走,又磨磨蹭蹭回来:“那大概需要几天……”
聂雪深:“三日。”
观宁匆匆道了谢,几乎是夺路而逃。
陆悬书在房间中,已然打坐完毕。
正要出门去看看师妹,她已经飞快进来关好门。
陆悬书:“宁宁你怎么了?脸这样红。”
观宁看到他气息周正,显然没有大碍了,才有心情和他算账:“还说呢!”
接着,她把刚才的话和陆悬书复述了一遍。
陆悬书:“我当是什么事,聂兄他于此道淡漠得很,见众生皮囊如见镜花水月,就连他的剑也名‘镜花’。他这样提醒,大概也只是处于一片好心,并没有别的意思。”
观宁听他说了这么一通,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照师兄这么说,聂道友修的是无情道咯?”
陆悬书摇头:“无情道修士需要割舍一切情缘,也包括亲情与友情。但聂道友并不以此入道,只是心神如一,专注剑道而已。”
观宁有些发愁:“要真是无情道就好了。”
她将聂雪深在幻境中看到的事娓娓道来。
陆悬书失笑:“就算真有得证大道的一日,我自然也日日守着宁宁。至于聂兄,怕是不能如愿了。”
观宁:“对了,我还邀请聂道友来咱们晖霞派住几日呢,也算报答他给师兄疗伤,你说好不好?”
她本以为师兄和聂道友是好朋友,他要来,师兄必然不反对的。
谁知,陆悬书竟是十分幽怨,委屈地看她:“宁宁,你难道忘了我们说好要去约会……”
现在多了一个聂雪深,他预想了好久的二人世界也必然不能了。
观宁:“啊!”糟糕,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眼见这几天是不成了,陆悬书反而安慰观宁:“这样也好,聂兄从没来晖霞派做过客,我们就好好招待他。”
众人回到晖霞派时,已经是入夜时分。
江之夏有宗门事务在身,也没有多做停留。陆悬书先告知了师父师娘,又给聂雪深安排住处。
观宁有些担心:“师兄,聂道友会不会住的不习惯?”
眼见他连代步飞舟都是动辄千万灵石的地步,她唯恐怠慢对方。
陆悬书给她定心:“以前与聂兄在秘境中,幕天席地都睡过,他又怎会在意这些。而且我给聂兄安排的濯秀峰,布局雅致,想必他会喜欢的。”
观宁被他说服了。
8. 第 8 章
第二天一大早,就响起敲窗的声音。
观宁:?大清早的,是谁会这么无聊。
她汲了鞋,披衣匆匆起身。
窗外是一张清俊无瑕的脸:“宁宁,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陆悬书双手扒在窗沿上,活脱脱一个鬼祟偷香的登徒子。
观宁看乐了,伸手去捏他脸蛋:“窗子足有一人多高,师兄你这样扒着不累吗?”
陆悬书:“我在脚下垫了石头,高度正好。”
昨晚因为见师妹疲累,他没忍心再烦累她。好容易挨到天亮,估摸着宁宁也该醒了,他立刻就寻摸过来。
晨光熹微。
少年的眼睛是比浓黑稍浅的深棕色,温柔缱绻,藏着道不清的情意。
陆悬书:“宁宁,放我进来可好?我想你了。”
观宁戳他额头:“好好的不学,偏偏学人家偷香窃玉的勾当,那边不是正门?”
她用手一指。
陆悬书偏不:“就当我是梁上君子罢……”
他今日特意换了宁宁最爱的一身玉白长衫,不大像修士,更像是风流雅致的书生。
陆悬书盈盈一望,眼如春山,脸色虽还因暗伤未愈,带着几分苍白,却也别有一番意蕴。
观宁看他这样,心中明白了几分:“师兄,不行的,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两天不可以亲近。”
少年颇有些咬牙切齿,急得冒火:“宁宁,我与你才是最亲近的人。聂兄说的话,你不必全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观宁犹自犹豫,分析利弊:“可是……”她已经足足一整天没有和师兄尽兴接吻了。
逡巡了一小会儿,观宁支支吾吾:“那就一下,不许多。”只亲一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陆悬书如蒙大赦:“好……”
话音未落,两人隔着一扇半掩的窗,就这样亲得难舍难分。
观宁抓着他束发的发带,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两颗相爱的心在晨光微风、山居鸟鸣中浮浮沉沉。
陆悬书仰着头,缠绵卷覆着观宁的唇瓣:“宁宁、宁宁……”
怎么会有这么柔软,这么轻易就能要他命去的人呢?
不知过了多久。
观宁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连忙锤他几下:“好、好了吧?”
理智回笼,两人才意识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聂雪深。
“陆兄,你忘记我昨日说的话了么?”
他今日本来是想找陆悬书的,谁知对方不在自己居处。有弟子告诉聂雪深,大师兄八成是去找宁宁师妹了。
聂雪深恍然,这才明白自己找错了地方。
可惜现在看来,自己更是找错了时辰。
光天化日之下……
他自从认识陆悬书,对方何曾有过如此放荡急切的一面。
观宁被他严肃无波、好似铁面法官的眼神看得羞窘非常,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太羞耻了!这种场面怎么这么像捉奸现场。
陆悬书把观宁圈在怀里,遮住对方视线,好让她少些尴尬:“如聂兄所见,我与宁宁是情不自禁,更是我先坏了规矩,还请陆兄不要责怪宁宁。”
早听说好友在渡月山掌刑名之权,对同修不论关系地位一视同仁,陆悬书还觉得或许言过其实。
今天亲自领教,果然是……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羞得什么似的,紧紧抓着衣襟不松手,陆悬书又是怜爱、又是带着三分火气。
“聂兄的嘱咐,我铭记于心。只是情之一字,有时候宁愿伤己伤身也难放手。聂兄未曾领略,自然不会明白的。”
聂雪深也有几分后悔。
见到好友正在和沈师妹有那般……亲近之举,自己实在不该如此。他虽不通情爱,也懂得需得回避。
非礼勿视。
可是他一见到不远处那个娇美动人的女孩子,双手捧着陆悬书的脸,像是捧着最珍贵的宝物不愿放手,他鬼使神差停在了原地。
这就是情侣间会做的事情么?
宁宁师妹是沈兄的心上人。
他理应敬而远之,更应该对她不要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聂雪深将平生所学的清修戒律、礼仪道德一遍遍默诵。
耳边是黏糊的水声、爱语声,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肌肤的声音。
春光动摇,心神动摇。
遍地晨光,像是谁心底萌发的、无所适从的陌生悸动。
三人一时都无话。
观宁估摸着脸上不那么烧了,才说:“师兄,聂道友应该是来找你的。你们先聊,我换件衣服再出来。”
她心中暗恼:怎么这两天每次和师兄亲近,都能正好撞见聂雪深呢?
陆悬书:“好,我和聂兄在山下等你。”
两人在山下凉亭对坐而谈。
刚一落定,陆悬书就直接问道:“聂兄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要事?”
聂雪深不说话,将两个瓷瓶放在他面前。
陆悬书:“这是?”
带着淡淡疑惑,他将瓷瓶打开。瓶子一式两份,盛着白如玉屑、腻如琼露的药膏。
聂雪深解释:“这是渡月山独有的雪肌玉露膏,陆兄昨日负伤不浅,这些你先拿去敷用。”
陆悬书听说这种灵药的盛名,生肌活血只不过是它最基础的功效,更能加快真气运行。
只这小小一瓶,就值万数灵石。聂雪深随手就取了两瓶送给他,足见情义深重。
陆悬书只当对方是好意,对方才的失礼态度生出一丝愧疚:“此药珍贵无比,聂兄还是收回去吧。”
他虽然与聂雪深是过命的交情,可也没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
陆悬书自有风骨,与之结交并非看中对方的身份地位,只以真心相待。
聂雪深明白好友的傲气,从来也不以渡月山首席的身份自居。
他泠泠启唇:“若是好友无需此药,可留给沈师妹。”
聂雪深态度如常,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道建议。
陆悬书想了一想:若是宁宁的话,确实需要这两瓶药膏。
她的手臂昨日留了那么长一道口子,用寻常灵药必定好得很慢。
在师妹的事情上,陆悬书向来是没有太多底线的。
他将瓷瓶收好:“那就多谢聂兄了。”
聂雪深:“无需言谢,狼王妖丹对我十分重要,关乎一件大事。陆兄能助我,此情铭感五内。”
陆悬书隐隐约约猜到聂雪深指的是什么:“聂兄说的大事……”
聂雪深:“此事也与沈师妹有关系,等她过来,我再细说不迟。”
和宁宁有关?陆悬书一时提起注意。
见聂雪深真的闭口不言,他也只好一同等待。
没多久,观宁沿着山路找到二人。
两位少年对坐品茗,一者出尘似雪、一者清润如画,在惠风和畅的春日里组成绝美画卷。
“师兄、聂道友,你们久等啦。”
观宁在陆悬书身边坐下。
因为方才的事,观宁还有些不自在,特意挑了远离聂雪深的位置才坐。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与陆悬书穿的颜色极为相配。
陆悬书不禁多看了两眼。
聂雪深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问:“沈师妹,你的剑因我而失,我想做些相应补偿。两个月后,是十年一次剑冢开启的时机。我的名下有一举荐名额,你可愿前去剑冢,取得一把心仪的飞剑?”
观宁刚来就收到如此重磅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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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又是迷茫又是震惊:“可是,我修为不够呀……”
剑冢只允许结丹境修士进入。她现在才分光境后期,能赶得上么?
再者……
观宁:“聂道友,你的同门那么多,不要考虑他们么?”
聂雪深娓娓道出:“渡月山凡有资格入选者,皆有名额。我的名额只是以个人名义,不算在内。”
原来是这样。
平心而论,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剑冢中神兵利剑无数,观宁的佩剑遗失在妖林,正愁没有合适的兵器。
若是能在剑冢中寻得一把契合的剑,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问题就在于观宁所说的那样,她修为不够。
按照原本的预计,观宁大概还有三四个月才能正式踏入结丹期。
无论怎么算,都是来不及的。
陆悬书在一旁听着,只恨帮不上忙:“宁宁……”
观宁扯出个愁人的笑:那是剑冢啊……南洲剑修中,有谁不想前去一游呢?
聂雪深面对愁眉苦脸的两人,神情自若:“两个月时间,突破结丹境足矣。我只问你想不想?”
观宁答不出。
陆悬书替观宁回答:“聂兄,宁宁年纪还小。就算使用秘法丹药强行突破,后续也会有境界不稳、修为阻滞不前的隐患。若是再严重些,甚至还会永无进境。你难道想拔苗助长吗?”
就算不去剑冢,他上天入地也会给宁宁找一把绝世之剑。
无需用到这种伤及根基的手段。
“无妨,”聂雪深语气坚定,“若有我的指导,沈师妹无需顾虑许多。她的灵力已经基本圆满,所欠缺的只是前人经验以及实战指导,这些我都可以提供。”
放在平时,陆悬书只会赞聂雪深有爱才之心。
可是经历过几回不多不少的微妙,他总觉得好友似乎另有深意。
陆悬书压下纷乱思绪,对观宁说:“宁宁,你自己决定吧。”
她的路应该由她自己选,他自己的心意并不重要。假若有一天师妹选择大道而弃他,他也绝无怨言。
观宁做好了决定。
她抬起头,语气坚定:“聂道友,我要去剑冢。”
见她应得痛快,聂雪深颔首:“好,沈师妹既有此心,便要随我回渡月山苦修,直至突破结丹。中途若觉辛苦,师妹也可以选择放弃。至于到底是去是留,我不会干涉。”
观宁笑了:“介时聂道友只管看着好了。”
她最不怕的就是有价值地吃苦。
陆悬书见她做好决定,心中感叹:宁宁果然有上进之心。他这个做师兄的竟不如她。
但这也意味着,或许两人要做好分离两个月的准备了。
宁宁借着聂雪深的指导之名,留在渡月山是名正言顺。
可他一介琴修,长久客居陪读,传出去对宁宁也未见有好处。
聂雪深看向陆悬书:“陆兄若不介意,也可随沈师妹一道留在渡月山。”
观宁期待等师兄回答。
陆悬书看到师妹柔软雪亮的眼睛望着自己,心头不由得一软。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拒绝:“不了,宁宁这些时日要跟着聂兄好好修炼,我会时常来看你。”
观宁急眼,上手摇他手臂:“为什么!”
师兄难道不愿和她日日相见吗?远在别派,她万一有什么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悬书向她解释:“宁宁,渡月山规矩森严,你我若都长期客居在此,于聂兄也很不方便。”
“再者,我也可以时常去见你,必不让你寂寞。”
师兄给出的理由都十分充分。
观宁也知道让师兄跟去是有些为难了:“那你说话算话。”
陆悬书:“一定。”
9. 第 9 章
观宁欲要起身:“师兄,你和聂道友要不继续聊?我和师娘师父禀告这件事。”
聂雪深也跟着一块站起来:“既是如此,我便一同拜会二位真人。”
观宁:“这不太好吧?”
这少年看着严肃守礼,脑回路却颇有些出其不意的地方。
万一介时他当着两位长辈,说出些石破天惊的话……
观宁会这样想,是因为沈岁雪不仅不支持观宁染上情爱,就连对方是陆悬书也不大放心。
若非师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的。
万一聂雪深在师娘面前告上一状,说师兄不顾伤势就急色献吻。
然后师娘再棒打鸳鸯……
观宁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聂雪深哪里明白她的想法:“二位道友的师长,也是聂某的师长。昨日行程匆忙,未能正式拜会,今日也该让我尽一尽心意。”
观宁见他态度坚决,也就只好同意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于是三人一起去拜见两位真人。
得知观宁要去渡月山学剑,顾青山与沈岁雪难得意见一致。
顾青山看着坐在对面的紫衣少年,语气温和,婉转表达了谢意。
论辈分,聂雪深在他面前应以子侄自居。可是论修为,眼前少年据说要不了几年也会踏入元真境,与他平起平坐。
在修真界,修为向来是大于一切的。所谓少年俊才,不外如是。
然而聂雪深进退得当,对答如流。不论顾青山或者沈岁雪说什么问什么,他都答得十分周全,态度也很恭谨。
若非知晓修为身份,他看起来只是个乖巧知理的后辈罢了。
观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悬书则是时刻在看她:师妹坐在自己与聂兄之间,眼神停留在聂兄那边的频率,竟比自己还要多上许多。
直到聂兄与师父相谈甚欢,宁宁才不去看了。
陆悬书知晓自己这样很不该。师妹认识好友才不过第二天,无论出于什么缘故,他的醋意都十分没来由。
沈岁雪要考虑的就少多了,她只关心观宁在外会不会受委屈。
聂雪深向她保证:“沈师妹在渡月山一切有我。两个月后,必将师妹安然送回贵派。”
陆悬书也说:“师父师娘,我也会一道护送师妹,到时候会在渡月山附近游历。若有事情可以随时去看她。”
最终,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一出殿门,聂雪深就对观宁说:“沈师妹,明日我们就出发,会有飞舟来接应。”
观宁:这么快!
虽然时间紧迫,但她没想到这么着急要走。
理智上,她明白时间宝贵,屈指算来也不过六十日夜。聂雪深也是为了她好。
但情理上,她还是很想多待些时日:说好了要和师兄去约会的……
观宁:“聂道友,今日下午我想和师兄单独出门一趟,你介意吗?”
聂雪深:“何事?若是采买用品,渡月山一应俱全,你只需轻装简行即可。”
陆悬书:“聂兄,我是想和师妹去一趟洛方城。此行只为私人相处,让你见笑了。”
他自小和观宁一道长大,方才听她开口,他就知道对方也和自己同样记挂着约定。
原来是约会。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其他,聂雪深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横亘在另外两人之间的阻碍。
新芽嫩绿喜人,树盖葱茏。阳光密密打下来,人影落在三人脚边。
聂雪深的眉眼第一次有些悒郁:“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明日启程前再汇合。”
说罢,他转身而去,将余下的时间留给观宁与好友两个人。
观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好似恶人,故意在他面前招眼。
算了,不想这些。
时间紧迫,她要和师兄抓紧相处每一分每一秒。
两人出行,自然是没有聂雪深的飞舟那般气派。
观宁召出一把寻常飞剑:“师兄快上来,你的遁光太慢了,我来带你。”
剑修就是有这个好处,一人一剑去留随意,恣意洒脱。
陆悬书:“又要劳烦宁宁了。”
他记得宁宁刚学会御剑飞行,也是兴奋得什么似的,一定要带着他下山去玩。
回来路上,两人遇到一阵气旋。观宁经验不足,连人带剑和陆悬书摔下来。
陆悬书将她护在怀里,自己结结实实落在泥土地上。
观宁摇摇欲坠了几天的门牙,也被震落下来,吓得直哭:“师兄,师兄你别死啊!”
又是泥,又是眼泪和血水,黏糊糊蹭了他一脸。
陆悬书自己都顾不得痛,还要呲牙咧嘴安慰她:“我有真气护体,没事的。”
回去之后,两人被各自骂了一顿。
有这段经历,观宁下一次再也不主动要带他了。
陆悬书不依,架起腾云烟气,黏在她剑尾:“宁宁,我快追不上你了。还是先下来吧,你来带我。”
观宁新长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真的吗?”
陆悬书忙道:“当真。”
观宁看看师兄,最终还是放慢速度,让他站到剑上。飞剑摇摇晃晃,但这次两人都没摔下来。
后来,观宁才知道师兄并不是追不上她。
他只是怕以后再也不能与自己一起御剑而行。
洛方城位处晖霞派以北,是方圆千里最繁华的修士城池。
群青霭霭,围绕着一座宽阔的四方之城。星舟云集,不时可见修士的身影在云间街上往来不绝。
两人先去了常光顾的一家点心铺子。
观宁喜欢吃这家店的栗子糕和奶皮酥,陆悬书有空就会陪她一起来。
次数多了,掌柜还赞两人真是一对恩爱道侣。
观宁那时候情窦初开,自己都分不清是暗恋还是依赖。
她涨红了脸:“我和师兄没……”
陆悬书只是不停地笑,还用那种黏糊又灼热的眼神瞧她。
后来直到两人剖白心意,正式确定关系,她才敢拉着师兄再来。
当然若是平日嘴馋了,自有陆悬书跑腿代劳。
若是被人打趣,就让他一个人去头疼吧。
因为要去两个月的时间,观宁把想吃的点心一样买了好几份。
这家店是间老店,渡月山那边可没有连锁店让她随时光顾。
买完东西出来,时辰尚早。
陆悬书便带她去买上次看好的簪子。观宁兴冲冲拉着他去,却被告知几日前已经被人买走了。
那支簪子要好几千灵石,观宁虽然平日有自己的小金库,但也不能这么挥霍。
所以她虽眼馋,但犹豫再三还是没买。
而当陆悬书在传讯里知道后,就说回来之后带她来。
谁知事无凑巧。
伙计见观宁失望不已,于是转而推销另外一件商品:“姑娘,要不要考虑这支?出自同一位大师的手笔,改良了材质与镶嵌工艺。就是要贵一些……”
观宁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二?比之前想买的都要贵一半了,不过确实……好看极了。
陆悬书想也不想:“就要这支。”
观宁连忙用手扒拉他: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陆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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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师妹说:“宁宁你忘了,我已是结丹修士,赚灵石很容易的。”
伙计一听,更加热情了:“客官真是少年英才,看起来岁数应该还没超过一甲子吧?”
观宁听到别人夸师兄,心里忍不住替他骄傲:师兄可是才刚满二十岁!
结完帐,陆悬书也没让伙计把东西包起来,而是亲手给她戴上。
观宁趁旁人都不注意,奉上一枚香吻:“师兄最好了!”
少年长得俊秀白皙,突然被心上人袭吻,羞得耳根都泛起薄红:“宁宁喜欢就好。”
有她这一句,自己就算再辛苦、再出生入死也甘愿。
买完东西,观宁又想给师兄也添置些新衣服。
陆悬书本就俊俏,观宁很是热衷于把他打扮得更加好看。
陆悬书也乐得被宁宁这样从头到脚地观赏。
这时候师妹的眼睛会追着自己看个不住。依赖又迷恋的样子,让他觉得师妹永远会是他一人的。
同样是观宁说,陆悬书穿白色最是仙气飘飘。所以他的常服也大多是这个颜色,几乎成了某种习惯。
趁师兄去试衣服,观宁在店铺中随便乱逛,万一遇到中意的就给师兄再买下来。
她看到一枚雕刻精美、质地温润的龙头玉佩。
她刚想一会儿刚拿给师兄看,不知怎的,脑海中却出现聂雪深那张冷如秋水的脸。
想到对方提出助自己突破、还给她预留珍贵的剑冢名额。
她是不是也应该向对方表示谢意?
观宁手中握着玉佩若有所思。
陆悬书换好衣服出来,见她默默不语的样子,还以为师妹的选择困难症发作了。
“宁宁,这是给我选的?”
观宁正在出神,见到陆悬书出现,直接问:“师兄,你说聂道友会喜欢什么?”
陆悬书愣了几秒,才说:“聂兄?”
观宁见他神色不对,连脸上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赶忙将所思所想都解释清楚。
陆悬书也明白自己误会了师妹,这才回转过来:“抱歉宁宁,是我不好……我这样疑神疑鬼,吓到你了吧?”
他近两年常在外游历,与观宁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不止观宁觉得会不安,陆悬书也是一样。
看到星星,她就觉得宁宁是不是也在抬头观星。看到风看到雨,他就想告诉师妹:“我在想你”。
原本他也想带着师妹一起下山,两人不管在哪都不要分开。
可是见过几次世事人心险恶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变得能保护好宁宁。
自己吃过的那些苦,宁宁永远都不必知道,更不必经历。
抱着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态,陆悬书终于在回山给师妹庆生的那天表白了。
幸好,她真的喜欢他。再也不会有比那一天更值得纪念的日子。
观宁摇摇头:“我没生气。”
师兄吃起醋来的样子,还蛮可爱的……想亲。
见到她全无芥蒂的模样,陆悬书放下心来。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师妹过多争论,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于是拿起刚刚惹起事端的玉佩。
陆悬书认真翻看了正反面,确认成色:“的确不错,是聂兄会喜欢的风格。”
他和聂雪深之所以能成为好友,还有一大原因是品味极其相近。
两人都擅音律,一剑一琴互为应和,默契无间。
有时寒秋夜雨,两人也曾合奏高山流水。陆悬书抚琴,聂雪深吹箫以和,何等快意。
观宁见师兄也觉得好,出钱买了下来:“那我就挑这个吧。”
10. 第 10 章
直到掌灯时分,两人才回到晖霞派。
路过濯秀峰时,观宁看到峰顶还有一星蒙蒙光亮——那是聂雪深修炼吞吐时的护体宝光。
观宁想到把客人独自扔在这里,自己却和师兄跑出去约会是有些不厚道,于是说:“师兄,我们一起挑的礼物,现在就送给聂道友可好?”
陆悬书挑眉:“现在?”
都这么晚了,不知道聂兄会不会不愿被打扰。
观宁:“礼物就像烤红薯,要趁热乎才好。”
陆悬书从没听过这个歪理,一副不大信的样子。
观宁努力忽悠他:“这样一来,送礼物的心会显得比较真挚。”
陆悬书被一本正经的胡说逗乐了:“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聂雪深正在入定。
回到濯秀峰后,他按照往日习惯打坐修炼。妖丹悬于他正前方,与之气机交融,缓缓被炼化融合。
妖王狼王的内丹有制造幻境的效果。聂雪深修炼到结丹后期,始终无法突破至剑心通明的境界。
柳眉真人说他要想达到这种境界,要么走绝情智圣之道,要么借助外物感悟情爱,再彻底勘破。聂雪深选择了后一种。
剑心通明并非所有剑修必须达到的境界,有些人即使到了渡劫境都始终不能领悟。
可是聂雪深自恃天赋,决不肯有丝毫不完美。
南洲几百年前有一剑仙,名唤长云,元真境时就已然达到了这种境界。
聂雪深取妖月内丹,就是为了以虚练真,再斩情忘念。
妖丹似开灵窍,在他的意念下缓缓吐出一片蜃影。聂雪深放开心神去接纳幻象。
一种陌生柔软的触感,温暖地覆在他的唇瓣上。
少女一边笑,一边带他领略尘俗最难以割舍的体验。
他本以为幻象中是自己勘不破的大道长生,可是幻象最为真实,不会欺人。心里最真实的欲念,在此时此刻丝毫毕现。
怎么会是……
星子明明灭灭。
对方小巧一片舌头试探地滑探进去:“聂道友、聂雪深……”
熟悉的气息充斥在鼻间,清甜含蓄。发丝轻柔扫在他胸前。
此刻的聂雪深双目紧闭,想的竟然是白日里发生在碧纱窗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
观宁与陆兄那时候浑然忘我的样子,聂雪深当时并不懂。
只是他毕竟年少气盛,难免觉得口干舌燥、心神动摇。当时以清规戒律暂时压制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冒出来。
察觉到他主动回应,幻象笑得更加欢喜,主动逢迎、欺身婉转地抱住他。
他胡乱抓握着腰间玉佩,掌中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仿佛这样就可以盖过唇齿间温柔缠绵的刺激。
现在该想些什么?该想……谁?
幻象再三邀请:“你看看我罢……聂师兄。”
她粉香鬓落,娇娇缠缠地一遍遍轻吟着他的名字。
他终于睁开眼睛。
“观宁”笑了:“聂师兄,你要教我什么?”
聂雪深掌中的玉佩被捏个粉碎,粉末簌簌落在衣摆上。
怎么会是观宁呢?
以情入道,即使意动神摇时出现的人也只该是某种意象。
就如蓬山梦远、魂断高唐,可望不可及。
绝不会是她,绝不会是沈观宁。
这个女孩子是陆兄的心上人。
她与陆兄年少相伴、恩爱情深,再过几年就要正式结为道侣。
他喜欢天下间任何人,也绝不能对她生出一星半点的幻想与亵渎之意。
陆悬书不会允许,他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允许。
他的骄傲……更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一个早就心有所系的女孩子。
旖旎的心思瞬间散去。
聂雪深挥手切断与妖丹的气机联系。幻象蜃影、阵阵香风、魔音仙曲一齐消失无踪。
不知何时,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回过神来,仍是一窗斜月,一盏孤灯,仿佛刚刚发生的只不过一场荒唐可笑的梦。
聂雪深起身倒了一杯茶水,仰头饮尽。
放在平日,如此牛饮之法自然不为他所取。
只是现在他不为品茗,只为平复心头波澜,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杯底残余着一汪倒影,水波荡漾间仿佛还能看到自己放浪形骸的样子。
他放下瓷盏,施术抹去身上冰冷汗意。
此刻的聂雪深既无继续修炼的心思,也没有什么睡意。
起坐徘徊,他终究是推窗向外望去。
至于想见到什么景、亦或是什么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远处星灯遥映,陆兄或许正陪着他的师妹在洛方城观赏人间胜景吧?
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应该……
“聂道友!”
“聂兄。”两道声音同时从外面传来。
观宁见到站在窗前的聂雪深,高兴挥了挥手。
她方才还和师兄争论,对方会不会正在修炼呢。
师兄猜会,她猜的不会,结果是她赢了。
观宁想,果然就算是再严肃勤奋的人,也会有赏月偷懒的时候。
聂雪深将两人迎进屋内:“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刚刚在妖丹幻境中肖想过眼前人,聂雪深就算再厚脸皮,也觉得十分对不住二人。
观宁眼底清明,看他的目光只有一片坦荡清明,全无丝毫缱绻。
这样想着,聂雪深的面皮不禁薄红一片。
好在烛光朦胧,他的异样并未被观宁和陆悬书看出来。
“是宁宁提议要来的,”陆悬书笑着说,“她在洛方城挑选了一块上好的玉佩,作为报答聂兄指点之恩,还请你务必收下。”
观宁取出一个精美的锦盒:“聂道友,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语带期待。
她最喜欢看到别人收到礼物时候惊喜的样子了。
陆悬书每每收到来自她的心意,情绪价值都给得满满当当,让她很有成就感。
聂雪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方质地上佳、温润柔泽的龙头玉佩。
他神色莫名:为何偏偏是玉佩呢?
指缝仿佛还残存着被捏碎的玉佩粉末。理智、情感在他心尖反复碾压。
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对此毫不知情的二人还用这样的真心对待自己——他是个罪该万死之人。
聂雪深合上盖子:“多谢陆兄和沈师妹,我很喜欢这件礼物。”
只是他的语气中听不出高兴的意思。
观宁只当他见惯了好东西,也不介意:“那我和师兄就不打扰聂道友啦,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送走二人,聂雪深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挂绳。
想了想,他将挂绳解下,重新把一块备用的系在腰间。
回去路上,陆悬书若有所思。
白晃晃的月亮拉长两人的影子,观宁一步一踩,语气轻快:“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呀?”
她还沉浸在白天甜蜜的约会之中,心情轻盈。
陆悬书失笑:“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他看出聂雪深心情沉郁,却不知好友为何突然如此。
饶是少年沉稳聪慧,也绝难猜到仅仅两日时间,好友就对宁宁有了难见天光的心思。
理不出头绪,陆悬书索性也不去深究。
他把聂雪深送的雪肌玉露膏拿给观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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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聂道友送的疗伤圣品,宁宁你收好,记得每日都要用。”
两人手挽着手回到房间。
观宁指挥着陆悬书给自己收拾明天上路的行李。
这是方才的赌注。而陆悬书若是赢了,观宁就要亲他一下。
她一时指使师兄收好首饰盒子,一时又让他叠衣服,忙得不亦乐乎。
陆悬书甘愿为她卖力,动作利落,还不忘补充:“这个要不要拿?还有这一条裙子……”
观宁看储物袋被塞得满当当,让他收手:“师兄,我够穿啦,又不是搬家。”
陆悬书捧着条鹅黄下裙,一脸可惜:“可是宁宁穿这条也好看……”
话音未落,他就被观宁抱个满怀。
见到观宁不说话,陆悬书将手里东西撂下,如往常一样抱着她:“宁宁,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怕到时候想我,是不是?”
每每分别,她都是分外不舍。
陆悬书撑着笑意:“这次不一样的,你安心在聂兄那里修炼,我就在附近历练。若是有事,你一时半刻就能见到我。”
观宁被他哄顺了,两个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翌日天色尚早,几人就在昨日的石亭碰了头。
观宁首先看到了师兄,自然地喊他到这边。
聂雪深今日起得早,与陆悬书一道同行而来。她看到对方腰间挂着的一块碧色玉佩,并不是自己送的那枚。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刹那,观宁就不再纠结了。
她送礼物是她自己心意。聂雪深喜欢还好,若是不喜欢,即使扔了听个响,她也不会觉得不高兴。
渡月山的飞舟还有半个多时辰才会到。
因此,观宁提议大家一起去膳堂吃个早饭再说,好过空等。
修士若是达到高深境界,自然能做到餐风饮露。
至于寻常修士,自然还是需要饮食,只是不像凡人一日三餐罢了。
观宁三人来的早,膳堂里还没多少人。
几人选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吃东西。
聂雪深吃东西的仪态很斯文,慢条斯理,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观宁就不一样了,她端来一碗尖椒肉丝面,吃得时候难免有汤水吞咽的动静。
平时和师兄一起还好,现在多了一个人,这样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
观宁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动作放慢不少。
陆悬书见她突然慢下来,还以为菜色不合口味:“怎么了?要不要和我换一碗?”
两人从小同吃同住,就连口味也相差不多,而他的那份还没怎么动过。
观宁摆摆手:“不是我,是聂道友……他好像吃不惯。”
毕竟连几千灵石的玉佩都看不上眼,一起用膳是有点难为他。
聂雪深在神游天外。
经过昨夜一事,他心有疑惑、再加上愧疚烦乱,根本就没什么胃口。
可是这个建议是观宁提出来的,她年纪还小,总不能饿着肚子上路,他便同意了。
不知不觉间,聂雪深早已经将她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见观宁误解了他的行为,聂雪深也不打算解释。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昨夜入定时遇到疑难关隘,刚才一时入神,让二位见笑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他夹起一个牛肉小笼包,三两口解决掉:“贵派膳堂手艺很好,多谢招待。”
观宁信了,这才放心埋头苦吃。
陆悬书若有所思,深深看了好友一眼。对方是个很专心的人,从不会这样走神。会是妖林一行留下了什么暗伤吗?
他决定找个机会关心一番。
这段早饭就在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