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师兄变心后》
1. 第 1 章
玄夜清寂,青雾山四下无声。
一道窈窕的娇小身影踩着月光自山路而来,停在门前。
沈观宁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敲门: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了……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门被轻轻打开。
“吱呀”一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分外突兀。
她稍后一退,惊得捂着胸口:“师兄,你怎么还没睡呀?”
陆悬书无奈笑笑:“宁宁,你不也是?快进来吧,外面风凉。”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里拿的披风给她系好,将人迎进来。
陆悬书明日要与人约好一同去妖林秘境,刚刚正在保养灵器七玄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探索秘境这件事说来也算十分重要,然而再大的事,也比不上此时观宁深夜前来找自己。
他和观宁从小一道长大,前不久又成了名正言顺的情侣。
虽然还没有过了明路,但晖霞派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师兄与宁宁师妹将来必定是要结为道侣的。
两个人是两小无猜的情分,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就连私人物品也常混放在一处,不分你我。
这件正盖在她肩头的雪狐披风,就是观宁几日前留在他房中的某件东西。
她忘了拿,陆悬书也一直没特意还回去。
观宁等他系好披风带子,两条胳膊早就黏上来,抱着他的小臂轻轻摇动:“师兄……”
刚一开口,眼睛先红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蓄满眼泪。
陆悬书吓了一跳,忙拉着她坐下:“宁宁,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师兄都听着。”
陆悬书灵识高妙,早在观宁在门外徘徊之前就注意到了她的气息。
更何况月色朦胧,细瘦一道人影壁立在门上,让他想忽略都难。
是舍不得自己离了她太久?还是因为师父师娘的事?
陆悬书心思转了几圈,面上不显,将温热的一杯蜜水端给观宁。
观宁接过茶杯,却一口未动:“师兄,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先头的语气还算平静,等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了哭腔。
她抽咽着说:“我梦到你和旁人情投意合,还对我置之不理,任由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将我祭剑!”
陆悬书:……
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自知不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更别提由着别人去伤害自己宠了十多年的小师妹,却无动于衷。
可是她语气中的害怕不似作伪。
莫非是前段时间自己离山太久,宁宁她不高兴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离奇的梦。
归根究底,还是她太爱自己的缘故。
陆悬书耐心引导:“梦里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是谁?师兄再也不理他就是,好不好?”
总要知道症结在哪里,才好安抚她。
不想,观宁却吐露出一个令他决然意想不到的名字:“是聂雪深,你新交的那个好朋友、知己……”
陆悬书一时愕然,旋而失笑。
怎么会是他呢?
宁宁口中提到的聂雪深是自己的好友不错,可对方曾对自己说过,此生只求剑道,不问情爱。
聂雪深对那等风月之事,从来都不曾沾染半分。
况且宁宁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怎会将自己和好友想成那般不堪的关系。
见他有些不信,观宁补充道:“我梦到师兄和聂雪深琴箫和鸣,还说与我仙道无缘,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落到杯子里。
陆悬书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
他见观宁垂着头不理自己,力道轻柔又不容置疑捧着她的脸,让她注视自己的眼睛。
“宁宁,你听好。当日,我问你是否也心悦于我,此后共享仙道长生,你答‘是’。”
“我那时候就对你亲口发誓,此生定不负你。无论是聂雪深也好、旁人也好,我的道从来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少年清清洒洒一张好颜色,如墨如画,看她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分明是清润出尘的气度,偏偏染上了三分春色,如同缠连红尘的仙鹤一般。
观宁见他的样子,早就忘了哭。
其实她有些事情对师兄做了隐瞒。在那个梦里,她自己也有诸多不是之处,才让师兄一点点失望,以至于心灰意冷。
她吸了吸鼻头,闷闷说道:“我记住了,师兄你也不许忘……”
陆悬书见哄好了大半,也就软了语气,从袖中取了帕子替她慢慢攃:“好,不忘。”
方闹了一会儿,观宁也觉得渴了。
她半夜被噩梦惊醒,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急匆匆跑过来。
她拿起蜜水要喝,被陆悬书拦下:“别喝,换一杯罢,里面落了眼泪。”
他方才看得真真的,又是心疼、又是替她难受,心揪的不知要怎么样。
观宁见他不让,被娇惯出来的小脾气也冒了头:“我偏要喝!”
说罢,举杯就要往嘴边送。
陆悬书把她手里的茶杯一意夺来,仰头便饮尽了。
见观宁作势瞪他,不等对方开口,他就先说:“书上常说美人泪最甜,陆某长到二十岁,却还没尝过。今日才知道书上说的竟是真的,一点不错。”
观宁觉得他这种模样最是可恶,又不能真拿他怎么样:“胡说什么!又来哄我呢。”
陆悬书躲过推搡,漫步就将她抱了满怀:“不信,宁宁你自己来验一验不就好了?”
还没等说完话,他就俯身亲着她脖颈,鼻尖蹭磨着颈窝。
温热气息流连,没一会儿就让观宁觉得有些发痒。
知道师兄想做什么,她捧着对方的脸:“师兄,明日让我也跟着去秘境吧。”
陆悬书止住动作,微微蹙眉:“宁宁,这不是闹着玩的。”
妖林秘境危机四伏,他尚且要小心应对。宁宁她没有多少斗法经验,会吃亏的。
他以为师妹嫌山中清寂,憋闷坏了:“等我回来,带你去洛方城好好玩一玩如何?顺便把你上次看中的簪子也买下来。”
观宁却不像之前那样依着他,竟是打定了主意的样子:“不好不好!”
虽然那个噩梦的许多情节她都记不太清了,但是秘境之行大约要发生什么,观宁还是知道的。
她若不去,难道要眼睁睁等师兄与那个男人同生死共患难,最后一步步变得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不成?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本来就是她的男人,凭什么要拱手相让。
而且自己的剑法都是师兄看着学会的,哪里就比别人差了。
陆悬书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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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只好说:“等明日,我们一起将这件事回了师父师娘。若他们都允了你这件事,我再不反对的。”
观宁马上接口:“师兄说话算数!”
陆悬书:“当然……”
事情已了,他终于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师妹这下可不能再拒绝他了。
第二日一早,观宁就来门口等他。
她身负长剑,衣裳也换成了更利落的装束,一袭紫衣仙气飘飘,又不失飒爽。
陆悬书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知道师妹定是再不回心转意的,也不拂了对方兴致。
他走到观宁面前,温声说道:“久等了。”
昨夜私下再如何亲密,始终是他二人之间的事。
若在人前,除了骨子里无法抹去的亲昵姿态,他还是从前光风霁月、从容不迫的模样,给足了该有的尊重。
经过一夜时间,他也将前后盘算清楚了。
妖林虽然危险重重,但有他在,再加上一个聂雪深,无论如何也能保证宁宁安全无忧。
而且,她往日如何刻苦修炼,自己都是看在眼里的。
真若一切都替她做决定,那才是真的看轻了宁宁。
两人相携去找顾青山与沈岁雪。
晖霞派是个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上上下下都十分熟稔。
观宁与陆悬书一路去衡清殿路上,不时有弟子和他二人问好。
陆悬书笑容温和,也同对面一一问过。
走到衡清殿内,师父师娘正好都在。
顾青山见陆悬书来了,就问:“悬书,一切可都准备好了么?”
观宁看看师兄。
陆悬书用手捏了她掌心,才回复:“师父师娘,徒儿正有一件事想禀告。”
说罢,他就将观宁欲同去妖林秘境的事情说出来。
顾青山正捋须思索,方才一直未开口的沈岁雪先说道:“我知道了,就依宁宁的意思吧。”
顾青山看了沈岁雪一眼,见她不理会自己,而是只顾拉着观宁的手摩挲,低声叮咛着什么。他只好说:“便听你师娘的吧。”
这件事竟就毫无阻碍地一致通过了。
一出衡清殿,陆悬书就问:“宁宁,你早就和师娘提前说好了是不是?”
师父一向只听师娘的意见。
方才,他听沈岁雪点头同意,就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定会遂了宁宁的意思。
观宁背着手,面上露出得意的小模样:“师兄,今早我第一个找的可不是你。我早早起来,就是先去给师娘请安啦。”
沈岁雪一向个性刚强,可是并不一味溺爱于她。
陆悬书心想,看来师娘觉得以宁宁即将突破结丹境的实力,此去应是秘境无妨,这才同意的。
他肃了肃面容:“既然如此,在外便要听我的,别让我们都为你担心。”
观宁知道师兄说的是好话,满口答应:“我知道了,师兄你说的话,我一定当纶语梵音,岂敢不从。”
见她这样郑重保证,陆悬书撑不住先笑了:“我又不是什么活佛,纵使讲再多经文,也不过催眠罢了,白惹人生嫌。”
两个人正在笑闹,一名叫叶贤的弟子前来汇报:“陆师兄,渡月山的灵舟已经到了,就停在山门外面。齐师姐让我叫你快些过去。”
陆悬书对他道了一声辛苦,带着观宁下山。
2. 第 2 章
还未到山门前,就能看到渡月山的巍巍灵舟正悬停在半空之中。
渡月山是南洲数一数二的修仙门派,论根基论财力都是晖霞派无法比拟的。
就好比眼前的灵舟,就是专门延请补天观的器修出手炼制的穿云飞筏,一艘作价就要上千万灵石。
放在寻常的小门派,别说一派掌门,就连整个门派的宝库全部搜罗起来,都供养不起这么一艘飞舟。
然而,对于渡月山来说,这穿云飞筏也不过是给首席弟子代步之用罢了。
齐梦薇正在与聂雪深交谈。
她资历深厚,性格又细致妥帖。今日渡月山首席弟子聂雪深来访,顾青山便让她亲自接待。
她对面是两名少年修士。
为首之人一袭深紫道袍,形制庄重,背上一柄青铜长剑。
少年看上去像冰堆玉砌一般的人,清俊出尘,不苟言笑,纵然态度彬彬有礼,也透着大派弟子的客气疏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聂雪深止住话头,转头看过去。
陆悬书未语先笑:“聂道友,久等了。这位是我的师妹,从前同你说过的,这次秘境她也要同去。宁宁,这是聂雪深聂道友。”
观宁见到正主,心中正不自在,见师兄介绍双方,上前一步见礼。
聂雪深早前听陆悬书说起过不止一次,早就知道观宁的名字,依礼见过。
待抬起头细瞧,他先是一愣:少女的装扮与自己颇为相似,俱是紫衣,也负着一柄长剑。
所不同的是,他所着道袍为深紫,更为稳重庄严。而对方却是淡淡烟紫,娇美如雾。
若是两人站在一起,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却比一袭白衣的陆悬书更像亲密无间的同门师兄妹。
观宁当然是故意的。
她在梦里知道聂雪深常着紫衣,就也穿了件颜色相近的。就不信站在一起,师兄还能不去看自己,只顾关心一个外人。
眼下相见,对方身形高大、容色清冷,更衬得少女娇俏动人、可怜可爱。
聂雪深也在打量观宁:这就是陆兄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纤细的眉眼,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才会有的洁净秀美。水洗过一般的双眸,正在清凌凌地看着他。
他虽常被认为是目无下尘,却非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眼前少女虽是初见,却微妙地对自己有些……不喜?
为何?
聂雪深缓声说道:“沈师妹有礼。”
观宁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一门心思只想看清所谓的“情敌”长得什么模样:眼眸太黑、眉目太过凌厉、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
观宁略微放下心来:这样一个抱起来都嫌硌得慌的男人,师兄必然不会喜欢的。
然而这样的画面,在其他人眼里却十分微妙。
陆悬书见师妹和好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是都看对眼了一般。
他赶紧说道:“聂兄,宁宁年纪还小,若是方才礼数不周,还请勿怪。”
言下之意,别再盯着我师妹兼女朋友看个没完了。
聂雪深脸色未变,道了一声:“抱歉。”
随即他收回目光,又重新变成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
若非亲眼所见,陆悬书还当刚刚那人是别人冒充的。
对于观宁,他就要放心多了。
师妹昨日受惊那般严重,今日多看几眼所谓撬墙角的……“三儿”,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聂道友性情冷苛,心中未必高兴。自己作为师兄,还是要留心一些,免得两人起了什么龃龉才是。
观宁重新站回陆悬书身边。
聂雪深没有打算多流连的意思:“既然人已到齐,那就即刻动身吧。”
他来此也只是为了陆悬书一人。双方既然碰面,他自然无必要继续停留在晖霞派。
齐梦薇对即将上飞舟的观宁好生嘱咐道:“宁宁,万事以自己为先,打不过就找你师兄,听见没有?”
陆悬书握着观宁的手:“师姐放心,我必不让宁宁有落入险境的可能。”
此行聂雪深也带了一人,是他的同门师弟,名唤江之夏。
江之夏见三人扶手相看的模样,有些不耐。
晖霞派本是小门派。
若非出了陆悬书这个后起新秀,还和他们的首席大师兄聂雪深结为至交,是无论如何也沾不上什么交情的。
若是由着这几人絮叨,耽误了秘境开始的时辰,误了师兄修行,又如何使得?
正待开口,聂雪深觉察到师弟意图,淡淡看他一眼:意思很明白,让他不要作声。
江之夏只好老老实实站在他侧方。
就在一桩无声无息的眉眼官司刚过没多久,陆悬书带着观宁也上了飞舟。
从刚刚说话,两人就一直保持十指相扣的动作,就连御气飞行时也没松开,姿态亲密宛如一人。
江之夏不说陆悬书,却敢议论观宁:“卿卿我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女儿家结伴看花去呢。”
观宁不想刚见面就起冲突,只当听了几声犬吠。
陆悬书却受不了师妹被人轻慢,当即收起温和笑意,目光冷冷:“我与师妹怎样,还轮不到江道友来指点。”
观宁拽了拽陆悬书的袖子:“师兄,算了……”
而且她的确是喜欢和师兄卿卿我我,江之夏前半句话倒也没错。
陆悬书听她这样说,心中越发不快。只是这点火气,分明是对着出言不逊的人所有。
他不去理江之夏,却问聂雪深:“聂兄,你说秘境中的妖王内丹有助你的功法修行,所以邀我同行。陆某不才,想着此行亦对己身有所益处,因此欣然同意。
只是道友的师弟似乎并不欢迎我兄妹二人,若是因我之过还则罢了。但宁宁无错,陆某不想她一路上都要受人闲气。”
聂雪深默默听完这番控诉。
他看了看一旁的师弟:对方面上犹有不忿之色,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对。
“江师弟,”聂雪深语气深沉,“向沈师妹道歉。”
他没多做解释,而是干脆利落地认下此事。
江知夏没想到聂雪深竟是这个态度:“师兄!”
聂雪深又道:“若是不认也可,自行回山领罚思过一个月。”
一听到要领罚,江知夏知道再无转圜的可能,只好深深行了一礼:“沈道友,方才是我失言,还请你原谅则个。”
观宁见几人都在看自己,摆手:“聂道友,既然江道友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就不计较啦。”
聂雪深淡声应道:“可。”
这件风波总算平息下来。
江之夏道完歉,觉得有些面上挂不住,主动要求去灵舟前方查看前进路径,聂雪深也由得他去。
他知道自家师兄向来铁面无私,颇有些不近人情之处。可是聂雪深天赋超绝,年纪轻轻就已经踏入结丹境,再过几年就要冲击元真境。
这等惊人的天赋,即使放在渡月山也是闻所未闻。
因此,聂雪深力压渡月山三千门人,成为年轻一代的首席也是实至名归之事。
却不想,他的这位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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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出门在外,也是只认道理对错,不认同修之情。
想到这,江之夏也有些无可奈何了:横竖是自己师兄,还能怎么办呢?
首席弟子有代师行罚施商的权力。无论内外,他都只有听从的份儿,没有置喙的余地。
江之夏离开后,聂雪深随意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始打坐修行。
虽说天赋绝伦,但他心性坚定,并未因外界赞誉而稍加懈怠,日日修炼不辍。如此心性、如此天赋,才当得起“琴剑双绝,道门毓秀”的美称。
孤寒云气萦绕在他的眉目间,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雕玉人。
反观陆悬书和观宁这里,气氛就要和谐融洽得多了。
陆悬书心知大派弟子向来心高气傲,不把他们这些小门派放在眼中。他游历在外,一开始也受过不少冷眼。直到后来他凭借实力打出名气,这些势利目光才散去不少。
可是宁宁不一样。
她自小在晖霞派长大,有师娘和自己看护,哪里见过这些世道艰辛。他作为宁宁的师兄、准道侣,自然要好生照顾她,不让她有一丝半毫的委屈。
观宁见师兄想办法哄自己开心,故意说些趣事淡化刚刚的事件余波,也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
自从见过昨夜噩梦中最后的结局,她心性也开阔不少,不会因为些许闲言碎语就郁结于心。
一人有心讨好,一人有心领情。没过多久,刻意开始的谈话就真正成了小儿女间的嬉笑。
欢声笑语洒在两人存在的小小天地之间,仿佛所有烦忧都不能影响这对有情人。
聂雪深也听到了。
修士五感敏锐,他的耳力自然也是极好。少年笑声舒朗、少女嗓音清甜,一字不落都听入聂雪深的耳中。
他继续入定。
聂雪深知晓别人平日是如何评价自己的:无非是孤傲难近、目无下尘之语。可是他一直认为道不同则不相为谋,若非真正认可对方,何须虚与委蛇,徒耗心神。
他真心认可的人很少,陆悬书就是其中一个。
陆悬书与聂雪深的结识始于一场意外。
三年前,陆悬书去渡月山下的交易行出售一批稀有灵材。这些灵材都生在险山僻岭之处,若非胆大心细、实力超群,根本难以毫发无损地来回。
交易行的人见他面嫩,穿着又不似高门大派子弟,在报价上有些为难陆悬书。
陆悬书也不是好糊弄的,见对方不是诚信收购,便要拿了东西走人。
正巧,聂雪深亲自来取在这家交易行定制的剑匣,撞见这场风波,并且为陆悬书解围。
自此之后,双方都发现对方不论脾气秉性、还是修为天赋都令人敬佩,故而相交。
陆悬书出身的晖霞派修炼资源并不丰厚。为了精进修为、寻得修炼宝材,他自结丹之后时常游历在外。聂雪深也正是需要斗法历练的年纪。
两人自此之后几度并肩作战,同历风雨,结下深厚情谊。
游历整顿间隙,陆悬书时常用玉符传讯。有时是师长、有时是同修,但绝大部分时候他的传讯对象,是一个叫做“沈观宁”的女孩子,他的师妹。
宁宁今天想我了、宁宁的剑法又有精进、宁宁爱吃这个他要带回去……
字字句句,都是赤诚真心。
聂雪深不明白,当真温言软语、风月情爱就这般勾魂夺魄?
陆悬书的天资与他相若,若是一心求道,未必不能比如今更上一层楼。
可是他的知己好友,却甘愿为了一个女孩子日想夜想,每每归心似箭。
沈观宁……
3. 第 3 章
观宁正在与师兄说笑,忽然看到一旁闭目打坐的聂雪深起身过来。
她止住话头:“师兄,聂道友好像和你有话要说。”
陆悬书看向好友:“聂兄有何赐教?”
因为刚刚江之夏的那番话,他从见面起,还没来得及与聂雪深好好说上话。
若是说迁怒,那自然是有的。
除此之外,陆悬书也因为师妹昨夜的眼泪,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好友。
他与聂雪深自然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之交。
可是,宁宁刚与自己确定关系没几个月,正是情酣意浓的时刻。陆悬书不想因为别人,让宁宁觉得自己这个做师兄的冷落了她。
观宁看看师兄,再看看眼前气质清冷的少年,推了推他:“师兄,聂道友有话和你说,你快去吧。”
她又不是多么小气的人,防得了一个,难不成个个都要防备。
而且她对师兄有信心。
只要不发生无可转圜的事情,他的心永远都会是自己一个人的。
见宁宁如此信任自己,陆悬书心头微热:“宁宁……”
他知道,师妹从小就最为信任自己。即便刚刚受了那般委屈,也还是处处体谅,为他留情。他又怎忍心辜负她呢?
两人两手交握,相视一笑。
观宁打算先行离开片刻,留出两人说话的空间。
不料,聂雪深开口说道:“沈师妹,劳烦你也暂且留步。”
观宁生了疑惑:“我?”她看看师兄。
会不会是自己自作主张临时加入这支队伍,让聂雪深不高兴了?
方才,自己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聂雪深教训他的师弟,对方连辩驳的话都不敢有,分明是积威甚重,让人生不出旁的心思。
这样的人,秩序感必然也是很强的,不容别人质询和打乱计划。
观宁想,还是师兄最好了。他性情温和,从不会对人做出这等凶巴巴的表情。
陆悬书对她笑了笑:“无妨,聂兄看似冷淡,性情却是极好的。”
观宁于是留下。
聂雪深看着两人:“陆道友、沈师妹,方才师弟虽然已经道过歉了,但我身为师兄,未能起到管教之责,亦有不是之处,在此给二位赔罪了。”
他说着,真的行了个完美的礼节。
观宁连连摆手:“聂道友不必如此客气的,就算你是师兄,也不能决定旁人的想法吧?我真的不在意了。”
他是师兄的好朋友,又同样是宗门大师兄,亲自道歉到这个地步,她也无可指摘了。
总不能真的纠缠不放吧。
陆悬书见师妹态度和缓,替她周旋的心略放下了几分:“聂兄说的哪里话,不过一桩小事而已。”
见二人皆如此说,聂雪深继续说道:“多谢二位宽宏。此外,还有第二件事。此去妖林秘境,我们的目标只是妖月狼王。狼王精通幻系妖法,还需要陆兄的七玄琴从旁辅助。个中细节,我想与陆兄再讨论一番。”
陆悬书点头:“这个自然没问题,我们进房间详谈吧。”
说罢,他对观宁说道:“宁宁,你也跟来吧。聂兄是剑道翘楚,他的经验对你修行也有裨益。聂兄,你觉得可好?”
陆悬书知道,聂雪深虽然看似淡漠,但最为欣赏心性坚定、一心向道的修士。
宁宁她天资不差,却一直缺少一位真正的大家从旁指点。
师父师娘都是术修,对于剑之一道只能帮助师妹启蒙,却并不能成为真正的引路人。若非如此,师妹的境界也不会被拖慢些许。
聂雪深剑心通明,宁宁若能得到他的指点,道途也会顺畅许多。
聂雪深直直看向她:“你是剑修?”
观宁同样看着他,自信说道:“是!”她的剑法,连师兄都称赞仿若流雪回风,自然拿得出手。
眼前的少女眼神明亮,像是盛着无数细碎的光芒。
聂雪深同意了陆悬书的提议:“那就一起来吧。”
三人步入飞舟之中。
船舱中仙香熏熏、绮罗软置,内中装饰一看就十分奢靡。
聂雪深自小看惯了这些仙家气派,并不觉得有哪里不自在,随意说道:“两位请入座。”
观宁跟着师兄进来打眼一瞧,只觉得眼晃如花:这便是顶级门派的底蕴……
只是随便看到的一盏照明所用夜明珠,就作价五千灵石。
她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之前和师兄在洛方城的拍卖会上见过。
当时,有位中型势力的修士出面将其买下三颗,送给自家夫人讨欢心,引得不少人羡慕不已。
然而在这里,昂贵非常的夜明珠也不过是十数盏白纱灯中其中一颗灯芯罢了。
她偏过头悄悄去看陆悬书:原来师兄每每和聂雪深出行,就是这等起居水平吗?
怪道人人都想结交渡月山修士。
聂雪深取出秘境地图,摊平放在桌上,并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二位请看,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线。”
他凝眸敛眉,长长睫毛落下一片温柔阴影,动作潇洒优雅。
这张地图,先前陆悬书早已看过并熟记于心,此时不过是巩固一番印象罢了,所以只是略微倾身,并不多看。
然而观宁是临时加入其中,聂雪深心细如发,焉能不知她对此必然诸多探究。
因此,他将早就准备的说明词款款道来。
少年嗓音清冷,讲解时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观宁听得认真,渐渐地也将要把对方当做潜在情敌的念头抛诸脑后,默默记诵注意事项。
待听到一处模糊不解的关节,她忍不住用手点了点地图:“聂道友,这里为何需要格外留神?”
聂雪深抬头看她:“因为……”
他一抬眼,就撞上一双黑白分明、带着淡淡好奇的灵动双眸。
刚进来时,观宁坐在他和陆悬书中间。随着讲解深入,她越挪越近,只为把画面与声音结合起来,理解得更加透彻分明。
聂雪深性情疏淡,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且他虽然看似一副冰雪容貌,内里却是极热心,还有着一点好为人师的隐秘癖好。
奈何他的同门师弟师妹,只敬其修为、畏其言行,平日里少来请教。故而他这癖好,竟连自己也未曾发觉。
他说得略微口干,直到观宁突然发问,才发现两人间的距离已经是过于接近,几乎是到了并肩紧挨着的地步。
见他不说话,观宁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刚刚的问题。
不仅如此,两人的手指都停留在绢纸上,再近些就要碰到一处了。
指尖本就是触觉敏感的部位,身为剑修,只会比寻常人更为注意这点微妙。
仿佛是很柔软的触感……
聂雪深慢慢地蜷缩起手指:“这是因为妖林地形总在时时变动,那里是空间裂隙最活跃的所在。数年前,就有修士陷落的消息传出。沈师妹介时需要格外留心,莫要脱离队伍,以免身陷其中。”
空间裂隙么?
那不就是梦中师兄和聂雪深共同遇险的地方。
观宁经由他的提醒,心中重新变得警醒起来。不成,必须想法子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刚对聂雪深耐心讲解升起来的好印象,在危机感面前,也显得无足轻重,悄然淡去了。
她语气淡淡:“多谢聂道友的提醒。”
说完,她刻意挪了挪,让自己离师兄更近些。
陆悬书从刚才进来开始,有意让两人关系和缓一些,故而推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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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坐在上首。
四人之中,除去不止实力如何的江之夏,观宁是野外经验最少的那个。
秘境瞬息万变,万一他有所疏忽如何使得。
聂雪深身为剑修,战力深不可测。若他也有心看护宁宁,也能将风险降低。
只是,宁宁性情烂漫,也注意不到那许多。看她离聂雪深挨那么近,陆悬书心中难免吃味。
在晖霞派,她和自己两人日日相对,陆悬书也没察觉自己原来还有这等善妒的一面。
好在,宁宁对好友并不感兴趣,眼中也只追着自己。
陆悬书放心了。
聂雪深看着对面两人:“沈师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观宁摇摇头,看陆悬书:“师兄,你呢?”
陆悬书笑着说:“我自然早已和聂兄提前商议好了,不必考虑我。”
观宁听了这话,低着头挽发尖:“这样呀。”亏得她还在替师兄想着,原来他们早就说好了。
陆悬书轻咳一声:“宁宁,路上还有时间,若你有心请教剑法,不如一并问了也好。”
观宁其实并不想让聂雪深指点自己,但师兄的好意也不该拒绝:“聂道友方才说了那么久,应该累了吧?”
聂雪深回道:“聂某尚可,单看沈师妹的意思。”
观宁一愣:这人怎么这样,当真不明白自己的潜台词么?
深吸一口气,她主动给对方斟了满满一杯茶:“那就辛苦聂道友了,聂道友喝茶。”
然后她转身给陆悬书也倒了一杯:“师兄也喝。”
陆悬书眉眼俱笑,接过观宁手中白瓷盏:“好。”
他如何看不出宁宁并不情愿。但是聂雪深师从柳眉真人,学的是渡月山正传心法,造诣颇深。有好友从旁指点,比任何人都让他放心。
而且宁宁之前虽然也十分刻苦勤勉,在一些小事上还是有些任性。如今居然也学会引而不发了,当真长大了不少。
陆悬书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若非他实力不够,宁宁也不用看人眼色。
他暗下决心,这样的事以后该越少越好。
既然要讨教交流,观宁也收起了旁的心思。
她可以打不过别人,唯独不能被聂雪深看不起!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将平日的难题瓶颈接连抛出,想听他如何应对。
聂雪深原本也不是刻意留心,哪知观宁的问题颇有见地,虽然有些稚嫩,却极有想法。他随即也就着话题侃侃而谈。
陆悬书见两人一问一答十分和睦,自觉步出船舱,留出相处空间。
刚走几步,他迎面撞上前来汇报的江之夏:“江道友,前方一切正常否?”
江之夏回答:“我亲自和师兄汇报。”
陆悬书一只手负在身后,不慌不忙阻止他:“和我说也是一样。”
江之夏心中讶异:他怎敢替大师兄决定此事?
他毕竟还是轻视陆悬书的出身,眉目中不经意流露出些端倪。
陆悬书笑意清浅:“聂兄正在与宁宁交流道法心得,想必一时半刻不得抽身了。还是说,江道友觉得贵派门风向来如此上下不分?”
他看江之夏神色便知,对方根本没有要事汇报,不过是不将自己与宁宁放在眼中罢了。自己岂能容许旁人妨碍师妹求道机缘。
他性情温润,却也不是没有脾气。
恰恰相反,同样身为一派首席兼修道种子,陆悬书心气之高,比起聂雪深也不遑多让,只是不轻易示于人前罢了。
此时陆悬书面上笑意吟吟,气场却分外深沉。
江之夏脸色有些难看:“陆道友言重了,前方并无什么异常。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到达妖林秘境了。”
陆悬书这时才道:“江道友辛苦。”
4. 第 4 章
聂雪深讲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见观宁若有所思,显然是将刚才他说的话真正听进去,而不是敷衍了事,他也感觉欣慰。
他温声说道:“沈师妹天资上佳,只是缺乏一位良师指导,若不弃,日后可与聂某时常切磋。”
观宁眉心一跳:他越是坦荡友好,越是显得自己都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由衷钦佩对方的指点,露出感激的笑:“这怎么好意思呢?聂道友想必不常得空,我就不去打扰了。”
聂雪深不假思索:“妖林一行之后,聂某确需七日时间,闭关炼化狼王内丹。此后沈师妹若是想来,可随时拜访,不必有所顾虑。”
大道寂寞,有人守望同行,亦可不负平生长剑。他与陆悬书结交也是为了如此:若是顶峰无人,纵得长生又有何意趣?
他神色诚恳,显然是真心这样建议的。
两厢对看,聂雪深一袭深紫不显老成深沉,映衬出一张无瑕如玉的脸庞,静静等待她的回复。
这样一张清颜雪眸,较之陆悬书也不遑多让,分明是平分秋色,各有妍姿。
观宁有片刻失神:“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聂道友啦。”
聂雪深眼见她笑容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心中莫名顺畅几分,略点点头,算是定下这桩不算约定的约定。
他看得出来,对面这个女孩子最开始仿佛并不喜欢自己。
也许是师弟的态度让她先入为主,觉得渡月山都是仗势欺人、拜高踩低之辈。
又或许,自己的态度惹她误解,导致两人难以熟络起来。
聂雪深自小放在心上的人屈指可数,授业恩师柳眉真人排在第一。除此之外,陆悬书也是他十分看重的朋友。
情与义,向来难分难舍。聂雪深爱屋及乌,也想与观宁好好相处。
他与陆兄,往后是要守望千年百载,同勘无上大道的至交。
陆兄认定的道侣,他自然不可怠慢。
更何况,对方并非泛泛,求教时态度也格外诚恳。让人忍不住想多讲上几句。
一番交谈下来,他也生出一些爱才之心。
只可惜,观宁她已有师承。不然的话,他就此多个小师妹,或是代师传艺,未为不可。
他收起旁杂心思,起身道:“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出去查看一番。沈师妹方才聆训耗神,可留在此处稍作休息。”
观宁想起一事,忽的叫住他:“等一下!”
聂雪深用探询的目光回头看她。
观宁指了指舱外:“聂道友,能不能把我师兄唤进来?”
毕竟年纪尚小,从前又没平白受过冷落,她暂时有点不想看见江之夏。这样两两分开,正好互不碍眼也就罢了。
聂雪深点点头:“可以。”
没一会儿,陆悬书进来探望。他见师妹神色如常,不像与聂雪深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心彻底落定。
“和聂兄聊得如何,可有收获?”陆悬书问。
观宁真心承认:“聂道友的确见解不凡,解了我诸多疑惑呢。”
听宁宁这样说,陆悬书愈发欢喜:“果真如此,晖霞派不日可不要出一位剑仙了?”
观宁脸蛋微红,不由去推他:“师兄,我还早呢!至少要到元真境才能得到这样的尊称,我眼下还没结丹,不是让人家白白笑话。”
见到宁宁认真辩驳他话语中的漏洞,陆悬书心中一软:“在我看来,宁宁肯定会达到那个境界,只是早晚而已。”
漫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陆悬书的眼中,宁宁只有千好万好,夸都夸不够的。
一句话哄得观宁眉眼俱笑。
两个人分别不过半个时辰,却似分别了一整日那么长。
陆悬书看无人打搅,顺其自然与她抱在一处。手臂揽着腰肢,腰肢又贴着身躯,难分彼此。
观宁生怕有谁闯进来,用口型和陆悬书说:“师兄,你注意一点!”
这还是在别人地盘上呢,被看到就真没法做人了。
陆悬书微微一笑:“宁宁,你说什么?我看不懂。”
他分明是故意的。
观宁没想到他胆子会这么大。
出去历练这段时间,陆悬书真是和外面的人学坏了。
有心给他点教训,观宁趁他耳鬓厮磨之际,在他腰上一拧——
陆悬书诶呦叫了一声,抓住她作怪的手:“宁宁,你谋杀亲夫……”
她哪里舍得真下重手,不过是略作警告而已。知道陆悬书是故意作怪,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好点没?”
陆悬书见好就收,小声地说:“看见宁宁就不痛了。”
两个人脸贴着脸,腻烦了好一会儿。
到底顾及着船舱外的两人,观宁由着他胡乱亲了几下就不让继续了:“回去再说……”
陆悬书明白她面皮薄,而且在别人的地盘上的确诸多不便:“听你的。”
他笑声清朗,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流泉溅玉似的直教人心痒。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出去。
聂雪深说道:“陆兄、沈师妹,我们要准备着陆了。”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了几秒钟。
虽然对方并未说什么,但观宁总觉得聂雪深听到了方才的动静。
她回想了刚刚的悄声爱语,确认没说什么太露骨的话,才放下心来。
饶是如此,她也面上绯红,嗔怪看了陆悬书一眼。
对方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刚刚孟浪之人和他毫无关联一样。
飞舟稳稳停在距离妖林不远的空地上。
对于行动路线,几人都熟记于心,不必过多交流,就摆好阵型进入其中。
四人中,聂雪深与陆悬书实力相若,由于前者是剑修,战斗力更强,所以聂雪深自觉走在最前面。
陆悬书善于应变,留在队尾断后,观宁习惯与他共同进退,所以也排在较为靠后的位置。
他们此行的目标十分明确,只需要取狼王内丹,故而一路上都是避战为上,保存灵力。
期间也出现了一点风波,但都被聂雪深与陆悬书解决了。
师兄的战斗风格,观宁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晖霞派时,她也会和他对招切磋,只是陆悬书总怕伤了她,出手未免有些瞻前顾后,总让她觉得不够痛快。
而在今天,身处危机四伏的秘境,观宁第一次看到陆悬书认真起来的模样。
明明笑意不变,出招却那么稳、那么快。七玄琴在他掌中,起调拨弦,弹指间妖兽纷纷毙命。
观宁微微睁大了眼睛:师兄他好厉害啊!
她不仅是这么想的,还大声说了出来。
陆悬书:“哪里哪里,不过雕虫小技。”
话虽如此,他对心上人的崇拜目光却十分受用。行云流水地解决掉最近的一只凶兽,陆悬书还特意细致地将手擦干净。
宁宁爱洁,他要时刻注意形象,不能被她嫌弃。
彼时,聂雪深也刚刚斩杀了一只凶兽。
这里的妖兽长期遭到密林瘴气的影响,凶狠可怖。寻常修士若是遇见,免不了要一番苦战。
然则聂雪深比寻常凶兽更难招惹。
镜花剑出鞘,化作道道流光,蹁跹旋舞着割下犹自张着血盆大口的兽首。
腥臭血液蜿蜒流过剑身,不留一丝污浊。
再一回头,聂雪深就看到少女言笑晏晏,正连声赞美着自己的好友。
那些直白而热切的赞美,被聂雪深一字不落全听入耳中。他抿了抿唇,将镜花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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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江之夏方才没帮上什么忙,加上说错过话,有意在大师兄面前挽回些好印象。
听到不远处两人的谈笑,江之夏也高起嗓门:“不愧是师兄,剑法当真高明!”
聂雪深皱眉:“何须如此。”
说罢,他也不去多看地上犹自挣扎的枭首妖兽,继续向前。
江之夏:“师兄等等我!”
明明沈道友夸陆悬书的时候,对方挺高兴来着……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成了反效果。江之夏安慰自己:一定是大师兄平日低调谦虚,不喜欢别人夸自己。
陆悬书对观宁说:“宁宁,我们也快些跟上,不要和陆兄他们走散了。”
两人快步与前方队伍汇合。
很快,几人就到达地形图重点标注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条狭窄通道,周围生长着带着倒刺的茂密灌木,可以施展的活动空间并不大。
聂雪深拿出一颗蒙蒙生光的碧海夜明珠,虚虚托于手心正上方:“此物有破障之效,在空间裂隙靠近时可以提前一瞬发出提醒。众人从现在起,不可离开法宝的探照范围。”
夜明珠的笼罩范围并不大,加上他们有四个人,只能紧紧聚集在聂雪深身旁,才勉强护住身躯。
就连陆悬书此刻也顾不得旁的,一面牵着观宁的左手,一面神识全开。
瘴气四罩,前路茫茫。
一路上,靠着聂雪深手中的夜明珠,众人不知道躲过了多少次危机。最危险的一次,江之夏差点和一个仅有半人长的裂隙迎面撞上。
观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来。
她看着瘦,力气却很大。江之夏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竟然就这样不费力地被她一手拎回来。
江之夏惊魂未定:“多谢沈道友,江某感激不尽。”
他方才看得真真切切:自己的护体宝衣一遇到裂隙,就像切豆腐一样,衣角瞬间便消失了。
而救了自己的,恰恰是被他嘲讽过的沈观宁。
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足把江之夏闹了个大红脸。
然而观宁并不在意,随口说道:“别客气,接下来该留神了。”
江之夏:“哎。”
聂雪深又将几道灵力注入到夜明珠之中,语气中透露着淡淡关切:“人没事就好。”
江之夏受宠若惊。
聂雪深看得真切,方才观宁的动作比之自己只快不慢。
他要留心驾驭灵宝,气机运转不如往日圆融。若是有人像方才那般遇险,他不能保证一定有把握能救。
而沈师妹却不同。她出手迅疾,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下一秒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他别过眼:这样的素质,她的剑想必不差。
互相扶持着,四人终于看到了这段危险长路的尽头。
一线光亮洞开,照亮了眼前的路。
眼见出路在即,几人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虽说心切,步伐却丝毫快不得半点儿。好在几人都是有耐心的,一切求稳为上。
就在这时,又一道空间裂隙隐约闪现。
陆悬书急忙身形闪动,避开杀机。怎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道裂隙竟然是罕见的叠加裂隙,直到他闪过一遭,又分来一遭。
危机之下,他只好与师妹暂且分开。
这道裂隙恰好将他与江之夏推到了一起,反而离时刻寸步不离的观宁有了几步之遥。
祸不单行,又是一道偌大空间裂隙从聂雪深头顶罩下来。
陆悬书只觉得被身后的气波一撞,就被推到了道路尽头。他的手只来得及碰到观宁的指尖,却再难近一步。
陆悬书目眦欲裂:“宁宁!”
观宁的身影,就这样与聂雪深一同消失在他眼前。
5. 第 5 章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江之夏刚才是被聂雪深救下的,急得立刻就要折返回去寻找他。
陆悬书立刻拦下他:“江道友回去作甚么?”
江之夏双眼微红:“你难道没看到么,聂师兄还在里面!还有沈道友,她可是你师妹!”
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刚刚的救命恩人。江之夏觉得要是找不回二人,自己也没颜面再回渡月山了。
陆悬书面色冰冷至极:“莽撞行事,与自裁何异?若是道友着急送死,陆某也不拦你,自便就是。”
因为宁宁生死未卜,他现在心情差到极点,就连往日的温润也不见影踪,散发寒气。
见江之夏稍微冷静下来,不再想着回到刚才遇险的地方,陆悬书才继续说下去。
“方才的裂隙十分诡异,且我感觉到有一股异常的灵力暴动夹杂在其中。
若猜测无错,应是那狼王的手笔。先以叠加裂隙吸引注意,分散众人;再用提前布置的手段将宁宁与聂兄封印起来,当真好谋算。”
他语调平淡,说到最后甚至还浅浅笑了一下。
江之夏不由得被他说服:“那依道友之意,我们该如何做?”
陆悬书:“尽快找到狼王,杀了它。若你还想救出聂兄,从现在起就不得擅自做主,一切听我命令。”
话分两头。
观宁消失的那一刻,四周灵力变得非常暴乱,对她的气机运转压制不小。
忽然转变空间位置,她脚下一时不稳,眼看就要直直落下来。
聂雪深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事发突然,他也来不及做出反应。聂雪深只看到观宁不顾安危,把陆悬书救走的举动。
来不及细想,他将观宁扶稳:“沈师妹当心。”
聂雪深手掌宽阔,托住她的身形,足尖轻点落在地面上。
观宁和他身上幽远的白梅冷香撞了满怀。
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比自己还要好闻?
光线昏暗,观宁模模糊糊看到的先是一张冷峭侧脸,然后才是其他。
聂雪深乌发如墨,目若寒星,泠泠正望着她。
观宁下意识后撤两步:“多谢聂道友,我没事。”
聂雪深将方才抱过她腰的那只手藏在身后:“只是举手之劳。”
她的腰好细,一只手便能丈量过来。
剑修出剑时腰部力量若是不够,应是棘手的问题,需要加练……
观宁不知道聂雪深在想什么,她抬头打量所处环境:“这便是空间裂隙的内部吗?”
“不是裂隙,我们处在某处小洞天之中。”聂雪深适时回答了她的疑问。
所谓小洞天,不是像妖林秘境这样天然形成的环境,而是法宝或者神通造就的独立空间。
所谓别有洞天,正是如此。
聂雪深看向观宁:“若是空间裂隙,你我二人此时早已身死道消。为何沈师妹不顾己身,也要对陆兄舍身相救?”
她的修为比陆悬书低一个层次,饶是如此,她仍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身相救。
观宁仿佛听到一个非常荒谬的问题:“他是我师兄、是我认定的未来道侣,就算舍命相救也不为过。如果换成是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聂雪深并不认同她的观点,但并未反驳。他有此一问,也只是求知欲作祟。
愿做鸳鸯,生死相随么?何至于此……聂雪深心中微叹。
观宁反问:“那你呢?不也救了江道友。”
聂雪深:“大家都是为我而来,若我对他见死不救,既失了道义,又难脱罪责,不若一死。”
观宁心想:聂雪深还算有所担当,不算太坏。
当然,要是他不和自己抢师兄就更好了。
两个人所处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座山洞,不知通向何方。
聂雪深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很快决定寻找出口:“陆兄他们在外想必也在寻找方法,我们行动吧。”
一想到陆悬书,观宁心中又是挂念又是担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必须得活着出去。
越往山洞身处,周遭景象越发扑朔迷幻。
一时魔音阵阵、一时又仙乐缭缭。
山洞上有许多平整岩石,观宁看了会儿,竟发现上面出现一些现世不曾出现过的种种景象。
她问聂雪深:“聂道友,你看什么画面没有?”
聂雪深回答:“未曾。沈师妹留神,这些都是那妖月狼王制造的幻象,毁迷惑心智。你修为尚浅,不足以完全抵挡这些幻术,尽量不要去看石壁。”
观宁点点头。
两人一路深入,光线愈发昏暗。不仅如此,那些忽远忽近的声音也逐渐变大了。
她先是听到陆悬书在一声声叫她:“宁宁,等我……”
一时又是他在说:“抱歉,我与聂兄是生死之交,已结下白首之约,宁宁……你忘了我吧。”
她攥紧掌心,努力忽略耳边低语:都是假的……
师兄还好端端的在外面,他不会背叛自己的。
随后,又是一道声音:“沈观宁,你的神魂很适合用来炼剑。”
那是聂雪深的声音。
他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以你之剑骨祭炼尘寰剑,也不算辱没这身修为了。”
观宁终于忍无可忍:“住口!”
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怎会不怕死,她怕的要命。那年村中大疫,观宁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到了晖霞派。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有了修为、亲人还有爱人。
她不想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就这样轻易杀了用来祭剑。
她拔剑出鞘,指向对面的聂雪深。
忽然,他的脸又变成了陆悬书的模样:“宁宁,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观宁用剑气对着手臂一划,鲜血淋漓:“你们都是假的。”师兄才不会用那么恶心的语气说话。
痛觉让她暂时恢复了清明。
聂雪深只是看到观宁越走越慢,随后停在原地,口中喊着“住口”之类的字眼。
他知道对方受幻觉影响已经变得很深了。
聂雪深走近想要帮她摆脱幻象,却看到她拔出剑对着自己,但只愣了一瞬,就用毫不犹豫用剑气划伤手臂。
观宁一手按住流血的部位,看向他:“聂道友,我没做出什么失控的行为吧?”
聂雪深拿出一瓶药粉:“快敷上,你刚刚……”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下次无需自残,我自有应对之法。”
观宁也不客气,拿过药粉洒在创面,简单包好了事。
聂雪深明白,观宁方才之举是心存善念,不愿伤他。
他眼睫微动,取出一条白绫纱:“此物有暂时屏蔽幻象的作用,但缺点是五感也会被相应削弱。
如果沈师妹信任聂某,可以用它蒙上眼睛,我会带你出去的。”
观宁有些犹豫,她不愿把生死寄托在旁人身上。
可是理智告诉她,自己现在的情况要是再陷入幻觉,会怎么样还很难说。
聂雪深又道:“我与陆兄结识时间不短,类似情况亦有过几回,大可放心。”
是啊,还有师兄呢。那就暂且信聂雪深一回吧。
聂雪深见搬出好友的名号,她才把白绫纱拿过去,蒙上双眼系在脑后,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刚刚他说出提议时,对方分明在犹豫。可是一听到陆悬书的名字,观宁就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得到她的信任,不是因为自己是聂雪深,而是因为他是陆悬书的好友。
她相信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她师兄的眼光。
他伸出一只手:“沈师妹,当心脚下。”
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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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牵着手,继续向未知的前路行进。
蒙上白纱后,观宁的眼力和耳力都变得很微弱。
聂雪深试着用比平常稍高的音量与她说话,结果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不如此,那些幻象会肆无忌惮侵蚀她的神识。
观宁感觉到聂雪深几乎要贴在她耳边说着话:“小心脚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闻到她发间的淡淡清香。那是晨雾般的朦胧、若即若离地缠绕在发丝之间。
分明未曾受到幻象动摇,聂雪深却觉得心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轻柔起来,呼吸清浅,带着几分没缘由的斟酌谨慎。
可是这些都被白绫纱暂时蒙覆,令人难以觉察。
她试探地用足尖探了一探前方,果真触碰到一块凸起的地方,于是慢慢绕开。
不知走了多久。
期间,聂雪深时不时指点她如何进退。观宁经常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反应。
终于到了尽头,她感觉到前方光线格外明亮,于是问:“聂道友,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五感被削弱的体验并不算好,说着,她就作势想把白绫纱取下来。
聂雪深按住她的手:“且慢。”
观宁闻声顿住。
聂雪深:“需要慢些取下,方才光线昏暗,骤然见光恐会伤眼,还是我来。”
他缓缓将白绫纱取下来。
少女带着一点笑意:“多谢聂道友啦。”
要是没有他,自己此时估计已经迷失在山洞中了。
被这样一双轻盈的眼睛看着,聂雪深忽然很想将观宁的眼睛继续蒙起来。
他错开视线:“沈师妹,你的手臂还疼吗?”
观宁活动了几下,举给他看:“已经不碍事了。”
聂雪深建议道:“如若不弃,可以用这个重新包扎一下,可以屏蔽痛觉。”
这么神奇?
观宁有些不想总是承他人情:“我打小受伤,早就习惯了。聂道友的法宝看起来这么珍贵,就不必要浪费了吧?”
珍贵?聂雪深不由分说:“若是只为了这个,沈师妹不必客气。这样的法宝渡月山还有许多。”
观宁咬牙:可恶,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既然他都不觉得糟蹋东西,观宁也大大方方重新接过来。
她一手打结,咬着白绫纱的另一端,打了个利落的短结。
做完这些,她忽而好奇:“聂道友,你方才就一丁点儿都没有受到幻象影响吗?”
不想,聂雪深干脆承认下来:“有。”
观宁忽然起了好奇心:“那聂道友都看到了什么?”
对方天赋绝顶,出身高贵,还能有什么可以扰动心神的幻象出现呢?
聂雪深:“我看到自己得证大道,与至交长生逍遥。”
观宁:“聂道友,你说的至交该不会是?”
聂雪深肯定了她没说出口的猜测:“是陆悬书,陆兄。”
观宁听到这句话,心中五味陈杂。明明对方几次相助,自己应该放下偏见的。这个噩梦也未必就一定会发生。
可是亲耳从聂雪深口中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十分别扭。
而且聂雪深长得也算……俊朗。
万一真的对师兄起了心思,以势压人怎么办?
她听陆悬书说过,聂雪深为人疏冷,朋友并不算多。
当时她还感叹:师兄和他成为好朋友真是不容易。
陆悬书笑道:“交朋友不能只看表象。聂兄古道热肠,是值得托付后背的好友。”
现在看来,哪里是古道热肠,分明是居心不良!
观宁觉得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聂雪深见自己说完之后,观宁不但忽然变得不高兴,还不太想理自己了。
是他哪里说的不对么?
6. 第 6 章
聂雪深上前几步,行了一礼:“沈师妹,聂某习惯深山苦修,或许不大会说话。若是有哪里得罪于你,还请你说明白,我定然改过。”
他只当自己因着陆悬书的关系,想要和观宁好好相处。
可是聂雪深却没有细细思量过,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出于对好友准道侣的照拂,还是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见她不高兴,就要下意识为自己辩白。
陆兄随和温润,沈师妹聪慧好学。他们二人,是聂雪深难得想要好好做朋友的人。
观宁也知道自己的气生得很没道理:“算了算了,和你说不明白。你就当是我阴阳怪气,不领你的情。”
聂雪深认真纠正:“沈师妹通情达理,并未阴阳怪气。”
观宁: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聂雪深没朋友了。
这个说话水平,和机关傀儡坐一桌吧。
正说着,四周气氛忽变。
聂雪深神识迅速扫过,将镜花剑横在身前:“当心。”
不容两人喘息,不知从哪里窜出两只似豺似狼的巨大凶兽,径直扑过来。
其中一只许是看出观宁实力更弱,照着她面门而来。
聂雪深挥剑逼退凶兽,回身向她说道:“不要与它硬拼!”
观宁也看出凶兽迅猛,且气力巨大。自己和它硬拼一定会吃大亏。
得想个法子才行。
她出剑灵巧,避开这险险一扑,反手就在它身上划了几道。
可惜狼兽皮毛坚韧,并未造成多大伤害。
聂雪深适时回到她身边:“这两只妖兽应该就是狼王的分身,陆兄与师弟应该在与本体交战了。”
观宁精神一振:“那是不是只要我们杀了这两只凶兽,就能出去了?”
聂雪深认可了她的推测:“大致如此。”
观宁有些苦恼:“可是我方才交手一个回合,并不能伤了它,这该怎么办?”
聂雪深神情冷静:“你从旁拖住其中皮毛颜色较浅的那一只,我来对付另一只,分而破之。”
观宁:“好。”
两人商量好战术,又各自分开。
刚才袭击观宁的那只妖狼见她重新杀回来,长啸一声。
那音波仿佛有扰乱神魂的作用,观宁下意识护住识海:又来这招!
然而这次,音波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观宁虽然觉得有些许昏沉,但不至于到了影响战斗的地步。
是聂雪深赠给她的白绫纱在护主。
方才的一吼,似乎耗费妖狼不少灵力。观宁抓住机会,稳稳将它牵制在离聂雪深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样万一有什么变故,两人也好随时照应。
就这样过了一刻钟。观宁剑气被用去大半,对面妖兽也多了好几道伤口。
另一边,聂雪深抓住机会,趁势给了妖狼最后一击。血花飞溅,镜花剑寒光泠泠,如雪满长天。
妖狼口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眼见同伴受难,观宁眼前的妖兽愈发狂躁。
聂雪深还未喘息,就见已经死在剑下的妖兽身躯迅速散成淡白光点,向另一只而去。
他瞳孔骤缩,急忙回身。
观宁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感觉对手速度何止快了两分!
遍体生寒,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她刚刚受过伤的左臂就被狠狠拍了一下。
观宁忍痛,连一声也不吭,作狠将手中长剑送进它的狰狞巨口中。
身体由于惯性向后飞去,观宁见到自己的剑还插在刚才的地方。
聂雪深的招式也在这时杀到。
叱——
又是斩首,又是一招毙命。聂雪深接住她:“沈师妹……”
伤成这样……
观宁举起左臂给他看:“聂道友,你的法宝被我弄坏了。”
白绫纱已在刚刚的战斗被损毁,破破烂烂地缠在臂上。被妖狼拍中的那道深深伤口更是血肉模糊。
聂雪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现在还关心那个做什么。”
他把白绫纱解下来丢在地上,拿出上等灵药给她敷用。他的动作很轻柔,只是容色愈发清冷,全程半句话也不多说。
就在这时,空间天摇地动。
聂雪深:“是陆兄,他们杀了狼王本体。”
正要一起出去,观宁想起远处还有自己遗失的剑:“等一下!”
聂雪深:“来不及了。”他一手抱住观宁,施展身形离开这个小洞天。
见她想要挣扎,聂雪深容色冷如冰雪:“是剑重要还是人重要?”
若她有事,自己纵然安好,又如何与陆兄交代。
说话间,他们已经脱离了封闭的小洞天。
眼前不远就是陆悬书与江之夏。
观宁从聂雪深怀中跳下来。陆悬书顾不得其他,迅速赶到她面前。
“宁宁!”见她突然出现,陆悬书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顾不得叙说担忧,他看见观宁受伤的左手:“怎么伤得这么重?”
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狠厉,陆悬书只恨方才对狼王出手还不够重、不够快。
不然,宁宁怎么会伤成这样。
观宁安慰他:“几天功夫就会好了,聂道友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师兄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不顾自己身上的痛,连忙察看对方伤势,处理伤口。
少年身上原本的整洁白衣,已经染上大片斑驳鲜血。分不清哪片出自妖兽,哪片血渍又是他自己的。
陆悬书浑然不觉得疼痛一般,柔声安慰观宁:“我已经没事了。”
聂雪深沉默地用灵力给自己止了血。
刚刚小洞天坍塌时,四下灵力暴乱,他带着观宁脱身时,左肩留了长长一道伤口。
只是他向来寡言少语,受了伤也不会主动让人知晓。
紫衣掩盖之下,伤口若非细瞧之下,是绝难被人发现的。
江之夏:“师兄,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聂雪深将目光从身旁两人身上移开:“江师弟,你与陆兄这边经历了何事?”
江之夏也受了不轻的伤。
自从失散后,他听从陆悬书的指令,两人不计代价赶到了狼王巢穴。对方十分凶悍诡诈,引来狼群助战。
原本若是四人一起到达,一琴一剑配合默契,再有观宁和江之夏从旁协助,会远比如今要轻松许多。
只可惜,在这里的只有陆悬书与江之夏两个人。
心系观宁的安危,陆悬书选择的都是最不要命的打法。他先是肃清了狼群,而后又与狼王正面迎战,因此受伤也最重。
至于江之夏,则是在一旁掠阵。
听完双方各自交战时的来龙去脉,聂雪深将已经死去的狼王身躯用剑挑开,将里面的内丹挖出来。
它的皮毛上不知割了多少道细长血痕。他甚至可以想象好友用的都是哪些招式:这道是高山流水、这道是流雪回风……
陆兄他岂止是用了全力,简直是十二分的力气犹嫌不足。
聂雪深听到观宁说:“师兄,我的剑丢了……”
陆悬书连声劝哄:“丢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聂雪深在掌心摩挲雪白圆润的妖丹:她竟然如此在意那把剑么?
等回去之后,他可以在私库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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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找一把赔给她。依照她的战斗风格,约莫会喜欢清灵纤细的。
观宁又道:“不一样的!那是师兄特意找的材料,是我们在一起的定礼,是我一时疏忽才会弄丢。”
聂雪深长睫微动:罢了。
横竖……自己也没有理由再多关心她什么。
担心血腥气息会引来更多妖兽,四人简单修整片刻就折返回去。
直到回到飞舟之上,紧绷的神经才都松懈下来。
因各自都有伤在身,几人也没有多说话的意思,进入船舱内各自调息。
陆悬书自从观宁左臂受伤之后就寸步不离,而观宁见到他身上的伤自然也是心疼不已。
絮絮上了药,她又在师兄身上看到些浅淡疤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陆悬书安慰她:“早就好齐全了,宁宁再哭,我连现在的伤也不能大好了,你岂不是更伤心?”
他说完话,只痴痴看着她,只觉还在梦中。
那时候看到她消失在眼前,陆悬书如遭雷劈,一时将什么俱抛诸脑后。
种种冷静谋算、指挥若定,不过是强迫自己作出最正确的事。
陆悬书想,若是宁宁有什么好歹,他竟也不必活了。
想到这里,他连此行的提议者聂雪深也生出一点埋怨来。
若非他的存在让宁宁生出疑心,要跟着一起冒险,怎么会发生这些事。
胸中悬着一口心气,直到重新看见她,陆悬书才觉得又活过来。
见观宁几遭险境,陆悬书十分体贴:“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打些热水来换身衣服。”
他身上的白衣又是血迹、又是泥污,早不似往日风姿雅致的模样。
观宁点点头,目送他出了房门。
陆悬书迎面与聂雪深撞上:“聂兄。”
聂雪深是几人中受伤最轻的一个,通过一番打坐调息,此时已无大碍。
见到好友,他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暖意:“陆兄,这次多亏有你,还有沈师妹。”
陆悬书说:“我惯来皮糙肉厚,算不得什么,只是宁宁从没吃过这些苦,倒也难为她。”
他并非觉得师妹娇气。只是她不比旁人,此番又是受到带累,连剑也丢了。
更别说那时候聂雪深是抱着宁宁的,直到看到了自己才放手松开。
虽然情况紧急,但陆悬书岂是容忍别人沾惹触碰心爱之人的脾气。
之所以引而不发,一方面是顾及宁宁的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别让她觉得自己多心。
听到对方难得有些怨怼,聂雪深只是承认:“的确是我的不是。”
说话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香。
他稍稍一闻,就知道那是观宁身上的味道。
妖林秘境里,那个稍纵即逝的怀抱间,他闻到的也是这般好闻的香气。
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原来是女孩子的发间香。
清甜柔软,沁人心脾——是从何处而来?
想想两人方才疗伤时可能有的耳鬓厮磨、唇舌低语,聂雪深莫名有些不快。
“陆兄,修炼之人理应抱元守一。心神动摇,恐会导致气血翻涌,于养伤无益。”
陆悬书莫名其妙:“多谢陆兄好意。”
他素知聂雪深好为师者的习性,平日论道因此受益颇多。
否则,陆悬书也不会贸然提出让他教导宁宁。
可是好端端的,聂兄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在走廊别过,聂雪深就到舱外去了。
陆悬书打完热水,重新回到房间。
观宁因为真气耗损过度而有些疲累,倚靠在软榻上,正在浅眠。
7. 第 7 章
见师妹在睡,陆悬书也不便打扰,窸窸窣窣换好干净外衫,又净了脸。
做完这些,他在观宁身边坐下来,静静凝睇了她好一会儿。
房间里焚了上好的龙脑香,有凝神之效。
观宁睡得一张小脸透着微红,已经不复苍白支离的模样。
见她无恙,陆悬书这才放心打坐调息。
狼王本体的实力大约是巅峰时期的六成左右,而观宁遇到的两条分身则各自占去了二成。
陆悬书主修琴道、兼修术法,聂雪深请他来助阵,原本是想让他以琴音压制幻境神通。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身为剑修的聂雪深与观宁被困在小洞天之中,陆悬书只能迎难而上。
他所修道法本不善于杀伐,只是为了观宁,这才爆发出十二分的潜能。
眼下心神松懈,暗伤才逐渐显露出来。
他运转周天,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平复下真气亏损过度导致的隐患。
他“噗”地吐了一口鲜血,地上触目惊心一片暗红。
陆悬书苦笑:实在是……无用啊。
观宁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她见陆悬书气息有异,连忙下来查看:“师兄,你怎么样了?”
陆悬书用袖口掩住嘴角:“不过是真气不稳,不值得大惊小怪。”
观宁眼尖,早就看见他脚边暗红鲜血:“!”
见她被唬了一跳,陆悬书知道瞒不过去,放下袖子:“吐口血而已,好得会快一些。”
观宁红着眼圈,给他擦净嘴角:“师兄,我以后不任性了。”
自从陆悬书结丹之后,她总不见师兄像从前一样,在门派陪着自己。
每每传讯回来,就是在某某秘境、又或是接了什么任务。
两人年少情深,从前何曾有过频繁的分别。
时间一久,观宁就也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被什么人绊住了,才不回来见她。
原来,师兄在外面都是经历的这些。
陆悬书:“好啦,宁宁、我不会死的。等这次回去,师兄还要陪宁宁去洛方城玩呢。即便真死了,变个鬼也要日日来窗外看你的。”
观宁听完这话,就把帕子摔在他怀里:“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陆悬书接住帕子:“岂敢不从。”
心情好了一点,观宁把心思重新放在师兄的伤势上。她想到了聂雪深。
对方出身渡月山,又与师兄几次结伴去过秘境,或许他有什么更有效的疗伤手段呢?
观宁起身:“师兄,你先歇着,我去找聂道友。”说完,她就跑了个没影。
这边,聂雪深正在与江之夏说话。
观宁跑得急,在船舱内找不到人,就一路寻到甲板上。
见她行色匆匆,聂雪深收回视线,看向她:“沈师妹,出了什么事?”
观宁将陆悬书的情况告诉他。
聂雪深二话不说,就跟着观宁一起回去。
江之夏见两人都要走,也一起跟上。
不多时,几个人又重新聚到一起。陆悬书脸色有些苍白,愈发像雨打潇潇的一杆劲竹。
聂雪深示意:“手。”
陆悬书熟练挽起半截袖子,露出劲瘦一段小臂。
聂雪深并指在他脉搏上搭了三息,说道:“江师弟、沈师妹,你们先出去,我为陆兄疗伤,不要进来打扰。”
江之夏应了一声,起身出去。
观宁不放心地多看了陆悬书几眼,后者回以她一个温润微笑。
观宁见江之夏站在门外,于是问道:“江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经历一番生死,江之夏心中成见早就去了大半,眼下态度极好:“当然可以。”
两人在走廊另一头说话。
观宁:“江道友,你们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师兄怎么会伤成这样?”
江之夏陷入回忆,娓娓道来:“沈道友与大师兄消失后,陆道友提议沿着小路继续前进,尽快找到狼王位置。我虽然觉得危险,但为了救你和大师兄,也就同意了。”
“小路边沿是条溪流,周围有不少妖兽聚集,在此饮水。陆道友为了开路,招式几乎从不停下。有那等决心,连妖兽群也没能拦下他片刻。”
观宁知道江之夏所说的那条小路。
当时聂雪深在介绍地形图的时候,特意点明了那里十分危险。师兄他……
江之夏继续说道:“那条路虽险,但是比起接下来的狼王巢穴却又不算什么。我们用了一刻钟不到,就寻到了目的地所在。
最开始我们只看到了狼王,等深入巢穴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退路上已经汇集了整个狼群!”
“陆道友没有自乱阵脚,用琴音牵制了狼群的大部分行动能力。眼见部下被屠戮大半,狼王也开始动了——我从未见过如此之快、之狠的妖兽。”
“战斗激烈,一时我也无瑕去管陆道友那边。等好不容易脱身,我身边就只剩下陆道友与狼王。
他与它不知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那些血迹大半都是陆道友留下的。”
讲到这里,江之夏长长吐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沈道友也知道了。终究陆道友技高一筹,杀了狼王,你们也都平安回来。”
观宁心情颇有些沉重:“江道友,你也辛苦了。多谢你们杀了狼王,我和聂道友才有机会脱身。”
江之夏:“沈道友言重。”
门吱呀一声打开。
观宁一直留心着门内的动静,见聂雪深出来,连忙问他:“我师兄怎么样了?”
聂雪深见她神色焦急不安,沉声回答:“陆兄已无大碍,先不要打扰他。此番劳神劳力,他需要静养。”
观宁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一口答应下来:“好。”
江之夏前来关心:“大师兄,你也去休息吧?飞舟有我看顾就好。”
聂雪深:“有劳江师弟。”
方才,聂雪深以内功心法为陆悬书疗伤。
他剩余的灵力大半都用来压制对方的伤势,自己的伤口反而又在流血了。
聂雪深微微蹙眉。
观宁这才后知后觉:明明聂雪深也在此战中耗损了不少真气。
方才她关心则乱,就忘了这件事。
有心弥补疏忽,她提议:“聂道友,若是方便的话,留着晖霞派多住几天可好?我和师兄来招待你们,也好就近养伤。”
聂雪深并未先回答,而是先看江之夏。
江之夏:师兄这个眼神,是想答应还是不想答应?
高速思考了一番,他开口:“沈道友,渡月山事务繁杂……”
聂雪深及时打断:“因此,有劳江师弟先行回去禀告师尊,说我过几天就回。”
江之夏:“……师兄的安排甚好。”
观宁有些遗憾:“那江道友下次得空一定要来啊!”
江之夏:“一定一定。”
等到快到晖霞派时,观宁去找聂雪深:“聂道友,我现在可以去看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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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她抓心挠肺想亲眼见到陆悬书,又碍于聂雪深的嘱咐,没耐烦挨到现在。
聂雪深欲言又止:“陆兄应无大碍了。只是……”
观宁:“只是什么?”
眼前少年清冷出尘,谪仙般的人品,好似月中幻身。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是:“陆兄有伤在身,这几日宜止情忍性,不可过分狎昵。”
观宁只觉得脸似火烧一般,涨得通红:“啊……”
果然,那时候他什么都听到了!
她结结巴巴:“多、多谢聂道友提醒。”
都怪陆悬书不守规矩。那般羞人的动静,这下被人完全听了去。
而且聂雪深曾指导过她剑招,说起来还算有半师之谊。
被这样一个严肃正经、不沾情爱的少年当面指出这件事,观宁只觉得无地自容。
聂雪深犹嫌不足:“非礼勿听,沈师妹无需介怀,你与陆兄的事,我并未刻意留神。”
这句话也不必说了!
观宁尴尬了好一会儿,正要走,又磨磨蹭蹭回来:“那大概需要几天……”
聂雪深:“三日。”
观宁匆匆道了谢,几乎是夺路而逃。
陆悬书在房间中,已然打坐完毕。
正要出门去看看师妹,她已经飞快进来关好门。
陆悬书:“宁宁你怎么了?脸这样红。”
观宁看到他气息周正,显然没有大碍了,才有心情和他算账:“还说呢!”
接着,她把刚才的话和陆悬书复述了一遍。
陆悬书:“我当是什么事,聂兄他于此道淡漠得很,见众生皮囊如见镜花水月,就连他的剑也名‘镜花’。他这样提醒,大概也只是处于一片好心,并没有别的意思。”
观宁听他说了这么一通,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照师兄这么说,聂道友修的是无情道咯?”
陆悬书摇头:“无情道修士需要割舍一切情缘,也包括亲情与友情。但聂道友并不以此入道,只是心神如一,专注剑道而已。”
观宁有些发愁:“要真是无情道就好了。”
她将聂雪深在幻境中看到的事娓娓道来。
陆悬书失笑:“就算真有得证大道的一日,我自然也日日守着宁宁。至于聂兄,怕是不能如愿了。”
观宁:“对了,我还邀请聂道友来咱们晖霞派住几日呢,也算报答他给师兄疗伤,你说好不好?”
她本以为师兄和聂道友是好朋友,他要来,师兄必然不反对的。
谁知,陆悬书竟是十分幽怨,委屈地看她:“宁宁,你难道忘了我们说好要去约会……”
现在多了一个聂雪深,他预想了好久的二人世界也必然不能了。
观宁:“啊!”糟糕,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眼见这几天是不成了,陆悬书反而安慰观宁:“这样也好,聂兄从没来晖霞派做过客,我们就好好招待他。”
众人回到晖霞派时,已经是入夜时分。
江之夏有宗门事务在身,也没有多做停留。陆悬书先告知了师父师娘,又给聂雪深安排住处。
观宁有些担心:“师兄,聂道友会不会住的不习惯?”
眼见他连代步飞舟都是动辄千万灵石的地步,她唯恐怠慢对方。
陆悬书给她定心:“以前与聂兄在秘境中,幕天席地都睡过,他又怎会在意这些。而且我给聂兄安排的濯秀峰,布局雅致,想必他会喜欢的。”
观宁被他说服了。
8. 第 8 章
第二天一大早,就响起敲窗的声音。
观宁:?大清早的,是谁会这么无聊。
她汲了鞋,披衣匆匆起身。
窗外是一张清俊无瑕的脸:“宁宁,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陆悬书双手扒在窗沿上,活脱脱一个鬼祟偷香的登徒子。
观宁看乐了,伸手去捏他脸蛋:“窗子足有一人多高,师兄你这样扒着不累吗?”
陆悬书:“我在脚下垫了石头,高度正好。”
昨晚因为见师妹疲累,他没忍心再烦累她。好容易挨到天亮,估摸着宁宁也该醒了,他立刻就寻摸过来。
晨光熹微。
少年的眼睛是比浓黑稍浅的深棕色,温柔缱绻,藏着道不清的情意。
陆悬书:“宁宁,放我进来可好?我想你了。”
观宁戳他额头:“好好的不学,偏偏学人家偷香窃玉的勾当,那边不是正门?”
她用手一指。
陆悬书偏不:“就当我是梁上君子罢……”
他今日特意换了宁宁最爱的一身玉白长衫,不大像修士,更像是风流雅致的书生。
陆悬书盈盈一望,眼如春山,脸色虽还因暗伤未愈,带着几分苍白,却也别有一番意蕴。
观宁看他这样,心中明白了几分:“师兄,不行的,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两天不可以亲近。”
少年颇有些咬牙切齿,急得冒火:“宁宁,我与你才是最亲近的人。聂兄说的话,你不必全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观宁犹自犹豫,分析利弊:“可是……”她已经足足一整天没有和师兄尽兴接吻了。
逡巡了一小会儿,观宁支支吾吾:“那就一下,不许多。”只亲一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陆悬书如蒙大赦:“好……”
话音未落,两人隔着一扇半掩的窗,就这样亲得难舍难分。
观宁抓着他束发的发带,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两颗相爱的心在晨光微风、山居鸟鸣中浮浮沉沉。
陆悬书仰着头,缠绵卷覆着观宁的唇瓣:“宁宁、宁宁……”
怎么会有这么柔软,这么轻易就能要他命去的人呢?
不知过了多久。
观宁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连忙锤他几下:“好、好了吧?”
理智回笼,两人才意识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聂雪深。
“陆兄,你忘记我昨日说的话了么?”
他今日本来是想找陆悬书的,谁知对方不在自己居处。有弟子告诉聂雪深,大师兄八成是去找宁宁师妹了。
聂雪深恍然,这才明白自己找错了地方。
可惜现在看来,自己更是找错了时辰。
光天化日之下……
他自从认识陆悬书,对方何曾有过如此放荡急切的一面。
观宁被他严肃无波、好似铁面法官的眼神看得羞窘非常,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太羞耻了!这种场面怎么这么像捉奸现场。
陆悬书把观宁圈在怀里,遮住对方视线,好让她少些尴尬:“如聂兄所见,我与宁宁是情不自禁,更是我先坏了规矩,还请陆兄不要责怪宁宁。”
早听说好友在渡月山掌刑名之权,对同修不论关系地位一视同仁,陆悬书还觉得或许言过其实。
今天亲自领教,果然是……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羞得什么似的,紧紧抓着衣襟不松手,陆悬书又是怜爱、又是带着三分火气。
“聂兄的嘱咐,我铭记于心。只是情之一字,有时候宁愿伤己伤身也难放手。聂兄未曾领略,自然不会明白的。”
聂雪深也有几分后悔。
见到好友正在和沈师妹有那般……亲近之举,自己实在不该如此。他虽不通情爱,也懂得需得回避。
非礼勿视。
可是他一见到不远处那个娇美动人的女孩子,双手捧着陆悬书的脸,像是捧着最珍贵的宝物不愿放手,他鬼使神差停在了原地。
这就是情侣间会做的事情么?
宁宁师妹是沈兄的心上人。
他理应敬而远之,更应该对她不要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聂雪深将平生所学的清修戒律、礼仪道德一遍遍默诵。
耳边是黏糊的水声、爱语声,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肌肤的声音。
春光动摇,心神动摇。
遍地晨光,像是谁心底萌发的、无所适从的陌生悸动。
三人一时都无话。
观宁估摸着脸上不那么烧了,才说:“师兄,聂道友应该是来找你的。你们先聊,我换件衣服再出来。”
她心中暗恼:怎么这两天每次和师兄亲近,都能正好撞见聂雪深呢?
陆悬书:“好,我和聂兄在山下等你。”
两人在山下凉亭对坐而谈。
刚一落定,陆悬书就直接问道:“聂兄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要事?”
聂雪深不说话,将两个瓷瓶放在他面前。
陆悬书:“这是?”
带着淡淡疑惑,他将瓷瓶打开。瓶子一式两份,盛着白如玉屑、腻如琼露的药膏。
聂雪深解释:“这是渡月山独有的雪肌玉露膏,陆兄昨日负伤不浅,这些你先拿去敷用。”
陆悬书听说这种灵药的盛名,生肌活血只不过是它最基础的功效,更能加快真气运行。
只这小小一瓶,就值万数灵石。聂雪深随手就取了两瓶送给他,足见情义深重。
陆悬书只当对方是好意,对方才的失礼态度生出一丝愧疚:“此药珍贵无比,聂兄还是收回去吧。”
他虽然与聂雪深是过命的交情,可也没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
陆悬书自有风骨,与之结交并非看中对方的身份地位,只以真心相待。
聂雪深明白好友的傲气,从来也不以渡月山首席的身份自居。
他泠泠启唇:“若是好友无需此药,可留给沈师妹。”
聂雪深态度如常,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道建议。
陆悬书想了一想:若是宁宁的话,确实需要这两瓶药膏。
她的手臂昨日留了那么长一道口子,用寻常灵药必定好得很慢。
在师妹的事情上,陆悬书向来是没有太多底线的。
他将瓷瓶收好:“那就多谢聂兄了。”
聂雪深:“无需言谢,狼王妖丹对我十分重要,关乎一件大事。陆兄能助我,此情铭感五内。”
陆悬书隐隐约约猜到聂雪深指的是什么:“聂兄说的大事……”
聂雪深:“此事也与沈师妹有关系,等她过来,我再细说不迟。”
和宁宁有关?陆悬书一时提起注意。
见聂雪深真的闭口不言,他也只好一同等待。
没多久,观宁沿着山路找到二人。
两位少年对坐品茗,一者出尘似雪、一者清润如画,在惠风和畅的春日里组成绝美画卷。
“师兄、聂道友,你们久等啦。”
观宁在陆悬书身边坐下。
因为方才的事,观宁还有些不自在,特意挑了远离聂雪深的位置才坐。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与陆悬书穿的颜色极为相配。
陆悬书不禁多看了两眼。
聂雪深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问:“沈师妹,你的剑因我而失,我想做些相应补偿。两个月后,是十年一次剑冢开启的时机。我的名下有一举荐名额,你可愿前去剑冢,取得一把心仪的飞剑?”
观宁刚来就收到如此重磅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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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又是迷茫又是震惊:“可是,我修为不够呀……”
剑冢只允许结丹境修士进入。她现在才分光境后期,能赶得上么?
再者……
观宁:“聂道友,你的同门那么多,不要考虑他们么?”
聂雪深娓娓道出:“渡月山凡有资格入选者,皆有名额。我的名额只是以个人名义,不算在内。”
原来是这样。
平心而论,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剑冢中神兵利剑无数,观宁的佩剑遗失在妖林,正愁没有合适的兵器。
若是能在剑冢中寻得一把契合的剑,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问题就在于观宁所说的那样,她修为不够。
按照原本的预计,观宁大概还有三四个月才能正式踏入结丹期。
无论怎么算,都是来不及的。
陆悬书在一旁听着,只恨帮不上忙:“宁宁……”
观宁扯出个愁人的笑:那是剑冢啊……南洲剑修中,有谁不想前去一游呢?
聂雪深面对愁眉苦脸的两人,神情自若:“两个月时间,突破结丹境足矣。我只问你想不想?”
观宁答不出。
陆悬书替观宁回答:“聂兄,宁宁年纪还小。就算使用秘法丹药强行突破,后续也会有境界不稳、修为阻滞不前的隐患。若是再严重些,甚至还会永无进境。你难道想拔苗助长吗?”
就算不去剑冢,他上天入地也会给宁宁找一把绝世之剑。
无需用到这种伤及根基的手段。
“无妨,”聂雪深语气坚定,“若有我的指导,沈师妹无需顾虑许多。她的灵力已经基本圆满,所欠缺的只是前人经验以及实战指导,这些我都可以提供。”
放在平时,陆悬书只会赞聂雪深有爱才之心。
可是经历过几回不多不少的微妙,他总觉得好友似乎另有深意。
陆悬书压下纷乱思绪,对观宁说:“宁宁,你自己决定吧。”
她的路应该由她自己选,他自己的心意并不重要。假若有一天师妹选择大道而弃他,他也绝无怨言。
观宁做好了决定。
她抬起头,语气坚定:“聂道友,我要去剑冢。”
见她应得痛快,聂雪深颔首:“好,沈师妹既有此心,便要随我回渡月山苦修,直至突破结丹。中途若觉辛苦,师妹也可以选择放弃。至于到底是去是留,我不会干涉。”
观宁笑了:“介时聂道友只管看着好了。”
她最不怕的就是有价值地吃苦。
陆悬书见她做好决定,心中感叹:宁宁果然有上进之心。他这个做师兄的竟不如她。
但这也意味着,或许两人要做好分离两个月的准备了。
宁宁借着聂雪深的指导之名,留在渡月山是名正言顺。
可他一介琴修,长久客居陪读,传出去对宁宁也未见有好处。
聂雪深看向陆悬书:“陆兄若不介意,也可随沈师妹一道留在渡月山。”
观宁期待等师兄回答。
陆悬书看到师妹柔软雪亮的眼睛望着自己,心头不由得一软。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拒绝:“不了,宁宁这些时日要跟着聂兄好好修炼,我会时常来看你。”
观宁急眼,上手摇他手臂:“为什么!”
师兄难道不愿和她日日相见吗?远在别派,她万一有什么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悬书向她解释:“宁宁,渡月山规矩森严,你我若都长期客居在此,于聂兄也很不方便。”
“再者,我也可以时常去见你,必不让你寂寞。”
师兄给出的理由都十分充分。
观宁也知道让师兄跟去是有些为难了:“那你说话算话。”
陆悬书:“一定。”
9. 第 9 章
观宁欲要起身:“师兄,你和聂道友要不继续聊?我和师娘师父禀告这件事。”
聂雪深也跟着一块站起来:“既是如此,我便一同拜会二位真人。”
观宁:“这不太好吧?”
这少年看着严肃守礼,脑回路却颇有些出其不意的地方。
万一介时他当着两位长辈,说出些石破天惊的话……
观宁会这样想,是因为沈岁雪不仅不支持观宁染上情爱,就连对方是陆悬书也不大放心。
若非师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的。
万一聂雪深在师娘面前告上一状,说师兄不顾伤势就急色献吻。
然后师娘再棒打鸳鸯……
观宁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聂雪深哪里明白她的想法:“二位道友的师长,也是聂某的师长。昨日行程匆忙,未能正式拜会,今日也该让我尽一尽心意。”
观宁见他态度坚决,也就只好同意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于是三人一起去拜见两位真人。
得知观宁要去渡月山学剑,顾青山与沈岁雪难得意见一致。
顾青山看着坐在对面的紫衣少年,语气温和,婉转表达了谢意。
论辈分,聂雪深在他面前应以子侄自居。可是论修为,眼前少年据说要不了几年也会踏入元真境,与他平起平坐。
在修真界,修为向来是大于一切的。所谓少年俊才,不外如是。
然而聂雪深进退得当,对答如流。不论顾青山或者沈岁雪说什么问什么,他都答得十分周全,态度也很恭谨。
若非知晓修为身份,他看起来只是个乖巧知理的后辈罢了。
观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悬书则是时刻在看她:师妹坐在自己与聂兄之间,眼神停留在聂兄那边的频率,竟比自己还要多上许多。
直到聂兄与师父相谈甚欢,宁宁才不去看了。
陆悬书知晓自己这样很不该。师妹认识好友才不过第二天,无论出于什么缘故,他的醋意都十分没来由。
沈岁雪要考虑的就少多了,她只关心观宁在外会不会受委屈。
聂雪深向她保证:“沈师妹在渡月山一切有我。两个月后,必将师妹安然送回贵派。”
陆悬书也说:“师父师娘,我也会一道护送师妹,到时候会在渡月山附近游历。若有事情可以随时去看她。”
最终,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一出殿门,聂雪深就对观宁说:“沈师妹,明日我们就出发,会有飞舟来接应。”
观宁:这么快!
虽然时间紧迫,但她没想到这么着急要走。
理智上,她明白时间宝贵,屈指算来也不过六十日夜。聂雪深也是为了她好。
但情理上,她还是很想多待些时日:说好了要和师兄去约会的……
观宁:“聂道友,今日下午我想和师兄单独出门一趟,你介意吗?”
聂雪深:“何事?若是采买用品,渡月山一应俱全,你只需轻装简行即可。”
陆悬书:“聂兄,我是想和师妹去一趟洛方城。此行只为私人相处,让你见笑了。”
他自小和观宁一道长大,方才听她开口,他就知道对方也和自己同样记挂着约定。
原来是约会。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其他,聂雪深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横亘在另外两人之间的阻碍。
新芽嫩绿喜人,树盖葱茏。阳光密密打下来,人影落在三人脚边。
聂雪深的眉眼第一次有些悒郁:“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明日启程前再汇合。”
说罢,他转身而去,将余下的时间留给观宁与好友两个人。
观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好似恶人,故意在他面前招眼。
算了,不想这些。
时间紧迫,她要和师兄抓紧相处每一分每一秒。
两人出行,自然是没有聂雪深的飞舟那般气派。
观宁召出一把寻常飞剑:“师兄快上来,你的遁光太慢了,我来带你。”
剑修就是有这个好处,一人一剑去留随意,恣意洒脱。
陆悬书:“又要劳烦宁宁了。”
他记得宁宁刚学会御剑飞行,也是兴奋得什么似的,一定要带着他下山去玩。
回来路上,两人遇到一阵气旋。观宁经验不足,连人带剑和陆悬书摔下来。
陆悬书将她护在怀里,自己结结实实落在泥土地上。
观宁摇摇欲坠了几天的门牙,也被震落下来,吓得直哭:“师兄,师兄你别死啊!”
又是泥,又是眼泪和血水,黏糊糊蹭了他一脸。
陆悬书自己都顾不得痛,还要呲牙咧嘴安慰她:“我有真气护体,没事的。”
回去之后,两人被各自骂了一顿。
有这段经历,观宁下一次再也不主动要带他了。
陆悬书不依,架起腾云烟气,黏在她剑尾:“宁宁,我快追不上你了。还是先下来吧,你来带我。”
观宁新长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真的吗?”
陆悬书忙道:“当真。”
观宁看看师兄,最终还是放慢速度,让他站到剑上。飞剑摇摇晃晃,但这次两人都没摔下来。
后来,观宁才知道师兄并不是追不上她。
他只是怕以后再也不能与自己一起御剑而行。
洛方城位处晖霞派以北,是方圆千里最繁华的修士城池。
群青霭霭,围绕着一座宽阔的四方之城。星舟云集,不时可见修士的身影在云间街上往来不绝。
两人先去了常光顾的一家点心铺子。
观宁喜欢吃这家店的栗子糕和奶皮酥,陆悬书有空就会陪她一起来。
次数多了,掌柜还赞两人真是一对恩爱道侣。
观宁那时候情窦初开,自己都分不清是暗恋还是依赖。
她涨红了脸:“我和师兄没……”
陆悬书只是不停地笑,还用那种黏糊又灼热的眼神瞧她。
后来直到两人剖白心意,正式确定关系,她才敢拉着师兄再来。
当然若是平日嘴馋了,自有陆悬书跑腿代劳。
若是被人打趣,就让他一个人去头疼吧。
因为要去两个月的时间,观宁把想吃的点心一样买了好几份。
这家店是间老店,渡月山那边可没有连锁店让她随时光顾。
买完东西出来,时辰尚早。
陆悬书便带她去买上次看好的簪子。观宁兴冲冲拉着他去,却被告知几日前已经被人买走了。
那支簪子要好几千灵石,观宁虽然平日有自己的小金库,但也不能这么挥霍。
所以她虽眼馋,但犹豫再三还是没买。
而当陆悬书在传讯里知道后,就说回来之后带她来。
谁知事无凑巧。
伙计见观宁失望不已,于是转而推销另外一件商品:“姑娘,要不要考虑这支?出自同一位大师的手笔,改良了材质与镶嵌工艺。就是要贵一些……”
观宁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二?比之前想买的都要贵一半了,不过确实……好看极了。
陆悬书想也不想:“就要这支。”
观宁连忙用手扒拉他: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陆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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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师妹说:“宁宁你忘了,我已是结丹修士,赚灵石很容易的。”
伙计一听,更加热情了:“客官真是少年英才,看起来岁数应该还没超过一甲子吧?”
观宁听到别人夸师兄,心里忍不住替他骄傲:师兄可是才刚满二十岁!
结完帐,陆悬书也没让伙计把东西包起来,而是亲手给她戴上。
观宁趁旁人都不注意,奉上一枚香吻:“师兄最好了!”
少年长得俊秀白皙,突然被心上人袭吻,羞得耳根都泛起薄红:“宁宁喜欢就好。”
有她这一句,自己就算再辛苦、再出生入死也甘愿。
买完东西,观宁又想给师兄也添置些新衣服。
陆悬书本就俊俏,观宁很是热衷于把他打扮得更加好看。
陆悬书也乐得被宁宁这样从头到脚地观赏。
这时候师妹的眼睛会追着自己看个不住。依赖又迷恋的样子,让他觉得师妹永远会是他一人的。
同样是观宁说,陆悬书穿白色最是仙气飘飘。所以他的常服也大多是这个颜色,几乎成了某种习惯。
趁师兄去试衣服,观宁在店铺中随便乱逛,万一遇到中意的就给师兄再买下来。
她看到一枚雕刻精美、质地温润的龙头玉佩。
她刚想一会儿刚拿给师兄看,不知怎的,脑海中却出现聂雪深那张冷如秋水的脸。
想到对方提出助自己突破、还给她预留珍贵的剑冢名额。
她是不是也应该向对方表示谢意?
观宁手中握着玉佩若有所思。
陆悬书换好衣服出来,见她默默不语的样子,还以为师妹的选择困难症发作了。
“宁宁,这是给我选的?”
观宁正在出神,见到陆悬书出现,直接问:“师兄,你说聂道友会喜欢什么?”
陆悬书愣了几秒,才说:“聂兄?”
观宁见他神色不对,连脸上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赶忙将所思所想都解释清楚。
陆悬书也明白自己误会了师妹,这才回转过来:“抱歉宁宁,是我不好……我这样疑神疑鬼,吓到你了吧?”
他近两年常在外游历,与观宁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不止观宁觉得会不安,陆悬书也是一样。
看到星星,她就觉得宁宁是不是也在抬头观星。看到风看到雨,他就想告诉师妹:“我在想你”。
原本他也想带着师妹一起下山,两人不管在哪都不要分开。
可是见过几次世事人心险恶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变得能保护好宁宁。
自己吃过的那些苦,宁宁永远都不必知道,更不必经历。
抱着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态,陆悬书终于在回山给师妹庆生的那天表白了。
幸好,她真的喜欢他。再也不会有比那一天更值得纪念的日子。
观宁摇摇头:“我没生气。”
师兄吃起醋来的样子,还蛮可爱的……想亲。
见到她全无芥蒂的模样,陆悬书放下心来。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师妹过多争论,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于是拿起刚刚惹起事端的玉佩。
陆悬书认真翻看了正反面,确认成色:“的确不错,是聂兄会喜欢的风格。”
他和聂雪深之所以能成为好友,还有一大原因是品味极其相近。
两人都擅音律,一剑一琴互为应和,默契无间。
有时寒秋夜雨,两人也曾合奏高山流水。陆悬书抚琴,聂雪深吹箫以和,何等快意。
观宁见师兄也觉得好,出钱买了下来:“那我就挑这个吧。”
10. 第 10 章
直到掌灯时分,两人才回到晖霞派。
路过濯秀峰时,观宁看到峰顶还有一星蒙蒙光亮——那是聂雪深修炼吞吐时的护体宝光。
观宁想到把客人独自扔在这里,自己却和师兄跑出去约会是有些不厚道,于是说:“师兄,我们一起挑的礼物,现在就送给聂道友可好?”
陆悬书挑眉:“现在?”
都这么晚了,不知道聂兄会不会不愿被打扰。
观宁:“礼物就像烤红薯,要趁热乎才好。”
陆悬书从没听过这个歪理,一副不大信的样子。
观宁努力忽悠他:“这样一来,送礼物的心会显得比较真挚。”
陆悬书被一本正经的胡说逗乐了:“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聂雪深正在入定。
回到濯秀峰后,他按照往日习惯打坐修炼。妖丹悬于他正前方,与之气机交融,缓缓被炼化融合。
妖王狼王的内丹有制造幻境的效果。聂雪深修炼到结丹后期,始终无法突破至剑心通明的境界。
柳眉真人说他要想达到这种境界,要么走绝情智圣之道,要么借助外物感悟情爱,再彻底勘破。聂雪深选择了后一种。
剑心通明并非所有剑修必须达到的境界,有些人即使到了渡劫境都始终不能领悟。
可是聂雪深自恃天赋,决不肯有丝毫不完美。
南洲几百年前有一剑仙,名唤长云,元真境时就已然达到了这种境界。
聂雪深取妖月内丹,就是为了以虚练真,再斩情忘念。
妖丹似开灵窍,在他的意念下缓缓吐出一片蜃影。聂雪深放开心神去接纳幻象。
一种陌生柔软的触感,温暖地覆在他的唇瓣上。
少女一边笑,一边带他领略尘俗最难以割舍的体验。
他本以为幻象中是自己勘不破的大道长生,可是幻象最为真实,不会欺人。心里最真实的欲念,在此时此刻丝毫毕现。
怎么会是……
星子明明灭灭。
对方小巧一片舌头试探地滑探进去:“聂道友、聂雪深……”
熟悉的气息充斥在鼻间,清甜含蓄。发丝轻柔扫在他胸前。
此刻的聂雪深双目紧闭,想的竟然是白日里发生在碧纱窗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
观宁与陆兄那时候浑然忘我的样子,聂雪深当时并不懂。
只是他毕竟年少气盛,难免觉得口干舌燥、心神动摇。当时以清规戒律暂时压制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冒出来。
察觉到他主动回应,幻象笑得更加欢喜,主动逢迎、欺身婉转地抱住他。
他胡乱抓握着腰间玉佩,掌中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仿佛这样就可以盖过唇齿间温柔缠绵的刺激。
现在该想些什么?该想……谁?
幻象再三邀请:“你看看我罢……聂师兄。”
她粉香鬓落,娇娇缠缠地一遍遍轻吟着他的名字。
他终于睁开眼睛。
“观宁”笑了:“聂师兄,你要教我什么?”
聂雪深掌中的玉佩被捏个粉碎,粉末簌簌落在衣摆上。
怎么会是观宁呢?
以情入道,即使意动神摇时出现的人也只该是某种意象。
就如蓬山梦远、魂断高唐,可望不可及。
绝不会是她,绝不会是沈观宁。
这个女孩子是陆兄的心上人。
她与陆兄年少相伴、恩爱情深,再过几年就要正式结为道侣。
他喜欢天下间任何人,也绝不能对她生出一星半点的幻想与亵渎之意。
陆悬书不会允许,他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允许。
他的骄傲……更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一个早就心有所系的女孩子。
旖旎的心思瞬间散去。
聂雪深挥手切断与妖丹的气机联系。幻象蜃影、阵阵香风、魔音仙曲一齐消失无踪。
不知何时,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回过神来,仍是一窗斜月,一盏孤灯,仿佛刚刚发生的只不过一场荒唐可笑的梦。
聂雪深起身倒了一杯茶水,仰头饮尽。
放在平日,如此牛饮之法自然不为他所取。
只是现在他不为品茗,只为平复心头波澜,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杯底残余着一汪倒影,水波荡漾间仿佛还能看到自己放浪形骸的样子。
他放下瓷盏,施术抹去身上冰冷汗意。
此刻的聂雪深既无继续修炼的心思,也没有什么睡意。
起坐徘徊,他终究是推窗向外望去。
至于想见到什么景、亦或是什么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远处星灯遥映,陆兄或许正陪着他的师妹在洛方城观赏人间胜景吧?
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应该……
“聂道友!”
“聂兄。”两道声音同时从外面传来。
观宁见到站在窗前的聂雪深,高兴挥了挥手。
她方才还和师兄争论,对方会不会正在修炼呢。
师兄猜会,她猜的不会,结果是她赢了。
观宁想,果然就算是再严肃勤奋的人,也会有赏月偷懒的时候。
聂雪深将两人迎进屋内:“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刚刚在妖丹幻境中肖想过眼前人,聂雪深就算再厚脸皮,也觉得十分对不住二人。
观宁眼底清明,看他的目光只有一片坦荡清明,全无丝毫缱绻。
这样想着,聂雪深的面皮不禁薄红一片。
好在烛光朦胧,他的异样并未被观宁和陆悬书看出来。
“是宁宁提议要来的,”陆悬书笑着说,“她在洛方城挑选了一块上好的玉佩,作为报答聂兄指点之恩,还请你务必收下。”
观宁取出一个精美的锦盒:“聂道友,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语带期待。
她最喜欢看到别人收到礼物时候惊喜的样子了。
陆悬书每每收到来自她的心意,情绪价值都给得满满当当,让她很有成就感。
聂雪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方质地上佳、温润柔泽的龙头玉佩。
他神色莫名:为何偏偏是玉佩呢?
指缝仿佛还残存着被捏碎的玉佩粉末。理智、情感在他心尖反复碾压。
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对此毫不知情的二人还用这样的真心对待自己——他是个罪该万死之人。
聂雪深合上盖子:“多谢陆兄和沈师妹,我很喜欢这件礼物。”
只是他的语气中听不出高兴的意思。
观宁只当他见惯了好东西,也不介意:“那我和师兄就不打扰聂道友啦,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送走二人,聂雪深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挂绳。
想了想,他将挂绳解下,重新把一块备用的系在腰间。
回去路上,陆悬书若有所思。
白晃晃的月亮拉长两人的影子,观宁一步一踩,语气轻快:“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呀?”
她还沉浸在白天甜蜜的约会之中,心情轻盈。
陆悬书失笑:“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他看出聂雪深心情沉郁,却不知好友为何突然如此。
饶是少年沉稳聪慧,也绝难猜到仅仅两日时间,好友就对宁宁有了难见天光的心思。
理不出头绪,陆悬书索性也不去深究。
他把聂雪深送的雪肌玉露膏拿给观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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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聂道友送的疗伤圣品,宁宁你收好,记得每日都要用。”
两人手挽着手回到房间。
观宁指挥着陆悬书给自己收拾明天上路的行李。
这是方才的赌注。而陆悬书若是赢了,观宁就要亲他一下。
她一时指使师兄收好首饰盒子,一时又让他叠衣服,忙得不亦乐乎。
陆悬书甘愿为她卖力,动作利落,还不忘补充:“这个要不要拿?还有这一条裙子……”
观宁看储物袋被塞得满当当,让他收手:“师兄,我够穿啦,又不是搬家。”
陆悬书捧着条鹅黄下裙,一脸可惜:“可是宁宁穿这条也好看……”
话音未落,他就被观宁抱个满怀。
见到观宁不说话,陆悬书将手里东西撂下,如往常一样抱着她:“宁宁,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怕到时候想我,是不是?”
每每分别,她都是分外不舍。
陆悬书撑着笑意:“这次不一样的,你安心在聂兄那里修炼,我就在附近历练。若是有事,你一时半刻就能见到我。”
观宁被他哄顺了,两个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翌日天色尚早,几人就在昨日的石亭碰了头。
观宁首先看到了师兄,自然地喊他到这边。
聂雪深今日起得早,与陆悬书一道同行而来。她看到对方腰间挂着的一块碧色玉佩,并不是自己送的那枚。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刹那,观宁就不再纠结了。
她送礼物是她自己心意。聂雪深喜欢还好,若是不喜欢,即使扔了听个响,她也不会觉得不高兴。
渡月山的飞舟还有半个多时辰才会到。
因此,观宁提议大家一起去膳堂吃个早饭再说,好过空等。
修士若是达到高深境界,自然能做到餐风饮露。
至于寻常修士,自然还是需要饮食,只是不像凡人一日三餐罢了。
观宁三人来的早,膳堂里还没多少人。
几人选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吃东西。
聂雪深吃东西的仪态很斯文,慢条斯理,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观宁就不一样了,她端来一碗尖椒肉丝面,吃得时候难免有汤水吞咽的动静。
平时和师兄一起还好,现在多了一个人,这样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
观宁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动作放慢不少。
陆悬书见她突然慢下来,还以为菜色不合口味:“怎么了?要不要和我换一碗?”
两人从小同吃同住,就连口味也相差不多,而他的那份还没怎么动过。
观宁摆摆手:“不是我,是聂道友……他好像吃不惯。”
毕竟连几千灵石的玉佩都看不上眼,一起用膳是有点难为他。
聂雪深在神游天外。
经过昨夜一事,他心有疑惑、再加上愧疚烦乱,根本就没什么胃口。
可是这个建议是观宁提出来的,她年纪还小,总不能饿着肚子上路,他便同意了。
不知不觉间,聂雪深早已经将她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见观宁误解了他的行为,聂雪深也不打算解释。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昨夜入定时遇到疑难关隘,刚才一时入神,让二位见笑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他夹起一个牛肉小笼包,三两口解决掉:“贵派膳堂手艺很好,多谢招待。”
观宁信了,这才放心埋头苦吃。
陆悬书若有所思,深深看了好友一眼。对方是个很专心的人,从不会这样走神。会是妖林一行留下了什么暗伤吗?
他决定找个机会关心一番。
这段早饭就在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度过了。
11. 第 11 章
来接三人的是江之夏。
与上次的傲慢不同,他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观宁见到对方站在飞舟上打招呼,有些惊讶:“江道友,你不是回渡月山了吗?”
两派之间距离颇远,来回足足需要两个日夜,也不知江之夏是怎样赶来的。
等几人都上了飞舟,江之夏将原委告诉她。
原来,他是在渡月山某处驻地办事。接到大师兄的传讯,他二话没说就直接回来了。
江之夏:“最近魔道蠢蠢欲动,各地都有些不安稳,大家一起上路比较安全些。”
观宁点头同意:“辛苦江道友专门走这一趟啦,请你吃点心。”
她将昨日买的点心塞给他一份。
毕竟还要在别人的地盘住上一段时日,她想和大家打好关系。
为了不厚此薄彼,她也拿了份同样的给聂雪深说:“聂道友,这是给你的。”
既然玉佩他不喜欢,换成大家都爱吃的小零食总不会出错。
聂雪深原本并不嗜甜,但面对她期待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多谢沈师妹。”
点心用几层油纸整整齐齐包好,一点都没掉渣。
江之夏早就咬了大半个:“沈道友,这个好好吃,比三顺坊的也差不到哪去!”
观宁:“那是!”
三顺坊是南洲驰名的连锁点心铺子,生意兴隆,味道更是没得说。
据说就连梵圣殿的郁珑佛子,也曾扮做寻常修士,偷偷下山去那里买过点心。
佛陀尚且不能常持清静之心,何况众生耶?
观宁见聂雪深只是捏着点心,漆黑的眼珠沉沉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聂道友,你也尝尝吧?”
他的眼神不像要吃点心,倒像是把她当做了什么美食一样。
他打开包装,咬了一口。
奶酥的外皮酥而不烂,入口带着浓浓醇香,并不过分甜腻,内芯湿软,滋味口感相当不错。
陆悬书见其他两人都有份,也向观宁讨赏。
他只爱观宁亲手喂的:“昨夜收拾行李,现在还手酸腰痛的,宁宁舍我一口吧?”
观宁早知道师兄厚脸皮,非要自己举着让他咬了才作罢。
好在江之夏根本没注意这里的动静,还在埋头苦吃。
聂雪深看到不远处嬉闹的两人,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碍眼。
陆兄他不该如此的。沈师妹天资过人,总是与他耽于情爱,该怎生是好。
就算两人亲密无间,他这两个月也该收心。起码在沈师妹结丹之前,陆兄应该注意分寸,不要总是招惹她。
聂雪深闭了闭眼。
他倏然出声:“沈师妹。”
观宁回头:“嗯?”她带着些突然被打扰的茫然。
聂雪深目光落在她身上:“你送的玉佩,我并非不喜欢。只是平日斗法,随身物件多有损耗,故而收了起来。还有……师妹的点心,也很好吃。”
观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客气道:“聂道友喜欢就好。”
她原本并不期待得到他的感谢。
在她眼里,聂雪深是个再冷肃不过的人,满心只有修炼,唯一的好朋友还是自己的师兄。
这样的人,她虽然钦敬,却不会生出亲近之心。
冷不防得到对方一句谢谢,她有些受宠若惊:原来他并非不念别人的好,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
陆悬书本来在与观宁说话,冷不防被打搅。
他本能地就要将师妹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宁宁,外面风大,我们去里面说吧。”
见观宁就要跟着陆悬书一道离开,聂雪深又道:“陆兄、沈师妹且慢。”
他从袖中拿出两本崭新道书递给她。
观宁接过满是墨香的道书,疑惑问道:“这是专门给我的吗?”
聂雪深:“这是两本有关剑道心得的笔记,一本是理论、一本是实战。
因师门有命,我无法将渡月山独门剑诀传授于你。这两本道书中所记载的是我个人心得,对师妹你或许有些作用。”
观宁一听,正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激动地来回翻看:“聂道友,这两本书太重要了。多谢你……”
她以为对方就算指导自己,也仅限于口头相授,从未想过竟会如此细致认真。
聂雪深语气平静:“沈师妹不必客气。”
见她抱着自己昨夜撰写出的道书,如此爱不释手,聂雪深心中升起微妙的自得。
这种感觉和领悟剑诀、境界突破时都不一样。
一者悦人,一者为己。
而且似乎前者带给他的感受并不坏……
聂雪深:“既然如此,沈师妹现在就可以开始研习道书。时间紧迫,我予你七日时间,之后进行考问。”
观宁想也不想:“聂道友,我必然不辜负你的心意!”
她小时候吃过不少苦,直到拜入晖霞派开始修道,这才有了全新的人生。
在观宁看来,肯教导她向上的人都是大好人。娘和师父是这样,师兄也教过她很多,现在又多了个聂雪深。
陆悬书在一旁欲言又止。
七日时间,要读懂两本道书谈何容易。聂雪深的师尊柳眉真人是南洲赫赫有名的剑道大家。
他蒙受剑道熏陶已久,自然不觉得这有多难。
可是晖霞派本不以剑道见长。立派数百年,师门还从没有出过剑仙。
宁宁现在的成就,多半还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好友立下这样一个目标,让她忽然去理解高出一个境界的剑诀心得,是否有些……
可是见到宁宁情绪高昂,他不忍弗了她的兴致。
直到观宁抱着道书回房间,要立志苦读,陆悬书才把心中顾虑和盘托出。
聂雪深神色似万年寒玉,冰肃得不近人情:“陆兄,若是为沈师妹好,你该听我一言:这几日切莫勾动她的旁杂心思。否则即使祖师点化,又有何用?”
他既然提出要助观宁结丹,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陆兄关心则乱,所以行事优柔寡断,他却不可如此。未试先怯,还算什么剑修?
见他心意已决,陆悬书只好先放下这件事。
聂雪深不是鲁莽之人,做事自有分寸。
他只是自小为师妹操心惯了,总是爱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几年还好些,放在十四五岁的年纪,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护崽的老母鸡,终日捧着她。
陆悬书又说:“还有一事,聂兄需得诚实告诉我。”
聂雪深见他表情严肃,心中不由得一紧:“陆兄请问。”
陆悬书直直看着他:“在妖林秘境、小洞天中,你是否受过暗伤,却并未告诉我们?”
聂雪深神色微动:“没有。”
陆悬书有些不信:“那为何聂兄从昨日开始就有些神思不属?尤其昨夜,似乎气机流转有些……不大对劲。”
少年睫毛轻轻颤动:陆兄看出来了。
自己该如何说,才能让这位心细如尘的好友相信呢……
他神情清冷如雪,缓缓道来:“陆兄应当知晓,我取妖丹是为了在剑冢之内得到一柄剑,名为尘寰。
它的上一任主人长云道君,曾在元真境就达到了剑心通明的境界。”
“名剑有灵,自然也有择主的本能。我若想要收服此剑,必须比长云道君更为优秀。因此,我昨夜启用了妖丹触发幻境,用以砥砺剑心。”
陆悬书:“所以你心神有异,也是因为妖丹的缘故。”
聂雪深难得沉默了一刹:“不错。”
眼见得知了所谓真相,陆悬书仍不放心:“妖丹虽是死物,但未曾完全炼化之前必有反噬之险。万望你修炼时小心为上,切莫走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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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
聂雪深定定看着他:“我不会。”
也不知说的是走火入魔,还是别的什么。
这厢,观宁得了珍贵的道书,回到房间就开始闭门苦读。
聂雪深的字迹俊秀挺拔,带着几分不容于世的风骨傲岸。
不像陆悬书的字,潇洒飘逸,字里行间都是琴修的风流雅致。
与想象中的高深晦涩不同,聂雪深是从基础开始讲起,深入浅出。
从基础剑招,再到后面的身法口诀、实战心得,他都写得极为详尽。
若是遇到专门需要讲解的地方,聂雪深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根据墨迹干涸程度来看,批注应该是他写完第一遍之后,重新补充的内容。
观宁对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心中越发下定决心要好好钻研。
通读完前三章后,她仿佛又回到了幼年学剑时的状态,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这种全新的理解与感悟,让她愈发抱着道书不肯放手。
只是短短千余字,她却像是读完了千言万语。
观宁已经对剑道有了自己的领会,又有聂雪深这个高明的师父从旁指导。
因此她体会到的,是与从前相比截然不同的一种心境。
纷纷剑影,在黑白的字里行间透过纸背,仿佛下一刻要冲霄而起。
时间悄然度过。
陆悬书来敲门:“宁宁,渡月山到了。”
观宁根本没意识自己竟然已经对着剑诀看了整整一天,果然是修炼无日月。
为了师妹好,这两天陆悬书一直忍住没去打扰她,生怕扰她分神。
见她精神奕奕,不像因为参悟剑诀耗神太过的样子,他才放心。
分别前,陆悬书照例念叨:“到了渡月山,记得劳逸结合,照顾好自己,有事就给我传讯。”
观宁一一点头:“知道啦,师兄!”
她现在满心都是修炼有成的喜悦,倒冲淡了不少离别的伤感。
陆悬书看向聂雪深:“聂兄,我还有几句话单独和宁宁说。”
来渡月山的路上,他用琴音帮他抚平妖丹带来的心绪波动。乐声悠远,带着平复人心的魔力。
此时的聂雪深,看起来又像是从容静远的首席大师兄了:“陆兄请便。”
观宁以为他还有什么悄悄话想说,和他站得稍稍远些:“师兄,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少年笑容促狭,快速在她脸上软软亲了一下:“我说完了。”
陆悬书身量高挑,正好挡住少女娇小的身形。
从旁人角度看去,他像是凑在观宁的耳边,诉说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爱语。
江之夏有些羡慕:“陆道友和沈道友感情真好。”
说完,他却见一旁的大师兄容色愈发冷淡。
江之夏:差点忘了,大师兄他向来不主张人沉溺情爱的。就连门派中最腻乎的情侣,见了大师兄也会收敛不少。
观宁和师兄“说完话”,目送他走远了,这才不好意思地走回来:“两位久等啦。”
江之夏不以为意:“这点时间不算什么,沈道友,我带你去安排好的住处吧。”
观宁哎了一声,就要跟着他走。
不想,聂雪深忽然问:“江师弟要带沈师妹去哪里?”
江之夏有些莫名,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自然是栖云峰啊。”
那里是渡月山招待紧要客人的居所。他揣度着师兄和沈道友关系不错,这才自作主张的。
聂雪深:“她不住在那里。沈师妹,和我回藏剑峰。”
江之夏愣在原地。
观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区别吗?”
为什么江道友看起来会那么惊讶?
聂雪深解答了她的疑问:“藏剑峰是我的洞府。师妹既然受我指点,住在这里会方便一些。”
12. 第 12 章
聂雪深在渡月山地位颇高。他的决定,其他弟子自然只有听从的份儿。
江之夏带着几分茫然:“就依师兄所言。”
聂雪深:“师弟此行辛苦,你的功劳我会在师尊面前说的。”
对方高兴地退下。
待只剩他们两个人,观宁问:“聂道友,我们需要去拜见柳眉真人吗?”
对方是南洲排名前三的渡劫期大修士,更是威震正魔两道的剑仙。对于这位前辈,观宁心中只有无限敬畏。
聂雪深见她眼中盛着好奇与紧张,不由得温声回答:“师尊还在闭关,你的事我已经提前传讯告知她老人家,不必担心。”
观宁把心落了回去。
渡月山占地辽阔,以千丈之高的主峰为中心向外延伸,囊括了方圆千里的地界。
聂雪深带着观宁向藏剑峰的方向飞去,一路随时可见修士遁光宛若流星飒踏、流云漫卷,好一副仙家大派的宏伟气象。
观宁光是见到这里的山门气象,就可知渡月山的底蕴菲浅,绝非寻常宗门可以比拟。
而在这数千修士里,聂雪深又是其中最优秀耀眼的那一个。
这样一个人,若是有心和她争夺同一个人,自己真的有信心可以胜过吗?
可是她转念一想,世上优秀之人何其之多?
若每到一处,就要与人去攀、去比,就算再多十只眼睛也看不过来。
而且……观宁美滋滋地想:
最重要的是,师兄喜欢的人是自己啊。陆悬书对自己从来都是予取予求,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聂雪深看似专心赶路,实际上一直在留意观宁。
只见她先是感叹惆怅、随后是黯然,后来对着远方某处发笑,神情极为甜蜜……他心中便不大自在。
这才分别多久,她就又想到陆兄了么?
“沈师妹。”少年语气寒凉,蓦然将观宁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分明还记挂着师兄柔似春风的笑容,她面前却是聂雪深那张冷如秋雨的俊颜。
观宁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聂道友?”他正经起来的样子,怪严肃吓人的。
知自己吓到她了,聂雪深心中悒怏:他原不想如此的。
若是对着旁人,他还能以性情使然解释。可是对着沈观宁,他每每一生亲近之意,必会有个陆悬书从中搅局。
好比现在,她明明站在自己身边,眼神却很遥远——像是支离破碎的井中残月,无可打捞。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藏剑峰设有禁制,生人勿近。这道令牌上有我的气息,沈师妹日后若是想出去,随身带着令牌即可。”
观宁将那块巴掌大的青玉令牌收好。
聂雪深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心头微动:“沈师妹,你既然入我藏剑峰、受我几句指点,以后唤我师兄就好,不必拘束。”
他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见对方处处照拂自己,观宁也不吝啬一声称呼:“聂师兄。”
聂雪深御剑的动作一顿:比他多了前面的姓氏么?罢了……
说话间,藏剑峰已近在眼前。
藏剑峰地形危耸,远远看去仿若被劈作两半,分做了南北两座山峰。
面对这样的奇伟壮观,观宁不由得好奇多看了几眼。
聂雪深低头问她:“喜欢?”
观宁点点头:“聂师兄,据说这座山峰是贵派祖师在明悟剑中真意之后一剑劈开的,这是真的吗?”
他颔首缓缓说道:“的确如此,不过祖师当年劈开这座山峰,只是为了……”
见他不说,观宁更加好奇:“是为了什么?”
毕竟年纪还小,一听这些前辈的轶事传奇,她就被吸引过去,等待对方下文。
聂雪深默默不语。
传闻是真,但真相却带着几分淡渺缠绵的意味。
渡月山祖师容子衣,昔年与一位知交女仙游历,某日一道来到这座山前。
两人欲在山下饮酒赏月,恰逢峰顶挡住了那轮婵娟。
于是,容子衣挥剑将眼前的山峰斩作两半,只为博得那名女仙一笑。
自此之后,此峰就改名为“藏剑峰”。
只是后人只记得他一剑劈山的惊艳,这个故事却如隐于山阴的明月,鲜有人知晓了。
聂雪深当年听柳眉真人说起这段往事时,只是将它当做了自身剑道的一个目标。
可是今时今日,他居然也明白了几分祖师当年的心境。
不过是心之所至,连手中长剑也要替自己挥去所有阻碍。
观宁见他久久地不说话,以为这其中涉及门派隐情,故而不好多说。
于是,她主动岔开话题:“聂师兄,你领我去住的洞府看看吧?”
聂雪深定定心神:“好。”
他将观宁安排在南峰,他的洞府则在地势更高的北峰。南峰这里平日少有人来,但也颇为宽敞清雅。
数间楼阁错落有致,穿瀑引渠、花鸟茵茵,流泉泻玉、晶莹可爱。
观宁在这里随意逛了逛:“聂师兄,这里好漂亮啊。”
聂雪深跟着她身后不远处。
亦步亦趋间,他恍惚竟觉得自己是当真在领着刚刚入门的师妹,一起游园赏春。
暮春晴朗,暖风阵阵,像是把少年眉目间的冰雪也吹得融化成东流的春水:“师妹喜欢就好。”
原本,南峰是更为适合修士居住的。
但聂雪深以为清修之地不宜过分繁美,会乱了向道之心,将这里弃之不用,反倒住进了冷素僻静的北峰。
见一切妥当,聂雪深对观宁说:“这几日我会闭关炼化妖丹,沈师妹可自行参悟道书。若有疑难之处,我出关后再为你解答。期间若要外出,不必知会于我。”
观宁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人家肯指导自己修行已然是十分好心了,自己总不能频繁打扰他。
她点头:“聂师兄放心就是,我会好好研习你写的道书的。”
聂雪深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晚间,到了入睡的时辰,通讯玉牌微微发亮。
陆悬书适时发来消息:“宁宁,你在渡月山还习惯吗?住在哪里?”
观宁这几天不是在路上奔波,就是苦心钻研学习,这个时间已然有些困了。
但看到师兄的消息,那点睡意又消失了大半。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抠字:“师兄!聂师兄把我安排在藏剑峰的南峰呢。你呢,今晚在哪里落脚?”
玉符那边的陆悬书心中有些吃味:聂雪深怎么安排宁宁住在这里?
虽说南北两座山峰相隔一道裂隙峭壁,但毕竟听着不大妥当……
可是既然都如此安排了,陆悬书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游历的这几年,见过不少本来两人互相信任,却因疑心最终分散、乃至刀剑相向的例子。
陆悬书不想宁宁因为他的嫉妒之心,和他淡了情分,那样才是得不偿失呢。
他抠字回复:“我就在不远处的嘉陵城,今天先在客栈落脚。对了,宁宁,你怎么也叫聂兄为‘师兄’?”
别的他都可以不计较,可是宁宁是他一个人的师妹,他很在意这个称呼。
观宁的消息很快就浮现在玉符上:“这是聂道友主动提的。他说我受他指点,所以唤师兄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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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又是一条消息:“师兄若是觉得不妥当,我以后不叫了。”
陆悬书得知来龙去脉,心中的不安消散很多。
聂兄注重礼数,他这样要求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这句“聂师兄”也不是宁宁自己想叫的,终究她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想了想,斟酌回答:“罢了,既然都已经叫了,突然改口也显得生分。宁宁,我明日去接个任务,大概几天后就能结束,到时候我来看看你。”
观宁马上关心他:“男孩子出门在外,要记得保护自己!”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玉符上的消息几乎刚刚消散,就又重新浮现。
陆悬书:“宁宁,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晚安。”
观宁和师兄互相道过晚安,刚要睡下,玉符上竟又是一条新讯息:“沈师妹。”
是聂雪深的传讯,两人今日刚刚交换了传讯符文。观宁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
谁知过了好一会儿,对面都没有传来新讯息。
她试探地发了一条:“聂师兄?”他不会是手滑发错了吧。
聂雪深很快发来长长的一段:“我忽然想起一事:在北峰之上有一剑室,是我昔年领悟观想剑诀时所建。
师妹若有需要,可随时使用。天色已晚,原不该此时传讯,聂某在此赔罪。”
观宁:“谢谢聂师兄!我还没睡呢,不算打扰。”
修士嘛,都是夜猫子,正常。
聂雪深对着最后一条讯息反复看了好久,确认自己再无遗漏,这才放心。
他最近是有些过于心绪不稳了,就连这样的小事也会忘记说。
还需要尽快炼化妖丹才是……
观宁见对方又是久久不回话,以为他发完消息便睡下了,也就把玉符塞在枕头下面,美美进入梦乡。
她全然不知枕下的玉符又微微亮了一次,才彻底陷入寂静。
第二天,观宁看到对方发来的晚安,才知道自己忘记回消息。
可是现在回复也已经来不及了,她决定选择性跳过。
和师兄互相道过每日的早安问候,观宁继续研究两本道书。
最基础的理论部分她已经看完了,正在研读招数篇。
渡月山的剑法自成一派,集飘逸与威力于一身。修士出剑时若仙人踏月、鹤渡寒天。
此前,因为晖霞派没有上等的剑诀秘笈,所以观宁只能啃一些较为基础的剑诀。
加上她目标并不远大,有陆悬书这个事事亲力亲为的大师兄护着,观宁并没有认真想过日后要成为厉害的大修士。
就算她肯,没有名师提点、没有功法传承,这条路又何其困难。
聂雪深显然也看出了这点。他见观宁基础功夫虽扎实,但论应变却是比渡月山这种正经的剑修门派差多了。
不是说她天赋不足。恰恰相反,她的根骨可以说的上是优越。
但眼界与经验限制了她的上限,所以观宁才会停留在分光境后期,迟迟不能突破到更高境界。
聂雪深所做的,就是让她看到的就是更为广阔的剑道景象。
观宁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每一分知识。
今日是聂雪深闭关的第四日了。
她每天温习完今日所得,都会远远地朝着北峰看上几眼,确认他的情况。
自从闭关之后,聂雪深至今都还没现身过。
观宁尝试给他发过一次消息,对方也没有回复。
不过,看样子他应该也没有出什么事,否则禁制早就被引动了。
眼见所有的理论都已经烂熟于心,观宁决定,明日她要去剑室练习剑招。
13. 第 13 章
第二天,观宁踏上北峰。
自从来到渡月山,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修炼洞府之外的地方。
一是时间紧迫,她没有心思闲逛;二来,总是在别人的地界上逛来逛去,聂雪深也未必全然不会介意。
北峰景色荒僻,只有青松为饰,屋后围了翠竹。雪凌凌的一片地界,如同聂雪深本人不染半分尘埃。
剑室就设在他洞府不远处。
观宁推门进去,只见入眼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过多的陈设。
这间房里最多的东西是墙上的剑痕,密密麻麻,堆叠纵横、不可胜数。
凑近一看,她发现这些剑痕并不是同一柄所留下的痕迹。
较新的明显是镜花剑所留。再往前回溯,聂雪深用另一柄剑在墙壁上划了足足数万道剑痕。
而最模糊、也是痕迹最浅的那些仿佛是被他用木剑磨出来的,圆润而平整。
身为剑修,揣摩同修的剑意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观宁很有耐心地慢慢看过去。
最初,聂雪深的剑招生涩而犹疑。但他显然十分有耐心,反反复复用木剑练习着同一招。
换成第二柄剑时,聂雪深的招式已然变得娴熟而迅疾。在这个阶段,他的招数变化也是最大的。
聂雪深似乎总是在学不同人的招式,一千次、一万次……他出剑越来越快,墙上的剑痕也越来越浅。
直到他拥有了镜花剑。
这时候,聂雪深已经无需再苦练基础剑诀,也无需再模仿前人了——他有了自己的道。
他出剑精准,每一剑都带着孤冷无情,一往无前地斩中目标。
聂雪深的剑意,已然达到了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地步。
观宁有些不解:既然他已经拥有了最好、最合适的剑,为何还要去剑冢呢?
这个眼前注定无解的问题并没有让她纠结太久。
他有他的路要走,与自己没有关系。
等结束两个月的教导,回到晖霞派,回到师兄身边……
她与聂雪深的交集也就结束了。
观宁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专注自己的练习。
聂雪深不止留下了剑诀讲解,还对她的不足之处做了细致的批语。
比如:出剑不够圆融、招式转换生涩,还有发力不够。
观宁想,难道他仅仅凭借妖林那次的并肩作战,就看出这么多问题么?他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情况紧急,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注意战斗全貌。
聂雪深是负责主攻的人,需要投入的心神也最多。即便如此,他竟然也看出来最为关键的要义。
这就是自己和聂雪深的差距么?
一点微妙的胜负欲与不服气的想法,慢慢攀上观宁的心头。
她会努力给聂雪深看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只能依靠师兄保护的小师妹。
观宁挥汗如雨地举剑练习起来。
她并不知道,聂雪深之所以将战斗全过程记得那么清楚,还要拜她和陆悬书所赐。
就在观宁去约会之后,聂雪深试图用修炼淡化清晨那段隐密而又多他一人在场的记忆。
然而,效果不佳。
在又一次入定失败后,少年罕见地对自己道心生出疑惑。
不该是这样的,那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吻。
从前在渡月山时,也有年轻弟子年少慕艾,与心上人偷偷在无人处幽会。
聂雪深那时不巧路过,听到了暧昧不清的水声与喘息。他当时以为有人生了心魔,于是上前察看。
被撞破的两人慌乱地整理好衣襟,跪在他面前。
男弟子向他行礼:“聂师叔,弟子与师姐……只是两情相悦,并未触犯门规。若师叔觉得玷污清圣之地,罪责当罚,也只罚我一人就是。”
聂雪深看着面前讨饶的两人,想到方才糜乱生香的画面,心中只有疑惑:
修行之人,理应持心守性。动辄这般把持不住,以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就作弄起来,谈何大道长生?
聂雪深让那名女弟子退下,留下另一名当事人。
他淡淡发问:“这等事,当真如此令人沉醉?”对方面皮涨红,瞠目结舌,讷讷不能言说。
自此之后,聂雪深不近情爱、淡漠无尘的形象在渡月山弟子中更加广为流传。
人人都说,首席弟子聂雪深的心中只有至高至明的无上大道,已经快修成半个圣人了。
正因如此,聂雪深才会疑惑至深。
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亲吻:两人未脱外衫、甚至有些光明正大的意味。
而他竟然动摇至此。
是因为对象不同的缘故吗?
不会是陆兄,自己对他并无丝毫欲念。结识这么久,聂雪深对自己是否喜欢对方还是算得清楚的。
那便只有一个人了:沈观宁。
扪心自问,聂雪深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她。
那般惹人喜爱的女孩子,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让他不由得生出亲近之心——即使她从一开始就隐隐排斥着自己。
最初他就知道,自己和陆兄的许多喜好都是很相似的。
从小到大,他认识的年轻俊才何其之多,偏偏只有陆悬书入了他的眼。
他与陆悬书,看似如春花秋月两不相干,骨子里却是同一类人。
就连喜欢的姑娘,也……
聂雪深闭了闭眼:不能再想下去了。
既然不能再回忆那个吻,那就想些她别的样子罢。
于是,他开始回想其他相处细节。
她落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她蒙着白绫纱任由自己牵手一起走的样子,她挥剑的样子。他反复在脑海中回溯着,逐渐覆盖无法描摹的心绪。
这些回忆又落在纸上,在聂雪深的笔下变成疏离而冷静的剑理。
*
观宁练了一整日的剑,直到晚上觉得又渴又累,这才回到南峰。
她出了一身的汗,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要泡澡。
撒上山茶香粉,观宁把自己置身在温热的水中,舒服得眯起了眼。
虽然疲累,但跟着聂雪深的指点认真练习了几日,她就觉得自己有了不小的进步。
对方委实是一个顶顶好的师兄……
一想到这个,观宁差点忘记今天还没和陆悬书说过话。
她拿起玉符,上面果然有陆悬书的留言。
许是知道她事情忙,陆悬书并不催促她立刻回信,只是报备了一下自己今日出城,去城外密林历练。
观宁给他回复:“师兄,我来啦。”
陆悬书似乎一直在守着,立刻问:“今日怎么这般迟?修炼辛苦,也不要忘记劳逸结合。”
观宁几乎能想象到师兄温和的语气:“我知道啦,师兄!”
陆悬书总是这样纵容,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不痛快。
可是偏偏这样,观宁心里突然多了一点作弄的心思:“师兄,你猜猜看我现在……在哪里?”
陆悬书握着玉符:还能在哪里?他老老实实问:“已经躺下了吗?”
观宁:“在水里。”
说完,她自己也羞得不行,沉在水里咕嘟咕嘟吐着泡泡。
陆悬书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宁宁她……
两个人虽情意无限,但还没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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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孤枕难眠时,少年也曾肖想过以后是如何软玉在握,肆意温存。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年纪小,陆悬书不想吓着她。
而今恍惚得到这样一句,他只觉得耳根都红透了,身躯之内密密麻麻地翻出一点难耐的寂寞。
观宁:“师兄?”
不会被她狂放的话惊到了吧?
陆悬书深吸一口气:“宁宁乖,泡澡不要太久,不然会头晕。”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想你,吻你。”
他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还在想自己。
观宁摸了摸烧红的脸颊:“我记着呢,我也想师兄!”
两个人黏黏腻腻地结束今晚的对话。
陆悬书抬头望着树梢的一轮孤月,苦笑:看来今夜,注定难眠了……
他这次野外历练,是想为观宁寻得一块练剑的好材料。
寻常的精铁当然不行,最理想的应该是庚金、寒铁之类的稀有灵矿。
之前他送给观宁作定礼的飞剑,剑身就是以一种叫作“月华寒”的矿铁打造的。
这次,他想找寻一块同等级,或是更稀有的材料送给她。
这样一来,就算宁宁赶不上剑冢开启的时间,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若是用不上,这也可以留着给她打造别的法器,总能派上用场。
不过他目前只是知道个大概线索,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因此,陆悬书并没有在传讯中告诉她。
两个人念着对方,虽然身在两处,心却紧密地连在一处。
观宁每日天不亮就去剑室训练,至晚方回。在高强度的针对性练习下,她的剑意也愈发凝实,像是洗去铅华,逐渐显露出璀璨的本质。
这天,已经是聂雪深闭关的第七日了。
观宁有些担心:按理来说,他白天的时候就该出关了。
可是现在月上中天,北峰的灵力波动依旧毫无变化。陆悬书曾告诉过她,聂雪深以妖丹洗练剑心,修炼时可能会出现问题。
观宁放心不下,来到他洞府前。
聂雪深自然还在幻境里。
昨日,他已经把妖丹全部炼化完毕。到了这个程度,他才着手进入第二次的幻境。
闭关这些天,聂雪深虽看似身在此处,却对藏剑峰的气息波动一清二楚。
他感觉到观宁进了剑室,也知道她抚摸过自己留下的剑痕。
那上面的剑气与他同置一室,相处过数千个日升月落,早已心神相连。
他本可以切断那些联系的。
可是如此一来,他所做的努力就要白费。妖丹离体太久,若不早早练化就会失了灵性,变成无用之物。
他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理由,任由自己沉迷在这片弱水之中。
观宁的指尖抚摸着冰冷的墙壁,抚摸着他神魂的一部分。无数细密温柔的绵密触感,酥酥麻麻传遍全身。
她在观剑、观他的身、观他的魂,两人的剑意彼此纠缠不清。
宽大规整的深紫道袍早就被汗水浸透,遮住聂雪深微微发颤的身躯,遮住他狰狞可怖的欲望。
他握着观宁送他的玉佩,将侧脸枕在冰凉的玉上:只这一次便罢……
鸳鸯瓦冷,翡翠衾寒。她在剑室待过三日。
剑身铮鸣,覆盖住了他欲盖弥彰的放浪声音。
聂雪深让她去剑室,本意并非要与她如此。他只是不想美玉蒙尘,白白蹉跎了观宁原本更坦荡的道途。
可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日想夜想,想得心脏都要发疼。
幻境,将会是最后一回放肆了。
14. 第 14 章
聂雪深身在幻境之中。
残白的弯弯月牙,照得昏惨惨一地月光。
他在带着观宁一起脱身,准确来说……是私奔。
观宁是陆悬书的道侣。
就在几个月前,他的好友与这个叫沈观宁的女孩子已经缔结鸳盟,永结同心。
幻境里,他坐在客席上首,看着不远处正在敬酒的一对新人。
观宁初为新妇,眼中映漾的都是娇羞与无限甜蜜。
陆悬书带着观宁来到聂雪深这桌。
他今日穿着大红色喜服,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笑意。
陆悬书一只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还在紧紧和观宁十指相扣,仿佛只要松开一刻,他的妻子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陆悬书:“聂兄,我敬你一杯。你是我的好友,多谢你来参加我人生中最开心、也是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观宁跟着师兄——如今应该称呼道侣了,一起对着他笑。
聂雪深是第一次见到沈观宁。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应该已经认识她了。
她是陆兄的妻子,两人天造地设,他应该高兴才对。
然而,他预想中的欢喜被另一种陌生的情绪取代。
妒火中烧……原来这就是嫉妒的滋味。
观宁唇上刚刚被酒滴沁润过,晶莹欲滴,唇形丰润,与他说话时一张一合。
聂雪深眼神不错地盯着那抹嫣红。
许是他太过专注,连陆悬书都觉得不对劲起来:“聂兄?你……”
宁宁是他的新婚妻子!两人私下里从未见过面,聂雪深怎么能用这么放肆的态度对她?
聂雪深垂下眼眸:“抱歉,是我酒量不佳,失态了。陆兄,我自罚三杯给你和弟妹赔罪。”
旁边有人打趣:“什么时候聂首席也娶个佳人仙子,好过在藏剑峰日夜思凡不休了!哈哈哈哈……”
事情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当天晚上,有人红烛高照,有人大醉而归。
新婚三日,陆悬书有一件急务需要处理。谁知这一去,竟再无音讯。
人人都道他死在了危险的秘境。就连晖霞派,也在一个月后为他举行了隆重肃穆的丧仪。
聂雪深作为陆悬书生前的好友,出席这最后的重要场合。
观宁一袭缟素,以未亡人的身份跪在灵前,哭得几乎不曾昏死过去。
待白日的宾客散尽,聂雪深去后面寝殿中寻她。
观宁卧在软榻上,旁边放着药碗和一盏汤盅。药和补汤都一口未动。
聂雪深姿态自然地端起汤盅:“喝几口汤如何?你今日哭得那样厉害,需要进补些才是。”
他坐在榻沿,神情亲昵而专注,仿佛自己才是这孀居小妇人的正牌道侣。
观宁一掌打落汤勺:“聂道友自重!”
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薄红,不知是气是羞,或是两者兼有。
聂雪深被补汤泼了一袖子。那是刚熬好的汤,还冒着热气,泼在身上岂能不烫。
可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想喝汤也罢,”聂雪深把周围的一片狼藉收拾妥当,“宁宁,喝口药吧?”
观宁终于忍无可忍:“聂雪深!我是陆悬书的妻子,请你放尊重些,也不要再这样叫我!”
她这几天哭个不住,眼泪都要流干了。可是此时被他这样羞辱,她又重新红了眼圈,看起来十分可怜。
聂雪深慢慢给她拭泪,趁势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观宁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什么恶鬼。可是她竟不再挣扎了。
自此之后,聂雪深常来看她:
有时是慰问的名义,带来些补品与新奇物件;有时只是怕她寂寞陪着闲聊,劝她少哭一些。
更多的时候,他趁着夜黑风高偷翻后墙,熟门熟路地摸入暖香账中。
这座洞府里,还留着好友与妻子新婚时亲手布置的瓶帘椅凳。一片一瓦,都是两人爱意的证明。
聂雪深就在这座不属于自己的爱巢中,欺凌好友视作珍宝的妻子。
他的观宁。
三个月后,陆悬书死里脱生。
他从秘境中逃了出来,得知自己在别人眼中竟然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悬书火急火燎赶回晖霞派。
他的宁宁……他想了这么久的宁宁,还在等着自己呢。
谁知一踏入院门,陆悬书就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本该萧索寥落的庭院,竟然多了几分其他男子的痕迹。
他遍体冰寒,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多想。
宁宁与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不过短短三个月,她怎么会忘了他,转投他人怀抱?
观宁被压在身下,眼神迷蒙:“聂道友,你究竟什么时候告诉我夫君的消息?”
她委身与他做下这等事,不过是想知道陆悬书的音讯。
聂雪深低头深吻:“明日再说。”
他的确知道陆悬书在哪里,可是这个“明日”,永远不会到来。
两人重新沉沦在无边的快乐中。
陆悬书站在门外,心都要被听到的一切割碎了。他的妻子正在和另一个男人……
恍惚间,他听到观宁在说话:“门外好像有人……”
水声好像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布料的窸窸窣窣。
聂雪深披衣起身时,观宁还在低头系着歪歪扭扭的素白腰带。
房门被推开,陆悬书脸色惨白,似哭似笑:“宁宁,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幻境,变得混乱而破碎。
许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聂雪深终于从最深的梦境中清醒了些许。
他居然觊觎陆兄的妻子,还用好友的消息威胁观宁与他私通……
少年原本洁净到极致的眸子中露出茫然:“陆兄,我……”
房间的落地水银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时的模样:衣衫凌乱、脸上是未曾褪去的潮红,早就不复曾经冰雪圣洁的样子。
身后,观宁压抑痛苦的低泣声断断续续。
陆悬书轻柔地给她披上外衫:“莫怕,我不是回来了,别这样哭,我听着心疼……”
他甚至不是先兴师问罪,而是第一时间安慰受了欺骗的小妻子。
聂雪深闭了闭眼。
他卑劣不堪,用尽了手段,可是依旧撼动不了他在观宁心中的地位。
镜花剑出鞘。
一声清鸣,直冲陆悬书而来。对方甚至来不及反应,或者说他没想到一个爬床的三儿,竟如此的不择手段。
聂雪深抱起观宁,化作剑气破空而去。
他要带走她,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便……此举会让他被师门除名。
他离开时动静颇大,根本没有作任何掩饰。
很快,晖霞派、渡月山,还有观宁的正牌道侣陆悬书都来追杀他,追杀一个掳走他人妻子的淫贼。
一路上,观宁都在不停挣扎:“放开我!我不会和你走的!贱人、恶棍!”
她的气海被聂雪深封住了,根本挣不脱。
聂雪深不曾答话,只是抱得更紧。偶尔听她骂狠了,就用一个吻堵住对方的嘴。
他的嘴唇很快被咬破了。
他驭剑逃了整整七日,期间一次都未曾停下。
观宁被他搂在怀里,她又累又惊,实在捱不过了才肯阖眼。
聂雪深嘴对着对嘴给她渡了些灵露。
这原本是他这次准备的见面礼。每次去见观宁,他都会备些她可能喜欢的小玩意儿,这次也不例外。
储物袋里的补气丹早就用尽了。
连续驭剑这么久,他的气海早就榨不出一分灵力。
不能继续驭剑,他就换成步行,背着观宁继续上路。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逃了七日,陆悬书也追了七日,甩都甩不掉。
终于,他带着观宁逃到了一处万丈悬崖。
“聂兄,”陆悬书抱着七玄琴,语气前所未有的森冷,“你不仅欺辱我的妻子,还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掳走她,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他上前几步:“把她、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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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宁迷迷糊糊醒过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微微颤抖:“师兄……”
聂雪深明白了:她从来就没有选择过自己。
她和自己在一起,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陆悬书的消息。
这几个月以来,她的真心从来都没有献出来,分给自己半分。
聂雪深把观宁温柔地放下来,解开她的气海:“宁宁,你走吧。抱歉……不会再做让你伤心的事了。”
陆悬书狐疑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观宁一把推开他,向陆悬书跑过去:“师兄、师兄!”
两个人终于抱在一起。
聂雪深看着紧紧相依的二人,语气平静:“陆兄,是我对不住你。”
说罢,就想结束这场荒唐。
观宁推开门。
她本来是感觉到聂雪深闭关时好像出了差错,气机变得十分混乱,情急之下这才闯进来的。
可是她听到了什么?
什么叫“是我对不住你”?
聂雪深果然心里惦记着师兄!
顾不得旁的,观宁快步上前,照着他俊俏的脸蛋就是狠狠一巴掌。
一声脆响。
聂雪深白皙的脸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聂雪深终于清醒过来:他这是……怎么了?
他睁开双眼抬头看:只见观宁正气势汹汹地瞅着自己,表情与幻境中相差无几。
原来只是幻梦一场。
他终究强求不得。做下这等事,让他情何以堪?如何面对陆兄和沈师妹?
观宁见他呆愣愣的,都快气死了:“亏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原来你真的藏着龌龊心思!”
就连在幻境里都在叫师兄的名字。
聂雪深瞳孔骤缩:她听到了?听到了多少?
他跪在地上,指尖泛白。不对,她应该并不知晓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最后的只言片语。
否则,观宁的反应绝不会只是生气,而是更加决绝。
过了良久,他才斟酌说道:“沈师妹,幻境之事非我本意,我一时为幻象所迷,差点误入歧途。可经此一遭,我已斩断虚妄,放下执念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作出放观宁离开这个抉择。
观宁十分不信:“你和师兄还是好友呢,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会不会……惦记他!”
她今天必须把话说开了,不然万一日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可怎么办?
聂雪深这下是真的茫然了。
观宁在说什么?他为何要惦记陆悬书……莫非她以为?
沉默的尴尬在静室中弥漫。
他不能挑明是她误会了,这样她会更生气。可是被质疑喜欢男子,好像也非他所愿。
聂雪深等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慢慢开口:“沈师妹,这件事可否请你不要告诉陆兄。”
若是再多一个陆悬书,无论他怎么想,场面只会更加混乱。
观宁:“……”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要替一个觊觎自己心上人的男人保守秘密?
聂雪深:“我可以用道心起誓:自今日起,绝不会对陆兄生出丝毫情爱。如若违背,必将剑断人亡,遭万人唾弃。”
少年色若冰雪,即使脸上还留着刚刚的掌印,仍旧跪得笔直,不折傲骨:“如此,你可信了?”
道心誓言是修行者间最重的一种誓言,若违背誓言,必会遭到天道反噬,道途尽毁。
观宁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你……”
原本,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他都已经这样,她再揪着不放,倒是显得咄咄逼人。
她别别扭扭让聂雪深起来:“那、那你现在没事吧?”
只要他从此之后不再有坏心思,她也不想和他闹得太难看——还要指望他指点自己呢。
聂雪深五味陈杂,墨发披散,遮住姝绝侧颜:“有劳沈师妹牵挂,我没事。”
她见对方真的没事,这才告辞——这都是什么事嘛!
晚上,观宁终于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明天师兄要来看自己了。
15. 第 15 章
翌日,观宁没有像前几日一样去剑室练习。
一方面是聂雪深已经出关,她心里经过昨天那遭心里还在别扭,暂时不想面对他。另一方面,她想早点见到师兄。
万一因为练剑错过了见师兄,反而让聂雪深趁虚而入怎么办?
陆悬书没让观宁等太久。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师妹给买的新衣服,就是为了让她见了自己会更开心。
玉带长衫、白衣胜雪,温润少年抱着七玄琴沿着山路而来,对观宁柔柔一笑:“宁宁,我来看你了。”
观宁早就想他了,直接扑进他怀里:“师兄!”
分别的思念以及昨日那场近乎于捉奸的场面,都让观宁心里特别不踏实。
她现在急需一份真实的触感,比如陆悬书的怀抱来重新确认师兄的心意。
陆悬书也感受到师妹的别样热情。往常她虽然也想自己,但却不会这么热切,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他赶紧顺毛:“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问还好。这话一出口,观宁感觉再也忍不住了:有,非常有!
你朋友是断袖,你朋友是觊觎你的断袖。
可这话要想说出口,观宁自己都觉得离谱。
若非昨天亲耳听到看到,还有聂雪深亲口承认,她也是不信的。
陆悬书吃惊不浅:明明前天晚上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怎么宁宁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让他心疼极了。
陆悬书待要细问——
“陆兄,这里风大,我们去屋里说话吧。”是聂雪深的声音。
观宁这才意识到两人是一起来的。
陆悬书认同道:“是该进去说话,山上风大,把宁宁的脸都吹红了。”
三人一前两后进屋。陆悬书拉着观宁,坐在聂雪深的对面:
“聂兄,现在可否说说宁宁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看宁宁支支吾吾,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陆悬书越想越心惊,生怕她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
聂雪深迟疑着回答:“此事说来的确是我之过。我昨日闭关一时心境不稳,气机行走出了差错。沈师妹进来查看情况,惊着她了。”
他略去了各种细节,捡了能说的部分告诉陆悬书。
陆悬书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事情不像好友说的那么简单:“只是如此而已?”
聂雪深垂眸饮茶:“陆兄可以问沈师妹。”
陆悬书转头:“宁宁,是也不是?”
观宁不想闹得太难看,而且聂雪深也以道心起誓了:“就是这样,我被吓到了……”
见她不愿多谈,陆悬书叹了一口气,并未逼问:“没事就好,聂兄修炼时也切勿急躁,以免再出波折。”
聂雪深轻轻颔首:“我晓得。”
告状的部分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话题显然不是三人场合。
聂雪深作为最清楚个中尴尬内情的人,留在这里显得毫无理由。
和陆兄多说几句话吗?那样只会让观宁更加疑了他的来意。
和观宁聊?且不说两人之间经过昨天的事,生分了不止多少。就是她自己,大概也是不愿多说的。
心中黯然,聂雪深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场了。
没了第三者在场,小情侣的对话私密亲近许多。
陆悬书见她气色不错,略微放下心来:“宁宁,你和聂兄吵过架?”
观宁:“没有吵架呢。”只是动手打了他一巴掌。
陆悬书知道自家师妹对好友颇有些看不过眼,这大概就是天生气场不合。
所以两人关系好容易缓和了些,一没了自己斡旋,就又起新的矛盾。
陆悬书见她眉宇间有着淡淡愁色,出言安慰:“聂兄他有时不大会说话,有些话并非他本意,还望宁宁多包容。”
他越是这样,越显得只有自己通情达理,懂得体贴人心。
该有的防备功夫,就算对方是自己好友,陆悬书也没有少做过半点。
观宁柳眉倒竖:“你还替那人说好话!”
竟是连一句“聂道友”都不愿挂在嘴边了。
陆悬书好声好气,细心开解她:“宁宁,你若实在不愿和聂兄习剑,就跟我离开罢。”
他知道观宁虽然有时候娇气,但在修炼方面,该刻苦的时候从无懈怠。
观宁果然如他料想那样,摇头说道:“我才不要半途而废!”
她要是就这样走了,岂非落荒而逃?聂雪深会怎么看待自己?
陆悬书见她态度坚决,也就绝口不提这件事了。
他看得出来,观宁是真的想要好好修炼。可是若是她和聂兄一直这样别扭着,到底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陆悬书慢慢在心里盘算着,将这几天历练时遇到的趣事与惊险将给她听。
他的音色本就清婉动听,此时娓娓道来,观宁纵然有几多烦忧也都暂时忘却了。
他没有在藏剑峰待太久,只过半日就要走。
观宁依依不舍送他。
直到山下,陆悬书说:“就送到这里吧。藏剑峰有禁制,出了这里再想进来,就要劳烦聂兄解禁了。”
观宁把聂雪深先前给自己的青玉令牌拿出来:“没事呢,聂道友给了我通行的权利。”
陆悬书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聂雪深向来注重秩序感。像是清修之地,他很少邀请外人入内。
青玉令牌只有三块:一块在他自己手中,一块在柳眉真人那里,最后一块给了观宁。
原本观宁的令牌,聂雪深是打算给陆悬书的,好方便他随时来论道拜访。
可是陆悬书觉得别派之地,不好随意进出的,便婉拒了他的好意。
现在师妹也有了令牌……
陆悬书觉得,好友并非像宁宁想的那般不近人情。他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观宁。
观宁:“啊,这块令牌这么珍贵吗?”
她见聂雪深给的这么随意,还以为只是块普通的牌子。
陆悬书见缝插针,替好友说好话:“所以,宁宁别再生他的气了?”
观宁舍不得师兄夹在两人中间为难:“我早就不生气了!”
少年这才放心离去。
回到南峰,观宁看到聂雪深正在庭院里等他。
满地梨花紫衣深,少年清绝傲岸,负剑而立,好一似云间孤鹤。
观宁不知他为何还在这里:“聂道友,你还有事吗?”
他不是早就走了吗,去而复返,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聂雪深不答,反而问道:“沈师妹为何不唤我师兄了?”
观宁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只好重新称呼:“聂师兄。”
聂雪深走近,低头看她:“七日已到,我来考较师妹对于剑诀心法参悟得如何。”
他向来重诺,既然答应要教导观宁,就定然会一丝不苟地完成应尽义务。
观宁想起来了:聂雪深确实说过会来考察功课的。
只是昨日情况混乱,今日师兄来看自己,她才浑然忘了。
她这几日未曾有一日懈怠,所以也不怕他问:“聂师兄,请出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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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观宁认真模样,聂雪深也暂时抛开心头异样,全心全意做起了好师兄的角色。
聂雪深先问她基础心法、随后又问剑理。观宁从容不迫一一作答,没有丝毫迟疑。
一连问了几十个问题,观宁都答得条理分明。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好久。
聂雪深淡淡微笑:“看来沈师妹这些时日果然用心,答的不错。”
观宁差点欢呼起来。
她这七日起早贪黑,不是对着道书苦读,就是练习剑术。
眼下听见聂雪深一句肯定,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两人的关系在刚刚的问答中缓和了不少。
观宁见他心情仿佛不错,提出请求:“聂师兄,那我可不可以也问你几个问题?”
师兄曾经说过,聂雪深有些好为人师的癖好。
自己这样虚心求教,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聂雪深看着女孩子恳求的目光,不由得说道:“可以,你想问什么?”
观宁把两本道书翻出来。
她在相应页数加了纸条,既是书签又是批注,厚厚的有好几层。
观宁有些不好意思:“我想问的有点多……”
聂雪深给她准备的内容由浅到深,刚刚问的大多比较基础。至于更晦涩的篇章,就需要有人给她讲解了。
聂雪深不甚在意:“无妨,把书给我。”
她的批注写得整整齐齐,有些颇有独到之处。只是修道心决,各派有不同的秘传,观宁不理解也是正常。
聂雪深阅读速度很快。不到盏茶功夫,他已经把数十张批注都已看完。
见他要开口讲解,观宁不得不打断他:“聂师兄,你能不能等一下?我可以用留音石录下来吗?若是你觉得不妥就算了。”
修行界素有法不传六耳的规矩,观宁不确定他是否会介意。
毕竟如果录下来,她想拿去给谁听都可以。
“为何要录下来?”
观宁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怕一遍记不住……这样的话,我回去可以慢慢听。”
聂雪深目光变得柔和:“沈师妹想录就录,若是还有不解之处也可来问我。”
这么好说话?观宁受宠若惊。
等她打开留音石,聂雪深才正式讲解。
他并未全部都讲完,而是讲了大概三分之一:“贪多嚼不烂,这些你先慢慢理解。至于剩余的,明日继续。”
观宁心悦诚服:“多谢聂师兄!”
抛开别的不谈,聂雪深本人确实是个很直率坦诚的人,讲解疑难时也很有耐心。
就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里,聂雪深的通讯玉符响了起来。
他扫完玉符上的信息,看了她一眼:“沈师妹,我明天大概不能来教你了。”
师门有命,他不得不去。
只是刚刚与她立下约定,立刻就要食言,这让他感觉有些对不住观宁。
观宁很大度:“聂师兄是有急事吧?你尽管去忙,不用考虑我。”
别说是聂雪深,就连陆悬书不也常常有事在身?她早就习惯了。
聂雪深欲言又止:“我……”
他好看的薄唇轻轻抿了几下,却没说什么,告辞转身。
一直到了第二天,聂雪深果然没再出现。
观宁将留音石的内容反复听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意思,这才按照学习进度接着进行下去。
他的教导十分有针对性,观宁觉得自己出剑时气机运转比之前流畅了不少。
正在院中练剑,山下突然有人来访。
16. 第 16 章
观宁察觉到有人在外面,收剑下山查看情况。
青松迎客,树下站了个熟人。江之夏给她打招呼:“沈道友,你在这里还住的习惯吗?”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娇俏清丽的女修,看起来和观宁差不多大。
她是江之夏的师姐,名叫黄盈盈。
观宁:“两位是来找聂师兄的吧?他今日不在藏剑峰。”
江之夏摆摆手:“沈道友误会了,我们是来找你的。你上次救了我,师姐说应该专门来谢你。这不,我们还专门带了谢礼。”
观宁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懂礼貌,看来真是师姐教的好:“两位道友进来说话吧。”
见她有令牌权限,江之夏的脸上显而易见地表现出惊讶。
黄盈盈虽然没表现得那么明显,但也多看了一眼。
观宁没想到小小一个令牌,竟然让大家都如此介意。
聂雪深之前是有多喜欢闭门谢客,多么地不近人情啊……
黄盈盈和江之夏带来的谢礼是两瓶上好的丹药。一瓶是疗伤灵药,另一瓶则是辅助灵气运行的。
观宁一看就知道,这份礼物是真的花了心思的,都是她目前最用得上的东西。
她自然也拿出了好好待客的态度。
江之夏有点不好意思:“沈道友,你上次送的点心还有吗……我拿回去分给了同门,结果被大家抢完了。”
观宁十分大方:“不就是点心,管够!”
她来之前足足买了二十份,眼下遇到同好,豪气地塞给两人许多,权作见面礼。
江之夏笑得有点傻:“这怎么好意思……”
黄盈盈觉得这师弟真是没救了。同样是跟着去妖林秘境,怎么就一点不见长进?
几人坐着一起享用下午茶,吃着吃着就开始聊天。
黄盈盈率先打开话匣子:“沈道友这几日潜心修炼,想必还不知道南洲境内最近发生了一桩轶事?”
观宁:“什么?”
她还真不知道。她在这里根本没几个熟人,聂雪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亲近的师兄好像也很忙的样子。
所以要问南洲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她还真是一无所知。
分享八卦的人,往往最喜欢的就是观宁这种茫然又好奇的态度。
黄盈盈也顾不上吃东西了,和观宁兴致勃勃分享起来:“沈道友应该知道,崇华派掌教之女祝飞羽、和修仙世家洛氏少公子洛星舟定亲的消息吧?”
观宁点头:“这我知道。”
崇华派是南洲排得上号的大势力,洛氏传承数千年,底蕴同样非常深厚。两家结姻,可以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去年,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境。就连她师父也收到了定亲宴的帖子,亲自走了一遭。
黄盈盈接着说:“不过这桩婚事是否能成,如今看来却是未知数咯!”
观宁:“不会吧?我听说祝仙子和洛公子感情很好,两派关系也非常和睦,怎么会破裂呢?”
江之夏插嘴:“感情再好,也架不住有第三者插足啊!”
这话算是踩中观宁的痛点了:“这话怎么说?”
她身边眼下就有一个疑似的模仿犯,正惦记她和师兄呢。
黄盈盈见观宁脸色都变了,只当她听得起劲,也就不卖关子了:“据说,西部妖域狼族的少主应宸也喜欢上了祝仙子。对方还扬言要与洛星舟一决生死,决定谁才是更配得上她的那个人呢。”
观宁:“这不太好吧。”
祝仙子本人都还没发表意见呢,这两位先快打起来了。
至于那个第三者嘛……轮的上你么大兄弟。
黄盈盈微微一笑:“沈道友,这你就不知道了。最关键的是,这祝仙子本人态度,竟然好似默许了一样。包括崇华派也是,至今也没有一个正面的说法。两男争风吃醋,打赢的有道侣,打输的脸丢光。”
观宁:还能这样?看来什么事情只要一牵扯到感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不过感慨归感慨,她默默吃瓜就好。
三个人就着这个话题聊得意犹未尽,不想又有一人来了。
江之夏和黄盈盈看到突然出现的聂雪深,都十分意外:“见过大师兄。”
观宁也很意外。
聂雪深昨天都那样说了,她都默认对方今天不会再来的。
聂雪深顶着几人的目光,神色淡然:“黄师妹、江师弟,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黄盈盈解释:“我们是给沈道友送谢礼的,礼物已经送到,我们也就不在此打扰大师兄了。”
她们这位大师兄,平日对谁都是一副不假辞色、一视同仁的模样。可是这样冷淡的人,却仿佛对沈道友有些上心?又是同住、又是指导剑法的……
刚刚观宁可是说过,她有个正牌的师兄兼准道侣……
这个想法一出,很快被她自己否定:想什么呢!南洲境内哪有那么多两男争一女的戏码。
黄盈盈:“江师弟,我们走吧。”
江之夏:“哦!好的好的。”
两个人很快就离开了——聂雪深一来,瞬间清场。
观宁有些尴尬:“聂师兄,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聂雪深:“办完了,所以来找你。”
但看她见到自己的模样,仿佛并不觉得惊喜。
观宁将桌面收拾干净,请他入座:“沈道友,昨天我还没好好招待你。要不你也……吃点?”
不然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开聊了。
聂雪深没有拒绝:“好。”
观宁重新摆了点心果子:“聂师兄,你尽管吃别客气。”
方才听着八卦,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糕点,现在并不饿。
所以这些点心都是为聂雪深一个人准备的。
许是刚刚的八卦,让观宁打开了话匣子,她主动开口:“聂师兄,你在师弟师妹面前一直是这样吗?”
聂雪深面容沉静:“哪样?”
观宁用手比划:“就是有点凶、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总是给人一种不太高兴的样子。”
聂雪深眉目怔忪。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我没有不高兴。何况高兴与否,于修道并无益处。”
观宁看他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可是怎么会不重要呢?她和师兄在一起,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纵然偶尔拌嘴,也很快就和好了。
观宁没有与他争辩观念对错,而是问道:“聂师兄,你取妖丹借用幻境修行,是为了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吧?”
聂雪深回答:“不错。”
这件事并非什么机密。他既然和陆悬书说过,观宁知道也并不奇怪。
观宁:“那你觉得有成效吗?”
这句话有点冒昧,但是她觉得有必要问上一问。总要知道聂雪深到底想做怎么,她才能决定对他什么态度。
此言一出,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怅惘而迷茫的神情:“好像……并没有。”
他说谎了。在幻境中,聂雪深的确曾经有过一次无我境界。
他平生最快的一剑,是为了抢走好友的妻子。
那一剑之后,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再次进入同样的剑意境界。
借用幻境寄情斩念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柳眉真人认为这并不适合他。
聂雪深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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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糕点放下:“沈师妹,你以后不必为我与陆兄的事为难。至情之道并不适合我,我会学着放下尘念。”
观宁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让对方动了绝情之念:“聂师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聂雪深目光坚定:“这个念头并非一时而起。只是修道之人有舍才有得,我只不过选择了更想要的,舍了该舍的。”
观宁迟疑开口:“那、我祝聂师兄早日结成道果。”
聂雪深平静道谢。
双方把话说开,观宁算是彻底放下了。
聂雪深见她笑了,心中的疑惑反而更甚:她在高兴么?因为自己说不会再招惹任何人?
的确,她是陆兄的心上人。
而他的心,不该存在任何人。
聂雪深压下纷乱思绪:“沈师妹,道书予我。我今日继续为你讲解剑诀。”
说起正事,观宁忙不迭递过去:“给!这些是我还不太理解的,聂师兄慢慢看。”
这次的书签比昨日少了很多,约莫只有昨日的四分之一。
聂雪深双指一捻:“只有这些?”
观宁:“是呀,昨天你走之后,我把留音石听了三……不,五遍!很多问题我都自己想通了,不必再麻烦聂师兄。”
从前在晖霞派,周围没有什么能指导自己的人,观宁就逐渐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
聂雪深认真翻了翻剩余问题。
观宁留给他的都是疑难关隘。有些剑理已经涉及到结丹期才能接触的招式,难怪她会不懂。
他心中升起淡淡满足:她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可是转念一想,这等资质,白白埋没这么多年却无人发现。
聂雪深再次感叹:为何观宁不是拜在渡月山门下?
若是两人一道参悟剑诀,互相切磋,他也会多一个好师妹、好对手。
大道苍茫,同行之人最为难得。若有她在,两个人的境界也能不断教学相长。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观宁感觉心里没底:“聂师兄,是不是这些问题我问得不对,理解错了?”
聂雪深:“师妹的理解没错,你很好。”
观宁不知道的是,这句评价从他口中说出,已经是极高的赞美了。
他耐心为观宁解答了剩余的问题。
照例用留音石记录下来,观宁心满意足:“多谢聂师兄!”这可比她一个人瞎琢磨快多了。
少女笑靥如花,眼眸干净得如同水洗过的月亮。
镜花水月,皎皎无尘。
是尘念,是杂念。是……不可长久停留之念。
聂雪深别过眼去:“明日开始,我与你对练。辰时三刻,来北峰剑室寻我。”
观宁:“没问题!”
她本来就和聂雪深没有深仇大恨。自从他说放下心结,她也只当两人是坦荡结交,心态不知比原来好了多少。
想到陆悬书还为她二人好好相处而担心过,观宁送别聂雪深之后,马上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可出人意料的是,陆悬书并未回复。
整个晚上,观宁都在等师兄的回信。
陆悬书说,自己要去一趟罕有人至的秘境,可能会暂时失去联系。观宁担心不住,生怕对方出事。
师兄在妖林受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又以身试险。万一……
白天剑术小成的喜悦,早就被担忧盖了过去。
观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他最后一条留言。
他说过让她不要多心,说他会回来。可是这次没有她陪着,也没有聂雪深协助,她甚至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揣着沉甸甸的心情,观宁在第二天如约去了北峰。
17. 第 17 章
为了不让聂雪深空等,观宁特意早到了一会儿。
谁知,他已经在剑室里。
观宁:“聂师兄!你久等啦。”
聂雪深转过身:“我并未等太久。”说着,他变戏法一样从储物袋中取出个精致的食盒。
看观宁有点惊讶,聂雪深解释:“师妹来得早,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他见上一次观宁吃东西,记住了对方大致口味。
今天一早,他天蒙蒙亮就下山,在酒楼斟酌买了几样精致灵食。
聂雪深不重口腹之欲,若是遇到修炼闭关,往往几颗辟谷丹了事。但观宁不一样,他愿意让她过得舒服些。
对方是好意,观宁没有拒绝:“谢谢聂师兄。”
两个人在临时支起来的小桌子上吃饭。
观宁眼见桌上多半也是陆悬书爱吃的,心中就更是牵挂:也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消息……
她只用了两只烧卖:“我吃饱啦。”
聂雪深也没吃多少。
他本就是陪着观宁用膳,见她说吃不下了,便也放下筷子,将东西收起来。
聂雪深:“我先为你演练剑招,稍后再互相对招。”
他看得出来,观宁今天心情很低落。这让他原本期待的心情也变得有几分焦躁。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是什么事情,让她这样牵肠挂肚?
观宁摆正态度:“聂师兄开始吧,我会好好看着的。”
与其担心,她还不如先专注眼前。
聂雪深召出镜花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她曾见过他出剑的模样,也曾听师兄赞叹过对方的剑术。
可是再次见到,她还是忍不住为之赞叹。
聂雪深是一个纯粹的剑者。他的剑意洁净如冰雪、飘洒如长风,又像是天地初开的第一场朦胧天光。
观宁几乎忘记了呼吸。
多么美的剑招啊……这就是渡月剑法的真意吗?
雪纷纷扬扬地洒满一室。
聂雪深收剑:“沈师妹,你可看清了?”
少年剑者冷峭似画中仙人,眉目存一段凌厉风情,只可远观而不可近身。
观宁点点头:“我看清了。”她有些跃跃欲试。
聂雪深:“接下来,师妹与我对练,要记得我之前的教导。”
观宁有些迟疑:“聂师兄,你的剑太快了,我可能接不住。”
“无妨,”少年眉目稍融,语气和缓,“我知师妹修为尚需打磨,出招时会循序渐进的。”
他的严苛,只是对着明明可以做到却自甘松懈的人。
观宁从小缺少应有的正确指导,聂雪深不会偃苗助长。
观宁取出自己的剑:“请指教。”
聂雪深果然如他所言放缓了攻势,慢慢引导着她演练。
前几式剑招她特意练习过,此时使出来,竟也有几分锋锐无前的气势。
见她如此,聂雪深渐渐不再保留。
他一面出剑,一面分神指导:“方才那一招不错……”
“这里走势太慢,你若避之不及,可灵活变招……”
“继续,不必顾及我的情况。”
深紫衣摆,发丝飞扬,分不清是剑在追人,还是人在追赶着剑。
招式愈发快了起来。
观宁觉得越发吃力,她的招式还不纯熟,越到后面,越发跟不上聂雪深的节奏。
就在她感觉手中的剑即将脱手时——
一道银铃响突兀地回荡在剑室之内。
几乎与此同时,观宁的剑被打飞了出去。聂雪深及时收招,险险停下。
观宁顾不得拾起剑,连忙取出通讯玉符:是陆悬书的留言,他说自己刚出秘境,安然无恙。
她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聂雪深冷淡发问:“沈师妹,方才为何弃剑?”
刚刚那一招,她明明有机会翻盘。
就算临时有声音干扰,观宁也不该是这种表现。
聂雪深只觉得很失望:她在与他习剑,中途怎能分心?
观宁回过神来,见他神色变得有些不对,赶忙道歉:“对不起啊,聂师兄。刚刚师兄给我报平安,这个讯息对我很重要,这才一时走神了。”
聂雪深语气冰冷:“有什么事比修炼还重要?你自己不上心,要别人如何教?”
观宁见他愠怒,心里十分愧疚:“聂师兄,若你不介意,我们再练习一次好不好?这次我一定认真,绝不走神。”
她知道自己态度刚刚不够端正。
可万一刚刚那个讯息是师兄在求援,而自己恰好错过该怎么办呢?
聂雪深握紧镜花剑:“不必了,修炼贵在专一。你今日心神不定,我再指导也是无用。今日到此为止吧。”
聂雪深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明明观宁已经道歉了,还说愿意继续练习,态度令人无可挑剔。
可是他一听到对方是因为陆悬书才分心,心火就再也难以压抑。
若是好友再次传讯呢,她会不会又弃剑而去?
观宁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生气。
但一想到对方规行矩步的行事风格,她也大概理解他生气的缘由。
观宁把剑捡起来:“聂师兄,今日是我不对。我回去会好好练习的。”
她没再多打扰对方,转身离开了。
还没出北峰,观宁腰间的玉符又亮了起来。
在此之前,观宁为了不错过消息,特意设置了带提示音的功能。
见到聂雪深因为响铃打扰教学而气恼,观宁就把声音重新关掉了。
陆悬书:“宁宁,方才我打扰到你了吗?”
昨天观宁传讯的时候,他正在秘境鏖战,无暇分心。好在收获不错,他如愿取得了一块品级上乘的异铁。
一见观宁的留言,陆悬书就知道对方肯定担心不已,立刻向她汇报动向。
观宁简单将刚刚的小风波告诉他。
陆悬书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宁宁她不过是太过关心自己罢了,聂兄怎么可以那样斥责她?
观宁:“师兄,我也有不对。聂师兄事忙,抽出时间教我本来就很难得了,我不应该在那时不尊重他。”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像话本子里的恶毒配角挑拨离间。
陆悬书觉得不能总是让宁宁再受气了。
他原本打算留一个惊喜,此刻却是再也忍不住:“宁宁,你若不痛快,随时可以离开渡月山。我已经为你找到了新的铸剑材料,无需看人脸色。”
观宁:“师兄,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被陆悬书这样安慰,她确实感觉有了最大的支持。
陆悬书:“最迟三日,我必来接你。”
聂雪深在观宁出去的那一刻,就起了后悔之意。
他原不想每次与她见面就只有争执。
自己与陆兄修为相近,而且还能指导观宁剑法。陆兄能让她时时开心,为何他却?
聂雪深脑海中闪现过与好友相处的记忆片段。
素衣少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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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俏,眉眼时常含笑,就连生起气来,向来也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模样。
仿佛什么事在他眼中,都是可以商谈、或者容忍的。
聂雪深将握剑的手攥得发白:陆兄可以做到的事,他也可以学……
先从放下身段开始吧,和她好生道个歉。
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出。
不想,观宁此时就站在院中。
聂雪深微微发愣:她还未离开吗?
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观宁和陆悬书聊得入神,早就忘了挪步。
观宁回过神来,见紫衣少年神色莫名地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挡了路:“聂师兄,我现在就走!绝不会叨扰你练剑的。”
然而,她预想中的薄怒并未出现。
聂雪深动了动唇,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沈师妹,对不起。”
观宁心中茫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做错事情的是她,又不是对方。
聂雪深继续说道:“师妹心系陆兄,事后亦诚恳认错,是我咄咄逼人,不肯饶人。师妹之过有一,我之过就有二。方才,的确是我不对。”
说罢,他认真行了一礼。
观宁那点因为他的斥责而生的气早就消了。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聂雪深了。对方的脾气说好听点是执着专一,说难听的呢就是一根筋。
和他较真,那才是白给自己找气受呢。
观宁自我调理好了:“那……我还可以跟着聂师兄学剑吗?之后我保证不分神。”
聂雪深鬼使神差地问道:“若是陆兄这般与沈师妹争执,你会生他的气吗?”
观宁没捋清楚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但她诚实地回答:“会。”
聂雪深颇感意外:“为何?”她与陆兄不是恋人吗。
观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与师兄是最亲近的人,他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就和我生气,我肯定一整天都不会理他了!”
“但师兄不是这种人啦,聂师兄你不会明白的。”
聂雪深若有所思:竟然是这样……这就是亲疏有别。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聂雪深不再纠结:“沈师妹,我们继续练剑吧。”
两人回到剑室,接下来没再出什么波折。
聂雪深用心教了半日,让观宁好好回去休息,消化理解今日所得。
临别前,他递给观宁一个装有翠绿色灵露的琉璃小瓶。
观宁:“这是?”
聂雪深解释:“这是碧髓归元露,药浴可以修复修炼时造成的经脉暗伤,加快修炼速度。你现在处于瓶颈阶段,有此物辅助会事半功倍。”
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肯定值好多灵石。
观宁连连摆手:“聂师兄,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其实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不用这样的。”
聂雪深面不改色:“此物于我已无大用。何况我在陆兄面前已经说过,会全力助你结丹。只当是、一片心意。”
果然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啊……
观宁将琉璃瓶收好:“对了,聂师兄上次给的药膏很有效,我的伤全好了。”
聂雪深心头微动:“是么,给我看看。”
观宁不疑有他,卷起袖口,露出一段纤细流畅的小臂。
少女肤若白玉,受过伤的地方只余几道淡粉痕迹,几乎看不出曾经流过血的样子。
聂雪深看得很认真,长睫阴影覆住眼底情绪:似乎比幻境中要更观之可亲……稍一用力,就会留下印子。
感觉喉咙倏然发紧,他不敢多看了。
18. 第 18 章
晚上,陆悬书给聂雪深传讯。
他们两人之间的传讯不像他和观宁那般密切。
大多数时间,两人的交流都是围绕着道法、心境修为来进行。
这些对话规整得近乎于世人所说的高山流水,是聂雪深认为的知己之情。
只是这一次,陆悬书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聂兄,你今日是否斥责过宁宁?你不要误会,师妹她并未主动说你的不是。是我觉得心疼,以个人名义向你询问一下。”
聂雪深正在整理教学手札。
观宁学东西很快,他需要及时调整明日的课程内容。
聂雪深:“没错,我斥责过她。”这是事实,他无可否认。
然而下一句,他的话锋一转:“但并非因为沈师妹,而是陆兄你。”
陆悬书皱了皱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和宁宁才是情侣,何时给她传讯、传讯内容是什么,怎么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了?
聂雪深自有一番逻辑:“沈师妹受我教导,称我一声师兄。有些事情,别人说不得,我却说得。
她正是处于关键的年纪,不比你我已经结丹。观宁若不锐意进取,而是整日耽于情爱小道,何时能成为真正的剑修?”
少年字句冷硬,带着十二分的不容置疑与大义凛然。
然而其中蕴含多少私心,聂雪深一清二楚:他不过是借着修炼的由头,不许陆悬书过分接近观宁罢了。
陆悬书差点气笑了:自己这位好友铁面无私,向来对事不对人,他从来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是有朝一日,这份不徇私情变成了和师妹随意说上几句话都不能的阻碍之后,就变得格外……
不合时宜。
陆悬书深吸一口气:“好友心中向来只有无上大道,可是我本凡铁,不知明月高洁,心中也只有小情小爱。有我一日,宁宁无需做那存天理、灭人欲的苦修者。”
这对心心相印、默契无间的好友,头一次产生近乎道途之争的分歧。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同一个女孩子。
聂雪深近乎叹息:他何曾想和陆兄争执,他虽孤拐冷肃,难道就半分也不懂所谓刚柔相济的道理?
他耐下性子:“陆兄无需如此,我已郑重向沈师妹道歉。她的委屈、你的忧虑,不会再有第二次。”
陆悬书:“但愿如此。”
他切断联系。
两个少年之间的暗流涌动并未传到观宁那里。
陆悬书本就是私下兴师问罪,自然不欲师妹因为他人徒增烦恼。
至于聂雪深,既是问心有愧已久,又怕观宁觉得他不近人情、找她心上人的不痛快,更加不会主动提起。
这场口舌争执,诡异地始于观宁,终结于两个男人的心照不宣。
翌日,聂雪深照例摆上食盒。
观宁还以为这是他的用膳习惯,并没有觉得多么奇怪:“聂师兄早啊!”
聂雪深丝毫看不出和她男朋友,昨夜因她而大吵过一架的样子:“沈师妹早。”
他昨夜吵了架、写完教案已经是后半夜,索性彻夜未眠,赶了大早去给观宁买早膳。
今天的早点是在宗门之内,几位极其挑剔的世家弟子都认证过的一家私房馆买来的。
聂雪深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新鲜出炉。
只是可怜了几位世家弟子,还以为自己最近哪里行事出了偏差,让首席特意赶过来制裁自己。
观宁看到桌上放了一个长匣,不禁瞅了几眼。
但很快,她就被饭菜的阵阵香味吸引:“唔,闻起来好好吃!聂师兄,这些都是你买的?”
聂雪深给她盛好了粥,摆出八样精致吃食:“师妹慢用。”
他记得当时陆悬书也替她动手摆过筷子,所以有样学样。
膳品看起来只是寻常,但吃进嘴里,观宁才发现所用的都是极其精贵的食材。
她现在已经快对有钱人的生活麻木了。
聂雪深学什么都快。昨日见她没有胃口,他就已经暗下决心精益求精,力求做个完美无缺的好师兄。
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
让她舒心,自然也会……
观宁没见过聂雪深从前的样子,只当他是大派弟子,作风自然奢靡。
然而,他在遇到观宁之前,的的确确是同门眼中不懂享受、更不懂情爱的清修剑者。
只是她爱舌尖珍馐,他就想方设法为她寻来。
她不喜不解风情、冷言冷语之人,他就赔礼道歉让她消气,再不复严厉做派。
聂雪深全然不懂该如何爱人,更不懂自己看似放下执念,实则已然越陷越深。
但看她此时眉梢挂着欢喜,他冷寂空茫的一颗无瑕剑心,也逐渐染上万丈红尘的缱绻。
等到观宁吃好了,聂雪深又是亲力亲为,收拾好桌上残羹。
他这样做,搞得观宁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聂师兄,下次这些小事让我来就行……”
吃人嘴短,她怎好什么都不做。
聂雪深手中动作不停:“师妹只管练剑,就是对我的回报了。”
观宁:……这不对吧,越看他越像唠叨的学塾夫子。
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的,招人喜欢。
收拾完桌子,聂雪深把刚刚置在旁边的剑匣推至她面前:“这是我从前的佩剑,你用起来或许更趁手些。”
观宁没接。
她就算再迟钝,也觉察出聂雪深好得有点不正常:“聂师兄,你为什么这么好?”
聂雪深给出个理所应当的反应:“因为你是我师妹。”
观宁:“不对!”她的正牌师兄现在还没回来呢。
之前的照拂,聂雪深还可以说看在陆悬书的面子上才会如此。
可是现在,这种借口怕是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对陆悬书有这么热络过吗?
沉默少顷,聂雪深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师妹可知,渡月山亲传弟子的年俸几何?”
观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聂雪深自顾自说下去:“普通弟子,年俸八千灵石。内门弟子,年俸两万五千灵石。长老弟子,年俸六万灵石。而我……年俸有五十万灵石。”
观宁:……她都快不识数了。
聂雪深略带苦恼之色:“所以我之于师妹的花销,只不过是区区之数。我若不能略尽心力,便是失职。”
话说到这个份上,观宁也不好说什么了。
至于他展示财力的部分,她听听也就算了,反正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观宁打开了那个剑匣。匣中是一柄木剑:剑身流畅,无刃而利,质地浑厚,泛着宛若金铁的寒光。
观宁一见就喜欢上了:“聂师兄,这把剑有名字吗?”
聂雪深见她欢喜,也浮起浅淡笑容:“有,它叫‘须臾’。”
哀吾生之须臾。
少年仗剑,寻仙访道,俯仰天地之宽,方知吾生有涯。
这柄剑是聂雪深的初心,而他现在想把它交托给观宁。
观宁怎能听不出来他对这把剑的珍视。剑是剑修最为珍视之物,从不离身。
这里面……或许藏着她自己不愿、也不敢去深究的心意。
见她想要退回,聂雪深带着几分急切:“不要急着拒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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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少年掌心因常年习剑覆着薄茧,温暖干燥,动作宛若十指交扣,肆意拢住她的纤细手指。
自从做过那个梦,聂雪深就觉得有些事情变了。
从前见到观宁,他或许还能做到心平气和。可是现在,若是半日不见,自己就仿佛丢了魂魄般,整个人空落落的。
他想对她好,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做不到像对待旁人那样,说着冷静自持的话,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
他喜欢上沈观宁了。
聂雪深见她为难而抗拒的姿态,扯出自嘲的笑:“我知道,师妹向来是不喜欢我的。抱歉,让你受惊了。”
观宁喜欢的人是陆悬书,是能哄她开心、性情温和又能事事体贴周到的人。
观宁心中颤颤:“我没有讨厌你。”
只是他冷得时候太冷,对自己疾言厉色;热乎起来……又是这般令人无所适从。
观宁已经被聂雪深搞糊涂了。
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呢?他心有所想的,不应该是陆悬书才对吗?
这算什么?爱屋及乌,还是移情?
她稍微冷静了一点:“聂师兄,你对我好是因为师兄吧?”
聂雪深慢慢松了手,重新拢回袖中:“是……”
他答得艰难,可若是不这样说,而是急切地剖白心意,情况好像会变得更糟。
到那个时候,观宁只会认为,他是个觊觎好友准道侣的下作之人。
他不能再做让她讨厌的事了。
果然如此……
观宁狂跳的心平复了一点儿,心中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他明明已经发过誓了……
聂雪深是不能喜欢她师兄的。
观宁虚张声势,带着几分自认为的凶狠傲慢:“师兄喜欢的人是我,不是你!”
所以你也不要痴心妄想可以通过讨好我,让师兄另眼相看。
聂雪深一头雾水:“那是自然。”
但他巴不得陆悬书突然猪油蒙了心,出家去做佛修。
梵圣殿住持是师尊的好友。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可以为好友大开方便之门……
观宁没想到聂雪深连分手纪念日,都替她与师兄两人想好了。
她自认还是有几分骨气:“这把剑,还请聂师兄收回去吧,我受不起。”
聂雪深目露哀求之色:“不要,师妹,请你不要退回去。”
少年生得好容色,哀切时如秋水潋滟,几欲下泪,仿佛晖霞派后山那只惯会装可怜的雪貂。
观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否则,她也不会每每被陆悬书那清弱得近乎可欺的性子,吃得死死的。
僵持片刻,她最终松口了:“那好吧。”
聂雪深脸色如雨过天晴,展颜一笑。
然而闹归闹,聂雪深仍要为观宁继续上课。
观宁看到少年这瞬间变脸的样子,欲言又止——算了,她忍。
这天,结束课程后,观宁向聂雪深申请:“聂师兄,明天可不可以放假?”
聂雪深以为她想歇一天,说道:“可以,师妹想去何处散心,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她这几日确实用心,休沐一日也未尝不可。
观宁:“是我师兄要来啦,所以……”
她也不想在聂雪深面前秀恩爱的,可是她怕对方不死心啊。
聂雪深果然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早知道是如此,他就不该过早答应下来,好过现在骑虎难下。
19. 第 19 章
陆悬书来过几次渡月山。
从前每次他来,聂雪深都是亲自在山门外迎接,以表重视之意,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这一次,聂雪深面上挂着几分淡漠:“陆兄来得好早。”
陆悬书心胸宽广,还当对方在为几日前的争执而介意:“有劳好友久侯。宁宁呢,她好不好?”
虽然她在玉符中说一切顺利,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
聂雪深眸光微动:“她很好。”
接着,他将话题转为不露痕迹的寒暄。两人气氛和睦,看起来当真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挚友。
观宁早就防备着聂雪深截胡。
一大早,她听到北峰那边连丝毫动静也无,就猜到他可能去接师兄了。
果不其然。
刚到山下,只见两位少年伫立春风,长衫风流。一人负剑、一人抱琴,气蕴和谐得仿佛无人能够插足其中。
观宁眨巴了几下,觉得眼眶有点发热:有什么好难过的,不就是看到师兄和别人说了几句话,还笑了几下……
她转身就走。
陆悬书一抬头,远远看到观宁模糊的侧影:“师妹!”
她为何走得那么急,难道不是来找他的吗?
也顾不得刚刚还在与聂雪深论什么道了,陆悬书脚下生风,几乎立刻就闪到几欲逃走的少女面前。
“宁宁,我是来找你的。你怎么不看我了?”
观宁垂着头,脖颈微微别过去:“师兄和别人聊得不是很开心?”
开心到连她都忘了。
陆悬书也顾不上其中是否有误会,急忙辩白:“没有别人!我是在问聂兄,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在问你的剑法怎么样。”
其实不用辩白,单看对方紧张成这样,她就知道师兄一直记挂着自己。
观宁小声说:“下次不许先和别人说话了……”
陆悬书刚刚升起的紧张和不安,慢慢转化成微妙的满足:宁宁这是在吃醋……
他情不自禁将她搂在怀里:“好。”
暮春时节,熏风阵阵。聂雪深见到相拥的两人,酸涩难言。
藏剑峰常年苦寒,可是眼前的画面,比冬日饮冰还要冷入骨髓。
正欲转身离开,陆悬书叫住他:“聂兄,这些时日多谢你照顾宁宁。”
争执归争执,他见宁宁气色红润、眉目舒展,修为也比之前凝练许多,就知道对方必然用心教导过她。
这声道谢,陆悬书说得真心实意。
聂雪深近乎狼狈地对上他的双眼:“不必言谢。我还有宗门事务需要处理,好友与师妹自便。”
说罢,他匆匆离去,竟是再无话可说。
陆悬书带着几分迷惑:“宁宁,聂兄他?”
观宁:“聂师兄这几日都是这样的,我也不知是怎么了。”
陆悬书之前从未见过好友这般方寸大乱的样子。
他垂眸想了想:“也罢,若是真的有事,聂兄还有师长同门。他冰雪心肠,必不会困陷太久。”
观宁也没有心思管旁的事情,她追问师兄前几天为何失去了联系,让她担心好久。
一说这个,陆悬书献宝般变出一样东西:“宁宁,这是给你的。”
他拿出一方莹润如玉、寒光湛湛的灵材。
这就是他此行在壶天秘境取得的云离铁。
寻常的大多只有拳头大小,陆悬书找到的这块却足足有三四倍那么大,其价值不可估量。
观宁收到礼物,首先想到的不是高兴,而是克制不住的担忧:“师兄,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经历妖林一行,她也切实体会到了修士探索秘境的不易:稍不留神,就可能受伤、甚至……
陆悬书不想她烦忧:“我这次很幸运,没费多少力气就拿到手了。”
他略去了其中危险,以及遭遇了某些不怀好意、想要趁火打劫的修士,只捡了一些有趣的说给她听。
观宁确认他真的没出什么事,这才告诉他:“师兄,其实……聂师兄他前几天也送给我一把剑。”
两个少年都争着送她东西,她都快收不过来了。
陆悬书很是意外:“聂兄他也?”
这个时间点仿佛太微妙了些。
陆悬书低头想了想,才说:“无妨,师妹有了趁手的兵器也好,这个就先留着,以后想做个别的法器都好。”
他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宁宁,这次我来是想接你走的。”
观宁微愣:“接我离开?”她何时说过想离开。
陆悬书:“你不是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么?上次还因为聂兄太过严苛,受了委屈。”
观宁语塞:“是有这么回事,但是聂师兄现在已经改了……我在这里挺好的,剑法进步也很快。”
她想努力修炼,成为很厉害的修士。
陆悬书见她确实并无半分勉强,这才放心同意:“既然这样,换我留下来陪着宁宁,可好?”
观宁吃了一惊:“这怎么成?”
聂雪深说不准正愁没有可乘之机呢。
陆悬书没想到师妹会是这个态度和反应:她不欢迎他么……
怎么到头来,反倒是他自作多情一样?
陆悬书眼中的兴奋之情迅速淡了下去。
观宁看他这样,有些心慌:“师兄,我没有不愿意,你别多想。只是此事还要先问过聂师兄……”
心一横,她也顾不得别的了:“要是留下来,你只许陪着我!”
反正三个人同在屋檐下,聂雪深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陆悬书:“好。”
当晚三人小聚,聂雪深果然同意:“陆兄愿意留下,我自然扫榻相迎。不过,陆兄需和我同住北峰。”
观宁傻眼了:这都可以?
陆悬书也不赞成:“聂兄,这样安排是否有些不妥?”
“陆兄……”聂雪深眼皮都未动,盯着茶杯水面,“莫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
观宁:“什么?”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事关宁宁的道途未来,陆悬书动摇了:不过短短两个月而已,他等得起。
也好让宁宁知道,他不是那等急色庸俗、只能予她浅薄关心,不能真正与她风雨共济的男人。
陆悬书:“那我只好叨扰聂兄了。”不过话虽妥协,语气却不大情愿。
观宁觉得自己头上有点发绿。
她低头戳着筷子。
三个人各自装着心事,对着聂雪深特意置办的小宴都颇为食不知味。
最终,还是观宁率先打破僵局:“聂师兄。”
从白天到现在,她和聂雪深说的话还不到三句。
聂雪深想,放在前几日,两人一起吃饭、一起修炼,和真正的师兄妹也没有什么两样。
今日,他们却像两个不熟的陌生人。她看自己的目光,也缺少了应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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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
聂雪深:“师妹想说什么?”
观宁:“我和师兄许久未见,今晚还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所以想让师兄留下来陪我,聂师兄应该不会介意吧?”
陆悬书适时递去感激的眼神:还是宁宁最懂自己。
观宁却不看他。
聂雪深:“师妹说笑了,聂某有什么立场来管你与陆兄说什么、做什么。我尚有公务在身,两位慢用。”
他走得寂寥,连句道别的话都欠奉。
只剩两个人后,观宁仍是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陆悬书:“宁宁,你还好吗?”
观宁摇了摇头,慢慢倚在他温暖熟悉的怀抱之中。
她不想总是因为别人而与他争执什么了。
陆悬书将自己的苦心和考量解释给她听,又说:“不过两个月而已,白天我会只守着宁宁的。
不管喝水、吃饭,还是练剑,你想赶也赶不走。”
观宁轻轻锤他两下:“那可不成跟屁虫了。”
陆悬书见哄好了,笑得大声且开怀:“什么虫都好,我只要你。”
两人情意深厚,哪有什么真正的矛盾。笑着笑着,陆悬书就抱着观宁滚在地上。
他生怕地面太硬太凉,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爱逾珍宝地细密亲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双唇。
观宁挂在他身上,黏糊不清地嘟囔:“师兄……”
陆悬书心中只余无限柔情:“嗯?”
观宁:“我还没吃饱呢。”
方才她没心思吃东西,胡闹消耗了些体力,便觉出饿了。
陆悬书作势就要重新吻上来。
观宁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忙推他胸口:“我真的饿了!”
少年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尴尬地把她抱起来:“宁宁想吃什么?”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
他倒是还有平日野外露宿时充饥的干粮,可是怎么能给师妹吃那个。
观宁想到个好去处:“我知道有家私房菜,做的东西特别好吃,现在应该还营业。”
陆悬书点点头:“那就走吧。”
两人掌灯时分下山,吃完饭还去逛了好一会儿消食散步,直到深夜才踏月而回。
聂雪深自然没有去处理公务。
他回到北峰,对着一室冷寂,心中空茫茫的。
桌上放着本散乱的箫谱,是陆悬书赠给他的半阙“昆山遗音”。
聂雪深毕生习剑,兼修琴律,人称琴剑双绝。
可陆悬书却说他更适合吹箫,还将这本传世的珍贵箫谱赠给他。
琴律高雅,箫声孤绝。
两人在雪山之巅合奏昆山遗音,曾愿此情永不相负。
可现在,他头一次对这份情谊产生了动摇。
心绪纷乱。
他取出一支白玉长箫,呜呜咽咽吹起来。愁思情恨,化作如泣如诉的不尽相思。
观宁现在肯定正与另一个人约会吧……
她会对陆悬书说什么?两个人会不会拥抱、接吻,甚至更为亲密……
陆悬书能让她一直开心快乐吗?
心如刀割,箫声变得尤为凄楚。
细密的雪下了起来,覆在葱笼翠竹上、覆在茫茫孤峰之巅,覆在他眉间心上。
观宁、沈观宁。
她是唯此一个的、让他念念不忘的姑娘。
20. 第 20 章
晨起,北峰格外料峭。
聂雪深今日来得要稍晚一些。
他今早照例下山,拎起食盒要走的时候才想起藏剑峰如今还多了一个人。
没奈何,聂雪深只能重新折返又多打包了一份早点。
这一来一回的功夫,时间已经耽误了不少。
观宁正在庭院中蹲着玩雪。陆悬书站在不远处,笑意温柔。
积雪还尚未化尽,浮在青松枝头,晶莹可爱。
聂雪深走进院中,顿了顿说道:“师妹、陆兄,一起用膳吧。”
观宁拍了拍手,拉着陆悬书一起进去。
原本只有两人时还好,现在多了一人,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观宁和陆悬书紧挨着坐下,聂雪深在二人对面,显得形单影只。
挟筷之时,陆悬书忽然愣住:桌上这些,仿佛与昨天宁宁带自己去过的那家风味很是相似。
虽然菜品不同,但刀工乃至烹饪手法,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才多久,宁宁与聂雪深就有了共同的生活习惯了么?
观宁才没想这么多:“师兄,快吃呀!这些你一定喜欢。”
陆悬书对着聂雪深笑了笑:“聂兄有心了。”
聂雪深布菜分碗,动作极为娴熟:“陆兄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
言语之间,微妙地将三人划作两边。
饭毕,又是一场无声较量。
聂雪深话虽不多,却将陆悬书的细致体贴学去了七八分,拾掇干净桌面,又主动添茶倒水。
陆悬书这么多年下来,照顾师妹的本能早就融入骨髓,便取了帕子给她净手擦嘴。
观宁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二人伺候得舒心熨帖——不像是来习剑的,倒像被两位俊俏郎君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乐不思蜀。
收拾妥当,聂雪深自然地开口唤观宁:“师妹,过来。前天留的几个问题,都想明白了么?”
观宁:“来了!”
陆悬书本来还想和观宁多说几句话,见她撇下自己,顿觉受了冷落。
手里还捏着帕子,人却不在了。
他心中暗自叹气:谁让他自找的呢……
宁宁大了,不能总是玩乐,也不像从前依赖他了。
陆悬书将这点失落藏得极好,他定下心来,安静旁听。
这几日,聂雪深不止指点招式,还传授何为道法通玄、天地正理。
两派功法虽各有不同,但大道至简,原理是相通的。
他翻开书册最新一页,检查她功课是否用心。
少女嗓音清澈,即使偶尔磕绊,聂雪深也耐心听下去,偶尔出言提点一二。
对答完毕后,少年语气温和:“答得不错,看来并未懈怠。”
他平素冷淡,只是每每见到观宁,惯有的矜持早就慢慢被消磨掉了,只是他自己从不曾发觉。
观宁:“我特意请教过师兄的!”
聂雪深留给她的几个问题颇为刁钻艰涩。她虽聪慧、悟性也高,但还是有想不透的地方。
听到宁宁提起自己,陆悬书不敢居功:“是宁宁聪明,又肯下苦功,我不过帮了点小忙而已。”
观宁对他一笑。
聂雪深没有太多反应:“提问先到这里,继续巩固还未练熟的几招吧。”
他今日刻意与观宁保持着适当距离,无论是出言指导、还是亲自上手过招,都表现得滴水不漏。
恪守规矩的样子,仿佛还是那个无情无爱的首席师兄。
见聂雪深淡然处之,观宁心中也放心了不少。
两个人认真练起剑来。
陆悬书坐在一边旁观,思绪慢慢飘散。
他在反思。
回想这两年,他除了修炼就是在外游历,真正和师妹相处的时间竟只有原来的一半。
若不是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情,自己还未曾意识宁宁她真正想要什么。
他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强大,来日做个合格的道侣,永远守护她。
可是自己忽略了陪伴,甚至连她的修行之事都要拜托好友指导。
就算没有那莫须有的梦中事,宁宁她难道就不会觉得委屈吗?
他都做了些什么……
越想越是心惊,陆悬书决定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他才是宁宁的师兄。聂雪深都能做到的,自己一样可以做到,还要更好。
“师兄!”观宁练完剑,出了一头的细汗跑过来,“方才我厉不厉害?都可以接住聂师兄二十招了!”
陆悬书正色,随即欢喜问道:“真的?”
放眼整个南洲境内,聂雪深的剑术即使在元真境修士中都算得上顶尖,只是修为尚需时间积累而已。
他真心赞叹:“师妹进步很快。”
观宁听他也这样说,笑得更加欢畅。
陆悬书心头微动:“宁宁,你想不想听我弹琴?”
琴修的音律不仅可以上阵杀敌,也有清心凝神、促进灵力亲和的效果。
师妹刚刚练完了剑,若是他能为她弹上一曲,即使只是舒缓身心也是好的。
观宁:“那我先去换身衣服,师兄等我!”
陆悬书:“去吧,不必太急。”
聂雪深收起剑走过来:“我也好久没听陆兄一曲了,不如移步庭院那一株青松之下。那里景致开阔,最是怡人。”
陆悬书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提议:“也好。”
陆悬书取出七玄琴横在石桌上,先行调试音准。
他向来如沐春风,可一手高绝琴艺却从不轻示人前。
也就只有观宁、聂雪深在内的寥寥数人,曾听过陆悬书起弦弄乐。
聂雪深:“不知陆兄稍后打算奏哪一曲?”
陆悬书心情闲适,随口说道:“那就……昆山遗音罢,先前不曾练熟,故而还未给宁宁听过这首。”
聂雪深若有所思。
观宁换好衣服,走到半山腰,远远就听到峰顶的琴声——是师兄在弹琴给她听。
起调悠远,仿若天波浩渺之中、有人分山踏水而来。
她从前也常听陆悬书弹琴。
那时候,两人虽然还未像现在这般确定心意,但成日形影不离。
若要论起来,那段时光才是最无忧无虑、最甜蜜动人的。
她脚步慢了下来,用心去听。
可是,不知不觉的,琴音之中竟也缓缓融进了箫声。
两种曲调一起一和,带着难以言说的默契。
观宁颜色发白:是师兄和聂雪深,是他们两个在合奏。
她记得师兄说过,他们二人在音律上也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想到那个令她恐惧不已的噩梦,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师兄他很喜欢和聂雪深在一起吗?
观宁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不敢去看峰顶发生了什么。
她怕见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师兄向来曲高和寡,聂雪深却能懂他琴中的真意。
那样缠绵婉转的相思之意,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二人难不成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任由自己怎样做、做得再好也不能拆散吗?
观宁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山。
陆悬书语带疑惑,按下琴弦:“这么久了,宁宁怎么还没有来?”
他本来想着,此曲由远及近、细细听来方有趣味,这才算准时间弹给她听。
聂雪深放下白玉箫,神识扫过藏剑峰四周。
突然,他脸色一变:“师妹她……为何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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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下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错愕不已,心中升起一片茫然。
想起观宁做过的梦,陆悬书连七玄琴也来不及收起来:“我去找她!”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影踪。
聂雪深犹豫片刻,终究也跟了上去。
观宁是御剑离开的。她不想留在渡月山,做个多余的人。
可是她也不知道现下要去何处。
四下徘徊,她不知不觉走到昨夜和师兄散步过的河边。
青青河边柳,春风拂水漂流。可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她在河边待了没一会儿,正坐着发呆,便听到一声声焦急呼唤:“宁宁!”
陆悬书和她一起长大,对她气机最为熟悉,跌跌撞撞找过来。
直到眼中落入熟悉的倩影,他才稍稍安心:“宁宁……”
这时候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观宁背过身抹泪:“还来找我做什么!”
陆悬书听到她都带上了哭腔,心中大急,半跪在她膝前:“宁宁、好宁宁……你是不是因为刚刚我和聂兄合奏才吃味了?”
见她没有反驳,陆悬书小心翼翼给她拭泪:“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是我先起调,并未邀他合奏。过了一会儿,聂兄才自顾自吹箫应和。”
“我当时心里只有哄你开心这个念头,想着原曲本就是琴箫合奏,这才未曾阻止。没想到,竟让你伤心至此,是我的错。”
观宁抽抽噎噎:“那你为什么之前不给我听……”
陆悬书换了张新帕子:“那是因为我还没有练熟,不想把还不够完美的呈现在你面前。不过以后只要是宁宁要求的,我再也不会拒绝了,可好?”
见她不再哭了,陆悬书迟疑开口:“要是实在介意,就把那个梦告诉聂兄?好过总是这样,我看着难受。”
至于聂雪深如何想……哪有师妹重要?
观宁心中纠结: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总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对三个人都是一种折磨。
两人正头挨着头,小声说着心里话,忽而身后传来一句:“师妹、陆兄,你们说的那个梦……是什么?”
一回头,紫衣少年正远远望着两人。
聂雪深原本只是想跟上来确认观宁好不好,谁知却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直觉告诉他,那个梦是让观宁今日伤心至斯的原因。
偷听一事,本非君子所为。
可是眼下,三人都无心计较这点是非了。
茸绿柳条轻轻摇摆,令人看不清聂雪深面上是什么神情。
陆悬书觑着观宁的反应:不论她说或者不说,他都会尊重这个决定。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聂雪深用尽全部心力,试图理解刚刚听到的那段话。
所以,观宁一直把自己当做最大的情敌?而且,她以为自己可能会杀了她祭剑?
荒谬之极!
他怎么可能、怎么忍心让她有一丁点难过和痛苦。
更别说……
聂雪深语气寒凉:“我明白了,这段时间给沈师妹造成太多困扰,都是聂某的过失。”
原来她不仅不喜欢自己,还那么怕他。
而他甚至还在奢望用那些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讨好哄她开心,让她再多喜欢自己一点。
甚至连幻境中都是……
聂雪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他不再看对面相拥相偎的两人,转身向城中走去。
随意找了个路边的酒坊,聂雪深叫了几坛烈酒。
四周坐着不少低阶修士,或是尽兴买醉、或是和二三好友高声阔论。
他这样一个气质矜贵、宛若天上明月的少年剑修混迹其中,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