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吴越搞基建》
1. 第001章
倾斜而下的混凝土轰鸣声,是林舒月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她是国家重点基建工程最年轻的副总工程师,刚完成一座跨海大桥项目,可就在准备竣工庆宴的前一天,一场毫无征兆的地震,瞬间让还没完全凝固的大桥分崩离析。
奋力推开身边的助理后,她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本以为葬身分崩离析的跨海大桥,是她生命的终结。
没想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里突然多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检测到合适灵魂,绑定中...】
【启动文明火种计划,锚定时空坐标...】
意识恢复,林舒月当即睁开眼,剧痛迅速在全身蔓延开,痛得林舒月呲牙咧嘴,眼泪横流。她咬紧牙关,调动身上所有的力气,去对抗这深入骨髓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巨痛总算过去,因对抗疼痛流出的冷汗,却汗湿了她全身。
不过,她顾不得这些,因为电子机械声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
【宿主身份确定,初始化完成。】
而后,她的眼前就出现一道半透明的光屏:
【宿主:林舒月】
【时间:唐昭宗乾宁元年(894年)】
【位置:杭州】
唐朝?乾宁元年?杭州?
这几个关键词砸得林舒月头晕目眩。
作为高材生,她具备基本的历史知识,知道这是到处战乱、到处民不聊生的唐末!
想到网络上看到的,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老百姓的样子,一股绝望从心底窜起。
哪怕没亲身遭遇过战乱,也知道战乱下的生活,有多么让人绝望。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吞没的一刻,屏幕上的信息刷新了:
【任务发布:固若金汤】
【任务描述:辅助镇海节度使钱鏐,打造固若金汤的杭州城】
【任务时限:一年】
【失败惩罚:任务失败,宿主生命活动终止。】
在没有任何大型器械,单靠人力的九世纪末,用一年时间将饱受战火摧残的杭州城,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谈何容易。
可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文明火种计划,就是给她下达了这样的任务。
也就是说,如果她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就能继续活下去。
好死不如赖活。
有活命的机会,谁也不想死。
深吸一口气,林舒月接受了系统的任务,“我林舒月的字典里,从没妥协两个字。有什么挑战,尽管放马过来,我等着。”
能年纪轻轻当上国家级副总工程师,靠的可不是关系,而是她扎实的专业基础,以及她理性果敢、遇事不慌的性格。
从短暂的冲击中缓过神后,她立马清醒地意识到,系统任务可以延后考虑,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了解清楚自己的处境。
此刻,她的身上黏糊糊的,鼻息间充斥着泥土与腐败物的难闻气息,低头一看原来她正躺在泥泞不堪的泥土里。随着意识的恢复,她感觉身体的温度在不断的下降,是身下的泥土在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体温。
她得起来,不然很快就会被冻死。
这般想着的时候,身体已经下意识挣扎。
这一挣扎,巨痛立马席卷全身,痛得她不由自主闷哼出声,她只得暂缓动作,而后头脑里快速计算避免身体疼痛的发力点和支撑点。
工程师超高的计算能力,很快让她找到最佳发力点和支撑点,掌握好窍门,再动,总算没那么疼了。
于是,她咬着牙,一点点,慢慢地从你泥泞里爬了出来。
明明只有一小段距离,却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只能先依靠在一旁半陷在泥土的笸箩旁。她真的太累太饿了,累到眼前发黑,饿到手脚发软,累到恨不得立马睡死过去,可她知道不能,所以只能闭上眼睛,缓解那眩晕感。
待那阵眩晕过去,她才重新睁眼,更加冷静地观察四周。
目之所及,是一片影视剧中特写战争后灰暗的镜头。
残破的旌旗倒在远处,三五成群的人挤在官道旁的空地上,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或麻木,或空洞无神,是饱受战争与流离摧残后,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的死寂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汗液的酸臭,跟这死寂的氛围,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真实的绝望世界。
这是生在红旗、长在红旗下的她,从来不曾经历,也无法想象的人间惨状。
沉重的压抑感,化作铺天盖地的网,向她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在她即将被这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一声细微的、有如猫叫一般的孩童啼哭声,让她猛地回神。
她很清楚若不是被系统带到这里,她怕是早就身死神灭。
比起就那样死在地震中,林舒月更喜欢活着,哪怕这生存环境是她从没经历过的严酷,她也喜欢。
所以她不仅不会放弃,她还要努力做,努力留点什么下来,让后世的人知道她曾来过这里。就像在现代她参与可以流芳百世的国家级建筑,将带有她智慧和心血烙印的工程留给后世一样。
咕噜咕噜~
饿得直叫的肚子,告诉她,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眼下她连自己肚子饥饿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何谈做什么,留什么?!
想到这里,她咽了咽喉咙,没有半点口水滋润的喉咙,瞬间灼得她无法思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有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自己咬破嘴唇带来的血腥。
她的视线到处搜罗着,无论草皮还是树根,只要能入口,能给这具快撑不住的身体提供点能量就行。
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可能入口的东西,早已被先到者啃噬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和被剥光了树皮的枯木。
就在她慢慢收回视线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个蹲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背对着她,身体微微蜷缩,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正低着头,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那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珍视和隐秘。紧接着,林舒月看到他将那东西飞快地塞进嘴里,几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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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囵吞咽,然后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
是食物!
求生的本能,让林舒月朝少年的方向伸手,身子随着她的动作,从倚着的破箩筐上倒到地上,嘴上是嘶哑的呻吟声。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少年,第一时间警惕地朝林舒月看过来。
看她朝自己方向无力抓挠的手,少年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胸口,生怕一个不注意,里面的食物,就会被抢。
遍地都是食不果腹的人,少年很清楚,自己那么点东西,无力救活任何人。
他想一如往常那样,冷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离这个麻烦远远的。
跟过去一样,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不知道是林舒月那身虽然沾满泥泞,却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衣衫的奇装异服,还是她那头异常显眼、似僧非僧的短发,亦或者她眼中那即便濒死仍未完全熄灭、一种他不曾见过的理性之光,让他鬼迷神窍似的,改远离的脚步,朝她迈近。
在林舒月跟前停住脚步,而后小心翼翼摸出被他仔细藏在怀里的小布包,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块黑乎乎、掺杂着大量麸皮和看不清是什么的草籽、甚至能看到些许沙砾的饼子。
饼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看起来硬得像块石。
少年用力将饼子分成两块,一半明显比较大,另一半则小得可怜。
将大半的包回布里,塞到怀里仔细放好,少年的眼神紧紧盯着小得可怜的饼,手指恋恋不舍在上面摩挲了几下,才一脸肉痛地递到林舒月跟前,“给……给你。”
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不是靠得够近,林舒月不一定听得到。
饿到极致的林舒月,少年朝她伸手的那一刻,她就快速抢过那小得可怜的饼干,而后迅速塞进嘴里。
不知道什么做成的、放了多久的饼,粗砺无比,味道奇怪。刺得她口腔生疼,熏得她差点呕出来,但硬生生被她忍住了。
呕吐感过后,她开始拼命地用少得可怜的口水,软化那饼干,而后艰难地吞咽下去。
丁点大的饼,就算吃得再慢,也很快就吃完。
这么点东西对一个饿到极致的成年人,无疑是杯水车薪,却好歹缓解了林舒月的眩晕感。这让林舒月总算有力气,观察眼前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脸色蜡黄蜡黄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挂在衣架上似的,破烂衣服里是少年瘦骨嶙峋的身体。
无论蜡黄的脸,还是瘦骨嶙峋的身子,都在告诉林舒月这是个经常挨饿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顾不暇的人,竟然愿意给她一口吃的。
林舒月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少年这样。
想到这里,林舒月诚恳地道谢,“谢谢……”
食物分出后,少年就后悔了,他其实想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挪不动脚步。于是,他只能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生怕地上的人再问他讨要时,他又忍不住给她东西。
此刻听到她虚弱的道谢声,少年松了口气,而后好奇道,“你从哪里来?身上的穿着好奇怪?还有你这头发,是才还俗不久的原因吗?”
2. 第002章
解饿,寒冷,让林舒月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的,压根想不出好的说辞,解释她身上怪异的穿着,以及她那头异于古人的短发。
沉默是她给少年的答案。
她没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越过他瘦削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轮廓越清晰的杭州城。笼罩在渐暗光线下的城墙,斑驳,沧桑,像一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沉默巨兽。
走进这座城,征服这座城的主人,将这座城建城敌人难以攻城的固若金汤城,是她接下来一年的任务。
明确的目标,让林舒月身上的迷茫消散了不少。
可身体的疲惫,精神上的倦意,还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颓。
颓废沉默的气息,让一旁的少年有些无措。
看着林舒月苍白的脸颊,紧紧抿着的唇角,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唐突了人家,连忙低下头,不安地绞着自己的双手,不敢再开口。
一阵刺骨的夜风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穿着单薄,身上又湿湿的林舒月忍不住一阵哆嗦。
得找个避风的地方,不然非被冻死不可,这是林舒月此刻最迫切的想法。
她现在两眼抓瞎,压根不知道哪里可避风,好在眼前的少年一直没走。于是,林舒月哆嗦着唇瓣,开口问他,“这附近哪里可以避风?”
想到这少年刚才分自己吃的,林舒月又补充了一句,“我本姓林,你叫我林娘子便可,不知你如何称呼?”
林舒月的主动开口,缓解了她刚才的沉默带给少年的无措,他快速说了自己的名字,“阿柱,你叫我阿柱便可。”而后才回答林舒月的问题,“前面有个破土庙,林娘子想去那边的话,咱们得快点,不然占不到地方。”
到处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民,大家白天出来寻觅食物,晚上一蜂拥往破庙寻遮风挡雨的地方。
林舒月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双手下意识撑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惜两手发软,身体软趴趴的,只能狼狈地跌回地上。
时刻注意她的阿柱,下意识伸手去扶,意识到对方是姑娘,迟疑着问道,“我扶你?”
林舒月没注意到他的迟疑,抬头看向停在自己跟前,那支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塞到那支充满骨感的手里,“好。”压根没注意到,她这动作让少年瞬间僵了一下。
又冷又饿的她,脑子迟钝得很,更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
此刻,她只想赶紧找个,可以遮风的地方。
因为寒风一阵阵的吹,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快要失去知觉了。
手上传来的,异常沉重的重量,让阿柱意识到对方的虚弱,顿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出另一只手,两手一起用力,想一把将林舒月扶起来。
结果虽不胖,却相当结实的林舒月,软着身体,沉重异常,阿柱瘦弱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没被带倒在地。
意识到自己差点带倒少年阿柱,林舒月气喘吁吁地道歉,“抱歉。”
阿柱摇头,而后干脆蹲下身,“我先蹲着,你伏在我肩膀上,我再慢慢站起来,这样应该比较容易起来。”
身体虚弱松弛时,更沉的道理,林舒月懂。
凭借阿柱这瘦弱的身体,想要扶起几乎使不上力气的她,确实为难。
于是,林舒月接受了阿柱的建议,一手搭在他特意伸出来的胳膊上,借力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而后另一只手搭上阿柱的肩膀,然后在他使出吃奶力气缓缓站起时,她跟着慢慢站起来。
只一个站起身的动作,两人折腾了好半天。
还好,最后成功站起来了。
站直身体,两人都歇了口气后,林舒月才开口,“咱们走吧。”
听她的话,阿柱没立刻放开手,而是确定她不会再跌回地上,才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官道,往一旁杂草丛生的土坡走去,并告诉她,“就在那边,一眼就能望见。”
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破败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林舒月甚至看到庙前有一颗歪脖子树。
她以为很快就能到土地庙,然后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歇歇。
可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这段看似很近的距离,对此刻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的她来说,却像一道难以抵达的天堑一般。每迈一步,林舒月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更要命的是脚下到处散落着碎石的泥地,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样。
真的是迈一步,就不想再迈第二步。
感觉到她的吃力,阿柱搀扶她的手臂越发使力,单薄瘦弱的臂膀几乎承担了她大部分的重量,尽量减轻她踩在地上的力量,嘴里还不忘小声安抚着,“林娘子,咱们不着急,慢点来。”
阿柱的支撑,的确减轻了林舒月脚上的痛感,她虚弱地道着谢,“谢谢你阿柱。”
阿柱本来也瘦弱,又拖着林舒月,而且地上隔三差五躺着难民,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踩到人,所以两人走得异常缓慢。
夜色在他们缓慢的移动中,一点点加深、变浓,随着不断靠近城墙,他们能看到城廓上亮起的零星灯火。
这段一眼能看到的路,他们走了足足一刻多钟。
当沉重的双脚终于踏过那道几乎辨认不出的门槛,挤到按个勉强能遮风的墙角时,两人直接瘫软下去,不仅林舒月站不住,承担了她大部分重量的阿柱,也站不住了。
两人同时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通过呼吸新鲜空气,让自己恢复。
可这不大的土地庙里,到处是人,空气不流通,吸进去的都是霉味和令人作呕的人体混杂气味,那是比工地上一大群没洗澡的男人,散发出来的味道,还叫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熏得林舒月直干呕。
这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可她现在浑身没力气,压根动弹不得。
食物,水,是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
可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她有万般想法,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两个问题。
好在,眼前这个叫阿柱的少年,应该对这边有些熟悉,“阿柱。”
“嗯?”已经习惯这边味道的阿柱,恢复得比林舒月快。
“谢谢你。”林舒月没着急问食物和水的问题,而是先了解阿柱的情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阿柱沉默着,没立刻回应,林舒月以为是自己刚才没回答他的问题,所以阿柱也不想告诉自己他的来路,正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就听到他低沉着声音开口。
“我是湖州人,跟外面的难民一样,逃难到此处的。”说起自己的事,阿柱的声音有着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重,“我家原是开打铁铺的,前段时日淮南兵打到湖州,爹娘都死在乱兵的手中,铺子被抢后又被烧了。”
阿柱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我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埋葬了爹娘后,就跟着逃难的人一路逃到杭州。听说钱节帅正在大量招民工修筑城墙,我本来想去应征民工的。可惜军爷说我太单薄了,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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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正经的工作,他只能每天出去找零散的事做,就像今天这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一天天地熬着。
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林舒月静静地听着阿柱的叙说,一副战乱、家破、逃亡的战后凄惨画面,跃然于脑海。见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叙说着这满是血和泪的遭遇,林舒月觉得自己很残忍,“对不起。”
阿柱摇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没、没事,都过去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阿柱,忍不住又问起林舒月的来源,“听你口音不是南方人?你是北边来的吗?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林舒月暂时不知道给自己安个什么来头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说城里有在招工,知道他们主要招什么工吗?懂看图纸,懂得计算土方,又懂如何让城墙更坚固的人,他们招吗?”
被林舒月的话题吸走注意力的阿柱,完全不知道林舒月口中说的工是什么工,他呆呆地挠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需要力气大的民工。林娘子这么问,是你懂这些吗?”
看来阿柱知道的不多,她得找机会自己去看看,“略懂一些。”
阿柱觉得此刻林娘子的身上,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息,他觉得林娘子懂得应该不止一点。这个认知让阿柱觉得,跟在她身边,也许能让自己在这乱世之中,找不到一线生机。
林舒月可不知道,身边的少年,已经想好要跟随她左右,此刻她只想闭眼好好休息一番。
见她闭眼休息,阿柱也跟着安静下来,不过他不敢真的休息,而是竖着耳朵,警惕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压抑、带着明显痛苦的咳嗽声,在破土地庙里响起。
那嘶声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本就没睡熟的林舒月,听到这咳嗽声,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借着早没了糊纸的破败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正痛苦地缩成一团,身体因为剧烈咳嗽,不停颤抖着。
周遭的人,似乎早就习惯她这样,没人上前问她情况,挨她近点的人,甚至往后挪了挪,一副生怕被传染上什么病症似的。
只有身边的少年,有些焦急,“是陈婆婆,她病了好多天了,不仅不见好,还越咳越厉害,你说会不会是瘟疫?”说到最后,阿柱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听阿柱这么一说,林舒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从战乱的地方逃过来的,身上染上瘟疫病毒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林舒月再次看向咳嗽的方向。
她看到咳嗽的妇人,嘴角边上有血丝。
这是咯血?
同样看向咳嗽方向的阿柱,也看到了陈婆婆嘴角的血丝,他害怕地吞咽着口水,颤抖着声音,“林娘子,陈婆婆是不是真的得了瘟疫?我们……我们会不会……”
看阿柱脸色都吓白了,林舒月及时打断他,“别慌。”沉稳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阿柱冷静了下来,“你先跟我说说,陈婆婆这几天的详细症状。”
待阿柱说完,林舒月当即做决定,“阿柱,我们得离开。”
“可是附近除了这里,再没遮风的地方。”阿柱犹豫道。
“那也比待在这里强。”林舒月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真是瘟疫,跟她同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待的时间越久,我们被传染的几率越大。所以,我们必须走。”
3. 第003章
破庙就这么点空间,不仅陈婆婆的动静瞒不过人,林舒月两人的动静同样瞒不过人。
哪怕两人已经压低声音,但还是有人发现他们要离开。
结合陈婆婆的境况,两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有人骂骂咧咧了,“大半夜的吵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而后开始有人小声猜测道,“这老太婆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厉害,不会是得了那什么痨病吧?”
痨病两个字,跟滴入油锅中的水一样,瞬间到处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会吧?要是痨病?咱们所有人不是都要被传染?”
“不是痨病,她怎么一直咳不停,还越咳越严重。”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声音吓到,蜷缩着的人咳得都蜷缩不住,于是她嘴角的血迹,就这么大剌剌被人看到,立马引来一阵恐慌,“天啊,她都咯血了,肯定是痨病。”
“赶紧滚出去,别传染给我们。”
“扔出去,赶紧来两个力气大的人,把她扔出去。”
痨病两字引起的恐慌,随着陈婆婆嘴角的血迹,越发严重,有几个粗壮的身影站起来,粗鲁地推开挡住他们朝陈婆婆蜷缩的角落。
很明显,这几个壮汉,准备扔人。
林舒月两人离开的举动被耽搁,此刻再想离开,显然不可能。
看到壮汉朝陈婆婆走去,阿柱吓得脸色发白,瘦弱的身体下意识挡在林舒月跟前,不算壮实的身子堪堪将她护在身后。
两人萍水相逢,少年先给她东西糊口,又带着她回破庙躲风,这会儿又将她挡在身后,护着她。
林舒月又冷又饿的身子,被如此护着,只觉得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暖。
就她如今的处境,自己都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了,本不欲多参合这骚乱。
可身前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紧紧将她护在身后的少年,让她起了管管的心思。
就在几个壮汉走到陈婆婆身边,即将伸手捞陈婆婆时,林舒月突然开口,“等等。”
林舒月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听起来清凌凌的,仿佛有降低人身上燥意的功效,让几个一看就不是很好惹的壮汉,忍不住停住手,看向她。
当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时,林舒月已经借助阿柱的力气,站起来了。
虽然身体感觉起来还是软软的,没有力气,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努力让自己稳住。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她身上的奇装异服,看到她那头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头发。但这些都不如她那挺直的脊梁以及冷静得近乎锐利的眼神,给大家带来的冲击力大。
于是,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等着她开口,开口解决眼前的困境。
很奇怪,她明明只说了‘等等’两个字,但大家好像都相信她能解决眼前的难题似的。
这大概得益于她身上不容小觑的气场吧。
林舒月没去注意大家的反应,她忍着眩晕的脑袋,很是不客气地说道,“她真要像你们说的是痨病,你们越靠近她,被传染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这话一出来,立在陈婆婆身边的几个壮汉,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可不扔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被传染?”当中一个大汉,粗声粗气地说道。
“就算现在把她扔出去,这么多天下来,她咳出来的病气,怕是早就遍布整个寺庙。要传染,怕是早就被她传染。”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坐着等死吗?”
“找官府,让官府来管。”
“我们都是外地流亡过来的难民,又不是钱节帅辖下的人,他不会管的。”
“老天爷啊,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为什么又让我们碰到这种事?”
有的人不管不顾的哀嚎,有的人却看着林舒月,见她一头短发,估摸着是哪家道观还俗的尼姑,“道姑莫不是有法子,可解眼前的难题。”
林舒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天会因为短头发,被误认为尼姑。
搁一般时候,她大概会被这个误会弄得哭笑不得,可现在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情,“是有一个办法,这办法是我先头在其他染了瘟疫的地方看到的,效果挺不错的。”
说完,也不用人问,她就直接说道,“隔离与防疫。”
陌生的字眼,让听到的一帮人都眼带迷茫,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好在,林舒月很快又接着道,“所谓隔离,就是将可能的病患,与正常人隔离开,单独照顾。”说着,她指向寺庙外一个半塌的土坯结构,“把陈婆婆送到那边去,送她过去的人,就暂时先跟她在那里,先不要跟其他人接触。”
“人送出去后,庙里的人尽量分散开,别挤太近,最好能开窗通风,让寺庙里的空气流通起来。另外,有条件的尽量找布蒙着口鼻,减少说话,咳嗽时记得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尽量避免唾液在空气中传播……”
众人还以为是什么好法子,没想到最后说出来的,跟他们刚才说的扔出去,也没啥两样,顿时失望不已,“你也说了,越接近她,越可能被传染,谁愿意干这种事。”
“就是,你说得轻巧,你愿意去照顾她吗?”
“不愿意还不如直接将人扔出去,一了百了。”
林舒月就知道说这些,自己又不带头,很难说服别人去做。
不说她现在虚弱得不行,没抵抗病毒的能力,就算有,她也做不到冒着生命危险去照顾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她正想开口问,陈婆婆有没有亲人时,站在她身边的阿柱站了出来,“我去照顾陈婆婆吧。”
林舒月没想到阿柱会站出来。
按说有人站出来,照着她的话去做,她的那番话就不算白说。
可想到陈婆婆极有可能真的是瘟疫,那负责照顾她、跟她近距离接触的阿柱,就有被感染的可能。她很想拒绝阿柱的提议,但她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她说不出同意的话来。
这个接触时间不长,却几次三番帮助她的少年,太好太好。
她不忍心开这个口。
最后还是阿柱挺起瘦弱的胸膛,带着俱意,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刚逃往到这里的时候,要不是陈婆婆给了我半块地瓜,我怕是早就饿死。”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救,想到这里,阿柱坚定地看向林舒月,“我应该怎么做,林娘子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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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你说的做。”
对上阿柱毫无保留的、信任的眼睛,林舒月身侧的手,紧紧握住。
她不是专业医护人才,所有防疫知识,全来自于前几年曾引起过全世界恐慌的疫情。
她不知道若陈婆婆真是瘟疫或者痨病,新冠防疫措施有没有用。
但聊胜于无,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肯定地朝阿柱点点头,“好。”
“先找两块干净的布,用水浸湿,一块蒙在你自己的脸上,一块蒙在陈婆婆脸上。而后扶着陈婆婆到灶棚那边去,尽量远着人,尽量不要激起太多的灰尘。其他人,去找水,然后尽量找布条,找我说的浸湿布条,蒙住口鼻!动作要快。”
阿柱快速地照做。
见她的同伙阿柱,接过了最危险的任务,其他人短暂的迟疑后,一个个慢慢依言行动起来。
取水的取水,找布条的找布条。
甚至有见阿柱扶陈婆子的动作太慢,主动帮忙将人移到灶棚外。
撑不住倚在墙上的林舒月,知道是阿柱的配合,换来大家的配合。
心里对这个羸弱、却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少年,更多了几分敬佩。
心里祈祷着,希望陈婆婆只是咳嗽太厉害,而不是瘟疫或者痨病,不然在这个没有消毒剂,没有特效药,甚至连干净水源都无法保证的时代,结果会有多惨烈,她不敢想。
强撑着的一口气,在情况得到暂缓后,林舒月总算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开,整个人一个眩晕,她只能靠在墙上,疲惫地闭眼休息……
疲惫不堪的林舒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作为,全被不远处的一双眼睛看了个遍。
当然,就算知道,她大概也还是会这样做。
在寺庙待的这么些时间,她已经知道想进杭州城,没那么容易。
她的出头,有为阿柱这个少年,也有想通过这番作为,获得寺庙的话语权,为进杭州城做准备的想法。
寺庙里的这些人,有没有能助她进城的人,暂且不知道。但将她一切行动看在眼里的,对她产生浓厚兴趣的青篷马车里的人,却的确想招她进城。
原来,这青篷马车里坐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座杭州城的主宰钱鏐回下的一名录事参军。他今天奉钱鏐的命令,到城外核查流民情况,被事情绊住脚,耽搁了回城的时间,进不了城,便想着来这附近将就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再回城。
没想到,正好被他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一幕。
马车外的随从见他一直掀着车帘关注寺庙的情况,以为他不喜那边的骚动,便问,“参军,可要属下去驱散那边的骚乱?”
见林舒月倚在墙壁上休息,顾谦放下掀车帘的手,“去打探看看,那女子是何许人?”
心里回想着女子口中那些他闻所未闻的防疫办法,心知那绝非一般女子。
节帅素来爱才,如果能将此人引荐给节帅,相信节帅应该很欣赏才是。
随从显然没想到主子对那个穿着奇怪、头发也奇怪的女子感兴趣,愣神了会儿,才领命道,“是,属下这就去打探。”
4. 第004章
这一夜破庙里的众人,在压抑与不安中度过,天光微微亮,众人就陆陆续续醒来。
不敢入睡的林舒月,在周遭出现声响时,就第一时间睁开眼。而后下意识看向寺庙外的废弃灶棚,映入眼帘的是倚在灶棚口,脸上还带着布条,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阿柱。
至于昨晚咳得撕心裂肺的陈婆子,这会儿听不到声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咳嗽得到了缓解。
眼见瞌睡的少年,揉着睡眼惺忪的眼,林舒月猜到他也被周遭的声音吵醒,扶着墙咬牙站起来,走向阿柱。
时刻关注陈婆婆情况,直到寅初陈婆婆的咳嗽总算消停入睡,他才面前闭眼休息。但是心里记挂陈婆婆,是以当耳边有声音时,他就醒了过来。
可他实在太困,眼睛好像被一层白纱蒙住一样,睁不开,他只能抬手揉。
揉完再睁眼,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没有条件换衣衫,林舒月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怪异的衣服,所以哪怕只看到对方的脚,他也知道来人是谁,当时钻出灶棚,站起身,“林娘子,早!”
少年眼底有着明显的青色,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想到昨晚要不是眼前的少年,冒着可能得生命危险替自己解围,破庙里那些人不会那么配合,见少年时不时捂嘴打哈欠,林舒月暖着声音道,“没睡好吧?”
听她关心自己,阿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婆婆差不多咳到寅时,才慢慢消停。”
“她昨晚告诉我,她嘴角的血是咳嗽太厉害,喉咙咳出的血,不是肚子里咳出的血。另外,她一直只有咳嗽的症状,没发过烧。”
想到昨晚因为陈婆子引起的恐慌,阿柱渴望地看着林舒月,“这是不是说明,陈婆婆并不是得瘟疫或者痨病?”
林舒月不是医生,不懂医理。
不过,作为现代人一些传染病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发烧是瘟疫最核心和典型的症状之一,陈婆婆既然一直没发烧,那几本可以排除瘟疫。
至于痨病,也即肺结核,因为是慢性的,且病程长,现在不发烧,不代表没事。
林舒月如实跟阿柱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而后叮嘱,“反正该注意的咱们还是得注意,宁可多做,也不少做。”
阿柱连连点头,“我会的,林娘子。”
探身往灶棚里看了一眼,老妇人蜷缩阿柱专门为她铺的干草堆里,从她脸上布条凹陷的程度,可以看出呼吸不很明显,但比起昨晚因咳嗽而剧烈喘气的样子,这样应该更舒服,“陈婆婆既然暂时没事,咱们出去找点吃的,还有水。”
听了这话,阿柱回头看了下沉沉睡着的陈婆婆,阿柱有点犹豫,“我近距离接触过陈婆婆,不知道……”
林舒月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陈婆婆不一定是痨病,再说你我脸上皆带着布条,没事的。”
要不是她,阿柱也不用单独近距离跟陈婆婆相处。
她自己做不到为一个陌生人做什么,可要是连接触过陈婆婆的阿柱,也避着,那她就太不是人。
见她真不在意,阿柱也不再矫情,率先走在前面带路,“走,这附近有条小溪流,咱们去那里。”
结果两人才走出破庙不远,就被一个身着半旧皂隶服、腰间挎刀的男子拦住去路,“姑娘留步,我家主人想请姑娘,问上几句话。”男子正是昨夜顾谦派来了解林舒月的护卫。
护卫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见过不少血腥,哪怕刻意收敛了气息,也还是逼得阿柱往后退了退,身体下意识挡在林舒月跟前。
看着忍着害怕挡在自己跟前的少年,林舒月心中暖呼呼的。
这个讲义气的少年啊,很难叫人不喜欢。
想到这里,林舒月抬头看向比她高大半个头,满脸胡茬的男子道,“你吓到人了。”
注意力都在林舒月身上的护卫,听她这么说,虎目一转,直直落在护在她跟前瘦弱不堪的少年身上,“就这样还想护着你身后的姑娘?自不量力。”军中男儿最见不得弱鸡一样的男子,不过这明明怕得颤抖,却不忘护着人的精神,倒是不错。
“男儿还是应该上战场,经历战火的淬炼,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柱从来没想过上战场杀敌的事,被护卫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迷茫。
林舒月见状,适时接过话题,“不知贵主人是?”
“娘子去了便知。”护卫没有透露,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的一番话,并没让阿柱放松戒备,他依然挡在林舒月跟前,一副不想她跟着去见人的样子。
正愁没机会进城的林舒月,却一点都不想错过这机会,当即安抚道,“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有事的。”
两人跟在户外身后,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青篷马车。
不等他们靠近,马车的车帘就从里而外被掀开,露出端坐其中,身着深青色圆领袍,年约三十岁,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男子。
林舒月知道,这应该就是护卫口中的主子。
只是不知道这位主子是何来头,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顾谦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护卫,扫过其身后瘦弱的少年,最后停留在不见丝毫紧张的女子身上。
昨晚听完她处理陈婆婆事情的全程,就知道这姑娘是个有勇有谋的。如今见她在自己的护卫面前,面色如常,半点不惧怕。
他对这姑娘更感兴趣了。
林舒月能感受到顾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搁一般人估计受不住,脚步紊乱了。
可林舒月作为现代最年轻的国家级副总工程师,没少接受这样的眼神洗礼,是以她脚步镇定地走到马车前,而后屈膝行礼,“民女林舒月,见过大人。”动作生疏,态度不卑不亢。
见对方丝毫没有普通人见到官员时的害怕,一双清亮的眼睛,有着与她苍白虚弱面容不符的锐利与智慧。
顾谦心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当即大手一挥,“姑娘不必多礼。”
“姑娘好手段,轻轻松松几句话,就安抚了昨夜庙中的骚乱。”
没想到昨晚的一番作为,钓没钓到寺庙中的某些人尚且不清楚,却钓到了车里的男子。
很好。
不枉她费心费力的,“手段不敢当,只是正好碰到过类似的事,说了几句经验之谈而已。”
“经验?”顾谦挑眉,“素某孤陋寡言,这样的经验,某可是闻所未闻,听所未听。”显然不相信林舒月的话。
昨晚出手时,林舒月就想到肯定有人好奇,她说的那些话的来源,早就想好说辞。
因此一点不慌,“民女一路南下,遇到过不少难民,碰到过不少时疫,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而后将其拼凑在一起,再用心琢磨琢磨,结果就是昨晚用的这一套。”
“其实这当中还有许多可以琢磨的地方,可惜昨晚形势危急,只能先拿来用。”
顾谦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她身上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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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满泥污却依旧看得出材质、款式奇特的工装,“姑娘说一路南下,那就是从北地而来。可据某所知,北地没哪个地方有姑娘这样的衣衫?”
“确实从北地而来。”乱世之中,流民背景是最常见的保护色,“至于这衣衫,差不多跟昨晚的防疫措施一样,也是逃亡过程中东拼西凑来的。”
林舒月很庆幸自己是从工地上直接穿过来,穿的是工装,而不是现代那些露胳膊露大腿的裙子,不然就难解释了。
顾谦今年三十岁,不是三岁,自然听出林舒月话里的漏洞。
不过,他没有深究的打算。
相比较这些事,他更想知道这姑娘还有哪些本事,于是他话锋一转,“姑娘既然能从每次经历的时疫中,总结出一套防疫经验,想来对如何安置流民,也颇有心得?”
看来眼前这人是负责安抚流民工作的。
问她朝政的事,她不懂,但安抚流民,她还真有一二三可说,“可以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顾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详细说说。”
“听闻城内正大肆招揽民工,修筑杭州城。可以将这些流民编入工役,按劳给付钱粮。如此一来,既解决民工的来源,又解决灾民的问题,还能避免灾民因无所事事,滋事挑衅,一举三得。”
顾谦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不出年龄的女子,说出的这一套,竟跟节帅进来的想法不谋而合,“好一个一举三得。”而后顾谦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才接着说,“如今杭州城百废待兴,节帅需要大量的人才,姑娘还有什么能耐,尽管多说一说,我好决定要不要把你引荐给节帅。”
林舒月喜出望外,有种瞌睡有人送枕头的感觉,“民女家中世代任营造之事,在勘测地基、核算土方、优化工事等方面都略通一二。”
“听说新修筑的城墙,偶有不稳。”这是昨晚在破庙中听来的,“民女或许有办法解决此难题。”她当时就想着这或许是自己自荐给钱鏐的敲门砖。
最近工曹确实头疼城墙地基的事,此女若真有办法解决这难题,绝对能受到重用,“姑娘怎么向我证明,你于此道有见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舒月于是开口要了笔和纸,而后蹲下身,将纸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凝神准备跟系统进行一个深入的沟通。
结果脑子才动,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差点没直接坐地上去。
能不能被车上的男子,引荐给钱鏐,就开眼下,她决不允许自己倒下。
用强大的意志力,稳住发颤的身体,林舒月总算与安静了许久的系统连上线。
【环境扫描功能已就绪,是否对目标区域(杭州城)进行基础地形及地质扫描?当前国运值:10(吴越国初始基准值)。】
【扫描。】
一下达完命令,杭州城的地质结构,以及周边地形,就呈现在她脑海里。
她抬起握笔的手,一鼓作气将脑海中的地图,勾勒在宣纸上。
早在她要笔纸后,就下车的顾谦,见她手中的笔如有神一样,宣纸上很快出现了杭州城大致的轮廓、钱塘江、西湖的位置便跃然纸上。
他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蹲着的人,手上还在继续画着。
这次是在地基不稳的几段城墙,标注阴影和符号,顾谦不从事工曹工作,是个外行人。可他知道就算他那些从事工曹的同仁,也画不出这样详尽的图纸。
换句话说,眼前这姑娘绝对有大本事,必须引荐给节帅。
5. 第005章
在系统辅助下,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画工程图本事,林舒月为自己赢来了顾谦的引荐。
当顾谦说出那句带她进城见节帅时,林舒月没有忘记给她几次帮助的少年阿柱,提出带上阿柱的要求。
这种小事,顾谦没拒绝。
林舒月和阿柱就这样坐上了顾谦的青篷马车,随顾谦一起进城。
又饿又渴的两人,接过护卫递的蒸饼和一小袋清水,林舒月一手蒸饼,一手水,颤抖着双手交替往嘴巴里塞煎饼和倒水。
明明饿得双手都控制不住颤抖,林舒月却没狼吞虎咽,她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尽量稳住入食的节奏。
带着明显麸皮感,粗糙割喉的蒸饼,此时在她口中,仿佛胜过她曾经吃过的任何的珍馐。无滋无味的清水,此刻在她口中犹如甘露,怎么喝都不够。
直到一小块蒸饼和小袋清水都入了肚,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机一般。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轻飘飘,好像随时会飞升的身体,终于落回这具残破的躯壳,总算有了踏实感。
跟她同样得了蒸饼的阿柱,就没林舒月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好几次差点噎住,三两口就将一个饼塞完。
顾谦坐在对面,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是目光偶尔落在林舒月身上时,会有几分深思。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轱辘压过不平整的土路,有些颠簸。
解决完饥饿和缺水问题,总算有点真实感的林舒月,这才有心思注意别的。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注意外面不断后退的情况。越靠近杭州城,往来的人越多,虽然大多数人依旧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比起城外破庙那种彻底的绝望,多少多了几分生气。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挑着担子的农夫,也有像他们一样行色匆匆的路人。
青篷马车穿过一条长长的空旷地带,一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城池,趁马车停下接受检查时,林舒月终于看清这座巨大的城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城门上的‘钱塘’二字,这是镇海节度使治所所在地,而后是城墙上招展的旌旗,以及穿着被照得闪闪发亮甲胄的巡逻士兵。最后,林舒月将目光彻底投向墙体,墙体经历过无数风雨,又经历过战火洗礼,整体呈灰黑色,许多地方看起来新旧不一,那是多次修补的痕迹,是岁月的见证。
文明火种计划给她的固若金汤任务,就是打造这座城池。
她读的是建筑系的,对各个朝代的历史细节了解,其实有限。但对杭州这座城,以及奠定这座城的现代轮廓的钱鏐,那她了解的,不算少。
原因无他,钱鏐是古代有名的基建狂魔。
自他任镇海节度使后,他曾先后三次修建杭州城的城池,还留下钱塘江捍海石塘,以及疏浚过西湖的淤泥。
所以,钱鏐有吴越奠基者之称。
想到自己上辈子选择工程学的原因,便是想像历朝历代有名的基建学家一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
她不知道系统绑定她,是不是因为她立下的这誓言。
但将她送到基建狂魔钱鏐的手下,辅助他建筑这座城,她还是很喜欢的。
马车在她胡思乱想中,穿过幽深宏大的门洞。
隔着门洞,俨然两个不同世界。
门洞外,疮痍满目,到处是战争的痕迹。门洞内,却是井然有序,商铺林立,到处都是叫卖生、讨价还价声,是与城外的苍凉,完全不一样的繁华与热闹。
林舒月知道钱鏐治下的吴越,不仅是十国中国祚最长的国家,也是十国中最繁华富庶,同时还是最令人向往的桃花源。
但此时钱鏐应该才入主杭州城不到一年,没想到就有这般景象,着实叫她意外。
不出意外,这将是她未来工作生活的主要地方,林舒月观察得很仔细。
她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建筑多为木制结构,偶有一些砖石结构宅院,应该是富贵人家。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到处是踩出来的污渍,未见成摊的积水,想来是排水系统做得还不错。
如此看来,这座城市的管理水平,在这个时代应该已属上乘,这让她对那位尚未谋面的钱镠,越发多了几分期待。
马车行过闹市,拐进另一条相对安静、有兵士巡逻的街道,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镇海军节度使府”。
这马车没有减震装置,坐了这么老半天,林舒月只觉得屁股已经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所以当马车外护卫提醒到了时,她觉得这声到了,犹如一道天籁,好听极了。
下车整理好身上衣服的顾谦,对林舒月说,“林姑娘随我进去见节帅,阿柱小兄弟先在此等候。”
眼前透着威严的节度使府,让阿柱感觉到压力,听说自己不能跟着进去,他紧张地看向林舒月,无声询问着。
林舒月知道这年头的老百姓,都对官府有着天然的俱意,于是温声道,“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好,我在这里等你。”而后看向一旁的顾谦,又补充了一句,“无论多久我都等。”
合着这是害怕自己进去里面出事,担心自己呢,真真是个有情义的少年。
林舒月心中微暖,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跟在顾谦身后走进那扇象征权力核心的大门。
这个时期的节度使,事实上已经成为各个地方的藩镇,基本都拥兵自重,不受朝廷辖制。这点从每重门廊、庭院都有官兵把守,可见一斑。
顾谦作为参军,跟这些站岗的官兵,显然不陌生。
他们每经过一个地方,士兵都会跟顾谦打招呼,而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紧跟在他身后的林舒月。那些目光不乏探究、诧异、甚至有些不屑,林舒月都感觉到了。
不过,她却恍若不知,只微微低眸,调整呼吸,摒除杂念,为即将的会面做准备。
随着附近驻守的士兵越多,林舒月知道他们应该快到了。
果然,很快前方的顾谦就在一处书房外停下,他先对门口站着的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拱手低语。其中一人抬眼看了林舒月一眼,而后对顾谦点头。
顾谦吩咐林舒月稍作等候,而后他先进书房。
顾谦进去没多久,就有个文吏打扮的人出来,躬身对她说道,“节帅有请林姑娘。”
林舒月点头跟在他身后,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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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进书房。
即便目不斜视、没乱看,也能看到书房两侧堆满的卷宗,以及墙上悬挂着的巨大堪舆图,上面做着各种标志。而后是已经被赐了座的顾谦,最后是宽大案桌后,端坐着的男子。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肤色微黑,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人上、杀伐决断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毋庸置疑,这就是吴越国开创者,如今的镇海节度使钱鏐了。
史料记载,钱鏐因容貌丑陋,差点被父亲投了井,是祖母舍不得,将其留在身边养大的。现代可见的钱鏐的画像,并不见其相貌丑陋。
如今见到真人,林舒月觉得那史料的记载,真的没根据。
案桌后的中年男子,真的一点都不丑。
心里的吐槽,并不影响林舒月屈膝行礼,“民女林舒月,参见节帅。”
从林舒月出现在他的视野,钱鏐就开始注意她。
确实如顾参军所说一般,是个行事大方,不怯懦的女子。
先不说本事如何,就这落落大方的样子,就够让人高看一眼。
不过,他的节度府不养闲人,所以最终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有没有真本事。
钱鏐没着急开口,任由书房陷入绣花针掉地都能听到的静谧中……
静谧的环境,最能给人压力,搁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况,估计没几分钟就撑不住,自乱阵脚了。林舒月却一直保持刚才屈膝行礼的样子,仿佛丝毫感觉不到钱鏐的故意施压一样,端的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的流逝。
谁也没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舒月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才又扬声说了句,“民女林舒月,拜见节帅。”
声音平稳,丝毫不见有任何情绪波动,直听得钱鏐称赞道,“林姑娘果然如顾参军说的那般,是个难得的人才。”
就刚才他这个考验,他麾下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很多臣僚,都不一定顶着住。
这姑娘却不仅顶住了,还很漂亮地为自己解了围。
难怪能如顾谦的眼,让他急急忙忙将人带到自己跟前,“顾参军说,你精通筑城之术,能解我杭州城防隐患?”
林舒月是真的毫无畏惧吗?
当然不是,只是她能年纪轻轻就被评为国家副总工程师,除了过硬的专业技术外,还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所谓的良好,是周遭的压力越大,她越能稳得住的本领。
刚才凭借的不过是这个本领,实际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都汗湿了。
不过,好在给了这个未来的领导,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见他没寒暄,没有客套,就直接切入主题,林舒月便知道这是个雷厉风行的领导人。
面对这种领导,绝对不能露怯,“精通不敢当,不过解决解决眼下的困难,不成问题。”
“那就说说你的解决之法。”说道这里,钱鏐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着,“顾谦说,你仅凭推断,就指出了几处城墙存在的隐患,甚至画出了图纸?”
6. 第006章
钱鏐前倾的身体,以及敲桌子的动作,无一不在释放自己的威严。
林舒月心知肚明,却不能有任何异样,只能趁从口袋里掏图纸时,将手心的汗擦在口袋里,避免展示图纸时,被察觉到异样。
当她在破庙绘给顾谦看,略显褶皱的图纸被掏出时,林舒月屏息调节好自己的气息,而后才用已然擦干的手呈递图纸,“这是民女结合他人对杭州城地形、水流以及自己的推算所绘制的,其中特别做标注的几段,是民女推测出的地基薄弱之处,请节帅过目。”
侍立一旁的文吏第一时间接过图纸,恭敬地将其平铺在钱鏐的跟前,方便他阅看。
图纸一经展开,杭州城的轮廓、山水位置一下跃入钱鏐的眼中。他不是专门的工匠,但作为经常上战场的人来说,堪舆图自是没少看。
近段时间,因为地基不稳导致部分施工城墙开裂的事,更没少跟工曹的同僚,研究城防工事。
是以那些城段有问题,钱鏐一清二楚。
所以,当他的视线扫过林舒月特别标出的,地基有问题的几段区域时,他的内心无比震惊。
因为特别标出的,有问题的城段,跟现实出问题的城段,一处不差。
换句话说,不远处站着的姑娘,凭借她自己的才能,没到过工地现场,只凭借与人聊天,就准确无误的知道,哪些地方出问题。
在这乱世中,多的是出身不显,却凭借自己的本事位高权重的人。
姑且不说别人,他自己本身都是如此。
所以他并不怀疑林舒月的本事,相比较而言,他对图纸上特别标注的地方更感兴趣,于是,他指着她的特别标准,“流沙层和软泥我知道,复合地基,却闻所未闻。”
“石头、沙子、泥等这些天然物,是我们常用的地基。复合地基就是在天然地基基础上,增加合适的人工增强体,比如碎石桩、砂桩等。”
这话不难理解,钱鏐听懂了,“你没勘察过现场,是如何判断出哪些地方出现裂缝的?”
这确实是不合理的地方,好在林舒月早就想到稳妥的解释,“民女标注出的几处,或位于古河道冲击区,或处于地势低洼处,土壤长期浸泡在水中,极易形成流沙或者软泥。在上面建城,若一开始地基处理不当,极易出现沉降与开裂的情况。”
这种情况,但凡有点建筑经验的人,都懂。
当然,这话说出来,得罪人,林舒月不会傻傻地授人以柄。
“看来不仅建这座城池的人,没林姑娘的本事,就是被本节帅派去负责修筑城池的人,本事也不如林姑娘。”
钱鏐一句话出来,林舒月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她努力稳住心神,“节帅心怀百姓,想为百姓筑一道牢固城墙,免他们遭受战乱之苦的心,是这乱世中最难得。然,城池建筑,消耗巨大,只能在原有城墙基础上进行改筑加固,出现此类问题,在所难免。”
五代十国君主中,林舒月最喜欢钱鏐。
原因除了对方是个基建狂魔,对她的专业外,还有他建立吴越国后,一直奉行‘以民为主,世奉中原’的国策,庇佑这一方的百姓,过着偏安一隅的安稳生活。
可以说,这是一个真正把‘以民为主’刻入骨血的帝王。
“顾参军说你对瓮城和马面的优化,也有一些想法?”
“是,不过瓮城和马面不同于地基,具体怎么优化更好,得实地勘察后才知道。”瓮城和马面的优化,她没绘制在图纸上,不过跟顾谦交谈的时候,她特意提了下。
这句话后,书房又陷入短暂的寂静中,钱鏐敲桌面的手不敲了,顾谦和文吏由始至终都没开口,林舒月则在等待,等待钱鏐做下一步的决定。
林舒月表面看起来不动,实则内心正煎熬着。
好在这次钱鏐没让她等太久,“好,你要实地勘验,本节帅给你机会!”
伴随这句话,是案桌后猛站起身的男人,“顾谦!”
“末将在!”顾谦立刻应道。
“你带她过去,她要怎么勘察,就怎么勘察。勘察过后,让她出一份详细的文书。若她却又真材实料,本节帅自会重用。若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哪儿来送哪儿去。”
后面的话,裹挟着寒意,让林舒月明白,若自己没能力成事,下场绝对不好,她弯腰领命,“民女,定当竭尽全力!”
离开书房后,林舒月大地舒了口气,春日的寒风吹得她一阵瑟缩,紧绷的头脑,被吹着清醒了不少。
她拱手对一旁的顾谦说,“感谢顾参军的引荐,民女别的本事不敢说,但于营造一事上,的确有真本事,定不会连累参军。”
如今杭州城百业待兴,节帅胸怀百姓,想替老百姓做真正的实事,他们这些做臣僚的,都希望能助节帅一臂之力。所以,发现林舒月可能是个有能耐的,他就想着将人带到节帅面前。
真有本事,那可以解决节帅最近头疼的问题。没本事,不过是识人不清,被批几句而已,并没多大的损失。
况就她刚才面对节帅,那股丝毫不畏惧的魄力,顾谦相信自己没看错人,“那我就静候林姑娘的表现了。”
“好,舒月一定不负所望。”
两人边说边迈出节度使府,在外面焦急等待着的阿柱,一看到两人的身影,就迎上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舒月,“林娘子,没事吧?”
林舒月给了眼前无时不关心她的少年,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我要跟顾参军去工地勘察现场,你是跟着一道去?还是找个地方等我?”
“我跟着一道去。”阿柱想也没想就说道。
“好,那就一道。”
三人再次坐上顾谦的青篷马车,朝着林舒月指定的东北方向去。
一上马车,林舒月就表示自己要闭目休息一下。
顾谦能看出她的疲惫,表示她自便,阿柱则说她尽管休息,到地方他叫她。
实际上,林舒月所谓的休息,其实是跟系统沟通【系统,调出地基缝隙区域详细情况。】
系统很快就应她要求,给出答案【目标区域:钱塘门以北第三到第七段。地质构成:表层为人工回填夯土,厚度1.5-2米;其下是粉质粘土夹细砂层,厚度不均,约3-5米;再下层为古河道冲击形成的饱和流沙层,深度约8-15米,流动性强,承载力极低……】
【缝隙为竖向裂缝,宽度
时间紧,任务重,还好有系统这个金手指在,不然没有任何现代化勘察工具,仅凭经验,她的断定结果肯定做不到这么精准。
借助系统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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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勘测结果,林舒月迅速将这些内容,转化成这个时代的工匠,所能理解和执行的方案。
马车停下,阿柱提醒她到地方时,她的脑海中已经有详细的解决方案。
不过,该勘测还得勘测,不然她的解决方案越完美,越会招来麻烦。
下马车后,林舒月立马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民工和工匠正围着一堵墙,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旁边是几名穿着官服,面色凝重地注意着地上的民工和工匠们。
几人的到来很快引起了注意,很快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迎了过来,“顾参军,您怎么来了?”他的目光疑惑地扫过顾谦身后,堪称衣衫褴褛的林舒月身上。
“王主事,这位是林娘子。”顾谦简单介绍,没有过多解释林舒月的来历,“节帅有令,命她前来勘验此段城墙,并提出加固方案,你将目前的情况与她分说清楚。”
“节帅之令?”一听是节帅的命令,王主事大吃一惊。
工地这种到处需要力气的地方,从来都是男子的天下,他不明白节帅为什么突然派一个女子过来?
不止王主事这样想,其他听到顾谦说话的工匠,也觉得节帅派女子来工地的事,着实不妥。现场的都是老工匠,各个都有真本事,所以脸上都写着不以为然。
显然是对林舒月的到来,不以为意,个个又将注意力放到手上的事情。
顾谦自然看出这些大老爷们不服气,只得沉声提醒道,“诸位应该知道,节帅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想到节帅曾让他们举荐人才,说只要有本事,不拘出身,都可以向他推荐的事,王主事几人立马收起脸上的表情,“那需要我们做什么配合?”
顾谦相信面对节帅丝毫不畏惧的林舒月,肯定有办法让眼前这些人心服口服,便没继续敲打人,“具体怎么配合,你们问林娘子。”而后朝林舒月介绍道,“林娘子,这位是工曹王主事,负责此段城墙修筑。”
不说在男子为天的古代,就是现代也有很多人不相信女人有本事,林舒月丝毫不在意王主事几人的态度。
当然,她也不会犯贱地拿自己的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只简单朝对方拱了拱手,“见过王主事。”而后开门见山道,“我要看所有出现缝隙的地方。”
不用客套,王主事乐得轻松,敷衍地给了对方一个拱手,就引着林舒月朝最近的裂缝处走过去。
那条缝隙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看着墙上微不可见的缝隙,林舒月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缝隙的?”
“去年下过几场秋雨后,附近的几个地方,就陆续出现这样的细缝。”说起这事,王主事顾不得对林舒月的排斥,如实交代道,“匠头们想过各种加深基脚的方法,做了各种努力,看似补上了。可每次再下雨,尤其近来这连绵不绝的春雨下,先前看似补好的裂缝,又开始裂开,而且裂缝口有扩大的趋势。”
说到这里,王主事看向眼前被节帅派来的女子,“既然你能得到节帅的肯定,并将你派来负责处理缝隙的事,想必林娘子肯定有办法解决这问题,对吧?”
不仅王主事看着她,其他几位工匠也这样看着她。
大有她不给出给说法,就跟她没完的样子。
7. 第007章
面对钱鏐这个节度使,林舒月尚有些压力,毕竟那是能决定她能不能顺利留下的人。
面对王主事这些人,丝毫没压力,她神情自若地蹲下身,先是仔细观察裂缝的宽度,而后裂缝的走向,最后还伸手捏了捏适才工匠们,用来缝补裂缝的泥土。
将现场观察到的细节,与系统给出的扫描结果做比较,迅速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站起身,目光一一扫过一副等着她回答的人,最终停留在王主事身上,“这土料倒是不错,但夯实地基,治标不治本,所以这缝隙才会反反复复的出现。”
“什么叫治标不治本,姑娘若不说出个二五六来,我等可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看来,地基不稳,就是土料用得不够好,夯土用的力气不够大,改进了就好。
“这段城墙的底下是古河道口,古河道口长期积沙,形成流沙层。流沙是饱含地下水的细沙层,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流动,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算诸位用再好的土料做地基,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林舒月笃定地给出根本原因。
虽然没听说过流沙层的概念,但林舒月关于流沙层的解释,他们都听明白了,“这城墙地基,我等足足往地下打进1.5丈深,根本没有姑娘所说的流沙层。”
古城墙最深的地基,也就1.5丈,要不是碰到流沙层,这城墙筑好,不说固若金汤,屹立给几百年不倒,绝对不成问题。
“顾参军早就将诸位师傅尽忠尽责的事,说与舒月听,舒月很庆幸能与诸位共事。刚才这话不过就事论事,绝无怀疑诸位的意思。”这些都是以后要共事的人,该表的态度,林舒月还是先表了。
而后才继续说流沙层的事,“因为是古河道的缘故,时间久,是以这流沙层应该城下在8到15丈之间,如果不是对这个地方足够了解,又有足够的经验,不知道再是正常不过。”
听她这么说,工匠们的脸色总算好看一点点,但见她这么年轻却知道,心理还是不痛快,“这么深,林姑娘是从哪里得知的?”
“舒月看过这方面的手札。”实际是系统给出的精准数据,“流沙层这么深,饶是夯土的力道再大,也无法传递到流沙层。反而,可能因为不断增加的上部负荷,导致流沙层流动,从而使承载墙体的地基失衡,从而导致墙体不均匀下沉出现裂缝。”
林舒月怕这些话,对眼前的工匠而言,太过难以理解,特意将语速放得很慢,确保他们都能听得清楚,留给他们理解的时间。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些,但是好是歹,他们还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确实有些真本事。
有本事的人,谁都愿意多给她几分面子。
尤其他们一直没找到稳妥的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
如今既然有人说得头头是道的,他们也想听听对方具体要怎么解决。
“那该如何是好?”开口的依然是王主事。
林舒月也没卖关子,“舒月确有一法可试。”她走到一处空地,随手见了一根树枝,一边画,一边讲解,“可采‘侧向桩基,压密注石’之法。”
城墙已经建好,无法从正下方开挖施工,只能在城墙外侧或者内侧选好角度,在流沙层下放建立新的受力桩基,而后通过碎石挤密的办法,将现有城墙的负荷转移到新桩上。
这是她结合系统分析,能想出的更好的办法。
然则,王主事和工匠们,压根没听说过这种方法,一个个脸上都一脸茫然。
林舒月只得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要画了一个草图,图上先画一个城墙,而后在城墙外侧斜画了几排紧密排列的斜线,上面写着木桩。
就着直观的草图,林舒月继续解说,“就是挑选坚韧耐腐蚀的巨木,削尖桩头,然后在城墙外侧将其斜打入流沙层下面的土层中,形成桩墙,然后在桩间填入大量碎石。通过碎石受力后相互嵌挤,从而挤压周围的流沙,以此排出流沙中的水分,使流沙层密实。”
“如此通过木桩与碎石的相互作用,形成一个坚固的复合地基,便能从根本上解决裂缝的问题。”
话落,地上的简要示意图,也完成了。
这是工匠们闻所未闻的办法,但睨着地上原理清晰的示意图,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工匠,呢喃着,“此法……似乎可行?”
老工匠的话一出,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倒是王主事率先提出了实施这一办法的难处,“可照姑娘说流沙层在底下8到15丈深处,木头还要往流沙层下面打进一部分,这样的巨木可不好找。”
“王主事也说了是难找,而不是找不到。”在林舒月看来任何困难,能不能得到解决,关键看解决问题之人,“舒月以为比起毫无头绪的东补补西补补,始终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不如集中精力去找符合要求的巨木,彻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王主事觉得呢?”
“我只是说了客观的难题,又没有说不去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年轻女人下了面子,王主事脸色很是不好看。
进入工作状态的林舒月,一门心思只有工作,压根没被王主事的情绪影响,立马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就麻烦王主事尽快去找合抱之木,长度需确保能深入流沙层下硬土至少五尺。另外,碎石的尺寸也有要求,详细的等我汇报过节帅之后,会以书面的形式,给到王主事手里。”
林舒月的本事如何,暂且不知,但她这通话,几位资历最深的老匠头,也说不出来。
可林舒月不仅说得头头是道,还有理有据,让人反驳不了。
是以,所有人就这么收起了最初的轻视之心,哪怕暂时没有对她表示出友好,也没人再敢小觑这个年轻的姑娘。
一旁从头听到尾的顾谦,见她凭借自己的专业,让所有人收起对她的轻视之心,眼中对她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这姑娘果然有真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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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学。
林舒月还要考查瓮城和马面,很快便跟顾谦一起告别王主事以及一帮工匠。
在顾谦的陪同下,林舒月仔细勘察了附近的瓮城和马面,心里有数之后,才打道回节帅府。
从穿越到现在,一直没好好休息,无论见钱鏐,还是面对那帮工匠,亦或勘察瓮城和马面,都是耗神耗力的事,要不是有强大的意志力做支撑,林舒月早就趴下了。
这次上马车后,她跟顾谦打了声招呼,就靠在马车壁上,闭眼休息起来。
几乎是眼睛一闭上,就迷迷糊糊睡过去,足见她有多累。
陪同她全程的顾谦,一开始注意她,是想问她讨要安置流民的法子,可见她说起营造之事,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由内而外的热忱,突然萌生出一种拉她一起安置流民,是在糟蹋她的感觉。
这个感觉一出来,顾谦当即决定安置流民的事,还是他自己来吧。
顶多,一些比较不好处理的事,找她取取经。
带着这样的想法,顾谦也闭目休息。
三人的马车,两人闭眼休息,剩下的阿柱,一直神采奕奕的。
他没想到林娘子有这么大的本事。
想到自己往后能跟着这么有本事的人,阿柱就觉得未来有盼头,怕出声影响到闭目休息的两人,阿柱尽量克制心里的激荡。
可自打父母过世后,他真的压抑太久,太久了。
此刻的他,只想发泄,再发泄。
于是,他双手握拳,抬高,然后左右挥舞。
越挥舞,越来劲,一个没注意,人都站了起来,而后他的拳头,毫不意外地垂在了马车顶上,发出砰的声音……
闭目的顾谦,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因疼痛而扭曲的样子,他下意识看向扔闭目睡着的林舒月,“老实点,别吵到林娘子休息。”
阿柱下意识看向林舒月,见她没醒过来,赶紧对顾谦点头,而后老老实实坐下来,再不敢发出声音。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停下,阿柱感想叫醒林舒月,就见她已经睁开眼,眼里半点不见困顿,仿佛刚才并没睡着似的。
见她状态切换得如此自然,顾谦心里啧啧称奇,而后温声道,“林娘子,可准备好见节帅了?若还需要时间,某可以先带娘子找个地方休息。”
顾谦释放的善意,让林舒月紧绷的心,稍稍得到缓解。
从昨天发现穿越到战乱的五代后,她一整颗心都绷着,生怕自己无法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立足。运气好,碰上顾谦,顾谦将她引荐给钱鏐,让她有计划为自己在这个朝代谋一个前程。
在前程未定下之前,就算再累,她也不敢歇息。
而且,她不仅有丰厚的理论知识,还一直致力于工程建筑,且还有系统的帮助,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将自己自荐给钱鏐。
所以,她没打算休息,“谢顾参军关心,不过舒月可以,咱们直接见节帅!”
8. 第008章
因为自己的专业和经验,林舒月的心里底气足,所以再次踏入钱鏐的书房时,林舒月的精神不似第一次那般紧绷。
当然,在事情未有定论前,她也从来不敢大意,所以该是什么状态,还是什么状态。
见她神情比先前轻松,脊背也挺得比离开时更直,钱鏐就知道她已经有妥善的解决办法。
钱鏐欣赏有真本事的人,是以他刻意收敛了自己身上的压迫感,目光扫过林舒月,最后落在顾谦身上,“如何?”
顾谦上前一步,躬身将工地上的见闻上禀,“回节帅,林娘子现场勘查过新墙开裂区后,得出的结果与她图纸上的标注基本吻合,流沙层确实是墙体开裂的主要原因。根据现场勘测,林娘子也给出了‘侧向地基,压密注石’的解决方法,就是所求的巨木不太好寻找,以及碎石的大小要求比较严格。”
“何为‘侧向地基,压密注石’?”
这个专业性问题,自然由林舒月这个专业性人才解释,“墙体开裂的原因,是墙基底下有易受周遭影响而流动的流沙层。侧向地基是利用斜打入的密排木桩绕过流沙层,找到流沙层下面的硬底,其作用是斜入向下,传递荷载。压密注石则是利用搅合性能好的碎石,改造流沙层,让它变硬底,作用是水平扩散,改良流沙层流动的本质。”
“简单点的说,侧向地基是从侧面为现有的墙体提供一个更坚实的支撑,压密注石则是在强基下方形成加固带,两相作用,彻底改变强基底下易流动的流沙层,从根本上解决新墙开裂问题。”
说起自己的专业,林舒月整个人身上就像染上了光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个人,他都为之折服,更不用说工曹那些人。
只是他工曹那些人,俱是有真正本事的人,却不知道强基下面有流沙层,钱鏐很好奇,眼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姑娘,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这边刚为开裂的新墙,焦头烂额……刚好就有这么个厉害的人,被举荐到他跟前,钱鏐不得不小心求证,免得一个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
毕竟,如今的时局太过混乱,各节度使为了自己的利益,啥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般想着,钱鏐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林舒月身上,这次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实质性的探究,“林娘子瞧着也就二十岁出头,就算打从记事起就接触工曹之事,也才十来年时间。工地上那些老匠头,起码有二三十年的经验。本节帅很好奇,他们找不到的缘由,林娘子缘何这么轻易就找出来?”
甚至连到现场勘察都没有,就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这让钱鏐,不得不多想。
林舒月当然知道,自己的表现不合常理。
可她想要抓住机会,只有表现得足够不合常理,才能引起这位节度使的重视。
她的确引起了钱鏐对她的重视,可她也知道,自己要是不给个合理合法的解释,钱鏐也不敢贸然重用她。
是以,她早就提前想好了对策。
于是,她微微垂眸,脸上带着对过去的追忆,“回节帅,民女家中先辈曾供职于朝廷将作监,负责宫室陵寝营造,为了更好替皇家办事,林家先辈很注意对各地山川地形的勘测,他们每勘测一地都会留下札记,供后辈翻阅参考。”
“民女从小别的爱好没有,就爱翻阅先辈们留下的札记。是以,听说新墙开裂后,民女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翻阅过的,古杭州城山川地形札记,推测其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林舒月停顿了一下,而后脸上的神情暗淡了下来,“可惜民女的家道随着朝廷连连战乱而中落,整个林家就剩民女一人,先辈们留下的札记要么遗失,要么毁于战火中,不复存在。”
这是林舒月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释。
朝廷将作监以及先辈留下的札记,能合理解释她年纪轻轻却懂这么多,又能适当拔高她的出身。而家道中落,林家只剩她一个孤女,札记或遗失或毁于战火,又杜绝了钱鏐派人进一步查证的可能。
对此,钱鏐的确不好再说什么。
但要问他,信没信?!
大概率是不那么信的,但钱鏐也没继续探究的意思,“本节帅姑且信你的家学渊源。只是筑城一事关乎千千万万百姓,不容有失。本节帅可以给你机会,让你试一试。但,你需要证明你值得这个机会。”
林舒月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谈条件了,当即挺直腰杆儿,眼神坚定地迎上钱鏐如炬的目光,“请节帅明示。”
眼前的女子,行事干脆利索,甚合钱鏐眼,“既然你说林家先辈曾任过将作监,那本节帅就专设将作司,任你为将作司判官,负责新城开裂城墙加固事宜,王通极其麾下一帮人,皆听你差遣,所需物料,府库全力支持。府库没有的,顾参军从旁协调。”
“总之,你需要什么,本节帅都满足。本节帅只想知道,需要多少时日,方能验证你的方法是有成效的?换句话说,在本节帅的全力支持下,你有多少把握?”
林舒月大脑一边跟系统沟通,一边快速计算,计算全人工的施工进度。
为保险起见,她给出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时间,“回节帅,一个月时间可初步验证,沉降是否稳定。至于,引起墙裂的根本原因,是否真的被杜绝,需待雨季考验,才能见分晓。”
“至于把握,若人力、物料,以及施工章程都严格按照民女的要求来,民女有八成把握可永久解决此患。”林舒月心里其实有百分百解决的把握,但她习惯不把话说满,如此既是让决策者知道有失败的可能,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八成啊……”钱鏐似乎对这个数字不是很满意,但他知道眼下工曹那帮人,对墙裂问题束手无策。
如此,这不成把握,也算不低了,“既如此,那本节帅就给你一月个时间。”
“一个月内,若墙裂问题不再扩大,沉降明显减缓,便算你初步成功。若雨季后,问题得到彻底解决,本节帅定有重赏。本节帅向来赏罚分明,如果不见成效,或者因此导致墙体开裂更严重……”
“那民女甘愿受军法处置!”林舒月毫不犹豫地立下军令状。
林舒月比谁都清楚,此举不成功便成仁!
她决不允许失败,所以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
没有后退的路,前进过程中,就能遇山开山,遇水架桥,所向披靡,毫无畏惧。
钱鏐着实欣赏她的胆识与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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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顾参军!”
“末将在。”
“即刻拟文,节帅府新增设将作司,任命林舒月为将作司判官,负责新筑城墙加固事宜。一应手续,你亲自督办,务必快。”钱鏐处事有着很明显的武将作风,雷厉风行的。
“遵命!”顾谦领命而出,第一时间去安排事情。
“林舒月!”
林舒月很快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当即进入新角色,“下官在。”
林舒月的行事作风,丝毫没普通女子身上的扭捏,该为自己争取的,认真为自己争取;该示弱的时候,丝毫不掩自己的弱,一如刚才说起她自己出身时,那黯然的样子;该决断的时候,当即就做决断,一如自愿立下军令状。
如此干净利索的处事风格,钱鏐当真欣赏得紧。
当然,作为掌舵人,他很清楚,越是欣赏的,越要给对方紧紧皮,避免对方骄纵,“从现在起,你便是将作司的林判官,本节帅希望你能恪守尽职,勿负本节帅所托。”
“下官定不忘节帅教诲,全力以赴,解决好墙裂问题。”
敲打后,钱鏐给了林舒月一把尚方宝剑,“需要什么,直接与王通说,王通解决不了,找顾谦。若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许你直接来找本节帅!”
她的任命,对工曹那些人,乃至对工地上那些匠头来说,是全然陌生的空降人员。虽然她用实力让他们暂时认可了她,但在具体的工作中,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难题等着她。
那些凭借本事暂时瞧不起她的人,她不怕,因为这些人大部分认本事,只要她展现出的本事比他们强,他们就认可。
她怕的是工曹那些掌权的人,觉得她分了他们的权,给她人为的制造麻烦。
如今有了钱鏐这番话,必要时她可以拿来狐假虎威,能省去她很多麻烦,“下官,领命!”
领完命,离开书房时,林舒月脚下的步伐,都轻了许多。
这一天,马不停蹄的,她的身体和心里都疲惫得不行。
但是,她从昨天还需要在破庙里,跟一群流民共处的流民,一跃变成镇海军节度使府将作司判官林舒月。
她凭借自己的本事,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赢得了安身立命的差事。
她很高兴,很高兴。
系统似乎也感受到她的高兴,锦上添花地给她送来好消息:
【恭喜宿主,身份获得官方认证。吴越获得关键性人才,发展潜力显著提升,目前国运值:15(初始值10+奖励5)】
【解锁基础材料分析功能。】
【新支线任务发布:一个月,稳定新城丙区开裂地基,阻止裂缝继续扩大。任务奖励:国运值+5,声望值+100,解锁功能:简易结构计算。】
从发现穿越到现在,林舒月压根没来得及好好跟系统沟通,所以系统说的这些值和奖励对她有什么用,她暂时还不清楚。
但既然是奖励,想来对她是有好处的。
处理好文书返回的顾谦,遇上带着笑意的林舒月,拱手对她道喜,“恭喜林判官!”
林舒月拱手回了一个大大的礼,“多谢顾参军举荐之恩!”
9. 第009章
顾谦将任命文书给林舒月,又亲自带她去领官服,并一一将其介绍给遇到的人。
于是,节度使府空降一位将作司女判官的消息,很快就流传开。
有顾谦亲自带着,大家虽好奇,却没人当他们的面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有各自的嘀咕。什么工地是男子的天下,弄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去工地,真的没问题?什么这是哪来的姑子,穿得不伦不类的,怎么就入了节帅和顾参军的眼了?
林舒月混迹工地好些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哪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
不过,她并没将这些放心上,因为她很清楚,等她展现实力后,很多流言就能不攻自破。
她现在的心思都在即将领的衣衫上,毕竟她现在穿的这身太另类。
当看到库吏拿出来的,足够穿下两个她的宽大深青色圆领袍衫时,她皱眉了。
袍衫太大了,往身上一套,完全是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见此,库吏一脸为难,“这是府库中最小套的官服,林判官看是穿几日自己的衣衫,等专门量身为您定做的官服做好,再穿官服?还是这套先将就几天?”
林舒月有一米六多的个头,不算矮了,可古代的官服,里头还要穿很多配衣,是以哪怕最小的,穿在林舒月身上,依然大太多。
她要有自己的衣服,先穿几天常服倒不碍事。
关键她全部的身家,就她身上现在穿的这套,不伦不类的工装。
想到此,林舒月抬头看向库吏,询问道,“能否帮忙寻一位会使针线的妇人,帮着简单收收袖口和腰身?”
库吏没想到林舒月做此打算,“有倒是有,就是如此作为,这官服穿起来……”怕是于形象有碍,府吏一时不知道可不可以,只能看向一旁的顾谦。
顾谦不欲与之为难,“特事特办,你尽管找人来便是,有问题我担着。”
林舒月是他带进城的,进城时除了她和阿柱两个人,无任何细软,想来定是一身换洗的衣衫都没有。不然,今儿个林舒月也不至于穿着这么异端,跟着他到处跑。
顾谦发话,库吏自然照办。
很快,就有一位手脚麻利、做惯针线的仆妇被带来。小小的针线,在仆妇手里飞过来绕过去,很快就照着林舒月的身段,将过长的袖口以及下摆挽起逢好,过宽的腰身左右稍作束缚逢好。
仆妇的针线功夫好,改动后虽然穿着依旧宽大,但起码行动无碍,林舒月对此很满意。
她表现满意,就是直接将官服穿在身上,穿戴整齐。一来她不懂这官服应该怎么穿,现在趁着有懂穿的仆妇在跟前帮着穿,她趁机学会穿。二来她着实不想再穿那身跟时代格格不入的工装。
当配套的幞头,也被她戴到头上遮住她那头不合时宜的短发,一位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的女官,就这样在几人的注视下诞生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上官服的林舒月,对比奇装怪服、头发怪异的她,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若不是亲眼看她变装,几人大概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气质沉着坚定的女官,是适才那位与周遭一切显得格格不入的女子。
对她前后对比感受最大的顾谦,当即拱手对林舒月说道,“接下来就看林大人大展身手了。”
“舒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参军举荐,不负节帅所托。”
“那顾某就拭目以待了。”
……
从府库出来,林舒月问明自己的住所,而后拒绝顾谦提议她先回去休息的事,直接去了工地。
虽然得了机会,也有初步方案了,但她对工地以及工曹那些同僚都很陌生,她得抓紧时间了解情况,抓紧时间摸清楚即将共事那些人的性格,以便接下来更好的共事。
想到此,林舒月拿着任命文书,在顾谦点名的书吏官的引导下,再次乘上前往工地的马车,直奔早上才去过的丙区中间段施工工地。
林舒月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再次出现在工地,引起的轰动,比早上更大。
不同于早上就算向他们展现实力时,浑身上下透着自信,也难掩她全身上下的衣衫褴褛,发型异端给人带来的印象深。
再说眼前这位身着深青色官服,气质沉着冷静,就算没特意表露自己的实力,也让人不敢轻易小瞧。
王主事也即王通,完全没想到她能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要知道,他可是费了好大心思,用了多多年时间,才当上工曹的主事。
不过就算他心里有再多想法,顶头上司到,他也得带头迎接。
于是,林舒月很快就见他带着一众工匠快步朝她迎过来,“下官王通,参见林判官!”
王通带头,他身后的一帮匠头,跟着躬身行礼,“参见林判官!”
林舒月自然发现几人待她的态度,完全不同于早上的样子,她无意逞官威,伸手虚扶了最前面的王通一把,“王主事,诸位师傅不用多礼。”
而后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就说道,“节帅以重任委托,令我与诸位通力合作,在一个月内,彻底解决丙区城墙开裂问题。时间紧任务重,客套的话不多说,我直接说接下来工地的规章制度。”
“首先请王主事将现有的匠人、役夫重新编组,划分责任区域,做到每块区域都有固定负责人,确保责任到人。其次,往后所有物料进场,需经我核准,才能登记造册。最后,现有的各项目施工步骤,还请先呈给我过目,让我看看有没有需要优化的地方。”
林舒月一番话,直听得王通皱眉头,“判官大人,关于您提的这几点,物料这块照您要求的做,不难。第一条、第三条却不容易。”
“先不说有经验的匠头,人数有限,每个人都负责好多地方,做不到您说的划分责任区域,固定在每块区域上。就是勉强划分了,让他们每个人负责很大块的区域,第三条也难以照您说的做。”
“就是咱们这些人,都是凭着各自丰富的经验做事,目的就是把事情做好,每个人做事的风格不一样,并没有统一的步骤。”
林舒月知道这种情况吗?
当然知道,不说在落后的古代,就是在现代建筑工地,也还有一些分工不明确,流程不规范的小作坊式的施工工队。
正是知道这种情况,她才会在上任的第一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有些事情,一开始做也许难度比后面做更大,可工地的事马虎不得,她不想为了方便自己行事,就放任下面的人在不规范的条件下施工,避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那分组编制的事,就劳王主事多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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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梳理施工流程这块,由我跟诸位匠头们沟通,整理成书,诸位师傅以为如何?”
匠头们相互看彼此,而后离林舒月最近的匠头,代表众匠头发言,“咱们虽不至大字不识一个,仅多数字也只限于认得,并不懂写。”工匠虽有一技之长,但地位并不高,真正识字的人不愿意做工匠。
“我会找专门的文吏,负责整理,诸位只需梳理各自的工作流程便可。”文书处理这块,林舒月没打算大包大揽。
她必须把自己有限的精力,都放在项目上,这种识字就可以做的事,她没精力做。
听她这样说,王通以及一帮匠头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接下来半天时间,林舒月先跟着给下面的人重新分组的王通,知晓各组都有哪些人,负责人都是谁。
见林舒月跟着,王通还怕她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结果并没有,这让以为自己会被架空的王通,稍稍放下心。
于是,他接下来比较配合林舒月的工作,有他的配合,匠头们自然也配合。
于是,林舒月上工第一天安排下去的两项任务,第二天就顺利完成。
万事开头难,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第三天一大早,林舒月才踏入工地,王通就来报木料和碎石进场了。
“在哪里,带我去看。”
一天半的相处,王通已经知道这是位雷厉风行的主,当即不多话,“是,判官请随我来。”
说着,王通在前面,引着林舒月往物料堆放区走。
巨大的原木堆积如山,相隔不远处则是同样堆积如山的碎石。
林舒月很满意王通的行动力,无论摆在她眼前的巨木还是碎石是他从哪里的库存搬来的,还是他从其他渠道买来的,都说明他能以最大的速度解决物料的问题。
毕竟物料进场,工程才能开始动工。
走上前仔细观察木料的材质粗细、长度,又抓起一把碎石,在手中捻了捻,感受其粒径和棱角。
一边观察一边启动系统的基础材料分析功能。
【目标:杉木。密度适中,木质纤维韧性良好,耐腐性中等,符合桩基要求。建议筛选直径一尺二寸以上者。】
【目标:青石碎石。粒径分布不均,10-30mm占比约四成,30-50mm占比约三成,含少量泥土杂质。建议过筛,控制主粒径在20-40mm,并冲洗减少泥土含量,以利嵌挤密实。】
系统的分析结果与她凭经验的判断基本吻合,但给出了更精确的数据支撑。
林舒月转向王通,简单扼要吩咐,“王主事,木料只选直径一尺二寸以上的巨木,要木质紧实的,有空心腐蚀的,尺寸再大也不用。做两到四指宽筛网,筛出两到四指宽的碎石,而后过水冲洗干净。”
王通愣住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位老匠人,也皱紧了眉头,当中年岁最大的,头发都花白的老匠人首先忍不住,“判官大人,要说木头要选一吃二寸以上,且没有腐蚀的,咱们能理解。可这石头,大小不一样都是石头?而且他们最终也是要扔到泥里面去,您要求的清洗压根没意义,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老匠头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家都盯着林舒月看,大有她不给个合理的说法,他们就不干的势头……
10. 第010章
林舒月知道自己不用专业说服眼前这些人,往后这些人必不会好好配合自己的工作。
相反,若是能让他们彻底见识到自己的专业,往后的工作开展便会很顺利。
她没有着急反驳他们,而是走到未经处理的碎石堆旁,弯腰抓起两把石头。左手抓的碎石含有很多沙子和粉尘,右手挑的是大小相差不大,且不混杂粉尘沙子的石头。
而后站起身,走到老匠头跟前,伸出握混杂粉尘沙子石头的左手,轻轻揉捏手中握着的东西,“老师傅您看,我只用手指的力量,就能让这掺杂了粉尘和沙子如此。若将它填入桩间,役夫们用力捶,会怎么样?”
“一夯下去不就挤到缝隙里去了?”如此浅显的道理,老匠头搞不懂林舒月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林舒月似乎没察觉到老匠头的不耐烦,将握着几乎不掺杂粉尘和沙子的右手,展示给他开,“那如果是这样相差不大,不掺杂粉末和沙子的石子填在桩间,役夫夯下去,石头与石头之间会如何?”
被她这么一问,似乎有什么从老匠头脑子里闪过,他没抓住。
只是,不大确定地问道,“石头跟石头相互碰撞?”
“对。”见老匠头似有所悟,却始终没明白,林舒月耐心解释,“对,就是石头碰石头。所谓碎石挤密,就是利用大小均匀的碎石,在夯击之下,你挤我,我挤你,彼此相互紧紧地‘咬’在一起,嵌在一块。”
林舒月一边说,一边用空出的左右手,做石头相互咬合的样子,“碎石彼此咬合越紧,形成的骨架就越结实,最终越能稳稳地支撑上面的城墙。”
“相反,若是用这样含有大量粉尘和沙子的石头,一夯下去,这些粉尘沙子就和底下的软泥一起黏在石头上,碎石跟碎石之间没办法咬合。役夫们用再大的力气夯实,就跟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流沙一样,表面看着被夯实,其实内里并没改变,一旦松软的内里因为外在因素改变,就会再次沉降,新墙也就跟着再次开裂。”
林舒月的解释,浅显直白,匠头们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也逐渐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只是却没着急给回应,见此林舒月接着说道,“冲洗碎石,是为了洗掉那些阻碍碎玉咬合在一起的粉尘和沙子,看似白费力气,其实是为了让碎石一个个紧紧挨在一起,是为了给底下的软泥打一个坚实的骨架,让其能稳稳地承受住新墙,保这座城墙几十年,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安稳。”
“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省的步骤。”林舒月加重语气强调道。
任何人都有英雄气节,都希望能名流千古,眼前的匠头们也不例外。
他们是无名小卒,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载入史册,可他们也希望由他们亲手建立的城墙,能屹立千年而不倒。
林舒月这话,简直戳到他们心坎里去了,老匠头当即一拍大腿,“原来是地下的软泥在捣鬼,难怪无论我们怎么使力,都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判官大人说的这些虽然还没开始做,但一听就是可行的。”
“是老汉我们不懂,想岔了,才误会判官大人,还请判官大人莫要跟咱们计较。”
老匠头的话,让林舒月松了口气,“老师傅言重了,咱们的目的都是解决墙裂问题,而后合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这个过程很漫长,当中肯定会碰到这样那样的矛盾,舒月希望咱们每次都能似这次这般,当面锣对面鼓,面对面将事情摆开来了讲。”
“有问题、有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任问题和矛盾,不解决,老师傅觉得,舒月说的有没有道理?”
“正是如此,正该如此。”做技术的人,也许会仗着自己的本事,心高气傲,却也是最简单的,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被林舒月说服的老匠头,见旁边的工匠还在发愣,当即发号施令,“赶紧的,按照判官大人吩咐的办!筛石头!找水冲洗!谁再敢糊弄,看我不踹他!”
“这就去办!”被老匠头这么一吼,明白的,不明白的工匠们,一个个都动了起来。
工地上很快就热火朝天,照着林舒月的要求,开干了起来。
一旁全程都没有开口的王通,神色复杂。
这位判官大人不仅本事了得,还深谙与人相处之道。
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这个工曹主事,还有用武之地吗?
他用了这么多年时间,费了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坐上工曹主事的位置,他决不允许,有人架空他,甚至取他而代之。
看着穿梭在工匠之间,时不时开口指导他们怎么做的林舒月,王通的眼神暗了暗。
掩下眼中的暗芒,王通脸上带上惯有的笑意,朝林舒月走过去,拱手道,“判官大人,这又是筛选木料,又是清洗碎石,人手不大够。”
正在计算桩与桩最合适距离的林舒月,听到王通的话,想也不想就说道,“人手调配问题由王主事全权负责,解决不了找顾参军。总之,要保证明日正式打桩的进度。”
王通这个工曹主事,本来就是负责人员调配问题的,林舒月这样说没问题,但是听在王通的耳朵里,却觉得林舒月施令者,他王通只是个执行者。
心里的危机感更强了。
他得想办法才是,“是,下官明白。”躬身应下后,王通就退下了。
林舒月丝毫没察觉到王通的异样,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上。
计算好桩与桩的距离,她又亲自监督木料筛选,指导碎石筛选,甚至亲自演示如何用木槌初步夯实桩位旁的浮土,以确保木桩打入时的垂直度。
春寒料峭的,汗水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但她毫不在意。
那种全神贯注、身体力行的姿态,比任何呵斥和命令都更具说服力。
她这种亲力亲为的做法,很快赢得了工匠们的信服,同时赢来了他们的配合……
黄昏时分,筛选出的巨木与清洗过的碎石,按林舒月要求,堆在明天要进行的打桩区域,桩位已经照她计算好的挖好,只等明天的到来。
忙完一起,腰酸背疼的林舒月,直起腰,忍着发酸的腰杆,对一旁正在记录数据的王通道,“王主事,今晚务必让大家好生休息,确保明日卯时初,准时开始打桩。”
王主事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心里再多的想法,只要他不想让人发现异样,就谁也发现不了。听了林舒月的话,他半点异样都没有,只拱手替大家跟林舒月道谢,“判官大人体恤,下官代大伙儿谢过大人。”
该叮嘱的事情叮嘱好,林舒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接送她的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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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谦给她安排的住所,这两天没跟她上工地的阿柱,第一时间迎了出来,“林娘子,您回来了!灶上温着粥和胡饼,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虽然这两人有得吃,有得住,但这具身体也不知道是受穿越影响,还是什么原因,还是很虚弱。在工地忙碌了一天,林舒月有种浑身都没力气的感觉。
在工地上需要硬撑着,回到住所,在少年阿柱的跟前,她没继续撑,而是目露疲惫地说道,“有劳你了,阿柱。”
临时住所的面积不大,林舒月抬脚往点着油灯的房间走去,而后不顾形象,不顾官袍上的尘土和汗渍,整个人瘫坐在胡床上。
其实,条件允许,她更想先洗个热水澡。
可是没浴桶,没专门洗澡的地方,这两天所谓的洗澡,都只是用巾帊沾水拧干擦擦。
不是她不想改变现状,而是在项目还没做出点可见的成效前,她没资格在生活上多做要求。当然,眼下她也没时间和精力去折腾这些。
搁在现代,她想象不出来,每天从工地上回到家,不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舒适的衣衫,就这样葛优瘫一样瘫坐在胡床上的样子。
眼下没条件,她却做得无比熟悉,仿佛已经做了千万遍一样。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生存尚是问题的情况下,其他的都可以将就。
端着一碗稀薄的粟米粥,并两张干硬胡饼进来的阿柱,走到林舒月跟前,“林娘子,您先吃点东西,吃完熟悉一下,再好好睡上一觉。”
这清汤寡水的粥,硬得硌牙的饼,林舒月一点都不想吃。但她知道,不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在工地上压根撑不住,所以再难吃,再不想吃,也得吃。
挣扎着起身,接过阿柱递过来的勺子,她小口小口地将喝了半碗稀粥,才拿起那胡饼,慢慢啃着吃。啃一口,艰难地咽下去,再啃一口,再艰难咽下去,而后就一口稀粥。
就这样一口口,慢慢地将一碗稀粥,和两个胡饼都吃了进去。
经过两人的相处,阿柱已经知道林舒月吃这么慢的原因,是这些在他看来已经是人间美味的东西,不合她胃口。
他也想尽量给她弄点可口,她喜欢吃的,可他能弄来的东西还不如这粥和胡饼。
想到这里,阿柱觉得自己应该找点正事干,于是收拾完,他没着急离开,而是自荐道,“林娘子,我虽然力气不够大,但我会打铁,工地上的需要力气的事,我也许做不来,但其他方面我都可以,您能带我一起去工地吗?”
林舒月当然要用阿柱了,这两天之所以没带上他,是因为她自己都还没立住脚跟,再带个人,她怕引起更多的反感,“行,你明天开始就跟我去工地,至于做什么先不着急做决定,你可以先看,先了解,等确定自己喜欢什么,要是不会做,我再找人教你。”
这是她到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她会好好带他。
这不仅是给他一条出路,也是给自己一条退路。
一听明天就带自己去工地,阿柱很是高兴,“好,我明天跟您去工地。”
“现在我去给您打点水来,您梳洗一番,好好休息。”
林舒月没拒绝,明天就是项目正式启动的日子,很是重要,晚上她是该好好休息一番……
11. 第011章
次日卯时初,天光未亮,林舒月就带着阿柱前往工地。
路上,她已经跟阿柱说过,今天要开始打桩作业,她的全部注意力都会在打桩上,顾不得他,要他自己多注意。
工地上,王通并一帮匠头已经带着役夫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交谈着一会儿要开始的打桩作业。见林舒月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一起出现,好不容易为她前两天表现出的专业暂时收服的人,都忍不住蹙眉。
其中年岁最长,隐隐是所有人匠头们领头人的,头花花白的老匠头,又率先开口,“判官大人,工地是个危险的地方,闲杂人不得随意进入。”
“自然知道。”林舒月当然不是随意将人带进工地的,“阿柱做我的助手,舒月前两天已经在顾参军那边报备过。不过,这两天阿柱有些私事要处理,这才没同我一起过来。”
顾谦之前问她,需不需要给她配一个跑腿的人时,她就举荐了阿柱。
“这两天注意力都在梳理项目上,忘了提前跟诸位说一声,今天才显得有些突兀。”主要严格上来讲,她算是这个项目最大的负责人,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跟这里的谁报备,“这样,阿柱你一会儿主动找王主事登记一下。”
阿柱很懂看人脸色,一下就看出这些人不满林舒月突然带自己过来的事,便知道为什么前两天她不带自己来,正懊恼昨晚自己提出要来工地的事。
早知道这样,他就在家等着姑娘的安排,正想说不然他先回去等着,就听到林舒月让他找主事登记,阿柱当即将即将出口的话咽回去,“遵命,判官大人!”
吩咐了一声后,林舒月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重头戏上,“都准备妥当了吗?”
站在一旁见林舒月被小小刁难了一次的王通,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压下心头的喜意,他上前拱手道,“禀判官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您一声令下。”
林舒月点点头,而后一句废话都没有,径直走向第一个桩位。
巨大杉木已经按照她计算好的角度,斜插在开裂城墙外面挖好的狭长壕沟里,斜指向新城墙开裂最严重地方的正下方。八名经验丰富、体格壮硕的赤膊力夫,脚踩沟沿,分据木杠两侧,腰背绷紧如弓,只待号令。
负责发号施令的林舒月,同样立在沟边,她的视线再次确定桩身角度,以及埋深的标记。
确定无误后,她深吸一口气,抬眸,视线一一扫过八名力夫,确定他们都做好准备。
林舒月提气开口,“开始。”清冽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嘿——哟!”八名力夫一起出声应和,杠起夯落,包铁的巨大石夯,垂在巨木桩顶端时,发生巨大的声响。
“咚!!!”
随着这声闷响,大地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上面,大家都看向巨木底下斜插的地方,这方法他们闻所未闻,所以大家只看,谁也没着急说话。
那边早移到角度基准线的林舒月,仔细观察过绳线与桩身的投影后,出声调整力夫使力的方向和力道,“东侧第三杠,收力三分!西侧第二杠,加力!”
力夫精准地按照林舒月的命令,再次替杠落夯,这次桩身的入地轨迹,完全跟事先立好的基准线重合。
林舒月下令照这样的力度,继续夯。
她则在一边随着观察着入地轨迹与基准线的情况,随时进行调整。
“咚!咚!咚!”
随着一道道节奏沉稳的夯击声,围观的人心思各异。
都是经验老道的工匠们,基本都能听过夯的声音,判断夯下的巨木底下是软是硬,再加上一直在指挥的林舒月,脸上的神情越发从容。
大家都知道,这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手段,是真的有效。
林舒月可没空管这些人是什么表情,她全部心思都在桩上,当察觉到夯击后桩位发生了细微改变,她立马示意力夫停下。
伸手捏了巨木周边一撮土,用指尖捻开,感觉到指尖的砂砾感,脸上当即浮出一抹笑意,“到流沙层了。”而后她起身看向力夫,郑重道,“成败关键在接下来的三夯,诸位切记力沉速度快,务必一口气冲破流沙层,使巨木钉入流沙层底下的硬土里。”
“听我号令!”
随着她一声令下,周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力夫们喉咙滚动,握杠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手臂上的腱子肉又大了一圈。
“夯!”
“轰!”明显加重的力道,使桩身猛地一沉。
“再夯!”
“轰!”桩顶传来与之前不同的、略显空洞的摩擦声,巨木底触及流沙引起的声音。
“三夯!”
“轰——咔!”一声坚实的闷响取代第二夯的虚浮之声,这是巨木穿过流沙层,钉入底下的硬土层,发生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林舒月身上紧绷的弦,忽地一松,她疾步走到观测架前,快速测算的同时,不忘问系统,确定真的成功了,她站起身看向众人,“成功了。”
“桩尖顺利贯透流沙层,钉入底下的硬土,第一桩稳了。”
随着她一声成功,近几个月来,萦绕在工匠们头顶上的问题,迎刃而解,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
墙裂问题从去年秋天就困扰着他们,小半年下来,他们缝缝补补的,一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说再找不到解决办法,节帅饶不了他们。就是他们也不愿意,费尽心血筑出来的城墙,最后毁于墙裂问题。
阴霾散去的工匠们,瞬间对解决这一问题的林舒月多了几分赞赏。
这并不是王通希望看到的,不过,眼下他也不会做什么,反倒是满脸恭喜地对林舒月说道,“困扰我等小半年的问题,判官大人短短几天就解决,真是厉害。”
短暂的惊喜过后,林舒月恢复一惯的冷静,她的目光投向后面的桩位,“这只是开始,只有后面的桩位,全部打成功,才算真的成功。”
“现在,就请继续,务必在今日午时前,将此段十根桩全部入桩完成。”
有第一桩做示范,后面的桩,很快都动起来。
这次同时作业,林舒月自然不可能再亲自发号施令,她转而负责总监督,以便随时调整各个桩可能出现的偏差。
她本身就是个极有经验的工程师,又有系统这个外挂在,所以但凡她之处的偏差,都是真的出现偏差的。这也就算了,她纠出的偏差,还能快速无误地指出修订的方法。
她的这份精准,再次让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于是,所有人再不对她的指正抱有怀疑的态度,现场变成她指哪儿打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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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桩作业进展异常顺利。
王通是工曹主事,主要负责调配人手,所以今天他手上并没工作,作为现场唯一的闲人,亲眼看着林舒月大展权威,亲眼看着那些平日里各有傲气的工匠们,对她服服帖帖的,他心中的危机感,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让眼前这个轻易就抢走了所有风头的女子,受受挫,不然这个工地很快就没有他这个主事的立足之地……
在林舒月高效率的帮衬下,第一段的所有桩在午休前,都顺利打好。
午饭,林舒月和工匠们一起吃,吃的还是稀粥和胡饼,包括匠头们在内,谁也没搞特殊。已经跟他们一起吃过两次的林舒月,知道能吃这些,已经算好,所以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毕竟身在乱世,比起城外那些流民,他们起码每顿吃得饱,且每天有工钱拿,可以养家糊口。
所以人的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但这对生于盛世,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林舒月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
可眼下她改变不了什么,再是难以忍受,也只能暂且忍着。
不过,这越发坚定她要将这座城池,打造成【固若金汤】城,使里面的百姓,尽量免受战乱之苦。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林舒月对待工作越发一丝不苟了。
接下来的打桩工作,虽偶尔有碰到问题,但都在自带系统作弊神器的林舒月的指导下,顺利得到解决。
所有打桩作业顺利完成的这天,林舒月以为总算可以松口气,不曾想就在她收拾好准备离开工地时,王通一脸为难地前来禀报,“判官大人,给我们供应碎石的张掌柜,说我们对石料尺寸的要求太苛刻,导致他们的用工成本大大增加,所以要将石料价格上涨两成。”
若说一开始没注意到王通的反常,但随着王通越发焦躁,早已不是职场新人的林舒月,自是发现了他的异样。
不过,对方一直没动作,她便也没放心上。
所以,眼下这是忍不住,开始动作了?
林舒月希望不是。
可墨菲定律告诉她,往往越不希望发生的事,越会发生。
想到此,林舒月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通,“那依王主事之见,这事怎么解决好?”
“下官已经跟对方沟通过,说了咱们这样做是为了所有人,希望张掌柜可以通融一下。可惜张掌握说,他也是没办法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丝毫不肯松口。”
王通一副苦哈哈的表情,好像真的完全被难住了。
林舒月不置可否,“先前订立契约时,可有价格浮动的相关条款?”
“契约里写的是照市价,没有价格浮动的相关条款。”
“那就看看现在市面上石料的价格,如果整体市价没变,对方就是违约。”林舒月丝毫没被王通牵着鼻子走,“王主事,张掌柜那边再去沟通,若对方敢以此为要求断供或者延迟,依契约规定追究,并将其列入永不再合作名单。另外,再寻两家石料供应商问价。”
王通没想到林舒月完全不照自己设想的走,只能按下所有想法,低头领命,“是!下官遵命!”
林舒月却是再不放心,物料全由王通一个人管,当即吩咐自己人阿柱,“阿柱,从明天起,你多注意王主事的动向,有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12. 第012章
王通的事,交代给阿柱注意,林舒月就将其抛之脑后。
她很清楚工程是她的立身之本,她必须将全部心思放在上面。所以,在打桩作业顺利进行以后,她开始进一步规范工地的工作流程。
于是,这天临下工前,她将大家召集到一起,“诸位,随着工程的推进,往后工地上的人会越来越多。仅凭我以及诸位师傅,目测口传,很容易出现误传或疏漏消息的情况。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确保工程进展万无一失。继上次分组,梳理工作流程后,我进行了几项补充。”
说完,林舒月拿出自己这几天晚上,制作的表格,展开给大家看。
“第一条补充,是设立专门的《工程日志》。由专人负责详细记录每个区域每天的工作进度、用工数量、物料消耗以及当天遇到的特殊困难,由该区域的匠头每天下工前签字确认,而后统一汇总到我这里,我会每天批阅。”
“第二条补充,明确验收标准。打桩深度、夯击次数,都要达到我规定的数值,由各区域匠头负责监督,王主事复核,我不定性抽查。一旦发现不合格,不仅要立刻返工,还要进行相应的惩罚,具体如何惩罚详见第四条补充。”
“再有,就是物料管理。物料进出分人管理,各设台账,进要注明来源、数量、规格以及接收人。出记领取人、数量、规格以及时间。每月月底盘点一次物料,进出必须对得上。”
“最后,就是奖惩制度。根据每日工程日志,一旬评一次工期提前、质量优异者,进行一次奖赏,具体赏什么,待我禀告节帅后,再告诉大家。有奖必有罚,消极怠工、经常出错的人,视情节轻重做相应惩罚,屡教不改者,清退出工地,永不再用。”
一开始不做这些要求,是怕自己还没站稳脚跟,贸贸然提出这么多要求,会引起大家的反感。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所有人看到她的本事,知道她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再提出这些,大家都欣然地接受了。
当然,王通这个一直担心被夺权的人,却是听得直咬牙,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攥得紧紧的。
他这个工曹主事,凭借身份便利,上下吃了不少好处。
如今林舒月搞这么一套,无疑把他上下吃好处的路都堵死了。
不仅好处都没了,有了如此透明的管理方法,他这个工曹主事在不在,压根影响不到项目的开展,这无疑是把他彻底架空了。
亏这个女人还口口声声说,她的到来不是为了抢他权力的。
想到已经做好的安排,王通身侧握紧的手,缓缓放开,调整被气扭曲的脸,他抬头附和林舒月的说法,“判官大人思虑周详,下官并无异议,定当遵照执行。”
完全一副你说什么,就什么的样子。
如果不是提前叫阿柱关注他,知道他最近要开始动作了,林舒月会觉得这位工曹主事是个知轻重的人。
可惜自己明明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存在不会影响他,对方却摆明不相信。
今日提出这些补充,也是希望王通能及时醒悟,不要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才好。
可惜王通终究辜负了她的这份心意,因为隔天傍晚,她在查看当日的工程日志时,负责盯他的阿柱,过来偷偷告诉她,“下午,王主事手下那个叫李四的,跟负责送木料的赵把头避着众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赵把头离开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
林舒月知道这李四是王通的心腹之一,他找赵把头,若说的是正常的事,没必要避开人,“听到具体说什么了吗?”
阿柱摇头,“我不敢离得太近,怕引起注意。不过,赵把头离开前,李四塞了一个东西给他。赵把头推辞不掉,脸色不好大概是这个原因。”
“赵把头看着有点不太愿意的样子,你说我们找他,他会告诉我们事情始末吗?”阿柱不确定地问道。
搁现代,她手上有足够的筹码,林舒月应该会同意阿柱的提议。
可在这个地方,他们出来咋到,没半点依靠,也不知道赵把头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敢贸贸然行动,“咱们现在没有任何可以赌的资本,所以还是照我说的,继续注意着王通就好。”
一听林舒月这样说,阿柱立马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周,“行,我知道了。”
阿柱离开后,林舒月用意识跟这几天已经熟悉的系统交流,让它帮着监督。
【标记人员:王通、李四、赵把头。启动低功耗背景监测,如有异常接触或对话,优先记录。】
【指令已接收。监测目标已标记。】
她只想好好工作,不想跟人斗心眼。
可要是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给她使绊子,企图影响到项目进展,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希望你不要触我的霉头,不然我剁了你那双手。”
说着,有冷芒从林舒月的眼中蹦出,其中的杀意,不亚于钱鏐那个战场上的老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特意压低的声音。
林舒月正想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林判官可在?三郎奉命前来了解工程的进度?”是顾谦亲卫的声音。
三郎?顾谦的第三子吗?
可顾谦的第三个孩子,不是个姑娘吗?
那这座城能劳动顾谦亲随,让他称呼三郎的人,就是钱鏐的儿子了。
所以,是钱鏐的第三子?钱传瑛?
这个认知,让林舒月当即心中一凛,她赶紧起身,迅速整理身上略显褶皱的官服,而后抬脚走向院门后,打开院门。
只见院门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披深色斗篷,身形略显清瘦,脸色透着些许不健康的苍白,面容看起来跟钱鏐有几分相似,确定是钱鏐的第三子无疑了,“下官林舒月,不知衙内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衙内恕罪。”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碰上钱鏐的儿子,所以提前了解了节度使的儿子,应该作何称呼。
还好提前了解过,不然不懂如何称呼对方,就尴尬了。
贵气少年需抬了下手,温声道,“林判官无需多礼!爹记挂城墙问题,听闻城墙开裂问题已得到初步解决,特命我前来看看。没提前通知,是某冒昧。”
钱传瑛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好奇地看着林舒月。
先头听说他爹任用一个女子当将作司判官时,他就想来看看,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他爹的眼。可惜他的身子骨不争气,感染了风寒,他娘不让他出门。
今儿个身体好些了,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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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得他爹的同意,替他来了解工程进度。
眼前的女子,跟他印象中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她身上穿着劣质的粗布男装,不施粉黛,脸上有着连日劳作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仔细看,还能看到里头的坚韧与不屈。
难怪能引得他爹重视。
“衙内言重了。”林舒月察觉到对方的打量与探究,却并不放心上,“衙内既是来看工程进度的,那下官就引您看看这些日子打下的桩基?”
“正合我意。”钱传瑛说完,率先转身朝外走。
林舒月在他朝外走时,就快步走到他身侧,引着他朝已经打好木桩的区域走。
已经下工,工地上除了刚打好的木桩,以及隔三差五收拾的人,就他们几个人。
空气中似乎有新杉木的香味,林舒月一边走,一边简单跟钱传瑛介绍‘侧向桩基,压密注石’之法,“目前桩基已完成近半,完成部分的墙裂问题没再恶化。现有的墙裂问题,得等桩基全部完成,整体夯平后,再进行墙裂部分的修补工作。”
钱传瑛不懂工曹之事,但林舒月说得浅显易懂,他基本能听明白。
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这恰逢好处,主动送上门来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钱传瑛从不信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当然,眼下这人是唯一能解决墙裂问题的人,哪怕心里有想法,他也不至于傻傻表现出来,“莫怪父帅对林判官赞不绝口,果然是真才实学。”
“林判官这年岁瞧着也不大,竟比这一帮老匠头厉害,着实叫人意外。”
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怀疑她来路不正。
无论古代还是今世,技术工种都是论资排辈的,脸嫩年纪小,就容易招人怀疑。
所以当时办户籍时,她坚持填写真实年龄,28岁。
目的就是让自己在年龄上不至于太吃亏,“回衙内,下官年岁是比匠头们小,但下官这一身本事是集下官几代人累积于一身,实践经验或许不如诸位老师傅,但理论知识绝对不输任何一位老师傅。”
“与其说老师傅信赖我,不如说他们信我的专业能力。”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钱传瑛不由看向她,见她眼神坦荡,目光纯粹,钱传瑛不由收回自己的怀疑,“好一个信服你的专业能力!”
“父帅常说,筑墙如治国,根基不稳,万丈亦倾。这新墙问题困扰他许久,既然林判官在他跟前立下能解决此问题的军令状,就请林判官莫要辜负父帅的信任。”说道后面,钱传瑛忍不住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得厉害,泛起一片红晕。
对钱传瑛的敲打,林舒月恭敬道,“谨遵衙内教诲。”
身体不允许,该说的话又说完了,钱传瑛没继续逗留,很快在亲随的护卫下离开。
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林舒月极力搜索脑海里关于钱传瑛的信息。
五代十国前后几十年,不过是漫长历史中短暂的存在,又因为太过混乱,无论史书的记载,还是历史课,老师都是三言两语就带过,所以林舒月并没搜到有关钱传瑛的消息。
搜不到林舒月很快就将他抛之脑后,努力做好眼下的项目,才是她当下的要务,其他的都是次要……
13. 第013章
钱传瑛的来访,他本人没刻意隐瞒,林舒月更不会隐瞒,毕竟领导的重视,利用得好,可以为自己带来好处。于是,她甚至让人大肆渲染了一番。
目的就是希望这位节度使之子的到来,能让某些想动手脚的人,因此收敛。
甚至断了心思。
接下来几天,阿柱确实没监测到王通有异动。
当然,林舒月也没因此松懈,她比谁都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是以,她吩咐阿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松警惕。
好不容易松口气的阿柱,见她这般小心,当即又提起心,兢兢业业监督着几个人。
眼见桩基已经完成七成,王通等人都没动静,无论林舒月还是阿柱都想着也许他们真的放弃动手脚了。
结果告诉林舒月,虽迟未晚。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闷热无风,让人有种窒息感,憋得相当不舒服。
即便如此,工地上的号子声、夯击声照样不停息,划分的几个问题区域上,都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地干着。
突然,负责丁-贰区域打桩作业的工匠发出一声惊呼,“不好!桩歪了!”
正在附近巡视的林舒月,听到这话当即心头一跳,拔腿就往丁-贰区域跑去。
还没挨近基准线,远远的就看到杉木桩偏离了基准线方向,随着那记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夯击,杉木如土深度也是明显异常,速度慢,反弹绵软无力。
林舒月当即喝令道,“停下,丁-贰作业区全部停下。”
经过一段时间共事,工匠们对林舒月这个年龄判官很是信服,一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丁-贰作业区的工作,当即全部停下。
顾不得其他,林舒月当即跳下坑里,蹲在桩边,仔细检查杉木桩以及周边的土壤。杉木桩四周不见任何异样,周边的土壤也不见任何异样,但偏离基准线的杉木以及异常的打入感,无不在告诉她,肯定有异常。
不得已,林舒月只能召唤系统,做深度检测。
【系统,紧急扫描该桩及周边地质情况!】
【扫描中……】
【目标木桩:内部存在多处隐性纵向裂纹,结构强度下降37%。】
【桩周土质:异常松软,疑似人为扰动,基面下方约六尺处发现空洞区域。】
【结论:木桩质量存在质量缺陷,地基受人为破坏,两者共同作用,导致承载力急剧下降,桩体失稳倾斜。】
人为破坏!木桩质量缺陷!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想动手脚的人。
工地上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这是林舒月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所以,当听到系统给出的结果后,她的眼神瞬间变冰冷,她猛地站起身,冷若冰霜的眼神直直射向不知何时混在一旁工匠中的王通身上,“王主事,请你告诉本官,这地基下面缘何突然出现空心区域?这木桩上,又为何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王通没想到,林舒月竟然只凭肉眼在周边看了看,就精准抓住问题所在,心里没由来一慌,还好他也是久经人事,很快就稳住心神,“回大人,这基地的位置可都是您亲自定下,由各个区域负责人挖掘的,您应该问该区域的负责人,而不是问我。再说这杉木,可都是经您亲自验证通过后,才入库的,有没有问题,您应该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面对王通一推二五六的做法,林舒月冷笑。
果然,无声无息的人,都是在闷声干坏事。
遇上没准备的人,大概得被这位弄得被动不知所措的地步。
可惜这位踢到了她这块铁板。
今天她就要叫这位知道她的工地,她绝不容忍,有人人为搞破坏。
她没着急回应王通,而是返身一步步走向那根倾斜的木桩。
经系统分析后,她精准地找到问题所在处,先在桩身偏离基准线的一侧,自顶部向下缓缓抹过,手上油腻腻的。抬手对着阳光,手上的油渍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的光,直直摄入周遭一般人的眼中。而后,她又精准地拨开桩角处看似无异的泥土,仔细捏起一撮,指尖搓搓捻。
心里有底了,林舒月站起身,看死人一般看向那个又不觉得自己犯错的身影身上。
沁着寒意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对方心上,“木桩的偏滑,原因在有人在桩身一侧涂抹了桐油,这才导致桩体在夯击下向未涂油的一侧偏移。而桐油属于严格管控物质,哪怕区域负责人也没权限自由领用。所以,这是不是区域负责人所为,查看登记薄便可知。”
丁-贰区域负责人一听这话,立马出面澄清,“我没领用过桐油。”
王通既然敢做,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林判官不要忘了,物质出库的事,是你的助理阿柱负责的,我负责的是入库的。”
“这点你倒是记得很清楚。”林舒月没否认王通的话,转而说起杉木问题,“杉木的入库是你我一并验收合格后入库,入库时你我既然都签了字,那就证明当时绝对没问题。可眼下这杉木内里却是腐蚀的,肯定是入库后、出库前被破坏的,仓管可是王主事全权负责的。”
“我是仓管人员,库存有问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我再傻也不可能做出危害自己的事。所以,这杉木的问题,指不定是仓库返潮出现的,毕竟春天湿气重,不是?”
“好一个仓库返潮!”林舒月冷笑,而后对着周遭的工匠们说道,“诸位师傅都是与木头打交道一辈子的老行尊,不妨来看看,受地面返潮影响的木头,是这个样子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人按林舒月要求,劈开问题杉木。
头发花白的老匠头,率先开口附和林舒月的话,“受自然返潮影响的木头,湿度应该是均匀的,不像这杉木这样纹理模糊,颜色深浅不均,而且我似乎还闻到了隐隐的酸味。”
说到这里,老匠头拿起一片杉木,仔细又闻了闻,确定自己没闻错,“不出意外,这杉木被人为泡过腐蚀性药水。”
老匠头是一帮匠人的领头人,听他这么一说,他身后的匠人,纷纷拿起杉木片闻,“确实被药水泡过,伤了木性。”
匠人们的附和,让王通心慌了,他赶忙转移话题,“就算这杉木问题是下官工作疏忽导致,可这地基下空洞,又干本官何事?”
见王通不见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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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掉泪,林舒月决定让他死得明明白白,她再次蹲下身,用手扒开一片表层回填土,“只要仔细观察,新动土与原生老土在密实度、土块结合方式以及断裂面新旧都有着明显的差别。”
“对回填土就算再如何模仿原生老土,也做不到跟原生老土一模一样的假出来。”老匠头再次肯定林舒月的说辞,“林判官跟前的土,确实是回填土。”
林舒月目光如炬朝以王通为首的几人射过去,“能在监管之下,不动声色坐下这种事,除了分管公区调度、物料与人员三者配合的人,我想不出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王主事觉得呢?”
“空口无凭,林判官不能观靠臆测,就给本官定罪。”王通拔高声音,企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放心,本官绝对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说到这里,林舒月的声音当即沉下来,“查!桐油若非正常领取,就是私藏,查。库房值守记录、夜间巡查记录,查!这根木料从哪里搬来,追本溯源给我查。近几天非作业时间靠近丁-贰区域的人员有哪些,一个个给我盘查清楚。”
“记住分开盘查,但凡有口供对不上的,统统给我重点几下。”
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林舒月震耳欲聋的声音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蓄意破坏筑墙要务,按律,主谋者斩,协同者流放,知情不报者同罪!”
而后她略微后退半步,放松语气道,“正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配合者,本官会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拒不配合者,一旦查出,皆从严处置,诸位好自为之。”
林舒月这话一出来,王通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来,“判官大人明鉴,下官无论如何都不敢拿城防大事开玩笑,定是手下欺上瞒下,做下这等坏事,下官失查,下官有罪。”
这是见躲不过,准备甩锅了。
亏她还当对方是个硬骨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认输,“那就劳烦王主事,好好交代清楚是哪些个不长眼的欺上瞒下,做出这等有违天和的坏事。”
说完看向一旁顾谦派来的人,“审案的事,就劳烦诸位了。”
一帮涉事人员被带下去盘查,林舒月知会阿柱封锁问题杉木,重新检测。
安排好一系列事情,林舒月这才走向那根倾斜的木桩前,对几位老匠头说,“诸位师傅,这桩已经废了,须拔出。但基面下被挖了空洞,直接拔出,怕引起大范围的坍塌。”
匠头们显然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那该如何补救才好?”
林舒月已经跟系统沟通好,直接给出方案,“暂时不动这桩,先从桩从挖一个足够一人下去作业的坑,找到空洞位置,用最快速度将空洞填满夯实,而后截断现有的杉木,已钉入的部位保留不拔出,然后紧贴没拔出的杉木再打入一根全新的木桩,继续作业。”
这方法虽费时费力,却既考虑了安全,又最大强度地挽救地基,一箭双雕。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老匠头们听了纷纷点头,“此法甚好,我等这就着手开始。”
就在众人准备动手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仪的声音响起,“此处发生了何事?”
14. 第014章
不同于在场所有人,轻柔的声音,让众人回头。
入眼的是披着斗篷、脸色苍白的贵公子钱传瑛,其身后跟着好几位亲随。为首的钱传瑛,眼睛紧紧盯着林舒月以及她跟前那根打歪了的木桩上。
林舒月快速将今天事情的始末,简单扼要说了一遍给钱传瑛听,“具体详情要等顾参军那边审问清楚才知道。”
林舒月崛起得太快,那些被她抢了权力的人,给她使绊子,再正常不过。
钱传瑛一点都不意外。
倒是林舒月面对困难,干脆利索的解决方式,叫他意外。
看来这是个经验丰富、处事老道的人。
也难怪父帅如此看重她。
如果此女的身份没问题,有她相助,父帅关注这座城的很多设想,都能得到更好的呈现。
想到此,钱传瑛觉得有必要表明一下立场,“城墙建筑关系到杭州城千千万万百姓的生命,马虎不得。再有人敢胆大包天,暗中破坏筑城工程,一律从重惩罚。”
“至于这次,就照林判官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万望诸位好自为之!”
林舒月相信有钱传瑛这番话,那些已经被压下去,分开审讯的人,一定有人能说出些二五六出来,当即为第二次不请自来的钱传瑛,表示由衷的感谢,“下官定好好处理这次事件,不负衙内所望。”
作为节度使的嫡长子,钱传瑛的话从一定程度上代表钱鏐。
是以,有他这番话在,林舒月处理起这事来,能更加得心应手。
其结果的威慑作用,也会比她适才说的一番话,更大。
这于她而言是大大的好是,林舒月相当开心。
见林舒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钱传瑛没多做逗留,表明立场后,就告辞离开。
接下来几天,林舒月既跟着亲自检查问题区域,又过问王通一帮人的事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
终于在彻查出另外三根有问题的木桩后,又在顾谦部下的反复逼问下,赵把头终于忍不住供出是受了王通的心腹李四的指使,浸泡木料,并于夜间趁工地上没人,在几个地基下刨空洞空间的事。
李四被抓后,极力表示是他看不过林舒月抢了王主事的风头,擅作主张吩咐赵把头报复林舒月的,跟王通没有关系。收集到的所有证据,也确实如李四所说,全指向他。
在李四认下所有罪名后,王通也认了自己的失察之罪。
事情到这里,好像无解一般。
不过,事实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虽没证据直指王通,但一个失察之罪,已经够他被撸掉所有的权力。
林舒月不知道,得到这样的结果,王通后不后悔。
不过,无论他后不后悔,往后他都没机会再回到项目上。
她的项目上,决不允许有这种为了私人利益,不顾别人生死的人存在。
一场风波,最后与李四和赵把头被流放,王通被赶出项目为结果而平息。
经此一处,所有人都知道节度使以及新上任的判官,不容许工地上有人动手脚,自那后工地上风气为之一肃。
当最后一跟桩基被加固完成,林舒月看着全部加固完成的桩基。尤其当听到系统,不断的播报声,穿越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压力,总算轻了一些。
【支线任务:稳定新筑城墙丙区中段地基,当前施工完成度:85%。地基预估承载力提升:250%。】
【警告:潜在人为干扰因素已部分清除,但斗争风险依然存在,请宿主保持警惕。】
……
自穿越后,片刻不敢松懈的林舒月,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
她是个对生活质量要求比较高的人,可过去这些时日,怕一个不小心,任务出纰漏,她压根不敢有半点物质方面的追求。
每日穿着粗不衫,吃着难以下咽的胡饼和稀粥,躺着隔得她腰酸背疼的硬板床,从来没叫过苦。
眼下好不容易歇口气,她第一想着做的事,就是上街采买一些必要生活物品,稍稍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这天她决定去市集逛逛,用过早膳后,她仔细叮嘱阿柱,“阿柱,我今天去一趟市集,工地上你多盯着点,有问题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等我回来告诉我,我再解决。”
“娘子尽管去,我会盯牢工地的。”这段时间跟着林舒月在工地跑。
他一直秉承林舒月的交代:多看少说勤动手。
凭借这一点,无论跟匠头们,还是匠工们都处得不错,帮林舒月临时盯工完全没问题。
林舒月确实对他挺放心的,“行,那我出发了。”
应完林舒月后,阿柱顺便提了自己傍晚下工后的安排,“下工后,我还会来先到破庙看望陈婆婆。”
自进城后,林舒月连自己的日常生活都顾不上,更顾不上破庙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陈婆婆。
倒是眼下这个少年,在进城的第二天,就找时间去破庙看过陈婆婆。
头几天少年每次去回来都说,陈婆婆还是一直咳嗽,破庙里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没人敢靠近她。
后面大概是阿柱省下来给陈婆婆的粥起了作用,陈婆婆的咳嗽已经基本痊愈,“她要是好全了,就别再省口食给她。”
“她病得快死的时候,破庙里的其他人,不要为了个将死之人抢东西,免得人真死了,变成饿死鬼找他们。可当她身体无碍后,再拥有其他人吃不到的东西,对她来说并非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阿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流民生活告诉他,烂好心没好下场。
先头之所以省东西给陈婆婆吃,是陈婆婆先救了他一命,他想还那份救命之恩。
越跟阿柱相处,林舒月越欣赏他的性子,善良不愚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见他心里有分寸,林舒月不再多说。
交代完阿柱,林舒月回房换上了比较合适的粗布常服,而后藏好为数不多的奉银,第一次用比较轻松的心态,走向这个时代的杭州城街市。
与工地和官署区域的肃穆不同,杭州城的商业区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售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单看这杭州城,丝毫看不出她正身处唐末到处战乱的时期。
莫怪后人都说,钱鏐治下的吴越,是五代十国时期人人向往的桃花源。
想到这里,林舒月格外庆幸,自己穿越的是这么个难得的好地方。
要是穿越到正在厮杀的战场,她估计分分钟就成了士兵们的刀下亡魂。
因为这个认知,林舒月的心情更加美妙,脚步越发轻快。
那雀跃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瞧出,她的好心情。
所以当布庄掌柜,看着她挂笑的小脸,严肃的脸上都不自觉柔和了几分,甚至主动多送了她一块足够她多做两身的贴身衣物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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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从事的事业,都要求她用严谨的态度对待,所以工作中的林舒月总是扮深沉。
导致摆脱工作环境后,她总是找各种法子让自己变轻松,愉悦自己。
逛街买东西,打点自己,打点住处,就是她最常用的,愉悦自己的方式。
买完布,林舒月去猪肉铺买了猪板油,准备回家炸猪油吃。而后又去杂货铺买了针线、一小包盐、一些常见的干菜,以及一个厚实的陶锅和一个小药罐——她受够了官署大灶那千篇一律的伙食,打算自己开小灶改善一下。
买东西的过程,让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和物资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她的俸禄不丰厚,但精打细算之下,改善基本生活还是够用的。
东西买得差不多,林舒月感到有些口渴,便寻了一个路边的茶摊,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粗茶,坐下来歇脚,顺便整理一下买来的大包小包。
就在她低头抿着略带苦涩的茶水时,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瑛儿,且在此处歇息片刻,饮口茶再回府不迟。”
林舒月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却不知道为何轻易被这道声音吸引,下意识抬头看向正往茶摊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藕荷色襦裙的中年女子,女子的衣着不算华丽,却裁剪得体,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单凭这个,林舒月不好猜测女子的出身,可当看到立在她身后,有过两面之缘的钱传瑛,林舒月当即猜到女子的出身。
意识到这就是钱鏐的原配夫人吴氏,那个让钱镠写下“陌上花开,缓缓归矣”诗句的女子。
林舒月当即起身见礼,“下官林舒月,见过夫人,见过衙内。”
原先没注意到茶摊里的女子,一听这话立马看向林舒月。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脸上有些苍白,眼下有着很重的青影,身上是略显粗大的粗布男衫,浑身上下给人感觉灰扑扑的。
可此女子却未因不出众的打扮,而泯然于众。
相反,那双沉静的眼眸,让人只一眼就深深记住。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姑娘面对她和自己的儿子,身上不见任何急促,仿佛他们两个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一样。
要知道,他们两母子可是这座城城主的妻子和嫡长子,一般人见着他们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了。
眼前的姑娘,却完全不受影响,“果然气度不凡,莫怪夫君和瑛儿,对你诸多赞美。”
“节帅和衙内谬赞,下官愧不敢当。”看来钱鏐和钱传瑛,都在吴氏面前提到过自己,由此可见这位吴氏的地位不同一般。
吴氏打量自己的时候,林舒月也在偷偷打量她。
要说吴氏,容貌并不是十分出色,但她身上自有一股沉静,以及历经世事的从容,那是一种千帆历尽的通透。
好看的皮囊千千万,通透的灵魂却不多,这大概才是钱鏐对吴氏上心的缘由。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吴氏再次开口,“林判官初来乍到,诸事繁多,若遇难处,可遣人来府中知会一声。”
“谢夫人关怀,下官感激不尽。”客套的话,林舒月自不会当真。
吴氏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再多做寒暄,转而轻声对钱传瑛道,“瑛儿,茶也饮了,我们该回去了,莫让你父亲久等。”
“是,母亲。”钱传瑛顺从地应道。
目送两母子离开,林舒月便将两位抛之脑后,她拎起自己的东西,回临时住所……
15. 第015章
适当的休息,能让牛马人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当牛马。
调休过一天的林舒月,次日便以绝佳的姿态回到工作中。
最后几根木桩在工匠们熟练的操作下,稳稳地嵌入强基底下,打桩作业顺利完成。出现墙裂部分的地基,全部加固完成,整座新城如同蛰伏的巨兽一样,初见峥嵘。
在工匠宣布打桩作业完成的第一时间,林舒月亲自带着书记官和阿柱,一个个区域做检查登记。
缺少专业设备,林舒月哪怕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再自信,也没把握自己能看到地层下面的全部情况。所以,为了确保整个作业无误,她自不会忘记系统的作用。
于是,在系统的精准扫描下,林舒月极有底气地给出了各项核对的精准数据。
直到确定最后一个桩基没问题,系统给出了最后总结以及奖励。
【系统检测:问题城墙桩基工程全部完成。整体桩基偏差小于千分之五,桩尖均进入稳定持力层。复合地基预估承载力提升280%,远超预期。】
【支线任务:稳定问题城墙地基,已完成。奖励结算:国运值+5,声望+100,解锁简易结构计算功能。】
【当前国运值:20。声望:150。】
虽跟系统相处有段时日,但林舒月并没有跟系统就各项积分问题进入过深入的探讨,她只知道国运值跟她的寿命有关。至于声望值,具体有什么作用,她并不是很清楚。
也没打算去弄得很清楚。
毕竟现代各种积分太多,很多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至于国运值,她只要努力去干,总能增加。
是以,系统播报的两项积分,林舒月听完就抛之脑后,并没太去在意。
确定所有桩基无误后,她第一时间召集所有人做项目总结。
待所有人员都到总结会现场,看着乌压压的一片人,她挑了一个比较高的土坡,拔高声音开始说话,“经过大家共同努力,桩基作业顺利完成,这道杭州城第一道防线,是大家的汗水和心血的共同结晶。林某在此,谢过大家这段时间的配合。”
“该咱们谢林判官才是,要不是林判官的出现,咱们大概还在为城墙的墙裂问题而头疼。”
“对,是咱们该谢林判官,感谢林判官找到了墙裂的根本原因,并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法。”
“感谢林判官~”
“……”
在几个匠头的带头下,下面的工匠们,一个个嚷嚷着感谢林判官,整个工地一时间陷入‘感谢林判官’的激荡中。
听着这一声声的感谢,看着这一个个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林舒月的心情也跟着无限激动,她伸手让大家安静,“这只是个开始,日后咱们还有大把时间共事。与其在这里彼此道不完的感激,咱们不如把对彼此的感激之情化作日后共事的工作激情,一起努力打造出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护这座城里千千万万的百姓,诸位师傅以为如何?”
“好,一起努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城池~”
“好,一起努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城池~”
“好,一起努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城池~”
“……”
林舒月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简短的总结会议后,各自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准备下一阶段的工作。
桩基完成,意味着工程将进入下一个更复杂的阶段——墙体修筑。
之前因为墙裂问题没得到解决,工曹停止砌墙工作,想等墙裂问题得到彻底解决,再进行新墙的修筑。如今墙裂问题得到解决,工曹王主事出事,林舒月自然接手了工曹的所有事情。
既然承诺要筑出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接下来要开始的墙体修筑,她自然不会再用原先的夯土配方,墙体结构、砖石砌筑、雉堞(城垛)、排水系统等一系列问题,她都要重新做计划。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开始铺开纸张,构思下一阶段的施工方案。
这是个庞大的工作,好在她有系统这个外挂在,做起来事半功倍,加上十几年的制图功底,她的方案很快跃然于纸上。
一旁负责给她磨墨的阿柱,见她脑子不用想,就能直接动手画,心中对她的佩服,再次拔高了一个度。
想到当时在城外,他明明舍不得分食给对方,最终却像不受控制似的,分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食物给对方。现在回想,阿柱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见他可怜,在替他寻找一个可靠的依靠,这才有他那不受控制的分食之事。
不然,就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流民,如今哪能站在林判官的身边,甚至还有机会一堵节帅的尊容。
每每想起这些,阿柱就特别感恩,也特别珍惜眼下的一切。
见林舒月停笔,阿柱也停下磨墨的动作,开口问道,“娘子,接下来咱们要开始垒墙了吗?”
“差不多。”低头吹了吹嘴上未干的墨,林舒月一边回答阿柱的问题,“垒墙之前得先调配最佳夯土配方,另外墙体的收分、马面的间距和形制,都需要重新规划好,才能开始动工。”
少年因为长期挨饿,身体还很单薄,体力工作不适合他,林舒月安排他跑腿的同时,会教他一些建筑方面的专业知识,希望他往后能做技术方面的工作。所以,林舒月一个个名词,扒开了跟阿柱讲解。
阿柱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当场就问。
两人正说着,后面通报有人找林舒月。
来人是一个身穿比甲的年轻侍女,林舒月一眼就认出,对方是昨天街头偶遇的吴氏身边的一个侍女。侍女见面行礼后,就递给她一个精致的食盒,“这是夫人命奴婢给林大人送来的,夫人说,林大人忙公务的时候,也不要忘了身体。”
林舒月完全没想到吴氏会有此举动,接过食盒,连连道谢,“劳夫人惦记,舒月感激不尽。请姑娘代舒月告诉夫人,舒月吃穿不愁,不敢劳烦夫人如此费心。”
人情往来最讲究对等,她现在的情况回报不了吴氏什么,不敢收对方太多好处,那会让她感觉亚历山大。
侍女回了一句,她会转告夫人,而后朝她福了一礼后,就告辞离开。
东西既送来,不想承对方情,也承了。
林舒月也没矫情,当即打开食盒,里面是几道制作精巧,散发着淡淡香甜的糕点。
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入口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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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尝到的最好吃的食物。果然,无论世道再乱,都少不了日子过得精致的人。
不知何时,她工作之余的生活,能恢复曾经的精致与散漫。
当嘴里的香甜味道消失,林舒月甩掉脑中不合时宜的念想,让人召集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匠头,商讨夯土配方和墙体施工细节。
当听她要在夯土配方配方中加入石灰和糯米浆时,头发花白的老匠头首先反对,“石灰还好说,这糯米浆太过奢侈。现在到处都是食不果腹的人,拿糯米筑墙,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会引起公愤。”
林舒月知道世道难,可在没有水泥的年代,城墙要达到固若金汤的地步,没有一定的糯米浆做黏合剂,很难,“考虑到这个问题,我们仅在关键部分,比如强基、转角、马面根部等地方酌情使用糯米浆。普通墙身,我们就用石灰、黏土、砂石混合物做黏合剂。”
这是林舒月结合事实想出的,最好的折中办法。
听她这么说,工匠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林舒月给了几个配比方案,让匠头们安排人做实验,看那种比例的黏合剂黏合性最强。
安排好下一阶段的起步工作,林舒月带着整理好的工程记录、数据汇总以及下一阶段的工作规则,请求面见钱鏐,汇报工作进展。
既是见上司,自然穿官服戴官帽,一段时间过去为她量身打造的官服和官帽都做好。合身的深青色官袍以及幞头上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尤为庄重。
再次踏入节度使府的书房,无论书房的气氛,还是林舒月的心情,都同前两次有大大的不一样。
书房里,钱鏐依旧端坐案后,钱传瑛和顾谦左右陪坐。
林舒月一踏入书房,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前两次如此狼狈,且啥都还没做成,林舒月尚且能在钱鏐的注目下,面不改色。
这次她已经在工地上建立一定基础,也做了一些成绩出来,自然更不惧三人的目光,她步履坚定,从容地走到距离案桌三步远的地方立住,“下官林舒月,参见节帅,参见衙内,见过顾参军。”
“起来吧!”这种时候自然是身份最高的人,率先开口,“听闻墙裂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林舒月将工程日子、最后的总结数据双手呈上,“是。总共打下合乎规则木桩876根,工程完成后,下官亲自带着书记官一根根勘验过,所有木桩入土角度都合格。由这876根木桩同时作用的强基,承载能力远超与其。详细记录以及数据,都在这两本文书上,请节帅过目。”
立在一旁的文书,接过林舒月双手呈着的两本厚厚的文书,递给钱鏐。
钱鏐认真翻阅查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和数据,他对林舒月的专业认识,再度替升。
他相信能做出如此详细,缜密记录的人,其能力绝对远在现表现出来的这些之上。
想到此女信誓旦旦,说要打造一座固若金汤的杭州城池,钱鏐原先尚有几分怀疑,如今是半点都不怀疑,“一月之期未到,林判官就解决了墙裂问题,本节帅很期待林判官接下来的表现。不知,林判官下一步作何打算?”
16. 第016章
林舒月早已不是职场新人,不会因为顶头上司一句夸,就兴奋得找不到南北。
她沉稳有度地谢过钱鏐的夸,就开始将跟工匠们一起探讨的,关于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以及安排说给钱鏐听。
当她说到,会在部分地方用糯米浆时,她发现钱鏐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显然是对这一部分有想法。
林舒月很清楚,这个计划能不能顺利实行,关键人物在眼前这位一城之主身上,当即补充道,“糯米的确造价高,又容易被人所诟病,但若想求得城墙百年稳固,避免日后反复修补,在关键地方用糯米浆是必要的。节帅尽管放心,下官会严格把关糯米浆的用度,力求在效用和耗费上得到最大平衡。”
事实证明,能顶得住亲爹说他挥霍,依然我行我素的钱鏐钱节度使,是个有魄力之人,“营造之事,本节帅相信林判官的专业性,既然林判官如此说,那便如此做。”
钱鏐出身渔民家庭,却能坐上节度使的职位,除时势造英雄外,跟他敢放权,敢用人也有很大关系。
林舒月都想好要是钱鏐反对,她要如何劝说的各种话。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信任她,这让她萌生出一种遇明主的感觉,“谢节帅信任!”
“本节帅给你全权负责的权柄,林判官不会就拿一句‘谢节帅信任’回报吧?”
“当然不是。”林舒月斩钉截铁地说道,“下官会用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回报节帅的信任。”
“如此甚好!”杭州城是他的大后方,如今大后方有得力之人,他可以将更多精力放在动乱的局势上,“传瑛定时去工地巡查,顾参军负责全力协调支应,你二人从旁辅助林判官。务必给本节帅造一座真正能让我杭州百姓,安枕无忧的城池出来。”
“下官,必不敷节帅重托!”林舒月没想到钱鏐,会让钱传瑛也来辅助她。
今天之前,她跟这位节度使之子有过三面之缘,街上偶遇那次不算,另外两次见面这位衙内给她的印象,虽然身体不好,但能力不错,身上也什么富家子弟的陋习,就是对她的来路有些怀疑。
希望往后的工作上,对方不要因为对她的身份存疑,做一些让她为难的事。
除了这个担心外,她对钱传瑛还是很欢迎的。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多少能让一些人忌惮,从而不敢乱来。
总之这次见钱鏐的结果,林舒月很满意。
计划得到顶头上司的认可,并且增派人员,全力支持,林舒月回到工地就撸起袖子,开始行动。
城墙要牢固,夯土配方,也即黏合剂的调配至关重要
所以,林舒月最先开始进行的,就是跟已经开始进入实验阶段的夯土配比实验。
当看到黏土、砂石、石灰以及其周边少量的糯米时,负责和泥的年轻工匠,带着心疼不确定地问道,“判官大人,真的要将这白花花的糯米,参到泥巴里?”
读出工匠眼里的心疼,林舒月很认真地解释,“是要参进去,但不是这样直接参进去,而是磨成浓浆,再跟石灰水、黏土和砂石充分搅拌。眼下看起来确实浪费,可仅用少量的米浆,就能将筑墙的几样物质紧紧黏合在一起,晾干后,刀砍斧劈都难伤分毫,关键时刻可以保万千将士的命。”
听说少量的糯米,就能让城墙更加坚固,工匠的心里总算好受了点,“原来如此!”
“如果糯米浆的功效不是非同一般的好,本官不会特意提出这个方法,节帅也不可能同意如此方法。”他们又不是不懂民间疾苦的人,是多方权衡后,做出的最好选择,“放心,性糯米只在关键几个地方用,其他城墙都是用普通黏合剂。”
筑出固若金汤的城池本是件好事,林舒月不想因为糯米,让好事变坏事。
听她再三强调解释,工匠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好的判官大人,我明白了。”
见一帮工匠不再多话,脸上的表情也恢复自然,林舒月这才吩咐人拿糯米去磨浆。
待米浆磨好后,她亲自上手示范,加入米浆后,怎么搅拌,搅拌到何种程度。
工匠们最喜欢看林舒月亲身示范,因为任何工作,她都能给出最标准的动作,跟着学绝对没错。
就这样在她的示范下,所有工匠们都动起来搅拌。
不同工匠负责不同配比的夯土配料,待所有人都搅拌好,林舒月只会大家将配好的配料,分层填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子里,而后由力役一层层夯实。
待几种不同配比的配料,全部被填入模子里,夯实,林舒月启动系统分析功能,让系统帮着分析三种不同配比配料的性能。
【启动‘基础材料分析’,监测各配方初凝状态与颗粒结合度。】
【配方一(高石灰):凝结速度较快,颗粒嵌合紧密,预估早期强度高。】
【配方二(标准配比):凝结速度适中,颗粒分布均匀,工作性良好。】
【配方三(掺糯米浆):粘结力显著增强,塑性极佳,预估后期强度与耐久性最优。】
系统分析结果,掺有糯米浆的配料,性能最佳。
不过,真实效果不是肉眼所能看见的,林舒月吩咐阿柱负责记录,“阿柱,从明天起你带两个人负责记录这几段墙体的变化。主要观察表面硬度变化,以及受水浸泡后,各段墙体的变化。”
“是!判官大人!”阿柱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接下林舒月委派的工作。
就在林舒月满怀希望的时候,一场由糯米浆引起的风波,席卷而来。
事情的起因,是某个工匠在歇息时,跟家人说起用糯米浆筑墙的事,然后开始有流言说,老百姓都快饿死了,节度使却拿可以救老百姓命的糯米去筑墙。
受战乱影响,流落到这里的,没田没业,饿肚子的人太多了。
很快这消息就在杭州城的市井阡陌传开,而且越穿越离谱。
传着传着掺了一点糯米浆,被传成整袋整袋糯米往泥你倒,老百姓的情绪彻底被挑起。
“多少人连口糙米饭都吃不上,节帅府竟然拿粮食去活泥巴,真是造孽。”
“听说这主意是那新来的女判官提出的,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祸害,节帅任用这样的祸害,不怕像上任节度使那般,引得天怒人怨,被撸下台吗?”
“说不定这就是别的藩镇派来的细作,目的就是祸害镇海军的军粮,而后他们能够不战而胜。”
“……”
各种不堪的流言,满天飞,负责人林舒月一时间被推上风尖浪口。
这天林舒月抵达工地时,感觉工地外面围着很多老百姓,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甚至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不待她开口问发生什么事,就有人指着她说,“就是她!那个用糯米筑城的女官!”
一听她是用糯米筑墙的始作俑者,各种谩骂如潮水般朝林舒月涌来。
“浪费粮食,不得好死。”
“妖女惑众,赶紧把她烧死,不然咱们杭州城指不定要被她祸害成什么样。”
“细作,赶紧滚出杭州城。”
“……”
流言的事,林舒月多少听到一些,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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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找机会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
这绝对不是老百姓自发的不满,不然与这个时代老百姓对官的害怕,绝对闹不到这么大,更不敢直接闹到衙门前,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林舒月试图让老百姓停下来,“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可惜愤怒的人群,没人将她的话放心上。
“有什么好听的!你赔我们糯米!”
“拿下她!让她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就在林舒月想着该怎么破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以顾谦为首的一队起兵,只听高头大马上的顾谦,面色冷峻地扫向神情激动的老百姓,“工地重地,闲杂人一律不得靠近,诸位还请离开。”
“这位林判官是妖姬,挑动节帅用糯米筑墙,说不定是别的藩镇派来的细作,必须赶走她。”
骑兵身上都有甲胄,且高高在马上,按说最能给人压力,可竟然还有人敢出声。
这再次说明,这些人是受人挑动的。
顾谦看向开口的人,“筑墙用料之事,是在节帅首肯下,本将亲自带人核算的,没任何诸位说的问题。”
“可用糯米筑城,闻所未闻,听所谓听。”领头的老者站出来,“人尚且吃不饱,如此糟蹋粮食,会伤了杭州百姓的心,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对!寒了我们的心!”人群再次附和。
顾谦的及时到来,给了林舒月缓冲时间,她已经知道怎么应对眼下的情况。
示意顾谦不用再开口,她自己面向老百姓,声音洪亮,“我林舒月再此立誓,我所做的一切,皆为筑一座足以抵挡战火的坚固城池,让城内的老百姓,能免受战乱之苦!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古代人迷信,林舒月如此毒誓都发出来,老百姓一时被唬得一时忘了再开口。
林舒月趁机接着说道,“糯米的具体用量待顾参军这边全部核算完毕,会粘贴在工地外面的公告栏,让大家看得见。届时大家就能知道,糯米的用量,真的只是少量。”
“再少,也是粮食。”
“可用这少量的粮食,却能最大限度让着城墙坚固,避免日后反复征徭役修缮。这是用少量的糯米,换取日后大量的徭役,我想但凡可以,谁也不想服徭役,诸位以为呢?”
这话显然说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是以没人反驳。
于是,林舒月继续说道,“至于说我是细作的问题,我接受任何查证。若我真如大家所说,是怀着不利吴越,不利杭州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比起我是细作,挑起今日之事的人,或许更像细作。”
顾谦适时接过话头,“节帅百分之百信任林判官,而且就如林判官所言,正是考虑到用少量的糯米可以省去日后大量的徭役,节帅才同意在部分重要地段用糯米浆活泥。节帅心系百姓,绝不会浪费民脂民膏,请大家尽管放心。”
“同样的,节帅也不会姑息任何试图破坏筑城、煽动民变的举动。现在,请大家立刻撤离工地,否则以乱民论处!”
挑动情绪的人,在林舒月摊开来说后,就再不敢开口,又有顾谦后面一席话,很快围在工地附近的人,就渐渐散去。
看着渐散的人群,林舒月的神情很是凝重,“这事绝对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会尽快找人查清楚!”顾谦带着浓浓的战意,临离开前,他留下了一句话,“尽快让人看到糯米灰浆的物超所值,是你堵住悠悠众口,最好的办法。”
17. 第017章
闹事的百姓离开,前来结尾的顾谦离开,工地上似乎恢复往日的安静,但这是压抑的安静,是风暴即将到来的紧绷。
论这风暴对谁的压力最大,那无疑是引起这场风暴的中心林舒月。
要问林舒月惧不惧怕风暴,答案是否定的。
惧怕风暴的人,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国家副总工程师,更不可能面对钱鏐这个能决定她生死命运的人,能面不改色。
可不惧风暴,不代表喜欢风暴,是以她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当然,成熟的人都明白,再是安稳的生活,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既然困难找上门了,那就解决它便是。
揣着这样的心思回到值房,林舒月开始仔细分析这次风波。
老百姓的愤怒,来源于对糯米浆筑墙的不解,以及眼下整个大环境缺食,还有背后黑手的利用。刚才她虽然已经解释了糯米浆与节省劳役的关系,但那都是短暂的,一旦有人说眼下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管未来怎么样的说辞,再次聚众闹事,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是以,这次,她必须一次性彻底将此次事情解决好,避免再次出现这样的风波。
林舒月正想着,如何将包括现代工程理念以及各项数据对比的试验报告,转化为符合这个时代规范的文书,上报节帅,下安民心。
作为一名穿越者,她倒不至于写不出这样的文书,但她需要精心打磨,这需要费不少时间。可眼下,没时间给她浪费。
平常负责文书工作的文吏,做简单的记录没问题,要他完成这等专业的文书工作,怕也是够呛。
就在林舒月绞尽脑汁,搜索适合人选的时候,阿柱引着一个人来值房求见,“判官大人,有位姓柳的秀才说他有法子帮大人,解眼前的困局,我把人带进来了,大人可有时间接见?”
作为现代人,林舒月的等级观念没时下那么强。再有,她是身穿过来的,目前的人际关系都在工地这边,暂时没人会求见她,阿柱便没意识到,应该先问过她有没有时间接见人,再带人进来,而不是先将人引进来,再问有没有时间接见。
不过,林舒月确实需要用人,倒也没在这种小事上多做计较。
她抬头看向阿柱身后,身着有些发白的青衫男子,男子看着二十七八岁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清明而沉稳,“是你?”
柳明远拱着的手,听到这话时,微微一顿,“大人知道学生?”
“你经常在工地外围徘徊吧?”她看到过几次,偶尔还见他跟一帮流民聚在一起,谢谢算算。出于好奇,她了解过这人,知道他叫柳明远,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
“是,听闻工地新来的林判官很厉害,学生想了解清楚,便时不时在工地外打听。”柳明远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做的事。
林舒月让他进值房,又令阿柱倒水,而后接着问道,“那柳先生打听到你想要知道的消息没?今天又为何找上门来?”
并不介意柳明远的打探。
在她看来,任何选择都是双向的,先前要不是没有任何选择,她不会事先都不了解一下钱鏐的情况,就贸贸然向他自荐。
毕竟,作为打工人,在任何老板面前,都属于弱势群体。
事先了解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卖身’给人当牛马,才是牛马人找工作的正确打开方式。
见林舒月不介意自己的举动,柳明远松了口气,“大人行事有度,章程严谨,是值得学生追随的明主,是以学生今日上门,是来自荐的。”
“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林舒月不意外她上门的目的。
要不是为了谋一份生路,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柳明远显然为今日的上门,做足了准备,“若科举尚有以明算取士的途经,学生不至于屡试不第。”这是说他的算学能力不错,“大人眼下的困局,在理未说清,证据未摆明,百姓们才会轻易被人煽动。”
“学生正好能利用简单易懂的数据,向节帅上报糯米筑墙之事的好处,以及让老百姓知道这糯米浆的使用,不仅惠及后代,于当下也是有绝对的好处的。”
柳明远的话,让林舒月有种瞌睡有人送枕头的感觉。
简直太棒了,“所以柳秀才打算怎么做?需要多长时间?”
见林舒月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柳明远伸手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学生草拟的《陈情并试验事略疏》纲要以及《告民众晓谕书》,请判官大人过目。当中的数据是学生编纂的,大人要是觉得此法可行,学生可用最快的速度,将大人提供的真实数据填写进去,并以最快的速度,做好相关计算。”
任何上司都喜欢能第一时间替自己解决难题的下属,柳明远这成熟的做法,当即让林舒月更中意眼前这位人才了。
接过对方双手呈递的两份文书,林舒月认真细看,越看越是惊喜。
这柳明远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仅算术极好,对上对下两份文书,所用的遣词造句都是照着不同对象来写的。
给钱鏐的《陈情并试验事略疏》言辞恳切,条理分明,让人轻易就能理解其中深意。给老百姓的《告民众晓谕书》通俗易懂,将复杂的工程问题,转化为老百姓能轻易听懂的利害关系。
直看得林舒月大声说好,“好好好,柳秀才这两份文书,正好是本官眼下所需要的。”
“不知柳秀才对留在本官身边做事,有何要求?”
一听自己可以留下来,柳明远沉稳的眼神,终于有激动闪过。
他真的太需要,这份自己求来的工作了。
于是,他深深朝林舒月鞠了一个躬,“能在学生科举出仕无望时,遇到不拘一格愿用学生之人,已是学生之幸,多余的要求不敢奢望。”
曾经的他,心怀济世苍生的胸怀,可一次又一次的落第,浇灭了他的读书激情。要不是听说工地来了个特别能干的人,他想搏一把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另辟蹊径找到出路,他指不定已经返回老家种田。
如今能在林判官身上,跟着干实事兴邦,一展曾经的抱负,他无憾了。
柳明远的反应,让林舒月看出怀才不遇的苦闷,几乎浇灭了眼前人所有的希望,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救命的浮木一样,只要活着就好。
这个认知让林舒月的心情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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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选才制度,但既碰到了,能帮一把,她很愿意帮一把,“既是如此,那柳先生就安心待在本官身上,一应待遇本官会照同等级的职位给你申请。”
“学生谢过大人知遇之恩!!”
“往后便是一起共事的同僚,柳秀才不用自称学生,随意点就好。”
“学……草民遵命。”
见他一时半会改正不过来,林舒月也不为难他,转而吩咐一旁的阿柱替柳明远安排办公的地方,自己则吩咐道,“我这就让人将相关工程数据给你,你用最快的速度,将两份文书里的数据替换成真实数据,重新核算,而后一份加急送到节帅府,一份立刻张贴到告示栏。”
“草民领命!”拱手领完命,柳明远当即撸起袖子,开始干。
柳明远自说的话,确实不含水分,庞大的数据,在他的处理下很快被融入两份不同文书,以不同方式呈现在两份文书中。
不到半日时间,两份文书均完成,并照林舒月的要求,一份送往节帅府,一份粘贴在告示栏。
前往节帅府送文书的文吏回来报告说,节帅并未斥责这次风波,让她照着文书上说的处理便是。张贴告示栏的,宣传效果没那么快,但在附近徘徊的老百姓,得知告示的主要内容后,也消停了不少。
对上对下的应对都做好后,林舒月才有空到工地上转悠。
然后她发现,那些被她的专业折服的老匠头,似乎一点不受风波影响,该做什么做什么,眼神专注,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有人见到她的身影后,还特意停下手中的动作,安慰她,“判官大人,咱们匠人做的活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咱们相信你。”
林舒月拱手谢过这些信任她的人,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有些许的松弛。
当然,也不乏怀疑她,窃窃私语议论她的人。
“说是试验,可万一这糯米墙最后还是不行,糟蹋粮食不说,还白干……”
“谁让人家有本事让节帅爷支持她。”
“也不知道节帅大人是怎么想的?竟然将城防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娘们儿。”
也有听不过去的人,呵斥反驳,“判官大人是真有本事的人,不能因为人家是女子,你们就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
“可娘们儿本来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而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混迹在一群爷们中间。这样的女子,将来谁敢娶?!”
“这点确实如此!!”
这些话最终通过阿柱的口,传到林舒月的耳里,见小伙子因为这番话,闷闷不乐的样子,林舒月好笑地安抚道,“你啊,没必要把他们的话放心上。以你舒月姐姐的本事,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能过得很精彩,所以没必要为我操心。”
在现代,她结婚的欲望都不是很强。如今穿越到这个女性讲究三从四德的时代,她更没结婚的欲望。
“可他们的话说得也太难听了。”阿柱还是气呼呼的。
有这么全心全意替自己考虑的人,林舒月觉得自己很幸运,她不希望小伙子一直为自己的事操心,“只要我不在意,任何话都伤不到我,所以咱们别气,嗯?!!”
18. 第018章
无论给钱鏐,还是粘贴告知老百姓的文书,都是暂时性的作用,最重要是让上头以及老百姓看到这参了糯米浆筑出来的墙,是真的比普通墙更好。
可怎么向大家证明呢?
这天晚上林舒月正在斟酌用什么样的法子证明时,时刻关注工地的阿柱,急匆匆跑过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告诉她,“娘子,工地上有几个可疑的人物,他们最近特别关心试验墙的事,有事没事总往试验墙瞟,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我怕他们不怀好意。”
自打上次出了王通的事情,阿柱就自发关注着工地上,那帮人的一举一动,怕的就是再有人捣乱。所以,林舒月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哪几个人,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阿柱点头,“我原先注意的是那些曾经跟王通交好的人,并没特别关注这几个人。后面发现,这几个人都跟我盯着的那几个人,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这才将这几人也列入重点关注范围。”
王通就那样被撸下去,虽然再也进不了工地,但阿柱担心那些曾经跟他交好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舒月同样担心王通的抓牙们,卷土重来,再给她使绊子。不过,她动手前,阿柱已经主动揽了这事,她才没再额外去做什么。
阿柱这样说,说明那王通确实还想给她添堵,“名单给我,我会让顾参军特别盯着这些人,防止他们再做有损工程的事。”
她目前手上得用的人,就阿柱和才走马上任没几天的柳明远,盯梢不仅需要更专业的人,还需要在钱鏐那边有足够份量的人。如此,那些人真被抓住,才能彻底,完全被逐出工地。
这样的人,又为她所熟知的,非顾谦莫属。
而且她是顾谦举荐给钱鏐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两人是天然的同盟关系。
想来顾谦挺愿意做这事的。
“这是名单。”阿柱将事先写好的名单递给林舒月。
这种拿着书面内容汇报的工作方式,是他从柳明远第一见林舒月时,就递上两份文书的事实上学来的。然后他发现,这段时间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工作,效率比过去更高了。
因为这样,林舒月还特别夸奖过他。
接过名单,林舒月顺道问了柳明远的情况,“柳先生那边如何?”
“柳先生在整理文书纪要,说是指不定哪天就用上。”阿柱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工作,柳明远来了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努力还不够,“他那么厉害,还那么认真,我得多跟他学学,不然迟早被他比下去。”
阿柱自认自己跟林舒月最是亲近,可柳明远来了以后,他突然对这个认知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发现柳明远比自己更会做事。
见他一副怕被比下去的样子,林舒月温和地开解道,“术业有专攻,柳明远精通算术与文书,我在这两方面更倚重他。但工地上的事,你比他熟悉,更机敏可靠。你们一个是我的左膀,一个是我的右臂,缺一不可,你不用事事想跟他比,知道吗?”
“我知道的,判官。”阿柱很喜欢听林舒月对他的肯定,脸上不由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但是我也要多多努力,才能更多地帮到大人。”
该宽慰的宽慰,宽慰后,阿柱还是这么卷,林舒月也没办法了,“你高兴就好。”
再说,多学学也不错。
林舒月还没想好如何向大家验证加了糯米浆筑出来的墙更好,老天爷给了她机会。
风波后第三天,午时刚过,晴空突然被被铅灰色的乌云吞噬,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头发发白的老匠头,眉心紧得能夹死蚊子,“大人,暴风雨就要来,是否要叫人将试验墙盖起来?”
“不用。”不同于了老匠头的忧心忡忡,林舒月语气轻松地应道,“这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及时雨,是向大家证明,糯米浆筑墙比其他墙更好的最好方法。”
说到这里,她当即招来柳明远,“柳先生,劳你立刻告知众人,风雨无阻,各守其位!亲眼见证,惨了糯米浆的城墙,有何等的牢固。”
“真金不怕火炼,好墙何惧雨淋!”柳明远附和了一句,立马转身去传达林舒月的意思,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安抚了乌云压顶下躁动不安的工匠们。
林舒月自己也没躲,不仅没躲,还逆着风径直走向试验墙下,迎风而立。
虽然她对自己监督下的项目,有绝对的信心,但面对大自然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时,她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情况。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召唤出系统。
【系统功能启动:结构模拟·应力分析】
应声启动的系统,很快有个虚拟屏幕出现在她视野,屏幕中一串串数据飞速划过,这是实时更新的墙壁结构所承受的冲击力。冲击力超过一定数值,会有红色警示灯标准。其中,新筑城墙与现有筑好的墙体结合处,出现过几处红光,但很快就被绿色光芒所替代。
与此同时,系统也给出了模拟结果。
【模拟结果:墙体结构完整性98.7%。糯米灰浆初凝强度已达基准线,抗冲刷、抗渗透性能优于传统灰浆15%。】
听到系统的模拟结果,林舒月心中大定,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惊雷炸响。
“咔嚓——!”
而后惨白的电光,划破乌黑的天际,紧接着斗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世界瞬间成了一片混沌的雨幕。
狂风呼呼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那堵还才筑起的试验墙,现场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堵墙上。斗大的雨滴砸在墙面上,墙面迅速浸湿、颜色变深,看起来与一旁原有的城墙无异,G一些水流汇集处,甚至泛起了小小的白色水沫。
似乎加没加糯米浆,遇到风雨,都没两样。
于是,当即有人迫不及待地唱衰,“看,加不加糯米浆,都洇水。这糊弄鬼的糯米浆,不过是这女人哗众取宠的噱头罢了,白糟蹋好粮食。”
“就是,白糟蹋好粮食,也不怕遭天谴。”
阿柱正想开口反驳,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试验墙上汇聚成股的雨水,并不像传统灰浆墙那般渗入墙体里,留下斑驳的沟壑。而是仿佛撞在防水的油纸伞上一样,顺着墙体坡度,流畅地滚落下去。其流下的清澈雨水,与一旁惨着泥土的浑浊雨水,形成泾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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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的两个世界。
原本喋喋不休唱衰的人,看到这样泾渭分明的两个结果,咽喉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在意他们,大家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方世界,更有按耐不住的人,直接扑倒试验墙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抚摸着雨水冲刷得最严重的地方。
冰凉的雨水,滑过他的手掌,划入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摊开掌心,手掌中半点不见泥土,他反手将自己干净的掌心摊开给大家看,“看到了吗?这墙它一点都不吃水,它真的咬住了,咬住了,糯米浆的效果,显而易见,判官大人,她真的没骗我们,没骗我们啊。”
有那不信邪的人,在老匠头说出这些话后,直接扑到试验墙边,想用事实反驳老匠头。
可事实证明,老匠头的话没错,那些闹事的人,见势不妙,想趁机溜走,可惜林舒月不给他们机会。
闹事的人被带走,匠人们看着试验墙上,留下的清澈的雨水,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林舒月也听到了系统奖励提示音。
【奖励提示:声望+50】
【奖励提示:国运值+5(基于技术验证对潜在国力的提升)】
看着大家脸上喜悦的表情,林舒月趁机说道,“混有糯米浆筑出的城墙,对比普通灰浆效果如何,大家已经亲眼所见。所以,此方案是真实可行,只要咱们严格把控筑墙过程,一定能筑出一座固若金汤的杭州城,大家说是不是?”
“对,筑一座固若金汤城~”
“对,筑一座固若金汤城~”
“对,筑一座固若金汤城~”
“……”
一道道响彻云霄的声音,回荡在工地上方,久久没散去。
搞破坏的人被带走,大家对林舒月的信任更上一个台阶,阿柱一个开心,喊了一句,“判官威武!”
正处于兴奋中的工匠们,一个个振翅附和,“判官威武!!”
“判官威武!!!”
在现场一片火热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系统提示:完成隐藏任务“清除内患”,声望+30,国运值+3】
【当前国运值:28】
【当前声望:230】
这是告诉她,内鬼彻底被消除,从此后再不用担心有人背刺她。
这个认真让林舒月心中一松。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而后,她转身看向身上被淋湿,却眼神炙热,充满干劲的工匠们,诚挚地说道,“舒月感谢诸位的厚爱,但没有节帅的信赖,没有顾参军的全力支持,没有诸位师傅们的身体力行,单靠我林舒月一个人,我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筑不出这城墙来。”
“所以诸位要感谢地不止我一个人,而是要感谢节帅大人,顾参军,乃至各位师傅们自己。愿咱们接下来勠力同心,一起筑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以报节帅的信赖,以安父老乡亲!”
“愿随大人,筑我坚城!!”呼声依旧震天,但林舒月刻意引导下,其中的个人崇拜色彩被稍稍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