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甚爱玉腰》
1. 001
嘉定六年的腊月三十天色阴沉,乌云翻滚,扯絮一般的雪沫子夹杂着凄风冷雨。
余姚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着坐在冰冷的硬砖上,仰头从冰裂纹窗棂格的缝隙里望去。
这座偏僻院落,中间有一棵枯瘦的枫树。枫叶经霜雪不凋,鬼爪似的叶子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忽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走进来两个仆妇,她们从竹篮里拿出来一碗粥,重重搁在她面前。
“余姨娘,吃饭了。”
余姚眼睛都没抬,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便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
她不用看就知道,那碗里面是一层冷粥,漂着两根发黄的菜帮子,馊味闻得人作呕。
“姨娘金贵,嫌馊就别吃了。”仆妇说着,一把抓起那碗粗暴收进了竹篮中。
旁边那仆妇眼见不忍,道:“留给她吧,她也怪可怜。以前好歹是大爷跟前伺候的。”
那老仆妇对着余姚的侧脸狠狠啐了一口,“她原先就是那肮脏地方出身,长得狐媚子脸,害得大爷与大夫人离心。现在好了,她总算遭到报应了。”
余姚听了好一会,她握紧了拳头,想到春花生死未卜,她声音沙哑:“是我错了,各位好心的姐姐们,你们知道我身边那个春花怎么样了吗?她......还活着吗?”
老仆妇还要骂,见她不费力气脱下了手腕上的两只白玉镯递过来,连忙接过来对着手腕比照,喜笑颜开说:“春花姑娘啊,她前两天牙尖嘴利怒骂夫人,被当众打死了。”
什么?
余姚听闻噩耗,唇上、面上血色尽褪。
婆子们瞥了她一眼,假惺惺道“那是没良心的东西,姨娘千万节哀。”便推门离开了。
树倒猢狲散,没想到春花还是没能逃脱死亡。
也是,谢凭的新夫人小薛氏早视她为眼中钉多年,如今她失势,余姚若是她,也会‘趁你病,要你命’。
想必自己死期将近了吧,余姚心想。
果然第三日,仆妇们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给她摆菜,竟然满满当当一桌。
余姚的视线落到面前一只色红油亮的烤全鸡上,垂下眼眸。
“余氏。”门口传出一个女声。
余姚抬头,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妇人走了进来,她没有带婢女,屋子里只有两人对视。
正是谢凭继妻,小薛氏。
“夫人,这是我的断头饭吗?”余姚问。
小薛氏没有回答,反而自顾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色。
许久,见她不动,小薛氏才说:“饭菜里没下毒。”
余姚还是没动,她哑声问:“谢凭呢?”
闻言,小薛氏笑了,“夫君奉旨前往东南剿倭匪,前些天送来家书,明年三月可回。”
明年三月?
看来自己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小薛氏见她脸色倒不曾露悲,心中一沉,面上轻笑:“余氏,你知道夫君如今位高权重,还是本朝太子最重视的从表兄弟,你不会蠢到,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吧?他知道你被关进这偏院,知道你不分昼夜拍门,也知道你在这缺衣少食、被下人苛待。”
余姚听了闭上眼。
不,还不止。
谢凭还知道害死他们长子的真凶是谁,可他一直纵容、漠视。
余姚听到下人来报,儿子谢岸吃错了东西,突发恶疾暴毙。
她不顾身份体统闯到镇北侯府之中,连滚带爬去掀开白色的裹尸布。
余姚摸着儿子冰冷的尸体、乌黑的嘴唇,哭得肝肠寸断。
她听见儿子的生父谢凭在对管家吩咐,“准以嫡殇礼下葬,未及弱冠而夭,毋使他入祖茔。”
余姚当即指着小薛氏,斥她凶手,谢凭却背过身去,挥手吩咐两个健壮的武婢将余姚制住。
他说:“你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扬州瘦马,‘自安卑贱,曲事主母’你都学到哪里去了?既然不懂得规矩,那就好好冷静冷静,日后不得我令,便不许出来!”
余姚便被堵住嘴,绑住手脚,捆到了镇北侯府里最偏远的小院子里。
“其实,若非咱们都生下了儿子,咱们能成为手帕交,也未可知。”小薛氏直勾勾盯着余姚。
余姚伸出手将自己耳边的鬓发撩到耳后,“不可能,你爱谢凭,世界上有东西可以分享,有东西不可以。你只会恨我。”
小薛氏说,“你是扬州瘦马出身,本就卑贱,我为人妻室,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余姚不信,“你容不下我的孩子,是你毒死了他。”
小薛氏轻勾唇角,露出了一个出残忍的笑:“是,是我动手,谁叫宗哥儿太聪明了?他七岁就中了秀才,比夫君还早一年!我们家需要的带有薛家血脉的侯府世子。余氏,你恨不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何况你的手上沾染的人命,将来都化作厉鬼,索你孩儿性命!”余姚垂眸。
提到孩子,小薛氏那张完好如玉的脸庞似乎出现了丝丝裂痕,她眸底杀机尽显:“要索命也不该只索我和我儿子的命,谁说手上没沾血的,就不是杀人凶手了?宗哥儿的死,世子漠视也有分!”
“夫人,你怎么处置我?”余姚问。
小薛氏怀疑她是不是被儿子的死刺激到了,竟然能这么冷静地问出这话。
小薛氏抬手在自己珠翠整齐的鬓发上抚摸两下,“怪不得世子对你念念不忘,你都人老珠黄了,一身皮肉还令人垂涎不已。勾得谢家男人使尽浑身解数,不管老的、少的,尽数拜倒在你的罗裙下。也罢,我做好人,最爱成人之美了——”
“来人,伺候余姨娘梳洗,洗的干干净净,才好送到公爹房里伺候——”
余姚被人按住,挣扎不得,她瞧见小薛氏露出带有恶意的笑容,满意离去。
余姚被婆子们死死压住了,然后狠狠摁进浴桶里,连连呛了好几口水。
这些婆子都是小薛氏从薛家带来,身契与一家老小的性命尽数捏在小薛氏手中。为着向小薛氏表忠心,都恨不得下死手磋磨她。
婆子笑道:“余姨娘,夫人慈悲,饶你活命,你可得日日感念才是。”
她忽觉耳朵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转目一瞧,原来是婆子们攥住一串鎏金耳串往她已经闭塞的耳洞里塞,弄得血赤糊拉。
婆子们给她梳洗干净,又穿戴好衣裳。婆子们笑着恭贺道,“姨娘的东风要来了,等着夜里就送你去。”
笑容里夹杂着满溢的恶意。
婆子们出去,在门上落了锁。
余姚虽然没被捆着,但她多日来未进水米,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
十年前,余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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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南扬州刘家大宅里,教养妈妈刘氏手里最得意的“瘦马”。
刘妈妈说,捡到余姚时,她才八岁上下,浑身脏兮兮,额头上还伤了块皮。没成想洗干净了一瞧。
啧啧,小小年纪,模样生得俊,是那一批小娘们里青春颜色都拔尖儿的。
因此没有沦落到塞进肮脏私窑子里,反而聘请名家教习吹拉弹唱、读书认字、烹煮女红等。
等到了二七上下的年纪,在一众宛如菜地里鲜嫩碧绿的水葱样的姑娘里,余姚除了丹青、琵琶,余者皆是平平,奈何模样、身段无不掐尖,自然头一个献出来讨好云京来的巡按上官。
谢凭见了她,静坐在那喝茶,任她施尽浑身解数,也不抬眼。
原以为这人瞧不上自己,她定然是难逃要去伺候那些秃顶大肚的老官员了,没想在她退下之际,竟然叫停她。
“叫什么名儿?”
她款款下拜,“回爷的话,奴家玉腰奴。”
深衣锦袍的公子把一只天青色汝窑莲花茶盏搁在束腰方桌上,他抬眸,神情疏淡,深邃冷硬的眉眼,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他从宽袖里拿出一只深褐色的檀香盒子,打开来取出一支水汪汪的素钗。走上前来簪在她头上,欣赏了一会,说:“不错。”【1】
她就这样搭上了谢凭,等过了门,做了夫妻后,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搭上了怎样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
他是云京镇北侯府谢家嫡长孙,就是那个出了十七位宰相、三十位皇后的谢家。
她跟了谢凭,从此改名换姓,为他生儿育女,陪伴解闷。
余姚从身上撕下半截衣裳下来,又咬破手指作笔,在那截衣裳上写了什么。
听见外面脚步声,她连忙将那截衣裳揉成一团,塞进了话本子里其中一层,塞进了架子床之间的夹缝中。
房门被人推开,惊起飞雪碎玉,来人是两个婆子,一人提灯,一人撸起袖子上前来拿住余姚。
两个婆子脸色整肃,嘴角下垂,活似地地府讨命的夜叉鬼。
余姚被那粗壮婆子一把拽起,余姚像屠宰场的牛羊,被婆子用力牵走。行的是小路,来到主院,丫鬟们见怪不怪。
她们强迫余姚坐在陌生、华贵的床榻上,迫使她喝了口酒,最后皮笑肉不笑地带上了房门。
余姚浑身酸软,使尽浑身气力推开一旁的窗户,雪絮夹杂寒意,吹得人脑子清醒许多。
她抬起一只手,攥住了一块棋子大小的金制长命锁,惨笑了一声,含进口中,强吞入腹。
窗外飞雪肆虐,月华如练,到了时辰,漆黑的天幕炸开朵朵盛大绚烂的烟花。
腹内愁肠百转,痛若刀绞。
她“啊、啊”两声,再发不出声音,那长命锁虽圆润,到底划破了喉咙。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变得瞧不清,风雪声也一一消退。
谢凭......
“夭夭,你一生下孩子,我就纳你进府。”
“你我做夫妻,相守一世,从此免你余生惊、余生苦、免你余生无枝可依......”
可惜,她既没有留住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也没有保护好虽是主仆名,实为姐妹义的春花。
最后,把自己的性命也填了进去......
谢凭,你骗我......
2. 002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响声炸开,余姚捂住胸口,立即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竹窗,她躺在自己最喜欢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狐皮毯子,窗沿下挂着长短不一的透明冰棱柱。
“汪汪~~”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乱拱,余姚低头,见到一只双耳漆黑、身上长着柔顺白毛的小犬。
她发现它又小又轻,自言自语道,“红豆,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身后响起一道娇俏的笑声,“姨娘,你被梦魇住了吗?这小东西是大爷前两天给你捉来的呢。”
余姚回头,“春花,你......”
她想说,你还活着,太好了!
但她忽然瞥见了一旁妆台上西洋镜中的自己,仿佛舌头打结,问道:“今年什么年号?”
春花蹲在她脚边,逗弄小狗,闻言想了想,说:“今年昌昭二十年啊。“
竟是十年前!
她嘴里重复着这个日期,瞧起来就像是疯魔了一样。
春花赶忙伸手去测余姚的额头,“姨娘,你是怎么了?没发热啊。”
余姚赶忙跳下竹椅,坐到了妆台旁。
余姚望着镜子中那张脸,肤色雪白,眼眸如琉璃般黑白分明,鸦黑的头发梳成未嫁女儿常梳的三小髻儿。
她仔细打量镜中自己的模样,逗乐了春花。春花噗嗤一声,道,“姨娘,你过了明儿,正好二八,春三月的桃花都没你生得鲜嫩,为何做出对镜自怜的姿态?”
余姚说,“春花,今年我才十五!”
春花不知道她惊喜什么,她道:“厨房准备了大爷和你爱吃的酒菜,你今儿穿哪件衣裳、要戴哪件首饰?大爷常说,叫你把头发梳起来,以前你小,过了明儿,就十六了。”
时下未嫁姑娘都留头发,只有已经嫁人的妇人才会把头发梳起来。
“你叫厨下别忙了,他不一定来我这,侯府那么大规矩,他又是长孙长子,再说,他的红颜知己多着呢,今儿这样好的日子,怎会来我这?”余姚漠声道。
春花被她突然沉寂下的情绪唬住了,她试探问:“姨娘,你跟大爷吵架了?”
余姚移开眼,看向窗外,“没有,我只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此处是云京城中,狮子街吐珠胡同里一座有四进的宅子。原本是一位旧宦的家宅,因犯了事,被官府收走。
直到一年前余姚跟着谢凭,从扬州来到云京,谢凭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
这座名为‘余府’的宅子,正是谢凭金屋藏娇之所。
今日是除夕佳节,云京中灯火通明,待在房间里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喧天。
余姚想到自己死的那一夜,正是除夕。
一个冰冷的雪夜。
就在春花带着侍奉的小丫鬟们分发碗盏杯碟,放置在东侧间里用餐。
余姚正要招呼春花一起用饭,没成想门口的小丫鬟跑着进来说:“姨娘,大爷来了。”
‘啪’地一声,余姚手中的银筷就落到了桌面上,滚下地面。
谢凭?
今夜是除夕,他怎么会来这?
余姚心中惊疑不安,也容不得她多想什么,她跟着守门丫鬟一起向外走。
谢凭是真的很忙,他一个月会来四次,还从来没有过除夕来她这的先例。
“人呢?”余姚问道。
守二门的是个会些武艺的婆子,她回说:去浴间洗漱了。
“谁在跟前伺候?”
“秋月姑娘。”
难怪。
余姚记得前世,自己和谢凭几天才见上一面,但谢凭却对自己违反他制订规则一清二楚。
看来她身边的人,谢凭的耳目正是秋月无疑。
她惴惴不安在东侧间等,只觉得度秒如年。
“夭夭。”
余姚心中惊骇,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高大的男人,身披灰狐黑底边际织金披风,一张威严俊朗的脸映入眼帘,鬓若刀裁、眉眼威肃。
宛如一把劈开风雨的利刃,严肃冷硬。
正是谢凭。
余姚对他有怨,但此时决不能表表现出来,打草惊蛇。
她站了起来,唤道:“爷今夜怎来了,妾服侍你用饭。”
谢凭抬手道:“不急。”
而后侧过脸,对秋月道:“我有事要审,你去将宅子里的人都叫到大院子里。”
余姚心中惊疑不定,她连忙回想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还没想出来,秋月来报“爷,人齐了。”
谢凭大步过来,牵住她一只手腕向外走,他步子快,她艰难跟上,到了外院,他松开手。
余姚将手臂缩回,在自己腕上摩挲两下。
眼见谢凭坐在了屋檐下一只紫檀木制的直线太师椅上,声音严肃:“厨房的人出来。”
台阶下的人群中,最左方有三四个粗使婆子向前一步走了出来。
谢凭再问:“三日前,姨娘在厨房做汤,你们为什么不拦?姨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但尔等都是侯府迁出来的老人,既然知道尊卑有序,就该知晓,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
厨房的婆子们战战兢兢,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求饶。
“既然如此,厨房伺候的,每人罚俸两月,杖十。”
谢凭话音刚落,就见到他身边服侍的一个小厮带着三四个彪形大汉,将人扭送到一旁的凳子上打了起来,因为堵住嘴,连叫都不出来。
“爷,那日是妾想做汤送您,品尝妾的手艺,都是妾的授意,她们不敢拦。”说着余姚就要下去拦住那些正在执行杖刑的一行人。
途径谢凭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扯住手腕,她挣脱不得。
“急什么,还没审完。”说着,谢凭手上用力,将余姚扯到旁边站着。
那股迫人的目光落到了每个人身上,谢凭仕途顺畅,久居高位,身上官威日重。
“昨日,看守大门的人是谁?为什么没能看好门,放进来了无关紧要之人?”谢凭声音平平缓,却无人敢轻慢。
“噗通”一声,两个身穿一样装束的小厮便跪倒在地,“大爷,我们本来要将那个老乞丐赶走的,可是余姨娘见老人可怜,对那老人说,日后如果生计困难,便可来家中吃上一顿饱饭。”
谢凭冷笑:“姨娘小,不晓事,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分明看门不力,竟还将一切责任推到姨娘身上,可见奸诈狡猾,长风,将二人堵嘴,捆进柴房,明日找来人伢子发卖!”
“是!大人。”
余姚知道谢凭身边,有两个最得力的小厮,与他一起长大,就像是肉身与灵魂之间的关系。
年长些的叫长风,年幼的那个叫有信。
“这几人的下场,你们都看清楚了吗?光是看清楚可不够,合该记在心肝上才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非是苛责之主,尔等尽心侍奉,自然相安无事。”谢凭说完,任站在台阶下的人群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抓着余姚的手腕往二门里走。
“今夜爷怎有空来妾这?”余姚一边问,一边尝试将自己的手腕从男人手中抢回来。
谢凭就像是没有感觉到她的抗拒,不仅没有撤开手,反而一用力将她拉进了东侧间。
望着那一桌冷掉的饭菜,余姚没有半分迟疑,道:“妾叫厨房的人去暖菜。”
谢凭却没松开她的手,那双深邃的眼眸反而更加更加炽热,“等会吃。”
说罢,他一挥手,屋子里所有的丫鬟都低眉臊眼地组成一队,走了出去,站在队伍最后的春花,担忧地侧过头来看了看余姚。
事实上,不管是春花,还是余姚自己,她作为谢凭的外室,连他的妾室都算不得,都无法去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因为大曌朝的规矩的是,妾室需要往官府送上立妾文书,一式两份,官府和夫主一人一份。
夫主,乃至夫主的妻子,对隶属于夫主的女人都有着绝对的处置权。
余姚被谢凭横腰抱起,放倒在藤式架子床上。
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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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身后伸出来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隔着她的手放在她的腹部。
接着,她的后背被一个宽大的怀抱抵住,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像深海,要把人溺毙其中。
“爷......”她推搡,觉得他的触碰像毒蛇缠颈,令人战栗、阴冷。
谢凭声音喑哑,纠正她:“青云。许你这么叫。”
他姓谢,名凭,表字青云。
“专心些。”
明明是文臣,却比武将更凶猛,逞凶得厉害,刀在手,箭在弦,只难令美人心折。
余姚从没想过和谢凭在房事上还会遇到这样的难题,艰涩难行,他尝试取悦,她仍旧没能为他敞开心扉。
她能感受到谢凭变得粗暴、撕咬,像是撕开伪装的野兽。
她疼他也疼,但他还在进,余姚疼得眼前都冒金星了,她没吭声,因为她知道谢凭不会放过掉进嘴里的肥肉。
余姚想起了芍药教授过‘美色是刮骨的钢刀,也是男人摔跟头蜘蛛网’。
她咬着唇,最后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身上只是一个嫖客。
他仿佛浑身上下的都是坚硬的,用力时鼓起的肌肉、他试图挑起情欲的手、唇舌、轻轻啃咬的牙齿,令人觉得所到之处燃起了熊熊火焰。
......
风助火势,熊熊燎原。
不知做了多少次,两个人的肌肤上都是淋漓的水,分不清什么是汗水,什么是蜜液。
余姚背着身体侧躺,他没有退出去,坚硬且散发着情欲热气,抑制不住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面钻。
谢凭一只手臂伸长,被她枕在颈下,另一只手掌则是覆盖在她的肚皮上,缓缓摩挲。
“夭夭,你是不是长胖了点?”情欲未退谢凭的声音还有些东低沉、沙哑。
余姚听见这句话,直接吓得睁开了眼睛。
“你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有来?”谢凭缓缓说着,甚至突然凑近,然后在她的后颈轻轻啃咬。
细细密密的疼痛叫人忍不住蹙眉,余姚想起,宗哥儿就是明年十月份出生的。
也就是说,孩子已经在她的肚子里面两个月了。
余姚心跳如擂鼓,但她疯狂抑制住自己的声音道:“怎么会,你不是说妾太瘦了,要多吃点吗?”
谢凭说:“是吗?”
他轻笑一声,轻轻啄了一口余姚的侧脸说:“夭夭,你一生下孩子,我就迎你进府。”
豆大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最后统统流进了她头下的枕头中。
撒谎,分明生下来也养不大。
他是好孩子,出生就没叫她受罪,一会就生出来了。
一生下来,没等来进府的消息,反而孩子被侯府抱走,一年能见个几面都奢侈,侯府规矩大,生母近在眼前也只能得一声“姨娘。”
不,不能等下去了,下个月一定要堕了他。
有他在谢凭的手上,她受制于谢凭更多,若如此,老天爷叫她重生,岂非就是一场笑话?
又躺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叫水擦洗,余姚想躺下来睡,却被谢凭叫起,他从春花捧着的木托盘端了个青花碗,里面装着白胖的饺子。
“今夜本要守岁,便算了,但还是要吃些饺子。”谢凭道。
余姚拗不过,只能吃了一个,她又累又困,把碗往木托盘上一推。
“不成,除夕要吃双数,单数不吉利,再吃一个,图个吉利。”谢凭把那碗饺子又往她怀里塞。
余姚面露恼色,冷着脸再吃了一个。
谢凭笑道:“夭夭,盼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余姚不回应他,谢凭把她剩下的饺子用完了,下人退下熄了灯烛,房间内又恢复黑暗。
次日,谢凭走后。
余姚单独留下了春花,叫春花偷偷去怡红院找芍药,叫本月初五起在护国寺碰面。
夜里安寝的时候,余姚特地摒开了秋月。
“都妥当了。”春花道。
余姚心中石头落地,她心中忧愁参半。
3. 003
她回想上一世腹中的孩子,是昌昭二十一年,也就是今年一月初十,谢凭那天休沐,突然带回来一个山羊胡的老大夫为她把脉,这才发现她有孕了。
今天初一,还有九天。
临到一月初五这日,余姚用的借口正是前往护国寺求子,只带了春花与驾驭马车的小厮,主仆三人动身前往护国寺去。
新春不久,路途依旧结满厚厚一层冰霜,屋舍瓦台、林木宽道,俱成就了一个剔透的琉璃世界。
小厮将马车停靠在山寺下,这护国寺建在紫金山顶,共有台阶三千道。
青石板堆砌的台阶上结满冰霜,寺院中的小沙弥已经在台阶上铺满厚实、干燥的稻草。
小厮劝说了几遍不成,最终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貌美、顽固的姨娘扶着丫鬟春花,主仆俩各自拄杖,慢慢爬上台阶去。
余姚抵达山顶,看了看天色尚早,她便找了小沙弥指路,找到了寺院里供奉长明灯之所。
长明灯,又称冥灯。
往生者为已经故去的亲朋好友供奉的往生灯,供奉之处得名‘往生殿’。
来这里的供奉灯盏的人少,因为此处寺庙香火钱尤其贵,非达官贵人不供。
余姚出了大价钱,向掌管‘往生殿’里的老师傅捐了香火钱,讨要了两盏长明灯,她拒了春花陪同的请求,独自进了正殿。
过了许久,春花在殿外捧着暖炉,倒也不冷。
她听见殿门开启的声音,见到余姚走了出来,脸色泛白,神情含悲。
“姨娘,您这是怎么了?”春花连忙迎了上去,搀住了余姚的手臂。
“没事。”余姚走着,拂开了春花的手,脚步一深一浅地走着。
“慧能,你耍赖!明明就是我解出来师傅布置的作业。”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一个小沙弥,在后面追着前面手里高举一张纸的伙伴。
两个小沙弥都是青黑的头颅,都没有受戒,他们跳着、闹着,活泼得像两只小喜鹊儿。
“姨娘,您慢些......”春花落在后面,地面结满了厚实的冰霜,人走在上面颤颤巍巍的。
余姚本上前走着,心中郁结,但她听见呼闹声,抬眉望去,远处那小沙弥衣着单薄,嗓音沙哑,咧开嘴开怀大笑......
真像,她的宗哥儿。
余姚站在原地,痴痴望着那开怀哈哈大笑的小沙弥,只是他看向她这边,笑意褪尽,只剩下惊恐——
“姨娘!”春花原本不顾湿滑,加快脚步希望能赶上余姚,没成想一抬眼却看见一个敦实的小沙弥竟往余姚怀中冲撞!
春花贴身伺候,怎可能不知她月信已经两月未至?
余姚感到自己被什么重物推开,冰面又如此湿滑,她的下身着地时,一股剧痛从她的尾椎骨蔓延开,腹腔里一股剧痛,下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她仰面望着低垂的乌云,这是天意吗?
宗哥儿,没有叫她亲自动手送走,是意外.......
可她只疼了一会儿,那胖乎乎的小沙弥呢?那样的距离和力度,他合该倒在她的身上才是。
余姚强撑眼睛看过去,见到一截黑色丝绸的袍角,上面还织着繁复的金线。
小沙弥被一只修长犹如白玉的大手掌拎住,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清这双手的主人甲如美贝。
“娘子没事吧?”胖乎乎的小沙弥被那只手掌的主人挪开,站起身,一道宛若巍巍高山的黑影迅速笼罩住了她的眼。
天空飘落的雪花絮落进了她的眼睛,化作水,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个人真高,手真长,手真好看啊。
春花连忙跑过来,将她搀起来,好在她的肚子已经不那么疼了,她骤然爬起只觉得头晕眼花。
“多谢公子。”春花连忙福身下拜,而后搀扶着余姚就要了离开。
“等等!”身后有人叫停,春花和余姚都停住了脚步向后望去。
这下余姚可看清楚了这个人,哦不,是这个年轻公子。
他身量高瘦,一身黑色毛领披风,头戴深色大帽,耳旁垂下两撂红珠翆石流苏,脸庞窄瘦,眉目幽深,是一个年轻俊朗的富家公子。
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手臂后折撑在身侧腰刀刀柄之上,神情冷肃坚硬。
“恩公,多谢你相助。”以为他是见怪救的明明是她,却是身侧婢女相谢,余姚福身下拜,再谢了一次。
对面那年轻公子却盯住了她的眼睛,冷冽、深沉、余姚觉得有种被某种捕食者盯住的感觉。
“娘子……”这个年轻的公子轻声唤道,目光落到地上。
余姚和春花相视一眼,视线随着他落到雪地中那一小块被雪水洇湿的血迹上。
正是刚才她躺过的地方。
余姚一噎,她知道这当然不可能是月事,但在女儿家被男人撞见这种事,总归尴尬。
她愣住,看上去像一个傻乎乎的小鸟。
下一瞬,面前的黑衣男子抬手将取下了自己的黑色披风,走到余姚面前,递给她。
“姑娘披上吧,护国寺人多眼杂,多的是心地腌臜的人。”他没有继续说,但接下来的话余姚心知肚明。
她没逞强,再次福身一拜,笑容里多了真诚与恳切:“多谢公子借衣。”
余姚接过,问道:“妾敢问公子名姓,来日妾把衣裳洗净了,可原物奉还。”
没了披风,露出里面男人的里袍,一袭深黑宽袍,身姿挺拔、腰肢劲瘦。
他道:“言重了,不过一件衣衫,不必放在心上。年深日久,地厚天高,若是有缘,终有再见之日。”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角掀起碎琼乱玉。
果然风度翩翩,清风明月一样的人。
行出许久,黑衣公子忽然立住脚步,向远处望去。
“殿下,可有不妥?”侍卫上前,拱手问道。
“无事。”黑衣公子站立许久,衣裳上落满了雪花,他伸手拂去雪花,面无表情问:“你听过花开的声音吗?”
“什么?”侍卫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
等他反应过来,立即跪倒在地:“奴才该死。”
“算了,起来吧。”黑衣男子转身回头,不再向后看,步履匆匆。
护国寺后山某处贵客居所,有一个身穿紫蓝色单衣紧脚裤的小僧弥走在前面,正为一个女客带路。
雪势渐小,寺院中一棵雪杉上栖息的白毛断尾山雀被一坨流动的雪块滴醒,忽而展翅向高空而去。
“玉腰,你疯了?”一声尖锐的女声从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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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出。
“芍药,你低声些,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客房中,余姚单手贴着面前桌上一杯白地青花的茶盏子,淡淡道。
芍药曾经是扬州青楼最火的头牌花魁,梳拢过她的大人物不知凡几,她曾受聘担教导刘家大院顶尖‘瘦马’栽培。
她明面教丹青与琵琶,暗中也将闺中秘术倾囊传授。
那一批受教的‘瘦马’只有玉腰与牡丹。
后来二人云京相见,余姚对她曾有一段恩情,所以即使芍药后来在怡红院做大,二人也有联系。
芍药是真糊涂了,她不明白面前这个十六岁的美娇娘图什么?
芍药咬牙站起身道:“玉腰,你知道你当初搭上巡按谢大人,扬州秦楼楚馆里有多少人羡慕你吗?那可是将来能入凌烟阁的宰相根苗啊!你虽然眼前只能做个外室,凭他只许你留了种,足见他的情义了!”
“他家夫人常年缠绵病榻,你若生了儿子,这侯府你就进定了,从以色示人的玩意儿,到有名分,一步登天,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自毁长城?”
余姚神色疏冷,“你不知道,芍药,这孩子是我的催命符,我留不得他了!”
芍药见她神色坚决,不似头脑不清醒的模样,她将目光又投向了一旁的春花,“春花,你不劝她吗?她肚子里生下来个带把的,那就是你们主仆俩后半生的倚靠。”
“芍药姊,我相信姨娘,她做的事都有缘由,我与她同命连枝,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死,我活不成。我劝不了她,只能由她。”春花叹息一声。
“你若不给,她定然还有别的法子能弄到药,镇北侯世子不是吃干饭的孬种,他有的是耳目与爪牙遍布京城,要是出了差错,咱们三个共赴黄泉。”
芍药惊骇交加,脸色青白变换,思虑清楚得失,她叹息,从宽大的衣袖下摸出三包药扔到桌上。
“只有两包堕胎药,还有一包藏红花,你看着办,玉腰。当初在扬州,我一见到你的脸,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气候,。咱们半师之谊,我劝你,男人宠你,但更看重子嗣,你手刃他骨肉,将来事发,你靠什么活命?”
“多谢你。”余姚伸出手去拾那两包药,“我与这孩子缘分浅薄,大错已经铸成,我正要拨乱反正。”
芍药恨道:“你疯了,富贵荣华你都不要!你装什么三贞九烈?”
余姚不答,带着春花一齐相互搀扶着下了山,上了马车,碍于隔墙有耳,春花不便相问。
等到马车开到寻常市井之中,途径一家香料坊,余姚叫了停。
她与春花下去买了一大包干茉莉香包,上了车,主仆三人一同驱车打道回府。
余姚回到房间里,想到今夜不是谢凭来日子,她干脆夜里只叫春花守夜,也不叫熄了茶炉子。
她一直在被窝里数着时辰,确认月上中天,窗外寒风呼啸。
她蹑手蹑脚把茶炉里的茶,倒进了临窗的一盆低矮的绿松盆栽中。
又把一包药塞进水里煮,她手持一把蒲扇缓缓扇着。
水尚未曾沸腾,门口春花忽然急促地拍木门,大声道:“姨娘,爷来了!”
余姚脑子“嗡”的一声,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直接站起,手背直接挨到了茶壶上,烫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4. 004
夜凉如水,窗外风雪肆虐。
门扉被人从外推开,明月与飞雪同时入户,一身藏蓝色道袍的男人立在门口,灰色毛领上沾染了几片雪花,凌厉得令人心悸。
余姚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知道谢凭自幼习武,他这个人是谢家的宝贝疙瘩,但绝不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谢凭体毛旺盛,脱了衣裳,腰腹往上胸膛处,有黑亮的毛发。
芍药说,这种体毛旺的男人,□□也盛,上了床,能叫女人欲生欲死,尤其是那把公狗腰,不出来是不会停的。
事实证明,芍药半点没看走眼,余姚跟他头一回,才一次就半死不活。
余姚心中七上八下,她知道谢凭不光文武双全,就连医术也有射猎,若是他闻出来了......
“夭夭。”黑夜中,谢凭的声音轻忽不定。
余姚心中有鬼,着实被这道声音吓得不轻,她眼睫轻颤,手掌不自觉捏紧。
忽然觉得一旁的床榻下陷,她的腰腹挨着一个发热的东西。
“既然醒了,还装什么睡?可是怕伺候我?”谢凭的声音原本离得远,但余姚一睁开眼,那张冷硬、俊俏的脸便近在咫尺。
余姚闻见浓郁的酒味,心中的巨石这才稍稍落定。
“爷说哪里话,有爷才有妾,爷是妾的天,妾怎么会不愿伺候您?只是您今日不休沐,怎不陪着夫人?”余姚装作才睡醒的模样,款款坐起身子。
“夫人缠绵病榻久矣,身子不好,为夫就由你偏劳伺候了。”
谢凭陡然如猛虎扑食,压住了余姚的大半个身子,他像雄性动物巡视领域,唇舌在她脖颈处逡巡,偶尔伸出红艳艳的舌头出来舔一舔,惹得余姚战栗不止。
也罢,若是一场激烈的情事悄无声息送走宗哥儿,亦是了结。
余姚被谢凭大半个身子遮住,她伸手去够床帐上的挂钩,还差一点。
原本动作强硬的男人忽然停住了动作,他推开余姚,强势拂开层叠的床帐,他静静跪坐在床榻上,一双凤眸雪亮又锐利!
许久,他启声问道:“夭夭,房间里什么味?”
他果然闻见了!
余姚觉得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震颤发抖,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哪里有什么味道?爷闻错了吧。”余姚一出声,就发觉出不对劲,她伸手撩开了自己一边衣襟,露出了半个白嫩、浑圆的香肩来。
而后柔软的身体蛇一样缠绕、紧贴住男人挺拔、坚硬的后背,白嫩、脆生如莲藕的纤细手臂游移到男人□□的胸膛处。
“如此良辰美景,爷不肯与妾共赏吗?爷来找妾,不为此?”
谢凭心弦震颤,仿佛被一双涂满红色蔻丹的青葱十指揉成纸团,又像是被一条娇憨可爱的青蛇一口吞噬心脏。
他用力拉开一段距离,站了起来,他太高了,头顶开红色的床帐,像志怪小说里误入妖精阵法中的迷途书生。
“余氏!告诉我,房间里是什么味道?怎么会有药味?你在藏匿什么?”谢凭站在床榻旁,与她不过咫尺之距,却好似远隔天涯。
谢凭隔着红色的床帐看她,眼底缠着细小的漩涡,又冷又冰,随时掀起惊涛骇浪。
余姚知道他起疑心了,必须要给一个解释,否则今夜的事没完没了,只会拔出萝卜带着泥。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起身,走向窗边一座茶炉,倒了一杯清茶,然后拎着茶壶的把手走向谢凭。
“是茉莉花茶的味道。”余姚听见自己冷静道。
谢凭接过茶杯子,打量一会以后,又凑近闻了闻。
“那药味呢?解释。”他声音凌厉、冰冷。
果然!
余姚抬眸,挤出眼泪,宛如春水映梨花的模样,“药味,是上次......过后没好全,涂的药。”
“药瓶呢?”
“这里。”
谢凭看了两眼,确实是自己为她调制的药瓶,但是......
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影响到了他的嗅觉,他怎么觉得闻到的药味和自己调制的药味不太一样呢?
“现在问完了吗?谢青云,你为什么不能多给予我一些信任,你是刑部尚书,我知道多疑是你的职责。可你在家里也疑神疑鬼,不把我当人看,当初说的千好万好,我跟着你还有什么意思?”余姚的手在袖子底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泪如珍珠滚落。
她用眼角偷瞥谢凭的态度,他果然已经软化,只见他直接掀开了床帐,走到她面前拥她入怀。
余姚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脏震鸣声,咚咚咚咚。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余姚听见谢凭问出的动作跟随坚硬的胸膛震动。
“宗儿是谁?你为什么要去护国寺供奉你和他的长明灯?”
余姚听见了这句话,仿佛一头冷水从头顶兜头淋下,整颗心脏都被冻结一般。
“说话,我要听你的解释。”谢凭眯眼凝视她许久。
“你找人监视我?”余姚眼眸惊恐,手中发力推搡谢凭的胸膛。
可他的臂膀坚硬如铁,坚定地禁锢着、挤压着她,强势得不留丝毫缝隙。
“我真是宠得你如此不识分寸了,宗?分明是男人的名。你说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耐不住寂寞,跟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谢凭一只宽大的手掌死死将她的脑袋摁进自己的胸膛。
余姚浑身战栗,她知道谢凭生气的后果,她不知道谢凭别的女人是否知道,他平时不喜欢虐待女人,可他若是生气了,惩治、征服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在床上,叫人三天都下不来床。
她听见他平静而残酷的声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
许久,余姚才冷着脸说:“我梦见了一个男鬼,他彻夜不眠纠缠我,我走到哪,跟到哪,我去护国寺点长明灯,是想借助神佛之力,送走他。用我的名字再点一盏,骗他我已死,叫他不能缠着我。”
余姚不知道谢凭信没信,她说的话里真假参半。
真的是:宗哥儿,她前世十月怀胎的骨肉,时常入她梦境,半梦半醒之际,他抱着她的手臂哭得肝肠寸断,乖乖叫她“娘”。
假的却是:苍天悲悯,不可言说的来世机密。她半人半鬼,前世魂、今生身,妄想改天换命。
谢凭沉默半晌,松开了手臂,将她抱到了床榻上,手掌摸到了她的泪痕,他愣了一瞬。
“夭夭,别怪我,我是真的太在乎你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遇见谢凭那一年才十四,她是风月场里待价而沽的雏妓,而他青年得意、高官厚禄、扶摇直上。
他救她出风尘,给她富贵荣华,让她呼奴唤婢,再也用不着寒来暑往待在鸟笼子一样的刘家大院,习吹拉弹唱,免她堕落欢场,沦为卖笑娼妓。
同时,也要她床下装贤良大度,要她只能待在他画的圈地里,好食好水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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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分分做他笼中的金丝雀鸟。
谢凭没有动她,他们躺在一张床榻上,两具散发热气的□□没有任任何阻碍地贴在一起,可两颗心脏却隔着天堑。
“姨娘体弱,往后屋子里没人伺候,不许留炭火、炉子。”谢凭穿戴好衣裳,临走时,对着屋子里两个侍奉的大丫鬟吩咐道。
春花和秋月彼此相视一眼,齐声应是。
余姚早就醒了过来,昨日她冒险忍烫将药包捞出来扔在通风的窗户托上,然后翻出了一大包干茉莉,塞了一把进汤水里。
若是谢凭再疑心一些,喝了那杯茶,他精通医道,未必品尝不出来茶汤里面含有药材成分。
好险。
余姚烤暖的时候,偷偷把药渣包交给春花处理,让埋在后院子里,那里花草多,直接变成花草的养料。
她想了想,这可不成,看来谢凭是怀疑她了。
而且自从早上谢凭离开以后,秋月开始若有似无的监视她。
就连她想出去的任何借口,都被她用“爷吩咐过了,姨娘最近不宜出门,若实在想出门,就烦请姨娘忍耐几日,十号爷休沐,自然会满足姨娘所求。”
余姚心中焦虑,脸上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距离十号,还有三日。
不成,绝对不成!
若是叫谢凭知道她有孕,这个孩子再想打掉可就不容易了。
余姚烦闷,甚至连中午用饭都没什么胃口,她变得愈发暴躁,想出去的心思像鬼魂一样,缠绕着她。
春花见她这样,便劝道:“姨娘静下心想想,其实芍药姊那天说的也没错,若是你生下小少爷,将来姨娘的富贵荣华、余生安稳,就多一重保障了。”
余姚怔怔道:“春花,只怕这孩子生出来,养不大,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
主仆两个交谈之间,忽然门外有人前来敲门,秋月禀道:“姨娘,侯府大夫人身边的翠微姐姐来了,说是大夫人有请,大夫人邀姨娘过风花雪月茶楼一叙。”
余姚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与春花对视一眼,这真是打着瞌睡,就有人送上来枕头了!
府外有仆人套了马车,照着余姚的意思,是只打算带春花一起去,没成想这秋月拦住她去路,说:“大爷说了,姨娘不得已外出,奴才必须随同,若是姨娘出了意外,奴才有死而已。”
这是不带都不成了,好个疑神疑鬼的谢凭!
余姚只能带上二婢,前往风花雪月楼。
风花雪月楼是云京城里出名的茶楼,周边种满桃花,三月春盛时,荼蘼十里,甚是蔚然壮观。
不过此时,风雪漫天,外面的枯树桃花枝,堆满了雪块,时不时寒风呼啸,‘啪嗒’一声,雪泥滑落堆积。
余姚以前就见过大薛氏,前世在她生下了宗哥儿以后,她们见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大薛氏和小薛氏据说同父异母,大薛氏比小薛氏大了整整十岁,是河东薛家的嫡长孙女。
大薛氏今年才二十岁,据说她嫁给谢凭时,才十四,至今六载。
茶楼包间里,婢女们将珠帘拂开,露出了大薛氏的真容,大薛氏不愧是谢家宗妇出身,衣着首饰,莫不出自名家之手,低调中难掩贵重。
只是衣裳宽大,衬得久病的大薛氏愈发清瘦,脸生得很好看,很大气,依稀可辨昔日光彩。现下她眼下泛青,难掩疲惫。
余姚一进门,便听见她唤道:“你便是余氏?”
5. 005
余姚抬眼,不曾收敛打量大薛氏的目光。
“大胆,你一个小小瘦马出身的外室,竟敢直视世子夫人!还不跪下请罪?”出声斥责之人是大薛氏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翠微。
余姚蹙眉。
大薛氏骤然咳嗽两声,喘气道:“翠微,不许无礼,她是爷身边伺候的人,我身子不好,将来替爷繁衍子嗣的任务,就靠各位妹妹们了。”
余姚听出来她话里的机锋,她是由风月场里最老练的老手培训、是女人堆里厮杀出来的魁首,自然听得懂,这是在点她。
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谢凭身边的红颜知己跟竹子开花一样,云京城一条街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繁衍子嗣则是她们这些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的任务。
余姚知道,大薛氏不是真的假大方,她是真的不在乎。
也是,她是侯府的嫡妻正室,所以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她们再得宠,也没办法与她相提并论。
“大夫人说哪里话,我观夫人面色红润,身体康健,世子爷也青春正盛,相信不日会有好信。”余姚轻笑着,既不跪在地上低眉臊脸,也不曾摆出得志猖狂的做派。
大薛氏一愣,她仔细看向余姚,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她端起面前一杯白玉镶金花纹的茶盏子,露出一截修长、莹润的手臂。
“余氏,你生得很好看。夫君一月休沐三天,一个月的休沐时间,有一半的日子留在你那里,足见他颇为迷恋你。你也很该把握机会,替夫君生个一儿半女来,将来都记在我名下,这样他们都是嫡出,我都能做到视若己出。”
余姚听完了大薛氏的话,原来又是这一套说辞,大薛氏不愧是谢凭的结发妻子,他们高高在上惯了的,习惯不把人当人看。
不把她当人,也不把她的孩子当人。
大薛氏见余姚不应,心中难免生出鄙夷,似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果然没规矩。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沉默,大薛氏原本就是听谢凭身边伺候的小厮禀报,露了几个谢凭最宠爱的外室来。
大薛氏虽娘家煊赫富贵,夫家亦是富贵登极,她自幼身体不好,嫁作谢家妇六载,至今没能给夫君生下一男半女,近年来她为了生育喝了不少偏方汤药,伤透了身子。
她身子常抱恙,近年来她与谢凭夫妻房事越发少,到现在停了许久。
大薛氏想了想,私心觉得这女子甚是贪婪,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嗒”地一声将茶盖阖上,唇角微勾:“妹妹莫不是以为我没有容人之量?我出身河东薛家,家大业大,家族里还从来没有苛待妾室的传统。”
“妹妹不必害怕,妹妹若是好福气生下了青云的孩子,不论青云怎样说,我一定保证妹妹顺利进入侯府,抬良妾,住独院。日日与青云长相厮守,你我姐妹相称。”
余姚不应,表情也更不曾流露出什么笑意,又冷又淡。
大薛氏打量了一番底下人神色,感觉到她态度上的冷淡,啧,竟不承情。
莫非是被男人的宠爱迷了眼睛?她的野心竟然不满足于一个妾室?
小小瘦马,人不大,野心倒不小!
大薛氏慢慢收敛了眼眸中伪装出来的热络,既然她不承情,谢凭身边多的是新人,又不是非她不可。
“余氏,好自为之。”说完,大薛氏的婢子就上前来冷冷淡淡地‘请’走了余姚和二婢。
余姚心知大薛氏说的是实情,上一世她至死将宗哥儿视若己出,只是死人哪里管得了人间事?
大薛氏死后,谢凭继室小薛氏身体康健,钝刀子割肉地害人。
她绝不能继续听信她们的鬼话!
余姚心中烦闷,忽听得茶楼一楼台下有一个巨大戏台装扮,华服盛装的粉墨青衣丹唇轻启,唱道: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1】
唱词优美,曲调缠绵,余姚与春花秋月二婢一齐往台下看去。
一曲暂停,中场歇息。
秋月眼见余姚面露痴色,心中不喜,只觉得台下装扮妖艳的女子咿咿呀呀唱的人头晕眼胀。
姨娘竟然直接立在楼梯间看了起来,半点不顾及旁边道上路过的男人们意味深长打量的目光。
秋月面色一沉,上前劝道:“姨娘,该回了,这大夫人传唤,不来不成。现在人也见了,话也说了,咱们回吧,要是叫大爷知晓姨娘拿着鸡毛当令箭,私自在外玩耍,少不得要被爷责罚。奴才们皮糙肉厚不要紧,姨娘好歹算半个主子,下人面前跌股【2】,那有损的是姨娘自己的脸面。”
余姚自然听懂秋月话中意思,这是怕她不从,言辞里还要搬出谢凭来压她。
她似笑非笑说:“我私自在外玩耍的事情,爷怎会知道,大夫人忙着呢,哪里会说?爷也是大忙人一个,整日里为国家、为朝堂效力,哪里有空管我这些鸡零狗碎的事?”
“依我看来,若不是爷派暗卫监督我……不过,我一个小小外室,暗卫闲得慌监督我?。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我的身边出了奸细!”
熟料‘奸细’二字一出,春花便与余姚对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一起瞧向了秋月。
秋月登时脸涨得通红,抢着道:“我们对姨娘从来是忠心耿耿,怎会做对不住姨娘的事!”
“我听说,世间事十之八九,都是不如意事,可与人说不足二三。”余姚说了一句没理头的话,春花秋月二婢面面相觑,垂头不敢再说。
余姚便说:“难得出来一趟,包个好位置,咱们一起看会子戏再回吧。”
说罢,春花一点就透,她应了一声,即刻就下去找掌柜订座位去了。
“唉……”秋月反应过来,要去拦,却被余姚挡着,她又不能真的推搡余姚,便只能看着春花那贱蹄子讲好了价,乐呵呵从楼梯口上来。
“贵客三位,这边请……”春花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短打、目露精光的年轻小二,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知道谁是话事人,连忙扭到了余姚面前带路。
一行人各怀心思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落里,推开了面前观戏曲用的窗户,刚坐下,余姚就给一旁的春花一个眼神。
春花立即会意,轻轻点头。
余姚伸手用茶盖剔剔瓷杯里面的浮沫,侧头道:“难得出来一趟!我还真有些想念百味斋的珍珠海米煨鹌鹑,只是戏已点好,难走动,这可怎么是好?”
秋月难掩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余姚,这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姨娘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一旁春花笑吟吟道:“姨娘想吃这还不简单,秋月姐姐适才还说对姨娘忠心不二呢,想来为姨娘驱使一回,不是难事吧?”
秋月微微蹙眉,唇部紧紧抿成一条横线,瞪了一眼春花,又为难地看向了余姚:“姨娘,非是奴婢不愿去,只是爷有吩咐……”
主仆两人一听,好呀,这是故技重施,当面拒绝不了,只好搬出谢凭来压人。
余姚将手中茶盖重重搁在杯盏上,发出磕碰的声音,尔后轻轻抬眼望去,“可见在你心中,世子才是主子,我只是个狐假虎威的狐狸精。”
这话说得重,秋月闻声迅速跪倒在地上,“姨娘说这话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万万不敢这么想。”
“说得天花乱坠,不如干得实实在在。”春花冷嗤一声。
“你......”秋月的脸色刹那阴郁苍白。
余姚似笑非笑地看向秋月,“既然如此,那就劳烦秋月姑娘替我跑上这一遭了。”
“是,愿为姨娘驱使。”秋月忍住内心的不忿,起身下楼远去。
余姚迅速站起身子,轻手轻脚打开了窗户缝隙,往外面瞧了两眼,确认秋月她们真的离开了。
余姚从自己的宽袖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把药递给春花。
“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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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一包药了,我们只许成功......”余姚说。
春花道:“姨娘,秋月他们套车去的,百味楼离这里很近,秋月很快就会赶回。”
余姚想了想,她狠狠收紧了攥紧拳头,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主仆两个沉默相对了许久。
春花小心翼翼说:“姨娘,要不咱不打掉他了,他在您肚子里,小手小脚都开始长了......”
“别说了!”余姚猛地一捶门户,厉声道。
余姚说:“春花,不要再劝我留下他了,我告诉你,我不愿意永远待在谢凭的金笼子里,你若是仍把我当姐妹看,就助我成事,若不当,那咱们俩就此分手,大路朝天,咱们各走半边。”
春花噤声。
余姚忍不住两只手交叠,一只手忍不住揉搓左手中指头上的一枚白玉戒子,心中越发烦闷。
忽然想到了什么,余姚将手按在春花的手上,惊喜道“我有一个法子,你附耳过来。”
主仆两人咬了半天耳朵,春花听完有些惊疑问道:“姨娘,你怎能肯定爷一定让你出来?他......”
余姚但笑不语,凭她上一世是留在谢凭身边最久的女人,她与他同床共枕十年光阴怎会对他一无所知?
谢凭,位高权重的同时,疑心病亦重。
春花照着余姚的嘱托,藏着那包药,找了茶楼的主厨,道是家中主人闻名风花雪月茶楼茶点出门,因此明日巳时初刻前订做一桌席面。
另外夫人有惊厥之症,,烦请留出一个僻静点的房间,留给夫人休息,夫人喜欢安静,尤其喜欢喝茶,因此需要准备详细的茶具。
余姚在房间靠窗的位置站着,焦虑地等待着。
下一瞬,春花推门而入,谨慎看了一眼是四周的环境,而后对着余姚点点头,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多亏了你。”余姚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秋月推门进来,她身后个跟着几个穿着一样服饰的伙计,他们手中都提着一只黄藤丝食盒,缓缓上前,平静地将面前的饭菜都布好。
余姚心中有事,食欲不振,因此没能吃上两口。
秋月负责布菜,她心中恼怒余姚适才那番为难,因此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余姚碗中。
余姚夹起来尝,那块肉还没下肚,就已经感觉到胃部有东西在翻滚蒸腾。
“呕——”
“姨娘这是怎么了?”春花坐在一旁另一方小桌子上用饭,是刚才余姚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放了过去。
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干呕声,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快步走向余姚。
春花站在一边为余姚抚背,见她根干呕不止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眼看去,瞥见了不远处眼眸中都是惊疑的秋月。
她忽然疾声呵斥道:“秋月你个小贱蹄子,难道不知姨娘不吃芫菜吗?害得姨娘干呕不止,你可知罪?”
秋月唇线紧抿,心中有心发作,却到底碍着余姚的身份,她垂着头福身道:“姨娘恕罪,我现下记得了,日后绝不再犯。”
余姚渐渐缓和过来,感觉大脑都是空的,她迅速反应过来。
“秋月,算了。日后你还是不要负责布菜了。哎呀,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到底我和春花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我的口味。”余姚顺势道。
“是。”秋月应声。
秋月状似不经意瞪了一眼春花,春花则回以得意一笑。
这便是大丫鬟权力的争夺,因她们同在后宅伺候同一位主子。
春花与余姚从小长大,情分不同,秋月自知这是无法弥补的一点,只好从别的地方揽权,但穿衣吃饭,总共这么几处,余姚并不信任她。
现下她被下脸子,见余姚落筷,秋月便上前冷声说:“姨娘戏也看了,饭也吃了,这便回去吧。”
看来无论如何赖不掉了,余姚只好动身,几人一同回去。
6. 006
余姚回去后,她为避免被那些有经验的仆妇看出来有身子,因此一直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晚饭也是等几个丫鬟布置好菜,纷纷退出后,她才从床上下来。
余姚简单用了点,吃不下。
这段过程中,秋月一直在旁边侍立,眼见春花给余姚布菜。
余姚停了筷以后,两个婢子过来将桌上饭菜收拾完,坐到侧间用饭,若还有她们不爱吃,或者吃不完的就继续往下分。
为了等谢凭,余姚躺在床上一直睁眼熬着。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天擦黑时分,谢凭便推门而入。
余姚坐在房中圆桌处,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毛领浅白色开襟袍,里面是一件深红色内里,腰间系着豆绿色汗巾,她刚洗完澡,头发烘干了,披散着垂落像一条玄色银河。
谢凭推开门,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原本听见秋月回禀,心中有怒火,却见她如此俏生生、清泠泠的模样,心中微暖,哪里还有火气?
只是他到底是前来问罪的,若不叫她吃些教训,恐怕下次上房揭瓦了。
如此后院失火,若叫同僚知晓,岂非惹人耻笑?
女子自古以夫为天,自然是丈夫说什么,妻子便做什么。
他作为她的夫主,自然有权利和义务纠正她的不良习惯,枕边教妻,堂前训子。
岂知他推门而入,余姚见他来了,竟也不起身相迎,一张粉白细腻的脸上半点笑模样也没有。
谢凭原本压抑的火气一下子又腾地起来了,他走进去,沉声问:“余氏,你学的什么规矩,夫主来了,你拉的什么脸?成什么规矩体统!”
谁知对面半点不怵,半扬起脖子道:“你就知道规矩体统!半点不在意我,我今日见了夫人你可知晓?”
谢凭见她还顶嘴,原本怒火中烧,却匆匆瞥见她一双盈盈美目水光潋滟,心中一紧,软了几分道:“我自然知晓,夫人出身河东薛氏,是大家妇,最是贤惠懂礼、体贴夫主。你在她那里能受什么挤兑?她有容人的雅量,必然不妒……”
“她是大家妇,我是狐狸精!可见你寻常同我说,待我情深义重,心肝、娇娇儿叫我,都是床上哄人的话,下了床立马翻脸不认人了。”谢凭话都没说完,就被余姚给截胡了。
谢凭从小家规极重,身边不论奴仆还是亲人、师长,还真没有一个敢这样顶撞他的人!
“你好大胆子!谁教你这样侍奉夫主?”谢凭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掌,铁钳一样掐住余姚的半张脸。
余姚挣脱几次都没能成功,她的下颔渐有些发酸,眼眸难以抑制水光淋淋。
谢凭见状,眼眸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尽数化为冷硬。
“说,你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求我饶恕。”
余姚抿着嘴不言语,谢凭手下使劲,修长的指节掐得泛白,直到他瞥见她雪白的面孔上发白,他才用力松开手。
“余氏,你果然好骨气,可我告诉你,你已经是我的人,再也不是当初刘家大宅里待价而沽的妓子,你可懂?”
侧间里,秋月狠狠摁住春花,轻声道:“你放肆,大爷管教姨娘,有你什么事?你个小贱人敢往前凑?”
尽管早就做了准备,余姚心中仍旧一悲。
她闭眼冷笑,任由温热流淌经过面庞,“是,我记得,我怎会忘?我只是你的外室,连妾都算不上。你或者你的夫人,打杀了我,堪比打杀一条猫狗!”
谢凭气急,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余姚素日听话、乖巧,断然不会这样放肆。
想明白这些,他压抑怒火,问道:“夭夭,你平素不是这样的,我可以不计较你见完夫人,仍旧在茶楼逗留之事。”
果然,谢凭今夜来就是来问罪的,秋月果然人前口蜜表忠心,背地腹剑告密,绝不能信。
“你果然派人监督我!在你心里,你果然从没将我当人看过!”余姚吵得头疼,原是为了唬住谢凭,但吵着心里也带上了几分情绪,直至那些情绪完全爆发。
谢凭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指着他的脸,对他又呵又骂,一点温柔可意都没有。
他忍住额头乱跳的青筋,上前将余姚拥入怀中:“好了,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看?你自己说,我对你不好吗?是饮食上克扣你了,还是衣饰上苛待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余姚推搡,“你自己应邀出去,同人吃酒作乐,席间看戏把妓,却不许我外出,我整日里闷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原来是关闷了,谢凭心中一松,正色道:“我是同师长、友人、同僚们外出聚会,席间虽有唱曲儿的小娘,我却从未侧目勾搭。”
骗人。
余姚心中冷哼。
谢凭分明看不上人家游玩于权贵之间,嫌弃人家身子不干净,偏说自己坐怀不乱。
“你总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见你心中没我!”余姚撇过脸,半张粉莹莹的脸上泪珠滚落,真如仕女画中天界仙子,渺若轻烟。
谢凭见状,什么火气都消散不见了,只圈她在怀,哄了许久,最终只能应她所言,允了她明日外出。
两人适才吵得翻天覆地,谁都不肯让谁,现下竟然又和好如初了,秋月恨得一口银牙咬碎。
夜里,谢凭在这陪余姚睡了会儿,等余姚睡着,谢凭敏捷抬头向外看去,窗外渐明,他轻声揭开被子,下了床。
谢凭走的时候,余姚压根没睡着,她双手攥着被子,手心一直在出汗,被角都被捏成为一团污糟。
她知道谢凭只是想要了,才会来她这。
揪心一夜,终究还是叫她如愿了。
直到身边没有了谢凭的身影,余姚才真正入眠,不知睡了多久,余姚被春花叫醒,经过一番洗漱、装扮,她兴致并不高,简单用完早饭,就预备出门事宜。
许是谢凭临走时,已经吩咐过了秋月,在余姚用饭时,说要出门,秋月虽然面色比较沉郁,但态度并不像昨日里那样强硬。
余姚有心将秋月留在家中,她是谢凭放在她身边的耳报神,她又不像是那些小厮能轻易混淆,或是打发走。
只是她到底没能如愿,无论她用何种借口,这秋月始终坚持要跟她出去,否则谢凭回来了,定要治她一个失职之罪。
碍于谢凭的颜面,余姚只好带着春花和秋月一起前往作昨日的风花雪月楼。
“贵客三位,您里边请——”身着青衣,右肩上挂着一条干净的白巾子的店伙计笑盈盈迎上来。
余姚下了马车,因她戴着一只白色轻纱帷幕帽子,旁人只以为是谁家小姐出来吃茶看戏。
因她帷幕遮脸,身段窈窕翩翩,正引得许多人浮想联翩,不由纷纷侧目而视。
二婢见到周围人贪婪的目光,都加快脚步追上余姚。
秋月咬牙,翻了个白眼望着前面衣裙蹁跹的女子,招蜂引蝶的小贱蹄子。
余姚上了二楼,看了会儿戏,她对秋月道:“我近段日子还真有些想念松雪斋的菜品,反正来都来了,不如秋月你再替我跑一趟吧。也用不着担心,端正反正时间宽裕的紧。”
秋月欲言又止,迟疑道:“姨娘,松雪斋的菜若要吃,需提前预定……现在去,更怕……”
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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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要排很长的队。
余姚在心中补全了这句话。
“那有什么要紧,咱们是临时起意的,虽说他们松雪斋等的时间长,但为了那一口,有什么不值得的。秋月别急,你且去了慢慢等,我不催你,也不怪你。好秋月,你替我跑这一趟吧……”
余姚略带亲昵地道,秋月眼瞳中有难以掩饰的挣扎,最终化成了妥协:“是。”
秋月走后,余姚与春花并未着急,先是藏在临街的窗户处往外瞧,确定秋月离开以后,余姚才对春花使了眼色。
二人一齐从这房间的暗门转到了隔壁的房间,这里占地位置小,也十分隐蔽。
内里只有一扇小窗,纸面昏昏惨惨。
春花出去一趟,又提了个食盒回来,糊弄了外面守门的奴婢。
她进来后,又悄默默地进了内堂里,把门阖上,余姚立即凑上来。
春花从盒子里取出来一碟果子糕,再将手掌按在空荡荡的盒层上稍稍用力一按,那木层随即松动,有从边上的弹出来的木层取了出来。
终于从食盒内端出来一大碗浓郁乌黑的药汁子,沸水遇冷,上方白雾喷涌,滔滔不绝。
余姚要去端药,眼中尽是决绝。
春花挡在她身前,道:“姨娘,太烫了,您再想想。”
余姚道:“这几夜,等了太久,也想得太多。事到临头不犹豫,下棋落子我不悔。”
春花说:“姨娘想清楚,不是所有堕胎药都能有效,姨娘定然听过芍药姊说过,有些女子不愿生孩子,吃了堕胎药,不仅没能堕下胎儿,连自身也保不住。”
沉默几息,余姚道:“我今日堕胎,杀害亲生骨肉,已是罪孽深重,若我为他死了,我赔他性命,因果轮回,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若死,你立即拿着钱逃命去,不要回头顾我。”
春花惨笑道:“小姐,我从小就伺候你,离了你,我能去哪?”
余姚沉默,最后吐出一句:“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他……”
她的手轻轻放在腹上。
说完,余姚端起那碗盛满乌黑药汁子的海碗,默默喝了起来。
寒风在外呼啸,屋檐上的积雪“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发出闷响。
“怎么还不见效?”余姚问。
春花扶着余姚,她的视线落到了桌面不远处已经见底的海碗上。
“也许见效慢。”春花宽慰道。
余姚心中焦急,莫名想起前世本年十月她生产那日,因是头胎,产婆见她身量纤细玲珑,便提前对她说:“夫人骨架小,又是头胎,恐怕此次生产艰难,生个两三日,恐怕难免。”
余姚宫口渐开,腹腔收缩,疼得头晕眼花,她一想到要疼两三日,只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只是坐镇的太医命人熬了参汤,见她承受不住,便叫春花给她灌上一口。
俗话说“有参能吊命,无参命难存。”
那孩子却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折腾她,也没疼多久,半天都没用上,他就平平安安生了出来。
连她一口奶也没喝,就被大薛氏派来的奶娘与奴婢抱走。
余姚只能对着谢凭哭闹,他虽颇有动容,但仍旧冷硬道:“规矩就是规矩,你牵挂孩子我知道,但你替他想想,世家大族颇为看重嫡庶之分,孩子养在主母身边,总好过将来旁人说他‘养于娼妓之手’。”
此话一出,余姚再不曾哭闹,她失落躺在床上,整宿望着头顶的床帐,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娼妓,她的十月怀胎的骨肉若养在她身边,将来也是一个令人耻笑的‘娼妓之子’。
7. 007
余姚感觉腹中有痛感,便脱了外衣蹲在一只黄铜圆盆上,有温热从下身流出,淅淅沥沥、断断续续。
“姨娘,喝些水吧。”春花扶着余姚一只手,见她额头不断有冷汗冒出,唇色煞白,她心中抽痛,问道。
余姚说不出话,想出声,发现唇一直在颤抖。
她只能摇摇头,腹内的疼痛由绞痛感变为利刃在乱刺,痛得她眼冒金星,几近昏迷。
她不能就这样死了,流掉孩子虽然是她的意思,但上苍令她重生,是要她弥补上一世的缺憾,她怎能就这样离开人世?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余姚只记得到,下面的血越流越慢,血块越来越大,砸进下面有水声。
余姚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
她最后被春花收整衣物,扶到了床上,仰面望着上方窄小的空间,窗边有一只蜘蛛慢慢爬行,八只细长毛绒的脚凌空吞丝吐线。
余姚觉得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她瞥见春花在收拾那堆残血。
合眼前,春花将那盆血块端到她面前,叹息一声:“姨娘见见他最后一面吧。”
余姚闭眼,“春花,你帮我把他装进骨翁里,来日我亲手埋他。”
春花忍悲道:“是,姨娘。”
余姚坚持不住,昏睡了过去。
她的眼前一黑,又变白。
视觉最先恢复,她看见一个青衣童子模样的小男孩来到她屋子里,他的眉眼很精致。
见四周无人,小男孩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袖子,“娘。”
余姚浑身一颤,她不敢置信看着脚边的小孩,鼻头一酸。
他真白啊,眼眸真亮,额头还有启蒙读书特意点的朱砂明目,真像年画里观音座下的小童子。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她真想抱抱他。
可……
余姚慌忙退后一步,连忙擦泪说:“少爷叫错了,该叫姨娘才是。”
那小童子固执道:“他们骗人,爹爹说你才是我生母,是你生的我,你才是我娘!娘,我知道你怕夫人,你别怕,我是你生的孩子,我只向着你一个人。”
眼前被黑影弥漫,又变亮,身材抽条的小少年长高,再不是当初没有桌腿高的小豆丁。
小少年从雨幕中跑来,身上青绿色的襕杉上被雨淋透,他捧着怀中的东西,差点被雨淋成落汤鸡。
他人前唤她“姨娘”,人后唤她“娘”。
小少年白皙的脸庞透红,纤长如蝶翅的眼睫上沾染水珠,眼眸透亮澄澈。他献宝一般从怀中翻出一包用帕子包住的东西。
一打开来,发现是一堆鲜黄色的粉渣子,还有一股花香袭来。
是桂花糕。
“娘,书院先生说,我学问做得好,他奖励我一碟桂花糕,我尝了一块,香甜可口,只是,它被我压成碎渣了……”
小少年面露羞窘,一手挠头。
见她伸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笑盈盈看向他,说:“真好吃,宗哥儿。”
小少年也笑,“娘喜欢就好,儿子定当勤勉读书,考取功名,来日儿若考取功名,定为娘讨来诰命,叫娘做一个富贵享乐的老封君。”
余姚想说,娘等着。
可她头脑中传来一阵眩晕,令人站立不稳。
等她能看见时,她跪倒在雪地里,月亮惨白,她的孩儿躺在草席上,单薄的裹尸布被掀开一角,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变得青黑恐怖,他的七窍流出黑血,雪花棉絮一样盖在他的头脸上,他的尸身变得僵硬。
她哭得肝肠寸断。
余姚陷入昏睡,她再睁眼,发现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少年跪倒在她的床榻旁,他握住她的手,侧脸枕在她的腹部,“娘,宗儿想跟娘永远在一起。”
余姚任由泪水流入鬓发,她抬手抚摸那小少年的发顶,“娘不回阳世了,咱们娘俩永远在一起。”
话音刚落,那小少年抬起头,安抚她说:“娘,宗儿不想跟娘在一起了,娘回去吧,好好活着,不要担心宗儿。”
说着,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掌,“娘,您保重自己啊,娘,我走啦。”
余姚腹内痛若刀绞,白光中,她似乎看见自己的肚子与小少年之间一根带子应声断裂。
母体与婴儿之间最原始的连接断裂。
此后,桥归桥,路归路。
秋月前往松雪斋的途中,她望着窗外的风景,心中愤懑,她到了松雪斋果然等了许久。
等秋月拿到余姚吩咐的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她连忙叫小厮紧赶慢赶驱使马车回程。
她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一行人,几人进退有序,颇引人注目。
秋月为首走在前面,一行人来到余姚预定的房间门前,她站定后大声问:“姨娘可在么?”
里面寂静无声,秋月心中起疑,连忙拉开房门,却见到一张她甚是厌恶的脸。
秋月皱眉问:“你怎么在这?”
春花轻嗤一声:“姨娘信任我,我是姨娘跟前得力的手足,我怎不能在这?”
秋月又问:“姨娘在何处?”
春花道:“我是奴才,你倒成了主子了,姨娘又不是犯人,我替姨娘问问你,你奉了谁的命令,盯犯人一样盯着姨娘!”
秋月可不信这一套说辞,她环视了一遍四周,没能见余姚的身影,便扬起声音唤道:“姨娘,姨娘!”
见没人答话,秋月脸色一沉,心中疑虑不散,只是不知这余姨娘究竟在弄什么鬼?
“你们把东西放下,随我一起进到里面去找余姨娘!”秋月一声令下,她身后那些行动有素的丫鬟们便齐齐将手中食盒放下,正要随着秋月强闯进来。
“哎,你们眼里边还有没有主子?竟这样作乱,秋月小贱蹄子,你可真是个好的,不知道大爷知不知道你内里是这样一个欺主的小贱人!”春花心知余姚做下事情来,若是事发,她作为头一个余姚身边贴身奴婢就是头一个要倒霉的,因而她厉声呵斥道。
“大爷叫我看好姨娘,大家伙听着,余姨娘若是有什么好歹,大爷活剥了咱们!大家伙一起将面前这个内里藏奸的小贱人制止住,咱们好进去瞧瞧春花这个小蹄子在弄什么鬼!”秋月侧过脸呵道。
她脸色阴郁,在见到春花因阻拦不住,被人群架住手脚,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就在众人一哄热闹,茶楼的包间门险些被推倒,此时忽然响起来一阵惊愕的呵斥声。
“这是在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叛主吗!”
人群中的小丫鬟们年纪都在十几岁出头,她们都跟着余姚也不少时日,自然能听清这是余姚的声音。
于是众人不敢再近前。
只听见那声音又起,说:“一整日看戏,看得人都疲乏了,我才躺一会儿,你们就闹腾起来。莫非是觉得我只是个外室,不把我当主子看不成。”
秋月原在人群中听见那一声,现在再听,忽然就觉得这声音隐有回声。
不过余姚才发了怒,她怎能又上前去触霉头?
因此,秋月上前道:“姨娘息怒,是我们的不是,我们给姨娘赔罪。”
底下人跟着喊道“给姨娘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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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过了一会儿,余姚又说:“罢了,退下吧,我困乏得紧,你们退下就是。春花留下。”
秋月与众婢齐声应是,都退出门外等候。
临出时,秋月不耐烦看了一眼春花,春花则冷笑关上门。
春花阖上门,又落了锁扣,这才松懈下来。
好险!
她赶忙进到另一间室内,发现余姚脸色惨白,忙上前说:“姨娘怎能起身,快躺下。小产与也要坐小月子的,三十天都要卧床静养……”
余姚阖眼,“又说傻话了,我只是人家的外室,是人家用来疏解的玩意儿,若人家强要,我怎能推拒?日子短了还好说,日子长了,他难免起疑。”
春花面如死灰,却强撑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姨娘与大爷同床共枕,他怎能不顾念?”
余姚慕然睁开眼,锐利雪亮如刀剑:“春花,你几时这样相信男人了?咱们这事必须瞒住,现如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外面忽然传来秋月的声音,“余姨娘,爷定的规矩酉正初刻当归,请姨娘回府。”
春花忙看向余姚,只见余姚也与她对视:“快扶我起来,把胭脂给我,还有干茉莉花包……”
余姚上完唇妆,用铜镜检查几遍,道了一句尚可。
春花投了一把干茉莉花进香炉里,花香与焦味四散。
春花拾捡东西,她手中有一个女子手掌大小的靛蓝青色缠枝花纹样的瓷罐,正犹豫怎样存放。
“我来拿它吧。”余姚说。
余姚接过那东西,用与衣裳同色的布料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宽袖之下,并不突兀。
主仆两个一起对视了一眼,她们一出去,暗门外守着一个头发花白老婆子,她弓着腰,头发花白,衣衫十分简陋。
春花走在后面,对着老婆子使了个手势,意思是叫她进去,那老婆子慢悠悠、颤巍巍进去了。
“可靠吗?”余姚问。
“听茶楼里的人说,这老婆婆,是个哑子,再说屋子里的东西我已大概收拾干净了,姨娘放心。”
余姚点点头,她打开面前的房门,见到了正对着门口的秋月。
见人出来了,秋月打量了一眼被一旁春花搀扶着的余姚,她眼眸中闪烁而过一丝亮光,这余姨娘生得貌美,府里人尽皆知。
风花雪月楼中灯烛亮如白昼,但又不同于日照。俗话说,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风味。秋月今日真觉察了大爷往日外室中红颜知己并不少见,而这余姨娘独得世子爷宠爱这样久,可见她的容貌一定是世间少有。
秋月想到若是自己也生了这样一张脸,那……不由痴了。
临到下楼时,秋月耸动两下鼻子,“什么味道?怎么有一股浓郁的血味?”
春花脸色一白,余姚感觉到她的手掌一直在哆哆嗦嗦,她手中用力一按,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秋月冷笑一声,问:“春花姊可否解释一下身上的血味?难不成以前在窑子里也学杀人越货吗?”
春花怒目:“你!我来月事了还不成啊?”
余姚将春花挡在身后,面向秋月道:“既然你这样看不起我们这些窑子里出来的女人,那感情好,我回了府,自然同大爷替你说,秋月姑娘好好收拾东西,预备奔大前程去吧!”
秋月只得哑声。
此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奔马奋张蹄子的声音,哒哒哒哒……
风花雪月楼的二楼开了镂空窗子,人站在楼上,楼下风物看得一清二楚。
旁边几位女客闻声向窗外看去,几人发出尖锐叫声:“啊……”
8. 008
那几道叫声合成一块,又尖又利,听得人汗毛倒竖作一块,心中一僵。
余姚几人也顺势看去,只见楼下街道上歪七扭八倒作一团的扁担招牌,还有两个谷萝歪倒,露出里面的烧饼,和着白亮的雪泥践踏成了污遭。
不远处有衣着华贵的为首年轻男人俯首贴在高头大马上,他手握缰绳,目露凶光。
而他身后几骑统一服饰的年轻男人,他们也有样学样跟着为首男人做出驱马驰骋之势,眼眸中颇为得意。
亦有人眸中露出一丝愧疚,清亮乌黑的眼珠子倒映着不远处赤脚坐在雪地里衣衫褴褛的幼子,那小儿抹泪哭得犹如杜鹃啼血。
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为首公子身后定是豪奴,而为首公子衣着打扮俱是华贵异常,头顶上的金冠上镶嵌各色宝珠,在落日余晖下闪烁着灼目的火彩。
“吁——”为首的黑色大马儿忽然扬起前面两只蹄子,宛如一只异兽,而它身上的男人满脸兴奋地目视前方,他忽然高举起手中的皮鞭,用力抽在马儿肌肉分明的屁股上,马儿吃痛,前面双蹄骤然落地,发力奔驰了起来。
在场众人无不面露痛苦,揪心起来,就连站在楼上的余姚也不由蹙眉,手中裹紧了怀中的罐子。
黑色骏马高大威猛,四只蹄子践踏在青石板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在场没有任何人会不相信地上的小儿,会在马蹄践踏下活命。甚至还有一些心肠软的女子慌张中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忍再看。
所有围观的人群都面露愤恨,但是又无力去改变现状,正在众人以为那小儿即将血溅那头黑畜生蹄下时,忽然有另外一道身影出现,那高大的黑影一闪,前面马背上的男人脸上得意之色尚未褪去,然而马蹄受力一挑,便直直向外扑去。
“哎呦!”黑马前面两只蹄子忽然对着地面一折,整个身体都向前摔去,马背上的男人也刹不住力道,整个人也摔了好几个跟头,他狼狈滚落,唉声呼痛。
“大胆!是什么人敢阻挠我家公子?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不远处那些豪奴们吆喝道。
顺手将那小儿从马蹄下拉出的男子,翻身下马,身上的黑色织金白鹤独立纹样。
男子放下了抱在怀中的小儿,那小儿似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温暖,因而落地之后仍旧双手抱住男子的腿,一个劲儿地往他披风里钻。
“是哪个瞎眼的狗东西,竟然阻拦本少爷的路,还敢惊了本少爷的马?你知道番马市价几何吗?你撞坏了我的马,你赔得起吗?”适才被撞倒在地的锦衣男子被两个豪奴撑住手臂站起来。
锦衣男子一脸凶狠地看向救人的男子,然而在看清男子容貌的瞬间,神情就像是烈阳下晒裂的土地。
他立在原地,余姚看清了锦衣男子的容貌,这张脸与谢凭有五分相像,但是此人远没有谢凭身材挺直、高大,也没有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作为前世和谢凭同床共枕十年的枕边人,余姚对谢凭的了解远比旁人多得多,这位锦衣男子就是谢凭一母同胞的胞弟,镇北侯府的小公子。
难怪在天子脚下,云京城中竟然有当街纵马的底气,原来是后台势力深厚啊。
“好大口气,谢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不成?”黑衣男子冷笑,他将脸面转向了锦衣男子方位。
谢琛原本惊吓的面孔又换上谄媚的笑容:“太子表兄安好啊,是我出言不逊,我该打!”
说着,他左右开弓甩了自己两个轻飘飘的嘴巴子。
太子长身玉立,他的脸被是衣领上深厚的绒毛中包裹,显得玉面生辉,气场凌厉凶悍,身上的黑披风在风雪中敞开。
只是他脚下挂着的小豆丁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气势。
“谢监生,出门孤是君,你是臣,你该称臣才得体。”太子看过去,隐有上位者威压。
余姚本来被秋月催促要走,但临走时忽然瞥了一眼,她眼眸中的震惊放大。
这个人,不是先前在护国寺借她衣裳的那位公子吗?他果然是个心存良善之人,哪怕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他也能出手相助,果然是一个怜贫惜弱的良人。
谢琛被当场下了脸子,下不来台,因而狠狠将身边搀扶的奴才用力推开,“狗奴才,扶痛本少爷了!”
两个奴才狼狈跌倒,只得灰溜溜爬起来,半丝怨言也不敢有。
谢琛上前,低声笑道:“表兄,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当街闹别扭,叫这些贱民们瞧热闹呢?”
“你说谁是贱民?孤是曌国储君,你蒙受祖荫,孤与你都受到万民奉养,你敢出言不逊,侮辱孤的子民,谢监生,你枉读圣贤书。年同何在?”
有一道身着文武袍的年轻男人单膝跪倒在地,“殿下,臣在!”
“谢琛当街纵马,枉顾人命,阻拦孤的鹤驾,着命你将其送往五城兵马司,令人核算罪状,按律惩处!”
年同抱拳:“是!”
年同行动之间,身上的盔甲相擦有铮鸣声,他眼神冰冷,伸手说:“谢监生,请吧。”
谢琛心知那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法不容情,与他那位亲大哥一样,眼睛里都容不得沙子!
他心中暗叫“倒霉!”,却也知道,太子身边头一个得力助手就是这位东宫卫指挥使年同,他本来出身贫贱,后来投军,因其勇猛,被东宫收入麾下,擢升提拔。
谢琛自知,他吃喝嫖赌玩戏子是个中高手,读书多年也只考中了个贡士,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人家一拳都抗不过,只能认命跟人走。
周围百姓见状,无不喜笑颜开,纷纷下跪道:“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拱手回礼,“诸位多礼,都请起。”
“王振,替这孩子找到父母,归还人家孩子,若是找不到,便送到保幼院去。”太子将脚下小儿托付给身边的用臂弯夹着一柄拂尘的公公。
身边那中年太监恭敬道是,而太子跨上一匹浑身黑中泛紫的马,策马离去。
余姚看完了全程,她抱紧了手中的瓷罐下了楼。
临到上马车的时候,余姚踩着马凳,忽然失神,想到适才那些人叫他什么?
太子殿下!
余姚坐在马车上,春花秋月二婢女彼此用眼神斗法,她都没有丝毫注意。只是回到余宅时,余姚对秋月及她身后一些婢子道:“今日多谢谢你们替我奔走一趟,你们买回的菜食、糕点彼此分食就是,账目都从公帐走。”
说完,余姚便回到房间中,先去卧床休息。
不知沉睡多久,余姚感觉再度回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暖烘烘的胸膛纳入怀中,灼热的气息像无形的雾气笼罩。
谢凭忽地将手掌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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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撤回手掌坐起身,又拂开床帐,没一会儿,室内传出水声。
余姚此时已然被疼痛刺激得醒来,她感觉到黑影一闪,背后忽然一沉。
谢凭又回来了。
余姚斟酌说:“不如你去别的妹妹们房里吧,妾身上不干净,伺候不成了。”
谢凭身子一僵,他心中不大欢喜,过了一会儿,他道:“夭夭,你变大方了许多。”
余姚也沉默,她问:“世间男子三妻四妾多如牛毛,无不希望妻妾和睦,妾变大度了,你不高兴吗?”
许久,谢凭笑道:“高兴,我怎会不高兴。”
骗人。
余姚心知谢凭此人看似多情,实则薄情。
他自认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上位者,包括男女情事中,从来都只有他待人大方、多情,若他的枕边人如此说,他又要疑神疑鬼了。
“妾不能伺候……”余姚欲言又止。
谢凭贴上来,冷风吹开木窗,皎洁清冷的月光倾斜而入。
余姚感觉到谢凭的手指轻轻摩挲她饱满的唇,偶尔呷戏捉弄,将手指伸进又取出。
男人猩红的舌尖舔舐她雪白的颈侧,有时会用牙咬,那种细密的啃噬感,又疼又爽。
但现在余姚疼得头晕眼花,又不想被谢凭察觉,她只得强忍着。
“谁说伺候只能用下面?夭夭没出阁时,那妈妈就不曾教你们旁的招数吗?”谢凭说话时,嗓音低沉,胸膛震动。
自然是教了的。
芍药将房中密要尽数传授,只是她说“你们虽未破瓜,却需知晓,作为瘦马,被主家买去,瘦马的职责是什么?主家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这世上可没人跟衣食父母过不去,教你们这些招数用不用得上全看个人造化!”
余姚生得美,芍药是爱美之人,对她授业时从不藏私,几乎倾囊相授。
芍药醉酒时,曾抚摸着余姚的脸说:“你生成这样,将来只有好前程造化,日后富贵了,可不要忘记当初提携的恩情。”
郎君是阅尽花丛之人,娘子也不是初次破瓜。
余姚自然听得懂谢凭的暗示,这是要她用别的替代。
余姚心中百般不愿。
她知道自己应该服从,应该乖顺。
可她不愿意。
谢凭见她半天没动作,不由心想:“堂前训子,枕边教妻,规矩虽重要,来日再教也无妨……”
谢凭贴过去,灼热的男性气息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究竟好了没有?”余姚觉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恼怒抽回手,谢凭抓了个空,却没发作。
他又去哄她:“快好了。”
余姚咬牙缩着手,“你骗鬼呢?”
谢凭哭笑不得,他问:“你是女鬼?”
余姚困得厉害,肚子又疼,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装听不见,撤手太快,手都撞疼了。
“你……撞坏了我,你下半辈子可就只能守活寡了!”谢凭快速后撤,面色一青。
她不耐烦道:“撞坏了你,我偷人去就是,就是偏劳你做个活王八。”
谢凭一噎,他斥道:“说的什么混账话?没规矩!”
“实在话。”
“没规矩。”
听了这些话,他能少活十年阳寿!
9. 009
最后怎么睡过去,余姚也回想不起来。
就是夜里谢凭终于弄出来了,她累得起不来,他下床擦洗干净了,又弄来一张湿漉漉的帕子来给余姚擦手。
烛光下,谢凭才发现余姚满脸汗珠,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半梦半醒时分脸上也没有高兴模样,他不由懊恼自己刚才做过火了。
自己的东西,自己心疼。
谢凭见她状态不好,窗外寒风猎猎,屋子里烧了地龙,她身上温度高热不退,脸上分不清泪水还是汗水。
余姚察觉到谢凭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平放,两根手指欲要搭上来,她心中悚然,连忙缩回手,道“快要卯初初刻了,你待会儿要上朝去,怎么不睡?”
谢凭见她缩手,心中不悦,他伸手说:“我给你号脉瞧瞧,你从除夕那日到现在行踪举止都怪异得很。”
他果然发觉到了!
余姚惊愕,他的手掌一直伸着,她只能装瞧不见道:“你平时不是最重规矩吗?我一个妾都算不上的外室,你堂堂刑部尚书,怎能为我请脉?”
谢凭失笑:“你虽是我外室,将来你为我生下一男半女,无论侯府,还是我的后院,必有你一席之地。何况,咱们家的规矩是关上门来,你我谈男女情爱,打开门来,虽有尊卑,你不必害怕,我既为你夫主,生前有我,万事护你周全,死后你亦入我谢家祖茔,与我同享后辈香火。”
余姚越听越烦躁,想到前世,她忽然翻身向里睡下,“不敢劳烦你!”
谢凭没料到她有这样大的火气,从来都只有人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小心翼翼,他何曾对女人这样温柔小意过?
可她不仅不识好歹,还对他冷言冷语,可见她狼心狗肺、牛心左性!
谢凭站起身,正要发作,想到适才他们两如鸳鸯交颈一般的亲密无间,又想到她虚弱苍白的面色,他只得忍下邪火,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轻声掀开被子,无声望着她背过去的身子。
次日,余姚醒来时,身边的被褥已然变得冰凉,她松了口气。
谁知她一站起身,身下却似洪水决堤一般流淌满溢,余姚面色一沉,她当即回身看向床上,果然床上血污乱糟糟的。
没过一会功夫,就听见门外有人叩门,边说:“姨娘,我进来了。”
听声音是秋月。
秋月推门而入,正要给余姚铺床叠被表现一下,却看见被褥上斑驳的血迹,她脸色一僵,立即看向余姚:“姨娘这是来月事了吗?”
余姚敷衍搪塞一番便过去了。
早晨又洗漱装扮了一番,春花引着厨房的小丫鬟们上菜,余姚用着饭,忽然想到了今日就是初八了,后天初十。
在上一世初十那天,余姚记得那一天是谢凭休沐的日子,那天他带回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太医,正是在那一日叫人诊断出来有孕。
现在孩子没了,她和春花两个女人在云京城中就像两只蝼蚁,一旦事发,无人庇佑,到时谢凭兴许会对她手下留情,但他一定不会放过春花。
若是想完全避免这样的情况,那就只有尽早摆脱谢凭,只是谢凭作为本朝的正二品高官,又是皇亲国戚,就算是跺一跺脚,整个京城也要震三震。
何况谢家不仅是百年勋贵之家,权势彪炳,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们要找出两个没有助力的女子,那可谓是轻而易举。
除非......
余姚换月经带换得勤快,但是恶露不同寻常月经。余姚从前在刘家大院的时候,教习弹唱的师父,教导时尤其严苛,若是学得不好,鸨母担心打坏了她们的皮肉,因此在刘家大院中是严厉禁止使用鞭打刑罚。
但就算如此,鸨母却制定出了另一种法子来治她们,不许吃饭就只是里面最轻的一种。
且不知从多久以前开始,不论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闺秀,还是以卖笑为生的烟花女子,世人的审美转变成了‘白幼瘦’。
因此忍饥挨饿就成了刘家大院里姑娘们都必须经历的,太小的时候亏损了身子,以至于,余姚的月事从未准时过。
这都是余姚身边伺候的贴身婢女们都知道的共识。余姚出来后,伺候衣物的一个婢子走进了更衣室,看到那些东西,愣住了,随即手脚利落地收拾起来。
未正初刻,下职的钟声传来,不同颜色官袍的官员们按照职位高低从排列,依次走在金砖铺就的官道上。
谢凭走出午门,他的贴身小厮长风就守在马车前,正要前行,身后忽然追上来一个人,他大声唤道:“小谢大人,请留步,东宫有请!”
他回身一瞧,来人一身圆领青托袍,头戴三山帽,颔下无须,右手夹着一柄拂尘。正是本朝东宫身前最得意的大太监王振。
谢凭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看他。
面前男子一身绯红缠枝莲花暗纹,胸前一对锦鸡补子,乌纱帽下眉目深邃威严,骨子里散发的翩翩风度,令人不敢轻易忽视。
也是,这位虽是百年勋贵家族出身,但凭借自身才华考中状元,惊才艳艳走到圣上与朝臣面前,一路从翰林院步步高升,直到二十五岁这一年是他担任刑部尚书的第二年。
如此惊才艳艳的前程,王振的腰弯了弯,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谢凭抵达皇城延祚宫中,一路上宫人拘谨低头侧立,谢凭进了殿门,整座殿宇内部陈设以乌色为主调,里面家具中通外直、流畅简单,内里有一张墨葡萄屏风,恣意潇洒,旁附草书。
外面雪停了,仍是白纷纷的琉璃世界。
内里燃着地暖,温暖如春。
“殿下在弈棋,小谢大人这边请——”王振笑着伸手一探。
谢凭点点头,“谢过王翁。”
王振客气退下。
谢凭绕过墨葡萄屏风后,看见铜制鎏金博山炉白烟袅袅,临窗摆着一张小叶紫檀木鹤脚圆桌,上面摆了一张纵横棋局,黑子白子步步紧逼,局势胶着难分。
圆桌旁坐着一位身着圆领玄色金线暗纹的男人,桌上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捻着一枚玄青色的黑棋子,另一只撑着的手揉搓一枚剔透如玉的白棋子,男子头戴莲鹤金冠,唇红肤白,宛如明月清风。
“嗒”地一声,一枚棋子落定。
谢凭上前于右边侧立,拱手道:“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将手中剩下棋子抛回螺钿漆盒,回望一眼侧立之人,抬手笑道:“此间无外人在,大表兄与孤兄弟相称便是。”
“君子内敛,行必有方,殿下是君,臣为下臣,行礼问安是臣本分。”谢凭拱手。
太子轻笑一声,伸手指了一旁座位,示意谢凭落座。
谢凭坐后,扫了一眼棋盘局势,话锋却转:“不知殿下寻臣何事?”
太子道:“表兄应知昨日谢琛表弟当街纵马,险伤人命,孤已命人将他送往五城兵马司。”
谢凭道:“此事臣已知晓。琛弟近年来功课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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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进益,脾气花销却大,都是臣下家中管教不严。殿下此举是望他改过自新,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孤虽秉公执法,只是到底一家子骨肉至亲,只是不知外祖可会介怀?”太子半举起茶盏轻轻摇晃道。
谢凭说:“外祖都省得,殿下纯孝。琛弟得此教训,是他应该。重要的是殿下赚得民心,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又说了一会儿,太子笑说:“几日不见,大表兄似乎心情不佳,可是……后院失火?”
谢凭少时风流,他虽不寻花宿柳,在京中却有甚多外室,内宅里除了那位薛氏嫂嫂,还有两个各生了女儿的妾室,佳人颇多,只是膝下空空,仍无嗣子。
“怎会?内子性格温驯,又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她出身大家女,又是谢氏宗妇,怎会叫我苦恼?”谢凭回道,只是言辞间想到另一个人,心中仍旧郁结。
“那定是大表兄的红颜知己了,能叫表兄牵肠挂肚,又不忍下手调教,想来定是一位带刺佳人。”太子轻笑,一派清单恬然。
谢凭被说中心事,难免失神,忽而听见笑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太子调侃,他便正色道:“殿下,闻人家表妹年已摽梅,贤良淑德,皇后殿下似乎属意她为东宫正妃。”
太子收敛笑意,“闻人表姐确实不错。”
两人点到为止,转移话题谈了些别的,日已偏西,谢凭向外瞧了瞧天色,拱手道别。
谢凭出得宫门,长风问:“爷回侯府还是吐珠胡同?”
谢凭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西园。”
长风见着谢凭脸色,就知道他定是与吐珠胡同住着的那位余姨娘闹了不快,也不回侯府,也不去吐珠胡同,看来是气狠了。
谢凭登了马车后,长风不敢多说,他身边的有信年纪还小,对谢凭的脾气把握得那么精准。
有信说:“大爷平时宿在吐珠胡同里时,次日早晨,余姨娘都吩咐人给爷送补身汤来,有时还送爷到二门口,嘱咐爷冷来添衣,少熬夜,白日里少喝浓茶,只是近日来却都没见着姨娘的身影。”
长风原本握着双马缰绳,见有信这蠢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斜眼瞪他一眼。
有信连忙捂住嘴,只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长风。”谢凭唤了一声。
长风暗叹一口气,男女情爱本就瞬息万变,且越是富贵家中养出来的公子,多情却不专情,薄情后却深情。
长风已有妻室,他家世代在侯府为奴,他自小机灵,又会拳脚功夫,因此幼时老侯爷才会将他指给世子做随从。
他是谢凭身边得脸的人,他的妻子也是大夫人身边得脸的丫鬟。
谢凭叫他,是问他怎么看,近年来谢凭为官,他纵然是心腹,偶尔也拿不准主子心中所想。
长风斟酌词语,开口道:“许是余姨娘近日来身子不爽利,她这才忘了这些,我在家中时,若是影娘知道我缠绵花丛,不回家,仍旧当没娶妻时一样,她定是要与我闹上一月脾气的,说不定还不许我进房睡觉。”
有信笑道:“真是意想不到啊,长风哥哥竟然被影娘嫂嫂管教得这样严!”
长风瞥了他一眼,这傻小子,什么话都往怀里接。
过了许久,长风控制缰绳的速度缓慢了下来,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谢凭发声。
就在长风预备控马快走的时候,谢凭忽然说:“调头,回吐珠胡同。”
“是!”
10. 010
有信伸手去搔头,还是没明白为什么,长风一番话,怎就叫爷回心转意?
他要问,却被长风一个眼神制止。
傻小子,主子爷根本就是放不下余姨娘啊!
谢凭端坐在马车内,想的却是昨夜余姚身上温度高,手掌却冰凉,他暖了许久才有些许暖意。
他回想起她凝脂一样细腻的皮肤,再想起那对手感奇好的高峰,昨夜虽是背对,黑夜中只能见到犹如山河峰峦一样的高低起伏。
他的手掌一触上去,就像是被什么温香软玉给吸住了一般。
谢凭房事上凶猛,花样繁多,她虽是处女,会的花样也不比他少。
两个人阴阳调和一年多,他甚爱她紧致,爱她舒服了以后,脸上、身上的肌肤变得通红,爱她身下犹如黄河泛滥。他也渐渐不爱往旁人院子里跑,余姚醋缸子倒了,他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只是余姚近来确实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只是有一点,长风说的确实不错,余姚整日里关在后宅,也没什么人陪着游戏解闷。
他是她的君郎夫主,她若是过得不舒服,自然有什么话、有什么火也只能往他身上撒。
想通了以后,谢凭叹气。
他既然为人夫主,自然万事都要担待。
谢凭到吐珠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叫开了门,他步履匆匆往内里赶去。
临到了门口,忽而慢下来,沉吟了一会儿,他问守门的丫鬟:“姨娘用过饭了没有?”
丫鬟福身道:“回爷的话,姨娘说没胃口,把饭菜赏给了底下人。”
谢凭蹙眉,简直胡闹,她那个瘦瘦弱弱的身板,连跟他完整的一次都做不下来,她竟然还敢不吃饭了!
谢凭面色一沉,那回话的丫鬟头越来越低。
他摆摆手:“都退下。”
“是!”
丫鬟们福身,纷纷退出了内门。
余姚本以为今日会好些,没想到肚子里还是坠坠的闷疼,下面的血也止不住,只能勤换月事带。
下午她疼得厉害,躺在床上好一会,这才稍有缓解。
本以为昨日谢凭被她气狠了,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了,余姚也松懈了一口气。
只是余姚脸上的放松还没维持多久,下一瞬,房门就被人从外面开。
余姚背着身子,她还以为是春花过来了,她闷声道:“怎么又来了,我不饿,就是肚子还有点疼。你去歇着吧。”
久久,余姚都没有听见春花的回应,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她又唤道:“是秋月吗?”
那人还是不曾回答。
余姚心中逐渐烦闷,她强撑着坐起来,向门口看去。却猝不及防与一双凌厉、明亮的眼眸对上!
谢凭!
“你......”
“夭夭,你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谢凭身上的绯红色官袍愈发显得威严逼人。
余姚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她撑起笑,道:“只是妇人身上的病症,我的月信向来不准的。”
谢凭走到床榻边,坐下来的时候,独属于谢凭的气味便四散开来。余姚觉得自己像是被铺天盖地的蜘蛛网缠绕住了一样。
谢凭伸手握住余姚的手掌,感觉手中触感冰凉,屋子里明明烧着地暖,余姚身上还盖着厚实的被褥,但是她的脸色憔悴又破碎。
谢凭说:“府里规矩,错过了饭点就不许再用饭,夭夭,你不吃饭,是要饿死自己,好气死我吗?”
余姚头昏脑涨,肚子又疼,她张了张嘴,又阖上了。
过了一会儿,余姚又说:“想来是我前几日没注意,多吹了会风,月事又来了,我疼着呢,你要人伺候,就去找别人去。”
谢凭简直气笑了,他这边忧心她没吃饭,又痛经。余姚那边却以为他是缺人伺候了,才来找她。
谢凭道:“说的什么混账话,君子要养精气,岂能日日沉湎于女色当中?你把我看成什么色中饿鬼了?”
余姚被他逗乐,谢凭在床下、穿着以衣裳的时候,难得这样诙谐。
谢凭见她终于笑了,又见她身上本就没有二两肉,现在大病一场,估计更瘦了。
他伸手将余姚拥入怀中,果然,手掌下的美人就像是一只纤细轻巧、容易摧折的蝴蝶。
满天星青铜灯盏上,犹如儿臂粗壮的红烛,忽然闪烁一下,发出“噼啪”的响声。
窗外是风雪呼啸声,是积雪从屋檐下坠落的声音,而屋内,男人拥抱着女人,仿佛天地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凭心想,还差一个孩子,他和她就圆满了。
余姚靠在谢凭的结肩膀处,她听见了他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她斟酌着,藏在被子里的手掌将衣裳揪成一团乱麻,她开口道:“妾昨儿又梦见被那个恶鬼追着,想来是妾往日里不敬神灵的过错,妾想去护国寺小住些时日。”
谢凭问:“若是有恶鬼纠缠,请来得道高僧驱魔就是,你去佛门重地数日,心里半点不牵挂我?”
余姚自然知道谢凭想听什么话,她抬头看他:“也不全是驱魔散病气,还有妾至今尚无所出,妾想去虔诚侍奉佛祖一段时日,将来也许能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谢凭听了,果然高兴,他轻笑,连带着胸膛都在震动。
他伸手探入被子中,修长、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笑道:“我日夜浇灌精血,你就是块盐碱地,也该发芽长出庄稼来了。”
余姚听他说这话,真想翻个白眼,但此刻他二人正对面望着彼此,她断不能这样。
因而,余姚垂着头靠在他肩膀上,装作羞涩的模样,实则脸上的笑意与羞涩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姚太了解谢凭了,经过她这样一哄,他就同意了她出门去护国寺小住一段时间的提议。
“妾不带秋月去。”余姚道。
她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男人的神情,谢凭脸上的笑容果然一沉。
“好,那换另一个人跟着你。”谢凭说。
那还不如不换呢,好歹秋月还是熟悉的,若是来了个不熟悉的,她辛苦掩藏的东西岂不是轻易就陷入了危险当中?
如此想着,余姚道:“那就还是叫秋月跟着吧,她头脑聪明,手脚麻利,妾很喜欢她。”
谢凭伸手摩挲她的耳后,含糊说:“那就叫她跟着吧。”
该谈的都说完了,余姚想睡下,忽然就被一只长臂揽入怀抱。
谢凭问:“夭夭,你很久没问我爱不爱你的问题了。”
余姚迟疑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四岁的余姚遇见了一把将她拉出沼泽的男人,何况他是如此英俊美貌。
谢凭的情感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他常常压着她做快乐事,一张床榻,方寸之间,男女退化,回到原始时期,遵循着动物本能,□□、繁殖。
事后余姚会问他:“你爱不爱我?”
他几乎从不回答。
直到后来,她学乖了,不再事后追问,偏要在他将出未出之际,她用身体最柔嫩的肉去绞他最僵硬的地方,见他失态,见他狰狞。
芍药说,这一招数,世界上没有男人能抵抗得住!
余姚觉得谢凭一定能抵挡,所以她赌输了。
“你爱不爱我?”
谢凭会咬着她,压抑说:“爱。”
余姚反问,扭着腰:“爱谁。”
他闭上眼咬牙说:“爱你。”
“我是谁?”
一颗剔透的汗珠顺着他奋张的肌肉滚落,溅落在雪白的美人纸上,像莲花。
谢凭轻轻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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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那张犹如牡丹娇嫩的丹唇,他虔诚说:“你是我此生挚爱。”
话一出口,谢凭就后悔了,男女之间就是这样,此消彼长,他一向习惯掌握主动权,而掌权者最大的忌讳,就是让自己的软弱被下位者看到。
余姚知道,他不高兴了,她便笑道:“说错了,我是你的小祖宗。”
谢凭满头大汗,他伸手绕到她腰后揉捏,她陡然松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激荡狂放的浪潮拍打在岸边,不得翻身。
“就这,还想当我的小祖宗?”谢凭恶意进了一点。
余姚涨得难受,推开他,“小祖宗困了,你走开。”
往事如梦,浮生匆匆。
余姚与谢凭躺倒在一张床榻上,回想起这件回忆,心中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谢凭躺倒拥抱着她,余姚向前移开了许多。尝试越移越远,就在她彻底躲开的一瞬间,一只手臂忽然就把她扯了回来,“夭夭,睡不着?”
余姚知道谢凭满脑子乌七八糟,她闷声道:“你穿着官袍呢,妾身上不干净,蹭到上面怎么办?”
谢凭想了想,坐起身去了旁边的浴间,又听见倒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余姚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热烘烘的什么贴了上来,有一股草木般清爽的味道将其萦绕。
谢凭的一条手臂扣在她的腰部,仅够余姚睡着呼吸之用。
两个就这样相安无事睡至天明,谢凭仍旧是卯初初刻出门,他临走时,回见余姚面色已经红润柔软,稍稍安心。
他出得二门来,长风、有信,还有老管家迎上来,齐声唤了句“爷。”
谢凭抬眸看了一眼鱼肚白的天际,蓝灰的天幕上零星几点星阵,他摩挲了手上的翡翠扳指,对管家吩咐道:“姨娘今日起,要去护国寺小住,你安排人去安排。拿我的帖子去。”
余姚醒来后,起来换了衣裳裙,又起身装扮点饰。
她悄声对春花说:“咱们去护国寺,一来是遮蔽我身上恶露的事,二来是为着我预备趁着护国寺的机会,离开谢凭。春花,你若不想走,我找机会把你留下。”
春花惊诧瞪大眼睛,“姨娘,你是要逃府?”
余姚看着春花脸上尽是一副‘你疯了’的表情,她点点头。
春花急忙道:“这世道权贵当道,咱们弱质女流,怎能活命?”
余姚却将桌上空茶杯倒扣在桌上,道:“春花,我堕掉胎儿,早回不了头,这里是龙潭虎穴,莫被它温暖外表迷惑,他日丧命,为时已晚。”
“可是,可是大爷,他待你有情有义。咱们虽不是良家,但知恩图报总该要的。”春花忙道。
“我曾为他怀过一个孩子,我也陪了他一年多。”我还为他蹉跎十年青春,最后害死了孩子,也失去了你,以及我自己的性命。
“那怎能一样?大爷待你不同寻常的。”春花急得脸红脖子粗,眼里都含着泪。
“他待每一个身边流连的每一个女人都这样‘不寻常’。”余姚冷静道。
春花打量了许多遍,都确信她是认真的。
“我的身价,五千两白银,和这座宅子同价。我是卑贱之人,谢凭却已有妻室,来日会有无数女人为他生下孩子。我的孩子只是其中一个,也许,也许将来他成了谢凭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作为嫡母,谢凭的嫡妻,我有什么能力能帮到我的孩子?”余姚说着,眼中渐渐闪烁着晶莹,她阖上眼。
她甚至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所以,作为母亲爱孩子的本能,她选择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让他经历上一世的苦难。
春花手握紧成拳,她将手搭在余姚手上,坚定道:“既然小姐拿定主意,春花必然誓死追随。”
余姚用过早饭后,她与春花一起合计把身边值钱的东西都收齐。
11. 011
余姚将近年来谢凭送他的首饰,挑了几个贵重的带去,还有谢凭每月都会给余姚拨一笔钱,每月五百两银子,但是余姚打件像样的首饰,都要花一百两白银。
计算下来,余姚只有三千两银子。
春花想把衣裳什么的带走,没想到却给余姚制止了。
余姚说:“这里大部分都是我的衣裳,若是陡然空了许多,叫人察觉,咱们岂不是打草惊蛇?”
回答的只有脚边“汪汪……”声,余姚低头,一只巴掌大小的狗崽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春花蹲下来摸它,问:“姨娘,你带红豆去吗?”
余姚想了想,摇头:“不成,它是条生在富贵窝里的狗,跟着我们走,兴许将来饥饱不定,真是造孽。它留在这里,本就是谢凭的东西,总不至于没了活路。”
春花点点头,两个人拾掇了半天,就叫了秋月来套马车出行。
余姚协同二婢,一起踏出这座困住她的宅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余姚都一清二楚。
临上马车之际,她转身回望了一眼这处宅子,并不富丽堂皇,反而低调奢华,京官之中,若是出身寒门,且职位不高的七八品小官,连这处宅子都买不起。
这就是她的藏身之所,前世她心心念念的侯府,反而成了她的埋骨之处。
“姨娘,怎么了?”一旁搀扶她上马车的春花问道。
余姚抬脚,收回目光:“没什么,我瞧见了有两只鸟雀儿从屋子里飞出来了。”
春花笑了笑,抬步跟着上了马车,秋月紧随其后。
秋月趴在车窗边,回首看了一眼车后座拉着的行礼,回身道:“姨娘这次去护国寺祈福小住,怎要带这样多的东西?”
余姚和春花脸色纷纷一僵,余姚瞥见春花的脸都红了,她连忙将手覆盖在春花手背安抚两下。
余姚说:“小住的日子又不短,东西自然都要带全。否则缺什么短什么,山上山下不好补。”
秋月讪讪,沉默地点点头。
护国寺在三醇山顶,此时仍有山树坚石,重重雪色犹如银梭飞度,山径人际寥寥。
余姚仍是与春花相互搀扶上去,秋月跟在后面,用帕子掩住口鼻,最后面是两个婢女、四个小厮,两个人一组,合力向上各自抬着木箱子。
三千台阶上铺的稻草也冻住了,虽然身上披了一件厚实的白毛披风,余姚觉得自己的下半身,连着腿脚都冻僵得像块铁。
一行人走走歇歇,终于在下雪之前抵达了山顶,好在管家提前打好招呼,护国寺派遣了沙弥带路。
一路上烟云净尽,满寺雪积,万瓦铺银,鳞次高低。
寺里安排余姚住在浮香院,这是一座比较僻静的院子,里面种植了诸多梅花,白雪红梅相映衬,更显得花清香冷。
余姚住进浮香院主屋,秋月抢先一步只会小丫鬟打扫屋子,铺床叠被。
春花则给余姚倒了杯暖茶,又找小沙弥弄了个铁盆暖手脚。
余姚感觉身上回温,便与春花放下茶盏,把装了炭的银香球暖手。
两人出了门,余姚仔细留心道路位置。直到逛到后山,此处种满松柏,高林大树,白雪茫茫,背后竟有一潭湖水,上面结了冰。
春花道:“姨娘,回去吧,你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余姚看了一眼周身环境,她说,“这里安静,又是供奉佛祖的地方,前枕高山,后临溪水。他一定会喜欢这里。”
春花先前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孩子,是昨日那个被一副药打掉的孩子。
春花心里瘆得慌,她抓紧余姚的手臂。
过了许久,余姚说:“回去吧。”
然后她又说:“晚上我要再来一趟,我要把他埋在这。”
“那怎么能成?你身体还没好全呢!听厨房生过孩子的老嬷嬷说过,月子里连风都不能吹。”
余姚笑了,何止是不能吹风,月子里三天不能梳洗,不能出门……
春花扶着余姚会了浮香院,余姚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晚饭是寺庙里的食物,没有一丁点荤腥。
什么大白菜炖番茄、永和豆腐之类的素菜,余姚没什么胃口,想到晚上要干的事情费体力,她便强撑着用完了饭。
傍晚时分,余姚摒开人,对春花说,“点个迷魂香吧,值夜的两个丫鬟若是守着,我怕是去不成了。”
春花说:“不如我替姨娘去吧,姨娘的身子……”
余姚却说:“你替我去,他见了你,他会害怕。我是他亲娘,是我带他来,也该我亲手送他走。”
春花被这一番话说的眼中含泪,她叹息一声,点点头,找出收藏的线香点上了。
余姚用沾湿水的帕子堵住鼻孔,她背对着两个守夜的丫鬟,又有厚实的床帐遮挡着,两个丫鬟果然没有发现不对劲,原本站着,后来就只能坐着,最后头一歪,直接睡倒过去。
余姚听见响动,便坐起身唤道:“寒露?云深?”
她又喊了两声,见她们确实睡着了,便直接撩开床帐,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长方黑箱子,她把箱子上面的横条绳子套在肩膀上,然后就轻手轻脚走出了院子,直往白日所见的后山去。
夜雪幽寂,入夜了,后山果然荒僻冷寂,山路曲折盘根错节,寒风如万箭齐发,刺得人脑子又涨又疼。
周遭冷黑,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女子手提琉璃八角灯独行在路上,她脸色惨白,却咬牙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白日看中的地方。
余姚便把长方盒子取下来放在地上,“咔嚓”一声,盒子上面的铜锁终于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放置了,手臂长短的铁锹、铁锄之类的工具。
余姚没有犹豫,她开始用铁锄挖,没有一会儿,掌心就磨出水泡,地面结冰越发难挖掘。
她咬咬牙,放下工具把准备干衣服作引子,直接把长方木盒子给引燃起来了。
以那块地方为圆心,周围覆盖的冰雪融化成水珠,露出来下面的土地。
见那些东西烧完了,余姚捡起地上的铁锄重新挖掘了起来。
果然化冰了以后,再挖起来就轻易了许多。余姚挖了好一会儿,到了后面连提不动锄头了就用手指挖,指甲应声而断,余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挖到她觉得可以的深度,便将那只靛蓝缠花折枝的青花瓷罐用力抱紧,然后松开放入了土坑当中。
她将自己衣襟上的白纱帕子覆盖在瓷罐上,她盯着坑里面的东西,喃道:“宗哥儿,我不配做你娘,你安心走吧。咱们两世母子缘分浅薄,你走过奈何桥,途径三生石,见到判官了,别叫他安排你做我的儿了。你来世要投胎去好人家家里,你脑子好,读书也肯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入仕,遇见心爱的女子便三书六礼聘她作妇……”
余姚抓起一把土纷纷撒在了帕子长方,她站起身,捡起了脚边的铁铲,手脚并用推填了起来。
终于填平,余姚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此时鹅毛大雪纷飞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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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捡起地上的工具,最后侧身回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她第一个孩子血肉的埋骨之处,也许有生之年她再也不会来了。
最后余姚转身,决绝离去,她步履蹒跚,没再回头看一眼。
她记得过来的路上有一处山崖,她可以把挖土的东西都往下扔,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好在这些铁锄之类的东西是春花出去的时候拜托铁匠铺子特意做的,都是女子适用的工具。
临近山崖路途越发陡峭,余姚将手中拖行的工具一件件往山崖下扔去,许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余姚扔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候,她站起身,重物落地时,她忽然抬眼瞥见了对面一个惊愕的眼眸。
雪月下,剔透明亮的月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一双眼眸小鹿般澄净。
那个小沙弥显然是被吓掉了魂,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凄惨叫声,而后手忙脚乱连滚带爬跑越跑越远,边跑边喊:“有鬼,有鬼啊……”
余姚:“……”
余姚把东西都丢完了,她用手扒着山崖墙壁,缓慢前行,她撑着一口气回了浮香院,好在更深雪重,伺候的人都在熟睡。
她轻手推开门,又往侧间转去,打开门,一道黑影忽然在眼前一闪,余姚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余姚看清眼前的人,惊道:“春花,你怎么还不睡?”
春花说:“自姨娘你走以后,我心惊肉跳……没见你平安回来,我睡觉合不上眼。对了,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余姚摇头,她用热水洗漱了一番,春花见了她的手,又是一番惊吓,只能替她上药包扎伤口。
余姚与春花合力,两个人想办法遮掩,好在余姚占着半个主子的身份,能暂时压制住小丫鬟,只是那秋月难缠。
也是秋月最先发现余姚的月事竟然延续了半月之久。她惊骇不已,为表忠心,先劝慰余姚道:“姨娘,您的月事从前虽偶有推迟,但还从没有这样延长过,不如还是下山去请大夫瞧瞧吧。”
余姚烦道:“哪有人做事做一半就不做了?何况是侍奉佛祖的事,我已加入寺内参经许久,若是此时退出,岂非用心不诚?”
秋月原是为了讨好,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不得好,她只得讪笑退到旁边去。
余姚被秋月点破心事,心中本就不虞,却是因为秋月在她看来就是谢凭留在她身边的眼线,谢凭那么多疑的人,难免不会查到她身上。
但一时间余姚也没法子处置这秋月,若是突然把她撵下山去,那才是真的打草惊蛇。
看来只能她再小心些了。
余姚决定洗澡期间,顺便把月事带烧了,这样毁尸灭迹,便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余姚还没松懈两天,就被谢凭寄来的书信惊到了。
谢凭遣了个小厮送信,余姚命人布置茶点给那小厮,她则拿着书信回了房间拆看。
信纸上,又几行凌厉行书,写道: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矣。
余姚冷笑着把信拍在桌子上,什么“卿可缓缓归矣”?这原是书上记载某位妻子回娘家,丈夫思念妻子,便寄去书信,妻子见信哭笑不得,信中写“可缓缓归”,可收信人却知道这分明是丈夫在催促妻子回家的急促心理。
余姚站起身,将方桌上的水晶美人腰罩子揭开,将那信连信封都喂了火舌,烈焰遇纸“蓬”地烧了起来。
她又不是他的妻,连妾都不是,凭什么等他?
鱼入水,鸟凌空,再不肯回头。
12. 012
春三月,山顶之上桃花先谢,梨花白纷纷开满枝头。
护国寺讲经殿中,身高数丈的金身坐佛,凤眼微眯,光影从竹窗中迁移,菩萨低眉间,花开两生面。
金佛台下,无数身披青蓝色棉衣僧袍的僧人跪坐在毡垫上,单手悬置立于胸前,大拇指与手掌之间挂了一串黄褐色的佛珠。僧人们闭眼念经,露出了点了两排白戒点、青黑短茬儿的脑袋,一手有规律地敲着木鱼,淅淅沥沥。
靠近殿门众多小沙弥之中,有一位脸罩水晶珠面帘的年轻女客亦跪坐其间,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
身边的小沙弥脑袋上还没有受戒,他们全然不似跪在前面的僧人那般虔诚,寺院中戒律清规甚严,他们不敢擅自离席,只敢低着头小声叽叽喳喳。
跪坐在余姚左手边的小沙弥侧头对同伴说:“慧佳师兄,你下午还打不打扫山路了?”
同伴说:“怎么不打扫?听说三日后本朝太子殿下要代替天子来本寺斋戒祈福。”
“哎,真是贵人一张嘴,小人跑断腿啊……”
小沙弥的话还没讲完,忽然被一道巨大的黑影遮挡,向后一瞧,原来是站在后面负责矫正小沙弥们讲经的大和尚,铁面无情立在身后。
大和尚嘴巴动了动,两个小沙弥就乖乖向后伸出了手,然后听见两道藤条与皮肉相扣的声音。
周围的小沙弥们见状,连忙端正姿势,嘴皮子咕佣有声地念起佛经来。
陷入佛经长颂的余姚,忽然睁开眼眸,抬眸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金身佛祖。佛祖不言不语,似笑非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1】
她的东风,要来了。
高楼佛堂中,毡垫上跪着一个青衣短袄,长身罩裙的女子,她头上没有什么珠翠,仅有头上素钗,耳上素环而已,偏容貌秀气精致,眉青唇红。
此时殿门开启,走进来另一个满身妖娆的女子,明明是隆冬时节,她的高鬓上却簪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重瓣牡丹花,浓妆艳丽。
她行至青衣女子身侧,却不跪。冷眼笑道:“玉腰,你手上沾了亲生骨肉的鲜血,你如今竟还敢跪在佛前诵经。”
余姚将三根燃香插入香炉中,她双手合十再拜,手腕上双条细玉镯滑落手臂,发出金石之声。
她拜完起身,睁眼道:“芍药,在青楼,你手上姑娘被客人留了种,你为了生意,她们为了银钱,你们打掉的孩子总不计其数吧?”
芍药蹙眉怒斥道:“我是鸨母,她们是婊子,我们是为了活命,不得已才做!你明明有好前程,却不珍惜!”
余姚闻言,脸上浮起冷笑:“我们同在毂中,都是身不由己。芍药,我从没阻挡别人攀上谢凭,我也没害过行里任何一个没害过我的姐妹。”
芍药不愿再吵,问道:“你找我来要我要做什么?我一个青楼的教习鸨母,能对你有多大助力?看在昔日授业之恩的份上,你总不能要我赌上性命帮你吧?”
余姚知道她嘴上刻薄,但骨子里就是有恩必报,便说:“我知道你手上有漕帮的联系,你把这条线借我用用,算昔日救命恩情两清。我再也不来为难你了,生死我自负。”
芍药不愿再说,她伸手钻进袖子里,揪出来一块牌子扔给余姚,说:“云京城东,水光码头的白玉当铺,那里漕帮泥腿子又穷又凶,给钱就干。生死你自负,两清了!”
余姚看着芍药扭腰离去,她握紧手中的木牌,棱角戳入她掌心,又尖又疼。
她举起木牌见到上面写了两个粗鲁狂放的三个字“马龙帮”。
傍晚时分,换上了余姚衣裳的春花,看见面前换上了男子装扮的余姚,她骨架纤细,就算是穿男装,也显现出一段病态风流来。
余姚已经多穿了两三件衣裳,让腰部看起来十分壮硕。
春花都控制不住发抖,她两只手扒在余姚身上,声音发颤:“姨娘,你孤身一人,怎能前往?让我陪你一起去吧,这世上,你比我爹娘、哥嫂都对我好,能与你死在一处,是我最大的心愿。”
余姚反握住她的手:“春花,你要留在这,若是两人都不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咱们就功亏一篑了。”
余姚安抚好了春花,她独身下了山,雇了马车,去了芍药说的云京城东,水光码头的白玉堂当铺。余姚在那给了笔定金,又说定了要求,她天擦黑才回了护国寺。
蓝黑的天,黑得一点渣子没有,蓝洞洞,黑漆漆,上面稀疏几点星子。余姚从后山开始爬上去,她混进了给寺庙里送菜的人群里,看门的老和尚们年纪都大了,山顶清寒,他们脑袋上花白的长眉毛就像是老参尾须,遮挡住了一大半的黑灰色眼珠。
有送菜的老汉刚要说不认识她,余姚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去,给他塞了一个银角子。
老汉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感觉白嫩异常,他抬眸看去,感觉面前的人虽然肤色很黑,眉毛又粗又丑。只是这个丑陋的年轻人,脸庞上那双眼睛倒生得格外明亮、妩媚。
老汉一愣,张了张嘴:“你……”
余姚伸手把头顶上带着的竹篾帽子往下压了压,压着声音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老汉不知听没听懂,把那只银角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塞进嘴里咬了咬,被硌了也乐呵呵笑着走了。
余姚跟在送菜老头身后,跟着一起进了里面。她走在后面,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开。
夜里浮香院里面关了门,现下天还没亮,院门口忽然传出三声叩门声。
叩门声刚落,几乎就是瞬间,院门立即被打开来。
春花看清了外面的人,一时间惊喜若狂,余姚点点头,表示事情一已经办妥当了。主仆两个轻手轻脚把让一偏院门关了,又一齐回了主屋里。
进去的时候,余姚路过那两个守夜的丫鬟,她转头问:“点了几根香?”
春花说:“整夜点了三根,怕她们醒。”
余姚叹了一声,春花听见了,便说:“她们守夜睡不好,用了香,也不是害人,姨娘宽心。”
余姚知道春花这是在宽慰自己,她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如今是特殊时候,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事情都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箭在弦上,只待满弓如月。
余姚去了侧间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又把脸上的伪装都用清水卸了个干净。她整夜都提心吊胆,如今松懈下来,感觉又困又饿,躺倒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睡了许久,余姚感觉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人拂开了她的床帐,问她吃不吃饭?
但是余姚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灵魂就像是切断了和□□之间的联系。
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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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主屋里,两个梳着同样双丫髻的小丫鬟精神奕奕地看向对方。
名叫寒露的丫鬟担忧地看了一眼床帐,然后对秋月问:“秋月姐姐,姨娘她今日一天都没用饭了,这么睡着会不会出事啊?”
秋月淡淡瞥了床帐方向,她心中嫉恨余姚,怨恨自己怎么没能生出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心里分明恨不得余姚直接在梦境里死过去从好呢,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不快。
秋月淡淡说:“日日夜里不都是你们两个守夜,姨娘晚上做了什么,睡没睡着,你们又不是死人,怎么会不知晓?”
寒露与云深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讪讪——自从来了护国寺,她们两个在守夜的时候,偶尔也睡过去过,最过分的还是两个月前和昨日夜里。
不知怎的,就是睡不够。反正是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打自己、掐自己、喝浓茶什么的都不管用。
结果一觉睡醒,整个人神清气爽,就是有点担心姨娘身边两个大丫鬟的挤兑和责问。
好在她们最严重睡过头的那两回,都是余姨娘最信任的大丫鬟春花当值,春花姐姐见她们睡过去了,不仅不责骂,还暂时顶她们的班,叫她们回房去好好洗漱、休息。
就在几个丫鬟心中各怀鬼胎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出“世子爷来了”之类的传话。
预备出来倒杯热茶的春花被这一声吓得魂不附体,她手中出自江南西道景德镇的玲珑白瓷茶盏登时落地,砸得四分五裂。
秋月与另外两个小丫鬟的目光齐齐望去,尤其是秋月她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心如死灰”四个字的诠释。
就在她们失神的时候,哪里想到那春花不仅没有顾着脚下的碎瓷渣子,反而扭身就往里间跑。
那副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外面不是男主人来了,反而以为外面来人是索命恶鬼呢!
春花吓得脸都死白的,她来到里间床榻边上,脚一歪差点倒在余姚身上。
余姚脸色也微变,但是她抬眼看见了春花的脸色,又察觉到她的那副娇小玲珑的身架子在颤栗。
她正了正面色,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春花双目无神,说:“会不会,爷都知道了……”
闻言,余姚脸色登时一变,她低声呵斥道:“不许动摇,春花,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首先,你得安静下来,否则东窗事发,你我都得死!”
似乎是“死”字触动到了春花,春花登时就像是被叫醒回魂的猎物,她静下来了。
余姚缓了缓,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发生什么,先顶上吧。”
她说完这句话,春花重重吐出一口气,就像是找到主心骨。
“我服侍姨娘梳妆吧。”春花恢复了过来,心中仍有惊骇,但已经不纠结了。
余姚想了想,她说:“不成,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主仆两个就听见外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人面色都僵了僵。
又听见外间秋月与另外两个婢子请安的声音,谢凭“嗯”了一声,本来平缓的脚步声忽然就停下了。
谢凭声音又阴又冷,明明他人不在跟前,但是他的威压依旧传达到了人心里。
他问:“我不在跟前,你们不在府里,连碎瓷都不收拾了?半点规矩都没有,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