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酸》
1. 第一章
法国,格勒诺布尔。
玫瑰花纹窗外远天雪山,天是蓝白色的,望不到尽头,山像一团更深的白在远处绵延,几棵针叶林在皑皑白雪中拔出深绿的尖。
室内花样滑冰大奖赛的领奖台下方挤满了各国记者,闪光灯晃的人眼睛睁不开。
江逢棠握着金牌站在台子上,宝蓝色赛服贴合腰线,碎钻从锁骨蔓延到下摆,身边的话筒几乎要将她包围。
“此次夺冠后,您是否会如外界传言一样选择退役?”
“我会争取参加下届冬奥会。”
“若是您能拿下冬奥会的金牌,将成为花滑史上第三位大满贯得主。”
江逢棠浅笑,教练抬手分开人群,护着她往休息室走。
“这次三周半跳完成的不错,裁判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过几天的咸兴集训由你带队,跟朝鲜选手合练。”
江逢棠推门的动作停下,“朝鲜?”
“有什么问题吗?”
她垂下眼睑,摇摇头,“我没问题,队里安排就行。”
教练接了个电话,走出休息室。
江逢棠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到最上面一排角落里的储物柜,落了一层灰。
姓名签上勉强能看出三个字,旁边是朝鲜的红蓝五角星国旗。
这次集训,他也会在吗?
八年,没有他的一点消息,明明知道他就在朝鲜,却感觉他像人间蒸发了。
方才记者采访的时候,她又出现幻觉了,看见他坐在角落的观众席,眨眼间,只有一个空座。
江逢棠从白色训练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放进嘴里,教练正好从外面回来。
“比赛结束了还紧张吗?”
“你这个心理承受能力大不如从前了。”
她一紧张就吃糖的习惯,从队里到粉丝,每个人都知道。
“有点犯低血糖。”
江逢棠把烟盒装糖盒塞进衣服里,铁盒上用朝鲜语印着祖国万岁的字样,掉色厉害,里面的薄荷糖是国产的,上个月的新日期。
数日后,中国花滑国家队抵达朝鲜的咸兴市,江逢棠站在酒店大堂里,队员们都在沙发区说笑,她没有加入。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旋转门,望向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队员想跟她说话,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默默退到一旁。
门口传来骚动,有人低声,“朝鲜国家队到了。”
她终于挪动脚步,走上前,跟面前的人一一握手。
“江前辈。”
“前辈。”
他们都喊她前辈,现役运动员里她年龄是最大的,已经二十八了,她不再年轻。
她拿到第一块大赛杯金牌的时候,这里很多人还在小学组比赛,所以这两年,外界一直在传她即将退役的消息。
“你们好。”
她看了一圈,这几位运动员跟她都是旧相识,没有新人,也没有她以为会见到的人。
“快看,朝鲜队里最帅的运动员来了。”
周围的骚动更甚,连酒店大堂的服务生都局促脸红起来,纷纷整理自己的制服和发型。
江逢棠听到帅这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下意识地看过去。
进门的是一位十九岁的小将,俄罗斯和朝鲜混血,容貌如白玉,身形像一截直立的翠竹,上半年刚在国际赛事上崭露头角。
小将径直走到她面前鞠躬:“江前辈,您一直是我的榜样,我很敬佩您。”
她跟他握手,淡淡微笑,转身走向电梯。
刚按下电梯按钮,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声线低沉富有磁性。
“各位辛苦了,未来两个月的训练周期已经安排完毕,请带队准时到场。”
她回头,看到男人穿着深色西装,与教练组的人并肩走来。
他站在人堆里,优越的身型挺拔如松,还是那么耀眼,鹤立鸡群的存在。
跟周围的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图层,他是造物主最出色的作品。
众人路过她身边,向她致意时,他目光掠过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动,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不清。
宋秉宪和八年前有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她没留意他的样貌变化,她的大脑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就宕机了。
“棠姐,电梯到了。”
前面的队员用手挡着门,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教练乘坐的电梯来的要迟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她仿佛看见宋秉宪回头了,也许只是不经意的回眸。
他眉眼自然低垂,长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眼下有些发红,可能是熬夜造成的。
他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也或者在这八年的时间里把她淡忘了。
“您的房间在十七楼,其他人的房间在六楼。”
直到身边的秘书叫他,他才回过神,更像是从某种遥远的思绪里像拔萝卜似的把自己硬拽出来。
他面不改色,看向秘书,声调比刚才更加寡淡。
“是不是隔得有些远了?”
“教练和运动员的房间是挨着的,他们训练时间不固定,我怕影响到您的睡眠,而且十七楼是这家酒店的老板特地为您准备的专属套房。”秘书解释。
“去换一间。”
“好的,六楼应该还有空的房间。”
“七楼就行。”
江逢棠回到酒店房间,跟她同住的女运动员叫步萌,比她小十岁,前几天队里刚给她过了十八岁的生日。
“今晚有破冰会,棠姐去吗?”
“我不一定,你们玩吧。”
步萌收拾完东西,就出门去了,门口几个年纪小的运动员在等她,大家第一次来朝鲜,都很好奇。
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花,嫩绿的叶子,雪白的花骨朵,江逢棠走过去,闻到一股茉莉清香,看到窗外,楼下站着几个人。
两国的教练和宋秉宪在说什么,他点一下头,转身离开,秘书先一步打开车门,他坐到后排,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
黑色轿车驶离酒店外的花园,她眼睛发酸,觉得外面的日头太刺眼,伸手拉上窗帘,茉莉花被隔绝在白色窗帘外。
窗帘透气不透光,她自然也没看到,随着深棕色车窗缓缓降下,男人幽深的黑眸是如何比车窗快一步抬起,又是如何在绽放的茉莉花上聚焦成一点的。
江逢棠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要不要给他发条信息,就算是分开多年的朋友,再次见到也该打个招呼。
两人在楼下擦肩而过,像是完全不认识,她要怎么开口称呼他,前辈还是宋指导员。
看他的穿着,还有坐的车,她便猜出他现在的身份了。
负责此次集训的工作人员在半个月前生病住院,听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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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说,有个大人物会空降,担任本次集训的指导员,代行负责人的全部职权,这片冰场就是这位大人物的产业。
不止是商人,还是集训的指导员,她怎么就没想到会是他呢。
看来他退役之后就去经商了,分开八年,他事业有成。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在屏幕上划过,点开他的微信头像,上一条信息是八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九月末十月初。
“祝你比赛顺利。”
他那时,是她的男朋友,队里很多人都知道。
大家都以为她夺冠后,他会手捧鲜花出现在比赛现场,或者是手里拿着钻戒,单膝跪地,让全世界的人都见证他们的爱情。
事实上,她拿下金牌,站在最高处的领奖台上,也没能看到他的身影。
下场后,是同队的男运动员高昱洋告诉她,宋秉宪走了。
她还傻乎乎地问,他去哪儿了,高昱洋绷着脸,没说话。
她在记者的镜头下,扔下手里的奖杯,头也不回跑进休息室,赞扬和追捧在她身后被隔绝在门外。
她打开他的储物柜,什么也没有,他的东西和他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休息室里站了多久,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打开的柜门,第一个进来的人是保洁阿姨。
“小姐,让开些,你脚下有垃圾。”
她后退两步,看到地上所谓的垃圾,是她一年前送给宋承宪的玩偶,那年圣诞节还没到,jellcat就出了一款纯白的雪花。
她第一眼见到宋秉宪的时候,就觉得他像雪花,对人的态度总是冷冰冰的,实际上心里是一滩水,软乎着呢。
保洁阿姨当着她的面,把丢在地上的雪花捡起来,扔进垃圾车里,雪花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脏了,看起来就像是没人要的东西。
她愣在原地,直到休息室的灯熄灭,阴影笼罩着她的脸庞,教练找到她,告诉她,宋秉宪回国的事,一周前他就知道了,只是怕影响她比赛,不能告诉她。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她的性情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翻天覆地地变化的,从一个活泼开朗的花滑女运动员变成人人口中高冷沉默的女前辈。
她给他打过无数个电话,再也没能听到他的声音。
教练说,朝鲜没有互联网,他收不到她的信息,关于他的事,也不会从朝鲜传出来。
那段时间,她的眼睛一直是红肿的,再难熬也熬过来了。
破冰会是晚上七点开始,六点五十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客房的门被推开。
朝鲜小将背着脸色发白的步萌,身后跟着和步萌一起出去玩的几个女运动员。
“胃疼......”
江逢棠听到她断断续续的话,打开行李箱,翻出药盒,把药喂给她。
片刻,她清醒些,胃没那么疼了,身体却还是很虚弱,闹着要下床去破冰会。
“非去不可吗?”
“教练让我开场表演,我早就答应的,这会儿他们肯定都在等我。”
“今晚还有朝鲜的领导在,如果没人开场,现场会很难看。”
“前辈,不如您代替步萌去吧,如果是您开场表演,双方肯定都会满意。”
江逢棠握着玻璃杯,指关节变得僵硬,她才意识到,跟宋秉宪碰面,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
2. 第二章
冰场的观众席上,两国教练和运动员都在,领导坐在中间的位置,最中间空着两个位子。
江逢棠穿着一身深蓝渐变缀满水钻的考斯滕,在冰面中央定格。
她先是看一眼教练,意思很简单,临时换人了,教练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表演。
她目光扫过观众席,看着最中间空着的座椅,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在,她的压力会很大。
他在一声不吭离开前,把所会的花滑技巧都教给了她,她身上有他的影子,就连体育频道的解说员都看出来了。
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起速后以流畅的弧线进入跳跃,高飘的后内点冰三周跳接两周连跳腾空而起,落冰时冰屑飞溅。
冰鞋在冰面划出半弧,她转身面向观众席。
目光定在前排的位置,宋承宪与她对视,面色冷静,他身边紧挨着坐着一个女人,鹅蛋脸温润大方,梳着朝鲜女人特有的卷发。
她一时忘了动作,高速旋转中平衡突失,重重摔在冰面上。
观众席上的人屏住呼吸,都在等她的反应。
她立刻起身,调整呼吸接上后续动作,冰刃划出流畅的弧线,直到曲终行礼。
宋秉宪旁边的女人目光盯着她,歪头对宋承宪说了句什么,笑意更甚。
江逢棠移开视线,眼前的画面对她来说有些难以接受,她径直走向运动员区,忽然从门口跑过来一个小男孩,捧着一包薯条,撞到她的身上。
薯条撒了一地,小男孩不哭不闹,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妈妈......”
江逢棠瞳孔放大,正准备纠正小男孩的称呼,身后跑来一个女人,拉住小男孩的手。
“又到处乱跑,看你洒在地上的薯条把别人的衣服都弄脏了,跟人道歉。”
是跟宋秉宪一起来冰场,又挨着坐在一起的女人。
“没事的,是我没看见他。”
江逢棠低头看着小男孩,大概有六七岁,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小平头,长得跟宋承宪很像,脸型和五官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心绞得痛,事实就像教练说的,朝鲜没有互联网,关于他的一切消息都是封锁的。
他刚回国就结婚生子了,要兼顾家庭,理所当然选择退役,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看来这八年,他过得很好,家庭事业都有了。
而她斩获大小赛事的金牌,代言国际奢侈品牌,名利双收,听起来过得也不错。
男孩小声道歉,躲到妈妈身后,这个大姐姐好奇怪,盯着他看,反倒一句话也不说。
“再去买一份。”
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崭新的大额纸币,递到男孩面前,忽然出现在江逢棠眼前,她视线缓缓上移,看到熟悉的侧脸,清俊冷感。
女人看着小男孩接过钱跑开,娇嗔埋怨道:“你就惯着他吧。”
一家三口的画面太温馨,江逢棠站在旁边,格格不入,她转身要走,女人又出声喊住她。
“小姐,我帮你把赛服拿去洗了吧。”
“不用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说一句话,视线默默跟着她渐远,她走向运动员区的时候,一瘸一拐,脚踝肉眼可见地肿大一圈。
等坐到椅子上,她才感觉到脚踝的疼,钻心地疼,不敢把右脚放在地上。
高昱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温热的手掌小心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解开冰鞋系带。
“忍一下。”
他声音低沉,从药箱取出药油,在掌心搓热后,力道恰好地按揉在她红肿的皮肤上。
江逢棠抬眼时,正好看到宋秉宪离席,他深邃的目光在看向她的方向一扫而过,女人走在他身侧,将孩子抱在怀里。
小男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把一根薯条递给他,他宠溺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高昱洋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手下动作未停,利落地缠好绷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逢棠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收回目光冲他点一下头。
她和宋秉宪的事,他都知道,那时他就在队里了,如今已经是男队的队长。
几个队员嬉笑着凑过来:“高队,给棠姐上药啊?追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高昱洋轻笑:“附近就有家进口喜糖店,真想吃,明天请你们吃个够。”
江逢棠耳根发烫,视线无处安放,撇到门口的位置,不经意间对视上宋承宪的目光。
他似乎是在看她,但也许不是,她有点近视,度数不高,但两人现在的距离已经超出了她的可视范围。
女人怀里的男孩正捏着薯条,扭着头安静地望过来。
“中俊,你又把番茄酱弄到我的衣服上了。”
女人无奈地用手帕擦拭衣领上的番茄酱,奈何小孩子的手总是胡乱蹭,她擦得还没有衣服沾上番茄酱的速度快。
“秉宪,你帮我抱一下他。”
江逢棠只看见他伸出手抱过那孩子,旋转门打开,他迈开长腿,走出去。
又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脚踝没那么疼了,涂过药膏后冰冰凉凉,只是还有些麻木。
她一瘸一拐站起来,走出去,风一下灌进她的竖直领子里,冻得她瑟瑟发抖。
酒店就在训练冰场旁边,几步路远,她走了很久,不远处的路边一直停着一辆车,附近没有路灯,看不清车牌。
宋秉宪坐在车内,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搭在方向盘上,深邃的眼眸沉静地望着她,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直视她的背影许久,指尖传来灼痛,才将目光收回,又将烟蒂丢掉,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最后又删掉,只剩下一个空格,提示着红色的“草稿”两个字。
江逢棠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收到教练统一发的邮件,是这两个月的训练安排。
明天上午安排她去冰场训练,还有步萌和陈媛。
她的脚踝虽然没有疼得下不了床,但是如果明天上午训练,肯定会加剧脚踝的肿痛。
她穿着睡衣,来到走廊里给教练打电话,打了两三遍,电话也没接通,只好留言。
不一会儿,收到教练的语音回复。
“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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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安排是朝鲜定的,按照他们的规定排顺序,你如果要换,得跟朝鲜那边的人商量。”
语音条里还有男队运动员的声音,一个劲地要把白酒满上,他们的破冰还没结束。
“我现在去找谁?”
这次等回复的时间更长,终于弹出一条信息。
“七楼,701房间。”
就在楼上,江逢棠穿着睡衣直接上楼去,站在门口,抬起手,蜷起手指,指节敲一下门。
面前的门下一秒便敞开了,她正要敲第二下,看到靠在门框边的宋秉宪,不由自主地睁圆眼睛。
他斜倚着门框,黑色短发发梢垂落在额前,抬手随意将额前湿发向后一捋,露出清晰眉眼,水珠滴答,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深处。
灰色睡袍领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薄肌轮廓,腰间系带随意一勒,勒出窄腰。
“有事?”
江逢棠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随意看向什么地方,明明是他不告而别,她却成了不敢面对的人。
“我......明天没法训练,脚扭了,至少得三天之后才能去冰场。”
“知道了。”
他眼眸低垂,扫过她的脚踝,看到上面的绷带,处理得当,手法熟练,眼底的神色暗了暗。
“嗯,那我先回去了。”
江逢棠转身要走,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这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女人手里抱着叠得很整齐的男式衣物。
她低下头,却被想到女人会先跟她打招呼。
“是你啊,又见面了。”
“明天训练,我脚上有伤,来找宋指导员请假。”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既然来了,别着急走啊,快进来,我这有好酒,正愁没人跟我一醉方休呢。”
女人手肘上挂着一个装红酒的礼袋,空出一只手拽住江逢棠,把她拉进房间。
江逢棠看向宋秉宪,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淡淡地扫过她们,转身走进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擦拭湿头发。
她们席地而坐,坐在软垫上,女人随手拿了两个高脚杯,砰地一声打开红酒,倒上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江逢棠抿一口酒,女人问她好不好喝,她点点头。
“我觉得很一般,咸兴找不到什么好酒,早知道就从平壤带几瓶过来了。”
她如坐针毡,高脚杯里的酒见底,也没品出个所以然,倒是脸颊渐红。
女人拉着她说个不停,她一味地附和,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就要离开,跌跌撞撞碰到身后的书柜。
书全部掉落下来,她及时躲开,差一点就被砸到脑袋,宋秉宪在靠窗的圆桌前办公,听到动静,抬头望向她。
“诶,要走了吗?”
女人也喝得半醉,双手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两位休息了。”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准备离开房间,宋秉宪不紧不慢合上电脑,走过去,把地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放到书架上。
“姐,你醉了,回去睡吧。”
他单手抄在睡袍口袋里,跟醉醺醺的宋正爱面对面站着,语气一本正经。
3. 第三章
“还说我呢,你今晚不也在外面喝酒刚回来,跟那些教练运动员一起。”
宋正爱翻了个白眼,从地上把酒瓶捡起来,鬼知道她一天天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宋家千金得体的形象有多痛苦,连酒都只能偷偷喝。
“姐?”
江逢棠看看两人,愣神发呆,她以为他们长得像是夫妻相,没想到是姐弟。
宋正爱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眯眯眼笑着说:“对哦,我是他亲姐,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宋正爱。”
说完她拎着空酒瓶,走出房间。
“她真的是你亲姐姐?”
“你以为呢?”
宋秉宪弯下腰,收拾地上的烂摊子,拿起两个软垫放到一旁的储物柜里,又走到桌前,抽出一张湿巾,擦拭地上的红酒酒渍。
“刚才就觉得你们像......姐弟。”
江逢棠眼珠转动一下,心虚地低下头,双手不自然地拽住睡衣衣角。
宋秉宪把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眼眸习惯性低垂,轻应一声。
见她要走,他抬起眼皮,眼睛是沉郁的深褐色,淡淡道:“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江逢棠明显肩膀颤抖了一下,她站定在门口,过了许久才转身,对视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眶明显泛红,只是身上还有酒气,仿佛只是喝醉了。
纵使心里有千言万语,她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质问他的话,如果是八年前,他这么问她,她一定会拿起旁边的东西砸向他。
她轻摇一下头,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如果你幸福,杳无音讯也没关系。”
刚才喝的红酒,后劲真大,她说这句话嗓子都是沙哑的。
不知道是不是怕继续往下说,难以维持现在的体面,她快步走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逢棠,我不幸福......”
她很快走上楼梯,并没有听到宋秉宪在她身后说的这句话,尾音发颤。
江逢棠回到房间里,电脑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是集训期的三餐安排,教练问有没有对这些食材过敏。
她点开邮件,看到几乎每一天的早餐主食都有松饼,搭配果酱或者枫糖浆。
学校的紫荆书咖也卖松饼,她当时追宋秉宪的时候,天天早上给他送早餐,现烤的松饼淋上一层枫糖。
他每次都说不要,吝啬鬼不肯多说一句话,她天天等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份热腾腾的松饼,风雨无阻。
这天他终于跟她说第二句话了。
“为什么总给我送这个?”
“这个是松饼,外面淋的一层糖浆是枫糖。”
“看出来了,所以呢?”
“你叫宋秉宪,我叫江逢棠,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枫糖松饼,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这次没等宋秉宪拒绝,她就把松饼塞在他的手里了,扭头跑进人群里,上课的时间,走廊上的人格外多,等她再回头,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现在想起来,她记得那天是下雪的,她戴着毛绒绒的耳罩,围着厚围巾,裹着长款羽绒服,在他眼里,她看起来应该很滑稽好笑。
但她当时也才十八岁,再天真也情有可原。
关于十八岁的记忆,她记得格外清楚,毕竟这一整年她都在追求宋秉宪,打听他的日常行踪,故意在食堂跟他在一个窗口排队,故意跟他一个时间训练技巧,穿上最贵最漂亮的训练服。
就连队员都说,她天天像只小鸡,叽叽喳喳围着宋秉宪,可怜人家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看。
一年后,宋秉宪大概是被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竟然在下雪天吻了她,她回到宿舍才想起来要问他,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她又跑下楼,追上他,大口喘气。
寒冬下雪,她只穿着一套睡衣,跟今晚这件差不多的款式,薄面料的长袖长裤,不御寒。
“你为什么亲我?”
她没得到答案,却又被吻了,他的大手覆在她的脑后,他弓下腰吻她,冰天雪地里,她被吻得浑身发热。
“我们现在这样算情侣吗?”
他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敞开怀把她揽在怀里,她双手环在他的腰侧,尖细的下巴抵住他的胸口,仰着头拿水汪汪大眼睛望着他,微肿的唇比涂了口红还要鲜红。
他点了头,她眼睛瞬间亮了,漫天飞雪在她的眼里反光。
“你说的对,枫糖松饼就是最配的。”
她笑了笑,“那我明天还给你带。”
他摸了摸她的头,拭去发丝上的雪,“以后,换我来。”
之后每次都是他早起,去买早餐,在训练室门口等她,看她吃完饭,他再去忙自己的事。
不仅是枫糖松饼,学校里的早餐她都吃了个遍,还打了分。
步萌躺在床上,刷着手机,也看到邮箱里的菜单了。
“煎饺,吐司......”
都是不怎么新颖的早餐,忽然看到松饼,还配有果酱和枫糖浆。
“松饼是搭配果酱还是枫糖浆好吃啊,好难选,棠姐,我有选择困难症,帮帮我。”
“都挺好吃的。”
“姐打算明天怎么吃?”
“非要吃松饼的话,如果是我,就选枫糖浆。”
“行,我明天去尝一下枫糖配松饼,想想这个搭配就不错,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江逢棠和步萌一个昨晚崴了脚,一个昨晚犯胃病,来到食堂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中餐区只剩下一些煎饺和馅饼,旁边西餐区,蓬松湿润的松饼在托盘里摞成小山,冒着热气。
“还好有热豆浆和煎饺,如果早餐也是吃冷饭,我的胃还得再疼一次。”
步萌夹了一些煎饺放在盘子里,又接了一杯热豆浆,盯着豆浆机出豆浆的功夫,又说。
“来之前队里的前辈们还说,上次到朝鲜集训,几年前的事,一点中餐也没有,每天吃的都是朝鲜这边特有的饭菜,把他们一个个吃的都要营养不良了。”
“这次倒是有中餐了,是不是因为换了负责接待的供应商?”
“可能吧。”
江逢棠从她身后经过,也拿了一个玻璃杯接热牛奶。
步萌一拍脑袋,直言道:“我知道原因了。”
“教练之前提过,宋指导员早些年是在中国留学的,好像就是我们学校的,还是杰出校友,所以这才对咱们多加照顾。”
“棠姐也毕业很多年了,在学校的时候有见过他吗?”
“他是不是比现在还要帅,听说他现在有三十多岁了,根本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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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张脸帅得让人挪不开眼。”
“嗯。”
江逢棠轻应一声,杯子里的热牛奶还没盛满,她端起杯子,故作平静,快步走出自助区。
两人面对面坐下,步萌端着饭盘,用筷子夹起淋有枫糖浆的松饼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枫糖和松饼果然是绝配。”
她赞叹一句,江逢棠端起热牛奶,猛喝一口,似乎是烫到舌头了,眉头瞬间拧起来,又赶紧喝了一口冰水。
“对了,棠姐。”
“你行李箱里怎么会有胃药,你也有胃病吗,那你千万不要去吃路边的朝鲜冷面,我昨晚就是吃那个吃到胃疼。”
江逢棠没吃松饼,只吃了一点炸酱面,听到步萌关心她的胃病,她咀嚼食物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饭盘发呆。
她十年前就有胃病,当时她年纪小,刚入选国家队,急功近利,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在训练场上摔倒再爬起来,继续摔。
开始参加的比赛都是国家级的赛事,还轮不到她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比赛,她争取在国内成为第一,经常训练到忘记吃饭,等到胃疼才想起来好久没吃东西了。
临到比赛时间,她又犯胃病,这次更严重,直接住进医院了。
医生说让她住院三天,刚好就是赛程的三天,从初赛到复赛再到决赛,她都没能参加。
至于教练派谁去的,她一开始以为是队里的陈媛或者陶宁,这两人的水平跟她差不多。
第三天的决赛是晚上十点,次日一早她醒来,发现病床床头上多了一个金属材质的水果盘。
她以为是妈妈从外面买来,用来盛放水果的,并没有多想。
直到陶宁来医院看她,惊讶地看她捧着水果盘吃切好的苹果,把嘴张得又圆又大。
“哪儿来的呀?”
她躺在床上,嘴里还咬着一块苹果,低头看看手里抱着的盘子。
“这可是中国杯的冠军奖杯,你怎么拿来盛水果了。”
陶宁一惊一乍,坐到她的床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奖杯?”
她赶紧拿纸擦干净双手,把盘子放到一旁,拿过手机,打开微博,热搜前几条就是报道中国杯冠军的新闻。
“中国杯惊现神秘选手夺冠,疑似消失多年的花滑天才宋秉宪复出。”
“爆!#中国杯神秘黑马夺冠#那个男人,他回来了。”
“详解宋秉宪复出首战的王者级技术分。”
“科普:宋秉宪当年的成就有多恐怖?一张图带你回顾。”
她点开任意一个新闻,映入眼帘的就是宋承宪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没有任何表情,单纯是硬帅的一张脸,五官出挑,皮肤白皙。
“妈!”
她冲着外面大喊一声,梁美珠从外面进来,拎着一袋刚洗好的葡萄。
“又有同学来了,快坐,阿姨给你们弄水果吃。”
江逢棠敏锐地察觉到“又”这个字,她急急问:“这个盘子是哪儿来的?”
梁美珠看到盛着水果的盘子,想都没想。
“你说这个水果盘啊,昨晚得有十点了,来了个男孩,说是你的同学,把这个盘子给我。”
“你别说,你的这个同学真细心,知道你住院要多吃水果,还给你送个水果盘。”
4. 第四章
江逢棠拧起眉头,与陶宁对视一眼,冲着她摇摇头,拜托她不要多说话。
妈不许她谈恋爱,要是被家里人发现她在学校有喜欢的男生,就麻烦了。
梁美珠边摘葡萄放进果盘里,边问她们:“怎么了,这个盘子不是用来装水果的吗?”
“没错,是用来装水果的。”江逢棠快问快答。
梁美珠:“挺大一个,也挺好用的,就是拿着太重了,你们下次见到那位男同学,记得跟他说,买果盘要买塑料的,塑料的轻。”
江逢棠苦笑,陶宁附和说:“阿姨说的是。”
“棠姐,棠姐...”
步萌喊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餐盘里的面已经凉透了,她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回到最初,眼下却已经是八年后了。
她记得,她一出院就去找宋秉宪了,刚下过雪,晴空万里。
他在教学楼里,刚下课,背着书包往外走,看到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她追上他的脚步,拦下他问。
“我病房里的奖杯是你送的?”
“你喜欢我是吗?”
他没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两人僵持着,他好像叹了一口气,也或者是轻嗯了一声,浅浅地鼻音,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
“你是说,奖杯是你送的,还是你也喜欢我......”
她明明问了两个问题,她不许他只回答一个。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执着又固执,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明明前不久都被拒绝过一次了。
“都是。”
他沉静地回答,与她四目相对,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目光如炬,而后一张俊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直到鼻尖与脸颊相碰。
他的唇冰冰凉凉,像是薄荷糖。
蜻蜓点水的吻,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她真的做过春梦,梦中人就是眼前人。
她再次陷入回忆,直到手臂被撞到传来一阵疼痛。
陈媛端着餐盘,故意从她旁边挤过去,用盘子一角撞上她的手肘,她吃痛地收回手。
“对不起啊,江队,人太多了,不小心撞到你了。”
江逢棠外侧手肘一块泛红,几乎要磨破皮了,步萌气不过,正要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陈媛跟她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没必要在朝鲜的场地上闹得不可开交,丢人显眼。
“没事。”
她端起笑脸,不在意的样子更是让陈媛气愤。
陈媛翻了个白眼,径直往前走,刚迈出去一步,啪的一声连人带餐盘一起摔在地上。
“你故意绊我?”
她爬起来,气得脸发白,质问坐在旁边的江逢棠,她头发和手上沾着残羹剩饭,狼狈不堪。
“不是人太多,陈队自己没站稳吗?”
江逢棠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歪着头,似乎还有些关心她有没有摔坏的意思。
陈媛看见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她脸发烫,捡起地上的餐盘,跟旁边的队员说:“我们走。”
一队和二队向来是竞争关系,就连教练也默许她们关系不好,从不调和。
“她也太欺负人了,不就是因为上次比赛她是第十二名,而棠姐是第一名吗,这都过去几个月了,她怎么还不消停。”
“难道所有人都哄着她,让她当第一名,她就高兴了吗?”
步萌嘟囔几句,她就看不惯陈媛一天天找棠姐的麻烦,她从省队进国家队也才数月,陈队故意找茬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不过也都是私下找事,她不敢在赛场上做手脚。
“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今天把我撞疼了,如果我不做什么,我会不高兴。”
”所以说,步萌,如果在队里被人欺负,就一定要反击,没什么好怕的。”
江逢棠端起盘子,离开餐桌,步萌紧随其后,一脸敬佩地望着她。
餐厅人很多,她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宋秉宪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和垂坠感十足的深灰色西裤。
宋正爱站在他右手边,双手抱在胸前,饶有趣味地说:“还以为是小白兔呢,我正准备挺身而出,没想到她当场就欺负回去了。”
“小白兔吗,只是长得像。”
“被撞疼了就当场报复回去一直是她的作风。”
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肩膀上残留的牙印疤痕又有点痛了。
宋正爱似乎听到他轻笑了一声,仰头看他,他还是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
“这么了解,说的好像你也欺负过她,被她报复过似的,你们很熟吗?”
宋秉宪没吭声,浅睨她一眼,低头转动着中指上戴着的铂金戒指,戒指中间内嵌一枚方形无暇钻石,钻戒边缘有些磨损。
他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宋正爱确信他这次真的笑了,好像笑的还有些意味深长。
“走了。”
“你不是说没吃早餐吗?”
她一大早酒刚醒,就被他喊起来,叫来餐厅吃早饭。
“忘了,刚想起来在房间里吃过了。”
宋正爱无奈跟上他的脚步,走出餐厅两人就分开了,他去开会,她去乐团排练。
她走在路上,总觉得弟弟最近的行为有些奇怪,大概是从中国国家队来到咸兴那天开始,他就有些反常了。
平日里随便穿件外套就出门的男人,今天早上竟然在镜子面前换了好几身衣服,大冷天的穿上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得跟出道爱豆似的。
男人一旦注意自己的形象,一定是要恋爱了,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
他看上谁了,朝鲜的女运动员早就认识,只有可能是中国国家队的花滑女运动员。
是小白兔小姐?
说曹操曹操到,她一想到这里,抬头便看到小白兔和队员走在一起,她快步走上前。
“小姐,又见面了。”
她眼神温柔剔透,酒醒了,又变成朝鲜宋家千金,举止优雅,乐团里最得体大方的音乐家。
江逢棠愣住几秒,点点头,在她眼里,宋正爱是宋秉宪的姐姐,宋正爱一出现,她总觉得宋秉宪也在附近。
“怎么看见我这么惊讶,你这是要去训练吗?”
“昨晚喝得不尽兴,我改天再找你一起喝酒,都怪宋秉宪这小子赶我走,不然我们肯定还能聊很久。”
“对了,你觉得我弟弟这个人.......”
三人走着走着,迎面撞见教练。
“江逢棠,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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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练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是国家队最早的花滑运动员,退役后体型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清眉秀目,一款瘦小的老头。
他习惯连名带姓地喊人,不管是批评还是赞扬,都绷着一张脸,严肃至极。
江逢棠跑过去,跟教练交谈几句,宋正爱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嘴型保持着半张的状态,一脸震惊。
刚才教练是叫她,江逢棠。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没见过人,却对她的事情一清二楚。
世界排名第四的花滑女运动员,就差一枚金牌就能成为第六位全满贯得主,法国巴黎奢侈品牌的全球代言人,据说前不久刚跟国际知名珠宝设计师合照一同登上杂志封面。
最重要的是,她是宋秉宪那小子的初恋女友,他没主动跟她说过,却在生病的时候喊过她的名字。
她十分好奇,跟宋秉宪曾经的队员打听才知道,他在中国谈了恋爱,跟同校的一个女生。
他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一位世界级荣誉拿到手软的体育界大美女,还把人家甩了。
“宋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江逢棠送走教练,又折返回来,看到宋正爱发呆愣在原地。
“没,没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团里还要排练,先走了。”
宋正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脸皮太薄了,自己的亲弟弟把人家甩了,她昨晚怎么还有脸跟江逢棠喝酒闲聊,今天一早还想问人家对宋秉宪这小子的看法,能有什么看法,肯定恨他恨得牙痒痒。
“刚才你们发生什么了吗?”
江逢棠问旁边的步萌,步萌摇摇头,说:“什么也没发生,她突然就这样了,跟我没关系啊。”
步萌跟她走着,一起回房间,刻意放慢脚步。
“棠姐,你的脚真的不用去看医生吗?”
对花滑运动员来说,崴脚不是小事,如果留下后遗症,职业生涯就毁了。
“我没事的,你不知道我之前在队里的外号是什么吗?”
“是什么呀,棠姐竟然也有外号啊。”
“勇士。”
步萌啊了一声,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定是因为受了很多伤,所以才被人叫勇士的吧。”
光想想,就觉得浑身疼,她在省队的时候看过有关棠姐带病比赛的新闻,都说她长了一张清纯甜美的脸,内里却是金刚芭比。
江逢棠犹豫了几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十年前,她作为新一批花滑运动员,正式入选国家队,别人都在分享喜悦,她趁着没人注意,背着书包来到裁判区。
其他裁判先后离开,只剩下宋秉宪,他拎起放在一旁的运动外套,也准备离开。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
“宋前辈,谢谢你三年前给我的鼓励,如果没有你当时的话,我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您一直是我的榜样。”
“我已经喜欢你三年了......”
“你是谁?”
宋秉宪打断她的话,低垂着眼眸凝视着她的脸,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
“您...不认识我了吗?”
“三年前,您到珲春市来过,我作为省队的代表跟您握手见面的,您不记得了吗,我当时送的是茉莉花。”
5. 第五章
“不记得。”
宋秉宪冷冷地看她一眼,便将视线移开了。
“如果你进国家队的目的是追星,我劝你早点离队,免得拉低整个队伍的花滑水平。”
过堂风来得急,吹得她头发凌乱,飘动的发丝挡住眼前的视线,等她摸索到手腕上的皮筋,胡乱把头发扎起来,宋秉宪早就离开了。
她扭头看向门口,看见几个跟她一起选拔进国家队的女孩路过,她们都看见了,看见她说喜欢宋前辈,被宋前辈拒绝。
这是她进国家队的第一天,她就敢跟宋秉宪表白,她不是勇士谁是勇士。
从那之后,她的外号就叫勇士了。
后来,老的一批花滑运动员陆陆续续离队,有成绩的下放到省队当教练,没成绩的去民间机构当老师,年纪小的去名校深造,年纪大的成家立业。
八年时间,足够国家队大换血,现在队里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叫勇士,都像步萌一样,以为是她受了太多伤,仍然不退役,勇气可嘉。
她还是勇士,只是不再是那段感情里的勇士,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这里的办公室像书房,都是小小的一间房子。
中间是褐色长桌,地上铺着深绿色的地毯,木质扶手椅整齐排列。
墙壁上悬挂着画像,桌上统一摆置白色瓷杯和纸质版的文件,四周的白色窗帘紧闭。
“宋指导员,有部分运动员提议在食堂供应咖啡,我们讨论决定统一购置,但是品牌方面......”
女秘书欲言又止,看向坐在长桌最前方的宋秉宪。
最近国内抵制进口商品的力度又加大了,国内不生产咖啡,如果要统一购置,就要进口,从哪儿进口,进口什么品牌是个大问题。
“自然是买俄罗斯的豆子,难不成要去买夏威夷的?”年纪大些的人停下手中的笔,严肃提议。
“李老说的在理,这事就该这么办。”有人附和。
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了相反的看法。
“咱们作为东道主,邀请别的国家运动员来集训,却在咖啡供应上照顾不周,会不会遭人议论?”
“我前些年尝过一次摩卡咖啡,真是让人难忘。”
“依我看,巴拿马瑰夏的咖啡豆不错,在国际上颇有名气,就是价格贵了些。”
席间的人互相看看对方,都在等着宋指导敲定。
宋秉宪看向提议买瑰夏咖啡的人,是一个在北欧留学过的年轻人,板正的西装,不卑不亢,在一众古板老头中显得与众不同。
年轻人立刻低下头,担心是自己说错了话。
“按他说的办,你去安排。”
宋秉宪目光移向负责此次采购的女下属,他手里握着一只钢笔,手腕一抬,钢笔帽端精准地指向旁边的年轻人。
“好的,指导员。”
女秘书拿着本子,离开会议室。
年轻人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没想到自己的意见竟然会被采纳,这里这么多比他有资历的领导,都是叔叔辈的,甚至还有爷爷辈的。
如果不是他父亲重病,他也不会这么早接替父亲的位置,他是家中的独子,从小就被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深知被上司认可不容易。
他连忙站起来,要说些奉承致谢的话,宋秉宪眼皮一抬,一个眼神制止他的动作。
宋秉宪默默收拾起桌子上的记事本和文件,迈开长腿,离开席位。
他刚从会议室出去,身后便传来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之前有幸去过宋指导员家,给他送材料,他柜子里放着一些咖啡豆,好像就是这一款。”
“崔家这小子品味行啊,不愧是在国外留过学的,跟指导员的喜好相同,日后前途无量啊。”
年轻人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宋秉宪没走远,莫名在走廊里停住脚步。
院子里棕黄色的枯叶落了一地,还没到十月初,就大幅度降温,今年的初雪估计比往年来得都要早。
他有点想回去磨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用瑰夏豆子,不放糖。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味道总是差一点,跟他喝的第一杯咖啡不一样。
那是江逢棠硬塞给他的一杯咖啡,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外面下着雪,她把两杯咖啡揣在厚羽绒服里,小脸冻得通红,双手也是冰凉的,从怀里把咖啡拿出来的时候,咖啡还是热乎的。
她塞给他一杯咖啡,转身就跑,好像生怕又被拒绝,他拿着咖啡在想,是不是他拒绝她的次数太多了。
咖啡用纸杯盛着,杯体是黑色,杯盖和底部是纯白的,他用手握着纸杯,感受到的温度不像是咖啡本身的热度,更像是她胸口的温度。
热乎也分很多种,热在手心里,和热到心窝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他先是手心变热,而后是耳根后侧,再到胸腔,最后浑身都变热了,明明才喝了一口咖啡。
正好,江逢棠又不知为何跑回来,站到他面前,眼睛明亮,指着已经被他喝了一口的咖啡。
“你这杯是我的,我手里这个才是给你的。”
“有什么区别吗?”
“咖啡豆倒是没区别,都是巴拿马瑰夏咖啡豆,但是你的这杯放糖块了,我怕你喝不惯太苦的。”
江逢棠边说边把两杯咖啡换过来,她满意地笑一下,嘴角两个好看的梨涡。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还没打开的咖啡,抬起头便看到不远处江逢棠跟队友在说笑,她捧着他喝过的咖啡,垂下长睫,低头喝了一口,粉嫩水润的唇抵在小小的杯口上,覆盖住杯口原有的湿润潮湿。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殃及脸上,眸色更深,握着咖啡的修长手指关节一紧。
那杯咖啡的味道,准确说是第一口咖啡的口感,很特别,直到后来,他从国外买到最好的瑰夏咖啡豆,亲手磨豆,做了一杯又一杯,桌子上摆放二十几杯咖啡,都不是他想要的。
“宋指导,您还有其他安排吗?”
随后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看到宋秉宪还没走远,都站在门口,不敢擅自离开。
宋秉宪闻声,回头看他们,眼神恢复清冷淡漠。
“没什么,你们都走吧。”
大家冲他恭敬颔首,先一步离开。
他回到房间,一开门,便看到宋正爱在,她一脸怨气,好像谁又惹她了。
“宋大小姐,又怎么了?”
他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撸起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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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领黑毛衣的袖子,露出健壮的小臂,青筋从手臂外侧蔓延到宽大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大概是个子高的缘故,只用一只手伸开五指就能盖住江逢棠的一张脸。
至于为什么以此衡量,他只能说是习惯了,捂住她的脸,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哭,他心里的罪恶感会少很多。
宋正爱心想,他称呼她宋大小姐,这才对,才像他,而不是昨晚,冷不丁地喊她一声姐。
她就说嘛,一年到头连声姐都不叫的人,怎么会突然在外人面前尊称她一声姐。
原来是怕前女友误会,这小子心思真够深的,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还把人甩了。
“有事?”
宋秉宪被她盯着,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凸起明显的喉结随着他吞咽温水的动作,上下滚动。
“初恋女友就在眼皮子底下,你还跟我装不认识。”
宋正爱夺过他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她气愤地是弟弟不争气,作为宋家人,连喜欢的女人都没法娶回家,算什么男人。
回国前把莫名其妙把人家甩了,又自个在心里惦记人家八年,也就他能做出这么窝囊的事。
“没说不认识。”
“你也没说认识啊,你跟她又何止是认识。”
宋秉宪黑眸深沉,薄唇抿成一条平线,偏头看向她,“就为这事,生这么大的气,乐团的事看来还是太少了。”
宋正爱知道他这么说,就是故意的,厉声道:“你别岔开话题,怎么扯我身上了,说你的事呢。”
“我?”
“我和江逢棠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成东旭这个叛徒,什么没跟你说。”
成东旭是宋正爱的前男友,两人在中学早恋过,也是当年跟宋秉宪一起在中国长期训练花滑的好友,回国后再见到宋正爱,是在她和金家长子的婚礼上,一场盛大的婚礼。
“你跟我说实话,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宋秉宪淡淡看她一眼,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用手捏了捏晴明穴,口吻慵懒:“没感情了。”
宋正爱纠正他,“不是这个原因。”
鬼才信他对江小姐没感情了,他从中国回来,这八年守身如玉算什么,算他想出家当和尚吗。
“你不信,干嘛还问我。”
宋秉宪打了个哈欠,像是困的不得了,漆黑眼眸里一层水汽,他目光落在宋正爱脸上,意思很明显,他准备送客。
宋正爱抱在胸前的手臂重重甩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房间。
她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才跟江小姐分手的,明明喜欢,却不能在一起,这种感受,像锋利的刀尖剜下心肉,正因为她体会过,她不忍心看宋秉宪这样。
宋家不幸福的人已经够多了,至少她唯一的弟弟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门被重重地关上,宋秉宪起身走到厨房,旋开咖啡研磨机盖,倒入瑰夏咖啡豆,手腕平稳转动,豆粒碎裂成均匀粉末。
空气中漫开浓郁的花果香气,他将粉末倒入滤杯,热水匀速注入,咖啡液缓缓滴入壶中。
他连磨咖啡的动作都是那么的优雅从容,他骨子里不是庸俗的商人,而是花滑界的天之骄子。
6. 第六章
味道还是不对,差点什么,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撑在桌沿边,目光落下,眼底一片忧郁。
要不要去问问她,之前那杯咖啡是从哪个店里买的,她就在楼下,出门右拐就是楼梯,很方便,就好像他不经意间想起,随口问一下。
算了吧,只是一杯咖啡,他想。
他端起半杯咖啡,走向旁边的窗户,酒店外的路边没有灯,咸兴不比平壤,一到晚上公共用电就会停电。
目光所及是低饱和度的薄荷绿建筑,还有一些土黄色的居民楼,马路很宽,绿化带是统一的嫩草坪。
更远的地方,是连绵不断的山丘,近处是土色,中间是墨绿,好像一条棉柔的丝带,再远处的山被白茫茫的雾气遮挡,分不清是天还是山。
他打开窗,木质窗户推开是有声音的,嘎吱嘎吱作响,冷风吹进房间,他手里的咖啡热气散开。
楼下的窗户也是开着的,江逢棠肩膀上搭着一件羊毛披肩,黑色顺直的长发披在身后,几缕发丝随风飘动。
浓郁的花果香气混着咖啡豆的苦涩味钻进她的鼻腔,她裹紧披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这味道有些熟悉,她想不起来在哪儿闻到过了,是一种特别的咖啡的味道。
大概是她喝过的咖啡太多,数也数不清,什么时候买过类似的咖啡,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风有些凉,她转身回卧室,披肩勾住窗台上的茉莉花,啪的一声,整个花盆掉落下去,她赶紧扒着窗台探着头往下看。
还好花盆没砸到人,墙上时间显示十一点钟,按照朝鲜本地的作息,已经是普通百姓深入睡眠的时间了。
她换下单薄的睡衣,再穿好衣服和鞋子,这才走下楼,准备把摔碎的花盆捡起来。
推开旋转门,空地上站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身躯被大树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浅白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折叠度极高的面部轮廓,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天生花瓣型的薄唇。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没穿昨天的西装,打底是一件高领黑色毛衣,衬托的脖子格外修长,宽肩窄腰,逆天比例的长腿,像是韩国偶像剧里的男主。
今天温度骤降,他穿得这样单薄,真的不冷吗?
江逢棠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拿着破碎的花盆,瓦片碎了一地,茉莉花根部的土摔得几乎没有了,好几簇花苞也被砸得焉焉不堪。
“这是我房间的花……”
她伸出手索要,他没有把沾满泥土的茉莉花递到她手里的意思。
“嗯。”
他语调极为平淡,目光投向她,手指不由自主地把茉莉花攥得更紧些。
江逢棠默默收回手,仰头对视上他的眼睛,他似乎跟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面部的脂肪更少了,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如今更甚。
目光缓缓下落,反观身材的变化,倒是不小,他应该是有增肌,肩膀更宽,身材更挺拔。
“这束不要了,明天我让人给你的房间送去新的。”
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传来,她垂着眼眸,长睫平直落下,几乎碰到下眼睑,从他的角度看,看不到她眼底的半点神色。
“还是茉莉花?”
“嗯。”
“我不喜欢,还有其他的花吗?”
她猜,酒店里应该还有其他品种的花,不可能每个房间里摆放的都是茉莉。
茉莉花难养,一年开三次,九月末是最后一次盛开,在今年温度骤降的朝鲜能找到这样开得旺盛的不容易。
宋秉宪沉默片刻,直到看她缓缓抬起脸,眼睛里泛着水光。
他语调放慢,声音如清泉。
“茉莉表示对人的尊敬,泰国人喜欢把茉莉花编成花环,戴在脖子或者手腕上。”
这话,分明是她十五岁的时候,作为省队代表,献花的时候跟他说的。
她当时爱看泰剧,泰剧里经常出现茉莉花,不知不觉茉莉就成了她最喜欢的花,对她而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包含着所有美好的祝愿。
“你还记得?”
她记得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并没有认出她,还问她是谁。
那天给他献花的人有很多,还有送价值不菲的礼物的,甚至有人隔得很远哭得撕心裂肺把情书扔给他,更有人冲上台子要跟他合影,保安拦都拦不住。
她想着他记不得,也很正常。
“你很安静,眼神怯生生地看着我。”
“等人都散去,我走下台,摸了一下你的头,你的眼睛一眨不眨,眼泪直往下掉。”
“我还以为是我弄疼你了。”
“你跟我说,你也许要放弃花滑,教练说你资质一般,不一定能进国家队,就算进了国家队充其量也只能当个陪练。”
“你又说,家里人一直很支持你,但是专业级的赛服一年比一年贵,定制一件考斯滕要爸爸卖半年的炸鸡才能卖出来。”
江逢棠双唇紧抿,瞳孔收缩,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于是缓慢地深呼吸几次,平复下波动的情绪。
“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她怎么会忘记呢,这么重要的话,她靠着他说的这句话,撑过了在省队里最难的三年。
她吸一口冷气,点了点头。
“你说……”
“等我进国家队,你就跟我约会。”
她提到这事,还是觉得好笑,约会有朋友之间的,也有恋人之间的,她偷偷默认是后者。
那会儿也是,听到这句话她一下就不哭了,看着他傻笑,烦心事都抛在脑后。
后来她进国家队,再见到他,她还记得他对她的承诺,但是她不敢提起,只能旁敲侧击,奈何他都不记得她是谁。
男女约会这种事,要怎么先说出口,也许他只是随口说的,她却记在心里三年,她怕说出口,让他觉得她不安分。
“我兑现承诺了。”
他幽幽开口,将她的思绪从过去拉回现实。
她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暗淡无光,他确实兑现承诺了,后来他们约会了一次又一次,他比她还要用心。
江逢棠点点头,意外地乖巧,他跟她说这些话,是在弥补她心里的遗憾,给他们的感情画一个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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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可他不要说这些,让她心里还留着点不圆满的记忆,正因为不圆满才更要惦记着。
冷风在她耳边呼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一步,才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他不会在寒冷的日子里,再敞开外衣,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也不会任由她故意用手挠他的痒。
她知道他再痒,也不会放开她,他说太冷的天会把小兔冻坏,他舍不得,他笑着一语双关,她又气又羞,从挠他痒痒变成打他的胸膛。
她识趣地退后一步,裹紧自己的外套,踩着棉拖鞋,转身走开。
往前走过一段距离,又侧过身,扭头看向他。
“我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茉莉花。”
“茉莉不仅是尊敬,还有愿君莫离,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事情瞬息万变,人也是如此,一觉醒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怎么能强求别人不离开自己。”
她说这番话,觉得自己好像哲学家,自从经历过心爱之人不告而别的事,她看什么都看淡了。
她不喜不悲,不哀不怒,像个没有情绪的娃娃,外界媒体也经常称她是花滑界的真人芭比。
不光他有未说出口的秘密,她也有。
她送他那束茉莉花,不只是想表达对前辈的尊敬,还有爱意。
在菲利宾,茉莉花的花语是忠贞和害羞,符合少女十五六岁青涩懵懂的心意。
她是省队代表,不是台下疯狂的粉丝,给他献花只说合规矩的话,不合时宜的表达只能藏在心里。
她离开后,宋秉宪捡起地上的瓦片,把地上散落的泥土重新一点点捏到茉莉花根部,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管胶水,不紧不慢地把花盆底部粘起来。
外甥金中俊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站到他旁边,仔细看他侍弄花。
“舅舅,这是什么花?”
“桑巴吉塔。”
“什么是桑巴吉塔?”
“菲律宾的国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茉莉花。”
“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不像我们一样叫它茉莉花。”
“想听故事吗?”
金中俊点点头,他最爱听舅舅讲故事了,舅舅什么都懂,不像教他功课的老师,只讲朝鲜。
宋秉宪拍了拍大衣上的尘土,站起身,一手端着花盆,一手牵着金中俊。
“在很久很久以前,菲律宾男子向心爱的姑娘求婚,会赠送茉莉花花环,如果姑娘将花环挂在脖子上,就意味着接受他的爱。”
“然后呢?”金中俊迫不及待要听后面的故事。
“然后,他们会在月光下用他加禄语誓约:桑巴吉塔,意思是,我答应永远爱你。因此,茉莉花在菲律宾又被叫做桑巴吉塔。”
“舅舅是怎么知道?”
“很多年前,去过菲律宾。”
“我以后也要去很多国家,像舅舅一样。”
“好,我们中俊会是自由的。”
宋秉宪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轻一笑,他是宋家和金家的血脉,生下来就注定得不到自由。
不过,他会让中俊是自由的。
7. 第七章
江逢棠的脚伤很快就好了,高昱洋送来的药很管用。
双方的运动员刚一起训练没几日,就嚷着要一决高下,当然,在教练口中是互相学习切磋。
两方教练也有私心,训练看不出对方的实力,唯有比赛,能精准地看出对方的弱点。
比方说,有的队员平时训练水平很高,一到比赛就状况百出,这样的人大有所在。
就拿陈媛来说,她跟江逢棠同年进国家队,年龄还小两岁,先天条件极好,后期也是跟着名将训练出来的,世界排名却一直上不去。
教练组碰面私下合计过,很快就通过这个提议,要专门拿出一天时间,让队员轮番上场,积分赛,合计分数定胜负,有点像是田忌赛马的意思。
日子定在明天,要田忌赛马,最重要的就是各匹马的出场顺序,顺序就决定着最后积分的多少。
朝鲜的人也读过史记,在他们眼里,读懂史记就能读懂中国的历史,过于浅显的认知。
出场顺序由教练组先拟定,最后一并送到宋秉宪面前,他最后拍板做决定。
办公室里,气氛很安静,双方教练各坐在长桌两侧,宋秉宪坐在主位,他穿着一件绒面革材质的黑夹克,看不出牌子,内搭深灰色高领毛衣,裁剪合身的深色西裤贴合两条长腿。
他今天这双装扮,比昨日更出挑,帅得让人移不开眼,像米兰时装周的男模特。
不少老古董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低下头没说话,宋指导员穿什么都行,没人敢有异议。
“有什么问题吗?”
他放下手里的纸质文件,抬头看向在座的教练们。
如果没问题,这样的小事,犯不着把他叫过来开会。
“一般的队员出场顺序倒是好定,就是中方一队的队长江逢棠,无论谁上场,她绝对都是碾压式取得胜利,目前拟定的是朝鲜一队的尹俊纶跟她对战。”
尹俊纶就是号称最帅的朝鲜小将,也是他前几日把胃疼的步萌背回房间的。
他实力很强,但在江逢棠面前,还是没有胜算。
让年纪小的选手去对战,输了也不丢人,只能说日后加强训练,若是赢了,脸上更有光。
宋秉宪低垂着眼眸,撇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他冷着脸,没说话。
姓崔的年轻秘书又说:“或者您有好的提议,我们可以修改出场顺序。”
他不仅对咖啡豆有品位,也颇有眼里见,会看领导的脸色。
“把尹俊纶换成李......”宋秉宪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李宥珍。”
姓崔的秘书赶紧递上话,态度恭敬,拿起钢笔已经在纸质文件上勾画修改了。
宋秉宪凝视他,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马上站起来,站姿标准,嗓门铿锵有力。
“属下崔政植,担任此次集训的秘书。”
论资排辈,崔政植跟他是同一辈。
按崔政植私下的话来说,他家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在宋家工作,到他也如愿在宋指导员手下干活,无上光荣。
“坐。”宋秉宪手一抬,示意他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
崔政植坐回原位,旁边的中年男人抻了抻脖子,看向宋秉宪。
“李宥珍之前没经过专业训练,是野路子出身,侥幸入选国家队,这样的人,怎么能跟江逢棠对战,这不是侮辱中方的队长吗?”
中方的教练还没说什么,他倒是先义正言辞上了。
宋秉宪抬起眼皮对视上他的目光,挑了一下眉头,嗓音富有磁性:“正因为是野路子,才有胜算。”
席间的朝鲜教练都面面相对,不太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教练,你说是不是?”宋秉宪目光移动,最终停在江逢棠教练罗卓的脸上,是那个头发半白,瘦小的老头。
罗卓点点头,赞同他的话。
野路子,这三个词,他可太耳熟了,当年国家队到各省选拔,一直没选到好苗子,到吉林省珲春市的时候,看到江逢棠,别提多高兴了。
她的先天条件就是最好的,长得漂亮,又能吃苦,个子不高,身材单薄,在冰场上像一只会发光的蝴蝶。
奈何她当时在省队的教练,说她之前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才进省队没多久,怕她基本功不扎实,日后暴露出什么大的缺点。
他们是准备放弃她的,是宋秉宪随口提了一句:“我觉得,她不错。”
这才把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女孩招进国家队,事实证明,宋秉宪看人的眼光不错,她在国家队里进步飞快,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成长速度,很快就在国家级比赛上拿下了第一个金牌。
在宋秉宪回国后,她更是像换了个人似的,只要她出现在比赛场上,就一定是以完美的表现,高难度的技巧碾压式获得金牌,毫无悬念。
赛场上她跟冰场是融为一体的,最高难度的动作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肌肉记忆,她是花滑界璀璨耀眼的明珠,记者对她的报道从来是满纸华丽词藻,怎么写也写不完。
“既然罗教练也没有意见,就按宋指导员说的,由朝鲜的队员李宥珍对战中方一队队长江逢棠。”
十几分钟后,正式出场顺序已经发到各位运动员的邮箱里,步萌要对战的是朝鲜小将尹俊纶,她似乎有心事。
江逢棠喊她几声,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颊莫名红起来。
“房间里暖气太足,我去把空调关了。”她丢下手机,离开床边。
“没开空调呢。”江逢棠在她身后说,“今天外面的温度还不到十度,你怎么热得脸通红,不会是感冒了吧。”
“没,没感冒,穿得有点多。”步萌脱下杏色的羊绒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纯白长袖打底衫。
“哦,对了,棠姐,我看见你的对手是李宥珍,这个名字没怎么听过,要不我去跟人打听一下。”
江逢棠浅笑,“小傻瓜,你要找谁打听啊,朝鲜的运动员吗,他们怎么会出卖队友,告诉你重要的信息。”
步萌撅撅嘴,没吭声。
当晚的五楼走廊里,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裤,深灰色宽松衬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黑长直发遮着半张脸,五官冷感消瘦,她丢完手里的垃圾,迎面走着被陈媛拦住。
“李宥珍?”
“是我。”
她仰起头,下颚线尤其流畅,目光直视着面前女人的眼睛,镜片下的眸色有淡淡的凉意。
“就是你明天要跟江逢棠对战,”陈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她,不屑地发出轻哼的鼻音,“我这里有一份江逢棠的资料,免费送你,你要不要?”
“什么资料?”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当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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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用的技巧,还有分解动作,赛前习惯......”
“我不需要。”
李宥珍打断她的话,用修长的食指推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冷淡,从她旁边径直走过去,推开门回自己的房间。
陈媛咬咬唇,盯着紧闭的房门,她还没被人拒绝过,江逢棠的资料,谁不想要,从对手到粉丝,都巴不得高价竞拍,她竟然不以为意,是太自负了吗。
对李宥珍,陈媛也不了解,这个女人还没在国际赛事上露过面,是个很神秘的女花滑选手。
朝鲜对运动员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除了主动参加国际赛事,不可能有新闻报道,更不会跟外人见面。
李宥珍明天会打败江逢棠吗,几率很小,但万一有奇迹呢,陈媛希望这个奇迹发生,又不希望,她要江逢棠输,但不想让队里输。
积分累计赛,谁想出来的,真拿她们当田忌赛马的马了。
李宥珍回到房间,没开灯,严格遵守着朝鲜的用电规定,她是准备洗漱睡觉的,刚摘下眼镜,看到桌边的电脑。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打开电脑,蓝光一下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毛不是圆润也不是细长的,而是有明显眉峰的野生眉,眉形平直锋利。
单眼皮高颧骨,高鼻梁直入眉间,骨相立体,双唇偏厚,欲感十足。
落在键盘上的双手,手形修长,骨节不明显,皮肤细腻光滑,指甲修剪得只剩浅浅的白边指尖。
随着她敲击几下,屏幕上出现江逢棠近期比赛的现场直播视频,记者解说的声音太大,她干脆把声音关了。
视频里,她身上的镶钻考斯滕耀眼夺目,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脸和身材,清纯精致的脸蛋,人畜无害,火辣紧致的身材,前后饱满。
几分钟的短视频,随后弹出来的是几条多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引人入胜,直到现在还有吃瓜网友。
“爆!大满贯传奇宋秉宪与国家队花滑女神江逢棠深夜同归。”
“独家深扒:国家队训练现场直击宋秉宪江逢棠亲密互动。”
“破次元恋爱!花滑天之骄子宋秉宪与实力新星江逢棠疑似同居,双方粉丝炸锅。”
“实锤?宋秉宪江逢棠穿情侣卫衣现身清华校园。”
她随手点开其中一条,评论区堪称第三次世界大战,更是有两个偏激的粉丝从十年前互怼到现在,最新一条评论是五分钟前。
怪不得这帖子热度这么高,原来是一直有粉丝大军提供流量。
源源不断的粉丝在下面帮两人辟谣,说什么的都有。
“看图说话?那是队里聚餐顺路送回,散了吧。”
“媒体没事做了?俩冰场卷王像有时间恋爱的?”
“前辈对后辈的正常指导,也能被曲解?”
“本人老粉,纯属子虚乌有,信这个不如信我能拿下奥运金牌。”
当然也有cp粉时不时出来冒泡,点个火药桶,迅速离场。
“我随200,记高昱洋账上。”
“全网就我们CP粉吃这么好,嗑死我了。”
“谢谢,已经当结婚照收藏了。”
“这都不官宣?那我可要造谣了。”
李宥珍看着评论区,自始至终是一脸漠视的表情,她不太关心这些花边新闻,有八卦的时间还不如多训练几分钟。
8. 第八章
次日,冰场。
江逢棠和李宥珍的对决在下午两点,中午十二点左右,裁判和教练们都入席,不参赛不训练的运动员坐在旁观区,交头接耳。
步萌坐在第二排的位置,探头往朝鲜运动员旁观区看,正巧尹俊纶也往她的方向看,两人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迅速将目光移开。
最先上场的是二队的队长陈媛和朝鲜一队的队长,两人的分数只差零点零几,陈媛险胜。
步萌环视一圈,没看到江逢棠,她似乎有事要找她,起身从队员面前弓着腰钻出去。
她跑回酒店,棠姐果然在房间里,她在准备一会儿要用的冰鞋,和要穿的赛服。
“咦,怎么回来了?”
她是第三个上场的,这个时候跑回来,也不怕赶不上比赛。
“棠姐,我打听到李宥珍的优势是连跳,但是落冰不稳,或许我可以......”
“你在说什么,谁告诉你这些的。”江逢棠打断她的话,将打理好的赛服挂在衣架上。
很多花滑选手都存在这个问题,不值得大惊小怪,她更好奇的是,是谁把这消息透露给步萌的。
步萌双手放在身前,揪着手指,沉默许久。
江逢棠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想说就不说,只是别跟朝鲜的人走得太近,我们只在咸兴市两个月。”
这几天,步萌总是不见人影,听说,朝鲜那边也有个男运动员经常离开队伍,不知道去哪儿。
大概就是尹俊纶,步萌来到这里,只新认识这一个朋友。
“我......知道了。”
步萌乖巧回答,把头低得更低,她这两天有所发现,大家都跟朝鲜的运动员说说笑笑,出去逛街,唯独就队长,态度冷冰冰的,好像对朝鲜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不喜欢这里吗?
其实大家都不喜欢,只是好奇,周围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颖的,出门看见的车跟国内都不一样,这里的人穿得衣服好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初来乍到,她感觉像是穿越了。
门没关,李宥珍站在走廊里,她只是路过,教练让她上楼去给宋指导员送文件。
步萌和江逢棠的对话,她都听见了,走廊狭窄,勉强两个人并排走能过去,房间的白墙薄薄一层,没有隔音效果,门完全敞开,就像是在她耳边说话。
“擅长连跳,落冰不稳......”
她自言自语,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敢这么说她的人,除了尹俊纶,不会有第二个人。
房间里的两人没再说话,她走上楼梯。
步萌跑回冰场,还是晚了十分钟,大家都在休息,没人注意她,她的教练和尹俊纶的教练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
“教练,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没迟到,尹俊纶说他中午吃了不干净的饭菜,去厕所还没回来。”朝鲜教练一脸抱歉。
步萌在原地愣住,中午的饭菜怎么可能不干净,她和他吃的是一样的,是他妈妈亲手做的朝鲜特色菜。
“这次算了,下次再晚到,训练量翻倍。”
很不幸,她的教练也是罗卓,谁在国家队里碰上罗卓,都要被扒层皮。
“知道了,教练。”
步萌嘟嘟嘴,她叫步萌,却长了一张十分可爱的圆脸,皮肤很白,两腮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像糯米丸子,粉丝都叫她娃娃。
她抬起头,看到尹俊纶从外面走进来,他偷偷冲她笑,手藏在袖子里,很明显,他才不是吃坏肚子,他是看她没来,故意招借口出去拖延比赛时间。
他知道,罗卓教练是个很凶的人,对手下的运动员毫不手软。
“人到齐了,开始吧。”
十分钟后,三个裁判,各自给步萌和尹俊纶打分,两人的分数竟是一模一样的,他们打了个平手。
两人年纪差不多,打成平手似乎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之后两队又派出几名运动员,互相切磋,分数你追我赶,最后持平。
“下面登场的是,中国队江逢棠和朝鲜队色李宥珍。”
抽签决定出场的顺序,李宥珍率先走上冰场,她身着的银白色的赛服缀满碎钻,袖子上也是大颗耀眼的钻石。
优美的音乐响起,她起滑、压步,干净利落的后内点冰三周跳,高、远、稳,落地的瞬间脚下冰花轻溅。
动作标准,技巧满分,找不到任何一个失分点。
江逢棠等在冰场旁边,已经换上了赛服,披着一件渐变粉色的针织厚开衫。
低垂着眼眸,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去看李宥珍的表现。
她从酒店里出来,看见宋秉宪跟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身旁是一棵银杏树,他们挨得很近,金黄色的银杏叶飘飘落下,女人亲手替他拭去肩膀上的银杏叶。
来到冰场,又看见宋秉宪和举止亲密的女人一同进来,她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李宥珍,神秘的朝鲜花滑女运动员。
第一天,双方运动员会面的时候,她不在,应该也是宋秉宪默许的,宋指导员的话,在这里就是规矩。
是怕她撞见他跟别的女人亲密无间吗,怕她伤心难过,那他真是猜错了,她才不会难过。
“江逢棠,到你了。”
教练喊她,她点了点头,解开身上的外衣,走进冰场。
她穿着流光紫色的考斯滕,翩然滑行。
倏然腾空,修长身躯在空中急速飞旋,落地时足尖轻点,双臂舒展,堪称教科书般的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
裁判纷纷站起来鼓掌,向她投来赞许目光。
旁观席里的人无一不露出惊讶和敬佩的表情,唯独宋秉宪和李宥珍是个例外,两人面部表情没有变化。
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她心知肚明,这套动作,是他教她的,他亲眼看着她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最终完美地表演。
李宥珍或许是知道没有赢的可能,脸上笑不出来,看向她的眼神更多的是打量和端详。
“宋指导,我已经尽力了。”
她偏头,颔首跟一旁的宋秉宪示意,眼底没有半点伤心或者妒忌,如往常一般冷漠,身旁的宋秉宪点了一下头。
两人又挨得那么近,几乎头要碰到头了,江逢棠站在冰场中间,听不到他们在远处说什么,只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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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们的动作。
她安静地站着,长睫低垂,听到裁判公布分数,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充耳不闻,径直离开冰场。
她走到一旁,拿起搭在长椅上的外套,拎在手里,快步走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追上她,她转身看到高昱洋,高昱洋是男队的队长,今晚并没有上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敞开怀没拉拉链,双手插在口袋里。
“赢了比赛,教练说请大家去喝酒,一起去吗?”
她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
“先把衣服穿上,我送你回去。”
高昱洋拿过她手里的针织外套,帮她穿上衣服。
“你不去吗?”江逢棠问他。
他是男队队长,是跟教练们喝酒的主力军之一。
“你不去,我也不想去。”高昱洋笑了笑,眼神示意她抬起手臂,穿上外套。
他低头给她整理袖口,赛服袖子上的大颗钻石和亮片很容易勾到外衣的毛线里。
他很细心,一直都这样照顾她。
几个队员勾肩搭背晃出来,中间一个男运动员哟了一声,拉长尾音,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
“队长你也太偏心了,我们也没穿外套呢,我们也冷。”
“我昨天还感冒了,队长我也要穿。”
“哎妈呀,咱队长这服务太周到,巴不得把自个的外套脱下来给江队穿。”
高昱洋看他们一眼,冷声喝道:“都站在这看,是打算加练吗?”
几个大小伙子嗷嗷叫着离开,走远些,扭过头说:“队长继续,争取早日抱得美人归。”
高昱洋对江逢棠好,是明着好,就连教练都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好事将近,一晃八年过去,两人的关系停滞不前,他们都成了花滑队的队长,却没能成为一对恋人。
“我下次队里开会,我强调一下,让他们管住嘴。”
高昱洋低眸看着她,她站在他身边,头顶的位置和他的肩膀平行,她并不知道他在看她。
“本来就没什么。”她语气淡淡。
他附和说:“是,本来就没什么。”
两人肩并肩走远,中间相隔的距离还能再站下一个人,他不会紧挨着她,他知道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走路也不喜欢跟人靠得太近。
他无所谓,她的感受,对他来说最重要。
冰场门口,宋秉宪单手抄在口袋里,盯着两人的背影,喉结滚动一下,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
看着两人消失在转角处,他深吸一口气,放在西裤口袋里的手不由自主地僵硬。
“宋指导心里不好受吧。”
李宥珍的烟嗓忽然在他身边传来,尾音上扬,带着点磨砂感。
宋秉宪睨她一眼,没吭声,径直往前走。
她嘴角一勾,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
低头凑近火苗时,几缕碎发垂落遮住英气锋利的侧脸,吸第一口时眼睫轻轻颤动。
中国国家队的女单花滑队长,坚韧又貌美的小白花,花滑界的仙女,别说宋秉宪喜欢了,是个人都会为之着迷。
9. 第九章
走廊上没有灯,陈媛走到房间门口,才发现一个女人倚着墙壁,左腿站直,右腿弯着膝盖,脚尖点地,把双手放进杏色长款风衣的口袋里,身上还有一股烟味。
她吓了一跳,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清是李宥珍。
“刚输了比赛就来找我,你知道我跟江逢棠不对付?”
她以为李宥珍是来跟她抱团取暖的,仰起下巴,态度高傲。
“她的资料,开个价,我买了。”
李宥珍语气漫不经心,右手随意地将散落脸侧的长发向后抓去,露出额角和下颚利落的线条,狭长的丹凤眼锋利。
“你改主意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我都说了是白送你的,你好好研究她的资料,争取能打败她,就算你谢我了。”
陈媛拉开单肩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文件袋,一端用白色的棉线缠了好几圈固定住。
“给。”
她不缺钱,把江逢棠的资料给对手,纯属是见不得江逢棠日子过得太好,她不信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打败江逢棠,她不行,她就用借刀杀人这一招。
“谢了。”
“诶,等等,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你好像不在。”
陈媛很好奇,李宥珍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不参加见面会和破冰会,那么多朝鲜领导都来了,她却缺席了。
“我?”李宥珍想了想,耸耸肩不以为意,”我那天,前一晚打游戏熬夜,第二天睡了一整个白天,就没露面。”
“你教练对你还真是好极了。”陈媛有些酸。
李宥珍嘴角一扯,笑着说:“不光是教练,宋指导对我也很好。”
她多说的这句话,让人难免多想,陈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眼睛一亮,怪不得这个女人又二次回来买江逢棠的资料,原来不仅是赛场上的争锋相对。
“这样看来,我们是有共同的对手了?”
李宥珍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掂了掂手里有些重量的牛皮文件袋,意味深长地说:“是吗?”
“当然,我想要一队队长的位子,你想要宋指导员,偏偏这些都是江逢棠拥有的。”
李宥珍听着这番话,忽然仰头一笑,怎么看都有些嘲讽的意思,让陈媛搞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祝我们心想事成。”
她是这么跟陈媛说的,抬手将挡住眼眸的长发全部捋顺到耳后,踩着高跟鞋走远。
李宥珍边走边思考,江逢棠和宋秉宪真真切切地谈过,不是谣言,更不是绯闻,分开这么久,队里的人还默认宋秉宪是属于江逢棠的,这两人当年的感情应该不是一般的好吧。
花滑王子和花滑女神,在一起真是绝配,他怎么舍得跟她分开的,他还真是狠心,她也真是够可怜的。
这边,李宥珍还没回到房间,那边陈媛就已经打开电脑以匿名的形式到处散播宋指导员和朝鲜运动员李宥珍关系不一般的言论了。
谁看着自己的前男友另寻新欢,心里都不会好受,就算是江逢棠这种故作高冷的人也一样。
陈媛就是要看她伤心难过,看她为情所困,心里才能舒服些。
李宥珍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微弱的灯光下,一页一页翻看资料。
奇怪的是,这份资料里竟然几乎没提起过宋秉宪,他和江逢棠似乎没有做过搭档。
她以为,他们在一起,跟其他的运动员的情况一样,先是前辈后辈,再是互道兄妹,然后是合拍的搭档,再就是密不可分的情人。
只有一处,提到宋秉宪。
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八年前,陈媛不甘心留在二队,公开挑战一队的江逢棠,两人都还是普通的队员。
陈媛提议要双人滑,江逢棠没有搭档,跟她平日关系最好的现役男运动员高昱洋,是男单组的。
队里擅长双人滑的男运动员们不敢得罪陈媛,没人上前跟江逢棠做搭档。
江逢棠准备放弃,宋秉宪推门走进冰场,从休息室的储物柜里拿出赛服和冰鞋。
“不是要比吗,愣着做什么,换衣服去。”
他来了,这场比赛还有什么悬念,从未双人滑过的江逢棠,跟他一起,完成一个又一个出色的动作,一气呵成,搭档很多年的组合都很难像他们那样默契。
陈媛看完他们的表演,扔了冰鞋,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压根就没上场。
李宥珍翻过这一页,脸色有些不好看,像是醋意,她又把目光落在习惯介绍上,不得不说,陈媛整理这份资料真是下了功夫的,连江逢棠喜欢吃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
她嗜辣,爱吃各种辣椒,经常口腔溃疡,饮品只喝凉的,加很多冰块,长期喝冰咖啡,所以她有胃病。
曾患有严重的梦魇,跟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有关,她在省队的三年,进行的是魔鬼式训练,跟教练无关,是她自己的主意。
下面还有一截诊断报告,是主治医生写的总结。
“创伤性应激反应。”
这条信息,倒是有点意思,曾经患有,说明现在已经好了,她不再做噩梦了。
报告单的日期是2016年9月,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有跟宋秉宪在一起,网上关于两人的花边新闻是从17年开始的,到18年终止。
江逢棠家里是卖炸鸡的,家庭条件很一般,在当地算得上差的。
后面的内容,李宥珍已经无心再看了,江逢棠的原生家庭并不好,跟宋秉宪确实不是一类人。
一个普通的女孩,来自吉林省的珲春市,从小对花滑感兴趣,学得是不入流的兴趣班,没有专业的教练,凭着一腔热血,浑身伤痕,被选入省队,成为职业运动员。
这经历,跟她太像了,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发生在江逢棠身上百分之八十的事,在她身上也重演了。
她家也是开街头炸鸡店的,按照规定,只卖给来旅游或者留学的外国人吃,收入微薄。
原生家庭的苦,热爱花滑,被质疑,被否认,再到遇到贵人,被选进国家队。
怪不得宋秉宪会让她进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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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她还以为是自己积德行善,原来是有人替她铺过路了。
或许去年,朝鲜国家队选拔新的一批运动员,他坐在裁判席,看到她的资料的时候,望向冰场看到的身影是十八岁的江逢棠,而不是她李宥珍。
这才是他把她选进国家队的真正原因,而不是其他人以为的,宋指导跟她有什么亲戚关系。
一开始也有人猜是宋秉宪看上她了,谣言刚出来,就被他义正严辞地否认了。
“我手上一直戴着这枚戒指,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
他抬起手,刻意展示食指上的钻戒,嵌入指环内的钻石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火彩。
是啊,他手上象征着正在热恋的戒指,都戴了八年了,怎么会有新的恋情。
这事,对李宥珍而言,无关紧要,她不在意什么谣言,什么八卦。
只是宋指导员格外介意跟周围女人的关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刻意靠近他了,热脸贴冷屁并不好受。
她关上台灯,揉了揉眼睛,上床睡觉,桌上散开十几张纸,纸上还有钢笔勾画过的痕迹。
楼上是江逢棠和步萌的房间,步萌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没擦干就忍不住用手指勾起一缕,靠近鼻子轻嗅。
“换洗发水了?”江逢棠从外面进来,正好瞧见她反常的行为。
光是闻头发就算了,她脸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嗯,我忘记带洗发水,是尹俊纶帮我去外面买的。”
“没想到朝鲜的洗发水还挺好用,还有这些护肤品,闻起来也好香,包装看起来也很精致。”
步萌边说边拿起旁边的一个黑色亮面玻璃瓶,圆滚滚的形状,罐身写着两个英文字母。
扭开瓶盖,用手指挖出一些涂在脸上,白色的乳霜里有细小的珠光。
“他告诉你这些是朝鲜的东西?”江逢棠扫了一眼,语气淡淡。
步萌点点头,又说:“这些可便宜了,一罐才几十块钱。”
江逢棠眉心动了一下,床上那些护肤品的品牌,步萌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不认识,她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不会不认识。
这些瓶瓶罐罐加起来,抵得上她们半年的工资了。
朝鲜的运动员赚得应该更少,得是至少一年的工资才能买得起。
步萌哼着小曲,高兴地拿着几个瓶罐,塞给江逢棠。
“棠姐这些给你,我觉得很好用。”
江逢棠摇摇头,笑着说:“我带着常用的护肤品,这些你自己留着。”
等她什么时候认识这些品牌,这些不起眼的瓶罐就会变成念想。
她们两个月后就要回去了,尹俊纶再好也只能留在朝鲜,他是很有名的花滑小将,前途无量,是不会离开自己国家的。
步萌只好抱着瓶罐又回去,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复古有年代感,木头材质,方方正正。
国际贵妇级护肤品外观设计时尚潮流,二者碰撞在一起,是种很强的视觉冲击。
10. 第十章
次日,李宥珍坐在桌前,丢掉一罐用完的面霜,起身打开房间的储物柜,看着一片空荡,咒骂了一句尹俊纶。
“尹俊纶你这臭小子......”
她咬牙切齿,拿出手机,按下快捷拨号。
电话一接通,她怒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敢来我房间偷东西。”
电话那头是轻快的男声,爽朗悦耳:“姐,你发现了?别生气嘛,我下次出国保证给你买双份,这不是集训,走不开吗。”
“见色坑姐,这都第几次了,上次是香水,上上次是限量款包包,这次连我的护肤品你都不放过,还有浴室里没开封的洗发水。”李宥珍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次又是谁?中国队的步萌,她也不是你以往喜欢的类型啊。”
尹俊纶喜欢金发碧眼美女,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是清楚,上次跟俄罗斯的花滑队集训,他每天都在跟不同的美女约会。
“姐,你还真了解我,但是人都是会变的,不跟你说了,我出门吃饭了,对了,你觉得我穿灰色大衣还是黑色皮夹克好看?”
李宥珍冷笑一声,“不想冻死在外面就穿厚点吧,还有记得你欠我的,双倍赔给我。”
挂断电话,窗户没关,外面起风了,明明是中午,却一点阳光也没有,天灰沉着,到处都是冷空气。
刚起床,她上身还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脱下睡裤,穿上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腰带是深灰色的,腰带扣很有设计感,捡起床上的灰色宽松卫衣,换乱地从头往下套在身上,又从衣柜里随手拿出一件黑色短款皮衣。
毫无搭配技巧的叠穿,有些臃肿,穿在她身上毫无违和感,像是超前的时尚。
她身材又瘦又高,浑身肌肉紧致,随手扎起一个低丸子头,头发些许凌乱,衬得她神色格外慵懒。
迎着风走到外面,随手把滑落到脸颊上的几根发丝别在耳后,仔细一看,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这不是宋指导员吗,怎么一个人站在风里。
她上前走几步,眼前没有树的遮挡,又看见了两个人,在宋秉宪的眼前不远处,是江逢棠和高昱洋。
这两人站在一起,高昱洋跟她说什么,她低头笑起来,她今天把头发编成麻花辫,搭在一侧肩膀上。
银杏叶飘落下来,落在她的鬓间,高昱洋伸出手帮她把头发上的银杏叶拭去,眼神温柔似水。
他一直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到处点火,饱含深情,像是要把她融化成一滩水。
相比之下,宋秉宪似乎就没那么高兴了,他面色冷峻,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风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举止亲密的两个人。
李宥珍眼眸垂下一瞬,默默走上前,来到他面前。
“这么有闲情雅致,大冷天的赏银杏。”
宋秉宪冷睨她一眼,单手抄在大衣口袋里,转身就要走。
李宥珍往前迈动一步,刚好挡住他的去路,笑着说:“宋指导,要不要我好心帮帮你?”
她目光注意到不远处的江逢棠和高昱洋正往这边走,没等宋秉宪回答,她伸出手,迅速把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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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进他的大衣里,这个动作像极了宋秉宪在用身体给她暖手。
江逢棠看到这一幕,目光立刻低下,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快步从两人身边过去。
高昱洋看了宋秉宪一眼,目光扫过跟他站在一起的李宥珍,平平淡淡,没有要这两人打招呼的意思。
宋秉宪几乎是马上躲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拧起眉头,声音冷厉。
“你是活够了吗?”
在朝鲜,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不是吓唬人那么简单。
李宥珍压根就没用手碰到他,这双好看的手,她舍不得不要,顶多是碰到他大衣。
“多金贵的衣服啊,别人碰一下,宋指导员就凶成这样。”她眼里含笑,用一种开玩笑的眼神看着他。
宋秉宪侧过身,看向走远的江逢棠和高昱洋,江逢棠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消失在拐角,才将沉重的脑袋抬起来。
“你是故意的?”
他眼神平静,就连生气都是含蓄内敛的,这些年他习惯了商人的身份。
李宥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说:“如果她心里还有你,看到我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肯定会吃醋的,当然,要是她像刚才那样无动于衷,只是低头走过去,也恰恰说明......”
说明她心里没有他了。
她的话欲言又止,只是浅笑着,轻轻挑眉看着眼前的男人。
宋秉宪黑眸冷沉,鸦黑色的长睫似颤抖一下,“我不需要她为我吃醋,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没有下次。”
11. 第十一章
李宥珍看着他迈着大步离开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一副真无趣的表情。
“我前几天听他们说,附近有个公园,很有朝鲜的特色,要不一起去逛逛?”
“不对,你前几日扭了脚,算了,我们别去公园,改去外面吃饭,你这几天吃酒店的自助餐都吃腻了吧,我等下问问朝鲜的队长这附近有没有火锅店。”
高昱洋提出好几个想法,她都没有吭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停下脚步,她还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到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意识到,她在走神,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他快走两步,追上去。
“在想刚才的事?”
“我没听说他恋爱了,他们或许只是在暧昧。”
江逢棠猛地抬头,看向他,她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怎么一直没听到他说话。
“你说什么?”
高昱洋目光下落,凝视着她的脸,眼底的神色黑了一个度,明亮澄清的眼眸暗淡无光,她果然是在想宋秉宪。
“上次跟朝鲜男运动员一起喝酒,听他们提到宋秉宪的感情状况,他目前没有恋爱,还是单身,他跟李宥珍可能只是暧昧关系。”
“不会,”江逢棠摇摇头,“他这个人很古板,不会跟人搞暧昧,如果不是女朋友,他不会让李宥珍碰他。”
“你很了解他?”
“当然,我们曾经是恋人,是初恋。”
“你说的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我问的是你很了解现在的他吗?”
他的话,让她瞬间无声,她眉心蹙动一下,眼珠转了又转,这个天气,风大,保持眼眶干燥没她想象的那么难。
“人都会变......”她声音沙哑,“何况是八年,不是八天更不是八个月,是春去秋来更迭八回,是初雪下了一次又一次,变得廉价。”
他慢慢弯下腰,对视她的目光,笑中带着几分苦涩,“有人没变。”
江逢棠明白他的意思,她不能接受他,她的心还没平静下来,也许还需要很多年,或者说,要用一生。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火锅店了?”她岔开话题。
“还是老规矩,爆辣锅。”
“好啊,我还没吃过朝鲜的火锅,我猜可能跟南韩的差不多,毕竟挨得近。”
“对了,咱们上次吃的南门涮肉......”
两人并排着走,走了一路,也聊了一路的火锅店,他们这几年,一起吃过的火锅数不胜数,得有几百家店。
谁也没再提起宋秉宪,更没有提起八年前的任何一件事。
当晚,崔政植被叫到酒店,不是去会议室,而是去宋指导员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跟领导私下见面,他特地穿了一身人民装,熨烫得板正,是他父亲的衣服。
他拿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隐约泛着摩丝发胶的微光。
酒店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走到五楼,他看见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面朝窗户,窗户完全敞开,风吹起她脸侧的头发。
她抬起手,不是娇慵的,腕骨与指节透着一股清劲的力道,烟递到唇边,唇上有一层极淡的哑光。
苍白的烟雾模糊了她清瘦的脸,楼道里的烟味很淡,并不难闻。
烟灰积了寸长,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一叩,动作熟练。
崔政植看得入神,女人感觉到身旁的目光,缓缓扭头,看向他。
哦,原来是古板的小领导。
“嗨。”她指间夹着烟,挥了挥手,笑容明媚。
崔政植回过神,往楼梯上走,踉跄一下差点摔倒,急忙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在这个酒店,他们又没在会议室里见过,她的身份应该是朝鲜的花滑运动员。
众所周知,女人抽烟在朝鲜是会被批评的,何况她还是国家队的人。
李宥珍笑出声,“那谢谢你了,小领导。”
她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撩了一下头发,大摇大摆地回房间。
崔政植皱眉,要喊住她,他站在楼梯口,收回脚步,这一层住的都是女运动员,他走进去不合适。
他似乎听到那女人走远,关门的瞬间笑了一声。
真是奇怪,朝鲜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还是国家队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后门进来的。
他来到窗前,从口袋里拿出卫生纸,擦拭窗台上的烟灰,又把烟蒂仔细包起来,丢到厕所的垃圾桶里。
他想到那女人对他的称呼,耳垂莫名热了起来。
“禁爱令?”
崔政植站在桌前,惊讶到不经意地张开嘴。
“您怎么会想着颁布禁爱令呢,是不是最近队里有什么人光顾着恋爱不训练了,这种事情让教练去提醒一下就好,不用专门颁布条例的。”
他提出合理的建议,希望宋指导能收回命令,体育省从来没有禁爱令这一说,队员们恋爱只要不耽误训练,就不会阻止。
突然颁布禁爱令,他担心会引起运动员们的不满。
“集训期间,男女运动员走得太近,会影响训练效果。”
宋秉宪高大的身型深陷在单人沙发里,双腿分开,黑色高领毛衣裹着结实的胸膛,下颌微收,眼神沉静地望向他。
“是针对双方运动员的吗?”崔政植反复确认,“好吧,我今晚就把文件写出来,明天一早贴在训练室外面。”
他恭敬告辞,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宋秉宪的声音。
“门口桌子上有一条烟,你拿走。”
他转身正要解释说自己不抽烟,忽然闻到自己袖子上的烟味,很淡,宋指导员大概是也闻到了,这是刚才在楼道里不小心沾上的。
“是,指导员。”
他拿起香烟放到公文包里,推门走出去。
不紧不慢地下楼,走到五楼楼梯口,想到什么,快步走进去,几分钟后又快步走出来。
李宥珍听到门口有动静,她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身后,打开门,锋利的目光扫视周围,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正要把门关上,低头看到地上的烟。
是进口货,包装上有两只熊猫。
她捡起地上的一条烟,正反两面看看,这东西在朝鲜一般人可弄不到,这整栋楼里知道她抽烟的人,也就只有刚才那位小领导。
她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拿着烟回到房间。
第二天,禁爱令就张贴在训练室门口了。
运动员们围在一起,看着墙上贴着的文件,声音忽高忽低。
“开什么玩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怎么就突然不准我们谈恋爱了,领导们不会是更年期吧。”
“这下好了,队里的几对都得转移到地下,见不得光了。”
“离谱,感情这种事,是说禁就能禁的吗。”
文件最后有领导的签字,头一个就是宋秉宪,笔锋苍劲有力,后面还有几个人的名字。
江逢棠站在旁边,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背着书包走进冰场,高昱洋追上她,说道:“你说,他颁布的禁爱令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她语气平淡。
“肯定是他自己单身久了,看到年轻的运动员谈恋爱,心里不舒服。”
江逢棠没搭话,她不想一大清早就开始琢磨宋秉宪的心思,她想到的是步萌和尹俊纶。
他俩最近有恋爱的苗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互相喜欢,经常在一起约会。
这禁爱令一出,教练肯定不会再默许他们自由发展了,除了训练的时候,能不能私下见面都成问题。
十几分钟后,江逢棠在冰场训练,却不见高昱洋的身影,以往只要她训练,他就会在一旁看着,或者跟她一起。
没有敲门声,门是被突然推开的,宋秉宪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地批文件。
他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工作。
高昱洋走到他桌前,腮帮子鼓动两下,视线自上而下盯着他看,眼神冷冰冰。
“有事?”
坐在办公桌前的宋秉宪合上文件,放下手中的钢笔,不紧不慢地把笔帽盖上。
“禁爱令是怎么回事?”
“白纸黑字,写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是故意针对我和江逢棠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经常站在远处盯着我们两个人看。”
高昱洋也觉得奇怪,只要他跟江逢棠单独相处,就必然会碰到宋秉宪,他一个做生意的,买卖干得不小,都能走在其他人前面了,怎么还干这种跟踪别人的事。
一次两次可能是凑巧,次数多了,就是故意为之,在食堂,在冰场,甚至是酒店旁边的便利店,宋秉宪阴魂不散,搞得他跟江逢棠单独在一起,像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是吗,巧合而已。”宋秉宪抬起头看他,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身为负责人,巡视场地,是职责所在。”
高昱洋冷笑一声,“就算你是在履行职责,颁布禁爱令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吗,据我所知,史无前例。”
“正因史无前例,才需要有人开创先例。”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敲两下,“你是在质疑我制定条例的正当性?”
“无所谓,你想定什么规矩就定什么,在你这样的人眼里,感情确实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但是你别忘了,当初你离开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宋秉宪的眼神骤然变冷,反观高昱洋,却像是拿捏着他的什么把柄,神色自若。
“八年的时间都够一场战争打完再重建了,你连一段关系都建立不了,有没有禁爱令对你来说,都一样。”
高昱洋咬咬后槽牙,现在要不是在朝鲜,他一定会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就像宋秉宪当时离开,专门找到他说那些混账话一样。
宋秉宪打算走,是一个月前就计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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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棠不知情,他在走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不是江逢棠,而是他高昱洋。
那天,刚下过雪,路上的积雪还没化掉,太阳光不刺眼也不暖和。
“我要走了。”
“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估计等我上飞机之后,她就会有所察觉。”
“我这次离开,深知没有回来的可能,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高昱洋怒了,指着他骂,“宋秉宪你他爹的什么意思,把她当什么,说丢就丢的垃圾吗?”
“正相反,”宋秉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黑包,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所以我来找你。”
高昱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他和宋秉宪一直是竞争关系,冰场上他没占上风,场外,他从省队追江逢棠追到国家队,追了三年,输给只跟江逢棠见过两次面的宋秉宪。
“你把我当什么?替你接手女人的备胎,你就不怕你走后,她真的嫁给我吗?”
宋秉宪沉默良久,久到高昱洋以为他会反悔。
“如果我走后,真有这样一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神情严肃。
他背着双肩包离开,书包上还挂着一个玩偶,跟他一身黑色穿搭,截然相反,是一个纯白色的雪花玩偶,滴答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高昱洋收回思绪,觉得宋秉宪离开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晃八年,时间过得快,他和江逢棠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他摔门离开,门重重地关上,坐在桌前的宋秉宪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额前黑色碎发垂落晃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手臂青筋突起。
训练场上,双方运动员都有,江逢棠训练结束,步萌已经穿好衣服在等她一起回酒店了。
“棠姐,你看她。”步萌不高兴,伸手指着远处还在冰场上滑行的李宥珍,“她跟你穿一样的训练服。”
“这牌子很常见,这款卖得很好,撞衫很正常。”江逢棠并不在意,她脱下冰鞋,塞进收纳袋里,坐到长椅上换上休闲鞋。
“可是她这几天一直跟你穿一样的衣服,还有平常的外套,你穿贴身的粉色针织上衣,她也穿,还跟你扎同款发型,连发圈的颜色都一样,我上次在餐厅大老远看见,差点认错人。”
“她这个学人精。”
步萌咒骂一句,江逢棠站起来,背起双肩书包,拉着她往外走,语气平平地说:“我们平时在机场被拍照,不也有很多粉丝模仿我们的穿搭吗,也没见你这么生气。”
“粉丝是粉丝,她可是李宥珍,她故意模仿你的穿搭,不会是看上高队了吧,知道高队喜欢你,就用这种方式吸引高队的注意。”
步萌心里这样想,就觉得李宥珍这些反常的行为说得通了,喜欢高队的女生有很多,但是都知道高队苦恋江队多年,没人敢有所行动。
李宥珍作为朝鲜的运动员又不清楚这事,胆子大些,惦记上高队,也正常。
江逢棠忽然停下脚步,攥着书包肩带的手一紧,李宥珍学她的样子,是为了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这个人也只会是宋秉宪。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李宥珍连宋秉宪的过往情感史都一清二楚,知道他的前女友是她,就故意模仿。
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只要李宥珍和宋秉宪一起出现,两人都是并排站在一起的,还会说悄悄话,确实关系很亲密。
她用力抿着唇,眼眶硬撑着,眼睛一眨不眨,渐渐泛红。
“棠姐,怎么不走了?”
步萌扭头看向她,站在原地等她。
恰好李宥珍也从冰场出来,背着一个跟江逢棠同款的双肩书包,只不过是蓝色的,江逢棠的是粉色的。
人家结束,她也结束,连训练时间都学,当之无愧的学人精,步萌在心里念叨。
她手里拿着电话,从江逢棠身边路过,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没空,等下要去七楼,明天再说吧。”
七楼......
江逢棠屏住呼吸,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苏秉宪就算要结婚,也跟她没关系,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等下两人在房间里的画面。
他们会在房间共度一整晚,一起做饭,或者一直做饭。
他的浴袍领口松开,露出上身健壮的肌肉线条,她的手指慢慢解开他腰间的系带。
他的大手会抚上她的腰,不知不觉滑到她的小腹,带着她一步步退向床边。
她低下头,呼吸会贴近他的耳后,他的手会环在她腰上,手臂上的青筋在某个时刻微微突动,直到天亮。
他中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戒指上有内嵌的方钻,碰到水就像冰块。
“好凉,受不了。”她说。
“热的那个你更受不了。”
这些不是凭空的捏造,是曾经的他和她。
她想不出来后面会发生什么,因为他总是适可而止,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12. 第十二章
步萌喊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快走到酒店,步萌忽然停下脚步,一拍脑袋。
“坏了,我刚想起来,今晚跟人有约,约在外面的炸鸡店见面。”她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迟到十分钟了,我得跑过去,你先上楼,我最迟十点钟就回去。”
江逢棠点点头,她心不在焉走进酒店的旋转门,今天回来的有些晚,快九点钟,楼梯上的灯已经熄灭了。
她打开手机,照亮脚下的台阶,走着走着,一抬头,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七。
走过了......
她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在六楼停下脚步。
她点一下手机屏幕,熄灭灯光,转身下楼,刚迈下一步,旁边房间传来声音。
墙壁很薄,房间门是木头的,紧挨着楼梯口,里面男女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走廊里。
“终于进去了,全进去了。”女人急促喘气。
“嗯。”
房间里的男人只是轻应一声,态度不冷不热,司空见惯地样子。
江逢棠身体僵住,一动不动地站在漆黑的楼道口,抬起手捂住微微张开的嘴巴,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一个度。
她几乎是踉跄着走下楼,用一只手扶着墙,还差点摔倒。
她脚下步子又快又急,房间里女人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好像故意追赶她。
“别这么冷漠嘛,我浑身都湿透了,借你这里洗个澡。”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她还要在他的房间里洗澡。
江逢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楼下房间的,着急忙慌打开房间的灯,白亮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远不如她的脸白,眼眶一周不均匀地泛红,像是兔子的眼睛。
鼻尖抽动两下,眼睛一眨不咋,黄豆粒大的泪珠贴着脸颊一点瑕疵没有的瓷白肌肤滚落下来,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视线是模糊的,书包和外套都被她扔在脚下,她步伐不稳,一头倒在床上,没脱鞋没换衣服,紧闭双眼,眼角的泪痕延伸到耳后,鬓间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觉得自己好傻,都分开八年了,他身边怎么会没有女人,就算不是李宥珍,也会有其他人。
他是花滑界的传说,多少人的偶像,退居二线,也是朝鲜年轻有为的富商。
他身边怎么会缺了女人,他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她应该清楚才是,为什么会惊讶到落泪。
她确信,她的眼泪不是痛苦,是震惊。
她从未想过这八年,她的日子不好过,苏秉宪的日子会好过到哪儿去,现实是,她错了,自始至终只有她不幸福。
今晚,她注定是睡不着的。
她想到步萌回来,会看见她在哭,她从来没在队员面前哭过,干脆就一个人出去,连外套也没有穿。
上身是一件薄薄的高领打底衫,很高级的灰色,下身是深蓝色窄款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百搭的杏色铆钉平底鞋。
低马尾松松垮垮,黑皮筋发圈摇摇欲坠,几缕乌黑顺直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
酒店门口外有两条路,通向不同的地方,右边是往冰场去,左边好像是商场。
她避开人流,走到空荡的商场外,十点多,商场早就关门了,二层小楼从外面看一点灯光也没有。
马路上坐着一个女人,身形清瘦,黑长直的头发搭在肩膀上,戴着黑框眼镜,侧脸线条锋利。
她身上穿着一件长款黑色风衣,皮短裤配黑长靴,内搭是纯黑色的吊带。
一身黑,在晚上很不显眼,但是江逢棠一眼就看到她了。
她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宋秉宪的房间里吗,完事就出来,是怕呆久了被人发现他们两人的事情吗。
江逢棠性格有些特别,不管遇到什么事,她只要流过眼泪就会好起来,像个孩子,哭泣是最好的宣泄情绪的方法。
她已经有八年没有哭过了,上次,还是她梦魇,醒来好不容易在浴室找到宋秉宪,委屈地抱着他哭,说在梦里梦到他不见了。
梦是会成真的,她当时并不知道,她的鼻子在他颈处一直嗅,就像小猫闻到猫薄荷一样。
他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声细语说:“梦都是相反的。”
他可真是个大骗子。
她看见李宥珍,是没打算上前的,她刚转身,女人冷调慵懒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这么晚,还能在外面碰到,不过来聊聊吗?”
这个时间,基本上是没人出来的,在朝鲜,八点以后是晚上的休息时间。
好在这里是咸兴,不是像罗先那种小地方,城市里没有夜间巡逻员,只有警察在固定的地方值班。
不然的话,像江逢棠这样的外来人员冒然夜间出来,在路上行走,是会被抓走审问的。
她的话好像有什么魔力,江逢棠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她走过去。
“坐。”李宥珍右手边放着一排酒瓶,还有一盒打开的香烟,打火机丢在香烟盒上,“陪我喝点。”
江逢棠接过她手里的酒,酒瓶上没有度数,看起来像是粮食酒。
没等她坐下,身边的女人先拿出卫生纸,递给她一张,眼神示意她把卫生纸铺在地上。
她照做,拧开酒瓶,喝了一小口,辣舌头,她皱起眉头,盯着手里的酒瓶,从未喝过这么辣的酒。
“才二十五度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你该不会是酒量不行吧。”
“我酒量很好的,再给我来一瓶。”
江逢棠一直都很有胜负欲,对于面前的李宥珍,她争强好胜的心更强,明明在冰场上已经赢过了,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你今晚有口福了,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老酒,市场上买不到的。”
“你不是才十九岁吗?”江逢棠看一眼酒瓶上的生产日期,“这些酒有七八年了。”
“我没念过初中,十二岁就在炸鸡店里帮我妈干活了。”
李宥珍坐在马路边,双腿岔开,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
““那时候最怕的就是搬冻鸡,整箱整箱的,从冷库里拖出来,手指头沾在铁箱上,能扯掉一层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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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手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又红又肿,化脓了还得继续搬。”
“炸鸡的时候,热油天天往手上溅,我刚开始还会疼得叫,后来连躲都懒得躲了,你看,”她伸出左手,腕骨内侧有几颗深色的疤,“这就是当时留下的。”
她收回手,忽然笑了,指间夹着烟,凑到嘴边,吸一口,缓缓吐出。
“夏天也很难受,三十多度的高温,对着两百多度的油锅,一站就要站十四五个小时,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能结出盐霜。”
“很多人说喜欢吃炸鸡,我一口都没吃过,店里的食材进多少卖多少,都归别人管,我要吃,得我妈掏钱,她只会买给她儿子吃。”
她儿子......李宥珍是这么称呼自己同母异父弟弟的。
江逢棠完全被她的思路带偏,边喝酒边问:’“你跟他们关系不好?”
听到炸鸡店三个字,她就想起自己的爸妈,她爸爸身体不好,妈妈是家里的顶梁柱,日子过得很艰难。
她抬头望向月亮,心里想着,这个时候,妈妈肯定还没睡,忙着做外卖,店里没客人也舍不得关门,怕错过半夜的生意。
她进省队后,不在家,很多时候,爸妈就直接睡在店里,把厨房的杂物推到一旁,放上一张折叠床,前半夜和后半夜两个人轮流瞌睡。
她家炸鸡店在外卖软件上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她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了让她走花滑这条路,家里欠了很多钱。
她小的时候,家里的炸鸡店一个月才赚八百块,只够她上两个小时的花滑课,就这样,她在很多人眼里,还是野路子出身。
李宥珍动作熟练地掐灭烟,拿起地上的酒瓶,仰头喝掉大半瓶,手里握着空酒瓶,继续说。
“他们也没想过跟我关系好,我妈是跟她第一个男朋友生下我的,未婚先孕和婚前同居是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的。”
“所以我的出身,是我妈一辈子的污点,她恨我搞掉了她在供销社的工作,恨我连累她不能嫁个体面的丈夫。”
“哦对了,她的丈夫是个驼背的男人,相貌丑陋,个子还没有她高,她没看上这个男人,嫁给这个男人只是因为,他说愿意在她生产前娶她。”
江逢棠看到她低头笑了一下,嘲讽的意味很深。
“你等我一下。”
她说着跑开,没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拎着一盒炸鸡。
步萌捎给她的,这丫头出去吃到好吃的,都会给她打包一份,都已经成习惯了。
她料定会有一盒炸鸡在房间里,果不其然,回到酒店房间,步萌已经睡着了,炸鸡封口放在冰箱里,贴着一张便签,棠姐专属夜宵。
李宥珍看到她递到自己眼前的炸鸡,目光有一瞬失焦,再熟悉不过的包装。
她以为鸡块上的油光会让她觉得恶心,然而并没有,江逢棠打开包装盒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她第一次真正闻到炸鸡的味道,而不是感觉到浑身疲惫酸疼。
“这只是食物,它不能一直困住你。”
这一晚,她跟她说了,她未曾听过的话。
13. 第十三章
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一口炸鸡,一口烧酒。
鸡肉外皮酥脆,内里多汁,咸甜可口,烧酒清爽微辣,二者搭配在一起,在朝鲜夜晚的街头,竟也有配适感。
李宥珍歪头看着她,目光迷蒙专注,她脸颊绯红似蜜桃,醉眼迷离傻笑,唇边沾着金黄炸鸡碎渣。
忽然开口说:“我最近在听你们国家的歌。”
江逢棠疑惑地抬头看向她,眼睛像蒙上水光的黑玻璃,雾蒙蒙的,失了焦,却明亮着。
“诶?”
李宥珍低头笑一下,脚边都是喝光的烧酒瓶,横七竖八。
“前几天听到一首歌,歌名叫如果爱忘了,你喜欢这首歌吗?”
江逢棠缓慢地点点头,眼睛眨动起来也变慢,喝了酒说话的声音像是融化的蜜糖。
“听过,是一部电视剧的片尾曲。”
“你喜欢吗?”李宥珍追问。
“喜欢。”
她敷衍地回答,脑袋晕沉,根本没有听清她在问什么。
李宥珍扶着她站起来,她软绵绵地靠在她的身上,脸颊是热的,耳垂又很凉。
江逢棠嘟囔一句:“我可以自己走。”
她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着走回去,李宥珍没回应她的话,把她的一侧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她往酒店走。
只有一个窗户亮着灯,拉着纯白的窗帘,是七楼靠近楼梯最近的房间。
宋秉宪抬手将窗帘拉开,修长骨感的手指漂亮的好像比别人多了一截关节,他侧身站着,从窗边缝隙,垂眸向下望去,面色愈发冷峻。
他转身走向门口,拿起衣架上的一件深黑色长款厚大衣,搭在手肘上,无声无息地走下楼。
李宥珍扶着江逢棠刚走到五楼拐角处,正准备从楼梯间走进走廊,男人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薄底定制皮鞋轻叩木板地面,沉稳清晰。
“你要带她去哪儿?”
“她喝醉了,我正要送她回房间休息。”
“她的房间在楼上。”宋秉宪淡淡道。
李宥珍扯了扯嘴角,笑着说:“我又不知道,我只是看她醉得不成样子,想让她早点休息。”
宋秉宪没再说话,迈步走下台阶,从女人的臂弯里将江逢棠揽了过去。
他一手稳稳扶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自然地按上她的后脑,让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更舒适些,指腹柔软的手指穿过她凌乱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理顺。
他低眸凝视着怀里女人酣然的侧脸,嗓音沉稳:“不麻烦了,她以前喝醉,也爱这样靠着我,还是我来吧。”
看着眼前的男人将江逢棠带上楼,李宥珍的手缓缓蜷缩起来,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她确信他是把她送上六楼了,而不是继续往上走。
酒精让人变得绵软又虚弱,江逢棠没走几步,就被他打横抱起来,他一路把她抱到房间门口。
“钥匙呢?”
她闭着眼,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热源的猫。
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微烫的脸颊隔着他的高领羊毛长袖上衣,柔软又舒服,他扶在她腰间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
她还没醉晕过去,只是暂时性的丧失听力。
“别乱动,我把钥匙拿出来。”
走廊里微弱的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冷硬的高大轮廓,他的手却是暖的,在西裤裤兜里捂了很久,才将手拿出来,伸进她的牛仔裤前侧的口袋里。
他是看见她裤子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摸出来的却不是钥匙,而是一个类似于烟盒的糖盒。
铁皮糖盒贴着他的手心,盒面上千里马图案已经模糊不清,祖国万岁的字样很难分明,边角的漆皮不均匀地脱落。
他拇指用力,“咔”一声轻响推开盒盖。
糖盒里不是熟悉的朝鲜薄荷夹奶糖,而是一款透明包装的中国产地薄荷糖。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都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他盯着糖盒看了两秒,指节微微发白,似乎嘴角上扬了一点,又迅速压平。
“没带钥匙?”
他低声问她,口吻不像是真真切切地询问,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果真没回应他的话,像个小猫似的,凑近他的胸膛,脸颊上的肉被压着,样子娇憨甜美。
他把她抱上楼,他出来的时候房间没关门,房门半掩着,他抬起脚,用膝盖顶开门,侧着身体把她抱进房间。
刚把她放在床上,她就喊热,用手胡乱扯衣服,他去拿被子的功夫,一不留神,她已经把上衣脱下来了,扔到床边,只穿着胸罩,蜷缩在床上。
她闭着眼睛,翻个了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手又往背后摸索,眼看就要把背扣解开了,宋秉宪走过去,大手攥住她的手腕,见她没反抗,把她的手放到身前。
他掀起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迷离,看不清站在床边的人,只觉得他个子很高,有些眼熟。
“洗澡......”
她身上不舒服,感觉沾有炸鸡碎渣和烧酒酒渍,特别是嘴唇两侧和双手的指间。
他说:“今晚没法洗。”
她撅起嘴,趴在枕头上哼哼两声,“凭什么她能洗。”
“谁?”他问。
“李宥珍又年轻又漂亮,酒量也比我好,也不怪你喜欢她......”
他贴近她的脸边,耳朵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才听清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摸摸她的脸,已经不是很热了,直起身来,轻声说:“我不喜欢她。”
她的脸靠着他的枕头,上身光滑白皙的肌肤贴着他常盖的纯白色的羽绒棉被,柔软的被褥在她胸前挤成一团,他觉得嗓子有些痒,紧接着整个胸膛也变痒了。
他离开床边,一会儿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水盆边沿搭着一条热毛巾,他用干净的毛巾给她擦脸,然后是脖子,再之后是双手和手臂,这些动作免不了要揪开她胸前拧成一团的被子。
等她浑身干净,舒服地睡着,他又进了浴室,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了最低,试图用冰水冲淡他脑中的卑劣想法。
好一会儿从里面出来,额间挺硬的碎发沾着晶莹冰冷的水滴,手背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江逢棠趴在床上睡觉,手里没东西抱着,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睫毛时不时颤抖两下。
他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备用枕头,塞在她的怀里,她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稳。
床很大,她蜷缩在一侧,膝盖弯着,在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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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上,这是一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就像胎儿在子宫里的样子。
他给她掖上被角,又把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更足,默默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件。
文件已经批过,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
单人沙发旁边是一扇窗,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夜色明亮,映着床上人儿的睡颜。
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频率越来越高,手里拿着的文件,一页也没有翻,这一夜是属于他们的夜晚,意外得来,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陪她度过寒冷的深夜。
太阳升起,天边浅白与明黄相交融,晨光漫溢。
江逢棠醒来发现,她不在自己的房间,床边放着她的平底鞋,上衣整齐地叠着,放在枕边。
暖气开了一整晚,她醒来的时候没穿上衣,身上还是很暖,她穿上针织衫和平底鞋,来到客厅。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熟悉感,薄荷的冷冽先行,而后是雪松温厚的木质尾韵。
她一下就看到角落里的宋秉宪,他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委屈。
她蹲在他面前静静端详,凑上脸,睡着的他收敛了所有锋芒,黑色短发柔软地搭在额间,呼吸平稳又安静。
目光从他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移动到他的唇上,看起来很润,是粉色的。
她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还停留在跟李宥珍坐在马路边吃炸鸡喝烧酒。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毛毯,正准备重新盖在他的身上,深陷沙发上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目光清亮锐利,看到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毯子掉了。”
江逢棠没有把毛毯放在他的腿上,而是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语气平淡,眼神也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其实你昨晚不用带我回来,我可以跟李宥珍挤一挤。”
她想起来了,她没带钥匙,差点露宿街头,本来是要跟李宥珍回去的,半路在楼梯间遇到了宋秉宪。
“离她远点。”
宋秉宪从沙发起身,黑色高领勾勒出利落下颌,手指随意理了理领口,指节捏上晴明穴,顺势将袖口挽起,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
江逢棠垂下眼眸,咬了咬自己的唇,他很在意李宥珍,不想她这个前女友去打扰他现在心爱的女人。
宋秉宪没看到她的神色,径直走到电话机旁边,按下客房服务。
“送两份早餐上来。”
江逢棠喊道:“不用,我等下下楼去吃早餐,时间还早。”
他拿着电话,还未挂断,扭头看她一眼,眼底似乎有点不高兴,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不用了。”
电话挂断,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逢棠还在想,朝鲜酒店的办事效率这么高吗,他刚说完一分钟,早餐就送上来了。
“指导员,是我。”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秉宪面不改色,迈开长腿走过去,江逢棠快步走过去,拦住他,脸色有些不对劲。
“等等,要不......我先躲到里面去,被人看到会误会的。”
“我们昨晚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事,就算有,你也用不着躲起来。”
14. 第十四章
崔政植走进来,把文件双手递给宋秉宪,一转身,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他愣神,马上转过身,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这大清早的,宋指导员房间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看起来像是昨晚留宿在这里的,长发没梳理有些凌乱,脸也没洗,睡眼惺忪。
他不敢正眼看她,自个在心里瞎琢磨。
“还有事?”
宋秉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单手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他,他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文件。
江逢棠犹豫了一下,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看样子进来的年轻男人也是这里的负责人,他们要谈工作,她不方便留在这里。
她在这里,宋秉宪和那个男人是不会开口说正事的。
宋秉宪看着她离开房间,眼底愈发寒冷,身上的气场瞬间全开,目光移到崔政植身上,几分不悦。
一大早就过来,是料定他起的早,房间里也不会有其他人在,他不喜欢别人揣测私生活。
万一昨晚真的发生什么了,崔政植是想看他的活春宫吗?
“对不起,宋指导员,我肯定把嘴闭紧,今早我没来过,什么也没看见。”
崔政植很有眼力见,看见上司脸色一不对劲,他就立马表态。
“你看见的,不用装作没看见。”
“她是我的初恋女友。”
宋秉宪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神情如往常看见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他或许可以赏识他,当然也可以随时抛弃他。
他是集团创始人,是身价上千亿的总裁,他的心思由不得别人揣测。
“是。”崔政植答应地干脆利落,他有所耳闻,宋指导员确实有位前女友,他手上那枚戒指,就跟他的这位前女友有关。
就算是分了手,他也没有把戒指摘下来,一枚不起眼的钻戒,把他的心和人都约束住了。
他起身走到一旁,从书桌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仪器,交给崔政植。
“昨晚郑在浩让人拿过来的,人脸识别的新设备。”
“已经有运动员测试过了,无论多快从仪器前过去,或者戴帽子化妆,人脸都能录进去。”
“你拿去冰场,所有运动员要严格按照规定时间进行训练。”
崔政植掀起衣袖,看一眼时间,还不到八点,“我这就拿过去安装上。”
宋秉宪摆手示意他离开,他快走到冰场,在运动员来之前,把人脸识别装置安装在门口。
今天要来冰场训练的人有李宥珍和步萌。
没人提前知道,会安装人脸识别系统,步萌睡醒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电话铃声比闹钟声先响。
“步萌,你人在哪儿!”
罗卓教练很生气,负责考勤的小崔领导已经把今天没来冰场的名单发到他的邮箱里了。
不是单单发给他一个人的,他在全体教练面前丢了脸,他带出来的运动员,怎么会偷懒。
步萌听到教练吼她的声音,马上清醒过来,挠着头发,一脸无辜。
“我......”她支支吾吾。
“少废话,赶紧来冰场,给你五分钟时间,迟到一秒绕场十圈。”
罗卓吼她,怒气几乎要冲出手机,挂断电话后,步萌立马翻身从床上下来。
她走得着急,没注意旁边的单人床上床单一个褶皱都没有,显然昨晚没人睡过。
她边背书包,边往楼下跑,经过五楼看到李宥珍从房间里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披头散发,拎着垃圾袋下楼扔垃圾。
她撅撅嘴,真是不公平,为什么李宥珍不去训练,就什么事也没有。
步萌走到酒店外,一路小跑,在路上遇到一个穿着西装的朝鲜男人,他很年轻,跟其他的人不一样,发型也时髦。
两人擦肩而过,崔政植认出她,今天没去训练的运动员就两人,一位是旁边这位跑过去的可爱小姐,另一位是他前几日在楼梯间碰到的抽烟女孩。
他停下脚步,看她着急忙慌地跑向冰场,脸上面无表情,他只是在做本职工作,她偷懒也是真的。
她身为运动员,怎么能不去训练,连这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还怎么能称之为职业花滑选手。
步萌在小路的拐角处消失,他收回清冷的目光,径直走进旁边的酒店旋转门。
“小领导?”
他走到楼梯前,闻声抬起头,看到穿着吊带睡裙,散着长发,眼下乌青的女人,她看起来昨晚又抽了不少烟喝了很多酒。
他看到她这样,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担心她是不是又把抽完的烟丢在楼道的窗台上了,被人发现会很麻烦。
“这么巧,大中午的在酒店碰到,你是来找宋指导员的,我刚才看见他去食堂了。”
李宥珍伸手指向食堂的位置,嘴角勾笑,微微眯着漂亮的单眼皮狐狸眼,歪着头看他。
“我是来找你的。”他冷冷开口。
她把手收回来,食指滑到自己胸前,疑惑问:“找我?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没等他回答,她大摇大摆往楼上走。
崔政植追上她的脚步,跟在她身后,步子总比她慢一半步,走在她后面的台阶上。
“你今天应该去冰场训练。”他语气严肃。
李宥珍停下脚步,目光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打量他,挑起眉梢,“我知道啊,但是我今天不想去,我昨晚很晚才睡着,今早八点去训练,会猝死的。”
他纠正她的话:“不是训练会猝死,是熬夜吸烟喝酒会猝死。”
安静了两秒,被李宥珍的笑声打破,她指着他问:“你该不会是上学的时候没逃过课吧,大惊小怪什么,就一次训练而已。”
“不可以这样做。”他凝视着她的脸,很难想象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为什么脸会这么成熟,“我确实没有逃过课,从小学到大学。”
“幼儿园呢,你总有生病的时候吧。”
“生病不算。”
“那你就当我今天上午生病了,好吗,不要抓着我的尾巴不放,盯着我的问题对你又没有什么好处,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奉承你的领导,让他给你涨工资。”
李宥珍笑着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脸色更严肃了。
“我不是这样的人。”
李宥珍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番话,心里忍住没嘲讽他,真是愚蠢,亏他还是出国留过学的男人。
她附和他,点点头,态度诚恳地说:“我知道了,小领导,那你就赶紧去进行你的家族传承吧,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回去睡回笼觉。”
她继续往楼上走,崔政植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开口:“今早宋指导员突然在冰场外安了人脸识别,你没来,我已经帮你打过卡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他,她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耷拉着脑袋,他的发型很乖,深棕色短发微微带点小卷,感觉手感会是软的,偏向像小猫小狗幼年时期的毛发。
她很少观察男人,还是第一次知道,男人的睫毛也可以很长,浓密笔直,一点弧度也没有,自然垂下,好像婴儿的睫毛。
“谢谢。”
她经常不去训练,早就不把考勤放在眼里了,但还是跟他道了一声谢。
他只见过一次面,算不上有交情,他用不着替她做这样,从前也没人做过这样的事。
她在队里存在感很低,没朋友,教练也不喜欢她,她一直这样过日子,反正不愁衣食。
有比赛就全力以赴,没比赛就浑水摸鱼。
她跟队里其他的运动员不一样,她没有远大的理想,只是觉得要一直留在队里按月拿工资享受运动员的待遇,把花滑当成一份工作,比回去炸鸡块轻松很多。
崔政植仰头对视上她的眼睛,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还是双眼皮,欧式大双,眼睛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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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无神。
“只这一次,下次,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出现在名单上。”
年轻温和的面庞,固执严肃地口吻,果然是个不讨喜的小领导。
“宋指导很在意这件事,他最近性格有些古怪,前有禁爱令,后有考勤,你最好这段时间装也装得勤奋些。”
李宥珍顿声两秒,语气平淡地说:“知道了。”
他是在揣测上司的心意,然后顺便告诉一个外人,她有点好奇,他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会哪天惹怒宋秉宪,被像捏蚂蚁一样捏死吧。
中午,江逢棠从外面回到房间,并没有看到熟睡的步萌,一开门,地上是一片狼藉。
掉落在床角的睡衣,被子一大半拖在地上,浴室的灯也没关,擦脸的毛巾随意丢在洗手池旁边,牙刷上还沾着牙膏碎屑。
化妆桌前更是乱糟糟,化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粉底液没盖子,口红扭出一截,小镜子横七竖八放着。
步萌离开的很着急,她默默收拾起房间,等收拾完所有东西,才拿出手机给她发信息。
“中午一起吃饭?”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她心里惴惴不安,又敲下一行字。
“你现在在哪儿?”
她正准备拨电话,一条信息弹出来。
“队长救我,我被罚了,人还在冰场。”
“队长救我,我被罚了,人还在冰场。”
步萌一般是叫她棠姐的,不会喊她队长,除非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她出面用身份解决麻烦。
江逢棠没多想,她以为是罗教练巡视冰场,发现步萌不专心。
她走到训练室外,就觉得有些怪异,门是紧闭着的,里面似乎有很多人。
现在是吃饭的点,大家不去食堂,留在冰场做什么。
她加快脚步,推开门,看到步萌站在人堆里,眼泪哗哗,一个劲地在跟教练解释。
“你们在干什么!”
她挤进人群,拽住步萌的手腕,整个身体挡在步萌面前。
罗卓教练严肃凶悍,盯着她,说:“这里没你的事,站到一边去。”
“我是队长,总要知道我的队员犯了什么错吧,我也有责任。”
“她犯的错,还真跟你没关系。”罗卓扫一眼步萌,最终把目光落在江逢棠身上,“今早只有她一个人旷练。”
江逢棠不以为意,“您知道的,所有人都旷练过,会有各种理由,步萌是初犯。”
罗卓习惯性地皱眉,眼神锐利,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看来你还不知道她旷练的原因。”
“禁爱令刚贴出来,她就敢跟朝鲜的男运动员晚上出去约会到很晚,耽误第二天的训练,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国家荣誉放在眼里。”
江逢棠疑惑地看向步萌,昨晚她做什么事,教练怎么会知道。
步萌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眼神看向人群里站着的陈媛。
江逢棠立刻就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在背后跟教练告状了。
陈媛没事就盯着她,也爱盯着她周围的人,巴不得抓住她和步萌的把柄,好好在教练面前说道说道。
步萌和尹俊纶走得近,可算是让陈媛找到能作妖的事了。
“教练,这事我有责任,我跟她住一起,又是队长。”
“我跟您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江逢棠态度诚恳,她明白罗教练此番行为的目的,摆明是杀鸡儆猴,但她有私心,就算杀鸡儆猴,也不能是把步萌当那只鸡。
“禁爱令本来就是错的。”
眼看教练就要放过她们了,步萌又小声嘟囔一句,添了一把火。
“你!”罗卓差点气晕过去,他指着步萌,又环视周围一圈运动员,“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胆大。”
他最后把目光定在江逢棠身上,似乎是有话要说,又顾及什么,没说出口。
15. 第十五章
“队长救我,我被罚了,人还在冰场。”
步萌一般是叫她棠姐的,不会喊她队长,除非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她出面用身份解决麻烦。
江逢棠没多想,她以为是罗教练巡视冰场,发现步萌不专心。
她走到训练室外,就觉得有些怪异,门是紧闭着的,里面似乎有很多人。
现在是吃饭的点,大家不去食堂,留在冰场做什么。
她加快脚步,推开门,看到步萌站在人堆里,眼泪哗哗,一个劲地在跟教练解释。
“你们在干什么!”
她挤进人群,拽住步萌的手腕,整个身体挡在步萌面前。
罗卓教练严肃凶悍,盯着她,说:“这里没你的事,站到一边去。”
“我是队长,总要知道我的队员犯了什么错吧,我也有责任。”
“她犯的错,还真跟你没关系。”罗卓扫一眼步萌,最终把目光落在江逢棠身上,“今早只有她一个人旷练。”
江逢棠不以为意,“您知道的,所有人都旷练过,会有各种理由,步萌是初犯。”
罗卓习惯性地皱眉,眼神锐利,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看来你还不知道她旷练的原因。”
“禁爱令刚贴出来,她就敢跟朝鲜的男运动员晚上出去约会到很晚,耽误第二天的训练,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国家荣誉放在眼里。”
江逢棠疑惑地看向步萌,昨晚她做什么事,教练怎么会知道。
步萌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眼神看向人群里站着的陈媛。
江逢棠立刻就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在背后跟教练告状了。
陈媛没事就盯着她,也爱盯着她周围的人,巴不得抓住她和步萌的把柄,好好在教练面前说道说道。
步萌和尹俊纶走得近,可算是让陈媛找到能作妖的事了。
“教练,这事我有责任,我跟她住一起,又是队长。”
“我跟您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江逢棠态度诚恳,她明白罗教练此番行为的目的,摆明是杀鸡儆猴,但她有私心,就算杀鸡儆猴,也不能是把步萌当那只鸡。
“禁爱令本来就是错的。”
眼看教练就要放过她们了,步萌又小声嘟囔一句,添了一把火。
“你!”罗卓差点气晕过去,他指着步萌,又环视周围一圈运动员,“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胆大。”
他最后把目光定在江逢棠身上,似乎是有话要说,又顾及什么,没说出口。
第十五章
江逢棠很快就意识到,陈媛一定还跟教练说了别的,既然能发现步萌出去约会了,就一定能发现跟步萌住在一起的她彻夜未归。
她忽然想起来,早上从宋秉宪的房间出来,看见楼梯间的角落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估计就是陈媛。
罗卓教练没有连她一起责罚,没有说她违反禁爱令,是在顾及宋秉宪的脸面。
“如果您要继续罚,就连我一起罚。”
她想明白这事,就有七八成的把握,教练不会真的责罚她,她或许能带走步萌,平息此事。
“你是队长,当然也是要罚的。”
“她绕场地一百圈,不如你就二百圈吧。”
教练还没说什么,陈媛倒是先开口了,她巴不得看江逢棠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绕场二百圈,她不累死也得在床上躺好几天。
“咳咳,”罗卓咳嗽两声,瞅一眼陈媛,一队不省心,二队也没好到哪儿去,“都住口。”
他说:“步萌绕场一百圈,江逢棠抄写集训手册。”
话音刚落,二队陈媛的小跟班就嘀咕说:“这责罚也太轻了吧,以后大家都出去约会好了,反正回来只需要绕场一百圈。”
“你觉得很少吗,不如你陪她一起?”罗卓冷下脸,嘴角绷成一条平线,“从今天起,都把心思放在训练上,谁要是再敢违反规定,就收拾铺盖滚出国家队。”
“是。”大伙应声。
江逢棠想到步萌前几日刚犯过胃病,她如果不吃饭绕场一百圈,很可能会再次犯病。
“现在是饭点,我可以先带她去吃饭吗?”
“不行。”教练压根不商量,态度坚决,“加练完再去吃饭,早练完早吃上饭。”
江逢棠正要解释,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不远处的门被人推开,众人转移注意力,看过去。
男人迈着长腿朝着人群走来,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衬得身材挺拔,面色冷峻,冷厉的目光平等地扫视在众人脸上。
“宋指导员,您怎么来了?”
宋正爱跟在他身后,眼睛望着江逢棠,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
“见大家没去餐厅,我顺路进来看看。”
“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
宋正爱自然明白他这话里有话,两人去餐厅吃饭,他在餐厅就只问了一句,饭菜还剩这么多,人都来过吗?
服务员打开名单,显示还有十几个人没来用餐,她摇摇头,“还有江逢棠…”
后面的名字还没念出口,宋秉宪就朝着冰场走去了。
她早饭也不吃,午饭也不吃,还是觉得他喜欢李宥珍吗,就像她昨晚酒后说的话。
他否认了,只是她没听到。
“队里有人违反禁爱令,今早还没来训练,刚才我正给他们训话呢。”罗教练解释。
宋秉宪幽深的眼眸落在江逢棠的脸上,她不用开口说话,他也能感觉到她不高兴。
挨训的人是她?
“她昨晚……”
跟我在一起,谈论公事到很晚。
他是准备这样为她开脱上午没参加训练的事,怎料江逢棠先开口打断他的话,与他对视上目光。
“宋指导员,步萌不是故意的,念在她是初犯,这次就算了吧。”
她语速很快,一口气说完,生怕宋秉宪说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她知道,他误解是她犯错了,只是听他开口三个字,她就清楚他要说什么。
宋秉宪沉默片刻,说:“她是运动员,不是我的下属,一切按照教练的意思办。”
江逢棠哑口无言,他说的在理。
他这里不受理关于步萌的事,他看向罗卓教练,给他留足面子。
“事情已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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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了,是不是可以散了?”
罗卓教练点点头,“都散了吧,去吃饭,步萌留下加练。”
江逢棠追上宋秉宪的脚步,绕到他面前,截停他。
“明明是你一句话的事,你说不罚了,教练会点头,你为什么不肯帮她一下,她前几天肠胃炎复发,今天又被罚,万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看着他,静默中带着几分质问。
“在我这里没有个例,我今天帮了她,明天就得帮别人,长此以往,国家花滑队是要变成民间戏班子吗?”
宋秉宪的话如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嗓音通透寒凉,让人听到浑身起鸡皮疙瘩。
江逢棠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难道要说看在她是他前女友的份上,放过步萌。
还是说他刚才误解挨罚的人是她的时候,明明动了帮她的心思,甚至要主动说出昨晚两人共处一室的秘密。
“从禁爱令到人脸识别考勤,你不觉得你自己不近人情吗?”
到了朝鲜,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还是只有他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
“不近人情?”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表情一本正经,“在这里,人情这个概念怎么界定,都是我说了算。”
“况且,就算是求情,也应该是她亲自开口,你只是她的队长,不是她的妈妈。”
他想教会她藏锋,不要一碰到事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打抱不平。
她有没有想过,她当众顶撞教练,后果是什么,如果不是她实力过硬,她头上队长这个头衔早就被摘走了。
江逢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队长就该照顾好队员,况且队里哪个人不隔三差五旷练,这是公认的事,今天是步萌运气不好,被抓住了。”
宋秉宪阖阖眼,修长的手指穿过领带,漫不经心地松了松。
“你都说了,是她运气不好,责任在她。”
“我是不会替她在教练面前求情的,我没你那么好心,江队长。”
“她要是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了,一犯错就哭鼻子,你应该给她做思想工作,让她尽早离开国家队,放弃花滑。”
江逢棠愣神住,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宋秉宪说这种没温度的话了,记忆好像一下回到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说着伤人的话,上下嘴唇舔一下能把自己毒死。
“你太刻薄了。”她说。
她觉得步萌被责罚,都是因为他颁布什么禁爱令,安装什么破打卡设备,他倒好,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像个没事人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刻薄?”宋秉宪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果我刻薄,现在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她不回应,以为她想明白了,转身离开。
“等等。”
她忽然喊他,他停下脚步,侧身望向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尹俊纶呢?”
约会是两个人的事,他算造成步萌加练的主犯。
宋秉宪眼底生起一片忧郁,她竟跟他打听其他男人,淡淡开口:“被禁足了。”
16. 第十六章
“你跟他很熟?”他沉声。
“不是我,是步萌,你不知道吗,你这段时间提出的禁爱令不就是针对他们两个人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嗯。”时间一秒秒过去,他轻应一声,算是认下了,又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江逢棠斩钉截铁,“我当然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说说看。”他脸色没什么表情,单手抄进西裤裤兜里,注视着她。
“还不是因为你是负责这次集训的人,之前都是其他人负责,你想比他们做的更好,就决定高强度压榨运动员。”
“你们这种人,不都是这样的吗,这算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政绩。”
她说完这番话,似乎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嘴角抽动一下,很快又舒展。
“你觉得是,就是吧。”
他哪儿里知道运动员之间的恋爱关系,中国队里除了江逢棠,其他人的名字我都叫不上来,朝鲜队倒是都认识,但基本上没说过话,包括李宥珍在内。
他离开冰场并未走远,默默站在角落里,身后有一半米高的室内绿植盆栽,一个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就像他这八年的日子一样。
冰场里只剩下步萌和江逢棠,步萌再三说,不用人陪,一个人可以完成加练,江逢棠执意留下,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她看见在冰场上绕圈滑行的步萌,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觉眼睛里的人变了样子。
是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年轻更稚嫩,眼神里透着倔强和不服气。
她追求宋秉宪的那一年,没少违反队里的规定,隔三差五就被总教练抓住责罚,她还要据理力争一番,非说自己是成年人,就算是运动员也有恋爱的权利。
争论不会让她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让她受到的责罚更严重,有次,差点被总教练勒令禁赛。
她留下不仅是陪着步萌,更是陪着曾经的自己,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怕步萌会成为下一个她。
步萌大概刚在冰场上滑了十几分钟,江逢棠的肚子饿的咕咕叫,这时,冰场上方的灯,齐刷刷地灭掉,毫无征兆地停电了。
步萌停下来,激动地说:“棠姐,停电了,太好了,我们可以去吃饭了。”
看不见她的脸,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已经来到江逢棠身边,脱掉冰鞋,换下衣服,拽着她往外跑。
停电就得立刻离开冰场,这是成文的规定,防止运动员在场地内出意外。
江逢棠被步萌拉着离开冰场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个维修工人背着工具箱,打开电闸。
“奇怪了,怎么会突然停电,早上还是好好的。”
“谁放这里的盆栽,真碍事。”
他身旁有一盆硕大的龟背竹,叶子浓绿茂盛,显得周围的过道有些狭窄逼仄。
江逢棠只是扫过一眼,并没有注意什么,冰场停电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次也只是意外。
两人离开后,宋秉宪从训练场二楼的位置下来,走到一头雾水,找不到停电原因的维修工人旁边。
“不是线路问题,是防误触锁扣滑脱了。”
维修工人举着手电筒愣住,光束在宋秉宪手上晃动,半信半疑,把手电光移动到电闸上,果然发现一个半厘米长的金属扣错位卡在了传动杆的缝隙里。
他用螺丝刀轻轻一别,锁扣应声弹回正确位置,疑惑地说:“可这个锁扣怎么会突然滑脱……”
“可能是年久失修。”
宋秉宪轻描淡写,目光自始至终都没落到电闸上,莫不是神算,他转身走开,维修工人在他身后跟他道谢。
“不必谢。”
确实不用谢他。
江逢棠打完饭,顺手把餐盘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去外面的便利店买咖啡。
不一会儿,她拎着咖啡回来,坐下,拿起桌子就夹起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又吃了一口米饭。
一抬头,宋秉宪径直朝她走过来,手里没端餐盘。
餐厅没多少人,还有很多空位置,他无视其他,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好吃吗?”
江逢棠眼珠一转,缓缓点下头,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跟她坐到一起。
“这里有人了。”
她对面的位置是给步萌留着的,这丫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好,我去旁边。”
宋秉宪起身,朝着一旁的桌子走过去,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个服务员,样貌姣好,眼看就要撞上他。
他瞅人一眼,脸色冷着,往后退一步,女服务员摔在地上,身体擦过他面前,手还是碰到了他的西装外套。
“对不起,宋指导员。”
服务员从地上起来,赶紧给他道歉,鞠躬再鞠躬,态度恭敬。
江逢棠偏开目光,没忍住轻咳一声,看向窗外。
站在他面前的女服务员,身上穿着黑色制服,裙子比其他人的短,随着她走动,花白的大腿内侧看得一清二楚,领口比其他人的大,几乎就是个v领,弯腰时漏出胸前的一道深沟。
江逢棠作为一个女人都不好意思看,在场的很多人都低下头,特别是朝鲜的男运动员,在他们的观念里,这女服务员穿得不合规矩,放荡火辣。
宋秉宪没理她,看向旁边的江逢棠,她像是浑然没意识到来了个女人勾引他,一口又一口的吃饭。
她也吃得下去?
他黑着脸,脱下自己的外套,迈开大步,走向垃圾桶,将名贵的定制西装扔进去。
女服务员脸色变白,站在原地,如同小丑,她只是用手碰了一下宋指导员的西装外套,她的手是干净的,身上还有香水味,他就直接把外套扔了。
真的跟传言一样,没有女人能拿下他。
她是刚来上班的,是这里长得最漂亮的,见到宋指导员,芳心暗许,这才故意制造这场意外。
深知自己身材火辣,就把制服改小,却连他的一个正眼也没得到。
餐厅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其他的服务生也从四面八方凑过来看,她脸上火辣辣的,扭头就跑。
她再也不要喜欢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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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员了,这男人简直是个古怪的疯子。
宋秉宪脱下外面的西装,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衬衣,质感很好,一个褶皱也没有,两个固定衣袖的臂环勒住上臂,肌肉贲张,褪去外套后宽肩窄腰。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负责餐厅的人,立刻过来,小声跟他交谈什么,弯着腰,态度恭敬。
步萌走进食堂,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看到江逢棠坐在桌前吃饭,她快步走过去。
“棠姐,你这是吃的谁的饭?”
“我自己的呀。”
步萌张着嘴,伸手指向靠窗的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餐盘。
“你去买咖啡,我把盘子都端到那边去了,想让饭凉的快点。”
“这个饭.......”
显然不是她的。
江逢棠意识到什么,眼睛睁圆,扭头看向旁边的桌子,宋秉宪翘着腿坐在那,面前什么也没有。
她立刻把餐盘端起来,走过去,放到他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我吃了你的饭。”
“我给你转账吧,再给你买一份一样的。”
宋秉宪抬起眼皮,放下手中的手机,手机屏幕没有熄灭,就正面摆在桌子上,显示着他的微信页面。
“不用,我吃这份就可以,省的浪费。”
饭菜已经被江逢棠吃了一半,盘子里的豌豆没动,她不爱吃,红烧肉倒是没了。
他拿起筷子,甚至是这双筷子都是她用的,夹起一粒豌豆,吃进嘴里,咀嚼地缓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肴。
她愣住,呼吸停滞一瞬,近距离看他,比任何人看得都真切,他用的是她的筷子,他吞咽的豌豆上,沾着筷子上的油光。
他咀嚼吞咽,是仰着头的,含水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舌头在嘴里缓慢地转动,或者是卷起。
江逢棠想歪了,滚烫的热意包裹着她,从耳根烧到脸颊。
她仓皇逃离,跑到窗边的桌前,坐下,再也不敢回头看,故作镇静,重新拿起筷子的手抖了抖。
坐在不远处专心吃饭的男人,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唯独眼尾敛起几道细纹,零星的笑意无声无息。
靠窗的另一桌,坐着一男一女,女人紧挨着江逢棠,椅子背对背。
“宋指导好奇怪,被人碰一下衣服就丢了,却愿意跟人吃同一盘饭。”
“你这就不懂了吧,他那身西装是进口货,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是盘子里的饭就不一样了,是咱们朝鲜的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他重视,自然不愿意浪费。”
“你说的有理,怪不得你能考进国营饭店,我就不行,我的觉悟还是不如你。”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宋指导员喜欢那位小姐。”
“这话可不敢乱说,你以后少看点韩剧吧,管住自己的脑子和嘴。”
江逢棠正好喝水,握着杯壁的手一颤,一口水呛到鼻腔,咳嗽不止。
“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她抱着书包,快步逃离餐厅,一口气爬上七楼,后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张着嘴大口喘气。
17. 第十七章
她感觉到有人过来,抬头看到的人是宋正爱。
宋正爱背着小提琴,盘着发,穿一身朝鲜的传统服饰,浅白的对襟上衣,领口是花簇刺绣,搭配正红色的大裙摆半身裙。
过几天就是演出,她最近都在乐团里忙着训练。
“你.....”
“我知道你是他的前女友。”
宋正爱比她开口快,这一句话让她口中的话戛然而止,卡在嗓子里,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江逢棠深呼一口气,“是他跟你说的?”
“不是,是别人告诉我的,他从未跟我提起过你。”
江逢棠眨了一下眼,垂下长睫,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和难过,她还以为宋秉宪把在中国恋爱的事告诉过家里人。
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最起码能证明,他想过和她共度一生。
她很快又把眼皮抬起,脸上没有半点沮丧,连恋爱都只谈了一年的人,何谈以后。
“我昨天问他,看见你,心里是什么感受,他说心如止水。”
江逢棠听到这句话,心脏有些痛,她觉得是刚才爬楼梯太累了。
“我很好奇,你们分手的原因。”
“他是个很挑剔的,从小到大对周围的一切都挑剔,是典型的完美主义者,这导致他没有朋友,更没有喜欢过谁。”
“你的出现,打破了他一贯的原则和惯常,而之后你们分开,他变得更挑剔,更固执。”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宋正爱表情严肃,全然没了头一次见她拽着她喝酒时的嬉皮笑脸,与其说严肃,不如说是请求。
她生来就是宋家大小姐,而后是金家的媳妇,可谓是整个朝鲜最尊贵的女人,这是她第二次用哀求的语气跟人说话。
第一次,是在结婚前一夜,她跪在地上,哀求坐在高堂上的父母,放她离开朝鲜,她心爱的人还没有回来,她不能结婚。
“我也不知道分手的原因,他没跟我说。”
江逢棠声音清脆,浅浅一笑,眼角的泛光里透着几分无奈,宋正爱皱皱眉头,怀疑更甚。
她有种预感,总觉得这是跟父母有关,也跟长兄有关。
但她回家问过母亲了,母亲说,父亲和宋秉宪没有争吵,还说让他把心爱的女人带回来,但他没有这样做,谁也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我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十五岁的时候爱上他,也怪我爱看艾格和小小姐,情窦初开,会被耀眼夺目的男人吸引。”
“他说等我进国家队,就跟我约会,我把约会这个词理解的太浅显,觉得是专属于恋人之间的词组。”
“分开后的第五年,我去过一次日本,听说那里的牛郎只要给钱就会跟客人出去约会,这叫维系粉丝,所以宋秉宪也是这样,他跟我说约会,只是把我当成他的粉丝。”
宋正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又听她继续往下说。
“是我追求的他,你应该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爱过我,分手自然就不需要理由。”
“这就好像偶像丢弃粉丝送的礼物,这段关系本来就是单向箭头,用不着解释。”
她边说,边抬头看头顶的白炽灯,仰着头,灯光十分晃眼刺目,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宋正爱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脸型是鹅蛋脸,五官漂亮精致,不逊色与任何一个超模明星,她顶光的脸,都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像是鎏金细闪洒满雕塑女神像。
“关于他有没有爱过你这件事,我问过他很多次,他的回答都是一样。”
“他说没有。”宋正爱如实告诉她。
江逢棠皱起眉头,这种话她说出来心里不会有什么,但是从他口中说没爱过,她还接受不了。
“我骂他是个渣男,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答应跟你在一起。”
“你猜他是怎么说的。”
宋正爱笑了一下,“他说,她把她的心给我了,我如果不接受,她的心就就死了。”
“无耻。”江逢棠眼神变得冷淡,双手不由自主地攥起来,攥得很紧,指尖都掐进手心的肉里。
十指连心,她已经分不清是心疼还是手疼了。
“他是爱你的。”宋正爱收起嘴角的笑,眼神诚恳地望着她,“他对感情的感知能力很低,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他却能感受到你的心,难道这算不得爱吗?”
宋正爱身为家里的长姐,她和宋主贤是同胞兄妹,长兄只比她大一分钟。
她比幼弟宋秉宪大三岁,她对这个弟弟,比对任何人都了解,她笃定,眼前的女人会是她的弟媳,除了她,宋秉宪不会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
“宋小姐,你或许很了解你的弟弟,但是你不了解我。”
“我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敏感执拗固执偏激,我爱谁,谁都感受到我的心。”
他能感受到她的爱意,是她好,不是他好。
“你不愿意跟他复合,是吗?”宋正爱不死心,还是要得到她的正面回答。
“这好像不是我一人能说了算的事。”
江逢棠从走廊离开,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宋正爱望着她的背影,愈发觉得她和宋秉宪是天生一对的,这俩人都不喜欢把话说清楚,都嘴硬。
宋正爱低头笑了一下,是啊,如果不是两个嘴硬的人,又怎么会分离,也恰恰是有这种恨海情天,才会让人再次重逢。
索性他们谁也没结婚,不像她,已经是离过婚,有过一个孩子的女人了,爱对她来说太奢侈,也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宋正爱抬起头,看着放大无数倍的俊脸,和记忆里的模样完全重合,他身上的大衣,布料挺硬,擦过她的手腕,酥酥麻麻的感觉。
男人黑发后梳,头发打理的利落,墨绿色的大衣笔挺,勒出宽厚胸膛和劲瘦腰身,皮带下一双长腿夺人视线,五官硬朗如削。
她回过神,立马将他推开。
她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背着小提琴,打算漠视他的存在,直接下楼。
看她连道谢都没有,酒店老板立刻意识到这二位是故交,他还站在一旁的话,就太不识趣了,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中俊呢?”男人开口。
宋正爱扭头看他,嘴角轻抿,她为什么在这和中俊在哪儿,好像跟他没什么干系,中俊又不是他儿子,他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人误会。
“排练。”
她的回答很简短,看起来并不想跟眼前的男人说话。
她心中是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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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在他也结婚后,她的这份愧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他娶谁不好,非要娶她的表姐,到头来她还要喊前男友一声姐夫。
每次家族聚会,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她想走,又被男人拦下,他弯下腰,与她直视,单手抵住她身旁的墙面。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很难看吗?”
当然不是,他的眼睛是太好看了,她怕她再次无休止的陷入其中。
她不顾家族脸面,在中学就跟他早恋,她图他的身体,他也是这样,从一开始,他们就纠缠在一起。
小报记者破门而入的时候,她和他还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给宋家带来了长达数年的羞辱,也让她名声扫地。
金家愿意娶她,只是看重宋家,别说她早恋了,就算她是个傻子,金家也照样会娶她。
生下中俊,对她而言是一场意外,她没想过要跟丈夫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成东旭结婚的那晚,她喝醉了,难免上错床。
中俊的出生,没有改变这桩婚姻的肮脏和不堪,没多久,她就离婚了。
至于成东旭,他结婚不到两个月,妻子就怀孕了,也就是宋正爱的表姐,他们育有一女,跟中俊一样大。
“姐夫,你这样挨近我,就不怕被人看见说三道四吗?”
“你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脸面怎么还跟上学的时候那么厚。”
成东旭黑了脸,大手按在墙壁上,攥起拳头,他的手指很干净,手指末端和手心以上有薄薄的一层茧。
“你明知道,我已经离婚了。”
“不要叫我姐夫,看着我的眼睛,叫我名字。”
宋正爱肩膀微微一颤,把双手攥成拳头,故作镇静地说:“前姐夫也是姐夫,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妹。”
他去年才离婚,前妻把女儿留给他,一个人搬去了俄罗斯。
他们没可能,也绝不能重新搞到一起,宋家会成为整个朝鲜的笑话,一家二女共侍一夫,也太给成家抬身份了。
“表妹?”成东旭低头耻笑一声,耷拉着脑袋,堂堂成少像是丧家之犬,“我什么时候这样称呼过你,倒是你,一声一声姐夫,你知道我的心里是是什么滋味吗?”
宋正爱冷笑,“有心的人才有感受,你这种没心的人也配提滋味?”
婚前数日,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等她离婚,他会一直等,直到地老天荒。
婚后二月,新婚妻子就怀孕了。
呵呵,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结婚那么多年,还为他守身如玉,等他回来娶她。
他说去当运动员,才能出人头地,才配得上她,谁知道,这一走就是十年。
她还有更过分的话没说出口,他一步逼近,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未尽的话语连同呼吸,一同堵在粗暴的吻里。
几乎是同时,一记清脆的耳光在楼梯间响起,宋正爱的手还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成东旭偏着脸,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颊侧,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抬手,用指腹慢慢蹭过自己热辣的脸颊,“你的手还是那么软,看来这些年过得不错。”
她在家是千金大小姐,在婆家是最小的媳妇,什么脏活累活都不用她做,甚至拎个手提包,都有佣人帮她。
18. 第十八章
李宥珍又穿跟江逢棠一样的衣服,长款白色羽绒服,深蓝色的细条围巾塞在衣领里,牛仔裤和运动鞋也是一个颜色的,扎着同样的高马尾。
她还故意在冰场训练的时候,走到江逢棠面前几次,像是故意要让她看见。
江逢棠没搭理她,装作看不见,自己一个人训练。
高昱洋进来找人的时候,显然有些惊讶,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穿搭都一致。
他从李宥珍身边走过去,来到江逢棠面前,步萌今天中午不在餐厅吃饭,他听说了,就想着过来约江逢棠吃火锅,这是他们前几天就说好的事。
他一提,江逢棠就答应了,又继续去训练。
李宥珍来到他旁边,走路没声音,“非得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吗,你信不信,如果换做是她喜欢的人,她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冰场去吃火锅了,而不是让你在旁边等着。”
高昱洋蹙眉,扭头看向她,他对这个女人有点印象,是上次跟江逢棠对战的朝鲜女运动员。
他低头看一眼她的鞋子,她没穿冰鞋,也不像是来训练的。
“你不练的话,可以走,我不喜欢跟陌生女人闲聊。”
李宥珍耸耸肩,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被他躲闪开,她目光看向江逢棠,低头笑了一下。
人家都没往这里看,他不是热脸贴冷屁股是什么。
“喂,反正你是想去吃火锅,不如我跟你去,我今天穿得跟江逢棠很像呢。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是她。”
“我说的,不止是吃火锅。”
她媚眼如丝,单眼皮狐狸眼,眼睛不算大,却十分有神,黑眼球偏小,白眼球更多。
身型骨瘦,行走的衣服架子,黑发马尾辫末端微卷,真像是雪山的野狐成精。
朝鲜以北,就有一座雪山。
高昱洋扫视她的脸,冷淡说:“我对你没兴趣。”
“兴趣总会有的,还好不是没感觉。”李宥珍再一次伸出手,抚上他的肩膀,这次被江逢棠看见了。
“也没有感觉。”他又说。
李宥珍嘟嘟嘴,眼神自下而上,用目光去飘他的脸,多清俊的男人,鼻梁高挺,眉目温润,身材也绝佳,怎么就不开眼,非要热脸贴冷屁股。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吗?”
“你想说我是舔狗吧,很多人都这么说。”
李宥珍摇摇头,伸出手做了个no的手势,“能舔到才算舔狗,你这顶多算是看狗,只能看,却舔不到。”
男人天生就对这种字眼敏感,高昱洋也如此,他是个正常男人,自然听出李宥珍话里的意思。
“女人开女人的黄腔,你还真是不要脸。”
他没有生气,嘴角浅浅上扬一个弧度,眼神瞬间冷下来。
李宥珍不以为意,耸耸肩,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问他:“你猜,她跟宋秉宪在一起的时候,宋秉宪是不是经常能舔到她?”
“你住口。”他急了,眉眼压得很低,下颚线绷得很紧,这说明,戳到他的痛处了。
“不好意思,戳到你的肺管子了,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李宥珍连忙给他赔不是,转身离开,走出去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宋指导员那方面应该是很厉害的,看他的鼻子就能看出来,而且再宽松的西裤两腿之间都撑得鼓鼓囊囊的。”
她目光下落,审视的意味。
“你好像不如他。”
“你!”
高昱洋脸变了色,一片通红,他指着李宥珍,几乎要骂出口,他从来不会对女人生气,却在这个女人面前忍不住,她根本不像女。
这个时候江逢棠走过来,他用余光看见,把手放下,勉强维持着稳定的情绪。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我妈从国内给我寄了一些东西,快递员还在外面等我,我得过去一趟,不能跟你一起去吃火锅了。”
江逢棠背起书包,跑出去,他伸伸手,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想说可以开车送她过去的。
李宥珍咂了一下嘴,这次没说什么,只是一个面部动作。
“现在看来只有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吃火锅了,我可以跟你平摊饭钱的,怎么样,考虑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除了江逢棠,我十几年没有跟别的女人单独吃过饭了。”
“双人份的火锅,我一个人还是吃的下的。”
高昱洋态度冷漠,迈着大步从她旁边过去,李宥珍被拒绝,没有半点不高兴,反正她也不是真心要跟这男人吃什么火锅。
她一转身,看到训练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崔政植自从负责运动员考勤后,就神出鬼没,她觉得他像个教导主任。
他手里拿着本和笔,钢笔戳到纸面上,墨水洇出来很多,几乎是把笔记本废了。
不知为何,李宥珍有种心虚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来冰场并非是为了训练的,今天不该她来,她却来了。
她眼珠一转,扬起笑脸,准备走过去跟这位小领导攀谈,怎料她还没走到他面前,他便转了身。
崔政植头也不回地走远,像是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刚才对着中国花滑男运动员说的话。
她是个放荡风流的女人,他该清楚这一点,在看到她吸烟的时候,就应该像寻常人那样,笃定她不是个好女人。
李宥珍想了一下,本来是打算不追上去的,她在最后一秒改了主意,在他快要消失在眼前的时候。
“喂,小领导。”
“别叫我领导,在这里,只有宋指导员是领导。”
李宥珍怎么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好像谁惹到他似的,没有之前去酒店找她的时候那么好说话。
“行,那我叫你的名字,崔政植。”
他听到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转瞬即逝,快到让他回想不起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我们没有这么熟,请称呼我的职务,我是体育省的秘书。”
“崔秘书,”李宥珍笑了一下,笑容十分灿烂,让人一下就忘了刚才她在冰场里刻薄的调戏别的男人的样子,“你怎么在这?今天可不是我训练,我只是,”
“你是有私事。”崔政植接过她的话,她没继续往下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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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我管,只要不扰乱训练场的秩序,运动员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过来,你想睡这里都行。”
李宥珍一想,他说的也没错,她来这里,确实有私事,但不是为了针对高昱洋,他是赶巧了。
“哦,我知道了,你干嘛像换了个人似的,昨天还好好的,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谢谢你帮我打卡考勤,话说我明天又要训练了,但是我今晚睡不早,估计起不来,崔秘书,可不可以再帮我一次?”
崔政植眉眼冷淡,直视前方,不去看她的脸,他知道这个女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她有求于他,会故意讨好。
“只帮你一次,我说过的。”
“你明天如果不来,朴教练会亲自找到你。”
李宥珍撇撇嘴,“你还知道我的教练是朴教练啊,好吧,我明天会过来训练的,大不了今晚不喝酒了,明晚再喝。”
崔政植已经准备走了,咬咬腮肉,犹豫半天,说:“不要再酗酒了,以你的天赋,完全可以成为国家队最强的花滑运动员,他们漠视你,你应该更争气。”
他这段时间,发现队里的人都不跟李宥珍有往来,甚至朴教练都要忘记还有她这个人了,他猜,她是被孤立了。
这种感觉肯定不好受,她抽烟喝酒,排解心中的郁闷,也情有可原。
李宥珍嘴唇嚅动两下,也没有解释,不是大家孤立她,而是她凭一己之力孤立大家。
谁找她吃饭,她都拒绝,哪怕这个人是朴教练,别的活动也是如此,除非是让她上场比赛,她才会按时出席。
一开始来队里的时候,朴教练还准备找人跟她聊天,去她的宿舍,刻意跟她当朋友,发现行不通,她这个人,注定是没有朋友的。
至于争气这事,她更没想过,只要不是队里的最后一名,就没有被踢出国家队的可能,朝鲜花滑运动员本来就少,三五年才有一个新人。
她要的只是一个铁饭碗,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就行,什么名誉什么地位,她从不在意。
她是队里最没有国家荣誉感的人,这一点跟江逢棠完全相反,江逢棠就是一个把荣誉看得很重的人。
崔政植背对着她说话,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他今天格外吝啬自己的目光,就算是瞧她也是匆匆扫一眼。
李宥珍并不知道他在冰场外站多久,更不知道他听到她和高昱洋的全部对话,甚至还有那句评论宋指导员的话。
她平常也没少观察宋指导员,现在又把注意打到新来的中国运动员身上,崔政植是这样以为的。
江逢棠走出训练室,并没有去取什么快递,更没有联系任何一个朝鲜的快递员。
她那样跟高昱洋说,只是为了不跟他吃火锅。
如果他能在这里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她会很高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拒绝过他多少次了,次数多到有些残忍。
她走到很远的地方,这是她来朝鲜,第一次走到三公里外的地方。
是一家服装店,在朝鲜算是顶级时髦的,礼服款的冬衣,裙摆很大,质感一点都不亚于国外的高定时装,每一件都是重工。
店里只有一个裁缝,没有客人。
19. 第十九章
深色木质展台,哑光丝绸卷轴垂落。
老裁缝低着头,用白划粉在布料上画出线条,听到动静,看到走进来的女客人,放下手里的活,问道:“小姐要做冬衣?”
“随便看看。”江逢棠礼貌地跟老裁缝微笑,走到旁边的成衣区。
最惹眼的是一件红色的礼服,深红绸缎上金线绣满盛放牡丹,高腰设计,袖口宽大如花瓣展开,衣襟处缀有小小金色徽章。
紧挨着这件衣服,还有一件深蓝色的,缀满手工缝制的银色星芒,裙裾宛如星空,领口立挺,造型灵感应该来自人民装。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件纯白的礼服上,纯白真丝裁剪出婀娜多姿的身材线条,在一众大裙摆里,难得是鱼尾裙。
前襟绣银色玉兰花苞,高领斜襟缀有半透明白纱,如晨起的水雾轻笼着朝鲜的海棠花。
“这件是一位先生定做的,店里只此一件,小姐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跟那位先生商量一下,看他是否介意,您和他的妻子穿一样的礼服。”
裁缝带着银框眼镜,眼睛下面挂着一条线,线的末端连着一支笔,插进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五十几岁的样子,头发能看出有很多白发,脸上有皱纹,眼眶微微凹陷,眼神明亮。
江逢棠摇摇头,笑着说:“我不是朝鲜人,这衣服我买了也没有穿出去的场合。”
“这件礼服也可以当婚服,现在朝鲜很多人结婚喜欢穿白裙,追求时尚。”
“小姐喜欢的话,带回国家当作一个念想,也不错。”
“店里还有很多成衣,小姐慢慢看,随时叫我。”
裁缝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在柜台的后面,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裁剪布料,时而皱皱眉头,神情专注。
“在朝鲜结婚,不用穿传统服饰了吗?”江逢棠记得从前听人说,朝鲜的人结婚是一定要穿传统礼服,不能穿婚纱。
裁缝回答她:“十年前就可以跟外国人结婚,只是手续麻烦些,很多朝鲜男人娶了国外的老婆,我家侄子在外留学,今年就带回来一个俄罗斯的女朋友,两人打算过完年就定居在平壤。”
她问:“除了平民百姓,别人也可以吗?”
裁缝点头,笑着说:“如果是有钱人就更容易了。”
“原来这么容易啊。”江逢棠浅浅一笑,眼尾自然向下,没有半点上扬,看起来笑容有几分苦涩。
江逢棠又转了一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有那件纯白的鱼尾裙礼服。
她只是看了那件礼服一眼,就知道她穿是一定合身的,那位先生的妻子跟她应该差不多高,体重也差不多。
“小姐,要走了吗?”裁缝在她离开前,抬头问她。
“嗯,打扰您了,祝您生意兴隆。”江逢棠微笑颔首,转身推开门,走出服装店。
裁缝店外面是橱窗,橱窗里也放着许多成衣,江逢棠推门出去,没注意到橱窗位置站着一个人。
宋秉宪腰背笔直,单手抄在西裤裤兜里,一身质感十足的深色定制西装衬得他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的身影渐渐在他的眼里收缩变小。
等她在拐角消失,他推门走进服装店。
裁缝看到是他,笑着走过来,“宋先生,您来了,衣服已经做好了,我给您打包装起来。”
宋秉宪轻应一声,站在店里,等着老板打包。
裁缝边打包手里的成衣,边说:“您的品味真不错,我从未做过这么漂亮的成衣,看了您的设计草稿才知道,礼服还能这样裁剪,刚才有位外国来的小姐也看上了这件衣服,盯着看了许久。”
“她说喜欢吗?”宋秉宪眼角微微带笑,拇指摸上中指的钻戒,像是在琢磨什么。
“是啊,还拍了照片,说是没有穿得场合,才不买的。”
裁缝将纸袋双手递给他,纸袋朴素,很大一个,就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的衣服也用纸张包裹着,四四方方的形状,缠着好看的丝带。
“劳烦您了。”宋秉宪态度谦和。
这家裁缝店,有百年历史,很多有钱人的夫人都在这里定制服装,看起来没什么客人的老裁缝深受大家的敬重。
裁缝的妻子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食从帘子后面出来,看见店里的男人,脸上笑意更浓。
“宋先生来了,您对夫人可真好,每年一换季就来定做礼服,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带夫人到店里来,我亲自给她量尺寸,做出来的衣服会更合身些。”
妻子把一碗面放到裁缝面前,又递给他筷子,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过半百如胶似漆。
“她已经来过了。”
宋秉宪拎着纸袋,推门离开。
他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她知道,会不会把他当作变态看待,他八年如一日,每到换季,就来为她定做一件礼服。
绘制图纸,挑选布料,商量配饰,直到再次回来取成衣,这个过程要两三个月,让他有一种,她就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生活的感觉。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比孤独度过一年四季要好受。
刚回到国内的时候,他整晚喝酒,排解郁闷的心情,可是喝酒会耽误第二天的工作,这法子行不通。
机缘巧合,他弄到了一批致幻剂,是平壤医院里医生给病人用来治疗创伤性脑损伤的药物。
药效很足,服用后一个小时左右开始,三个小时到达顶峰,能持续致幻五个小时。
最难熬的一年,就是这样度过的,每天晚上有五个小时处于幻觉中,致幻剂能让他看见她,能让他感受到她在他身旁。
这事连平日跟他走得最近的宋正爱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清楚。
好在,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年后,他忙于公事,已经不会主动想起她了,偶尔看到手上的戒指,会有短暂几秒的失神,仅此而已。
三五好友聚会的时候,谈起他在中国留学,再谈起中国女人,他也会在谈笑间说起自己有过一段感情,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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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是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女孩。
要不是有这段感情在,大家会以为他喜欢男人。
周六的晚上是固定休息时间,队里的人嚷着要队长带头出去玩。
说打台球,那就打吧,酒店里刚好配有台球桌。
男队由高昱洋带着,女队由江逢棠和陈媛带着,打算男女两队一决高下。
两队轮流上场,分数咬得很紧,最后不出所料打成平手。
只剩下江逢棠和高昱洋没打,最后一杆定胜负,高昱洋将目标球稳稳送入底袋,同时为下一杆创造出一个绝佳的角度。
“高队,不带这么玩的,你也太偏心了吧。”
有男运动员看出他故意放水,摆明是想让江队获胜,言辞有所不满。
“巧合而已。”高昱洋解释道。
江逢棠拿起杆,准备击球时,站在她侧后方的陈媛假装脚下不稳,猛地上前半步,手肘狠狠撞在她右臂肘关节处。
江逢棠整条胳膊一麻,握杆的手瞬间脱力。
几乎同时,陈媛手中那杯刚拧开盖子的热奶茶向前一倾,滚烫的液体泼在江逢棠小臂上。
灼伤感疼痛难忍,江逢棠手一松,球杆掉在台球桌上。
“棠姐,你怎么样?”
步萌焦急地问,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媛,就知道她一天不作妖就浑身难受。
江逢棠把袖子撸起来,快步走到旁边的冷饮柜前,拿出一袋冰块,敷着小臂烫伤的地方,红了一片,好在没有起水泡。
“江队脱杆了,这球算我们赢。”
男队里不知是谁高喊一声,众人高呼起来,嚷着说要高昱洋请客喝酒。
步萌气冲冲上前,给队长打抱不平,“你们长着眼睛是光吃饭用的吗,色看不到是有内奸啊,我怀疑就是你们串通陈媛,使坏心眼。”
“喂,小丫头,别胡说八道,我们好歹都是你的前辈。”
男运动员趾高气扬,完全不把这个刚进队一两年的小女孩放在眼里,在他们眼里,步萌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透明。
“重新来,这次不算。”高昱洋发话,身后的男运动员们闭上嘴。
江逢棠放下冰袋,揉了揉红肿的手臂,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球杆,调整姿势,半天没出手。
她的手臂疼得厉害,别说是打中,就是打到球都费劲。
“江队行不行啊,不行认输算了。”男队有人等了半天,等得不耐烦,开口起哄。
步萌怼回去:“欺负女人,你们算什么本事。”
江逢棠屏住呼吸,注意力集中,表情格外认真:“我没事,可以打。”
她手臂疼得厉害,连出手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完成,更别说是一杆进球了。
就在这时,娱乐室的门开了。
男人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白衬衣,外套西装料的黑色马甲,手肘间搭着一件黑色正肩大衣,薄底皮鞋底部正红色,西裤垂坠感非常,衬得他双腿格外长,肩宽是常年保持健身的痕迹,腰身紧窄,气场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