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白月光(快穿)》
1. 嫂嫂1 【剧情导入中】
【剧情导入中】
【你叫闻乔,你是侯府庶长子的继妻,一个商户女。现在你的丈夫死了,他的弟弟侯府世子似乎很讨厌你,总是用一种幽深的目光凝视着你……】
武安侯府。
侍女小怜提着食盒怒气冲冲地走回听岚院,一见到正在门口等她的王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妈妈,都是些破烂菜,厨房那些人只会作践我们,当着我的面吃得比咱们小姐都好!”
王妈妈立刻捂住小怜的口,道:“别瞎说,世子刚才回府了,警醒着点!”
小怜不以为然,反而说道:“世子都回来了?回来了不正好让他给咱们做主吗?”
王妈妈皱着眉摇摇头,“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先跟我进去,别的事别插嘴。”
王妈妈说完拉着小怜进了院子里,让她将食盒放在厅堂,随即就进了里间。
不多时,去外面打听消息的芳年回来了,说世子梁怀衍马上就要到听岚院,王妈妈和小怜听到动静忙不迭地出去迎接。
房里,夫人闻乔并没有动作,她靠在赭色檀木椅上,一身素白交领袄裙笼着纤细的身姿,浓密丰盛的乌发随意挽成一个发髻,发髻上只插着一只羊脂白玉兰花发簪。她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泛着淡青色,却在听到梁怀衍的脚步声逐渐变近时,支起了身子,眼中掠过一丝清亮的光。
“世子回来了。”她轻声唤道。
梁怀衍穿着一身玄衣,一路风尘也遮挡不住他周身的贵气。乌泱泱的奴婢跟在他身后,却一片静默。他走上前来,俊美无俦的脸庞,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真切地显露在闻乔眼前。
实在是一张令人心折的脸,只瞧了一眼,闻乔便觉得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梁怀衍甚至还用他那一双深邃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关切道:“嫂嫂受累了。”
这“嫂嫂”二字格外清晰,如一颗玉珠落入幽静的房间里,惊起了屋外的飞鸟。
窗外一阵簌簌。
闻乔还是第一次与梁怀衍正面相对,领略了他凛然无温的气度,惊艳之余,没有由来地感到有些害怕,心下一跳,只得讷讷地回:“世子客气了。世子……先坐下吧。”
她神色萎靡,鸦青色的浓发堆云般压在头上,形成一片轻薄的影子,更显出她的脸颊秀美如瓷,如白瓷中点了灯。
梁怀衍坐在另一侧,如玉山巍峨,从容不迫,他温声道:“嫂嫂不必忧心,一切有我。”
闻乔勉强笑了笑,笑容惨淡:“世子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还望嫂嫂不要哀毁过甚,逝者已矣。”
闻乔想,这句话应该她来说才对。
“我知道的。”她低下了头,乌发半遮,透出些朦胧的白玉瓷肌,犹如薄云笼月。
“嫂嫂有什么不如意的,尽管和我说。”梁怀衍说着,便看向跟着自己进来的梁松,“这是梁松,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梁松便上前来行礼:“见过夫人。”
闻乔如受惊了的鸟儿一般下意识伸手,又顿住了:“这怎么可以呢,梁大人赶紧起来,您是世子的左右手,又是朝廷命官……”
听说梁松是侯府的家生子,但是一直是梁怀衍的心腹,自梁怀衍授官后,他便为梁松脱了奴身,还捐了个小官。梁松能力非凡,梁怀衍对其十分看重。
梁松垂头语气恭谨道:“小人本就是侯府的人,世子是小人的主人,夫人也是小人的主人。”
闻乔只得无奈地笑笑。她是什么人?她又怎敢做侯府的主人?
自己的夫君梁怀嗣去世后,府里的下人拜高踩低,她一介女子,没有娘家依靠,又失了夫君,只能是任人欺负的份。
“好了,你先下去吧。”梁怀衍才缓缓道。他的视线在房里逡巡了一周,又道:“这个房间过于幽静闭塞了,嫂嫂不如多开窗透透风。”
他的语气很温和,闻乔却从中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见闻乔发着愣没搭话,奶妈王氏便上前殷勤道:“是了是了,世子说的正是,都是奴婢考虑不周,小怜,还不把窗打开。”
王妈妈对着闻乔的贴身侍女小怜使了眼色,见她上去开窗,复笑道:“世子您看……”
梁怀衍只是看着闻乔,并没有接话。
王妈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闻乔也感到些许难堪。
梁怀衍这是故意的吗?故意为难自己的奶妈。
她抿了抿嘴,见不得自己的奶妈如此难堪,扯出笑勉强道:“多谢世子……”
梁怀衍表情淡然:“见嫂嫂安好,我便放心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不打扰嫂嫂了。”
闻乔闻言松了一口气:“世子的事重要,不必为我多操心。”
梁怀衍正要起身,听到闻乔的话又顿了顿。
闻乔本也是起身要送梁怀衍,也被他突然的停顿和逼视的目光弄得不上不下,不知如何是好,直愣愣地呆立着。
过了一会儿,闻乔听到梁怀衍冷浸浸的声音:“嫂嫂的事,我自然是要操心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梁怀衍,闻乔撑起玉手抵住额头。
外头惨淡的阳光从花窗里漏出,散漫地落在闻乔肩头,照亮了她宣纸般脆薄的脸。凉风习习,吹动了云鬓。
闻乔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不是为年长她十岁的丈夫的死而伤心。
她只是当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且……梁怀衍的眼神隐隐地让她有些害怕。
见闻乔神色仓皇,一旁的王妈妈便劝道:“世子刚从南边赶回来,听说在那里杀了好多人,免不了沾了些煞气,夫人不要害怕。刚刚也是我的错,不该插话,我以前就听说世子是极重规矩的,您看,毕竟是侯府啊,主子间说话,哪有我插嘴的份呢,世子这是看您的面子上才没有罚我。”
侍女芳年接着劝:“世子稳重,又如此敬重夫人,想来以后小姐的日子也不会难过的。”
贴身侍女小怜也跟着说:“是呀小姐,别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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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夫人。”王妈妈为逗闻乔开心,故意露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纠正小怜。
闻乔虽然嫁到侯爵府一年,小怜却总是改不过口。
小怜可怜兮兮地讨饶:“知道了知道了,妈妈我知错啦。”
三人这么劝,闻乔也不好再伤春悲秋,只好露出开怀的样子,虚弱道:“好了好了,妈妈说的对,世子他……确实是气度不凡,待人也极体贴,难怪京城的夫人小姐都打听到我这里来呢。我累了,扶我休息吧。”
王妈妈便扶起闻乔到内室的拨步床上。躺下后,闻乔怔怔地盯着头顶,红色的鸳鸯帐已被收了起来,换上了素色帐幔。闻乔的眼睛很大,眼梢略向上翘,流露出几分稚气,一根根睫毛长而翘,朝眼窝盖下浓密的阴影,当她的眼皮略垂下时,就会显得有几分忧郁,配上她毫无血色的脸,这忧郁便成了十分。
她的丈夫梁怀嗣是武安侯庶长子,因身体孱弱多病没有子嗣,在闻乔之前,他还有位妻子,在前夫人因病去世六年后才又娶了闻乔。
梁怀嗣是武安侯的侍妾所生,并不得武安侯看重,但他对闻乔是极好的。
与他生活过的一年里,大部分时间她都过得很开心。
但他死了。
侯府真正的主人梁怀衍也回来了。
梁怀衍极负俊才,他弱冠之年便考中探花,据说这还是皇帝为了堵住众臣悠悠之口才勉强把他从状元压到探花,可见其圣眷之浓。
而梁怀衍现在虽然表面上敬重闻乔,实际上……闻乔知道他是讨厌她的。
两年前,他的兄长梁怀嗣在灯市上对她一见钟情,叫人查明了她的身份,禀告了父亲希望他为自己提亲。武安侯竟真的为梁怀嗣求娶了闻乔这个小门小户的商户女为妻。
梁怀嗣虽然是庶长子,与梁怀衍的感情却十分好,他的身体便是因为少年时救落水的梁怀衍才落下了病根。
但闻乔入门那天,梁怀衍在花楼里彻夜未归。
全府也因此知道梁怀衍厌恶他的长嫂,不然不至于在闻乔大婚时都不给他大哥脸面。
随而后,他便自请离京,两年间未与她照过一面,直到兄长病故,才不得不回来。在他心里,定是认定了她这个“外人”,是致使他们兄弟隔阂的罪魁祸首,是让他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的元凶。
以梁怀衍这样高洁的性子,闻乔只怕像他洁白无尘的衣服上的一点泥,十分的碍眼。
而且,她还是是一个商户女。世人皆厌恶商户,像侯府这种钟鸣鼎食之家,连里面的奴婢仆从都暗地里瞧不起她,更何况梁怀衍?
罢了罢了,自己只当不知道,守好长嫂的本分就够了。梁怀衍虽然不喜欢她,除了她入府之时的抗拒,他也没有为难过她。他是京中出了名的正直高洁、处事公正的性子,断不会因私怨苛待于她。说不定,往后的日子,并不会像她预想的那般难捱……
这样想着,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3. 嫂嫂3
“是谁……”
闻乔骤然惊醒,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发现自己身上全是汗,鬓角也是湿漉漉的。
屋内静悄悄的,小怜和王妈妈都不在,她定了定神,扬声唤了几句,小怜才应声走进来。
闻乔攥起被角的手微微松开,抬眼问道:“方才……有人进来吗?”
“没有啊,怎么了小姐。”小怜摸不着头脑,一边拉起床帷一边问:“是有人闯进来了吗?”
“许是我梦魇了……”闻乔的心还有些微微发颤,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便只含糊带过,转而蹙眉道:“方才的称呼还是要改过来,若是让世子听见了……”
小怜忙点头应下:“我知道了。”说着便扶她坐起身,又问:“夫人要喝水吗?”
闻乔轻轻颔首,歪身靠在冰冷的床栏上。
府内哀乐绕梁不绝,她痴痴地望着窗外,不知不觉眼泪就湿润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衣襟上。
小怜端着茶盏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心头发紧,忙将茶盏递过去,“夫人,先喝点茶润润喉咙吧。”
“你说……夫君他会怪我吗?”闻乔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会的不会的,夫人不要多想了!”小怜握着茶盏蹲在拨步床地坪前,急得眼眶发红,“大爷最疼您了,怎么舍得怪您呢?”
“他生前对我那样好,如今他去了,我却不能给他守灵……”闻乔惨惨一笑,又落下两行清泪。“他真是是很好的人。”
烛光摇曳,泪珠顺着闻乔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更加凄婉艳绝。
“夫人!世子来了!”王妈妈的声音隔着屏风撞了进来,带着几分急促。
主仆二人都不免一慌,“嘭”的一声,只见小怜手中的茶盏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水渍。
“小姐……”小怜吓得声音发颤,可怜巴巴地看向闻乔。
闻乔此时也收敛了哀戚,面上镇静对小怜道:“先收拾一下吧。”
王妈妈掀帘进来,一见闻乔的脸色,顿时心疼起来:“夫人,这是何苦啊,您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闻乔自知让她挂心,忙敛了愁容与她搭话:“妈妈,世子他来了?”
“是了,世子在外间等着呢。”王妈妈转向小怜,“小怜先别收拾了,快些伺候夫人更衣梳妆。”
“世子这时候来做什么?”闻乔问,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王妈妈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敢问,梁大人只说世子是特意来看看您。”
小怜手脚麻利地给闻乔换了身素色衣衫,王妈妈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留下小怜给闻乔梳妆。
小怜不敢让梁怀衍多等,给闻乔简单挽了个发髻,敷了些粉遮盖泪痕就扶着她到外间。
一到外间,见梁怀衍正立于廊下,身后梁松垂手侍立。妈妈正在引着他们进来。
“世子,夫人来了。”王妈妈一见两人就立刻迎上来,趁势给闻乔递了个眼神——没打听出来梁怀衍的意图,随后便垂手立于闻乔身后。
“嫂嫂。”梁怀衍见到闻乔,不慌不忙地行礼。
闻乔望着他清俊却难辨情绪的脸,勉强定神道:“世子多礼了,快请坐。”
待两人都坐下,梁怀衍先开了口,他盯着闻乔发白的脸问:“嫂嫂方才是在午憩?睡得可安好?”
“尚可。”闻乔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只想赶紧打发了梁怀衍离开,语气中也不免带上了些疏离。
“府内正在办丧事,外面嘈杂得很,嫂嫂这几日受累了,还是不必出去了。”梁怀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闻乔没想到梁怀衍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咬唇争辩:“可是我不出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梁怀衍眉峰微挑,眸色沉沉,直直望过来。
闻乔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了,忙心惊肉跳地瞥过眼去:“我毕竟是大爷的妻子……”
“我自然知道嫂嫂是兄长的妻子。”梁怀衍耐心道,“不过以嫂嫂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出现在灵堂。”
状态……什么状态?闻乔心头一紧,只当他是瞧不起她的商女身份,因此不耐烦在众贵客面前看见她而已。
闻乔不敢质问梁怀衍,但心底难忍酸楚,眼中也氤氲着泪珠,只得脸色苍白地说:“我知道了。”
她低着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泫然欲泣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又问:“世子还有事吗?”
哪知他又嫌不够,继续道:“我知嫂嫂未用午膳,今日我们一起用膳,叫人呈膳吧。”
“世子?”闻乔没有想到梁怀衍来就是为了和她一起用膳,而且也不征求她的同意,就这么独断专行地决定了。本就泛红的眼眶此刻更显得水光潋滟、凄婉动人。
梁怀衍才发善心似的解释道:“听闻嫂嫂未用午膳,厨房新上上了几份菜尚可,我先伺候嫂嫂用了,再出去招待客人。”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恐怕就是为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吧!
闻乔在心里恨道。
她咬了咬下嘴唇,到底没出声。
“这如何使得!”王妈妈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哪能让世子来,这不合规矩,让老奴来便是,世子还是先去招待客人。”
闻乔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梁怀衍不冷不热的声音:“侍奉长嫂是我的本分,兄长曾经救过我的命,我还未曾报答他便离世,如今也只有嫂嫂能给我这个机会略尽心意了。”
这话一出,王妈妈自然不敢多言,只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
“兄弟之间哪能说报答的,况且世子身份尊贵……”闻乔干巴巴地说,心里仍是委屈。
说报答,却不让她哭灵去,哪有这种报答?梁怀嗣如是泉下有知,还不得入梦中找他去?
梁怀衍没理会这话,只负手起身:“嫂嫂,请移步。”
闻乔只得闷闷地跟着他到了厅堂。
因为梁怀衍在,今日的菜色看上去格外喜人,但闻乔并没有什么胃口,夹了一叶菜,掩饰地放在嘴巴里咀嚼。
梁怀衍伸手夹了一块清炒竹笋,“嫂嫂,尝尝看?”
笋片颜色鲜嫩,现在这个时节是很难得的食材。
闻乔疑惑地看向梁怀衍。他这是在做什么?
添菜都有下人,哪有小叔给长嫂夹菜的道理?
闻乔想说这不合规矩。可刚才王妈妈也说不合规矩,梁怀衍照样扯着幌子说侍奉她吃饭。
权力之下,什么是规矩。
闻乔不懂,也不敢懂。
可以说,这整个屋子里、整座侯府的人都不敢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蔽地集中在她身上。
而梁怀衍更是灼灼地盯着她。
而她就如同那笼中鸟,蛛网上的猎物。
就算他有心要欺辱她,她也只能忍。
如今不过是想看她出丑的样子罢了。
闻乔看着几乎贴到嘴边的竹笋,艰难地张开嘴,不知滋味地咽了下去,骤然被呛了一下,咳嗽个不停,连泪珠都被咳了出来。
果然,这就是他的目的。他就是见不得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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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妈忙上前轻抚闻乔的背,一边叫小怜去倒茶。
闻乔抓住一只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才慢慢止住了咳嗽。抬头满眼泪花地一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茶盏竟是梁怀衍递给她的。
方才慌忙间她的指尖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一阵温热的触感……现在想到,竟让她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她从没觉得吃饭是这么难受尴尬的事,忙将手指笼在自己的袖子里。
闻乔又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实在忍不住地开口:“世子的心意我领受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世子,外面的客人正在等呢……”
梁怀衍这才放下筷子,好似叹息般地看着闻乔说:“是真的领受了吗?”
闻乔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感到如坠五里雾中,摸不清楚他的深意,愣愣地看着他。
“嫂嫂太瘦了。”梁怀衍又说。
他指的是这件事吗?闻乔倒是松了一口气。
梁怀嗣去世后,她食不知味,王妈妈也说她瘦了许多。
“多谢世子关心。”她低声应道,一心只盼着他早些离开。
这时梁怀衍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这是闻乔第一次见他笑,有夺目之光彩,但又显得冷浸浸的,像秋霜覆在花枝,自有一番风骨的同时,又凉意沁人。
“那我下次再来看望嫂嫂。”
梁怀衍走后,屋里的空气才松快了许多。主仆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小怜心有余悸地小声道:“小姐,刚才世子爷笑得倒还挺好看的,只是……有点怪怪的。”
“小怜,哪能这么谈论主子!”王妈妈皱着眉训斥,“隔墙有耳,这叫人听见了怎么办。”
小怜吐了吐舌头,也不怕她。
王妈妈又转向闻乔,忧心忡忡地说:“不过我刚才也捏了一把汗呢,世子爷这到底是做什么,既不让夫人去哭灵,又这样……”
闻乔表面上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心底却苦笑,恐怕他就是为了折磨她吧。
“那下次世子爷还会过来‘侍奉’夫人吗?”小怜小心翼翼地问。
闻乔叹气:“最好不要吧。”
当天夜里,闻乔又做了梦。梦里,梁怀衍的声音冰冷刺骨:“一个商户女,也配进侯府?候府的脸面都要丢光了。都是你的错,闻乔……”
紧接着,又是梁怀嗣流着血泪的双眼,哀伤地望着她:“夫人,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闻乔突然惊醒,坐了起来,唤小怜倒了杯热茶给她。
她静靠在床栏上,又是哀怨又是伤心。哀怨的是梁怀衍在梦里也不放过她,打扰她的清梦,伤心的是明明是梁怀衍不让她去看梁怀嗣,可是他去入梦来找她。
闻乔想着想着竟开始生起气来:要是梁怀嗣真喜欢她,就该去入梁怀衍的梦去骂骂他才是!
喝了小怜递过来的茶水,闻乔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屋内角落里的三脚铜炉上,一蓬蓬烟雾从炉中缭绕而上,散入夜色。
“房里熏的什么香?”闻乔忽然问。
“是檀香。”小怜答道,“晚上梁大人来说怕夫人您睡得不安稳,特意给送了这香过来,还说是陛下赐给世子的呢,檀香有凝神静气之效。这几日小姐您不是睡得不安稳吗,我就给点着了,我闻着也确实比咱们之前点的香要好呢。”
“檀香……”闻乔心头一动,想起进入梁怀衍的书房时的那一阵香气。
那香味芬芳馥郁,醇厚圆润,但是尾香却带有辛辣的凛冽感,仿佛清雅庄重之下压抑着翻涌的孽|欲的波涛。
4. 嫂嫂4
换了檀香后闻乔确实没有再做噩梦。
更让闻乔欣喜的是,梁怀衍虽然连着几日都来看望她这个寡嫂,却没有再逼着和闻乔一起用饭,通常与闻乔寒暄几句就会离开。
仿佛那次共同用饭也只是他的一次心血来潮,而他也确实只是想关心一下自己这个寡嫂。
明日是梁怀嗣的头七,闻乔有些坐不住了。不管其他人怎么议论她,梁怀嗣毕竟是她的丈夫,她怎么样也要送他最后一程。因此早上一起来,闻乔就着急地等待着梁怀衍过来。
梁怀衍果然如约而至,他一进厅堂就仔细地打量着闻乔:“嫂嫂今日气色好多了。”
仿佛是真的很关心她一样。
闻乔没了前几日的不安,脸上也有了些颜色,今日穿着雪白的外衣,阳光一照,如春雪一般清丽动人,确实是比前几日要看起来好多了。
闻乔闻言垂眉道:“多谢世子关心。”
“嫂嫂何必见外,兄长已经过世,父亲又在山中修道,整个候府就你我二人。”
闻乔见他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而且连日的问候也让她内心有些松动。
于是便露出浅浅的一笑:“世子说的是。”
“既然如此,嫂嫂不如唤我怀衍。”
闻乔有些犹豫,但是看着梁怀衍温和的面容,也不好拒绝,便顺着喊道:“怀衍……”
梁怀衍便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显得温和一些,眉眼都松动了,如冬日融雪,春溪汩汩,仿佛是真的有些高兴的。
这应该是一个好征兆吧?闻乔想,看来他也是想与她好好相处的。
毕竟候府只剩下他们两个主人了。
想到这里,闻乔也不禁对未来有了些期待,投桃报李地问:“世子朝食吃得可好?”
“我还未用朝食。”
“啊?”闻乔有些惊讶,现在时辰也不算早,她已经用完朝食了,原以为梁怀衍是用完朝食才来的。
一旁的小厮回道:“世子从昨晚忙到今日凌晨,才睡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来看夫人了。前几日没让夫人去守灵,也是怕夫人太辛苦了,再加上灵堂上人多嘴杂,世子怕污了夫人的耳朵。”
“世子和梁大人辛苦了。”闻乔心下有些愧疚误会了梁怀衍,她是真没想到梁怀衍还会特意解释。便说:“何不用了早饭再来?况且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其实不用每日来看我。”
闻乔更希望他日日都不要来。
每次他一来,周身的气势就压得整个院子如阴云密布。
现在虽然好了些,但是有外人在就总是觉得不自在。
“侍奉嫂嫂为先,除了嫂嫂,这府里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梁怀衍这句话解了闻乔的疑惑。她有些能理解梁怀衍这几日的行为。梁怀衍从小丧母,父亲又长年修道,武安侯虽然看重这个嫡子,但是却弥补不了他失去母亲的缺憾。从前梁怀衍还有个庶出的兄长作伴,如今可是只有闻乔了。
外人看他身份贵重,哪知道他的孤独寂寞呢?
现在想来,闻乔有些怜惜梁怀衍了,甚至觉得自己与他有些同病相怜。
因她自己就是生母早亡,在家里也总是孤零零一个。
闻乔想到此处,不免有些移情,便心软道:“那不如直接来我这儿朝食,我让厨房多做些。”
话一出口,闻乔就有些后悔。
“嫂嫂这是?”梁怀衍问,他眉尾微挑,有些惊讶。
闻乔微红了脸,知道自己有些逾矩了。她虽然是长嫂,但是比梁怀衍还小一岁,应该避嫌的。
“我逾矩了……”
梁怀衍却道:“上次与嫂嫂一起用餐,我以为嫂嫂是怕我的。”
他这话说的太过直接了。闻乔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自然是有些怕的,整个侯府有谁不怕他?
她也没想到原来梁怀衍知道自己有些怕他,也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白地挑明了。
他也为她做了这许多事,而他的兄长又早逝……她心底涌出丝丝缕缕的愧疚。
“我……”闻乔此时深恨自己口舌蠢笨。
梁怀衍垂着眼,令人看不清情绪:“嫂嫂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怀衍却之不恭。”
闻乔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是逃不过了,说:“那世子平时爱吃些什么?我好叫人准备。”
想起自己的正事,于是道:“世子,明日是怀嗣的头七,我想去陪他最后一程。”
“好啊。”梁怀衍应得很快。
这倒是让闻乔惊讶了,她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嫂嫂不会以为我故意为难你吧?”梁怀衍脸上露出一抹笑,调侃般地说。
“怎么会呢?”闻乔不安地笑笑。
“前几日不让嫂嫂到灵堂,是看嫂嫂的气色太差,即便守在那里恐怕撑不了多久,我想大哥也不希望看到嫂嫂晕倒在他的灵堂之上吧。现在嫂嫂的气色变好,今日又是大哥的头七,我不会这么不近人情。不过我没有考虑到嫂嫂的心情,确实是我的问题。”
闻乔心下了然,听梁怀衍的语气怕梁怀衍恼怒,于是郑重与他道:“是我误会了世子,世子你别生气。”
她的双眼水润润地看着梁怀衍,眼角洇出点红。
梁怀衍叹了口气,仿佛是有些失望的,说:“我没有生气,只是嫂嫂既然已经答应了唤我名字,为什么还这么生分叫我世子呢?”
闻乔算是被梁怀衍捉住了话头,真是想不出借口来,又实在怕伤了他的心,于是急急道:“怀衍,我错了,我真不是与你生分……”
梁怀衍截住闻乔的话头,说:“我知道了,嫂嫂,我只盼……嫂嫂能待我如大哥一般。”
梁怀衍期冀地望着闻乔,让她想起了他兄长梁怀嗣的样子。
二人……总是有些相似的。
闻乔按下心底的疑惑,只能喏喏称好。
第二天梁怀衍准时出现在小院里和闻乔一起用饭,闻乔对梁怀衍的态度就不得不表现得更加关切。
“怀衍,你尝尝这个粥吧。”闻乔说着。
梁怀衍便吃了一碗,赞道:“确实清甜可口。”
“嫂嫂似乎胃口好了许多。”他又道。
闻乔有些奇怪,两人没有一起用过饭,他怎么知道她的胃口好了。
王妈妈接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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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昨日世子来后,夫人的胃口就好多了,还是世子爷的话管用。”
梁怀衍的视线了落在了王妈妈的脸上,明明只是寻常的眼神,王妈妈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凌厉,而且梁怀衍也笑了出来:“那就好。”
王妈妈只道是错觉,没有太在意,但是内心还是有些发怵。
用过饭后,梁怀衍却没急着走。
“闻家这几日来了人求见,嫂嫂要见吗?”
闻乔看向王妈妈,王妈妈也看向她。
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闻乔与娘家人关系并不好。自她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娶了继妻,后来又生了小儿子,闻乔便被冷落在一旁,只有亡母安排的老人奶妈和贴身侍女小怜陪着她。本来她一直在闺房里待嫁,哪知一朝就被嫁入了武安侯府。
与其说她嫁到侯府,不如说她是被卖入侯府的。她当时身上有一门婚约,是亡母为她定下的,侯府媒人一入闻府,婚约便被取消了。
闻乔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此事不耻,而且本来侯府只是要聘她为妾,闻父竟也答应了。若不是梁怀嗣……
想到梁怀嗣,闻乔忍不住在心底叹息。
他确实是个好人,所以她是很感激他的。
闻乔没有说话,梁怀衍便说:“我已经以嫂嫂累病为由打发了他们,如果嫂嫂想见,我便令人上门去请。”
王妈妈替闻乔说:“夫人这几日胃口虽然好了,但是精神总是不济,老奴想着不急着见外人。”
闻乔也跟着点头:“我今日总觉得累。”
她现在有些明白梁怀衍让她不出蘅芜苑的用意了,至少她不用面对闻府那一大家子。
“那好,等嫂嫂恢复了,再派人去请他们也不迟。”
闻乔放下心来,表情也舒缓许多。
她觉得这几日的梁怀衍十分体贴,她的日子也比想象中的要好过,甚至这段时间她从没听到府内下人的议论。梁怀嗣在时,他虽然爱重她,却因为性子太软的缘故,约束不了下人。
而梁怀衍积威已久,他对蘅芜苑表现出一点点亲近,下人们自然会见风使舵,不敢造次。
二人用完朝食就一起去往灵堂。
一路上梁怀衍伴着闻乔,迁就她的速度,到了灵堂,二人的表情都有些沉闷。
两人整夜守在灵堂,熬过了头七,早上便起棺材让梁怀嗣入土为安。
看着被抬起的棺材,闻乔想起以往的事,又有些难过,眼泪便不住地往下落。
“小怜,替夫人整理仪容。”梁怀衍道,他的声音听不出异样。
小怜听到命令下意识地看向梁怀衍,立刻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瞬即拿起帕子为闻乔擦脸,轻轻在她耳边提醒道:“夫人,别哭了,我瞧着世子的脸色像不好呢。”
闻乔以为梁怀衍也在难过,捏着帕子抬头瞧去。
梁怀衍一双黑沉沉地眼睛盯住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那目光让闻乔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他蛛网上的猎物,等待她的下场是被掳获被啃食。
闻乔手一松,帕子轻轻柔柔地落到了地上,如洁白的雪沾染了泥淖。
5. 嫂嫂5
闻乔屏住呼吸,她眨了眨眼,又见梁怀衍仍旧温和的眼神。
“怎么了,嫂嫂?”梁怀衍弯腰拾起帕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抖了抖,递给了一旁的侍女。
“没有……”闻乔的目光随着那帕子而去,见那侍女并没有将帕子还给自己,反而是妥帖地收好了。
“既已起棺,嫂嫂可以回去休息了。”梁怀衍又道,说话间截住了闻乔的目光。
如今上京的葬礼风俗是父母在而早逝,父母与妻子均不能送行。
“怀衍,我可以去吗?我想送送夫君……”
梁怀衍道:“嫂嫂,礼法如此。”
“我可以在马车里不露面,等祭完香、宾客们都离去后再偷偷祭拜,我问了奶妈,是可以的……”闻乔急切地哀求,说着眼睛就又红了。
梁怀衍淡淡道:“这是民间之俗,嫂嫂,侯府无此先例。”
梁怀衍的语气虽淡,闻乔却从中听出了不喜。
她想她一定是惹恼了他。
“嫂嫂请回吧。”梁怀衍负手决断道。
闻乔的泪将落未落,此时也不敢再看梁怀衍,两只眼睛已如被打落的桃花,红透了,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知道是自己要求过分,只是她以为梁怀衍或许会同情她两分……
难堪的情绪蔓延开来,闻乔紧抿着唇,竭力把眼泪憋回去。
梁怀衍并未软下身子与闻乔说话,唤了人便扶棺而去。
这日起,梁怀衍好似又回到了那尊贵的世子身份,对闻乔不冷不热的。
闻乔也不好往上凑,一起用朝食时也谨言慎行,小心翼翼。
梁怀衍心情也不太好,闻乔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与她一起用朝食。厅堂里,闻乔一边偷瞄着梁怀衍一边想。
“嫂嫂何故叹息?”梁怀衍突然道。
闻乔被吓了一跳,连筷子都差点跌在桌上。她刚刚神游,想着这几日不要招梁怀衍的眼,哪知道一口气叹出又碍了他。“没、没事。”
“嫂嫂这几日不如多在府里走动走动。”
闻乔苦笑,她怕碍了梁怀衍的眼,除了院子里哪里也不敢去。明面上她也只得应道:“好。”
“芳菲苑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嫂嫂不如去瞧瞧。”梁怀衍道。
那垂丝海棠闻乔是知道的,每年这个时候都开得极美,去年她还与梁怀嗣一起赏过花。
见闻乔略带怀念的神情,梁怀衍意识到她又想起了兄长,便问:“嫂嫂和兄长也喜欢那花吗?”
闻乔见他提起夫君,以为他有意与自己共忆逝者,便点点头,说:“夫君他很喜欢垂丝海棠,去年他与我还在树下小酌……”
“是么。”梁怀衍的回应很冷淡,闻乔只好止住了话头。
许是自己又惹恼了他,梁怀衍只吃完了一碗粥便早早离去。
看着梁怀衍离去的背影,闻乔幽幽叹了口气。她现在又开始不知道与梁怀衍相处了。这个人实在是太难讨好。
“妈妈的腿怎么样了?”闻乔问小怜。前几日阴雨绵绵,王妈妈也因为陈年风湿双腿难以下床。
“大夫给了药酒和草药,妈妈说舒服多了。”
闻乔点头,和小怜一起去看望了王妈妈,三人叙过话,小怜扶着闻乔又回到房里,闻乔坐在贵妃榻上,小怜也搬来一个小凳子,主仆二人就对坐着一边缝帕子一边说话。
用过午饭后,春困秋乏的,闻乔没什么精神劲,便躺在贵妃榻上小睡了会。睡醒了,更是浑浑噩噩的,又想到梁怀衍的话。
“小怜,我们出去看看吧。”闻乔突然起了些兴致。
天刚下过雨,地上有些湿滑,但今日日头好,照得人暖融融的,闻乔与小怜一起走出院子到芳菲苑赏花。
垂丝海棠确实开得极好。粉白的花瓣坠在枝头,如一蓬蓬胭粉的云雾,微风吹来,便簌簌而响。闻乔不由得又想起梁怀嗣的音容笑貌,没一会儿,就听到小怜恭谨的声音:“见过世子。”
闻乔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也来了。
她立刻转身,便看见着一身玄衣的梁怀衍。
暮春的凉风卷着海棠花瓣掠至廊角,梁怀衍一个人孤立在花树下,玄色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冷白的面容被粉嫩的花瓣扑了满面,正巧落到了轻轻颤动的睫毛上,他略一垂眸,轻拂衣袖,花瓣徐徐飘落,花瓣的碎影中隐隐透出若有似无的目光,有说不出的流丽。
梁怀衍行至闻乔身前,见闻乔穿得单薄,眉头略扬起,对小怜说:“去给夫人取一件披风来。”
闻乔赶紧说:“不用了,我正准备回去了。”
梁怀衍没有说话,又看了小怜一眼,小怜被吓了一跳,碍于男人的气势,只好急匆匆地去去披风。
“嫂嫂是不想看见我吗?”梁怀衍说。
闻乔被梁怀衍幽深的眸子注视着,又察觉到他语气中似乎有些委屈,感到有些不自在:“当然不是,我只是……”
“那嫂嫂愿意与我一起赏花吗?”梁怀衍又问。
“当然是愿意的。”
梁怀衍眉眼虽还是疏淡,唇角却微微扬起,说:”地上湿滑,嫂嫂不如扶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去亭里吧。”说着他对闻乔伸出手臂。
闻乔不好拒绝,把手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臂上,而梁怀衍手臂一转便握住了闻乔的纤细的手腕。温热的骨节如铁一般禁锢着闻乔的手腕,那力道虽柔,却是不容人拒绝的。
闻乔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一步一步地被梁怀衍牵着走到芳菲亭里。
芳菲亭建造之初就是方便观赏百花的地方,里面东西齐全,软垫、桌案一一布置好了,案边还温着热茶。
阳光虽好,闻乔总感觉闷闷的,她偷偷瞄梁怀衍,对方眉峰高耸,鼻峦挺立,嘴唇略薄,侧脸俊美得好似一幅画。
闻乔心事重重,脚绊了一下,身子侧倾,眼看就要摔倒,下意识闭上眼,却落入一个充斥着檀香的温热的怀抱。
是梁怀衍见闻乔要摔倒,顺手把她揽入了怀里。
这下子,闻乔的侧脸便撞着梁怀衍的胸膛,贴在他的身上,她似乎能隔着衣服听见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咚咚响个不停。
闻乔反应过来,急急地推开他,低了头低声说:“世子我……”
闻乔更是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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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怀衍没有立刻说话,反而仔细地看着闻乔。
闻乔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心里更觉得紧张,不敢抬头看。
心里更是觉得奇怪。
“嫂嫂的鞋脏了。”半晌,闻乔听到梁怀衍低沉的声音。
闻乔闻言便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染了一些泥,正觉得不自在,又见梁怀衍缓缓蹲下身来,从怀里摸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捏着帕子仔细地为闻乔擦拭着鞋尖上的污渍。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后退,却被梁怀衍握住了脚腕,只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甚至觉得那双腿已不是她的腿,那双脚也不是她的脚,简直是有火在烧一样,她觉得又痛又痒却完全动弹不得。又细细地感知到梁怀衍在轻轻擦拭着,一点一点极细致地捻着按着揉着,似乎是一点污渍也不许留下,又似乎是故意这样慢、这样用着巧劲去作弄她。
于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连心跳都似乎被压抑了。
而她低头看,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和他墨色的颅顶。
这时,梁怀衍抬起头,露出他那修长的脖颈,他那风光霁月的容颜,嘴角凝出一丝弧度不动声色地看向闻乔。
闻乔高高地凝视着他,觉得他那姿态又莫名有些引诱的意味,与他矜贵的身份充满了矛盾,乍然与其目光相撞,心惊了一下,她立刻撇开眼去。
梁怀衍放开手,收好了帕子,站起来说:“嫂嫂以后要多看着些才好。”他的声音听上去要比方才更为低哑。
闻乔的心落了地,连忙称是。
这时,小怜也带着披风回来了。她看到闻乔和梁怀衍站得有些近,愣了一下,立刻走上前去为闻乔披上披风,墨色的披风更衬得闻乔的脸雪白清艳。
梁怀衍引着闻乔坐在亭内的软垫上,等她坐定了,二人一同看了片刻美景,又见他指着外间的海棠花,含笑道:“嫂嫂,你看这花,是现在美还是从前更美?”
梁怀衍的笑容很淡,语气也轻飘飘的,但是目光却紧紧地贴在闻乔脸上,似乎是一丝变化也不想放过,又似乎是……如实质一般舔舐她每一寸肌肤。
闻乔的目光不敢偏移,她眼睛眨得很快,心跳也快起来,静默了片刻,她还是道:“我觉得,都是一样美的。”
“是么,”梁怀衍移开目光,若有所指,“可我却觉得,此时的花最美。”
“各花入各眼,世子说的自然也没有错。”
梁怀衍倒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坐了片刻,直到听到案边汩汩茶烧开的声音,闻乔方如梦初醒般长吸了一口气。
“嫂嫂要用茶吗?”
“不用了,我想回去了。”闻乔小心翼翼地说。
这次梁怀衍没有再拦她,只是道:“嫂嫂怕是不想与我待在一起吧。”
闻乔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匆匆道别,便与小怜离开芳菲苑。
走至半道上才发现身上已是冷汗淋漓。
小怜在身后突然喊道:“夫人,您怎么走得这么快,您的耳珰掉了一只呢。”
闻乔脑子里全是方才的情景,全不在意小怜的话:“兴许是掉在了花园里,叫人去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6. 嫂嫂6
房室内,莲花鹊尾错金铜炉中徐徐生出清淡的香雾,昏黄的光芒从洁净的莲花琉璃灯中渗出,流金一般溢到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手正捏着着一只珍珠耳珰,圆润的珍珠散发出微微的莹光,被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捻动,也沾上了指尖的热意。耳铛边缘的累丝金纹与袖口金色底纹相映成辉,映得手腕处的青色血管越发清晰。
错金铜炉中飘出的!香雾丝丝缕缕地缠上他腕间,梁怀衍盯着这珍珠铛,眸色幽深,不知看了多久,待到门口仆从禀事,才轻轻把珍珠耳珰放下。
“什么事?”梁怀衍道。
“主子,听岚院那边的芳年说夫人日入时回苑脸色不大好,方才入夜后开始发热,叫人请了大夫就来禀告您了。”
梁怀衍又将珍珠耳铛捏在了手里,眉头微皱道:“夫人没有用晚饭?”
“是。”回话的人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了,叫她先回去。”梁怀衍将手中的耳铛放在案上的软垫上,站了起来,身后的侍女春词要给他披上轻裘衣,又被他冷凝的眼神制止了。
梁怀衍径自走了出去。
房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渗透出几分冷意。梁怀衍推门而出,檐角雨滴坠落,在墨发和织锦衣领上溅出水痕。
一个仆从追上去给梁怀衍撑伞,梁怀衍却越走越快,任由雨水打湿外衣和头发。拿伞的仆从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给自己打伞,只能紧追着梁怀衍而去。
到了听岚院,仆从已经跪了一地,跪在首位的就是头发濡湿的芳年。
梁怀衍视若无睹地径直走进闻乔的房间,王妈妈和小怜一见他便忍不住要惊呼,刚要拦住他,却被跟来的侍从捂住嘴拉到外间。
梁怀衍撩开床幔,一阵热气裹挟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闻乔蜷缩在锦被里,苍白的脸颊烧出两团潮红,像是白瓷瓶上的红梅,她的睫毛不住地轻颤,呼吸有些剧烈,带着唇瓣时张时合。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边,衬得她愈发脆弱可怜,宛如暴雨中倾颓的梨花。
梁怀衍将手背贴到闻乔额头上,感受到闻乔极烫的体温,眉峰微敛,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身边便有人轻声回道:“王妈妈说是有小半个时辰了。”
闻乔似乎很难受,很热,唇中吐出一口热气,发出嘤咛的一声,单薄的肩膀微微一抖,一只手伸出来扯向领口,露出细腻的锁骨,洁白的小腿此时也从锦被中支了出来,脚踝纤细,线条优美,光洁的脚腕在烛火下泛着珠光,脚趾头微微蜷起又松开,染着些病态的诱人。
梁怀衍垂眸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白皙的小腿,指尖在床沿上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锦被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盖住她的颈部和双脚。他转身走出里间,烛火在廊下投出冷硬的影子,目光扫过廊下齐刷刷跪着的一干人等,眉峰微沉。
听岚院的仆从包括王妈妈和小怜都被梁怀衍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又被乱中有序的各种动作弄得迷惑不已,不知哪里惹怒了梁怀衍,齐齐跪在廊下,等着宣判。
梁怀衍道:“小怜和王妈妈先起身,去照顾夫人。”
小怜和王妈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弄清楚梁怀衍的目的,还是站了起来,互相搀扶着到里间去。二人进去了,才舒了一口气,却也不敢说话,生怕又被梁怀衍的人拉出去,只默契地照顾闻乔。
二人与闻乔相伴十多年,闻乔生病的模样她们也再熟悉不过,无需言语上的交流便有序地给闻乔喝水、擦身、降温,一个个步骤下来,闻乔也舒服许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怜,妈妈?”
“没事,是发热了,好好睡吧,妈妈陪着你呢。”王妈妈怜爱地看着她,轻轻地掖了掖被角。
闻乔闻言,便放心地又陷入睡眠。
侯府请的是常常来往的陈御医,陈御医往日经常给梁怀嗣看诊,与闻乔也颇为熟悉。他到了听岚院先是被这诺大阵仗惊了一惊,心下微惊,只怕是夫人凶多吉少,看到梁怀衍,心底对病情的推测就又严重了几分。待看到闻乔的面容,见她气色红润,体温也降了,心底有些纳罕,又问了王妈妈几个问题,道:“是风寒入体,现在已经起了汗,是退烧的征兆。我给夫人开副药,如果之后烧的间隔变长了就是要好了。”
陈御医一边说就有人在旁边记下,记好的药方又给他瞧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方拿出去点药。
陈御医走到廊下,看见负手立于门口的梁怀衍,心底有几分疑惑,到底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恭谨地堆出笑意道:“世子晚安,夫人高热已退,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平时需注意饮食清淡。”
“有劳陈大人了。”檐下的灯笼轻晃,光影错落,在梁怀衍深邃的轮廓上游走,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淡漠的尾音:“从前也是陈大人为兄长看诊。”
陈御医拿不准梁怀衍是什么意思,心下微转,略低头道:“是的,大爷的身体从小就由我来看顾。”
“嫂嫂嫁进来三年,与兄长可曾有什么特别的医嘱?”
陈御医不明所以,暗自思索。侯府长子梁怀嗣从小体弱多病,第一任妻子因难产而死,这第二任妻子出自小门小户,且是商户,据说就是为了给他冲喜。但陈御医看顾梁怀嗣多年,深知三年前梁怀嗣还没到冲喜的地步,但是匆匆与商户女结亲,又联想起三年前世子接手江南而外放,这其中深意陈御医自然不敢深究。
几息之内,陈御医便想了许多,最终不过照实说:“并无。”随即又添了一句:“夫人与大爷,相敬如宾,乃是寻常夫妻。”
梁怀衍并未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廊柱斑驳的朱漆上,良久,他道:“这几日还是劳烦陈大人了,不如就在侯府住下,也免得来回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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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御医听出了梁怀衍的言外之意,这是要他在夫人痊愈之前都要在侯府候着。他本就是侯府培养出的医者,与侯府关系紧密,梁怀嗣逝去之前他也是日夜在府中。既然梁怀衍发话,他自然无不可地连忙答应,让药童回家告知家人并向朝廷告了个假。
侯府的仆从接过药童手的药箱就领着陈御医去住处。
这时,才从外面进来的梁松遣人拿来了梁怀衍的衣物:“世子先换身衣服吧。”
梁怀衍走进耳房,暖意裹挟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仆从为他卸下和田玉双佩玉就低头侍立在一旁。他脱下湿淋淋的玄色外袍,锦绸划过臂弯带出丝丝水渍,他随手将外袍扔在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露出里面半湿的白色中衣。
换好藏青色云锦长袍出来后,梁怀衍并未直接走出去,而是在炭盆旁立了片刻,直到炭火将自己身上的冷意全部清除,他才走出去。
王妈妈这时去熬药了,而小怜则靠在床边的脚踏上照看着闻乔,一听到脚步声就被从梦中惊醒了似的遽然站起,低头道:“世子。”
梁怀衍还未说话,小怜便自己捂住嘴巴退了出去。
梁怀衍的目光停留在闻乔可怜的睡颜上,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眉间,仿佛想要为她抹平其间的愁绪。半晌,他的手指未动,只随着闻乔的呼吸上下起伏。这时,闻乔的身子动了动,侧向梁怀衍一面,脸颊也跟着翻向外侧,刚好与梁怀衍的掌心相合,她似乎很喜欢他掌心的触感,无意识地蹭了蹭,像足了一只撒娇的猫。
梁怀衍的喉头发紧,眸色越发幽深,却在听到王妈妈的动静后陡然射出一丝冷意,又被漫不经心下垂的眼睑遮住,随即他便收回了手臂,拢起手掌,似乎还在回味那细腻的肌肤。
梁怀衍没有理会王妈妈的惊惧,盯着她把药汤喂给闻乔。病中的闻乔很是听话,在王妈妈的轻声呼唤中迷迷糊糊地张开唇,一点一点把药汤喝尽了,有一滴落到了唇边,王妈妈就拿着绸帕给她轻轻擦拭干净。
她嫣红的脸颊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光泽,秀丽的唇透着湿润的热意。
看上去真是可怜又可爱。
待王妈妈喂完药,梁怀衍才离开。
行至院中时,夜风挟着残花扑上梁怀衍的衣襟,传来阵阵冷意,他抬手拂去花瓣,忽然停在月洞门前,吩咐梁松:“院子里的人换了。”
“那小怜和王妈妈……”
被梁怀衍睨了一眼,梁松垂首便道:“小怜也到了年纪,可以配人了,夫人倚重王妈妈,只怕是离不得她,不过王妈妈的年纪容易春困秋乏的,也做不了什么事。但世子,文武之道,重在一张一弛。”
话音将落,梁怀衍的脚步一顿,靴底碾过细石发出声响。
“松快些办。”他背对着梁松抬了抬手,随即便跨步离去,只余院中的阵阵冷风。
7. 嫂嫂7
鼻尖嗅到檀香混杂着药味,闻乔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几个熟悉的人脸连番闪过,令她心惊,再回想时,却愈加模糊。
“夫人,你醒了。”这时,守在一旁的小怜露出欣喜的笑容,又对着外间喊道,“芳年,夫人醒了!”
“小怜。”闻乔应了一声,在小怜的帮助下慢慢坐起身,头靠在床栏上,纤细的手指按住了被角,“我这是怎么了?”
“夫人,你昨晚一回来就发烧了。”
“是么,我都不记得了。”闻乔玉手抵着额头,轻声道。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到碧纱窗上,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方形的光晕,照亮了条案上的素白瓷瓶,光晕在瓷瓶里嫣红的梅花花瓣上荡漾着,“都这么晚了……我睡了多久?”
“足有六个多时辰呢。”说话的倒不是小怜,而是刚走进来的芳年。芳年是梁怀嗣的侍女,梁怀嗣在时,闻乔就知她行事规矩,梁怀嗣去世了之后,有些小怜和王妈妈顾不到的地方,她都能一一照看,因此闻乔虽然对芳年不怎么亲近,却对她比较信重。
闻乔见是芳年说话,微微颔首道:“这么久吗,这一晚上倒是辛苦你们了。”
芳年连忙道:“夫人这叫什么话,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只怪我没有提醒一二,往日里这种天气,大爷也会发热。”
“这与你又有何干系,是我自己没注意……”
还不待闻乔说完,小怜便抱怨道:“夫人,您不知道昨晚可吓死我了,世子昨晚来了,对我们发了好大的火,连芳年都跪了半宿。”
“这……”闻乔闻言心口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被角,俄尔又松开,她担忧地看向芳年,向她招手,“现在还好吗?”
“世子也是担心夫人。”芳年笑道,在闻乔的招呼下走上前来,给她瞧了瞧,“您看,我这不没什么事嘛。倒是世子昨天请了陈御医来开了药,还请他在府里住下了。”
闻乔愣了神,沉默了片刻,才又道:“那倒是麻烦世子和陈御医了。”
芳年见她面色不虞,便也没接话,只维持着笑意。另一边,小怜从耳房里抱来一件玄色外袍递到闻乔眼前看。
“这是?”闻乔问。
小怜道:“这是世子昨日冒雨赶来后换下的外袍,夫人您看要怎么处理?”
“世子的衣物……我看看,有弄脏吗?没弄脏自然是晾晒后后还回去。”富贵人家的衣物材质精细,自然也不禁洗,通常都是晾晒后再收好。但若是有脏污,就要进行浣洗。
小怜便把手中的衣物双手捧到闻乔眼前。
闻乔先是凝滞片刻,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并没有接过来。
小怜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闻乔,却见她眨了眨眼,双手想要触碰那衣物却又像被火烫伤了似的骤然抽回,她侧过脸去,道:“去给妈妈吧。”
“好。”小怜干脆地应道,立刻就要把衣服拿走,脚步急促,仿佛是害怕手中的东西咬了手似的,又停住脚步,“这是上好的料子,昨天妈妈说她也没有摸过呢,也不好处理。”
见小怜苦着脸,芳年走上前道:“不如我来吧,从前我给大爷晾过衣服。”
小怜抿嘴一笑,胳膊肘轻轻地碰了芳年一下:“芳年姐姐,还是你细心些,这衣服我和王妈妈都不敢动呢。”
随即递给了芳年。
芳年笑了笑,没有说话。
正这时,王妈妈也进来了,她一副春风得意的神采,一见闻乔醒了,便露出了笑容:“夫人醒了?夫人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闻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肠辘辘,于是对王妈妈点了点头。
王妈妈一边吩咐小怜去给闻乔取粥,一边又用手摸了摸闻乔的背,“这算是好过来了,生了一场病,夫人的脸色倒是好多了,也是心头的苦全都泄出来了,往后啊,日子就好过了。”
王妈妈这么一说,闻乔心底就升起几分怅然,但到底是没有之前那么憋闷了,也就顺着王妈妈的话点了点头。
等小怜盛来粥,闻乔就着王妈妈的絮叨慢慢吃了几口。
王妈妈说:“昨天世子发了大火,我们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呢,不过这也说明世子还是敬重夫人的,咱们以后就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闻乔听了这话便着急地问:“小怜说昨天你们都被罚了?妈妈你的身子还好吧?”
“哎哟,我这身子骨可硬朗了,一点事也没有。”王妈妈笑着回道,看着闻乔关切的眼神,她的语气也语重心长起来,“昨天是世子见夫人发高烧,着急了些,我和小怜不过就跪了两三息而已,按这高门大户的规矩,主母生病,我们这些人没看顾好都是要打板子的。这毕竟是侯府不是,连太医都被请来看诊了,现在世子回来了,是该讲规矩了。”
一旁小怜哼了一声,想来还是有些记恨。
闻乔听了也没怎么高兴,抿了抿唇,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要什么规矩,我只要大家都好好的。”
王妈妈瞪了小怜一眼,又对着闻乔咧开嘴笑,揉了揉闻乔的背,“这是孩子话,好,咱们都好,只要世子在,谁都不敢欺负我们,我刚才去找陈御医,连陈御医都对我客客气气地呢,夫人,你就放宽心吧。”
被王妈妈这么一劝,闻乔的表情就松动了几分:“这么说,确实是麻烦世子了。”
“谁说不是呢?今天早上厨房还送了不少补品来呢,连我爱吃桂花糕都被厨房的刘管事打听到了,私下送了几份各样的过来,夫人,您看,这就是人家上赶着讨好咱们呢!世子不在的时候,咱们哪有这种好处?”王妈妈讲得眉飞色舞,颇有扬眉吐气的意思。
闻乔就着王妈妈的话喝完了粥,放下碗,唇边漾出一缕笑意:“那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得紧,小怜和芳年也吃了不少。小怜对吧?”
小怜不情不愿地点头。
而芳年略一思忖,轻声上前:“夫人,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乔有些惊讶,但还是道:“但说无妨。”
“如今侯府虽然只有夫人一个主母,可这府里的根基终究系于世子。如今世子对夫人这般敬重上心……”芳年话未说完,便抬眼望向闻乔。
闻乔即刻会意,接话道:“你是想说,我该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芳年忙道:“夫人聪慧。奴婢想着,等您身子大安了,不如去庙里求一道平安符,为世子祈求顺遂康健?”
还未等闻乔说话,王妈妈便点头赞道:“确实是个好主意,芳年有心了。”
闻乔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认同。
养了一旬,闻乔身子越发轻快,脸色也日渐红润,便到了出门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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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收拾行囊时,王妈妈一边帮闻乔叠着披风一边念叨:“夫人上次生病,世子爷换了一批人,这些新人倒是勤快多了。这几天世子爷虽然忙于政务没到院子来用饭,但是他身边的小厮是日日都来问候的。”
王妈妈整天在闻乔耳边念叨这些,闻乔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好笑道:“妈妈你到底是我的奶妈还是世子的奶妈啊。”
王妈妈没好气地瞪了闻乔一眼,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大爷……”王妈妈说到一半,自知失言,又闭上嘴。
说到梁怀嗣……她已经渐渐不再想起他了。
毕竟,她也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第二日,用过朝食后,闻乔就和王妈妈等人一起乘坐马车去宝相寺。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出门时不仅有车夫,还有几个侍卫跟随,据王妈妈打听来的消息,这些侍卫都是跟着梁怀衍去过南方的,是他的心腹。
到了宝相寺,走入大殿,闻乔看着金碧辉煌的大殿与慈眉善目的菩萨,微微发愣,直到王妈妈催她,她才捧着签筒跪下来,默念着:“一愿听岚院健康顺遂,二愿夫君来世幸福喜乐,三愿……”
求完签后,王妈妈便拿着签去找师傅解签,小怜和芳年则是陪闻乔去选平安符。闻乔让小怜和芳年各选了一个,让她们给王妈妈挑了一个,随即挑了一个平安符让小怜收好,又在僧人的带领下去许愿树下,在许愿笺上提笔写下心愿,然后亲手挂了上去。
回府的路上,闻乔与王妈妈、小怜和芳年谈笑一路,正要下车时,就听到吵嚷的声音,随即侍卫就在马车外禀报:“夫人,闻家来人拦住了马车。”
一听到闻府两个字,车上的主仆三人就脸色大变,王妈妈皱起眉头,小怜一脸愤恨,闻乔也收起笑容、垂下了眉。
芳年见此情形,好奇地看向窗外,她聚精会神地去听,也听不到什么,于是便问:“要不……我下去看看?”
“我去吧,我去骂死他们!”小怜拉住芳年,立刻说。
王妈妈说:“我和芳年一起去,芳年是侯府的人,他们见着了兴许会怕一点。小怜,你留在车上照顾好夫人。”
过了一会儿,芳年来回话:“夫人,来的是您的婶母刘夫人和她的儿女,他们一定要见夫人,我和王妈妈劝不动,又怕喧哗扰了夫人,王妈妈就先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了,在前厅候着。”
听到芳年的话,闻乔的脸色愈发紧绷,手里的帕子也被捏皱了,她眼底掠过一丝厌烦,“知道了。”
进了前厅,闻家婶母刘氏早已落座,眼珠子滴溜溜地观察着四周,一看到闻乔就虚情假意地上前来关心地问:“乔丫头,这段日子还好吧?我听你爹说你生了一场大病,婶母今儿特意带着你的堂兄还有几个姊妹来看看你,馨儿琳儿,还不来见过你们堂姐。”说着就要热切地拉住闻乔的手。
闻乔撇开了手,吸了一口气,语气冷淡:“婶母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刘氏见她冷淡,也放下手,语气变得尖酸:“乔丫头,你母亲去世后可是我在帮你,不然你怎么能嫁到侯府来?你那黑心肝的继母,可是想把你卖给别人做小妾呢!你如今日子风光了,可不能忘了娘家!你两个堂兄二十好几了都没个正经差事,馨儿琳儿的婚事也没着落,你搭把手的事,乔丫头,你也姓闻,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8. 嫂嫂8
一旁的闻家男人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着附和,全然不顾闻乔的脸面。
王妈妈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还是咬着牙劝慰刘氏,要不是顾及着是在侯府,她早就上前理论了。小怜也红了眼圈,很恨地盯着刘氏,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芳年拉住了。
闻乔气得发抖,强忍着怒意想要开口时,厅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前厅立刻沉寂下来。
梁怀衍拔步走了进来,他并未说话,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落到谁身上,谁的呼吸就紧上几分。
刘氏一见梁怀衍立刻被吓得不敢动弹,连忙扶住儿子的手臂,才勉强站住了,眼神里满是惊慌。
梁怀衍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闻乔脸上,“嫂嫂身体刚好,从宝相寺回来怎么不回院子里休息?”
梁怀衍语气平静,却自带一种尊贵威严,完全将刘氏等人视若无物,闻乔见刘氏等人吓得两股战战头也不敢抬的样子,在心底感到一阵畅快的同时又有些担心——梁怀衍来得这么巧,方才那些争执他听到了多少。
她定了定神,垂眸避开梁怀衍的目光:“我也是刚刚到前厅。”
“既如此,我送嫂嫂回去。”梁怀衍不容置疑地说道,说着上前,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转身看向木如星,“如星,此后的事,你来定夺。”
说着便伴着闻乔离开前厅,而刘氏等人正要开口阻拦,便被木如星一声“大胆,世子你也敢拦”给喝住了。
一路上闻乔有些恍恍惚惚。她方才偷偷瞧了木如星一眼,梦中的记忆便如春雨般复苏,瞬间密密麻麻覆盖了所有思绪。
木如星——在她的梦里,分明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侯府的世子妃。
“嫂嫂在想什么?‘梁怀衍问到。
闻乔被突然一问,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啊,我在想木大人。”
话音刚落便知自己失言,闻乔的脸突然僵住,耳尖漫上丝丝红意,眼神闪烁不定,声音也颤巍巍的,像是怕惊动了梁怀衍:“我、我只是在想木大人长相清俊,好像还没有成婚……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乔感觉自己越描越黑,脸色变得更红了。
“哦,是吗。”
梁怀衍眸色幽深地盯着闻乔。
被梁怀衍这样瞧着,闻乔心里有些打鼓。
夫君刚离世没多久,她就明目张胆地说想别的男子,梁怀衍会不会觉得她有些不安分?
闻乔有些懊恼。可是她也不可能对梁怀衍说出梦里的事。
曲径间,树影摇曳,在二人身上飘荡,四周萦绕着树叶的沙沙声,更显得幽静。
沉默了片刻,闻乔突然想起交给小怜的平安符。
“对了,怀衍,我去宝相寺的时候给你求了一个平安符。”闻乔看向小怜,从她手里接过青色的香囊。
“你看。”她说,一副乖巧的样子,无师自通地对梁怀衍卖好。
“嫂嫂,这是给我的?”
梁怀衍看着闻乔手里的平安符,静静地看着她。
闻乔见他表情平和,舒了一口气:“这几日多谢世子的照顾了。”
梁怀衍没有回应这句话,反而问:“那嫂嫂在宝相寺许了什么愿?”
宝相寺的许愿树很灵,去过的人都会顺便去许愿树下许愿。
闻乔没有多想,说:“自然是祈求平安健康。”
“是吗?”梁怀衍的语气淡淡的,俊美的脸在树影掩映下显得有几分深邃。
闻乔偷瞄着他的脸,觉得他兴致不浓,甚至有些不太高兴。于是她又试探地说:“我也求了菩萨保佑夫君来世能够康健喜乐。”
梁怀衍没有说话,从树叶间滴落的绿光照亮了他优美的唇部,似远山起伏。
不像是要笑的样子……真难讨好啊。真不知道木如星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闻乔抿了抿唇,丧气地看向地面。
她看到梁怀衍穿着黑色皂靴,与自己的双脚比起来要大上不少。
“走吧。”
闻乔听见他说,又见他迈开步伐,只得跟了上去。
明明说是要送自己回去,却走得这么快,好像她是他梁怀衍的女侍一样。
闻乔暗自抱怨着,埋头向前走,哪知梁怀衍突然停下,闻乔来不及收脚,就一下子踩到了梁怀衍的靴子上。
糟了。
闻乔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唰”地一下紧闭,乌黑的睫毛还在不停地颤动,她睁开眼咬了咬下唇,立刻把自己的脚挪开,脸色涨红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身后的王妈妈和小怜也都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唯恐梁怀衍突然发难。
梁怀衍看了看靴子上的半个脚印,浅浅的,小小的,是半个椭圆形。
又看向闻乔的脚,闻乔穿的是一双淡黄色的鞋,鞋上没有什么花纹,很素净。
“嫂嫂……怕我?”梁怀衍看向闻乔,幽幽地问。
“不是……”
“那嫂嫂何至于如此惊慌?”梁怀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对闻乔来说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难受,可自己生病是他又大发雷霆,扰得整个听岚院此后都颇有些小心翼翼。
她实在是领略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眼光闪烁着喏喏道:“我、我只是怕踩疼了你。”
“嫂嫂放心,我并不觉得疼。”梁怀衍轻飘飘地说,又做出“请”的手势,“嫂嫂先行。”
闻乔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脚趾,抬脚向前走,梁怀衍则不紧不慢在走在她右侧。
到了听岚院,梁怀衍就与闻乔分开,仿佛他的目的仅仅就是为了送闻乔一程。
闻乔对梁怀衍的举动虽然不太理解,也不想深究。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木如星的事。在梦里,木如星的父母被人陷害,她只能女扮男装作为梁怀衍的幕僚以期报仇。就在这朝夕相处之下,二人互生好感,在木如星大仇得报之后她恢复女儿身,便与梁怀衍成婚,成为了世子妃。
闻乔仔细回想着木如星的身形面貌,想起她面容秀丽,身材比自己略高一点,除了眉目间有些英气,确实有些女子相。
虽说梦里的事情十分虚幻,但是闻乔越想却越觉得真实,梦里木如星是金陵人士,是因为江南水患父母被害,于是女扮男装改名换姓伪装成一个户部的司员,后面她投于世子门下,也是为了报仇雪恨。梦中的细节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实在是过于逼真,她一个困于侯府中的弱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这梦……一定是上天给她的警示。
她突然想到了梁怀嗣。
难道是他?他那么好,说不定在底下也念着自己,所以才托梦给她。况且,今日她正好去宝相寺祭拜,一定是他看到了。
闻乔越想越觉得这是梁怀嗣给她的提示,给她的未来指了条明路。
“妈妈,妈妈!”闻乔突然兴奋起来,朝外间喊道。
王妈妈听见闻乔的叫声,走了进来:“怎么了夫人?”
“你帮我打听一下木大人。”
“木大人?”王妈妈疑惑。
“对,就是刚刚在前厅的那位大人,她的籍贯和父母还有别的什么,越详细越好。”
王妈妈心想木如星是梁怀衍身边的红人,以为闻乔是要与她结交,笑道:“好叻,我晓得了。”
木如星刚要出府时就被梁怀衍的小厮请了回来。
本来上午她就与梁怀衍在商讨江南水患一事。江南官场沆瀣一气、铁板一块,从长江决堤之后,梁怀衍便一直在金陵一带组织救灾。只是调查决堤一事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两个月前他才因为兄长去世一事回来。
回来了再去就难了,木如星心忧此事,便向梁怀衍主动请缨,自己去江南探查。梁怀衍还未答应,就被前来的仆从叫走,木如星也只好跟上,才在前厅得到了一句准话。
现在她又被请回来,木如星有些担忧是梁怀衍又改变了主意。
等她到了梁怀衍的书房,只见梁怀衍正盯着手里的物什出神。她站得远,又有笔架遮挡,看不见梁怀衍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片刻后,木如星忍不住出声:“世子,江南一事可有变动。”
“现在不是去的好时机。”梁怀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耳珰,看向木如星,“一个月前我已经让梁松先去金陵。”
木如星听了,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没有出口反驳。
这时又听到梁怀衍问:“如星你二十四了吧?”
“是的。”木如星略感疑惑地看向梁怀衍。
“如是俊才,今天嫂嫂也夸如星你长相清俊,何以现在还未成婚呢?不如我给你做个媒,如何?”
木如星一听便如被当头棒喝,脸色微变又迅速压了下去,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才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来:“多谢世子关心,只是我双亲离世还未满三年,我实在不想考虑这些事。而且男子大丈夫以事业为重,如今江南水患未平,百姓还在受苦,我若此时成家,未免有负初心。”
梁怀衍语气平和,缓缓道:“也是,如星也你是金陵人,当初水患初起之时,你家中亲眷也受了牵连。只是江南一事只能慢慢绸缪,不能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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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如星闻言,喉头轻轻滚了滚,她正色道:“世子明鉴,从下官为世子效力以来,就从未质疑过世子的决断。”
*
几天后王妈妈来复命:“打听出来了,木大人是金陵人士,父母双亡,三年前就跟着世子做事,是户部的司员,外院的人都说他深得世子信任。”
闻乔点点头,都对上了。
她心里感到一阵松快。
既然梁怀衍这么难讨好,她不如讨好未来的世子妃木如星,而且木如星看上去就比梁怀衍好说话。而且等木如星嫁进王府,她也多了个说话的人,也不会跟以前一样这么孤单了。
想着想着,她又有些可怜木如星,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父母都被害死,她还要男扮女装为双亲报仇,一个女子能做到这样是多么不容易啊。
闻乔想着,越觉得木如星的生世凄惨,唤来小怜把自己的箱奁拿来。
随即她又有些后悔今日没有给木如星求一个平安符。梦中的事没有定数,她要做的事又如此凶险,宝相寺如此灵验,也应该给她求个平安符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小怜叫人将箱奁抱过来放到闻乔跟前,问:“这些都要打开吗?”
闻乔点头说:“都拿出来吧。”
闻家作为富商,家底并不薄,只是出嫁时她的嫁妆被继母想尽办法克扣了,她拿出一部分给了婶母一家才能保留一点。后来到了侯府,梁怀嗣偶尔也给她一些东西,被她存起来,积少成多也有三四个箱子了。
闻乔先是拿出一串金首饰,对小怜道:“这些给你做嫁妆。”
“小姐——”小怜先是一惊,随即就红了眼圈,“我不要……”
这几日小怜的心不在焉闻乔怎么看不出呢?虽然她舍不得,但是她也不忍心小怜在府里陪她孤独终老。
“这是好事啊,”闻乔笑着说,“王妈妈打听过,那个叫郑允的侍卫是世子的贴身侍卫,就算你成婚了,你也能常进府来看我和王妈妈还有芳年呢!”
芳年也道:“是呢!小怜,这是好事啊,那郑允我看了相貌端正,与你十分般配。”
“我……我……”小怜还想推辞,王妈妈直接就将首饰塞到她手里,“这是夫人的心意,叫你拿着就拿着。”
闻乔又看向芳年:“对,还有芳年呢。你有没有相中的人?”
芳年摇了摇头:“多谢夫人关心,我还不急。”
“那这些首饰里你可有喜欢的,拿去吧。”
芳年又摇了摇头,推辞道:“夫人,这些都太贵重了……”
“我在府里又戴给谁看呢?就是你和小怜,应当多打扮打扮。”
此话一出,不仅小怜心疼地看着闻乔,一向持重的芳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闻乔叹了口气,劝道;“都怪我说错话了,其实现在也很好不是吗?在侯府吃穿不愁,有什么可伤心的?”说着她执起一支玉钗,“芳年,这玉钗很适合你,你拿着吧。”
芳年点了点头,还是接过了玉钗,她垂了垂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抹去眼泪,又换上笑容:“夫人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好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闻乔一边整理着物件,一边说,“对了,小怜,你把这个送给木大人,就说多谢她当日解围……”说着,她顿了下来,手指轻点在一个玉兔面具上。
小怜见闻乔盯着面具发愣,不禁问:“小姐,这是许……”
闻乔摇了摇头,露出一点惆怅的微笑。
见芳年面露疑惑,闻乔道:“芳年,这段时日我们也算同甘共苦,我也不瞒着你,在嫁给大爷之前,我曾经与我的表哥定过亲,不过我后来与他退亲了,虽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也没必要瞒着人。”
“那都是大夫人二夫人她们做主的!与小姐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她们逼你的……”小怜愤愤不平。
“好了好了,多说无益。”
王妈妈数落小怜:“真是多嘴,说这么多干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想让夫人不高兴?”
“我生气嘛……闻家那些人就是一群豺狼虎豹!”小怜瘪着嘴咕哝。
闻乔没理会王妈妈和小怜的争执,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只人参。
“小怜,你去把这些送给木大人吧。”
小怜到用晚膳时才回来,她一脸惊慌,“我方才去送东西的时候,叫世子身边的小厮看到了,他把我叫去询问了我好一番。夫人,不会有事吧?”
“应当……不会吧?”闻乔无法确认。
只是第二日,梁怀衍就来了。
9. 嫂嫂9
黄昏逼近,天幕如蓝黑色的绸缎沉沉地压向地面。
有三分黑时,听岚院里就掌起了灯,随着玄色的天幕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橘黄色的灯焰就显得更明亮了,与之相应的,天上也露出了几颗星子。
这时,闻乔听到倦鸟归林的声音,她随着振翅声向窗外看去,看见几道人影走进堂屋,为首的影子高大肃穆,即便看不清脸,闻乔也知道是梁怀衍。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理了理衣服,听到梁怀衍的脚步声。她抬眼,看到梁怀衍从屏风旁走进里间,他的脸被屏风的影子遮住了一半,显出了深邃的轮廓,随着他走进来,俊美的脸也被条案上的烛光照亮了,室内顿时变得灿然。
“怀衍,你来啦。”闻乔道。
梁怀衍至闻乔身前,垂眸看她:“嫂嫂,今日可好?”
“我很好,怀衍你呢?”闻乔说着走至梁怀衍身侧,她微微伸手,示意他移步至外间。
两人并肩走着,闻乔说:“我正要用晚膳,怀衍你吃了吗?没吃的话不妨和我一起吃吧。”
梁怀衍点了点头。
二人对坐着,王妈妈在一边伺候,很快就上了六道热菜两道精致点心。
闻乔正用小勺舀着燕窝汤,就听到梁怀衍道:“我这段时日忙于公务没有来看嫂嫂,嫂嫂不会怪我吧?”
她动作微顿,扶住碗,浅笑道:“自然不会,我知道怀衍你身居要位,要操心的事肯定很多。”
“嫂嫂要操心的事也不少。”梁怀衍语气淡淡,接了话道。
闻乔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说:“怀衍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担心嫂嫂操劳,那木如星是户部属官,刚好又在我手下任职,如不是下人提了几句,我倒不知嫂嫂何时与木如星这么熟了。”
闻乔心道总不能说是她想提前打好妯娌关系吧,于是解释:“我只是看木大人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可怜她罢了,她毕竟是朝廷属官,又在你麾下做事……我是不是逾矩了?”
说着,闻乔抬起眼看向梁怀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有些无辜,见梁怀衍看着她,她又低下眉去。
“逾矩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我有些好奇,嫂嫂一点也不关心我吗?”梁怀衍说这话时,眉毛都没抬,语气平常,好像是极寻常的一句话,“对我一句问也没有?”
闻乔摸不准这是玩笑话还是认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捏着瓷勺,半天才挤出一丝笑意:“我自然也是关心怀衍的。”
“哦?”梁怀衍的语气有一丝讽刺。
见梁怀衍有些不依不挠的,闻乔有些气闷,但是也不敢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怎么敷衍他,突然想到之前送给他的香囊,便急切地说:“上次去宝相寺我不也给你求了护身符吗?那香囊里就是……”
“嫂嫂说的是这个吗?”梁怀衍说着,从腰间解下香囊,“我倒差点忘了。”
闻乔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枚香囊,青色的锦绣上面是翠竹的花样,确实是自己亲手选的那枚。她没料到梁怀衍会随身佩戴,刚刚他进来的时候她也没留意他腰间。只是现在一看仿佛他是很珍重似的戴在身边,那句“差点忘了”也好像是别有深意,平白又让她矮了一截儿。
这是他故意的,故意拆穿她的心口不一。
闻乔莫名地感到有些委屈。近几日听得宫中贵人常召梁怀衍入宫,每每也有赏赐入府,以他地位之重,还缺她的关心吗?
但……
“我自然是关心的。”闻乔还是闷闷的一句,许是真有点气,她脸颊有些红,眼睛也盈盈闪烁着水光。
或许是梁怀衍见她可怜,也没有再问下去,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晚膳。
梁怀衍走后,王妈妈一边叫人来收拾,一边随着闻乔进里间,脸上有些焦急,等闻乔坐定了,就忍不住说:“夫人,我觉着世子的脸色不太好。”
闻乔自然知道方才她没有让梁怀衍满意,所以也不敢多看他,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现在听到王妈妈的话,她有所预料,心头略慌的同时也有些恼意:“我没怎么敢看他。”
“夫人,那……”
“他是怪我自作主张?”闻乔打断王妈妈的话,反问。
王妈妈打听了,现在木如星深得梁怀衍信任,并非无名之辈,而她身为侯府的夫人,给木如星送些谢礼也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又哪里值得他跑这一趟?
还是说……他此时已经对木如星存了心思?
闻乔越想越是这个理,嘴也撇了下来。
“夫人,我倒是觉得世子只是想要您多关心他。”芳年打断闻乔的思绪,轻声说。
闻乔看向芳年:“芳年,你为何这么说?”
“世子从小母亲早逝,侯爷呢也一心修道,并未续弦,侯府里除了大爷他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现在大爷去了,世子在府里也只有夫人一个亲人了。夫人这几日让王妈妈打听木大人的事,往小了说是谢恩,但是往大了说,却是有插手前院之嫌,况且那日——是世子带着木大人到前厅去的,也是世子将您送回院里……”
芳年并未继续说下去,闻乔却已明白自己确实不妥。
梁怀衍从刘夫人手中将自己解救,木如星不过是顺手将那些人赶出侯府,用的也是侯府的人,这最大的恩情本该记到梁怀衍头上。
闻乔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她还是觉得梁怀衍是来敲打自己的,不该插手外院的事。
更何况,如今他与木如星发展到了哪一步,谁也说不清楚。
他知道木如星是女子了吗?
如果梁怀衍此刻已然知道实情,并且对她动了心思,那闻乔对木如星太过热络,还能显出梁怀衍的好吗?
见闻乔皱着眉沉思,半点没有想通的样子,芳年便知闻乔这是想左了,也不再劝。
听岚院一切照常,小小的波折也没有扰乱平静,只是偶有一日,闻乔正操心着小怜的婚事,王妈妈忽然急急忙忙跑进来:“夫人,闻家出事了!”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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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乔心头一紧。
“我今天出去祭拜我老娘,刚到巷子头就有街坊跟我说闻家的事,还问我知不知道,我一番打听才知道,您几位堂兄因为欠了赌债,就找咱们老爷要钱,咱们老爷不给他们就大打出手,现在咱们老爷被打得在床上躺好几天了,那几个也被官府抓起来了。”
王妈妈急着问:“夫人?我们是不是要回去看看?”
芳年见闻乔脸色发白,便说:“要不还是先派人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吧,看看闻老爷伤得重不重,顺便送点药材回去,稳妥些。”
闻乔点了点头,说:“妈妈,你和小怜一起送点药材和银子去,去问清楚。”
“这也好,夫人先不要回去,免得那个胭脂虎又作些妖。”
王妈妈口中的胭脂虎自然是闻乔的继母,自从闻父娶了她之后,闻乔的日子就不太好过,小小年纪吃也吃不饱,全靠外祖家救济。
“我觉着这件事不简单。我那个婶婶刘氏虽然不是个什么善人,但是她对自己几个儿子管得很严。”闻乔沉吟着,想了想,问:“王妈妈,我堂兄又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赌债?”
王妈妈回忆了片刻,道:“听街坊说,好像就是这段日子的事。”
闻乔看向芳年。
“您是怀疑……是世子?”芳年迟疑着问。
“我不知道……”闻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
“这不会吧,世子哪至于和他们一般见识,而且那次他们来,世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肯定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王妈妈说,“夫人你肯定是想岔了,况且那几个该死的都才被抓到牢里,要是世子,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应该是我多想了。”闻乔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却没底,她还记得梦里的那个梁怀衍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如果他对闻家下重手,会不会也迁怒于她?
虽然她对闻家没什么感情,对自己那生父的病也无动于衷,但是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再想起前几日怠慢了梁怀衍,此时更是心慌。
闻乔说看向芳年,轻声问:“芳年,你是府里的老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待世子呢?”
“依我看,只要夫人您这份心,世子自然会感受到。”
第二日,芳年就为闻乔找到了表心意的机会。
“夫人,世子一早就在书房用功,厨房刚炖好了温粥,夫人不如亲自送过去?”
闻乔被说动了,便带着芳年一起去梁怀衍的书房。
书房内外静悄悄的,连小厮都不敢出声。一见到闻乔,守在门外的侍女春词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夫人来了!这是给世子爷送的粥吧?您直接进去就好,世子在里面呢。”
闻乔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芳年,似是想让她陪着。
春词连忙解释:“夫人您不知道,世子爷不喜我们这些下人进书房,还是得劳烦您自己进去。”
闻乔没法,只好独自提着食盒,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10. 嫂嫂10
梁怀衍的书房十分宽敞,两边都开了窗,中间又无隔断,更显得通透明亮。
只是太安静了,静得吓人。
闻乔走进去的时候都像是踩在针尖上,她小心翼翼的,就怕打扰到了梁怀衍。
闻乔缓步至前,目光落到梁怀衍身上,他坐在书桌前,暖融融的日光如披帛伏在他肩上,又如流泻的金玉。
只这一眼,不敢再看。
”怀衍。“闻乔轻声唤道,因声音不大,且有些颤动,便添了几分欲语还休。
梁怀衍闻言,看向闻乔,眉头一挑,似是略有几分兴味,说:“嫂嫂今日怎么来了?”
“厨房熬了粥,我……顺便来看看你。”闻乔有些紧张,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进梁怀衍的书房,但是她还是不自在。
四周是熟悉的檀香,只是比她房里的更加浓郁,也让她感到更加压抑。
梁怀衍的视线扫过闻乔手中的食盒,淡淡地说:“多谢嫂嫂关心。”
闻乔见他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抿了抿唇。
口中说着希望她多关心一点,如今她来了,也不见他起身。
这梁怀衍着实恼人。
闻乔心里这般想着,已存了几分失落,只是已经进了书房,就这么离开也太丢脸了,况且她心里还放着事……
于是走近了几步,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条案上,把盖子打开来,一阵扑鼻的湿热的香气传来,闻乔闻了也觉得香甜。
这是桂花莲子粥,据芳年说是梁怀衍最喜欢的喝的粥。
“怀衍,这是你爱喝的,你要不要试试?”闻乔提起浅笑看向梁怀衍,颤动的眸子如同初生振翅的幼鸟一般,羞怜可爱。
“嫂嫂竟知道我爱喝这粥。”梁怀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话令闻乔无所适从,仿佛是暗示她的别有用心。
闻乔实在觉得尴尬,忙道:“这是芳年告诉我的,我……”
梁怀衍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的笑意撑不住,垮了下来,心里也有几分烦躁。
“你要是不想喝,那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要收拾食盒。
她此刻格外后悔,鼻尖萦绕着的檀香混着汤的甜香更让她觉得气闷。
她真不该来,来了也是自取其辱。她甚至不敢再想梁怀衍的表情,一想就觉得羞辱。
她是他的嫂子,却还要看他脸色,费尽心思讨好他。这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商户女,做些看人脸色、奴颜婢膝的事也没什么,只是做了也讨不到好才更可笑。
“嫂嫂,就是这么关心我的吗?”梁怀衍看着低头的闻乔,见她双眼如蝶翅颤动得极快,面颊和耳尖都渗着薄红,好不可怜,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刚写完一幅字,还未净手。”
闻乔手上动作一顿,闷闷道:“我去叫人来。”
梁怀衍道:“何必舍近求远呢?”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闻乔看向梁怀衍,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是让她来给他净手?
梁怀衍淡淡一笑,说:“嫂嫂误会了,我不方便拿那碗,嫂嫂不如帮我扶着碗?”
闻乔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还有些羞恼,但转念一想,即便不是让她帮他净手,他也不该如此待她。不方便拿碗,难道就方便拿着勺子?这不就是让她侍奉他用汤吗?
闻乔憋着气,说:“世子,这不合规矩。”
“嫂嫂不要生气。”梁怀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近了,仿佛是纵容她拿她没办法一般,拿起碗就一口饮尽了。
他饮用的时候眼睛还瞧着闻乔,仿佛是就着她的面容下肚。
闻乔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
梁怀衍笑了笑,放下碗,只见他的唇被汤汁洇出了莹润,熠熠生艳,“嫂嫂,不生气了吧?”
闻乔这才看见他今日穿着不俗。一身浅云银丝青莲纹广袖长袍,腰间又束着玛瑙嵌金革带,革带上挂着青色香囊,他本就身姿颀长,今日更显得肩宽腰窄,风流绰约。
一时竟被这般流丽晃了眼。
半晌,她回过神,又偷偷看了一眼。
他到底是作弄她,还是什么呢?闻乔不清楚,但是到底对他的举动还是有些受用的,只是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委屈:“我没有生气。”
“那刚刚嫂嫂都不叫我怀衍了。”
梁怀衍的声音中似有些笑意。
“我只是忘了……”闻乔干巴巴地说。
“那现在想起来了?”
闻乔突然抬起眼,瞥了他一眼,似嗔非嗔,似怨非怨,“怀衍……”
梁怀衍也低声回应:“嫂嫂……”
闻乔侧过身,撇开脸避开梁怀衍的目光,咬了咬唇道:“你满意了吗?”
“得嫂嫂如此,怀衍自然是满意的。”梁怀衍的声音中透露出餍足。
闻乔见他心情尚可,立刻说:“怀衍,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梁怀衍的眼神凝了一瞬,立刻又恢复如初,说:“嫂嫂请说。”
“我的丫头小怜,她与郑侍卫的事你知道吗,我想着,让她能从侯府出嫁,就走那个小侧门就行。”
“既然是嫂嫂说的,自无不可。”
听到梁怀衍的话,闻乔终于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可当意识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心中便产生了几分不安。
她还是维持着笑容:“怀衍,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还不等梁怀衍说话,闻乔就收拾好汤碗,起身离去。
一出书房就遇到木如星。
她本来还有些紧张的,一见木如星就放松了几分。
“木大人。”闻乔远远地瞧见木如星,唤了她一声。
木如星也回礼,说:“夫人安好。”
闻乔对她笑了一笑,见她眉目疏朗,目光清正,又多了几分好感,便问:“木大人这是要去见世子?”
木如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闻乔感受到了她的冷淡,也不知如何跟她继续搭话,也只能又笑了一下,说:“那我就先回院子里了,世子在书房里。”
木如星看着闻乔的背影离去,她的目光在芳年手中的食盒上停留片刻,随即走进梁怀衍的书房。
……
小怜出嫁那日是芳年给她装扮的,她走之前给王妈妈磕了三个响头,哭着喊了句“妈妈”,又给闻乔磕了一个头,被闻乔拦住了。
闻乔把她送到院外,王妈妈和芳年把她送到了小侧门。
忙完小怜的婚事之后,王妈妈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经常白日里就躺在床上修养。闻乔也病了一场,倒是没有发烧,只是总是做些噩梦,到了晚上总是觉得有人在看她,醒了之后只看见芳年在一旁守候。
等闻乔的病好了,小怜的婚假也结束了,她继续到侯府里当差,只是不再是和以往一样吃住都在府里,而是日暮时返回自己和郑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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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宅子。
郑允只是侯府的侍卫,家里的宅子地段不好,自然与侯府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离得远,小怜如此往来也不方便。在小怜成婚之前,王妈妈就和闻乔说过这事。闻乔便拨了一个铺面,让小怜成婚之后去学着做事,以后做铺面的掌柜,为闻乔打理产业。因此这几日她天天到府里来与闻乔她们叙话,只为全主仆之情。
这日天气晴朗,王妈妈精神头也好了,与闻乔、小怜、芳年一块儿说话。
平日小怜都是一副小女儿含羞的样子,要芳年逗她几句她才羞答答地说一些与郑允相处时的情况。今日她却神情奇怪,眉眼间有些纠结焦虑,不管芳年怎么逗她,她也是难以开怀。
闻乔看小怜的表情不好看,以为是郑允对她做了什么,便问:“是不是郑允对你不好了,还是他说了什么?”
小怜见闻乔误会,便道:“不是他,是许二郎……”
“表哥?”闻乔有些惊讶。
许彦许二郎是闻乔的表哥,闻母许氏在离世之前给他们定下了婚约。等许氏去世,闻乔继母几番虐待,外祖母听闻了就把闻乔接回许家。闻乔与许彦朝夕相处了三年,待她及笄之后就要与他成婚。
只是闻乔的继母李氏一心想拿闻乔为她的娘家铺路,伙同闻父把她骗回来想要把她送给长安县令做小妾,闻乔不从,李氏便威胁要把闻乔卖到妓院去。
闻乔本都想一死了之,正好侯府来提亲,才嫁到了侯府。
自闻乔回闻府后她就与表哥许彦再没有见过面,为了断她的念想,李氏还让许家舅舅的跟前人到闻乔面前来与她解除婚约,因为她把闻乔的嫁妆分了一半给了许家。
祖母去世,没人为她做主。
她嫁入侯府之后也当没有这些亲人。
只是许彦……闻乔印象里,他对她很好,总是一见到她眼睛里就焕发出光彩,她一笑,他就不敢看她了。
那时她在祖母膝下,非常得宠,也仗着表哥对她的喜欢,捉弄过他几回。
她曾经以为,她会与表哥共度一生。
闻乔回过神来问:“表哥他怎么了?”
“许二郎君尚未娶妻,当年夫人被关在闻府的时候,许二郎君先是与许家舅老爷大吵一架,后来就跑到闻府说理,又逢侯府来提亲,被侯府的人打断了腿!”
“什么?”
这些她全不知道。
“都是那梁平干的好事!他当年为大爷提亲,竟然对许二郎行凶!”
梁平仗着武安侯,在内掌庶务,在外横行霸道。
许表哥总归是为她才经受此遭磨难。
“二郎君他如今……过得很不好。”
闻乔沉默了许久,说:“我这里有些银子,还有首饰和布匹,小怜你帮我拿给他。”
小怜离开后,闻乔心事重重,王妈妈和芳年还想再劝,却被她屏退在外,一个人躺在床上
晚上,好几日没有与闻乔一起用饭的梁怀衍突然来了,闻乔不得不起身招待。
用饭时,闻乔心里正想着事,就听到梁怀衍突然说:“嫂嫂可是不喜欢呆在府里?”
闻乔不明所以,“怎么这么问?”
梁怀衍又问:“嫂嫂是要再嫁?”
闻乔见他脸色有些冷淡,心中便添了几分紧张,她放下碗与双箸,道:“怀衍,你要信我,你大哥虽然年长我许多岁,但是待我极好,我绝不会做出令候府蒙羞的事的,我愿意一直为他守着。”
11. 嫂嫂11
“守着?如何守?”梁怀衍的语气淡淡的,神色如常。
闻乔心头泛起微澜,思绪转了一瞬,诚恳道:“自然是在侯府安分守己。”
梁怀衍见她低着头,一副老实可欺的样子。
“安分守己?嫂嫂对大哥真是一片痴心。”
闻乔听出梁怀衍声音中的讽刺,不免面色一白,“如果怀衍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搬到郊外的庄子上。”
“是我觉得不合适还是嫂嫂觉得不合适?”
闻乔越听越觉得他语气不对,抬起头去看他脸色,小声解释道:“是我说错话了,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只是想说我愿意永远为夫君守着。”
“好一个夫君啊。”梁怀衍冷笑,伸出手掌,“那这是什么?”
闻乔闻言看去,只见一块青翠的玉佩躺在梁怀衍的手掌上。
闻乔脸色骤变,“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立刻想到了小怜,又急忙问,“小怜怎么了?”
“嫂嫂还有心思关心婢女么?”梁怀衍把玉佩放在一边的条案上,静静地看着她。
闻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嘴唇颤了颤,鸦羽般的睫毛向下垂着,就这样与梁怀衍对视,慢慢地,泪珠盈满了眼眶,一颗颗地滑了下来,浓密的睫毛也像被雨水洗刷过,都粘在了一起。
“嫂嫂为何要哭?”梁怀衍似是奇怪,又似在嘲讽。
闻乔不愿说话,抬起袖子把脸遮住,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她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抽泣声也小,像幼猫在叫一样。
梁怀衍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微微向下压着,这力道使得巧,既不让闻乔感到痛,也不让她挣脱开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腕慢慢移到她泛红的眼眸。
闻乔用力挣脱也无法甩开,只得哭道:“你放开我!”
梁怀衍又问了一遍:“嫂嫂为何要哭?”
如此淡漠的语气,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手段卑劣,寡廉鲜耻。
闻乔心底委屈酸楚,反问:“我哭都不可以吗?”
她说着,滚圆的泪珠一颗颗从眼眶里落下,看上去格外凄婉动人。
早知情况不对的芳年偷偷去叫了王妈妈,王妈妈顾不得身上的昏沉,穿了衣服赶了过来,正好听到闻乔的哭声,立刻推门而入,“世子,夫人,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闻乔一听到王妈妈的声音,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她拨开梁怀衍的手就埋头倒到王妈妈的怀里,“妈妈……”
王妈妈听到闻乔的哭声,心里也是一阵阵发疼,眼睛一瞟,却看到条案上的玉佩,猜到了几分,于是一边抱着闻乔一边说:“世子是误会了吧,夫人可从来对大爷一心一意,绝无二心,老婆子我可以用性命担保的!”
“闭嘴。”
梁怀衍冷声喝道。
王妈妈登时就愣住了,心里止不住震颤,把闻乔搂得更紧了,安慰道:“夫人,别怕,别怕……”
见主仆俩瑟瑟发抖地抱着,梁怀衍更无耐心,微一闭眼道:“出去!”
芳年听见了赶紧拉了王妈妈出去。
房门被带上了,屋里只剩下梁怀衍和闻乔两人,室内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闻乔的目光湿漉漉的,随着剧烈的情绪而起伏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脸上一片冰凉。
房里的红萝碳烧尽了,只留下银白的灰烬,冷意逐渐在蔓延。
闻乔不禁打了个哆嗦。
冷意让闻乔冷静下来。
眼前这个男人,毕竟是侯府的世子。
而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女人,她不能得罪他。
还能如何呢?她只能讨好他,只求他能可怜可怜她。
“怀衍……”闻乔捏着衣袖微微抬起下尖尖的下巴看他,脖颈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紧绷着的下颌随着微微颤动,略张的唇露出了几颗洁白的贝齿。
像极了献祭的姿态。
闻乔不知道,有时候向人露出脆弱的一面,换来的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更粗暴的对待。
梁怀衍倾身向前,俯视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打量着。仿佛兽类打量自己的猎物,蜘蛛凝视蛛网上的口粮。
闻乔被这样侵略性的眼神盯着还是感到不自在,即便再低劣,她仍是觉得羞耻,不自觉地想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梁怀衍一下子捏住了她的手臂。
闻乔也不敢挣扎,她如此可怜地望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的审判。
而他,却只能到她身上的馨香。清甜、轻盈的甘美中,含有令人食欲大开的柔软,似乎任人随意拨弄,又像是在南方庭院里,隔着千山万水,那飘逸的甜桂和酸橘的香气。
梁怀衍的脸越挨越近。
“我会安分守己的,怀衍,你信我。”闻乔不安地眨了眨眼,似乎又要落下泪来。
梁怀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放开了手。
“今日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二遍。”
说完随即拂袖离去。
等梁怀衍走出了院子,王妈妈立刻进来问到底是怎么了。
闻乔眼里含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妈妈说:“那玉佩是表少爷给的,当初没有机会还给表少爷,现下我们还给他也说得过去呀。”
“我不知道,”闻乔的泪珠又流了下来,仿佛是吓得不轻,说话的时候也开始抽泣,“他没有问……”
“那夫人您有说清楚吗?”一旁的芳年也问。
闻乔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见状,王妈妈也心疼地抱住了闻乔,拍小孩子一样拍着闻乔的背说:“好好好,都过去了,没事的。”
这时芳年又看见闻乔的手腕发红,不禁叫道:“夫人,您的手……”
许是梁怀衍用了劲,闻乔的皮肤又太柔嫩,被他抓住的地方出现了红痕。
闻乔感到难为情,想要把手藏起来,哪知王妈妈捉住了她的手腕,一看便心疼地大叫起来:“哎哟!怎么都红了!是世子对你动粗了?芳年,快去给夫人拿药膏来!”
芳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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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就去偏房里找了舒缓的药膏,轻柔地给闻乔上了药后,刚出房门,就见梁怀衍院里的侍女托着一个瓷盒走进院子,亲热道:“芳年姐姐,这是世子让我拿过来的。”
芳年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接过瓷盒,轻声问道:“青词姑娘,世子是怎么吩咐的?“
叫青词的侍女轻轻一笑,下巴抬了抬,看向闻乔的房间,“世子叫你好生伺候着,把这个玉肌膏给夫人用了。”
“那今天这事……”
春词道:“我看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世子的性子嘛……夫人能服个软就行。”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世子来得及,夫人也什么都不知道啊。”芳年有些着急,语气中不由得急躁了些。
春词示意芳年走近一些,将嘴贴在她耳边,悄声说:“你们院子里的小怜竟然将夫人的首饰偷了当成了银子。”
随即她端直了身子,“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芳年一听便明白了,点了点头,又连连谢了几声,送她走后走进房中,将瓷盒打开了给闻乔看,“夫人,这是宫中贵人最爱用的玉肌膏,是世子令人送来的。”
闻乔听到“世子”两字不禁打了寒噤,她躲在王妈妈的怀里垂泪,不看芳年一眼。
王妈妈叹了口气,说:“世子有说什么吗?”
芳年摇了摇头,说:“不过春词姑娘有给我透露一点,世子现在是气头上,说是小怜拿着夫人的陪嫁去当铺被抓了个正着,妈妈或许不知,这全上京的当铺有一半都是咱们侯府的铺子呢。”
“那小怜去当东西岂不是是自投罗网?”说着,王妈妈又叹了口气。
“那些东西是当时我收拾给小怜的,让她带给表哥。”闻乔轻声细语地说。
芳年说:“这事误会大了,夫人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又被抓了个正着,这是折了侯府的面子,不怪世子这么生气。只是那玉佩……”
王妈妈连忙说:“这肯定是世子误会了。表少爷是我们的亲戚,现下遭了难了,难不成嫁到侯府来,给亲戚送点东西都不成了,那玉佩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那时候小姐在许府玩,老夫人疼她给她的,可是这毕竟是许府的东西,那时候年纪小拿了没关系,现在咱们是物归原主。”
芳年也说:“那块玉佩在夫人这里放了这么久,只怕世子确实误会了。”
“那时候我们出也出不去,退婚都是舅姥爷派了个仆人来说就打发了,要是老夫人在也不会出这种事……”
老夫人指的是闻乔的外祖母,闻乔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外祖母在,她就不会嫁到侯府来。
“世子叫人送药过来,还是有心与夫人缓和关系,咱们还是得寻个机会,把话和世子说开了。”王妈妈又说。
闻乔见奶这段时间身体不适还要强打起精神为自己谋划,心底很是过意不去,王妈妈这一说,她便有些被说动了。
只是她想起自己哭成那样,心里不免羞耻,一连在院子里呆了好几日都没有动作。直到一日芳年打听到梁怀衍在府里休息,就催着闻乔好歹去见一见。
12. 嫂嫂12 闻乔到底是被劝动了。
闻乔到底是被劝动了。
其实这几日梁怀衍并没有再到听岚院来让她放心了不少,总想着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但之后几天都没有见到小怜,芳年和王妈妈都打听了也只得到了语焉不详的回应,闻乔的心便渐渐沉到了谷底。
小怜无论如何是不会背叛她的。
可她现在到底怎样呢?是死是活?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怎么让人不担心?
梁怀衍那边也没有反应,下人的态度也没有变化,闻乔想,或许就如芳年说的一样,对方需要自己先做足姿态,才能踩着梯子下了。
若是这样,倒还好了。她只怕徒劳无功,不能把小怜救出来。
闻乔第三次进到梁怀衍的书房,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但是还是不免紧张。
她甫一踏入梁怀衍的院子,侍女青词就出来迎接,亲热地将闻乔送至门口。
闻乔还在门口,就听到梁怀衍问:“嫂嫂今日怎么来了?”
“我……”闻乔路上想了许多说辞,现在被他一问,却是被打乱了阵脚,什么也说不出口。
梁怀衍静静地看着她,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就是他因为不说话,整个房间酝酿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闻乔站在他面前,隔着几寸的空间,却像隔着汪洋大海,她没有落座,梁怀衍也没有叫她落座,因此她觉得有些难堪,难堪到有个支撑的位置都没有,只能聚齐心力来应对:“玉佩那事是有缘由的。”
“什么缘由呢?”梁怀衍问。
闻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她顿了半晌,转而说:“小怜怎么样了?”
“嫂嫂这是在向我兴师问罪?”
梁怀衍这话说得没道理至极,她一个寡妇,上无夫君相守,下无父母照佑,她如何敢来兴师问罪。
闻乔有些无措。
又有些恼怒。他这样把一顶大帽子扣在她头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即便她出身低微,她是他的嫂嫂,小怜是她的侍女,她难道不该找他吗?
闻乔正要辩驳几句,就听到门口有人道:“世子,木如星木大人求见。”
一听到木如星三个字,闻乔的心里就好像砸进了几颗碎石头,她瞬间脸色微变,方才想要辩驳的勇气也被抽了干净,她也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慌乱,甚至来不及细想,就慌慌张张地躲到隔间去了。
她刚走进隔间侧倚在墙边,木如星的脚步声便一步一步地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世子。”
闻乔此刻再听她的声音,听出她故作低沉的声音中有一丝清圆嘹亮。
她想,梁怀衍与木如星共事这么久,难道就半分异样都没听出来吗?
她心念方转,就听到那边梁怀衍不疾不徐的声音:“木大人坐吧。”
自己来他书房,他从来没有请自己坐下过。闻乔不由得咬了咬唇。
正想着,她的目光就落到了一旁的衣杆上。上面挂着一件锦袍,长到几乎要拖到地上,锈金的腰带挂在衣杆的另一边。闻乔看了片刻才发现这就是上次她发烧时梁怀衍换下来的衣裳。
这外袍经过精心的晾晒、熏蒸和熨烫,衣料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已然洁净如初,并且散发着绵绵的檀香。
不知为何,鼻尖萦绕着这熟悉的香气,她突然想起来送给梁怀衍的香囊。
他还戴着吗?她方才慌忙地躲进来,半点没有注意。
闻乔不由自主地抬手抚摸,锦缎摸上去光滑油亮,她的目光也不禁一寸寸地随之游走,描摹着细密的远山纹,心也不知飘到了何处。直到外间二人的谈话声变大,她如梦初醒,惊得指尖一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劲儿来,后知后觉到自己的额头冒出了丝丝细汗,手指还搭在锦袍上微微颤动。
这时她听见木如星说:“下官愿意随世子前去江南。”
像是流星劈开蒙昧的夜空,闻乔的脑海为之一净,然后慢慢地一些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是了,是了。
闻乔记起来了,梁怀衍正是在与木如星的江南之行中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那一路,他们勘河道、访乡邻,齐心合力破解了太湖流域水患的沉疴,更凭着蛛丝马迹,为木如星蒙冤的父母昭雪。那般济世安民的担当与默契,让他们顺理成章互许终生,成为人人称羡的佳话。
闻乔的目光从衣杆上转向对面的墙壁,一墙之隔,她甚至能在心里描摹出二人的位置、姿态和表情。
梁怀衍端坐着,听到木如星的回话后露出赞赏的目光,随即便说:“如此甚好。”
果不其然,闻乔听见梁怀衍道:“如此甚好。”
梁怀衍果然答应了。
闻乔的心思恍惚,连木如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直到看到梁怀衍走进来,她才下意识地抽回自己搭在衣杆上的手腕。
可能是因为动作太急,她不小心碰到了衣杆,挂在上面的锦袍也滑了下来,水波一般层层叠叠地伏在了地上。
“世子。”闻乔有些慌乱地看向梁怀衍,下意识地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好像要掩饰什么似的。
到底没有捡那锦袍。
梁怀衍挑了挑眉,也没看地上的袍子,问道:“嫂嫂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闻乔理了理鬓角,掩饰着自己的神情。
“我唤了你许多声,你都没听见。”梁怀衍慢慢走近了,很关心似的看着闻乔。
他走过来时,闻乔竟有些害怕他踩到那袍子。
“兴许是我走神了吧。”闻乔淡淡道。
不知为何,她现在心情平复了许多,心里也没有了怨怼之情,反而能正视梁怀衍的态度。
他一向对她还不错。
自梁怀嗣死后,自己一个商户女寡妇也确实仰仗他许多,这样一想,她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才是。
虽偶有逾矩之矩,但想到他毕竟年少丧母,唯一的大哥又去世了,少年意气之下也不为过。
他毕竟是天潢贵胄,能俯下身子问她一句好,已经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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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不是很看重木如星吗,怎么躲到了隔间?难道是怕她瞧见了我们?”梁怀衍突然问道。
“我只是不想妨碍你和木大人谈事,你们谈的是正经事,我不也不好打扰。”闻乔垂眸。
梁怀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引她到外间,“我们先出去吧。”
闻乔应了一声,走时还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衣裳。
就让它在地上么?她想。
“嫂嫂站了这么久,累了吧,先坐下吧。”
闻乔应他的话,刚坐下她就忍不住说:“世子,我舅舅家落难,所以我才让小怜送一些银两过去。”
梁怀衍问:“那玉佩呢?”
“玉佩是我是外祖母给我的,我现在也只不过是物归原主。”闻乔偷偷瞧他神色,说,“是我做错了。”
梁怀衍又笑了笑,“嫂嫂错在哪了?”
“我不该让小怜把银子给许二郎。”闻乔看梁怀衍脸色,心想果然是因为这件事。“许二郎毕竟是我的表哥,听说他过得不好,我才想接济他一二。”
“嫂嫂却没说许彦是你曾经的未婚夫。”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
闻乔听了有些心急,说:“可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而且那婚约早就不作数了。”
“嫂嫂已经嫁入侯府,婚约自然不作数,但是,我大哥毕竟已经死了不是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闻乔听了这话,登时被气得脸涨红。
梁怀衍看着闻乔,语气不急不缓:“听说嫂嫂从小与许彦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侯府提亲时,嫂嫂也因为不想辜负许彦而不肯悔婚。而许彦也没有辜负嫂嫂,与其父抗争不得找侯府理论,才被梁平打断了腿,这些事嫂嫂知道了,难道不感动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嫂嫂到底是怎么想的?”
闻乔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往日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表哥与我,的确是青梅竹马,可我们之间只有亲人间的亲睦,没有爱恋之心,表哥为人正直,又因我母亲早逝可怜我,他把我当亲妹妹,我也把他当亲哥哥,因此我深陷闻府,也只有他为我不平。对表哥,我感激他,心里也感到愧疚,我过了好几年荣华富贵的日子,他却因我受此大难,我过意不去,因此只想送些财物给他弥补一二。
“表哥并不一定会收下,因此我让小怜以给舅舅舅母的名义送过去。哪知会惹下这些事端。”
闻乔想到过去种种,忍不住叹气,眼角也泛红了,又继续说:“其实也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寡妇吧,府中人看在世子的面子上不多言语,实际上他们都说我克死了夫君,这些事世子你也知道不是吗?不过世子放心,我绝无二嫁之心,京郊的庄子上有个小佛堂,我想要去那里。”
她的语速很快,她怕太慢了,就忍不住流泪。
“这样对谁都好……”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
梁怀衍却说:“这就是嫂嫂想说的?你想离开侯府?”
13. 嫂嫂13
“离不离开侯府,由我说了算吗?”闻乔不免自嘲一笑。
梁怀衍垂眸看着她,“嫂嫂嫁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主人。”
闻乔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她突然想到了梁怀嗣。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是她的夫君,说这样的话是为了安慰她。
而梁怀衍呢。他的话是很有分量,但是能当真吗?
她与他,实际上比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
或许是见闻乔沉默太久了,梁怀衍于是说:“嫂嫂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和许彦只是兄妹之谊。”
面对梁怀衍的退让,闻乔仍旧一言不发。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不想再祈求什么了。
梁怀衍又说,“嫂嫂不想见小怜吗?”
“小怜怎么样了?”闻乔立即抬起眼眸问。
二人的眼眸相对,一双如潭水幽深,一双如溪水潺潺。
梁怀衍默了一瞬,说:“嫂嫂为何不和我一起去看看呢?”
闻乔没懂他的意思,这时却听到侍女春词笑吟吟地走进来,说:“世子、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闻乔糊里糊涂地坐上了马车。一路上她疑惑多于担心——梁怀衍总不会卖了她,只是她不知道梁怀衍卖的什么关子。
等出了侧门后,闻乔才后知后觉,自己与梁怀衍竟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她从没有单独与他同处于如此狭小的空间。梁怀衍身材高大,往马车里坐着,存在令人难以忽视。
闻乔甚至觉得马车里的气息滞涩,憋闷难当。
“嫂嫂在想什么?”
梁怀衍的声音让闻乔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想什么。”
“嫂嫂自从上次开元寺后一直没有出过门吧?”
闻乔点了点头。
自宝相寺一行已经一个多月了,那次她在回府路上就被闻家的人堵住了路,之后便再没有出行的打算。况且,她一个寡妇,出门太频繁也不好。
“没有……”闻乔道,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小怜到底怎么样了?”
梁怀衍淡淡地掀起眼皮,“不急。”
他说不急,闻乔倒真的安定下来了。
只是这一静,又不得不关注起眼前的人。
侯府的马车十分精致,空间其实算不得小,她与梁怀衍相对而坐,不至于触碰到对方,但还是离得近,连对方眼角的一颗不明显的小痣也纤毫毕现。
梁怀衍闭着眼睛似在养神,精致高挺的鼻梁随着呼吸起伏,如远山一般优美。乌黑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将那颗小痣笼罩着。
闻乔的目光顺着他的鼻梁、嘴唇、喉结慢慢滑落到他腰间的香囊上,心也被烫了一烫。
香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萦绕在鼻尖,她抿了抿唇,又将目光放在梁怀衍的脸上。
平时他们见得不少,但是她并没有什么机会仔细观察这张脸。
他的眉毛浓而粗,眼眶有些大,眼皮很薄,露出几丝青色的细脉,唇形优美,薄暗而红润,皮肤的每一处都像是由宝石制成,有着坚硬而华贵的质地,平顺光滑的肌理之下隐隐压抑着不可言说的欲望。
这时,梁怀衍突然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眼眸与闻乔双目相对。
侵略的眼神立刻攫取了所有的注意。
这一瞬间,闻乔仿佛被箭矢刺破肌肤,感到一丝刺痛,她立刻撇开眼去,细嫩的背紧紧靠在铺了绸缎的车壁上,目光盯着窗边的一块纹路,几乎要将它烧穿了。
垂下的鸦羽班的睫毛不让自己的心绪泄露分毫。
她瞧不见的是,梁怀衍唇角扬起的一抹弧度。
马车终于停下了,闻乔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下了马车,下车后定神一看才发现到了一处民宅。
宅门口没有匾额,大门敞开,里面有个大院子,其间传来了几声狗叫声。
闻乔先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才在春词的陪伴下走了进去。
“谁啊?”随着脚步声走近,女主人的声音也逐步传来。
闻乔听出来这是小怜的声音,等到她走近,终于忍不住大喊:“小怜!你没事吗?”
“夫人!我没事……”小怜看到是闻乔,跑过来抱住她,一边抽泣一边说,“夫人,我好好的,你看……”
主仆二人抱着哭了一道,慢慢缓住情绪。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说啊……”
小怜止住抽泣,语无伦次地说:“当时夫人您收拾出了一些东西让我给……舅老爷家,我想着那些东西有的是大爷给的,有的是夫人的陪嫁,直接给了不太合适,就想着换成银子再给他们,哪知刚进当铺把东西给他们看,我就被抓了起来。
“都怪我,夫人,都怪我办错了事。世子身边的青词姑娘跟我说了我才知道,那当铺就是侯府的,我是被他们当成了小偷了……那几日我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我怕死了。后来我就被放了出来。夫人,我丢了您的脸……所以这几日也不敢见您,害你们为我担心了……”
说着,小怜又哭了起来。
闻乔也不能怪她,只能怪自己没有考虑完善,不管是把东西直接拿给表哥还是换成银子给他,怎么做都不体面。侯府簪缨世家,多少眼睛盯着呢,她的行为如此不妥当,也不知道给梁怀衍造成了多少麻烦。
闻乔擦了擦眼泪,提醒说:“不是你的错,人好好的就好。既然是青词帮的你,你还不给她道谢?”
小怜急忙对着青词道:“青词姑娘,多谢你了!”说着她双手捧起青词的手。
青词也握了握她的手,笑道:“你客气了,不过是一时之失,只是,最不该的是让夫人担心了。”
小怜又抽抽噎噎地给闻乔告罪。
安慰了小怜一阵,闻乔与她话别,叮嘱她明日到府里去看看王妈妈。
“我知道了,妈妈最近还好吧?”小怜抽抽嗒嗒地问。
王妈妈这阵子因为小怜的事总是忧心忡忡的,几日下来,人看上去像老了好几岁。
想到这里,闻乔叹了口气:“你明日来宽宽她的心,下一次绝不能这么自作主张了。”说完她朝大门外看了看,“我们出来也有段时间了,也该走了。”
小怜便把她们送到门口,看见等着的梁怀衍,不由得吓了一跳。
闻乔见他那模样分明是特意等着他的,想到自己对他的无端指责,脸禁不住就红了,便主动上前去,“世子……是我误会你了。”
梁怀衍只是道:“嫂嫂总是呆在侯府,如果感到憋闷,不如多出来走动走动。”
他这话更让闻乔透不过气。
与小怜惜别后,闻乔逃也似的地爬上马车。她刚坐定了,梁怀衍也坐了上来。
她看也不看他,转头看向窗外。原本只是避免尴尬,可看着外面的市井人家,目光竟渐渐凝住,不知不觉便入了迷。
她有多久没有在外面游玩过了?
开元寺之行是作为孀妇祈福,她连面都不敢露。
自从嫁到侯府,她几乎没有出过门。
梁怀嗣身体不好,也不宜舟车劳顿,她每每想要出门一见他可怜兮兮的神情,便不得不打消了想法,终日在侯府陪着他。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清明将至。道旁杨柳枝青翠欲滴,桃花杏花竞相开放,不少行人在水边支起彩幄翠帱,踏青赏花。
出嫁前她在外祖母家也有一段快活的日子,外祖母一到清明就让表哥带着她去祭拜母亲,表哥也会趁这个机会带着她与他的好友一起玩耍。
正沉思着,闻乔就听见对面的男人说:“过几日清明,府里祭扫的事嫂嫂来安排吧。”
回到侯府,闻乔将事情与王妈妈说了,王妈妈骂了小怜一句“死丫头”,叹了口气,问:“世子没说什么吧?”
闻乔摇了摇头,“只是今日提起了清明的事。”
以往清明扫墓等事都是梁平代办,梁怀嗣身子弱极少出门,嫁进来三年,他一次也没有去过梁氏祖坟。侯府的规矩大,她一介商户女,又是继室,丈夫不在也没有资格去侯府的祖坟祭扫。
“世子让我来操持祭扫之事。”
王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有几分激动:“那夫人要把握好了,这件事办得好,世子肯定会对我们刮目相看,说不定把管家的权力都交给我们呢。”
闻乔笑了笑,她从没想过要当王府的家,从前不敢奢望,现在也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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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哪有这么容易,现在只是世子还没娶妻,梁平又被赶走了,一时没人操办而已。”
“夫人,这家不管是谁来当,既然世子给了咱机会,咱们就要做好了,不要被别人小瞧了去,这也是为以后着想啊,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能活几年,以后我要是走了你怎么过?姑娘,你听我句劝,咱们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王妈妈苦口婆心地说,说着便有些气喘。
王妈妈身体虚弱,近来又焦心于小怜的事,脸色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好几岁,闻乔见了不免十分心疼。
她道:“妈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做的。”
随即她又看向芳年,问:“芳年,你对这些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芳年则道:“不如我们问问世子院里的青词姑娘?她虽然年纪小,她爹娘却是侯府的老人。”
闻乔点点头,“好,明日你将她请来。”
第二日,芳年就把青词请到了听岚院。
“夫人,您找我?”青词长得伶俐可爱,梳着双丫髻,十四五岁的样子,她手腕上戴着一对金镯子,叮当作响。一看就是家里娇养的女孩儿。
闻乔因昨日之故对青词印象十分好,把她叫到身边问:“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你,不过我有个疑问,青词这两个字怎么来的?”
“侯爷修道,最爱写青词,下人们也投他所好,我出生那年,我爹给侯爷献上了一份绝妙的青词,侯爷一高兴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闻乔这才知芳年所说不假,青词虽然年纪小,父亲却是伺候在侯爷跟前的,连名字都是武安侯赐下,地位远高于普通婢女。
“昨天世子同我说要将清明祭扫一事交与我打理,你可知道这方面的条理?”
青词想了想说:“以往世子在,自然是以世子手底下的梁松大人为主,等梁大人出府做官之后,侯爷便让梁平来管这些事,所有章程条目都要送到观里给侯爷查看后方可执行。”
青词见闻乔听得认真,继续说:“我爹跟在侯爷身边就是负责的这件事,我大体也知道一点儿……”青词继续说下去,她虽然自谦自己只知道一点儿,实际上方方面面都知晓,连底下人祭扫的细节都点了出来。
闻乔心道这女孩儿原是被培养出来的女管事。
“好教夫人知道,大爷是第一年还不能立碑。”
闻乔点头,“这个我是知道的。”
听了青词说了一大串,闻乔越发对她另眼相看,况且她性格活泼又不失礼,确实惹人喜爱。
“好了,说了这么多,口该干了吧?特意给你倒的茶。”芳年端来一盏茶递给青词。
等青词大口喝完茶,闻乔笑了笑,将提前准备好的玛瑙手串从手上取下来给她,“我这里东西不多,你别介意,不过这串珠子颜色好看。正配你这样鲜丽的女孩儿。”
“夫人说哪儿的话呢,能从夫人这里得到赏是我的福气,况且这手串这么好看,只怕芳年姐姐都要嫉妒我呢!”说罢,青词就爱不释手地往自己手臂上戴。
芳年取笑道:“瞧你那样儿,还以为我要跟你抢呢。”
闻乔见了也忍俊不禁,笑毕,她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夫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一定知无不言。”
“府里的老人都是怎么安置的?我奶妈王妈妈年纪大了,如今精神也不太好,我也不想她总待在府里操劳,所以问问你。”
“您算是问对人了。府里的老人,有一部分像我爹跟着侯爷在山里修道,年纪大了就回家跟着儿子养老,跟着已故的侯夫人过来的,有些回了世子的母家,还有些像世子的奶娘,她没有儿女,就荣养在庄子上,逢年过节都会接她过来乐一乐,当然了,她平时想过来也可以自己过来。”
芳年补充说:“王妈妈可以到平远的庄子上,那儿风景好,这也是依的旧例了。”
“平远的庄子,那离得有些远了。”闻乔有些惆怅。
她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
清明一过,梁怀衍恐怕就要走了。那次她听到木如星要与梁怀衍一起去江南,她就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头上。
梁怀衍将清明祭扫之事交给她未必不是存了即将远行的心思。
14. 嫂嫂14
第二日,小怜回了侯府,王妈妈也起了身,一见她就是一顿数落,“成亲了做事还这么没有长进,冒冒失失的,有什么事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声!”
小怜耷拉着脑袋,连连告罪,“我知道错了,妈妈,您饶了我吧。”
“不是我不饶你,是怕你不长记性!给夫人添麻烦!”
闻乔拦住王妈妈,“妈妈,别说了,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王妈妈叹了口气,见闻乔转圜也不好再说什么,问小怜:“这事,你男人有说什么没有?”
小怜摇了摇头,“他只是说以后有什么事要跟他多商量。”
王妈妈没好气地说:“他现在还在世子身边当差,你一个不好也会连累他。”
小怜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长记性。”
“妈妈,你先坐下吧,小怜也是知道错了。”闻乔说。
小怜看出来王妈妈精神不济,扶着她坐下。
芳年这时倒了杯茶给小怜,促狭地笑道:“只有王妈妈能治你这妮子了,还不赶紧伺候妈妈吃茶。”
小怜顺着芳年的话立刻将茶杯递到王妈妈嘴边,恭恭敬敬道:“妈妈吃茶。”
王妈妈见此不由露出笑意,摆了摆手,“我还没有老到吃不了茶,我自己来。”
三人又叙了会话,王妈妈很快就坐不住要回房躺着,小怜扶着王妈妈回了房。回来后她对闻乔说:“夫人,妈妈在府里住着好像不太顺心,不如让她跟我住吧,我也能照看着点。”
闻乔凝眉想了想,“你才刚成亲,这样恐怕不好。”
小怜毫不在意,“夫君他生下来爹娘没几年就没了,他知道我与妈妈的关系,之前常和对我说妈妈年纪大了,要把她接到我们家来呢。”
小怜一本正经,闻乔倒有些犹疑不定。如今不比刚进府府之时,梁怀衍在,府里的下人都捧着听岚院的,妈妈也颇受照顾,但是养了这许久,大夫也来看了,身体还是不见起色,或许就如芳年说的妈妈到底没有把侯府当家,她在这总是住不安稳。
小怜能照顾王妈妈是最好的,让小怜看管铺面,王妈妈也能盯着点。但是郑允毕竟是外人,说的话也许只是为了哄小怜开心,若真让妈妈到小怜家或许会给小夫妻俩带来更多的矛盾。
想到此处,便不再提,只让小怜先回家。
寒食百六日过了,便是清明。闻乔依着青词父亲送过来的条例,着人采买了纸马、鸡子、鸭卵、枣?及各色名花异果。鸡子、鸭卵分发给下人们,是用来镂刻染彩斗赏凑趣儿,枣?做成燕子状用柳枝插在门楣上,便是时兴的“檐上子推燕”,以祭拜春秋时被火烧死的介子推。
清明日,侯府众人皆齐聚祖坟,梁怀衍及一干叔伯兄弟在前,闻乔则与女眷在后,五彩的纸钱锭和鲜亮的纸马不可胜数、充盈祭田之间,祝人念着长长的祝词,从梁氏祝太祖夺位到梁怀衍的先祖父,这一长串的世系听得她昏昏欲睡。
等祭扫结束,闻乔的腿几乎都要站麻了。
作为出嫁女,闻乔无法回闻氏的祖坟祭拜母亲,祭拜完梁氏先祖后,闻乔只能对着母亲坟墓的方向遥拜。
正是春光明媚,缕缕春风轻轻拂动着马车上的绣帘,祭扫完后众人乘坐马车各自回府,闻乔留恋地看着外边的景物。
车外绿柳垂枝,有些人挑着担子,提着酒食,有些人坐着轿子或骑着马,车马后都挂着纸钱锭,使整条街都喧亮起来。路过林圃时,也能看见雅士女眷围坐,高歌畅饮,好不开怀。
看着这些,心境自然开阔。
离梁怀嗣去世都半年多了,想一想简直是恍然如梦。原以为她的日子会很难过,但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寡妇的生活。
她竟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不过这样想不免有些对不起死去的夫君,于是心里直念着“阿弥陀佛”。
没念多久,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
闻乔问:“怎么了?”
马车外的人回道:“夫人,世子说今日天气好,请夫人下车游春。”
既然是梁怀衍发话,闻乔莫敢不从,整理了仪容便下了车。
闻乔着丽服素衫,下车前将外边的素衫脱了去,露出浅蓝色的裙子,头上戴白抹额,下车时阳光照亮她明丽的面容,勾勒出浓淡相宜的五官。
一旁的芳年都不由得看愣了,半晌道:“夫人今日好看极了。”
闻乔以为是奉承话,并没有在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车外,婢女们已在一块干净的草地上铺上了竹簟和毛毯,布置了屏风,坐在里面既舒适又温馨。
闻乔跟着侍女走进去,却没见到梁怀衍,于是问:“世子呢?”
“世子好像有事,独自骑马去了。”一个丫鬟道。
“这样……”闻乔心想她一个人在这坐着也怪没意思的,只是屏风里已经布置好了茶点,直接走掉岂不是太浪费心意。
她就着芳年倒的茶喝了几口,抬眼向外看,远处是一片开阔的绿野,不少人在放风筝。
芳年指着天边,“夫人,瞧,那只燕子风筝做得好漂亮。”
闻乔闻言望去,看见那只燕子风筝,不由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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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在时,表哥许彦也带她放过燕子风筝,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便听见哒哒的马蹄声,随即就是一长串的“世子回来了”。
他回来了。
闻乔心头微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外边。
不一会儿就看见梁怀衍挺拔的身形,他从绿野中走进木质珐琅彩屏风里,手中拿着一个青翠的柳环和一条麦穗,春神一般来到闻乔眼前。
他看她的眼神,有一种莫名的意味,好像在勾引她似的。
“嫂嫂。”
闻乔低了低眉,眼神荡去一边,“这是……”
“清明戴柳插麦,以祓不详。”梁怀衍似是解释。
清明时戴柳环插麦穗,上京是有这种习俗。不过都是女子间的玩闹。闻乔嫁进侯府后就没有什么女子相交,是以都快忘了这习俗。
闻乔眨了眨眼。
可是,梁怀衍特意为她寻来柳环麦穗,也太奇怪了吧……
她迟迟没有动作。
“芳年,为夫人戴上吧。”似见闻乔的反应无趣,梁怀衍也失了兴趣,他皱了皱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芳年就负手离去。
看上去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芳年有些无措地举着那柳环和麦穗,“夫人,世子一片心意……”
闻乔轻轻闭了闭眼,道,“把柳环帮我戴上吧。”
戴上柳环后,闻乔心里稍微平静了些,便走出屏风,目光去寻那人。
她很快就瞧见了。
梁怀衍正与人在交谈。他身姿挺拔,在远处看与人对比起来起来格外明显。
不少踏青的贵女们也掩着唇在瞧他。
不过这些贵女们只怕是会失望的。梁怀衍迟早会喜欢上木如星。
闻乔望了一会儿,懒懒地抬头看向天空,看着漫天飞舞的风筝,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夫人想要放风筝吗?”芳年问。
闻乔只是看着那风筝,摇了摇头。
这时,梁怀衍突然看过来,二人的目光瞬间对上。梁怀衍的目光像只兽类紧紧咬住了她。
闻乔抿了抿唇,又走进屏风里。
不一会儿,梁怀衍让青词拿来了一个幂篱,也不管闻乔的反应,亲手为闻乔戴上。
“走吧,嫂嫂。”
“怀衍……你这是做什么?”
闻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跟着他走出去。
迎着他人的目光,她的心突然跳得特别快。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偶人,被梁怀衍牵在手里,一举一动都为他所系。
15. 嫂嫂15
梁怀衍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约走出了百米,闻乔才看见拿着一只锦鲤风筝的青词。
青词一见他们就高兴地挥了挥手,“世子,我把风筝取来了。”
梁怀衍淡淡道:“给夫人吧。”
闻乔还是愣愣的,等青词将风筝举到她跟前,芳年眼疾手快地替她接了过来,“夫人,你看这风筝多漂亮啊。”
闻乔的目光落在风筝上。
风筝是很漂亮,金红为底,勾勒出锦鲤的灵动,一双眼珠子嵌着两颗亮晶晶的珍珠,身上画着精致的牡丹图案,尾部挂着粉色的蝴蝶穗儿,又可爱又华贵。
闻乔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芳年瞧出闻乔心动,忙上前:“夫人,我来拿着风筝,您来牵着线。”
线轴轻放,风筝扶摇而上,越飞越高。
风吹动了闻乔的幂篱,几缕鬓发飘出,隐隐露出她姣好的容貌。
她拉着绷紧的线,看着飞在高空的风筝,眼睛里满是欢喜。
“夫人,风筝飞得好高呀!”芳年笑着附和。
梁怀衍立在一旁,目光沉沉锁着抬头仰望天空的闻乔。她像一株含苞待放的山茶花,自在鲜活,偏生在他眼底,那般勾人。
偶尔又会凭着幼兽般的直觉,想要远离他,但是只要他稍作忍耐,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就会毫无防备地走近,睁着那双天真澄澈的眼睛,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真是等得太久了。
每时每刻他都在压抑着翻滚的欲望。
每时每刻他都想着揽她入怀,咬她的唇,在她耳边轻轻唤她。
“嫂嫂。”滚烫的欲望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最终化为了喑哑的两个字音。
“嗯?”闻乔听到他的声音,转过来瞧他,她唇边还凝着笑意,那份单纯快活里,透露出浑然天成的柔媚。
“嫂嫂此刻,可欢喜?”
“我很欢喜,谢谢你,怀衍。”
闻乔笑盈盈回他,眉眼弯弯。
她总是这样……总是在野兽残忍的目光前露出她的柔软。
难道她以为这样他就会放过她吗?
梁怀衍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不语。慢慢的,他的眼底有些发沉,幽深得令人害怕。
空气似乎也凝滞起来。这样的沉默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闻乔懵懂地地眨了眨眼,心头莫名一慌。
“那就好。”梁怀衍终是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闻乔浅笑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小心!”梁怀衍突然喊道,他疾步向前,伸手手稳稳扣住了闻乔的手腕。
“呀。”
闻乔惊呼一声,回头便见自己险些撞上旁侧另一位放风筝的妇人。
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忙怯声致歉:“对不住了,惊扰了夫人。”
那妇人打量了她二人一眼,露出了然的笑意,“无妨无妨,夫人是与夫君出来踏青的吧?”
“我……”闻乔骤然惊觉自己还扶着他的手臂,灼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慌忙松开手。
长长的幂篱轻轻划过梁怀衍的手臂。
“夫人。”梁怀衍若无其事道,慢慢放下手臂,仿佛刚才那紧握只是错觉,“小心些。”
闻乔应了一声,脸突然红了。这情景她再怎么解释都不合适。
那妇人看在眼里,更是笑意加深,“您二人肯定成亲不久吧。”
梁怀衍缄默不语。闻乔想他一定是不想透露他的身份,也不想屈高就下与这妇人搭话。她也只能模糊不清地应了声,不安地咬了咬下唇。
“哈哈哈,”那妇人朗声笑道,“看来就是了,只有新媳妇才会这么害羞。”
她顿了顿,又赞道:“夫人真是好福气,你夫君真是俊俏。”
闻乔一时手足无措,窘迫不已。
或许是见闻乔过于羞涩,那妇人也没再打趣,笑了笑便往远处走了。
闻乔终于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梁怀衍,语声怯怯:“怀衍……方才之事……”
话未说完,便见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而来,正是木如星。她心头一敛,余下的话尽数咽回了喉间。
木如星上前见礼,姿态恭谨:“夫人,世子。”
闻乔敛衽回礼,轻声道:“木大人。”
梁怀衍淡淡开口:“如星今日也来祭扫?”
木如星眸光微黯,拱手道:“下官父母早逝,坟茔皆在江南,下官不孝,未能亲往祭扫,唯有遥遥祝祷罢了。”
“如星一心为公,令尊令堂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欣慰。何况江南之行已定,静候时日便是。”梁怀衍应道。
木如星眼中添了几分亮色,缓缓道:“世子所言极是。今日春光正好,下官带了棋盘,不知世子可否移步手谈一局?”
梁怀衍转头,目光落于闻乔身上。
闻乔只假装善解人意,柔声笑道:“世子且与木大人去便是,我和芳年在此放风筝就好。”
望着梁怀衍随木如星远去的背影,闻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风筝线,勒得指腹微微发疼才惊觉。心底散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连高空里的风筝,都瞧着没那般鲜活了。
*
梁怀衍随着木如星到芳树下,那里已经摆好了棋盘,边上也有精致的茶点酒食。
目光一扫,梁怀衍就坐了下来。
木如星跪坐在他对面,为他倒了一杯茶水,殷切地招呼:“下官这里只有粗茶,还望世子不要介意。”
梁怀衍“嗯”了一声。
见梁怀衍并无他话,木如星有些失望。如今局势渐明,虽则江南官场沆瀣一气,皇帝却有心整顿,梁松作为梁怀衍的心腹假意被收买如今也掌握了不少证据,只等着最后的时机。
而她,很快就能给父母报仇、洗刷他们的冤屈了。
她女扮男装,来到千里之外的上京,极力钻营就是为了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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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但是……这身装扮也成了她与他之间最大的障碍。
她喜欢他,梁怀衍,她的上官。
可是女扮男装如此惊世骇俗的事,他又能接受她吗?
二人手谈片刻,木如星的心如何也静不下来,她忍不住问:“世子有心上人吗?”
“我自然有。”
梁怀衍轻轻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木如星察觉到梁怀衍的疏离,但还是继续问:“那是位怎么样的女子呢?”
“是我喜欢的女子。”梁怀衍落下一子,淡淡道,“如星你也是该成婚的年纪了。”
木如星十分失落,以往她与梁怀衍手谈,二人棋逢对手,相谈甚欢,梁怀衍也会时不时对她流露出略显亲密的姿态。
可今日,她只感受到他的不耐。回应她的话仿佛也是在指责她自己的事都没有管好,何必要操心他。
木如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是还是强忍着酸楚,想多问一句:“那位姑娘是哪一家的呢?”
梁怀衍定定落下一子,道:“你输了。”
他站了起来,面上平静无波,“今日你心思不在棋局上,就到此为止吧。”
*
闻乔同芳年一道收了风筝线,将那只风筝递给青词。
青词连忙接过,笑着道:“这本就是世子特意给夫人备的,怎的还要还回来?”
芳年先觑了眼闻乔的神色,才开口回:“这风筝精致,着实不好存放,还是拿回世子院里妥当。”
青词听罢,便应了:“那好吧。”
二人折返至马车前,恰逢随行的郑允守在一旁。他一见闻乔,当即拱手行礼:“夫人安康。上午忙着随护差事,未及给夫人请安,还望夫人海涵。”
闻乔轻摆着手,温声道:“郑侍卫客气了,不必拘礼。”
郑允闻言,便直言道:“夫人,属下今日是有一事相询。前些时日小怜跟我说,想接王妈妈回府同住,知晓夫人尚有犹豫,所以属下前来问问您的意思。”
闻乔倒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事,暗忖这人倒有几分直率,缓声道:“你二人成婚不久,正是新婚燕尔,王妈妈去了,怕是要打扰你们。”
“夫人多虑了。”郑允忙道,“属下在侯府当差,小怜独守铺子难免孤寂,有妈妈陪着正好。夫人若是不放心,可先让王妈妈去住几日,若住不惯,再回侯府便是。”
郑允既这般恳切,闻乔便不好再拒,点头应下:“我回去问问王妈妈自己的心意再论吧。”
她这边话音刚落,心底忽然想起木如星方才提及的江南之事,先前一直忙乱,倒忘了细问。梁怀衍此刻尚未归来,定是与木如星相谈甚欢。
闻乔心念微动,便问郑允:“世子既要同木大人远赴江南,你也要一起前去吗?随行的东西,可曾开始收拾了?”
“嫂嫂这般想让我离开侯府?”
一句低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悦。
16. 嫂嫂16
闻乔浑身一滞,转过身来,目光与梁怀衍相撞。他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手中捏着方才青词拿走的锦鲤风筝。
“我……”话音刚出口就被堵在了喉咙里。方才的关切在他的耳中却像是迫不及待的催促,令她无从辩解。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躲闪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无措。
郑允和芳年见状,忙躬身行礼:“世子。”二人垂首敛声,大气也不敢出——二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的梁怀衍心情实在算不得好,甚至有几分锐利。
梁怀衍没有理会他们,只目光沉沉地盯着闻乔,那目光太幽太深,像裹了春夜的寒,袭在闻乔脸上,令她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
“嫂嫂?”
闻乔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缓:“我方才听怀衍和木大人说江南之行,有些好奇,和郑侍卫打听打听而已,并无他意。”
“有什么事嫂嫂可以直接问我,何必问外人?”梁怀衍向前逼近半步,衣袍划过半寸长的青草,带来凛冽的气息。
闻乔抿了抿唇。心道梁怀衍有心要找她错处,她怎么说都有缺漏。她压下心底莫名的委屈,闷闷地说:“我知晓了。日后若有想问的,直接问你。”
梁怀衍仍旧不依不挠,“嫂嫂放风筝不是很开心吗?这风筝为何要还回来?”
“这风筝贵重……”
“侯府还缺一个风筝吗?”
他真是有些咄咄逼人。
闻乔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她苦笑道:“我原是想着,这风筝做得好,我一个人拿着也没什么趣味,放一次便够了,留在身边也是闲置了。倒不如还回去,等你日后想与世子夫人一起放,可以随时取用,是我小家子气了……”
闻乔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便弱了几分。
侯府尊贵门第,怎么会差这么一个风筝。她真真是眼界小。
梁怀衍还是把风筝交给芳年拿着,一句话也不再说,径直跨上马走了。
闻乔在众人面前落了个没脸,强作笑容登上马车。
第二日,闻乔正在正厅理事,指尖刚翻过一页账册,就见芳年匆匆掀帘进来,禀报闻府有人求见:“是叫张顺的,还有他媳妇,两个人看起来像是饿了好几顿的。”
闻乔的手一顿。王妈妈之前说她父亲生病,当时众人商讨事情或有蹊跷,派人去打听了闻父不过是假装被气倒了,实际上在家里好好地待着呢。她不愿多生事端,令人送了份节礼,就此了结。
若是寻常人,闻乔自然可以不见。但是张顺是闻乔母亲留下的心腹。按规矩,闻乔出嫁时,母亲手下的人应该都随着她的嫁妆一起带到侯府,偏生继母徐氏以“照顾老爷”为由,硬是把张顺夫妇留了下来。闻乔嫁进侯府,张顺从未自作主张来找过她,如今他前来,定是有大事发生。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对打扮素朴的夫妇走了进来,张顺一见闻乔,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情惶恐地说:“大小姐,您要救救老爷啊!”
闻乔示意芳年把他扶起来,缓声道:“别着急,张叔,你慢慢说。”
“老爷本来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起不来了,夫人说是中风了,我本来想过来告诉您,但是夫人却把我关到了柴房,我媳妇趁看守我的婆子吃酒赌钱时悄悄把我放出来,出来之后我媳妇就告诉我,老爷没治好,府里也传遍了,说您不愿意给老爷治病,故意不管老爷的死活!”张顺喘着粗气,语气急切,“大小姐,她这是要故意害您啊!”
“夫人?”芳年脸色微变,连忙看向闻乔,见她脸色平淡,也按耐住怒意。
“我爹现在怎么样呢?”闻乔深吸一口气,保持平静地问。
张顺摇了摇头,“恐怕不太好了。日我一直被关在柴房,听到关押我的婆子说老爷连着几日都水米不进了。”
“我知道了。”闻乔站起身,语气依然平稳,不断颤动的指尖却泄露出她的愤怒,“你们就先在院子里住下吧,芳年你去安排他们在偏房住下,另外再叫人去世子那,就说我想借世子的拜帖请刘太医。”
芳年应声而去,很快同青词一起回来。
闻乔见青词也跟来了,先是一惊,随即有些好奇:“世子那边怎么说?可是拜帖不好借?”
青词忍着笑,模仿着梁怀衍的语气,拿捏得惟妙惟肖:“世子说,夫人心地善良,性子又软,到了闻府定是不会与人争执的,让夫人带上青词,也好有个帮衬。”
闻乔扯了扯嘴角,心里五味杂陈。梁怀衍这话,到底是真觉得她性子软,还是另有深意?
青词见状,连忙补充道:“奴婢想着,世子是想让夫人自己把这事处理干净,既显了夫人的能耐,也免得让人说侯府仗势欺人。”
“世子的心思,我向来猜不透。”闻乔淡淡道。
“夫人这话可就错了!”青词笑盈盈地上前,凑近了些低声道,“世子是时时都惦记着夫人呢!每日都要问好几遍,夫人今日用了什么膳,睡得好不好,连奴婢都记住了夫人爱吃雪霞羹,每日都吩咐小厨房备着。”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
闻乔闻言一哂,却没再多说。
青词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唇部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
王妈妈最近精神不济,闻乔不想再让这些糟心事烦扰了老人家,便打定主意亲自回闻府一趟。带着芳年、青词,还有几名侯府侍卫,一行人坐上马车,朝着闻府而去。
马车缓缓停下,闻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徐氏早已带着下人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看上去柔柔弱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一见到闻乔从马车上下来,当即眼眶一红,快步走上前,攥住她的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乔娘,你可算回来看你父亲了!你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爷病了这么久,汤水不进,人都瘦脱了形。”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模样楚楚可怜。
她身后的继妹闻萱却没这般客气,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裙,双手抱胸,语气尖酸刻薄:“某些人嫁进侯府,就自以为成了凤凰,连亲爹都不要了!我娘没日没夜地在床前伺候,都消瘦了好几圈,某人倒好,在侯府里享清福,连问都不问一声!”
“萱儿,不许胡说!”徐氏装模作样地训斥了闻萱一句,转头看向闻乔,脸上带着歉意,“乔娘,你别往心里去,萱儿也是关心她爹,一时心急才口无遮拦,你做姐姐的,应该不会怪她吧?”
闻乔抽回被她攥着的手,目光掠过徐氏虚伪的脸庞,没有半分停留,只淡淡道:“爹在房里?我去看看他。芳年,青词,守住门口,让他们都别去。”
说完,她径直朝着内院卧房走去,留下徐氏和闻萱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卧房内,闻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呼吸微弱,看上去确实病得不轻。闻乔站在床前,沉默地看着他。
她想,他老了。
当年那个因为她想要一件继妹一样的新衣裳,便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巴掌,骂她“不知好歹”的父亲,终究是老了。
她心里没有半分痛快,也没有丝毫难过,只觉得一片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喂!闻乔你什么意思!”门外突然传来闻萱的怒喝声,“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这是我爹的房间,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闻乔!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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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孝女!我爹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摆侯府夫人的架子!”闻萱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我娘费尽心思帮你嫁进侯府,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不仅不感恩,还这般冷漠以待,你真是个白眼狼!难怪你娘死得早,都是被你克的!”
“大胆!”青词上前一步,挡在门口,怒声道,“谁许你这样跟我们夫人说话的?满口胡言乱语,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人!”
或许是见青词年纪小,又是个丫鬟,闻萱满不在乎地抬手想推开她,语气更加嚣张:“你一个低贱的奴婢,也配插嘴主子的事?给我滚开!”
“白眼狼?”闻乔缓缓转过身,想起从前的委屈,泪水不禁顺着脸颊滑落,她打开房门,目光冷冷地看向闻萱,“侯府?你难道不知道,当年你娘不是想把我卖到城东那个年过半百的王老爷家当妾室吗?”
“你……你胡说!我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闻乔的目光落在徐氏头上那支点翠珠钗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徐氏,你头上戴的这支钗,还有你腕上的玉镯,不正是我娘当年的嫁妆吗?她年纪小,不知道也就罢了,你难道也忘了?”
她一步步逼近,目中含泪,“我娘死得早,难道不是你和我爹联手气死的?当年我娘缠绵病榻,你在一旁嘘寒问暖,暗地里却克扣汤药,挑拨我爹和我娘的关系,这些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乔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和我呢?”徐氏脸色惨白,眼泪又掉了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待你如亲女,你怎么能如此污蔑我?”
“你装得真好,难怪我娘当年会轻信了你,到死都以为你是个温婉贤淑的好人。”闻乔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竭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恨意却在心底疯长。
她如何不恨呢?
这么多年的痛苦,全是拜她所赐。
“你要装应该装到底的。你明知道我嫁入侯府,有侯府做靠山,你怎么还敢故意激怒我?你以为我丈夫死之前都没有勇气找你的麻烦,他死了之后我更该小心翼翼对吗?这你以为我要继续待在侯府就得重视自己的名声?你以为我即使看着你吃尽我娘的血还得忍气吞声,只为让你泼不了我脏水,得一个孝顺的罪名?你以为我真的怕吗?”
“我告诉你吧,我什么都不在乎。”
徐氏几乎是吓呆了,反应过来后她立刻说:“两位姑娘,你们看,她这是疯了吧!”
“你看,你现在还在给我泼脏水。”
闻乔冷冷地看着她。
芳年也是第一次见闻乔发这么大的火,忙扶着闻乔,替她顺气,一面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攀扯我们夫人!”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闻乔轻抚芳年的手,向她安抚性的一笑。
其实她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突然爆发出来。
或许是积累得够多了。
又或许她只是想把自己的愤怒尽数倾泻出来。
从前王妈妈和小怜在,她总要装作不那么在意以宽慰她们,装着装着,好像确实不那么在意了。
直到今日,她发现她还是在意的。
今日这番一闹,与徐氏撕破脸皮,她也就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恨意了。
不过,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丢人。
目光掠过呆愣住的徐氏二人,闻乔已没有心力再与她们纠缠,“我们走吧。”
徐氏还想再做样子摆出受害者的姿态,被随行的侍卫架住了,也无法施展。
直到闻乔即将跨出大门时,闻萱突然跑了出来:“闻乔,你这样做难道不怕世子责怪吗?”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嫂嫂,我来接你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