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日》
1. 七区(一)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暗。
江尽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想去冲个澡,可又想到这个点人挤人的公共淋浴室,便将这个念头搁在一边。
那现在,暂时可以歇歇了。
江尽窝进破旧的沙发,屋里的昏暗光线让她想起今天回家时的天空,与往日不同,阴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
她居住的7区有着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甜腻臭气,居民头顶上除了车水马龙的物流舰行外,还循环播放着24小时不停歇的全息投影,五彩斑斓地播报着陈词滥调的新闻,呈现着理想的美丽世界。
光污染掩盖住天空本身混浊的黄色,很少有人会注意天气的变化。
但今天不太一样,很多人对天气议论纷纷。
7区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天气…骤变,有90%概率降雨,请外出时做好防护,避免不必要…损耗…”
有些卡顿的机器人管家声音依旧柔和,江尽下意识望向窗外,想看一看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阴雨天气”,却又立马自嘲似埋下了头。
江尽现在居住的房间没有窗户。
准确来说,这栋大楼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窗户。
这是下城区——说白了,是贫民窟里不起眼的一栋大楼,每层楼都被分成了数个狭小的格子,里面挤满身份地位低下的人。
江尽在莫奈财团做着一份勉强维持生计的工作,这份被机器人取代在她看来不过早晚的事。
工人们哪有选择的权利呢?
有钱有权的人,才配拥有窗户,才配呼吸奢侈的新鲜空气,才配沐浴如金子般贵重的自然阳光。
江尽没得选,她只能享受现在的休憩,却被门外一阵突然的脚步声给吸引了思绪。
“咚”、“咚”…
大楼的隔音并不好,江尽能感觉到隔壁房间的嘈杂的声音明显一静。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对这阵脚步声的来意并不陌生。
——监察员又来了。
监察员是臭名昭著的存在,他们充当财团走狗,管辖下城区的居民们——令人诟病的行为数不胜数,今天不过是较为温柔的行为——不定时的入户检搜。
一户、一户、又一户。
隔壁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不过猜也猜得到,阿谀奉承者有,冷言冷语也罢,不过都是希望早点把监察员这尊大佛送走。
生活就是这样。
轮到自己了。
“高权限,请进——”
机器人管家的声音又响起,不过这次很流畅,没有卡丝毫顿。
门自动打开了,监察员拥有下城区聚居所的高权限,能够进入每一位普通人的住宅,虽然有出台的法律规定监察员不能在无人时私闯民宅,可谁又能说得清楚没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再说,负责房屋安全的机器人管家都是楼栋统一配备的,本质上也是财团的所有物。
逆着走廊泄进来的光,一个模糊的人影居高临下地睨着江尽。
监察员来了。
江尽仍窝在沙发里。
“又乱又暗,灯也坏了?”监察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哪有精力去搞这些。”江尽应了一声,神情淡淡的,只等待监察员下一步动作。
负责这片区域的监察员叫秋,是下城区最年轻的监察员。
所有监察员都出身底层,她和秋是老相识。
“上城区最近不太平,出了好几起大事。嫌疑犯已经基本锁定,是下城人做的。”秋边说,边左右打量着乱糟糟的房间,这里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所有罪行当然都是下城人犯的。”江尽又应道。
这句在监察员的角度看来挑衅味十足的话,秋选择直接无视。
虽然这是当下所有人的共识。
作为受上位者青睐,晋升风头正盛的监察员,秋完全没有必要和昔日旧人为难。
她不想做没意义的事。
秋抬起了手,黑色的制服袖下,金属泛着冰冷的银色光泽——这是昂贵的金属义肢,一道耀眼的光从义肢的机械链接缝间徐徐升起,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一道细而长的光柱徐徐立在房子正中间,偏色的光一圈又一圈扫视着整个房间。
光柱从江尽身上来了又去,这项成熟扫描技术能检测房间里是否存有不合规的物品。
如果没有违禁品,那么这光柱只是一道无害的光柱;如果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么这将是最致命的武器。
江尽曾见识过这光柱的威力。
光柱持续了小一分钟,渐渐暗淡了。
这代表没有异常。
“上城区有重要人物死了,又有大东西丢了。”秋突然说道,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十分自然。
她仔细观察着江尽的神情,继续说:“如果有可疑人员,及时向我报备,包庇隐藏与盗窃同罪。”
“你知道我的。”江尽总算是有了些许表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天天除了在家就是在工厂,哪里也不会去。”
一切都在秋的认知与掌控中,没有半分异常。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门。
但在快要踏出大门前,经过训练的职业习惯还是让秋下意识转过头,想对屋内的一切进行再一次的审查。
像没看到监察员的回头似的,江尽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视线的方向变了变。
秋沿着江尽视线的方向看去,是那张乱糟糟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不想干的物件,长时间没有翻动的地方甚至还落了厚厚一层灰。
但是也有没有落灰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的盒子,里面装着几颗小小的、绿油油的果子,看上去新鲜极了。
这不应该出现在下城区。
但这位监察员却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冷峻的眉眼反而松动了些:“荒芜之地的东西?”
江尽点了点头。
7区大致被划分成了三个大区——上城区,下城区和工业区,而三大区之外,还有很多未开发的荒芜之地。
江尽是在所谓的荒芜之地长大的。
7区里的奢侈品,在那遍地可见。
“你拿去吧,我已经吃了些。”江尽道。
见秋没什么反应,江尽顿了顿,想补充了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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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出口,就被秋打断了。
“闭嘴。”秋眉头一皱,音量一下拔高了:“下城人。”
秋将盒子拿上走了。
隔壁住户的门一户一户被打开,又一户一户被关上,有成年人扭曲的尖叫和粗暴的物品碎落的声音,江尽耐心地等着,终于,喧嚣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当声音彻底消失后,江尽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沙发都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再仔细看,不难看出沙发上竟浸了一层深深的汗渍。
江尽粗粗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向门口走去。
“户主出门,一路顺风。”机器人管家的声音甜美轻快。
每天晚上,江尽都要去洗个澡,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想通过财团谋生,就必须得接受无时无刻的监视。
“忠诚”的机器人管家会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江尽的手轻搭在门上。
微弱的电光乍现。
“确认…户主已…出门。全屋…扫描,无违禁品…无活体…进入待机模式…”机器人管家的声音逐渐开始卡顿起来,音量渐渐低了下去。
待机模式下的机器人管家,不会记录屋内情况,也没有任何监控功能。
大门紧紧合上,整个房间静谧极了。
如果屋子里有人,一定会被眼前的画面惊到。
江尽静立于在房门内的阴影中,微弱的电光此刻亮如晨曦,弥漫满整个墙面,浅淡的蓝色宛如星空般浪漫。
虽然土生土长的7区人不曾见过真正的星空。
“这下,你们看不到我了。”江尽喃喃自语。
这个你们,自然指的是一直在监控着她的财团。
蓝色的电光闪了闪,像江尽的心情。
太过依赖人工智能,财团的优势也恰巧是其最大的弱点。
而江尽对通讯、信号、电路的掌握,远在财团目前投入在下城区的水准之上。
这是她的秘密之一。
这个房间是她改造的作品。
江尽将桌子上部分杂乱的东西挪开,就在拿走的果子旁,刚好有一片新擦拭过的痕迹。
那是她刚刚站在桌子上的地方。
而桌子其余的地方,依然是一副很久没动过的模样。
好险。
如果刚刚秋再多疑一下,恐怕就能发现端倪了。
江尽站上桌子踮起脚,拧开了破旧的灯条,天花板上的灰细细簌簌又掉落了些,呛得她鼻子发痒,要是能回到十分钟前,她绝不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这是一块散发着幽光的石头,黯淡的色泽似乎势在将周围所有的光全部吸进去。
正是因为把它藏在了灯条里,房间的灯光才会如此暗沉。
当石头被拿出后,重新装好的灯条光芒恢复如初。
石头的触感冰冰凉凉的,除了吸光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起眼的特点,似乎只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当然,江尽知道,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上城区苦苦寻找的失窃宝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2. 七区(二)
江尽是一名普通的莫奈财团的工人,常年在流水线上进行着义体质检的工作。
义体是数年前由联邦发布并推行的一项提高居民生活质量的新技术,它并非完全取替自身的躯干,而是将芯片或其他强化金属植入到身体中,以实现一系列新的功能。
这份工作暂时未被机器取代的原因很简单,新的义体在上市前需要像江尽这样的活人来实验是否与人体产生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轻则晕厥,重则有生命危险。
不过江尽的运气这些年看来还算不错。
她从没有碰上致命的排异反应。
这份工作也并不全无好处,正规的义体价格十分昂贵,并不是人人都能消费得上的物件。
得益于工作,江尽的左臂植入了财团的芯片槽,能够接入各式各样的新东西。
这是一个没有其他功能的、最廉价的芯片槽。一是为了节约成本,二是多余的功能可能会影响测试的效果,三是……受着联邦所谓伦理法则的监管。
财团不能一手遮天,归根到底是财团与联邦的互相牵制——大大小小的财团掌握着社会中的资源,而联邦由规模较大的财团或其他组织联合构建,目的是防止各大财团之间无止境的恶性竞争,维护最基本的秩序与规则。
在大多数民众眼中,联邦的存在更像是赛博世界中的保险栓。
虽然联邦和财团共同渗透着下城区。
江尽的手心紧了紧,这颗丢失的石头,正属于联邦。
至于这颗石头为什么会在她的手中——说实话,连江尽自己也不太清楚。
平日里,她是个下城区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但每当夜幕降临,人们沉沉坠入梦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有些与众不同。
人在睡着的时候,会有记忆吗?
大部分人都是有的,迷迷糊糊中对外界的感知,比如太热了想踢掉被子,又比如尿急起夜……
可江尽没有。
只要睡着,她就永远是一觉到天明,连梦都不会做一个。
最开始她觉得这也没啥大不了,可能是自己的睡眠质量太好,可逐渐,江尽才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一觉起来以后,家里有时会无缘故地多一些东西,有时则会少一些东西。
再比如,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突然掌握了一项新的、不得了的技能。
再比如今天这种情况。
当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
家里第一次多出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时,无措的江尽甚至傻傻地想求助于联邦,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她很快将这些东西“妥善处理”了。
这一次,同样轻车熟路。
处理前,江尽首先要查清楚这些不明赃物的原归属以及功用。
一是为了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二则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利用得上这些东西。
利用是次要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现状。
江尽曾经淘到过早已停产的老式监控,在门上做过记号……想通过这些来搞清楚睡着的自己在干嘛,可都没有丝毫异样。这说明要么睡着后的她什么都没做,要么就是睡着后的她都有意识地避开了这些标记。
既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做,那么就是后者,她有意识地避开了这些标记。
睡着后的她是清楚地明白这些标记的存在的。
江尽心中那个惊悚的猜测逐渐成型——她体内,像是存在另外一个人。
这件事最初让她十分困扰。
但一直没有任何其他实质性的坏事发生,与其选择内耗,不如得过且过。
她和“自己”一直和平共处着。
“你又给我带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江尽掂了掂手中的石头,说道。
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江尽也没指望能有回应。
她算了算时间,按照以前的习惯,她有一个余小时可以供自己支配。
活在财团的掌握和监控之下,让人混不自在。
现状没有办法改变,她有自己未完成的目标。
弄清楚这块石头的来历,一个小时足够了。
江尽深吸了一口气,将门吱呀地推开,身形很快,溜了出去。
空气昏暗而浑浊,走廊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墙面上残留着五花八门的涂鸦,蚊虫声嗡嗡作响。
江尽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这栋大楼内部是塔式结构,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寸空间,监控则坐落于楼层正中央,电梯的出入口处。
广角的监控存在死角,江尽对于如何躲避监控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她要走的楼梯口没有任何监控。
风裹着凉意,还裹着沙砾与霾尘。
江尽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飘向了远方。
要想弄明白石头的来历,她得去一趟黑店。
黑店不远,要穿过三条街巷。
下城区的街道总是很热闹,闪烁的光污染不知白昼地跳跃着。除了江尽这样疲惫不堪、兢兢业业的社畜,下城区更多的是拥有过盛精力的贫民。
他们随时游荡在大街小巷,有烂醉如泥的醉汉,有瘫软的瘾君子,也有兜售货药的街边混子,还有嘴角勾着笑的男郎女郎。
江尽作为下城区的老面孔,早对这些见怪不怪。
也有不长眼的人挡在她面前,江尽用手肘拨开,快步向前;而这个新面孔的混混面露不爽,看她是一个人其貌不扬的女性,正要调笑着向前,却发现周围的其他混混都带着戏谑的眼神盯着自己,便下意识退了几步。
下城区的人天生敏锐。
“你还挺客气。”江尽的话要更礼貌些,听不出来特别的情绪。
新面孔的混混被闪烁的灯光映得红一块白一块。
街角巷间形色各异的男男女女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有的摔破了酒瓶,有的被点火的烟雾呛得咳嗽,更有甚者在地面上夸张地打滚,毫不遮掩地释放着恶意。
“疯子你也敢惹,真是蠢到家了哈哈哈…”
“毛头小子,你真该庆幸这不是晚上,几条命也不够你花的啊?”
……
霓虹的灯光依旧那么闪耀,全息投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无休无止。
——黑店并不是什么坑蒙拐骗的地方。
说起黑店,江尽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其本身,而是它所在街道坐落的那尊与周围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雕塑。
那是一尊历史悠久的雕像。
坚硬的大理石仿佛被赋予了魔法,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柔和女性轮廓,她右手手掌微弓,搭在左胸上,面部虽仅寥寥几笔,却能看出她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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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道与江尽所居住的街道不同,算是下城区里治安较好的地段,热恋中的情侣漫步街头,售卖廉价合成食物的摊贩吆喊着,穿着奔放的人聚在一起热舞…走进这里,让人心都仿佛放松了许多。
但是这条街上,惹人注目的远不止这些。
浑厚的钟声从雕像后方传来,喧哗的人声盖不住隐约的齐齐诵唱之音,街上总是有数人深埋着脑袋——他们外貌各异,有满身纹身与伤疤的、有拖着破旧金属义体的、有衣衫褴褛的、有风尘妖艳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虔诚极了,表情宛如圣女雕塑般庄重,与形色各异的外表看起来一点都不般配,甚至透着一股诡异感。
江尽同样早已见怪不怪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雕塑后面是一座不大的教堂,尖尖的塔顶直指天空,漆黑的建筑群宛如蛰伏的怪兽般,藏在衰败的钢铁森林之间。
“它看上去很可怕,对吧。”不知什么时候,江尽旁边站了一个深埋着头的人,这人也不看江尽,只自顾自继续说道:“但只要了解祂后,就会将信仰奉献于祂。”
江尽在心底嗤笑,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又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信仰在这个年代,是如纸一般脆弱的易碎品,更别提在下城区这个吃人不见骨头的地方。
“年轻时的我与你现在的想法一样,姑娘。”说话的人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布满细纹的狭长双眼,这是一位中年男性,说话慢条斯理,“信仰与否是你自己的选择,祂尊重所有人,在你走投无路之时,祂会不计前嫌地接纳你。”
“你会信仰祂的,所有人都会信仰祂的……”
这位信徒嘴里不停念叨着,小步走进了教堂,渐渐消失在了阴影中。
差不多够了。
江尽当然不会把这些鬼话放在心上——说实在的,她都快能把这些说辞背下来了,毕竟这里可是去黑店的必经之路。
她跟随在疯狂的信徒身后,进入教堂。
教堂是上世纪遗留的产物,没有被拆除,反而被保护得很好,里面没有丝毫现代科技的痕迹,一砖一瓦都布满了岁月的雕琢。
这是圣主教的教堂,圣主教的主张是“圣主降临,拯救世人。”
联邦和财团并没有打压圣主教的发展,因为教派除了祷告之外,没有任何破坏公共秩序行为的征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还提高了下城区的治安水平。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原因——上城区同样有不少圣主教的信徒。
穿过喷泉,教堂内部的布局非常简单,圣女在祷告台前传颂着经文,下方三三两两的信徒像沉默的石碑,逆着斑驳的玻璃透进来的光,台下的人无法看清圣女的模样与神情。
这里宁静而安详,仿佛能屏蔽一切伤痛,让人忘确贫穷与苦难。
除了公众的祷告台,还有私密的忏悔室。当圣女不进行祷告时,就会在忏悔室中聆听信徒的自白。
忏悔室里现在没有信徒。
江尽走进了忏悔室,里面有一道小门——她曾经出于好奇观察过,这道门哪怕没有上锁,信徒也绝不会进去。
大抵这是信徒心中的圣地——圣女进入忏悔室的专用通道。
打开小门,江尽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黑店就在里面。
3. 七区(三)
打开门,一股带着霉味的潮气便铺面而来。
走廊高而窄,笔直地通往深处,仅有一人半身形的宽度;江尽身高有近一米七,这个走廊足足有她两个那么高。
一步、两步……
走廊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江尽在心中默数着迈出的步伐。
在数到十三步时,她停了下来,左手熟练地向侧方一推,一股吸力直接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去。
“欢迎来到黑店。”
字正腔圆的广播响起,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声浪掩过,白炽灯明亮燥热,错落的交谈声熙攘纷纷,独属于人群的浊气将江尽瞬间吞没。
这里的热闹不同于堕落放纵、带着衰糜气息的下城区,每个这里的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充满目标,效率高速。
空间被分割成了一格又一格,从外面能够看见隔间里的情况——有的隔间里站着三两个人在互相攀谈,有的隔间仅有一人,面前则是一块看不清内容的全息光屏,还有些空无一人的隔间则可以进入。
黑店是地下最大情报交易场所。
说是情报交易场所还远远不足囊括黑店,这里可以交易情报、物品、活物、财富…乃至梦想、自由。只要能够出得起价,这里便能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黑店实行邀请制,如果没有已入店者的邀请,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没有资格进入黑店。
黑店在势力范围上归属于哪一方,谁是幕后老板,这些都无从得知。
江尽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空出来的隔间,连着走了三排,每个格子里都被人占了位置,她索性停了下来,站在一个就近的、人少的隔间外等待着。
她已经出来了约十来分钟,离她定的目标时间一小时回去还剩四十分钟。
里面的人在光屏上时点时停,看上去焦躁困惑。
在黑店里,想交换资源有两种方法。
一是在隔间内与他人进行交易,二是在光屏上查询信息。
两种方法各有优缺点。
光屏上的信息渠道来自各方,需要支付黑店高昂的费用,且信息的时效性不能保证。
与他人交易的信息渠道更广更灵活,但信息量存在局限,支付的报酬可以根据各方需求灵活调整。
光屏可以查询任何信息,并且不用担心被追根溯源。在黑店里,查询者的个人隐私是最被重视的。
黑店同样可以为他人交易做担保,在双方确定了报酬后,黑店会抽取约百分之五十的抽成。
抽成虽高,但大部分人不得不交。
原因很简单,黑店的隔间具有神奇的“魔法”。
在隔间里进行交易的双方不得说谎。一旦说的话中包含假话,那么交易将立刻被取消,并剥夺说谎者进入黑店的资格。
这项独特的限制正是黑店无法被其它交易所取代的根本。
没人知道其中奥妙,但经过无数实践,它绝对可靠。
"这位先生,你愿意同我进行一项交易吗?"
“稳赚不赔的买卖、错过了就没有了,要来一单吗?”
……
在江尽站着等待的过程中,周围不乏有来来往往搭话的人们。这些人惯用的话术翻来覆去就那一套,无非是以小博大,但凡有人敢动一点歪心思,保证底裤都能被骗光。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目不斜视,不理睬任何人。
见江尽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周围的人渐渐也识趣,将目标转向了下一个人。
至于这些骗子一天里能不能成功,全靠运气。
在黑店,没有人能单从外表判断你是新人还是滑头——
每个人的相貌、高矮、年龄在进入黑店的一刻起,都被抹去了。
在黑店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这里没人关心你从何来,去何处。
在旁人眼中,所有人都被打上了相同的“马赛克”,仅保存了一处特征以作区别。
特征由黑店随机生成,也可以由自己选择默认特征。
如果是自己选择的默认特征,那么这个人心底里最在意什么,就会展示出什么来。
比如方才向她搭话的人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刚走过去的人则浑身白得像雪一样,再比如,江尽所等待的隔间里面的那个人,腰间就横了一把渗着血的枪。
每个隔间外都排了好几个人,只有这个隔间外面空无一人,江尽才选在这里等待。黑店在她的认知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排哪个隔间都无所谓。可是越等,她便越觉得里面的人不对劲。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直觉告诉她,隔间里的人非同寻常。
——虽然黑店里的人身安全毋庸置疑,可黑市出口处的安全却无人可以担保。
里面的人仍在光屏上划划点点。
江尽盯着那把带血的枪,纵使她是黑市常客,可这么鲜明的特征,她也是第一次见。
——这说明,这个人是黑市里的新人。
不懂规矩的新人,是最麻烦的。
算了,大不了排队时间长些。江尽本想换个地方,可就在这时,安静得没有一点存在感的的门轴却忽然开始转动。
里面的人出来了。
漆黑的枪口汩汩在冒着血,这画面越近,就越有冲击力。
江尽的心跳没来由漏了半拍。
她今天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
在火拼时常发生的下城区,即便江尽居住的街道还算安全,她也常会见到一些比现在更血腥的画面。
所以这份不安,并不是来自鲜血,而是来自其它细节。
别枪的人又迈了一步,这让江尽的视线更清楚了。
她的注意力第一时间被鲜红的血吸引,而忽略掉了枪的细节。
这下,她注意到了。
枪身上刻印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透着异样的诡谲。
越是入神地盯着,那些纹路就越是鲜活,仿佛下一秒就能从枪壁跃身而下,化为实体。
江尽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了监察员在公寓里说的话。
“嫌疑人已基本锁定……”
“如有可疑人员……”
江尽本以为,秋口中的可疑人员指的正是偷东西的自己,可依照秋一板一眼的性格,定不会无故说出“嫌疑人已基本锁定”这种诈胡的话。
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是确实存在一个除了自己这个小偷之外、犯下大事的嫌疑人。
现在,这位嫌疑人与她近在咫尺。
这种莫名的不安越演越烈,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江尽揉了揉嗡嗡跳鸣的太阳穴,叹了口气,随即挑起了一个无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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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再多,也解决不了问题。
不想靠近麻烦,不代表她怕麻烦。
黑市里的人看不见彼此的容貌,可情绪与肌肉的松弛是逃不过他人眼睛的。
这份松弛没维持太久。下一秒,江尽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小妹妹,你是第一个看见我还会放松的人。有趣,真是有趣,哈哈哈哈…”
说话的人爆发出了尖锐的鸣笑,他似乎很清楚别人对自己的定位。
同时也很享受这种定位。
这些在江尽看来都不重要,她更在意的点:“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小妹妹?”
她的心底浮现出了一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测,黑店的限制,对这个不知来路的人是无效的。
这人吹了一声口哨,语速快了不少,“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去摸,更何况…”
“枪已经告诉过我了。”
危险!
江尽身体的反应速度比脑袋来得更要快,她一个弓身,勉勉强强躲过了枪□□出的第一发子弹。
高速旋转的子弹“咻”得扎进了地板,细细的裂缝蔓延生长向四方。
这一击引发了周围许多人的侧目,但是并没有太过于夸张的恐慌。
毕竟不止在黑店,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同样的事情每时每秒都层出不穷。在黑店,人们的认知里,这里的攻击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由于黑店的保护,不会有任何的杀伤力。
当事人却不这样认为。
江尽瞄过身后的弹坑,如此近距离的爆杀,真要落在人身上,恐怕能直接炸出血花。
这个人能看透黑店的限制,那他的攻击是否也能穿透黑店“无害化”的限制,造成实质性伤害?
江尽不敢去赌。
“我们无冤无仇,甚至素未谋面,这位大哥。”江尽声音又低又快,“我可以帮你熟悉这里,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嘛。”
他没有反驳自己是男性的事实,露出了“噗嗤”一声讥笑,一只手持枪,另一只手则在兜里摸索着什么。
是下一发子弹。
出门没看黄历,怎么遇见这么奇怪的人?
子弹上膛时,江尽跑得和兔子一样快,她跑进人群里,可她跑到哪里,人群就散开一个口子,反而显得她是个活跃移动的活靶子。
“身上又臭跑得又快,你是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老鼠?”这位嫌疑人的嘴一刻也没闲着。
江尽哪顾得上打嘴仗,她的视野中,模糊的人影高高举起清晰的枪,枪身像风中摇曳的彩色飘带,瞄准落定之后,下一发子弹接踵而至。
擦着鬓发与脸颊而过,再次落到江尽身后。
很遗憾,这一次江尽没能完全躲开。
她摸了摸子弹擦过的皮肤,预想中火辣辣的痛感并没有到来——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一瞬间,江尽明白了——“黑店内,不得有实质性伤害”这一项限制对嫌疑人是有效的。
而且,这位莫名其妙攻击自己的嫌疑人应该不知道这项限制。
嫌疑人第三次举起了枪。
这个人看上去气势汹汹,实则对黑店一无所知。
江尽抬了抬眼皮,破开嘴角,这次的笑放松而真诚,还带着些许怜悯的意味。
“欢迎来到黑店,新人。”
4. 七区(四)
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交易、光怪陆离的怪谈,黑店的隔间都一一承载着、见证着。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稳赚不赔的买卖。”江尽一边说着,一边靠向隔间。
如果江尽的话放在一分钟前,肥阿达绝不会理会这个毛头姑娘。
来到7区后,他遇见的糟心事太多了。讨厌的人一个接一个,根本不够杀,这个鬼地方的情报系统他又用不明白,一切一切,都太不顺利了。
包括刚刚开枪——
前几枪,肥阿达并没有发现异样。江尽将子弹躲过的敏捷程度让他怔了怔,能躲过他子弹的人不多,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算是他这段时间遇见的佼佼者。
可后面的几枪,他察觉到了端倪。
枪打空了。
打空这个词,并不准确。更准确来说,是枪的威力变了——变得软绵绵的,像是子弹打进了棉花里那样。
肥阿达的枪,设计、组装、改良,全然是他一人完成。
枪的威力和功效,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从未见过中弹之后能够几近毫发无伤,只是速度慢了些的人。
“枪出问题了,你自己知道的。”江尽察觉到了肥阿达迟疑了片刻,趁机追加着劝说的筹码。
这句话当然是谎言。
枪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黑店的原因。
不过肥阿达不知道。
这句话传到肥阿达的耳朵里,他的心底腾然升起了一股被猜中心思的不快。
下一秒,扳机扣动得干脆利落。
高速旋转的子弹与他的内心不同,没有任何彷徨与犹豫。
江尽气喘吁吁地站在隔间门外,没有丝毫闪躲,任由这一发子弹实实在在地打穿了自己的身体。
在人群的喧杂声中,弹壳“咔哒”一声,清脆地落地了。
江尽抬起微颤的手,将因冲击力而吹散的黑发拢向耳后,露出有些狼狈但带着笑意的脸,发亮的眼定定盯着肥阿达。
“我知道你的枪为什么出问题。”
“你想知道吗?”
肥阿达凝视着子弹穿过的地方,衣服破了,人却未伤分毫。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事实就在眼前。
江尽不再说话,转身拉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正如她所料,这位嫌疑人立马跟了进来。
“我的枪,到底怎么了?”肥阿达怒目圆视,咬牙切齿地问道,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江尽也能感受到他压制不住的怒火。
肥阿达的枪陪伴了他很长时间,同他经历过很多风与雨、生与死;是这把枪带他走到了如今地步,是这把枪带他逃离了以前的困局,是这把枪带他披斩了命运的桎梏。
肥阿达可以抛弃所有,但唯独这把枪,不可以抛弃。
肥阿达必须弄明白当下的状况。
“你叫什么名字?”江尽先避开了这个他的问题,自顾自问道。
“肥阿达。”他说。
隔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江尽低低的喘气声。
嫌疑人,也就是肥阿达,没有说谎。
“我叫江尽,这样回答你可以吗?”江尽也自我介绍了一番。
肥阿达怒斥:“没人想陪你玩无聊的过家家游戏。我的枪到底怎么了?”
虽然有不满,但肥阿达没有明确拒绝江尽的回答。
黑店的系统同样也会自行判断,每次交易双方是否对等——黑店很多年前本没有这项规定,可由于骗子以小换大的猖獗,曾甚一度威胁到黑店的利益,所以才不得不加了这项限制交易的规定。
互换名字这样简单的交易,显而易见双方是等价的。
第一次“交易”顺利完成了。
而第二次“交易”,由肥阿达的问句主动开启了。
“枪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不能造成伤害是因为在黑店内,任何实质性攻击都是无效的。”江尽说。
肥阿达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枪,似懂非懂。
江尽趁他还在思考前后矛盾的地方,立马抛出她的反问:“连规矩都不知道,你是第一次来黑店吗,新人肥阿达?”
肥阿达的问题难易程度,只能换来这样程度的反问。
新人这个词,果然惹怒了他。
肥阿达的回答变得带上了情绪:“谁第一次来?我看你才……”
肥阿达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说谎了。
黑店的限制起效了。
柔和甜美的通告声响起,内容却冷冰无比:“您已触犯黑店规则,交易室内不得弄虚作假。现交易强制终止,并终身剥夺您进入黑店的资格。”
“感谢您对黑店曾经的关照。期待与您下次合作。”
被剥夺资格的人如果与黑店有下次合作,那他将不会是交易者,而是被交易的物品。
肥阿达总算反应过来,他上当了。
这恐怕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黑店规则”。
他被这个女人给耍了。
肥阿达不怒反笑,恻恻说道:“敢耍我,我记住你了。”
“嗯。”江尽淡淡回答,“我在下城区恭候光临。”
肥阿达再来不及说任何话,全身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颜色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终于,隔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您的交易未涉及钱币交换。按照最低佣金计算,请支付五百比勒。”系统音再次响起,江尽只觉得一阵肉疼。
莫奈财团给江尽开的月薪是五十比勒。
“支付成功,谢谢。”
江尽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破烂的衣服上。
说实在的,她压根没想到今天出门会遇见这么多麻烦,早知如此,她不如直接将那颗碍事的石头随手扔掉来得轻松。
话虽如此,既然麻烦已经发生,她只需要守株待兔,一件一件事去解决就行。
江尽要开始做正事了。
全息光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检索系统,傻瓜式的操作,只要输入问题,即可获得答案。
使用费用比与人交易的佣金要来得低得多,一次检索仅需五十比勒。
江尽的第一次检索,正是她今天来黑店最初的目的。
——“上城区近日遗失的宝物及其来历。”
江尽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不知道“宝物”这个词用得合不合适。
检索结果马上解答了她的疑问。
“宝物”这个词,非常合适。
【皓月石——皓月临空,当与骄阳争辉。】
【来历未知。】
【该宝石曾归属于7区联邦,评估为S级收藏品,收藏于上城区未公开基地,于数日前遗失。】
江尽清楚,是一日前遗失的。
联邦并未公布皓月石的用途,是单纯的收藏品,还是另有他用?
江尽略加思索,黑店的智能检索系统能够优化出最佳答案,对于上城区有意隐瞒的事实,即便黑店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全部清楚。
她输入了第二个检索问题。
——“上城区最近一周的大事件。”
这个问题很广很大,可正是因为范围广,黑店能够给出的回答一定是影响范围最大的事情。
……
【多名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死于非命,原因均为枪杀,凶手正在追查中。】
……
【S级藏品皓月石失窃,窃贼正在追查中。】
……
密密麻麻的信息涌了上来,她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内容,这些检索答案也正如江尽心中想的那样,没有太大偏差。
一是死于非命的公众人物均葬身于肥阿达之手。
二是自己偷了件大东西。
这些信息纷纷印入了江尽脑海里,她飞快地想了想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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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已有一个大概雏形后,准备离开回家。
在支付完一百比勒后,程序与代码在光幕上流淌,化作了“欢迎下次光临”的字样,反光的屏幕上,江尽看见了自己有些微滞的脸。
明亮的房间内,充斥着微妙的安静,这间屋子仿佛遗世独立,与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还有一个疑惑。
钱包余额寥寥无几,江尽不过犹豫了半秒,就再次打开了熄灭的光屏。
她输入了第三个检索的问题。
这也是她临时起意的问题。
——“7区里,有多少人叫肥阿达。”
同名同姓的人有很多。
江尽曾就因为无聊的好奇,搜索过自己的名字,有超过一百个和她同名同姓的人。
姓氏、名字。这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标签。是为数不多能够自由选择的部分。
同样也是代表常见的家庭寓意与社会涵养。
肥阿达给她的第一印象,除了感官上是个亡命之徒外,就是他的名字。
太过特别了。
江尽从未听过这种风格、哪怕是一点类似的名字。
检索结果弹了出来,比前两次快得多。
【肥阿达,1人。】
出乎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结果。
江尽的手指一刻也没停,在光屏上快速地点击起来。
——“肥阿达为什么能看穿黑店的限制?”
这个问题在输入后,又被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这样的问法太过私密,大概率不会有准确的答案;即便有答案,其劳酬同样过于高昂。
江尽斟酌片刻,换了个问法。
——“突破黑店限制的方法。”
这个问法更加笼统了。
江尽的手指在确认键的上方停留了片刻,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行为。
光屏上的确认键是一个小小的裸色方块,一贯延续着黑店简洁明了的风格。每次按下这个方块时,江尽总会期待着未知的答案,这是一种类似于赌与博的刺激。
不过这次,江尽对答案抱的希望其实并不大。毕竟检索系统属于黑店,做生意归做生意,可哪里有自揭短处的道理?
这次检索的比勒,极大可能会打水漂。
可她还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肥阿达的事。
光屏的触感冰冰凉凉的,裸色方块被按下时,江尽能够感受到指尖滑动过去的电流波动,屏幕呈加载中的字样,静待了一秒后,屏幕竟然黑了下去。
随即,一道绚烂的光点亮了整个底色,光屏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您是第十四位咨询该问题的7区用户。】
【黑店一直致力于免费的信息交流与资源互换,为各位用户提供最优质便捷的服务。】
【服务过程中,黑店将用户隐私放在首位,隐私的保护这一条款受限于诸多客观条件,但黑店仍力克众难,做到了近乎完美的限制。】
【黑店创始人,伟大的凯瑟博士是这一项技术的拥有者。】
【凯瑟博士将回答您的问题——】
文字到此截然而止。
紧接着,一段语音播报徐徐而来。
声音明显是机械合成的,语速适中,吐字清晰。
“我给自己的能力取了个有趣的名字——一叶障目,它能让黑店中的人类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一叶障目也不过小小戏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项技术的诞生,必有相悖相克的存在。”
“正如创立黑店的初衷,是希望人类能够平等掌握知识。”
“黑店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我最失败的尝试。它的发展让我明白了理想的脆弱、自我的渺小、事与愿违的无力。”
“突破黑店限制,是觉醒突破限制的意识的第一步。”
“是很大的进步。”
“愿你如飞鸟,自由翱翔于广阔的天地。”
5. 七区(五)
语音播报的最后一个字在封闭的隔间内盘旋,仿若真的化身为自由的飞鸟,冲破一切束缚,展翅翱翔于广阔天空。
尽管江尽不能完全听懂背后的含义,但大致能感受个七七八八。
她的内心没有太大的波动。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这个答案看似真情洋溢,但压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还是不知道肥阿达是通过什么方法突破黑店限制。
隔间安静了下来,光屏上的字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结算按钮,提醒着她交易完成。
江尽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点击结算按钮,准备支付比勒。
只希望不要太贵。
熟悉的机械提示音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低声的哼唱,旋律慢而悠扬,其中间断夹杂着空灵清脆的敲击乐律,叫人无端想起了被积雪掩埋的连绵山脉。
那是独属于荒芜之地的景色。
江尽律感一般,但此刻也忍不住跟着节奏,轻轻晃动着身躯。
不过一分来钟,旋律结束了,光屏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无需支付任何比勒,刚才的音乐似乎是对这场交易的最终结算。
不用多说,这一定是凯瑟博士的手笔。
虽然与这位博士素未谋面,但江尽莫名生出了一些好感。
没有别的原因,能帮她省钱的人都是好人。
江尽算了算时间,她已经外出了五十分钟了。
回去时走快些,也能勉强将时间压缩在十分钟以内。
虽然没有任何规定她必须在一个小时以内回家,但对于时间的自律和防止引起不必要麻烦的谨慎,江尽每次都遵循着能快就快的原则。
江尽整理好自己因为刚才仓皇逃窜而凌乱不堪的衣服后,准备离开黑店。
隔间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虽然说是单独的区域,但是内外互相都是一览无余的,隔间仿佛一个透明的玻璃罩。
而她刚才因为一系列信息的冲击,一直忽视了隔间外的情况。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直盯着自己。
江尽准备开门时,就看见了这个人。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正是在等自己。
这是什么新式套娃?
肥阿达从隔间出来找上自己,自己从隔间出去,又被别人找上。
江尽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说实在的,她已经很疲惫了,现在不想搭理任何人,只想回家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你见过肥阿达了?”
果不其然,江尽前脚刚踏出隔间的门,耳畔就响起了一道问句。
江尽不理,继续走向黑店的出口。
她没有任何义务回答烦人精的问题。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这人仍站在原地,语气中含着笑意:“我给你支付报酬。”
江尽仍不为所动,快步向前。
“两千比勒。”
江尽的心脏紧了紧。
这哪里是烦人精,简直是财神爷上门了。
她很想就此回头驻足,可是本能却告诉她应该继续向前。
就像买东西讨价还价,她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两千比勒对自己来说可能是巨款,但对于这人来说万一只是九牛一毛呢?
如她所料,这个人又加了两次价。在他喊出两万比勒时,江尽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再加价,万一这人不干了怎么办?
幸好眼前这人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她眉眼弯弯,可还不得不维持着语气的平稳:“有话快问。”
末了,江尽又补充:“先给钱。”
这人轻笑了一声,惹得江尽抬起眼来。江尽这才发现这人的特征和肥阿达一样与众不同,他的身躯像被分成一个个微若分毫的像素小格,随着肢体的动作,这些像素小格甚至留下了一道残影。
黑店给交易者的特征越来越具象化、越来越鲜活了。
两万比勒入账的时候,江尽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之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同样,她也被别人这样薅过;但是出价这么高,又如此爽快的人,江尽当真是第一次遇见。
两万比勒,够她老老实实工作半辈子的工资了。
江尽忍不住再看了眼自己的余额,数字后面多出来的零有点让她无所适从。
“下城人?要钱的口气倒挺大。”像素人说。
隔间充当着最忠诚的督察官,监督着双方言辞的真实与否。
江尽“嗯”了一声,说:“你想打听肥阿达?”
“你就告诉我一切关于肥阿达的事吧,作为两万比勒的劳酬。”像素人抬起手来,在空气中卷了卷,勾勒出了一道妩媚的弧度。
妩媚。
江尽脑袋里凭空想到了这个词语,哪怕没有任何视觉或感官上的提示,她都能从破碎的像素块中感受得到一丝撩动的意味。
下一秒,像素人熟练地在看似空荡荡的隔间里坐了下去,双腿重叠,倚在无形的躺椅中,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仿若错觉的倦意:“好了,你可以开始了。”
江尽舔了舔因干燥而开裂的唇,将渗出的血线吞了进去,大致理清思路,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讲述的过程中,江尽不止一次以为这个像素人快要睡着了,可每当她的话有短暂停顿时,像素人就会“嗯”一声,或者把支着脑袋的手从左边换作右边,提醒着江尽继续。
江尽只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生出眼前这个像素人定是个绝世美人的感觉。
不过在现在的社会,美貌是稀缺的,但同样也是最廉价的。
江尽在说完肥阿达被黑店没收资格后,像素人“唔”了一声,空气安静了片刻,又随着像素人的话重新流动了起来:“你的经历很精彩。”
江尽松了口气。
“但是——”像素人毫无遮掩地带上了好奇,问:“凭借肥阿达的能力,他想要找到你不难。为什么你还会主动告诉他你在下城呢?”
“这不是主动引他上门?”
江尽抿唇,没有接话。
“你得回答我这个问题,下城人。”像素人被江尽的反应逗得连声低笑:“两万比勒哪有那么好挣的?”
“从我这里得到好处,你也得付出相应的东西呀…”连性别特征都被抹去的声音颤颤的,仿佛羽毛拂在了心尖,叫人一阵酥麻。
话虽然说得不客气,听了却叫人提不起讨厌的劲。
——为什么要主动告诉肥阿达自己在下城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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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尽当然比谁都清楚原因,但她并不想对一个不知日后是否会有交集的陌生人吐露心声。
可现在又不得不说。
黑店的规则,容不得她违背。
进入黑店的资格对她而言,十分重要。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了解真实信息的渠道。
想清楚当下处境后,江尽的话变得无所顾忌了许多。
“因为我想杀了他。”
“哦?凭你自己?”像素人有些不可思议,“年轻人心气重是应该的,可为什么非得杀了他?”
“他见过我的样子,必须要斩草除根。”江尽答。
没错,只要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生活的人,都不能留。
她要避免一切计划外的纰漏,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我拭目以待。”像素人乐呵呵地笑了,“如果有一天,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会想杀掉我吗?”
江尽以为自己听错了。
显然,像素人也没指望江尽能够回答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
看样子,这场莫名其妙但是血赚的交易到此为止了。
燥热的光从隔间外泻了进来,将方才交易时的氛围一舐而空。
逆着光,像素人微微侧过了头,五彩斑斓的像素格在流淌的空气间汹涌翻滚,她回头看了江尽一眼。
“7区会比你想象中更小,真期待我们的见面。”
江尽不这样认为。
7区这么大,上城区、下城区、工业基地、荒芜之地……
别说这么多分区,哪怕同处于下城区,四通八达的交通路线与形形色色的往来人群,足够是她最好的保护了。
更别说像素人甚至连她的容貌都不知道,又怎能找出她呢?
好比在大海中寻找一片浪花,沙漠中寻找一颗石粒。
不过江尽也并没有急着去反驳。
黑店的通报声没有如她预料中那样响起,像素人一贯延续了她豪气的风格,将这次交易的酬金一并支付了。
就算她心底再不认可,江尽也做不出与曾经的金主立马翻脸这种蠢事。
这是贫穷的她对慷慨恩人的自我修养。
有了这次的经历,她没有着急地立马走出黑店,而是在不同的隔间与长廊间时走时停。
她有些担心自己和像素人的大额交易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果不其然,江尽甩掉了几个跟在她身后想要捞一笔的人。
在晃悠了几圈之后,她已经可以确定没有人会注意到人群中普通的自己了。
虽然这超过了她预期中的一个小时,但也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毕竟如果真的遇上麻烦,解决麻烦的时间只会比她甩掉尾巴的时间更长。
在江尽走出黑店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圣女雕像被蒙上了一层暗色的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往来的生灵。街道两旁低矮的建筑像蛰伏的野兽,维护城市运转的机器声更像是野兽的低吼。
即便霓虹灯光昼夜不休地污染着下城区,这片人类聚居地的衰败依旧肉眼可见。
江尽脚步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6. 七区(六)
明明科技已经如此发达了,生活中的角落却仍满布上世纪遗留的落后产物。
比如公共淋浴室,就是下城区广受诟病的存在。
老旧的设施时常失灵,澡堂里的水温冷热不定,排气故障频发;鱼龙混杂的人群中,谁也保不准会有什么令人作呕的事情发生。
江尽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溺死在这闷热混浊的水蒸气中。
明明升级下城区这些基础公共设置是一件很简单且毫无技术难度的事,但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愿意去做这件事。
这不难理解,没有人会因怜惜微不足道的植物的感受,而去修缮整个菜园。
不管如何,江尽仍珍惜着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认真地清洗着每一寸皮肤。
没错,在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后,她还是选择来洗个澡。
至于耽误的时间——已经晚回去一会了,还在乎这多出来的短短数分钟吗?
江尽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病态。
下城区的人普遍都很白,晒不到阳光,属于自己的时间屈指可数,肤色再深的人在这里都能褪两层皮下来。
虽然白,但江尽的皮肤并不光滑,上边有不少新旧交织的疤痕和疙瘩,一眼望去,可谓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来的“功勋”。
摸到这些痕迹,她脑海里就条件性地想起这些年工作中,排异反应带来的痛苦。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
洗完后,江尽裹着澡堂提供的浴巾来到了烘干区域,取到了已焕然一新的衣物。
只是上面的破洞还是很明显,那是肥阿达子弹擦过的区域。
江尽想了想,趁着周围没人的短暂空隙,将这个洞撕得更开了些。
这样看上去就更像是意外擦伤,而不是规则的痕迹了。
没有人会因为衣衫褴褛而受到格外的关注。
淋浴室到房间不过一个拐角的功夫,疲惫的一天终于能够到此为止了。
江尽懒懒伸了个腰,轻快地向房间走去。
“你终于回来了。”一道颤音从黑暗中传来。
江尽头皮都麻了。
走廊太黑了,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家门口竟多了一个人。
“秋?”
江尽凭声音辨别出这个人是秋。
这位一直以强硬态度示人的监察员此刻正背靠在贴满各式各样宣传单和涂鸦彩印的墙上,双手抱怀,不知站了多久。
“为什么不进去坐着等?”江尽发问。
所有的监察员都有入户的最高权限。
江尽当然知道秋的答案——未有户主允许,不得私自进入无人住宅。
秋与发现江尽的秘密,仅有一墙之隔。
江尽这样说的原因很简单。
她越这样说,秋就越不会这样去做。
江尽自诩是了解秋的。
“江尽!”秋的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江尽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果子,为了转移秋的注意力的果子。
“不就是荒芜之地遍地都是的果子吗?你忘了?”江尽下意识反问。
这话说完,走廊里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
江尽这才发现,秋的呼吸竟比自己的更急促。
江尽几乎没见过这样失态的秋,不管是秋做监察官后,或是做监察官之前。
可那确实是荒芜之地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果子啊,秋认为那是远在荒芜之地的故人寄给自己的,但事实是,这是江尽一觉睡醒后,桌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件多出来的东西,正是皓月石。
这些都是另外一个“自己”带来的“礼物”。
当然,江尽自己也吃过一颗果子,带着些许未成熟的酸涩,汁水浓郁,回甘入喉,没有任何问题。
可为什么秋的反应如此之大?
哪怕光线昏暗到近乎于无,江尽也能够感受到秋因瞪大而凸起的双眼,甚至能够看清楚眼白上新鲜绽放开来的每一寸血丝,她就这样死死盯住自己,说不准哪个下一秒就会化身饥饿的豺狼,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你先冷静些。”江尽开口。
“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江尽。”秋的后糟牙咬得实在是太紧了,她颤抖着又重复了一次,“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情。”江尽无辜极了,“我也吃果子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时间像被冻住了,变成了粘稠的胶质,似乎每一秒都翻滚盘旋了数亿次不止。
这位监察员黑色的皮靴与地面发出的清脆碰撞声终于打破了这一僵局——秋的个子不高,比江尽要矮上半个头,此时却连连将江尽逼在墙边,带着皮手套的手搬正了江尽的下巴,让江尽不得不直视于她。
“你老实些。”秋的眼此刻真和她名字一样,如深秋那般萧瑟而凌冽,“你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江尽轻轻摇了摇头,将秋紧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没有任何理由欺骗你。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秋呼出的气流温温热热,扫在江尽的脸颊上,痒酥酥的。
江尽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
那时候秋和她年纪尚小,也还没来到7区。
她俩都是荒芜之地长大的孩子。
夜里,她们并排躺着睡觉,秋跟她说话时也喜欢侧过脸来,那感觉和现在一样。
温温热热的,痒酥酥的。
时过境迁,人各有志。
“哼。”秋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声线有些哑,像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秋靠得更近了些。
“上面在大力搜查有异能的人,无论是上城还是下城。”秋用只有她俩能够勉强听见的声音快速地说,“要么重用,要么去向不明。觉醒异能——我以前认为是一件完全随机的事情。”
秋顿了顿,继续说:“可现在,我认为万事皆有因,觉醒异能也是一样的。”
聪明如江尽,一下子明白了秋说的因指的是什么。
是那个果子。
秋的意思是,吃了果子以后,秋觉醒了异能——觉醒异能的后果是,要么被上城区重用,要么…
去向不明。
但是,有一点她不明白。
“什么是异能?”江尽问。
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轻嗤一声,“你真是跟我装傻装到底,你能不知道吗?”
可江尽真的不知道。
江尽没说话,她从秋的态度里很明显得知,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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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她再怎么反驳,秋也只会相信她自己坚信的东西。
秋拢紧了衣服,不再多说一句话,慢慢挪动着步伐,只给江尽留下了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
比平常走得要慢得多,而且江尽确定那不是幻觉——她甚至看清秋身后漆黑的残影,它在跳动,在起舞,仿佛一根根跳动叫嚣的蠕虫,要将秋吞入腹中。
再一眨眼,那些残影又不见了,仿佛真的只是幻觉。
江尽怔怔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整个走廊似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昏暗而静谧,但这更像是随时都会被打破平静的水面,水面之下,波荡着躁动的、激扬的、永不停歇的汹涌暗流。
江尽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五花八门的信息无孔不入,通过各式各样的形式嵌入到生活的每一处缝隙之中。
当然,有价值的信息占少数,更多的是无意义的琐碎零散。
但是江尽从未听过,甚至是从未设想过“异能”这个词语。
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超乎寻常的能力——科技发达如现在,仍局限的领域,便是异能活跃的地方。
寻常的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却是如此地陌生。
无外乎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政府,亦或是联邦,甚至是隐藏得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势力,有意将这方面的信息从普通人们能够接受的地方抹去了。
即所有普通人对异能的反应都同她一样,是陌生的。
二是她自己的思想和记忆出了问题,她遗忘了和异能相关所有的东西。
又或是二者兼有之。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够让江尽想入非非了。
江尽又联想到了黑店,又联系到黑店无所不能的规则、打破黑店规则的肥阿达,还有凯瑟博士的那句话。
——每诞生一项新的技术,必有与之相悖的存在。
当科技发展到极致,与之伴生的会是什么?
她自诩对技术的掌握水准比寻常人更高得多,可也无法完全理解清楚诸如黑店此类的存在;其实说理解都算是深入的了,哪怕是皮毛,她也不能够用现有的知识去解释。
这些都是异能,或是异能所构造的奇幻新世界吗?
只靠空想是得不出答案的,想通往真相,唯一的路是实践与探索。
江尽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里的另外一个自己,无所不能的黑店…这些虽然已是被迫接受的日常,但终究是情理之外的事。
不怕路难走,就怕没路走。
现在,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了。
破旧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房间流转着莹莹点点,叫人无端联想起了昏朦夜空中摇摇坠着的碎钻星光。
“有客人拜访,还是穿整齐些好。”江尽边收拾,边自言自语。
将好不容易新找出来的衣物整理好搭在沙发一侧后,江尽抬起眼皮,看了眼墙壁上从古董市场里淘来的挂钟。
时针端正地指向十一点。
该睡觉了。
江尽掖好了被角,阖上了眼,放松地埋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对于她而言,疲惫的一天将在此安然入眠。
“晚安。”江尽对自己说,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早安。”
7. 七区(七)
漆黑浓雾密不透光,将躯体包裹,每一寸毛孔都被覆上薄霜,每一滴血液都被凝为冻冰,若是就此沉沦,只会饲身于雾,消散化形,再无自我。
江尽睁开了眼。
房间幽暗而静谧,看样子入夜已久,若是仔细些,还能听见隔壁有节奏的呼噜声。
挂钟的指针一圈一圈顺时针旋转着,嘀嗒嘀嗒,走个不停。
江尽懒懒打了个哈切,自顾自地对自己说道“早安”。
虽然不会得到任何答复,但她还是认真地回应了白天的自己。
在自己“醒来”的时候,白日那个弱小的江尽便陷入了沉眠中,不会存留任何有关自己的记忆。
但是她却拥有白日里的一切记忆。
每天都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
“这次又给我带了个大麻烦。”她慢腾腾地穿着衣服,叹了口气,“连自己都要算计进去,我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讨人嫌。”
大麻烦指的正是肥阿达。
故意将行踪透露给肥阿达,能让江尽在黑市如此肆无忌惮行事,自然是有所仰仗的。
这个仰仗,正是此时又打了个哈切的江尽本人。
“天天这样干,迟早累出病来,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江尽又嘀咕了一句。
“主人,疲惫会使人工作效率降低,忙碌之余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哦。”机器人管家突然接话。
这是什么冷笑话?
江尽被逗笑出了声,她拍了拍管家的脑袋——由联邦制造的机器人管家拥有可爱的外形,圆圆的脑袋,胖乎乎的身子,被固定在门口的位置,此刻显得格外的憨态可掬。
“这笑话可真是够过时的,联邦不会定期更新你们的语音库吗?”江尽笑问。
“这已经是最新的了!”机器人管家挥了挥短胖的手,像电风扇一样滑稽,如果机器人有脚的话,此刻一定会急得跳起来反驳,“主人,这是最新的!”
“机器人也有小情绪呀?”江尽笑得更甚,话里带着调笑的安慰,“对,你是最新款的联邦机器人,已经做得很棒了。”
“主人不可以取笑我,累了就要好好休息,我可是会心疼主人的!”小机器人的手快被挥成了电风扇,明显听出了江尽话里的敷衍。
可在着急地表达完自己的关切后,它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害羞,又有些信心不足,“毕竟你是我唯一的主人,我也是你唯一的管家机器人嘛。”
机器人管家的话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当前的人工智能早就有了“独立”的人格,每一个出品的机器人管家都拥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可以由购买者挑选,也可以随机选定,但一经确认后,就不再支持更改。
至于原因,据流传是上城区某位同情心泛滥的权贵认为每一个被量产出的人工智能都拥有自己的思想,一个人绑定多个管家或者“始乱终弃”是不道德的。
所以每个公民只能绑定一名机器人管家进行琐事的管理。
如果选择遗弃或无正当理由更换管家机器人,那么将受到联邦严格的法律惩罚。
这项荒诞的规定刚出时,许多人觉得不可置信,在这个人命都得不到完全尊重的社会,人工智能的地位似乎比底层的地位来得更高。
部分人们抗议、游行、示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慢慢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更实际的、更关乎切身利益的其它事情上,此项规定便也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江尽从善如流:“那是当然,你不会把今天晚上的事上报给联邦吧?”
管家机器人犹豫了一秒,没有回答。
一秒对于人类来说转瞬即逝,但对于由无数个集成电路拼凑而成的机器人来说,却是数亿级别的计算。
江尽哪可能不知道小机器人的心思?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懒洋洋地“唉”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做作的失望,“没有关系的…”
“主人,当然不会!”像是下定了决心,管家机器人马上回应,“这是我和主人的秘密,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这就对了。真乖啊。”江尽又奖励似的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小机器人明显很吃这一套,甚至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它正准备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主人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即用手阖上了视野——也就是盖住了摄像头。
“该睡觉了,小机器人。”
这是管家机器人在陷入休眠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江尽将管家机器人的电源给直接掐断了。其实一般情况下,居民们是没有权限碰到电源的,但是在下城区,时常会出现管家机器人或其它公共设施连接不上的情况。
原因很简单——无处不至、泛滥成灾的老鼠。
所以即便真的有一天,联邦查下来,也有借口可循。
比起白日里江尽喜欢大费周章地弄一些高大上的玩意,比如更改电路、植入程序等来蒙蔽监控,现在的江尽更注重简捷和效率,信奉绝对不会给自己多找事做的原则。
说白了就是懒。
但懒归懒,她还是得收拾这堆烂摊子。
这栋廉价大楼里,虽然房间里没有窗户,但其实每一层都有隐匿的暗窗以供通风和维持建筑功能。
对于这些暗窗的位置,江尽了如指掌。
江尽从暗窗一跃而下。
风从脸颊旁呼啸而过,景色从两侧飞速掠过。
她喜欢这种感觉,真实而鲜活。
不过眨眼间,江尽就像一只轻巧的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面。
周围是成堆放置的废弃物,连灯光似乎都将这个鲜有人来的角落遗忘,她静静站在地面上,感受着空气中飘来的味道。
一股不属于7区的异味,一股散发着浓烈复仇与憎恶的臭味。
她能够感受到肥阿达的存在。
风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用不着她去找麻烦,麻烦主动便送上了门。
既然要面对,不如早点解决。
江尽转了转手腕,活动着筋骨,伴随着她的动作动作,浑身的关节咯吱作响,就像是一座生满铁锈的巨型机器终于灌上了润滑油,正在逐渐苏醒,露出真容。
一同露出真容的,还有夜幕之中静谧的下城区。
原本破败的街道,此刻热闹非凡。
每一寸土地像是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在不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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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外重复着无法理解的喃喃低语;路上行走的人们有的双目无神、黯淡无光,有的却举手投足之间都熠熠生辉,叫人一眼便能一辨高下。
路边徘徊的小猫朝江尽“喵喵”撒娇,又很快跑开,一跃而上到五层楼顶;路边地缝中长出来的花草摇曳起舞,哼着和晚风拥有相同节奏的小曲;瘫倒的流浪汉斟上了一口又一口香醇的美酒,酒瓶却从未添过一次琼浆。
奇幻而美妙,自由而恣意。
“小彦,又回来了?”路边一座外墙已经掉漆的小楼二楼,窗户中伸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乐呵呵地朝江尽打着招呼。
虽然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但是声音却十分清楚。
打招呼的人是这条街上的居民,人们都叫她曲婆婆,没有人知道曲婆婆在这里究竟生活了多久、究竟多大岁数。
曲婆婆对下城区有机会与她打交道的人都很友善,同样,大家都很尊敬曲婆婆。
江尽也不例外,回应道:“晚上好呀,曲婆婆。”
“小彦啊,今天也给婆婆带一份酥糕呗。”曲婆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堆着如沟壑般深邃的皱纹,与其说这是衰老的象征,更不如说像是时间留下的纪念臻品,她砸吧砸吧了两下,说:“虽说上城区别的不行,但酥糕做得是真的好吃。”
江尽每次去上城区办事,都会顺便给曲婆婆带一份现做的酥糕,拿回来时还冒着刚炸出锅的热气,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脆脆的油炸,温度烫得恰当好处,有料也是量足而新鲜;这样的真材实料卖一份虽说不贵,但也不便宜,再加上原材料的稀有,所以下城区根本没有如此美食的市场。
想一饱口福,只有去上城区吃上一口刚出锅的美味。
江尽摇了摇头:“曲婆婆,今天我不去上城区,下次一定给婆婆带。”
“不打紧、不打紧。”曲婆婆摆摆手,笑得依旧和蔼,“年轻人要先忙好自己的事,分得清主次是对的。”
说完,曲婆婆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下城区是个好地方,待客之道可是要做好。”
风儿打着旋儿,穿过小巷,飘向远方。
“那是自然。”江尽这才仰起了头,“不过待客也得入乡随俗才行。”
曲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老旧的窗户轮轴难免晦涩,拉动的过程没那么顺畅,曲婆婆使劲儿地拽了两下,没把握好力道,“砰”地一声合上了,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迈老太太般。
江尽沿着巷子,继续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下城区的入乡随俗,是什么?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龙过也得留鳞。
江尽没忍住,又伸了个懒腰。
下城区还有一个风气,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行的话就回家搬救兵。
救兵么?
久违地,江尽有些怀念这个词。
虽然不知道曲婆婆是谁,但她也很感谢曲婆婆的好意。
不过她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就足以应付已经发生过的、目前为止正在经历的,以及未来即将经历的所有困难与挑战。
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她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8. 七区(八)
上城区,联邦大厦。
尖塔状建筑高耸入云,足有数百层,是7区最宏伟的建筑。
这里常年戒备森严,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今天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每五年,联邦内部会票选出新的理事,理事在联邦内部拥有颇具分量的话语权,联邦发布的任何一条规定,都能改写整个7区的命运走势。
今年正是理事换届的年份。
历年换届,联邦大厦门前都会聚集上许多着各式衣装的人,热闹极了。
有的是上城区狂热的党派分子,有的是警惕的便衣安保,有的是秘密情报者,有的是渴求一手资讯的记者,还有的是单纯看热闹的居民。
现在虽然已快晚上八点,但联邦大厦前仍人满为患,这里每天都会有党派中的政要进行义愤填膺的演讲,人们齐聚于此,欢呼着,呐喊着,为了未来挥拳争取着。
一艘贴满鲜艳旗帜的飞艇从空中有序地盘旋而落,在人群一波又一波呐喊热潮的拥护下,飞艇落下了一条长长的云梯,走下来的人即将进行今天的演讲。
可在人们看清了来者后,声浪短暂地退潮了片刻,再次响起的呼声中,夹杂了不少零散碎语。
今天本应是7区势头最旺的新晋政党联合党的候选人,实际上并非如此。
飞艇上走下了一位身着正装的年轻面庞——从外表上看至少有四十来岁,他领前却佩戴着象征权力的联合党勋章,与这份权力相比,四十来岁确实太年轻了。
来者不是联合党的候选人,而是联合党的财政要员。
身为联合党最年轻的新秀,凌瑟当然能够感受到人潮情绪的变化,但他并不在意,他边走下云梯,边慢慢挥着手,仿佛此刻他才是真正的领袖一般。
联合党的候选人临时无法出席演讲,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不过这恰好给了凌瑟一个让众人记住自己、表现自己的难得机会,他当然会好好珍惜。
凌瑟在政界爬得很快,家世显赫,学历优秀,自身能力也十分出众——条件算得上是佼佼之辈,但上城区最不缺的就是精英,能让他取得如此地位的,是他短短的从政生涯中引人羡慕的、宛有神助的强运。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实力,每次就只能用强运来形容了。
凌瑟缓步迈上了联邦大厦的高台,他在演讲上有着独树一帜的渲染力,嘈杂的人群随着他不大的声音逐渐安静,又随着他渐疾的语速逐渐热烈疯狂。
这位年轻的议员特别喜欢在演讲时远望,高台的视野很好,他能够清楚地看见所有的人与物,台下懵懂人群那未开化的眼神、远空中悬浮的飞艇上有一根裸露的钢丝、数条街外半掩着的窗户下肮脏的交易……
他甚至能看清百米开外的摩天大楼天台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他的枪口。
“无知的愚民。”凌瑟在心中默念,露出了近乎哀悼的笑容,“愿主保佑你。”
早在之前的数年,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想要刺杀上城区演讲的候选人,有的想取而代之,有的想实现自己的野心、有的想引发内乱…而无论是何种动机,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明面上,这里拥有最先进的科技,无所不在的拦截与反击系统,能够将一切物理上的攻击化为虚无。
暗地里,这里拥有效忠于联邦的7区最强擅于防御的异能者,能够将一切无法理解的诡谲驱散。
无数前人证明了这里的坚不可摧。
物理攻击被拦截,而其它攻击将被反噬,在受到伤害的前一秒,杀手会先一步替台上的人承担一切攻击。
子弹在霓虹灯色的反射下呈现着诡异的纹路,这枚载着杀意的子弹出膛了,向着台上呼啸而出。
凌瑟继续着自己激昂的演说,兴到浓处,他甚至张开双臂,向前拥了上去。
旁人眼里,这位议员主动拥向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枪口眼里,这位议员主动走向了子弹呼啸而来的方向。
其实都不是。
凌瑟的眼里只有前方在风中卷起又舒展的、象征着掌权者的旗帜,他并不在意任何人,他并不在意任何刺杀与威胁,他向前走,仅仅是因为从喉头中冒出的一句句演讲话语勾起了他自己内心的汹涌澎拜,他无法控制自己体内逐渐高涨的情绪,这里的未来终将归属于他,终将归属于……
“咻——”
由远及近的低鸣,近乎于无法反应的速度似乎能将空气都擦出火花,留下了一条细细的银白残影。
“咚!”
人群举起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沉醉于演讲的表情还未融化,防御的系统还来不及启动,一道闷重的响声就传进了鼓膜,唤醒了神经。
不知谁发出了第一声尖叫,随即,接二连三的警报声接踵而至。
仓皇的人们被一个个从头武装到脚的指挥员和背着厚重武器的机器人拦下。
台下,有人不停啜泣,有人狂按快门,有人茫然无知。
台上,暗红色的血逐渐蔓延开来,干涸凝结。
——联合党的财政议员凌瑟死了,死于不光彩的暗杀。
这是一个爆炸的新闻,一个上城区和下城区都能讨论上两句的新闻。
这个新闻传到联合党的候选人安褔尼耳中时,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在助理眼里,这位头发花白的候选人在缄默了近半分钟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没有太过明显的变化——这是一位合格的领袖最基本的素养,可他相较平时更加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的情绪,“严查到底,这事至关重要,把这件事放到第一位去办。”
是啊,如果不是“幸运”的凌瑟临时代替安福尼去演讲,此时人头落地的就是眼前这位候选人了。
助理如是想道,他连连应声,在得到指示后赶紧退了下去,不想再去触霉头。
门被关上的片刻后,安褔尼轻轻咳了两声,向空气发问:“你认为凌瑟是被''X''杀的吗?”
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一部分区域的颜色慢慢变深、凝结,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活动的人影,这现象超乎常理,安褔尼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与诧异,继续说:“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做的。”
X是一个代称,是近段时间上城区发生的一系列暗杀事件之中,对嫌疑人的代称。
满打满算,凌瑟是这个月的第八个受害者,受害者的身份五花八门,明面上看没有任何联系。
暗杀方式都是最原始的枪击爆头,嫌疑人X没留下任何线索,
“追究是谁做的其实没有意义。”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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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彩的影子开口,声音又柔又媚,“不过这个X确实可恨,在这里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她重重地咬住了“无辜”二字,可安褔尼却像没注意到般,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与后怕中。
阿金望着这位年迈的掌权者,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扶上太阳穴,幽幽地说:“我对这个人倒是有些眉目,就看您想不想继续追下去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一语点醒了怒火中烧的安褔尼——怨不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候选人如此失态,在安福尼的认知里,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意外耽误,新闻中滚动播放的名字就是安福尼三个字了。
“你有线索,为什么不去查?”安褔尼的语气重了些。
“要得到您的准许才行呀。”阿金嘴角仍噙着笑意,仿佛读不懂安褔尼些许的怒气,语调无辜、还带着些气音,“你们的规矩,不都是员工办事前,必须要有老板的同意么?”
安褔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个高挑的女人。
他一生中有许多爱好,权力、名誉、财富…当然,最爱的还是女人。他偏好于成熟而艳丽的女人,拥有独特个性的女人——最后都将臣服于他的女人。
眼前这个女人,在第一眼看到时,安褔尼就完全陷入了她的美貌中。
可再深入了解之后,这种沉迷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他却厌恶这个女人,甚至是生理性的、本能的反感。
就像青蛙不会爱上一条蛇那么简单。
这个自称“阿金”的女人拥有强大而诡异的异能,不听命于任何人,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拿捏。
她找上他是为了谋求合作。
仅仅是简单的合作关系。
阿金替安褔尼暗地里办事,各方面的事,无所不能;而她所求的,只是安褔尼所控制的小小的一部分产业,类型很杂,体量也只是九牛一毛。
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安褔尼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如果拒绝了,也许第二天,阿金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越是深入接触,安褔尼越是觉得阿金这个人的可怕,据他了解,整个7区拥有异能的人不多,而且都被严格登记在案,明确归属于某方势力之内,且异能本身也有鲜明的特点,有的偏向攻击,有的是防御,也有的是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阿金和那些人不一样,安褔尼查阅过关于异能的档案,阿金不为列于上面。她的行动来去自如,攻击力也极强,也曾在危急关头保护过他,看上去简直无所不能。
真是让人作呕的怪物。
安褔尼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不悦,像是在吩咐一个值得信赖的下属,“阿金,那就拜托你去查X的事。”
同时,安福尼也下定了决心。
彻查完X后,不管阿金能够给他带来怎样的收益,他都将清理她。
这是一枚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没有平常感情,不受常理束缚的怪物罢了。
“收到呢,boss~”阿金薄薄的唇抿起,长而翘的睫毛微微下垂,盖住了眼底的戏谑,脆声应道。
下一秒,她凭空消失在了安保严密的办公室中,只留下一尾淡淡的残影,空气被溅起一圈圈像素颗粒质感的涟漪,逐渐变淡、散开,宛如一颗璀璨划破天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流星。
9. 七区(九)
光是让人厌恶的存在,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粘腻的污水,自上而下,在人间不断蔓延。
肥阿达下意识弯腰躲开光的沾染,但又很快挺直身板,半眯着眼直视着光源。
再斑斓的霓虹光在映入视网膜后,都会化为三种原色,再组合成世间万物。
一切眼帘中的景色,虽是再次组合的呈现,但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光啊。”肥阿达低声自语,他轻轻抚上了自己腰间的枪,抚过凹凸不平的奇异花纹,抚过冰冷的身柄,抚过一枚枚叮当作响的子弹。
这把枪颇具重量,横插在腰间,他必须时刻感受到这把枪的存在,才会心安。
他要一枪做掉那个不爽的女人,就像做掉那个无知自大的演讲者那样,干脆利落地做掉,他今晚才会心安。
“下城区……”肥阿达看着远处米粒般大小的人被无数人围起来,又被飞艇运走,忽然脑海里想到了黑店里那个可恶的女人说的话。
他要去下城区找那个女人,可他现在在哪里?这里是下城区吗?
肥阿达的眉毛拧到了一起,杀人固然轻松,可上哪去才能杀人,这才是难题。
也不算太难。
肥阿达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这个地方虽说高楼林立,但也有停止生长的、被遗忘的老城部分,光线昏暗,而且没有随时监视着自己的玩意儿,他还是在这里自在得多。
在枪口塞进无辜路人嘴里时,肥阿达难得地和善地说:“含好了,我问啥,你回答啥。”
这个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拖进巷子里的人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疑惑——恐惧的是性命之忧,疑惑的是上城区治安向来很好,而自己只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遵纪守法,从不得罪人,怎么就这么倒霉?
“明白了?”肥阿达边问,冰冷的枪身边往上一顶,碰到坚硬的上颚,被威胁的人连忙点头,生怕下一秒这个疯子就会一枪嘣了自己。
他已经做好了被强迫和威胁的打算了,没想到这个凶神恶煞的人问出来的话着实让他呆住了。
“下城区怎么去?”
这个问题,哪怕是一个不识路的三岁小孩都能回答。
哪边道路破,哪边建筑矮,哪边空中交通闲置得多,哪边就是通往下城区的路。
这个人似乎没有这点常识。
“嗯?”肥阿达不耐烦地拍了拍“人质”的脸,不悦地说:“别把口水滴上面了,真恶心。”
谁在嘴里塞了一把枪的情况下能说话?作为人质的维希思这才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又急又怕,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连连摇了摇头,意思现在的状态自己是说不出来话的。
肥阿达也意识到这样的维希思给不出答案,他阴恻恻一笑,感受到人质的颤抖后,才满意地将枪口向外松了松。
维希思连忙含糊地说完了整条路线,还贴心地将最快的公共交通路线一并告诉了肥阿达,并且讲话过程中一滴口水都没有擦在枪身上。
不过话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肥阿达肯定不会坐快捷的公共飞艇去下城区,而是宁可选择速度慢些、但无需身份卡登记的摆渡车。
肥阿达向前拢了拢,瘫在地上的维希思整个身躯都被阴影笼罩住,维希思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跟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逃跑,腿却早已没了力气。
出乎意料的,肥阿达把枪收了回去,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也没有将差点就要晕过去的维希思放走的意思。
“这里去下城区要二十分钟?”
肥阿达冷不丁地开口,再次问道。
维希思觉得此刻太煎熬了,不如干脆点,或者直接放走他,为什么还有这样的问题?
“大概二十分钟,如果路上不堵的话可以更快,有时候能走上一个小时,有时候十分钟就能到。”维希思老老实实回答。
路程二十分钟,是对普通人而言乘坐公共交通的时间,但对于肥阿达,只会更短。
他不仅拥有枪,还拥有各式各样具有神奇效果的道具,其中当然包括赶路的玩意儿。
五分钟后,下城区。
肥阿达自诩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可眼前深深的落差感仍震撼了他。
空气中充斥着古怪的气味,地面上覆盖满厚厚的污渍,高矮不齐的建筑间搭满了参差披拂的绳子架子,叫人很难理解这和刚才的地方同属一片人类聚居区。
街上的人们远远躲了起来,但偶尔也会有人从窗户缝里偷偷朝外瞥。
肥阿达旁若无人地逛着。
他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不过这地方这么小,何况那女人主动邀请他上门拜访,哪里需得着刻意地去找呢?
江尽迎面遇见肥阿达时,险些没把肥阿达认出来。
肥阿达名字叫人很容易想到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壮汉,不过也不怪江尽,任何人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瘦削高挑、皮肤比吸血鬼还要苍白的男人与肥阿达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这位安静下来自带忧郁气息的男人抬高了手——慢慢撩开了额边散下来的卷发,露出了狭长的眼,他上下打量了江尽一番,一如在黑店中那样,咧嘴一笑,“找到你了,和我想得有点不一样。”
“这句话也要送给你,肥阿达。”江尽坐在街边堆得有半层楼那么高的废弃物上,居高临下地吹了声口哨,学着肥阿达在黑店里轻佻的模样,这举动惹得肥阿达眉毛一挑——
下一秒,甚至不到下一秒,肥阿达另外一只手从腰间抬起,枪身的线条是那么流畅而悠美,后坐力再次拂过了男人的卷发,一连三枚子弹从黑洞洞的枪口中呼啸而出,擦出微弱的火星,向江尽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嘘——”江尽的食指轻轻抵住了双唇,夜风猎猎,她的尾音和身形的残影一同被吹散在了风中,“你说话很破坏氛围,肥阿达。”
咔哒。
咔哒。
咔哒。
弹壳与地面的碰撞在安静的夜里尤显清脆,恰巧也是三声。
子弹又打空了。
“滚出来。”肥阿达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
除了肥阿达,周围空无一人。
“滚出来。”肥阿达重复,“滑溜溜的老鼠,叫人恶心。”
“我一直都在这里。”江尽的声音就在肥阿达的周围,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叫人分不清方位。她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立在街道中间的肥阿达,光与影随着霓虹灯变幻的色彩流动,旋转。
江尽没有下一步动作,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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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着。
肥阿达在情绪激动时,总爱吸气再吐气,似乎这样做能够平息心中的怒火;街道的路边上零散洒着散落的垃圾,废弃的旧物,石子和灰尘,不知是否是错觉,此刻都随着肥阿达的呼吸摇摆着。
“一个人只能觉醒一种异能,无论他再怎么能力超群,神通广大,也只能觉醒一种异能,这很公平,对吧?”肥阿达开口,他不再带有情绪,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跃动的尘砾逐渐失去了重力的禁锢,漂浮起来。
“这很公平。”江尽仍没有出现在肥阿达的视线中,“你那把枪都能穿透一切,一切限制对你的子弹而言都是无效的。”
只因如此,肥阿达才能够在上城区的“刺杀”中所向披靡;无论是物理上的拦截,或是奇人异士的阻扰,都是无效无谓的。
肥阿达没接话。
“你的种种表现,都在明示或暗示别人,你的能力具象化在那把枪身上。”江尽的每一个字都像落下的钟摆,重重锤在了听者的心上,“可实际上,这把枪并不算是你的异能。”
肥阿达本想让这个女人吃惊,想在她脸上看到后知后觉的恐惧与痛哭流涕的求饶。
可是他心里所想的,却先一步被这个女人说了出来。
江尽还在继续。
“枪上的纹路能够''禁魔'',在这里,只有你知道那些纹路的功效,只有你知道怎么去绘制这些纹路,这仅仅算是一个用来吓唬孩子的小戏法。”
肥阿达面无表情,周遭静得近乎诡异。
“至于你的异能——”江尽顿了顿,身形逐渐从暗色中脱了出来,扬起了手,在空中轻轻一抓,什么都没抓住,“没有一点攻击性,真是叫人吃惊。”
话虽如此,江尽的面色却依旧淡然,似乎对肥阿达的情况早就知晓。
“你又多了一条必须去死的理由。”肥阿达沉声说。
“话不要说得太满。”江尽将嘴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弯起的弧度竟是在笑,“你的布局完成了吗?”
“嗯。”肥阿达难得没有呛回去,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细细的沙砾一颗一颗凝在一起,逆着光线的方向仔细去看,聚在一起的灰与沙跃动成了与肥阿达枪上一模一样的纹理,以缓慢的速度绕空旋转,将江尽与肥阿达二人所在的地方围了起来。
“没地方跑了呢,小妹妹。”肥阿达恻声,“除了求饶,这下你可什么都做不了。”
求饶。他喜欢看别人求饶。
尤其是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后,绝望中出自本能的求饶。
抛弃了尊严的,遵循生物本性的求饶。
但江尽没有,她只是打量了一圈空气中的浮尘,喃喃了一句:“真弱啊。”
不是对肥阿达说的话,更像是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
对肥阿达本人而言,这是一句很新奇的形容词,从来没人这样评价过他。
肥阿达不怒反笑:“你在激怒我?”
“那样做没有意义,”江尽摇了摇头,“但是现在的你确实太弱了。”
异乡的风裹挟着陌生的熟悉感,在禁魔的纹路中吹起他的长发,缓慢又温柔,肥阿达有些恍惚。
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没有说谎。
10. 七区(十)
江尽站在肥阿达的面前,一动不动。
沙砾与尘土构成的花纹在空中安静流淌着,任何魔法都将被禁止,任何异能都会被无效化,他们所在的这一方小小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高个子的男人单手举枪,却久久没有扣下扳机。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一分钟前,江尽问道。
为了表达诚意,江尽甚至乖乖地站在肥阿达面前,任由后者上下打量自己。
同样的不可思议的情况,在一分钟前发生了。
肥阿达举枪,射击——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又无法使用任何异能,任何人在理论上都无法躲过高速的子弹。
但江尽轻松躲过了。
第一次,她只是以肥阿达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及其慢的速度微微侧头,子弹便擦了过去。
第二次,江尽的动作快到肥阿达都没能反应过来——
“还要再来第三次吗?”直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肥阿达才意识到自己的攻击已再次落空。
“现在的你还不是我的对手。”江尽不疾不徐地说,没有带任何情绪,只是在平铺直叙地阐述着事实,“无论你再尝试多少次,都只会失败。”
末了,她又补充道:“你已经很强了,只可惜遇见了我。”
强?这句话此刻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无疑都带着嘲讽的意味,可江尽说得却十分自然,真诚极了。
肥阿达沉默了足足数秒,将还残留着温度枪收了回去。
他当然强。肥阿达知道。
在千奇百怪的异能中,他的异能乍一听十分强悍,可实际上却很鸡肋。
控制重力。
控制的前提,有非常严格的空间限制,以及非常严格的力量限制。
只能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进行控制,而且能够扭曲重力的强度仅仅能影响到最轻微的沙尘。
世间不乏强大的能人异士,而他好像注定了不是天选之子。
没关系,他会将自己做到极致。
肥阿达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精细地控制每一点每一寸——到了极致,就能够凭空绘制出诡异的“禁魔”纹路,这无解的一招出其不意,将许多鲜活的生命都扼杀在了黑洞洞的枪口之下。
他喜欢看这些所谓的天才不可置信地倒下,倒在他的枪下。
人在他眼里,不分高低贵贱,只有两种,活人和死人。
而今天,有一个活人想让他帮忙?
“帮忙?什么笑话?”肥阿达嗤笑一声,只觉得可笑极了,“你让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也不完全是。”江尽答,“我现在可以杀了你,也可以请你帮忙。我有选择权,你也有。”
肥阿达保持了先前的沉默。
江尽能将他的心思猜到了七七八八,也懒得绕弯子,直接了当说道:“你没有必要和我硬碰到底。你应该猜得到,现在的我和在黑店时的我,虽是一个人,但有点不一样。”
“黑店的我把你引到这来,想借我之手杀掉你;不过我也是在借她之手把你引来,仅此而已。”
“…谁想杀我,我不关心,也不重要。”肥阿达幽幽说,“不过…”
“想让我帮你,你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肥阿达的话音伴随着风声急剧变化,一粒粒沙石在空中刮出了残影,直直向江尽扎去。
肥阿达接受不了这种近乎于羞辱的“怜悯”。
江尽早有准备,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她最讨厌麻烦事。
构成纹路的沙尘以刁钻的角度从四面八方向江尽疾疾射去,速度极快,有些沙石离江尽太近了,近到肥阿达都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胜负已分的笑,可笑容还没成形,便僵在了脸上——
脖子上传开冰凉的触感,像激起千层浪的坠石,一块朴素无华的小石子抵在了肥阿达隆起的喉结处,力道刚刚好,不至于太深割伤他,也不至于太浅让他感受不到威胁。
“最后三秒。”
“三…”
江尽握着随手从地上捡来的石子,漫不经心地说。
“二…”
倒计时用数字有些落俗。江尽心想,手上的动作同时深了一点,下次她想换一种倒计时的方式试试。
“一…”
江尽的话被肥阿达从喉咙压出来的低低气流打断了,“好——”如果肥阿达再不说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再说一句话了。
江尽的手臂干脆利落地收了回来。
“我有一个问题。”肥阿达指尖划过苍白的脖子,一抹淡淡的血色在他的指尖一点点绽开,他自顾自地嗅了嗅,“为什么非得让我帮你?”
他随时都能迎接死亡,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你最合适。”江尽终于笑了,“有很多种方案,但你来帮我是最省事的。”
“连什么事都还没告诉我,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会帮你?”肥阿达的声音死沉沉的,却又十分认真。
江尽想了想,没马上回答;她伸出手,轻柔地抚过沙与尘构成的墙,随着它们缓缓流动的速度慢慢迈开小段小段的步伐,在走出约莫一米后,江尽转过头来,反问道,“现在你明白子弹为什么射不中我了吗?”
肥阿达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有一个不敢多想的猜测。
“这个纹路有一个特点——只有流动起来时,才会有效。可我和他保持同样的速度,不就相对静止了吗?这时,纹路的限制就对我无效了。”江尽像不知道肥阿达所想一样,事无巨细地解释着。
可这纹路,不曾存在于7区,江尽却了如指掌。
肥阿达的内心在叫嚣。
这个女人知道,甚至去过——他曾经待的地方。
“如何?”江尽抬了抬下巴。
“我答应你…”
许久,肥阿达的声音才传来,轻得像要在风里散成碎片,下一秒便无影无踪。
江尽并不在意肥阿达的态度和想法,她有点困,抹了一把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是脏的,又甩了甩手。
她背朝肥阿达,站在前面,此刻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截雪白而纤细,没有皱纹的脖颈——这个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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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数和她行事的不同,她很年轻。
觉醒异能的人也会随着时间一点点老去,并不会被上天优眷——不过年迈的异能者并不多见,除去能力甚微的人,大部分觉醒了异能的人会有更大概率卷进各式各样的离奇事件中,终会折命于此。
肥阿达也不过快三十岁。但他忽然从心底生出好奇——江尽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种鲜活的情绪不应该属于他。
一绺黑发滑过江尽转过来的半张脸,她半似安慰,半似认真:“你会如愿的。”
她在安慰我?肥阿达有些不解,但他的枪先肥阿达一步,发出了一道缓慢而沉重,裹挟着浓浓情绪的共鸣。
“当然,是在帮助我的前提下。”江尽笑了笑,又接着说。
被挟持,或是出于其他原因接受江尽的条件,这些都不重要了。
肥阿达一只手按住了别在腰间的枪,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不断叫嚣,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肥阿达能做的只能是慢慢地去抚摸,一点一点去安抚。
肥阿达想弄清这一切。
“我需要你做的很简单。”江尽勾了勾手指,示意肥阿达凑近一些。
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向肥阿达讲出了自己的需求。
蝇虫盘旋,嗡嗡作响。
下城区的电路常年因为高负荷的电量,电压十分不稳定;寂静的夜里,五彩的霓虹灯忽地爆了一下,光与影错位、摇晃,将江尽和肥阿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能够听得见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能够监听。
肥阿达沉默地跟在江尽身后,一言不发。
“你跟着我干嘛?”江尽有些不解。
是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怎么这个人还一直跟着自己?
肥阿达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闭了嘴。
江尽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笑的可能性:“你不会不知道这段时间去干嘛吧?”
肥阿达被戳中了心思——
江尽麻烦他的事,不需要最近几日去做。他本可以在离开7区之前再随意转转,杀几个他看不惯的人,可一旦有了承诺在身,就像身披枷锁桎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意外发生,不能如期赴约,那时又该怎么办?
所以肥阿达才不知道该去哪。
“这样吧。”江尽倒想了好主意,嘴角荡漾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7区是个好地方,这里有很多先进的科技,你的枪也可以换几个零件。”
“但是换零件呢,是需要钱的。”
这合情合理,买东西都是要钱的。
“我给你介绍个活儿,你可以赚钱买心仪的东西,顺便把时间也打发了。这不是一举两得?”江尽继续说。
好像有点道理。
肥阿达微微点头,似懂非懂。
在下城区,有很多工作的机会,也有很多给人介绍工作的机会——俗称中介。
就这样,江尽拿着给肥阿达充当中介的回扣,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