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第1章 残躯苏醒 上一世,我是殡仪馆的背尸人叶深,看尽人性最凉薄处。 再睁眼,竟成了云端顶级豪门的纨绔废物“叶三少”,被迫卷入诡谲的家族内斗。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今生,我要背的,是无数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我命的“局”。 利用前世洞悉的潜规与人心,我以医立身,以武护道,以局破局。 直到那天,我亲手为前世逼死我的仇敌递上绝命请柬,微笑低语:“别急,这只是残局第一子。” …… 冰冷的雨水渗进劣质塑料雨衣的缝隙,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像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叶深扛着一具刚刚结束人生所有体面、此刻只余僵硬与沉默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殡仪馆后巷积满污水的青石板上。雨水敲打着巷子两侧斑驳的砖墙,在昏黄摇曳的路灯光晕里溅起细碎的水雾。空气里是散不去的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腐败气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浸润进每一寸墙皮,每一道砖缝。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日光似乎永远吝于眷顾。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摇曳、鬼影般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条连接生与死、体面与不堪的幽暗通道。 他是叶深,一个名字和存在一样轻飘飘的背尸人。三十四年的人生,前半段是模糊的灰色,父母早亡,亲戚推诿,在福利院和街头交替度过;后半段则完全浸泡在这条不足五十米长的后巷里。他见过太多:嚎啕痛哭转眼为遗产反目成仇的子女,生前显赫死后门庭冷落的孤寡,海誓山盟的伴侣在辨认遗体时却只关心保险单上受益人名字是否更改。人性最精致、也最凉薄的剖面,在他肩上这百来斤的重量下,在生者面对死者最后“体面”的表演中,一览无余。 今晚最后一趟活儿。死者是个独居老人,死了三天才被上门催缴物业费的工作人员发现。邻居们捂着鼻子站得老远,议论着“晦气”,却无人记得老人姓甚名谁。没有亲人来认领,程序走得异常迅捷。叶深沉默地搬运,动作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稳定,甚至可以说得上一种麻木的轻柔。他只是个容器,一个过渡的工具,负责将一具曾经拥有过温度、名字、故事的皮囊,从一处寂寥的出租屋,送往另一处永恒寂寥的冷藏格位。 将遗体在编号“7B-13”的冷柜前安置好,拉上厚重的金属柜门,听着那“哐”一声沉闷的闭合,仿佛关上了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的声响。他在交接单上签下自己那个毫无特色的名字,字迹工整却无力。交还防水布和手套,脱下那身印着模糊“静安殡仪馆”字样的深蓝色工装,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夹克。更衣室里昏黄的灯光下,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随意抹了一把,镜子里映出一张过早沧桑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纹路,那不是岁月的痕迹,是长期缺乏日照和希望侵蚀出的沟壑。眼神是死寂的,像两口被遗忘在荒井底部的潭水,不起微澜,映不出光。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突兀。是唯一还保持联系、偶尔会“关照”他生意的远房表舅,发来的语音消息带着市侩而热络的笑,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来:“阿深啊,还没下班吧?城西老张家那档子白事,肥差!他家讲究排场,请了专业哭丧的,结果临了嫌贵,坐地起价,主家急眼了,正到处找人顶呢!点名要熟手,哭得惨、哭得真那种!我立马就想到你了!一场,这个数!”语音里传来手指敲击的声音,仿佛能看见对方比划的手势,“够你半个月清闲嚼用!老规矩,哭得狠点,凄凉点,最好能带出张家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的辛酸,主家一感动,说不定还有红包!” 叶深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他没回。他哭不出来,也演不像那种程式化的悲恸。他见过真的悲伤,那是一种连哭嚎都失声的空白;也见过更真的虚伪,泪水涟涟下是精明的算计。他的“演技”,或者说他赖以在这行当里生存的“特质”,只限于在必要的时候,垂下眼皮,让周身的气息更冷寂、更空洞些,仿佛一具行走的、还未完全冷却的躯壳。这种沉默的、近乎死物的“哀戚”,反而让他成了某些不想花费太多、却又想维持基本体面的人家眼中的“抢手货”——便宜,且看起来足够“沉重”。 走出殡仪馆那扇厚重的铁皮后门,雨小了些,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绵密的雾丝,无声地浸润着一切。他拐进那条回租住的地下室必经的、堆满废弃建材和腐烂垃圾桶的小巷。这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路上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杂物狰狞的轮廓。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明日如何用最少的花销填饱肚子、以及那永远凑不齐的下季度房租的模糊焦虑。 直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充满恶意的咒骂,从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撞进他的耳朵。 “妈的,跑得挺快……东西交出来!别让哥几个费事!” “跟他废什么话!弄死扔后面垃圾堆,这鬼天气,泡两天亲妈都认不出!” 叶深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出于好奇或正义感,是多年在危险边缘行走养成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而麻烦是他最负担不起的奢侈品。身体先于意识,无声无息地贴向潮湿斑驳、长满滑腻苔藓的砖墙阴影里,将自己尽可能融入那片黑暗。 晦暗的光线下,他看见三四条黑影围住了一个蜷缩在墙角、更小些的身影。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被捂住嘴后溢出的痛苦呜咽,还有贪婪的、在对方身上粗暴搜摸的声音。是抢劫,或者更糟。 他应该立刻转身,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远路回家。但双腿像被钉住。他的目光,越过散落的砖块和破烂家具,落在挨揍那人偶尔因挣扎而扬起的脸上。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糊满了雨水、泥污和新鲜的血迹,那双眼睛却在绝望和恐惧深处,死死盯着施暴者手里抢过去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件。那不是钱包的厚度,也不像手机的形状,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不祥的幽光。 叶深认得那眼神。像他背过的很多死者最后凝固的神情,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未竟的、或许比生命还重要的执念。就像那个至死枯瘦手指仍死死攥着女儿泛黄照片的孤寡老人;就像那个胸口纹着幼稚笑脸图案、据说曾偷偷攒钱想报名夜校学厨师的年轻混混。 鬼使神差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里,在拳脚和闷哼声中,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施暴者的动作齐齐一滞,凶狠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瞪视过来。阴影中,几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狼一样的幽光。 “谁?滚远点!少他妈多管闲事!”为首一人低吼,声音沙哑,透着戾气。 叶深没动,依旧站在阴影边缘,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在宣读天气预报:“他快不行了。出了人命,警察会来。这条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墙壁高处,“两头都有新装的摄像头,上个月线路老化坏了,上周刚有人来修好。高清的,带红外夜视。” 他在撒谎。那两处所谓的摄像头位置,三年前就只剩下生锈的底座和空荡荡的支架,从未有人来修过。但在这里讨生活的人,尤其是做这种勾当的,心虚是本能。他们未必全信,但不敢不信。 那几人动作明显犹豫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地上的年轻人却趁这瞬间的松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抱住了为首那人的腿,嘶哑地喊:“还给我!” “操!”被抱住的人猝不及防,踉跄一下,恼怒地试图踹开,纠缠间,那黑色的、沉甸甸的小东西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竟“啪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叶深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几道目光,瞬间从地上的年轻人身上移开,死死钉在叶深身上,也钉在那水洼里半浸着的黑色物件上。那不再是抢劫犯看向目击者的凶暴,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潜在风险与价值的视线,甚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残忍。叶深心头骤然一紧,寒气从尾椎骨窜起——那不是普通混混的眼神。 “捡起来。”为首那人松开地上的年轻人,朝他走来,脚步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慢慢来,别耍花样。东西拿来,你走你的阳关道。” 叶深慢慢弯下腰。手指触到冰冷潮湿的金属,触感异常细腻坚硬,边缘有着精密而繁复的纹路,绝不是手机或移动硬盘。更奇怪的是,就在他指尖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金属应有特性的、近乎生物电流般的细微颤动,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脉动”,倏地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他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倒竖。 就这一怔的、不到半秒的刹那。 “砰!” 一声突兀的、仿佛能撕裂潮湿粘稠空气的爆鸣,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不是鞭炮的清脆,不是轮胎爆裂的闷响,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压抑处理、却依旧惊心动魄的闷响! 叶深只觉得左胸像是被一柄烧红的、沉重的铁锤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才滑坐在地。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左胸位置,迅速泅开一团深色的、在昏暗中几乎呈黑色的、并且正在迅速扩大的湿痕。起初是温热的,随即是麻木,然后是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彻骨的寒冷。 不疼。真奇怪,竟然不觉得疼。只有一种力量从躯壳里被快速抽离的虚浮感,视野开始模糊、摇晃、变色。那几个施暴者的身影在晃动的水光中变得扭曲,他们似乎也慌了,低声急促地咒骂着什么,其中一人还想过来捡那黑色物件,却被为首的低吼一声制止,几人迅速转身,仓皇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浓墨般的黑暗里。 只有那个满脸是血和泥水的年轻人,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过来,一把从叶深无意识松开的手边水洼里抓起那黑色的金属块,紧紧攥在怀里,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看了叶深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慌,有恐惧,有急切,唯独没有半分对地上这个因他而遭殃的无辜者的关切或歉意。他甚至没有伸手试探叶深的鼻息,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着那金属块,踉跄着,朝着与那伙人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快也融入了夜色。 真安静啊。 雨丝重新变得清晰,凉丝丝地落在脸上、眼睫上。耳朵里的嗡鸣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寂静取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胸口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前襟,在身下积成一小滩黏腻。力量随着温度一起流逝,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和那些他曾搬运过的、擦拭过的、送入火化炉的躯体一样,沉重,冰冷,然后……变得轻飘飘的。那些哭嚎,那些算计,那些凉薄与虚伪,还有他这荒诞无稽、乏善可陈的三十四年,都像潮水般从意识中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疲惫。 也好。就这样吧。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吞没最后一丝模糊的光感和雨水的凉意。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一个荒诞的、毫无来由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般浮起: 下辈子……要是还能有下辈子…… 能不能……投个好点的胎? 不用大富大贵,就……稍微暖和一点,亮堂一点的地方…… …… …… 炽热。 混乱的、嘈杂的、带着廉价香水与昂贵酒精混合的、甜腻又刺鼻的气味,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滚烫的沥青,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强行将某种沉沦的意识从冰冷死寂的深渊里粗暴地打捞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颅内尖锐的刺痛和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耳畔是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电子音乐,强劲单调的鼓点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脆弱的颅骨,混合着男男女女放肆的尖笑、黏腻的调情、玻璃杯疯狂碰撞的清脆炸响,所有声音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沸腾的噪音浪潮,反复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感官。 身体的感觉更糟。像是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充满湿重棉絮、内部灌满了铅水、且被过度使用的皮囊里。沉重,绵软,不听使唤,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酸胀、疼痛,却又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被彻底透支后的虚浮燥热,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喉咙干得冒火,仿佛有砂纸在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呼吸间满是浓重的、令人反胃的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还混杂着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料味道。脸上黏糊糊、湿漉漉的,不知是泼洒的酒液,还是廉价口红蹭上的印子,或者两者皆有。 “醒了?叶三少,您这酒量可不行啊,这才哪儿到哪儿?接着喝呀!” 一张浓妆艳抹、假睫毛长得能扇风、笑得谄媚又刻意靠近的脸庞,挤进他模糊摇晃的视野。刺鼻的、仿佛打翻香水瓶的味道直冲鼻腔。女人涂着鲜红欲滴指甲油的手,软绵绵、湿漉漉地搭在他胸口,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度和力度,试图将他从身下这柔软得过分、深陷得仿佛要将他吞没的沙发里搀扶起来。 叶深,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陌生躯体的、某种刚刚从冰冷雨夜和死亡寂静中挣脱出来的存在,猛地一颤。不是出于情欲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危险和侵犯的本能排斥。他用尽全身残余的、不听指挥的力气,狠狠挥开了那只搭在胸口的手! “滚开!” 声音出口,嘶哑,干裂,陌生,带着浓重的宿醉后的浑浊鼻音,却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无数次面对死亡、绝望与人性最阴暗面所淬炼出的冰冷戾气,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匕首,骤然划破了黏腻的空气。 那女人吓了一跳,夸张地“哎呦”一声缩回手,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挑起,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住,迅速被一层薄怒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取代。她撇了撇涂着亮釉的嘴唇,嘀嘀咕咕地扭着水蛇腰走开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什么嘛,自己非要喝,醉了就撒泼……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叶三少呢……”很快,她又投入另一边哄笑的人群,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叶深,不,现在他必须尝试理解、接受这个疯狂的事实——他“成了”别人。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沉重无比、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栽倒回那片柔软的、散发着烟酒与香水混合怪味的织物深渊。他勉强稳住,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加重了喉咙的灼痛,并带出更多那股令他作呕的甜腻酒气。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苍白,在包厢变幻迷离的彩灯下,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常年搬运重物留下的厚茧,没有清洗不掉的、渗进指纹纹路的淡淡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息。手腕上戴着一只表盘闪烁着幽蓝冷光、金属表带触手冰凉沉重的机械腕表,即使在他此刻混沌的状态下,也能直观感受到其价值不菲。身上的衣物——丝质衬衫的触感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剪裁妥帖,只是此刻被揉搓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各色酒渍、可疑的液体和食物碎屑。 这不是他的手。不是叶深的手。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剪裁精良、质地昂贵的深色丝绒衬衫,解开了好几颗扣子,露出同样白皙的、略显单薄却绝无劳损痕迹的胸膛。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长期营养不良的嶙峋,只有一种被酒精和纵欲掏空的、肌肉松弛的虚弱。左胸位置,平整光滑,没有弹孔,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心脏在沉重地、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太阳穴的胀痛。 这是哪里?我是谁?发生了什么? 他艰难地转动仿佛生了锈、灌了铅的脖颈,目光迟缓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装修奢华到近乎炫目的私人包厢。空间大得离谱,堪比小型宴会厅。头顶是层层叠叠、折射着迷离光斑的巨大水晶吊灯,墙壁覆盖着某种深色的、带着暗金纹理的高级天鹅绒材质,吸音效果极好,却依然挡不住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脚下是厚实的、图案繁复的纯羊毛地毯,此刻洒满了酒液、果皮和彩色的纸屑。巨大的环形真皮沙发占据中心,足够容纳数十人,此刻挤满了男男女女。大理石茶几上堆满了各色名贵酒瓶——他认不全牌子,但那些造型别致的瓶身和水晶杯盏在灯光下折射的光泽,无声宣告着价值。果盘里是反季节的昂贵水果,精致的小吃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二三十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年轻的面孔上写满放纵,沉浸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酒精和荷尔蒙带来的狂热中。有人搂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啃噬,有人举着酒杯踩着茶几高声划拳,有人拿着话筒对着屏幕鬼哭狼嚎,更多的人在笑,在叫,在摇晃,光影在他们涂抹着昂贵化妆品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群群在虚幻焰火中狂欢的幽灵。 这是另一个世界。与他那条堆满垃圾、弥漫着死亡与贫穷气息的后巷,与他那间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掉漆柜子、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出租屋,天差地别,云泥之判。这里的热浪几乎要灼伤皮肤,而他的骨髓深处,还残留着雨夜的冰冷。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混乱、模糊、带着强烈的排斥感和撕裂般的疼痛,像强行灌入滚烫沸油的冰水,炸裂出无数尖锐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泡沫,冲刷着他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识。 “……叶家……三少爷……叶深……” “……哈……废物一个……就知道吃喝玩乐……泡妞飙车……” “……老爷子怕是……要不行了……医院都下几次病危了……各家都盯着呢……” “……联姻?跟林家?那个病秧子大小姐?娶回来当摆设冲喜吗?真够损的……” “……大哥……二哥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巴不得我这弟弟早点出点‘意外’吧……” 叶家。云京叶家。一个即便是前世作为社会最底层蝼蚁、在殡仪馆后巷搬运尸体的叶深,也曾从某些流亡海外的八卦小报、或是街头巷尾下岗工人茶余饭后的零星流言中,偶尔听闻过的名字。富可敌国,权势熏天,是真正站在云端、连影子都能覆盖半座城市的庞然大物。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是普通人连想象都难以具体化的传奇。 而他,叶深,背尸人叶深,现在成了这个家族第三代里,最出名、也最不堪的那个纨绔废物——叶三少,叶深。同名同姓,却是截然相反、平行永不相交的两个极端。一个在泥泞里打滚,与死亡为伍;一个在云端挥霍,与虚无狂欢。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了他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是梦吗?是死前大脑皮层最后混乱的放电,编织出的荒诞幻觉?是地狱的玩笑,还是天堂的嘲讽? 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清晰痛感,鼻腔里充斥的浑浊甜腻气味,耳边持续轰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噪音,还有这具陌生躯体传来的每一种不适——宿醉的头痛,胃部的翻搅,肌肉的酸痛,心脏沉重而不规律的搏动——都如此真实,真实得残酷,真实得令人作呕。 前一刻,他还在冰冷雨夜的中枪倒地,生命随着血液和温度一点点流逝,无人问津,像一条野狗。下一刻,他却在一场荒淫无度、醉生梦死的豪门酒宴中醒来,成了这具被酒色掏空、被至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随时可以丢弃的皮囊主人。 为什么? 凭什么? “叶三,发什么呆呢?还没醒酒?”一个穿着花哨印花衬衫、扣子解开大半、露出脖颈上粗重金链,满脸通红、眼袋浮肿的年轻男子,端着两杯琥珀色的液体,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口臭,毫无顾忌地喷在他脸上。男子将其中一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杯壁激得他一颤。“来,接着喝!今晚说好了不醉不归!为了庆祝你马上要娶那个林家的病美人,冲喜成功,早日继承家业啊!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周围几个同样醉醺醺的男女中响起,夹杂着零落而不怀好意的附和。 “就是,三少,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帮兄弟!” “听说那位林大小姐,美是美,就是风吹就倒,药罐子里泡大的,娶回家可得好好‘供’着,哈哈哈!” “说不定冲一冲,真就好了呢?那三少你可就赚大发了,人财两得!”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叶三,以后当了林家女婿,在叶家说话也硬气点,别老被你大哥二哥压着……” 哄笑声,调侃声,虚伪的祝贺,恶意的调侃,混杂在震耳的音乐里,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叶深,新的叶深,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被硬塞过来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在迷离晃动的灯光下荡漾,映出头顶水晶灯扭曲迷离的光斑,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苍白、浮肿、眼眶发青、写满颓废与迷茫的脸。可在那瞳孔深处,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迷茫的废墟中,缓缓凝结。 林家。联姻。病弱的林家大小姐。冲喜。家产。 破碎的记忆碎片和眼前嘈杂的情景、话语交织,勾勒出一个逐渐清晰而险恶的轮廓。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这位叶三少,叶家最不成器的纨绔,不过是家族内部暗流汹涌的争斗中,一枚可笑的棋子,一个被推出来吸引火力、同时完成某项利益交换的傀儡。一个彻头彻尾的、随时可以被牺牲、被废弃的……残局弃子。 前世,他看尽生死,洞悉人心凉薄,在社会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最终却因为一丝不合时宜的、或许可称为愚蠢的“多看了一眼”,死在无名小巷,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 今生,老天爷,或者说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将他从最肮脏的泥泞,抛上了最炫目、最纸醉金迷的云端。却是一处更华丽、也更致命、遍布无形刀刃的……悬崖。 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变得平缓下来。最初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惊悸、荒谬、混乱和恶心,被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东西取代。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最初的狂跳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陌生的节奏,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将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泵送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迷离炫目的光线,穿过晃动扭曲的人影,落在包厢对面那面光可鉴人、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黑色镜面墙壁装饰上。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一个年轻、苍白、颓废、眼眶发青、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敞开的纨绔子弟影像。一个陌生的皮囊。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那个倒影,露出一个极淡、极冷,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弧度。 也好。 既然来了。 既然,这残局已开。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看的是终局,渡的是寂寥。 今生,我既入此局,占此身,承此名…… 他微微抬起手,杯中冰凉的酒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虚幻的光。 那就好好看看。 这由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叶深”性命的局,究竟是何模样。 也看看,我这从死境爬回来的背尸人,能否……执子,乾坤。 “砰。” 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是他将手中那杯价值不菲、却令人作呕的琥珀色液体,随意地、稳稳地,搁回了面前一片狼藉、酒液横流的大理石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淹没在震耳的音乐和喧嚣中,无人注意。 除了镜中,那双逐渐褪去迷茫、沉淀下冰冷幽光的眼睛。 第2章 镜中人 杯底触碰大理石的轻响,被淹没在包厢里永不停歇的喧嚣之下。无人察觉,这个动作所代表的、一种微妙的断裂。叶深——此刻占据着“叶三少”皮囊的灵魂,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真皮的柔软触感带着凉意,透过薄薄的丝质衬衫传递到皮肤,让他混乱燥热的躯体得到一丝细微的缓解。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略微后仰的姿势,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闪烁的屏幕上,那上面正播放着不知所谓的MV,色彩斑斓的光影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跃,却未留下任何痕迹。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由酒精、噪音和欲望构成的泥沼中,抓住哪怕一丝真实的浮木,确认自己并非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或者……某种更离奇的死亡后续。 包厢里的一切仍在继续。那个被他挥开手的浓妆女子,早已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笑声尖锐。塞酒给他的花衬衫青年,正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玩骰子,大呼小叫。空气浑浊,烟味、酒气、香水、汗味,还有食物变质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膜。这就是叶三少的世界,一个用金钱和欲望堆砌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沙堡。 他闭上眼,不是因为眩晕,而是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感官刺激,集中精神。这具身体很陌生,很糟糕。肌肉绵软无力,带着纵欲过度的虚浮;脏腑间隐隐有被酒精长期侵蚀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但至少,它是温暖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这与他记忆中最后一刻,那迅速流失的温度和冰冷蔓延的麻木,截然不同。 背尸人叶深,确实死了。死在雨夜小巷,无人知晓。 而现在活着的,是叶家三少叶深。一个被家族视为弃子,被“兄弟”视为绊脚石,被“朋友”当作取乐和利用工具的空壳。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不虚。 他重新睁开眼,这次目光不再涣散。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观察周围,观察自身。这并非出自好奇,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前世三十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不堪,这让他对环境的观察,对人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此刻,这种敏锐正在苏醒,并强行驱动着这具陌生而糟糕的躯体。 镜子。他想看看自己现在确切的样貌。 他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双腿虚浮,脚下厚软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棉花。但他稳住了。没有理会旁边一个醉醺醺试图拉他继续喝酒的手臂,他径直朝着包厢内一个方向走去。刚才惊鸿一瞥,他记得那里有一面装饰性的黑色镜墙。 脚下的路不长,却仿佛跋涉了许久。不断有晃动的人影试图靠近,带着酒气和谄媚或戏谑的招呼:“三少,去哪儿?”“叶三,这就怂了?”“再来一杯嘛!”他置若罔闻,目光穿过这些模糊的面孔,脚步不停。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疏离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竟让几个试图阻拦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那不是叶三少平时会有的跋扈或暴躁,而是一种更沉的、令人莫名心悸的东西。 终于,他站定在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墙前。镜面光洁,映照着包厢内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人影,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镜中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小。脸色是一种长期作息颠倒、沉溺酒色后的苍白,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色,让原本应该还算不错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颓废的阴影。头发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因为酒精脱水而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绒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露出过于单薄的锁骨。 这就是叶三少。云京叶家第三代,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的纨绔子弟。 叶深(背尸人)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人的眼睛,是他此刻唯一觉得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那是一双形状不错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是偏深的褐色,但此刻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迷离,带着宿醉的浑浊和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这显然是原主残留的状态。 他微微眯起眼。 镜中人,也眯起了眼。 眼神里的浑浊和茫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搅动,沉淀。某种更深、更冷、更坚硬的东西,从瞳孔最深处浮现出来。那不是属于一个二十岁纵绔子弟的眼神。那是属于一个在殡仪馆后巷看过太多生死,在底层泥泞中挣扎求生,最终在雨夜被冰冷子弹夺去生命的男人的眼神。冷静,空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世间一切的倦怠和疏离,以及潜藏其下的、野兽般的警惕。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气质,在这双眼睛里缓慢地、艰难地融合、冲突、再融合。属于叶三少的轻浮、放纵、无知,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被冲刷后裸露的、属于叶深(背尸人)的岩石般的基底——冰冷,现实,带着死亡赋予的透彻。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皮肤细腻,是长期优渥生活才能养出的质地。指尖冰凉。他慢慢触摸着自己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寸轮廓,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前世的他,面容普通,皮肤粗糙,眼角过早爬上细纹,是风霜和生活重压的痕迹。而现在这张脸,年轻,苍白,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秀,如果忽略那层挥之不去的颓败之气。 他扯动嘴角,镜中人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肌肉有些僵硬,不太听使唤。他尝试做出不同的表情,惊讶,愤怒,悲伤……镜子里的脸随着他的意念变动,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戴着一张制作精良却不太合脸的面具。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表达”过什么了,所有的情绪都被酒精和放纵麻木、掩盖。 “叶深……”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念出这个名字。两个字,一样的发音,却承载着天差地别的两段人生。 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冲撞他的脑海,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极速飞驰的跑车,引擎的轰鸣和女伴的尖叫;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和周围贪婪或谄媚的脸;父亲(一个面容威严、眼神却极其冷漠的中年男人)在书房里甩出的耳光,和那句冰冷的“废物”;母亲(一个美丽而忧郁,眼神总是带着哀愁的贵妇)偷偷塞来的银行卡,和她欲言又止的眼泪;大哥叶琛(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是精于算计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微笑;二哥叶烁(高大健壮,眉宇间带着跋扈)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衅…… 还有更多混乱的、交织着酒精、药物、性、速度与暴力的碎片,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狂欢。 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他皱了皱眉,镜中人也是一样的表情。这不是宿醉,这是两种记忆、两种人格、两段人生强行融合带来的撕裂感。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冷静和自制力,在努力压制、整理、吸收这些汹涌而来的、属于叶三少的混乱信息。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喧嚣,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头绪。这具身体的状态很糟,随时可能再次被酒精和疲惫击倒。而且,这里的人,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让他感到危险和不适应。就像一头习惯了黑暗和寂静的独狼,突然被扔进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斗兽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需要时间来适应,来掌控。 包厢的门在哪里?他目光扫视。巨大的环形结构,门被巧妙地隐藏在装饰墙后,不容易一眼发现。但他看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正从一处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出口进出。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虚浮,但目标明确。 “哎,三少,这就走了?”花衬衫青年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骰盅,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听说‘蓝韵’那边新来了几个不错的,不去试试?哥们儿请客!” 叶深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呼气。他的目光掠过花衬衫那张因为纵欲而浮肿的脸,掠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径直向前。 花衬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平时最好撺掇、一激就上的叶三少会是这种反应。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喂,叶三……”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叶深手臂的瞬间,叶深仿佛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恰好避开了那只手。动作幅度很小,很自然,像是刚好要绕过面前一个空酒瓶。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瞥间,冰冷地扫过了花衬衫的手腕。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平日的暴躁易怒,没有醉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寒意的东西。花衬衫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话也噎住了。 叶深已经走了过去,掀起那厚重的、隔音效果极好的帷幔,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同样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暗金色的壁纸,挂着抽象派的油画,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与包厢内的浑浊截然不同。但依旧安静得有些不自然,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这里似乎是私人会所的深处。叶深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清凉了许多,但依旧带着那股甜腻的香薰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强压下不适,开始回忆。 记忆碎片里,关于这个“叶三少”的身份信息在不断拼凑:叶氏集团的三少爷,父亲叶宏远是现任家主,母亲苏婉是续弦,出身没落书香门第。大哥叶琛,叶宏远已故前妻所生,现任集团副总裁,能力出众,深受器重,是公认的继承人热门。二哥叶烁,叶宏远与苏婉所生,脾气暴躁,行事跋扈,掌管着集团部分边缘产业。而“叶深”,这个最小的儿子,似乎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多余”、“不成器”的标签,是叶家的耻辱,是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笑柄。 联姻……林家……病弱的大小姐……冲喜…… 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带着阴谋和算计的味道。叶宏远身体似乎真的不行了,叶家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把他这个废物推出去,既能废物利用,用一桩看似“门当户对”实则充满羞辱的婚姻来获取林家的某些支持或资源,又能让他远离叶家权力核心,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成为一个完美的牺牲品? 好一盘棋。好一个残局。而他,就是这盘棋上,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吃掉的那颗弃子。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弃子?前世,他连棋子都不是,只是棋盘外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今生,既然上了这棋盘,哪怕是弃子,他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家”,关于“兄弟”,关于这场“联姻”,关于这具身体所拥有的一切——资源、弱点、人际关系,哪怕只是表面风光。 首先,他得离开这里,回到“叶三少”该去的地方——叶家。 记忆里关于“家”的碎片很模糊,充满了压抑、冷漠和斥责。但地址是有的,云京城东,观澜山,叶家老宅。 他摸了摸身上,在裤子口袋里找到一个皮质柔软的钱夹,里面厚厚一叠现金,几张黑色的银行卡,还有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正是镜中那张苍白颓废的脸,名字是:叶深。地址栏赫然是观澜山。 还有一部手机,轻薄,最新款,屏幕已经裂了。他按亮屏幕,需要指纹或面容解锁。他试着将拇指按上去,屏幕解锁,映入眼帘的是花里胡哨的壁纸,和满屏的游戏、社交、娱乐软件图标。他没有多看,直接打开了叫车软件。 等待司机接单的间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继续梳理记忆,同时感受着这具身体。虚弱,太虚弱了。长期的不规律生活,酗酒,或许还有药物滥用,已经掏空了底子。这样的身体,别说自保,一场大病可能都扛不住。他必须尽快改变这一点。前世的他,为了扛得动沉重的遗体,为了在恶劣环境中生存,有一副不算强壮但足够结实、耐劳的身体。而今生……他需要从头开始。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会所侧门。司机穿着制服,下车为他拉开车门,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醉醺醺客人的疏离和公式化。 叶深坐进后座,报出观澜山叶宅的地址。司机显然知道这个地方,没有多问,平稳地启动车子。 窗外,云京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这是前世作为背尸人的叶深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想过要融入的繁华世界。冰冷,陌生,充满无形的壁垒。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眼神沉静。属于叶三少的迷乱和颓废,正在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属于叶深的冷静、审慎,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正在这具新的躯壳里苏醒、扎根。 镜中人,已非昨日人。 而这盘以他性命为注的残局,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尽快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个身份,理清身边的危险和可利用的资源。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绝境中,观察、隐忍、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比盲目的反抗更重要。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城东的观澜山方向开去。夜色渐深,路边的灯火变得稀疏。叶深闭上眼,不再看窗外,开始尝试调动这具身体里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叶三少”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着叶家老宅可能的样子,以及即将面对的那些“亲人”。 观澜山,叶家。那不再是“叶三少”想要逃离的牢笼,而是他叶深(背尸人)必须踏入、并设法生存甚至掌控的第一个战场。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那个异常安静的年轻客人。这位以荒唐闻名的叶三少,今晚似乎有些不同。没有嚷嚷着要去下一个场子,没有胡言乱语,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中,显得过于沉静,甚至……有些冷。 司机收回目光,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心里却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这位少爷,怕是又要闹出什么新花样了吧。 他不知道,后座那个人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灵魂。而花样,很快就会以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一一上演。 车子,驶入了观澜山盘山公路的浓重夜色之中。山巅,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中式宅院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 第3章 喧嚣与死寂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观澜山深处。山路蜿蜒,两侧是精心养护却刻意维持“自然”状态的林木,在车灯照射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越往上去,灯火越是稀疏,空气也仿佛变得更加清冷、凝滞,带着山间夜晚特有的湿意和草木气息,与前一刻市区那令人窒息的浑浊燥热截然不同。 叶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并未沉睡。他在调动全部感官,去“听”,去“嗅”,去“感受”这个即将踏入的、名义上属于“他”的领地。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摩擦声,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甚至司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前世在殡仪馆,尤其是在寂静的夜班,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听觉,用以分辨那些细微的、可能预示着麻烦的声响——比如老鼠啃噬电线,或者……某些不该出现的脚步声。 此刻,这种被死亡环境磨砺出的敏锐,正缓缓苏醒,并开始适应这具年轻却虚浮的躯体。 车子的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停住。 “三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静,恭敬,但缺乏温度。 叶深睁开眼。 车窗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巍峨的、在夜色中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镂空雕花大门,目测高度超过四米。门楣之上,是苍劲有力的“叶宅”二字匾额,在门灯昏黄的光晕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厚重。大门两侧是高耸的、爬满藤蔓的青砖围墙,向左右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望不到尽头。 这里很安静。与山下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相比,这里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断续鸣叫。 然而,在这片山间的自然寂静之下,叶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另一种喧嚣。并非市井的嘈杂,而是一种被严格规训、压抑在精致表象下的、属于“家”的喧嚣。 隐约的、被厚重墙壁和遥远距离模糊了的音乐声,丝竹管弦,悠扬却空洞;间断的、属于人群的、刻意收敛过的谈笑声,像隔着水幕传来,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中的觥筹交错;还有更细微的,是皮鞋踩在光洁地面上的规律声响,是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是仆人压低嗓音的快速交谈与脚步声…… 这喧嚣,被拘束在这高墙深院之内,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成一体的热闹。热闹是他们的。而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叶三少,似乎从来都是这片热闹的边缘人,甚至是破坏者,是不和谐的音符。 车子没有开进大门。侧方一道供车辆进出的小门悄然滑开,轿车无声驶入。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又是不同。首先是一条笔直的、可供两车并行的柏油车道,两侧是修建得一丝不苟的园林景观。即便是夜晚,也能看出树木的姿态是经过精心设计,草坪平整如毯,点缀着造型古雅的亭台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远处,主体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既有传统中式建筑的飞檐斗拱、层叠院落,又融合了现代建筑的线条与大面积玻璃幕墙,气势恢宏,灯火通明。 那里,就是喧嚣的中心。 车子没有驶向主宅的正门,而是在一个岔路口转向,沿着一条稍窄的支路,驶向宅院侧面一片相对独立、也明显安静许多的区域。记忆碎片闪现:那是“他”的住处,位于主宅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名为“听竹轩”。说是小院,规模也堪比寻常富豪的别墅,但位置偏僻,仿佛被有意无意地“流放”于此。 车子在听竹轩的月洞门前停下。这里没有主宅那边的灯火通明,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月洞门虚掩着,里面一片寂静,与远处主宅传来的隐约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熟悉的、属于“叶三少”的情绪残余,悄然浮上心头——是厌倦,是逃离,是回到这个“家”时惯常的烦躁与压抑。叶深(背尸人)冷静地审视着这股情绪,如同观察一个陌生的标本,然后将其轻轻按下。对他而言,这里的“寂寥”,远比包厢里那令人作呕的“喧嚣”,更让他觉得……安全,或者说,可控。 他推开车门,夜风立刻带着山间的凉意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没有理会司机是否离开,他径直走向那扇月洞门。 手指触到冰凉的木门,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年久失修般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面积不大,但亭台水榭俱全,只是明显疏于打理。一汪小小的池塘,水色在夜色下显得深黑,漂浮着几片枯荷。假山石上生着青苔,竹林在风中簌簌作响,确实“听竹”,却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荒疏之意。唯一的主建筑是一座两层的中式小楼,黑瓦白墙,此刻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这里,是“叶三少”的避风港,也是他的囚笼。他在这里醉生梦死,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来对抗来自主宅那边的压力和轻视。此刻,这片寂静,却让叶深感到一种异样的熟悉——像极了殡仪馆深夜时,那种万物归于沉寂,只有生死之事静静发生的氛围。 他踏着青石板小径,走向小楼。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草木腐烂,以及……一丝极淡的、残留的酒气。 就在他即将走到小楼门口时,侧方连接主宅方向的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却快速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真回来了?这个点儿?” “可不是,车子刚进去。浑身酒气,怕是又不知道在哪儿鬼混到现在。” “啧,老爷那边正宴请重要的客人,林家的人好像也在,他可别又跑过去闹……” “应该不会吧?听说下午被二少爷‘劝’过之后,就摔门出去了,这会儿估计没脸过去。” “难说,这位主儿什么时候要过脸?听说那林家大小姐的病……唉,也是造孽,摊上这么个……”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穿着统一藏青色制服的女佣,手里端着空的托盘,正从小院附近经过,要去主宅那边帮忙。她们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小院的主人会悄无声息地站在黑暗里,对话清晰地飘了过来。 叶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如同融入了假山投下的阴影。他听清了每一个字。老爷宴客,林家人,下午被叶烁“劝”过,摔门出走……碎片正在拼凑。 两个女佣转过拐角,正好与站在小径上的叶深打了个照面。两人吓得同时低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待看清是叶深,脸上的惊慌迅速被一种掺杂着尴尬、畏惧和不易察觉的鄙夷的神色取代。 “三、三少爷!您回来了!”年纪稍长的女佣慌忙低头问好,声音有些发颤。 年轻的那个也跟着低头,但眼神却偷偷往上瞟,带着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叶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前世的经验让他对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极度敏感。他能看到年长女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托盘边缘,那是紧张;年轻女佣微微歪头,嘴角有不自觉的下撇,那是轻视。她们怕他,因为他是“少爷”,但她们也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荒唐无能的“少爷”。 他没有像记忆中叶三少可能做的那样——因为被仆役背后议论而大发雷霆,或借着酒意胡言乱语。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然后便从她们身边走过,伸手推开了小楼虚掩的房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腐酒气、烟草味、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单身颓废男性住所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比包厢里的味道更难闻,因为这里缺乏流通,且沉淀了更久。 他反手关上门,将两个女佣可能的目光和远处主宅隐约的喧嚣,一并关在门外。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天光和远处主宅映过来的些许光亮,可以大致看清一楼客厅的轮廓。宽阔,挑高,装修奢华,但一片狼藉。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衣服,地毯上散落着空酒瓶、外卖餐盒、游戏光碟、不知名的药瓶,茶几上堆积着烟灰和吃剩的零食。巨大的电视屏幕暗着,对面是顶级的音响设备。空气中除了异味,还有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霉湿感。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高级的、自我放逐的囚室。 叶深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同时更仔细地分辨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聆听这死寂空间里最细微的声响——水管隐隐的嗡鸣,木质家具因湿度变化的极轻微爆裂声,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凭着记忆和直觉,找到了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同样混乱不堪,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被褥凌乱。他没有进去,而是转向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推开。 与楼下的狼藉和卧室的混乱不同,书房……出乎意料的“整洁”。但这种整洁,透着一种刻意的、无人使用的冷清。巨大的红木书桌一尘不染,上面除了一个台灯,空无一物。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精装书籍,种类繁杂,从经济学巨著到世界文学经典,但书脊崭新,排列整齐得像是装饰品,显然从未被真正翻阅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大概是为了应付偶尔的“检查”(比如父亲叶宏远心血来潮的“关怀”),而刻意维持的门面。是“叶三少”这个身份,需要具备的、却从未真正拥有的“体面”之一。 叶深走到书桌后,在宽大的高背皮椅上坐下。椅子冰凉,皮革坚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房间。 这里很安静。比楼下更安静。远处的音乐声、人声,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了。只有绝对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与门外小院的自然寂静不同,与山下城市的喧嚣不同,也与包厢里令人疯狂的嘈杂不同。这是一种被精心打造出来的、象征着否定与放弃的寂静。它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主人,不被期待拥有思想,不需要汲取知识,不配使用这个空间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思考或工作。 他,叶三少,被安置在这个豪华的“听竹轩”里,给予物质的一切,却剥夺了所有精神成长和家族事务参与的可能,然后被期待着,在某一天,安静地、不惹麻烦地消失,或者,成为一桩有用的交易品。 比如,今晚正在主宅进行的、有林家人参与的宴会。那或许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喧嚣属于他们,属于叶家的体面、交际、权力博弈。 而死寂,留给他这个“废物”。 叶深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弧度。镜中人那逐渐沉淀下冰冷的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多。 前世,他习惯了寂静,那是与死亡为伴的、亘古的寂静。今生,这被强加的、代表放逐的死寂……或许,可以成为他最好的掩护。 在寂静中,他能更好地“听”,听清那些喧嚣之下,真正涌动的声音。 在死寂里,他能更冷静地“看”,看清这盘以他为棋的残局,每一道落子的轨迹。 他不需要立刻融入那片喧嚣。相反,他需要这片死寂。 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光滑的桌面,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叩击声。这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像是在为某种思考打着节拍。 首先,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必须尽快调理、锻炼。前世的他虽然清苦,但有一副耐劳的身板,和一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为自保而胡乱练过的粗浅把式。那些记忆还在,可以作为起点。明天,不,从今晚开始,就需要制定计划。饮食,作息,基础的体能恢复…… 其次,是信息。他对这个“家”,对“叶三少”的处境,了解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具体的情报。关于叶宏远的病情,关于叶琛和叶烁的动向,关于林家,关于那场“联姻”的具体条款,关于“叶三少”名下到底还有什么可用的资源(除了钱),关于这个宅子里,哪些眼睛是监视,哪些耳朵可以探听…… 最后,是“表演”。在彻底恢复、掌握足够力量和信息之前,他需要继续扮演“叶三少”。那个颓废、无能、暴躁、沉溺酒色的纨绔。不能有太大、太突然的变化,以免引起怀疑。但细微的调整,是必须的,为了生存,也为了将来的……反击。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林的簌簌声更响了,像是在窃窃私语。 远处主宅的喧嚣,不知何时,渐渐停歇了。音乐声消失,人声散去。夜,更深了。整个观澜山叶宅,仿佛都沉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的寂静之中。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主角退场,只剩下佣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 而在这被遗忘角落的听竹轩书房里,一个新的意识,正在死寂中苏醒,盘算,蓄力。 叶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凉的、带着竹林清香的夜风涌入,冲淡了室内陈腐的气息。他望着远处主宅那些逐渐熄灭的灯火,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喧嚣已散,死寂正浓。 但这死寂,不再是他的牢笼。 而是他的序幕。 他轻轻关上了窗。转身,离开这间冰冷整洁、毫无人气的书房,走向隔壁那一片狼藉、却至少残留着一丝“人”的气息的卧室。 今夜,他需要休息。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在这片被赋予的死寂中。 明日,当阳光再次照进观澜山,照进这听竹轩时,有些事情,将会开始变得不同。 哪怕,最初只是极其细微的不同。 第4章 身份烙印 清晨五点十三分。 叶深在黑暗中骤然睁眼,身体在意识完全清醒前已经绷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身侧——那是前世多年夜班养成的习惯,总会在手边放一根结实的木棍或铁钩,以防万一。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真丝床单,和柔软得过分、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羽绒被褥。 没有木棍。没有殡仪馆休息室那硬板床上粗砺的织物触感。没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刻入骨髓的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宿醉后残留的、沉闷的头痛,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鼻腔里属于昂贵寝具的淡雅薰衣草香精味道,以及……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更浓郁的、属于放纵和颓废的浊气。 他僵了两秒,然后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让沉重的呼吸平复。记忆如潮水回涌,带着金属的冰冷和雨水的潮湿——小巷,枪声,炽热的酒宴,镜中陌生的脸,观澜山深宅的死寂。 这不是梦。 他,叶深,背尸人叶深,确实死了。而现在活着的,是叶家三少叶深。一个被钉在“纨绔废物”耻辱柱上的身份。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卧室里一片昏暗。他坐起身,丝被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身上只穿着一条丝质睡裤,皮肤暴露在室温适宜的空气中,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这具身体对温度的变化异常敏感,透着一种内里的虚。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静坐片刻,让混乱的思绪沉淀,让属于“叶三少”的残余本能——比如对清晨的厌恶、对清醒的抗拒——被强行压下。前世,他习惯了在凌晨最黑暗寂静的时刻醒来,那是夜班与白班交接的间隙,也是殡仪馆一天中最“干净”的时刻,没有生者的哭嚎,只有逝者永恒的沉默。那种寂静,能让他思考。 而今,这观澜山深处的寂静,同样可以用来思考。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厚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仍是深沉的黛蓝,东方天际线处,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渗出。小院的轮廓在朦胧的晨光中显现,池塘像一块墨玉,假山和竹影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植物夜露未晞的气息。远处,主宅的方向一片黑暗沉寂,与昨夜隐约的喧嚣判若两地。 这就是“叶三少”的世界。被精美圈养,也被彻底边缘化的世界。 他离开窗边,凭着记忆和微光,走向卧室附带的浴室。浴室很大,铺设着浅色大理石,镜柜占据整面墙,各种昂贵的洗漱用品琳琅满目。他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捧起冰凉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镜中。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在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的脸。依旧是那张陌生的、属于叶三少的皮囊。但那双眼睛……经过一夜死寂中的沉淀,少了昨夜的迷乱和震惊,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锐利的、正在重新校准的审视目光。像一头在陌生巢穴中苏醒的兽,谨慎地评估着自身与环境。 他盯着镜中人,缓慢地、清晰地,再次吐出那两个字:“叶深。” 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回响,有些干哑。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必须背负的烙印。这烙印,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具皮囊。它代表着: 一、血脉与阶层。 云京叶家。这四个字是通行证,也是枷锁。它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权势、资源,也意味着森严的等级、无休的倾轧、视亲情如筹码的冷酷。他是叶宏远的儿子,叶琛、叶烁法律上的兄弟,叶家名义上的三少爷。这个身份,将他与前世那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背尸人,彻底割裂,推上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凶险的舞台。 二、耻辱与标签。 “废物”、“纨绔”、“败家子”、“叶家之耻”。这些是外界,乃至家族内部,牢牢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是原主用十几年荒唐行径为自己挣来的“勋章”,也是他现在必须暂时佩戴的“面具”。这个标签,带来轻视,也带来某种程度上的“安全”——一个废物,不值得被过分警惕,但可以随意被牺牲。 三、资源与囚笼。 这听竹轩,这满屋看似奢华的一切,叶三少名下的银行卡、跑车、俱乐部会员……是资源,是这身份附带的、可供他使用的“工具”。但同时,这座宅院,那些隐藏在恭敬下的监视目光,那些来自“兄长”的恶意,那份被迫接受的“联姻”,又是无形的囚笼,限制着他的行动,定义着他的“用途”。 四、关系与敌意。 父亲叶宏远(威严、冷漠、生命垂危?)。大哥叶琛(精明、算计、视为绊脚石)。二哥叶烁(跋扈、直接、毫不掩饰的敌意)。母亲苏婉(美丽、哀愁、软弱、或许有一丝真实的母爱,但无力改变)。林家的病弱大小姐(交易品,冲喜工具,未来的“妻子”)。还有那些如昨夜包厢里一般的“朋友”(酒肉朋友,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人际网络,每一根线都可能勒紧他的脖颈。 五、健康与时间。 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当务之急必须解决的隐患。他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叶宏远病重,权力交接在即;联姻迫在眉睫;暗处的敌意不会等他准备好。 叶深用毛巾擦干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睡衣领口。他继续审视镜中的自己,目光从散乱的头发,移到无血色的嘴唇,再到单薄的胸膛。 这身份,是危局,也是棋盘。 烙印已深,无法剥离。那么,就该学会利用这烙印本身。 他需要尽快做到以下几件事: 1. 掌控这具身体。 从最基本的作息、饮食、戒断不良嗜好开始,逐步恢复体能,甚至要超越常人。前世的他为了在搬运重物和可能发生的冲突中自保,胡乱练过一些野路子,也见过一些老殡仪馆职工摆弄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还有些从中医老师傅那里听来的、调理虚损的土方。这些记忆碎片,需要整理、尝试。 2. 摸清环境与信息。 叶家老宅的格局,人员构成,监控盲点(如果有),仆役中的耳目和可能利用的对象。叶宏远的真实病情,叶琛、叶烁的具体动向和势力范围,联姻的详细内情。这需要观察,需要倾听,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主动或被动地获取信息。 3. 扮演与渐变。 在拥有自保能力和足够筹码前,必须继续扮演“叶三少”。但扮演不是一成不变。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清醒,“间歇性”的厌倦狂欢,“逐渐”对某些事物(比如健康)产生一点点兴趣。变化需要缓慢,需要有合理的借口(比如,这次“醉酒”后的“反省”?或者,对即将到来“婚姻”的“不安”?)。 4. 梳理与整合资源。 弄清“叶三少”名下到底有哪些切实可动用的资产(不仅仅是零花钱),哪些人际关系是纯粹的消耗,哪些或许有一丝转化的可能(比如,某些同样不得志、但对叶家内部有所了解的边缘人物?)。那些崭新的、从未翻阅的书籍,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必要的知识。 思路逐渐清晰。冰冷的计划,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混沌的现状。 他换上简单的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走出了卧室。楼下依旧是一片狼藉,在渐亮的晨光中,更显颓败。他没有立刻去收拾,那不符合“叶三少”的人设。他需要让这里维持“原样”一段时间。 他走到小楼门口,推开门。清冽的晨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浊气。天色又亮了一些,东方那抹鱼肚白开始染上淡淡的金边。 他步入小院,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走着。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微凉湿润的石板上,触感清晰。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小院,这个属于“他”的、被流放的领地。 池塘不大,水还算清澈,能看到几尾红色的锦鲤在缓慢游动。假山石的造型……他眯起眼,假山石的垒砌似乎有些特别,不是完全的杂乱无章,隐约符合某种简易的、促进空气流通和积聚生气的布局?是巧合,还是当初建造时有意为之?他记下这点。 竹林很茂密,是江南常见的紫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确实有“听竹”之意。竹林边缘,似乎有一条被踩出来的、不明显的小径,通向围墙方向?他走过去看了看,小径尽头是围墙,墙上爬满藤蔓,并无特殊。但这是一个可能的、不引人注目的活动路径。 他绕着小院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格局。小楼坐北朝南,背后是一片更密的竹林,远离主宅方向。东西两侧有回廊连接主宅和其他院落,但听竹轩的位置确实偏僻,回廊在此处也显得陈旧些。 当他走到靠近主宅方向的月洞门附近时,听到外面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唰——唰——”声。是扫帚清扫地面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隐在门内的阴影里,向外看去。 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腰间系着围裙的老佣人,正在清扫连接听竹轩和主宅区域的青石路面。老人动作不紧不慢,低着头,很专注。看侧脸,大概六十多岁,背有些佝偻,但手脚利落。 叶深的记忆里,对叶家的仆役印象模糊,原主从不关心这些“下人”。但这个老人……似乎有点印象。好像姓钟?是叶家的老花匠兼杂役,在叶家很多年了,平时沉默寡言,负责一些边缘区域的洒扫和花木修剪。因为听竹轩位置偏,原主又经常昼伏夜出,很少与他打照面。 一个边缘的老仆,负责边缘的院落。 叶深心中微动。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观察。老人清扫得很仔细,连石缝里的落叶都不放过。他的动作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呼吸均匀,似乎身体底子不错。扫到靠近月洞门时,他抬起头,朝里面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叶深对上了他的目光。 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很平静,没有昨夜那两个年轻女佣的惊慌、尴尬或鄙夷。他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一下小院的主人是否已经起床闹出动静,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那目光里,有一种见惯风雨、波澜不惊的淡然。既无巴结,也无轻视,就像看待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叶深心中微微一动。这种目光,他在前世见过。殡仪馆里有些老师傅,看多了生死,对活人的种种面目也就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个钟伯,或许也是如此?在叶家这样的深宅大院伺候几十年,想必也看多了起落、冷暖。 一个可能的中立者?甚至,一个潜在的信息来源? 叶深没有出声招呼,悄然后退,离开了月洞门附近。现在还不是接触的时候。他需要更多观察。 他回到小楼前,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晨光越来越亮,金色涂抹在飞檐和竹梢上。主宅方向开始有了人声,隐约的脚步声,瓷器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叶家这架庞大的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而他,叶深,这个被贴上“废物”烙印的零件,也必须开始他自己的运转。 身份烙印,无法选择。 但如何佩戴这烙印,如何利用这烙印赋予的一切,无论是资源还是轻视,来在这盘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这是他的选择。 他抬起手,看着晨光下这双修长、苍白、属于叶三少的手。然后,缓缓握成了拳头。 虽然无力,虽然虚浮。 但至少,它还能握紧。 这就够了。 起身,他走回小楼。今天的第一件事,是彻底检查这个“听竹轩”,每一个角落,看看这具身体的原主,除了表面的荒唐,还留下了什么。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毕竟,烙印之下,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纹路。而那些纹路,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第5章 纨绔皮囊 石凳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运动裤,沁入肌肤。叶深坐在晨光与池塘水汽交织的微凉空气里,缓缓做着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试图将山间清晨的清冽压入肺腑,涤荡胸腔内残留的、属于昨夜的酒气和这具躯壳自带的、陈腐的颓败;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刻意放缓的节奏,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枷锁,连同浊气一并吐出。 这简单的吐纳,是前世在殡仪馆值夜时,跟一个快要退休的老门房学的。老人信些玄乎的东西,说殡仪馆阴气重,夜班的人容易“沾上不干净”,早晚这么呼吸几下,能“固本培元,驱散晦气”。叶深不信那些,但发现这么做确实能让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些,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此刻,这习惯性的动作,在这陌生的躯体里进行,却格外艰难。肺部像是生锈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滞涩感,气息短浅,根本无法深入丹田。胸口隐隐作痛,喉咙发干发痒。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是被酒色掏空,恐怕长期的混乱作息、不当饮食、或许还有某些药物(记忆碎片里有色彩鲜艳的药片和吸入剂的模糊影像)的滥用,已经对内脏,尤其是心肺和肝脏,造成了实质性的损伤。 一套呼吸做完,非但没有神清气爽,反而有些气短头晕。他停住,手扶在冰凉的石桌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晨光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缺乏血色和力量感。 这就是“叶三少”的皮囊。一具华丽的、昂贵的、年轻却内里早已开始腐败的皮囊。是家族用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展示“财富”与“溺爱”(或者说“放弃”)的标本。是“纨绔”二字最直观的载体。 他需要彻底了解这具皮囊,从内到外,从优势到隐患,就像前世在搬运遗体前,总会快速而专业地评估其重量、僵直程度、有无外伤或渗出物,以决定最佳的承重点和移动方式。 了解,是为了掌控。掌控,是为了改变,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他站起身,不再试图进行更剧烈的活动,转身走回小楼。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彻底搜查“听竹轩”,尤其是“叶三少”最常活动的区域:一楼客厅、卧室,以及那个看似整洁却冰冷的书房。 他首先回到卧室。阳光已经开始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凌乱的地毯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里的混乱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更多的阳光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很好,让阳光进来。让这具习惯了黑暗和混乱的躯体,也晒晒太阳。 他没有立刻动手整理,而是开始系统地、细致地检查。先从那张kingsize的大床开始。掀开凌乱的被褥,检查床垫、枕头下方、床底板缝隙。除了几枚不知道哪个女伴遗落的廉价耳钉,几根长发,一些食物的碎屑,没有特别发现。床头柜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药瓶——安眠药、止痛片、进口的“助兴”药物、一些成分不明的维生素补充剂,还有半盒开封的保险套。他拿起那些药瓶,逐一查看标签和成分说明。大部分是处方药,但开药人名字五花八门,显然来自不同渠道。他将那些成分可疑、副作用不明的药物挑出来,放在一边。 梳妆台(一个男性卧室里出现梳妆台,本身就透着怪异)上堆满了男士护肤品、香水、发胶,都是奢侈品牌,很多甚至没有开封。抽屉里是名表、袖扣、领带夹等配饰,同样琳琅满目,不少还带着价签。他随意拿起一块表,沉甸甸的,表盘复杂,镶着碎钻,价值不菲,但表壳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随意丢弃碰撞过。这些都是“叶三少”用来装点门面、彰显身份的工具,但显然并未被珍惜。 衣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他拉开柜门,里面按照季节和颜色,挂满了各式衣物,从休闲到正装,从运动到礼服,无一不是顶尖品牌,很多甚至连吊牌都没拆。然而,角落里也胡乱堆着一些穿过的、带着酒渍和不明污渍的衣物,散发着异味。他快速翻检,在一些西装内袋、裤子口袋、外套夹层里,发现了零散的现金(数额不大)、几张酒吧或会所的会员卡、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来自一些模特、小演员、或者所谓的“投资人”),以及……一个压在衣柜最底层抽屉角落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不大,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叶深心中一动,将它拿了出来。翻开,前面几十页是空的。但翻到中间偏后,开始出现了一些凌乱的、用黑色墨水笔写下的字迹。字迹很潦草,有时力透纸背,有时又轻飘模糊,似乎是在不同情绪、不同清醒状态下写就。 “x月x日,又输了……三百万……车抵押了……不能让大哥知道……” “x月x日,老头子咳血了……医院……叶琛那眼神……巴不得他马上死吧……我也是……” “x月x日,林家的女人……照片看了……真像个鬼……要我娶?冲喜?哈哈……叶家的脸面……值多少钱?” “x月x日,妈又偷偷给我钱……哭什么……烦……” “x月x日,烁狗今天又找茬……在车库……真想撞死他……” “x月x日,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x月x日,头疼……药没了……” “x月x日,如果……”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大概有一年多。没有完整的叙述,只有碎片化的情绪宣泄、事件记录和极端想法。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愤怒、自厌、绝望,以及深深的无力感。这是一个被困在“纨绔”皮囊下,清醒时痛苦,麻木时放纵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点真实的痕迹。 叶深一页页仔细看着,目光沉静。这些碎片,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提供了一些更具体的细节。叶琛的监视,叶烁的欺凌,母亲的软弱,对这场婚姻的厌恶和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对“药”的依赖在加深。 他将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着它,走出了卧室。 楼下客厅的狼藉,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他没有急着去翻检那些垃圾,而是先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电视柜前。柜子里除了各种游戏主机、影碟,还有一个隐藏的保险柜,嵌在墙体里,需要密码。记忆里,原主似乎用过这个保险柜存放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比如某些“借据”、合同副本,或者特别值钱的小件物品。密码……叶深尝试回忆,几个数字组合闪过脑海:生日?不对。母亲生日?似乎也不是。最后,他尝试了原主母亲苏婉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组合了几次。 “嘀”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一摞现金,大概几十万。几个绒布盒子,打开是珠宝——男式的钻石胸针、蓝宝石袖扣,还有一条女式的钻石项链,标签还在,像是没送出去的礼物。一个车钥匙,标志是跃起的骏马。还有……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金属盒,没有任何标识,入手冰凉沉重,与周围的金玉之物格格不入。 叶深首先拿起文件。一份是位于城郊一处小型别墅的产权文件,持有人是叶深,但附带的协议显示,这处房产被抵押给了某个小额贷款公司,借款金额不菲,利率高得吓人,已经逾期。一份是几份酒吧、会所的“干股”协议,比例很小,更像是“保护费”的变种。还有一份,是某个赛车俱乐部的会员协议,附带高额保险和免责条款。最后一份,用回形针别着几张纸,标题是《关于叶深与林薇小姐婚约事宜的初步意向备忘录》,落款有叶家和林家的公章,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快速浏览,条款极其简略,主要约定了双方名义上的婚约关系,叶家将获得林家某个南部港口项目的部分优先投资权,而林家则得到叶家在一定领域内的政治人脉支持。关于“叶深”和“林薇”本人,除了名字和“冲喜以期安康”一句模糊表述,再无其他。他,和她,都只是交易符号。 他将文件放回,拿起那个黑色金属盒。入手很沉,密度极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按钮。他试着用力按压、旋转、滑动,都纹丝不动。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这到底是什么?记忆里没有关于它的任何信息。他仔细观察,在某个角度下,似乎能看到金属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暗纹,但看不真切。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他将其小心地放在一旁。 接着,他走向那片狼藉的中心——茶几和沙发区域。这里才是“叶三少”日常“生活”的核心。他戴上从厨房找到的一次性手套(幸好厨房还有些未开封的清洁用品),开始清理。空酒瓶(各种洋酒、红酒、香槟,很多只喝了一小半),外卖餐盒(油腻变质,散发酸臭),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各种品牌,有些还混着可疑的粉末),散落的药片(颜色鲜艳,形状怪异),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撕碎的照片(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同女人的),被踩扁的游戏手柄…… 他像在完成一项特殊的清理工作,冷静、有序,不带厌恶,只是观察和分类。从这些垃圾中,他能拼凑出原主更具体的生活状态:对酒精的依赖程度,偏好的烟酒品牌,常点的外卖类型(高油高盐高糖),混乱的社交关系(从照片碎片看,女伴更换频繁,且质量参差不齐),以及……某种隐藏在放纵下的、对刺激的极端追求(那些成分不明的药片,以及记忆里偶尔闪过的、高速飙车或危险派对的片段)。 清理过程中,他在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把折叠刀。刀身很短,但异常锋利,刀柄是某种黑色复合材料,带有防滑纹路。这不是装饰品,是真正可以用来防身甚至攻击的武器。原主为什么会藏这个?是出于恐惧,还是……偶尔也会生出反抗或自毁的念头? 他将刀也放在一旁。 花费了近两个小时,他才将客厅的明显垃圾清理到几个大垃圾袋里。房间看起来依旧杂乱,但至少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没有进行深度清洁,那会显得太突兀。他只是将危险品(药物、刀)和可能重要的物品(笔记本、黑盒子)收了起来,并将清理出的垃圾袋堆在门口,做出“可能会叫人来收拾,也可能就扔在那里发臭”的姿态。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这具身体的耐力,差得令人发指。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二楼,再次进入那间整洁得过分的书房。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在那些崭新却无用的书籍上投下光影。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将收集到的东西放在桌上:黑色笔记本,扁平的黑金属盒,折叠刀。 他首先翻开笔记本,再次浏览那些凌乱的记录,试图从中提取出更有效的信息节点和时间线。然后,他拿起那把折叠刀,在指尖把玩。刀很轻,平衡感不错。前世的他,虽然没正经练过武,但为了自保,也粗浅地了解过人体哪些部位最脆弱,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造成最大的伤害或阻碍。这把刀,或许用得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金属盒上。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原主藏在保险柜里,却又在记忆里毫无痕迹?是别人给的?是捡的?还是……偷的?他想起昨夜在雨巷,那个年轻人拼死争夺的、同样漆黑冰冷的金属物件。两者之间,有关联吗?还是仅仅巧合? 他拿起黑盒,对着阳光仔细看。在某个特定角度,阳光在那些极其细微的暗纹上发生折射,隐约显现出一些……极其复杂的、非文字也非图案的线条,像是某种集成电路,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符文。他尝试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刮擦边缘,金属纹丝不动,连划痕都没有。材质坚硬得超乎想象。 这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甚至可能不属于常规的“奢侈品”范畴。 他将黑盒小心地收进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这东西,需要慢慢研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还有精神的。梳理这具“纨绔皮囊”留下的烂摊子,就像在清理一具高度腐败、充满未知风险的遗体,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冷静。 窗外,日头渐高。主宅方向的人声似乎多了起来。他听到有车辆驶入的声音,有隐约的、属于叶烁那嚣张的大笑声传来,还有管家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吩咐事务。 “叶三少”这个身份,注定无法长久地躲在这听竹轩的死寂里。外面的喧嚣,家族的视线,迟早会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需要尽快让这具皮囊,至少看起来,能继续扮演它的角色。同时,在皮囊之下,必须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全身镜前。镜中人,依旧苍白颓废,但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没有了昨日的迷乱。他解开T恤的扣子,露出消瘦的胸膛和肋骨清晰的轮廓。皮肤苍白,肌肉松弛,小腹甚至有一点点不健康的虚胖。这具身体,需要大量的营养、规律的锻炼和严格的戒断,才能慢慢恢复基础的健康。 他对着镜子,开始尝试做出“叶三少”可能有的表情——不耐烦的皱眉,轻佻的挑眉,醉眼惺忪的迷离,暴躁的怒容……肌肉有些僵硬,但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逐渐变得自然。他要熟悉这具皮囊的每一种表情,每一种姿态,直到能随时调用,毫无破绽。 练习了约莫半小时,直到额头再次冒汗,他才停下。换了身稍微像样点的休闲装(依旧是奢侈品牌,但相对低调),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暴露在外,头发也随意抓了抓,弄出那种宿醉未醒、不修边幅的感觉。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忽略掉无数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那些“朋友”和某些女伴),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钟点工-刘阿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声音:“喂?三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刘阿姨,”叶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不耐,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听竹轩客厅,乱得很,你下午有空过来收拾一下。重点是垃圾扔了,地板拖一下,味道散一散。其他的……别乱动我东西。” “好的好的,三少爷,我下午三点左右过去,您看行吗?” “嗯。”叶深挂了电话。 他需要有人来帮忙维持基本的清洁,但不能是叶家主宅派来的、可能带有监视性质的佣人。这个刘阿姨,是原主自己在外面临时找的钟点工,背景简单,只认钱,相对可控。让她来,符合“叶三少”怕麻烦、又受不了太脏的作风。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院。阳光正好,池塘水光潋滟。那个老花匠钟伯,又出现在了月洞门外,这次是在修剪延伸到墙外的竹枝,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叶深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书房。 他需要吃点东西。厨房冰箱里应该还有些食材,虽然可能不新鲜。他得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具“纨绔皮囊”的掩护下,为自己准备真正有营养的食物。哪怕,最初只是煮个最简单的白粥,煎个鸡蛋。 皮囊是枷锁,也是面具。 而从今天起,他要学会戴着这面具,在这枷锁之下,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第一步,从喂饱这具破烂的皮囊开始。 第6章 记忆碎片 头痛,是记忆碎片涌现时最直接的先兆。不是宿醉那种沉闷的、太阳穴被箍紧的胀痛,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深入的,仿佛有冰锥在颅骨内侧轻轻刮擦,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脑浆里强行转动的撕裂感。 叶深(背尸人)扶着厨房冰冷的石英石台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锅里,白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米香混合着水蒸气,在空旷的厨房里弥漫。他刚刚尝试着煎了个鸡蛋,但手抖得厉害,火候没控制好,边缘焦黑,蛋黄也破了,此刻正和卖相不佳的煎蛋一起,躺在洁白的骨瓷盘里,像个失败的证据。 身体的虚弱和笨拙让他烦躁,但更让他警惕的,是随着他尝试操控这具躯体进行一些“正常”活动时,脑海里不受控制翻腾起来的、属于原主“叶三少”的记忆碎片。它们不再仅仅是模糊的画面和情绪,开始带上更具体的场景、声音、甚至气味。 碎片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膝盖的钝痛。 ?? …… ?? 视角很低,像是跪着或瘫坐着。眼前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纯手工定制牛津鞋。鞋尖对着他,纹丝不动。 ?? 一个冰冷、威严、缺乏起伏的男声从上方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神经上:“……这就是你的期末成绩?叶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 “抬起头来。” ?? 他(原主)畏缩地,缓慢地抬起头。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慑人,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和……失望?不,是更深的,近乎厌弃的冷漠。是父亲,叶宏远。 ?? “从明天起,你的卡我会让人重新设定额度。除了必要开销,其他的,等你学会什么叫‘分寸’再说。” ?? “还有,下周林家的晚宴,你必须出席。穿得体面点,别像个街边的混混。记住你的身份。” ?? 身份……什么身份?叶家的耻辱吗?他(原主)想反驳,想嘶吼,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只有屈辱和恐惧在胸腔里冲撞,最后化作更深的麻木和自暴自弃。 ?? …… 碎片二:刺耳的引擎轰鸣,扭曲的快感,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 …… ?? 视野高速晃动,两侧的霓虹拉成模糊的光带。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几乎要掀翻车顶。副驾驶上穿着清凉的女伴在尖叫,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 他(原主)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瞳孔因为某种化学物质和肾上腺素而放大。车速表上的指针疯狂向右摆动,逼近红色·区域。 ?? “再快点儿!三少!再快点儿!”副驾的女伴尖叫着。 ?? 后座还有人在吹口哨,大笑。 ?? 一种混合着恐惧、亢奋、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血管里燃烧。踩下油门的脚在发抖,但就是不想松开。 ?? 然后,弯道。轮胎抓地力不足的刺耳摩擦声。女伴陡然变调的、真正充满恐惧的尖叫。失控的离心力。天旋地转。 ?? “砰——哗啦——!”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巨响。 ?? 剧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糊住了眼睛,嘴里是浓重的铁锈味。音乐停了,只剩下某种液体滴答滴答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其他车辆的鸣笛。 ?? 有人把他从变形的车体里拖出来,咒骂着。他(原主)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副驾那个刚才还在尖叫的女伴,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在座椅上,头上脸上都是血,一动不动。 ?? “死了?妈的……真晦气……”拖他出来的人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开始打电话,声音慌乱却熟练,“……是,出事了,环山公路……对,处理干净,钱不是问题……” ?? …… 碎片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母亲压抑的哭声。 ?? …… ?? 视野是单调的白色天花板。鼻腔里是医院特有的、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不住底下隐约的血腥和腐朽气息。身体多处包裹着纱布,一动就疼。 ??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很美,但眉眼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哀愁和疲惫,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握着他(原主)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手指冰凉,轻轻颤抖。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是母亲,苏婉。 ?? “深深……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哽咽,破碎,“你要是出了事,让妈妈怎么办……” ?? 他(原主)心里有一瞬间的酸涩,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烦躁取代。又是这样,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 “你爸他……很生气。”苏婉擦着眼泪,声音更低,“这次的事情,叶琛……你大哥帮忙压下去了,花了不少钱,也打点了很多关系。那个女孩家里……也同意了和解。但……” ?? 但什么?但他这个废物,又给家里惹了天大的麻烦。但他又一次证明了,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 “你二哥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等你好了,去跟你爸,跟你大哥认个错,以后……以后别这样了,好吗?”苏婉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 他(原主)闭上眼,不想再看。认错?有什么错?他就是想找点乐子,谁知道会这样?所有人都在指责他,没有人真的关心他差点死了,没有人问他怕不怕。他们只关心叶家的脸面,只关心麻烦有没有摆平。 ?? 心底的冰冷和叛逆,像野草一样疯长。 ?? …… 碎片四:酒吧迷离的灯光,贴近的温热躯体,和指甲掐进皮肉的痛感。 ?? …… ??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光怪陆离。空气里混杂着烟、酒、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他(原主)靠在柔软的卡座里,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 一个身材火辣、画着浓妆的女人贴了上来,手臂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脖子,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边:“三少,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呀……” ?? 女人的手不老实地下滑,划过他的胸膛,带来一阵战栗。但他(原主)心里却一片麻木,甚至有些厌烦。又是这样。用钱买来的温度,用酒精麻痹的感官。 ?? 女人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声音压低,带着诱惑和某种暗示:“听说……三少最近手头有点紧?我认识几个朋友,有点‘好玩’的东西,能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爽上天哦……” ?? “钱不是问题……”他(原主)嘟囔着,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女人低胸的衣领。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却只觉得油腻。 ?? “讨厌……”女人娇笑着,手指却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留下几个清晰的指甲印,“那待会儿……去我那儿?保证让三少您……欲·仙·欲·死……” ?? 他(原主)没有回答,只是将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越来越冷的角落。忘记?如果能忘记,该多好。忘记父亲的冷漠,母亲的眼泪,兄长的鄙夷,忘记自己是“叶三少”这个事实…… ?? …… 碎片五:黑暗的楼梯间,粗重的喘息,和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 …… ?? 环境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是某个会所或者酒店的消防楼梯间。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 他(原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掼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上,后背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 面前是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狞笑和鄙夷。是二哥,叶烁。 ?? “跑啊?怎么不跑了?我的好弟弟。”叶烁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叶深(原主)的脸,力道不轻,啪啪作响,“听说你又在外头打着叶家的旗号借钱?还玩死了人?可以啊,长本事了,净给叶家脸上抹黑!” ?? “我没有……”他(原主)想辩解,声音虚弱。 ?? “没有?”叶烁嗤笑一声,猛地一拳砸在他腹部。 ?? “呃——!”剧痛让叶深(原主)瞬间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 “废物就是废物。”叶烁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凑近,浓重的酒气喷在他脸上,“我警告你,离陈娇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再让我看见你招惹她,下次打断的就不只是几根肋骨了,明白吗?” ?? 陈娇?好像是叶烁最近在追的一个小明星?他(原主)根本没印象。但解释没用。叶烁只是想找个理由揍他而已。 ?? “听、明白了……”他(原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屈辱和恐惧让身体微微发抖。 ?? “哼,滚吧。看见你就烦。”叶烁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推开,整理了一下自己名贵西装的袖口,扬长而去。 ?? 他(原主)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在黑暗和疼痛中,像一条受伤的野狗,独自舔舐伤口。没有人会来帮他。从来没有。 ?? …… 碎片六: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 …… ?? 这次的记忆格外模糊,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 环境似乎是在一个……地下赌场?或者某个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包厢?灯光很暗,人声嘈杂,但又似乎隔得很远。 ?? 他(原主)坐在一张赌桌边,面前堆着一些筹码,但神情恍惚,显然又处于药物或酒精的影响下。 ?? 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穿着考究,气质有些特别,不像是寻常的赌徒或富家子。男人似乎输了,但情绪没什么波动,反而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某种奇异兴味的目光打量着他(原主)。 ?? “叶三少,”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手气不错。不过,我看你今晚,似乎对钱本身,兴趣不大?” ?? 他(原主)迷迷糊糊地,没听懂,或者懒得懂,只是挥挥手:“少废话……继续……” ?? 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物件,放在赌桌上,推了过来。“我身上现金不多了,不如,用这个抵剩下的注?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但……有点意思。” ?? 他(原主)醉眼惺忪地瞥了一眼,那黑色方块看起来普普通通,他也没在意,随口道:“随你……” ?? 后来……后来似乎是男人输光了,起身离开。他(原主)也晕晕乎乎地被侍者扶着离开,那个黑色盒子,好像被侍者塞进了他的口袋,或者……是赌场的人清理桌子时,连同他赢的少许筹码一起,装进了他的包里?记忆在这里彻底断片。 ?? 再之后,他(原主)似乎把这个黑盒子完全忘了,直到某次清理东西(或者藏匿某些“违禁品”)时,随手把它塞进了保险柜,再也没有记起。 ?? …… 头痛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叶深(背尸人)依旧扶着台面,额头上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锅里的白粥已经熬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香气浓郁,但他此刻闻到的,却依旧是记忆碎片里那些混杂着血腥、酒精、消毒水和绝望的气味。 他关掉火,盛出一碗粥,就着那个失败的煎蛋,机械地、缓慢地吃着。味同嚼蜡。 这些记忆碎片,像是强行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将“叶三少”短短二十年人生中,最压抑、最不堪、最痛苦、也最黑暗的片段,一股脑地倾倒进他的意识里。这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被极端情绪和事件烙印下的伤痕。它们解释了“叶三少”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在极度缺爱、高压否定、暴力欺凌和放纵诱惑的环境中,一个天性未必多么邪恶的灵魂,如何一步步滑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叶家内部的关系:父亲叶宏远的绝对权威和情感冷漠(至少对原主如此);大哥叶琛的城府深沉和“擦屁股”式的掌控(或许并非好意,只是为了维护叶家整体利益和自己的地位);二哥叶烁毫不掩饰的暴力和欺凌;母亲苏婉软弱无力的爱和悲伤。 还有那些“朋友”,那些女人,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所和危险的游戏……共同构成了“叶三少”这个身份腐烂的温床。 而那个黑盒子……来历不明,但似乎牵扯到某个特殊的人物。原主完全没当回事,但叶深(背尸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绝不简单。尤其是在经历了雨巷那诡异的事件后,他对这种“特殊”物品,有种本能的警惕。 吃完简单的早餐,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头痛缓解了许多。记忆碎片的冲击,虽然痛苦,却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不再是凭空的猜测和零星的印象,而是有了更多具体的情节点可以去串联、分析。 他将碗筷洗净,放好。然后,他再次走上二楼书房。 这一次,他打开了电脑。叶三少的电脑,设置了简单的密码,同样被他用之前的组合试了出来。桌面是某个性感女星的照片,图标凌乱。他忽略这些,直接打开了浏览器和历史记录。 历史记录大部分是各种娱乐、购物、社交、成人·网站。他快速浏览,筛选出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几个本地的豪车俱乐部、私人会所的预约页面;几家高端医院的在线咨询记录(看来原主偶尔也会担心身体,但显然没有认真对待);几个境外博彩和虚拟货币网站的登录痕迹(赌瘾不小);还有一些关于“刺激性药物”和“神经药物副作用”的隐晦搜索记录。 他又检查了邮件和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幸好原主没有删记录的习惯)。邮件里充斥着各种账单、俱乐部通知、奢侈品新品推送,以及一些“朋友”约局的邮件。社交软件上,群组众多,聊天内容不堪入目,大多是吹牛、约玩、分享各种“刺激”视频或图片。私聊里,则有很多女性发来的暧昧或直接索要钱财的信息,以及一些疑似放贷人的催收留言(语气从客气到强硬不等)。 在这些海量的、无用的信息中,他像淘金一样,寻找着可能的线索。关于叶家,关于叶琛叶烁,关于林家,关于那场联姻,关于……任何可能对现状有影响的信息。 终于,在一个几个月前的、与某个备注为“王少”(似乎是某个建材商儿子)的私聊记录里,他看到一段对话: 王少:三少,听说你要跟林家那个病美人订婚了?真的假的? 叶三少(原主):关你屁事。 王少:嘿嘿,别生气嘛。我就是听说,林家这次松口,好像不只是港口项目那么简单。好像跟叶伯伯的病……有点关系?林家那个老爷子,不是认识什么很厉害的老中医吗?据说有独门秘方,能吊命。 叶三少(原主):中医?扯淡吧。老头子信那个? 王少:谁知道呢,反正有这风声。而且,我听说林薇那病,也不是完全没治,就是需要特别稀罕的药材和法子,代价不小。林家大概是想用这个,跟你们叶家换更多东西吧。冲喜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嘿嘿。 叶三少(原主):烦,别提了。 对话到此为止。原主显然不感兴趣,或者故意回避。 叶深(背尸人)盯着这段对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老中医?独门秘方?稀罕药材?吊命?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场联姻的内涵,就更加复杂了。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利益交换,还牵扯到叶宏远的生命,以及林家可能掌握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医疗资源。 而“医”…… 前世在殡仪馆,他接触过死亡,也间接接触过很多临终的病人和家属。他听过一些关于偏方、关于奇人异士的传闻,虽然大多荒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果林家真的掌握着某种有效的、非常规的治疗手段…… 这对目前的他来说,或许是个需要关注的方向。毕竟,这具身体本身,就急需调理和治疗。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刚刚吸收的、庞大的、杂乱的信息在脑海中慢慢沉淀、归类。 记忆的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凑。虽然还远未完整,但至少,他已经能看清这“叶三少”皮囊之下,那曾经痛苦挣扎的灵魂轮廓,以及他所处环境的狰狞面目。 而随着这些碎片的拼合,一些属于“叶深(背尸人)”的念头,也开始悄然滋生,与这新的身份,新的处境,慢慢融合。 也许,他该重新评估,自己前世那些在生死边缘、在人性最不堪处磨砺出的“经验”和“直觉”,在这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的豪门世界里,究竟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比如,如何面对“死亡”的威胁(无论是叶宏远的,还是可能针对他自己的)。 比如,如何分辨那些华丽皮囊下的“人心”,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又比如,如何利用这“纨绔废物”的标签,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做一些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事情。 阳光透过窗户,在书桌上移动。窗外的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书房里,新旧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在寂静中继续着无声的碰撞与交融。而一个基于这些碎片,逐渐清晰起来的、冰冷而现实的计划,也正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缓缓成形。 第7章 家族之名 上午十点,听竹轩的门被敲响。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叶深从书房的窗边收回目光,那里可以瞥见通往主宅的回廊一角。他放下手中那把触感冰凉的黑色金属盒——它依旧纹丝不动,无法打开,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将它锁回抽屉,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勉强算是得体的浅灰色羊绒衫(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都没拆,尺寸刚好,但款式显然不是“叶三少”平时会穿的风格,不过眼下顾不上了),缓步下楼。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是叶宅的管家,姓周,记忆中大家都叫他“周叔”。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感,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石像,沉默地执行着叶家的规矩。 “三少爷。”周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但叶深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那件与平时风格迥异的衣服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一秒。“老爷请您过去一趟。在主厅。” “现在?”叶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宿醉未消的沙哑,并适时地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头痛状。 “是的,三少爷。”周管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大少爷和二少爷已经过去了。林家……林老先生和林夫人稍后也会到,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商议。” 林家的人也来?当面商议?叶深心头微凛。看来,这所谓的“联姻”,要正式摆上台面了。而且,选在这个时间,在叶宏远身体明显不佳的情况下,恐怕不只是“商议”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通牒,或者……施压。 “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侧身示意周管家稍等,“我换件衣服。” 他没有邀请周管家进门。这个举动,让周管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以往的三少爷,要么是醉醺醺地不耐烦答应,要么是直接无视,甚少有这样略显“正式”的回应,更不会在意是否需要换件更“合适”的衣服。 叶深转身上楼,动作不急不缓。他需要这点时间,调整状态,准备迎接进入叶家核心区域后的第一场“正式”交锋。记忆碎片里关于叶家主宅、关于父亲叶宏远、关于那两位“兄长”的信息,开始快速回放、组合。 主厅,是叶家老宅的中心,也是叶宏远处理重要家事、接待贵客的地方。那地方,对“叶三少”而言,与其说是家的一部分,不如说更像一个充满压抑和审判意味的法庭。 他很快换上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随意梳了梳,没有刻意遮掩宿醉的痕迹,甚至在身上喷了点淡淡的、带着木质调的香水(原主的存货),以掩盖可能残留的酒气。镜中的年轻人,依旧脸色苍白,眼带倦容,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叶三少”的颓废和暴躁,已被他小心地收敛起来,换上一种混合着些许不耐、些许木然、以及不易察觉的戒备的神情。 这很符合一个被突然叫去“商议”不情愿的婚事、且深知自己不受待见的纨绔子弟形象。 再次下楼,周管家依旧站在门外,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尊精准的时钟。“三少爷,请跟我来。” 叶深点点头,默默跟在周管家身后半步的距离,踏出了听竹轩的月洞门。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但他心底却是一片冷静的审慎。他不再刻意观察四周,而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前方周管家一丝不苟的裤脚和光亮的皮鞋上,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沿途的一切声响。 回廊曲折,移步换景。叶家老宅占地面积惊人,融合了传统中式园林的精致和现代建筑的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假山流水,绿树掩映。但这一切在叶深眼中,都透着一股匠气的精心和冰冷的距离感。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叶家的财富、权势和……不容逾越的规矩。 路上遇到几个正在打扫或修剪花木的佣人,见到周管家和他,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退到一旁,低眉顺眼,不敢直视。那种恭敬,是刻在骨子里的,也透着疏离。 越靠近主宅核心区域,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凝滞,连鸟鸣声都稀少了许多。 终于,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由整块汉白玉铺就的庭院,中央设有水池和铜铸仙鹤,四周回廊环绕,连接着数座气派的主建筑。正中那座,便是主厅。 主厅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家具,以及墙上悬挂的、气势磅礴的山水画。门口侍立着两名同样穿着中式服装的年轻男仆,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周管家在台阶前停下,侧身:“三少爷,请。” 叶深吸了口气,迈步踏上台阶。皮鞋踩在光洁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踏入主厅门槛的瞬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主厅内部空间极高,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厅内陈设古朴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的混合气息。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靠坐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绸缎唐装的男人。 正是叶宏远,叶家的家主,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记忆碎片中的形象与现实重合。叶宏远年约六十许,面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灰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缺乏血色。即使靠在柔软的靠垫上,也能看出身体的虚弱和消瘦。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此刻正落在叶深身上,带着惯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漠。 罗汉榻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左侧稍近的,是叶琛。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他手中正轻轻翻动着几份文件,仿佛叶深的到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就是大哥,叶家年轻一代的掌舵人之一,集团副总裁,以沉稳、精明、手段老辣著称。 右侧稍远些的,是叶烁。二十八九岁,身材高大健壮,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风格略显张扬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他浓眉大眼,相貌英挺,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骄纵。此刻,他正抱着胳膊,斜睨着走进来的叶深,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的弧度。这就是二哥,掌管着叶家部分边缘产业和灰色地带生意,脾气火爆,行事跋扈,对叶深这个弟弟,向来是直接欺压。 除了他们,罗汉榻另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眉眼与叶深有几分相似,但此刻神色间充满忧惧和不安的美妇人——苏婉,他的母亲。她看到叶深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叶宏远冰冷的视线和叶琛看似无意的一瞥下,终究只是捏紧了手中绣帕,低下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叶琛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微沙沙声。 叶深走到厅中站定,按照记忆里模糊的、不甚在意的礼节,对着罗汉榻上的叶宏远,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爸。” 声音不高,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和疲惫,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情愿。 叶宏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锐利却缺乏生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身上那套勉强算正式的休闲西装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结论显然不尽人意。 “像什么样子。”叶宏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但威势不减,“昨晚又去哪里鬼混了?一身酒气。” 叶深垂着眼,没吭声。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辩解无用,顶撞更蠢。 “听说你昨天下午,又跟小烁闹别扭了?”叶宏远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还摔门出去了?” 叶深依旧沉默。记忆里,昨天下午叶烁确实来过听竹轩,言语挑衅,甚至推搡,原主气不过,摔了东西跑出去,才有了后来在会所包厢买醉直至“换魂”的一幕。 “废物。”叶烁在一旁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自己没本事,脾气倒不小。” 叶琛适时地轻咳一声,温和地开口:“父亲,三弟还年轻,有些脾气也正常。昨天的事,我已经了解过,些许误会,说开就好。”他看向叶深,眼神平静无波,“三弟,是不是?”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闹别扭”定性为“误会”,并暗示叶深不懂事,需要他这个大哥来“了解”、“说开”。同时,也将叶烁的挑衅轻描淡写地揭过。 叶深抬了抬眼皮,看了叶琛一眼,又迅速垂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现在还不是和这位笑面虎大哥正面冲突的时候。 叶宏远似乎对儿子间的这点龃龉并不真的在意,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事情。他微微抬手,周管家立刻无声地上前,将一杯温度适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 叶宏远啜饮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重新看向叶深,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和不容抗拒。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和林家千金,林薇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近乎宣判的“定下”,叶深的心脏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依旧垂着眼,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家那边,林老和他夫人等会儿就到。”叶宏远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就是双方正式见面,把一些细节定下来。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先把订婚仪式办了。” 下个月初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么快? “你听着,”叶宏远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尽管中气不足,却依旧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门亲事,对叶家,对你,都至关重要。林薇身体是弱些,但林家底蕴深厚,林老更是……有些门路。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安分守己,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 否则,恐怕连这“叶三少”的空壳身份,都保不住。 “爸,三弟他……”苏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开口,似乎想为儿子争取点什么。 “住口!”叶宏远厉声打断,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蜡黄的脸涨得通红。周管家和叶琛立刻上前,一个抚背,一个递水。苏婉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叶烁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的讥诮更浓。 叶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冰冷的、平稳的节奏跳动着。他正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评估着每个人的反应。 叶宏远急于联姻,甚至不顾自己病体亲自敲定,林家“有些门路”(很可能指的就是王少提到的“老中医”和“稀罕药材”),这婚事是带着明确的“冲喜”和资源交换目的,而且不容更改。 叶琛看似公允,实则一切尽在掌握,乐于看到这桩婚事将“废物”弟弟彻底边缘化,甚至可能借此与林家建立更紧密联系。 叶烁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和鄙夷,娶个“病秧子”对叶深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苏婉……只有无力的担忧和恐惧。 而他,叶深,这个被交易的棋子,没有任何发言权。 这就是家族。这就是叶家。亲情淡薄如纸,利益重于泰山。每一个成员,都是这庞然大物上的一颗螺丝,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甚至可以作为润滑剂,涂抹在其他更重要的齿轮上。 “老爷,林老先生和林夫人到了。”一名男仆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 叶宏远勉强止住咳嗽,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他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厌恶,有疲惫,也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物尽其用的漠然。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待会儿见到林老和林夫人,收起你那副不成器的样子。这门亲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叶深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林家的人了。 叶深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罗汉榻上虚弱却威严的父亲,掠过面带温和笑意的大哥,掠过满脸讥诮的二哥,掠过泫然欲泣的母亲,最后,投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门外,阳光明媚,庭院深深。 而门内,这场以他为主角(或者说,道具)的“家族”大戏,正缓缓拉开序幕。 “叶深”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将被更深地烙上“林家女婿”、“冲喜工具”、“交易筹码”的印记。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他看着那逐渐走近的身影,眼底深处,一丝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微光,一闪而逝。 家族之名,是荣耀,也是枷锁。 而今,这枷锁,他要先戴着。 直到,找到钥匙的那一天。 第8章 联姻惊雷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低低的、温和的交谈声,与叶家厅堂内压抑的气氛形成微妙反差。叶深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门口。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身量不高,但身板挺直,面容清癯,肤色红润,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那缕修剪整齐的灰白长须,以及手中不疾不徐捻动的一串深褐色念珠。他行走间步伐稳健,气息悠长,竟看不出多少老态。 这位,应该就是林家的家主,林薇的祖父,林守拙。与病榻上枯槁威严的叶宏远相比,这位林老爷子气色好得不像话,隐隐透着一股养生得道般的从容。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穿着得体旗袍的贵妇,眉眼温婉,带着书卷气,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这是林薇的母亲,沈静秋。 在他们身后半步,一个年轻女孩被一位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妇人轻轻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叶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林薇。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司米披肩。身量纤细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古典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丽,但那双眼睛……大而黑,却缺乏神采,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有些涣散,又似乎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疲惫。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她很美,一种脆弱到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美。但此刻,这种美被浓重的病气笼罩着,让人看了,心头无端地发紧,生不出旖旎,只有一种沉重的叹息和……隐隐的不安。 这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需要用婚姻来“冲喜”,甚至可能交换来续命药材的、活生生的“药引”或者说“交易凭证”。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叶深的注视,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微微转动,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羞涩,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淡然,仿佛看的不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摆设。然后,她便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光洁的地面,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的母亲沈静秋,则随着女儿的目光,也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忧虑,有隐隐的歉疚,但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守拙兄,静秋,你们来了。”罗汉榻上,叶宏远强撑着坐直了些,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努力维持着家主的气度,“快请坐。” “宏远兄,不必客气。”林守拙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捻动念珠的动作未停,目光扫过叶宏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凝重,“你气色看着……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双方一番简短的寒暄,林守拙和沈静秋在叶宏远另一侧的圈椅上落座,那位护士则搀扶着林薇,坐在了沈静秋下首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林薇坐下后,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呼吸略显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护士立刻递上一个保温杯,她小口抿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周管家悄无声息地指挥仆人奉上茶点,厅内的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更加微妙。叶琛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更深了些,亲自为林守拙斟茶。叶烁则抱着胳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薇身上扫视,毫不掩饰其中的挑剔和一丝轻蔑。 叶深依旧站在原地,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背景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林家那边的打量,尤其是林守拙,那温和的目光看似随意,但偶尔掠过他时,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深邃。 “今天请守拙兄和静秋过来,主要是关于两个孩子的事情。”叶宏远咳嗽两声,开门见山,“之前谈得差不多了,今天正好都在,把一些细节再敲定一下,顺便也让两个孩子正式见见面。” “理应如此。”林守拙颔首,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叶深,“这位便是叶深贤侄吧?” 叶深不得不再次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林伯父,林伯母。”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带着宿醉沙哑和疲惫的调子,没什么精神。 林守拙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贤侄不必多礼。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叶深此刻不佳的状态,总透着点言不由衷的意味。 沈静秋也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小薇,”林守拙转向自己的孙女,声音柔和了许多,“这是叶深。” 林薇抬起眼帘,再次看向叶深,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带着久病的沙哑和气短:“叶……叶先生,你好。” 叶先生。一个疏离而客气的称呼。她甚至没有叫他“叶深”,或者更亲近一点的“叶三少”。 叶深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嗯,你好”。 场面一时有些冷。两个当事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尴尬和漠然。 叶琛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寂:“父亲,林伯父,关于订婚仪式的具体安排,还有一些婚前协议的细节,我这边初步拟了一份草案,您二位看看是否妥当?”他示意周管家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别递给叶宏远和林守拙。 叶宏远接过,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道:“你办事,我放心。守拙兄,你看看。” 林守拙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轻轻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捻着念珠,沉吟片刻,道:“宏远兄,仪式和协议,都是小事,按规矩办就好。今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宏远兄,还有叶琛贤侄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深,又回到叶宏远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是关于小薇的身体,以及……宏远兄你的病情。” 此言一出,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叶宏远灰败的脸上也显出一丝波动。叶琛眼神微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叶烁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苏婉则紧张地抓住了衣角。林薇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事不关己。 叶深的心头也是一动。来了,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小薇的病,是胎里带的弱症,心脉先天不足,后天又调理不善,拖成了沉疴。”林守拙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痛惜,“这些年,遍访名医,收效甚微。直到三年前,有幸得遇一位隐居山野的杏林前辈,施以独门针法,辅以秘传方剂,才勉强稳住病情,但若要根治……”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宏远兄你,”林守拙看向叶宏远,目光中带着医者的审慎,“你的病,西医诊断是晚期肝癌,伴有多种并发症,情况……不容乐观。西医的手段,恐怕已经走到头了。” 叶宏远脸色更灰败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叶琛神色凝重,叶烁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位杏林前辈,于我林家有大恩。”林守拙继续道,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一丝,“他性情古怪,不慕名利,轻易不出手。但当年曾欠我林家一个人情,答应在关键时候,可以破例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叶宏远和叶深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叶宏远身上,一字一句道:“他手中,有一张古方,据传源自宫廷秘藏,对于固本培元、吊命延寿,或有奇效。但此方所需药材,极其罕见,有几味更是可遇不可求,其中一味主药‘血玉髓’,据说只存在于西南边陲几近绝迹的古老苗寨秘地之中,且采摘、炮制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形同传说。” “那位前辈答应,若我能寻得‘血玉髓’,并备齐其他辅药,他愿意亲自出手,以此古法为宏远兄……续命。”林守拙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开。 续命! 这个词,对于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叶宏远来说,无异于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榻沿,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守拙兄……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前辈一诺千金。”林守拙沉声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而,‘血玉髓’太过虚无缥缈,林家耗费数年人力物力,四处打探,也只是得到一些真假难辨的线索,至今未能寻获。此物,怕是真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希望燃起,又迅速被浇上一盆冷水。叶宏远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叶琛连忙上前抚背,眉头紧锁。叶烁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老头在故弄玄虚。 林守拙等叶宏远喘息稍定,才缓缓继续:“寻不到‘血玉髓’,古方便无法成方。宏远兄的病……唉。”他叹了口气,捻动念珠,声音却更加清晰,“不过,那位前辈曾言,虽然古方难成,但若以特殊针法辅以另一味替代药材‘九叶还魂草’炼制的‘护心丹’,定期施治,或可……为小薇固本续命,减轻病痛,延长数年寿元。”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叶深,这一次,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而‘九叶还魂草’,虽然也极为珍稀,生长环境苛刻,但比起‘血玉髓’,总算还有迹可循。林家这些年,也偶然得到过一株半株,勉强够炼制几枚‘护心丹’。” “所以,”林守拙的声音清晰无比,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今日这婚约,于我林家而言,是希望借叶家的财力、人脉,能继续寻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求万一之机,救治宏远兄。同时……”他看向自己苍白脆弱的孙女,“也希望小薇嫁入叶家后,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叶家若能寻得更多‘九叶还魂草’或其他有益药材,或许……能让她活得稍久一些,少受些苦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已然明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冲喜”,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带着绝望希望的资源交换。叶家需要林家那位神秘“前辈”可能存在的续命古方(尽管希望渺茫),以及眼下可能对叶宏远病情有稳定作用的“护心丹”或相关治疗。而林家,需要叶家的庞大资源,去为他们病弱的孙女寻找续命之药,同时也为那虚无缥缈的“血玉髓”增加一丝渺茫的希望。 叶深和林薇,这两个被病魔阴影笼罩的年轻人,成了这场交易中最核心的、也是最无力的纽带。一个是被家族半放弃的“废物”,一个是被病痛折磨的“药罐子”。他们的婚姻,无关情爱,甚至无关个人意愿,只是两个家族在绝境中,试图抓住的、一根脆弱的、相互捆绑的救命稻草。 难怪叶宏远如此急切,甚至不顾脸面。难怪林家会舍得将唯一的孙女嫁入传闻如此不堪的叶三少门中。这里面,有利益的权衡,有亲情的牵绊,更有……对生命最原始的、不惜一切的渴望。 叶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起一种冰冷的透彻。原来如此。这就是“联姻”背后的全部真相。比想象中更残酷,更现实,也更……微妙。 “护心丹……”叶宏远喘息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守拙兄,那位前辈炼制的‘护心丹’,是否……对我也有些许效用?” 林守拙沉默片刻,缓缓道:“‘护心丹’主在固本培元,滋养心脉,对心脉损伤有奇效。于小薇的病症是对症之药。至于宏远兄你的病……此丹药性温和,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些并发症带来的痛苦,增强些许元气,但于病灶本身……”他摇了摇头,“杯水车薪。关键,还在那张古方,在那味‘血玉髓’。” 叶宏远眼中的光芒又黯了几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看向林守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无论如何……多谢守拙兄坦诚相告。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叶家,必会尽全力寻找‘血玉髓’与‘九叶还魂草’。”他看向叶琛,“阿琛,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 “是,父亲。”叶琛恭声应道,神色肃然。 “至于这两个孩子,”叶宏远的目光落在叶深和林薇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月初六订婚。订婚之后,叶深,你要搬出听竹轩。林薇身体不便,我会让人在主宅东翼收拾出‘暖阁’,那里清净,适合养病,你们婚后……就住那里。你要好好照顾她,不得有误。” 搬出听竹轩?入住主宅东翼的“暖阁”?那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叶家主宅的视线中心,失去听竹轩那点可怜的独立和缓冲空间。而且,要和这个病弱、陌生、很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妻子”朝夕相对…… 叶深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冷意。他没有反对,只是再次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薇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她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守拙捻着念珠,看着眼前这对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那便如此定下吧。只盼……天可怜见。” 联姻的惊雷已然落下,炸开的不是喜庆的礼花,而是两个家族深重的隐痛和渺茫的希望。而身处雷暴中心的叶深,却在这一片喧嚣与死寂、算计与绝望交织的空气中,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病榻上的叶宏远,越过了温和精明的林守拙,越过了苍白脆弱的林薇,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却依旧奋力生长的竹林之上。 惊雷过后,未必是晴天。 但至少,他看清了这局棋,又多了一重诡异的筹码。 “血玉髓”……“九叶还魂草”……古方……神秘前辈……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只计划着生存与复仇的心湖,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或许,这“医”之一字,不仅仅是调理这具残破躯壳的钥匙。 也可能,是破开这重重死局的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器。 他微微眯起了眼。 第9章 暗流初现 林家父女离去时,厅堂内檀香与药味混杂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微妙、更沉郁的氛围取代。轮椅碾过光洁地面的轻微声响渐行渐远,搀扶林薇的护士脚步轻悄,沈静秋频频回望女儿的眼神饱含忧戚,而林守拙捻动念珠的背影,依旧沉稳如山,却又似乎裹挟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他们带走了关于“血玉髓”的渺茫希望,也留下了“九叶还魂草”这一线相对实在的牵绊。叶宏远枯瘦的手在女儿苏婉的搀扶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方才强撑的家主威严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蜡黄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更深沉的灰败。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都散了吧。”那语气,不像是在发号施令,倒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周管家躬身应诺,无声地指挥仆役们收拾茶盏,动作轻巧迅捷,仿佛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叶琛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对叶宏远低声说了句“父亲好生休息,药材与方剂之事,我会即刻着手”,又向苏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似乎方才那场关乎生死与家族联姻的谈话,不过是日程表上又一个待办事项。 叶烁则没那么讲究,他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眼神轻蔑地扫过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睑的叶深,嗤笑一声:“啧,病秧子配废物,倒真是天造地设。”声音不大,却足够厅内众人听清。苏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叶宏远闭着眼,眉头紧蹙,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无力理会。 叶深仿佛没听见这讥讽,依旧保持着那副木然中带着点宿醉未醒的姿态。直到叶烁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厅堂内只剩下他、苏婉,以及闭目喘息、似乎随时可能再次昏厥过去的叶宏远,还有几个静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役。 “深深……”苏婉终于忍不住,松开扶着叶宏远的手,快步走到叶深面前,眼圈微红,压低了声音,“你……你别往心里去。林家小姐……看着也是个可怜孩子。你爸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语无伦次,似乎想安慰儿子,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最终只是抬手想抚平叶深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无力。 叶深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知道了,妈。我没事。”他甚至没有看苏婉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更多是早已习惯的无奈和哀伤。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榻上的叶宏远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连忙转身回去照看。 叶深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主厅。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沿着来时的回廊,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看似与平日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跳动着,分析着。 暗流,已经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第一道暗流,来自林守拙那看似坦诚,实则深藏不露的言辞。 “血玉髓”形同传说,“九叶还魂草”虽珍稀却“有迹可循”。林守拙将希望与现实的砝码,清晰地摆在了叶家面前。叶家必须倾力寻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换取叶宏远可能的续命之机;同时,为了维持林薇的生命(以及维持这场联姻的纽带价值),也必须寻找“九叶还魂草”。林家看似将主动权部分让出,实际上,却把叶家牢牢绑在了寻找这两味奇药的战车上。尤其“血玉髓”,虚无缥缈,足以让叶家投入大量资源而无果,但为了那一线希望,又不得不投入。而“九叶还魂草”,则成了吊在林家(或者说林薇)面前的一根胡萝卜,也是叶家可以用来维系关系、甚至可能反过来牵制林家的工具——前提是,叶家真能找到。 那位“隐居山野的杏林前辈”,更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中。是确有其人,还是林家杜撰出来增加筹码的幌子?其医术究竟如何?与林家关系到底多深?这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无论如何,林家凭借着这个“高人”和两张药方,在这场交易中,占据了相当超然的位置——他们是掌握“技术”和“希望”的一方。 第二道暗流,源自叶家内部,那平静表面下的汹涌。 叶宏远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这是最大的变数。他急于联姻,除了为“冲喜”和绑定林家资源,恐怕也有在弥留之际,为自己这个最不成器的小儿子安排一条后路的意图?毕竟,娶了林薇,成了林家的女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叶深在叶家的地位也会稍有不同,至少多了一层保护色。当然,这层保护色同时也会成为束缚和靶子。 叶琛的表现,滴水不漏。他沉稳,干练,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主动揽下寻药重责。但叶深从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审视。那是对父亲病情的冷静评估,也是对这场联姻背后利益的精准计算。他支持这门亲事,是因为这符合叶家当前的最大利益(争取续命可能),也符合他作为准继承人的利益(用一个废物弟弟换取可能的父亲延寿和与林家更深绑定)。但叶深绝不相信,叶琛会真心为他这个弟弟考虑。在叶琛的棋盘上,叶深从来都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如今这枚棋子被赋予了新的价值(联姻纽带),但棋子的本质未变。一旦这枚棋子失去价值,或者阻碍了棋局,叶琛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剔除。 叶烁则简单粗暴得多。他的敌意和鄙夷毫不掩饰。对他而言,叶深娶个“病秧子”是活该,是笑话,也是对他这个二哥权威的某种削弱(毕竟,一个与林家联姻的弟弟,哪怕再废物,名分上也不同了)。叶烁的威胁是明面上的,如同一条龇牙的恶犬,需要警惕,但反而容易防备。 母亲苏婉……她的软弱和无力是注定的。她或许有母爱,但在叶宏远的绝对权威和叶琛、叶烁的挤压下,这份母爱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保护,反而可能成为牵绊或弱点。 第三道暗流,也是最隐秘、最关乎他自身的一股——这具身体的原主,“叶三少”留下的残局,远不止表面的荒唐。 那黑色笔记本里透露出的,不仅仅是压抑和放纵。那些零星提到的“药”,那些混乱的社交关系,尤其是关于那个神秘黑色金属盒子的模糊记忆(来自赌场,那个气质特殊的男人)……都像是一个个隐藏的线头,不知道会牵出怎样的麻烦。 还有叶烁提到的“陈娇”,似乎是叶烁正在追求的一个小明星。原主记忆碎片里没有更多信息,但叶烁为此在楼梯间对他动手,足以说明这个“陈娇”在叶烁心中的分量,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引爆点。 而他自己,叶深(背尸人),如今接手这盘烂棋,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明枪暗箭,还要处理原主留下的这些可能已经埋下、随时会爆的“雷”。更麻烦的是,他必须在这重重夹缝中,寻找变强的机会,寻找破局的可能。 “医”,是林守拙抛出的诱饵,也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与他前世经验(接触过死亡,间接了解过一些偏门养生甚至……敛尸防腐的土法)产生联系的领域。即便只是调理这具破败的身体,也需要相关的知识。林家掌握着神秘“前辈”和药方,这或许……可以成为他接触“医”道的切入点?当然,必须极其谨慎。 至于“武”,前世为了自保和搬运重物胡乱练过的一些粗浅把式,以及常年劳作积累的力量和耐力基础,在这具被掏空的躯体里几乎荡然无存。他需要从头开始,系统地、隐秘地锤炼。听竹轩位置偏僻,或许可以稍加利用。但如何获取合适的训练方法,又不引人怀疑,是个难题。 回到听竹轩,月洞门外,那个老花匠钟伯依旧在不紧不慢地修剪着一丛杜鹃。见到叶深回来,他停下手中的剪刀,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见惯风雨的平静模样:“三少爷。” 叶深脚步微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去,而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钟伯,这竹子……长得是不是有点太密了?看着闷得慌。” 钟伯似乎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抬起,看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那片茂密的竹林,慢吞吞地道:“三少爷说得是。这紫竹长得快,几年不疏,就挤着了。通风不好,也容易生虫。前几年倒是定期打理,这两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这两年“叶三少”醉生梦死,谁还会关心院子里的竹子密不密? “哦。”叶深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你有空就修修吧,看着清爽点。”说完,便不再停留,走进了小院。 他没有直接回小楼,而是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水面上。钟伯的反应很平淡,没有因为他突然关心竹子而表现出惊讶或探究,只是陈述事实。这是个懂得分寸、安于现状的老仆。暂时看不出更多,但至少不是叶琛或叶烁的耳目——那两位如果有眼线安在这里,绝不会是钟伯这样毫不掩饰疏于打理的状态。 这是一个微小的试探,也是一个开始。他需要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慢慢分辨,哪些是可以利用的“静水”,哪些是必须警惕的“暗流”。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游弋着,对水面之上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叶深静静地坐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订婚日期定在下月初六,不到一个月。这意味着,他“搬出”听竹轩、进入主宅核心区域“暖阁”与林薇“同居”的日子,也近在眼前。那将是一个更暴露、更受监视的环境。 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快做到几件事: 第一,进一步调理身体,至少恢复基本的体能,戒断对酒精和可疑药物的依赖(昨晚和今早他已经没有碰那些东西,头痛和虚浮感是戒断反应,必须忍住)。 第二,摸清听竹轩内是否还有其他隐秘,尤其是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的线索。 第三,尝试接触一些原主记忆中可能存在的、非主流的“信息渠道”,比如那个提到“老中医”和药材的王少,或者……记忆中某些三教九流的边缘人物。他需要了解云京的地下世界,药材市场,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 第四,观察叶琛和叶烁的动向,尤其是叶琛负责“寻药”事宜后,会有哪些动作。这或许能窥见叶家部分资源网络的运作方式。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钱,需要完全由自己掌控、不通过叶家渠道的钱。原主那些信用卡、零花钱,必然在叶琛乃至叶宏远的监控之下。他必须开辟隐秘的财源。 千头万绪,如这院中看似平静,实则根系盘结的竹林。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池春水。回到小楼,他没有去卧室,也没有去书房,而是走进了那个他之前未曾仔细查看过的、位于一楼的健身房。 说是健身房,不如说是个堆满昂贵健身器材的储藏室。跑步机、椭圆机、综合训练器……都是顶级品牌,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有些甚至还没拆封。原主显然从未使用过它们。角落里,还扔着几个瘪掉的健身球和几副不同重量的哑铃,同样蒙尘。 叶深走到那副最轻的哑铃前(单只大概五公斤),弯腰,试图拿起。手臂传来明显的酸软和无力感,但他稳稳地握住了。举起,放下,重复。动作很慢,很吃力,肌肉在抗议,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很弱。比他预想的还要弱。 但他没有停下。一边缓慢地、标准地做着最基础的弯举,一边在脑海中继续梳理、计划。 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昂贵却积灰的地毯上。镜子里,那张属于“叶三少”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和倦怠,但那双眼睛深处,某种冰冷而坚定的东西,正在汗水与疲惫的冲刷下,逐渐变得清晰。 暗流已然涌动,漩涡正在形成。 而他,这枚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棋子,要在被彻底吞噬之前,学会在暗流中呼吸,甚至……尝试着,去扰动这水流的方向。 哪怕,只是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一步,从举起这五公斤的哑铃开始。 第10章 夜宴锋芒 健身房的汗水还未完全干透,晚餐时分,周管家便再次出现在听竹轩门口。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传唤,而是一份烫金的请柬,以及一句简短的转告:“三少爷,老爷吩咐,今晚家宴,为林家老先生接风洗尘,也……正式宣布您与林薇小姐的婚讯。请您务必出席,穿戴得体。” 烫金的请柬握在手中,边缘略有些硌手。叶深面无表情地打开,里面是手写的漂亮行楷,时间、地点、寥寥数语,透着不容置喙的正式。家宴,却要为“外人”接风,并宣布“家事”,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这是一场表演,一场向林家、也向叶家内部所有人展示“团结”与“郑重”的表演。而他,叶深,是这场表演中不可或缺的、却也是最尴尬的道具。 他将请柬随手放在满是灰尘的健身器材上,对周管家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管家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叶深身上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运动服,以及他额角未干的汗迹,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叶深回到卧室,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热水冲刷着疲惫酸软的肌肉,带来短暂的舒缓,但脑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夜宴……这意味着,他将在更多人的目光下,扮演“叶三少”。叶家的核心成员,林家的主要人物,或许还有其他一些重量级的旁支、姻亲、重要的合作伙伴。众目睽睽之下,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昂贵却浮夸的礼服。最终,他选了一套相对低调的深黑色单排扣西装,内搭浅灰色衬衫,没有打领结,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拘谨,也不会像以往那样花哨轻浮。他刻意没有使用过多的发胶,只是将微湿的黑发随意向后梳了梳,留下几缕自然地垂在额前,稍稍遮住了眼底可能残留的、过于锐利的审视光芒。镜中的年轻人,脸色依旧苍白,但运动后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冲淡了些许病气,配上这身打扮,竟有几分介乎于颓废与不羁之间的、微妙的“得体”。至少,不会在第一眼就让人联想到那个彻夜狂欢的纨绔。 准备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立刻前往主宅宴会厅,而是又回到书房,静坐了约莫一刻钟。不是犹豫,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景,预设各种应对方式。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在亲友面前表演悲痛的家属,也见过太多在死亡面前暴露真实嘴脸的生者。表演,他并不陌生,只是这次,舞台更大,观众更刁钻,而他要扮演的角色,更复杂。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观澜山吞没,叶宅各处华灯初上,尤其是主宴会厅所在的中轴建筑群,更是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如同蛰伏在山间的宫殿。叶深踏着渐浓的暮色,再次走向那片喧嚣的中心。 与白日的清冷肃穆不同,夜晚的叶家主宅仿佛活了过来。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们穿梭忙碌,训练有素,悄无声息。空气里飘荡着食物与鲜花的香气,还有悠扬的弦乐四重奏,从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奢华典雅。 踏入宴会厅所在的“集雅轩”,热闹却不喧哗的人声扑面而来。厅堂极为开阔,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去了大部分脚步声。两侧摆放着长条餐桌,上面是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和晶莹剔透的酒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构成一幅完美的上流社会交际图景。 叶深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却极其微妙的涟漪。 靠近门口的几位宾客最先注意到他,交谈声有瞬间的凝滞,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带着好奇、审视、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逡巡,评估着他这身“过于简单”的打扮,评估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评估着他这个“叶家之耻”在如此重要场合会如何表现。 叶深仿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迅速捕捉关键人物。叶宏远并未出席,想来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主位附近,叶琛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谈笑风生,他举杯的姿态优雅从容,言谈间引经据典,俨然已是叶家新一代的代言人。叶烁则被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在中间,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俨然是另一个圈子的中心。母亲苏婉穿着得体的旗袍,陪在几位贵妇身边,笑容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虑,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担忧。 林家的人已经到了。林守拙与几位看上去像是名医或学者的老者站在一起,捻着念珠,神色平和,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沈静秋陪在林薇身边。林薇今晚换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披肩,依旧苍白脆弱,但似乎精心打扮过,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宴会竟然为她准备了轮椅),由护士推着,待在相对僻静的角落,目光低垂,对周围的喧嚣似乎漠不关心,像一株被移植到繁华温室里的幽兰,格格不入。 叶深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人,而是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纯净水,找了个靠墙的、不那么显眼的位置,静静站着,观察。他要先看看,谁会第一个过来“招呼”他。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是昨晚在会所见过的那个花衬衫青年,姓赵,家里做建材生意,是叶烁的跟班之一,也是原主那群“酒肉朋友”里比较活跃的一个。 “哟,三少!可算来了!”赵公子(姑且这么称呼)挤眉弄眼,带着一身酒气凑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还以为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今天爬不起来了呢!怎么,听说你要跟林家那位……嗯,订婚了?恭喜恭喜啊!”他嘴里说着恭喜,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揶揄。 附近几位年轻的宾客闻言,也低声窃笑起来,目光在叶深和林薇的方向来回逡巡。 叶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公子被他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一愣,以往的叶三少,要么会恼羞成怒反唇相讥,要么会故作潇洒吹嘘几句,要么就干脆拉着他继续喝酒胡闹,像这样沉默而冷淡的反应,倒是少见。他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怎么,三少,今天转性了?改喝养生水了?还是……”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怕待会儿见到未婚妻,酒气熏着人家?” 叶深将水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公子脸上,声音不大,带着点宿醉未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赵公子,令尊最近在城南的那个项目,资金链还顺畅吗?我好像听大哥提过一嘴,说银行那边有点卡。”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他家那个项目遇到困难是机密,他父亲正在多方奔走,连叶家这边都还没正式求助,叶深这个废物怎么会知道?还是从叶琛那里听说的?难道叶琛已经关注到了?一瞬间,各种猜测和慌乱涌上心头,让他那张因为酒色而浮肿的脸变得精彩纷呈。 “你……你听谁胡说的?”赵公子强作镇定,但语气已经软了三分。 “随口一说。”叶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仿佛刚才只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公子玩得开心。” 赵公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叶深那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又想起他话里提到的叶琛,终究没敢再纠缠,讪讪地说了句“那你忙”,便灰溜溜地钻回人群去了。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附近几位耳朵尖的年轻宾客,看叶深的眼神却有了些微变化。虽然依旧带着轻视,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惑——这个叶三少,好像和传闻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有点不一样?至少,他知道用叶琛来压人,而且……似乎还真知道点内幕? 叶深心中漠然。这不过是利用原主记忆碎片里,某次叶琛与人通电话时,他醉醺醺间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以组合和诈唬而已。效果不错,至少暂时清静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又一道身影径直朝他走来。这次是叶烁。 叶烁显然已经喝了几杯,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眼神却更加锐利和不善。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周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叶深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睨着叶深,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可以啊,老三,”叶烁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说你今天在老爷子面前挺老实?怎么,知道自己要娶个病秧子,终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这话一出,附近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连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叶琛,也停下了话头,镜片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边。沈静秋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叶深,又害怕地看了一眼叶烁。林薇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捏着披肩一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深抬起眼,看向叶烁。这个二哥,是纯粹的恶,毫不掩饰。对付这种人,示弱只会让他变本加厉,硬顶则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他没有像原主可能的那样暴跳如雷或畏缩闪躲,也没有试图讲道理。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宿醉不适和被噪音打扰的烦躁,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二哥,你喝多了。声音小点,林伯父在那边。”他侧了侧头,示意林守拙的方向,“人家是客。”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有气无力,却像一根软钉子。既点出叶烁酒后失态,又搬出了客人林守拙,提醒他注意场合和叶家的脸面。 叶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应,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老子用你教?你个废物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娶了个病痨鬼,以为就能……” “叶烁。”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叶烁即将出口的更难听的话。 叶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里却带着淡淡的警告。他拍了拍叶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二弟,怎么跟三弟说话的?今天是什么场合,忘了?”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宾客,笑意加深,“三弟说得对,林伯父是贵客,不可怠慢。”他又转向叶深,语气温和,却带着兄长式的“关切”:“三弟,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吧?不如去旁边休息区坐坐?” 一番话,既压制了叶烁,全了叶家的体面,又“体贴”地给叶深找了个台阶下,还暗示了他“脸色不好”、“没休息好”(联想昨晚的宿醉),可谓面面俱到。 叶深看了叶琛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他能感觉到背后叶烁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以及叶琛那温和笑容下,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到大部分场中情况,又不那么显眼。方才那小小的交锋,虽然短暂,却让他再次确认了叶烁的鲁莽易怒和叶琛的深沉难测。同时,也向在场某些有心人传递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这个“叶三少”,或许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完全任人拿捏。 当然,这点微弱的信号,在大多数人眼中,可能只是他一时“灵光乍现”或者“狗急跳墙”,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身影和璀璨的灯火,落在了角落里的林薇身上。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沈静秋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她只是偶尔轻轻点头。林守拙结束了与老者的谈话,走到孙女身边,俯身温和地询问了几句,林薇抬起头,对着祖父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褪去了大部分病容和疏离,她的眉眼柔和下来,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叶深移开目光,心中无波无澜。美丽也好,脆弱也罢,与他无关。他们只是被捆绑在同一艘将沉破船上的陌生人,或许同病相怜,但绝非同舟共济。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段婚姻带来的微妙变化,以及林家可能掌握的“医”的资源,为自己争取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宴会继续。叶琛八面玲珑,周旋于宾客之间。叶烁虽然被叶琛压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模样,只是偶尔瞥向叶深方向的眼神,更加阴沉。林守拙捻着念珠,与几位看上去颇有分量的长者交谈,气度从容。沈静秋则陪着几位贵妇,言谈间不时流露出对女儿病情的忧心。 叶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休息区,偶尔有不知情或想看他笑话的人过来搭讪,都被他三言两语,或沉默,或借用叶琛、林家的名头,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宿醉未醒、又因婚事而心情不佳的纨绔,虽然安静了些,但大体上没什么“出格”之举,最多就是“不懂礼数”、“孤僻”。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时,一位穿着香槟色礼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在一位年轻男子的陪同下,径直走到了叶深面前。 “叶深少爷,您好。”女士笑容得体,声音柔和,“我是苏清,林薇的小姨。这位是我儿子,林薇的表哥,苏逸。”她身边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对叶深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叶深站起身,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苏阿姨,苏先生。” 苏清打量着叶深,目光比之前那些纯粹看热闹的人要温和许多,但也更加仔细。她似乎想从叶深脸上看出些什么,片刻后,才轻叹一声:“小薇的事……以后,还要麻烦你多费心了。这孩子,命苦。”她的语气真诚,带着长辈的关切。 叶深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清似乎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漂亮话,转而道:“听家父说,你身体似乎也有些欠佳?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保养。我们家在城南有间小小的医馆,虽然比不得大医院,但胜在老大夫经验丰富,调理身体很有一套。若是……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让小逸带你去看看,不必客气。”说着,她递过来一张素雅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苏清”,和一个地址电话。 一旁的苏逸也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叶深少爷,我母亲说得对。我平时也在医馆帮忙,你若是有空,随时欢迎。”他的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气色,似有郁结于心、肝肾阴虚之象,还是早些调理为好。” 叶深心中微动。林家这条线,竟然以这种方式主动递了过来。是单纯的客气和关心?还是林守拙的授意,某种程度的示好或观察?他接过名片,触感温润,点头道:“多谢苏阿姨,苏先生。” “叫小逸就好。”苏清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儿子告辞了。 叶深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看着苏清母子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凝。城南的医馆?苏清……苏逸……他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这或许,会是一个意外的突破口。 宴会终于散场。宾客们带着各种心思和八卦陆续离去。叶深也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集雅轩。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内浑浊的空气。 回听竹轩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那些审视的目光,赵公子的挑衅,叶烁的恶意,叶琛的“周全”,林薇的脆弱与疏离,还有苏清母子那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接触。 夜宴之上,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他,这个众人眼中的“废物”,今夜虽然没有绽放什么耀眼的“锋芒”,却也在不动声色间,挡开了一些明枪,接住了一些暗线,并成功地……没有让自己沦为彻底的笑柄。 这微不足道的第一步,足够了。 回到听竹轩,小院依旧寂静。他推开小楼的门,没有开灯,任由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将苏清的名片放在书桌上,与那个神秘的黑色金属盒子并排。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夜宴已散,锋芒暂敛。 但真正的暗流,正在这深深的夜色之下,无声涌动。 而他,需要尽快磨砺出属于自己的、足够锋利的刃。 第11章 第一滴血 月光如水银,从书房的窗户泼洒进来,给书桌上那张素雅的名片和旁边那个冰冷的黑色金属盒子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叶深没有开灯,就着月光,指尖缓缓划过名片上凸起的“苏清”二字,又轻轻叩了叩那纹丝不动的黑盒。 城南医馆,林家旁支,主动示好?是试探,还是真的医者仁心?那个叫苏逸的年轻人,说他有“郁结于心、肝肾阴虚之象”,倒是切中要害。这具身体确实千疮百孔,需要调理。但,值得冒险接触吗? 至于这黑盒……触感冰凉坚硬,边缘严丝合缝,若非那一次奇异的脉动和雨夜记忆的重叠,它看起来就像个精致的金属镇纸。他尝试过水浸、火烤(极小心地用打火机烤了边缘),甚至用哑铃砸过(垫了厚厚的书),都没有任何反应。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谜题,关联着原主一段模糊而诡异的记忆,也关联着雨夜那场致命的追杀。或许,该找机会查查那个地下赌场,以及当晚那个气质特殊的男人。 但所有计划的前提,是活下去,并且拥有足够的力量。力量,首先是身体的力量。 他收起名片,将黑盒锁进抽屉深处。然后换上运动服,再次走进那间落满灰尘的健身房。五公斤的哑铃握在手中,依旧沉重,但经过几日的适应性锻炼,手臂的酸软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开始重复那些基础的、枯燥的动作:弯举,推举,深蹲,俯卧撑(标准俯卧撑做不了几个,改为跪姿)。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T恤,肌肉因久未使用而发出抗议的颤抖和酸痛,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感。 但他没有停下。前世背尸时,那些动辄百多斤的躯体,比这哑铃沉重得多。那时的耐力,是在一次次负重、一次次与死亡近距离接触中磨砺出来的。现在,不过是重新开始。疼痛,是身体苏醒的信号;汗水,是洗刷这具皮囊污浊的证明。 他给自己定下规矩:循序渐进,但每日必须完成基础组数,逐步增加。同时,严格控制饮食,戒断所有酒精和可疑药物(他翻遍了听竹轩,将能找到的所有药片、粉末,连同那些空酒瓶一起,扔进了垃圾袋,让钟点工刘阿姨带走处理)。睡眠必须保证,哪怕这具身体习惯了昼夜颠倒,他也强迫自己躺在黑暗中,调整呼吸,哪怕失眠,也绝不碰手机或任何刺激源。 最初几天,戒断反应来势汹汹。头痛欲裂,恶心反胃,情绪烦躁,身体各处都像有蚂蚁在爬。有好几次,在深夜被强烈的渴求感惊醒,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床头柜(那里曾经常年放着酒瓶和药片),摸到的只有冰凉的木质表面。他只能咬着牙,起身,在黑暗中做一组最简单的拉伸,或者干脆走到院子里,让冰冷的夜风吹透衣衫,直到那股躁动平息。 钟点工刘阿姨在第三天下午按时到来,看到客厅里堆放的、分类明确的垃圾袋(主要是空酒瓶和不明药瓶),明显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叶深则泡在健身房里,任由汗水滴落,不去解释。 老花匠钟伯依旧每日清晨出现在月洞门外,修剪花木,打扫小径。叶深偶尔会出去,站在廊下看他干活,随口问两句关于植物习性、或者叶宅过去的事情。钟伯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语气平实,不带情绪。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叶深拼凑出一些信息:听竹轩是叶家祖宅扩建时建的,原本是给喜欢清静的客人住的,后来给了三少爷;院子里的紫竹确实多年未打理,生得杂乱;叶家老宅最近出入的生面孔多了些,似乎都是大少爷请来的医生或顾问;老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日子在近乎自虐的锻炼和极度自律的调养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身体的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在发生。虚浮的感觉减轻了些,肌肉的酸痛逐渐被一种更扎实的疲惫取代,睡眠质量在改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常年笼罩的灰败气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叶琛没有再来找他,仿佛那夜宴上的“关怀”只是随口一说。叶烁也没有立刻来找麻烦,大概是在忙着什么,或者觉得对付他这个“废物”弟弟,随时都可以。叶宏远的病情,通过钟伯和偶尔路过主宅区域时听到的零星谈话,知道依旧沉重,医生频繁进出,中药的味道弥漫不散。 林家那边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那张医馆的名片,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一枚等待被拾起的钥匙。 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听竹轩的表面。 直到这天下午,冰层被毫无预兆地打破。 叶深刚做完一组深蹲,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正准备去擦汗,健身房的门突然被“砰”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叶烁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他显然是喝过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睛泛着血丝,视线在堆满器材、略显凌乱的健身房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浑身汗湿、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叶深身上。 “呵,我当你在屋里搞什么名堂,原来是在这儿装模作样?”叶烁嗤笑一声,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毯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目光挑剔地在叶深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因锻炼而略显充血的手臂和胸肌轮廓时,眼神更加不善,“怎么,废物也知道要锻炼了?怕洞房花烛夜连个病秧子都抱不动?还是觉得练两下子,就能在老子面前硬气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同样一身酒气,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显然来者不善。 叶深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呼吸因为刚才的运动还有些急促。他没有立刻回应叶烁的挑衅,而是先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叶烁和他身后的两人,评估着局势。叶烁人高马大,显然是经常锻炼,力量占优,但此刻醉酒,平衡和反应可能受影响。另外两人体格一般,主要是摇旗呐喊的角色。空间狭窄,堆满器材,不利于躲闪,但也可以作为障碍物利用。 “二哥,”叶深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微哑,但语气很平淡,“有事?” “有事?”叶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叶深面前,浓烈的酒气喷在他脸上,“老子就是来看看,我亲爱的三弟,最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爷子面前给我上眼药了?嗯?那天晚上,你不是很能说吗?拿林家老头压我?” 果然是为了夜宴上那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叶烁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有长进了。 “二哥喝多了,”叶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瞥了一眼旁边架子上的一对更重的哑铃(单只十公斤),又迅速收回,“那天只是提醒二哥注意场合。没什么别的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叶烁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叶深汗湿的运动背心领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提起来,“你他妈少跟老子来这套!废物东西,以为攀上林家那个病秧子,就敢跟老子呲牙了?我告诉你,就算你娶了天皇老子,在叶家,你他妈也永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杂种!” 污言秽语,伴随着唾沫星子,扑面而来。另外两人在门口哄笑起来,吹着口哨。 叶深感到领口收紧,呼吸微微一窒。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叶烁那张因为愤怒和酒意而扭曲的脸。前世在殡仪馆,他不是没遇到过耍横闹事的家属,比这更恶心的场面也见过。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冷静才能找到破绽。 “二哥,放手。”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仿佛在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醉汉,“让人看见不好。” “看见?谁敢看?老子今天就是来教训你的!”叶烁另一只手握拳,作势要挥,“让你长长记性,知道谁才是你哥!谁才是叶家未来的主人!”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目标是叶深的脸颊。这一下若打实了,以叶烁的力气和叶深现在依旧虚弱的体质,鼻梁骨折都是轻的。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脸颊的瞬间,叶深动了。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躲闪——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狭窄的空间,很难完全躲开。他只是顺着叶烁揪扯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歪,同时脚下看似慌乱地一绊,脚尖精准地勾住了叶烁前伸支撑腿的脚踝。 这动作极其隐蔽,借助了叶烁前冲和酒醉后下盘不稳的势头。 “哎哟!”叶烁猝不及防,揪着叶深衣领的手下意识松开保持平衡,但脚下被绊,重心顿时偏移,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叶深则借着这一歪一绊的反作用力,向旁边跌开两步,后背撞在综合训练器的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些疼,但避开了正面冲击。 叶烁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收势不住,加上醉酒反应迟钝,直接以狗吃屎的姿势,重重摔在了铺着薄地毯、但下面就是坚硬水泥的地面上。 “咚!”一声闷响,伴随着叶烁痛苦的闷哼。 门口两个跟班的笑声戛然而止,目瞪口呆。 叶深扶着训练器站稳,捂着被撞疼的后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和疼痛混杂的表情,急促地喘息着:“二哥!你……你没事吧?怎么……怎么摔了?”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楚(后背撞那一下确实不轻)和“困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叶烁摔得不轻,额头磕在地板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鼻子似乎也撞到了,火辣辣地疼,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摸了一手血,顿时暴怒:“妈的!你敢阴我?!” 他根本不信这是意外,只觉得是叶深使了绊子。酒意和疼痛彻底冲昏了头脑,他怒吼一声,再次扑上来,这次拳脚并用,毫无章法,但力道更猛。 叶深眼神一冷。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主要是自保和让对方吃点苦头,并不想彻底激化矛盾。但现在看来,叶烁是不打算善了了。 狭小的空间里,叶烁拳风呼呼。叶深仗着身形相对灵活(虽然这具身体依旧笨拙),和对人体脆弱部位的了解(前世背尸,也见多了各种死因和伤痕),勉强躲闪着,同时寻找机会。 “砰!”一记重拳擦着叶深的耳朵划过,砸在身后的沙袋上,沙袋剧烈晃动。 叶深侧身,手肘看似无意地顶向叶烁的肋下——那里是肝区,受到击打会剧痛。 叶烁虽然醉酒,但本能还在,察觉不对,猛地收腹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叶深的手肘还是撞在了他侧腹肌肉上,一阵酸麻。 “操!”叶烁更怒,抬腿就踹。 叶深矮身,险险躲过,顺势抄起旁边架子上那副十公斤的哑铃——不是用来砸,那太致命,后果无法收拾。他双手握住一只哑铃的横杆,将它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叶烁的脚狠狠踹在哑铃上。 “嗷——!”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叶烁穿的可是硬底皮鞋,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坚硬的铸铁哑铃上,顿时趾骨欲裂,剧痛钻心,抱着脚单腿跳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叶深也被这股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两步,哑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门口那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进来扶住疼得龇牙咧嘴的叶烁。 “烁哥!烁哥你没事吧?” “叶深!你他妈敢对烁哥动手?!” 叶深喘着粗气,后背疼,手臂麻,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指着掉在地上的哑铃,又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声音带着喘息和“委屈”:“我……我只是想拿哑铃锻炼,二哥突然冲过来踢我……我吓坏了,就拿起来挡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正在锻炼的人,面对攻击,拿起手边的器械格挡,再正常不过。 叶烁疼得说不出话,额头冒汗,指着叶深,手指都在颤抖,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当然知道叶深是故意的,那一下绊脚,那一下肘击,还有最后拿哑铃格挡的时机,都太巧了!但他现在脚疼得要命,鼻子还在流血,狼狈不堪,而叶深虽然看起来惊慌失措,身上只有撞击的淤青,明显占了“理”。 “怎么回事?!吵什么?!”一个威严中带着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琛不知何时出现在健身房门口,他穿着家居服,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听到惨叫跑来的周管家和两个男仆。 叶琛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叶烁被人扶着,鼻青脸肿,额头带血,抱着脚惨哼;叶深靠墙站着,脸色发白(一部分是累的,一部分是装的),汗湿的运动服凌乱,后背衣服上还有明显的灰尘印子(撞在训练器上沾的),地上掉着一只哑铃。 “大哥!”叶烁看到叶琛,立刻恶人先告状,虽然因为疼痛声音扭曲,“叶深这混蛋阴我!他打我!” 叶深立刻“慌乱”地摆手,声音带着“后怕”:“我没有!二哥喝醉了,进来就骂我,还要打我……我躲不开,就拿哑铃挡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他适当地让声音带上一点颤抖,眼神“惊恐”地看向叶琛,“大哥,我真没想动手……” 叶琛眉头紧锁,看了看叶烁的惨状,又看了看叶深“惊魂未定”的样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哑铃和叶深后背的灰尘上。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对周管家道:“先扶二少爷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又看向叶深,“三弟,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没……没事,就是后背撞了一下,有点疼。”叶深“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也去让医生看看。”叶琛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以后兄弟间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别动手动脚,传出去让人笑话。” 这话听起来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向了“被动防御”且“伤势较轻”的叶深这边。 叶烁气得要爆炸,但脚疼得厉害,又被叶琛看似公允实则警告的目光盯着,只能恨恨地瞪了叶深一眼,在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叶深,你给老子等着!” 叶深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等着?他当然会等着。 叶琛又看了叶深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只是吩咐周管家:“把这里收拾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健身房很快只剩下叶深一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慢慢走到墙边,捡起那只掉落的哑铃,放回架子。手指擦过哑铃冰冷的表面,沾到了一丝暗红——是叶烁鼻子流出的血,溅上去了。 第一滴血。 不是他的。但确确实实,因他而流。 叶深看着指尖那抹微不足道的红色,眼神幽深。 这只是开始。 叶烁的报复绝不会就此罢休。叶琛的“公允”之下,是更深的审视和算计。 但这第一滴血,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具身体虽然孱弱,前世的经验和冷静的头脑,依旧是可以依靠的武器。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技巧、时机和对人心的把握,足以弥补很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肌肉的酸胀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听竹轩的平静,彻底打破了。 暗流,已经化为了可见的浪花。 而他,必须在这浪花拍碎他之前,变得更强。 他走到水池边,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渍。然后,无视后背的疼痛,再次握住了那对五公斤的哑铃。 汗水,再次滴落。这次,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第12章 医心萌动 后背的淤青在皮肤下隐隐作痛,像一块冰冷的烙印,提醒着叶深健身房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叶烁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预示着后续的麻烦绝不会少。但叶深没时间沉浸在这微不足道的“胜利”或担忧中。疼痛是警钟,也是催化剂,它更迫切地昭示着一个事实:这具身体,太脆弱了。仅仅是一次不算严重的冲撞和摔倒,就留下了需要数日才能消退的痕迹,若是面对更直接的暴力,或者……疾病,后果不堪设想。 力量训练必须坚持,但恢复和调理同样刻不容缓。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被疾病掏空的身体,也听过一些老师傅闲聊时提到的、流传于市井民间的调养土方。那些法子大多粗糙,甚至带着迷信色彩,但其中关于食疗、关于顺应四时、关于一些简单草药配伍的理念,却隐隐契合着某种古老的智慧。现在,他需要更系统、更可靠的知识。 苏清那张素雅的名片,在书桌抽屉里静静地躺了两天。叶深没有立刻联系。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等自己这具身体的状态稍好一些,不至于一见面就露了“病入膏肓”的底。同时,他也在通过钟伯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信息渠道,了解这个“苏氏医馆”。 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多,但大致勾勒出轮廓:医馆位于城南老街,门面不大,闹中取静,开了有些年头了。坐诊的是一位姓苏的老大夫,据说是苏清的父亲,林守拙的连襟,医术不错,尤其擅长调理陈年旧疾和疑难杂症,但脾气有些古怪,不喜张扬,医馆生意不算火爆,但在特定圈子里口碑很好。苏逸是苏老的孙子,也是关门弟子,年纪轻轻,据说已得了几分真传。 背景干净,与林家关系亲近但保持独立,医术有独到之处,且似乎对叶深的“病情”有所察觉并主动递出橄榄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条值得接触的线。风险在于,一旦踏入医馆,他与林家的联系会更紧密,也会更直接地暴露在各方视线下,尤其是叶琛那里。但权衡利弊,他需要专业的帮助来快速修复这具破败的躯体,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了解“医”道的切入点。 时机在三天后的清晨到来。钟伯在修剪竹林时,“无意间”提起,听主宅那边的仆役闲聊,说大少爷叶琛一早就出门了,似乎是为了“寻药”之事,要去外地拜访某位名医,预计要离开两三日。 叶琛暂时离开,意味着监视和压力会稍有放松。叶深决定不再等待。 他没有打电话预约,那样太过正式,也容易留下痕迹。他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亲自登门。下午,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压低帽檐,叫了辆不起眼的网约车,没有用叶家的司机,直接前往城南老街。 老街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商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熟食店的卤香,水果店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香。苏氏医馆的招牌并不显眼,黑底金字,有些褪色,静静地悬在一扇古旧的木门上方。门脸不大,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候诊的藤椅,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泛黄的行医执照,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 推门进去,药香更浓了,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医馆里很安静,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个小秤上仔细地称量药材。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来,平静而锐利,正是苏老。 “看病?”苏老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 “我找苏逸。”叶深摘下帽子,露出脸。他没有刻意遮掩病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医馆柔和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苏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全身,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修补的古董,冷静而专业。他没有多问,只是朝里间抬了抬下巴:“小逸在后堂整理药材。” 叶深道了声谢,绕过药柜,掀开一道蓝布门帘,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厅更宽敞一些,光线却稍暗,靠墙立着更多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更复杂的药材气味。苏逸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巨大的木制捣药臼前,手持药杵,不疾不徐地捣着什么东西,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听到脚步声,苏逸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他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细边眼镜后的眼睛看到叶深时,微微一亮,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叶深少爷?您来了。”他似乎并不意外,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一张清秀而略带书卷气的脸,“请稍坐,我洗下手。” 叶深点点头,在旁边一张放着茶具的矮几旁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后堂布置得很是古朴整洁,除了药柜和捣药臼,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开着几本线装书和手写的方子,笔迹工整。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红泥小炉,上面坐着个陶罐,正用文火煨着什么,散发出一股略带甘苦的香气。 苏逸很快洗净手回来,给叶深倒了杯清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叶深少爷气色比上次见时,似乎更差了些。可是近日劳心劳力,或是……受了些外伤?”他的目光在叶深不自觉微微僵硬的坐姿上扫过。 叶深心中微凛。这苏逸观察力果然敏锐。他也没隐瞒,点了点头:“是有些……小冲突。” 苏逸了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可否让我诊脉看看?” 叶深伸出手腕,放在矮几上铺着的棉布垫枕上。苏逸三指搭上他的腕脉,神情专注。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很稳定。诊脉的时间比叶深预想的要长,左右手都仔细探过,苏逸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脉象沉细而弦,尺脉尤弱。”苏逸收回手,沉吟道,“肝气郁结,肾阴亏虚,心火偏旺,加之脾胃失和,湿浊内蕴。叶深少爷,您这身子,是长期作息颠倒、饮食不节、情志不畅,加之……可能还有些不当药物损伤了根本,导致五脏失调,气血两亏。看似只是体虚乏力,实则内里已然虚损,如屋漏又逢连夜雨,若不及时调理,恐成沉疴。” 他说得平实,没有用太多玄虚的术语,但句句切中要害。叶深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空”和“虚”,但听到如此清晰的诊断,心头还是微微一沉。 “有办法吗?”叶深问,声音平静。 “有。”苏逸的回答很肯定,“但急不得。您这情况,如久旱之土,骤降暴雨反而伤根。需徐徐图之,先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再疏肝解郁,滋养肾阴,最后调和气血,固本培元。过程可能会有些慢,也会有些不适,需要您耐心配合,并且……务必戒绝以往那些伤身之物。” “需要多久?” “若调理得当,辅以针灸药石,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可见根本改善。但要完全恢复如常人……恐需更长时间,且要看您自身配合与造化。”苏逸看着叶深,眼神诚恳,“叶深少爷,医者父母心,我既看出您的问题,便不能坐视。但调理过程,需要信任与坚持。您……可愿意一试?” 叶深沉默了片刻。三个月到半年,比他预想的要久,但比起这具身体被彻底拖垮,这点时间值得投入。苏逸的态度也很明确,这是医治,不是交易,但前提是患者配合。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苏逸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些:“首先,我需要为您详细记录脉案,并制定详细的调理方案。其次,从今日起,饮食起居需遵医嘱。我会先给您开三剂汤药,配合一些药膳方子,您先服用一周,看看反应。另外,若有条件,最好能定期来医馆针灸,效果更佳。至于诊金……” “诊金照付。”叶深打断他,“需要多少,直接告诉我。”他不想欠人情,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用钱解决,是最干净的关系。 苏逸却摇了摇头:“爷爷吩咐过,若是叶深少爷来,诊金药费,按成本收取即可。林家与叶家既结亲,些许小事,不必计较。”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叶深少爷您这病,也并非寻常富贵病,其中……或有隐衷。医者治病,也看缘分。” 叶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苏家(或者说林家)释放的善意,他收到了。这份人情,记下便是。 接下来的时间,苏逸详细询问了叶深的作息、饮食、二便、睡眠等情况,甚至问及了情绪和压力来源(叶深只含糊提及家族事务烦心)。他记录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写下几味药材的名字。最后,他起身从药柜里抓药,动作娴熟,剂量精准。又写了一张饮食禁忌和调理建议的单子,字迹清秀工整。 “这是三天的药,每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这是药膳方子,主要用山药、茯苓、薏米、莲子等,健脾祛湿。这一周,务必早睡,子时前必须入睡。忌食生冷、油腻、辛辣,酒是万万不能沾了。茶也少喝,可以喝些陈皮水或者我配的养生茶。”苏逸细细叮嘱,将包好的药材和方子递给叶深。 叶深一一记下,接过药包。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另外,”苏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您后背的伤,虽未见骨,但淤血凝结,恐阻碍气血运行。若信得过,我可以为您行一次针,配合推拿,能散淤止痛,加快恢复。” 叶深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任何有效的手段都值得尝试。 针灸在后堂一间更私密的小室进行。苏逸让叶深褪去上衣,俯卧在铺着干净白布的小床上。他点燃一支线香,淡淡的檀香混着药香弥漫开来,有宁神静气之效。银针细如牛毛,在酒精灯上灼烧消毒后,苏逸下针又快又稳,取穴精准:大椎、风门、肺俞、心俞、肝俞、肾俞……沿着脊柱两侧,一路向下。针感起初是细微的刺痛和酸胀,随即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经络缓缓扩散,后背淤积的痛楚和僵硬感,竟真的开始松动、缓解。 行针约莫一刻钟,苏逸又辅以手法温和却力道透达的推拿,将淤血进一步化开。整个过程,苏逸神情专注,手法老道,与其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 “叶深少爷经络滞涩严重,不仅是外伤所致,更是长期内耗的结果。”起针后,苏逸一边用棉球按压针孔,一边轻声说道,“此次行针,只是暂缓。关键还在内调。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您心中郁结,还需自行开解。” 叶深缓缓坐起,活动了一下肩背,确实松快了不少,痛感大减。他看着苏逸清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苏大夫对‘九叶还魂草’和‘血玉髓’,可有了解?” 苏逸正在收拾银针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叶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叶深少爷也听说了?此二物,确是传说中的奇药。‘九叶还魂草’据说生于极阴之地,伴玄冰而生,九叶一轮回,有固魂续命之奇效,但也只是古籍中有零星记载,真假难辨,我随爷爷行医多年,也未曾见过实物。至于‘血玉髓’……”他摇了摇头,苦笑道,“那更是虚无缥缈之物,只闻其名,未见其形,连古籍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是‘天地精气所钟,血色玉质,生死人肉白骨’,近乎神话了。家祖父对此也曾多方寻觅,终无所获。倒是林爷爷那边,似乎有些线索,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希望渺茫。 叶深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苏逸的反应很自然,不像作伪。看来这两味药,确实罕见,连苏家这样的医药世家,也所知有限。 离开医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叶深提着药包,走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头。晚风拂过,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带走了医馆内萦绕的药香。后背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但苏逸的话语,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肝气郁结,肾阴亏虚,心火偏旺……五脏失调,气血两亏。” “医者治病,也看缘分。” “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您心中郁结,还需自行开解。”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他刻意冰封的内心。这具身体的病,根源不仅在放纵,更在“郁结”,在“神伤”。那是原主叶三少积年累月的压抑、愤怒、绝望和自我放逐,留下的深刻烙印。而他,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困局,又何尝不是“郁结”深重? 调理身体,或许不仅仅是喝药、针灸、锻炼。还需要调理这颗心,这个“神”。 如何调理?他不知道。或许,在理清这盘残局,找到复仇之路,掌握自己命运之前,这份“郁结”永远无法真正开解。 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医者,医身,亦医心。而他现在,首先要医好这副残破的皮囊,让它有力量去承载那颗冰冷而决绝的心。 回到听竹轩,他将药包妥善放好,按照苏逸的叮嘱,用陶罐煎起药来。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这是第一步,实实在在的,向着“生”迈出的一步。 窗外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语。 医心已萌动,虽前路荆棘,终见微光。 他端起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苦,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但苦过之后,或许才有回甘。 第13章 旧物天机 苏氏医馆带回的药,在听竹轩的小厨房里,用那个落满灰尘、许久未曾动用的陶罐,慢火细煎了三日。苦涩的气味顽固地渗透进每一寸空气,甚至盖过了原本残留的酒气和颓靡,为这方被遗忘的角落带来一丝迥异于过往的、近乎严苛的新生气息。 叶深严格遵循着苏逸的叮嘱:子时前必须躺下,无论是否睡得着;饮食清淡,戒绝一切刺激之物;每日早晚,雷打不动地将那碗浓黑如墨、苦涩刺喉的药汁一饮而尽。最初的抗拒和反胃是强烈的,这具被酒精和劣质食物麻痹惯了的躯体,对如此“健康”的侵略报以激烈的抗议。但他只是沉默地咽下,如同吞咽下必须承受的惩罚与希望。 变化是缓慢而确实的。持续多日的头痛和莫名的烦躁感减轻了,虽然睡眠依然多梦易醒,但至少能连续睡上几个时辰。虚汗减少,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也消退了些许。更重要的是,每日在健身房与哑铃、与自身极限的对抗,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绝望。肌肉的酸痛依旧,但恢复的速度在加快,举起那对五公斤哑铃时,手臂的颤抖不再那么剧烈,深蹲的幅度也能更标准一些。后背被叶烁踹中的淤青,在苏逸的针灸和药膏辅助下,已消散了大半,只留下浅淡的黄色痕迹。 身体的细微好转,如同阴霾天空中裂开的一道缝隙,透下些许光亮,让他能更清晰地审视周遭,也更有余力去处理那些悬而未决的谜团。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来自雨夜赌场记忆、坚硬冰冷、无法打开、亦无从索解的黑色金属盒子。它安静地躺在书桌抽屉的深处,像一块沉入意识的顽石,时不时泛起诡异的涟漪。直觉告诉叶深,这东西与他的“重生”,与那场雨夜的诡异枪击,或许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但直觉无法提供开锁的密码。 他尝试了更多方法:用放大镜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每一个细微的纹理;尝试用不同频率的声音去靠近、敲击;甚至异想天开地尝试“滴血认主”(用针尖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盒子上),自然毫无反应。它就像一块来自未知文明的造物,沉默地对抗着一切试探。 在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摆弄后,叶深将黑盒放回抽屉,目光落在了旁边那本同样来自原主、记载着凌乱心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上。他之前只粗略翻看过前面那些情绪化的宣泄和事件碎片,后面似乎还有不少空白页。 或许,更仔细地梳理一下原主的“遗产”,能找到关于黑盒,或者其他有用信息的蛛丝马迹? 他重新拿起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那些潦草、时而力透纸背、时而虚浮无力的字迹,记录着一个被家族遗忘、被自我放逐的灵魂,在酒精、药物和空虚刺激下的痛苦挣扎。赌债的焦虑,对父兄的恐惧与憎恨,对母亲软弱的厌烦与愧疚,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对那场强加婚姻的抗拒……情绪浓烈而扭曲,信息却零碎庞杂。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隐含线索的只言片语。当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一段与之前情绪宣泄截然不同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一页的字迹异常工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与前后页的狂乱形成鲜明对比。记录的内容,也不是情绪,而像是一份……清单,或者笔记? 日期模糊,只写了“上月末”。 内容: “老东西咳血更厉害了,私人医生一天来三趟。叶琛守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和几个穿西装拿公文包的进出频繁。他们在谈‘信托’、‘股权代持’、‘海外资产剥离’……听不懂,但感觉不对劲。叶烁那蠢货好像也在暗中联系人,听他打电话提到‘陈叔’、‘码头’、‘那批货要快’。妈的,都当我是死人吗?” “妈今天又偷偷塞钱给我,眼睛红红的,说‘深深,这些钱你拿着,别再乱花,留着……万一……’万一什么?老头子死了,叶琛掌权,把我扫地出门?还是叶烁那混蛋下黑手?她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哭。” “烦。去找‘蝮蛇’拿了点新货,说是进口的,劲大。试试。” “没用。还是烦。脑子里像有群蜜蜂在飞。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像鬼。” “想起上次在‘暗渠’赌场,那个怪人。输了钱,用那个黑盒子抵债。侍者塞给我时,那怪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在确认什么。盒子打不开,扔保险柜了。” “蝮蛇说最近风声紧,货不好弄,涨价了。钱不够。妈的,叶琛卡着我的额度,叶烁盯得紧。要不要把城西那套小公寓抵押了?反正也没去过几次。” “昨晚又梦见那条巷子,黑的,下雨,冷。有人在追我,跑不掉。吓醒了,一身汗。” “今天去看了那套公寓,租客是个画画的,穷酸,但把房子收拾得挺干净。有点舍不得了。算了,再想想办法。” 叶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目光牢牢锁在那几行字上: “暗渠赌场……怪人……输了钱,用那个黑盒子抵债……侍者塞给我时,那怪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在确认什么。” “暗渠赌场”——这是地点,一个存在于原主记忆碎片、但之前未曾明确提及的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怪人”——特征模糊,但“眼神奇怪,像在确认什么”这句话,细思极恐。确认什么?确认“叶三少”是否接到了盒子?确认盒子是否到了特定的人手里? “输了钱,用黑盒子抵债”——这解释了黑盒的来源,但动机可疑。一个能用如此奇特(甚至可能蕴含非凡价值)物品抵赌债的人,会是普通赌徒吗?还是说,那盒子对他而言无关紧要,或者……本就是故意输给原主的? “侍者塞给我”——侍者是无意为之,还是受命行事? 这段记录,像一块关键拼图,将黑盒与一个名叫“暗渠”的地下赌场,以及一个神秘的“怪人”联系了起来。原主当时处于药物和酒精影响下,神志不清,只是模糊记得,随后便将盒子遗忘。但叶深(背尸人)不同,他有着前世磨砺出的、对危险和异常的敏锐嗅觉。这个“怪人”和“暗渠赌场”,极有可能是一个突破口,甚至可能与雨夜的追杀有关! 他强压下立刻去探查的冲动,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录又恢复了之前的混乱风格,充斥着药物带来的幻觉、对自身厌恶的描写,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涂鸦。直到接近笔记本末尾的几页,字迹再次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时间似乎也更近。 “老头子快不行了,医生让准备后事。叶琛开始接手集团核心事务,几个老股东倒向他那边。叶烁像个疯狗,到处咬人,听说在清理‘不听话’的人。我是不是也该‘清理’一下?” “联姻的事定了。林家那个病秧子……看了照片,长得还行,但一副要死的样子。娶回来冲喜?呵,说不定谁先死呢。” “蝮蛇联系不上了。妈的,该不会出事了吧?他手里还有我一批‘东西’没结清。” “昨晚又梦见那条巷子,这次更清楚。有人在喊‘还给我’,然后……枪响?记不清了,头疼。” “也许……我真的该‘清理’一下了。有些东西,留着是祸害。” 记录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看到这个的人,小心‘暗渠’,小心……盒子。” 小心“暗渠”,小心……盒子。 叶深合上笔记本,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沉静而冷峻的侧脸。 笔记本里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暗渠赌场”、“怪人”、“黑盒子”以及雨夜巷子的梦境和最后那句近乎预言的警告,串联成了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线。 原主叶三少,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并非全然浑噩。他察觉到了家族内部的暗流汹涌(叶琛的布局,叶烁的清理),感受到了自身处境的极度危险,甚至对那场诡异的“赌债”和得到的黑盒子产生了隐约的不安(“留着是祸害”)。但他无力改变,只能借助药物和酒精逃避,最终在某种外力(雨夜的追杀?)或自身的崩溃中,走向了终结——然后,被自己这个来自雨夜背尸人的灵魂所取代。 那么,雨夜追杀原主的那些人,他们的目标,究竟是原主本人,还是……他无意中得到的那个黑盒子?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时隔数月才动手?是才发现盒子的去向?还是原主近期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触发了他们的行动? 而“暗渠赌场”和那个“怪人”,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陷阱的布置者?还是……另有所图?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雾。 但至少,有了方向。“暗渠赌场”,必须去查。那个“怪人”,必须去找。还有“蝮蛇”——原主的毒品供货人,他的失联,是巧合,还是也卷入了什么? 叶深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暗渠”的信息。网络上公开的信息寥寥无几,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都市传说和暗网边缘论坛的零星提及,指向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旧城区,那里是许多灰色交易的温床。“暗渠”被描述为一个会员制、极其隐秘的地下赌场,门槛极高,背景神秘,只接待熟客或经人引荐。至于具体位置、老板是谁,一概讳莫如深。 他又尝试搜索“蝮蛇”,这个名字就更常见了,多是些黑道传闻或角色,无法确定。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叶深并不气馁。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他深知有些信息,永远不会出现在阳光之下。需要特定的渠道,特定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些混乱和痛苦,而是主动地、有针对性地搜寻与“暗渠”、“蝮蛇”、赌场、毒品、以及任何可能与地下世界相关的片段。 破碎的画面闪现:震耳欲聋的音乐,迷离的灯光,呛人的烟雾,扭曲的人脸,筹码碰撞的脆响,注射器的寒光,还有……一些零碎的地名、人名、绰号。 “老猫”……“西街仓库”……“红姐的酒吧”……“鬼市”…… 这些地名和人名,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它们属于“叶三少”那糜烂堕落的过去,属于云京城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角落。现在,这些角落,可能成为他寻找真相、获取力量的隐秘路径。 他睁开眼睛,打开电脑上一个隐藏的文件夹——原主用来记录某些“特殊”联系方式的加密文档(密码被他用生日和母亲生日的组合试了出来)。里面果然杂乱地记录着许多电话号码、社交账号、以及一些看似无意义的代号和地址。 他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几个名字上:“阿凯”(似乎是某个车行的混混头目,曾帮原主处理过跑车事故和违规)、“红姐”(一个酒吧老板娘,原主经常去那里买醉,似乎有些门路)、“老鬼”(身份不明,只标注“消息灵通,价高”)。 这些人,或许能成为通往“暗渠”的桥梁,或者提供关于“蝮蛇”下落的线索。 但他不能贸然联系。现在的他,是刚刚“订婚”、处于风口浪尖的叶家三少,任何与过去那些阴暗面的联系,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他需要等待,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者……一个全新的、不易被追踪的身份。 他关掉文档,清除了浏览记录。窗外,夜色已深,听竹轩一片寂静。远处主宅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身体在汤药和锻炼的作用下,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好的方向转变。苏氏医馆这条线,初步建立。笔记本提供了关键线索,指向了云京城下的暗流。叶琛外出寻药,叶烁暂时蛰伏(健身房那次冲突,叶烁大概觉得丢了面子,在谋划更狠的报复),林家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被薄云遮挡,星光黯淡。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红姐”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又缓缓移开。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准备,更多了解,更多……力量。 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冰冷的黑色金属盒子。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打开它,只是放在掌心,静静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坚硬的触感。 旧物无声,却暗藏天机。 这盒子,连同笔记本里的警告,连同雨夜那场致命的追杀,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他接手的,不仅仅是“叶三少”这个身份和烂摊子,还可能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更危险的漩涡。 但,那又如何? 前世,他死于无名小巷,无人问津。 今生,既入此局,便无退路。 他将黑盒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关掉电脑,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暗。 但至少,手中已握有几缕微光。 无论是苦涩的药香,还是笔记本上冰冷的字迹,抑或是这坚硬沉默的黑盒。 皆为薪火。 可照前路。 第14章 残局开局 晨雾如纱,尚未被初阳完全驱散,湿润地挂在听竹轩的竹林梢头,凝聚成珠,颤巍巍欲滴。叶深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沾满露水的竹叶,冰凉的水珠滚落,渗入皮肤,带来一丝清冽的清醒。 苏氏汤药苦涩的气息似乎已融入这具躯体的脉络,三日坚持,那深入骨髓的虚乏和隐隐作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留下的是渐趋平稳的呼吸,和一种久违的、身体内部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存在感”。健身房角落里那对哑铃,如今握在手中,已不再有最初那种不堪重负的颤抖,手臂的线条在每日枯燥的重复下,开始显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绷紧的轮廓。 身体的恢复,是棋盘上第一颗落稳的棋子。虽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 而昨夜从黑色笔记本中窥见的那条隐秘线索——“暗渠赌场”、“神秘怪人”、“黑盒子”的诡异来源,连同最后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则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无声扩散。它指向一个与原主糜烂堕落截然不同、却可能更加凶险的维度。雨夜的追杀,或许并非偶然,而是这条暗线上早已注定的环节。 但这颗棋子,他暂时无法移动。直接探寻“暗渠”,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他需要渠道,需要信息,需要一张能在这片浑水中短暂隐身的“面具”。 与此同时,另一颗棋子正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向他逼近——叶烁。健身房那场冲突,对睚眦必报的叶烁而言,绝不可能就此罢休。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更能让叶深“身败名裂”或“意外身亡”的机会。而这机会,或许就在叶琛外出寻药、叶宏远病重不起、叶家内部权力出现短暂真空的当下。 被动等待,是死局。 他必须主动落子,哪怕暂时只是试探,只是搅动这看似凝固的棋局。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缕薄雾。叶深转身回到书房,没有开电脑,而是取出了纸笔。他需要梳理,需要计划,需要将脑海中那些零碎的念头、线索、威胁、可利用的资源,一一摆上这名为“叶深(新)”的棋盘。 第一区域:自身状态与资源。 ?? 身体: 持续苏氏汤药调理(一周后复诊),基础体能训练(每日坚持,逐步增量),戒断反应基本度过,初步恢复基础代谢与精力。目标: 一个月内,恢复至正常青壮年基础体能水平,无明显虚弱表征。隐患: 叶烁的潜在暴力报复,原主可能遗留的药物依赖风险(需警惕复吸诱因)。 ?? 身份: 叶家三少(负面标签:纨绔废物),林家准女婿(正面/中性标签:联姻纽带,潜在医药资源接触点)。资源: 听竹轩(相对独立但已暴露),名下少量可动现金(被监控),部分抵押资产(风险高),原主混乱社交网络中的边缘人物(如“阿凯”、“红姐”、“老鬼”,需甄别筛选)。目标: 维持“叶三少”表象,渐进式微调(合理化:对婚姻的“不安”、对健康的“觉醒”),开辟独立于叶家监控的隐秘资金与信息渠道。 ?? 信息: 叶宏远病危(时间紧迫),叶琛寻药(动向需关注),叶烁伺机报复(需防范),林家(苏氏医馆初步建立联系,需深化,“九叶还魂草”、“血玉髓”线索),黑盒子与“暗渠”(**险,高潜在价值,需谨慎接触)。目标: 建立多渠道信息网(通过钟伯了解叶宅动态,通过苏逸了解医药界信息,尝试接触原主社交网中的“信息贩子”)。 第二区域:外部威胁与机会。 ?? 威胁: 1. 叶烁: 直接暴力威胁,可能借助其掌控的灰色势力(码头、货物流通相关)。需准备反制手段(利用其鲁莽性格,制造把柄?借助叶琛或家族规矩牵制?提升自身防卫能力)。 2. 叶琛: 间接而深远的威胁,掌控家族资源,心思深沉,视他为棋子。当前暂无直接冲突,但需警惕其借联姻、寻药等事宜进一步压缩其生存空间,或在关键时刻将他作为弃子抛出。 3. 林家/联姻: 非直接威胁,但婚姻本身是束缚,林薇的病弱可能带来额外负担与关注。需维持表面和睦,尝试从中获取医药资源与人脉。 4. 黑盒子相关势力: 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潜在威胁。动机不明,手段狠辣(雨夜枪击)。需极度谨慎。 ?? 机会: 1. 苏氏医馆: 医药知识、调理身体、潜在的人脉网络(医药界、可能与林家隐秘关系网有交集)。 2. 原主遗留的灰色·网络: 可能提供非常规信息、渠道、甚至武力(需甄别、控制风险)。 3. 叶家内部权力变动: 叶宏远若去世,叶琛与叶烁之间必有争斗,或可制造间隙,寻求短暂平衡或渔利。 4. 联姻身份: 一定程度提升在叶家的“名分”安全性,提供接触林家资源的正当理由。 第三区域:短期行动方针(未来一周)。 1. 巩固身体基础: 严格遵循苏逸医嘱,完成首周汤药,准备复诊。每日训练不辍,重点恢复核心力量与基础耐力。观察戒断反应是否反复。 2. 信息收集: ?? 叶宅内部: 通过钟伯及观察,了解叶宏远病情最新进展,叶琛归期,叶烁近日动向(尤其关注是否与“陈叔”、“码头”事务频繁接触)。 ?? 林家/医药线: 复诊时,尝试与苏逸建立更私人化的信任关系,旁敲侧击询问“九叶还魂草”的市面信息或传说,不直接涉及“血玉髓”或“暗渠”。 ?? 灰色·网络试探: 选择风险相对最低的“红姐”(酒吧老板娘,信息混杂但或许可控),以“叶三少”近期“心情烦闷、想找点乐子又怕被家里知道”为由,尝试接触,观察反应,获取关于“暗渠”或“蝮蛇”的碎片信息,绝不深入。 3. 应对叶烁: ?? 防范: 减少独自外出,尤其夜晚。听竹轩门窗检查,考虑增设简单警报装置(不易被发现且符合“叶三少”怕死性格的)。随身携带防身物品(如那柄折叠刀,需练习·快速取用)。 ?? 反制准备: 收集叶烁可能存在的、足以引起叶琛或叶宏远震怒的把柄(如利用“陈娇”相关信息?或其码头生意的违法证据?需谨慎,避免引火烧身)。 4. 财务独立尝试: ?? 清理资产: 评估城西那套抵押公寓现状,了解提前赎回或转让的可能性与风险(需隐秘进行,避免被叶琛或债主察觉)。 ?? 开辟新径: 考虑利用原主记忆中对某些灰色地带(如地下赛车、小型赌局)的了解,以极隐蔽的方式,用小额资金尝试套取快速现金?风险极高,需从长计议,当前仅作构想。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将纷乱的思绪逐一厘清,化为一条条冰冷的策略。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移动,照亮了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 这不是完美的计划,漏洞百出,风险环伺。但这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最清晰的布局。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一切、茫然无措的“叶三少”,也不是那个只能观察、无法介入的旁观者。他开始尝试,以这残破之躯和有限的筹码,在这看似无解的残局中,落下属于自己的、主动的第一子。 落子无悔。 他将写满计划的纸张细细撕碎,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腾起,将碎纸吞没,化为灰烬。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外出的衣服,依旧是那套不起眼的深灰色休闲装。今天,他要去苏氏医馆复诊,这是计划中的一步。同时,他需要去一趟城西,远远地看看那套抵押出去的公寓,了解实际情况。或许,还能“顺路”经过“红姐”酒吧所在的街区,远远观察,不做接触。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钟伯那种沉稳缓慢的节奏,而是有些急促。 周管家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狭长礼盒。 “三少爷,”周管家微微躬身,“这是林家刚刚派人送来的,指明交给您。” 林家?叶深心头微动。接过礼盒,入手颇有些分量。包装是素雅的淡青色,系着银灰色的丝带,没有卡片。 “送东西的人呢?”叶深问。 “已经走了,是林家的司机,只说是奉林老先生之命送来,请您亲启。”周管家回答,目光在那礼盒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 “知道了。”叶深点点头,拿着礼盒转身回屋。 关上书房门,他将礼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指尖拂过光滑的包装纸和冰凉的丝带,心中念头飞转。林守拙送的?在这个节点?会是什么?与联姻有关?还是与“医”有关?或者是……某种试探? 他解开丝带,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色硬木的长条盒子,没有锁扣。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卷轴,以细绳束着。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玉雕成的葫芦形药瓶,瓶塞是软木的,隐隐透出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叶深先拿起那青玉药瓶,拔开软木塞。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表面有着天然云纹的蜡丸。香气正是从蜡封的缝隙中透出,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胸腹间的郁结之气仿佛都松动了几分。瓶底贴着一小条素笺,上是清隽的小楷:“‘清心玉露丸’,苏氏秘制,平心静气,疏肝解郁,辅以汤药,日服一粒,晨起温水送服。林守拙赠。” 清心玉露丸……苏氏秘制……林守拙赠。 这份礼物,既贵重(秘制药丸,且有对症之效),又贴心(知道他“郁结于心”),还巧妙地通过苏氏医馆(苏清是林守拙的儿媳)转了一道手,既表达了关怀,又不显得过于刻意或施恩。林守拙此人,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且这份“医者仁心”或“未来姻亲”的关怀,目前看来,并无恶意,甚至是雪中送炭。 叶深小心收好药瓶,又将目光投向那卷卷轴。解开细绳,缓缓展开。 卷轴材质是某种韧性极佳的皮纸,边缘已有磨损,但主体完好。上面并非预想中的字画,而是用工笔细描、辅以朱砂标注的人体经络穴位图!图像极其精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身要穴,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阐述各条经络运行原理、主要穴位功效、以及简单的针刺、艾灸、推拿手法要领,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气血运行、阴阳平衡的基础理论。 这并非什么惊世秘籍,更像是一份深入浅出、极为系统实用的中医入门典籍。对于毫无基础的叶深而言,其价值,远胜**金。 林守拙送他这份东西,用意再明显不过——既然你身体需要调理,既然你对“医”或许有兴趣(苏逸可能向他爷爷汇报了叶深的询问),那么,便给你指条路,给你工具。学不学,怎么学,看你自己。 这份礼物,比那瓶“清心玉露丸”更意味深长。它不强制,不要求,只是默默铺开一条可能的路。是长辈对晚辈(尽管这晚辈声名狼藉)的期许?是医者对病人的负责?还是……某种更深远的投资或观察? 叶深缓缓卷起卷轴,重新系好。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皮纸边缘,感受着其中沉淀的岁月与智慧。 这份礼物,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却又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他将卷轴和药瓶妥善收好。原本打算立刻出门去医馆和城西,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将那份人体经络图在脑海中细细回味。那些线条,那些穴位名称,那些关于气血运行的描述……与他前世在殡仪馆听老师傅们闲聊时提到的只言片语,竟隐隐有契合之处。原来,那些看似玄乎的“气”、“血”、“经络”,真的有一套如此严密系统的理论。 也许,了解这些,不仅有助于他更好地配合苏逸调理身体,更能在未来,在面对某些与“医”相关的局面时(无论是叶宏远的病,林薇的病,还是寻找“九叶还魂草”),多一分理解和主动权。 更重要的是,这卷轴,像一把钥匙,或许能帮助他解开这具身体更深层次的“郁结”与“虚损”。医身,亦需医理。 他决定,今天暂且不去城西,也不去接触“红姐”。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重新调整自己的计划和认知。 窗外的阳光渐渐炽烈,竹影斑驳。听竹轩内,药香未散,又添了一缕清冽的丸药香气和古老的皮纸味道。 叶深摊开一张白纸,凭着记忆,开始尝试临摹那幅经络图上的手太阴肺经。笔尖生涩,线条歪斜,但他画得很认真。 这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或破局。 这局残棋,在他落子之后,似乎又因为对手(或者说,旁观者)的意外馈赠,悄然变换了格局。 棋盘扩大了。 而他需要学习的,也更多了。 但这一次,他心中没有烦躁,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残局已开,落子无悔。 前路漫漫,而今,他手中又多了一卷可资借鉴的“棋谱”。 虽不知最终胜负,但至少,执棋的手,正在变得更稳,看得更远。好的,我将续写第15章《试探棋子》,展现叶深如何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谨慎布局。 第15章 试探棋子 经络图上的线条在脑海中交织,与苏逸诊脉时提到的“肝气郁结”、“肾阴亏虚”等术语逐渐对应起来。叶深没有医学基础,理解这些需要时间,但他有种直觉——掌握这些知识,或许比多练几组哑铃更能从根本上改变这具躯体的状态。 林守拙这份礼物,既像长辈关怀,又似医者仁心,更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考量。叶深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既不急着去苏氏医馆复诊(原计划是今天,但现在多了这卷轴和药丸,他需要先消化),也不冒然接触灰色·网络。他将“清心玉露丸”收好,准备明日晨起服用,而那卷经络图,则成为他接下来几日除了锻炼之外,最重要的研习对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下午,当叶深正在书房对照着经络图,尝试寻找自己手腕上的“内关”、“神门”等穴位时,月洞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 叶深迅速收起卷轴,拉开抽屉放好,随手拿起一本原主从未翻过的经济学著作摊在桌上,做出状。 敲门声响起,不是周管家那种克制的轻叩,而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砰砰”声。 “三少爷?三少爷在吗?”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传来,有些耳熟。 叶深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花哨polo衫、戴着金链子的矮胖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满脸堆笑,但眼神闪烁,透着市侩和精明。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虬结的壮汉,面无表情,眼神却带着职业性的凶狠。 叶深认出了这个矮胖子——吴德彪,绰号“彪叔”,是云京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中间人”,专门放贷、收账、处理一些不好明说的麻烦。原主记忆里,这家伙曾多次“慷慨解囊”,借给叶三少赌资和玩乐费用,利息高得吓人,但原主从不放在心上,只当是“朋友”帮忙。上次笔记本里提到的抵押城西公寓,似乎就是通过这个彪叔牵线搭桥的某家小额贷款公司。 “哟,三少爷!您在啊!”吴德彪笑得见牙不见眼,热络地凑上来,仿佛是老朋友登门,“打扰您清修了?听说您最近……修身养性了?好事啊好事!” 叶深站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彪叔,有事?” 他的冷淡让吴德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嗨,也没啥大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三少爷您。另外嘛……”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就是上回那笔……嗯,城西那套小公寓抵押的款子,这利息眼看着又到期了。那边公司的老板催得紧,我也是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来问问三少爷,您看这……” 果然是来催债的。而且,时机掐得这么“巧”,叶琛前脚刚走,叶烁那边刚冲突完,他就“路过”听竹轩?叶深心中冷笑。这背后,恐怕不止是债务那么简单。叶烁的报复,或许已经开始以更“文明”的方式呈现——利用原主留下的烂账,逼他走投无路,或者……制造新的“意外”。 “利息多少?”叶深问,语气依旧平淡。 “这个……”吴德彪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复印件,上面条款复杂,字迹模糊,但最后那高得离谱的月息和累计金额却写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这个月该还的数额是……八十七万五千三百块。”他报出一个精确到百位的数字。 八十七万多。对于曾经的叶三少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被严格限制消费、名下现金几乎被监控殆尽的叶深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显然不是最终数目,利滚利之下,只会越来越多。 叶深扫了一眼借据,没有伸手去接:“我记得,当初抵押借款是两百万,借期一年,现在才过了半年不到。” “是是是,”吴德彪连忙点头,“但合同上写明了,利息是按月结算,逾期未付,滞纳金和罚息可是很高的。三少爷您前几个月……手头可能不太方便,这利息就一直滚着。公司那边也是小本经营,压力大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叶深的神色和身后的听竹轩,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我现在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叶深直接道。 “理解,理解!”吴德彪一副“我懂”的样子,“三少爷您是什么身份,这点小钱,还不是随便从指缝里漏漏就出来了?要不……您跟叶总,或者老爷子那边打个招呼?先把这期的利息平了?免得伤了和气嘛。”他看似建议,实则是在试探,试探叶深在叶家是否还有地位,是否能轻易调动资金。同时,也将压力引向了叶琛和叶宏远。 如果叶深真的去向叶琛或病重的叶宏远要钱还这种高利贷,那他在叶家的形象将彻底沦为不可救药的败家子,甚至可能引发更严厉的制裁。这正是叶烁希望看到的。 “家里最近事情多,老爷子身体不好,大哥也忙。”叶深不动声色地拒绝了这条路,“这笔钱,我会想办法。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吴德彪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转,“三少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公司那边催得紧。这样吧,三天,最多三天。如果三天后这笔利息还不到位,按照合同,公司有权处置抵押物,或者……采取其他必要措施。”他故意将“必要措施”四个字咬得很重,身后的两个壮汉也配合地挺了挺胸膛。 赤裸裸的威胁。 叶深看着吴德彪那张写满贪婪和算计的脸,心中却在快速权衡。硬扛?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处境,对抗这种地头蛇性质的放贷公司,并不明智,尤其是他们背后可能站着叶烁。妥协?拿不出钱,只会让对方的胃口越来越大,步步紧逼。 “三天太短。”叶深摇头,“至少十天。这十天内,我会筹到钱,把本月的利息还上。作为交换,”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吴德彪,“告诉我,是谁让你今天特意‘路过’这里的?是叶烁,还是他手下那个‘陈叔’?” 吴德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惊疑。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传闻中草包一个的叶三少,会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点破背后的关节。他干笑两声:“三少爷,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哪知道什么叶烁陈叔的?就是公司正常催收流程……” “彪叔,”叶深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在云京混,消息不灵通可不行。叶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叶琛是我大哥,叶烁是我二哥,他们之间……总会有分出胜负的一天。你现在替谁办事,将来会不会被秋后算账,可要想清楚了。”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充满了暗示。既点出叶家内部的争斗,又暗示吴德彪可能被当作棋子利用后抛弃。 吴德彪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在叶深平静的脸上逡巡,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废物”三少爷。叶家兄弟不和是公开的秘密,叶琛的深沉和叶烁的跋扈他也清楚。如果眼前这个叶三少并非真如传闻中那么废物,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等待机会……那他这趟差事,风险就大了。 “三少爷……您这话……”吴德彪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试探。 “我只是提醒彪叔,生意归生意,别掺和进不该掺和的家事里。”叶深语气放缓,“十天时间,利息我会想办法。至于以后……如果彪叔消息够灵通,愿意交个朋友,或许将来,也有互相帮忙的时候。”他抛出了一个模糊的、关于未来可能合作的诱饵。对于吴德彪这种唯利是图的人来说,没有永远的主子,只有永远的利益。 吴德彪沉默了,脸上的肥肉抖动了几下,似乎在快速计算得失。最终,他挤出一个笑容:“三少爷说得在理。都是混口饭吃,谁也不想得罪人。十天……就十天!我回去跟公司那边斡旋一下。不过三少爷,十天之后,可不能再拖了。”他终究没敢承认背后是叶烁或陈叔,但态度已经软化。 “多谢彪叔。”叶深点了点头。 吴德彪带着两个手下匆匆走了,背影有些仓促,显然叶深那番话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叶深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因为刚才的紧绷,又隐隐泛起一丝酸痛。 第一波试探,算是勉强挡下了。吴德彪这种墙头草,吓唬加画饼,暂时稳住不难。但十天时间,八十七万的利息……他必须尽快找到来钱的路子。指望叶家是不可能的,挪用那点可怜的零花钱更是杯水车薪。 城西那套公寓……或许真的是个突破口。但需要尽快去实地查看,了解现状和赎回的可能性。抵押给那种高利贷公司,手续很可能有问题,甚至房产证都不一定在他手里了。 另外,吴德彪的出现,也证实了叶烁开始从“债务”角度下手。这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更多手段。 他走回书房,重新摊开那本经济学著作,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十天…… 他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更快的身体恢复速度,还需要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来自叶烁或其他方面的更多试探与攻击。 时间,成了最紧迫的资源。 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里锁着黑色金属盒和那张苏氏医馆的名片,以及林守拙赠予的卷轴与药丸。 医药线暂时不能急,需要稳步建立信任。 黑盒子线风险太高,当前不宜触碰。 灰色·网络线……“红姐”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了。但方式必须极其谨慎。 他拿起手机,翻到“红姐”的号码。犹豫片刻,他没有直接拨打,而是用手机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无需实名认证的网络社交账号,头像和资料都是随意设置的。然后,他给“红姐”那个号码(原主记录的是手机号)发送了一条短信: “红姐,我是阿深的朋友,以前常跟阿深去你那儿。最近手头有点旧东西想出手,听说你门路广,方便聊聊吗?新号,老号家里管得严。” 短信措辞含糊,用了“阿深”(原主在那些场合的常用称呼)拉近关系,“旧东西”指代模糊,可以是珠宝、手表,也可以是其他任何值钱或见不得光的物品。“家里管得严”则解释了用新号联系的原因,符合“叶三少”当前处境。 发送出去后,他将手机关机,取出SIM卡。这张临时卡是他在路边小店买的,用完即弃。谨慎,必须贯穿每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为今晚可能的外出做准备。如果“红姐”回复并愿意接触,他必须去一趟,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走到衣柜前,翻找出一套原主几乎没穿过的、风格迥异的黑色连帽衫和工装裤,又找出一顶鸭舌帽和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穿戴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人,气质大变,低调得近乎隐形,与“叶三少”平日的形象天差地别。 他将那柄锋利的折叠刀用胶带固定在左小腿内侧,易于取用又不显眼。想了想,又从原主那堆名表中,挑了一只价值中等、不那么扎眼、且没有特殊标识的,揣进口袋——必要时,可以充当硬通货或贿赂。 做完这些,他回到书房,摊开一张云京市的地图,目光落在城南老街(苏氏医馆所在)和城西旧城区(“红姐”酒吧及他那套抵押公寓大致区域)之间。规划着可能的路线,以及遇到突发情况时的撤离方案。 窗外的日光,不知不觉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听竹轩内,寂静无声,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指尖偶尔划过地图纸张的轻响。 残局之中,试探与反试探已经开始。 吴德彪是一枚被掷出的棋子,用来试探他的虚实与底线。 而他,也必须开始落下自己的棋子,去试探那浑浊水面下的暗流,去寻找破局的资源与路径。 “红姐”是第一步,城西公寓是第二步。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没有退路。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悄然笼罩观澜山时,叶深换上了那身黑色的行头,将鸭舌帽压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竹轩。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借着夜色和竹林的掩护,从月洞门旁一处被钟伯疏剪过的、相对低矮的围墙翻了出去。动作算不上敏捷,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隐蔽。 身影融入山下的夜色,如同滴水入海。 棋局之上,一枚原本被认为毫无威胁的棋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棋盘的另一端,挪动了第一步。 第16章 书房暗影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深的迷障。叶深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水,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观澜山蜿蜒的下山小径和城西旧城区迷宫般的巷弄之间。他避开了主干道和可能装有监控的路口,凭借着前世在复杂环境中磨砺出的方向感和对阴影的本能亲近,绕行、迂回,确保身后没有尾巴。 “红姐”的酒吧藏在一条灯火阑珊、充斥着廉价霓虹招牌和油腻食物气味的后街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因年久失修而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霓虹”二字。厚重的隔音门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的人声锁在里面,只有偶尔开关门时,才会泄露出几分狂乱的节奏和呛人的烟酒气。 叶深没有立刻进去。他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站了许久,观察着进出的客人。大多是一些衣着廉价、神态迷离的年轻男女,也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附近混混或失意中年人的身影。门口没有明显的守卫,但透过偶尔开启的门缝,能瞥见里面光线昏暗,人影晃动,气氛暧昧而躁动。 他压了压帽檐,确定周围没有可疑的注视后,才快步穿过街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声浪和混杂的气味瞬间将他淹没。昏暗的彩色射灯旋转着,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切割出光怪陆离的图案。狭长的空间里挤满了人,舞池中肢体纠缠,卡座里觥筹交错,吧台边独饮者眼神空洞。空气里充斥着廉价香水、汗液、酒精和某种甜腻熏香的味道。 叶深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吧台。吧台后是一个穿着紧身亮片裙、妆容浓艳、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正熟练地摇动着雪克壶。她便是“红姐”,原主记忆中那个颇有门路、消息灵通,但也滑不溜手的酒吧老板娘。 “一杯冰水。”叶深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音乐中刚好能让红姐听到。 红姐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与酒吧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行头和压低帽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倒了杯冰水推过来,手指在杯底不着痕迹地敲了敲。“生面孔?还是熟客换装扮了?”她的声音带着烟酒浸润过的沙哑,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 “阿深的朋友。”叶深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了杯底压着的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片。他没动声色,只是将纸片拢入手心。“他最近不太方便,托我问候红姐,顺便……处理点旧东西。”他刻意模仿了原主记忆中那些混迹此地的边缘人物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故作的熟稔和底层特有的油滑。 红姐又打量了他两眼,手里的动作不停,调着另一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阿深那小子……有好一阵没来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说家里管得严?啧,早就劝过他,有些浑水蹚不得。”她将调好的酒递给旁边的服务生,转身面对叶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旧东西?什么成色?现在风声可紧,太扎眼的烫手山芋,我这儿不收。” “不是什么大件,就是几块表,还有些零碎首饰,缺钱急用。”叶深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事先准备好的、不算太扎眼的名表,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又迅速收回。“阿深说红姐你路子广,价钱公道。” 红姐的目光在那只表上一掠而过,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但也没拒绝。“成色还行,牌子也硬,不过现在二手行情一般,压价厉害。你真想出手,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她顿了顿,看似无意地问,“阿深自己怎么不来?这点小事。” “家里看得紧,出不来。”叶深含糊道,抿了口水,借机观察红姐的反应。 红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吧台,状似闲聊:“也是,叶家门槛高,规矩大。不过阿深以前不是挺能折腾吗?怎么,现在真要收心娶那个林家的病美人了?”她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对“叶三少”这个身份最终归宿的某种讽刺性确认。 叶深心中微凛,红姐果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联姻的事。消息比预想的还灵通。“家里安排,没办法。”他顺着话头,脸上适时露出点无奈和烦躁,“所以想赶紧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了,省得麻烦。” “清了好,清了好。”红姐点点头,话题一转,“对了,你刚才说阿深的朋友……他最近还跟‘蝮蛇’那边有联系吗?那家伙好像惹上麻烦了,失踪好些天了,他手里有些货……不少人在打听。”她看似随口一提,眼神却紧盯着叶深。 叶深心头一跳。“蝮蛇”果然出事了。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阿深最近不怎么提这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他以前好像提过一个叫‘暗渠’的地方,说挺刺激的,红姐你知道那儿吗?” 听到“暗渠”两个字,红姐擦拭吧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警惕。“暗渠?”她嗤笑一声,“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阿深跟你说这个?他自己也就跟着别人去过一两次吧,听说门槛高着呢,都是些……”她含糊了一下,“玩得大的主。怎么,你也想去见识见识?我劝你省省,那地方,进去了,出来可就不一定是你自己了。”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警告,但叶深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知道“暗渠”,而且对其讳莫如深,那里比想象中更危险,也更……特别。 “就是好奇问问。”叶深笑了笑,放下水杯,将手心里那张纸条不动声色地滑进口袋,“那表的事,就麻烦红姐帮忙问问了。有消息……怎么联系?” 红姐报了一个网络社交软件的号码,不是手机号。“用这个,方便。”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深一眼,“就说找‘红姐’,我自然知道。” 叶深记下,点点头,放下几张现金在吧台上,算是信息费和冰水的钱,然后起身,压了压帽檐,快步离开了酒吧。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红姐那审视的目光,直到他推开隔音门,重新投入外面的夜色。 他没有在城西旧城区过多停留,按照既定路线,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一个偏僻的公交站换了身外套(事先放在背包里),摘掉帽子和眼镜,搭乘夜间公交,辗转回到了观澜山附近。依旧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另一处相对隐蔽、他早已观察好的地方翻墙回到了听竹轩。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书房,已经是后半夜。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展开红姐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位于城南的一个老式小区,还有一个时间:次日下午三点。没有署名,没有其他信息。 是收赃的地方?还是别的什么?叶深无法确定,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他将纸条记下,然后烧掉。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仔细检查书房。红姐的警告,吴德彪的突然出现,都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并非完全隐于暗处。叶烁的报复可能不止于债务,那个神秘的“暗渠”和黑盒子背后可能存在的眼睛,甚至叶琛是否真的对他毫无监控?他不能赌。 检查进行得很慢,很仔细。书架、书桌、沙发、墙壁装饰、灯具、插座、空调出风口……任何可能隐藏微型摄像头或窃听器的地方,他都用手指一寸寸摸索,用手机摄像头(关闭闪光灯)在黑暗中扫描可能存在的反光点。没有专业设备,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 一个小时过去,除了灰尘,一无所获。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目光扫过书桌上方那盏造型简约的金属台灯时,动作顿住了。台灯的灯罩连接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金属色泽融为一体的凸起,如果不是特定角度的月光恰好照到,反射出一点点不同于周围的哑光质感,根本难以察觉。 叶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近,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那个凸起。不是灰尘,不是焊接点,是一个黄豆大小、伪装成螺丝帽的微型装置。*****?还是窃听器?或者两者兼具? 他没有试图去破坏或拆除它。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行为。他保持着正常的神情,甚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只是检查累了。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走到窗边,看了看夜色,又回到书桌前,随手拿起那本经济学著作,翻了几页,又放下。最后,他关掉台灯(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避开那个凸起),离开了书房,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书房有监控。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入胃底。 是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叶琛?叶烁?还是……那个与黑盒子相关的神秘势力? 如果是叶琛或叶烁,目的是什么?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抓住把柄,进一步控制或打击?那为什么只装在书房?卧室、客厅呢?难道他们只关心他在书房做什么?或者,他们还没那么“重视”他,只是例行公事地监控一下这个不安分的弟弟? 如果是黑盒子背后的势力……那就更可怕了。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黑盒子的去向,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叶家内部,在他身边布下了眼睛。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找回盒子?灭口?还是……有其他图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之前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锻炼身体、研读经络图、与吴德彪周旋……甚至他刚才检查书房的举动,是否也被看在眼里?对方是会因此警觉,还是觉得他只是在“疑神疑鬼”?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 他太大意了。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世界的险恶和对手的缜密。以为重生一世,拥有前世的经验和冷静,就能步步为营。却忘了,他面对的,是盘踞云京多年的豪门世家,是可能牵扯到超常之物的神秘势力。他们的手段和资源,远非一个前世的背尸人所能想象。 但,发现监视,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他知道了危险的存在,知道了自己并非在真空中行动。而且,这个监视器,或许也能成为他反向传递信息的渠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第二天,叶深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起床,喝下“清心玉露丸”(药丸清冽,入腹后果然有股温润之气化开,令人心神稍定),然后去健身房完成基础锻炼。只是,在锻炼的间隙,他“无意间”对着空气抱怨了几句背疼(淤青未消),又“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老头子不行了,大哥二哥都盯着,这婚结得真他妈憋屈”、“还不如以前自在,想干嘛干嘛”之类符合“叶三少”人设的牢骚。 午饭时,他特意让刘阿姨多做了一份油腻辛辣的菜(虽然自己没怎么吃),抱怨最近嘴里没味。下午,他“百无聊赖”地在书房“乱翻”那些原主从不看的书,偶尔对着空气叹气,或者摆弄几下手机(自然是另一个干净的备用机),做出烦躁不安的样子。 他在演戏,演给那个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演一个因为家族压力和即将到来的婚姻而烦躁、试图振作(锻炼身体)却又积习难改(想吃重口味)、对未来迷茫不安的纨绔子弟。他要强化这个形象,麻痹潜在的监视者。 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红姐那边的消息,等待吴德彪给的十天期限慢慢迫近,等待身体在药物和锻炼下进一步恢复,也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处理城西那套公寓,以及……验证他关于监视来源的某个猜测。 傍晚时分,周管家再次出现在听竹轩,这次带来的不是催债的吴德彪,而是一个烫金信封。 “三少爷,老爷让送来的。”周管家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是您和林薇小姐订婚宴的请柬样本,以及一些流程安排,请您过目。老爷吩咐,若有意见,可提。” 叶深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设计精美的请柬,措辞客套而正式,还有一份详细的流程单,时间、地点、宾客名单、仪式环节……一应俱全,彰显着叶林两家的重视。订婚宴定在下月初六,地点在叶家旗下一处临湖的豪华酒店。流程繁琐,从上午的祭祖(叶家这边),到中午的订婚仪式,再到晚宴,满满当当。 他的目光在宾客名单上扫过,看到了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云京政商界的名流,叶林两家的亲朋故旧。他的名字和林薇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像两个冰冷的符号。 “我没意见。”叶深将请柬和流程单塞回信封,递还给周管家,脸上没什么表情,“按老爷和大少爷安排的办就行。” 周管家接过信封,微微躬身:“是。另外,老爷吩咐,从明日起,会有专门的礼仪老师过来,教导您一些订婚宴上的礼仪和注意事项,请您配合。” 礼仪老师?是教导,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控制?叶深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周管家离开后,叶深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噬。订婚宴,像一座即将落下的华丽牢笼,将他和那个病弱的林家小姐,还有背后复杂的利益纠葛,紧紧捆绑在一起,昭告天下。 而书房暗处的那只眼睛,或许正在记录着他此刻的反应。 他转身回屋,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烦躁和不耐,低声骂了句什么(确保能被收音),然后用力关上了书房的门。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听竹轩里回荡。 门内,叶深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 他走到书桌前,抬头看了一眼那盏造型简约的台灯。灯罩连接处,那个细微的凸起,在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下,几乎看不见。 暗影已现,监视在侧。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既是演员,也将是导演。在别人的注视下,演出他们想看的剧情,同时,悄然编织属于自己的、逃出生天的网。 夜渐深,书房里没有开灯。叶深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红姐的纸条,城西的公寓,订婚宴的流程,书房里的眼睛,还有那瓶“清心玉露丸”和神秘的经络图…… 无数条线,明暗交织,汇聚于此。 他需要更快,更小心,更狠。 淬骨之痛,尚未开始。 而针锋相对的时刻,或许已在不远的前方,悄然逼近。 第17章 针锋相对 礼仪老师姓徐,是一位年约五十、衣着考究、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的女士。她由周管家引着来到听竹轩时,叶深正“恰好”在健身房对着沙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拳,汗水浸湿了运动背心,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因运动而泛起的红晕,以及一丝因“被迫”学习礼仪而流露出的不耐。 徐老师对叶深这副样子显然不甚满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略带疏离的微笑:“三少爷,从今天起,将由我负责指导您订婚宴相关的礼仪规范。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板。叶深停下动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徐老师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套装。这位徐老师,是叶家常聘的礼仪顾问之一,背景干净,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但叶深在她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审视,那不是单纯评估学生资质的目光,更像是……观察。 是叶琛的人?还是叶宏远那边派来的?抑或是,两者皆有?叶深不能确定。但既然书房里有了眼睛,身边再多一双耳朵和眼睛,也不足为奇。 “先从最基本的站姿、坐姿、行走姿态开始。”徐老师没有因为叶深的敷衍而显露丝毫不悦,径直开始了教学。她的要求极为严苛,背要挺直到什么角度,下颌要收拢到什么位置,手臂摆动幅度多大,脚步间距多少……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叶深配合着,或者说,表演着。他时而显得笨拙,时而不耐烦地走神,时而又勉强按照要求去做,但总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对规矩的逆反和心不在焉。他会“不小心”在练习行走时碰到椅子,会在徐老师讲解握手礼仪时“走神”望向窗外,会在练习餐巾使用方式时“笨手笨脚”地将水杯碰倒。 徐老师极有耐心,一遍遍纠正,语气始终平和,但眼底偶尔闪过的不易察觉的锐利,让叶深确信,她不仅仅是来教礼仪的。她在观察他的一切:精神状态,身体协调性,反应速度,甚至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显得烦躁。休息间隙,他“抱怨”道:“徐老师,这些有什么用?到时候不还是按照流程走?装模作样给谁看?” 徐老师端起佣人送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深身上,语气依旧平和:“三少爷,礼仪并非装模作样。它代表一个人的修养,一个家族的体面。尤其是在订婚宴这样的场合,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失仪都可能成为话柄。”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叶家,丢不起这个人。林小姐身体不适,届时更需要您展现足够的担当和……稳重。” 担当?稳重?叶深心中嗤笑,这是在敲打他,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不要出岔子。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徐老师不再多说,继续课程。整个上午,就在这种看似一方教、一方勉强学的拉锯中度过。叶深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被强压着学习规矩、内心叛逆又无可奈何的纨绔形象。他相信,无论是徐老师,还是书房里那双可能的眼睛,都会将这份“观察报告”如实地传递回去。 下午,徐老师告辞,说明日再来。叶深将她送到月洞门外,看着她优雅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回到书房,像往常一样,先是在书桌前“烦躁”地翻了会儿书,又“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竹林“发呆”。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让自己处于那个微型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内,行为举止毫无破绽。 直到天色渐晚,他“似乎”才想起什么,拿起手机(那部干净的备用机),用新注册的社交账号,给红姐留下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红姐,东西问了么?急用钱。” 信息发出后,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没有回复。他并不着急,将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整理书桌。在整理一叠废旧报纸时,他“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笔,弯腰去捡的瞬间,借着书桌的遮挡,以极快的速度,将一张事先写好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的小纸条,塞进了书桌与墙壁之间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多遍,确保在摄像头那个固定角度下,看起来只是一个自然的拾取动作。 纸条上是他对接下来几天行动的一些关键节点和备选方案的加密记录,用的是前世在殡仪馆时,和老门房学的一种简单的、基于日期和笔画数的替代密码。即使被发现,也只是一张乱码。 做完这些,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笔放回原处,然后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去了健身房。 锻炼,喝药,研读林守拙给的经络图(他将其藏在了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封套夹层里,翻阅时只露出无关的书页),一切按部就班,却又在细微处,传递着他希望传递的信息:一个试图挣扎改变(锻炼、看书),却又被现实压力(债务、婚约、监视)所困,时而烦躁时而茫然的形象。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而表演,是为了争取时间和空间。 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叶深刚从健身房出来,冲了个澡,正准备研究一下经络图中关于“足阳明胃经”的部分,月洞门外便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嚣张的脚步声,以及叶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叶深!给老子滚出来!” 来了。叶深放下书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比他预想的要快,看来叶烁的耐心实在有限,或者,吴德彪那边施加的压力起了作用? 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才走出去打开门。 叶烁带着两个上次没见过的跟班,大剌剌地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眼神不善。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猎装,更显得身形高大,气势汹汹。看到叶深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道:“哟,还真在家修身养性呢?听说还请了礼仪老师?怎么,真要当林家那病秧子的乖女婿了?” 叶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哥有事?” “少他妈跟我装蒜!”叶烁上前一步,逼近叶深,酒气混合着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吴德彪那老小子,是不是来找过你了?听说你小子现在硬气了,敢跟他讨价还价了?还十天?谁给你的胆子?” 果然是为这事。叶深心中了然,看来吴德彪回去后,不仅没把事情压下来,反而添油加醋地汇报给了叶烁,或者说,叶烁根本就是幕后主使,吴德彪只是传话筒。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叶深语气平淡,“我跟他商量还款期限,有什么问题?” “问题?”叶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都抖了抖,“问题大了!你他妈欠的是老子的钱!那公司,老子有股份!你跟我的人讨价还价?还拿大哥和老东西来压我?叶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配合地发出讥笑声,眼神不善地在叶深身上扫视。 叶深心头微沉。原来那家高利贷公司,叶烁也有份。这就难怪吴德彪会“恰巧”在那个时间点上门催债了。债务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敲打、羞辱,甚至制造把柄。 “我不知道那是二哥的产业。”叶深依旧平静,“欠债还钱,我认。十天时间,我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叶烁嗤之以鼻,伸手戳着叶深的胸口,力道不轻,“你能想什么办法?再去偷你妈的首饰?还是去找你那个快死的爹哭穷?我告诉你,叶深,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内,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他凑近叶深,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恶意,“我就让人去你那个小相好,叫什么来着?哦,陈娇,她最近好像接了个网剧,在城西影视基地拍戏吧?我去跟她好好‘聊聊’,就说你欠钱不还,让她帮你还点?她那小模样,应该挺值钱……” 陈娇!叶烁果然还没忘记这茬,并且以此作为威胁。原主记忆碎片里,叶烁确实因为陈娇而对他动过手。看来,叶烁是铁了心要借这件事,将他往死里逼。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叶深的目光沉了下来,盯着近在咫尺的叶烁那张因酒色和戾气而扭曲的脸。前世看多了生死,他对人性的恶有足够的认知,但叶烁这种毫不掩饰的、践踏他人尊严和底线的恶,依旧让他感到齿冷。 “钱,我会还。”叶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叶烁戳在他胸口的手指顿了一下,“但陈娇,跟她无关。你敢动她一下,”他微微抬眼,直视着叶烁的眼睛,那双原本属于“叶三少”的、总是带着颓废或暴躁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警告,“我会让你后悔。” 叶烁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突,随即是更大的暴怒。这个废物,居然敢威胁他?! “让我后悔?就凭你?”叶烁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表情狰狞,“叶深,我看你是真活腻了!上次在健身房让你侥幸躲过去,今天老子就让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深在他暴怒开口的瞬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叶烁和他两个跟班都愣住了。 叶深咳得弯下腰,肩膀耸动,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起头时,眼尾都咳红了,气息虚弱,声音沙哑:“二哥……你……非要逼死我吗?医生说我……心脉有损,不能动气……咳咳……”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月洞门外回廊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是叶琛。 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正看着院子里这场对峙。周管家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叶烁也看到了叶琛,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变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大哥?你怎么来了?” 叶琛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走进院子,步伐从容。先是对着还在“虚弱”咳嗽的叶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责备:“三弟,身体不好就少动气,回屋休息吧。”然后,他才转向叶烁,目光平静,却让叶烁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二弟,”叶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父亲需要静养,家里最近事情也多,你身为兄长,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在这里大呼小叫,惊扰父亲和三弟养病?” “我……”叶烁想辩解。 “吴德彪那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叶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三弟欠的债务,公司那边自有章程,该还多少,什么时候还,按合同来就是。你私下里逼他,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们叶家?兄弟阋墙?为了一点钱,逼死亲弟弟?” 叶烁脸色涨红:“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他……” “够了。”叶琛抬了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目光扫过叶烁和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带着你的人,回去。父亲那边,我会去解释。”他顿了顿,补充道,“陈娇那个小演员,我听说资质还不错,公司最近投资的剧里有个配角挺适合她,我已经让人去接洽了。二弟你以后,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少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番话,看似在训斥叶烁,实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叶深眼前的危机(债务宽限,陈娇威胁解除),还顺带敲打了叶烁,并展示了自己对家族事务(包括娱乐投资)的掌控力。滴水不漏。 叶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叶深一眼,又不敢违逆叶琛,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叶琛、叶深,以及背景板般的周管家。 叶深依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微微喘息,一副惊魂未定、虚弱不堪的样子。他低着头,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思绪。叶琛的出现,太“及时”了。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派人留意着听竹轩的动静?或者,书房里的监视器,就是他装的? “三弟,没事吧?”叶琛走上前两步,语气关切,但那份关切浮于表面,更像是例行公事。 “没事,多谢大哥。”叶深声音低弱,带着“感激”。 “嗯。”叶琛点点头,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叶深低眉顺眼,除了虚弱和“后怕”,别无他物。“好好养身体,订婚宴快到了,别出岔子。钱的事,我会跟公司那边打招呼,宽限几日无妨。但你也要心中有数,有些账,总是要还的。”他话里有话。 “我明白,大哥。”叶深低声应道。 叶琛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周管家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提叶烁威胁陈娇的具体内容,也没问叶深为什么欠下这笔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只是来维持表面和平,敲打一下不安分的弟弟,顺便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直到叶琛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深才慢慢直起身,脸上那副虚弱惊惶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他刚才那番“心脉有损”的表演,半真半假。连日服药锻炼,身体确有好转,但远未到健壮的程度,剧烈情绪波动下气息不稳是真,但咳成那样,却是刻意为之。他算准了时间(叶琛每日下午通常会来主宅向叶宏远汇报事务,这是从钟伯那里旁敲侧击来的),也算准了叶烁的暴躁性格会忍不住动手或口出恶言,更算准了叶琛为了维持家族表面和谐(尤其是在订婚宴前夕),不会坐视叶烁闹得太过分。 这是一场冒险的表演,也是一次试探。试探叶琛的态度,试探叶烁的底线,也试探自己在“病弱”和“废物”标签掩护下,能有多少操作空间。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叶琛出面压制了叶烁,暂时解决了债务和陈娇的威胁。但同时,也暴露了叶琛对听竹轩的密切关注(无论是不是通过监视器),以及他那份居高临下、一切尽在掌握的“关怀”。 针锋相对,暂时以叶深的“示弱”和叶琛的“掌控”告一段落。但叶深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叶烁不会善罢甘休。 叶琛的“关照”之下,是更深层的掌控和利用。 而他,需要在夹缝中,更快地积蓄力量,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走回书房,目光再次掠过那盏台灯。叶琛的出现,是否与这监视器有关?如果是,那么他今天的表演,是否成功传递了叶琛希望看到的信息——一个虽有挣扎但依旧孱弱、仍需依靠家族兄长庇佑、且对婚姻充满不安和逆反的“叶三少”? 他坐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三天时间,叶琛给的宽限,也是新的倒计时。 红姐那边,还没有回音。 城西的公寓,必须尽快去看。 而体内那股因叶烁威胁和陈娇被提及而涌起的冰冷怒意,需要转化为更切实的行动力。 他摊开经络图,目光落在“足阳明胃经”的线路上。这条经络主消化,与气血生化息息相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无论是应对接下来的风雨,还是探寻那些隐秘的线索,一具强健的体魄,都是最基础的保障。 窗外,暮色四合,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雨。 针尖对麦芒的较量,已拉开序幕。 而他,必须在这场较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最锋利的针。 第18章 淬骨之痛 叶琛的“宽限”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了汹涌的债务暗流,却也清晰地标明了冰层破裂的时限。叶烁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预示着报复只会推迟,绝不会取消。书房暗处的眼睛,红姐杳无音信的回复,城西那套不知现状的公寓,还有十天后必须面对的八十七万利息……无数条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消耗品。 叶深站在健身房的镜子前,赤着上身。镜中的躯体,依旧单薄,肋骨隐约可见,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后背和侧腹残留着与叶烁冲突后的淡青色淤痕。但经过这些日子的汤药调理和基础锻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虚浮无力感,确实减轻了些许。肌肉的轮廓依旧模糊,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用力就颤抖不止。 不够。远远不够。 这点微末的改善,在叶烁那种靠蛮力和狠劲吃饭的对手面前,不值一提。在可能存在的、更阴险的算计和未知的危险面前,更是脆弱得可笑。 他需要力量。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更坚韧的耐力,以及……更精准的控制。不是健身房这种按部就班的塑形,而是真正能够用于实战、用于绝境求生的能力。前世在底层挣扎,他见过那些真正靠拳头和刀子吃饭的人,他们的训练方式,绝不仅仅是举举哑铃、跑跑步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将身体潜能逼迫到极限、甚至超越极限的锤炼。 他没有师父,没有系统传承,只有前世的零星见闻,和如今这具亟待改造的残破躯壳。但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常规路径走不通,必须用非常之法。 淬骨之痛,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副之前用来格挡叶烁踢击的十公斤哑铃上。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疯狂的事——将两只哑铃用结实的布条捆绑在一起,做成一个二十公斤的简易负重。接着,他脱下鞋袜,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健身房地毯被他卷到了一边)。 第一步:负重站桩。 这不是公园里老年人那种养生桩。他根据经络图上关于“涌泉”、“足三里”、“命门”等穴位的描述,结合前世听老师傅提过的“接地气、稳下盘”的粗浅道理,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微微内扣,膝盖微屈但不超过脚尖,脊柱挺直,头顶似有绳悬,双手虚抱于腹前,仿佛托着那并不存在的二十公斤负重。 仅仅三分钟,酸、麻、胀、痛,如同潮水般从脚底席卷而上。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膝盖关节发出细微的**,腰背的旧伤处隐隐作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如擂鼓。 他咬着牙,没有动。意念强行集中在“涌泉”穴,想象着大地的力量通过脚底涌入身体,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干。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五分钟……七分钟……十分钟! 眼前开始发黑,耳鸣阵阵,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但他依旧死死钉在原地,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株根系深扎的野草。他能感觉到,那股酸麻胀痛正在冲刷着经脉中淤塞的节点,一种炽热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正艰难地在僵冷的肢体中缓慢开辟道路。 十五分钟!到达极限! “噗通”一声,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湿了身下的地面。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破胸而出,眼前金星乱冒。 但他没有立刻休息。喘息稍定,他挣扎着爬起来,解开绑在一起的哑铃,拿起那只五公斤的,开始进行第二项:极限动态训练。 不是规范的动作,而是模仿记忆中那些亡命徒的打斗方式,结合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咽喉、太阳穴、肋下、裆部),进行最快速度、最短距离的刺、砸、捅、撞!动作毫无美感,甚至显得笨拙而狼狈,但每一击都倾尽全力,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目标就是身前那个无形的“敌人”。 “嗬!”“哈!”低沉的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配合着每一次发力。汗水飞溅,肌肉在极限拉伸和收缩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很快,手臂和肩膀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出拳的速度慢了下来,准头也开始失准。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继续,直到手臂彻底抬不起来,连五公斤的哑铃都几乎脱手,才颓然停下,瘫倒在地,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休息片刻,不等体力完全恢复,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开始第三项:抗击打练习。 没有沙袋,没有护具。他用拳头,用手肘,用膝盖,甚至用额头,去撞击健身房冰冷的墙壁!不是自杀式的猛撞,而是控制着力道,由轻到重,感受着骨骼与坚硬物体接触时产生的震荡和疼痛,让身体去适应、去记忆这种冲击。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皮肤很快变得通红,继而发青,疼痛如同针扎,刺激着神经。但他眼神冰冷,仿佛撞击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疼痛是身体最直接的警报,也是适应和变强的催化剂。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对疼痛的耐受度,往往决定着谁能站到最后。 一个下午,就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循环中度过:站桩(煎熬耐力)——动态攻击(榨干爆发力)——抗击打(磨砺承受力)——短暂的喘息——再次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艰难,痛苦更甚。到后来,他几乎完全依靠意志力在驱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健身房的墙壁染成一片血色时,叶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处关节都在**,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汗水混合着灰尘,让他看起来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狼狈。 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意识都有些模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还不够…… 不知躺了多久,他才攒起一丝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浴室。打开冷水,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滚烫而疼痛的身体。水流冲击着伤口,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之下,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光芒。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没有立刻去书房“表演”。他需要让身体先缓一缓,也让可能的监视者看到他“正常”的疲惫状态——一个刚刚进行过“剧烈锻炼”(符合他最近试图“改变”的人设)的虚弱少爷。 晚餐时,他胃口很差,只勉强喝了一小碗粥。刘阿姨担忧地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入夜,身体各处的疼痛开始全面反扑。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肌肉和骨骼的缝隙里搅动,又像是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痛。这是过度训练的必然代价,也是身体在抗拒这种暴力的改造。 叶深躺在黑暗中,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他缓慢地、深长地呼吸,试图用苏逸教的吐纳方法和经络图上的知识,引导那微弱的、因训练而激荡却更加散乱的气息归于平静,抚慰那些受损的肌体。 效果微乎其微。痛苦依旧清晰而尖锐。 但正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反而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疼痛剥离了所有伪装,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孱弱与局限,也让他更坚定地确认了这条淬炼之路的必要性。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执利刃,先淬己身。 他没有“王冠”可戴,但命运强加给他的,是比王冠更沉重、更险恶的枷锁与杀局。他要执的,也非寻常利刃,而是足以劈开这重重迷雾与绝境的、属于他自己的意志与力量。 书房里,那只眼睛或许正记录着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痛苦模样。这很好,符合一个“身体不适”、“心事重重”的纨绔形象。 后半夜,疼痛稍缓,极度的疲惫终于将他拖入短暂的浅眠。睡梦中,不再是雨夜冰冷的巷子和枪声,而是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锁链,他拼命挣扎,锁链深深嵌入皮肉,却也在挣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崩裂声……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肌肉的酸痛唤醒的。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但他还是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吞下“清心玉露丸”,感受着那股温润之气在灼痛的经脉中艰难流转。 他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竹林静谧。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但奇怪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虚乏感,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刺痛感的“实在”。 徐老师按时到来,继续她的礼仪课程。叶深表现得比昨天更加“疲惫”和“心不在焉”,甚至在练习行走时,因为腿部肌肉的酸痛而“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三少爷,您……身体不舒服?”徐老师扶了他一下,眉头微蹙,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没事,昨天锻炼有点过,腿有点软。”叶深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挤出一点苦笑,“这身体,真是不中用了。” 徐老师没再追问,但接下来的课程中,她的观察显然更加细致了。叶深乐得如此,他需要让她,以及她背后的人,看到他“试图改变却力不从心”、“被身体拖累”的“真实”状态。 下午,徐老师离开后,叶深没有立刻开始第二轮的“淬炼”。过度训练只会适得其反,甚至造成永久性损伤。他需要给身体恢复的时间,也需要处理其他事情。 他拿出那部备用手机,开机。一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来自红姐那个社交账号,发送时间是昨夜凌晨: “东西问过了,有人感兴趣。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东西来看。规矩你懂。” 老地方,指的是纸条上那个城南老小区的地址。终于有回音了。 叶深沉吟片刻,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明天下午,他必须去一趟。那只表能换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接触,能否建立更稳定的信息渠道,甚至……打听到关于“暗渠”或“蝮蛇”的更多消息。 同时,城西的公寓,也必须尽快去看了。时间不等人。 他摊开云京地图,目光在城南和城西之间游移。明天下午去城南见红姐介绍的人,之后可以顺路去城西看看那套公寓。路线需要精心规划,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也要留出足够的应急时间。 身体的疼痛依旧阵阵袭来,但叶深的心却异常冷静。淬骨的痛苦,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人心,更危险的交易,和更步步惊心的探索。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经络图,手指顺着“足阳明胃经”的线路缓缓移动,感受着那依旧酸胀疼痛的小腿和腹部。 痛楚,是弱者沉沦的深渊,亦是强者登高的阶梯。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布满荆棘与烈火的阶梯,一步步向上攀爬。 直到,将这淬炼过的骨血,化为破开一切阻碍的锋芒。 第19章 药香暗浮 身体的酸痛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呼吸间顽固地提醒着昨日淬炼的惨烈。然而,在这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钝痛之下,叶深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丝不同——那是一种被强行凿开淤塞后,新鲜气血艰难但确实开始流转的、微弱却真实的“活”力。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春水初融,暗流涌动。 晨起服用的“清心玉露丸”,药效似乎比前几日更明显了些。那股温润之气不再只是浮于胸腹,而是似乎能渗透进依旧酸痛的肌肉深处,带来些许抚慰。林守拙赠予的这份“善意”,至少在这一刻,是实实在在的。 他仔细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分变化,对照着经络图上那些繁复的线条和注解,尝试理解气血运行的路径,理解为何刺激某些穴位能缓解特定疼痛,为何“肝气郁结”会导致肋下胀闷……这些原本玄奥的知识,在亲身承受的痛苦与药力化开的舒爽对比中,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上午的礼仪课照常进行。叶深依旧扮演着那个心不在焉、被身体不适困扰的“叶三少”,在徐老师苛刻的目光下,笨拙地重复着那些繁琐的礼节。徐老师似乎对他的“虚弱”状态更加留意,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问及他睡眠、饮食,甚至建议他多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叶深含糊应对,心中却更加警惕——这份“关怀”背后,究竟是叶琛的授意,还是另有目的? 课程结束,送走徐老师后,叶深回到书房。他没有立刻开始新一轮的自虐式训练,身体需要恢复。他拿出备用手机,再次确认了红姐发来的信息和那个城南老小区的地址。下午三点,时间还算充裕。 他需要为这次会面做准备。那只准备出手的名表被仔细擦拭,放进口袋。防身的折叠刀依旧贴身携带。他换上一套更不起眼的深蓝色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帽檐压得很低。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气质阴郁低调,与“叶三少”平日形象大相径庭,足够应付一次短暂的、地下的交易。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周管家却再次出现在听竹轩门口,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小药箱、穿着素净唐装、头发花白的老者。 “三少爷,”周管家微微躬身,“苏老先生来了,说是奉林老先生之命,来给您复诊,顺便调整一下方子。” 苏老先生?苏清的父亲,苏逸的爷爷,林守拙的亲家,苏氏医馆真正的坐镇者。叶深心头微动。林守拙不仅送了药和书,还直接把苏老请上门复诊?这份“关照”,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请进。”叶深压下疑虑,将苏老先生迎进客厅。老者年约七旬,身形清瘦,精神矍铄,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他进门后,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在叶深脸上、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叶深行走间微微凝滞的步伐和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上。 “叶少爷,”苏老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林老哥挂念你的身体,托老夫再来看看。上次小逸开的方子,用了可有效验?”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叶深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打开随身的小药箱。 “有劳苏老先生。”叶深依言坐下,伸出左手腕,“用了三日,感觉比之前清爽些,夜里睡得也沉了点。只是……”他适时地皱了皱眉,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胳膊和后背,“昨日不小心撞了一下,有些淤青疼痛,不知是否影响药效?” 他主动提及“撞伤”,既是解释身体的异常,也是试探。他想知道,这位苏老能否看出他这身“伤”的真实来历——是普通的碰撞,还是过度训练的痕迹。 苏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三指轻轻搭上叶深的腕脉。他的手指干燥而稳定,触感微凉。诊脉的时间比苏逸更长,也更专注。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老人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苏老收回手,又示意叶深换右手。再次诊脉后,他示意叶深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又询问了几句关于饮食、二便、睡眠的细节,甚至问及情绪是否容易烦躁、有无心悸等。 叶深一一作答,半真半假。关于锻炼导致的肌肉酸痛和精力透支,他隐去不提,只强调“撞伤”和“宿醉后遗症”。 苏老听罢,沉吟片刻,清澈的目光看向叶深,缓缓道:“叶少爷脉象,比之前略有起色,沉细稍减,弦象稍缓,可见汤药对症,你自身调养也算得法。”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这肝肾阴虚、心火偏旺之象,非一日之寒,调理需徐徐图之,切忌操之过急,更忌……妄动无名,损耗精气。”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叶深的手掌和指关节——那里有昨日撞击墙壁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撞伤”之淤,多为外力瞬间冲击所致,瘀血凝聚,疼痛尖锐。而叶深手上这些痕迹,分布和形态,更像是反复、多次的轻度撞击或摩擦所致,且体内气血虽然因药力略有振奋,但深处仍有一种“过耗”之象,非单纯“撞伤”能解释。 叶深心中凛然。这苏老果然不是寻常医者,眼光毒辣。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些许“惭愧”:“苏老先生说的是,是小子以前不懂事,折腾坏了身子。以后定当谨记,循序渐进。” 苏老点点头,不再深究,提笔开始写新的方子。“旧方大体不变,可再服三日。老夫另开一剂外敷药散,用黄酒调匀,敷于疼痛淤青处,可活血散瘀,舒筋止痛。内服之药,老夫稍作增减,加重了宁心安神、培补肝肾之力。你心绪不宁,肝郁未解,强用虎狼之药或猛进锻炼,反而易伤根本。切记,调理身心,如文火炖汤,急不得。” 他边说边写,字迹苍劲有力,药名、剂量、煎服方法,一一注明。写罢,将方子递给叶深:“按此方抓药即可。另外,”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发亮的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数十根细如牛毛、寒光闪闪的银针,“若叶少爷不弃,老夫可为你行一次针,重点疏通肝经、心包经,并辅以艾灸温养肾俞、命门,可助药力发散,缓解你周身酸痛,亦能宁神定志。” 针灸加艾灸?叶深略一迟疑。针灸他已在苏逸那里体验过一次,确有奇效。但艾灸……动静似乎大了些,药香恐怕会弥漫开来。 苏老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微微一笑:“艾绒是特制的,气味清雅,并不浓烈,且老夫手法快,不会太久。叶少爷可是担心药味沾染,引人侧目?”他这话问得直白,眼神平和,却仿佛能看穿叶深那层“叶三少”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对暴露的警惕。 叶深心中一紧,但很快放松下来。既然对方已经点破,再遮掩反而显得心虚。他点了点头:“不瞒老先生,最近家中事多,不想多生枝节。” “明白。”苏老颔首,不再多问,只道,“那便只行针,艾灸暂且不必。请叶少爷移步内室,褪去上衣,俯卧即可。” 叶深依言而行。卧室比客厅更私密,他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其他监控设备(至少以他目前的手段未能发现)。苏老净手焚香(是一种清心宁神的药香,气味淡雅),然后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灼烧消毒。 下针时,苏老的手法比苏逸更加沉稳迅捷,认穴极准。银针入体,起初是微微的刺痛和酸胀,随即,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温热感,如同细小的暖流,沿着针尖刺入的穴位迅速扩散开来,循着肝经、心包经的路线游走。所过之处,昨日过度训练留下的酸痛僵直,竟如同被温水浸泡般,迅速缓解、松快。更奇妙的是,随着针感流动,他心头那因债务、监视、未来不确定而产生的隐隐焦躁,也似乎被这股暖流抚平了不少,思绪变得清晰而沉静。 “针感如此明显,可见叶少爷经络虽滞涩,但气血根基未绝,只是长期郁结耗损所致。”苏老一边轻轻捻动银针,一边缓声道,“医者治病,三分药,七分养。这‘养’,不仅在身,更在心。心绪平和,气血自顺;妄念纷扰,金石难补。” 他的话,像是对所有病人说的医理常谈,又像是对叶深此刻处境的某种点拨。 叶深俯卧在床,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中思绪翻腾。苏老今日前来,真的只是复诊?林守拙的关切,是否过度?苏老那洞察细微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话语,又暗示着什么? 行针约莫两刻钟,苏老起针,动作轻柔。叶深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果然轻快了许多,那种沉滞的酸痛感大为减轻,精神也为之一振。 “多谢苏老先生。”叶深诚心道谢。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手医术是实实在在的,缓解了他的痛苦。 苏老收拾着银针,闻言摆摆手:“医者本分。叶少爷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身体自有起色。”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叶少爷对医理也有兴趣?前日林老哥送来的经络图,可还看得明白?” 叶深心中一动,谨慎答道:“老先生厚赠,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初学乍练,看个热闹罢了,许多地方晦涩难懂。” “不急,不急。”苏老将药箱合上,站起身,“医道浩渺,贵在持之以恒。若有不解之处,闲暇时也可来医馆坐坐,与小逸探讨一二。年轻人之间,总有话说。”他这话,等于是为叶深以后去苏氏医馆开了方便之门。 送走苏老,叶深站在廊下,看着老者提着药箱、在周管家陪同下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苏老今日之行,复诊是真,送药方、行针缓解他的痛苦也是真,但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以及最后那几句似有若无的提点,却让他品出些别的味道。 林家,或者说林守拙,似乎并不仅仅把他当作一个“冲喜”的工具人,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试图……拉拢?或者说,投资?是因为他与林薇的婚约?还是因为他在叶家尴尬的处境,可能成为某种突破口?又或者,与那“九叶还魂草”甚至“血玉髓”有关? 信息太少,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苏氏医馆这条线,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不仅仅在于医药资源,更在于其背后可能牵连的林家态度,以及苏老本人那深不可测的医术和洞察力。 暂时按下心中疑惑,叶深回到房间,换好那身不起眼的行头。时间已近下午两点。他将苏老新开的药方收好,外敷药散也放入背包。然后,他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手表、少量现金、折叠刀、备用手机和SIM卡。 准备妥当,他悄然离开了听竹轩。这次,他没有翻墙,而是大大方方地从侧门离开,叫了辆网约车,先往城中心商业区方向去。在商业区换了两次车,又步行穿过几条人流密集的街道,最后才绕道前往城南那个老小区。谨慎,已成本能。 红姐给的地址,是城南一片典型的、建于上世纪末的老旧小区。楼体斑驳,电线如蛛网般杂乱,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垃圾混合的气味。按照地址,他找到一栋六层板楼的四楼,敲响了靠西侧那户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找谁?” “红姐介绍的,来看东西。”叶深压低声音,将准备好的那只名表在门缝前晃了晃。 门后的眼睛又审视了他几秒,才将门拉开一条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叶深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迅速关上。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空气浑浊,有烟味和灰尘的味道。客厅很小,堆满杂物,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沙发上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精明而锐利。旁边还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干瘦男人没起身,抬了抬下巴:“东西。” 叶深将手表放在茶几上。干瘦男人拿起,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一个小巧的放大镜检查了表盘、机芯和编号,半晌,才点点头:“东西没问题,正货。不过这个款式,现在市面上流通不多,出价不会太高。”他报了一个数字,比叶深预估的市场价低了三成。 叶深没有立刻还价,而是问:“红姐说,你们也收别的‘旧东西’?” 干瘦男人眼皮抬了抬:“那要看是什么‘东西’,成色如何,来路是否干净。” “来路干净,成色也不错,只是……不太好出手。”叶深斟酌着措辞,“是一些老物件,可能……有点特别。” “特别?”干瘦男人来了点兴趣,放下手表,“有多特别?瓷器?玉器?还是……别的什么?” 叶深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听说,你们消息也灵通。我有个朋友,以前常跟一个叫‘蝮蛇’的拿货,最近联系不上了,有点担心。不知道哥几个,有没有听说过‘蝮蛇’的消息?或者,‘暗渠’那边,最近有什么风声?” 他问得很小心,尽量不流露出太多个人情绪,更像是一个替“朋友”打听消息的中间人。 听到“蝮蛇”和“暗渠”,干瘦男人和那个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干瘦男人重新盘起核桃,慢悠悠道:“‘蝮蛇’?那小子啊,听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跑路了,还是栽了,说不清。至于‘暗渠’……”他拉长了声音,打量着叶深,“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的。小兄弟,我劝你,好奇心别太重。有些浑水,蹚不得。” 这话和红姐之前的警告如出一辙。 “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叶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讪笑”,“那这表……” “一口价,就刚才说的数。愿意就留下表,拿钱走人。不愿意,门在那边。”干瘦男人指了指门口,语气不容商量。 叶深知道再纠缠无益,能打听到“蝮蛇”可能“栽了”的消息,已经算是意外收获。他点点头,接受了那个偏低的价格。干瘦男人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黑色手提包,数出一叠现金,扔在茶几上。 叶深拿起钱,没有细数,直接揣进兜里,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那个壮汉都像一尊门神般立在旁边,沉默地盯着他。 走出那栋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吹散了屋内浑浊的气息。叶深没有停留,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直到转过几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在一个僻静处停下,清点现金。数目没错,虽然被压了价,但足够应付吴德彪那边几天的利息,还能有些剩余。 他收好钱,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去城西看看那套公寓。叫了辆车,报出公寓地址。 城西那片区域比城南老小区稍新一些,但也谈不上高档。公寓位于一栋十几层楼的中层,面积不大,八九十平米,是原主早年一时兴起买下的投资,几乎没怎么住过,后来缺钱就抵押了出去。 叶深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公寓楼看起来管理松散,门禁形同虚设。他走进大堂,信箱上他那个户型的铭牌还在,但积了灰。电梯很旧,运行起来嘎吱作响。 来到房门口,门上贴了几张催缴水电费和物业费的单子,时间跨度很长。他尝试用记忆中的密码(原主设置密码总是很简单)打开了电子锁——居然还能用。 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房子基本保持原样,没有被人闯入或使用的痕迹。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按理说,抵押给高利贷公司,对方很可能已经换了锁,甚至将房子另作他用。难道吴德彪(或者说叶烁)还没来得及处理?还是另有打算? 他在布满灰尘的客厅地板上,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脚印,尺码较大,不属于他。脚印很杂乱,不止一个人,似乎不久前有人进来过,而且四处查看过。 叶深的心提了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脚印边缘清晰,没有太多灰尘覆盖,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查看者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脚印遍布客厅、卧室、卫生间甚至厨房。 他们在找什么?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有什么值得寻找的东西?是原主遗忘了什么?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起原主笔记本里提到,曾想过抵押这套公寓换钱。难道当时公寓里还留下了什么?或者,吴德彪/叶烁派人来,是想找到更多能拿捏他的把柄? 叶深站起身,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房间。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但那些新鲜的脚印,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没有久留,迅速清理掉自己进来的痕迹,关好门,快步离开。下楼时,他格外留意四周,但并未发现可疑人物。 回程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眉头紧锁。 红姐那边,“蝮蛇”失踪,“暗渠”讳莫如深,线索似乎断了,但又好像指向了更深的迷雾。 城西公寓,空无一人,却有新鲜脚印。是谁?目的何在? 苏老今日复诊,言语间的深意,林家的态度…… 还有书房里那只无声的眼睛,叶烁咬牙切齿的威胁,叶琛看似公正实则冰冷的掌控…… 无数线索,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碎片,彼此孤立,又隐隐相连。药香弥漫之下,是更复杂的人心算计;看似平静的日常,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他需要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也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车窗上,映出他沉静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醒的侧脸。 药香暗浮,局中局,计中计。 而他,必须在这浮动的暗香与杀机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淬骨之痛,方始。 真正的针锋相对,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0章 初见杀机 城西公寓里那些新鲜的、杂乱的脚印,如同无声的警铃,在叶深脑海中反复鸣响。那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有人在他之前,仔细地搜查过那套空置已久的房子。是吴德彪的人?叶烁的手下?还是……其他未知的势力?他们在找什么?原主遗落的东西?抵押合同的漏洞?或是……与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相关的线索?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预感,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上心头。 回到听竹轩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他绕了远路,在观澜山脚下换了两次车,又在山路上步行了一段,确认没有尾巴,才翻墙回到小院。书房那盏台灯上的微型装置,像一只隐形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一切。他如常“表演”了疲惫和“无所事事”,将卖表得来的现金藏好——大部分塞进了健身房一个废弃的、沉重的杠铃片夹层里,只留少量备用。 苏老新开的药,当晚就煎服了。药力似乎比之前的更温和绵长,服下后胸腹间暖意融融,因下午奔波和警惕而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外敷的药散用黄酒调匀,敷在手臂和后背因“锻炼”和抗击打留下的淤青上,带来清凉镇痛的感觉。 身体的恢复在加速,但精神上的弦却绷得更紧。那些脚印,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 两天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紧迫中悄然流逝。礼仪课照旧,徐老师一如既往地严苛与审视。身体在汤药和苏氏祖孙的针灸调理下持续好转,酸痛减轻,精力有所恢复,那套自虐式的“淬炼”也得以继续,虽然每次依旧痛苦不堪,但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增长,对身体的掌控也在加强。他甚至在无人时,尝试着按照经络图上的指示,配合呼吸,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因针灸和药物而活跃了些许的“气感”,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却让他对自身有了新的认知。 吴德彪给的最后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滴答作响。叶深没有主动联系红姐,也没有再去城西公寓。他在等,等一个更清晰的信号,或者,等对方先出招。 信号在第三天上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周管家送来了一个精致的礼盒,淡紫色的包装,系着银灰色的丝带,与上次林守拙送药和经络图时的风格相似,但更小巧。附带的卡片上,是一行娟秀却稍显无力的字迹:“听闻叶先生身体不适,特备薄礼,望能缓解一二。林薇。” 林薇?那个苍白脆弱、坐在轮椅上的林家大小姐? 叶深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对素雅的青瓷香薰炉,造型古朴,炉腹圆润,炉盖镂空,雕着简单的云纹。旁边还有一小包用素纸包好的、混合好的香料,散发着清雅宁神的淡淡药香,似有檀香、安息香、合欢皮等物的气味,显然是精心调配过的。附有一张小笺,说明了用法:睡前点燃,置于床头,有安神助眠、疏解郁结之效。 礼物不贵重,却足够贴心。尤其是那句“听闻叶先生身体不适”,消息来源显然是苏老或苏逸。林家对他的“关注”,似乎比预想的更细致,也更……持续。 叶深将香薰炉放在床头,却没有立刻点燃。他仔细检查了香炉和香料包,甚至用银针(从苏老留下的针包里取了一根)试探,确认无毒无蹊跷。并非多疑,而是在这步步惊心的环境里,任何来自外界的“好意”,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审视。 最终,他点燃了一小撮香料。清雅的药香袅袅升起,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许是心理作用,许是香料确实有效,那一晚,他睡得比往日沉了些,纷乱的梦境也少了些。 平静,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沉闷的安宁。 第四天下午,距离吴德彪的“最后通牒”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叶深正在健身房进行新一轮的“淬炼”,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每一次深蹲都让腿部肌肉发出濒临崩溃的**。就在他咬牙坚持,试图突破昨日极限时,口袋里那部备用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没有铃声,只有持续不断的震动,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深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中的简易负重,擦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走到角落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在剧烈的运动后尚未平复,又因这突如其来的来电而加速。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只有红姐,以及那个城南收赃的干瘦男人。会是哪一个?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车辆疾驰而过的呼啸,又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和音乐,似乎是在路边或某个嘈杂的场所。然后,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浓重口音、明显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叶三少?想活命,现在立刻离开叶家,到城西‘老机修厂’后面的废车场来。一个人来,别耍花样,也别告诉任何人。你只有二十分钟。迟到,或者带人来,就等着给你那个相好的收尸吧。”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相好的?陈娇?! 叶深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退回四肢百骸。 陈娇!叶烁那天用来威胁他的女演员!对方果然动手了,而且直接抓了人质,地点还选在城西那个废弃的机修厂——那里鱼龙混杂,荒僻无人,正是做肮脏交易的好地方。 是叶烁?还是吴德彪?或者,是他们联手?用陈娇来逼他就范?逼他做什么?乖乖还钱?还是另有图谋? 二十分钟。从观澜山到城西老机修厂,即使不堵车,全速赶去也极为紧张。对方算准了时间,不给他任何周旋或求助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仔细权衡。陈娇是无辜的,是被他牵连的。更重要的是,对方用这种方式找他,意味着已经彻底撕破脸,不打算留任何余地。躲,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陈娇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叶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处理过无数意外死亡现场,面对过情绪失控的家属,他早已学会在极端压力下保持思维的清晰。 他首先给陈娇的号码拨了过去——意料之中的关机。这证实了电话内容的真实性。 然后,他迅速行动起来。没有换下汗湿的运动服,只是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穿上,遮住里面的狼狈。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贴身口袋。那柄锋利的折叠刀,从绑腿处取下,检查了一下刀锋,重新固定在一个更便于快速抽出的位置——右侧腰后皮带内侧。最后,他将卖表剩余的大部分现金揣进外套内袋,只留下少量零钱在外面。 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周管家。对方明确警告“别告诉任何人”,他不能拿陈娇的命冒险。而且,叶家内部,谁知道有没有对方的眼线? 他快步走出健身房,穿过小院。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竹影斑驳。钟伯在不远处修剪花枝,看到他匆匆出来,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叶深脚步未停,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向月洞门。他不能让钟伯看出异常,也不能让他产生怀疑去报告。 出了听竹轩,他没有选择叶家那辆可能被追踪的专车,而是快步朝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用那部备用手机呼叫网约车。运气不错,很快有车接单。他报了一个距离叶家山脚还有一段距离的、相对隐蔽的路口作为上车点。 等待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方选择城西废车场,除了荒僻,可能还因为那里是吴德彪或叶烁势力能够掌控的区域。对方让他一个人去,目的是什么?羞辱?报复?还是想在无人处彻底解决他?陈娇是他们控制他的筹码,但对方真的敢对陈娇下死手吗?如果只是为了逼他还钱或教训他,似乎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引火烧身。除非……对方有绝对的把握能控制住局面,或者,目的根本不止于此?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老机修厂”的大致方位。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没有多问,一脚油门朝着城西驶去。 叶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实则大脑飞速运转。他在脑海中勾勒着老机修厂和废车场的地形——原主记忆碎片里有模糊的印象,那是一片很大的废弃厂区,早年是国营机械厂,后来倒闭,厂房和设备大多废弃,被一些人用来停放报废车辆或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地形复杂,堆满废铁和垃圾,易于隐藏也易于设伏。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对方不止一个人,且携带武器(棍棒、刀具,甚至可能有枪)。陈娇被控制,可能被捆绑或囚禁在某个角落。对方以陈娇为要挟,逼他现身,然后…… 然后会怎样?逼他签下更高额的欠条?打断他的手脚泄愤?还是……直接要他消失?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内衣。不是恐惧,而是面对未知危险时,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前世在混乱和危险环境中磨砺出的全部警觉。 车子在距离老机修厂还有两个街口的地方停下。司机抱歉地说前面路太烂,车子开不进去。叶深没有多言,付钱下车。 下午的城西旧工业区,显得破败而空旷。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灰色怪兽匍匐在地,窗户大多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内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流浪狗跑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油污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 叶深拉上外套拉链,将帽檐压低,快步朝着记忆中的老机修厂方向走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动作尽可能轻快,同时竖起耳朵,眼观六路。 越靠近机修厂,周围越是寂静。连流浪狗的踪迹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破损铁皮屋顶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的机器轰鸣。 老机修厂的锈蚀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褪色的、禁止入内的牌子。叶深没有从正门进入,他绕到厂房侧面,找到一处围墙坍塌的缺口,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破败。巨大的车间空旷阴森,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射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上散落着各种生锈的机器零件、废弃的轮胎和油污。更深处,传来隐约的、金属被敲击的叮当声,以及压低的人语。 叶深屏住呼吸,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墙壁的阴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脚下是碎砖和杂物,他必须极其小心,才能不发出声响。 穿过主车间,后面是一个更大的露天场地,堆满了层层叠叠、挤压变形的报废汽车,如同一座座钢铁坟墓。这里就是废车场。敲击声和人语就是从这片废车坟场的深处传来的。 叶深躲在一辆侧翻的卡车残骸后面,小心地探出头观察。 大约三十米外,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车旁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吴德彪,矮胖的身材很好辨认,此刻他正搓着手,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另外两个是陌生面孔,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紧身背心,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臂纹身,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钢管,正不耐烦地敲打着旁边的废车壳,发出叮当的声响。另一个个子稍矮,但眼神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把***,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陈娇不在视线范围内。面包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叶深的心沉了下去。三个人,而且看起来都不是善茬。那个玩刀的眼神,他前世在某些亡命徒脸上见过,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冰冷。 “妈的,那小子不会不敢来吧?”纹身男停下敲击,粗声粗气地说。 “他一定会来。”吴德彪的语气不太确定,“他那个相好的在我们手里……” “彪哥,你确定这事儿靠谱?叶二少那边……”玩刀的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怀疑。 “闭嘴!”吴德彪低声呵斥,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拿了钱办事,别多问!人来了,按计划行事。只要不出人命,叶二少都能摆平。妈的,那小子敢耍我,还拿叶大少压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我还怎么混?”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恨和后怕,显然上次叶琛的出面让他心有余悸,但叶烁的压力和许诺的利益,又让他铤而走险。 叶深听在耳中,基本确定了。是叶烁指使,吴德彪找的人。目的可能是教训他,也可能是制造意外让他“消失”,彻底解决这个碍眼的弟弟和债务麻烦。陈娇只是引他出来的诱饵。 他悄悄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卡车铁皮,快速思考对策。硬拼?对方三个人,两个明显是打手,还可能有武器(钢管、刀),他这具身体虽然经过锻炼,但远未恢复,胜算几乎为零。智取?对方有陈娇作为人质,投鼠忌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再等五分钟,不来就给他那相好的放点血,拍段视频发过去!”纹身男恶狠狠地说。 不能再等了。 叶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摸了摸腰后的刀柄。然后,他从藏身处走了出去,脚步很稳,甚至带着点故作镇定的虚浮,脸上努力挤出符合“叶三少”人设的、混合着恐惧和强撑的愤怒。 “吴德彪!”他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我来了!陈娇呢?” 空地那边的三个人立刻转过头来。吴德彪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得意,随即挺了挺肚子,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叶三少,还挺准时啊!钱带来了吗?” 叶深慢慢走近,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停下,这个距离既在对方攻击范围内,也给自己留出了一点反应空间。“我要先看到陈娇。”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玩刀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笑,朝面包车努了努嘴。纹身男走过去,拉开车门。 陈娇被反绑着手,嘴上贴着胶带,蜷缩在后座上,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和惊恐,但看起来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看到叶深,她眼睛猛地睁大,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似乎在让他快走。 叶深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放了她。钱,我可以想办法。” “想办法?”吴德彪嗤笑,“叶三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上次宽限你十天,是给叶大少面子。现在十天到了,钱呢?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今天你就别想站着离开这儿!”他挥了挥手。 纹身男和玩刀的男人一左一右,朝叶深逼了过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杀机,在这一片废铁与尘埃之间,骤然弥漫开来。冰冷的钢铁,映着同样冰冷的目光。 叶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飙升,瞳孔微缩。他缓缓后退半步,右手看似无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然移向腰后。 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21章 破绽自寻 废铁锈蚀的气味混杂着尘土,弥漫在空气里,刺鼻而沉闷。昏黄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报废车山,在空地上投下扭曲变形的阴影。纹身男手里钢管拖地的刺啦声,玩刀男人指间***翻飞的冷光,还有吴德彪那混合着贪婪、紧张和狠厉的眼神,构成一幅压抑而危险的画面。 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叶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但血液却仿佛被冰镇过,流向四肢百骸时,带来一种异样的冷静。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死于暴力冲突的尸体,那些伤痕的位置、角度、深浅,早已在无数次清理和搬运中,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哪里最脆弱,哪里受创最致命,哪里看似凶险实则可避。 眼前这三个人,吴德彪不足为惧,色厉内荏,真正麻烦的是那两个打手。纹身男体型力量占优,武器是粗重的钢管,势大力沉但不够灵活;玩刀的男人个子稍矮,但眼神更毒,步伐轻盈,手里的***翻飞如花,显然是擅长贴身缠斗、走技巧路数的。 硬拼,毫无胜算。他的身体虽经过几日锤炼,但距离前世那种长期劳作和应急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与耐力,还差得远。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全面劣势。 必须智取,必须找到破绽。 “钱,我会想办法。”叶深开口,声音刻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身体也微微后缩,做出畏怯的姿态,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但你们先把陈娇放了。她是无辜的,跟这事没关系。”他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部分转移,同时观察着面包车的位置、周围废弃车辆的堆叠情况,以及可供闪躲的空间。 “无辜?”吴德彪狞笑,“她跟你叶三少扯上关系,就不无辜了!少废话,钱呢?拿出来!”他逼近一步,身后两个打手也配合地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我现在没带那么多现金。”叶深摊开双手,显示自己身上没有武器(折叠刀藏在腰后),“但我可以给你写欠条,或者……用别的东西抵。”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挪了半步,那里有一堆散落的、生锈的汽车弹簧和半截扭曲的传动轴,可以作为临时的障碍或武器。 “东西?什么东西?”吴德彪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他本质上是个贪财的中间人,如果能拿到更值钱的抵押物,或许…… “我名下还有一套公寓,在城西,你知道的。”叶深语速加快,同时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两个打手的动向,“虽然抵押了,但产权还在我手里,市场价远不止一百五十万。我可以马上签转让协议给你,只要你们放人,我立刻带你们去办手续!”他抛出一个诱饵,试图分化对方。吴德彪贪财,两个打手是收钱办事,目标可能只是教训他。利益不一致,就有缝隙。 果然,吴德彪脸上露出犹豫。城西那套公寓他是知道的,地段不错,就算有抵押,剩余价值也远超过一百五十万。如果真能拿到手…… “彪哥,别听他胡扯!”玩刀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叶二少交代的是教训这小子,让他以后老实点,没说要什么公寓。这小子滑头得很,肯定在拖延时间!”他显然更警惕,也更忠于叶烁的指令。 纹身男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揍他一顿,给叶二少出气,咱们拿钱走人,干净利落!跟他啰嗦什么!” 吴德彪被两人一说,也有些动摇,但贪婪让他不舍得放弃可能的更大利益:“可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叶深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用力勾起地上那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传动轴,朝着离他最近的纹身男的小腿狠狠扫去!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利用了对方注意力被吴德彪吸引的刹那! 纹身男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下意识抬腿,传动轴重重地磕在他的迎面骨上! “啊!”一声痛叫,纹身男踉跄后退,小腿剧痛,手里的钢管都差点脱手。 一击得手,叶深毫不停留,借着后仰的力道就地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玩刀男人几乎同时刺来的***!刀尖擦着他的外套划过,带起一道轻微的撕裂声。 “妈的!找死!”玩刀男人见一击不中,怒骂一声,手腕一翻,***划出一个刁钻的弧线,再次朝着叶深的肋下捅来!他的动作极快,显然是经常打架的狠角色。 叶深刚刚翻滚起身,立足未稳,眼看刀尖逼近,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猛地拧身,用左臂外侧硬格! “嗤啦——”刀刃划破运动服和里面的皮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伤口不深,但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剧痛刺激着神经,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没有去捂伤口,反而借着拧身的力道,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抽出了那柄锋利的折叠刀,拇指一弹,“咔”一声轻响,刀刃弹出,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有刀!”玩刀男人瞳孔一缩,动作稍有迟滞。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的纨绔少爷,身上居然藏着利器,而且拔刀的动作虽然不算顶尖,却也干净利落,绝非第一次用刀的生手。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给了叶深喘息之机。他没有像对方预想的那样挥刀反击,而是猛地将手中的折叠刀,朝着几米外正捂着腿痛呼、试图重新站稳的纹身男用力掷去! 这一下更是出人意料!谁会在近身搏斗中把唯一的武器扔出去? 折叠刀旋转着飞向纹身男,后者大惊,慌忙举起钢管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折叠刀被磕飞,不知落到了哪堆废铁后面。但纹身男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动作再次一滞。 而叶深,在掷出刀的瞬间,已经合身扑向了因为惊愕而动作停顿的玩刀男人!他没用拳脚,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直接撞进了对方怀里! 贴身!这是玩刀者最忌惮的距离!长匕首在这种距离下反而难以施展! 玩刀男人显然没料到叶深如此悍不畏死,被撞得后退半步,持刀的手腕也被叶深死死抓住!叶深的手指如同铁钳,用尽了全身力气,甚至能听到对方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松手!”玩刀男人又惊又怒,抬膝猛顶叶深腹部! 叶深早已料到,拧腰侧身,用相对厚实的胯部硬抗了这一下,虽然剧痛传来,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抓住对方手腕的手指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借着对方顶膝的力道,将全身重量压上,另一只手屈肘,狠狠撞向对方的下颌! “砰!”沉闷的撞击声。玩刀男人猝不及防,下颌遭受重击,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顿时松懈。叶深趁机猛地一拧一夺! “当啷!”***脱手,掉落在满是尘土和油污的地面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叶深突然发难,到撞飞传动轴击伤纹身男,再到掷刀、近身、夺刃,不过短短几秒钟!吴德彪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失去了武器的玩刀男人又惊又怒,但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握拳就朝着叶深面门砸来!叶深偏头躲过,拳风擦过耳际。他顺势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弯腰就想去捡地上的***! “小心!”面包车里,被绑着的陈娇发出含糊的惊呼。 脑后恶风袭来!是那个纹身男忍着腿痛,抡起钢管砸了下来! 叶深来不及捡刀,只能再次狼狈地向前扑倒翻滚。钢管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碎石,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若是砸实了,脊椎怕是都要断裂。 叶深滚到一辆废弃轿车的轮胎后面,急促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背被钢管劲风扫过的地方也是一片麻木,腹部被膝撞的位置更是钻心地痛。汗水混合着血水和尘土,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还活着,而且成功地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废掉了玩刀男人的武器,还让纹身男腿上带伤。 吴德彪这时终于回过神,又惊又怒,尖声叫道:“一起上!废了他!快!” 纹身男怒吼着,一瘸一拐地再次冲来,钢管挥舞得虎虎生风。玩刀男人也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眼神更加凶狠,从腰间又摸出一把更短的匕首,和纹身男一左一右逼了过来。 叶深背靠着冰冷的轮胎,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喘息,全身无处不痛。力量差距太大了,刚才那番爆发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体力,还受了伤。面对两个依然有战斗力的亡命徒,他几乎没有胜算。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周围。面包车距离他大约七八米,车门还开着,陈娇在里面。吴德彪躲在两个打手身后,脸色发白,手里不知何时也摸出了一根短棍,但显然不敢上前。 不能硬拼了。必须跑!但陈娇…… 就在他心念电转,两个打手即将扑上的瞬间——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废车场上空的寂静!声音似乎不止一辆,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叶深。 警察?怎么会? 吴德彪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看向两个打手:“怎么回事?你们报警了?!” “放屁!我们怎么可能报警!”纹身男也慌了神,下意识停住脚步。 玩刀男人脸色阴晴不定,猛地看向叶深:“是你?!” 叶深也是一头雾水。他当然没报警,他甚至没时间也没机会报警。这警笛来得太巧,太及时了。 难道是……叶琛?他一直派人监视自己?看到自己单独外出,进了这种地方,察觉到不对,所以报了警?或者,是林家?苏老今天刚来过,难道他看出了什么,暗中安排了保护?不,不像。苏老虽然是医者,但似乎不涉足这些事。那会是谁?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就在废车场外围! “妈的!快走!”吴德彪再也顾不得其他,也顾不上叶深和陈娇了,转身就想往废车场深处跑。 “彪哥!钱……”纹身男还不甘心。 “要钱还是要命!快走!”吴德彪气急败坏,自己已经率先朝着一堆废车后面钻去。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也知事不可为,恶狠狠地瞪了叶深一眼,撂下句“小子,算你走运!”,便跟着吴德彪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废铁迷宫之后。 叶深强撑着站起来,警惕地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传来的方向,没有犹豫,踉跄着冲向面包车。 陈娇还蜷缩在后座,吓得瑟瑟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叶深扯掉她嘴上的胶带,又用捡起的***割断她手上的绳子。 “能走吗?”叶深急促地问,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陈娇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但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感激。 “跟着我,快!”叶深拉起她,没有朝警笛声方向去,而是选择了与吴德彪他们逃跑方向相反的、另一堆更密集的废车山。他不敢确定来的警察是敌是友,也不敢确定吴德彪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铁堆中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陈娇穿着高跟鞋,跑不快,叶深不得不半扶半拖着她。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警笛声在废车场入口处停下,接着传来扩音器的喊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警察似乎正在进入搜索。 叶深拉着陈娇,躲进两辆叠压在一起的公交车残骸形成的狭小空隙里。空间逼仄,满是灰尘和锈味,两人紧紧挨着,都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谢……谢谢你……”陈娇终于缓过气,低声道,声音还在发抖。 叶深摇摇头,示意她噤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警察的搜索似乎没有深入,更多像是在外围喊话和威慑。吴德彪他们应该已经从别的方向逃走了。 大约十几分钟后,警笛声再次响起,似乎逐渐远去。警察可能没发现人,或者觉得只是小混混滋事,已经撤离了。 又等了片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铁皮的呜咽声。 叶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左臂的伤口需要处理,腹部的钝痛也一阵阵传来。陈娇也瘫坐在地,小声啜泣着,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 “你……你的手在流血!”陈娇注意到叶深左臂衣袖上的大片暗红色,惊呼道。 “没事,皮外伤。”叶深扯下已经破烂的袖子,露出伤口。刀口不算深,但很长,皮肉外翻,看着吓人。他从同样破烂的外套内衬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力扎紧伤口上方止血。动作熟练得让陈娇有些诧异。 “那些警察……”陈娇心有余悸。 “不是我叫的。”叶深打断她,眉头紧锁。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谁报的警?为什么来得这么巧?是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吴德彪他们逃了,但未必甘心,警察虽然走了,也可能留下暗哨。这里太危险。 “能站起来吗?我们得离开。”叶深看向陈娇。 陈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扶着铁皮勉强站起身,高跟鞋的鞋跟已经断了。她干脆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叶深也站起来,忍着全身的疼痛,辨明方向,带着陈娇朝着远离废车场、通往相对安全区域的小路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陈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叶烁他……不会放过我的。我……我可能得离开云京一阵子。” 叶深看了她一眼。这个被无辜卷入的女人,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是非之地。“有地方去吗?” “有个远房表姐在南方……”陈娇声音很低,“我本来也打算拍完这部戏就休息一段时间。” “嗯。”叶深没再多问。陈娇离开,对她是好事。至于叶烁那边,经此一事,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轻易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动静太大了,还引来了警察。但这笔账,叶烁肯定会记下,用其他方式讨还。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场遭遇,暴露了很多问题。吴德彪的贪婪与摇摆,打手的凶悍与纪律性,叶烁的肆无忌惮,以及……那个神秘的报警电话。 是谁?目的是什么?救他?还是想把水搅浑? 叶深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叶烁的杀机已现,尽管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书房里的眼睛,城西公寓的脚印,红姐那边的线索中断,债务的逼迫……危机四伏。 他需要主动出击,需要找到破局的关键,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更需要……属于自己的、可靠的依仗。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神经,也淬炼着他的意志。 破绽,往往隐藏在看似完美的杀局之中。而今天,吴德彪的贪婪、打手的轻敌、以及那来历不明的警笛,都是破绽。 他要找到这些破绽,利用它们。 第一步,是活下去,离开这里,处理伤口,然后……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淬骨之痛已受,杀机已现。 接下来,该轮到他,去寻找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属于敌人的破绽了。 第22章将计就计 废车场的铁锈与尘埃气味,混合着左臂伤口隐约的血腥气,一同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叶深搀扶着赤脚的陈娇,沿着规划好的撤离路线——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早年厂区工人踩出来的小径,踉跄而快速地穿行。每一步,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腹部的钝痛也未曾稍减,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渗出,浸湿了破烂的运动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陈娇的状况同样糟糕。赤脚在粗糙的碎石和金属碎屑上行走,让她白皙的脚底很快磨破出血,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叶深未受伤的右臂,借着那点微弱的支撑,努力跟上步伐。恐惧尚未完全消退,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叶深的大脑在疼痛和疲惫中高速运转。警笛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对方似乎只是起到了驱散作用,并未深入追捕。这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是有人故意搅局,不想让吴德彪他们真的得手?但会是谁? 叶琛?他确实有可能监视自己,看到自己进入废车场这种地方,或许会采取行动避免“叶家三少”闹出更大的丑闻(尤其是在订婚前夕),但直接报警似乎不符合他惯常的、更隐蔽的处理方式。而且,警察出现和撤离的时机,精准得像是计算过。 林家?林守拙或苏老?他们对他的“关注”似乎超乎寻常,但通过报警这种官方渠道介入,似乎也不是他们的风格。 还有谁?那个与黑色金属盒子相关的神秘势力?他们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阻止自己被杀?还是另有所图?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报警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暂时不希望他死在吴德彪手里。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势”。 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安置陈娇,然后……好好利用这次“遇袭”。 两人终于穿过废弃厂区边缘的破损铁丝网,进入一片相对正常、但依旧人烟稀少的城郊结合部地带。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和车辆驶过的声音。叶深拉着陈娇,躲进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桥洞阴影里,暂时歇脚。 “你的手……必须去医院!”陈娇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到叶深左臂上被布条草草捆扎、却依旧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声音带着惊慌和后怕。 “不能去医院。”叶深喘息着,靠着冰凉的混凝土桥墩坐下。医院会留下记录,叶烁或者其他人很容易查到。而且,这种刀伤,医院肯定会报警,事情就闹大了,不符合他“将计就计”的打算。 他解开临时捆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肿胀。疼痛更加尖锐,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前世处理过更糟糕的伤口(有时是死者身上的,有时是自己不小心划伤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帮我个忙。”他对陈娇说,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看看附近有没有小卖部或者药店,买点东西:高度白酒、碘伏、纱布、绷带、剪刀、针线……如果有抗生素药膏最好。钱在我外套右边口袋,小心点,别让人注意到。”他将卖表剩下的部分现金塞给陈娇,详细交代了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分开买,不容易引人怀疑。 陈娇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将高跟鞋扔在一边,撕下自己裙摆一角勉强裹住流血的脚底,一瘸一拐地朝着有灯光的方向快步走去。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但顾不上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叶深靠在桥墩上,闭上眼,调整着呼吸,用意念引导着体内那股因针灸和药物而存在的微弱暖流,尝试着向伤口处汇聚。效果甚微,疼痛并未减轻多少,但至少让他保持清醒,并减缓了些许血液流失的速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娇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气喘吁吁。“买、买到了。还买了瓶水和几个面包。” 叶深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休息。他先拧开白酒瓶,毫不犹豫地将烈酒浇在伤口上! “嘶——”剧烈的灼烧感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痛呼。清洗掉大部分血污和可能的污物后,他又用碘伏仔细擦拭消毒。接着,他拿出那包普通的缝衣针线(陈娇买不到医用缝合针线,只能用这个代替),在打火机火焰上灼烧消毒针尖,然后看向陈娇:“帮我按住手臂,别让它抖。” 陈娇脸色发白,但还是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按住叶深手臂伤口上方的肌肉。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叶深吸了口气,捏着针,开始自行缝合伤口。针尖刺入皮肉的触感清晰无比,每一次穿透都带来新的剧痛,线头拉扯着翻卷的皮肉,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合。没有麻药,每一针都像是在受刑。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额头、脖颈淌下,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不快,但异常精准,仿佛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艺品。 陈娇别过头,不忍再看,按住他手臂的手指却更加用力。 一共缝了七针。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叶深几乎虚脱。他颤抖着在伤口上涂抹了一层抗生素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再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桥墩,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陈娇递过水和面包。叶深勉强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面包,补充一点能量。 “接下来……怎么办?”陈娇低声问,声音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叶深看向她,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叶烁不会放过你。你必须立刻离开云京,走得越远越好,短时间内不要回来,也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和经纪人。你表姐那边,可靠吗?” 陈娇用力点头:“可靠,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很少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好。”叶深从剩下的现金里拿出一部分,塞给陈娇,“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到了之后,换掉手机卡,暂时不要上网,低调生活。今天的事,忘掉,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我。”他顿了顿,“如果……如果叶烁或者他的人以后找到你,你就说,是我逼你配合演戏,为了骗他的钱,其他的你一概不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陈娇愣住了,眼圈微微发红:“可是……” “没有可是。”叶深语气冷静,“这是保护你最好的方式。叶烁的主要目标是我,只要他觉得你无足轻重,又对我心怀怨恨,就不会再费力气找你麻烦。记住,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后,想办法给你表姐寄一张没有地址的明信片,用‘小薇’署名,我就知道你已经安全。”他临时编了一个简单的确认信号。 陈娇明白了他的用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以如此方式表达的“保护”。“谢谢你……叶深。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嗯。”叶深点点头,看了看天色,“快走吧,趁着夜色。去火车站或者汽车站,买最早离开云京的票,任何方向都行,先离开再说。” 陈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将剩下的面包和水塞给叶深,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朝着灯火更密集的城区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叶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并非无情,只是深知在这种局面下,果断的切割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陈娇是无辜的漩涡牺牲品,能送她安全离开,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她做的。 现在,该处理自己的问题了。 他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不再头晕眼花。左臂的伤口包扎后,疼痛转为持续的、沉闷的胀痛,尚可忍耐。他换掉了那身沾满血污和灰尘的破烂运动服(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陈娇顺便买的一套廉价深色衣裤换上),将染血的旧衣服和剩余的处理伤口的垃圾,用石头沉入了桥洞下的污水沟里。 然后,他离开了桥洞,没有叫车,而是步行了一段距离,在一个相对热闹的夜市边缘,用公用电话(身上还有零钱)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中心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药店。 在药店,他购买了一些消炎药、止痛药和促进伤口愈合的常规药物,又买了些新的纱布和绷带。付款时,他刻意让店员注意到他苍白疲惫的脸色和包扎着的左臂,并“无意间”低声抱怨了一句:“真是倒霉,晚上走路不小心摔进施工坑里,划了这么大一口子……” 做完这些,他才再次叫车,返回观澜山。在距离叶家山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步行回去。翻墙进入听竹轩时,已是后半夜。 书房里那盏台灯依旧静静亮着(他离开时特意没有关),那个微小的凸起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叶深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故意在书房门口踉跄了一下,发出不小的声响,然后才扶着门框走进来,重重地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闷哼。 他需要让那双“眼睛”看到他此刻的惨状——一个深夜外出、不知遭遇了什么、狼狈归来的“叶三少”。 他故意没有立刻处理新买的药品,而是先拿起桌上那本经济学著作,胡乱翻了几页,又烦躁地扔下,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走了几步,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左臂,又是一声痛呼。最后,他才像是才想起一样,拿出新买的药,就着冷水吞服了消炎药和止痛药,又笨手笨脚地重新给左臂的伤口换了药(解开绷带时,刻意让缝合的伤口在摄像头可能的角度下暴露了一瞬),嘴里还嘟囔着“真他妈晦气”、“以后晚上再也不乱跑了”之类的牢骚。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了台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卧室。没有点燃林薇送的香薰,直接倒在床上,很快(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精疲力竭)发出了看似沉重的鼾声。 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身体各处都在疼,左臂的伤口更是灼痛难忍。但他的大脑却在冰冷的痛苦中异常清醒。 戏,已经开演了。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遇袭”故事,来解释身上的伤和今晚的失踪。摔进施工坑?太牵强,伤口形状不对。与人冲突?那会牵扯出更多麻烦。 最好的故事,往往半真半假。 他想起了吴德彪,想起了那通威胁电话,想起了废车场。这些都不能提。但,他可以编织另一个故事——一个符合“叶三少”人设,又能巧妙地将嫌疑引向别处的故事。 比如:深夜心烦,独自去城西以前常去的酒吧买醉,结果遇到以前得罪过的小混混(可以模糊指向叶烁以前的手下,或者原主记忆里某些有恩怨的混混),发生了冲突,被对方用刀子划伤,侥幸逃脱。至于为什么没报警?因为怕家里知道,怕丢脸,也怕对方报复。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身上的刀伤,酒吧附近的环境,独自处理伤口的狼狈,都对得上。 而吴德彪和叶烁那边,经过今晚警察的搅局,肯定也惊疑不定,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叶深安排了后手,或者有别的势力在暗中保护他。这种疑虑,对他们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同时,他“遇袭受伤”的消息,必然会通过某些渠道(比如书房的眼睛,比如明天徐老师或周管家的观察)传到叶琛、叶烁,甚至林家耳朵里。这会让他们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和“危险性”。一个能从小混混刀下逃脱(尽管受伤)的“废物”,似乎也没那么废物了?而且,这次“遇袭”,是否意味着叶烁已经急不可耐?叶琛会怎么想?林家会怎么看待这个“未来女婿”的处境? 这潭水,会被搅得更浑。 而他,这个看似倒霉的受害者,则可以躲在暗处,观察各方的反应,寻找真正的破绽,积蓄力量。 将计就计。 借这次“意外”,他可以暂时从债务的逼迫中喘口气(毕竟“伤重”需要休养),可以更加“合理”地深居简出、专注于身体恢复和暗中谋划,甚至可以借此向林家或苏氏医馆寻求“更多”的帮助(以伤患的名义)。 当然,风险也存在。故事必须编得圆满,不能有大的漏洞。叶烁那边可能会怀疑,甚至调查。但叶深相信,只要他表演得足够逼真,加上废车场事件本身给叶烁带来的疑虑和压力,对方短时间内很难理清头绪。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叶深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在提醒他今日的凶险,也像是在催促他,必须更快地前进。 棋局之上,他刚刚落下了一颗险棋。 接下来,要看对手如何应对,而他,必须准备好后续的每一步。 第23章 反手一子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卧室,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窄的光斑。叶深在预料中的、全身肌肉抗议般的酸痛和左臂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中醒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膝撞的部位,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缝合的皮肉发出无声的撕裂感。昨夜自行处理伤口和后续的“表演”,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也加重了伤势的负担。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冷的雪水浇过。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因为疼痛而显得僵硬迟缓。低头看了看左臂,纱布上渗出些许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淡淡的血迹,还好,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腹部的淤青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片深紫色,触之痛甚。 他需要尽快让身体恢复。不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新麻烦,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需要更多体力与精力的“战斗”。 首先,是应对来自叶家内部的“关怀”。 果不其然,上午刚过九点,周管家便陪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提着标准出诊箱的中年医生来到了听竹轩。医生姓孙,是叶家的家庭医生之一,平时主要负责叶宏远和一些重要成员的日常健康,显然是被叶琛派来的。 “三少爷,”周管家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在叶深苍白疲惫的脸色和左臂明显的包扎上停留了片刻,“大少爷听说您昨晚似乎身体不适,特意请孙医生过来看看。” 叶深心中冷笑。消息传得真快。是书房的眼睛,还是他昨晚“不小心”闹出的动静?亦或是……叶琛本就一直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昨晚狼狈归来?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尴尬和烦躁,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声音有气无力:“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划伤了。” 孙医生走上前,职业性地微笑道:“三少爷,让我检查一下伤口吧,摔伤若处理不当,容易感染。”他的眼神锐利,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叶深没有拒绝,配合地解开左臂的绷带和纱布,露出那道被粗糙缝合、边缘红肿的伤口。孙医生仔细查看,眉头微微蹙起:“这伤口……不像是简单的摔伤划痕啊。切口整齐,有明显缝合痕迹,像是……利器所致?”他抬起头,探究地看着叶深。 来了。叶深心中早有预案,脸上露出更深的“窘迫”和一丝“后怕”,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开始讲述他昨晚构思好的故事:“孙医生……实不相瞒,不是摔的。是……是昨晚心里烦闷,一个人去城西以前常去的‘蓝调’酒吧喝了两杯,结果出来的时候,碰到几个以前……有点过节的小混混。他们认出我,说了几句难听话,我……我没忍住,呛了回去,结果他们就动了手,其中一个还带了刀子……”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眼神闪烁,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不过他们,被划了一下,好不容易才跑掉……不敢报警,也不敢告诉家里,怕……怕丢人,也怕他们报复。” 故事编得合情合理:“叶三少”心情烦闷去酒吧买醉,符合人设;城西“蓝调”酒吧是原主记忆里确实常去、也容易滋生事端的地方;“以前有过节的小混混”可以指向很多模糊的对象,比如叶烁以前的手下,或者原主那些混乱社交中结下的梁子;伤口是“刀子”所划,解释了整齐的切口和缝合的必要;不敢声张,更是“叶三少”死要面子、又胆小怕事的典型心理。 孙医生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种“街头斗殴”导致的外伤不甚赞同,但也没再多问细节,只是重新为他检查了伤口,确认缝合虽然粗糙但还算对位,没有严重感染迹象,又开了些消炎镇痛、促进愈合的口服药和外用药膏,叮嘱务必按时服用,注意休息,避免伤口沾水,并建议如果出现发烧、伤口流脓等迹象,必须立刻去医院。 整个过程,周管家都安静地站在一旁,垂手侍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叶深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恭敬的眼睛,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送走孙医生和周管家,叶深重新包扎好伤口,服下孙医生开的药。药物带来的些许镇静效果,稍稍缓解了疼痛和紧绷的神经。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刚才的应对。孙医生可能信了,也可能没全信,但至少表面上挑不出大毛病。周管家的反应更值得玩味,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观察和记录,然后向叶琛汇报。 这很好。他需要让叶琛知道,他“受伤”了,是因为“街头冲突”,而且“不敢声张”。这符合叶琛对“叶三少”的认知——冲动、无能、惹是生非却又胆小怕事。同时,这也间接将“冲突”的缘由模糊化,让叶琛去猜,去查。如果叶琛去查城西“蓝调”酒吧,大概率查不到什么具体线索(因为事情根本没在那里发生),但这种查证本身,就会吸引叶琛一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让他和叶烁之间产生更多猜忌(叶烁会不会以为叶琛在调查他指使吴德彪的事?)。 下午,徐老师的礼仪课照常。当她看到叶深左臂的包扎和明显不佳的气色时,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课程要求略微放松了些,但观察的目光却更加细致,甚至“不经意间”问及叶深睡眠如何、是否还感到心悸(苏老之前提过)——显然,苏老复诊时提到的一些情况,也被她知晓了。叶深含糊应对,越发表现出“心烦意乱”、“身体不适”的状态。 一切都按照他“将计就计”的剧本在进行。他需要维持这种“伤患”形象一段时间,为自己争取恢复和暗中行动的时间与空间。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一天会平静度过时,傍晚时分,又一个访客不期而至。 是苏逸。 他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依旧穿着素净的白大褂,在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听竹轩。看到叶深的样子,他清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叶深少爷,爷爷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意让我再来看看。您的伤……” 叶深心中微动。林守拙消息也这么灵通?看来叶家内部,或者说他身边发生的事情,林家那边一直关注着。这关注度,再次超出了单纯的“姻亲”范畴。 他将对孙医生说的那套说辞,稍作简化,又对苏逸说了一遍。苏逸听完,没有像孙医生那样质疑伤口形状,只是认真地为叶深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伤口,眉头微蹙。 “伤口缝合……略显粗糙,但应急处理也算及时。只是您脉象,比前几日更显虚浮,气血耗损,心神不宁,且有外邪侵扰之象。”苏逸收回手,语气温和但带着医者的严肃,“叶深少爷,您这不仅是外伤,内里损耗更甚。须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力,亦要戒绝忧思烦虑。”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几个青瓷小瓶,“这是爷爷让我带来的‘生肌玉红膏’,对外伤生肌敛口有奇效,每日换药一次即可。另外还有几剂安神定志、补益气血的丸药,您按时服用。” 他将药瓶一一说明用法,又补充道:“爷爷还说,您若是有空,待伤口好些了,不妨多去医馆坐坐,那里清静,也方便随时为您调理。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徐徐图之,方是正道。”最后几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叶深接过药瓶,道了谢。苏逸的话,表面是医嘱,内里却似乎另有所指。“外邪侵扰”、“戒绝忧思”、“急不得,强求不得”——是在暗示他最近遇到的“麻烦”和“刺杀”吗?是在劝他不要急于报复或采取激烈行动?“多去医馆坐坐”,是单纯的关心,还是提供了另一个相对安全、可以避开叶家耳目进行交流的场所? 林家的态度,越来越值得琢磨了。 送走苏逸,叶深将“生肌玉红膏”抹在伤口上,果然感到一阵清凉,刺痛感减轻不少。林家送的药,效果似乎总是比寻常药物好上许多。 夜幕再次降临。身体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有所缓解,但精神的弦却始终紧绷。他知道,自己的“伤患”表演只能暂时迷惑和牵制对手,真正要破局,必须主动出击,落下属于自己的、真正有力的一子。 他需要情报,需要钱,需要力量,也需要……盟友。 红姐那边,暂时不能再去,以免引人注意。但信息渠道必须打通。 他想起了城西公寓那些新鲜的脚印,想起了吴德彪和叶烁,也想起了那个报警的神秘人。这些线索看似杂乱,但或许可以串联起来。 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身份,去接触那个灰色世界,获取信息,甚至……积累一些初始的资本。 深夜,当整个听竹轩乃至观澜山都陷入沉睡时,叶深忍着疼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黯淡的月光,走到了书房。 他没有去看书,也没有去碰那盏台灯。他走到书架前,移开几本厚重的、从未动过的精装书,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这是原主某次醉酒后,炫耀般地向他当时的一个女伴展示过的“藏宝处”,后来女伴离开,暗格被遗忘,记忆却留存在了碎片里。暗格很浅,里面空空如也,原主大概从未真的用它藏过什么重要东西。 叶深要用的,不是这个暗格本身,而是它旁边的墙壁。 他屏住呼吸,用手指极其轻微地叩击着暗格周围的墙砖。一块、两块……当叩到第三块靠近墙角的地砖时,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空洞回响。就是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用薄而硬的塑料片(从一张废弃的会员卡上剪下来的)插入地砖边缘的缝隙,轻轻撬动。地砖微微松动,被他缓缓拿起。下面,是一个比暗格稍大、也更深的隐蔽空间,里面竟然放着一个小巧的、防水防震的金属盒子,以及几本纸张泛黄、没有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原主真正隐藏的秘密?叶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轻轻拿出金属盒和笔记本,将地砖恢复原状,书籍归位,然后带着东西,回到了卧室,锁好门。 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卧室的灯,他检查过,没有异常),他先打开了金属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老式仓库或保险柜的钥匙;几张写着复杂数字和字母组合的纸条;一个密封的、装有少许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叶深眉头紧皱,将其小心放在一边,不打算触碰);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上面是年轻时的叶宏远,以及一个容貌美丽、气质温婉,眉眼与苏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明媚鲜活的年轻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灿烂。背景是某个风景优美的湖畔。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宏远、婉君与小深摄于翠湖,深周岁留念。” 婉君?叶深看着这个名字,搜索着记忆。原主的母亲叫苏婉,不叫婉君。而且照片上的女子,虽然与苏婉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更加阳光开朗。这难道是……叶宏远的前妻?叶琛的生母?可原主的记忆中,对叶琛生母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为什么原主会藏着这些照片?还有这把钥匙,这些密码纸条……它们代表了什么? 他压下疑惑,又翻开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而稚嫩,像是少年时期的笔迹,记录的内容却让叶深大吃一惊。 不是日记,也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些……观察记录。记录着叶宏远日常起居、会客、服药的习惯;记录着叶琛和叶烁少年时期的一些言行、交友、甚至某些“小动作”;记录着叶家老宅一些佣人的来历和关系;甚至还记录了一些叶家早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的简单信息……笔触客观,近乎冷酷,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 这绝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叶三少”会有的心思和耐心!难道原主在更早的时候,并非全然浑噩?还是说……这些笔记另有主人?是原主无意中得到的?或者,是有人故意留给原主的? 叶深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些笔记虽然零散,不成系统,却提供了许多叶家内部不为人知的细节和视角。尤其是关于叶宏远健康的一些早期记录(提到他年轻时就有肝区不适,饮酒无度),关于叶琛少年时期就表现出的沉稳和算计,关于叶烁从小到大的跋扈和暴力倾向……甚至,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纸根上,隐约能看到“暗渠”、“赌债”、“盒子”等零星字眼! 原主和这些笔记,和那个神秘的黑盒子,甚至和“暗渠”,到底有着怎样更深层的联系? 叶深感到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冰冷而沉重。原主的死,恐怕远非一场简单的“纨绔意外”或“追杀灭口”。 他将照片、钥匙、密码纸条重新放回金属盒,只留下了那几本笔记本。这些东西,可能是麻烦,也可能是……钥匙。一把打开更多秘密,甚至可能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看着那几张写着密码的纸条,又看了看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城西公寓里某个隐藏的保险箱?还是其他地方?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再去一趟城西公寓,仔细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匹配的锁孔。那些新鲜的脚印,是否也是在寻找这个盒子,或者这把钥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疲惫,与新发现的谜团交织在一起。 但叶深的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 被动挨打,等待破绽,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破局,需要主动落子,需要抓住对手的弱点,需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包括……这些突然出现的、来自过去的隐秘线索。 他将笔记本藏好,金属盒放回原处。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入睡,而是开始在脑海中,重新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吴德彪和叶烁那边,经过废车场事件和警察搅局,短期内应该会有所收敛,但仇恨更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通过红姐或其他渠道,收集更多关于吴德彪和他背后高利贷公司,甚至叶烁那些灰色生意的把柄。 叶琛的监视和试探不会停止,但“伤患”身份是很好的掩护。可以借此深居简出,同时利用苏氏医馆这条线,获取医药资源,也可能获取林家的某些信息或支持。 林家超乎寻常的关注,需要谨慎对待,但也可适当接触,探明意图。 最重要的是,要尽快弄清这些笔记本和钥匙的秘密。它们可能指向原主更深的过去,也可能指向某些足以改变当前局面的东西。 身体需要加速恢复。明日开始,在确保不撕裂伤口的前提下,进行更温和但持之以恒的恢复性训练,同时严格按照苏逸的医嘱调理内息。 钱……卖表的钱所剩不多,必须开辟新的、隐秘的财源。或许,可以从那些密码纸条入手?它们可能代表银行账户、保险箱,或者其他有价值的数字资产。 无数条线头在脑海中飞舞,冰冷而清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和疲惫一同吐出。 将计就计,演好了受伤的兔子。 而现在,这只兔子要开始,磨砺自己的爪牙,寻找猎人的破绽,准备……反手一子。 第24章 谣言四起 “生肌玉红膏”的药效,比叶深预想的更为显著。仅仅涂抹了两日,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便开始收口,红肿消退大半,疼痛也转为愈合期的酥麻微痒。苏逸送来的内服丸药,也似乎有某种奇特的安神补益之效,让他因伤痛和思虑而躁动不安的心绪,在夜深人静时能够获得片刻难得的安宁。林家在“医”之一道上,果然有其独到之处,这份人情,不知不觉又厚了一层。 身体的快速恢复,让他有了更多余力去处理“伤患”之外的事情。白日里,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因“街头冲突”受伤、需要静养的“叶三少”,在徐老师面前显得“虚弱”且“心不在焉”,在周管家和偶尔路过的佣人面前,也是一副“苍白疲惫”、“深居简出”的模样。书房那盏台灯,他依旧每日“无意”地在下面逗留,翻翻书,叹叹气,将那份“烦闷”与“无奈”表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以另一种形式开始涌动。谣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叶家老宅,乃至更广阔的云京某个特定圈子里,悄然扩散开来。其传播速度之快,覆盖范围之广,远超叶深的预料。 最初,只是听竹轩附近洒扫的年轻女仆,在茶水间与同伴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三少爷前晚不是摔伤,是被人用刀子划的!” “啊?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叶家的人?” “嘘——小点声!说是以前在酒吧得罪过的混混,寻仇呢!三少爷吓得都不敢报警……” “啧啧,真是……不过也难怪,三少爷以前那个性子……” 接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主宅,飞向厨房,飞向花房。佣人们交换着眼神,传递着语焉不详却又细节丰满的“内幕”。版本逐渐升级:从简单的“混混寻仇”,演变成“欠了巨额赌债被债主追杀”,又或是“争风吃醋惹到了硬茬子”,甚至隐隐约约扯上了“二少爷”那边的人和事(“听说动手的人里,有个以前是给二少爷那边的场子看场子的……”)。流言蜚语,在森严的宅邸里无声流淌,为这座压抑的建筑增添了几分诡秘而暧昧的色彩。 很快,这股风也刮到了主人们的耳朵里。叶深“适时”地从钟伯那里“无意”听到几句闲言碎语,从徐老师偶尔闪烁的眼神和更加“关切”(实则探究)的询问中,感受到了变化。他甚至“偶然”听到两个年纪较大的、在叶家服务多年的老佣人,在回廊拐角低声议论:“……老爷子身体这样,下头就这么闹,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谁说不是呢,大少爷那边怕是也头疼,听说昨儿个还发了脾气……” 叶琛的反应,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温和”。就在谣言开始扩散的第三天上午,他亲自来到了听竹轩。没有带周管家,独自一人。 彼时叶深正“懒散”地躺在客厅的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左臂的伤口·暴露在外(结痂明显,愈合良好),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放空,一副神游天外、郁郁寡欢的样子。看到叶琛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三弟躺着就好,不必拘礼。”叶琛摆摆手,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神色比起平日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温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他目光落在叶深左臂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伤,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大哥关心。”叶深“勉强”笑了笑,放下书。 “孙医生和苏小大夫开的药,要按时用。”叶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年轻人,恢复力强,但也要爱惜身体。有些地方,能少去就少去,有些人,能少接触就少接触。”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家里最近事情多,父亲身体你也知道,下个月又是你的订婚宴。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岔子,让外人看了叶家的笑话,也让林伯伯那边难做。” 话说的很明白,带着兄长式的“告诫”和家主继承人的“要求”。他没提谣言,没提具体事件,但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他知道了,而且很不满。不满叶深“惹是生非”,更不满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我知道,大哥。”叶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和“后怕”,“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叶琛看着他这副“认错”的姿态,镜片后的目光幽深,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城西那套公寓,我听说抵押出去了?手续都办妥了?” 叶深心头一凛。叶琛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公寓。“是……以前不懂事,缺钱用,就……” “嗯。”叶琛点点头,没有深究,话锋却一转,“那套房子,位置还行,但你现在住着也不方便。我让人去跟那边公司接触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手续了结,把房子收回来。毕竟是你名下的产业,总是抵押在外面,不好看。”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帮弟弟处理一点小麻烦。 但叶深听出了其中的掌控意味。叶琛要插手那套公寓,名义上是帮他,实则是将这套可能还存在隐患(比如那些新鲜脚印,比如可能隐藏的秘密)的资产,纳入他自己的监控或控制之下。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叶深对那套房子的真实态度,是否藏着什么。 “这……太麻烦大哥了。”叶深脸上露出“感激”和“不安”,“那笔钱……” “钱的事,我会处理。”叶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安心养伤,准备订婚的事。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深,“记住我的话,安分守己。叶家,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听竹轩。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叶深靠在沙发里,看着叶琛离去,脸上的“感激”和“不安”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叶琛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用“关怀”和“帮助”的名义,行掌控和警告之实。公寓被他盯上,未必是坏事,至少吴德彪和叶烁那边,暂时不敢再轻易打那套房子的主意。但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个可能藏有秘密的据点。 谣言是叶琛放出去的吗?不像。叶琛更倾向于将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私下解决。这种扩散性的、带着桃色和暴力色彩的流言,不符合他严谨的风格。 那会是谁?叶烁?有可能。他想败坏叶深的名声,让他在叶家更无立足之地,也让林家对这桩婚事产生犹豫。但叶烁的手法通常更直接粗暴,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谣言,不太像他的作风。 还是……另有其人?那些对叶家虎视眈眈的旁支?或是叶琛的其他竞争对手?甚至,是林家内部某些对这场联姻有异议的人?想通过败坏“叶三少”的名声,来影响联姻? 都有可能。谣言是一把双刃剑,伤了他的同时,也可能让叶家蒙羞,让叶琛难堪,让林家有理由提出更多条件或表达不满。 他需要利用这把“剑”。 接下来的两天,谣言并未止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开始有“热心”的“朋友”打来电话“关切”询问,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叶深一律用“不小心摔伤”、“没什么大事”敷衍过去,但那种欲盖弥彰的态度,反而更坐实了传言。 他“深居简出”得更彻底了,连每日在院中散步都省了,大部分时间都“闷”在书房或卧室。脸色在药物和“忧思”作用下,刻意保持着一份病态的苍白。他“无意中”让钟伯看到他将喝剩的汤药倒进花盆,对着空药碗发呆叹气。 他在营造一种形象:一个因“丑闻”和“伤痛”而备受打击、意志消沉、对未来充满迷茫和恐惧的纨绔子弟。 这个形象,应该符合很多人的期望,也能麻痹很多人。 然而,暗地里,他的行动并未停止。身体恢复速度超出预期,在确保不撕裂伤口的前提下,他开始恢复一些极轻微的体能训练,主要是活动关节、拉伸韧带,以及按照经络图上的指引,尝试更专注地进行呼吸吐纳,引导那微弱的“气感”。苏逸送来的丸药似乎对固本培元确有奇效,每次行功后,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却会清明少许。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研究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以及那把奇特的钥匙和密码纸条。 笔记本的内容,他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暗渠”、“黑盒子”、“婉君”以及原主早期生活的线索。记录零散,时间跨度大,但拼凑起来,隐约勾勒出一个聪敏早慧、却因家庭环境(母亲早逝?父亲冷漠?兄长排挤?)而逐渐变得阴郁、善于观察却无力改变的少年形象。那些关于叶宏远、叶琛、叶烁,乃至叶家一些陈年旧事的记录,虽然琐碎,却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有用的信息。 钥匙的用途,暂时没有头绪。他尝试回忆原主记忆中所有可能用到这种钥匙的地方:银行保险箱?租赁的仓库?某个秘密据点?毫无印象。密码纸条上的数字字母组合,也像天书一样难以解读。或许,需要特定的密码本,或者与某个地点、某个人物关联才能解开。 他决定,冒险再去一次城西公寓。这次,不是为了看房子,而是为了寻找与这把钥匙和密码可能相关的线索。叶琛虽然说要处理公寓的事,但手续交接需要时间,而且叶琛未必会亲自去。他必须赶在叶琛的人彻底接管之前,再去探查一次。 就在他计划着下一次夜探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再次打破了听竹轩表面的平静。 是林薇的母亲,沈静秋。 她是在一个下午,由周管家引着,直接来到听竹轩客厅的。同行的,还有一位拎着精致食盒的中年女佣。 沈静秋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眉眼间的忧色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些。看到叶深“虚弱”地靠在沙发上,手臂还缠着纱布,她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担忧和一丝……复杂的歉意? “叶深,听说你受伤了,我和小薇都很担心。”沈静秋的声音温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小薇身体不便,不能亲自过来,特意让我带了些她亲手做的点心,还有一点家里的补品,希望你早日康复。”她示意女佣将食盒放在桌上。 食盒打开,是几样制作极为精巧、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的江南点心,还有一小罐色泽金黄的蜂蜜,以及一包用素纸包好、散发着清甜药香的花草茶。 “林小姐费心了,代我谢谢她。”叶深“勉强”坐直身体,脸上露出“感动”和“惭愧”,“一点小伤,还劳烦伯母和林小姐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沈静秋在对面坐下,挥退了女佣,只留下周管家侍立一旁。她看着叶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叶深,你和薇薇的婚事……是两家大人定下的。薇薇那孩子,性子静,身体又不好,以后……还要你多担待,多照顾。”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难,“最近……外头有些不好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喜欢嚼舌根。林伯伯和我们,是相信你的。” 相信?叶深心中微哂。恐怕更多的是无奈,是权衡,是那“九叶还魂草”和渺茫的“血玉髓”希望,让林家不得不继续这场联姻。沈静秋亲自前来送点心慰问,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谣言四起时,林家“依旧”支持这桩婚事的表态,既是做给叶家看,也是做给外面那些窥探的眼睛看。 但同时,她话语里那份对女儿未来处境的忧虑,却又真实不虚。林薇嫁给“声名狼藉”、“麻烦缠身”的叶三少,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作为母亲,沈静秋的内心恐怕充满矛盾。 “伯母放心,我会的。”叶深垂下眼睑,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诚恳”,“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改。” 沈静秋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坐了片刻,嘱咐他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了。 周管家送沈静秋离开。叶深看着桌上那盒精致的点心和补品,目光幽深。 林家的态度,依旧暧昧而复杂。但沈静秋的到访,无疑给这场愈演愈烈的谣言风波,又添了一把柴——看,林家并不在意那些流言,依旧“看重”这位准女婿。这或许会让某些散布谣言的人感到挫败,也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 棋局,因为谣言的扩散,变得更加混乱。叶琛的警告与掌控,叶烁的潜在威胁,林家的微妙表态,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推手…… 每个人都在落子,每个人都在计算。 叶深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甜腻细腻,入口即化,是上好的手艺。他却品不出太多滋味。 他将点心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谣言已起,风波正盛。 而这,或许正是他等待的,浑水摸鱼的时机。 反手一子,已悄然落下。 接下来,该轮到他,在这片由谣言构成的迷雾中,看清对手的位置,找到那条通往棋盘另一端的、隐蔽的路径了。 第25章 以静制动 沈静秋的探访,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激起的不是降温,而是更剧烈、更复杂的气泡翻滚。叶家三少遇袭受伤的流言,本就在各个圈层隐秘传递,林家夫人亲自登门、殷切慰问、还带来了林家那位病弱千金的“心意”,无疑为这桩本就惹人遐思的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暧昧难明的色彩。 支持?林家这是在力挺准女婿,驳斥流言?还是说,林家其实对这位“声名狼藉”的未来姑爷并无所求,联姻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所以并不在乎叶深的“荒唐”? 怜悯?或许只是林家那位善良的夫人,对即将踏入不幸婚姻的年轻人,表达一点无用的同情? 算计?林家是否想借此进一步绑定叶家,表明联姻决心不变,以换取叶家对“九叶还魂草”乃至“血玉髓”更积极的寻找?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听竹轩外,窥探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也更隐蔽了。连钟伯修剪花木时,偶尔抬头望向小楼的眼神,都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叶深对外界的纷扰,恍若未闻。他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听竹轩内,比之前更加“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必须的礼仪课(徐老师依旧准时前来,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但课程内容因他“伤势”而再次缩减),他几乎足不出户。食物由刘阿姨送来,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病恹恹”地靠在沙发或床上,要么“发呆”,要么“昏睡”。手臂上的纱布依旧缠着,脸色在刻意少食和避免日晒下,维持着一种虚弱的苍白。 他在执行“以静制动”的策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前世听来的老话,此刻体会尤为深刻。左臂的伤口在“生肌玉红膏”和林家丸药的双重作用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结痂牢固,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的新肉疤痕。腹部的淤青也基本消散。苏逸每隔两日便会“奉爷爷之命”前来复诊,针灸调理,所用药石显然都非凡品。叶深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原本千疮百孔的躯体,正在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从内到外地修复、强化。那种深入骨髓的虚乏感大大减轻,气血运行明显顺畅许多,甚至连五感都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些——他能更清晰地听到远处竹叶的摩擦声,能分辨出风中混杂的不同气味,也能在昏暗光线下,看清更细微的纹理。 这不仅仅是药石之功。叶深每日坚持的、极其轻微的恢复性锻炼(主要是拉伸、呼吸吐纳和用意念引导那微弱“气感”循行经络),也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他开始尝试将苏逸针灸时引导的那套行气路线,与林守拙所赠经络图上的描述相互印证,自行摸索。过程艰涩,时有滞碍,但每当气息艰难地冲开某个淤塞的节点,随之而来的通畅感和精神一振,都让他确信这条路的正确。 力量的恢复,带来的是底气的增长。虽然离前世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锻炼出的耐力和反应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随时可能倒下的病秧子了。 身体的恢复是“静”的一部分,而“静”的另一面,则是更深的观察和思考。 他将那几本泛黄笔记本中记录的信息,反复咀嚼,与已知的叶家情况、原主记忆碎片、以及近期发生的事件相互印证。关于父亲叶宏远早期肝病记录的细节,关于叶琛少年时便显露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算计(笔记本记载,叶琛十二岁时,便曾巧妙地利用一次家族宴会上的小意外,让一个对他出言不逊的旁系子弟当众出丑,并失去了一个很好的进修机会),关于叶烁从小到大的暴戾和拉帮结派(甚至记录了叶烁十三岁时,曾指使跟班将一名同学打至骨折,最后是叶宏远出面花钱摆平)……这些信息,让他对这两位“兄长”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有了更立体、也更警惕的认识。 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和密码纸条,依旧毫无头绪。他尝试用各种方式解读密码——数字对应字母表、日期、坐标,甚至尝试与原主生日、叶家老宅电话、车牌号等关联,都一无所获。钥匙的齿形很特别,不像常见的银行保险箱或普通门锁。他将其贴身藏好,暂时搁置。 至于那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婉君”这个名字,他暂时没有深究的渠道。这很可能涉及叶宏远的隐私和叶家上一代的恩怨,贸然探查,极易打草惊蛇。但他将“婉君”这个名字和照片上女子的容貌,牢牢刻在了心里。 外界的谣言,他并非真的充耳不闻。相反,他通过钟伯、刘阿姨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徐老师看似无意的透露,大致掌握了流言的几个版本和传播方向。流言的源头似乎很散,不像是有组织的推动,更像是某种“集体无意识”的发酵,这反而更显诡异。叶琛那边肯定在查,但似乎也没查出明确的幕后推手。叶烁最近倒是异常“安静”,连他常去的几个场子都少露面了,据说被叶宏远叫去“训诫”了几次,又或者,是在憋着什么坏水? 林家的态度,则通过苏逸的定期到访和沈静秋那次探视,持续传递着一种“既关切又保持距离”的微妙信号。叶深有意识地,在与苏逸的交流中,开始提及一些关于药材、关于身体调理的更深入问题,甚至“请教”一些经络图上晦涩难懂之处。苏逸有问必答,耐心细致,显示出极好的医者素养和家学渊源,但涉及到林家内部事务或对叶家看法时,则立刻变得谨慎,言辞滴水不漏。 这一日,苏逸前来复诊针灸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斟酌着开口道:“叶深少爷,爷爷让我问您,关于那‘清心玉露丸’,近日服用可还适应?若觉得药力平和,或可酌情每日增至两粒,早晚各一,对宁心安神、疏解郁结或许更有裨益。”他顿了顿,观察着叶深的神色,又补充道,“另外,爷爷还说,若您对医理确有兴趣,闲暇时可多看看那经络图,尤其注意‘手少阴心经’与‘足厥阴肝经’的循行与交会。心主神明,肝主疏泄,二者调和,对您目前……心绪不宁、夜寐不安之症,当有助益。” 这番话,听起来是寻常的医理探讨和用药建议,但叶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清心玉露丸”加量,或许是真的觉得他需要更强的药力来稳定心神(他最近确实“演”得比较像一个忧思过度的伤患),但特意点出“心经”与“肝经”,并用“心绪不宁、夜寐不安”来形容,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林守拙是在暗示他,要注意调节因外界压力(流言、威胁、婚姻)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以免影响身体根本?还是说,在委婉地提醒他,近期要尤其注意“心”(决策、情绪)和“肝”(谋略、决断)的平衡,不要贸然行动,也不要过于焦虑? “多谢苏老先生指点,我会注意的。”叶深点头应下,没有多问。 苏逸笑了笑,收拾药箱,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前几日听爷爷提起,他早年一位故交的后人,似乎在南边某地偶然购得一小截风干的‘九叶还魂草’的枝茎,虽已无法入药,但确认了其形态特征与古籍记载一般无二。可见天地之大,造化神奇,有些传说中的东西,未必就真的绝迹了。”他说完,便告辞离去。 叶深心中却是一动。苏逸突然提起“九叶还魂草”,绝非闲谈。这是在告诉他,林家并未放弃寻找此药,而且似乎有了新的、确凿的线索(至少确认了形态)。这既是在展示林家的能力和决心,或许也是在变相地给叶家(或者说给他)施加压力——你们答应帮忙找药,可要上心些。同时,是否也在暗示,只要这桩婚事维系,只要叶家(或者说他叶深)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配合”,林家掌握的医药资源,包括关于这些珍稀药材的信息,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共享? 信息,就是力量。林家正在用他们独有的方式,展示着这份力量,并试图将这份力量,转化为在这盘复杂棋局中的影响力。 送走苏逸,叶深回到书房,摊开经络图,手指顺着“手少阴心经”的线路缓缓移动,从腋下极泉穴,到肘部少海穴,再到腕部神门穴,最后至于小指桡侧的少冲穴。然后又看向“足厥阴肝经”,从足大趾的大敦穴,沿腿内侧上行,过Y部,抵小腹,挟胃两旁,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沿喉咙后方,上入鼻咽部,连接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巅顶…… 心火,肝郁。林守拙的提醒,或许真有道理。这段时间,他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算计,担忧计划败露,警惕暗处冷箭,思索破局之策,确实耗神甚巨。长此以往,即便身体恢复,心力也会先一步衰竭。 “以静制动”,不仅仅是外表的蛰伏,更需要内心的沉定。 他闭上眼,尝试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上,用意念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缓缓沿着“手少阴心经”的路线游走。起初依旧滞涩,心神难以完全凝聚,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他没有焦躁,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将走神的念头轻轻拉回,重新专注于气息的运行。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终于艰难地、断断续续地“爬”过神门穴,朝着少冲穴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如同涟漪般,从心底悄然扩散开来。不是药力带来的安抚,而是一种源自自身、对情绪和思维的、更清晰的感知与控制感。虽然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有效。这条路,值得坚持。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次尝试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是周管家。 “三少爷,”周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无波,“大少爷让人传话,城西公寓那边的手续,基本已经处理妥当。抵押债务已经结清,相关文件已经取回。大少爷问您,那套房子,是打算继续留着,还是……交由家族统一打理?” 叶琛的动作,果然迅捷。这才几天工夫,就把事情摆平了。所谓的“交由家族统一打理”,恐怕就是要将房产彻底纳入他的控制之下。 叶深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种带着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语气开口:“麻烦大哥了。我……我现在这样子,也没心思管那些。就……就按大哥的意思办吧。” “是,三少爷。”周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叶深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冷。城西公寓,这条线暂时算是被叶琛掐断了。那些新鲜的脚印,那把打不开的锁,可能隐藏的秘密,也都随之被叶琛接手。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但至少,吴德彪和叶烁通过这套房子做文章的可能,被消除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天边堆叠着铅灰色的云层,山雨欲来。 “以静制动”,不是一味退缩。静,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局势,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身体的恢复在继续,对经络和“气感”的摸索在继续,对叶家内部信息的消化在继续,对林家态度的揣摩在继续。 叶琛在行动,叶烁在蛰伏,林家在观望,暗处的推手在等待。 而他,也需要在“静”中,开始为下一步的“动”,做准备了。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经络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足厥阴肝经”的走向。 肝主谋略。 静已多时,或许,是时候开始谋划,那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破局之“动”了。 只是,时机未到,还需忍耐。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的隐秘夹层里,取出那几张写着密码的纸条,再次仔细端详。然后,又拿出那把冰冷的钥匙,在手中轻轻摩挲。 公寓的线索断了,但这里,或许还有其他的门,等待开启。 夜色,如同浓墨,渐渐浸染了听竹轩的每一个角落。 万籁俱寂,唯有心潮,在冷静的冰面之下,暗流涌动,蓄势待发。 第26章 夜探禁地 “交由家族统一打理”意味着什么,叶深心知肚明。城西公寓这条线,连同那套房子可能隐藏的所有秘密,此刻已正式落入叶琛的掌控之下。是监视,是切断,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一切,皆在家族(或者说,在我叶琛)的视线之内,休想脱离掌控。 叶深“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在周管家面前表现出应有的“感激”和“解脱”,甚至“不经意”地提起,公寓里好像还留着些旧物,不知大哥那边清理时会不会嫌麻烦。周管家只回以一句“大少爷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言。 静,继续维持。但叶深心中的“静”,已从最初的蛰伏与观察,悄然转为更深沉的筹谋与等待。身体是“静”的基石,而意识的触角,却开始谨慎地、一寸寸地向外延伸,探索那些被“静”的表象所掩盖的路径。 叶家老宅,这座依山而建、占据了观澜山大半风光的庞然大物,其历史几乎与云京的近代商业史同步。宅院几经扩建改造,新旧建筑交错,园林繁复幽深。除了核心的主宅区域、各房居住的独立院落,以及佣人房、车库、厨房等功能性建筑外,还有大片的园林、假山、池塘,以及一些早年修建、后来逐渐荒废或改作他用的附属建筑。 “叶三少”的记忆里,对这座老宅的大部分区域是陌生且漠不关心的。他只熟悉通往主宴客厅、父亲书房(被训斥时)、自己听竹轩,以及几个侧门和后门(方便溜出去玩)的路径。那些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他从未涉足,也毫无兴趣。 但现在,叶深需要了解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被遗忘的、不为人知的“缝隙”。这不仅仅是为了可能的隐藏或逃脱,更是因为,那把奇特的钥匙和密码纸条,很可能对应着老宅内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所在。叶宏远那样的人,叶家这样的家族,不可能没有一些只掌握在核心成员手中的秘密空间。 公开探查绝无可能。他必须依靠最原始的方法:观察,记忆,推理,以及……有限度的、极其小心的实地探查。 钟伯成了他最主要的信息来源之一。这个沉默寡言的老花匠,在叶家服务超过四十年,几乎见证了叶家老宅近半世纪的变迁。叶深不再仅仅询问花草竹木,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在钟伯修剪花木或清扫小径时,与他闲聊。话题很散,有时是感叹老宅建筑的精美,有时是询问某处景致的典故,有时则是“好奇”地打听,这宅子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老一辈人留下的、不常有人去的屋子。 “钟伯,我看东边那片竹林后头,影影绰绰好像有片老房子,看着挺旧的,那是做什么用的?”叶深某日午后,指着远处一片被更茂密林木遮掩的飞檐,状似随意地问。 钟伯停下手中的花剪,浑浊的眼睛望向那边,慢吞吞地道:“那是早年的祠堂和藏书阁,后来新祠堂建在西院,那边就慢慢荒了,只留了个看房子的老刘头,隔段时间去打扫一下,平时没什么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里面有些老书、旧物件,老爷偶尔会去转转,大少爷好像也去过几次,找什么旧账本。” 祠堂和藏书阁。废弃,但并非完全无人问津。叶宏远和叶琛会去。这地方有意思。 “藏书阁啊……里面是不是有很多珍贵的古籍?”叶深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样子。 “那就不知道了。我这粗人,不识字。”钟伯摇摇头,继续修剪花枝,“不过听说早年请先生来家里教书,小少爷们都是在那边读书的。后来请了洋先生,改了新式学堂,就不怎么用了。” 原主小时候也在那里读过书?叶深搜索记忆,只有极其模糊的、关于一个严厉老先生和沉闷房间的碎片。这或许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另一次,他“无意”中走到靠近后山围墙的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爬满藤蔓的石头小屋,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工具房或守夜人的岗哨。 “钟伯,这屋子看着怪瘆人的,是放什么的?” 钟伯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是早年的冰窖,地下挖得深,夏天用来存冰。后来有了电冰箱,就废弃了。门好像早就锈死了,没人进得去。” 冰窖。地下结构。锈死的门。这又是一个潜在的可利用或需警惕的地点。 就这样,在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中,叶深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叶家老宅的地图,尤其是那些边缘的、废弃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将这些信息与笔记本中零散提到的某些地点(比如“后花园假山有暗道,通往后山,幼时与琛、烁捉迷藏发现,后被父亲封堵”之类的模糊记录)相互印证,在心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比“叶三少”认知中复杂得多的宅邸图景。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主宅区域的日常规律。叶宏远的病情似乎稳住了,但依旧深居简出,医生每日进出,药味不散。叶琛大部分时间在集团总部,但傍晚常会回主宅向叶宏远汇报,有时会待到很晚。叶烁行踪不定,但明显收敛了许多,很少在宅内大声喧哗,似乎真的被“敲打”过。仆役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但叶深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等待什么发生的气氛,在宅院中无声弥漫。订婚宴的日子越来越近,相关的准备工作在周管家指挥下紧锣密鼓地进行,各种装饰物、食材、礼单开始频繁进出。 时机,在缓慢而坚定地迫近。叶深知道,他必须赶在订婚宴这个巨大的、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漩涡彻底形成之前,完成一次关键的探查。订婚宴后,他将搬出听竹轩,入住主宅东翼的“暖阁”,与林薇“同居”,届时监视将更加严密,行动将更加困难。 目标,他初步选定为两处:一是后山围墙附近的废弃冰窖,因其位置最偏僻,结构特殊(地下),且“门已锈死”,理论上最无人关注;二是东边被竹林掩映的旧祠堂与藏书阁,那里可能有他需要的“信息”(书籍、旧物),且叶宏远父子偶尔会去,或许隐藏着与钥匙、密码相关的线索,但风险也更高。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冰窖更安全,但可能一无所获;藏书阁风险大,但潜在收获也可能更大。 在反复权衡,并仔细回想了笔记本中关于藏书阁的零星记载(提到“阁楼有夹层,藏祖父手札”等语)后,叶深决定,冒险一探藏书阁。如果那里真有“夹层”,真有“祖父手札”或其他被遗忘的家族秘藏,或许能解开钥匙和密码之谜,甚至找到关于“婉君”、关于叶家更早秘辛的线索。这些信息,可能比单纯的藏身之处更有价值。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深夜。这一天,据钟伯无意中透露,叶琛要陪一位重要外宾去邻市考察,预计次日方回。叶宏远近日服药后睡得较早、较沉。仆役们完成晚间洒扫后,也会陆续休息。而天公似乎也作美,天气预报显示夜间有雨,能掩盖许多声响。 行动前夜,叶深仔细检查了所有装备。一套深灰色的、吸光的紧身夜行衣(用原主一件从未穿过的昂贵运动服改制);一双软底、无声的徒步鞋;一副黑色的薄手套;一个小巧的、光线集中的微型手电(从原主一堆电子垃圾里翻出来,还能用);一捆细而坚韧的尼龙绳;几根粗细不一的别针和一段细铁丝(开锁用,虽然他不专业,但前世在殡仪馆见老师傅用铁丝开过生锈的柜子);那柄失而复得的折叠刀(那天从废车场逃出后,他后来曾悄悄绕回去,在附近废铁堆里仔细寻找,竟真的找了回来,只是刀身多了几道划痕);还有一小包苏逸给的、有宁神效果但被他研磨成粉的药草,必要时可以制造短暂的气味干扰(对人或对狗)。所有东西,都被他仔细包裹,藏在健身房一个拆卸下来的、中空的哑铃杆内。 左臂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不影响大幅动作。腹部的淤痛也早已消失。连日来的汤药调理、呼吸吐纳和极轻微的体能恢复,让他的身体状况达到了重生以来的最佳状态。虽然离前世的耐力和力量仍有差距,但至少感觉这具身体是“活”的,是“听使唤”的。 夜,如期而至。乌云低垂,星月无光。山风渐起,带着雨前的湿气和凉意,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 子时将近,叶家老宅大部分区域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走廊和庭院里几盏长明的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摇曳的光影。主宅方向一片沉寂,只有叶宏远所住院落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那是值夜护士所在的房间。 叶深换上夜行衣,将装备贴身藏好,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镜中人眼神沉静,嘴唇紧抿,苍白的面色在黑衣衬托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冷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最后一丝紧张情绪压入心底。 推开卧室窗户(他早已检查过,窗户开关无声),清凉湿润的夜风涌入。他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在廊下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行动,他伏低身体,静静倾听。只有风声,竹叶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选择了一条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从听竹轩侧面竹林最密处穿出,绕过一片小池塘,贴着围墙根,借助假山和树木的阴影,迂回向东。这条路线避开了主要道路和可能有监控的区域(他观察多日,结合原主记忆,大致判断出监控摄像头的分布,主要集中在主宅、大门、车库和主要通道),虽然曲折,但相对安全。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湿了衣衫,带来寒意,也浇灭了地面可能扬起的灰尘,更掩盖了他移动时可能发出的任何轻微声响。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穿越竹林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悄无声息。绕过池塘,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雨夜中很快消失。他紧贴着冰冷的围墙,阴影将他完全吞噬。假山石粗糙湿滑,他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攀过。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或许是夜色和雨声的掩护太好,或许是这座宅邸的安保对外松内紧,主要防范外敌,对内里的“自家人”缺乏足够的警惕。一路有惊无险,他成功抵达了东边竹林后的那片建筑群。 靠近了看,这片建筑比他想象的要大。由一道低矮的、爬满苔藓的围墙围出一个小院,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是一座飞檐斗拱、青砖黑瓦的中式两层楼阁,以及旁边一座更小些的单层建筑(应该是旧祠堂)。楼阁窗户紧闭,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在夜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叶深没有去动那把大锁。他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墙体因年久失修而略微向外倾斜、且藤蔓异常茂密的地方。他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试了试承重,然后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借着藤蔓和墙体的缝隙,敏捷地攀了上去,翻身落入院内。 院内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荒草。雨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楼阁的正门同样紧闭,上门闩,但没有挂锁。叶深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取出细铁丝和别针,尝试拨动门闩。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动作笨拙,花了近十分钟,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才听到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滑开。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纸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等待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仔细聆听,确认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才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微型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光束所及,是一个空旷高大的厅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摆放着一些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像是书架和桌椅。墙壁上似乎挂着一些字画,但大多被虫蛀或受潮,破损不堪。正对大门是一道木制楼梯,通往二楼。 这里就是藏书阁的一楼。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叶深没有在一楼浪费时间,他的目标是可能存在“夹层”的阁楼。他放轻脚步,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加凌乱。靠墙是巨大的、直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线装书、洋装书,大多蒙尘结网,许多书脊已经破损,书页散落一地。中间区域同样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空气更加污浊。 叶深举着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四周。笔记本提到“阁楼有夹层”,但这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二楼,天花板是结实的木梁和木板,并无通往“阁楼”的明显入口。 他走到窗边,窗户被木条从外面钉死了。他仔细观察墙壁、书架背后、地板,寻找任何可能的机关或暗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木板上轻轻敲击,倾听声音的回响。 一无所获。难道笔记本记载有误?或是“夹层”的入口在其他地方? 他不甘心,再次仔细回想笔记本的内容。那段记录很简短,像是原主幼时无意中听长辈提起,或是从某本更早的笔记中抄录下来的,语焉不详。只说了“藏书阁,阁楼,东墙第三架书后,有夹层,藏祖父手札及紧要物”。 东墙第三架书…… 叶深走到东墙。那里并列着五六个巨大的书架。他数到第三个。这个书架比其他书架看起来更旧,木料黝黑,雕花也更加古朴,上面塞满了各种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古籍,灰尘积得几乎看不清书名。 他尝试推动书架,纹丝不动。仔细观察书架与墙壁的连接处,似乎也没有缝隙或机关。他蹲下身,检查书架底部,在厚厚的灰尘下,似乎有不易察觉的、被经常摩擦的痕迹?他用手拂开灰尘,果然,靠近内侧的地板上,有几道浅浅的、与地板纹路方向垂直的划痕,像是这个书架曾经被移动过。 他站起来,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抵住书架一侧,用尽全身力气,尝试向旁边推动。书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一侧挪动了一点点,露出后面墙壁的一角。 有门!墙壁上,赫然有一道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颜色略深的暗门轮廓!没有把手,只有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像是锁孔的小洞! 就是这里!叶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压抑住激动,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锁孔。锁孔很小,形状奇特,不像是常见的门锁。 他心中一动,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造型奇特的钥匙。 钥匙的齿形,在微型手电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钥匙尖端,对准那个小小的锁孔,缓缓插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藏书阁二楼响起。 钥匙,严丝合缝。轻轻一扭。 “咯啦……咯啦……”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墙壁深处的机括运转声响起。暗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药香和旧纸气息的味道,从缝隙中涌出。 禁地之门,已然洞开。 叶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他抽出钥匙,握紧手电,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暗门缝隙。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第27章 秘典入手 门轴发出沉闷的、年久失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暗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醒了某个沉眠百年的存在。叶深侧身挤入,迅速回手,用布条垫着,将暗门重新虚掩,隔绝了外面藏书阁二楼那令人窒息的陈腐空气。 暗门之内,是另一重天地。 空间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空气凝滞,弥漫着更浓烈的、混合了陈年纸张、樟木、药材,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奇异甜腥气味。手电光束扫过,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勾勒出四四方方的狭窄空间。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头顶低矮的、同样积满灰尘的木质天花板。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暗红色的樟木柜子,柜门紧闭,铜锁锈蚀。墙角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紫檀木箱子。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布满灰尘和虫蛀痕迹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书案后是一把同样蒙尘的黄花梨木圈椅。 这里就是叶家隐藏的秘库?祖父的手札和“紧要物”就藏在这里? 叶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呼吸却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他举着手电,光束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灰尘均匀,没有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这里似乎真的尘封了许久。但那股奇异的甜腥味……让他有些警惕。前世在殡仪馆,他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这味道让他想起某些特殊的防腐药剂,或者……某些罕见的、用于保存特殊物品的材料。 他走到墙角的紫檀木箱子旁,箱子没有上锁。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箱盖上的积灰,小心地掀开。箱子里是成卷的字画,用丝绢包裹,保存尚可,但显然年代久远。他对字画没有研究,也无心细看。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玉器、瓷器、金器等古玩,在灰尘下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价值不菲,但并非他此刻所需。 他的目光转向那几个高大的樟木柜子。柜门上的铜锁虽然锈蚀,但结构简单。他再次拿出铁丝和别针,尝试开锁。有了之前开外面门闩的“经验”,这次快了些,但依旧费了些功夫,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打开第一个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蓝色布套包裹的线装书册。他抽出一本,拂去灰尘,布套上写着《叶氏宗谱·卷三》。是族谱。他快速翻阅了几页,记录了叶家几代人的生卒年月、婚配嫁娶、子嗣传承,其中就有叶宏远、叶琛、叶烁以及“叶深”自己的名字。在叶宏远的配偶栏,写着“元配 林婉君,早逝”,旁边用小字注明了生卒年。果然是“婉君”,照片上那个明媚的女子,叶琛的生母,死于一场意外(族谱上含糊地写着“急病”),时年不过二十五岁。续弦便是苏婉,叶深和叶烁的生母。 族谱上关于“婉君”的记录极少,只有生卒和娘家姓氏。但“林”这个姓氏,让叶深心中一动。林家?林守拙、林薇的那个林家?难道叶琛的生母,与云京林家有关联?是旁支?还是……如果是,那叶琛和林薇,岂非带着血缘关系?不对,林守拙是林薇的祖父,若是叶琛生母的娘家,那林薇和叶琛便是表亲,联姻岂非……叶深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云京上流社会圈子不大,这种关系不可能隐瞒。或许只是同姓,又或许,婉君来自一个与林家无关的、没落的“林”家。 他将族谱放回,又查看了几本,大多是家族产业、田庄、契约的古老记录,还有一些先祖的行状、文集。虽然提供了叶家历史的碎片,但于他当前的困境无直接助益。 打开第二个柜子,里面存放的东西让他眼神一凝。不再是书籍,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木盒、玉盒、金属盒,有些盒子造型奇特,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他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绸包裹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只展翅的仙鹤,雕工精湛,玉质无瑕。旁边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清隽的小楷:“鹤纹同心佩,婉君嫁妆,见佩如见人,吾心永念。宏远存。” 这是叶宏远为纪念亡妻林婉君留下的东西。叶深看着玉佩,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意,但这份情意在叶宏远后来的冷酷和对原主的漠视面前,显得如此讽刺。他将玉佩放回,合上盒子。 他又打开了几个盒子,有珍贵的药材(已经干枯,但气味犹存),有罕见的宝石,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材质和用途的古怪物件。其中一个扁平的、由某种黑色金属和不知名木材镶嵌而成的盒子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用细麻绳捆扎的泛黄信笺。他解开麻绳,展开最上面一封。信纸很薄,字迹娟秀有力,开头写着“宏远吾兄如晤”,落款是“守拙”。是林守拙写给叶宏远的信!看日期,是大约二十年前。 叶深心头一震,立刻仔细。信的内容很家常,问候叶宏远身体,谈及一些医药养生之道,也提到自己孙女(林薇)出生,身体孱弱,颇为忧心,并委婉询问叶宏远是否还记得当年关于“那株草”的约定云云。语气熟稔,带着老友间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事的追忆。 “那株草”?叶深立刻联想到“九叶还魂草”!难道叶家和林家,早在二十多年前,甚至更早,就有关于此药的约定?这封信印证了林守拙之前提到的,叶家承诺帮助寻找“血玉髓”和“九叶还魂草”,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渊源!是因为林婉君?还是别的什么? 他快速浏览了下面几封信,时间跨度近十年,内容大同小异,多是交流医药养生、互致问候,也几次提及林家寻找珍稀药材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以及叶宏远这边帮忙留意的事项。直到最近几年的信,才开始更多地提到林薇的病,以及“冲喜”的可能。信的字里行间,林守拙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却坚定的态度,既寻求帮助,也似乎掌握着某种叶宏远需要的“东西”(或许是续命的希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些信件,价值巨大!它们揭示了叶林两家更深层的、超越一般商业联姻的纽带,也说明了“九叶还魂草”和“血玉髓”对双方的重要性。叶深将这些信小心地用原来的麻绳捆好,放回盒中。他没有拿走,现在拿走容易打草惊蛇,记下内容即可。 第三个柜子,也是最大的一个,上着同样锈蚀的铜锁。叶深吸了口气,再次开锁。柜门打开,里面不再是盒子和书卷,而是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形状、大小……像书,又不太像。 他拿起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包裹,拂去灰尘,解开油纸。里面露出的,不是书籍,而是一卷卷或皮革、或绢帛、或某种坚韧兽皮制成的卷轴!有些卷轴的材质,他竟从未见过,触手冰凉或温热,带着奇异的质感。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皮质卷轴。卷轴很长,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混合,绘制着极其复杂精细的人体图像,但并非普通的经络图!图像上的人体,肌肉、骨骼、筋膜、内脏,甚至细微的神经、淋巴,都描绘得栩栩如生,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阐述着气血运行的更深层奥秘、脏腑之间的生克关联、以及一些极其精妙、甚至可以说匪夷所思的针刺、推拿、导引之法!其中很多内容,涉及“气”的凝练、搬运、爆发,以及对人体潜能的开发与掌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医书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古老而系统的武学与医道结合的修炼秘典! 叶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住激动,又展开另一卷绢帛卷轴。这幅图上画的是一种奇特的呼吸吐纳和肢体动作配合的修炼法门,名为《龟鹤吐纳篇》,旁边详解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姿势,导引天地之气(或称“灵气”?)淬炼五脏,强健体魄,延年益寿。再展开一卷兽皮卷轴,上面记载的则是一些利用罕见药材、配合特殊手法,刺激穴位、打通经脉、甚至短时间内激发潜能的霸道法门,旁边用小字警告“非根基稳固、气血充沛者不可轻试,慎之慎之”。 武学!医道!养生!这些卷轴上记载的,是一个完整的、古老而神秘的传承体系!绝非叶家这样的商业世家所能拥有。这恐怕才是这个秘库真正的核心,是叶家先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珍宝! 叶深快速翻阅着其他卷轴。有专精杀伐的拳脚擒拿图谱(《分筋错骨手》、《沾衣十八跌》),有锻炼耳目的法门(《听风辨位》、《明察秋毫》),有调理内腑、祛病强身的药方和导引术(《五脏调和篇》、《易筋洗髓说》),甚至还有几卷专门讲述如何辨识、培育、运用各种珍稀药材,以及一些诡谲的用毒、解毒之术! 包罗万象,深不可测! 难怪叶宏远会将此地列为禁地,用如此隐秘的方式封锁。这些秘典,若是流传出去,足以在武术界、医学界,甚至某些灰色领域引起轩然大波。叶家或许正是凭借这些秘典中的某些养生法门或医药知识,才能让叶宏远在重病之下支撑至今,才能与林家那样的医药世家保持平等对话。 狂喜之后,是冰冷的现实。这么多卷轴,他不可能全部带走。且不说体积和重量,一旦丢失,叶宏远和叶琛必定震怒,倾尽全力追查,他瞬间就会暴露。 他必须做出选择。带走最核心、最急需、也最不易被察觉的部分。 目光迅速扫过,他首先拿起了那卷记载着《龟鹤吐纳篇》的绢帛卷轴。这是最基础的炼气养生法门,正适合他现在打基础,且动作呼吸为主,不易留下明显痕迹。接着,他拿起了那卷详细描绘人体奥秘、阐述气血运行深层原理的皮质卷轴(名为《气血形意精要》),这是总纲,理解透彻,方能修炼其他。然后,他选择了那卷记载着几套简单但实用擒拿格斗技巧(《小擒拿手》)的兽皮卷轴,这是他目前最缺乏的实战能力。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将那卷记载着珍稀药材辨识和基础培育之法(《百草经略》)的卷轴也拿了起来。这或许对他理解“九叶还魂草”和寻找其他药材有帮助。 四卷。这是他估算自己能安全携带、并且短时间内能消化吸收的极限。他将选中的卷轴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紧紧捆扎,然后塞进贴身的内袋(夜行衣内层有他事先缝制的暗袋)。卷轴不大,但质地特殊,塞进去后腹部微微鼓起,好在外面套着宽松外套(准备离开时穿上)可以遮掩。 他又快速扫视了一遍其他卷轴和柜内的物品,将位置和大致内容牢记于心。然后,他将翻动过的痕迹尽量复原,关上柜门,重新锁好(锁回去比打开容易些)。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尘封的秘库。书案,圈椅,紫檀木箱,樟木柜……祖父的手札呢?他环顾四周,在书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带有暗格的抽屉里(用铁丝费了番功夫才撬开),找到了一个扁平的、紫檀木镶银边的长条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用上等宣纸装订、以丝线穿就的手札,字迹苍劲有力,是叶家祖父的笔迹。他快速翻阅,里面记载的多是叶家早年发迹的艰辛、一些重要的商业决策和人际关系处理心得,也零星提及了这些秘典的来源(语焉不详,只说是祖上机缘巧合所得,需慎用),以及一些关于家族未来发展的忧虑和嘱托。手札的最后几页,提到了叶宏远的性格(“刚愎而多疑”)、叶琛的聪慧与野心、叶烁的鲁莽,甚至提到了幼年的叶深(“幼子深,性敏而体弱,望多加看顾,导其向善”),笔触间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叶深将手札放回原处,锁好暗格。这些家族秘辛,此刻并非重点。 他再次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脚印、指纹、物品移位),然后退到暗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只有风雨声。他轻轻拉开暗门,闪身而出,反手将暗门关上,再次用钥匙锁好。然后,他推动沉重的书架,将其缓缓移回原位,遮住暗门,并用脚拂动地上的灰尘,尽可能掩盖移动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不是恐惧,而是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但他不敢停留,必须尽快离开。 他沿着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加轻快谨慎。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穿梭在黑暗与雨幕之中,绕过假山,蹚过池塘边,钻入竹林。 回到听竹轩附近,他再次潜伏观察。小楼一片漆黑,与离开时无异。他绕到卧室窗下,确认无人,敏捷地翻窗而入,反手关好窗户,拉上窗帘。 直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处绝对黑暗的卧室之中,听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声,叶深才真正松了口气。成功了。 他迅速脱掉湿透的夜行衣和鞋袜,用干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将夜行衣等物塞进一个准备好的防水袋,藏进健身房哑铃杆内。然后,他才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四个用油纸包裹的卷轴。 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雨夜的天光,他再次确认了卷轴的存在。冰冷的、坚韧的、承载着古老智慧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秘典入手。 这不仅仅是几卷记载着武学和医道知识的古老卷轴。这是钥匙,是力量,是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真正可以依靠、可以掌握的、属于自己的资本。 他将卷轴藏进一个更加隐秘的、在床板下新挖出的暗格里。然后,他躺回床上,盖上薄被。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暗室中的景象,那些卷轴上的图文,信札中的信息…… 《龟鹤吐纳篇》、《气血形意精要》、《小擒拿手》、《百草经略》……从明日起,不,从此刻起,他就必须开始研习、修炼。时间紧迫,订婚宴在即,各方虎视眈眈,他必须尽快将这份“秘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 黑暗的卧室里,叶深缓缓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睡去,而是在脑海中,开始默默回忆《龟鹤吐纳篇》开篇的那段呼吸口诀和第一个静态姿势。 气息,随着意念,开始缓慢而深长地调整…… 夜探禁地,收获远超预期。 而属于他的,真正的蜕变,或许,将从这场夜雨停歇后的黎明,正式开始。 第28章 气感初生 晨光并未如常穿透窗帘的缝隙。夜雨虽歇,天空却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湿冷。听竹轩内,寂静如常,唯有廊下残留的雨水,自瓦当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为这片沉寂的角落打着节拍。 叶深在“滴答”声中醒来。没有寻常人睡醒时的慵懒与恍惚,几乎是意识恢复的瞬间,身体内部那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蛛丝般缓缓游走的温润暖流,便清晰地被他捕捉到。它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断时续、难以捉摸,而是随着他意念的微微引导,便能循着《龟鹤吐纳篇》中描述的那条最基础的、自丹田起始,沿任督二脉雏形(秘典中称之为“小周天”雏形)缓慢流转的路径,艰难却坚定地移动着。 气感,真的诞生了。 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流转时滞涩异常,如同在淤塞多年的河道中开凿,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无形的阻力与体内深处传来的、隐隐的胀痛,但这感觉本身,已然截然不同。它不再是药物或针灸带来的外在温热,而是源自自身生命本源,被特定法门唤醒、凝聚、并开始尝试驾驭的一丝“力量”。这感觉玄之又玄,却真实不虚,让他对这具躯体的感知,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他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轻微活动时的收缩与舒张,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脏腑随着呼吸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韵律。左臂伤口处新生的嫩肉,传来一种奇异的麻痒,那是愈合加速的征兆。腹部的旧伤处,那丝暖流流过时,残余的隐痛也随之消散几分。 这便是秘典的力量。仅仅一夜之间,初步尝试那看似简单的呼吸与静姿,便有如此神效。难怪叶家先祖珍而重之,藏于密室。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卧姿,再次沉下心神,意念跟随着那丝暖流,在体内完成了一个极其缓慢、却相对完整的循环。当暖流最终回归下腹丹田(秘典中所指的气海雏形位置)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安宁感,伴随着轻微的疲惫,同时涌上心头。充实源自力量的萌发,疲惫则是精神高度集中与引导这微弱气流所耗。 他缓缓坐起,没有惊动任何人,自行完成了洗漱。镜中的脸,依旧带着病愈后的苍白,但眼底深处那常年萦绕的灰败与颓唐,似乎被这新生气感带来的清亮驱散了些许,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锋芒。他刻意揉了揉眼睛,让神情重新带上几分“伤患”应有的疲惫和木然。 早餐是刘阿姨送来的清粥小菜,他吃得不多,细嚼慢咽,同时感受着食物入腹后,那丝气感似乎活跃了些,自发地朝着胃脘部位汇聚,带来温煦的暖意,辅助着消化。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动,看来这“气”不仅与修炼有关,与日常饮食起居、身体健康也息息相关。 上午的礼仪课,徐老师似乎察觉到叶深今日的状态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虽然依旧是那副“虚弱”、“心不在焉”的样子,偶尔走神,但当她纠正某个站姿或手势时,叶深身体的协调性和稳定性,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一点点,那种源自骨子里的虚浮感减轻了些。是伤势好转的自然结果?还是别的什么?徐老师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但并未多问,只是课程要求在不经意间,又提高了那么一丝。 叶深心知肚明,却乐得配合。他需要维持“缓慢恢复”的表象,不能表现得太快。气感的出现和身体的改善,必须在合理的范围内,最好是归于“林家良药”和“自身静养”之功。 课程结束后,他回到书房,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或“乱翻书”。他锁好门,拉上窗帘,从床下暗格里取出那四卷秘典。首先展开的,是《气血形意精要》。 这卷皮质卷轴内容浩瀚精深,开篇并非具体修炼法门,而是阐述了一套关于人体、气血、精神、乃至与外界天地能量(卷中称之为“天地元气”或“灵气”)关系的根本理论。其中许多概念,与林守拙所赠经络图、苏逸所授医理有相通之处,但更加系统、深入,且明确指向“修炼”与“超越凡俗”的层面。 卷轴指出,人体乃一小天地,内蕴无穷潜能。寻常人气血散乱,精神外驰,潜能埋没。修炼之道,首在“凝神”,即集中意念,感知自身;次在“调息”,即调整呼吸,契合天地;再在“行气”,即以意念引导体内先天元气(人人皆有,但大多蒙昧)或后天摄入的天地元气,循特定经络运行,涤荡污秽,强壮脏腑,打通关窍;最终达到“炼形”、“易筋”、“洗髓”乃至更高境界,脱胎换骨,力大无穷,耳聪目明,延年益寿,甚至掌握种种超凡手段。 其中关于“气”的描述,让叶深豁然开朗。原来苏逸针灸时引导的、林家药物激发的、以及自己昨夜初步凝聚的,都属于“气”的范畴,只是层次、纯度和可控性天差地别。苏逸引导的是借助银针和药力暂时活化的、相对温和的“经气”;林家药物蕴含的可能是某种经过处理的、偏向滋补的“药气”;而自己通过《龟鹤吐纳篇》初步凝聚的,则是唤醒自身本源、更为根本的“元气”雏形,或称“真气种子”。 卷轴还详细阐述了人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身要穴的位置、功能、以及相互关联,比林守拙的经络图更为详尽,尤其点明了若干隐秘的、与潜能激发相关的“隐穴”和“气窍”。这些知识,对他理解自身状况、规划修炼路径至关重要。 他如饥似渴地、记忆,结合自身感受反复揣摩。不知不觉,一个上午便过去了。直到腹中传来明显的饥饿感,他才惊觉时间流逝。小心翼翼将《气血形意精要》收好,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饱足,远胜食物的填补。 下午,他没有继续研读更复杂的《小擒拿手》或《百草经略》,而是再次练习《龟鹤吐纳篇》。这一次,有了《气血形意精要》的理论指导,他对呼吸的节奏、意念的专注、以及气感运行的细微控制,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虽然进展依旧缓慢,但那种滞涩感和胀痛明显减轻,暖流运行得更加顺畅,完成一个循环后,疲惫感减少,精神反而更加健旺。 他能感觉到,这丝丝缕缕的气感,正在潜移默化地冲刷、滋养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虽然远未到脱胎换骨的程度,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生机复苏的感觉,让他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傍晚时分,周管家再次到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三少爷,”周管家将文件夹放在书桌上,“大少爷吩咐,城西公寓的相关法律文件和新的产权凭证已经办妥,请您过目。另外,这是公寓的钥匙,大少爷说,既然手续已清,钥匙理应交还给您保管。至于是否出租或出售,全凭您心意。”他递上一串崭新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叶家旗下物业公司的标识牌。 叶琛的动作,果然雷厉风行。短短几日,不仅摆平了高利贷公司,拿回了完整产权,甚至连新的钥匙都准备好了。这既是展示能力和效率,也是一种无形的告诫:看,我能轻易解决你的麻烦,也能轻易掌控你的一切。将钥匙“交还”,看似尊重,实则将处置权(和可能伴随的麻烦)又推了回来,并观察他的反应。 叶深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他脸上露出“松了口气”和“感激”的神色:“大哥费心了。钥匙我收着,房子……暂时先空着吧,我现在也没心思打理。” “是。”周管家点头,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叶深神情坦然而疲惫,无懈可击。“另外,大少爷让我转告,订婚宴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一些细节需要最终确认。明日会有负责宴席和流程的人过来,与您核对。请您务必在场。” “知道了。”叶深应下。订婚宴,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盛大演出,终于要拉开最后的序幕了。他必须在此之前,拥有更多自保乃至反击的筹码。 周管家离开后,叶深拿起那串钥匙,在指尖轻轻转动。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城西公寓……叶琛肯定已经派人彻底检查过,那些新鲜的脚印,那把打不开的锁,是否已经被发现?如果发现了,叶琛会怎么想?会联想到那本笔记本和暗格里的东西吗? 暂时无法确定。但钥匙在手,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再回去看看,以“业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检查。当然,必须极其小心,避开叶琛可能的耳目。 他将钥匙收起,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卷秘典上。时间紧迫,订婚宴在即,各方目光汇聚。他必须在风波再起之前,尽快提升实力。 接下来的两日,叶深进入了某种半封闭的修炼状态。白日里,他依旧应付着礼仪课和周管家的各项事务安排,扮演好“伤患”和“待婚新郎”的角色。但所有的闲暇,包括深夜,都被他用来研读秘典和修炼《龟鹤吐纳篇》。 《小擒拿手》的图谱和口诀已被他牢记于心。这是一套以巧破力、以弱胜强、针对人体关节和薄弱处进行控制与打击的实用技法,招式并不繁复,但贵在精准、迅猛、以及对时机的把握。他没有场地练习招式,只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配合呼吸和意念,假想敌手,锤炼反应。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在练习《龟鹤吐纳篇》时,将那一丝微弱的气感,尝试着向手臂、手掌的特定经络和穴位引导,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那种对肢体控制力隐约增强的感觉,让他看到了方向。 《百草经略》则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里面不仅记载了数百种珍稀药材的形态、习性、产地、药性、炮制方法,还提及了许多匪夷所思的药材配伍理念和种植培育技巧,其中就包括对“九叶还魂草”更为详细的描述(喜极阴寒湿,伴玄冰或阴髓而生,九叶轮转,叶脉有金线,嗅之有魂香,然香气极易散,需以玉器盛载),以及几种理论上可能替代或辅助其药性的罕见辅药。这些知识,极大地弥补了他对这方面认知的空白,也让他对林家的“医药”底蕴有了更深的忌惮与好奇。 气感的增长是缓慢的,但确实在持续。从最初的蛛丝般微弱,到两日后,已如潺潺小溪,虽细小,却有了清晰的路径和方向。每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后,丹田处的暖意便会凝聚一分,精神也随之振奋些许。身体的改变更是明显,面色红润了些,眼神清澈有神,行走坐卧间,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开始自然而然地流露,尽管他刻意用“疲惫”和“木然”加以掩饰,但某些细微之处,依旧被有心人察觉。 苏逸再次前来复诊针灸时,搭脉的时间格外长,清秀的脸上时而露出疑惑,时而显出惊喜。 “叶深少爷,”他收回手,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您的脉象……变化好大!沉细之象大减,尺脉渐起,弦象虽在,却已非郁结之弦,反似……似琴弦初调,隐有清鸣。肝肾之气复苏之速,远超预期!而且……”他仔细打量着叶深的气色,“您眉心郁结之气散了大半,眼神清亮,这是心神得安、气血归元的征兆!爷爷的药固然对症,但您自身调养之功,怕是更为关键!” 他显然将叶深的快速恢复,主要归功于叶深自身的“静养”和“配合”,以及林家药物的神效。这正好符合叶深希望营造的印象。 “是苏老先生和苏大夫医术高明,药石对症。”叶深“诚恳”地道谢,“我最近也想通了些,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按时休息吃饭,感觉确实好多了。” 苏逸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心药还需心药医,您能自己看开,比什么良药都强。不过……”他话锋一转,略带迟疑,“您体内似乎……有股很微弱的、自行流转的生机,与我们用药引导的经气略有不同,倒像是……自身元气萌动的迹象?难道您……私下里也在练习什么导引吐纳之法?” 叶深心中微凛。苏逸果然敏锐,竟能察觉到他初步凝聚的、与林家药力引导不同的“自身元气”。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导引吐纳?是像徐老师教的深呼吸那样吗?我有时候心烦,就自己试着深呼吸几下,感觉能舒服点。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将一切推到最简单的“深呼吸”上,合情合理。 苏逸释然,笑道:“原来如此。简单的深呼吸,若能静心凝神,确有几分导引之效,能帮助气血平和。看来叶深少爷您于养生一道,颇有天分。不过……”他神色转为认真,“自行摸索,容易出偏。若您真有兴趣,不妨等身体再好些,来医馆,爷爷或我可为您系统讲解一些基础的养生导引术,更为安全稳妥。” “那太好了,先谢过苏大夫。”叶深从善如流。苏氏的养生导引术,或许比不上叶家秘典,但肯定有其独到之处,且能作为他未来“合理”展现某些能力的掩护,值得接触。 送走苏逸,叶深站在廊下,望着雨后初晴、被洗刷得格外清透的竹林。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芒,空气清新沁人。 气感已生,秘典在握,身体复苏,对叶家和林家的了解也在加深。 然而,他心中的警兆并未消散。叶琛的掌控,叶烁的蛰伏,林家的深不可测,书房的眼睛,城西公寓的谜团,还有那随时可能爆发的、与黑盒子相关的未知危险……这一切,都如同潜藏在水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让刚刚起航的小船粉身碎骨。 订婚宴,将是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大的一个漩涡。 他转身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秘典,再次沉浸其中。 力量,需要时间积累。 而时间,从来不曾站在他这一边。 他必须更快,更稳,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将这点点星火,淬炼成足以燎原、足以照破黑暗的锋芒。 气感初生,仅是起点。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第29章 锋芒初露 订婚宴的筹备,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齿轮咬合,指针飞旋,将叶家老宅的每一分空气都搅动得紧张而忙碌。各种装饰材料、宴席用品、宾客礼单,流水般进出。负责宴席流程、音乐灯光、花卉装饰的专业团队轮番登门,在周管家的引导下,与叶深进行着“必要”的沟通与确认。 叶深扮演着合格的、甚至略带“不耐”与“茫然”的傀儡。对于菜单,他“随意”点头;对于流程,他“心不在焉”地应和;对于座次安排,他“无可无不可”。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对繁琐礼节的反感,以及一丝对未来“婚姻生活”的隐忧,将一个被家族安排、无力反抗却又心怀抵触的纨绔子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负责人们显然对这位“叶三少”的“配合”程度早有心理准备,只要他不明确提出反对意见,流程便迅速敲定,无人会真的在意他的想法。 然而,在这表面的顺从与麻木之下,《龟鹤吐纳篇》的修炼与《气血形意精要》的研读,一日未曾停歇。气感在持续壮大,虽然依旧微弱,但运行路径愈发清晰,对身体的滋养也日渐明显。他能感觉到,肌肉中那种长久以来的酸软无力正在被一种更具韧性的力量取代,五感在气感的润泽下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分辨出远处某个仆役的低语,或是徐老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特定节奏。 《小擒拿手》的招式,他已烂熟于心,在脑海中模拟了千百遍。没有实物对练,他便以墙壁、门框、甚至空气为假想敌,配合着呼吸与意念引导,演练发力角度与擒拿时机。动作幅度极小,近乎静止,外人看来或许只是在发呆或活动关节,但其中蕴含的、针对人体薄弱处的精准预判与发力技巧,已悄然烙印在肌肉记忆深处。 身体的快速恢复与气感的诞生,并未让叶深放松警惕,反而让他对即将到来的订婚宴,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宣告联姻的仪式,更是一个巨大的、各方势力汇聚的舞台,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他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扮演“叶三少”,但又必须在某些关键时刻,展现出足以自保、甚至令人不敢小觑的“不同”。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日下午,叶深被请到主宅东翼的“暖阁”——即将成为他与林薇婚后住所的地方,进行最后的布置确认。暖阁位于主宅建筑群的东侧,与叶宏远所居的正院、叶琛常待的书房区域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对独立清静。建筑风格依旧是叶家典型的中西合璧,但内部装饰明显更加柔和雅致,考虑到了林薇病弱需静养的特点,通风采光极佳,还专门辟出了一间设备齐全的护理室。 周管家陪同叶深在暖阁内巡视,详细解释着各处家具的摆放、电器设备的使用、以及为林薇准备的各类医疗辅助设施。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质清香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就在他们走到连接主卧与小客厅的走廊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怒骂和物品摔打的声音,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是叶烁的声音,嘶哑暴躁,显然处于盛怒之中。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或门上。 “二少爷息怒!是那边突然抬价,我们也没想到……”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辩解道。 “没想到?老子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是让你们跟我说‘没想到’的?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那批货,月底之前必须给我上船!出了岔子,你们都他妈给我滚去填海!”叶烁的怒吼越来越近。 拐角处人影晃动,叶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脸色铁青,双目赤红,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惶恐、西装革履的下属,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文件。 叶深与周管家停下脚步。周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二少爷。” 叶烁的目光掠过周管家,直接钉在了叶深身上。看到叶深,他眼中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马上要当新郎官的叶三少吗?怎么,提前来熟悉你的‘新房’了?也是,娶了那么个病秧子,是该早点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洞房花烛夜,人还没碰就先晕过去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羞辱。他身后的两个下属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周管家脸色微沉,但语气依旧平稳:“二少爷,请注意言辞。三少爷是奉老爷和大少爷之命,前来查看暖阁布置。” “查看布置?”叶烁嗤之以鼻,大步走上前,几乎要贴到叶深面前,浓烈的酒气喷了叶深一脸,“我看是来看自己未来要蹲的‘牢房’有多大吧?怎么,上次挨了一刀,还没学乖?还是觉得攀上了林家,就敢在老子面前晃悠了?” 叶深垂着眼睑,身体微微后缩,做出惯常的畏怯姿态,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他能清晰地听到叶烁粗重的呼吸,看到他颈部血管因愤怒而贲张,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劣质香水的刺鼻味道。气感在体内悄然流转,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和周围环境的感知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叶烁看似气势汹汹,但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显然是宿醉未醒加上暴怒攻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被吓住了。 叶烁见他这副“怂样”,更是得意,伸出手指,用力戳着叶深的胸口:“废物就是废物,挨了打就知道装死!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大哥和老东西护着你,你就真能翻身了!在叶家,你永远都是条上不了台面的狗!等老头子两腿一蹬,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的手指力道不轻,带着侮辱性的戳刺。若是以前的叶深,恐怕早已屈辱得浑身发抖,或是失去理智地反抗。但此刻的叶深,却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判断。 不能硬顶,那会激化矛盾,正中叶烁下怀,也可能暴露自己恢复过快的事实。 但也不能一味忍让,尤其是在周管家和叶烁下属面前。过分的软弱,只会让叶烁更加肆无忌惮,也让暗中观察的人(比如书房的眼睛,或者叶琛)彻底将他视为无可救药的废物,失去最后一点“观察”或“利用”的价值。 他需要反击,但必须是符合“叶三少”人设的、看似“意外”或“情急之下”的反击。 就在叶烁的手指又一次重重戳向他胸口,力道用老,身体前倾的瞬间—— 叶深看似“惊慌”地向后踉跄半步,脚下“恰好”绊到了旁边一盆半人高的落地绿植的支架!他“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想要保持平衡,右手“无意中”拂过叶烁戳来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叶烁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这是《小擒拿手》中提到的人体要穴之一,与心、胸、胃关联密切,受刺激可引起心悸、恶心、手臂酸麻。 同时,他左脚向后撤步,身体“失去平衡”地微微一侧,左肩“恰好”撞在了叶烁因前倾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右肋下肝区位置!这一撞看似慌乱无力,实则角度刁钻,发力短促,借助了叶烁自身前冲的力道,并轻微调动了那一丝刚刚能引导至手臂的气感,增强穿透力。 “呃啊!” 叶烁猝不及防,手腕内侧一阵突如其来的酸麻刺痛,让他戳出的手指瞬间无力,同时右肋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肝脏是人体最脆弱的脏器之一,即使轻微击打也会剧痛难忍,何况叶深这一下看似“意外”,实则暗藏巧劲。 叶烁痛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右肋踉跄后退,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酒意都似乎醒了大半。他身后的两个下属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二少爷!” “您没事吧?!” 叶深也“狼狈”地扶着那盆摇晃的绿植站稳,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怕”,对着叶烁连连“道歉”:“对、对不起二哥!我不是故意的!脚下滑了一下……你、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惊恐”地看向叶烁捂着的位置,又看向周管家,一副闯了大祸、不知所措的样子。 周管家迅速上前,挡在了叶深和叶烁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叶烁痛苦的神情和叶深“惶恐”的脸,沉声道:“二少爷,您怎么样?是否需要叫医生?”他又转向叶深,语气带着责备,“三少爷,您也太不小心了!还不快向二少爷赔罪!” 叶深“从善如流”,立刻对着叶烁再次鞠躬,声音带着哭腔:“二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最近身体虚,没站稳……” 叶烁疼得龇牙咧嘴,呼吸粗重,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惊疑、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刚才那一下,真的是意外?手腕的酸麻,肋下的剧痛,都太过巧合,也太精准了!可看叶深那副怂包样子,又确实像是吓坏了无意中撞到的。难道真是自己倒霉,撞到了这废物的“霉头”?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甩开搀扶他的下属,死死盯着叶深,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肋下的疼痛还在持续,让他说话都带着抽气声:“叶深……你、你好……很好!”他终究没敢在周管家面前,对刚刚“道过歉”且看起来完全是“意外”的叶深继续发难,尤其是在他明显“理亏”(先挑衅)且身体不适的情况下。 “今天……算你走运!”叶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捂着右肋,在两名下属的搀扶下,转身,一瘸一拐地、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暖阁走廊,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很快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盆被叶深扶住的绿植,枝叶仍在微微晃动。 周管家转过身,看向叶深,目光深邃,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三少爷,以后行走坐卧,还需更加小心些。尤其是在二少爷面前。”他的话意有所指,既是提醒叶深注意“安全”,似乎也在暗示他,刚才的“意外”有些过于巧合了。 叶深“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低声道:“我知道了,周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周管家没再多说,示意继续查看暖阁。接下来的行程,叶深显得更加“沉默”和“恍惚”,仿佛真的被刚才的冲突吓到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刚才那一下,他冒险尝试了将初步凝聚的气感,配合《小擒拿手》中记载的穴位打击和发力技巧,在“意外”的掩护下施展出来。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叶烁的痛楚反应是真实的,这意味着他的攻击确实命中了要害,并且造成了相当的伤害。虽然远不足以真正伤到叶烁的根本,但足以让他疼上好一阵,更重要的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个“废物”弟弟,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 同时,在周管家面前,他成功地维持了“意外”和“受害者”的表象。周管家或许有所怀疑,但找不到证据,只会将疑惑藏在心里,或许还会汇报给叶琛。这会让叶琛对他的评估,多一丝不确定。 一石二鸟。 回到听竹轩,叶深锁好房门,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微微有些汗湿,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刚才瞬间调动精神与气感的消耗,以及面对叶烁暴怒时的紧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明媚的阳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叶烁手腕“内关穴”时,那瞬间的触感与气感流转的微妙共鸣。 原来,这就是“力量”的感觉。无需惊天动地,只在方寸之间,精准一击,便能逆转局势,震慑对手,保护自身。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必须隐藏,但“锋芒”,确实已经初露。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实有力的触感。 订婚宴的舞台,已经搭好。 而他将要扮演的角色,或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剧本了。 不再是完全的、任人宰割的傀儡。 而是一个看似懦弱、偶尔会“意外”带来点“小麻烦”的、让人捉摸不定的…… 棋子。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自保。 还要让下棋的人,开始感到一丝,执子时的不确定。 夜渐深,听竹轩内,灯火如豆。 叶深再次摊开《龟鹤吐纳篇》与《小擒拿手》的卷轴,就着昏暗的灯光,潜心研读、模拟。气息随着意念,在体内循环往复,越来越流畅。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刚刚开始、却注定不会平静的故事。 锋芒已露,虽只一线。 然星火之光,亦可燎原。 第30章 赌局为饵 暖阁走廊的“意外”,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叶深预想的要持久而微妙。叶烁当天下午便请了叶家的家庭医生,对外声称是“饮酒过量,旧伤复发”,在房间里窝了整整两天,连晚饭都在自己房里用。消息传到叶琛那里,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让他好生休养,近期少饮酒”,便再无下文,仿佛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叶深从钟伯那里“无意”中听到,叶琛之后去叶烁院子“探望”了一次,停留了近一个小时,离开时脸色如常,眼神却比平日更冷。 叶烁吃了暗亏,却无法明言,这种憋闷想必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他暂时消停了,但叶深知道,这头受伤的野兽,只会更加记仇,寻找机会报复。而叶琛的沉默,或许代表着更深的审视与评估。那日在场的周管家,之后见到叶深时,态度似乎也更加“恭敬”了那么一丝,但目光深处,探究的意味也浓了一分。 这一切,都在叶深的预料之中。他需要这种“意外”带来的不确定性,让对手捉摸不透,不敢轻易下死手。但同时,他也必须加快步伐,在叶烁缓过劲来、叶琛彻底摸清他底细之前,积攒更多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 金钱,是绕不过去的坎。吴德彪那边的债务虽然被叶琛“解决”了,但叶深清楚,这解决是以牺牲城西公寓的完全控制权为代价的。他手上剩余的现金(包括卖表所得)已所剩无几,而“叶三少”名下那些看似光鲜的银行卡,每一笔超过日常额度的支出,恐怕都会引来叶琛的关注。他需要一个独立于叶家监控之外的、隐秘的、且相对快速的财源。 他想起了那些密码纸条,想起了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秘库中的收获固然巨大,但暂时无法转化为直接的金钱。公寓的线索断了,红姐那条线暂时不宜再动。他需要另辟蹊径。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结合了原主某些不堪的记忆碎片,以及他此刻的“需要”与“能力”。 赌博。 “叶三少”曾经是云京某些地下赌场的常客,挥金如土,十赌九输,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这固然是原主堕落的一面,但此刻,在叶深看来,却可以成为一种绝佳的掩护。一个“伤愈”后“心烦意乱”、“对未来迷茫”、“试图用旧日方式排解”的纨绔,再次踏入赌场,合情合理。而赌场,尤其是某些不那么正规、但门槛不低的地下赌场,往往是金钱流动最快、也最容易脱离常规监控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赌博并非全是输钱的痛苦,偶尔也夹杂着一些赢钱时的片段,以及……对那些赌场规则、荷官手法、某些赌徒习惯的零星印象。这些碎片,结合他如今因修炼而提升的专注力、观察力、以及对身体和情绪更精细的控制力,或许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要去的,不是“暗渠”那种背景过于复杂神秘、风险未知的地方。他选择的是另一个原主也常去,但相对“规矩”些、也更“商业化”的地下赌场——“翡翠宫”。位于城南一片高端娱乐区的地下,明面上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实行严格的会员制,背后老板据说很有能量,场子干净(相对而言),作弊出千一旦发现下场极惨,但相应的,抽水也高,玩的也大。 “翡翠宫”的会员卡,原主就有一张,应该还压在某个抽屉深处。赌资……叶深盘点了一下手头,将剩余的所有现金,加上两件款式相对低调、易于脱手且不那么具有个人标识的袖扣和领带夹(从原主那堆奢侈品中挑出),大概能凑出二十万左右的赌本。不多,但作为初始试探,足够了。赢了,可以滚雪球,输了,也在可控范围内,且符合“叶三少”一贯的“水平”。 他需要一场“表演”,一场“意外”的胜利,来获取启动资金,同时也再次“强化”他“叶三少”的人设——一个运气时好时坏、冲动易怒、但偶尔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废物。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夜晚。这一天,叶琛似乎有重要的商务晚宴,很晚才能回来。叶宏远身体不适,早早就寝。叶烁那边依旧“静养”。 入夜,叶深换上了一套符合“叶三少”往日风格的、略显浮华的深紫色丝绒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随意抓出些凌乱感,脸上刻意带着几分“烦躁”和“阴郁”。他找出那张蒙尘的“翡翠宫”会员卡,将现金和首饰用一个小巧的手包装好,又在西装内袋里藏了那柄折叠刀和苏逸给的、研磨成粉的宁神药草(以备不时之需)。没有用叶家的车,他叫了辆网约车,报出一个距离“翡翠宫”还有几个街口的商业中心。 “翡翠宫”的入口很隐蔽,在一家高档雪茄吧的后面,需要出示会员卡并通过一道厚重的、需要指纹验证的金属门。侍者显然认识“叶三少”这张脸(或者说,认识这张脸代表的“散财”能力),恭敬地将他引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与外面雪茄吧的古典雅致截然不同,内部空间开阔,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柔软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香水、金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兴奋与贪婪的特殊气味。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或聚在赌桌旁,或坐在私密的卡座里低声交谈。荷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精准,面无表情。整个空间虽然人不少,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喧嚣。 叶深没有立刻下场。他先去吧台要了一杯苏打水(“伤愈”需“忌酒”),然后端着杯子,像个真正的、来“排解烦闷”的客人一样,在场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张张赌桌。 他在观察。观察不同赌桌的游戏种类(骰子、轮盘、二十一点、德州扑克等),观察荷官洗牌、发牌、摇骰的动作节奏和细微习惯,观察赌客们下注时的表情、手势、以及赢钱或输钱时的反应。气感的流转让他的感知异常敏锐,他能捕捉到荷官手腕转动时肌肉的细微绷紧,能听到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常人难以分辨的细微差异,甚至能感觉到某些赌客因紧张或兴奋而加速的心跳和散发的体温变化。 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游戏。轮盘和骰子,运气成分太大,难以发挥他的观察和控制优势。德州扑克需要较长时间的对局和复杂的心理博弈,他目前的本金和“人设”不太适合。二十一点,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规则相对简单,运气与技巧(算牌、观察)并存,节奏适中,且原主对这套规则也较为熟悉。 他走到一张二十一点的赌桌旁,这张桌子赌注中等,赌客不多,荷官是个三十岁左右、面无表情的白人男子。叶深在旁边看了几局。荷官洗牌动作标准,节奏稳定,但叶深注意到,他在发牌给自己时,小拇指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向内勾的动作,而在牌靴(发牌器)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反光的划痕。这或许只是荷官的个人习惯或设备旧损,但叶深记下了。 观察了大约半小时,对荷官的习惯、牌靴的状态、以及当前牌局的走势有了初步判断后,叶深在空出的一个位置坐下,将手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五叠钞票(每叠一万),作为初始筹码。 “叶三少,好久不见。”荷官显然也认得他,用略带口音的中文淡淡打了个招呼,眼神平静无波。 叶深“嗯”了一声,没多说,将一叠筹码推入下注区。他的表情带着“烦闷”和“心不在焉”,仿佛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牌局开始。叶深最初几把下注很小,有输有赢,表现中规中矩,完全符合一个“手气一般”、“心思不属”的赌客形象。他暗中却在全神贯注地记忆着已经发出过的牌(大牌和小牌的数量),估算着剩余牌堆的“浓度”(高点数牌多有利于玩家),同时观察着荷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到规律或破绽。 几局过后,他注意到,当牌堆中高点数牌比例较高时,荷官洗牌的次数会略微增加,洗牌的动作也会稍微加快一丝,同时,他发牌给自己时,那个小拇指内勾的动作会变得更加明显。而当牌堆偏向低点数牌时,荷官则会显得更加放松。 这不是出千。更像是荷官的一种本能反应,或者说是赌场训练出来的一种、在特定局面下保护庄家利益的潜意识行为。但对叶深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他开始调整下注策略。当通过记忆和估算,感觉牌堆“浓度”有利于玩家时,他会适当加大下注,并采取相对积极的要牌策略(即使点数接近21点,如果估算下一张牌是小牌的概率高,也会冒险要牌)。而当感觉不利时,则最小下注,甚至直接弃牌。同时,他始终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运气好坏无所谓”的姿态,赢钱时没有喜色,输钱时也只是不耐地咂咂嘴。 渐渐地,他面前的筹码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增加。从五万,到八万,到十二万……虽然偶有波动,但总体趋势向上。他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 同桌的其他赌客开始注意到这个“心不在焉”却不断赢钱的年轻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跟着他的下注方向下注(“跟风”)。荷官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发牌的动作似乎更“标准”了,那个小拇指内勾的动作也几乎消失。 叶深知道,他必须适可而止。赢太多,容易引起赌场注意,也与他“偶尔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人设不符。而且,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赢多少钱,而是验证自己的能力,获取一笔启动资金,并留下一个“叶三少似乎运气有所好转”的印象。 当筹码累积到接近二十万时,他决定收手。在一局感觉牌堆“浓度”极高、他手头是两张不错的起手牌时,他做出了一个符合“叶三少”性格的、看似“冲动”的决定——将面前大约十五万的筹码,全部推入了下注区! “哗——”同桌的赌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荷官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玩家加倍。”荷官确认后,发给他一张暗牌,然后给自己发牌。 叶深得到的第三张牌是一张6,总点数不错。荷官的明牌是一张10。气氛有些紧张。 叶深没有看自己的暗牌(实际上他早已通过荷官发牌时手腕角度的细微变化,大致猜到了点数),只是“烦躁”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对荷官说:“就这样,停牌。” 荷官翻开暗牌,是一张7,总点数是17。按照规则,庄家17点必须停牌。 叶深这才“漫不经心”地翻开自己的暗牌——是一张A!加上明牌的8和第三张的6,总点数是15点。比庄家的17点小。 输了。 “切!”叶深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懊恼”和“气愤”的表情,低声骂了句脏话,将面前仅剩的、大约五万的筹码胡乱拢到一起,塞进手包,然后“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赌桌。 身后传来其他赌客的叹息和低语。“还以为转运了呢……”“还是老样子,冲动。”“可惜了……” 荷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随即恢复如常,开始清理赌桌。 叶深没有在赌场多留,直接离开了“翡翠宫”。走出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面夜风清冷,让他因高度集中精神而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快步走进旁边一条小巷,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刚才最后那把“All in”,是他精心设计的“收尾”。他大致判断出那局牌自己赢面其实不低,但故意选择了看似冒险、实则可能“输掉”的加注和停牌策略(他估算过各种可能性,输的概率略高于赢,但差距不大)。他要的就是“输”,要的就是这种“眼看要赢大钱却功亏一篑”的戏剧性效果,这比平平淡淡的赢钱或输钱,更能加深别人对他“运气起伏不定”、“冲动无脑”的印象。而实际上,他离开时手包里还有五万现金,加上他之前“顺手”藏进西装内袋的、大约三万多的筹码(在看似烦躁拢筹码时做的),他今晚实际上净赚了八万多,且不露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能力。在那种复杂环境下,利用提升的感知、记忆和计算力,结合对荷官习惯的观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胜率。虽然远谈不上“掌控”,但足以让他在某些特定场合,拥有比常人更高的“赢面”。 这就够了。 他将内袋里的筹码取出,这些都是不记名的小额筹码,可以在任何时间、通过任何渠道(比如找那些专门在赌场外收购筹码的“黄牛”)兑换成现金,难以追踪。 启动资金,有了。 “叶三少”偶尔“运气爆棚”却因“冲动”而“错失良机”的形象,也进一步巩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脸上的“懊恼”收敛,重新换上那副带着倦怠和疏离的、属于“叶深”的表情,然后走出小巷,叫了辆车,返回观澜山。 回到听竹轩,已是后半夜。他将赢来的现金和筹码妥善藏好,换下那身浮夸的西装,洗去一身烟味和赌场的气息。 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叶深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赌局为饵,他已抛出。 赢得的不仅仅是八万现金,更是对自身能力的初步验证,是一层更牢固的伪装,也是向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试探性地伸出的、带着微弱锋芒的触角。 饵已下,鱼会来吗? 或许,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枚看似无用的棋子,偶尔闪烁的、是回光返照的余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着急。 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继续修炼,继续积蓄力量。 然后,等待。 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对手犯错,等待那盘以他为棋的残局,出现真正的、可供他落子的破绽。 夜风渐起,竹影摇曳。 听竹轩内,灯火熄灭,归于沉寂。 唯有那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感,在黑暗中,无声流转,生生不息。 第31章 请君入瓮 “翡翠宫”带回的现金,带着赌场特有的、混合了烟草与欲望的微涩气味,被叶深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分作几份,藏在听竹轩内数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角落。那几枚不记名的小额筹码,则被他在次日乔装后,于城西一个不起眼的二手奢侈品回收店,通过店老板(显然也兼营此类“业务”)换成了干净钞票。连同赌场赢利,他手中可自由支配的资金,悄然突破了十五万。这笔钱,在叶家的财富面前如同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意图摆脱监控、暗中行事的“叶三少”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桶金。 金钱带来了底气,但并未带来松懈。叶深清楚,暖阁走廊的“意外”和赌场“时来运转”的表现,或许已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叶烁的暂时蛰伏更像是在舔舐伤口、积蓄怒火。叶琛的目光,透过书房的眼睛和周管家的汇报,必然更加专注。而林家那边,苏逸依旧定期前来,针灸、诊脉、送药,言行越发温和,但偶尔扫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思。 订婚宴的日期,如同高悬的铡刀,一日日迫近。叶家老宅内,那种盛大典礼前夕特有的、混合着期待、忙碌与压抑的气氛,几乎凝为实质。仆役们脚步匆匆,低声细语,眼神中既有对这场联姻背后意义的揣测,也有一丝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家族权力变动的敬畏与不安。 叶深依旧扮演着那个即将被推上华丽舞台、却满心不情愿的木偶。在徐老师面前,他“强打精神”地学习着最后繁琐的礼仪细节,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隐忧。在周管家和前来确认各项事宜的负责人面前,他“敷衍了事”、“心不在焉”。私下里,他“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呆坐”在书房窗前,望着竹林“出神”,或是“百无聊赖”地翻阅着那些原主从不碰的书籍,一坐就是半天。 这一切表演,都是为了掩盖他真实的活动——修炼,与布局。 《龟鹤吐纳篇》的修炼已步入正轨。那丝气感日益壮大,运转愈发流畅,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越发显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骨骼中沉积的虚弱与杂质正在被缓慢冲刷、排出,脏腑功能增强,精力体力远超从前。更让他欣喜的是,随着对《气血形意精要》理解的深入,他已经能尝试将那微弱的气感,按照特定路线,引导至手臂、手掌的细微经络,配合《小擒拿手》的招式进行模拟练习。虽然还远达不到“气贯指尖”、“力透纸背”的程度,但出手时的速度、准度以及对力量的控制,已不可同日而语。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自身气血的运行状态,在“静”与“动”之间,找到更佳的平衡点。 力量的提升,带来的是胆魄的增长,也是视野的开阔。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被动应对,开始思考,如何“主动”创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如何“请君入瓮”,将潜在的威胁,转化为可利用的契机。 目标,他首先锁定在吴德彪身上。这个贪财怕事、又似乎与叶烁牵连颇深的“中间人”,是叶烁伸向他的一条触手,也是一处可能的突破口。废车场事件,吴德彪仓皇逃走,事后叶琛出面摆平债务,叶烁“静养”,吴德彪那边反而没了动静。这不合常理。以吴德彪的秉性,吃了亏(没拿到钱,还可能被叶烁迁怒),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在憋着坏水,要么……已经被叶烁“处理”或“警告”过,暂时不敢动弹。 叶深需要确认吴德彪的状况,也需要一个机会,让这条不安分的“触手”,再次动起来,最好能反过来,为他所用,或者……指向他想指向的方向。 他需要一个“饵”,一个足以让吴德彪心动,又不至于引起叶烁或叶琛过多警惕的“饵”。 他想起了那把奇特的钥匙,和那些尚未解开的密码纸条。这些东西,吴德彪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是否会对它们代表的“可能财富”感兴趣?如果他略知一二,甚至就是冲着这些东西才去搜查城西公寓,那这个“饵”的诱惑力将成倍增加。 他不能直接接触吴德彪,风险太高。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将信息“无意”泄露给吴德彪,又不会直接牵扯到他身上的渠道。 他想起了“红姐”。这个女人消息灵通,背景复杂,与吴德彪这类人肯定有交集。但她太过精明,直接委托容易被她看穿或反噬。 一个更间接、更安全的方式,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可以利用原主记忆里,与吴德彪、与某些灰色地带人物交集时,无意中得知的、一些零散的联络方式或隐秘的“规矩”。比如,在某些特定场所(如老城区一些三教九流混杂的茶馆、台球室),留下特定标记或暗语,可以传递一些简单、模糊的信息,给特定圈子的人。 这需要冒险,但可控。他只需扮演一个“偶然”得知某些“秘密”、又“心怀贪念”或“寻求报复”的匿名者。 两天后,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叶深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旧夹克和工装裤,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次悄然离开了听竹轩。这次,他没有去城西,而是去了城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鱼龙混杂,流动人口多,街边开着许多廉价茶馆、录像厅、台球室,是许多底层混混、掮客、包打听活跃的地方。 按照记忆碎片中的指引,他找到了一家门面破旧、招牌模糊的“老友台球室”。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张破旧的台球桌旁围着几个穿着花哨、叼着烟的青年,粗声大气地叫嚷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啤酒的气味。 叶深没有进去,他走到台球室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目光快速扫过斑驳的墙壁。很快,他在墙角一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旧广告牌下方,发现了一些用粉笔或石子划出的、杂乱无章的符号和数字。其中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像是小孩子随手画下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图案,旁边写着一个“吴”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 就是这里。这是吴德彪那类“中间人”有时候用来接收匿名“生意”或“信息”的“信箱”之一。原主曾无意中见人使用过,记忆模糊,但叶深结合其他碎片,大致猜到了用法。 他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迅速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墙角的湿泥,在那个“吴”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方框(代表房子或盒子),方框上有一道斜线(代表锁或关闭),斜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然后,在图案下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模糊的、像是门牌号的数字“407”,以及一个时间“明晚十点”。最后,他在图案和字迹上,随意撒了把灰尘和碎纸屑,让其看起来更加不起眼,像顽童涂鸦。 图案的含义是:有个关于“房子”或“盒子”的“秘密”或“机会”,与“锁”或“关闭”有关,但有“开启”的可能。地点暗示是某个与“407”相关的地方(可以是门牌号,也可以是其他含义),时间是明晚十点。信息模糊,充满暗示,足以勾起吴德彪这类人的好奇心,又不会暴露具体内容。即使被其他人看到,也多半不明所以。 做完这些,他立刻离开,没有回头。在附近绕了几圈,换了两次公共交通,才返回观澜山。 “饵”已撒下。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准备“瓮”。 “瓮”的地点,他选择了城西那套公寓附近,但并非公寓本身。叶琛已经接手公寓,在那里布置任何都容易被发现。他选择了公寓楼后面,隔着一道围墙的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厂房区。那里晚上漆黑一片,荒无人烟,地形复杂,且有几条小路可以快速撤离。更重要的是,从那里可以相对安全地观察到公寓楼的入口和后巷。 他需要提前去勘察地形,选择最佳的观察点和可能的“接触”或“撤离”路线。同时,也要准备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吴德彪可能一个人来,可能带人来,可能心怀叵测,也可能根本不来。 第二天白天,他以“想再去看看那套公寓,毕竟以后可能还要处理”为由,向周管家报备了一声,便独自前往城西。周管家没有阻拦,只是派了车送他,但叶深在距离公寓两条街的地方就下了车,说是想走走。 他先去了公寓。用叶琛还给他的钥匙打开门,里面依旧空荡积灰,但明显有被打扫和检查过的痕迹,一些角落的灰尘被清理过,留下的脚印也与之前吴德彪手下的不同,更规整。叶琛的人果然已经彻底检查过这里。他装模作样地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摸了摸灰尘,叹了口气,便锁门离开。 然后,他绕到后面的待拆迁厂区。白天的厂区同样荒凉,巨大的厂房门窗破损,野草丛生。他仔细勘察,选定了一栋位置较高、视野较好、且有多条撤退路线的废弃厂房屋顶作为观察点。屋顶有半堵残墙可以遮挡身形,还能通过一个锈蚀的铁梯上下。他清理了铁梯附近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在选定的观察位置撒上细灰,以便观察是否有人来过。同时,他也规划好了几条从不同方向进入和离开厂区的路线,并记下了几处可以临时藏身或设置简单障碍的位置。 勘察完毕,他没有久留,快速离开。 当晚,他告诉刘阿姨自己有些头痛,想早些休息,谢绝了晚餐。实则,他早早换上了那身黑色夜行衣,将必要的装备(微型手电、折叠刀、宁神药粉、一小瓶高度白酒、一捆细绳、备用口罩和手套)检查妥当,贴身藏好。那十五万现金,他带上了五万,用油布包好,塞在内袋——必要时,这可以是诱饵,也可以是交易筹码,或者……保命钱。 九点半,他确认听竹轩内外无异常,悄然翻窗而出,没入夜色。依旧选择绕行、换乘、步行的复杂路线,于九点五十分,抵达了城西那片待拆迁厂区的外围。 他没有立刻进入选定的观察点,而是在外围阴影中潜伏了十分钟,仔细观察。四周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没有可疑的人影或车辆。他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厂区,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迅速登上那栋选定的厂房,伏在残墙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几十米外公寓楼的方向。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远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公寓楼一片漆黑,后巷空无一人。约定的“明晚十点”、“407”暗示,究竟会不会引来吴德彪?他会如何解读“407”?是门牌号?还是别的?叶深在留下的信息中故意模糊,就是想看吴德彪的反应。如果他真的对公寓或其中的秘密有所图谋,很可能会来附近查看。如果他没来,或者带了大队人马,叶深也能从容退走,几乎不留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五十八分,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公寓楼后巷依旧寂静。 十点零一分,零二分…… 就在叶深以为吴德彪不会出现,或者根本没看到信息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野猫或老鼠能发出的悉索声,从厂区另一侧的围墙缺口处传来。 叶深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一个矮胖的身影,贴着围墙的阴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动作有些笨拙,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虽然距离较远,光线昏暗,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叶深一眼就认出——正是吴德彪! 只有他一个人。 吴德彪显然对这片厂区也很陌生,他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间移动,方向正是朝着公寓楼的后巷。他没有直接走向公寓楼,而是先躲在了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探头探脑地向公寓楼方向张望了许久,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埋伏或其他人。 叶深的心跳平稳,冷静地观察着。吴德彪果然上钩了。他一个人来,说明他要么是对信息将信将疑,想先来探探虚实;要么就是他确实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或不愿让叶烁那边知道,想自己先捞点好处。 吴德彪观察了大约五六分钟,似乎没发现异常,这才从水泥管后走出,脚步更轻更快地朝着公寓楼后巷摸去。他没有去正门,而是直接绕到了公寓楼的侧面,似乎在寻找什么。是“407”的线索?还是那把钥匙可能打开的、位于建筑外部的隐秘入口? 叶深没有动,依旧静静观察。他要看看吴德彪到底知道多少,想干什么。 吴德彪在公寓楼侧面墙根处摸索了一会儿,甚至踮起脚,试图查看低楼层的窗户。一无所获后,他似乎有些焦躁,又退回后巷,来回踱步,不时看看手表,嘴里似乎还低声咒骂着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公寓楼另一侧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两条黑影!动作迅捷,直扑正在后巷中焦躁不安的吴德彪! 吴德彪大惊失色,转身想跑,但其中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几步就追上了他,一脚踹在他腿弯!吴德彪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另一条黑影立刻上前,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同时捂住了他的嘴,制止了他的呼喊。 是埋伏!除了吴德彪,还有别人!叶深眼神一凝。是谁?叶烁的人?还是叶琛派来监视的?又或者……是其他势力? 那两个黑影动作麻利地将吴德彪拖到更深的阴影里,低声喝问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吴德彪挣扎着,似乎想辩解,但换来的是更重的击打和压制。 叶深大脑飞速运转。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也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更好的机会——一个可以更清晰看清各方动向,甚至可能“祸水东引”的机会。 他需要知道这第三方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屋顶残墙的阴影,向那三人所在的方向,无声地挪动了数米,找到一个角度稍好的观察位置,凝神看去。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些许,勉强照亮下方。按住吴德彪的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休闲装,动作干脆,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不像是普通的街头混混。其中一人侧脸线条冷硬,叶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记忆碎片翻涌,是丁!那天在暖阁走廊,跟在叶烁身后,被他“意外”撞到肋下后,上前搀扶叶烁的两个下属之一! 是叶烁的人!叶烁果然没有完全相信吴德彪,或者,一直在暗中监视他!那么,吴德彪今晚的单独行动,是瞒着叶烁的?还是说,叶烁知道他来,故意派人跟踪,想看看他搞什么鬼? “说!谁让你来的?来这儿找什么?”按住吴德彪的那个冷脸男人压低声音逼问,语气凶狠。 “没、没谁……我就是……就是路过……”吴德彪声音含糊,带着恐惧。 “放屁!路过能摸到这儿来?还东张西望的?彪哥,我看你是活腻了,敢背着烁哥搞小动作?”另一个男人冷笑,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是刀! 吴德彪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道:“别、别动手!我说!是……是有人留了信儿,说这儿可能有……有笔外快……” “什么信儿?谁留的?”冷脸男人追问。 “不知道是谁……就、就是个记号,在‘老友’那边……说是有个关于‘锁着的盒子’的机会,地点像是这儿附近……”吴德彪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把看到的信息说了,但隐瞒了他猜测可能和叶深公寓有关的部分。 “锁着的盒子?”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什么样的记号?仔细说!” 吴德彪描述了一番。两个男人听完,低声商量了几句。 “妈的,神神秘秘的……会不会是那小子搞的鬼?”拿刀的男人朝公寓楼方向努了努嘴,显然指的是叶深。 “有可能。烁哥说了,那小子最近有点邪性。不过……”冷脸男人沉吟,“也可能是别人,想借刀杀人,或者浑水摸鱼。先把这老小子带回去,让烁哥发落。这地方,也得再仔细搜搜。” 他们决定带走吴德彪,并搜查附近。 叶深伏在屋顶,心中念头急转。叶烁的人出现了,还怀疑到了他头上。不过,他们暂时没有确切证据,而且似乎对“锁着的盒子”这个信息也很在意。吴德彪被他们带走,短期内恐怕没法再作妖,但自己也少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而且,叶烁对他的怀疑会加深。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带走吴德彪,也不能让他们轻易搜查这里,发现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他需要一个“意外”,打断他们的行动,制造混乱,并尽可能将嫌疑引向别处。 目光扫过下方的废弃厂区和远处隐约的街道。他轻轻从内袋中,摸出了那个小瓶高度白酒和一小包研磨成粉的宁神药草。药草有宁神之效,但若与高浓度酒精混合,在一定条件下,或许能产生轻微的、带有些许刺激性的气味,虽然效果微弱,但在这种紧张寂静的环境下,或许能引起注意。 他估算了一下风向和距离。轻轻拧开酒瓶,将少许药粉倒入瓶口,然后迅速用一块浸湿了酒精的布条塞住瓶口。他将这个小巧的“***”用细绳稍稍固定,另一头系上一块小石头。 下方,两个男人已经将吴德彪拖了起来,准备离开。拿刀的男人还警惕地四下张望。 就是现在! 叶深用尽全力,将系着石头的细绳,朝着厂区另一侧、远离他藏身位置、靠近围墙缺口的一堆废弃油桶方向,猛地掷出!石头带着“***”,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啪嗒”一声轻响,石头砸在了一个空油桶上,声音在寂静中颇为清晰。 “谁?!”两个男人和吴德彪同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叶深迅速用打火机点燃了浸透酒精的布条,然后猛地将“***”朝着那堆油桶的方向用力扔去!这一次,他用了巧劲,瓶子在空中旋转,布条上的火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嗖——噗!” “***”并没有直接击中油桶,而是砸在了油桶旁边的杂草堆里,布条上的火焰瞬间引燃了沾着酒精的枯草,一小团火焰“呼”地腾起!虽然火势不大,但在漆黑的厂区里,这点火光异常醒目! “着火了!”拿刀的男人惊呼。 “妈的,有人!”冷脸男人反应极快,立刻松开了吴德彪,拔出腰间的手电,朝着火光方向照去,同时厉声喝道:“谁在那儿?出来!” 吴德彪趁机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一旁的水泥管后面,瑟瑟发抖。 火焰燃烧着枯草,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夜风中摇曳。两个男人紧张地用手电照射着火堆周围,试图找到纵火者。但他们距离较远,火光反而干扰了他们的视线,照亮了那堆油桶和杂草,却让更远处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叶深伏在屋顶,一动不动,如同融入了建筑本身。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放缓。气感在体内平稳流转,帮助他控制着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反应,不露丝毫破绽。 两个男人搜索了片刻,没发现人影,火势也开始减弱(枯草不多)。他们低声咒骂着,显然认为可能是流浪汉或小孩恶作剧,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声东击西。 “别管火了,先把人带走!这地方邪性!”冷脸男人当机立断,不再搜寻,转身快步走向吴德彪藏身的水泥管。 拿刀的男人也赶紧跟上。 但就在他们靠近水泥管时,远处街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了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是刚才的火光引起了附近居民或巡逻车的注意?还是巧合? 两个男人脸色大变。 “操!警察!”拿刀的男人慌了。 “快走!”冷脸男人也顾不得吴德彪了,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厂区另一个方向的围墙狂奔而去,身手矫健地翻墙而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在远处路口晃动。 吴德彪从水泥管后爬出来,吓得面无人色,看看远去的叶烁手下,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警灯,最后一咬牙,也连滚爬爬地朝着与叶烁手下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很快也消失在废墟深处。 厂房顶上,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警笛声……又是警笛。上次废车场,这次废弃厂区。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时间细想。趁着警察还未到达这片厂区核心,他迅速起身,沿着事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远处,警车停在了厂区边缘,几名警察下车,用手电照射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火堆和空寂的厂区,例行公事地查看着。 而叶深,早已远在数条街之外,融入夜色,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听竹轩,他处理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换好睡衣,躺回床上时,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微微加速跳动了几下。 今晚的行动,一波三折,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吴德彪暂时被叶烁控制,自顾不暇。“锁着的盒子”这个信息,成功引起了叶烁那边的注意和猜疑,但怀疑对象可能不止他一个。叶烁的人仓皇逃离,还差点被警察撞上,必然惊疑不定。而他自己,成功脱身,未露痕迹,还大致摸清了叶烁对吴德彪的态度和控制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在复杂环境下,利用有限资源和提升后的能力,进行布局、应变、乃至制造“意外”扰乱局面的可能性。 “瓮”已备好,虽然进来的“君”不止一位,局势也变得更加复杂,但水,确实被他搅得更浑了。 黑暗中,叶深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龟鹤吐纳篇》的法门调息。 气感流转,心神渐宁。 棋盘之上,局势愈发诡谲。 而他这枚棋子,在无声的落子与搅局中,正一点点地,尝试着,去触摸那棋盘之外的……规则。 第32章 赢家通吃 夜雨不期而至,敲打着听竹轩的窗棂,也冲刷着城西那片废弃厂区可能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叶深在雨声中醒来,天光未明,卧室里一片昏沉。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凝神感知体内。气感经过一夜的休养与自动流转,比昨夜归来时更加凝实了一丝,如同潺潺溪流,在经脉中平稳运行,驱散着疲惫,也抚慰着因昨晚冒险行动而略显紧绷的神经。 赢家通吃。这是赌场的法则,似乎也适用于昨晚那场混乱的夜局。叶烁的人仓皇退走,吴德彪吓破了胆,警察徒劳而返,而他,叶深,这个引发一切却始终隐于暗处的“渔翁”,似乎成了唯一的、潜在的赢家。 但“赢”了什么?并非实际的金钱或宝物,而是一些更微妙、或许也更宝贵的东西:信息,威慑,以及……喘息的空间。 吴德彪这条线暂时废了,他要么被叶烁牢牢控制,要么自顾不暇,短期内不会再构成直接威胁。叶烁经此一事,对“叶深”的疑虑和忌惮必然更深,但同时也被“锁着的盒子”这个谜题和警察的意外出现分散了注意力,报复行动可能会更谨慎,也可能因愤怒而更失方寸。叶琛那边,如果得知此事(叶深相信周管家或书房的眼睛会汇报),会如何解读?是认为叶深“运气好”再次侥幸逃脱麻烦,还是会重新评估这个弟弟的“惹事”能力和背后的“巧合”? 而最重要的收获,是验证了他自身能力的“可行性”。在复杂环境下,利用有限条件、结合提升的感知与算计,确实能够影响局面,甚至制造对自己有利的混乱。这种“掌控感”,哪怕极其微小,对身处绝境的他而言,无异于暗夜中的萤火。 当然,风险也清晰可见。叶烁的敌意更深,叶琛的审视更严,那个神秘的报警势力再次出现(巧合?),都预示着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订婚宴,便是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大的风暴眼。 他需要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后的“平静期”,加速消化秘典的收获,巩固自身,并……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准备一些“特别的”礼物。 晨起,雨势渐小,转为缠绵的细雨。叶深如常进行《龟鹤吐纳篇》的修炼,气感运转比昨日更加圆融自如。修炼完毕,他没有立刻去“应付”外界,而是从床下暗格中,取出了《小擒拿手》的卷轴。 之前限于环境和身体,他只能在脑海中模拟。如今身体恢复大半,气感初生,是时候进行一些基础的、不引人注目的实体练习了。《小擒拿手》重技巧、重角度、重发力瞬间的精准,而非大开大合的力量展示,正适合在听竹轩内有限的空间里秘密练习。 他选择了健身房角落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没有对手,他便以墙壁、沙袋(未充气的)、甚至一根从院子里找来的、手腕粗细的枯竹作为假想敌。动作放得很慢,专注于每一个招式的角度、步伐的配合、以及呼吸与意念的引导。他尝试着将那一丝气感,在出招的瞬间,引导至手指、手腕、肘尖等发力点。 起初,动作生涩,气感的引导时断时续,往往意念到了,力道却散了,或是招式到位,气息却乱了。但他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修正,体会。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肌肉因不习惯这种精细的控制而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以枯竹模拟对手手腕,按照《小擒拿手》中“金丝缠腕”的招式,右手疾探、扣拿、拧转,同时意念集中,将一缕微弱却凝实的气感瞬间逼至指尖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枯竹纤维断裂的脆响! 叶深动作一滞,缓缓松开手。只见那根坚硬的枯竹被他扣拿拧转的部位,表皮竟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螺旋状的裂纹!虽然竹子未断,但这绝非他单纯肉体力量所能达到的效果。是气感!那一瞬间,气感加持下的指尖,爆发出了超越寻常的穿透力和拧劲! 成功了!虽然威力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标志性的突破!意味着他初步掌握了将“气”与“技”结合的门径!《气血形意精要》中提到的“以气御力”、“力透指尖”,并非虚言!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深吸几口气,平复激荡的气血。不能得意忘形,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且,这威力,对付普通人或许能出其不意,但面对叶烁那种身强力壮、可能练过的,或者持有武器的对手,还远远不够。 他将开裂的枯竹小心收起,藏好。不能留下明显的练习痕迹。 接下来的几日,叶深的生活节奏似乎恢复了“正常”。上午依旧是礼仪课,他在徐老师面前,将那份“强忍不耐”、“心事重重”又“身体渐好”的状态把握得恰到好处。徐老师似乎也接受了他在礼仪上的“平庸”和“进步有限”,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教学。 下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或卧室“静养”或“看书”,偶尔会在廊下“发呆”,望着雨后的竹林。气感的修炼和《小擒拿手》的基础练习,被他巧妙地融入这些独处的时间。他甚至开始尝试按照《百草经略》中的一些简单描述,辨认听竹轩内及周围的一些常见植物,了解其基本药性,虽然大多只是理论,却让他对“医”与“药”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苏逸的定期到访,成了他获取外界信息和验证自身状态的另一条渠道。苏逸对他的恢复速度依旧表示惊讶,但似乎已渐渐接受这是“林家良药”与叶深自身“配合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针灸时,叶深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苏逸引导的那股温和“经气”与自己初步凝练的“真气”之间的差异与呼应。他“好奇”地向苏逸请教一些基础的穴位知识和养生道理,苏逸有问必答,态度温和,但涉及到林家内部或更深医理时,依旧守口如瓶。 这一日,苏逸针灸完毕,一边收拾银针,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叶深少爷,爷爷让我问您,订婚宴临近,您这边可还缺些什么?林薇小姐身体不便,届时恐怕需您多费心照料。她日常服用的一些温补汤药,我们医馆会提前备好,让人送过来。另外,”他顿了顿,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触手温润的玉盒,递给叶深,“这是爷爷早年收藏的一小块‘温玉’,佩戴在身上,有宁心安神、调和气血之效。订婚宴场面喧杂,您若觉得心绪不宁,或可握在手中,稍作缓解。” 玉盒入手,温润细腻,仿佛有生命一般,隐隐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意。绝非普通玉石。林守拙再次赠礼,且是随身佩戴的“温玉”,这份“关怀”似乎又重了几分。是担心他在订婚宴上“出岔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好”与“绑定”? “多谢苏老先生厚赠,晚辈愧领了。”叶深接过玉盒,郑重道谢。 苏逸笑了笑,没再多说,告辞离去。 叶深把玩着温玉,心思转动。林家对他这个“准女婿”的投资,似乎在不遗余力。这份“好”,背后究竟是纯粹的“医者仁心”和对孙女婿的关照,还是夹杂着对“九叶还魂草”和叶家资源的迫切需求,亦或是……有更深层的、他尚未看清的图谋? 他将温玉贴身收好。无论如何,这东西对他有益无害。 表面的平静,在订婚宴前三天被打破。打破平静的,不是预料中的叶烁报复,而是叶琛。 傍晚,周管家前来,说大少爷请三少爷去书房一趟。 叶琛的书房在主宅东侧,与叶宏远的正院相距不远,是叶家核心权力的象征之一。书房宽敞明亮,布置却极为简洁冷硬,巨大的红木书桌,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商业、法律、金融书籍和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高级皮革的味道。 叶琛坐在书桌后,正在审阅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听到周管家通报,他才抬起头,示意叶深坐下。 “三弟,坐。”叶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伤,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大哥关心。”叶深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是刻意调整过的、介乎于放松与拘谨之间。 “嗯。”叶琛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叶深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份待评估的报告,“城西公寓的手续,都已经清了。那边有些旧物,我让人清理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以后那房子,你自己看着处理。” “是,大哥。”叶深应道。叶琛果然彻底检查过,而且没发现什么(或者发现了但不说)。那句“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是陈述,还是试探? “听说你前阵子,晚上出去散心了?”叶琛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让叶深心头微凛。 来了。是关于“翡翠宫”,还是城西厂区? “是,”叶深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和“烦躁”,“心里闷,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转了转,喝了两杯。”他故意含糊其辞,将“翡翠宫”和可能的“其他”混为一谈。 “哦?”叶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去‘翡翠宫’了?手气如何?” 他果然知道。是赌场有汇报?还是周管家或眼线的观察? “还行吧,赢了一点,后来又……输回去了。”叶深“懊恼”地摇摇头,“我这运气,还是老样子。” 叶琛看着他,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书房里一时静默,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和墙上古董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三弟,”叶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收心了。下个月初六就是订婚宴,林家是体面人家,林薇小姐虽然身体弱,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我不希望,在那样的场合,再听到任何关于你的……不好的传闻,或者,看到任何……不得体的举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叶深,“叶家的脸面,丢不起。我的耐心,也有限。你明白吗?”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在订婚宴这个关键节点,叶琛不允许有任何意外,任何可能损害叶家(和他自己)利益的事情发生。他是在敲打叶深,让他“安分守己”,扮演好傀儡的角色。 “我明白,大哥。”叶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叶琛的目光,眼神里带着“认真”和一丝“被敲打后的醒悟”,“我会注意的,不会给家里丢脸。” 他的反应似乎让叶琛还算满意。叶琛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明白就好。你母亲那边,也很担心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另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推到叶深面前,“这张卡,额度不高,但足够你订婚宴前后的一些正常开销。该置办的行头,该打点的关系,别省着。不够,再跟我说。”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典型的叶琛风格。额度不高的卡,意味着消费依然在监控之下,但比起之前近乎冻结的状态,已是“恩典”。这也是一种控制,用有限的“自由”和“资源”,换取他表面的“顺从”。 叶深“感激”地接过卡:“谢谢大哥。” “去吧,好好准备。”叶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文件,不再看他。 叶深起身,离开书房。走出那扇厚重木门的瞬间,他才感觉背后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叶琛的警告,比叶烁的威胁更让他警惕。叶烁是明火,叶琛是暗流。明火易躲,暗流难防。 回到听竹轩,他仔细收好那张金卡。这钱,要用,但必须用在“刀刃”上,且不能引起怀疑。 夜幕降临,听竹轩内一片寂静。叶深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那块温润的碧玉。玉石传来的暖意,似乎能稍稍驱散叶琛带来的寒意。 他复盘着与叶琛的对话。叶琛提到了“晚上出去散心”,提到了“翡翠宫”,但没提城西厂区的事。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觉得无关紧要,或者……暂时按下不表?书房的眼睛,是否拍到了他外出的影像?如果拍到了,叶琛是否已经看过? 他想起那晚离开和返回时,都刻意避开了摄像头可能的角度,行动也足够隐蔽。但凡事无绝对。 还有三天。订婚宴前,叶烁会不会再有动作?叶琛的“警告”能否镇住他?林家那边,又会有什么安排? 他将温玉贴在眉心,清凉的触感让思绪渐渐沉静。气感在体内缓缓流转,与玉石散发的暖意隐隐交融,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赢家通吃?他现在还算不上赢家,顶多是刚刚在牌桌上站稳了脚跟,摸清了几张底牌,手里攒了点微不足道的筹码。 真正的赌局,三天后才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三天里,将手里的筹码,尽可能多地,换成能在赌桌上保命、甚至……有机会翻盘的,真正的“王牌”。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气涌入,清凉醒神。 远处主宅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为即将到来的盛宴做最后的准备。 而听竹轩,依旧沉浸在它固有的、被遗忘般的寂静里。 叶深望着那片璀璨与喧嚣,眼神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锋芒已露,饵已抛出,瓮已备好。 现在,只等各方入局。 而他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棋子”,也将带着初步淬炼过的身心,与那几卷古老的秘典,一同踏入那华丽的、危机四伏的舞台。 赢家通吃? 谁是赢家,尚未可知。 但他至少,不会再是那个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的输家。 夜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吟唱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战歌。 第33章 损失与收获 叶琛书房里的那次简短交锋,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再次精准地刺入了叶深看似逐渐愈合的防御外壳之下。警告、监控、有限的“恩赐”……叶琛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在叶家这盘大棋中,他依然只是一枚被捏在指间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或替换的棋子。订婚宴,是这枚棋子必须完成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亮相表演”,不容有失。 然而,这冰冷的警告,并未浇熄叶深心中那簇因力量增长而悄然燃起的火焰,反而像投入炉中的助燃剂,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内敛、更加灼热。他需要这“表演”,也同样需要在这“表演”之下,完成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蜕变与布局。 损失是明显的。城西公寓这条线被叶琛彻底斩断,吴德彪暂时废了,原主可能留下的、与那套公寓相关的秘密线索(如果存在)也随之断掉。叶琛的监控网络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严密,那张“恩赐”的金卡既是资源,也是枷锁。叶烁的敌意有增无减,如同一头被暂时束缚、却时刻磨砺着獠牙的饿狼。而林家的“关怀”,越是细致,背后的意味就越发难以揣测,仿佛一张温柔却坚韧的网,正在无声收拢。 但收获,同样不容忽视,甚至从某个角度看,更加珍贵。 首先,是身体的彻底脱胎换骨。短短月余,从一具被酒精、药物和放纵掏空的残破皮囊,到如今气血渐旺、精力充沛、五感敏锐的强健躯体,这变化堪称奇迹。苏氏良药固本培元,叶家秘典伐毛洗髓,二者结合,辅以他自身坚韧的意志和科学的锻炼,共同铸就了这份新生。左臂的刀疤已淡至几乎看不见,腹部的旧伤了无痕迹,皮肤下是流畅而蕴含着力量的肌肉线条。更重要的是,那丝丝缕缕的“气感”,已从最初的游丝,壮大为一条虽细小却稳定流淌的溪流,在《龟鹤吐纳篇》的引导下,日夜不息地温养着经脉,冲刷着杂质,让他时刻处于一种精神清明、体力充沛的最佳状态。 其次,是初步掌握的、可以用于实战的“技艺”。《小擒拿手》的招式,配合着初步掌握的气感引导,威力已不可小觑。他不再仅仅是“知道”那些技巧,而是真正能在意念驱动下,将其以超越常人的速度、角度和力度施展出来。虽然还远未达到秘典中描述的“分筋错骨”、“擒拿锁扣如臂使指”的境界,但对付寻常壮汉,已有了周旋甚至制胜的把握。这几日,他甚至在无人时,尝试用那根枯竹练习“点”、“戳”、“扫”等基本手法,气感灌注之下,竟能在坚硬的竹身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再者,是信息的积累与局势的洞察。叶家的内部矛盾(叶琛与叶烁的暗斗,叶宏远的病重与猜忌),林家的真实意图与需求(“九叶还魂草”与“血玉髓”),书房内的监控,叶烁的灰色生意,原主笔记本中隐藏的家族秘辛,甚至“暗渠”与黑盒子那条若隐若现的诡异线索……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逐渐拼接,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却脉络渐显的“云京暗面图”。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茫然无知,而是开始能够推测、预判,并尝试着在缝隙中落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态的蜕变。从最初的重生迷茫、被动求生,到后来的蛰伏隐忍、积蓄力量,再到如今,他开始尝试着主动出击、制造变数、利用规则甚至搅乱规则。他依旧谨慎,依旧如履薄冰,但心中那份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冰冷与果决,已与这具年轻躯体逐渐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内敛的锋芒。他不再恐惧,只是警惕;不再绝望,只是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与风险。 损失与收获,如同硬币的两面,在这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日子里,交织呈现。 距离订婚宴,仅剩最后两日。 表面的平静达到了顶峰,也预示着风暴将至。叶家老宅的装饰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处处张灯结彩,奢华喜庆,却隐隐透出一种仪式化的冰冷。仆役们屏息静气,动作轻巧,生怕在这最后关头触了主家的霉头。叶宏远所住院落的药味似乎更浓了,医生进出更加频繁,但气氛却异常沉寂。叶琛整日忙于集团事务和宴席的最后协调,几乎看不到人影。叶烁依旧“深居简出”,但据钟伯“无意”中提及,他院子里的下人最近都战战兢兢,似乎二少爷脾气越发暴躁,摔了好几次东西。 这日下午,周管家亲自带着两个人,送来了订婚宴上叶深需要穿着的数套礼服,以及配套的鞋履、配饰。从晨间的祭祖礼服,到午间的订婚仪式正装,再到晚宴的礼服,一应俱全,皆是顶级品牌的高定,剪裁合体,用料考究。 “三少爷,请您试试,若有不妥,裁缝就在外间候着,可立即修改。”周管家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恭谨。 叶深没有推辞,一一试穿。镜中的年轻人,身着剪裁完美的黑色晨礼服,身姿挺拔,苍白的面色在深色衣料的映衬下,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带着几分病弱贵气的俊美。只是眉眼间的疏离与沉寂,与这身喜庆的装扮格格不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背,确保动作无碍。苏逸针灸和他自身修炼的效果在此刻显现,这套需要极好体态才能撑起的礼服,他穿着竟无半分勉强,反而有种内敛的力量感。 “很合身,不用改了。”叶深脱下礼服,交给旁边的佣人。 “是。”周管家示意佣人将衣物仔细收起,又道,“另外,订婚宴的流程细则,以及主要宾客的名单、座次,已经放在您书房了,请您务必抽空熟悉。老爷吩咐,仪式当天,会有专门的礼官和助手跟随提点,但您自己心中需有数。” “知道了。”叶深点点头。他知道,这流程和名单,就是他未来几日需要反复背诵、确保不出错的“剧本”。 周管家离开后,叶深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流程。他走到廊下,看着被精心修剪过、更显疏朗有致的竹林。细雨已停,天空依旧阴郁,空气湿冷。订婚宴将在叶家旗下那家临湖的豪华酒店举行,依山傍水,景色绝佳,也意味着……环境复杂,人员混杂,监控难度大,或许,也会有些“意外”更容易发生。 他需要为可能出现的“意外”,准备一些特别的“应对”。 回到书房,他先快速浏览了订婚宴的流程。从清晨的祭祖(叶家内部,相对封闭),到中午的订婚仪式(双方亲友、重要宾客观礼),再到晚上的庆祝酒宴(宾客最多,也最开放),流程繁琐,环节众多,几乎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林薇因为身体原因,只需出席中午的仪式和晚宴开始时的部分环节,之后便会回房休息。这意味着,大部分时间,他需要独自面对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恶意的目光。 宾客名单很长,云京政商名流,叶林两家亲朋故旧,甚至还有一些颇有分量的外地宾客。叶深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稍作停留:叶烁那边的“朋友”(包括几个看起来像是灰色地带的人物),与叶琛有竞争关系的某几位集团股东,林家那边几位气质特殊、似乎并非纯粹商人的宾客,还有……王少(那位曾提及“老中医”的纨绔)的父亲,也在名单之上。 这名单,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权力图谱。 他将流程和名单记在心里,然后锁进抽屉。这些东西,看看即可,不必深究,以免被可能的监视看出端倪。 接下来,他需要处理一些“私事”。他拿出那张叶琛给的金卡,用手机查询了一下余额和消费记录功能(果然被设置了提醒和限额)。然后,他用这张卡,在网上订购了几样东西:一套高品质的、便于活动的贴身内衣(为长时间穿着礼服准备);几盒有助于提神醒脑、缓解紧张的精油和香薰(理由充分);以及……一些不起眼的、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的“小工具”——比如,几枚特制的、带有微弱磁性的西装袖扣(可以用来干扰某些简单的电子设备,或留下不易察觉的标记);一管无色无味、但粘性极强的特制胶水;以及一小盒经过改装的、看起来像是普通薄荷糖、实则内藏微型刀片的“糖果”。这些东西,他都选择了匿名邮寄到城西一个他事先租好的、短期的私人信箱(用赌场赢来的钱支付租金)。 这些“小工具”未必能用上,但有备无患。在那种众目睽睽又充满变数的场合,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他感到一阵轻微的饥饿,正准备让刘阿姨送晚餐,月洞门外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管家那种平稳的步伐,也不是徐老师高跟鞋的清脆,而是……有些迟疑,有些轻浮,带着酒意? 叶深眉头微蹙,走到窗边,透过竹影看去。 只见叶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听竹轩的小院。他脸色潮红,眼神浑浊,显然又喝了不少酒。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凌乱,与平日那个嚣张跋扈的二少爷判若两人。他没有带跟班,独自一人,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酒瓶。 他来这里做什么?叶深心中一凛,瞬间提高了警惕。叶烁此时的状态,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叶烁在院子里站定,醉眼朦胧地四处张望,然后扯着嗓子喊道:“叶深!给老子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戾气。 叶深没有立刻出去。他快速评估着局势。叶烁单独前来,醉酒,情绪极不稳定。是来找茬发泄?还是另有目的?听竹轩内只有他一人,刘阿姨和钟伯这个时候通常不在。硬拼?以他现在的实力,制服一个醉酒的叶烁并非难事,但后果难料,尤其是订婚宴前夕。躲?躲不开,叶烁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畏缩和疏离的神情,推门走了出去。 “二哥?你怎么来了?”叶深站在廊下,与叶烁保持着一段距离,声音平静。 叶烁看到他,摇晃着走上前几步,酒气扑面而来。他死死盯着叶深,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复杂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我怎么来了?”叶烁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猛地将酒瓶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和残酒四溅。“老子来问问你!我那个好大哥,给了你多少钱?啊?让你这么卖力地演这出戏?娶个病秧子,很得意是不是?觉得以后就能靠着林家,在叶家翻身了?!” 他语无伦次,但话里的怨毒清晰可辨。他在嫉妒,在不甘,在为即将失去的、或许本就未曾真正拥有过的“优势”而愤怒发狂。叶琛的压制,父亲的病重,叶深的“联姻”,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那简单粗暴的神经上。 “二哥,你喝多了。”叶深不想刺激他,语气放得更缓,“我回屋给你倒杯水……” “少他妈假惺惺!”叶烁猛地挥手打断,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叶深脸上,通红着眼睛低吼道,“老子问你!城西厂区那晚,是不是你搞的鬼?!那些警察,是不是你叫去的?!还有吴德彪那个废物,是不是你勾引他去的?!说!” 果然是为了这事。叶烁果然怀疑到了他头上,而且把警察的出现也归咎于他。 “二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深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害怕”,“我那晚一直在房里休息,刘阿姨可以作证。什么厂区、警察、吴德彪……我都不清楚。”他咬死不认,并将刘阿姨抬了出来。刘阿姨虽然未必能作证他整晚在房,但至少是个证人,能增加叶烁的顾忌。 “你不清楚?”叶烁狞笑,伸手就想来抓叶深的衣领,“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就在叶烁的手即将触碰到叶深衣领的瞬间,叶深脚下看似无意地一滑,身体向侧面微微一让,同时右手“慌乱”地抬起,似乎想格挡,指尖“恰好”拂过叶烁伸出的手腕外侧的“养老穴”——这是《小擒拿手》中记载的,刺激可导致手臂酸麻无力的穴位之一。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力道,只用了微弱的气感刺激,效果不会太明显,但足以让叶烁感到不适。 “嘶——”叶烁果然感到手腕一麻,抓取的动作顿时落空,力道用老,身体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二哥小心!”叶深“惊慌”地叫了一声,作势要去扶,实则又向后退了半步。 叶烁站稳身体,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叶深。刚才那一下的酸麻,虽然短暂,却清晰无比。是巧合?还是……这个废物弟弟,真的有点邪门? 酒意和愤怒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但本能的不安和刚刚受挫的尴尬,让他的气焰稍稍一滞。 “你……”叶烁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了周管家那平稳无波的声音:“二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吩咐。” 叶烁浑身一僵,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混杂着惊惧和不甘的扭曲。他狠狠瞪了叶深一眼,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没敢在周管家面前继续发作。 “哼!我们走着瞧!”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院外走去,与门口垂手而立的周管家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周管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地上破碎的酒瓶和狼藉的酒液,又看向站在廊下、脸色“发白”、似乎“惊魂未定”的叶深。 “三少爷,您没事吧?”周管家问。 “没、没事。”叶深“勉强”笑了笑,指着地上的碎片,“二哥他……喝多了。” “二少爷心情不佳,您多担待。”周管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老爷吩咐,订婚宴前,请各位少爷安生休养,勿生事端。老奴会让人来打扫干净。”他说完,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叶深看着周管家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反射着晦暗天光的玻璃碎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损失:叶烁的敌意彻底表面化,且带着一种不择手段的疯狂。周管家(或者说叶琛)的“提醒”再次及时出现,意味着他依然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收获:再次验证了《小擒拿手》结合气感在实战中的微妙效果,成功逼退了醉酒的叶烁而未暴露太多。叶烁离开时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或许会在未来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影响。 他走回屋内,锁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才稍微快了一些。 订婚宴前最后的宁静,也被打破了。 损失与收获,危险与机遇,如同纠缠的双生藤蔓,在这最后的时刻,愈发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已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的,全部准备。 第34章 医馆暗棋 听竹轩内,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叶烁带来的、混合了酒气与暴戾的灼热余温。破碎的酒瓶已被悄然清理,地面的湿痕在昏黄灯光下洇开深色印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无声地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冲突与暗藏的杀机。叶深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站了许久,直到心跳彻底平复,呼吸如常,才缓缓直起身。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与叶烁那番短暂却激烈的对峙,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与精准控制气感的穴位刺激,消耗了他不少心力。但更深层的疲惫,源自精神。叶烁那毫不掩饰的疯狂恨意,像淬毒的荆棘,缠绕上来,预示着订婚宴乃至之后的日子,绝不会平静。周管家恰到好处的“解围”,与其说是维护,不如说是更高层面的掌控与警告——叶琛不允许订婚宴前再有任何“意外”,哪怕这“意外”的源头是叶烁。 他需要喘息,需要恢复,也需要在叶琛和叶烁的夹缝中,找到新的支点。 医馆,苏氏医馆,或许可以成为这样一个支点。 他需要复诊,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暂时离开叶家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哪怕只是短暂几个时辰。身体的“康复”需要苏逸的确认,叶琛和周管家都不会阻拦。更重要的是,在医馆那个相对中立、且被林家气息笼罩的空间里,或许能捕捉到一些在叶家无法获取的信息,或者……建立某种更隐晦的联系。 次日一早,叶深便向周管家提出,想去苏氏医馆复诊,顺便让苏逸看看,是否需要调整一下订婚宴期间可能用到的、宁神定气的药物。理由充分,合情合理。周管家没有多问,只是安排好了车辆和司机。 上午九点,黑色的轿车驶出观澜山,朝着城南老街方向而去。叶深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另一场雨。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休闲装,外罩一件薄呢外套,脸上是刻意维持的、介于“康复”与“淡淡倦意”之间的神色。 苏氏医馆的招牌在细雨初歇的湿润空气里,显得格外古朴沉静。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清苦而宁神的药香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车马的喧嚣与叶家老宅的压抑隔绝开来。前厅依旧安静,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并非苏老)坐在药柜后的小凳上,戴着老花镜,不疾不徐地分拣着药材。 “叶深少爷,您来了。”苏逸从后堂掀帘而出,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白大褂,清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爷爷正在后堂为一位老友诊脉,让我先为您看看。请随我来。” 叶深点头,跟随苏逸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厅更加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铺着干净白布的病床,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泛黄的行医古训。空气中除了药香,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用文火煨着药材的醇厚气息。苏老果然在,他正坐在一张小几旁,三指搭在一位面色红润、气度不凡的老者腕上,神情专注。那老者约莫六十许,穿着对襟唐装,精神矍铄,看到叶深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微微颔首,便又闭目养神。 叶深认出,这位老者似乎是云京一位颇有名望的退休老领导,与叶家似乎也有些交情。能在苏氏医馆遇到,倒也不算意外。 苏逸引着叶深在稍远些的一张病床边坐下,先是为他诊脉。手指搭上腕间,苏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缓缓松开,但眼神中那抹惊异与探究,却比前几次更加明显。 “叶深少爷,”苏逸收回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您的脉象……变化之大,实在令人惊喜。沉细之象已去七八,尺脉有力,弦象虽在,却已非郁结之弦,反似琴弦调匀,隐有清越之音。心脉平稳有力,肝肾之气充盈,气血运行之顺畅,远超我预期。而且……”他仔细端详着叶深的气色,“您眉宇间最后那点郁结晦暗之气也已散尽,眼神清亮,神完气足,这不仅是身体康复,更是心神安定、气血归元、甚至……隐约有几分脱胎换骨之象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医者遇到“奇迹”般的兴奋与谨慎:“爷爷之前调配的汤药固然对症,林家丸药也功不可没,但您自身调养之功,尤其是这心神安定、气血自生的能力,实在非同一般。莫非……您近日在修炼什么上乘的养生导引之术?或有高人指点?” 叶深心头微凛。苏逸的洞察力,果然非同凡响。他这番评价,几乎道破了他修炼《龟鹤吐纳篇》和《气血形意精要》带来的根本性变化。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欣喜”:“苏大夫过奖了。我只是按照您和老爷子的吩咐,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有时候心烦,就自己试着深呼吸,或者照着老爷子送的经络图,胡乱比划几下,也不知道对不对……这,真的有用吗?” 他再次将一切推到最简单的“深呼吸”和“胡乱比划”上,并巧妙地将功劳归于“静心休养”和“林家药物”。 苏逸看着他,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也接受了他“误打误撞”、“体质特殊”的解释。毕竟,世间确有某些天赋异禀、或心思纯粹之人,在合适的药物辅助和心绪安宁下,身体恢复速度异于常人。 “有用,自然有用。”苏逸笑着点头,“心静则气顺,气顺则血行,血行则身健。您能自己领悟到这一步,实属难得。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医者的认真,“您这恢复速度虽快,但根基初稳,犹如新苗,还需小心呵护,万不可急于求成,或骤然耗损。尤其是订婚宴在即,场面喧杂,耗时颇长,最是耗神费力。我为您再行一次针,重点固本培元,安神定志。另外,爷爷之前备好的、订婚宴期间可含服的‘定心丸’和‘益气散’,我再给您多备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有劳苏大夫了。”叶深从善如流。 苏逸净手焚香,取出银针。这一次针灸,叶深的感受与以往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逸的银针刺入穴位时,那股温和却精纯的“经气”如同灵巧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他体内一些尚且淤塞或薄弱的节点,与他自身那股更加凝实、更具生机的“真气”隐隐呼应、交融。他甚至能隐约“引导”着自身真气,去主动迎合并加强苏逸“经气”的效果,使得那股温煦滋养的感觉瞬间倍增,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残留的疲惫,更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精力沛然的奇妙感受。 苏逸显然也察觉到了叶深体内的“配合”与变化,下针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但很快又恢复了专注。整个行针过程,比以往更加顺畅,效果也似乎更佳。 行针完毕,苏逸起针时,看向叶深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那不再是单纯的医者对病人的审视,而是混合了震惊、疑惑、探究,甚至隐隐有一丝……敬畏? “叶深少爷,”苏逸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郑重,“您体内……似乎已自行凝聚了一丝极为精纯的‘先天之气’雏形?虽然微弱,但生机勃勃,与后天药物滋养之气截然不同。这……这真是……”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化为一声低叹,“真是造化玄奇。看来您于养生修道一途,确有非凡天赋。只是此道凶险,稍有不慎,反伤己身。您若真有志于此,日后或许……可多与爷爷交流探讨,他老人家于此道,颇有心得。” 这番话,等于是正式承认了叶深“修炼者”的身份(尽管刚刚入门),并抛出了林家(苏老)可能掌握更深奥知识的橄榄枝。这不再仅仅是“医患”关系,而是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更加隐秘的层面。 “多谢苏大夫提点,晚辈记下了。”叶深郑重回应。苏逸的态度转变,或许意味着林家对他价值的重新评估,也可能带来新的机遇或风险。 苏逸又开了几张调理巩固的方子,并将准备好的“定心丸”和“益气散”交给叶深,细细叮嘱用法。 就在这时,那边苏老也结束了诊治。那位退休老领导起身,对苏老拱手道谢,又朝叶深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苏老笑道:“守拙兄,这位便是叶家的三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叶老有福啊,林老哥也得此佳婿,恭喜恭喜。” 苏老捻须微笑,看了叶深一眼,眼神深邃平和:“小孩子家,还需磨砺。宏远兄和林老哥费心了。” 老领导又寒暄两句,便在随从陪同下离开了。 苏老这才缓步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落在叶深身上,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洞察。 “叶深来了。”苏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逸说,你恢复得很好。把手伸出来,我再看看。” 叶深依言伸手。苏老的三指搭上他腕脉,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更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才收回手,深深看了叶深一眼。 “心脉强健,气血充盈,经络通畅,郁结尽去。”苏老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稳,“不仅如此,泥丸宫隐现灵光,丹田气海生机萌动,竟是已初步踏上了‘炼气化神’的门槛。叶深,你这番际遇,着实出人意料。” 他的话,比苏逸更加直接,也更加肯定。直接点出了“炼气化神”这个修炼术语,等于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叶深心中震撼,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微微躬身:“是苏老先生医术通神,药石得力,晚辈侥幸有所得。” “医者治病,三分药,七分养,更看个人造化机缘。”苏老摆摆手,目光在叶深脸上逡巡,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你能在短短时日内有此进境,固然有药物之功,但更关键的,是你自身心性坚韧,且……或有宿慧也未可知。”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前方迷雾重重,荆棘遍布。若无明师指点,无同道砥砺,单凭己身摸索,极易行差踏错,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伤及根本,甚至……危及性命。” 这话既是告诫,也似乎隐含着某种招揽之意。 “晚辈明白其中凶险,定当谨小慎微。”叶深谨慎回应,没有立刻接“明师”的话头。 苏老似乎也不急,转而问道:“订婚宴在即,你可准备妥当了?林薇那孩子,身体孱弱,心性却纯善敏感。日后,还需你多担待,多体谅。” “晚辈明白,定会尽力。”叶深应道。话题又转回了“联姻”本身。 “嗯。”苏老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块“温玉”更小、但色泽更加莹润、几乎透明、内里仿佛有云絮流转的玉佩,递给叶深。“这块‘清心云魄玉’,是老夫早年所得,贴身佩戴,有宁心定魂、滋养神识、抵御外邪侵扰之效。订婚宴场面纷杂,或有宵小之辈心怀不轨,你带在身上,或可护得一时清明。” 这块玉佩,显然比之前的“温玉”更加珍贵,功效也更强。林守拙接连赠玉,而且一次比一次贵重,这其中的意味,让叶深越发觉得沉重。这不仅仅是“关怀”,更像是一种投资,一种绑定,甚至可能……是一种提前的“保护”或“标记”? “如此重礼,晚辈受之有愧……”叶深没有立刻去接。 “拿着吧。”苏老将玉佩放入他手中,语气不容拒绝,“你与林家既有此缘,便不必见外。况且,”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叶深,“你体内已蕴一丝先天之气,此玉对你温养神识、稳固根基,亦有裨益。就当是……长辈对晚辈的一份心意,也是医者对‘同道’的一份馈赠。” “同道”二字,他咬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叶深不再推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与他体内的气感隐隐产生共鸣,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安定感。 “多谢苏老先生厚赐。”他郑重道谢。 “好生准备吧。”苏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后堂深处。 叶深握着那块“清心云魄玉”,与苏逸道别,离开了医馆。坐进返回叶家的车里,他依旧能感觉到掌心玉佩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温润气息,正缓缓渗入体内,与他自身的真气交融,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 然而,他的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苏老的馈赠与暗示,苏逸的态度转变,都清晰地表明,林家已经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恢复速度,并很可能将他与“修炼”联系在了一起。这对于目前实力低微、处境危险的他而言,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福在于,林家这条线,从单纯的“医药支持”和“联姻纽带”,隐隐有向更深层次、更隐秘的“同道”关系发展的可能。这意味着他可能获得更高级的医药资源,甚至接触到林家可能掌握的、更深奥的修炼知识或隐秘信息。那块“清心云魄玉”,无疑是一件珍贵的护身宝物。 祸在于,这层关系将他与林家绑得更紧,也让他更多地暴露在林家的视线之下。林家对他“投资”越多,期望可能就越高,将来需要他“回报”的也可能越重。而且,一旦他“修炼者”的身份被叶家、特别是叶琛和叶烁知晓,会引发怎样的风波?叶家是否也有类似的传承?叶琛是否在修炼?如果叶琛知道他一直视为废物的弟弟竟踏入了这条神秘的道路,会作何反应? 医馆一行,收获巨大——身体得到进一步巩固,获得了珍贵的护身玉佩,与林家(尤其是苏老)的关系迈入了一个更加微妙、却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但同时,也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暗棋。 他将玉佩贴身戴好,冰凉的玉质很快被体温熨暖,那股宁神定魂的气息更加明显。 车子驶入观澜山,叶家老宅那巍峨而压抑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 订婚宴,只剩最后一天。 棋盘之上,棋子已动,暗棋已布。 而执棋的人,似乎也比他预想的更多,更复杂。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玉佩传来的温润与体内真气的流转。 无论如何,力量在增长,筹码在积累。 风暴将至,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等待命运审判的傀儡。 医馆暗棋,已悄然落下。 下一步,该轮到他,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尝试着,去拨动那根属于自己的弦了。 第35章 悬壶之名 返回观澜山的路上,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车窗上,蜿蜒出无数道扭曲的水痕,模糊了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叶深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之中。 那块“清心云魄玉”紧贴胸口,与心脏的位置几乎重合。玉石本身温润,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散发出一种清凉宁神、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气息。这股气息并不霸道,而是如同春雨润物,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肌肤,融入血脉,最后与他丹田处那缕自行运转的微弱真气悄然汇合、交融。 更奇妙的是,这交融并未产生排斥或冲突,反而像是溪流汇入江河,让他的真气运行陡然加快了一丝,也更加凝练、纯净。原本因针灸和近期修炼而活跃的气血,在这股清凉气息的梳理下,变得更加平和有序,奔涌时少了些躁动,多了份沉稳的力量。连带着,因即将到来的订婚宴和叶家内部压力而产生的那一丝潜藏的焦虑与紧绷,也被这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悄然抚平了大半。 这绝非凡玉。叶深几乎可以肯定,这“清心云魄玉”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能量,或者说是“灵气”,对修炼者,尤其是他这种初入门径、根基尚浅的人,有着难以估量的滋养与护持之效。林守拙这份“馈赠”,实在太过厚重,也太过……意味深长。 回到听竹轩,已是午后。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霾。叶深向周管家简单交代了一声“已复诊,苏大夫说恢复良好”,便回到了书房。他没有立刻去研读那些订婚宴的流程细节,而是先将门窗仔细关好,然后走到书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了那卷《百草经略》。 如果说之前研读《百草经略》,更多的是出于对医药知识的好奇和“九叶还魂草”相关线索的搜集,那么现在,在亲身感受到“清心云魄玉”的神异,并隐约窥见“修炼”与“医药”、“灵气”与“药性”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联系后,他对这卷秘典的重视程度,陡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缓缓展开皮质卷轴。上面记载的药材种类繁多,许多名字闻所未闻,描述也往往语焉不详,甚至带有神话色彩。但其中关于药材生长环境、形态特征、采摘时令、炮制方法、尤其是药性归经、君臣佐使配伍的原理阐述,却系统而精微,许多理念与《气血形意精要》中关于人体、气血、能量的论述隐隐相通。 比如,其中提到一种名为“地脉灵乳”的罕见钟乳石髓,生于地脉交汇之处的千年溶洞深处,禀受地气精华,性温润平和,有补益元气、疏通经脉、调和阴阳之奇效,被视为辅助修炼、突破关窍的顶级天材地宝之一。描述中提到,真正的“地脉灵乳”并非简单的矿物,其内蕴含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大地精气”,修炼者若能以特定法门汲取炼化,可大幅提升真气质量与数量。 又如,记载“九叶还魂草”时,除了之前已知的“喜极阴寒湿,伴玄冰或阴髓而生,九叶轮转,叶脉有金线,嗅之有魂香”外,还补充了极其关键的一条:“其香非寻常草木之香,实乃其吸纳凝聚的‘极阴月华’与‘地底阴煞’交融后,逸散出的‘魂元之气’,对稳固魂魄、修补神魂损伤有不可思议之效,然香气极易散,暴露于阳气过盛或浊气混杂之处,顷刻即化,需以至阴玉器或玄冰盛载,方可保其灵性不失。” “魂元之气”!“极阴月华”与“地底阴煞”交融!这些描述,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中医药材的范畴,直指某种天地能量与生命本源的奥秘。这进一步印证了叶深的猜测,林家所追寻的,以及叶家秘典中记载的许多“珍稀药材”,其真正的价值,恐怕并不仅仅在于“治疗肉体疾病”,更可能在于其对“修炼”、“神魂”、“能量”层面的特殊作用。 那么,林薇所患的“离魂之症”,是否也与“神魂”、“魂魄”的损伤或异常有关?林家如此执着于“九叶还魂草”,甚至不惜以联姻和可能掌握的“血玉髓”线索为代价,是否因为此草是治疗林薇病症的关键,甚至可能是唯一希望? 而叶宏远的沉疴,是否也涉及到身体更深层次的“元气”枯竭或“阴阳”失衡,非寻常药石可医,所以才对“血玉髓”那种传说中的“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抱有渺茫希望?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没有答案,却让叶深对即将与林家绑定的这桩婚姻,以及背后牵扯的叶、林两家隐秘,有了更加悚然却也更加清晰的认知。这不再仅仅是商业联姻或“冲喜”,更像是一场围绕着神秘医药资源、古老修炼传承、以及可能涉及超自然力量的、复杂而危险的博弈。 他合上《百草经略》,心绪起伏。自己体内初步凝聚的真气,苏氏针灸引导的“经气”,“清心云魄玉”散发的“灵气”,秘典中记载的“大地精气”、“魂元之气”……这些看似不同的“气”,是否同源?只是表现形式、精纯度、属性不同?修炼的本质,是否就是吸纳、炼化、掌控这些天地间的各种“气”,化为己用,强化自身? 他隐约触摸到了一个宏大而神秘的世界的一角。而《龟鹤吐纳篇》、《气血形意精要》,便是引领他踏入这个世界的初步阶梯。林家,或许掌握着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和资源。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密集起来,敲打着屋檐和竹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衬得书房内更加静谧。胸口那块“清心云魄玉”持续散发着温润清凉的气息,让他在思索这些惊人猜测时,依旧能保持头脑的清明与冷静。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在这个神秘而危险的世界里立足的资本。而林家这条线,虽然风险巨大,但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接触到的、通往那个世界的桥梁。 订婚宴,便是踏上这座桥梁的第一步。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扮演好“叶深”的角色,同时,也要开始尝试着,以“修炼者”的视角,去观察、去感知、去理解那些隐藏在寻常表象之下的、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叶深没有再外出,也没有再理会任何俗务。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秘典的研读和《龟鹤吐纳篇》的修炼之中。有了“清心云魄玉”的辅助,修炼效果事半功倍,真气增长的速度明显加快,对身体的掌控也越发精微。他甚至尝试着,在修炼时,将一部分意念附着在玉佩上,去感受其中那股清凉气息的流转轨迹,隐隐捕捉到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玄奥的韵律。 次日,便是订婚宴前最后一日。天空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空气清冷而湿润。 上午,叶深被请到主宅,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繁复的仪式预演。从祭祖的跪拜、上香、诵读祝文,到订婚仪式的交换信物、签署婚书、敬茶改口,再到晚宴的迎宾、致辞、敬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的语气,都被礼官和徐老师反复纠正、演练。叶宏远没有出席,由叶琛在一旁监督。叶琛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叶深出现明显疏漏时,才会淡淡地瞥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悸。 叶深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记忆着那些台词,脸上维持着应有的、混合着紧张、恭顺与一丝“对未来的茫然”的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泊,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能感觉到叶琛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隐藏的审视与算计;能察觉到那些礼官和仆人眼中,或好奇、或同情、或漠然的神色;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座古老宅邸的某些角落,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微弱的气息波动,与“清心云魄玉”散发的清凉气息隐隐呼应,又截然不同。 那是……叶家可能隐藏的、与修炼或风水相关的布置?还是他的错觉? 预演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叶深感觉精神都有些疲乏(部分是装的),才告结束。叶琛最后只丢下一句“明日不可出错”,便转身离去。 回到听竹轩,已是午后。叶深正想稍作休息,周管家却再次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叶深未曾见过的、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三少爷,”周管家微微躬身,“这位是秦师傅,是老爷特意从老宅库房请来,为您讲解明日祭祖时,需要佩戴的几件家族传承古玉的来历、寓意与佩戴禁忌的。” 古玉?叶深心中微动。叶家这样的家族,有些传承古玉并不奇怪,但在订婚祭祖这样的场合特意请人来讲解,似乎有些郑重其事了。 “有劳秦师傅。”叶深点点头,将两人让进客厅。 秦师傅话不多,但言语清晰,条理分明。他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衬着明黄色的丝绸,上面整齐摆放着三件玉器:一件是通体洁白无瑕、雕琢着繁复云龙纹的圆形玉佩(祭祖时佩戴于腰间);一件是色泽青翠欲滴、雕成如意形状的玉坠(系于内襟);还有一件,则是一枚小巧玲珑、颜色深紫、近乎黝黑、却隐隐有光华内蕴的玉扳指(戴于右手拇指)。 秦师傅一一拿起,详细解说。云龙玉佩是叶家先祖受封时御赐之物,象征家族根基与荣耀;如意玉坠寓意平安顺遂,婚姻美满;而那枚紫玉扳指,则最为特殊,据说是叶家某位医术精湛、曾救治过皇族的先祖遗物,不仅质地罕见,更被赋予了“辟邪祛病”、“守护心神”的寓意,只在家族重要成员婚嫁、继承等重大仪式时,才会请出佩戴。 当秦师傅拿起那枚紫玉扳指,凑近灯光,示意叶深观察其内部那隐约流转的、如同星云般的光华时,叶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气!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枚紫玉扳指内部,蕴含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带着某种堂皇中正、又隐含药香的奇异气息!这股气息的“质”,似乎比他胸口“清心云魄玉”的清凉灵气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但也更加……“有主”?仿佛曾经被某位强大的存在长期温养或使用过,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这与《百草经略》中提到的,某些顶级药材或宝玉,因特殊环境或人为温养,可能蕴含特殊“药性”或“灵气”的描述,隐隐对应!这枚紫玉扳指,恐怕不仅仅是一件象征物,更可能是一件真正的、具有某种特殊功效的“古玉”甚至“法器”! 叶家,果然不简单!这位“医术精湛”的先祖,恐怕也绝非普通医者! “三少爷,这枚紫玉扳指,需戴于右手拇指,明日祭祖、仪式全程不可取下。它不仅能护佑您心神安宁,避除邪秽,也代表着您正式被家族认可,承担起延续叶家血脉与荣耀的责任。”秦师傅将扳指递给叶深,语气肃然。 叶深郑重接过。扳指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凉。当他将其套上右手拇指的瞬间,那股内蕴的奇异气息仿佛被引动,与他胸口的“清心云魄玉”,以及他自身的真气,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共鸣!一股更加沉稳、更加厚重的暖流,自扳指接触的拇指处缓缓升起,沿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与他自身的真气交融,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古老时光和家族血脉相连的踏实感。 “多谢秦师傅指点。”叶深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如常地道谢。 秦师傅又叮嘱了几句佩戴的注意事项,便与周管家一同告辞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叶深一人。他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光华内蕴的紫玉扳指,又摸了摸·胸口的“清心云魄玉”。 一件是林家所赠,蕴含清凉宁神的“灵气”,疑似辅助修炼、温养神识的宝物。 一件是叶家传承,蕴含中正堂皇、隐含药香的古老“气息”,疑似具有辟邪护心、象征权责的“古玉”。 两者皆非凡品,此刻却都聚集于他一身。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悬壶之名,或许不仅仅指医术,也指代一种悬壶济世、掌控非凡力量的责任与传承? 叶家祖上出过神医,林家更是医药世家,都与“医”道密切相关。而这“医”道,在秘典和这些古玉的暗示下,似乎与神秘的修炼、能量、乃至魂魄息息相关。 他缓缓握紧了右手,感受着两股不同“气”在体内隐隐交融带来的奇异感受。 明日,他将佩戴着叶家的传承古玉,怀揣着林家的护身宝玉,踏入那个汇聚了云京各方势力、也隐藏着无数秘密的订婚宴场。 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婚姻的宣告。 或许,也将是他真正窥见这个世界隐秘一角的开始。 也是他,以“叶深”与“修炼者”的双重身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落下的、真正具有分量的第一子。 悬壶之名,已悄然加身。 而壶中乾坤,究竟几何? 明日,便可见分晓。 第36章 仁心为刃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观澜山顶,也压在叶家老宅每一寸飞檐翘角之上。子时已过,万籁俱寂,连白日里喧嚣忙碌的仆役也都已歇下,唯有回廊和庭院的长明风灯,在夜风中固执地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如同蛰伏的巨兽呼吸。 听竹轩内,没有灯光。 叶深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然熟睡。然而,他的意识却清醒得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胸口处的“清心云魄玉”和右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在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光华流转,与他的心跳、呼吸,乃至体内那缕缓缓运行的真气,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共鸣。一者清凉宁神,一者厚重温养,两股不同源头、却都对他有益的气息交织,不仅没有冲突,反而让他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外澄澈的“静”之境界。 身体的疲惫早已在真气运转中消弭,精神的弦却绷到了极致。明日,便是订婚宴。那将是一场华丽而残酷的战争,而他,是必须站在舞台中央、承受所有目光与算计的焦点。叶琛的警告,叶烁的恨意,林家的期许,暗处可能存在的、与“暗渠”和黑盒子相关的眼睛,甚至那些隐藏在宾客之中、立场不明的各方势力……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日汇聚、碰撞、爆发。 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但他更需要在这种极致的“静”中,梳理思路,规划可能发生的每一种状况,以及……每一种应对。 脑海中,《龟鹤吐纳篇》的法门自动运转,真气如涓涓细流,温养着四肢百骸。《小擒拿手》的招式、发力的角度、气感配合的时机,如同电影画面,一帧帧闪过。《百草经略》中关于各种药材特性、配伍禁忌、尤其是对“离魂”、“惊厥”、“心脉紊乱”等可能急症的描述,也被他反复咀嚼。他甚至回忆起了前世在殡仪馆,处理那些因各种意外(包括突发疾病)死亡遗体时,所见过的一些表征和听老师傅们提过的、未必科学却往往有效的民间应急手段。 仁心为刃。苏老赠玉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似乎在预示着什么。林家是医药世家,林薇身患奇症。明日那样的场合,林薇会不会出状况?如果出了状况,在场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名医”在场,真的需要他出手吗?如果他出手,是福是祸?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并准备好相应的“刃”。这“刃”,不是杀人的刀,而是救人的“仁心”,是他在医药(或者说,结合了秘典知识的、超越普通医药范畴的)知识上的、可能超出常人预料的见解与能力。这“刃”一旦亮出,或许能解一时之困,但也必然会将他推向更引人注目的位置,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 但,如果林薇真的在订婚宴上出事,而他有能力却袖手旁观,那么与林家本就微妙的关系将瞬间破裂,甚至可能招致林家(尤其是林守拙)的怒火与敌意。相比之下,出手的风险,或许可控。关键在于,如何出手,以何种方式,何种程度。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胸口的“清心云魄玉”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平日不同的颤动。不是预警危险的悸动,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同源或相似气息引动的共鸣?非常微弱,一闪而逝,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右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也似乎轻轻“嗡”了一声,内里那古老中正的气息流转加速了一瞬,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叶深倏然睁眼,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是林薇?是林薇身上可能佩戴的、林家准备的、某种与“清心云魄玉”同源的护身之物?还是……这叶家老宅内,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深夜被引动了? 他缓缓坐起身,侧耳倾听。夜风呜咽,竹叶沙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沉闷的脚步声,一切如常。 但那瞬间的共鸣,绝非空穴来风。 他轻轻下床,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他目光如电,扫向主宅方向。那里,林薇所居的“暖阁”方向,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极淡的、若非他此刻感知敏锐绝难察觉的、不同于普通灯光的柔和光晕?那光晕隐隐泛着青白之色,带着一种清冷宁定的意味。 是林家为林薇准备的、特殊的“安神灯”或“养魂阵”? 叶深心中念头急转。林薇的病,看来比想象中更棘手,需要借助这种近乎“玄学”的手段来维持稳定。明日那种喧嚣耗神的场合,对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考验。林家准备了各种药物和措施,苏老甚至给了他“清心云魄玉”,是否也存了万一有变,希望他能以“玉”为引,做点什么的心思?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床边。胸口的玉佩和指间的扳指,都已恢复了平静。 看来,明日这“仁心之刃”,是非亮不可了。只是,亮的方式、时机、分寸,必须拿捏到极致。 他不再多想,重新躺下,收敛心神,全力运转《龟鹤吐纳篇》,让自己进入更深层次的调息状态。既然无法预测所有,那就保持最佳的状态,以应对万变。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勉强撕开厚重云层,投射在观澜山巅时,叶家老宅已从沉睡中苏醒,以一种近乎亢奋的忙碌姿态,迎接着这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叶深准时醒来。经过一夜深度调息,他精神饱满,眼神清亮,体内真气充盈流转,状态调整到了最佳。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用于清晨祭祖的素色礼服,将那枚云龙玉佩仔细系在腰间,紫玉扳指戴在右手拇指,又将苏逸给的“定心丸”和“益气散”用特制的小巧玉瓶分装,贴身放好。“清心云魄玉”则用一根坚韧的丝线穿过,贴身挂在胸口。 揽镜自照,镜中人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刻意未用脂粉掩盖),但眉宇间的沉静与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却让这“苍白”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他刻意将背挺得稍直,却又在肩颈处保留了一丝符合“久病初愈”和“心事重重”的、不易察觉的僵硬。 祭祖仪式在叶家老祠堂举行。时辰尚早,天色晦暗,祠堂内却已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叶宏远在两名贴身护理的搀扶下,勉强出席,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低声咳嗽,但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叶琛侍立在侧,一身庄重黑色礼服,神色肃穆,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到来的族老和重要旁支。叶烁站在另一侧,同样身着礼服,但脸色阴沉,眼袋浮肿,看向叶深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 仪式冗长而沉闷。在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叶深跟在叶琛身后,依礼跪拜、上香、诵读千篇一律的祝文。他表现得中规中矩,动作略显生涩(符合“久不参与”和“身体欠佳”),神情恭谨中带着疏离。他能感觉到叶宏远偶尔投来的、审视而复杂的目光,叶琛那无处不在的、冷静的观察,以及叶烁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恨。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叶深在叶琛的示意下,上前向叶宏远敬茶。他双手捧起茶盏,递到叶宏远面前,低声道:“父亲,请用茶。” 叶宏远没有立刻接,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穿透这身皮囊,看清内里的魂魄。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叶宏远粗重的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叶宏远才缓缓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布满褐色的老人斑,微微颤抖着,接过了茶盏。他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叶深……今日之后,你便是林家的女婿,也是叶家正式认可的三少爷。以往种种,既往不咎。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差踏错,辱没门风。” 这番话,说是告诫,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宣告。既往不咎?是因为他即将“嫁”出去,对叶家再无威胁也无甚价值了吗? “是,父亲,儿子谨记。”叶深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叶宏远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瞬间涨红,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旁边的护理连忙上前,轻拍其背。叶琛也上前一步,扶住了叶宏远另一侧手臂,低声道:“父亲,保重身体。” 叶宏远咳了半晌,才勉强平复,挥了挥手,示意仪式继续,整个人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萎顿在太师椅中,再不看叶深一眼。 祭祖结束,天色已然大亮。众人移步前往位于山腰湖畔的“云水间”酒店——订婚宴的主会场。车队蜿蜒,浩浩荡荡。叶深与叶琛、叶烁同乘一辆加长礼宾车,气氛沉闷得如同铅块。叶琛闭目养神,叶烁则一直阴沉着脸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抵达“云水间”时,酒店外已是豪车云集,宾客如织。巨大的彩虹门,鲜艳的花篮,训练有素的侍者,以及无数闪烁的镁光灯和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将这里渲染成一片喜庆与喧嚣的海洋。叶深在叶琛的引领下,穿过人群,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紧张和勉强的微笑,对周围的问候和镜头颔首致意。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嘲弄的,同情的,算计的……如同无数细密的针,试图刺探他的虚实。他微微挺直脊背,让“清心云魄玉”和紫玉扳指的气息在体内流转,带来一丝清凉与沉稳,将那些无形的压力悄然化解。 订婚仪式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凌云殿”举行。时间定在午时。当叶深在休息室稍作整理,准备前往仪式现场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周管家,他身后跟着两位穿着林家仆役服饰的中年妇人,以及……坐在轮椅上,被沈静秋亲自推着的林薇。 林薇今日穿了一身特制的、用料极其柔软轻薄的淡紫色改良旗袍,外罩同色系的织锦披肩,头发被精心挽起,簪着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她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遮掩了过分的苍白,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脆弱与疏离,却依旧无法掩盖。她的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手指纤细得近乎透明。看到叶深,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静秋今日也是一身盛装,但眉宇间的忧色比往日更浓,她看向叶深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许、担忧与一丝歉意的情绪。 “叶深,薇薇就交给你了。”沈静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待会儿仪式,还请你……多照顾她一些。她身子弱,受不得累,也经不起喧哗。” “伯母放心,我会的。”叶深点头,目光落在林薇身上。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林薇身上似乎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与“清心云魄玉”同源,却更加阴柔、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平衡的清凉气息。她胸口佩戴的一枚水滴形的、近乎透明的蓝色玉佩,正隐隐散发着这种气息。看来,这就是林家为她准备的护身之物了。只是,这气息虽然精纯,却给人一种后继乏力、摇摇欲坠之感。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周管家在一旁提醒。 叶深走到轮椅后面,代替了沈静秋的位置,推着林薇,在周管家和两位林家仆妇的陪同下,朝着“凌云殿”走去。沈静秋则跟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 通往宴会厅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旁是盛放的鲜花和道贺的宾客。越靠近宴会厅,喧哗声越大。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下,交叠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告诉我。”叶深推着轮椅,微微俯身,在林薇耳边低声道,声音平和。 林薇似乎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古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踏入“凌云殿”的瞬间,声浪与无数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花香、酒香、香水与欲望混合的浓烈气息。正前方的仪式台布置得美轮美奂,背景是巨幅的祥云与仙鹤图案,中间摆放着铺着红绸的桌案。 叶深推着林薇,沿着铺着红毯的通道,缓缓走向仪式台。他能感觉到,背后叶琛、叶烁的目光,两侧宾客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以及身边林薇那越来越明显的、身体不自觉的轻颤和陡然变得急促细弱的呼吸。 不对劲。林薇的状态,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这里的喧闹、光线、人群带来的无形压力,以及仪式本身的紧张感,似乎正在迅速消耗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她胸口的蓝色玉佩,光华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推行的速度,同时,悄然调动起胸口的“清心云魄玉”,将一丝清凉宁神的气息,通过推着轮椅的双手,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尝试着传递过去。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甚至可能引起反效果,但此刻,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仪式台台阶时,异变陡生!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歪向一侧,双眼紧闭,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薇薇!”沈静秋的惊呼声撕心裂肺。 “小姐!”两名林家仆妇也慌了神。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宾客们纷纷起身,惊愕、议论、甚至有幸灾乐祸的低语响起。镁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叶琛脸色一沉,快步上前。叶烁眼中闪过一抹快意,但随即被眼前的混乱和可能带来的后果所惊,也皱起了眉头。主持仪式的礼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都让开!”叶深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嘈杂中清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他迅速蹲下身,一手扶住林薇歪倒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指,已闪电般搭上了她垂落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混乱,时急时缓,仿佛随时会断绝。与此同时,他通过指尖接触,更加清晰地“感觉”到,林薇体内那股原本就微弱的、阴柔的清凉气息,此刻正如同失控的野马,在她心脉和眉心(泥丸宫?)附近乱冲乱撞,而胸口那枚蓝色玉佩的光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是“离魂之症”急性发作!气息逆乱,神魂不稳!而且,似乎有某种外界的、强烈的“浊气”或“干扰”,瞬间打破了她体内那脆弱的平衡! 叶深脑海中,《百草经略》中关于类似急症的描述,以及《气血形意精要》中关于稳定神魂、梳理紊乱气息的粗浅法门(更多是理论),飞速闪过。他没有时间犹豫,也顾不得隐藏。 他先是从怀中迅速取出苏逸给的“定心丸”,但这药是给他准备的,药性是否适合林薇此刻情况,难以判断,且是丸药,吞咽需要时间。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他左手依旧扶着林薇,右手拇指上那枚紫玉扳指,被他用力抵在了林薇眉心正中!同时,他将胸口的“清心云魄玉”悄然取出,握在掌心,贴在了林薇冰冷的手腕内侧“内关穴”上! 紫玉扳指内那股古老中正、隐含药香的气息,与他通过“清心云魄玉”引导过去的、更加精纯平和的清凉灵气,同时涌入! “嗡——” 两股气息进入林薇体内的瞬间,叶深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鸣响。只见林薇眉心被紫玉扳指抵住的地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紫金色光晕,而她手腕内侧“内关穴”处,也有一圈清凉的白色微光一闪而逝。 那正在林薇体内乱窜的、阴柔而紊乱的气息,仿佛被这两股外来的、更加凝练强大的气息所震慑、所引导,竟有了片刻的凝滞。紧接着,紫玉扳指的气息似乎带着某种“镇压”与“梳理”的本能,迅速朝着她混乱的心脉汇聚;而“清心云魄玉”的清凉灵气,则如同温柔的清泉,流向她躁动不安的眉心。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在外人看来,叶深只是蹲下身,扶住了晕倒的林薇,似乎用手指探了探她的脉搏,然后便僵住不动,脸色凝重。 “叶深!你在干什么?!”叶烁忍不住喝道,想上前。 “别动!”叶深头也不回,声音冷冽。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对那两股“外援”气息的微调引导上,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同时,他低声对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沈静秋和两名仆妇快速说道:“林小姐是旧疾突发,气息逆乱,需立刻静卧,避光避声。取温水,准备苏逸大夫给的‘宁神散’!快!” 他报出的“宁神散”,是苏逸之前提过、林薇常备的一种温和宁神药物,此刻说出,既能显示他对林薇病情的“了解”(符合未婚夫身份),又能给出明确指令,稳住慌乱的下人。 沈静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催促仆妇:“快!快去拿‘宁神散’!准备房间!” 此时,叶琛也已赶到近前,他看了一眼叶深凝重的脸色和抵在林薇眉心的紫玉扳指,又看了看林薇似乎略微平复了一点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眼神锐利如刀,但并未阻止叶深的动作,只是对周管家沉声道:“清场!请苏老立刻过来!封锁消息,仪式暂停!” 周管家领命,迅速指挥保镖和酒店人员开始疏散安抚宾客,封锁现场。 就在一片混乱中,林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涣散迷茫,但那股死灰般的惨白,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深,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放松。”叶深的声音放缓,将抵在她眉心的紫玉扳指稍稍移开,但掌心的“清心云魄玉”依旧贴着她的手腕,持续输送着温和的清凉气息。“已经没事了,苏老马上就来。” 林薇看着他,那古井般的眸子里,倒映出叶深沉静而专注的脸庞。片刻,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悠长了一点点。 叶深缓缓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短短片刻,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精神去感知、去引导、去控制,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加凶险。但,似乎……暂时稳住了。 仁心为刃,初次出鞘。 刃锋所指,是救人之急,却也瞬间将他,推向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他抬起头,迎上叶琛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以及周围无数道或震惊、或探究、或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场订婚宴,注定无法平静收场了。 而他叶深,这个名字,从此刻起,恐怕要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一个与“废物”、“纨绔”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印象了。 第37章 声名鹊起 “凌云殿”内,时间仿佛在叶深手指搭上林薇脉搏、紫玉扳指触及她眉心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凝固、拉长。鼎沸的人声、惊惶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镁光灯的闪烁……所有嘈杂与混乱,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叶深的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微弱混乱的脉搏,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意念中,紫玉扳指与“清心云魄玉”两股气息涌入林薇体内后,引发的、如同在湍急暗流中投下两颗镇海石般的、微澜却关键的变化。 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紫玉扳指那股古老中正、隐含药香的气息,如同一位沉稳威严的长者,迅速在林薇紊乱的心脉区域建立起一道临时的、柔韧的屏障,强行将那横冲直撞的阴寒逆乱之气“圈禁”、“安抚”;而“清心云魄玉”的清凉灵气,则像最轻柔的纱,裹向那躁动不安、仿佛要挣脱躯壳的眉心神魂所在,带来冰冷而坚定的抚慰与“锚定”。 这过程看似玄奇,实则凶险万分。叶深自身的真气微弱,对这两件宝物的运用更是粗浅,全凭一股直觉和《气血形意精要》中关于气息引导的粗浅理论在勉强支撑。他必须极度专注,如同行走在悬崖间的钢丝上,既要引导外援,又要防止自己的气息被林薇体内那混乱的阴寒之气反冲,更要时刻感应林薇身体的细微变化,随时调整。 汗水,无声地从他额角、鬓边滑落,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点。他的脸色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和力量消耗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不灭的星。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他听到沈静秋带着哭腔的催促,听到叶琛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指令,听到周管家迅速而高效的安排,也听到叶烁那一声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喝问,以及更多宾客被疏散时发出的、压抑不住的议论与惊呼。 但他无暇理会。全部心神,都系于指尖,系于那两股外援气息与林薇脆弱平衡的维系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十几秒,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林薇的睫毛终于颤动,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涣散,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抹死灰般的惨白,终究是褪去了一丝,呼吸也由之前的急促欲绝,转为虽微弱却相对平稳的节奏。 叶深心中绷紧的弦,终于略微一松。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他不敢立刻撤去引导,依旧维持着紫玉扳指轻触眉心、“清心云魄玉”贴着手腕的姿势,持续输送着温和的清凉灵气,帮助紫玉扳指的气息进一步稳固那脆弱的平衡。 “别说话,放松。”他对上林薇茫然的目光,声音放得极缓,极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已经没事了,苏老马上就来。” 林薇看着他,那古井般的眸子里,倒映出他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以及额角未干的汗迹。片刻,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更加平稳、悠长了一些。 直到此时,叶深才缓缓移开抵在林薇眉心的紫玉扳指,但握着“清心云魄玉”的手,依旧轻轻贴着她的手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宾客已被周管家指挥的保镖和酒店人员礼貌而坚决地请离了“凌云殿”,偌大的宴会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叶家、林家核心成员,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与两家关系极为密切的至交。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璀璨,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彩纸、花瓣,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惊惶与凝重。 叶琛就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锐利,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依旧贴着林薇手腕的、握着玉佩的手上,落在他拇指那枚光华内蕴的紫玉扳指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极其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叶烁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嫉恨,以及一种被彻底打乱计划的暴怒。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为废物的弟弟,竟然真的“懂”点什么,竟然真的“稳住”了林薇的病情!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掌控! 沈静秋跪坐在轮椅旁,紧紧握着女儿另一只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咽着无法出声。 两名林家仆妇早已取来了“宁神散”和温水,紧张地侍立在一旁,只等叶深吩咐。 “叶深,”叶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薇薇情况如何?能移动吗?” 叶深感受了一下林薇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胸口的蓝色玉佩,光华依旧黯淡,但那股阴寒逆乱的气息,确实被暂时压制住了。他点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暂时稳住了,但非常脆弱,需立刻移至绝对安静、避光之处静卧。移动时务必平稳,不可颠簸。” “好。”叶琛没有丝毫犹豫,对周管家道,“立刻安排楼上最安静、设备最齐全的套房,准备医护人员待命。封锁楼层,除苏老和指定医护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周管家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很快,一辆特制的、带有减震装置的医疗床被推了进来。在叶深的示意和指导下,沈静秋和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将林薇从轮椅上转移至医疗床上,盖好薄被。叶深一直将“清心云魄玉”轻轻贴在她的手腕内侧,持续输送着那温和的清凉气息,直到她被平稳地推出宴会厅,送往楼上套房。 “叶深,你也一起来。”叶琛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对叶烁道,“二弟,你留在这里,安抚尚未离开的宾客,处理后续事宜。记住,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实的谣言从叶家这边传出去。” 叶烁脸色更加难看,但不敢违逆,只能咬牙应下:“是,大哥。” 叶深跟在叶琛身后,在几名保镖的护卫下,也离开了“凌云殿”,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区。一路上,叶琛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背脊挺直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套房是酒店最好的总统套房,此刻已被紧急改造成临时的医疗监护室。林薇被安置在里间,沈静秋和闻讯赶来的林家私人医生(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女医生)正在里面忙碌。苏老尚未赶到。 叶琛在套房外间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叶深依言坐下,将“清心云魄玉”重新贴身收好。紫玉扳指依旧戴在拇指上,光华似乎比之前稍稍内敛了些。 “说说看,怎么回事。”叶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份寻常的工作汇报,“薇薇的离魂之症,林家早有准备,药物、护身之物一应俱全,苏老也随时待命。为何会突然发作,而且看起来……异常凶险?” 叶深早已打好腹稿。他略作沉吟,脸上露出“后怕”和“困惑”交织的神色:“大哥,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只是推着林小姐走向仪式台时,感觉到她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身体也在发抖。我刚想问她是否不适,她就突然晕倒了。我当时也吓坏了,只是……只是想起以前自己身体不好时,也常有气急胸闷的时候,家中医生教过一些简单的急救手法,比如探脉、按压穴位。情急之下,就试着做了。正好拇指上戴着秦师傅说的、有安神辟邪之效的扳指,就想着……或许能让她舒服点。还有这块玉,”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清心云魄玉”的位置),“是苏老先生所赠,说能宁心安神,我就一起用上了……没想到,似乎真的有点用。林小姐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他将一切归结为“情急之下的急救尝试”和“家传古玉、长辈赠玉的巧合作用”,完美避开了“修炼”、“真气引导”等敏感话题,也符合他“久病成医”、“略通皮毛”的设定。 叶琛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手上缓缓移动,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分辨出话语的真伪。半晌,他才缓缓道:“你做得不错。临危不乱,处置及时。若非你反应快,以气导引,稳住薇薇心脉神魂,恐怕等不到苏老赶来,情况会更加棘手。” “以气导引”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叶深耳边炸响!叶琛果然看出来了!至少,看出了他不仅仅是在“按压穴位”,而是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气息引导”!他是如何看出的?是本身就具备类似的能力或知识,还是仅仅因为眼力毒辣、见识广博? 叶深心头剧震,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解”:“以气导引?大哥,我不太明白……我只是按照以前医生教的方法……” 叶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那枚紫玉扳指,是秦师傅给你的?” “是,说是先祖遗物,有辟邪护心之效,让我祭祖和仪式时佩戴。”叶深老实回答。 “嗯。”叶琛点点头,若有所思,“先祖遗泽,护佑后人。你能在关键时刻想起用它,也是缘分。”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今日之事,太过蹊跷。薇薇的病情,林家一向控制得极好,断不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毫无准备。我怀疑,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或是这宴会厅内,有什么东西,刺激或引动了她的旧疾。” 叶深心中一凛。叶琛的怀疑,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林薇体内那股突然爆发的、阴寒逆乱的气息,确实不像是自然发作,更像被某种外因“引爆”!是什么?是某种特殊的香料?灯光?音乐?还是……某个心怀叵测之人暗中施展的手段?叶琛是在怀疑叶烁?还是其他人? “大哥的意思是……有人捣鬼?”叶深顺着话头,露出“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不排除这种可能。”叶琛目光冷冽,“此事,我会亲自调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你……”他看向叶深,眼神锐利,“今日你所做之事,所展现的……‘能力’,恐怕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更加谨言慎行,尤其是在叶烁面前。明白吗?”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叶琛承认了他的“价值”(至少是暂时稳住了林薇),但也提醒他,这份“价值”和随之而来的“关注”,将会带来新的危险。尤其是来自叶烁的敌意,恐怕会因此而加倍。 “我明白,大哥。”叶深低下头,沉声应道。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老在苏逸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苏老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唐装,但神色凝重,步伐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他先是对叶琛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里间。 “爷爷,叶深少爷刚才……”苏逸低声想向苏老说明情况。 苏老摆摆手,打断了他:“我先看病人。”他走进里间,片刻后,里面传来他沉稳的询问声和林家女医生低声的汇报。 约莫一刻钟后,苏老才从里间出来,眉头紧锁,但神色比进来时稍缓。他走到客厅,对叶琛和叶深点了点头。 “苏老,薇薇情况如何?”叶琛起身问道。 “性命无碍,神魂暂时被一股中正平和之气与一股清灵之气合力稳住,心脉逆乱也已平复大半。”苏老缓缓道,目光却落在叶深身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与探究,“只是损耗过甚,根基动摇,需静养调理一段时日。至于为何突然发作如此猛烈……”他顿了顿,看向叶琛,“叶总,恐怕需得仔细查查今日这宴会厅内外的布置、饮食、以及……接触过林薇小姐的人与物。” 果然!连苏老也怀疑是外因所致! “苏老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叶琛沉声道,随即又看向叶深,“多亏了三弟反应及时,以古玉之气相助,才为苏老赶来争取了时间。” 苏老的目光再次落在叶深身上,尤其是他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和胸口隐约的玉佩轮廓,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竟对着叶深微微拱手:“叶深小友,今日多亏你了。若非你以叶家先祖遗泽之玉,辅以老夫所赠清心之玉,及时稳住薇薇心脉神魂,疏导逆乱之气,后果不堪设想。你于医道、尤其是气机导引之上,悟性之高,实乃老夫生平仅见。他日若有闲暇,还望常来医馆,与老夫多多交流。” 这番话,等于是正式在叶琛面前,肯定了叶深今日的“功劳”和“能力”,并将他与“医道”、“气机导引”直接挂钩,评价之高,令人咋舌。这无疑是给叶深今日的“声名”,加上了最权威、也最重磅的注脚。 叶琛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对叶深道:“苏老谬赞了。三弟,还不谢过苏老?” 叶深连忙起身,对苏老躬身行礼:“苏老先生言重了,晚辈只是侥幸,不敢当此赞誉。日后定当向苏老多多请教。” 苏老捻须微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转向叶琛,商量起林薇后续的调理方案。 叶深重新坐下,心中却如翻江倒海。苏老这番毫不掩饰的赞誉,固然能为他赢得林家的感激和一定的“名望”,但也彻底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叶琛会怎么想?叶烁知道了又会如何?那些在场的、消息灵通的宾客,又会如何解读? “声名鹊起”,往往伴随着“众矢之的”。 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紫玉扳指,感受着其中那古老中正的气息。又摸了摸·胸口的“清心云魄玉”。 今日,他以“仁心”为刃,救林薇于危难。 而这“刃”出鞘的锋芒,已然无法收回。 从此刻起,“叶三少”这个名号,在云京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恐怕将不再仅仅意味着“纨绔”与“废物”。 一个新的、或许更加危险的身份,正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与赞誉中,悄然铸就。 而这条以“医”为名、以“气”为刃的道路,究竟通向何方,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握紧手中这刚刚展露的、尚且微弱的锋芒,在这即将变得更加汹涌诡谲的暗流中,继续前行。 套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下。华灯初上,照亮了山下的城市,也映照着山顶酒店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依旧紧绷的寂静。 声名鹊起,暗夜已至。 第38章 入局之饵 苏老与叶琛在套房客厅的低声交谈,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却又能感觉到其中凝重的分量。叶深安静地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看似专注聆听,实则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自身的调整与恢复上。刚才那番看似短暂、实则耗尽心力的“急救”,几乎抽空了他本就不算深厚的真气,精神上的疲惫更是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若非胸口“清心云魄玉”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清凉气息,抚慰着几近枯竭的经脉与识海,他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家那位女医生在低声向沈静秋交代着什么。片刻后,沈静秋红肿着眼睛走出来,对着叶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深,今天……真的多亏你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苏老说,若不是你及时稳住薇薇的心脉神魂,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我们林家……记下了。” “伯母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叶深连忙起身,虚扶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沈静秋话语中的真挚感激,但这感激背后,是否也有一丝对“准女婿”竟有如此“不凡”能力的惊疑与重新审视? “薇薇已经睡了,苏老用了针,暂时无碍,但需静养。”沈静秋抹了抹眼角,转向叶琛,“叶总,今日的仪式……恐怕无法继续了。后续的事宜,还请您和林家那边……” “伯母放心,我会处理。”叶琛打断她,语气沉稳有力,“薇薇的身体最要紧。订婚仪式只是形式,既然礼已成(指祭祖),婚书已备,便已作数。晚宴我会向宾客说明情况,改为答谢宴。您先安心照顾薇薇,其他事情,不必挂心。” 沈静秋点了点头,又对叶深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才转身回了里间。 客厅里,只剩下叶琛、叶深,以及侍立一旁的周管家。 “三弟,”叶琛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叶深依旧苍白的脸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周管家和苏老。晚宴,你就不必出席了。” 这正是叶深此刻最需要的。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是,大哥。那林小姐这边……” “有苏老在,你不必担心。”叶琛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记住我的话,木秀于林。回去后,若无必要,暂不要离开听竹轩。等风波稍平,我自会找你。” “是。”叶深应下,心中却是一沉。叶琛这看似关怀的“禁足”,实则是一种更严密的控制与观察。他今日展露的“能力”,已经让叶琛感到了“意外”和“不确定”,必须将他放在眼皮底下,重新评估、掌控。 在周管家的安排下,叶深乘坐专用电梯,从酒店的特殊通道离开,避开了依旧守候在外的媒体和部分宾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后门,将他送回了观澜山。 回到听竹轩时,已是夜幕低垂。小楼内一片漆黑寂静,与白日“云水间”的喧嚣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刘阿姨大概也听说了变故,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候,只是将准备好的清淡晚餐温在厨房。 叶深没有胃口。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先去了健身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入的、城市遥远的天光,他缓缓摆开《龟鹤吐纳篇》的起手式,强迫自己进入修炼状态。 体内真气几近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阵阵隐痛。但修炼不能停,尤其是在这种极度消耗之后,正是温养经脉、巩固根基的时机。他引导着胸口玉佩散发的清凉灵气,配合着缓慢深长的呼吸,意念沉入丹田,尝试着重新凝聚、激发那一丝微弱的真气本源。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气息的流转,都伴随着经脉的滞涩与刺痛。但他咬紧牙关,以强大的意志力,驱使着那如同细丝般的真气,在干涸的河床中艰难前行,一点点滋润、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缕真气终于完成一个极其缓慢、却相对完整的周天循环,回归丹田时,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从丹田深处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疲惫。真气虽然依旧稀薄,却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运转起来也少了几分滞碍。 他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些许。身体的疲惫依旧,但那种源自力量本源的虚弱感,减轻了不少。 他走到厨房,勉强吃了些东西,又服下苏逸给的、有助于恢复元气的丸药。然后,他回到卧室,和衣倒在床上,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戒备的沉睡。 然而,这沉睡并未持续太久。 后半夜,他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惊醒。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藏在枕头下、与主手机分离的那部备用机。 叶深猛地睁开眼,黑暗中没有丝毫迷茫。他摸出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沉静的脸。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叶三少,今日‘仁心仁术’,令人刮目。然‘暗渠’之水,深不可测,非‘仁心’可渡。昔日‘盒子’之事,未了。若想知晓‘怪人’与‘蝮蛇’下落,明晚子时,‘老机修厂’废车场,不见不散。独自。阅后即焚。” 短信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锤,狠狠敲在叶深心头! “暗渠”! “盒子”! “怪人”! “蝮蛇”!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将他从订婚宴的余波中,拉回了那个雨夜小巷的追杀,拉回了黑色笔记本上语焉不详的警告,拉回了那个冰冷坚硬、无法打开的黑金属盒子! 发信人是谁?是那个“怪人”?还是“暗渠”赌场的人?或者是与“蝮蛇”失踪有关的人?他们怎么知道他的这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只用于与红姐和城南收赃人联系过,且已废弃多日!)他们怎么知道“盒子”在他手里?又怎么知道他今天“救”了林薇,还用了“仁心”之类的词?难道今天宴会上,也有他们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们想干什么?用“怪人”和“蝮蛇”的下落为饵,引他去废车场?是陷阱?还是真的想交易?如果他们想要那个黑盒子,为什么不直接威胁或抢夺?还是说,那盒子本身并非目标,或者……他们另有图谋?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炸开,带来的是冰冷的警觉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这条线,苦于没有头绪,如今,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以如此直接、如此危险的方式! 去,还是不去? 去,必然是龙潭虎穴。对方显然掌握了他的部分动向和秘密,且选在“老机修厂”废车场——那个他与吴德彪、叶烁手下发生过冲突、还引来了警察的地方,绝非善地。独自前往,凶多吉少。 不去,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就可能彻底断掉。而且,对方既然能找到这个号码,并知道“盒子”的事,恐怕也不会轻易罢休。躲,未必躲得掉。 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清心云魄玉”传来丝丝清凉,帮助他压制着翻腾的心绪,保持头脑清醒。 不能不去。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揭开黑盒子、雨夜追杀、乃至他重生之谜的线索。但也不能盲目去送死。 他需要准备,需要计划,需要……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首先,必须确认信息的真实性。他尝试回拨那个号码,果然已关机。他仔细检查短信,措辞带着一种老式的、略带文言的风格,不像普通混混。“仁心仁术”、“深不可测”、“非……可渡”这些用词,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叶烁、吴德彪之流的、更加阴冷而“讲究”的气息。是“暗渠”那种地方的人? 其次,地点选在“老机修厂”废车场。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设伏,也便于对方控制局面。但同样,复杂的地形也为他提供了周旋和隐藏的可能。他熟悉那里,至少比对方想象的要熟悉。 时间,明晚子时。还有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准备。 独自前往。对方显然是想最大限度降低风险,也避免他带帮手。但他不可能真的毫无准备。 他将短信内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删除了信息,取出SIM卡,折断,扔进马桶冲走。这部备用机,也不能再用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海中开始飞速构建明晚可能遇到的各种情景,以及相应的对策。 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是黑盒子。但盒子他不可能带在身上,也不会轻易交出。那么,谈判的筹码是什么?对方提出的“怪人”和“蝮蛇”下落,是否真实?如果是真的,对他有何价值? “怪人”可能与黑盒子的来源和雨夜追杀有关。“蝮蛇”的失踪,或许也与“暗渠”或叶烁有关。如果能从对方口中撬出信息,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但更大的可能是,对方根本不想交易,只是想把他引出去,抓住或灭口,拿回盒子。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并为此做好准备。 武力?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两个普通壮汉或许可以,但如果对方人多,或有武器,甚至可能有类似“修炼者”的存在(虽然可能性极低,但“暗渠”如此神秘,不得不防),他几乎没有胜算。 智取?在对方预设的战场,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难度极大。 或许……可以借力?但借谁的力?叶琛?不可能,且会暴露更多。林家?苏老或许有能力,但未必会介入这种明显是灰色地带甚至黑色地带的冲突,且容易将林家拖下水。报警?更不行,事情会彻底失控,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黑盒子的来历。 似乎,真的只能靠自己。 他再次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了《小擒拿手》和《气血形意精要》的卷轴。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再次研读起来,尤其是其中关于在劣势环境下周旋、制造混乱、以及利用环境进行隐蔽和突袭的部分。同时,他也开始回忆前世在底层挣扎时,学到的一些上不得台面、却往往能在绝境中保命的小伎俩。 真气需要恢复,体力需要积蓄。他将“定心丸”和“益气散”又各服了一粒,然后再次进入《龟鹤吐纳篇》的修炼状态。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专注于将每一缕恢复的真气,都锤炼得更加凝实,运转得更加圆融。同时,他也尝试着,将一部分意念与胸口的“清心云魄玉”更深层次地结合,试图更主动地引导、激发其中的清凉灵气,看是否能产生一些额外的、或许有助于隐匿或感知的效果。 时间,在无声的修炼与紧张的筹谋中,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灰蓝。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而至,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夜晚,奏响阴郁的前奏。 叶深缓缓收功,睁开双眼。一夜未眠,眼中却并无太多血丝,反而因为真气的恢复和精神的极度集中,显得异常清澈冷静。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朦胧的竹林。 订婚宴的风波未平,“暗渠”的漩涡已至。 叶琛的掌控,叶烁的敌意,林家的期许,苏老的审视……再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来自“暗渠”的致命诱惑。 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飞速旋转的棋盘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落下的棋子,每一颗都带着不同的目的与杀机。 而他,这个刚刚展露了一丝锋芒的棋子,现在,却被一枚来自棋盘最阴暗角落的、带着剧毒的“饵”,强行拖向了另一场,完全不在他原本计划中的、更加凶险的赌局。 入局之饵,已然吞下。 能否破局,能否在吞噬与反噬之间,找到那条生路,甚至……反过来,从这“饵”中,撕下对方一块肉来? 就看明晚,子时,废车场了。 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又按了按胸口的玉佩。 然后,转身,开始为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赴约”,做最后的、也是最细致的准备。 第39章 林中杀阵 雨,下了一整天,时急时缓,如同一个情绪反复无常的巨人,用冰冷的泪水反复冲刷着这座城市。天空从早到晚都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不见天光,只有一种压抑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晦暗。雨水浸透了观澜山的每一寸泥土,让竹林显得更加苍翠欲滴,却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叶深将自己“禁足”在听竹轩内。白日里,他“遵照”叶琛的吩咐,表现出“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居简出”。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或“呆坐”窗前看雨,或“翻阅”那些无用的书籍,脸上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后怕、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午饭和晚饭,他都吃得很少,对刘阿姨小心翼翼的询问,也只是含糊地回应“没事,就是有点累”。 然而,在这看似萎靡的表象之下,是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的思维,和每一分每一秒都未曾停歇的、争分夺秒的准备。 真气在持续不断的修炼和药物辅助下,已恢复了大半,虽然总量依旧有限,但运转间多了几分历经消耗后的凝练与韧性。对《小擒拿手》招式的理解,在生死压力倒逼下,似乎也突破了一层窗户纸,许多之前只存在于理论或模拟的发力技巧、角度变化,此刻在脑海中演练时,变得更加清晰、更具“手感”。《气血形意精要》中关于“敛息”、“静气”、“听风辨位”等辅助法门的描述,也被他反复咀嚼,结合自身气感,尝试着应用于实践——他尝试在行走坐卧间,刻意收敛自身气息,将心跳、呼吸降至最低,甚至尝试着,将一部分感知附着在“清心云魄玉”散发的清凉气息上,去“聆听”更远处雨水滴落、竹叶摩擦的细微差异。 他需要熟悉黑暗,熟悉雨声,熟悉在恶劣环境下,如何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感知敌人。 装备被他反复检查、优化。那身黑色夜行衣再次被取出,在关节和易磨损处做了加固。折叠刀被仔细打磨,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幽光。从赌场赢钱后购置的那些“小工具”——磁性袖扣、特制胶水、微型刀片“糖果”,被分别藏在衣袖、领口、鞋舌等意想不到又便于取用的位置。一小包混合了胡椒粉和特殊刺激性药材(从《百草经略》中获得灵感)的粉末,用油纸包好,塞进皮带内侧。一小瓶高度白酒和打火机,作为最后的、制造混乱或消毒的手段。苏逸给的“定心丸”和“益气散”也带上了,关键时刻或许能提神或吊命。 他没有带“清心云魄玉”和紫玉扳指。这两件东西太过显眼,且与他“叶三少”的身份和今日可能遇到的危险性质不符。他将它们仔细藏在听竹轩一个绝对安全的隐秘处。但他将修炼出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真气,视作此行最重要的、也是对方最可能预料不到的“装备”。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无声的准备中,缓缓爬向子时。 晚上十点,叶深告诉刘阿姨自己头痛欲裂,要提早休息,让她不要打扰。然后,他锁好卧室门,换上了夜行衣,将装备一件件检查、佩戴妥当。最后,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全身漆黑、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身影。那眼眸深处,已没有丝毫属于“叶三少”的怯懦或迷茫,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十一点,他推开窗户。雨丝随风斜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如同即将投入战场的士兵,最后确认了一遍行动计划,然后,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入廊下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笼罩的竹林深处。 路线,他选择了与上次夜探城西截然不同的方向。没有叫车,没有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交通工具。他完全依靠双腿,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提升后的体力耐力,在雨夜中穿街过巷,避开主干道和监控,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从城北方向,逐渐接近城西的老工业区。 雨水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恶劣的障碍。脚下泥泞打滑,视线严重受阻,冰冷的雨水不断带走体温。但他心如铁石,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反而在恶劣环境中,将《龟鹤吐纳篇》的呼吸法运转到极致,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宝贵的暖意,也让他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与体力。 当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废弃机修厂轮廓,在雨夜中隐隐浮现时,时间已接近子时。叶深在距离厂区数百米外的一处废弃公交站棚下停住,如同石像般融入阴影,静静观察。 雨声哗哗,掩盖了大部分声响。厂区方向一片漆黑死寂,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晕,更添几分诡秘。高大的厂房、堆积如山的废车、纵横交错的锈蚀管道,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扭曲的剪影。 他没有贸然进入。对方约在这里,必然有所布置。他需要先“看”,用眼睛,用耳朵,更用那初步掌握的、附着在“气感”上的微弱感知。 他闭上眼,将呼吸调整到最微弱悠长的状态,意念集中,尝试着将那一丝真气与胸口的“清心云魄玉”建立更深的联系(虽然玉佩不在身上,但长期佩戴,气息相连),然后将这混合了自身真气与玉佩灵气的、极其微弱的感知,如同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厂区方向“蔓延”过去。 这不是“神识”,距离那种传说中的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像是将自身对环境的敏锐直觉,结合真气对能量、生命气息的模糊感应,放大、延伸。范围很小,且极其消耗精神,但在此刻,或许能起到奇效。 感知如丝如缕,穿过雨幕,触及厂区边缘。冰冷、死寂、铁锈、油污、腐烂……各种杂乱的气息反馈回来。但在这片杂乱中,叶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异常”。 靠近厂区中心废车场的方向,有两处相对“干净”的、仿佛被刻意清理过的区域,那里的“死气”中,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带着压抑和警惕的“生”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的冰冷味道。是埋伏的人,很可能带着武器。 而在更深处,接近上次吴德彪被叶烁手下截住的那个位置附近,则有另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凝练、也带着一种阴冷潮湿感的“气”场,如同潜伏在泥沼中的毒蛇,静静盘踞。这股气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更加“有序”,也更加……危险。是发短信的人?还是对方请来的“高手”? 至少三个点,呈不规则的三角形,隐隐将废车场中心那片空地包围。标准的埋伏阵型。而且,对方很小心,没有生火,没有亮光,甚至没有明显的动静,显然都是老手。 叶深缓缓收回感知,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与雨水混在一起。精神消耗不小,但情报至关重要。对方果然布下了杀阵,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侧面或后方潜入,观察、试探,甚至制造混乱,再决定是否现身。但现在看来,对方守住了关键位置,想要无声无息地接近中心,几乎不可能。 必须改变策略。对方想让他去中心空地,那就……满足他们一部分。但去的时机、方式,必须由他掌控。 他仔细观察着雨势和风向。雨依旧很大,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这风,或许可以利用。 他悄悄离开公交站棚,没有从正面或侧面进入厂区,而是绕到了厂区的东北侧。这里围墙更加低矮破败,外面是一片早已荒废、长满半人高杂草的洼地,地势比厂区内部略低,积水严重。 他屏住呼吸,俯下身体,如同蜥蜴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积水中,任由泥浆和污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但他体内真气加速运转,勉强维持着核心体温。他利用杂草和洼地的地形掩护,缓缓朝着厂区内部,那个阴冷气息盘踞的方向,匍匐前进。 速度极慢,动作极其轻微。雨声和风声掩盖了他弄出的所有细微声响。泥水的气味、腐烂植物的气息,也完美掩盖了他身上可能的人味。他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缓慢,体温在冷水中也迅速降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最笨拙、最狼狈、也最有效的方式。赌的就是对方认为他会从更“正常”的路径进入,赌的就是这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形,能为他提供最后的掩护。 近了,更近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缓慢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冰冷刺骨的泥水渗入每一个毛孔,也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片被清理过的区域边缘,那两个潜伏者的呼吸声,以及他们身上传来的、更加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和淡淡的烟草味(虽然被雨气冲淡)。 他停在一个被雨水半淹没的、锈蚀的铁皮桶后面,缓缓探出半个头。 前方大约十米,是两个穿着黑色雨衣、蹲在一辆侧翻的卡车残骸后面的男人。一个身形较高,手里似乎拿着一根短棍(或是甩棍?),正警惕地扫视着通往中心空地的几条小径。另一个稍矮,背对着叶深的方向,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低声对着衣领处的通讯器说着什么。 就是他们。是外围的哨卡,也是第一道防线。 叶深的目标,不是他们。他的目标是更深处那个阴冷气息。但他需要先解决掉,或者至少绕过这两个哨卡,而且不能惊动其他人。 他观察着两人的位置、朝向、以及他们视线扫过的盲区。雨很大,他们的视线严重受阻,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几条“正常”的通道上。而叶深所在的这片洼地和杂草丛,恰好处于他们视线的边缘死角,加上风雨的干扰,几乎成了灯下黑。 他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合理的“意外”,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秒钟。 他缓缓缩回身子,从腰带内侧取出那包混合了胡椒粉和刺激性药材的粉末。粉末用油纸包着,防潮。他小心地撕开一个小口,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片。 他将粉末倒在玻璃片上少许,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玻璃片朝着那两个哨卡侧后方、一处堆满空油桶的方向,用力掷出! 玻璃片旋转着,穿过雨幕,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击中了一个空油桶的边缘,又弹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同时,那一点点粉末被撞击的气流扬起,虽然大部分瞬间被雨水打湿,但仍有极其微量的、刺激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什么声音?”高个子的男人立刻警觉,低声喝道,同时转向声音来源,手里的短棍也举了起来。 矮个子也迅速转身,两人都警惕地看向那片油桶堆。 就是现在! 叶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两人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从铁皮桶后猛然窜出!他没有直冲两人,而是贴着地面的泥水,以最快的速度、最诡异的路线,如同鬼魅般,从两人侧后方、那片杂草和废墟的阴影中,疾掠而过!脚下泥水飞溅,但声音完全被哗哗的雨声掩盖。 他将《龟鹤吐纳篇》中关于气息流转、提升速度的技巧运用到极致,将那一丝真气全部灌注于双腿,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速度!十米的距离,在雨夜泥泞中,他只用了不到两秒! 当两个哨卡察觉到侧后方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警惕地回头查看时,叶深早已消失在更深处、更加黑暗扭曲的废车迷宫之中,只留下泥地上几行迅速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脚印。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矮个子男人有些不确定地问,用手电朝着叶深消失的方向晃了晃,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废车和晃动的杂草。 “可能是野狗吧,这鬼地方。”高个子男人也用手电扫了扫,没发现异常,但眉头紧锁,“妈的,这雨真大,什么都看不清。盯紧点,别真让那小子钻了空子。” 两人低声咒骂着,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正路”,并未将刚才那瞬间的异动太当回事。毕竟,在他们看来,没有人会从那种泥泞不堪、视线全无的洼地里爬过来,那太疯狂,也太不符合“叶三少”的身份。 叶深伏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底盘下,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泥水顺着头发、脖颈流下,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滚烫。成功了!第一道关卡,有惊无险地绕过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刚才的爆发消耗了不少体力,精神也因高度紧张和持续收敛气息而有些疲惫。他必须尽快恢复,并找到那个阴冷气息的准确位置。 他调整呼吸,让真气缓缓流转,驱散寒意,恢复精力。同时,再次凝神感知。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感知范围收缩,集中朝向刚才感应到的、那个阴冷气息盘踞的方位——大约在废车场中心偏西,靠近一栋半坍塌的二层小楼附近。 感知如触手般,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 近了……更近了…… 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毒瘴,盘踞在小楼一层的某个房间里。气息中,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粘稠、滑腻感,仿佛某种冷血生物。而在小楼外围,还有另外两道相对“普通”、但同样带着杀意的气息在缓缓游弋,似乎是护卫。 找到了。 叶深缓缓收回感知,眼神冰冷。对方的核心人物,就在那栋小楼里。外围至少还有三个以上的护卫(包括刚才的两个哨卡)。 硬闯,绝无胜算。 他需要想办法,进入小楼,见到那个“核心人物”,至少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但如何在不惊动护卫的情况下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楼侧面,那因为年久失修而垮塌了一半的二层墙壁,以及从墙壁缺口处垂落下来的、几根粗大的、锈蚀的电缆和断裂的水管上。雨水正沿着这些管道哗哗流下。 或许……可以从上面走?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小楼旁边,紧挨着一座堆积如山的、被压扁的轿车残骸,高度几乎与小楼二层齐平。如果能爬到那座废车山顶,或许可以借助那些垂落的电缆或水管,荡到小楼二层的缺口处,直接进入小楼内部,避开一层的护卫。 风险极高。废车山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坍塌。电缆水管是否牢固未知。二层的情况不明,可能也有埋伏。而且,一旦失手,从高处坠落,不死也残。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咬了咬牙,从公交车底盘下钻出,再次如同幽灵般,借助废车和阴影的掩护,朝着那座废车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雨,越下越大。风,呼啸着穿过废铁丛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林中杀阵,已然铺开。 而他这只被迫入局的“猎物”,正试图以最疯狂、最不可能的方式,去反咬“猎人”一口。 第40章 武力初试 废车山如同一条被巨人生生撕扯、揉捏、又随意抛弃的钢铁巨蟒,层层叠叠,扭曲盘绕,在暴雨中沉默地散发着铁锈、油污和死亡的腐朽气息。雨水顺着被挤压变形的车壳、碎裂的玻璃、支棱的金属框架倾泻而下,形成无数道细小湍急的瀑布,冲刷着经年累月积下的污垢,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叶深伏在废车山的“山脚”,冰冷刺骨的雨水早已将他全身浇透,黑色夜行衣紧贴在身上,非但不能保暖,反而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不断汲取着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控制着有些颤抖的牙关,将体内那缕微弱却凝练的真气运转到极致,强行驱散着骨髓深处蔓延的寒意,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与肢体的灵敏。 抬头望去,废车山的“山体”倾斜角度极大,许多车辆只是被简单地挤压堆叠,结构极不稳定。湿滑的铁皮、尖锐的金属边缘、以及那些随时可能松动滑脱的部件,每向上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正面突破外围防线和一层护卫,无疑是自杀。二层缺口,是唯一可能在不惊动大部分人的情况下,接近那个“核心人物”的路径。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铁锈和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将身上最后一点刺激粉末取出,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一个相对密封的小口袋——或许待会儿还用得上。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脚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体”,寻找着相对稳固的攀爬路径。 不能走那些看似平坦、实则由脆弱的车顶构成的路,随时可能塌陷。要选择那些有粗大车架、保险杠、或者相互卡死比较牢固的节点。动作必须快,必须轻,必须在身体被彻底冻僵、或者被巡逻的护卫发现之前,爬到足够的高度。 他动了。 如同壁虎,又像猿猴。手足并用,每一次抓握、蹬踏,都经过瞬间的计算,确保着力点的牢固。真气灌注于四肢,带来超乎寻常的抓握力和瞬间的爆发力,让他能在湿滑的金属上短暂借力,也能在看似无处着力的地方,强行拧身变向。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全靠手指的触感和对身体平衡的精准控制,在钢铁的废墟上艰难上行。 “嘎吱——”“哗啦——” 不时有松动的零件在脚下或手边滑脱,滚落山下,发出在雨声中不算太响、却足够惊心动魄的声响。每一次,叶深的心脏都骤然一紧,全身肌肉绷到极致,屏住呼吸,伏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下方没有传来异常的动静,才敢继续移动。 攀爬的过程,既是对体力、技巧的极限考验,更是对意志力的残酷折磨。冰冷的雨水不断带走热量,肌肉因为持续的高强度用力而开始酸胀颤抖,手指和脚踝在粗糙冰冷的金属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精神更是高度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既要专注攀爬,又要分神警惕可能来自下方或远处的窥探。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废车山的“峰顶”越来越近,那座半坍塌的二层小楼侧面的缺口,也越来越清晰。雨水正从那缺口处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冲刷着下方堆积的建筑垃圾。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电缆和断裂的金属水管,如同巨蟒的残骸,从缺口处垂落,在风雨中微微晃荡。 就在叶深距离“峰顶”还有最后三四米,准备一鼓作气翻上去时,下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踩踏积水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人声! 是巡逻的护卫!而且不止一个!听声音,正朝着废车山这个方向走来! 叶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此刻正悬在半山腰一处相对暴露的位置,进退两难!一旦被发现,他将成为活靶子! 没有时间犹豫!他猛地抬头,看向上方不远处,一根从废车缝隙中斜刺出来的、手臂粗细、锈蚀严重的排气管。就是它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双腿在下方一处凸起的车门框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上方窜去!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抓住了那根湿滑的排气管! “咔啦!”排气管发出令人牙酸的**,根部锈蚀的连接处明显松动!但叶深的身体已经借着这一抓之力,再次向上荡起,左手几乎同时扣住了更高处、一块相对牢固的车架横梁! “什么声音?”下方传来护卫警惕的喝问,手电光柱立刻扫了过来,正好掠过叶深刚才悬停位置的下方!光束在密集的雨丝中形成一道晃眼的光幕。 叶深死死扣住车架,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铁皮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雨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流下。他能清晰地听到下方护卫踩着积水走近的脚步声,以及他们低声的交谈。 “好像是上面掉东西下来了?” “妈的,这破地方,一下雨到处都响。头儿也真是的,非要约在这种鬼地方。” “少废话,仔细看看。那小子要是真敢来,说不定就躲在这些废铁堆里。” 手电光在附近的废车堆里来回扫射,几次都差点照到叶深藏身的阴影边缘。他甚至能闻到下方飘上来的、劣质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同钝刀子割肉。冰冷的雨水和悬空姿势带来的负担,让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和寒冷而麻木。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却也难挡体力的飞速流逝。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冒险松手、尝试从另一侧滑下时,下方的护卫似乎失去了耐心。 “行了,估计是野猫或者什么东西。这雨太大了,守好路口就行,这堆废铁里能藏人?爬上去都费劲。”一个护卫说道。 “也是。走吧,去那边看看。”另一个附和。 脚步声和手电光渐渐远去。 叶深又等了十几秒,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了“峰顶”。 “峰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由几辆被压扁的轿车车顶组成的平台,同样湿滑不堪。他瘫倒在冰冷的铁皮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过喉咙。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更是麻木刺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挣扎着爬起身,看向几米外那座小楼的二层缺口。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一些,大约三四米。垂落的电缆和水管在风雨中摇晃,距离平台边缘不远。 他观察了一下电缆和水管的固定情况。电缆似乎是早年厂区供电的主干,虽然锈蚀,但看上去还算粗壮。水管是铸铁的,更粗,但锈蚀也更严重,有几处已经断裂,只有部分还连在墙上。 就是它了。他选中了那根相对最完整、靠近缺口左侧的铸铁水管。 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将最后残存的真气,全部灌注于双腿和腰腹。成败,在此一举。 后退几步,助跑,在平台边缘猛地蹬踏!湿滑的铁皮让他脚下一滑,但他早已预料,腰腹发力,身体在失衡的瞬间强行扭正,如同扑向猎物的猛禽,朝着那根在风雨中摇晃的水管凌空跃去! “啪!” 双手准确无误地抱住了冰冷湿滑、布满锈蚀凸起的铸铁水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臂剧震,差点脱手,但他死死扣住,指甲都因用力而翻起。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个弧线,重重地撞在了小楼粗糙的砖石外墙上! “噗!”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泛起腥甜。但他顾不上这些,双脚立刻在墙面上寻找支点,同时双臂用力,顺着水管向上攀爬!水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固定处的砖石簌簌落下。 一两下,他便攀到了缺口边缘。双手扒住湿滑的、参差不齐的断墙边缘,双臂肌肉坟起,用尽最后力气,一个引体向上,翻进了缺口内部,滚倒在地。 落地瞬间,他便蜷缩身体,滚到一旁断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有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响。 成功了!他进来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二层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楼梯口方向,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透上来,应该是来自一楼。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灰尘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与楼下那股阴冷气息同源、却更加飘忽不定的古怪甜腥气。 他伏在阴影里,缓了十几秒钟,等心跳和呼吸稍稍平复,才缓缓睁开眼,适应黑暗。二层空间很大,似乎原本是办公区域,但早已搬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桌椅和文件柜倒伏在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雨水从缺口处灌入,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水洼。 那个阴冷气息的源头,不在二楼。应该在楼下,那个有光亮透上来的房间。 他需要下去。但楼梯口很可能有守卫。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动作轻得如同猫。真气消耗殆尽,体力也接近极限,此刻全靠意志力支撑。他拔出腰间的折叠刀,冰冷的刀柄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然后,他朝着楼梯口方向,缓缓挪去。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积满了灰尘。他侧耳倾听,楼下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这很不正常。要么楼下没人,要么……对方对气息的控制,达到了极其可怕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刺激粉末捏在左手掌心,右手反握折叠刀,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向下走去。 楼梯不长,只有十几级。当他下到一半,已经能看到一楼部分景象时,动作猛地顿住。 一楼靠近楼梯口的空地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雨衣、连帽罩住了头脸、身形瘦高、如同竹竿般的人。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楼梯方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雨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没有灯光直接照在他身上,但远处房间透出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雨衣帽檐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阴冷、潮湿、粘腻,仿佛刚从沼泽深处爬出来的气息,正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让本就不高的室温,又骤降了几度。 正是叶深之前感知到的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 “叶三少,”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雨衣帽檐下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死寂,“恭候多时了。没想到,你会选择从上面下来。看来,我们都小看你了。” 叶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对方果然知道他会来!而且,对他的行踪似乎了如指掌!刚才的攀爬、潜入,难道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你是谁?”叶深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刀柄,“‘暗渠’的人?‘怪人’和‘蝮蛇’在哪里?” “暗渠?”嘶哑的声音发出几声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低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一点。不过,纠正一下,我们不是‘暗渠’的人。‘暗渠’……那地方,我们也在找。” 不是“暗渠”的人?叶深心中疑窦顿生。那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用“暗渠”、“盒子”、“怪人”、“蝮蛇”这些关键词引他出来? “那你们是谁?想要什么?”叶深一边问,一边缓缓向下又挪了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对方周围,以及更远处的黑暗。没有看到其他人,但那股阴冷气息告诉他,绝不止眼前这一人。 “我们是谁,不重要。”嘶哑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重要的是,你手里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把它交出来,我们可以告诉你‘怪人’的下落,甚至……‘蝮蛇’是死是活,也可以告诉你。” 果然是为了黑盒子!叶深心中一沉。对方果然是冲着盒子来的。但他们不是“暗渠”的人,却又知道盒子和“暗渠”有关,甚至知道“怪人”和“蝮蛇”……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 “盒子不在我身上。”叶深沉声道,“而且,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先告诉我‘怪人’的下落,证明你的诚意。” “诚意?”嘶哑声音似乎觉得很有趣,“叶三少,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吗?这里是我们布置的‘瓮’,而你,是那只自己钻进来的‘鳖’。交出盒子的下落,或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叶深。 与此同时,叶深眼角余光瞥见,楼梯侧后方和对面断墙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又走出了两个同样穿着黑色雨衣、身形矫健的身影,一左一右,封住了他可能的退路。他们手里,都握着在微光下泛着冷光的——砍刀! 三个!被包围了!而且对方有武器! 叶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体力真气几乎耗尽,对方三人,装备精良,杀意凛然。硬拼,十死无生。 “盒子,藏在城西公寓,卧室地板下。”叶深脑中急转,瞬间编出了一个地点。城西公寓被叶琛接管,对方若去,必然惊动叶琛,或许能制造混乱。而且,也能试探对方是否真的知道盒子的存在形式。 “城西公寓?”嘶哑声音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叶三少,你很不老实。那套公寓,叶琛的人早就翻了个底朝天。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话音刚落,左右两个持刀的黑衣人,如同猎豹般,猛地扑了上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一刀直劈叶深面门,一刀横扫他腰腹!刀风凌厉,带着明显的训练痕迹,绝非街头混混可比! 生死一线! 叶深瞳孔骤缩!在刀光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反而迎着正面劈来的刀光,猛地向前扑倒!身体几乎贴着湿滑的地面滑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把交叉斩过的砍刀!同时,左手一直紧握的那包刺激粉末,被他用尽全力,朝着正前方那个嘶哑声音的身影,猛地扬了过去! 粉末在潮湿的空气中并未完全散开,但仍有少量扑向了对方的面门! “咳!什么东西!”嘶哑声音猝不及防,显然没料到叶深还有这一手,下意识地偏头挥手格挡,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叶深在滑地前扑的势头将尽时,右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力弹起,折叠刀在掌心翻转,刀尖向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扑向那个因刺激粉末而稍显混乱的嘶哑声音身影!他没有选择攻击要害,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对方因挥臂格挡而暴露出的、右侧肋下空档! 《小擒拿手》中记载的,针对肋下薄弱处的突刺技巧,配合着他最后残存的一丝真气,全部灌注于这一击! 快!准!狠! “噗嗤!” 折叠刀锋利的刀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对方不算太厚的雨衣,深深扎入了肋下的皮肉之中!入手的感觉,并非刺入肌肉的扎实,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仿佛刺入某种腐败皮革般的滞涩感,而且……没有多少温热的血液涌出? “呃啊——!”嘶哑声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身体猛地一颤,向后退去。 叶深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刀后退!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烈腐臭气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刀身被带出少许。 但另外两个持刀黑衣人已经反应了过来,怒吼着再次扑上!刀光如练,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叶深刚刚爆发全力一击,此刻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面对两把再次袭来的砍刀,只能狼狈地就地翻滚躲避。 “当!当!”砍刀劈砍在地面和废弃的桌椅上,溅起碎石木屑。 叶深滚到一根倾倒的水泥柱后,急促喘息,握着刀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肋下刚刚撞墙的旧伤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体力,真的到了极限。刚才那一刀,虽然刺中了对方,但显然没能造成致命伤害,对方的反应和身体,都透着诡异。 “杀了他!”嘶哑声音捂着肋下伤口,声音因为痛苦和暴怒而更加扭曲尖利。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绕过水泥柱,再次逼来。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刀光闪烁,封死了叶深左右闪避的空间。 绝境! 叶深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和黑衣人眼中冰冷的杀意,心脏狂跳,脑海中却一片冰凉的空白。要死在这里了吗?重生一世,挣扎至今,还是要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种地方? 不!他不能死!还有太多谜团未解,还有太多事情未做! 就在刀光即将临体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右手猛地将折叠刀朝着左侧黑衣人面门掷去!同时,身体不退反进,朝着右侧黑衣人怀中猛撞过去!左手屈肘,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对方持刀手腕的“内关穴”!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赌的是对方措手不及,赌的是《小擒拿手》穴位打击的效果! “嗖!”飞刀被左侧黑衣人轻易格开。 右侧黑衣人也没想到叶深如此悍不畏死,下意识地手腕一翻,变劈为挡,用手臂格向叶深撞来的手肘。 “砰!” 手肘与对方小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叶深感觉手肘如同撞上了铁板,剧痛传来。但与此同时,他灌注于肘尖的、最后那一丝微弱的真气,也顺着撞击点,强行冲入了对方手腕的“内关穴”! “啊!”右侧黑衣人突然感觉整条右臂一阵酸麻剧痛,仿佛被高压电击中,手中砍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他惊骇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叶深也因反震之力踉跄后退,左臂软软垂下,几乎失去知觉。 但,机会出现了! 就在右侧黑衣人因手臂酸麻失神、左侧黑衣人被飞刀吸引注意力的电光石火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二楼缺口外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极快,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应!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左侧那个刚刚格开飞刀、正准备上前补刀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在那里,心脏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支通体黝黑、没有尾羽、造型奇特的短矢!箭矢完全没入身体,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然后双眼迅速失去神采,软软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灰尘和水花。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叶深。 紧接着,又是“咻咻”两道破空声! 目标直指那个捂着肋下伤口的嘶哑声音,以及刚刚恢复些许、正惊怒交加看向同伴尸体的右侧黑衣人! 嘶哑声音反应极快,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猛地向侧后方翻滚! “笃!”一支黑矢擦着他的肩膀,深深钉入了后面的砖墙,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但右侧黑衣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刚刚从手臂酸麻中恢复,注意力又被同伴的死亡所吸引,等他听到破空声想要躲避时,已经晚了。 “噗!”黑矢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脖颈!他猛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狂喷而出,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瞬息之间,三名黑衣杀手,两死一伤! 叶深背靠着水泥柱,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脑一片空白。是谁?谁在帮他?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撤!”那个嘶哑声音发出一声充满惊怒和恐惧的低吼,再也顾不上叶深和地上的同伴,捂着肋下伤口,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冲向一楼深处另一侧的破损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的雨夜之中。 脚步声迅速远去。 二楼缺口处,一个纤细高挑、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面罩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轻盈地落在满地狼藉之中。她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精巧、如同艺术品般的黑色手弩,弩箭的箭槽里,还有最后一支黑矢,正冷冷地指向嘶哑声音消失的方向,随即缓缓垂下。 她转过身,面罩上那双露出的眼睛,清澈、冰冷、锐利,如同雪原上的孤狼,静静地看向靠着水泥柱、狼狈不堪、几乎虚脱的叶深。 四目相对。 叶深看着这双眼睛,看着对方手中那杀气凛然却又精致无比的手弩,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红姐?”他嘶哑着,不确定地开口。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清冷的声音,快速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蝮蛇’的人只是暂时退走,很快会带更多人回来。还能走吗?” 叶深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肋下的伤,左臂的痛,全身的冰冷与疲惫,此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个神秘“红姐”的无数疑问,交织在一起。 红姐不再多言,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检查了一下地上两具尸体的脉搏和随身物品(她似乎对那诡异的、带着腐臭的暗红色血液毫不在意),然后从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摸出一个小巧的、像是遥控器的东西,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水洼。接着,她走到叶深身边,看了一眼他肋下渗出的血迹和软垂的左臂,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了他另一边完好的胳膊。 “走这边,跟我来。” 叶深没有拒绝,任由她搀扶着,踉跄地朝着小楼另一侧、嘶哑声音逃走方向相反的、一个隐蔽的后门走去。 身后,是两具迅速冰冷的尸体,浓重的血腥气,以及那支钉在墙上的、兀自颤动不已的黑色短矢。 身前,是未知的路径,和一个神秘莫测、救了他一命,却又似乎隐藏着更多秘密的“红姐”。 武力初试,生死一线。 他活下来了,却也踏入了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迷雾之中。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秘密,却又注定,只是徒劳。 第41章 血染白衣 雨水,混合着血水,汗水,泥水,在废弃小楼肮脏的地面上肆意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复杂腥臭。叶深被红姐半扶半拖着,踉跄地冲出后门,重新投入外面倾盆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得浑身湿透,却也带来了几分麻木的清醒,冲淡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左臂软软垂着,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他眼前发黑。肋下被撞的地方更是火烧火燎,呼吸稍重便牵扯着疼。体内真气彻底枯竭,经脉如同被抽干的河床,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几乎全凭着一股不甘就此倒下的意志力,以及红姐那看似纤细、实则异常有力的手臂支撑,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跟着我,别停下。”红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没有回头看那栋死寂的小楼,只是搀扶着叶深,迅速穿过一片堆满废弃轮胎和建筑垃圾的空地,朝着厂区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移动。她的步伐极快,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以追踪的路径。 叶深咬着牙,努力跟上。视线因为失血、疼痛和雨水的冲刷而模糊不清,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他能感觉到,红姐的手臂稳定而有力,带着他绕过一处处障碍,穿过一截截垮塌的围墙,最后竟从一处被杂草和铁丝网遮掩的、极其狭窄的排水涵洞钻了出去。 涵洞外,是一条更加荒僻、几乎被野草完全淹没的土路。雨水在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哗哗流淌。一辆毫不起眼的、沾满泥点的深灰色面包车,就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 红姐拉开侧滑门,将叶深塞进后座,自己也快速钻了进来,关上车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幽绿的微光,映出她脸上黑色的面罩和那双冷静的眼睛。她摘下面罩,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露出一张白皙、五官立体、带着几分英气和冷艳的脸,正是叶深记忆中“红姐”的模样,但气质却与酒吧里那个世故圆滑的老板娘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眼神锐利如刀,动作干净利落,浑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硝烟与冰冷气息。 她看都没看叶深,直接发动汽车,面包车发出一声低吼,碾过泥泞,冲入雨夜,迅速远离了那片废弃厂区。 “你受伤了,哪里最严重?”红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如纸的叶深,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左臂……可能脱臼或者骨裂。肋下……撞了一下,很疼,但应该没断。”叶深喘息着回答,牙齿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打颤。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 “忍一下。”红姐不再多问,方向盘猛地一打,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没有路灯的小巷。车速放缓,最终在一家挂着“便民诊所”、但招牌早已褪色、卷帘门紧闭的铺面前停下。显然,这里早已关门歇业,甚至可能已经废弃。 红姐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雨声和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下车,绕到后面拉开侧滑门。 “自己能走吗?”她问。 叶深试了试,挣扎着坐起身,但左臂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用力。他摇了摇头,额头冷汗涔涔。 红姐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直接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竟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动作稳当有力,仿佛叶深没什么重量。 叶深身体一僵,但此刻也顾不上尴尬。红姐抱着他,几步冲到诊所门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关上、锁死。 诊所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药品混合的气味。红姐似乎对这里很熟,抱着叶深径直穿过狭窄的诊室,拉开后面一道布帘,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堆满杂物、但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简易病床的房间。她将叶深小心地放在病床上。 “啪嗒。”她按亮了床头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片狭小空间。叶深这才看清,这里似乎是个临时的储物间兼休息室,墙边堆着些纸箱和医疗器械的包装,空气不流通,有些闷。 红姐脱掉身上湿透的黑色皮衣,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她走到墙边一个蒙尘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急救箱,又提来一桶清水和干净毛巾。 “把湿衣服脱了,先处理伤口。”她语气依旧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将毛巾扔给叶深,自己则打开急救箱,开始准备消毒药品、绷带、夹板等物品。 叶深用还能动的右手,勉强扯开湿透粘连在身上的夜行衣。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肋下果然青紫了一大片,触之痛甚,但似乎确实没有骨折。左臂肘关节处明显肿胀畸形,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脱臼的可能性很大。 红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势,眼神没什么变化。她先是用毛巾蘸了清水,快速擦去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水。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效率极高。接着,她拿起酒精棉球,开始给他肋下的淤青和手臂上被金属划破的伤口消毒。 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让叶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刚才那两个人,是‘蝮蛇’的人。”红姐一边低头处理伤口,一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或者说,曾经是。那个声音嘶哑的,是‘蝮蛇’的心腹之一,外号‘毒鳗’,擅长追踪和下毒,身手诡异,但今天……他似乎状态不对,被你伤到了。另外两个,是他的手下。” “‘蝮蛇’的人?”叶深忍着痛,声音沙哑,“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了那个黑盒子?他们不是‘暗渠’的人?” “黑盒子?”红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叶深一眼,眼神深邃,“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蝮蛇’和‘暗渠’是两码事。‘暗渠’是赌场,是销金窟,也是情报交换地,背景很复杂。‘蝮蛇’是云京地下的一个掮客和打手团伙,什么都沾,替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倒卖些来路不明的‘货’。至于那个黑盒子……”她顿了顿,继续处理伤口,“‘蝮蛇’在找它,很多人都在找它。据说,里面藏着些要命的东西。不过,‘蝮蛇’最近自身难保,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内部也出了乱子,所以才这么着急,用这种粗糙的手段引你出来,想拿到盒子,或许是想作为筹码,或是想弄清楚盒子的秘密保命。” “那‘怪人’呢?雨夜追杀我的人,还有那个黑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深追问,这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谜团。 红姐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碘伏的纱布,敷在他手臂一处较深的划伤上,用绷带开始包扎。“‘怪人’……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大概半年前,有个行踪诡秘、身手奇高、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人出现在云京,和‘蝮蛇’有过接触,似乎想通过‘蝮蛇’处理掉那个黑盒子,或者打探什么消息。后来不知怎么,就起了冲突。雨夜那晚,‘怪人’被‘蝮蛇’的人追杀,逃到你当时所在的那片区域,可能想找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帮忙?结果阴差阳错,你撞上了,还挨了一枪。‘怪人’生死不明,‘蝮蛇’也损失惨重,那盒子……似乎落到了你手里。” 她的话,印证了叶深的部分猜测,也补全了一些细节。但“怪人”想找谁帮忙?原主?还是叶家的其他人? “你为什么帮我?”叶深看着红姐熟练包扎的动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不是酒吧老板娘吗?怎么会……” “老板娘?”红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是副业,或者说,是掩护。我的主业,是收钱办事,处理麻烦。有时候是情报,有时候是……清理。”她包扎好手臂的伤口,开始检查他脱臼的左臂,“有人付了钱,让我今晚盯着‘毒鳗’那伙人,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必要的时候……确保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当然,如果顺便能弄清楚盒子的下落,价钱另算。” 付钱?是谁?叶琛?林守拙?还是……别的势力? “谁付的钱?”叶深紧盯着她。 红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叶深的左臂,手指在他肘关节周围轻轻按压、摸索,动作专业。叶深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忍着点,我给你复位。”红姐低声道,双手分别握住他的上臂和前臂,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剧痛传来! “啊——!”叶深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但剧痛过后,左臂那种无力的脱臼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疼痛、却能感受到关节归位的、火辣辣的钝痛。 红姐迅速用夹板和绷带将他的左臂固定好,动作快而稳。“好了,骨头没事,只是脱臼,复位了。肋下是软组织挫伤,静养就好。其他的都是皮外伤,消毒包扎,按时换药,别沾水。” 她收拾着用过的纱布和器械,这才回答叶深刚才的问题:“付钱的人是谁,我不能说。行有行规。你只需要知道,暂时有人不想你死,至少,不想你死在‘蝮蛇’那种不入流的角色手里。至于以后……”她看向叶深,目光锐利,“就要看你自己了。叶三少,你今晚的表现,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但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里。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叶家和林家羽翼下的‘废物’了。想活命,想弄清楚那些谜团,你得靠你自己。” 她的话,冰冷而现实。叶深靠在简陋的病床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是的,伪装已经被撕破,无论是叶琛、叶烁、林家,还是“蝮蛇”、神秘的付钱人,甚至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红姐,都已经将他视为了一个必须认真对待、或拉拢、或消灭、或利用的“角色”。 “那个黑盒子,到底有什么秘密?”叶深再次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 红姐将急救箱合上,走到墙边一个小水槽前洗手,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传言很多,有说里面是某种古老的藏宝图,有说是某个大人物的致命把柄,也有说……是和某种‘非人’的力量有关的东西。‘蝮蛇’得到它后,还没来得及打开,就惹上了麻烦。‘怪人’似乎知道它的来历。总之,那是个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我建议你,如果盒子真的在你手里,最好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了,或者扔了,永远别再碰它。” “非人”的力量?叶深想起了盒子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想起了“怪人”那非人的速度,想起了“毒鳗”伤口流出的、带着腐臭的暗红色诡异血液……难道,这黑盒子,真的和修炼、和那些超常的事物有关? “今晚的事,谢谢你。”叶深看着红姐的背影,诚心道谢。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毕竟救了他一命。 红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和袅袅青烟中,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不用谢我,拿钱办事而已。”她弹了弹烟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送你回叶家,但你怎么解释这一身伤和今晚的去向?二,在这里待几天,等伤好点,风头过去点再回去。我会给你提供基本的食物和药品,但这里条件简陋,而且……不安全。‘毒鳗’逃了,他背后的人可能会追查到这里。你选哪个?” 叶深沉默。回叶家,面对叶琛的审问和叶烁可能的落井下石,以他现在的状态,难以应付。留在这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叶家的直接监控,也给了他和红姐进一步接触、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 “我留在这里。”叶深做出了决定。 “明智的选择。”红姐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每天给你送一次食物和水,换药你自己来,除非必要,我不会经常过来。这里有一些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上。”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记住,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大的声响,不要试图离开。如果听到外面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躲到床底下那个夹层里。”她踢了踢病床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木板。 交代完毕,她将烟头按灭在洗手池边缘,重新穿上那件半干的皮衣,戴上面罩,走到门口。 “红姐,”叶深叫住了她,看着她回头的侧影,“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姐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一个在黑暗里讨生活的人。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好好养伤,叶深。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活着。”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出去,门被轻轻关上,落锁。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哗哗的雨声中。 诊所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和床头那盏昏黄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 叶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自己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的左臂,看着身上青紫的伤痕,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疼痛。 血,染红了绷带,也染红了他此刻混乱而清晰的思绪。 从“叶三少”到“叶深”,从任人摆布的棋子,到被迫拿起武器反抗的棋手,再到如今,伤痕累累地躺在这个不知名的黑诊所里,与“红姐”这种行走在暗影中的人物产生了交集……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加血腥,也更加曲折。 但,他没有后悔。 胸口的“清心云魄玉”虽然不在,但那股清凉宁神的感觉似乎已烙印在心。拇指上的紫玉扳指也不在,但那古老中正的气息,仿佛也留下了一丝印记。 武力初试,血染白衣。 这身伤,是教训,是代价,也是……勋章。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龟鹤吐纳篇》的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到极点的真气,去温养受伤的经脉,缓解疼痛,积蓄力量。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手中已经握住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光。 尽管,这光,是从血与火中,艰难诞生的。 第42章 追凶百里 黑暗,寂静,以及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窒闷空气,构成了这间隐藏在老城区深处、伪装成废弃诊所的临时避难所的全部。叶深躺在简易病床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却始终未曾停止的起伏,和他偶尔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证明着这具被绷带和夹板束缚的躯体,依然顽强地活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被疼痛、昏睡、以及清醒时那漫长而折磨人的等待切割成无数破碎的片段。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如同为这死寂打着节拍。偶尔,远处会传来模糊的狗吠,或是夜归人踉跄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红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回来过一次,带来了一袋还温热的粥、几个包子、干净的饮用水,以及新的绷带和外敷药膏。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皮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利落地检查了叶深的伤口,重新换了药,夹板也调整得更舒适些。全程,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叶深只是在她换药时,低声问了一句:“‘毒鳗’……逃掉了?” “嗯。”红姐简短地应了一声,手指灵巧地打结,“受了伤,但没死。他背后的人会处理痕迹。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查不到这里,但这里也不安全了。你最好尽快决定下一步。” 她没有停留太久,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水,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重新落锁,诊所再次陷入孤岛般的死寂。 叶深没有动那些食物。身体的疼痛和疲惫让他毫无食欲,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消耗与激荡。红姐带来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 “蝮蛇”,黑盒子,“毒鳗”,神秘的付钱人,以及红姐那讳莫如深的身份与能力……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试图拼凑出一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他需要消化,需要思考,更需要……在伤痛中,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运转《龟鹤吐纳篇》。体内真气枯竭,经脉受损,每一次气息的引导,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滞涩。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将意念放得更缓,更柔,如同呵护着风中残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几乎不存在的暖流,在受损的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流转,重点温养左臂和肋下的伤处。 过程缓慢而痛苦,效果微乎其微。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艰难的循环后,伤处的灼痛似乎能减轻一丝丝,精神的疲惫也能缓解少许。更重要的是,这种主动的、对抗伤痛与虚弱的过程,让他保持了对身体的掌控感,避免了在绝对的寂静与等待中,精神率先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时,叶深缓缓收功。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中的茫然与疲惫,已被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然后,他开始强迫自己,一点点吃下那些已经冷掉的、味道寡淡的食物。身体需要能量,无论是恢复伤势,还是应对未知的危险。 填饱肚子,精力似乎恢复了些许。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开始整理思绪。 首要目标:活下去,恢复伤势。 其次:弄清楚“蝮蛇”、黑盒子、“毒鳗”以及那个神秘付钱人的真相。这关系到他的生死,也关系到原主死亡的谜团,甚至可能与他重生的秘密有关。 第三:处理与叶家、林家的关系。他“失踪”了,叶琛和叶烁会有什么反应?林薇的病情如何了?苏老和林家对他“救人”之举,态度又会如何变化? 第四:提升实力。今晚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龟鹤吐纳篇》和《小擒拿手》只是起点,他需要更快地变强。 而要实现这些,他需要信息,需要资源,需要……跳出这个暂时的避难所,重新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但这一次,是以一个不同的身份,带着更清晰的认知。 红姐,是目前唯一可能的信息来源和潜在助力。但她显然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不可全信,但可有限利用。 他需要从红姐那里,获取更多关于“蝮蛇”、“毒鳗”以及那个付钱人的信息,尤其是“毒鳗”可能的藏身之处,或者“蝮蛇”团伙近期的动向。只有掌握了主动,才能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 “追凶百里”,不一定要亲自拖着伤躯去追。可以借助他人的眼睛和手脚。 他在脑海中,开始构建一个简单的计划。等红姐下次来,他需要表现出“合作”的意愿,并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来换取信息和可能的帮助。这个“价值”,可以是关于黑盒子的部分信息(当然是加工过的),也可以是他对叶家、林家内部某些情况的了解(同样需要筛选),甚至……可以是他“修炼者”的身份和潜力(这需要极其谨慎的展露)。 同时,他也要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伤势恢复需要时间,但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叶家那边,失踪超过一定时间,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可能会打乱很多计划。他需要想好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失踪”和“受伤”的理由。 就在他反复推敲计划的细节时,寂静的诊所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寻常风雨或行人脚步截然不同的声响。 那是一种极其有节奏的、如同猫爪轻触地面的、极其轻微的“嗒……嗒……”声,间隔稳定,正不疾不徐地朝着诊所的方向靠近! 不是红姐!红姐的脚步更轻,更飘忽,而且通常不会这么早回来! 叶深的心脏骤然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头下——那里只有一把从急救箱里顺出来的、不算锋利的手术剪,聊胜于无。 “嗒……嗒……”声音停在了诊所门口。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道狭长的、带着室外湿冷气息的光线,投射·进昏暗的诊所。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不是红姐那高挑矫健的身影。这个身影更加矮小,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叶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右手紧紧攥住了那把冰冷的手术剪。 那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嗅着什么。片刻,他才迈步走了进来,动作有些迟缓,反手关上了门。 诊所内重新陷入昏暗。但借着门缝透入的光线,叶深能勉强看清,这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眼皮耷拉着,眼神浑浊,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看起来,就像这附近随处可见的、捡垃圾为生的孤寡老人。 但叶深没有丝毫放松。直觉告诉他,这个老人绝不简单。那稳定得可怕的脚步声,那进门后的警觉,以及……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一种极其淡薄、却与这破旧诊所格格不入的、类似草药和某种陈旧皮革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老人拄着拐杖,在狭小的诊所里慢慢踱步,浑浊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蒙尘的医疗器械和杂物,最后,停在了叶深所在的、被布帘隔开的里间门口。 叶深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将身体尽量缩进床铺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布帘的缝隙。 老人没有立刻掀开布帘。他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似乎在“听”着什么。几秒钟后,他忽然用那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低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空气听: “血气……新鲜的伤血气……还有……药膏和绷带的味道……年轻人,伤得不轻啊。” 叶深的心猛地一沉!被发现了!这老人果然不是普通人!他是怎么“闻”出来的?还是说……他有别的感知方式? “不用躲了,老头子眼神不好,鼻子还算灵光。”老人又往前挪了一步,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向了布帘。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布帘的瞬间—— “谁在外面?!” 一个冰冷、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厉喝声,突然从诊所后门方向响起!是红姐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后门被猛地撞开!红姐的身影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手中那把造型精巧的黑色手弩已然举起,箭槽上弦,冰冷的箭尖,直指那个背对着她的佝偻老人! 老人伸向布帘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几声“嘿嘿”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低笑。 “丫头,火气别这么大。老头子就是路过,闻着味儿,进来瞧瞧。”老人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红姐,浑浊的眼睛在她手中的弩箭上扫过,却没有任何惧色,“这地方,有些年头没开张了吧?怎么,又接‘活儿’了?” 红姐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老人,脚步微微移动,封住了他可能的退路,语气冰冷:“‘老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谁让你来的?” “老鬼?”布帘后的叶深心中一动。这个绰号,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记忆碎片翻涌……是了!在原主那些混乱的记忆中,似乎听某个混迹底层的狐朋狗友提过,城南老城区一带,有个外号叫“老鬼”的怪老头,无儿无女,独来独往,据说早年是走江湖的郎中,也懂些偏门左道,消息极为灵通,但脾气古怪,轻易不与人打交道。 “没人让老头子来,老头子自己闻着味儿就来了。” “老鬼”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说,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扫向了里间的布帘,“不过,既然来了,也闻到‘生意’的味儿了。丫头,里面那小子,伤得不轻,血气里还带着点……别的东西。寻常药石,怕是治标不治本。老头子这儿,倒是有个方子,或许能让他好得快些,也少受点罪。就是……价钱不便宜。” 他这是在……兜售他的“方子”?还是另有所图? 红姐眉头紧蹙,手中的弩箭依旧指着“老鬼”,冷声道:“不劳你费心。他的伤,我自有办法。你现在,立刻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嘿嘿,丫头,你还是这么冲。”“老鬼”又笑了几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行,老头子走。不过,话搁这儿。里面那小子,伤及筋骨,亏损元气,寻常法子,没个把月下不了床。而且……他招惹的麻烦,恐怕也不小。若想快点好利索,或者……想弄清楚身上那点‘特别’的玩意儿是咋回事,城南‘柳树胡同’最里头那间破院子,老头子随时恭候。价钱嘛……好商量。” 说完,他也不等红姐回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转过身,朝着前门走去,步伐依旧不疾不徐,那“嗒……嗒……”的拐杖点地声,在寂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 红姐没有阻拦,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离开,直到前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传来,她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弩箭,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她快步走到前门,确认门已锁好,又侧耳倾听片刻,才转身,一把掀开了里间的布帘。 叶深依旧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红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问道。 “没事。”叶深摇摇头,看向门口方向,“那个人……‘老鬼’?” “嗯,城南的一个老地头蛇,以前是走方郎中,懂点医术,也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息很灵,但很贪财,也很危险。”红姐语气凝重,“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 “他说是‘闻着味儿’来的。”叶深接口道,心中却是一凛。“老鬼”说他血气里带着“别的东西”、“特别”的玩意儿……难道指的是他修炼出的那微弱真气?还是“清心云魄玉”或紫玉扳指残留的气息?这老头的“鼻子”,也太灵了!或者说,他有其他感知“异常”的手段? “此地不宜久留了。”红姐当机立断,“‘老鬼’虽然未必是‘蝮蛇’的人,但他知道了这里,消息很快会传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去哪里?”叶深问。他现在这副样子,能去哪里? 红姐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叶深被固定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断取代:“去我另一个落脚点,在城东,比这里安全。但距离不近,你需要坚持一下。” “我撑得住。”叶深毫不犹豫地说。留在这里,等于是坐以待毙。 “好。”红姐不再多说,快速收拾了一下必要的药品和绷带,又递给叶深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旧衣服和一件带兜帽的薄外套。“换上这个,尽量遮住脸和手上的绷带。我们从后门走,车在后面巷子。” 叶深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换上了衣服。衣服是深灰色的,很旧,但干净。外套的兜帽很大,戴上后能遮住大半张脸。红姐帮他将左臂的夹板用外套小心地遮掩了一下,虽然依旧有些明显,但总比直接暴露要好。 收拾停当,红姐搀扶着叶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短暂的避难所。后门外的巷子更加狭窄肮脏,堆满了垃圾。一辆和昨天那辆差不多的、不起眼的深灰色面包车停在角落里。 两人迅速上车。红姐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出小巷,融入城东清晨渐渐苏醒的车流之中。 叶深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街景,胸口和左臂的伤痛依旧清晰,但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老鬼”的出现,像是一个意外的插曲,却也提醒了他,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眼睛和手段。 追凶百里,不仅仅是在物理上追踪“毒鳗”和“蝮蛇”。 更是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中,追踪那一线真相,追踪那一丝……生机。 而这场追踪,从他被迫踏入废车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停止。 车子向着城东,向着未知的前路,疾驰而去。 身后,那座伪装成诊所的避难所,以及其中尚未散尽的血腥与药味,迅速被抛远,如同一个短暂而惊悚的梦。 但叶深知道,梦醒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白昼。 第43章 幕后线头 城东,与城南老城区的破败拥挤、城西工业区的荒凉凋敝截然不同。这里曾是早年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建筑低矮杂乱,巷道如同迷宫,但近年来随着城市扩张,也夹杂着不少新建的、不伦不类的小区和高楼,新旧混杂,人流量大,鱼龙混杂,反而成了隐藏行迹的绝佳所在。 红姐的面包车最终拐进了一条堆满建筑材料、路边晾晒着各色衣物的狭窄巷子深处,在一栋外墙瓷砖剥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居民楼后门停下。楼洞没有门禁,楼道昏暗,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跟上,小心点。”红姐熄火,率先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搀扶着叶深,快速走进楼洞,沿着昏暗的楼梯,一口气上到了四楼。她用钥匙打开西侧一户的房门。 屋内比叶深预想的要整洁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家具不多,但都摆放整齐。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卧室门关着。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将外面的光线完全隔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柠檬的清洁剂味道,掩盖了房屋本身可能存在的陈旧气息。 “这里是我偶尔落脚的地方,很安全,平时没人来。”红姐扶着叶深在旧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观察了片刻,才重新拉好。“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和药。” 她走进厨房,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叶深靠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墙壁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地板是老旧的水泥地,但擦得很亮。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功能性的、随时可以撤离的“安全屋”。红姐的身份,越发显得神秘。 很快,红姐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速食面和一杯温水,又将几种内服外敷的药物放在桌上。“先吃东西,然后把药吃了。你肋下的伤需要热敷,我去弄。” 叶深没有客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吃着面条。热食下肚,冰冷的身体总算感觉到一丝暖意。吃完面,他服下红姐给的消炎药和止痛药。药物带着淡淡的苦味,滑入胃中。 红姐用热水浸湿了毛巾,小心地敷在他肋下青紫肿胀的部位。温热的刺激让疼痛缓解了不少。 “那个‘老鬼’……”叶深趁着敷药的间隙,开口道,“他说我血气里有‘别的东西’,还说我招惹的麻烦不小。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个走方郎中?” 红姐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叶深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老鬼’……没那么简单。他年轻时确实走过江湖,据说医术不错,尤其擅长一些疑难杂症和……偏门的东西。但他更出名的,是他的消息网和那张嘴。云京城里,特别是城南城东这一片,三教九流,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都多少知道一点。而且,他认人、认东西的本事很邪门,有时候真像狗鼻子一样灵。他主动找上门,还说了那些话……”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要么,他是真的闻到了什么,对你‘感兴趣’;要么,就是有人通过他,在试探你,或者想通过他传递什么信息。” “对我‘感兴趣’?”叶深皱眉,“因为我身上的伤?还是因为……别的?” “都有可能。”红姐将毛巾重新浸入热水,拧干,“你的伤不寻常,是打斗所致,而且对手显然不是普通人。更重要的是,‘老鬼’说你血气里有‘别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他指的可能是你修炼出的那点‘气’,或者是你身上残留的、某些特殊物品的气息。‘老鬼’这种人,对‘异常’的东西,嗅觉最灵敏。” 叶深心中一凛。果然!这“老鬼”真的能感知到真气或玉佩的气息!这世界果然存在超出常理的能力和感知方式! “那他说的‘方子’,可信吗?”叶深问。 “半真半假吧。”红姐重新将热毛巾敷在他伤处,“‘老鬼’手里确实有些古方偏方,有时候效果出奇的好,但代价也高,而且……往往伴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条件’或者‘后患’。他的话,听听可以,但不能全信,更不能轻易跟他做交易。尤其是他现在主动找上门,更要小心。” 叶深点点头,记下了。这个“老鬼”,看来是一个需要警惕,但也可能成为信息来源的危险人物。 “关于‘蝮蛇’和那个付钱让你帮我的人,你能告诉我更多吗?”叶深看着红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至少,让我知道,我现在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里,谁在帮我,谁又想我死。” 红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她将用过的毛巾扔进水盆,在叶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 “‘蝮蛇’这个人,是云京地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最早是码头扛包的,后来靠着一股狠劲和笼络人心的手段,拉起了一帮人,什么都干,收保护费,看场子,帮人讨债,偶尔也倒卖些走私货、赃物,甚至……替人处理一些‘脏活’。他行事还算有分寸,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所以在云京地下也算站稳了脚跟。但大概半年前,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嗯。”红姐弹了弹烟灰,“行事更加诡秘,手底下也换了不少生面孔,而且,开始对一些以前不太碰的‘偏门’东西感兴趣。比如,某些据说有‘特殊功效’的古物,或者一些来历不明的‘药材’。也是那个时候,他和那个‘怪人’有了接触。后来就出了雨夜那档子事,他损失了好几个得力手下,‘怪人’失踪,那个黑盒子……据说是‘怪人’带来的,也下落不明。再后来,‘蝮蛇’就似乎惹上了更大的麻烦,行踪更加飘忽,他手下的人也像‘毒鳗’那样,变得有些……古怪。我怀疑,他可能是接触到了某些不该接触的‘东西’或者‘人’,被反噬了,或者,成了别人的棋子。” 更大的麻烦?不该接触的东西或人?叶深想起了“毒鳗”那诡异的伤口和血液,想起了“老鬼”的话。难道,“蝮蛇”接触的,是和修炼、或者类似“暗渠”那种神秘势力相关的事物? “那个付钱让你帮我的人,是不是和‘蝮蛇’惹上的‘麻烦’有关?”叶深追问。 红姐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付钱的人,身份我不能透露。我只能说,对方能量很大,而且……对‘蝮蛇’和他背后的东西,似乎也很关注。对方付钱,让我在必要时候保你一命,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你手里可能有他们想要的信息或东西(比如黑盒子的线索);第二,你可能是某个关键环节的‘棋子’,或者……‘诱饵’。在利用价值耗尽之前,你不能死。” 棋子或诱饵……这个说法,让叶深心中发冷,但也并不意外。从他重生到叶家,成为“叶三少”开始,他似乎就一直在扮演这样的角色。 “那关于‘暗渠’呢?你了解多少?”叶深换了个方向。 “‘暗渠’……”红姐吐出烟圈,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那地方,水很深。表面上看,是个实行严格会员制的地下赌场,背后老板很神秘。但实际上,‘暗渠’做的生意,远不止赌博。那里是云京,乃至周边几个省市,最大的灰色信息、稀有资源、甚至是一些‘特殊·服务’的集散地之一。能进出‘暗渠’的,非富即贵,或者……是像‘蝮蛇’、‘老鬼’这样,在各自领域有独到之处的人物。关于‘暗渠’的传闻很多,有说它背后是某个传承久远的隐秘家族,有说它和国际势力有关,甚至……有传言说,那里能接触到一些超越常理认知的东西。总之,那是个真正的龙潭虎穴,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最好不要沾边。” 超越常理认知……叶深想起了原主笔记本上对“暗渠”的只言片语,想起了那个冰冷的黑盒子。难道,“暗渠”和修炼、和那些秘典、和“九叶还魂草”这样的天材地宝,也有关系? “那黑盒子,会不会就是从‘暗渠’流出来的?”叶深推测。 “有可能。”红姐点头,“‘暗渠’经常拍卖或交易一些稀奇古怪、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果黑盒子真像传言那样,藏着要命的秘密或者涉及超常力量,从‘暗渠’流出的可能性很大。‘怪人’想通过‘蝮蛇’处理掉它,或许就是因为它太烫手,而‘蝮蛇’不知天高地厚,想自己吞下,结果……” 结果引火烧身,也把叶深拖下了水。 线索似乎逐渐清晰,却又更加扑朔迷离。黑盒子是核心,牵扯出“怪人”、“蝮蛇”、“暗渠”,可能还有叶家、林家,甚至那个神秘的付钱人。而他自己,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追杀和重生,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我需要尽快恢复。”叶深看着自己被固定着的左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然后,我要找到‘毒鳗’,或者‘蝮蛇’的其他核心成员,弄清楚黑盒子的来历,以及……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暗渠’,我也需要想办法接触。” “就凭你现在这样?”红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直接和“野心”,“‘毒鳗’虽然受伤,但他背后的势力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暗渠’更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我建议你,先养好伤,然后……或许可以考虑跟我合作。我有信息渠道,也有一些门路。而你……”她看着叶深,目光锐利,“你似乎知道一些关于那个黑盒子,甚至关于‘蝮蛇’背后麻烦的、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你身上那点‘特别’的东西,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派上用场。” 合作。这正是叶深想要的。但他需要明确合作的条件和底线。 “怎么合作?”叶深问。 “我提供安全屋、信息、必要的医疗和装备支持,帮你避开叶家和‘蝮蛇’的耳目。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黑盒子、‘怪人’、以及你身上那点‘特别’能力的来源和情况,尽可能告诉我。必要时,配合我的一些调查行动。如果找到黑盒子,或者弄清楚‘蝮蛇’背后的秘密,所得利益,我们按贡献分配。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候。”红姐干脆利落地说道。 很公平,也很现实。叶深需要她的资源和渠道,她也需要叶深掌握的信息和可能具备的“特殊价值”。 “可以。”叶深没有犹豫,“但我有条件。第一,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和真实情况,包括那个付钱给你的人。第二,涉及到叶家和林家的事,除非必要,我不希望将他们也牵扯进这种灰色地带的冲突,我需要保留一定的自主权。第三,关于我修炼……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这对你我都是保护。” “成交。”红姐似乎并不意外,爽快地答应了,“第一条,我本来就不会说。第二条,只要不危及我们的合作和安全,我可以尊重。第三条,我明白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两人达成了初步的协议。虽然这协议建立在脆弱的信任和利益交换之上,但至少,叶深暂时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深不可测的黑暗了。 “接下来几天,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我会按时给你送食物和药。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要靠近窗户。‘老鬼’那边,我会去探探口风,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红姐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和药瓶,“另外,叶家那边,你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叶琛在动用关系找你,叶烁那边似乎也有动作。林家那边……苏老似乎很关注,但具体不清楚。你需要想好,伤好后,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回去’。” 叶深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难题。凭空消失几天,还带着一身伤回去,怎么解释都会引起怀疑。或许……可以利用“老鬼”?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红姐收拾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准备离开。 “红姐,”叶深叫住了她,看着她清冷中带着疲惫的侧脸,“谢谢你。不止是救我,还有……告诉我这些。” 红姐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不用谢我,各取所需罢了。在这个圈子里,感情用事,死得最快。记住这一点。”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出去,门被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只剩下叶深一人,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城东市井的、嘈杂却又遥远的生活声响。 他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左臂的夹板束缚着行动,但脑海中,那无数纷乱的线头,却似乎因为与红姐的交谈和达成合作,而被稍稍理清了一丝。 “蝮蛇”,“毒鳗”,黑盒子,“暗渠”,神秘的付钱人,叶家,林家,苏老,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老鬼”…… 所有这些,都如同蛛网上的节点,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联着。而他,正试图找到那根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线头。 幕后线头,已隐约可见。 现在要做的,就是沿着这线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顺藤摸瓜,揭开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真相,也为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棋局中,争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的机会。 他重新开始运转《龟鹤吐纳篇》,引导着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真气,缓缓温养着伤痛的身躯。 追凶百里,刚刚开始。 而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追踪与反追踪,博弈与反博弈,也将在伤势恢复之后,正式进入更加凶险、也更加精彩的下半场。 夜色,再次降临,将城东这片杂乱而充满生机的区域,温柔地笼罩。 安全屋内,灯光昏黄,一片寂静。 唯有那缓慢而坚定的呼吸声,和胸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在无声地宣告着,风暴,远未结束。 第44章 顺藤摸瓜 城东的安全屋,成了叶深暂时喘息、舔舐伤口、同时也如同困兽般积蓄力量的茧。窗外市井的喧嚣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变成模糊遥远的背景音。屋内的时间,以肋下和左臂伤处的疼痛、换药的频率、以及体内那丝真气缓慢而艰难的重聚为刻度,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与红姐的合作,如同在黑暗的湍流中抓住了一截浮木,虽然脆弱,却提供了暂时的支撑和方向。她每日会在不同时间出现,带来食物、药品,偶尔还有一些不易保存的新鲜水果。她的行动依旧飘忽,停留的时间不长,但总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大多是只言片语,却如同拼图碎片,被叶深仔细收集、分析。 “叶家那边,动静不小。叶琛动用了不少关系在找你,明面上说是担心你因为订婚宴受惊后‘走失’,暗地里……似乎对那晚的事有所怀疑,在查‘云水间’酒店的内外监控和接触过林薇的人。叶烁那边比较安静,但他手底下有几个生面孔,这两天在城南老城区和城西工业区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或者……找人。”红姐一边动作利落地给叶深换着肋下的药膏,一边低声说道。她的手指稳定而专业,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 “林薇情况稳定,被接回林家老宅静养,苏老亲自看护。订婚宴的风波被压下去了,对外说是林薇小姐体弱,仪式劳累引发旧疾,幸得叶家三少爷及时救护,已无大碍。叶、林两家联姻不变,婚期……可能会推迟。”她顿了顿,看了叶深一眼,“你‘救人’的名声,算是传开了。不少人在打听你,包括一些以前对你‘不感兴趣’的人。” 叶深沉默地听着。叶琛的怀疑在他意料之中,以叶琛的精明,不可能完全相信“巧合”。叶烁派人搜寻,很可能是在找“毒鳗”或者黑盒子的线索,甚至可能想趁机找到他,落井下石。林薇的稳定是好消息,至少暂时不会因他“失踪”而恶化。至于名声……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老鬼’那边呢?”叶深问。这是他最关心的线索之一。 “我去‘柳树胡同’转了一圈。”红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那老家伙,狡猾得很。他好像知道我会去,故意留了门,屋子里没人,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纸条上写的什么?东西是什么?”叶深追问。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子,想快点好,试试这个。’”红姐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普通黄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放在桌上,“就是这包东西。我检查过了,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材、研磨得极细的黑色药粉,气味很冲,带着一股辛辣和奇异的甜腥。我没见过这种配方,但里面几种药材,确实有活血化瘀、强健筋骨的功效,只是……配伍有点怪,而且加了点不该加的东西。” 叶深看着那包药粉,没有去碰。“不该加的东西?” “嗯,像是某种……动物的骨粉,或者……更偏门的东西。我分辨不出来全部,但其中一味,很像《本草拾遗》里提过、但早已绝迹的‘腐萤草’的根茎粉末,那东西有剧毒,但微量使用,配合特殊手法,据说能刺激生机,加速愈合,只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让人气血枯败,甚至……产生某些诡异的依赖或异变。”红姐的眉头紧锁,“‘老鬼’给你这个,要么是真的有把握,要么……就是没安好心,想拿你做试验,或者控制你。” 叶深的心沉了下去。“老鬼”果然不怀好意。这包药粉,既是试探,也可能是毒饵。如果他用了,见效了,就证明他“非同一般”,值得“老鬼”进一步接触或控制;如果出了岔子,死了残了,对“老鬼”来说也不过是少了个“实验材料”。 “这药,不能用。”叶深斩钉截铁。 “我知道。”红姐将药粉重新包好,收了起来,“‘老鬼’这条线,我会继续盯着。他主动递东西,说明他对你确实‘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他,套取一些关于‘蝮蛇’或者那个黑盒子的信息。但必须非常小心。” 叶深点点头。与虎谋皮,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运气。 “另外,关于‘蝮蛇’和‘毒鳗’,”红姐继续道,“我查到一些零碎消息。‘蝮蛇’本人已经失踪快半个月了,他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也都不见踪影。现在管事的是个外号‘丧彪’的家伙,是‘蝮蛇’早年的结拜兄弟,但能力一般,压不住场面。‘毒鳗’是‘蝮蛇’的心腹,负责处理一些最‘脏’的活,行踪诡秘。他这次受伤,应该会躲起来。不过,我打听到,‘蝮蛇’在失踪前,似乎和一个从南边来的、做‘古玩’和‘药材’生意的掮客有过频繁接触。那个掮客很神秘,没人知道真名,都叫他‘南先生’。‘蝮蛇’手下变得古怪,好像就是从和这个‘南先生’搭上线之后开始的。” “南先生?”叶深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人物。“能找到这个‘南先生’吗?” “很难。”红姐摇头,“这种掮客,行踪比‘蝮蛇’还飘忽,而且背景可能很深。我会试着打听,但别抱太大希望。倒是‘毒鳗’……他受伤不轻,需要药物和治疗。我的人在几个地下黑医和药铺附近留意,如果有异常的大宗外伤药或消炎药购买,或许能摸到点线索。” 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方向。叶深精神一振:“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嗯。”红姐换好药,开始收拾东西,“你这边,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左臂的肿胀消了不少,肋下的淤血也散了些。看来你那点‘特别’的玩意儿,确实有点用。” 叶深没有否认。这几日,他除了按时服药,将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修炼《龟鹤吐纳篇》上。真气恢复的速度远超他受伤之初的预料,虽然总量增长缓慢,但运转间更加凝实,对伤处的温养效果也越发明显。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真气流转时,用意念引导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重点冲刷左臂受损的经络和关节,虽然过程痛苦,却能清晰感觉到瘀滞在被一点点化开,筋骨的愈合也在加速。这让他对秘典的功效和自身修炼的前景,有了更强的信心。 “还差得远。”叶深活动了一下依旧被夹板固定的左臂,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不再是纯粹剧痛、而是混合了酸麻痒的奇异感觉,“我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总待在这里,不是办法。” “我知道。”红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但你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叶家在找你,‘蝮蛇’的人可能也在找你,还有‘老鬼’那种藏在暗处的眼睛。至少,要等你能跑能跳,左臂能稍微用上力再说。”她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叶深,“这几天,你除了修炼,也可以看看这个。” 她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壳文件夹,递给叶深。 “这是什么?”叶深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 “一些……关于云京地下世界,以及可能和黑盒子、‘暗渠’相关的零散资料。有剪报,有手抄的笔记,还有一些偷拍的照片,来源很杂,真伪需要你自己判断。是我这些年断断续续收集的,或许对你有用。”红姐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叶深心中微动。这份资料,显然比之前口头告知的信息要珍贵得多,也代表了红姐某种程度的信任升级。他郑重地道谢:“谢谢。” “不用谢,等价交换而已。”红姐摆摆手,“你恢复得快,对我也有利。我走了,明天再来。记住,别出门,别靠近窗户,有任何异常,躲进卧室床下的夹层。” 叮嘱完毕,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安全屋内,再次只剩下叶深一人。他靠着沙发,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打开那个黑色文件夹。 里面确实如红姐所说,内容杂乱。有从十几年前地方小报上剪下来的、关于“城南废庙惊现无名古尸,死状诡异”的泛黄新闻;有手写的、记录着某些隐秘交易地点、接头暗号的潦草笔记;有几张模糊的黑白或彩色照片,拍的是些面容模糊的人物、古怪的符号、或是某些类似祭祀用品的诡异物件;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的、关于“地下拍卖会”、“稀有药材黑市”、“失踪人口”的只言片语…… 信息零碎,真假难辨,仿佛一幅用无数碎片勉强拼凑的、光怪陆离的黑暗画卷。叶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页页翻看,试图从中找出与“蝮蛇”、“黑盒子”、“暗渠”、“南先生”甚至“怪人”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专注的和思考中飞速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叶深除了必要的进食、服药、修炼和短暂睡眠,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份资料上。他惊人的记忆力此刻发挥了作用,将那些杂乱的信息分门别类,与自己已知的线索相互印证、串联。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比如,资料中提到,大约七八年前,云京曾短暂出现过一种名为“魂香”的违禁香料,据说是用某种罕见植物的花粉和动物腺体混合制成,点燃后能产生致幻、宁神甚至短暂提升感知的效果,但极易成瘾,且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身体衰败,后来被官方严厉打击,销声匿迹。而有笔记暗示,这种“魂香”的原料之一,可能来自西南边境的某些隐秘苗寨,与“蛊”、“巫”等传闻有关。 这让他想起了“九叶还魂草”描述中的“魂香”,以及林薇所患的“离魂之症”。 又比如,一份手抄笔记中,记录了一次隐秘的地下交易,时间就在“蝮蛇”失踪前不久。交易的物品是一件“来自古墓、刻有诡图的黑色金属匣”,卖主身份不明,买主是一个“带着闽南口音、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中间人似乎就是那个“南先生”。笔记最后用红笔标注:“疑与‘暗渠’年度拍卖有关,货未出,生变。” 这几乎直指黑盒子!而且提到了“暗渠”的年度拍卖!难道黑盒子原本是要在“暗渠”拍卖的?因为“生变”(很可能就是“怪人”抢夺或冲突),才流落出来? 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但叶深辨认出其中一张背景似乎是某个高档会所的包厢,里面坐着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侧脸,隐约与叶深记忆中、曾在叶家某次宴会上远远见过的、叶烁的一个“朋友”有几分相似!而那个“朋友”,据钟伯“无意”中提过,似乎和城西一些灰色生意有关联。 叶烁……“蝮蛇”……南先生……难道叶烁也牵扯其中? 无数疑点与线索,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忽明忽暗,指引着方向,却又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第三天下午,当叶深正试图从一张拍摄了某个诡异符号(像是某种变体的甲骨文或符文)的照片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时,安全屋的门,被以一种与红姐平日节奏截然不同的、略显急促的方式敲响了。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重复两次。是红姐约定的紧急暗号! 叶深心头一凛,立刻合上文件夹,藏到沙发坐垫下,同时快速扫视屋内,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迹。然后,他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我,开门!”门外传来红姐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紧绷的声音。 叶深迅速打开门。红姐闪身而入,反手锁门,动作比平时更加迅疾。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皮衣,而是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戴着棒球帽,脸上有细微的汗迹,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兴奋。 “有发现?”叶深立刻问。 “嗯。”红姐摘下帽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桌边,拿起水杯灌了几大口,才喘匀了气,低声道,“我的人,在城北一家专做‘偏门’生意的地下中药铺,发现了点东西。昨天傍晚,有个生面孔,买了大量治疗严重外伤、消炎、以及……补气血的药材,其中几味药,正好是治疗‘毒鳗’那种伤口可能需要的。而且,分量很大,足够三五个人用上十天半个月。” 叶深眼睛一亮:“查到买家了吗?” “买家很小心,戴着口罩帽子,付的现金。但药铺老板是我一个线人的远亲,留了个心眼,记下了那人出门后上的车——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但车尾有个不太明显的凹痕和一道特殊的蓝色喷漆,像是自己修补过的。我的人顺着这个线索,在城北和城西结合部的一片待拆迁棚户区附近,发现了那辆车。” “棚户区?具体位置能确定吗?”叶深追问。 “大致范围确定了,是一片很大的区域,地形复杂,流动人口多,排查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打草惊蛇。”红姐看着叶深,眼神意味深长,“不过,我另外得到一条消息。那个药铺老板说,来买药的人,虽然遮着脸,但伸手拿钱时,他瞥见那人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像是烫伤又像是胎记的疤痕,形状有点特别,像……一条盘着的小蛇。” 盘着的小蛇?叶深脑海中瞬间闪过“蝮蛇”这个外号!难道买药的人是“蝮蛇”的手下?或者……就是“毒鳗”本人?虎口的疤痕,很可能是一种标识! “看来,‘毒鳗’很可能就藏在那片棚户区。”叶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找到“毒鳗”,就可能找到“蝮蛇”,找到关于黑盒子和“南先生”的更多线索! “我们现在怎么做?”叶深看向红姐。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行动是找死。 “我需要确认具体位置,摸清里面的情况。”红姐沉吟道,“那片棚户区我有点印象,早年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后来拆迁,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剩下一些钉子户和无处可去的人,龙蛇混杂,管理混乱,是藏身的好地方。但正因为乱,贸然进去,风险也大。而且,‘毒鳗’受了伤,肯定会更加警惕,说不定还安排了人放哨。” “你的意思是……” “我先去探探路,摸摸情况。”红姐做出了决定,“你继续留在这里,抓紧时间恢复。一旦确认了‘毒鳗’的具体藏身点,我们再商量下一步。如果可能,最好能抓个活口,问出点东西。但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毒鳗’察觉准备转移,我们可能需要立刻行动,不能等他跑掉。” 叶深明白红姐的顾虑。机会稍纵即逝,但贸然行动可能功亏一篑,甚至陷入陷阱。 “你小心。”叶深只能叮嘱。他现在是累赘,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拖后腿。 “我知道。”红姐重新戴上帽子,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装备(叶深注意到她腰后别着那把黑色手弩,腿上似乎也绑了东西),“你也是,我不在的时候,加倍小心。食物和水还够,如果……我两天内没回来,或者没有消息,你就立刻离开这里,去我上次告诉你的那个备用地址。记住,安全第一。” 交代完毕,她不再停留,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 门重新关上,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等待,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肃杀。 叶深缓缓坐回沙发,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左臂的夹板仿佛成了一种束缚,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 顺藤摸瓜,藤已抓住,瓜就在前方。 但他这个“摸瓜”的人,却只能困守在此,等待前线的消息。 这种被动,让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修炼状态。真气在体内加速运转,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冲刷着伤处,也冲击着那层阻碍他更快恢复的无形壁垒。 必须更快恢复!必须拥有力量! 只有力量,才能让他不再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被动等待的棋子,才能让他真正握住那根“藤”,顺藤摸到想要的“瓜”,甚至……反过来,成为执棋的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疯狂的修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天色再次彻底暗下。城东的夜晚,喧嚣中透着一种底层特有的、顽强的生命力。 而安全屋内,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个沉默的、与伤痛和时间赛跑的身影。 藤已在手,瓜在何处? 风暴,似乎正在那片待拆迁的棚户区上空,悄然汇聚。 第45章 祸水东引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长而黏稠。安全屋内,只有叶深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市井杂音,构成一首单调而令人焦躁的乐章。红姐离开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按照约定,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音讯,他就必须撤离。 肋下的伤在持续的修炼和药物作用下,已转为深沉的钝痛,活动时不再有撕裂感。左臂的夹板依旧束缚着,但手指已能轻微活动,肘关节传来愈合期的酥痒。真气在一次次近乎自虐般的修炼中,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虽然总量依旧稀少,但运转间多了几分韧性,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越发明显。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意念引导真气,配合右手,模拟《小擒拿手》中的一些简单招式,体会发力时气息的流转与配合。 但身体的恢复,无法缓解精神上的紧绷。红姐的安危,追查“毒鳗”的进展,黑盒子的秘密,叶家和林家的反应,以及自身未来的出路……无数问题如同蛛网,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红姐留下的那份资料上,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挖掘出更多关于“南先生”、“暗渠”或者“蝮蛇”背后势力的线索。然而,看得越多,越是感到这潭水的深不可测。那些模糊的照片,诡异的符号,语焉不详的笔记,仿佛都指向一个隐藏在正常社会表象之下的、庞大而诡异的黑暗世界。而他,正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一脚已踏入其中。 就在他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头晕目眩,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时,安全屋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红姐约定的暗号。是极其轻微的、带着一种特殊节奏的“笃、笃笃、笃”。 叶深的心猛地提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无声地滑下沙发,伏低身体,右手摸向藏在沙发缝隙里的那把手术剪,左手则悄悄抓起了桌上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目光锐利地盯向房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令人过耳不忘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小子,是我,‘老鬼’。开门,有笔买卖跟你谈谈。关于……你身上那点‘麻烦’,还有……城南棚户区那档子事。” 是“老鬼”!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他提到了“城南棚户区”!难道他知道红姐去探查“毒鳗”的事情?还是说,他和“毒鳗”本就是一伙的? 叶深的大脑飞速运转。开,还是不开?开门,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老鬼”神秘莫测,且显然不怀好意。不开,对方既然能找到这里,恐怕也有办法强行进入,或者……引来更大的麻烦。而且,他提到了“棚户区”,这可能是关于红姐和“毒鳗”的关键信息! 电光石火间,叶深做出了决定。他轻轻放下烟灰缸,但手术剪依旧紧握在手,藏于袖中。他缓缓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什么买卖?” “嘿嘿,隔着门谈买卖,可不是待客之道啊,小子。”“老鬼”低笑着,“放心,老头子就一个人,没带‘家伙’,也没带尾巴。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各取所需。你要是怕,老头子这就走,不过……棚户区那边,恐怕就有人要倒大霉咯。” 他在威胁!也在暗示!他知道红姐在棚户区,而且可能处境不妙! 叶深不再犹豫,上前两步,拧开了门锁,但只将门打开一条缝隙,身体侧挡在门后,目光如电,看向门外。 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站着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影,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戴着破旧的鸭舌帽,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拐杖。他微微抬起头,鸭舌帽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叶深,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这才对嘛。” “老鬼”嘿嘿笑着,不等叶深邀请,便自顾自地用拐杖拨开门缝,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的动作看似迟缓,实则异常灵活。 叶深退后两步,与他保持着距离,全身戒备,手术剪的刀尖抵在掌心,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暴起发难。 “老鬼”似乎毫不在意叶深的警惕,他拄着拐杖,在狭小的客厅里慢慢踱步,浑浊的眼睛扫过简陋的家具,最后落在叶深被夹板固定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点了点头:“嗯,伤得不轻,但恢复得比老头子想的快。看来,你那点‘家底’,比看上去厚实点。”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深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棚户区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年轻人就是火气旺。”“老鬼”走到旧沙发前,毫不客气地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慢悠悠地说,“老头子能找到这里,自然有老头子的法子。这云京城里,只要老头子想找,没几个地方、没几个人能完全躲开老头子的鼻子和耳朵。至于棚户区嘛……”他顿了顿,看着叶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那个漂亮又能干的同伴,是不是去那儿找人了?找那个……被你在废车场捅了一刀的‘毒鳗’?” 叶深心头剧震!这“老鬼”知道得未免太多了!连他捅了“毒鳗”一刀都知道!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叶深不动声色,反问道。 “嘿嘿,是的话,老头子劝你,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把你那同伴捞出来,或者……给她收尸。”“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般的凉意,“不是的话,就当我老头子多嘴。” 叶深的心沉到了谷底。红姐真的出事了?还是“老鬼”在诈他? “你把话说清楚!”叶深的语气带上了寒意。 “说清楚?行啊。”“老鬼”好整以暇地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鼻烟壶,凑到鼻子底下吸了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才继续说道,“棚户区那片,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但你那同伴,还有你,都小看了‘毒鳗’,也小看了他背后的人。‘毒鳗’能在‘蝮蛇’手下混成心腹,靠的可不只是狠。那地方,就是个陷阱,等着人往里钻呢。你那同伴,身手不错,也够小心,但还是着了道,现在……估计正被堵在某个废弃的窝棚里,外面至少围了七八个‘毒鳗’的人,都带着‘家伙’。啧啧,可惜了那么俊的丫头。” 他的描述如此具体,不像编造。叶深的心揪紧了。红姐虽然身手了得,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备而来,还带着武器!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叶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既然来谈“买卖”,必然有所求。 “聪明!”“老鬼”收起鼻烟壶,搓了搓枯瘦的手指,“老头子想要两样东西。第一,你手里那个黑盒子的下落,或者……关于它你知道的一切。第二,你身上那点‘特别’的东西,是怎么来的?谁教你的?或者,你从哪儿得的机缘?” 果然!还是为了黑盒子和他的“修炼”秘密! “如果我不说呢?”叶深冷冷道。 “不说?简单。”“老鬼”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等着给你同伴收尸吧。哦,对了,说不定‘毒鳗’料理完你同伴,顺藤摸瓜,很快也能找到这儿。到时候,你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咯。你那点伤,对付一两个或许还行,七八个带家伙的……嘿嘿。” 他在逼叶深做选择。用红姐的命和自身的安危,来换取秘密。 叶深大脑飞速运转。黑盒子的下落,他可以说一部分(比如藏在城西公寓,但已经被叶琛接管),甚至可以编造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修炼”的秘密,绝不能透露,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但可以说成是偶然得到一本残破的养生古籍,自己瞎练的,或者推给林家的药物和苏老的针灸。 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就算交出部分信息,“老鬼”真的会帮忙?还是说,他会在得到信息后,反过来和“毒鳗”合作,甚至对自己下手? 不能完全相信“老鬼”。必须利用他,同时也要有反制的手段。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盒子的信息,也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恢复’得这么快的。”叶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但你必须先帮我救出我的同伴,并且保证我们安全离开棚户区。而且,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剩下的,等我们安全了再说。” “嘿嘿,小子,跟老头子讨价还价?”“老鬼”眯起眼睛,“不过,老头子喜欢聪明人。行,你先说说看,盒子的下落,还有你那‘恢复’的法子。如果老头子觉得值,自然会帮你。但你要是敢耍花样……”他眼中凶光一闪。 “盒子,原本藏在我城西那套公寓里,卧室地板下。但现在,已经被我大哥叶琛接管了,他肯定已经搜查过,找没找到我不知道。”叶深半真半假地说,“至于我的恢复……是因为我偶然得到了一本残缺的古代养生导引术,配合林家和苏氏医馆的珍贵药物,才勉强有了点效果。那本书很破,很多地方看不懂,我只是照着练了点皮毛。”他将功劳大半推给药物和“残破古籍”。 “城西公寓?叶琛?”“老鬼”眉头皱起,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释然,“叶家……倒是说得通。残破古籍?嘿嘿,能让一个差点废了的人恢复这么快,恐怕不是一般的‘养生术’吧?书呢?” “书被我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很小,很薄,就几页。”叶深面不改色地撒谎,“你想看,等我安全了,可以给你抄录一份。但现在,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告诉我怎么救我同伴?” “老鬼”盯着叶深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最后咧了咧嘴:“行,姑且信你。救你同伴嘛……其实不难。‘毒鳗’那伙人,现在注意力都在你同伴身上,而且他们藏身的地方,就在棚户区最乱、最靠近垃圾场的那片。那里地形复杂,污水横流,气味能把人熏个跟头。你猜,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伙‘正经’的、比如……缉毒或者扫黄打非的警察,接到‘热心群众’举报,说那里有人聚众吸毒、藏匿管制刀具,然后‘恰好’路过,会怎么样?” 祸水东引!叶深瞬间明白了“老鬼”的意思!利用官方力量,去冲击“毒鳗”的藏身点!不仅能救出红姐,还能让“毒鳗”自顾不暇,甚至可能被抓!而且,举报的是“吸毒”、“藏刀”,这种理由最容易引起警察的重视和快速反应! “你有办法让警察‘恰好’路过?”叶深问。 “嘿嘿,老头子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总有几个能‘递话’的熟人。”“老鬼”得意地笑了笑,“一个匿名电话的事。不过,光有警察还不够。警察去了,‘毒鳗’那伙人肯定会跑,或者反抗。你那同伴才有机会趁乱脱身。但能不能抓住‘毒鳗’,或者从他嘴里掏出点东西,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的本事?”叶深皱眉,他现在这副样子,能干什么? “对,你的本事。”“老鬼”看着他,眼神古怪,“警察冲进去,场面一乱,‘毒鳗’受了伤,肯定跑不快,也跑不远。他最可能往哪个方向跑?肯定是往他认为最安全、或者有接应的地方跑。棚户区东边,隔着一道围墙,就是老货运站的废弃仓库区,那里更荒凉,也更容易躲藏。如果……在他逃跑的必经之路上,有人‘恰好’等着他……” 叶深明白了。“老鬼”是要他去堵截“毒鳗”!趁他病,要他命!或者,抓活的! “我现在这样,怎么去堵他?”叶深指了指自己的左臂。 “所以,这就是老头子找你做买卖的第二个原因了。”“老鬼”从他那宽大的旧工装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的扁圆形金属盒子,递给叶深。 “这是……”叶深没有立刻去接。 “一种……暂时激发潜力、压制伤痛、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力气变大的小玩意儿。外用,贴在丹田或者受伤最重的地方。”“老鬼”说得轻描淡写,“效果大概能持续半个时辰,过后会加倍虚弱一段时间,但只要不过量,死不了人。用不用,随你。” 又是这种危险的东西!叶深看着那黑乎乎的金属盒,心中警铃大作。这玩意儿,恐怕和之前那包药粉一样,副作用巨大。 但现在,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红姐危在旦夕,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再也抓不到“毒鳗”。 他咬了咬牙,接过金属盒。入手冰凉沉重,盒盖上刻着一些扭曲的、看不懂的纹路。“怎么用?” “打开,里面是黑色的膏体,挖一点,贴在肚脐下三指处。记住,最多黄豆大小,千万别多!贴上半刻钟起效。”“老鬼”叮嘱道,随即站起身,拄起拐杖,“行了,买卖谈妥。老头子现在就去‘递话’。你最好抓紧时间,从这里到棚户区东边的货运站,可不近。至于你怎么去,怎么埋伏,那是你的事。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事成之后,老头子会再来找你,拿剩下的‘报酬’。如果敢耍花样……嘿嘿。” 他不再多说,拉开房门,蹒跚着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门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叶深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盒,感受着其中可能蕴含的未知风险,又想到红姐此刻可能正身处险境,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快速回到卧室,从红姐留下的装备中,找出一套深色的、相对合身的旧工装换上,将夹板用绷带在衣服内重新固定好,尽量不影响活动。又将手术剪和那包刺激粉末(还剩一点)藏在顺手的位置。最后,他看了看手中那个黑色金属盒。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了盒盖。里面是黝黑如墨、散发着浓烈刺鼻药味和一丝奇异甜腥的膏体。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刮下大约黄豆大小的一粒,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一咬牙,掀开衣襟,将其贴在了肚脐下三指处的皮肤上。 膏体触肤冰凉,但很快,一股灼热感便从贴敷处升起,如同烧红的铁片,迅速向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原本酸痛的肌肉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肋下和左臂的伤痛也似乎被这股灼热强行压制,变得麻木。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兴奋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加速,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重影。 这就是“激发潜力”?感觉更像是一种透支生命的猛药! 他强迫自己冷静,盘膝坐下,按照《龟鹤吐纳篇》的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因为药物而变得躁动狂乱的气息。真气似乎也被这药力引动,变得活跃而狂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胀痛,却也似乎让他的力量感进一步提升。 半刻钟后,药力似乎达到了顶峰。叶深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智尚算清明。他感到全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伤痛几乎感觉不到,甚至连左臂似乎都能轻微用力了。但一种空虚的、仿佛生命本源被抽走的隐忧,也同时从心底升起。 没有时间细想。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有力”。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将黑色金属盒藏好,然后拉低帽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 按照“老鬼”的描述和之前看地图的印象,棚户区东边的废弃货运站,需要穿过大半个城东,再绕过一片工业区。以他现在的状态,全力奔跑,或许能在警察行动、混乱爆发时赶到预定地点。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城东错综复杂的小巷和街道中疾奔。药力支撑下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耐力,远超他平时。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飞速倒退。他避开主干道和人群,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 不知奔跑了多久,当一片低矮破败、污水横流、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棚户区轮廓出现在前方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辆! “老鬼”的“祸水”引来了! 叶深精神一振,脚下再次加速,绕过棚户区的外围,朝着东侧那片更加黑暗、只有零星残破路灯的废弃货运站方向冲去。 警笛声在棚户区方向变得尖锐,夹杂着隐约的呼喝声和骚动。远远能看到几处手电光柱在杂乱的棚屋间晃动。 就是现在! 叶深伏低身体,如同猎豹,冲进了货运站废弃的厂区。里面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报废的货车头、以及各种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迅速寻找着“老鬼”所说的、可能是“毒鳗”逃跑路线的位置——一条相对隐蔽、连接棚户区和货运站、堆满废弃轮胎和水泥管的小路附近,一个半塌的、由破损集装箱和油布搭成的临时窝棚。 他闪身躲进窝棚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如同鹰隼,死死盯着那条小路和棚户区方向。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手术剪。左手,虽然依旧不便,但已能勉强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警笛声、呼喊声、奔跑声越来越杂乱。棚户区那边显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突然,小路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 来了! 叶深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瘦高、动作有些踉跄的身影,正捂着肋下(那里似乎有包扎),狼狈不堪地朝着货运站方向狂奔而来!他脸上带着口罩,但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惊惶和狠戾,正是那晚声音嘶哑的“毒鳗”!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两个同样慌张的人影。 就是现在! 就在“毒鳗”即将冲过窝棚前的瞬间,叶深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从阴影中扑出!没有呼喊,没有警告,只有一道冰冷决绝的杀意,和手中那抹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的、直刺“毒鳗”颈侧动脉的寒光! “毒鳗”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埋伏,仓促间只来得及向侧面猛地一闪! “嗤啦!” 手术剪锋利的尖端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线,但未能命中要害! “找死!”“毒鳗”又惊又怒,反手就向叶深抓来,手掌呈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掏心窝!动作狠辣迅捷,远超寻常混混! 叶深一侧身,险险避过,同时右腿闪电般弹出,狠狠踹在“毒鳗”受伤的肋下! “呃啊——!” “毒鳗”惨嚎一声,伤口崩裂,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叶深得势不饶人,合身扑上,右手手术剪再次刺向对方咽喉,左手则屈肘,撞向对方另一侧太阳穴!招招致命,全是《小擒拿手》中记载的杀招!在药力催动下,速度快如鬼魅! “毒鳗”毕竟受伤不轻,又被偷袭,此刻更是伤上加伤,勉强格挡了几下,便已左支右绌。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张嘴,似乎想呼喊什么,或者喷出什么。 但叶深没有给他机会!在对方张嘴的瞬间,他左手猛地一扬,一直扣在掌心的、最后那点刺激粉末,劈头盖脸地撒向了“毒鳗”的面门! “咳咳!!” “毒鳗”猝不及防,粉末入眼入口,顿时呛得剧烈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睁不开,动作彻底变形。 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手术剪再无阻碍,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毒鳗”的咽喉!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毒鳗”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怨毒,嗬嗬作响,鲜血从脖颈和口中汩汩涌出。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抓叶深,却只抓到一片空气,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跟在“毒鳗”身后的两个人,此时才冲到近前,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叶深哪能让他们逃走?他身形一闪,追上其中一个,一拳砸在对方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另一个刚跑出两步,就被叶深从后面飞起一脚,踹在腿弯,惨叫着摔倒。 叶深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那人后背,手术剪抵住他的喉咙,压低声音,冰冷地问:“说!‘蝮蛇’在哪?黑盒子到底怎么回事?‘南先生’是谁?”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蝮蛇哥早、早不见了……盒子是、是南先生给蝮蛇哥的……说、说是从‘暗渠’流出来的宝贝……南、南先生是、是做古玩和药材生意的……经常去、去‘暗渠’……其他的我、我真不知道啊!饶命!饶命!” “南先生”……“暗渠”……果然! “南先生长什么样?怎么联系?”叶深逼问。 “不、不知道……他、他很神秘……都是蝮蛇哥单线联系……好像、好像住在城南‘翠微苑’……具体哪栋不清楚……求求你,别杀我……”那人吓得尿了裤子。 叶深记下“翠微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他抬手,用手术剪柄重重砸在那人后脑,将其击晕。又依法炮制,将另一个也打晕。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药效开始褪去,透支的代价开始显现。肋下和左臂的伤痛加倍反噬,全身肌肉如同被撕裂,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迅速在“毒鳗”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把车钥匙,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硬的、巴掌大小的东西。他来不及细看,将这些东西连同“毒鳗”腰间别着的一把匕首一起塞进自己怀里。 远处,警笛声似乎有朝着货运站这边靠近的趋势。 不能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毒鳗”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两个昏迷的手下,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踉跄地跑去。 祸水东引,借刀杀人,险中求胜。 “毒鳗”伏诛,线索到手。 但更大的虚弱和危机,也随着药力的消退,一同降临。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过警察的搜索,也熬过这该死的药物反噬。 夜色,依旧浓稠。远处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而叶深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废弃货运站更深处、更加黑暗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短暂而血腥的搏杀。 第46章 一石二鸟 药物反噬的浪潮,比预想的更加凶猛狂烈。当叶深踉跄着冲出废弃货运站,一头扎进更深处、更加黑暗无光的、堆积如山的水泥预制板和建筑垃圾的阴影中时,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作响。肋下的旧伤如同被重新撕裂,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左臂的夹板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拖拽着整个身体向下沉沦。更为可怕的是,丹田处那因药物而短暂“点燃”的灼热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空虚,仿佛整个人的“根基”都被那猛药狠狠挖去了一块。 “噗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冰冷潮湿、满是沙砾的地面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握着手术剪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残存的意志力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昏沉的意识,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货运站最偏僻的角落,前面是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后面是望不到头的建筑垃圾山。远处警笛声依旧隐约可闻,但似乎被棚户区那边更大的混乱吸引,没有立刻朝着货运站深处而来。 他需要藏身之处,一个能够暂时隔绝外界、让他熬过这最虚弱时刻的地方。 目光扫过,最终锁定在几块巨大水泥板斜靠形成的、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去的三角缝隙。缝隙入口被一堆破烂的油毡布和废弃的编织袋半掩着,内部漆黑一片。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拨开那些散发着霉烂气味的遮挡物,勉强将自己塞进了那个狭窄、冰冷、充满灰尘的缝隙里。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几块破碎的油毡布重新拉扯过来,勉强遮住了入口。 黑暗,绝对的黑暗,混合着尘土、霉菌和铁锈的气息,将他完全吞没。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极其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喧嚣。 安全了……暂时。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和痛苦瞬间将他淹没。他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牙齿因为寒冷和剧痛而“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痛,带着血腥味。丹田处的空虚感不断扩大,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走。药力的反噬,不仅仅作用于肉体,更在侵蚀着他的精神,一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和绝望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滋生。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 他强迫自己回想《龟鹤吐纳篇》的法门,试图引导体内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到极致的真气。但此刻,真气如同干涸河床里最后几滴浑浊的水珠,难以凝聚,更遑论运转。每一次尝试,都只带来经脉针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精神耗竭。 失败了。身体和精神的损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老鬼”给的药,副作用竟如此恐怖!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他想起了怀里的东西。从“毒鳗”身上摸来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右手,艰难地伸进怀里,摸索着。手机、钱包、车钥匙……还有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物。 他掏出那个油纸包,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触手坚硬,形状……像是一块令牌?或者……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他强忍着眩晕,用指尖细细摩挲。东西不大,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似乎非金非木。表面有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雕刻,但摸不出具体形状。边缘似乎有卡扣,但很紧,凭他现在的状态,绝对打不开。 这就是“毒鳗”贴身藏着的、可能很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和黑盒子有关?还是“蝮蛇”或“南先生”的信物? 没有答案。也没有精力去深究。他将东西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其他的手机、钱包、车钥匙,也分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身体冰冷,意识模糊,只有胸口那微弱的心跳,还在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他会死在这里吗?像一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红姐脱险了吗?叶琛和叶烁在干什么?“老鬼”又在盘算什么?林薇的病情怎么样了?还有那该死的黑盒子,神秘的“南先生”,“暗渠”…… 无数念头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最后闪过,然后,归于沉寂。 黑暗,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的气息,忽然自胸口膻中穴附近,缓缓渗入,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泉,流向他几近枯竭的经脉和识海。 是……“清心云魄玉”?不对,玉佩没带在身上。是紫玉扳指?也不在。 那是……他自身真气在绝境中,被这外来的清凉气息引动,自发产生的一丝微弱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那清凉气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安抚神魂、滋养生机的奇效。它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如同春风吹过冻土,虽然无法立刻驱散严寒,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和活力。 叶深近乎停滞的意识,因为这丝清凉,而微微波动了一下。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用尽全部意念,去捕捉、去引导这丝气息,按照《龟鹤吐含篇》的路径,尝试着进行一个极其缓慢、却完整的循环。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气息的移动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滞涩。但那丝清凉气息,却如同最耐心的向导,始终牵引着他那微弱如游丝的真气,艰难前行。 渐渐地,丹田处那令人恐惧的空虚感,似乎被填上了一丝丝。肋下和左臂的剧痛,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那样撕心裂肺。精神的疲惫感,也因为这主动的、对抗性的“修炼”而略微缓解。 他不知道这丝清凉气息从何而来。是“毒鳗”身上那个油纸包里的东西?还是他自身在绝境中激发了某种潜能?抑或是……冥冥中,那两件离身的宝玉,依旧隔着遥远距离,与他有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他无暇深究,只是拼尽全力,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间,在这绝对黑暗与寂静、唯有痛苦修炼为伴的缝隙中,失去了意义。 当那丝清凉气息引导着他的真气,完成了不知第几十个、缓慢到极致的周天循环,他丹田处的暖意终于重新凝聚成一丝虽然微弱、却相对稳定的气感时,叶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身体的感知,已经回来了。 剧痛依旧,虚弱不堪,左臂沉重麻木,肋下火烧火燎。但那种生命本源被抽空的恐怖空虚感,减轻了许多。精神虽然疲惫,却不再有即将崩溃的涣散。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感觉到了体内那缕真气,虽然细小,却真实存在,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温养着千疮百孔的躯体。 活下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土气息的浊气,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虽然僵硬,但不再完全失控。 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警笛声早已消失,连远处棚户区的喧嚣也平息了。天,应该亮了吧?还是又过了一天?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虽然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没有食物,没有水,伤口需要处理,药物反噬也需要进一步调养。而且,红姐下落不明,“老鬼”可能随时找来,叶家和“蝮蛇”残余势力也可能在搜寻。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背部,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缝隙中挪了出来。刺目的天光(虽然是阴天)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 已经是白天了。灰蒙蒙的天空,下着若有若无的冰冷雨丝。废弃货运站里一片荒凉死寂,只有风穿过破损铁皮和钢筋的呜咽声。远处棚户区方向,也恢复了平日的破败与安静,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他扶着冰冷的水泥板,勉强站直身体。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肋下,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都在。又摸了摸肋下和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浸透,需要尽快更换。 接下来去哪里?回城东安全屋?风险太大,“老鬼”知道那里。去红姐给的备用地址?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红姐生死未卜。 他忽然想起了“毒鳗”身上找到的车钥匙。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昨夜“毒鳗”逃跑过来的、那条连接棚户区的小路方向,踉跄走去。运气不错,在靠近小路出口的一片杂草丛中,他发现了一辆半新的、沾满泥点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用“毒鳗”的钥匙一试,果然打开了车门。 车内有些凌乱,散落着烟蒂和空饮料瓶,后座上扔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一些。先检查了一下油表,还有半箱油。又翻了翻手套箱,里面只有一些零钱、几包皱巴巴的烟、和一张过期的车辆保养单。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好好规划下一步。 他首先想到的,是城南“翠微苑”——那个“毒鳗”手下透露的、“南先生”可能居住的地方。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去那里无疑是自投罗网。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能让他暂时安身,又能制造一些混乱,转移各方的注意力,甚至……一石二鸟?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虚弱的身体和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他调转车头,没有驶向城区,反而朝着更偏僻的、通往城西工业区外围的公路开去。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景色。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将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通往某个早已关停的小化工厂的支路岔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是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找到一件相对干净些的旧T恤(可能是“毒鳗”备用的),将自己身上那套沾满血污泥泞的工装换下,连同那些染血的绷带一起,塞进一个塑料袋。然后,他从“毒鳗”的钱包里抽出所有现金(大约两三千块),又将那部手机开机(有密码,但没关系),最后,他拿出那个油纸包着的硬物,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走到路边一个早已干涸、长满荒草的排水沟旁,用脚拨开表面的浮土和垃圾,挖出一个浅坑。然后,他将那件血衣、染血绷带、以及“毒鳗”的手机,一起扔了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将那个油纸包着的硬物,也扔了进去,但放在了最上面,没有完全掩埋,露出油纸的一角。 做完这些,他重新填上一些土,但并未完全压实,只是粗略地掩盖,确保从路边经过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如果有人刻意搜寻,很容易就能找到。 然后,他回到车上,从“毒鳗”的钱包里找出身份证,记住了上面的名字和地址。又从车里翻出一支笔,在车辆保养单的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货在沟里,自己拿。‘毒鳗’栽了,条子盯得紧。南边的生意,暂缓。最近别联系。—— 丧彪” 字迹模仿着一种粗粝潦草的风格。他将这张纸条,小心地塞进了那个露出油纸一角的浅坑边缘,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 最后,他再次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明显痕迹(脚印、指纹等),然后回到车上,发动,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但没有回城,而是绕向了另一条通往邻县方向的偏僻公路。 开出几公里后,他将车停在一条河边,下车,将“毒鳗”的钱包、车钥匙,以及从“毒鳗”身上搜到的那把匕首,用力扔进了湍急浑浊的河水里。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从“毒鳗”车里拿的旧T恤,也扔了进去,换上了自己之前藏在车里、相对干净的贴身衣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上车,这次,朝着云京城区方向,缓缓驶去。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城东或城南,而是在靠近城北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相对繁华、流动人口多的镇子外围,找了个不起眼的路边停车位,将车停好,熄火,拔下钥匙,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然后,他徒步走进镇子,在一条熙熙攘攘的早市街上,用“毒蛾”钱包里的现金,买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蓝色运动服、一顶鸭舌帽、一双帆布鞋,又在一个小药店买了些新的绷带、消毒药水和止痛药。他找了个公共厕所,进去将身上最后一点污渍擦洗干净,重新给肋下和左臂的伤口消毒、上了药、用新绷带包扎好,换上新买的衣服鞋帽。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带着疲惫,但至少干净整洁,像个生了病、脸色不好的普通年轻人,混在早市的人流中,毫不显眼。 他压低帽檐,走出厕所,在街边摊买了几个还温热的包子和一瓶水,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吃着。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热量,让他感觉又活过来了一些。 一边吃,他一边在脑海中复盘着刚刚做完的一切,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扔掉血衣、绷带、手机,是为了清除自己昨夜在货运站搏杀的直接证据。但故意留下那个油纸包和伪造的纸条,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饵”。 那个油纸包里的东西,很可能对“蝮蛇”残余势力(比如“丧彪”)或者“南先生”很重要。发现“毒鳗”失踪,他们一定会寻找。而“毒鳗”的车被发现遗弃在城北,他们顺藤摸瓜,很容易找到那个埋藏点。看到“毒鳗”的遗物,特别是那个油纸包,以及那张模仿“丧彪”口吻、警告“条子盯得紧”、“南边生意暂缓”的纸条,他们会怎么想? 第一反应,肯定是“毒鳗”出事了,可能被抓,可能被杀,而且警方可能掌握了更多线索,正在追查“南边”(很可能指“南先生”)的生意。那张纸条,会被认为是“毒鳗”临死前,或者“丧彪”在发现不妙后,仓促留下的警告。 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蝮蛇”残余势力会惊慌,会收缩,会内部猜疑(“丧彪”是否出卖了他们?)。 “南先生”那边,也会收到风声,可能会暂时中断与“蝮蛇”的联系,甚至……亲自出面调查,或者清理痕迹。 这样一来,叶深的目标就部分达成了:扰乱“蝮蛇”残余,给“南先生”制造麻烦,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暂时无暇顾及追查“毒鳗”死亡的真相,或者寻找他叶深的下落。 同时,那个埋藏点,也可能成为一个“观察点”。如果“老鬼”或者红姐(如果她脱险了)在关注此事,他们也可能被这个“饵”吸引过去,从而让叶深间接了解到他们的动向。 一石二鸟。既清理了自身麻烦,又给敌人制造了混乱,还留下了观察后续发展的窗口。 当然,风险也存在。如果“蝮蛇”的人足够狡猾,或者“南先生”手段通天,可能会看穿这个粗浅的陷阱,甚至反过来设伏。但以他们目前惊弓之鸟的状态,这种可能性相对较低。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叶深将最后一点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好好休养几天,彻底恢复伤势,同时也等一等,看看他扔出的“石头”,究竟能激起怎样的浪花。 他想起了红姐资料中提到过的、在城北这片,有一个早年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被一些流浪汉和边缘人物当作临时居所的地下空间。那里龙蛇混杂,但正因为混乱,反而容易隐藏。而且,距离他弃车的地方不远。 他压低帽檐,融入早市散去的人流,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潮湿的街道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城西货运站的尸体,城北河里的证物,早市街头的匿名者…… 一夜之间,云京地下世界的暗流,因为一个人的挣扎与算计,而变得更加汹涌诡谲。 祸水已东引,乱局已布下。 接下来,就看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中,哪些鱼儿会忍不住浮出水面,而谁,又能成为最终收网的渔翁了。 叶深的脚步平稳而坚定,消失在城北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他的伤还很重,他的敌人还很多,他的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宰割的猎物。 他落下了自己的棋子,搅动了棋盘。 而这盘以生死为注的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一石二鸟,只是开始。 第47章 信任裂痕 城北,被遗忘的角落。一处早年“备战备荒”时期挖掘、后又因地质问题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隐匿在一片疯长的荒草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之后。锈蚀的铁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无牙的嘴。这里偶尔会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暂避风雨,但更多时候,只有老鼠和虫豸以此为家。 叶深选择了这里,作为他暂时的蛰伏之所。没有比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更适合藏匿一个同样希望被暂时遗忘的人。 洞内远比洞口看起来深邃。借助从入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能勉强看清一条向下倾斜、布满碎石和积水的主通道,两侧还有几个岔开的、更小的洞穴。空气凝滞污浊,混杂着经年累月的尘土、腐败的植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 他选择了一个靠近入口、但相对干燥、且有半截垮塌的砖石结构(像是早年某个通风口)作为掩护的侧洞。洞不大,仅能容他蜷缩坐下。他从外面捡来一些相对干净的、干燥的枯草和破烂的硬纸板铺在地上,又用碎石在洞口垒起一个简单的、不显眼的屏障。 这里的环境恶劣,但胜在绝对隐蔽,且四通八达,易于撤离。最重要的是,安静。除了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老鼠窸窣的跑动,再无其他声响。这让他能够不受打扰地,专注于两件事:恢复伤势,以及思考。 药物反噬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更加绵长。最初的剧痛和虚弱稍稍缓解后,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酸软无力,以及丹田处那挥之不去的、如同被掏空般的空虚感,成了新的折磨。真气恢复得极其缓慢,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寻找水源,每一次艰难的凝聚和运转,都伴随着经脉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左臂的夹板虽然拆了(他用找到的几根相对直的木棍和撕碎的布条重新固定),但活动时依旧剧痛,远未到能发力的程度。肋下的青紫转为深褐色,触之痛感减轻,但内里依旧瘀滞。 他强迫自己按时服用从药店买来的消炎止痛药,用消毒药水仔细处理每一处伤口。食物是最大的问题。他不敢频繁出现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只能趁着清晨或深夜,去附近的早市或夜市边缘,用“毒鳗”那里得来的、所剩不多的现金,购买一些最便宜、能长时间存放的干粮(如馒头、烙饼)和水。每一次外出,他都如同惊弓之鸟,警惕着每一个可能投来的目光,每一次返回,都像是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潜入。 身体的折磨与生存的压力,并未击垮他,反而如同锻铁的炉火,将他的意志淬炼得更加冰冷坚硬。在防空洞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回想、分析、推演。 红姐生死未卜。这是他心头最大的不安。尽管“老鬼”暗示她被困,但以红姐的身手和机警,未必没有脱身的办法。他留下的那个“饵”,或许能将水搅得更浑,但也可能将红姐(如果她脱险了)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给她带来新的危险。他们之间那刚刚建立、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的合作关系,经此一役,已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红姐会怎么看他“失踪”后的举动?会相信他关于黑盒子和“古籍”的说辞吗?还是会怀疑他另有图谋,甚至与“老鬼”勾结? “老鬼”这条毒蛇,更是必须警惕。他给的药,副作用恐怖,其心可诛。他主动找上门,提供“毒鳗”的信息和“祸水东引”的计策,看似帮忙,实则是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和掌控。他想要黑盒子的秘密,更觊觎叶深身上“特别”的东西。与“老鬼”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必须万分小心,且随时准备反噬。 叶家那边,叶琛的搜寻不会停止,只会因为他的“失踪”而更加疑窦丛生。叶烁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需要想好一个合理的、能够解释他“失踪”数日且身负重伤的“故事”。这个故事,既要能应付叶琛的审问,又不能暴露他卷入“蝮蛇”和黑盒子事件的真相,还要能为他后续可能需要的、脱离叶家监控的行动留下余地。 林家,尤其是苏老,对他“救人”之举的欣赏和对他“恢复”速度的惊疑,是另一把双刃剑。这可能带来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医药资源,但也意味着他“修炼者”的身份可能进一步暴露。如何把握与林家交往的度,是一门极其精妙的学问。 还有那个神秘的“南先生”,以及深不可测的“暗渠”。从“毒鳗”手下口中得到的线索,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这两个方向。黑盒子来自“暗渠”,“南先生”是中间人,而“蝮蛇”因此惹上麻烦。要揭开谜底,恐怕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两个点上。 所有这些问题,如同一个个死结,缠绕在一起,而解开的钥匙,似乎都握在别人的手里。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破局的机会。 在防空洞蛰伏的第三天夜里,当叶深正借着入口处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尝试引导真气重点冲刷左臂肘关节处最顽固的瘀滞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老鼠或野猫能发出的声响。 是脚步声!很轻,很稳,正朝着防空洞入口方向而来!而且,不止一人! 叶深的心瞬间提起,全身肌肉绷紧,无声无息地滑到洞口垒起的碎石屏障后,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藏在枯草下的、那把从“毒鳗”身上缴获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住了。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一个压低了的、带着迟疑的男声响起:“是这儿吗?这鬼地方能藏人?” “线报说,有人看见个受伤的年轻人在这一带出没,买了大量干粮和水。这附近,就这个洞能藏人。”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回答。 “进去看看?” “小心点,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有蛇。” 是两个陌生的声音!不是红姐,也不是“老鬼”!是叶琛派来搜寻的人?还是“蝮蛇”残余势力?或者是……警察? 叶深的心跳加快。不管是哪一方,被发现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他现在这个状态,对付一两个或许能拼死一搏,但对方有备而来,且可能不止两人。 他轻轻握住匕首,将身体伏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被微弱月光勾勒出的、不规则的亮斑。 “妈的,真黑。有手电吗?” “带了,但能不用最好,打草惊蛇。” “那怎么进去?抹黑?” “我先进去看看,你在外面守着。有动静立刻喊。” 商量完毕,其中一个脚步声再次响起,更加谨慎,朝着洞口内走来。 叶深计算着距离。一步,两步……对方踏入洞口的阴影,身形轮廓在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手里似乎拿着根棍子。 就在对方刚刚适应洞内的黑暗,准备再往里走时,叶深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猛地从碎石后窜出,却不是扑向进来的那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洞口外、另一个留守之人的方向冲去!同时左手一扬,将一直扣在掌心、最后那点混合了沙土和枯草屑的杂物,朝着洞内那人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什么人?!”洞内那人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下意识地挥舞棍子格挡,惊呼出声。 而叶深已经如同猎豹般冲到了洞口!留守在外面那人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会突然向外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想拦:“站住!” 叶深哪里会停?他看准对方伸来的手臂,右手匕首并未刺出,而是用刀柄狠狠砸向对方手腕的“养老穴”!同时脚下不停,肩膀一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对方怀里! “啊!”外面那人手腕剧痛,又被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叶深毫不停留,借着冲势,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洞外的荒草丛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错综复杂的地形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肋下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臂的伤处也因剧烈运动而刺痛不已。但他不敢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在一个堆满废弃水泥管的沟渠里,瘫倒下来,剧烈地喘息。 汗水瞬间湿透了新换的运动服,冰冷地贴在身上。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他靠着冰冷的水泥管,缓缓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是谁?看反应和身手,不像是训练有素的警察或专业打手,更像是……街头混混或者私家侦探之流。是叶琛雇佣的?还是叶烁派来搜寻的“生面孔”?抑或是“蝮蛇”手下那些不成器的喽啰? 不管是谁,防空洞这个临时据点,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回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哪里是安全的?城东安全屋有“老鬼”知道,这里被发现了,红姐给的备用地址不知道具体位置……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周都是窥探的眼睛和隐藏的利齿,而他,连一盏照路的灯都没有。 不,他还有一线光。虽然微弱,虽然危险。 他想起了那个油纸包。从“毒鳗”身上得到的、被他当作“饵”埋掉的那个硬物。当时来不及细看,但触感非同一般。那东西,会不会本身就藏着某种线索?或者,是某种“信物”? 还有“老鬼”。这个危险的老头子,虽然心怀叵测,但消息灵通,且似乎对“异常”事物有着超常的感知。或许……可以再次“利用”他?用一部分信息,换取暂时的庇护,或者更关键的线索?当然,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以及……林家。苏老赠玉,明显是“投资”。如果他现在主动联系苏老,以“疗伤”、“寻求指点”为名,是否能在林家的羽翼下,获得一段喘息和恢复的时间?但这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林家,也可能暴露更多。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的回报。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体力耗尽、追兵可能再次搜来之前。 最终,他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城南的方向。 “老鬼”说过,如果想弄清楚身上那点“特别”的玩意儿,或者想快点好,可以去“柳树胡同”找他。 那就……去见见这条老毒蛇吧。看看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至少,在“老鬼”那里,暂时应该比在外面被各方追捕要“安全”一些——前提是,自己能付出让对方满意的“代价”。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他已经没有更多选择了。 信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或许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信任。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筹码的比拼,以及看谁,更能隐藏自己的底牌,更能承受背叛的代价。 他与红姐之间刚刚萌芽的“信任”,因为这次事件,已然产生了深深的裂痕。 与“老鬼”之间,更是从一开始就只有算计与博弈。 甚至与叶家、林家,所谓的“亲情”与“联姻”,也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华丽外衣。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这点微弱的力量,和这颗在绝境中越发冰冷清醒的头脑。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匕首重新藏好,抹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然后,压低帽檐,走出沟渠,辨明方向,朝着城南“柳树胡同”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处的疼痛。 每一步,也都像是在迈向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而在他身后,那处废弃的防空洞入口,依旧静静地张开着,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世间一切的躲避与徒劳。 信任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 而这盘以生命和秘密为赌注的残局,也因为这裂痕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杀机四伏。 第48章 盟友初结 城南,“柳树胡同”。这个名字,在云京老城区的版图上,早已模糊不清,只存在于少数老住户的口耳相传和一些早已泛黄的地图中。它甚至算不上一条真正的胡同,更像是一条被两边日益扩张、歪歪扭扭的私搭乱建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的、潮湿阴暗的巷道。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和泥泞,墙壁上爬满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头顶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横拉竖扯的晾衣绳和电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馊味、霉味,以及廉价煤球燃烧后的刺鼻烟味。 此刻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连那些惯于在深夜活动的野猫和老鼠都缩回了巢穴。整条巷道死寂一片,只有叶深自己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孤寂感。肋下的伤随着每一步的落下而阵阵抽痛,左臂的固定虽然简陋,但稍微晃动也会带来钻心的刺痛。最要命的是丹田处的空虚和经脉的滞涩,让他感觉身体像一架严重生锈、随时可能散架的机器,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在强行驱动。 “老鬼”说的“最里头那间破院子”,并不难找。巷道尽头,一棵早已枯死、枝桠狰狞如鬼爪的老柳树斜斜地倚在一段坍塌了半边的土坯墙头。树下,是一个几乎被疯长的杂草和堆积的垃圾完全淹没的低矮门洞,两扇歪斜的、漆皮掉尽、露出腐朽木芯的破木板虚掩着,门楣上似乎曾有过匾额,如今只剩下几个模糊难辨的凹痕。 就是这里了。叶深在门前停下,喘息了几口,强迫自己将呼吸和心跳调整到相对平稳的状态。他不能在对方面前露出太多虚弱。然后,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两扇破木板。 “吱呀——”刺耳干涩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格外瘆人。 门内,是一个更加破败、几乎方寸大小、长满半人高荒草的天井。天井对面,是一间低矮的、同样歪斜的瓦房,窗户用破木板钉死,门扉紧闭,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叶深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井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空气里,除了荒草腐败的气味,还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混合了草药和陈旧皮革的古怪气息。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杵在门口喝风呢?”那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瓦房紧闭的门后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戏谑和不耐烦。 叶深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荒草拂过裤腿,发出窸窣的声响。他走到瓦房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同样破旧的木门。 “嘎——” 门内,是一片更加浓稠的黑暗,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更加浓烈的、混杂了无数种草药、香料、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和甜腥的复杂气味。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黑暗中,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房间深处亮起,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叶深身上。是眼睛?某种动物的眼睛? 紧接着,“嚓”的一声轻响,一点昏黄如豆的油灯光芒,在房间中央亮起,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油灯旁,那个佝偻瘦小、盘腿坐在一个破烂蒲团上的身影——“老鬼”。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戴着破旧的鸭舌帽,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油布,上面散乱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几块颜色奇特的矿石、甚至还有一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型动物骨骼的东西。那两点幽绿光芒,来自他脚边一个用铁丝编成的简陋笼子里,似乎关着一只体型不小的黑猫,正静静地蹲伏着,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叶深。 “嘿嘿,小子,命挺硬啊,居然真找过来了。”“老鬼”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叶深一番,尤其是在他肋下和左臂的位置多停留了几秒,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看样子,吃了不少苦头。老头子给你的那点‘助力’,味道不错吧?” 叶深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口,与“老鬼”保持着距离,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我来了。你想谈什么买卖?” “急什么?进来,把门关上。”“老鬼”指了指身后,“风大,老头子这把老骨头,吹不得。” 叶深依言,反手关上了门。房间内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充斥着怪异气味和昏暗灯光的世界。他走到油灯对面,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鬼”。 “坐,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老鬼”指了指面前一个用砖头垫着的、缺了条腿的破凳子。 叶深没有坐。他不想在这种环境下,让自己处于更低、更被动的位置。 “老鬼”也不勉强,自顾自地从旁边的陶罐里倒出两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将其中一杯推到叶深脚前:“喝点,驱驱寒,也治治你身上的伤。放心,没毒,老头子还指着你付‘报酬’呢。” 叶深看了一眼那杯气味刺鼻的液体,没有动。“先谈买卖。” “行,谈买卖。”“老鬼”端起自己那杯,呷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你小子,胆子不小,本事……也有点意思。居然真能把‘毒鳗’给做了,还摆了‘丧彪’和‘南边’那位一道。啧啧,后生可畏啊。” 果然!他知道了!叶深心头一凛。这“老鬼”的消息,灵通得可怕!他不仅知道自己杀了“毒鳗”,还知道自己栽赃“丧彪”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一直在暗中监视?还是说,他有别的渠道? “你到底是谁?”叶深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冰冷。 “老头子是谁,不重要。”“老鬼”放下杯子,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重要的是,你现在麻烦缠身,无处可去。叶家在找你,‘蝮蛇’剩下的人也不会放过你,还有警察……虽然暂时被棚户区的乱子吸引了注意力,但‘毒鳗’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你那个同伴……嘿嘿,命倒是大,居然让她趁乱跑掉了,不过也受了点伤,现在不知道猫在哪个犄角旮旯舔伤口呢。你说,你现在除了老头子这儿,还能去哪儿?” 红姐脱险了!叶深心中微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大的警惕淹没。“老鬼”连红姐的情况都知道!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一切! “你能给我什么?”叶深直接问。 “给你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养伤,给你需要的药物和治疗,帮你避开叶家和那些杂鱼的耳目。”“老鬼”掰着枯瘦的手指,一样样数着,“甚至,可以给你一些……关于那个黑盒子,关于‘南先生’,关于‘暗渠’的消息。作为交换……” 他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深,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作为交换,我要你告诉我,你那本‘残破古籍’的完整内容,一字不漏。我还要知道,你是如何在没有明师指点、没有足够资源的情况下,在这么短时间内,凝聚出那一丝‘气’的。别想糊弄老头子,你那点说辞,骗骗外行还行。老头子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身上那点‘气’,虽然微弱,但精纯得不正常,绝非寻常养生术能练出来的。要么,你天赋异禀到逆天,要么……你另有奇遇,或者,那本‘古籍’非同小可。” 他的条件,比上次更加直接,也更加贪婪。不仅要“古籍”内容,还要修炼的核心秘密!这等于要掏空叶深目前最大的依仗! “如果我拒绝呢?”叶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拒绝?”“老鬼”笑了,笑容阴冷,“简单。大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不过,老头子敢打赌,你出不了这条胡同,就会被不知道哪边的人‘请’去‘做客’。或者,你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能躲过接下来的搜捕?别忘了,你可是杀了‘毒鳗’,还留了那么明显的‘尾巴’。‘丧彪’和‘南先生’那边,可不是吃素的。就算他们一时被糊弄,等回过味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他在威胁,也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叶深现在,确实走投无路。 “古籍内容,我可以给你一部分,最基础的部分。”叶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关于我如何凝聚真气……是因为我本身体质特殊,幼时中过一种奇毒,虽被林家所救,但体内残留了一丝奇异的‘寒毒’,这次受伤垂死,反倒因祸得福,在苏氏针灸和林家药物刺激下,那‘寒毒’与药力冲突,意外激发出了一丝异种真气。具体如何,我自己也说不清。至于古籍来历,是我母亲遗物,她出身一个早已没落的小医家,仅此而已。” 他再次抛出了半真半假的谎言。将真气归咎于“体质特殊”和“奇毒残留”,合情合理,也解释了其“精纯”和“异常”。将古籍推给早已去世的生母苏婉(虽然苏婉出身普通,但“没落医家”的说法难以查证),也增加了可信度。只给“最基础的部分”,既能暂时满足“老鬼”的贪欲,也能保留核心。 “老鬼”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深,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笼中黑猫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许久,“老鬼”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体质特殊?奇毒残留?嘿嘿,倒是个新奇的说法。行,老头子姑且信你一半。古籍的基础部分,你现在就默写出来。关于你体质和真气的事,日后再说。不过,光是这点‘基础’,可不够换老头子提供这么多‘服务’。” “你还想要什么?”叶深问。 “我要你……” “老鬼”身体微微前倾,油灯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如同沟壑纵横的荒原,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贪婪与探究的光芒,“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你这样身具‘异常’,又急需庇护和资源的人,才可能做到的事。” “什么事?” “去‘暗渠’,参加他们三个月后的‘仲夏拍卖会’,帮我拍下一件东西。”“老鬼”一字一句地说道。 “暗渠”拍卖会!叶深心头一震。这正是他想要接触的方向!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如何能进入“暗渠”那种地方?更别说参加拍卖了! “我进不去‘暗渠’,也没钱参加拍卖。”叶深直接说出了困难。 “进‘暗渠’的门路,老头子可以给你安排。钱,也不是问题,老头子会提供一部分本金,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本事。‘暗渠’的拍卖,除了用钱,有时候也接受以物易物,或者……完成某些特定的‘委托’来获取资格和资金。”“老鬼”显然早有准备,“我要你拍下的,是一块据说来自苗疆深山的‘阴沉木芯’,鸡蛋大小,乌黑发亮,触之阴寒。那东西对一般人无用,但对老头子……有点研究价值。拍卖价不会太高,但竞争可能会有些特别。你有‘气’在身,对某些‘阴寒’、‘晦涩’之物或许感知更敏锐,更容易辨别真伪,也更容易在那种场合……自保。” 原来如此!“老鬼”看中的,是他初步具备的、对“异常”气息的感知能力,以及他“修炼者”的身份可能带来的便利和一定的自保能力。这确实是一个只有他目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拍不到呢?”叶深问。 “拍不到,你就得用别的东西来抵债。比如……那本‘古籍’的剩余部分,或者……你身上那点‘气’的真正秘密。”“老鬼”阴恻恻地笑道,“当然,如果你能拍到,不仅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老头子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些,关于黑盒子,‘南先生’,甚至……关于你母亲那‘没落医家’可能的有趣往事。怎么样,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答应了,他将更深地卷入“暗渠”和“老鬼”的图谋之中,危险倍增。但不答应,他现在就可能走不出这个门,或者走出去后,面对多方围捕,死路一条。 叶深沉默了。油灯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与算计。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老鬼”,声音平静无波:“我可以试试。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在我养伤和准备期间,你必须保证我的绝对安全,提供必要的药物和治疗,并帮助我尽快恢复实力。” “可以。” “第二,关于黑盒子、‘南先生’以及‘暗渠’的已知信息,你要先告诉我一部分,作为定金。” “嘿嘿,小子,还挺会算计。行,老头子可以先告诉你点开胃小菜。” “第三,如果任务失败,我不会用古籍核心秘密或自身根本来抵债。但我会用其他方式补偿,比如……帮你完成另一件等价的、不危及我根本的任务,或者,支付一笔巨额的金钱——在我有能力之后。” “老鬼”眯起眼睛,盯着叶深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有胆魄,也留了后路。行,老头子答应你。不过,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任务失败后想赖账……嘿嘿,老头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威胁,双方心知肚明。 “成交。”叶深吐出两个字。 一场与虎谋皮、各怀鬼胎的临时“同盟”,在这间昏暗破败、充满诡异气息的瓦房内,就此达成。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击掌为誓,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和互相算计。 “老鬼”从身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包袱,扔给叶深:“里面有干净的被褥,还有些治疗外伤和固本培元的药。右边那间小屋,以后归你。没事别出来晃悠,吃的喝的我每天会送一次。抓紧时间恢复,离拍卖会,可没多少日子了。” 叶深接过包袱,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老鬼”指的、位于瓦房右侧、用破木板隔出来的、更加低矮狭窄的里间。 推开门,里面同样简陋,只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些干草。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他将包袱放在“床”上,关上门,隔绝了外间“老鬼”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和空气中浓烈的怪味。 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他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盟友初结,却是与毒蛇共舞,与恶鬼同眠。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至少,他为自己,在这绝境之中,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一个……可能窥见更大秘密的窗口。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龟鹤吐纳篇》。 真气缓慢流转,温养着伤痛,也冰冷着他的心志。 在这黑暗的同盟中,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 才能在未来某一天,当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时,有力量自保,甚至……反客为主。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而柳树胡同最深处这间破败瓦房内的短暂“同盟”,也如同这黎明前的黑暗,既隐藏着危机,也孕育着……不可预测的变数。 第49章 夜话定策 柳树胡同深处的这间破瓦房,将外界的光线、声音乃至时间本身,都隔绝了大半。叶深蜷缩在木板和干草铺就的简陋“床铺”上,身下是“老鬼”扔给他的、带着浓重霉味和古怪药味的旧被褥。肋下和左臂的伤处,在“老鬼”提供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敷贴下,传来一阵阵火辣中透着清凉的奇异感觉,疼痛确实有所缓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丹田的空虚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全力运转《龟鹤吐纳篇》。在这里,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真气在体内缓慢而艰难地流转,每一次经过受损的经脉和穴位,都带来针刺般的痛楚,却也伴随着一丝丝瘀滞被化开、生机被重新激发的微弱舒畅感。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在这个与毒蛇共舞的“庇护所”里,实力是唯一可信的依仗。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棂缝隙透入的天光由昏黄转为彻底的墨黑,外间传来“老鬼”窸窸窣窣的动静和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时,叶深才缓缓收功。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许。真气恢复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稀薄,但运转间滞涩感减轻,对身体的滋养也似乎更有效了。左臂的疼痛转为深沉的酸麻,肋下的闷痛也减轻不少。那黑色药膏,虽然气味难闻,但效果似乎出奇的好。 “小子,出来吃点东西。” “老鬼”嘶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深起身,推开门。外间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下,“老鬼”正蹲在一个小小的泥炉前,用一个缺了口的瓦罐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糙米、野菜和某种肉质(或许是老鼠?)的、说不上好闻也不算太难闻的古怪食物气味。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黑猫,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正安静地蹲在“老鬼”脚边,绿油油的眼睛盯着瓦罐,尾巴尖轻轻摆动。 “坐。”“老鬼”头也不抬,用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搅动着瓦罐里的糊状物。 叶深在他对面的一个破木墩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只黑猫。猫的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上一圈,毛色漆黑油亮,在油灯下仿佛能吸收光线,只有那双绿眸熠熠生辉,带着一种非家畜应有的、近乎妖异的冷静。它似乎察觉到叶深的目光,转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又漠然地转回去盯着瓦罐。 “这猫……”叶深开口。 “它叫‘墨影’,跟了老头子十几年了,通点人性。”“老鬼”淡淡地说,舀出两碗糊糊,一碗递给叶深,一碗自己端着,也不怕烫,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吃吧,没毒,毒死你对老头子没好处。” 叶深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粘稠的糊状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触手温热,气味虽然怪,但腹中确实饥饿。他小口尝了尝,味道难以形容,带着土腥和草涩,但似乎确实有米粮和肉味,还能接受。他强迫自己,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整碗糊糊吃了下去。热食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也带来了些许真实的饱腹感。 “老鬼”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那个脏兮兮的鼻烟壶,凑到鼻子下吸了吸,满足地打了个喷嚏,才看向叶深,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小子,伤怎么样?” “好多了,你的药膏有效。”叶深放下碗,实话实说。 “嘿嘿,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摆弄点草药,治点伤筋动骨、疑难杂症,还是有点心得的。”“老鬼”得意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既然吃了老头子的饭,用了老头子的药,咱们的买卖,也该正式开始了。先说好,老头子答应你的‘定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隐秘的调子:“关于那个黑盒子,老头子知道的也不全。只晓得,大概八九个月前,那东西出现在‘暗渠’的一次小范围‘品鉴会’上。不是正式拍卖,只是给几个有实力的买家掌眼。当时经手的人,就是那个‘南先生’。据说,那盒子本身材质就极罕见,非金非木,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上面刻的纹路,也不是现今已知的任何文字或图腾,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失传的符咒或者星图。关键是,那盒子似乎有种古怪的‘场’,能让靠近的人心神不宁,甚至产生幻觉。当时在场的几个懂行的,都说那玩意儿邪性,不像阳间物。” “后来呢?怎么会流到‘蝮蛇’手里?”叶深追问。 “品鉴会没成交,因为没人敢要,也开不出合适的价。”“老鬼”继续道,“‘南先生’似乎也很头疼,想尽快脱手。后来不知怎么,就和‘蝮蛇’勾搭上了。‘蝮蛇’那人,你知道的,贪心,胆大,又有些迷信偏门,觉得这‘邪性’的东西说不定是什么‘法器’、‘古宝’,能带来大运或者大威力。再加上‘南先生’可能许了什么别的好处,或者拿住了‘蝮蛇’什么把柄,‘蝮蛇’就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但盒子刚到‘蝮蛇’手里没多久,就出了岔子。” “是那个‘怪人’?”叶深接口。 “没错。”“老鬼”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个‘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身手高得吓人,对那盒子似乎志在必得。他找到‘蝮蛇’,不知谈了什么,没谈拢,就动了手。那晚雨很大,‘怪人’在‘蝮蛇’的老巢杀了个七进七出,重伤了‘蝮蛇’好几个得力手下,自己也受了伤,最后抢了盒子逃了。‘蝮蛇’暴怒,带人追杀,然后就追到了你附近……后面的事,你大概知道了。” 叶深默然。雨夜小巷,冰冷的枪口,滚落路边的黑盒子,濒死的原主,以及……他这异世魂魄的莫名降临。一切都源于那个诡异的黑盒子。 “那‘南先生’呢?他是什么人?和‘暗渠’什么关系?”叶深继续问。 “‘南先生’……”“老鬼”的眉头皱了起来,露出少见的凝重,“这个人,很神秘。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他总是戴着面具,说话带着明显的闽南口音,但偶尔又会蹦出几句地道的云京土话或者别的方言。他做的是古玩和珍稀药材生意,但路子很野,很多东西来路不明,但偏偏能在‘暗渠’那种地方畅通无阻。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代理人,有人说他是国际文物走私集团的重要人物,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叶深心中一动。 “嘿嘿,只是一种说法。”“老鬼”摆摆手,“意思是说他行事诡秘,手段莫测,不像寻常江湖人。他和‘暗渠’的关系嘛……肯定不一般。‘暗渠’每年的几次大拍,还有那些不公开的‘品鉴会’、‘私洽会’,经常能看到他的影子。很多来路不明、但又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是通过他的手,在‘暗渠’流通。可以说,他是‘暗渠’在云京,甚至在整个南方地下交易网络里,一个举足轻重的‘掮客’和‘鉴定师’。” 原来如此。这个“南先生”,是连接黑盒子、“暗渠”和“蝮蛇”的关键节点。 “那‘暗渠’的拍卖会,我该怎么进去?又怎么拿到资格?”叶深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这就是老头子要帮你的第一件事了。”“老鬼”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触手温润的木牌,递给叶深。木牌不大,只有拇指长短,上面用极细的银丝镶嵌着一个抽象的、如同漩涡又如同门户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数字“柒十三”。 “这是‘暗渠’的临时引荐牌。”“老鬼”解释道,“凭这个,你可以去城西‘忘忧阁’茶馆,找那里的掌柜,他会带你去见能给你做‘担保’的人。‘暗渠’实行严格的会员和担保制,没有老人引荐,外人根本进不去。老头子这张老脸,在‘暗渠’还有点用处,能给你弄到一张临时牌和一次接受‘考验’的机会。但能不能通过‘考验’,拿到正式参加拍卖的资格,就看你自己了。” “考验?什么考验?”叶深接过木牌,入手微沉,带着奇异的暖意,不似凡木。 “不一定。可能是鉴别一件古玩的真伪,可能是完成一件指定的‘小任务’,也可能是回答几个问题,或者……展示一些‘特别’的能力。”“老鬼”看着叶深,意有所指,“总之,是要证明你有资格踏入那个圈子,有足够的价值,或者……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记住,在‘暗渠’,金钱很重要,但有时候,一些‘非常规’的能力、知识或者人脉,更受青睐。你身上那点‘特别’的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但也要小心,别暴露太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叶深明白了。这“考验”,既是门槛,也是“暗渠”筛选、评估潜在客户或“资源”的方式。 “拍卖会还有多久?” “不到三个月。”“老鬼”掐指算了算,“‘仲夏拍卖’是‘暗渠’每年三大拍之一,规模最大,好东西最多,也最鱼龙混杂。你得抓紧时间恢复,做好准备。除了资格,你还得准备钱,或者等价的‘货’。老头子能提供给你的本金有限,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去挣。云京这么大,来钱的路子不少,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敢不敢干了。” 挣钱……叶深想起了赌场,想起了红姐,也想起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启动资金”。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关于我叶家那边……”叶深换了个话题,“我失踪这几天,外面有什么消息?” “嘿嘿,叶家可热闹了。”“老鬼”咧了咧嘴,“叶琛表面上稳坐钓鱼台,只说你是受惊后静养,闭门谢客,但暗地里撒出去的人可不少,黑白两道都在打听你的下落。你那位二哥叶烁,也没闲着,他的人也在四处转悠,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找你,倒像是在找别的什么……或许,和‘蝮蛇’留下的烂摊子有关?林家那边倒是安静,苏老头深居简出,他那个孙女也回了老宅,不过林家似乎私下里也在托人打听你的情况,尤其是苏老头,好像对你挺上心。” 果然如此。叶琛在掌控局面,叶烁心怀鬼胎,林家(主要是苏老)在观望甚至投资。他“失踪”带来的余波,还在扩散。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我这几天的去向和身上的伤。”叶深沉吟道,“不能牵扯到‘蝮蛇’和黑盒子。” “这个简单。”“老鬼”不以为然地说,“你就说,那日订婚宴受惊,加上对未来的婚姻感到迷茫恐惧,心绪不宁,旧伤复发,一个人跑出去散心,结果在城郊偏僻处遇到抢劫的流民,被打伤,抢走了钱物,侥幸逃脱后,躲在一个废弃的地方养伤,因为伤势和惊吓,浑浑噩噩过了几天,直到稍微恢复,才想办法联系家里或者自己回来。至于地点,随便编个荒郊野外就行。身上的伤,也符合被打劫的特征。叶琛或许不信,但明面上挑不出大错。林家那边,或许还会更同情你几分。” 这个理由,粗糙,但实用。符合“叶三少”懦弱冲动、又倒霉透顶的人设。至于叶琛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能摆在台面上的说法。 “在我回去之前,”“老鬼”盯着叶深,语气变得严肃,“你得先帮老头子把‘阴沉木芯’的事情落实了。这是咱们交易的核心。你回去后,叶家和林家那边肯定会看得更紧,再想单独行动就难了。所以,你必须在这几天,伤势稍微稳定后,就去‘忘忧阁’,拿到参加拍卖的资格。然后,想办法在拍卖会前,弄到足够的资金或者筹码。时间很紧。” 叶深点点头。他知道轻重缓急。“阴沉木芯”是换取“老鬼”暂时庇护和后续信息的关键,也是他接触“暗渠”、探寻黑盒子秘密的跳板,必须完成。 “另外,”“老鬼”从身后摸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扔给叶深,“这是老头子整理的,关于云京地下一些来钱快、但也风险高的门道,还有‘暗渠’周边一些需要注意的人物和规矩。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记住,在里面,少说,多看,多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保住小命,完成任务,才是第一位的。” 叶深接过册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老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你回屋继续养你的伤,抓紧时间看册子。吃的喝的,老头子会按时给你。没事别出来烦我。墨影,走了。” 那只黑猫“墨影”闻言,轻盈地跃起,落在“老鬼”肩头,一人一猫,蹒跚着走向瓦房更深处、被黑暗笼罩的另一个角落,很快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油灯昏黄的光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古怪食物与药草气味。 叶深回到自己的隔间,关上门。他坐在“床”沿,就着从门板缝隙透入的微弱灯光,翻开了那本油布册子。 册子很薄,纸质粗劣,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配有一些简陋的示意图。内容正如“老鬼”所说,五花八门:有如何鉴别某些特定古玩真伪的诀窍(附带粗糙的线描图);有云京几个地下黑市、赌场、当铺的地址、规矩和接头暗号;有关于“暗渠”历年拍卖中出现过的奇物怪事的零星记录;甚至还有几页,专门记载了一些江湖上下九流的偏门伎俩、迷药配方、以及简单的跟踪与反跟踪技巧…… 虽然杂乱,但信息量巨大,很多是叶深从未接触过的、真实而黑暗的“江湖”一面。他如饥似渴地、记忆着。这些都是宝贵的“知识”,是在那个危险世界里生存的“工具”。 夜,越来越深。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叶深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页关于“暗渠”“仲夏拍卖”的简短记载上,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几个小字:“重宝频出,龙蛇混杂,血雨腥风,机遇与杀机并存。”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是无意中写下的批注:“闻此次或有‘魂香’残方及‘续命’奇物现世,引多方关注。” 魂香?续命奇物? 叶深的心,猛地一跳。 夜话已毕,策亦初定。 前路凶险,迷雾重重。 但目标,已然清晰。 养伤,挣钱,取资格,入“暗渠”,拍“木芯”,查盒子,觅真相…… 一步一险,步步惊心。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这刚刚得到的、微弱而危险的“筹码”,在这黑暗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窗缝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而破瓦房内,一颗冰冷而坚定的心,正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与谋划。 第50章 残局宣言 “柳树胡同”的破瓦房,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成了叶深与世隔绝、同时也与“老鬼”那无声监控朝夕相对的临时囚笼与修炼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昼夜的清晰界限,只有“老鬼”每日定时(或许是每日?叶深已无法精确判断)送来的、一成不变的古怪糊糊和黑色药膏,以及油灯灯油耗尽又添满的循环,提醒着光阴的流逝。 身体的恢复,在“老鬼”那药效霸道却也透着邪性的黑色药膏辅助下,进展惊人。肋下的青紫淤痕几乎完全消散,只留下几道淡褐色的印记。左臂虽然依旧用简陋的固定束缚着,但肿胀已消,骨折处传来愈合期的酥痒,手指已能灵活活动,甚至能微微用力。丹田处那种因药物反噬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空虚感,也在持续不断的《龟鹤吐纳篇》修炼和“老鬼”提供的、另一种气味刺鼻的、用于“固本”的褐色药汤作用下,被缓慢而坚定地填补。真气恢复的速度远超在防空洞时,虽总量依旧稀少,但运转间圆融凝实了许多,对经脉的温养和对身体的掌控力,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叶深没有因恢复的加快而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老鬼”的药,效果虽好,但每次服用或敷用,都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细微虫蚁在体内爬行的怪异感觉,虽然转瞬即逝,却总让他心生寒意。他尝试着在服药和敷药后,加倍运转真气,试图“炼化”或“驱散”那种不适感,收效甚微,但至少让他保持了对身体内部的细微感知,确保没有隐藏的、更糟糕的后遗症。 他将绝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修炼,以及研读“老鬼”给的那本油布册子。 修炼是根本。在见识过“毒鳗”的诡异、红姐的身手,并隐约窥见“暗渠”和“南先生”背后可能存在的超凡世界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力量。《龟鹤吐纳篇》的修炼已步入正轨,他开始尝试按照《气血形意精要》中更加精微的描述,调整呼吸与意念的配合,尝试引导真气冲击一些相对次要、却对肢体力量和反应速度有益的细小经络与穴位。过程痛苦,且进展缓慢,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成功的冲击,都带来身体控制力的细微提升。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牵动左臂伤势的前提下,用右手配合步法,在狭小的隔间内,极其缓慢地演练《小擒拿手》中最基础的几个擒拿与解脱招式,体会发力时气息的流转与配合。 那本油布册子,则被他翻来覆去地研读、记忆,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册子里的内容杂乱无章,却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云京地下黑暗世界的窗户。他不仅记住了那些黑市、赌场、当铺的地址和暗号,更试图从那些零散的记载和批注中,分析出“暗渠”的运行规则、参与者的潜在心理、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与机遇。他尤其关注关于“仲夏拍卖”和“魂香”、“续命奇物”的记载,将每一个相关的字眼都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进入“暗渠”的目标虽然是“阴沉木芯”,但这些可能出现的、与“魂香”(联想到林薇的病和“九叶还魂草”)及“续命”(联想到叶宏远的沉疴)相关的东西,必然会吸引叶家、林家乃至更多势力的目光,拍卖会的凶险程度将成倍增加。 第三天夜里,当叶深刚结束一轮修炼,正用右手蘸着瓦罐里残留的冷水,擦拭身上因运功而渗出的细汗时,隔间的门被“老鬼”用拐杖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小子,出来。有事跟你说。” 叶深迅速套上那身已经有些馊味的运动服,拉开木门。“老鬼”佝偻的身影立在昏黄的油灯光晕边缘,肩头蹲着那只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猫“墨影”。一猫一人的四只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都泛着幽异的光。 “伤,好了几成了?” “老鬼”开门见山。 “五六成。左臂还需些时日,但寻常行动无碍。”叶深如实回答。在“老鬼”这种老江湖面前,隐瞒伤势没有意义。 “五六成……够了。”“老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叶深,“明天一早,你去城西‘忘忧阁’。这是路费和一点零花。记住,到了那里,找柜台后那个总打着算盘、眉心有颗黑痣的老头,就说‘十三爷让来取定好的明前茶’。他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能不能拿到资格,看你自己的造化。” 叶深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里面除了些散碎钞票,似乎还有几块硬物,像是小金锭或银元。“十三爷?”他注意到这个称呼。 “那是老头子早年在道上的诨号,知道的人不多了。”“老鬼”摆摆手,不欲多谈,“你拿到资格后,不要立刻回来。在城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一边继续养伤,一边想办法搞钱。拍卖会在即,云京城里会越来越热闹,水也会越来越浑。你正好趁乱,摸点鱼。册子里写的一些门道,你可以试试,但记住,量力而行,别把命搭进去。有什么急事,或者搞到了大钱,可以来这儿找老头子,但没事别来,最近这儿……也不会太清净。” 叶深心中一动。“老鬼”这是在暗示,这里也可能被盯上?是叶家的人?还是“蝮蛇”的残余?亦或是“南先生”那边? “我离开后,怎么跟你联系?关于‘阴沉木芯’的具体信息,还有拍卖会的详细情况……”叶深问。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老鬼”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只管去拿资格,搞钱。等拍卖会临近,老头子会再找你。至于‘阴沉木芯’,你只要记住,那是一块鸡蛋大小、乌黑发亮、触手阴寒、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木头就行。到时候‘暗渠’提供的拍卖名录上会有图和简单介绍,你一看便知。记住,不惜代价,也要拍下来。这是咱们交易的基础。” 叶深默然点头。他知道,在“阴沉木芯”这件事上,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老鬼”收留他、给他信息的核心目的。 “另外,” “老鬼”忽然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叶深,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腔调,“你回去后,叶家和林家那边,肯定会问你失踪这几天的去向。按咱们之前说的应付就行。但你要记住,无论叶琛问你什么,关于你的‘恢复’,关于你那本‘古籍’,甚至关于你母亲……都尽量含糊过去,别深谈。叶家那潭水,比你看得到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尤其是你那个大哥叶琛……嘿嘿,不简单呐。” 叶深心头一震。“老鬼”这话,意有所指!难道他知道叶家的一些隐秘?甚至知道叶琛可能也在修炼,或者掌握着类似秘典的东西?还有母亲苏婉……“老鬼”之前就提过“没落医家”可能的有趣往事,难道母亲的身世,真的另有隐情? “你知道些什么?”叶深忍不住追问。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老鬼”却闭上了嘴,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油滑莫测的表情,“你只需要记住,在叶家,在云京,想要活得好,活得久,就得学会装糊涂,也得有真本事。你现在,两样都还差点火候。去吧,回去好好准备。记住,明天一早,‘忘忧阁’。” 说完,他不再看叶深,转身,带着肩头的“墨影”,蹒跚着走回了瓦房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很快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叶深站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布包,看着“老鬼”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老鬼”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叶琛不简单,叶家水很深,母亲身世可能有隐情……这些信息碎片,与他之前的种种猜测和发现(如叶家秘典、书房监控、叶琛的深不可测)隐隐印证,却更加令人不安。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布满迷雾的棋盘边缘,刚刚勉强看清了眼前几步的棋子,却发现整盘棋的规模、规则乃至对手,都远超他最初的想象。叶家、林家、“蝮蛇”、“暗渠”、“南先生”、“老鬼”……甚至可能还有更多隐藏的势力,都在这棋盘上落下了棋子,而他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有机会成为棋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应对,随波逐流了。 从重生到叶家,到被迫联姻,到卷入黑盒子风波,再到与“老鬼”达成这危险的交易……他一直被各种力量推着走,在夹缝中求生。虽然凭借前世的经验和坚韧的心性,几次险死还生,也初步掌握了一点力量,但始终未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现在,有了“暗渠”拍卖会这个机会,有了“老鬼”提供的有限信息和资源,或许……他可以尝试着,主动落下一子,搅动这盘棋局,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甚至……窥见一丝破局而出的可能。 他走回自己的隔间,关上门。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门缝透入的最后一点微弱油灯光,再次打开了那本油布册子,翻到记载“暗渠”相关的那几页,目光落在“仲夏拍卖”和“魂香”、“续命”那几个字眼上。 一个模糊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阴沉木芯”是“老鬼”的任务,必须完成,这是他目前安身立命、获取信息的基石。 但进入“暗渠”,不仅仅是为了“阴沉木芯”。那里是信息的集散地,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也可能……是解开黑盒子之谜、探寻“魂香”与“续命”线索、甚至了解叶家和林家更深层秘密的关键所在。 他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才能在拍卖会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选择权,而不仅仅是“老鬼”任务的执行者。 册子上记载的那些“来钱快”的门道,大多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甚至直接就是犯罪。他需要仔细甄别,选择风险相对可控、又适合他现在状态的方式。赌?他现在这点本钱,风险太高。倒卖赃物?缺乏渠道和眼力。或许……可以试试“鉴宝”或“中介”? 他想起了册子上提到,在“暗渠”外围和一些黑市,经常有一些急需用钱、或者来路不正的货主,会找人“掌眼”或“牵线”,付的佣金不低,但要求眼力毒、嘴巴严。他不懂古玩,但他有真气,有超出常人的感知,或许能辨别一些“异常”物品的真伪或特殊之处?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还有红姐。如果她真的脱险了,是否也在暗中活动?她掌握着不少信息和渠道,或许能成为暂时的助力?但信任裂痕已生,如何接触,如何合作,需要极其谨慎。 以及叶家和林家。他“失踪”回归,必然要面对审问和关注。这既是麻烦,也未尝不是一种“掩护”。他可以继续扮演那个懦弱、倒霉、但偶尔有点“小运气”和“特殊体质”的叶三少,在叶琛和叶烁的夹缝中,利用叶家的资源(哪怕是有限的)和林家的“关怀”,为自己争取恢复和准备的时间。 思路逐渐清晰。前路依旧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可能踏错,坠入深渊。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完全茫然地被推着走。 他要以这“柳树胡同”为起点,以“暗渠”拍卖为跳板,主动踏入那盘纷繁复杂的残局。 他要挣足够的钱,拿到拍卖资格,拍下“阴沉木芯”,同时暗中观察,搜集信息,寻找机会。 他要利用叶家和林家的关系网,获取资源,同时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和提升的实力。 他要在这各方势力交织的黑暗棋局中,落下一枚属于自己的、不起眼却可能改变局面的棋子。 或许,他最终依然只是棋子。 但至少,他要做一枚知道自己在哪、知道对手有谁、并且试图自己决定落点、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反将一军的棋子! 残局已至,无处可退。 那么,便在这残局之中,发出属于自己的、无声的宣言吧。 不靠天,不靠地,不靠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只靠这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身躯,靠这点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靠这颗在绝境中越发冰冷清醒、也越发渴望破局而出的心。 去争,去夺,去算计,去周旋。 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揭开那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叶深缓缓合上册子,吹熄了隔间内最后一缕微光。 绝对的黑暗中,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体内真气自发流转,温养着即将再次踏上征途的躯体。 脑海中,那盘巨大的、复杂的棋局,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而一枚原本模糊的、属于“叶深”的棋子,正被一只无形却坚定的手,轻轻拿起,悬于棋盘之上,寻找着那个最佳的、能够搅动风云的落点。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孕育着最剧烈的风暴,和最不可预测的……变局。 第51章 寿宴将至 晨雾如纱,将“柳树胡同”包裹在一片湿冷朦胧的死寂之中。叶深推开那扇歪斜的破木板门,踏入天井。枯草上的露水瞬间浸湿了廉价的帆布鞋面,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老鬼”给的布包塞进怀里,拉低了那顶同样来自“老鬼”、散发着霉味的旧鸭舌帽,然后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腐烂植物和晨雾气息的空气,迈步走出了这个短暂收留了他、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庇护所”。 巷子依旧狭窄昏暗,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很轻,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虚浮踉跄。肋下的伤处传来隐约的钝痛,左臂的固定虽然让动作有些僵硬,但行走间已基本无碍。更重要的是,体内那缕真气,在清晨寒意刺激下,似乎更加活泼了些,随着他的步伐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着寒意,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感。五六成的恢复,不足以应对强敌,但至少让他有了在这座城市阴影中谨慎穿行的底气。 他没有直接前往城西的“忘忧阁”。时间还早,茶馆未必开门,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处理好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回归叶家。 失踪数日,身负明显外伤,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在叶琛、叶烁乃至林家可能的审问下,将这个“故事”圆过去。“老鬼”提供的说辞——受惊后散心遇劫——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但细节需要补充,伤痕需要“修饰”,精神状态也需要“匹配”。 他沿着记忆中混乱的街巷,朝着与叶家所在的观澜山方向相反、但相对繁华、更容易混迹人群的城北区域走去。在一个早起的流动摊贩那里,他用“老鬼”给的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冰冷的烧饼,就着自带的水壶里的冷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真实的饱腹感。然后,他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街角公厕,走进去,反锁了隔间的门。 就着昏暗的光线,他解开身上那件沾着泥点和干涸血渍(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毒鳗”的)的运动服,露出下面“老鬼”提供的黑色药膏涂抹后留下的、深褐色的污迹和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肋下的青紫几乎看不见了,左臂的固定木棍和布条也需要处理。 他咬咬牙,用公厕里捡到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片,小心地将左臂上相对干净的布条割断,取下那几根简陋的木棍。肘关节处依旧肿胀,活动时酸痛明显,但骨骼的对接处似乎已经初步长合。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确认没有大碍,然后用撕下的干净布条内衬,重新将肘部包扎起来,这次没有固定死,只是提供一些支撑和保护,让手臂能保持一个相对自然的弯曲姿态,外面再套上运动服袖子,不仔细看,只会觉得他左臂动作有些僵硬不便。 接着,他处理身上的“痕迹”。用冷水混着公厕那劣质刺鼻的肥皂,用力搓洗脸上、脖颈、手上的污垢和隐约的血迹。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精神一振。然后,他将那件沾满污迹的运动服外套脱下,翻过来,将相对干净些的内衬朝外,重新穿上。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扎眼了。最后,他对着公厕那面布满水渍和裂痕的模糊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帽子,确保帽檐能遮挡住大半张脸,尤其是那双过于清醒冷静、与“受惊散心”人设不符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与惊惶、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很好,这就是“失踪数日、遭遇抢劫、侥幸逃回”的叶三少该有的样子。 离开公厕,他混入清晨渐渐增多的人流。没有选择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怕留下记录),也没有叫车(同样有迹可循)。他完全依靠双腿,凭借记忆和方向感,朝着观澜山的方向,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归途”。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左臂偶尔不自然地晃动一下,脸上保持着那种惊魂未定般的麻木和疲惫。他专挑人少的小路,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的摄像头,但又在一些关键的路口,“恰好”被一两个早起锻炼或买菜的老人“看见”。他需要留下一些模糊的、指向他“从城外荒僻处返回”的“目击证据”。 当巍峨的观澜山轮廓在远处天际线上逐渐清晰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叶深感到体力消耗巨大,肋下和左臂的伤处传来阵阵隐痛,丹田的真气也消耗过半。但他不敢停歇,只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再次喝了几口水,稍微喘息片刻,便继续朝着叶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叶家势力范围,他的心弦绷得越紧。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在增加。偶尔有车辆驶过,他会下意识地低头避让。路边一些看似寻常的行人或摊贩,也可能藏着叶琛或叶烁的眼线。 终于,叶家老宅那气派而森严的黑色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门口站着两名身形笔挺、目光锐利的保镖。隔着一段距离,叶深停下脚步,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状态,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混合了恐惧、疲惫、委屈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踉跄着,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一名保镖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目光警惕地在他身上扫视。 “是……是我,叶深。”叶深抬起头,让帽檐下的脸暴露在对方视线中,声音沙哑而微弱,“我……我回来了。” 保镖显然认出了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只是快速对着衣领处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开:“三少爷,您……您请进。周管家马上过来。” 叶深“虚弱”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进大门。熟悉的园林景致映入眼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陌生感。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更多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好奇、甚至幸灾乐祸。 没走几步,周管家那熟悉的身影便从主宅方向快步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管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日急促了些。看到叶深这副狼狈模样,他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三少爷!”周管家快步上前,在叶深面前站定,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他苍白的脸、不自然的左臂和沾着污迹的衣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责备,“您这是……您这几天去哪儿了?老爷和大少爷,还有林家那边,都担心坏了!” “周叔……”叶深像是看到了亲人,声音带着哽咽,身体晃了晃,似乎要摔倒。 周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您受伤了?快,先回听竹轩,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不……不用叫医生,我……我没事,就是摔了几下,受了点惊吓……”叶深“慌乱”地摇头,紧紧抓住周管家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周叔,我……我想见大哥,我有话要说……” 周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叫医生,只是对旁边一名跟过来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搀扶着叶深,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大少爷在书房。您先回听竹轩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定定神。我这就去禀报大少爷。” 回到听竹轩,小楼内一切如旧,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无人居住的清冷。刘阿姨看到叶深的样子,吓得惊呼一声,眼圈立刻就红了,忙不迭地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叶深“勉强”安抚了她几句,在周管家的示意下,刘阿姨才抹着眼泪退下。 “三少爷,您先洗漱。我就在外面。”周管家留下这句话,便退出了卧室,并带上了门。但叶深知道,他一定守在门外,或者,这屋里依旧有“眼睛”。 他走到浴室,打开热水。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他没有立刻脱衣服,而是站在镜子前,看着水雾中自己模糊的脸,眼神冰冷。 戏,已经开场了。接下来,就是面对叶琛,将这个漏洞百出却又必须 believable 的故事,讲完。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左臂的包扎在衣袖下并不明显。脸上刻意留下的疲惫和惊惶尚未完全褪去。他走出卧室,周管家果然等在外面。 “大少爷请您过去。”周管家侧身引路。 书房。再次踏入这里,叶深的心境与上次离开时已然不同。少了些纯粹的戒备,多了几分冷静的算计。叶琛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正在审阅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叶深身上,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扫过。 “大哥……”叶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后怕。 “坐。”叶琛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情绪。 叶深依言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叶琛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锁定叶深,“订婚宴后,你去哪儿了?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叶深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声音带着颤抖,叙述时而连贯时而破碎,充分表现了一个“受惊过度”、“心绪混乱”的受害者的形象。他讲述自己因订婚宴的变故和对未来的恐惧,心烦意乱,独自离开酒店,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走到了城郊偏僻处。在那里,他遇到了几个面目凶狠、像是流民或流浪汉的人,对方见他孤身一人,衣着光鲜(当时穿着礼服),便围上来抢劫。他反抗,却被殴打,抢走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手机、钱包、甚至外套),还被打伤了手臂和肋下。他趁对方不备,拼命逃跑,躲进了一个废弃的涵洞,又惊又怕,伤处疼痛,又饿又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稍微恢复一点力气,才挣扎着爬出来,一路乞讨、躲藏,好不容易才找了回来…… 他故意将地点说得模糊(“城郊偏僻处”、“废弃涵洞”),将劫匪形象描绘得粗陋(“流民”、“流浪汉”),将过程描述得混乱而充满偶然,完美契合了一个突发惊恐事件受害者的记忆特征。同时,他不断强调自己的“害怕”、“无助”、“后悔”,以及对“给家里添麻烦”的“愧疚”。 叶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剖析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动作。 当叶深讲述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墙上古董挂钟规律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许久,叶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说你被打伤了左臂和肋下,具体伤在何处?让周管家请医生来看看。” “不……不用了,大哥。”叶深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羞惭”和“不安”,“就是些皮外伤和淤青,已经好多了……在、在那个涵洞里,我找到一点干净的布,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真的不用麻烦医生了……” “自己包扎?”叶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还会这个?” “以、以前自己经常受伤,久病成医,胡乱学的……”叶深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叶琛没再坚持请医生,转而问道:“抢劫你的人,有什么特征?还记得吗?或者,你丢的东西里,有什么特别重要的?” 叶深“努力”回想,然后“沮丧”地摇头:“天太黑,我又害怕,记不清他们的脸……好像有个子高点的,有个脸上有疤……东西……东西都丢了,手机,钱包,还有……还有苏老先生给的那块玉佩也不见了……”他适时地露出“痛心”和“后怕”的表情。丢失“清心云魄玉”,可以解释他为何没有主动联系叶家,也能增加故事的可信度。 听到玉佩丢失,叶琛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说什么。他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逃跑的大致方向,涵洞的环境,回来的路线等等。叶深都按照事先的推演和模糊化的原则,一一回答,偶尔表现出“记不清了”的迷茫。 整个问话过程,叶琛的语气始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洞察力,让叶深后背微微渗出冷汗。他必须全神贯注,调动所有的表演能力和心理素质,才能勉强维持住“叶三少”应有的反应,不露破绽。 终于,叶琛似乎问完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叶深,缓缓道:“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不过,城郊流民混杂,那些地方又没有监控,查起来需要时间。你能平安回来,是不幸中的万幸。” “让大哥费心了……”叶深“愧疚”地道。 “这几天,你受惊了,也吃了苦头。”叶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饭,按时换药。刘阿姨会照顾你。没有我的允许,暂时不要离开听竹轩。你的伤,我会让苏逸过来看看,顺便……也让他给你开点安神定惊的药。” 这是变相的“禁足”和监控升级。叶深心中明了,但面上只有“顺从”:“是,大哥,我都听您的。” “另外,”叶琛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父亲下月初三的七十大寿,原本因为你的‘失踪’和订婚宴的波折,家里有些犹豫是否大办。现在你回来了,寿宴照常举行。届时云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林家人也会来。你既然回来了,就是叶家的三少爷,该有的礼数不能缺。这几天,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该给父亲准备一份什么样的寿礼。记住,这不是小事。” 叶宏远的七十大寿!叶深心中一震。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在叶家这样的家族,老爷子的寿宴不仅仅是家庭聚会,更是展示家族实力、协调各方关系、甚至进行权力重新分配的重要场合!叶琛特意提及,显然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给他布置“任务”。 “是,大哥,我明白了。”叶深郑重应下。 “去吧,好好休息。”叶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文件,不再看他。 叶深起身,对着叶琛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在周管家的陪同下,离开了书房。 走出主宅,回到听竹轩的路上,叶深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却沉了下去。 叶琛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那句“我会让人去查”绝非空话。禁足、让苏逸来看诊,既是“关怀”,也是控制和验证。而寿宴,则是一个新的、更加公开和复杂的考验舞台。 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同时,也要开始为寿礼,以及……即将到来的、暗流汹涌的寿宴,做准备了。 寿宴将至,风暴将临。 而他这个刚刚“侥幸”归来的“叶三少”,将不得不再次踏入那华丽而危险的聚光灯下。 只是这一次,他或许可以尝试着,在扮演好既定角色的同时,悄悄地,落下一两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他抬起头,望向听竹轩外那片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竹林。 阳光正好,却驱不散他心底那片越聚越浓的阴影。 寿宴,是舞台,是考验,或许……也会是机会。 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在这盘名为“寿宴”的残局中,走出一步,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有所斩获。 回到听竹轩卧室,他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提醒着他与“老鬼”的交易,以及那个通往更加诡秘世界的入口——“暗渠”。 寿宴在前,“暗渠”在后。 明枪暗箭,接踵而至。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已无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山如黛,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 体内真气,悄无声息地加速流转,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连绵风雨,积蓄着力量。 第52章 贺礼风波 听竹轩重新恢复了“静养”的模式,却与之前的“蛰伏”和“疗伤”又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精心看管、也暗流涌动的紧绷。刘阿姨的照料更加无微不至,一日三餐,汤药补品,准时送到,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周管家每日会“例行”前来“问候”,询问伤势恢复和起居情况,语气恭谨,目光却如同探测仪,不放过叶深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房间内任何可能的变化。书房窗户对面那栋小楼的某个窗户,窗帘似乎拉开的角度比往日更大了一些。 叶深对此心知肚明。他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疲惫虚弱”、“对给家里添麻烦深感愧疚”的归家浪子。大部分时间,他都“虚弱”地躺在床上或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的竹林“发呆”,偶尔“强打精神”翻看几页无关紧要的闲书,对周管家的问话回答得简短而“木然”,对刘阿姨的关怀回报以“勉强”的微笑。左臂的“伤”被他刻意维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肋下也偶尔在动作稍大时蹙起眉头,低声吸气。 私下里,他从未停止过《龟鹤吐纳篇》的修炼,甚至比在“柳树胡同”时更加刻苦。叶家的监控固然严密,但听竹轩毕竟是他名正言顺的住所,只要小心收敛气息波动,修炼时产生的异样微乎其微。真气在持续温养和主动引导下,恢复速度稳定,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尚有差距,但经脉更加通畅,对身体的掌控也越发精微。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牵动明显外伤的前提下,进行一些极其缓慢、幅度极小的肢体拉伸和力量训练,为左臂的彻底恢复做准备。 叶琛提到的寿礼,成了他明面上最“正当”的烦恼和需要“表现”的焦点。叶宏远的七十大寿,对于叶家乃至整个云京上流社会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寿礼不仅关乎孝心、脸面,更是子女在父亲心中地位、在家族中分量的某种隐晦体现。叶琛、叶烁必定会精心准备,力求出彩,或彰显能力,或投其所好。而他这个刚刚“闯祸”归来的三儿子,寿礼若太寒酸,是“无能”和“不孝”;若想出奇制胜,以他“叶三少”的人设和“刚遭劫难”的现状,又显得突兀可疑。 他需要一份“恰到好处”的寿礼。既要符合他“不受宠、财力有限、但有心尽孝”的身份,又要能应付过去,不引起过多注意,最好……还能隐含一些别的用意。 他开始“苦恼”地“思索”寿礼的事情,并在周管家例行问候时,“不经意”地流露出这份“烦恼”。 “周叔,”一次午后,叶深“犹豫”着开口,“父亲寿辰快到了,我这……刚回来,身上东西也丢光了,实在不知道……该准备点什么才好。大哥和二哥他们,肯定都备好了厚礼,我……”他适时地低下头,露出“窘迫”和“不安”。 周管家垂手而立,语气平静:“三少爷有心了。老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寿礼贵在心意。您身体还未痊愈,不必过于劳神。或许……可以想想,有没有什么能体现您独特心意的物件?哪怕不贵重,但能显出您的用心和记挂,也是好的。” 独特心意?记挂?叶深心中微动。周管家这话,看似安慰,似乎也在暗示什么。叶宏远如今最在意什么?无疑是延续生命,治疗沉疴。与“医药”、“养生”、“续命”相关的东西,或许最能投其所好。但这方向太过敏感,也容易与林家、苏老的领域重叠,以他现在的“人设”,贸然涉足风险极高。 “多谢周叔提点,我会……好好想想的。”叶深“感激”地点点头。 就在叶深“苦思”寿礼,暗中加紧恢复的同时,叶琛承诺的“让苏逸来看看”也兑现了。 苏逸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来到听竹轩的。他依旧背着那个古朴的药箱,穿着素净的白大褂,清秀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但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探究。 “叶深少爷,听说您回来了,还受了伤,爷爷和我都很担心。”苏逸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说道,“让我先看看您的伤处。” 叶深顺从地解开衣襟,露出肋下已转为淡褐色的淤痕和左臂的包扎。苏逸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诊了许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眼神中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叶深少爷,”苏逸收回手,看着叶深,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讶异,“您的脉象……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了!虽然气血仍有亏损,经脉也略有滞涩,但根基稳固,心脉强健,肝肾之气复苏之速,简直……简直不可思议!而且,您体内那股自行凝聚的生机元气,似乎比上次更加凝练、壮大了一些。这绝非寻常惊吓外伤、数日颠沛所能解释的。您……您失踪这几日,是否另有奇遇?或者,服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物?” 果然!苏逸的医术感知,远超寻常医生。他不仅看出了叶深恢复速度的“异常”,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真气(生机元气)的增强!叶琛让苏逸来,恐怕诊伤是假,验证他“失踪”说辞、探查他恢复“异常”的真相,才是真! 叶深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奇遇?药物?没有啊……苏大夫,我那天被打劫后,又惊又怕,躲在一个又黑又冷的破洞里,又饿又痛,迷迷糊糊的,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后来稍微有点力气,就拼命找水喝,还、还在洞边找到几棵野草,嚼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又苦又涩,但吃了之后,好像……好像没那么冷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难道,是那些野草?” 他再次将一切推给“未知的野草”和“绝境中的求生本能”,符合“叶三少”无知又倒霉的人设,也给了苏逸一个看似合理的、指向“误食奇草”的解释方向。 “野草?”苏逸眼睛一亮,追问道,“什么样的野草?叶形、颜色、气味如何?您还记得吗?” 叶深“努力”回忆,用手比划着,描述了几种常见的、但可能具有微弱活血化瘀或镇痛效果的野外植物特征,混杂在一起,说得含糊不清。 苏逸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沉思,最后叹道:“若真是误食了某些罕有的、具有强效固本培元之能的野生药材,倒也不是不可能。天地造化,玄奇莫测。只是……这也太过巧合凶险了。叶深少爷,您这次真是福大命大。不过,您体内元气虽复,但损耗依旧,经脉也需细细调养。我再为您行一次针,固本培元,疏通瘀滞。另外,爷爷得知您平安归来,也很是挂念,让我带了新的‘益气安神散’来,您按时服用,对稳固心神、加速恢复大有裨益。” 说着,他取出银针,又拿出一个比之前更加精致小巧的碧玉药瓶。 针灸的过程,叶深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苏逸引导的那股温和“经气”与自己真气的隐隐呼应。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地收敛自身真气,只表现出被动的接受和微弱的“配合”,以免被苏逸察觉更多异常。苏逸下针时极为专注认真,似乎也想通过这次针灸,更深入地探查叶深体内的状况。 针灸完毕,苏逸留下药散,又叮嘱了一番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去。临走前,他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叶深少爷,老爷子的寿宴,我们林家也会到场。爷爷说,许久未见您,到时正好可以再为您复诊一次。” 林家也会到场!而且苏老点名要见他!这既是“关怀”,也可能意味着更进一步的审视,甚至……是林家对“叶家三少”价值的一次重新评估。 送走苏逸,叶深握着那瓶冰凉的碧玉药瓶,心绪起伏。叶琛的审视,苏逸的探查,寿礼的压力,林家的关注……各方视线正在以这场寿宴为焦点,迅速汇聚过来。 他必须尽快解决寿礼的问题,同时也要为应对寿宴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苦思冥想”寿礼,偶尔会在刘阿姨的陪伴下,在听竹轩的小院里“散步”透气,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些生长在墙角石缝、或是移植来的观赏竹木。 就在寿宴前五天,一个看似偶然的“发现”,为他提供了灵感。 那日下午,他在小院廊下“发呆”,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丛生长得格外茂盛、叶片青翠欲滴、隐隐透着玉石般光泽的“紫竹”上。这种竹子是名贵观赏竹,据说有安神静气之效,听竹轩的名字也源于此竹。他“忽然想起”,似乎听已故的生母苏婉提过,早年外祖父(苏婉的父亲,一个落魄文人兼业余药师)曾用一种特殊方法,将这种紫竹的嫩芯,配合几味温和药材,炮制成一种“紫玉养心茶”,长期饮用,有宁心安神、调和气血的养生功效,尤其适合年老体虚、心神耗损之人。 这简直是为叶宏远“量身定做”的寿礼思路!材料现成(听竹轩就有紫竹),成本低廉(只需一些辅助药材和手工),寓意吉祥(竹报平安,紫气东来),又暗含“孝心”(源自母亲记忆),更关键的是,与“医药养生”相关,却又不触及核心的“续命”领域,不会过分扎眼,也符合他“财力有限但用心”的处境。 他立刻将这个想法“兴奋”地告诉了周管家,并“恳切”地表示,想亲自去采摘紫竹嫩芯,并请教府里的老药工,学习炮制方法,亲手为父亲制作这份寿礼。 周管家听完,仔细看了看那丛紫竹,又看了看叶深脸上“期待”又“忐忑”的表情,沉吟片刻,点头道:“三少爷有此孝心,甚好。这紫竹是老爷当年亲自移栽,寓意深远。您想亲手炮制,更是难得。老奴稍后便去安排,让药房的老姜头协助您。需要什么药材,也尽管开口。只是您伤体未愈,采摘炮制时,务必量力而行,不可过于劳累。” 计划顺利通过。叶深心中稍定。他开始“兴致勃勃”地为寿礼做准备。每日清晨,在刘阿姨或周管家指派的仆役“陪同”下,去院中挑选、采摘最鲜嫩的紫竹芯。然后去叶家附属的小药房,在一位寡言少语、但手脚麻利的老药工姜伯指导下,学习如何处理竹芯,挑选搭配的几味常见温和药材(如茯苓、百合、莲子心等),并尝试用最传统的炭火、砂锅慢慢烘炒、炮制。 过程繁琐,需要耐心。叶深“学”得很认真,也“做”得很笨拙,时常“不小心”烫到手,或者将竹芯炒焦,引来姜伯无奈的摇头和刘阿姨心疼的惊呼。但他“坚持”要“亲手”完成。这符合他想“尽孝”却又“能力不足”的人设,也能很好地解释他为何“频繁”前往药房,并在那里消耗大量时间——那里人多眼杂,但也是暂时脱离听竹轩封闭环境、观察叶家内部情况的一个窗口。 更重要的是,在药房,借着请教药材药性的机会,他能“无意中”接触到更多药材,甚至瞥见一些药房往来的记录和单据,虽然看不到核心,但也能对叶家日常用药和可能的一些隐秘交易(比如为叶宏远搜寻特殊药材)有管中窥豹的了解。他甚至“好奇”地询问姜伯,府里是否有一些年份久远、药性特殊的“老药”或“古方”,姜伯通常只是摇头不语,但有一次,在叶深“不经意”提到母亲苏婉似乎提过某种罕见药材时,姜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虽然很快掩饰过去,却让叶深记在了心里。 寿宴前三日,叶深的“紫玉养心茶”终于在一次次“失败”和“重来”后,勉强做出了几小罐“成品”。茶叶呈暗紫色,带着竹叶清香和淡淡的药味,品相一般,但心意十足。他“珍而重之”地将茶叶用特制的青瓷小罐装好,系上红绸,准备作为寿礼。 然而,就在他以为寿礼风波可以暂告一段落,只需静待寿宴来临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却将他和这份看似“无害”的寿礼,再次推向了漩涡中心。 寿宴前两日,傍晚。叶深正在听竹轩内,最后一次检查装好的茶叶罐,周管家脸色凝重地匆匆而来。 “三少爷,”周管家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急促,“老爷请您立刻去主宅书房一趟。大少爷和二少爷也在。” 叶深心中咯噔一下。这个时间,叶琛和叶烁同时被叫到书房,绝非寻常。难道自己“失踪”的事有了新发现?还是寿礼出了什么问题? “周叔,可知是什么事?”叶深“不安”地问。 周管家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似乎……与府库失窃有关。老爷很是动怒。您……去了就知道了,万事谨慎。” 府库失窃?叶深心头疑云大起。叶家府库看守森严,怎么会轻易失窃?而且,失窃为何要叫他去?难道怀疑与他有关?还是……有人借此做文章,针对他? 他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跟着周管家,快步朝着主宅书房走去。 一路上,他大脑飞速运转。府库失窃,在这个节骨眼上,太过蹊跷。失窃了什么?是否与他,或者与寿礼有关?叶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叶琛的态度如何? 踏入书房,气氛果然凝重得如同冻结。叶宏远并未坐在书桌后,而是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加蜡黄灰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叶琛侍立在侧,面色沉静,但眼神冷冽。叶烁则站在另一侧,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和阴冷,目光如同毒蛇般扫向刚进门的叶深。 书房中央的地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空锦盒和一堆凌乱的账册。一个穿着管家服饰、但并非周管家的中年男子,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亲,大哥,二哥。”叶深上前,依礼问候,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安”。 叶宏远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叶深,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孽障!跪下!” 叶深心头一凛,没有犹豫,依言跪下。他能感觉到叶烁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意,以及叶琛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说!你近日频繁出入药房,都干了些什么?!”叶宏远厉声喝问,因为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 果然与药房有关!叶深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惶恐”和“委屈”:“父亲息怒!儿子……儿子只是去药房,请教姜伯,学习炮制给您的寿礼……‘紫玉养心茶’……绝无任何不轨之举啊!周叔和姜伯,还有药房的其他人都可以作证!” “寿礼?”叶烁在一旁阴恻恻地开口,“三弟,你倒是孝顺。不过,你这寿礼的‘材料’,恐怕不那么干净吧?” “二哥何出此言?”叶深“惊愕”地看向叶烁。 叶烁上前一步,指着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空锦盒,冷笑道:“父亲,大哥,你们看!药房老库的账册清清楚楚记载,库中珍藏的一株百年份的‘老山参’、一支五十年的‘野山灵芝’,还有几两珍贵的‘血竭’和‘麝香’,就在这几日不翼而飞!而三弟,偏偏就在这几日,以炮制寿礼为名,频繁出入药房,甚至多次单独向姜伯打听库中老药的存放和药性!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我看,分明是他假借制茶之名,行偷盗之实,窃取府库珍药,要么是拿去变卖填补亏空,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叶深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叶烁这是要借府库失窃,将他彻底钉死在“盗窃”和“不孝”的耻辱柱上!在父亲七十大寿前夕,儿子盗窃府库珍药,这不仅是品行问题,更是对父亲权威的严重挑衅和诅咒!一旦坐实,他不仅在叶家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家法严惩,扫地出门! “二哥!你血口喷人!”叶深“激动”地反驳,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百年山参、野山灵芝!我去药房,只是为了炮制最普通的紫竹芯和常见药材!姜伯可以作证!我从未打听过库中老药,更别说偷盗了!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叶烁嗤笑,“三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药房这几日只有你频繁出入,且有单独接触库房区域的机会!账册在此,库房空空,不是你,难道还是看守库房多年的老姜监守自盗?他可是府里的老人了,一向忠心耿耿!” 跪在地上的那个管家(似乎是负责府库的)也连连磕头,哭诉道:“老爷,大少爷,小的冤枉啊!库房钥匙一向由小的贴身保管,从未离身!这几日,除了三少爷以炮制寿礼为名,在姜伯陪同下靠近过库房区域,再无他人接近!那几味珍药,是预备给老爷配药用的,如今不翼而飞,小的……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他将矛头也隐隐指向了叶深。 形势急转直下,对叶深极为不利。叶烁准备充分,人证(管家、可能被收买或胁迫的姜伯?)、物证(失窃的珍药、账册)、动机(他“刚遭劫难”,可能“手头拮据”或“心怀怨愤”)似乎俱全。 叶宏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叶琛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三弟,你说你不知情,也从未打听过库中老药。那么,你炮制寿礼,除了紫竹芯,还用了哪些药材?可都有记录和剩余?” 叶深心中一凛。叶琛这是在给他解释的机会,也是在验证。他立刻“努力回想”,报出了茯苓、百合、莲子心等几种常见药材的名字,并说道:“这些药材,都是儿子请周叔从公中支取,或是在姜伯指导下从药房公开的药材柜中称取的,皆有记录可查!而且,儿子炮制时,刘阿姨和药房的学徒小五都在旁帮忙,可以证明儿子所用只有这些常见药材!” 他特意提到了刘阿姨和学徒小五,这两人相对“中立”,且刘阿姨是周管家安排的人,小五是药房底层,不太可能被叶烁轻易收买。 “哦?”叶琛看向跪在地上的府库管家,“三少爷所说的这些药材,可在失窃之列?” “回、回大少爷,不、不在……”管家额头冷汗涔涔。 “那库中失窃的珍药,除了账册记录,可还有其他特征?比如,盛放的盒子,是否有特殊标记?药材本身,有无独特之处?”叶琛继续问,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叶烁。 叶烁脸色微微一变。 管家连忙道:“有、有的!那株百年老山参,用的是紫檀嵌螺钿的盒子,盒底有叶家特有的暗记。野山灵芝是放在一个阴沉木匣里,匣子有暗锁。血竭和麝香,是用特制的锡罐密封,罐口有火漆印!” “这些东西,现在何处?”叶琛问。 “不、不知……”管家伏地。 叶琛点了点头,看向叶深:“三弟,你炮制寿礼的场所,除了药房公开区域,可还去过其他地方?比如……你的听竹轩?” 叶深“茫然”摇头:“没有,所有工序都在药房完成,茶叶也是在那里装罐。听竹轩只有这几罐成品。” “既然如此,”叶琛转向叶宏远,微微躬身,“父亲,此事尚有疑点。三弟所用药材与失窃珍药不符,炮制场所公开,且有旁人见证。仅凭出入记录和猜测,难以断定是三弟所为。况且,库房重地,若三弟真有窃心,为何只窃取几味特定珍药,而对库中其他财物视若无睹?这不合常理。依儿子看,此事还需细查,库房看守、账目、甚至府内外近期是否有异常药材流通,都需一并排查。在查清之前,不宜妄下论断。” 叶琛的话,有理有据,既没有完全偏袒叶深,也没有被叶烁带偏节奏,而是将事件重新拉回了“调查”的轨道。这既符合他“家主”的立场,也暂时保住了叶深,没有让叶烁的陷害立刻得逞。 叶宏远喘着粗气,看了看叶琛,又狠狠瞪了叶深和叶烁一眼,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嘶哑道:“查!给……给我查清楚!寿宴之前,必须有个交代!滚……都给我滚出去!” 叶琛示意周管家将跪地的府库管家带下去,然后对叶深和叶烁淡淡道:“你们也先回去。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离开各自院落,随时听候传唤。” 叶烁不甘地瞪了叶深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深“惊魂未定”地站起身,对叶琛“感激”地看了一眼,也低着头,跟着周管家离开了书房。 走出主宅,冰冷的夜风一吹,叶深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好险!叶烁这一手,又快又狠,若非叶琛保持了几分理智,他今天恐怕难以脱身。 但危机并未解除。叶琛说要查,就一定会查。叶烁既然敢动手,必然留有后手。那几味失窃的珍药,到底在哪里?叶烁是想在搜查听竹轩时“人赃并获”?还是另有阴谋? 还有两天,就是寿宴。 贺礼尚未送出,风波已然骤起。 这盘围绕着寿礼、府库、乃至叶深命运的残局,因为叶烁的悍然落子,骤然变得凶险万分。 叶深走回听竹轩的脚步,缓慢而沉重。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贺礼风波”中,找到破局之法,保住自身,甚至……反击。 第53章 礼单玄机 书房问话后的听竹轩,空气里那股被监视的紧绷感,几乎凝为实质。刘阿姨送来的饭菜依旧温热精致,但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躲闪,手脚也比平日更加轻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周管家不再亲自过来,只派了一名沉默寡言、目不斜视的年轻仆役,每日早晚两次,在门外“恭听”叶深有无吩咐,顺便“确认”他仍在房中。院外巡逻的脚步声似乎也密集了些,间隔时间毫无规律。 叶琛的“禁足令”并未明确撤消,叶深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听竹轩小楼内。他尝试过“无意”提起想去院中透透气,或者再去药房看看炮制的茶叶是否需要调整,都被门外那位仆役以“大少爷吩咐,为免再生事端,请三少爷安心静养”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来。 叶烁显然在等,等一个能将“盗窃”罪名钉死的机会。叶琛则在查,查失窃真相,也在查他这个“三弟”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叶宏远的寿宴如同一座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也让这府库失窃的阴云,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叶深表现得异常“安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卧室或书房,要么“呆坐”窗前,要么“胡乱”翻着书,脸上维持着那种混合了“后怕”、“委屈”和“茫然”的神情,偶尔会对着那几罐“紫玉养心茶”发呆叹气,仿佛在担忧这份“孝心”是否还能送出去。饮食睡眠,都刻意显得“不规律”和“食欲不振”,符合一个“被怀疑”、“心绪不宁”的“受冤者”的状态。 私下里,他却从未停止过思考和准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修炼是恢复和提升实力的唯一途径。他利用一切独处的时间,更加专注地运转《龟鹤吐纳篇》。或许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也或许是之前积累的厚积薄发,真气增长的速度比在“柳树胡同”时竟又快了半分,对经脉的冲刷和对伤处的温养效果也越发明显。左臂的酸麻感日益减轻,肋下的钝痛几乎消失,丹田那缕真气越发凝实,运转间带着一种内敛的、源源不绝的生机。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些细微经络,正在真气的反复冲刷下,被悄然拓宽、加固。 实力的恢复,带来的是更清晰的头脑和更敏锐的感知。他不仅能“感觉”到门外那名仆役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能隐约“听到”更远处,院墙外巡逻守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得极低的交谈声片段。这些零碎的信息,被他像拼图一样收集起来,试图拼凑出叶家内部,尤其是针对他这件事的最新动向。 然而,府库失窃的具体调查进展,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透到听竹轩。叶深知道,这是叶琛在控制信息,也是在施加压力。真正的风暴,恐怕要等到寿宴前后才会爆发。叶烁不会善罢甘休,叶琛的耐心也有限。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找到破局的关键。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出现。 寿宴前一日,傍晚。那名守门的年轻仆役,在送来晚餐食盒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就走,而是迟疑了一下,从食盒底层,极其隐蔽地,抽出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飞快地塞到了叶深手中,同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周管家让小的交给您,阅后即焚。”说完,他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叶深心中剧震!周管家?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叶琛授意的某种安排? 他没有立刻打开纸条,而是先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摆好,做出准备用餐的样子,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不大,纸质普通,上面的字迹是周管家特有的、工整中带着一丝刻板的蝇头小楷。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三少爷钧鉴:府库失窃案,大少爷已着人密查。窃物似已流出府外,线索指向城西‘回春堂’及城南黑市。二少爷近日与旁支三房、五房走动频繁。另,寿礼单已拟定,您之‘紫玉养心茶’列于末席,备注‘三子深敬献,亲手炮制’。老太爷处,大少爷已代为转圜,暂未表态。寿宴在即,望慎言谨行,静待分晓。阅后即焚。周安。” 信息量巨大! 第一,叶琛果然在查,而且查到失窃的珍药可能已经流出了叶府,流向是城西“回春堂”(叶家参股的药材商行?)和城南黑市!这说明窃贼很可能是内外勾结,且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快速变现或转移。这大大降低了是叶深临时起意、监守自盗的可能性(他没有渠道和能力这么快将东西弄出去),反而加重了叶烁或者其他内部人员策划的嫌疑。 第二,叶烁果然在串联旁支!三房、五房,在叶家旁系中颇有势力,与叶宏远血缘较近,也对主家产业有所觊觎。叶烁与他们勾结,目的不言而喻,很可能想在寿宴上,或者在府库失窃这件事上,联合发难,打击叶琛的权威,或者进一步坐实叶深的“罪名”,甚至……有更深的图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礼单!他的“紫玉养心茶”被列在了礼单的“末席”!所谓“末席”,并非指送礼顺序,而是指在众多贺礼中,被归于最不起眼、最不重要的那一档。这显然不符合他“儿子”的身份,哪怕是不受宠的儿子。这更像是某种刻意的贬低和暗示,很可能是叶烁运作的结果。备注“亲手炮制”,看似褒奖其用心,实则更凸显了礼物的“廉价”和“寒酸”,在众多奇珍异宝中,会显得格外扎眼和“丢人现眼”。这无疑是叶烁为他准备的、另一重公开的羞辱! 但叶琛“已代为转圜”,叶宏远“暂未表态”,这又留下了变数。叶琛为何要“转圜”?是真的顾念兄弟情分(可能性极低),还是不想在寿宴前闹得太难看,影响叶家体面?叶宏远的“暂未表态”,是默许了这种安排,还是在等待什么? 周管家冒险传递这个消息,用意何在?是叶琛授意,敲打他,让他“慎言谨行”?还是周管家自己,在多方博弈中,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立场,或者说……投资? 叶深无暇细究周管家的动机。他将纸条上的内容牢牢记住,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然后,他走到屋内唯一能生火的炭盆边(天气渐凉,刘阿姨已备好),将纸条凑到微弱的炭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坐回桌边,看着面前精致的饭菜,却毫无食欲。礼单的“末席”,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这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这是在寿宴这个公开场合,对他“叶三少”身份和价值的公开否定与贬低。如果他就此“认命”,那么以后在叶家,在云京,他将彻底沦为笑柄,再无任何分量可言。 不能坐以待毙。叶烁要借礼单羞辱他,打击他,那他……或许可以在这份礼单上,做些文章? “紫玉养心茶”本身确实廉价普通,但“亲手炮制”却可以成为另一重解读。如果……这“亲手炮制”的过程中,隐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对叶宏远病情或许有益的“特殊”之处呢?比如,他“误食”的“奇草”药性残留?或者,他修炼出的那丝微弱真气,在炮制过程中,无意中“浸润”了茶叶?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叶深脑海中的迷雾!可行!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叶宏远最在意什么?是健康和寿命。任何一丝可能对他病情有利的“希望”,哪怕再渺茫,都会引起他的关注。而叶深“失踪”归来的“奇遇”和“异常恢复”,叶宏远必然有所耳闻。如果能在寿礼上,巧妙地引导这种联想…… 当然,不能直接宣称茶叶有“神效”,那太过刻意,也容易引来质疑和更深的探查。他要做的,是“暗示”,是留下一个“可能性”,一个“引子”。具体的“效果”,可以让茶叶本身去“证明”,也可以留给叶宏远和他身边的“有心人”(比如苏老)去“发现”和“联想”。 关键在于,如何在不修改礼单、不动茶叶本身的前提下,在呈送礼物的环节,或者在寿宴的某个“恰当”时机,将这种“暗示”传递出去,并且显得自然、不刻意。 他需要帮手。至少,需要一个能帮他传递“信息”的人。刘阿姨?她胆小怕事,未必敢,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场合。周管家?太过精明,立场不明。叶琛?绝无可能。 他想起了苏逸。苏老对他“感兴趣”,苏逸是苏老的耳目,也是林家与叶家联姻的纽带之一。而且,苏逸懂医,能“看”出他身体的“异常”,或许也更能“理解”他炮制的茶叶中可能蕴含的“不同”。在寿宴那种场合,作为林家代表和苏老传人的苏逸,是少数几个有可能、也有“资格”在叶宏远面前,对一份寿礼“随口”点评几句的人。 但如何接触苏逸?他现在被“禁足”,根本无法离开听竹轩。直接传信?风险太大,也容易被拦截曲解。 或许……可以从那几罐茶叶本身入手?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拿起那几罐已经封装好的“紫玉养心茶”。青瓷小罐,红绸系口,朴实无华。他打开其中一罐,浓郁混合的竹叶清香和淡淡药味扑鼻而来。他捻起一小撮茶叶,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茶叶呈暗紫色,形态不算完美,但色泽均匀。他尝试着,将体内那缕真气,缓缓引导至指尖,然后极其轻微、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附着在掌心的几片茶叶上。 过程很微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他不敢注入太多,生怕改变茶叶性状,引人怀疑。只是让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他自身真气特有生机韵律的“气息”,如同最淡的薄雾,轻轻“包裹”了一下那几片茶叶,然后迅速收回。 做完这个,他将这几片茶叶单独取出,用一小块干净的白棉纸包好,塞回罐中,放在最上层。然后,他将罐子重新封好。 这只是第一步,一个极其微弱的“标记”。这丝气息太淡,常人甚至苏逸都未必能察觉,但若叶宏远身边真有对“气”敏感的高手(比如叶琛?或者叶家隐藏的能人?),或者苏老亲自查看,或许能捕捉到一丝异常。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姿态”,一个他叶深“做过手脚”的心理暗示。一旦有人(比如叶烁)想在寿礼上做文章,检查茶叶,这微弱的异常或许会成为意外的“伏笔”。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将“茶叶可能因他‘奇遇’而有些许不同”这个信息,更明确地传递给苏逸。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凝神。他不能用自己平时的字迹,太容易辨认。他回忆着原主记忆中,那手不算难看、但略显虚浮花哨的字体,刻意模仿,开始书写: “苏大夫台鉴:前日承蒙诊治,感激不尽。近日静养,忽忆及当日洞中所食‘野草’,其形其味,与《百草拾遗》残卷中提及的‘地涌金莲’幼苗有六七分相似,此物性温,有固本培元、安神定惊之效,然极为罕见,小子不敢确定。炮制寿茶时,心思恍惚,或混入一二当时沾染气息之普通药草,未知是否会影响茶性,心中忐忑。寿宴在即,冒昧请教,万望苏大夫得暇时,能为小子一观此茶,以免孝心反成贻误。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叶深 敬上” 这封信,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他“异常恢复”的可能原因(误食疑似“地涌金莲”的野草),又为他炮制的茶叶“可能沾染奇异药性”埋下了伏笔,还巧妙地将“鉴定”茶叶的请求,以“担心影响茶性、贻误孝心”的“惶恐”姿态提了出来,合情合理。信中提到《百草拾遗》残卷,更是增加了一丝“可信度”,也暗示了他并非对医药一窍不通(符合母亲出身“没落医家”的背景)。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确认没有明显破绽,然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如何送出去,是个难题。直接交给守门仆役,必然会被叶琛或叶烁的人截获。 他想了想,将那封信用一小块油纸包好,塞进了其中一罐茶叶的红绸系口内侧,一个非常隐蔽、但不难发现的位置。然后,他将这罐做了“标记”和“藏信”的茶叶,单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接下来,他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自然而然”地,将这罐“特别的”茶叶,送到苏逸手中的机会。 机会,在寿宴当天的清晨,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到来。 天刚蒙蒙亮,听竹轩外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有不少人走动,低声交谈,还有搬动东西的声音。很快,周管家亲自来到了听竹轩外,隔着门,声音比往日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恭敬: “三少爷,老太爷寿辰,吉时将至。各房少爷、小姐,需前往主宅正厅,依序向老太爷叩拜贺寿,呈献寿礼。请您准备一下,稍后老奴引您过去。” 终于来了!叶深精神一振。他快速换上了一套相对庄重、但依旧素净的月白色长衫(符合他“守孝”、“低调”的处境),将左臂的袖子整理得稍显宽松,遮掩住包扎。然后,他拿起书桌上那罐“特别的”茶叶,又看了看另外几罐,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拿了这一罐,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周管家垂手而立,身后跟着两名目不斜视的健仆。周管家的目光在叶深手中的茶叶罐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侧身道:“三少爷,请。” “有劳周叔。”叶深点点头,捧着茶叶罐,跟在周管家身后,走出了听竹轩。 清晨的叶家老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仆役们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食物的香气。但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是那些明里暗里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叶深能感觉到,自己如同行走在聚光灯下,每一步都备受关注。 来到主宅正厅外的回廊,已经有不少叶家子弟等候在此。大多是旁支的年轻一辈,个个衣着光鲜,手捧锦盒,低声谈笑。看到叶深到来,谈笑声顿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聚焦在他身上那套过于素淡的衣衫,以及手中那罐毫不起眼的青瓷茶叶罐上。惊讶、鄙夷、嘲弄、同情……种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 叶深垂着眼,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走到回廊角落,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他能感觉到,叶烁就在不远处,被几个旁支子弟簇拥着,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而戏谑的目光打量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叶琛尚未出现,想必是在内厅陪同叶宏远。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叶深而言,却仿佛格外漫长。他需要观察,需要判断。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神情、互动,以及他们手中或身后仆役捧着的寿礼。锦盒大小不一,包装华美,显然都价值不菲。相比之下,他手中的茶叶罐,寒酸得刺眼。 就在吉时将至,内厅传来司仪清亮嗓音,准备唱名请各位少爷小姐入内拜寿时,回廊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苏逸一身淡青色长衫,背着药箱,在一位叶家老管事的陪同下,匆匆走来。他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当看到角落里的叶深,尤其是他手中那罐茶叶时,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对着引领的老管事低声说了几句。 那老管事点点头,快步走到叶深面前,微微躬身:“三少爷,苏大夫奉林老之命,前来为老太爷请平安脉,正好路过。苏大夫说,想起前日为您诊脉时,提及您正在炮制寿茶,林老对养生茶道颇有心得,特让苏大夫顺便看看,若是方便的话。” 来了!叶深心中一定,这自然是周管家或者叶琛(更可能是叶琛,为了控制局面)安排的结果,给了苏逸一个“顺理成章”接触他和茶叶的机会。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苏逸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有劳苏大夫,有劳林老挂心。这便是小子胡乱炮制的‘紫玉养心茶’,正要献于父亲,心中正自忐忑,能得苏大夫指点,实在感激不尽。”说着,他将手中的茶叶罐,双手递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叶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其他旁支子弟也露出了好奇、玩味的神情。 苏逸神色如常,双手接过茶叶罐,入手微微一沉。他并未立刻打开,只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他点了点头,温声道:“香气清雅,隐有竹韵药香,配伍似有古方遗意。三少爷有心了。”他没有多做评价,只是将茶叶罐交还给旁边一名叶家仆役(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吩咐道:“仔细收好,稍后与三少爷的寿礼一并呈上。” “多谢苏大夫。”叶深再次道谢,心中却是一松。苏逸那瞬间的讶异,他捕捉到了!看来,他那丝微弱的真气“标记”,或者茶叶本身因他“奇遇”传言而带来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更重要的是,苏逸那句“隐有古方遗意”和“有心了”,虽然含糊,但在这种场合,由他这个林家传人口中说出,无疑是为这份“寒酸”的寿礼,披上了一层“雅致”、“有心”、“或许暗藏玄机”的微妙外衣。这与他信中暗示的“可能沾染奇异药性”形成了呼应。 叶烁的脸色阴沉了下去,显然没料到苏逸会突然出现,还说了这么几句不咸不淡、却又颇具分量的话。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内厅司仪高亢的唱名声响起:“吉时到——请各位少爷、小姐,依序入内,为老太爷贺寿——” 寿宴的序幕,正式拉开。 而叶深,捧着那罐经过苏逸“鉴评”的茶叶,跟随着人流,踏入了那间注定不会平静的正厅。 礼单玄机,已然布下。 接下来,就看这罐“紫玉养心茶”,能否在接下来的“当众发难”和“舌·战群亲”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了。 第54章 当众发难 叶家正厅,灯火辉煌,映照着满堂锦绣与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或忐忑的脸。空气里浓郁的名贵香料气息,也压不住那无声流淌的、名为“权力”与“算计”的暗流。叶宏远身着暗红色团寿纹的锦袍,端坐在主位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背后是巨幅的“松鹤延年”缂丝屏风。他脸上施了薄粉,掩盖了过分的病容,但深陷的眼窝和蜡黄的脸色,依旧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气。唯有那双微微耷拉着的眼睛,偶尔开阖间,闪过的精光,提醒着众人,这位执掌叶家数十年的老人,哪怕已至风烛残年,依旧拥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权与洞悉人心的能力。 叶琛侍立在叶宏远左下手,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衣香鬓影、贺声盈耳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叶烁则站在另一侧稍远些的位置,一身绛紫色绣金纹的唐装,衬得他面色更加红润,眼神顾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与隐隐的亢奋,目光不时扫过厅中众人,尤其是在叶深和他那罐被仆役放在堆积如山的贺礼最边缘、毫不起眼的青瓷茶叶罐上停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拜寿仪式依序进行。叶家子侄、旁支近亲,按照亲疏长幼,一一上前,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厅中跪下,叩首,献上贺礼,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仆役高声唱和着礼单,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或为古玩字画,或为玉石珍奇,或为产业地契,引来阵阵低低的惊叹和奉承。叶宏远大多只是微微颔首,由身旁侍立的管家或叶琛代为收下,偶尔对一两件合心意的,会开口问上一两句,声音嘶哑,却让献礼者激动不已。 叶深排在靠后的位置,几乎是嫡系子弟的末尾。轮到他时,厅中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他那一身过于素淡的月白长衫,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晦气”。而他手中那罐被仆役重新捧过来的、小小的青瓷罐,在周围那些描金绘彩、镶珠嵌玉的巨大礼盒映衬下,更显寒酸可怜。 他缓步上前,在猩红地毯上跪下,双手将青瓷罐举过头顶,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不肖子叶深,叩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谨献亲手炮制‘紫玉养心茶’一罐,愿父亲松柏长青,安康永泰。”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随即,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 “紫玉养心茶?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亲手炮制?就他?别是胡乱弄点树叶子吧?” “啧啧,到底是上不得台面,这种场合,就送这个?也忒寒碜了。” “听说前几日府库失窃,不会是把钱都败光了吧?哈哈……” “小声点,没看老太爷脸色不好看么……” 叶烁嘴角的冷笑几乎要咧到耳根,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叶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表情。叶宏远浑浊的目光落在叶深头顶,又缓缓移向他手中的青瓷罐,久久没有言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力。 跪在地上的叶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保持着双手举罐的姿势,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仿佛对周围的议论毫无所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叶宏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听不出喜怒:“紫玉养心茶?这名字,倒是雅致。是你自己想的?” “回父亲,”叶深低着头,恭敬答道,“是儿子翻阅母亲留下的杂记,偶然看到外祖父曾用紫竹嫩芯配药,有安神养心之效,便斗胆尝试炮制,借‘紫气东来、竹报平安’之意,取名‘紫玉养心茶’,技艺粗陋,还请父亲恕罪。” 他将茶叶的来历引向已故的母亲苏婉和外祖父,既解释了来源,也带上了一层“追思慈母”、“传承家学”的温情色彩,合情合理。 叶宏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对旁边的管家挥了挥手。管家立刻上前,从叶深手中接过那罐茶叶,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张专门摆放贺礼的长案上,位置……依旧是边缘角落,与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相比,毫不起眼。 叶深叩首,起身,退到一旁。整个过程,平静得近乎麻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戏肉”,还在后面。 果然,就在管家准备继续唱念下一位献礼者时,叶烁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叶宏远躬身行礼,朗声道:“父亲,诸位叔伯兄弟都在,趁着今日吉庆,儿子有件事,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也请父亲和各位做个见证,以免有人心怀叵测,损了我叶家清誉,更在父亲寿辰之际,行那等不孝不悌、令人发指之事!” 他的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厅中所有低语,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叶深。来了!叶烁终于要发难了! 叶宏远眼皮抬了抬,看向叶烁,声音依旧平淡:“何事?” 叶烁直起身,猛地转身,戟指叶深,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和“痛心疾首”:“父亲!儿子要揭发的,正是三弟叶深!他假借为父亲炮制寿礼为名,行偷盗府库珍药、中饱私囊之实!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更在父亲寿辰之际,献上这不知所谓的‘茶叶’,企图蒙混过关,简直是对父亲的莫大侮辱,对我叶家门风的严重玷污!” 哗——!厅中瞬间一片哗然!虽然早有风闻,但叶烁如此当众、如此严厉地指控,还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偷盗府库珍药?还是在寿礼中做手脚?这罪名若是坐实,叶深就彻底完了! 叶深心头一沉,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震惊”、“茫然”和“委屈”到极点的表情,声音颤抖:“二哥!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曾偷盗府库珍药?这茶叶是我亲手采摘、亲手炮制,绝无虚假!你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 “污蔑?”叶烁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这是药房老库的账册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载,就在你频繁出入药房、假意炮制寿礼的这几日,库中珍藏的百年老山参、五十年野山灵芝、血竭、麝香等数味珍贵药材不翼而飞!而这些药材,恰恰都是父亲日常调理所需,甚至有些是预备在寿宴后为父亲配制的秘方主药!时间、地点、动机,无一不指向你!你还敢狡辩?!” 账册摔在地上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正厅中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摊开的账册上,又看向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叶深。 叶宏远的脸色,在听到“预备在寿宴后为父亲配制的秘方主药”时,终于变了,那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向叶深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杀意!对他而言,什么偷盗、什么家产都是次要的,但涉及到他“续命”的药材,那就触犯了他的逆鳞! “父亲!”叶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仿佛绝望到了极点,“儿子冤枉!儿子真的没有偷盗!儿子去药房,只是为了炮制茶叶,所用皆是紫竹芯、茯苓、百合等寻常药材,周管家和药房姜伯皆可作证!儿子从未靠近过库房,更不曾打听过什么珍药!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儿子于死地啊!求父亲明察!” “栽赃陷害?”叶烁步步紧逼,厉声道,“谁能为你作证,你从未靠近库房?姜伯年事已高,耳目昏花,被你蒙蔽也未可知!至于周管家,他事务繁忙,岂能时时看着你?账册在此,失窃的药材价值连城,且是父亲急需之物!你若不是贼,那药材难道自己长了翅膀飞了?还是说,你有同伙,里应外合?!” 他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可能“协助”叶深的周管家,或者暗示叶深有外援,用心极其歹毒。 叶深“哑口无言”,只是伏地“哽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罪名击垮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厅中的骚动:“二弟,仅凭账册出入记录和时间巧合,就断定三弟偷盗,未免武断。父亲调理所需珍药失窃,确是大事,但正因事关重大,更需证据确凿。你口口声声说三弟偷盗,那失窃的药材,现在何处?可曾搜到?” 叶烁似乎早有准备,立刻道:“大哥明鉴!药材失窃后,我已暗中派人查访,发现其中几味,竟已在昨日,于城西‘回春堂’和城南黑市悄然出现,并被来历不明之人高价收走!线索至此中断,显然是窃贼急于销赃!而能如此迅速将药材弄出府、并找到销赃渠道的,除了对府内外熟悉、又急需用钱的三弟,还能有谁?至于搜,自然要搜!不仅要搜听竹轩,凡是三弟近日可能接触过的地方,都要搜!定要人赃并获,让他无可抵赖!” 他不仅给出了“销赃”的线索,还直接要求搜身搜院,这是要把叶深往绝路上逼!一旦同意搜查,无论搜不搜得到,叶深的名声都将彻底扫地。若再被叶烁暗中做手脚“人赃并获”,那更是万劫不复。 叶宏远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丫鬟连忙上前拍背顺气。良久,他才缓过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叶深,又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叶烁,最终,嘶哑着声音,一字一顿道:“搜!给我……搜!叶深,你若真是冤枉,便不怕搜!若搜出什么……哼!” 这便是同意了!厅中众人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冷眼旁观的。叶烁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挥手,便要吩咐手下人去听竹轩。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忽然从正厅侧面的客座区域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逸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对着叶宏远和叶琛的方向,微微拱手,神色从容道:“叶老,叶总,今日是老太爷寿辰,本不该多言。但苏某既受家祖之托,前来为老太爷贺寿请脉,又适才恰好看过三少爷所献的‘紫玉养心茶’,对此事,倒有些浅见,或许可供老太爷和叶总参详。” 苏逸突然出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叶烁眉头紧皱,显然没料到林家会在这个时候插手。叶琛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微微颔首:“苏大夫请讲。” 叶宏远也强打精神,看向苏逸,对于这位林守拙的得意传人,他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苏逸缓步走到厅中,先是对叶深微微点头示意,然后面向众人,朗声道:“方才二少爷所言,失窃的几味药材,百年老山参、五十年野山灵芝、血竭、麝香,皆是益气补元、活血通络的珍品。而三少爷所制的‘紫玉养心茶’,苏某方才略略一观一嗅,主料是紫竹嫩芯,辅以茯苓、百合、莲子心等物,皆是宁心安神、清润平和之品,与失窃珍药的药性,可谓南辕北辙,毫无共通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若三少爷真为偷盗珍药,无论是自用、变卖,或是……别有他用,都绝无理由选择这几味与他所制之茶药性截然相反、且极易引人注目的药材。此为其一。” “其二,”苏逸看向叶烁,“二少爷说,失窃药材已在城西‘回春堂’和城南黑市出现并被收走。苏某不才,对云京药材行市略知一二。‘回春堂’是叶家参股的产业,管理素来严格,若是叶府流出的珍药,他们岂会轻易收下,还让人迅速转手?其中关节,恐怕也需细查。至于黑市……那更是龙蛇混杂,消息真伪难辨。单凭此线索,恐难定论。” “其三,”苏逸最后看向叶深,语气中带着一丝医者的严谨与好奇,“方才三少爷提及,此茶炮制之法,源于其母所遗杂记。而苏某观此茶,虽品相普通,但香气凝而不散,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草木清气,似是炮制过程中,火候与时机拿捏,暗合了某种古法,又或是……原料本身有些特异。三少爷之前遭劫受伤,却能迅速恢复,自言曾误食奇草。苏某冒昧揣测,或许三少爷在炮制此茶时,无意中将那‘奇草’残留的些许气息或药性,融入了茶叶之中,亦未可知。此茶看似平常,或许……另有玄机也未可知。” 苏逸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第一条从药性上否定了叶深的“作案动机”;第二条对叶烁提出的“销赃”线索提出了合理质疑;第三条更是巧妙地将叶深“异常恢复”与“寿礼茶叶”联系了起来,并暗示茶叶可能“另有玄机”,无形中抬高了这份“寒酸”寿礼的价值,也间接为叶深“喊冤”增加了分量。 尤其是最后一句“另有玄机”,配合他之前嗅茶时那瞬间的讶异,以及林家传人的身份,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难道这看似普通的茶叶,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是叶深“奇遇”所得,还是他母亲家族留下了什么不传之秘? 叶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苏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对方是林家的人,又是以医理分析,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叶琛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苏逸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随即转向叶宏远,沉声道:“父亲,苏大夫所言,不无道理。失窃案与三弟寿礼,确无直接关联。搜院之事,关乎三弟清誉,也关乎我叶家体面,在未有确凿证据前,贸然行事,恐伤和气,也易让外人看了笑话。依儿子看,不若先将此事压下,容后细查。当务之急,是父亲的寿宴,莫让这些琐事,扰了父亲的雅兴和诸位宾客的兴致。” 他这番话,既给了叶宏远台阶下,也暂时保住了叶深,更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寿宴”这个主线上。 叶宏远胸口起伏,浑浊的目光在叶深、叶烁、叶琛、苏逸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那罐被放在角落的青瓷茶叶罐上,久久不语。厅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决断。 许久,叶宏远才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声音嘶哑疲惫:“罢了……今日是寿辰,不说这些。琛儿,此事……交给你,查清楚。烁儿,你也……收敛些。深儿,你……起来吧。” 这便是暂时搁置了!不搜了!叶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叶宏远躬身:“谢父亲。”又对着叶琛和苏逸分别投去“感激”的一瞥。 叶烁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也不敢再当众违逆叶宏远和叶琛的决定,只能强压怒火,狠狠地瞪了叶深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场突如其来的、凶险万分的“当众发难”,就这样在苏逸的介入和叶琛的转圜下,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间隙的短暂平静。府库失窃案未破,叶烁绝不会善罢甘休,叶深的危机远未解除。 而经此一事,叶深那罐原本毫不起眼的“紫玉养心茶”,却因为苏逸那几句“另有玄机”的评价,和与叶深“奇遇”的隐隐关联,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好奇与猜测的种子。 寿宴继续,丝竹声起,推杯换盏。但每个人的心思,恐怕都已不在宴席之上。 叶深默默地退回到角落,低垂着眼睑,仿佛仍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与“委屈”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中沉稳有力地跳动着,方才的恐惧与表演,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与算计。 当众发难,只是第一波。 接下来,在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寿宴之上,等待他的,恐怕还有更多、更隐蔽的“舌·战”与“群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了主位上那个闭目养神、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威压的老人身上。 寿礼已献,风波暂平。 但这场名为“寿宴”的棋局,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55章 舌·战群亲 当众发难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在短暂的剧烈沸腾与喧嚣后,被叶宏远那一声疲惫的“罢了”和叶琛冷静的“容后细查”强行按回了表面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油锅依旧滚烫,冰也未化,反而沉入了更深处,与那些早已存在的杂质、沉淀、以及各自心怀的鬼胎,无声地交织、酝酿着下一次,或许更加猛烈的爆发。 寿宴继续。丝竹管弦重新奏响,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宾客们强颜欢笑,推杯换盏,试图用喧嚣与奢靡重新粉饰太平。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混合了审视、猜忌、幸灾乐祸与暗藏机锋的暗流,却比方才更加粘稠,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句寒暄、每一次举杯、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之中。 叶深被叶琛示意,安排在了宴席中一个相对靠后、但又不至于太过边缘的位置。左边是一位远房堂叔,右边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但显然不太熟络的旁支堂弟。对面的席位,则坐着几位叶家旁系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叶烁之前串联的“三房”和“五房”的代表——三房是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名唤叶文远;五房则是个身材发福、笑容和蔼、但眼底不时闪过算计之光的胖子,名叫叶德海。这两人此刻正与叶烁隔着几张桌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叶深低眉顺眼地坐着,面前精美的菜肴几乎未动,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沾一沾唇,便又放下。他刻意维持着那种“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瑟缩姿态,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指控中恢复过来,对周遭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也一概以“茫然”或“回避”应对。左臂的“伤”处,被他刻意在动作时流露出些许不自然的滞涩,更添几分“虚弱”与“可怜”。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就在叶深刚刚“勉强”夹起一箸清淡的笋尖时,对面的叶文远,那位三房的精明人,忽然放下了酒杯,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似笑非笑地投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到: “深侄儿啊,方才可真是……惊险呐。好在父亲和琛侄明辨是非,苏大夫也仗义执言,这才没让宵小之徒的奸计得逞。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看似关切实则敲打的意味,“你也是的,既然身体不适,又刚遭了劫难,合该在院里好生静养才是。这炮制寿礼,本是心意,但若因此惹来闲话,甚至牵动府库,那就……得不偿失喽。年轻人,行事还是要稳妥些,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莽撞了。”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句句带刺。先是指桑骂槐地暗指叶烁是“宵小之徒”,卖了叶琛和叶宏远一个好,却又立刻将话题引回叶深身上,点出他“身体不适”、“刚遭劫难”的“异常”,暗示他“行事不稳妥”,甚至隐隐将“府库失窃”与他“炮制寿礼”的行为再次勾连起来,最后还不忘“提点”他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莽撞”,等于将他过往的“劣迹”又拎出来鞭挞了一遍。可谓绵里藏针,阴毒至极。 旁边的叶德海(五房)立刻笑眯眯地接口,打着圆场,语气却同样不怀好意:“文远兄言重了,深侄儿也是一片孝心嘛。只是这孝心,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你看今日这满堂贺礼,哪一件不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深侄儿这‘亲手炮制’的孝心,固然难得,但……终究是单薄了些。也难怪底下人会说些闲话,惹出这许多是非。要我说啊,深侄儿日后若想尽孝,不妨多向你大哥、二哥学学,这财力、眼力、手腕,都得跟上才是。光靠一点‘心意’和……运气,终究是走不远的。” 他更直接,将“孝心”与“价值”挂钩,赤裸裸地贬低叶深的寿礼“单薄”,并将“闲话”和“是非”归咎于叶深自身“实力不济”,最后还不忘捧一踩一,拿叶琛和叶烁做榜样,实则是在叶深的伤口上撒盐,更暗示他今日能过关全靠“运气”(指苏逸插手)。 这两人的话,如同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吐着信子,将叶深缠绕在中间。他们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旁支的态度——对叶深这个“废物”三少本就看不上眼,如今见他惹了麻烦,更乐于落井下石,顺便向叶琛或叶烁示好,捞取利益。 叶深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一丝“倔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文远叔,德海叔教训的是。侄儿……确是考虑不周,行事莽撞,给家里添了麻烦,也让父亲和大哥烦心了。这寿礼,是侄儿能力有限,只能尽此绵薄之力,让两位叔叔见笑了。” 他先“认错”,姿态放得极低,符合他“弱势”的地位。但紧接着,他话锋也微微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只是……侄儿愚钝,有一事不解。这炮制寿礼,是父亲寿辰前月余,侄儿便有的念头,也向大哥和周管家禀报过。所用材料、工序,皆有据可查。而那府库失窃,据说是近日之事。这两件事,时间、物件、用途皆不相干,为何……偏偏就扯到了一起?还惹出这许多……误会?侄儿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真是侄儿运气太差,或者说……有人故意要将这两件不相干的事,往侄儿身上扯?” 他没有直接反驳叶文远和叶德海的指责,而是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点出了“时间差”和“事件不相关”这两个关键疑点,并用“误会”和“运气太差”这种看似自嘲、实则暗指有人“故意”的言辞,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尤其是最后那句“有人故意要往侄儿身上扯”,声音虽轻,但在场有心人无不心中一动。 叶文远和叶德海脸色微微一僵。叶深这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自己“能力有限”,却又暗示自己是“被陷害”的,让他们刚才那番“敲打”显得有些无的放矢,甚至……有点“帮凶”的嫌疑。 “哼,巧言令色!” 坐在叶文远下首的一个年轻旁支子弟,大概是急于在长辈面前表现,或是受了叶烁的暗示,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道,“三哥,你说得轻巧。府库失窃是大事,偏偏就在你频繁出入药房的时候!哪有那么巧的事?要我说,苏大夫虽然帮你说了话,但那也是看在林家和老太爷的面子上。你自己若真清白,为何不让人去搜一搜听竹轩?搜一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这话就更加露骨和恶毒了,直接质疑叶深的“清白”,并再次提出“搜院”,试图重新挑起事端。 叶深看向那个年轻人,记忆中似乎是五房的一个远亲,平时跟着叶烁混的。他脸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激动”:“这位堂弟何出此言?方才父亲和大哥已有决断,此事容后细查。我叶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岂能因我一人之事,搅扰盛宴,让满堂宾客看我们叶家的笑话?堂弟口口声声要搜院,莫非是觉得父亲和大哥的处置不公?还是……你比父亲和大哥,更急着要给我定罪?!” 他这次不再一味示弱,而是抬出了叶宏远和叶琛的“决断”,占据了“顾全大局”、“维护叶家体面”的道德制高点,反过来指责对方“不识大体”、“质疑家主”,最后那一句“更急着要给我定罪”,更是将对方钉在了“别有用心”的柱子上。 那年轻子弟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周围几桌人也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叶深这话,说得在理,也抓住了要害。在寿宴上揪着“搜院”不放,确实显得不懂事,甚至有点故意搅局的意味。 叶文远皱了皱眉,瞪了那年轻子弟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对叶深打了个哈哈:“深侄儿言重了,年轻人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父亲寿辰,自然是以和为贵。来来,喝酒,喝酒。” 他试图将话题揭过。但叶深却似乎“委屈”上了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般说道:“侄儿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不受待见。母亲去得早,外家也没落……如今连想尽点孝心,都这般艰难,还平白惹来这许多是非猜忌……若非苏大夫方才说,这茶叶或许还残留些许当日误食的‘奇草’气息,有些微固本之效,侄儿……侄儿真恨不能将它扔了,免得……免得再徒惹人笑……” 他声音不高,带着浓浓的“自伤”与“灰心”,但“苏大夫说”、“奇草气息”、“固本之效”这几个关键词,却清晰无误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尤其是叶文远、叶德海,以及附近一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叶家老人耳中。 “奇草气息”?“固本之效”?联想到叶深“失踪”归来后“异常”的恢复速度,以及苏逸方才对茶叶“另有玄机”的评价……难道,这看似寒酸的茶叶,真的有点名堂?是叶深那“奇遇”的残留?还是他母亲家族留下的、不为人知的偏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不少人心头荡起了涟漪。看向那罐被放在礼案边缘的青瓷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如果这茶叶真对叶宏远的身体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益处,那它的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叶深这份“孝心”的分量,似乎也重了许多。 叶文远和叶德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和凝重。他们原本是想借着敲打叶深,向叶烁或叶琛卖好,顺便打压这个“废物”三少。但叶深这番以退为进、暗藏机锋的应对,尤其是最后那看似“自伤”实则“亮底牌”的低语,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叶三少”,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拿捏,甚至……可能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变数”。 就在这时,主位方向传来叶琛平稳的声音,他正举杯向几位重要的宾客敬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商业合作和家族事务上,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叶深这边暂时引开。 叶深适时地“恢复”了沉默,重新低下头,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菜肴,仿佛刚才那番“舌·战”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平稳有力,方才那一番应对,虽然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示弱以自保,抬出叶宏远和叶琛以压人,最后再抛出“茶叶可能有效”的诱饵以转移视线、抬高自身价值……效果似乎不错。 他能感觉到,叶文远和叶德海之后没再刻意找茬,其他旁支子弟看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叶烁在远处投来的目光,则更加阴冷怨毒,显然对没能一举将他钉死,反而让他在众人面前“表现”了一番,感到极度不满。 寿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鬼胎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叶深成了宴席上一个特殊的存在,既被人隐隐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又因为刚才的风波和“茶叶”的疑云,吸引了不少暗中的关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宴席进入后半段,一些年长者开始离席休息或私下交谈时,叶深也“适时”地表现出“疲惫”和“不适”,向邻座告罪一声,起身离席,打算去偏厅透透气,也暂时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刚走出正厅,来到连接偏厅的廊下,没走几步,便看到苏逸正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中庭的月色,似乎在沉思。听到脚步声,苏逸回过头,看到是叶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叶深少爷,可是宴席喧闹,有些不适?”苏逸问道。 “苏大夫。”叶深上前,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感激”,“方才在厅中,多谢苏大夫仗义执言,为小子解围。” “分内之事,叶深少爷不必客气。”苏逸摆摆手,目光落在叶深脸上,带着医者的审视,“倒是你,方才一番应对,看似惊惶,实则章法不乱,最后那几句低语,更是……恰到好处。看来,叶深少爷比外人看到的,要沉稳机敏得多。” 叶深心中微凛,知道苏逸眼力毒辣,已看出了他方才的表演。他脸上露出“苦笑”:“苏大夫谬赞了,小子只是被逼无奈,胡乱应对罢了。若没有苏大夫先前那句‘另有玄机’,小子今日恐怕难以脱身。只是……如此一来,倒是将苏大夫和林家,牵扯进我叶家的家务事中了,实在惭愧。” “无妨。”苏逸淡淡一笑,“家祖常说,医者父母心,见不平之事,出言一二,亦是本分。况且,”他顿了顿,看着叶深,意有所指,“你那罐茶叶,也确实有些意思。方才我仔细嗅过,其中那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清气,绝非寻常紫竹和那几味辅药能有。倒像是……某种天地灵气滋养过的草木,残留的一丝本源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性质极为精纯平和,对固本培元,确有微末益处。你之前提及的‘奇草’,或许真与此有关。” 叶深心中一震!苏逸果然感觉到了!而且判断如此精准!看来,自己附着的那一丝真气“标记”,以及“奇遇”带来的心理暗示,真的起了作用! “当真?”叶深脸上露出“惊喜”和“难以置信”,“那……那这茶,对父亲的身体……” “效用极其微弱,聊胜于无。”苏逸实事求是地说,“老太爷沉疴已久,非此等微末之力可解。但这份心意,以及这茶叶本身的不寻常之处,或许能让老太爷……稍感慰藉。你也不必过于挂怀,寿礼重在心意,你已尽力了。” 叶深“激动”地点点头:“多谢苏大夫告知!只要能对父亲有一丝一毫的益处,小子这番辛苦,便值了!” 苏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压低声音道:“叶深少爷,寿宴之后,风波未必平息。府库之事,二少爷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还需多加小心。若有需要,或身体有何不适,可随时来医馆找我。” 这是在表达善意,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招揽。叶深郑重道谢:“苏大夫恩情,小子铭记于心。”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分开。叶深没有立刻回席,而是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望着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心中思绪起伏。 舌·战群亲,暂告一段落。他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明枪暗箭,也借苏逸之口,为那罐茶叶和自己,赢得了一丝转圜的余地和可能的“价值”。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叶烁的怨恨,府库案的调查,叶琛的深意,林家的关注,以及寿宴后叶宏远对那罐茶叶可能的态度……无数未知,如同这夜色下的重重楼阁阴影,笼罩在前方。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转身,朝着依旧灯火通明、喧声隐约的正厅走去。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而这盘围绕寿宴展开的残局,也因为方才那番“舌·战”,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胜负之数,愈发难料了。 第56章 寿礼惊天 廊下的片刻独处与凉风,并未驱散叶深心头沉甸甸的思虑,反而让他对即将返回的宴席,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疏离。然而,寿宴未散,他这个“主角”之一,没有中途退场的资格。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起眉宇间那抹沉思,重新换上那副带着疲惫、些许木然、又隐隐有一丝“劫后余生”之感的微妙神情,转身朝着灯火阑珊、人声未歇的正厅走去。 正厅内的气氛,比起他离开时,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年长者大多已离席,留下的多是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一辈,以及与叶家生意往来密切、试图抓住最后机会攀谈联络的宾客。丝竹声换成了更加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舞姬们水袖翩跹,空气中酒气、脂粉气、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气息更加浓郁。叶琛依旧陪在叶宏远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叶宏远半闭着眼睛,似听非听,手中把玩着一串色泽沉郁的紫檀木佛珠,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 叶深回到自己的席位,发现桌上的菜肴已被撤换过半,换上了新的果品、点心和温热的醒酒汤。旁边的堂叔和堂弟正在与邻桌推杯换盏,见他回来,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便又投入他们的话题。叶深乐得清净,端起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小口啜饮,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能感觉到,叶烁的位置空着,不知去了哪里。叶文远和叶德海那桌,也只剩下一两人,正与几位外姓宾客低声交谈,不时发出克制的笑声。苏逸也已回到林家所在的客席,正与一位看起来像是林家管事的中年人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扫过主位方向。 一切都显得“正常”,甚至带着寿宴后半程特有的、略显松懈的喧嚣。但叶深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越发紧了。以叶烁的性子,在“当众发难”未能得逞后,绝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他要么在酝酿更猛烈的后招,要么……已经在其他地方动手了。府库失窃案,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一日不落地,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就在叶深思忖着叶烁可能的动向,以及叶琛会如何处置此事时,主位方向,异变突生! 一直半闭着眼睛、手中捻动佛珠的叶宏远,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珠子四散滚动! “呃……嗬嗬……”叶宏远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令人心悸的怪响,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眼猛地睁开,眼白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哨音,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父亲!” “老太爷!” “快!快叫医生!”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宴席的喧嚣!叶琛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到叶宏远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对周围惊慌失措的仆役厉声喝道。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歌舞骤停,宾客们纷纷起身,惊疑不定地望着主位。叶家子弟和近亲也慌忙围拢上去,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叶宏远的身体显然出了大问题!是急怒攻心?是旧疾突发?还是……寿宴操劳过度? 叶深的心猛地一沉,也霍然起身,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凑,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锐利地观察着。他看到叶琛迅速从叶宏远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试图喂入叶宏远口中,但叶宏远牙关紧咬,药丸根本送不进去。叶宏远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脸色也越来越差,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让开!都让开!” 苏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拨开围拢的人群,快步冲到近前。林家那位管事也紧随其后。苏逸只看了一眼叶宏远的脸色和状态,眉头就紧紧锁起,迅速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叶总,老太爷这是心脉急瘀,痰壅气闭,需立刻施针疏通!”苏逸语速极快,对叶琛说道,同时双手已拈起数枚银针,在叶宏远胸口、咽喉、头顶几处要穴飞快刺入!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却又充满了紧张肃杀。 然而,几针下去,叶宏远的情况似乎并未立刻好转,喘息依旧艰难,脸色青灰,甚至开始微微抽搐。 “苏大夫!”叶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叶宏远,又看向苏逸。 苏逸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他再次捻动银针,调整深浅,同时急声道:“老太爷心脉阻塞甚剧,寻常针法恐力有不逮!需以猛药开窍,或辅以……至阳至和之气疏导!府上可有备用的‘九窍还魂散’或类似药物?” “九窍还魂散”是林家秘制的急救圣药,极为珍贵,叶家或许有备,但未必在手边。叶琛立刻看向周管家,周管家脸色发白,连忙道:“有!库房有!但……但钥匙在……” “快去取!”叶琛厉声道。 周管家转身就要跑,但一来一回,加上开库取药,时间紧迫,叶宏远能不能等到还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慌乱中口不择言,低声惊呼了一句:“不是说三少爷那茶叶能固本吗?有没有用啊?”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死寂紧张的气氛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同样“苍白”,似乎也被这突发变故惊呆了的叶深,以及……那张摆放着各种贺礼、此刻在混乱中被推搡得有些凌乱的长案,案角边缘,那罐青瓷茶叶罐,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明亮的灯火下,反射着微弱的、幽冷的、仿佛与这生死一线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光。 叶深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来了!这就是叶烁的后手?还是……纯粹的意外?无论是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句话,引到了那罐茶叶上!在叶宏远生死攸关的时刻,提到他那罐“或许有奇效”的茶叶,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若茶叶无效,便是见死不救,甚至可能被扣上“贻误时机”、“献假药”的罪名!若茶叶有效……不,怎么可能有效?那只是一罐普通的茶叶,加了一丝他微弱的真气标记而已! 然而,就在他脑中念头飞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凶险的局面时,叶琛的目光,也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他,又扫了一眼那罐茶叶。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急切,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叶深!”叶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你那茶,拿过来!快!” 轰——!叶深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叶琛竟然真的信了?或者说,他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但此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众目睽睽之下,叶琛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否则就是坐实“不孝”、“见死不救”!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迈开脚步,在无数道或惊疑、或期盼、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那张长案前,拿起了那罐青瓷茶叶罐。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走到叶琛和苏逸面前。叶宏远的状态更差了,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嘴角甚至溢出带着血丝的泡沫。苏逸正在全力施针,额头汗水涔涔,但脸色极为凝重,显然情况危急。 “打开!泡水!”叶琛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死死盯着叶深手中的罐子。 叶深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拧开青瓷罐的盖子。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混合了竹叶清香、淡淡药味,以及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清凉气息,瞬间逸散开来。这气息,似乎比之前苏逸嗅到时,更加明显了一丝?是因为罐子刚刚被拿起晃动?还是因为此刻紧张的氛围,让人的感知变得敏锐? 他没有时间细想。旁边有机灵的仆役已经飞速端来一杯刚刚泡好、温度适宜的清水。叶深咬咬牙,用颤抖的手,抓了一小撮茶叶,投入杯中。暗紫色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颜色并未立刻改变,但那股奇异的混合香气,却随着水汽袅袅升起,更加清晰可闻。 叶琛接过水杯,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不再犹豫,一手扶住叶宏远的下巴,另一只手将水杯凑到叶宏远紧闭的唇边,试图将混着茶叶的温水喂进去。 然而,叶宏远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父亲!张嘴!”叶琛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低吼道。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施针的苏逸,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声道:“叶总,不必强灌!将茶叶水汽,凑近老太爷鼻端,让他吸入!” 叶琛闻言,立刻将水杯凑到叶宏远鼻下。氤氲的水汽,带着茶叶的奇异香气,丝丝缕缕,钻入叶宏远的鼻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叶宏远的脸。叶深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以为这荒诞的尝试只是徒劳之时,叶宏远那剧烈起伏、带着恐怖哨音的胸膛,忽然极其轻微地……缓和了一丝!紧接着,他喉咙里那令人心悸的怪响,也减弱了分毫!更重要的是,他那死死紧咬的牙关,似乎……松动了一丝! “有效?!”有人失声惊呼。 叶琛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再次将水杯凑近。更多的水汽被叶宏远吸入。他喉咙里的怪响越来越弱,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急促,却不再有那种濒临断绝的恐怖感。青灰的脸色,似乎也褪去了最可怕的那层死气,虽然依旧难看,但至少……有了些许“活”的气息。 苏逸抓住时机,双手如飞,又在叶宏远几处穴位上补了几针。这一次,银针入肉,叶宏远的身体不再剧烈抗拒,甚至随着苏逸的捻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呃……”声。 这声音虽轻,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仙音! 叶宏远,缓过来了! 苏逸长舒一口气,缓缓起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对叶琛道:“叶总,老太爷暂时稳住了。心脉淤塞被强行冲开了一丝,痰气也散了些。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必须立刻服药静养,后续调理更为关键。” 叶琛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对周管家厉声道:“药呢?!还不快拿来!” 周管家早已飞奔而去,此时恰好带着一个小玉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叶琛接过,倒出药丸,这一次,叶宏远微微张开嘴,将药丸吞了下去。片刻后,他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虽然依旧虚弱,眼睛也无力地闭上,但显然已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直到这时,满厅死寂才被打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长长吐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深身上,以及他手中那罐已经盖好盖子、但仿佛散发着无形光晕的青瓷罐上。 震惊!难以置信!匪夷所思! 一罐看似寒酸普通、甚至被当做笑柄的“亲手炮制”的茶叶,竟然在老太爷生死一线的关头,发挥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作用!仅仅靠着吸入其水汽,就缓解了老太爷凶险无比的急症,为苏逸施针和服药争取了宝贵的时机!这简直是……神迹! 不,这不是神迹。但此刻,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众人心中,这罐“紫玉养心茶”的价值和意义,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不再是“寒酸”和“笑话”,而是……救命的稻草,是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甚至可能超越常理的“奇效”的神秘之物! 叶文远、叶德海等人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忌惮和重新审视。看向叶深的目光,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蔑,只剩下复杂难言的震撼与探究。 叶烁不知何时已回到厅中,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神死死盯着那罐茶叶,又看向叶深,其中的怨毒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他精心策划的“当众发难”和可能的后手,竟然被这罐他视为垃圾的茶叶,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彻底搅乱,甚至……反将了他一军!老太爷若因此对叶深改观,那他之前的指控和打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和诬陷! 叶琛扶着叶宏远,目光深沉地看着叶深,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茶叶罐,缓缓开口道:“三弟,你这茶……很好。今日,多亏了它。”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一句“很好”,一句“多亏了它”,等于在所有人面前,为这罐茶叶,也为叶深今日的“孝心”和“功劳”,定下了基调。 叶深似乎还沉浸在“后怕”和“茫然”之中,听到叶琛的话,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和一丝“哽咽”:“大哥言重了,只要能对父亲有一丝益处,便是这茶叶最大的造化。小子……小子只是误打误撞,全赖苏大夫医术通神,父亲洪福齐天。” 他将功劳推给苏逸和叶宏远的“洪福”,姿态放得极低,但此刻在众人听来,却更显“谦逊”和“孝心可嘉”。 苏逸看了叶深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对叶琛点了点头:“此茶叶性平和,香气特殊,或有宁神定惊、疏导气机之微效。今日恰逢其会,也算机缘巧合。但老太爷之症,根源深重,非此茶可解,后续调养,万不可懈怠。”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茶叶在关键时刻的作用,又点明了其效果的“微末”和“巧合”,没有过分夸大,保留了医者的严谨,却也坐实了茶叶的“不凡”。 很快,叶宏远在叶琛和苏逸的陪同下,被小心翼翼地抬往后宅静养。寿宴显然无法再继续,宾客们识趣地陆续告辞。但每个人离开时,看向叶深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罐“紫玉养心茶”带来的惊天逆转,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云京的上流圈子。 叶深独自一人,站在渐渐空荡下来的正厅中,手中依旧捧着那罐变得滚烫的青瓷罐。四周是杯盘狼藉,空气里残留着盛宴后的奢靡与混乱,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混合了草药、血腥与惊悸的死亡气息。 寿礼惊天。 一罐茶叶,扭转生死,也彻底改变了他今夜,乃至日后在叶家的处境。 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叶深,在很多人眼中,将不再仅仅是那个“废物”、“纨绔”、“不受宠的三少爷”。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瓷罐,冰凉的触感,与他胸腔中那剧烈跳动后渐渐平复、却更加冰冷坚定的心,形成奇异的对比。 风波暂歇,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因为今晚这“惊天”一幕,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酝酿。 第57章 老爷子意 喧嚣散尽,杯盘狼藉,只留下空荡荡的正厅,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残酒、冷炙、脂粉、草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复杂味道。仆役们屏息静气、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如同在打扫一个刚刚结束激烈祭祀仪式的祭坛,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沉寂,与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压抑。 叶深捧着那罐已然变得“烫手”的青瓷罐,独自在渐渐清冷的廊下站了许久。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乱麻。寿宴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而他和他那罐茶叶,被推向了风暴眼的中心。 震惊、猜疑、忌惮、探究、甚至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方才那些离去的宾客,以及叶家子弟、旁支们投来的最后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在他身上,留下看不见的印记。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叶深这个名字,在云京某些圈子里,将不再仅仅是叶家“不成器”、“透明”的三少爷,而是与“奇遇”、“神秘茶叶”、“救父”这些充满话题性和不确定性的词汇联系在了一起。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再想如之前那般,在叶家边缘低调蛰伏,悄然积蓄力量,恐怕是难了。更多的目光,更多的算计,更多的试探乃至……更多的危险,将接踵而至。 尤其是叶烁。他离去时那阴冷怨毒、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让叶深后背生寒。叶烁费尽心机的发难被彻底粉碎,甚至反让他叶深“立下大功”,这无异于在叶烁最在意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以叶烁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府库失窃案,恐怕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随时可能再次挥下。 还有叶琛。他那句“很好”和“多亏了它”,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审视和算计?叶琛会如何看他这个突然展现出“不凡”的三弟?是值得“培养”的棋子,还是需要“警惕”的变数?叶琛会如何处理府库失窃案?又会如何处理叶烁? 以及……叶宏远。老爷子被救回来了,暂时稳住了。但他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如何看待这罐“救”了他一命的茶叶?如何看待他这个“不成器”却又偏偏“歪打正着”的儿子?老爷子的态度,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叶深接下来在叶家的处境。 他需要知道老爷子的“意”。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时,周管家那沉稳的脚步声,从主宅方向传来。他走到叶深面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与以往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微微躬身:“三少爷,老太爷醒了,精神尚可,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叶深心头一紧。叶宏远刚脱离危险,就立刻要见他,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信号。是感谢?是询问?还是……审问? “是,周叔。”叶深稳住心神,将茶叶罐小心地交给旁边一名垂手侍立的仆役,吩咐道:“仔细收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然后,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周管家,朝着叶宏远所居的、位于主宅最深处的“颐年堂”走去。 “颐年堂”灯火通明,但光线被刻意调得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以及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混合了沉水香和淡淡陈腐的气息。丫鬟仆役们往来无声,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小心翼翼。叶琛和苏逸都在,正站在内室门口低声交谈。看到叶深进来,两人都停下了话头。 叶琛的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低声道:“父亲在里面,刚服了药,精神尚可,但不宜久谈。你进去吧,说话注意些。” “是,大哥。”叶深应道,又对苏逸微微颔首致意。苏逸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也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有话,但并未多说。 内室比外间更加静谧,光线也更暗。叶宏远半躺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灰败,但比起方才的濒死青灰,已然好了太多。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虽轻,但还算平稳。一名贴身老仆正用温热的毛巾,小心地为他擦拭额头。 听到脚步声,叶宏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看向走进来的叶深,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灵魂深处。 “父亲。”叶深走到床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跪下,垂首行礼。 叶宏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房间里只有老仆拧动毛巾的水声,和叶宏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叶宏远嘶哑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起来吧。到近前来。” 叶深依言起身,走到床边,垂手而立,依旧不敢直视。 “今日……多亏了你那罐茶。”叶宏远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苏逸说,若非那茶气疏导,争取了时间,老夫……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父亲洪福齐天,苏大夫医术通神,儿子那茶……不过是侥幸,碰巧了。”叶深连忙说道,语气带着“惶恐”和“不安”,“能对父亲稍有裨益,便是那茶叶天大的造化,儿子岂敢居功。” “侥幸?碰巧?”叶宏远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类似冷笑的“嗬嗬”声,“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事多了。这世上的‘侥幸’和‘碰巧’,往往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因果。你这茶……是从何处学来的炮制之法?那紫竹,是听竹轩的?” 来了。叶深心中一凛。叶宏远果然起了疑心。他斟酌着词句,答道:“回父亲,炮制之法,是儿子翻阅母亲留下的几页残破手札,上面记载了外祖父早年用紫竹嫩芯入药安神的一些心得。儿子见听竹轩紫竹长势甚好,便斗胆尝试,想为父亲尽一份心。技艺粗陋,让父亲见笑了。” 他将来源再次推给已故的母亲和“没落”的外祖父,合情合理,也难以查证。 “苏婉……”叶宏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她……倒是个心细的。那手札,还在吗?” “在的,儿子一直妥善收着。只是年代久远,纸张脆化,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叶深小心回答。手札自然是有的(原主母亲确实留下过一些杂记),但里面有没有记载紫竹茶的炮制法,就不好说了。不过这种细节,叶宏远未必会真的去查。 叶宏远“嗯”了一声,不再追问手札,转而道:“你那日遇劫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说与老夫听。” 终于问到这个了!叶深心头警铃大作。叶宏远此刻问起,显然不只是关心,更是要将“失踪奇遇”与“茶叶奇效”联系起来,探究其中的“因果”!他必须将那个故事讲得更加“真实”,更加“细节”,同时也更加强调“奇遇”的“偶然”与“不可复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一种带着后怕、困惑、又隐隐有一丝“心有余悸”的语气,重新讲述那个“散心遇劫、误食奇草、侥幸逃生”的故事。这一次,他加入了更多“细节”:比如劫匪的大致口音(模仿云京周边流民),比如废弃涵洞里的潮湿阴冷和蝙蝠,比如“奇草”的具体形态(结合《百草经略》中某种温和补气草药的形象,但又说得模糊),比如自己如何忍着伤痛和恐惧,在黑暗中摸索,最后“凭着本能”找到出路……他刻意将“奇草”的效果说得玄乎其玄,又强调自己当时意识模糊,许多细节记不清,将一切归咎于“绝境求生”的“本能”和“老天爷可怜”。 他讲述时,叶宏远一直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又仿佛在透过他的叙述,窥探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当叶深讲述完毕,内室再次陷入沉默。叶宏远闭了闭眼,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也仿佛在积蓄力气。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叶深脸上,缓缓道:“如此说来,你倒是因祸得福,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得了些许……机缘。这茶叶的奇效,或许便与你误食的那‘奇草’,以及你此番‘劫后余生’的体质变化有关。” 他这话,等于是为叶深的“异常恢复”和茶叶的“奇效”定下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误食奇草,体质生变,影响了炮制的茶叶。这个解释,既承认了“异常”,又将其归于“偶然”和“不可控”,巧妙地将叶深可能隐藏的“修炼”秘密,掩盖在了“奇遇”和“体质”之下。 叶深心中微松,连忙“诚惶诚恐”地应道:“父亲明鉴,儿子也是如此猜想。只是这机缘来得太过突然离奇,儿子至今回想,犹在梦中,实不敢以此自矜。” “嗯,不骄不躁,还算稳重。”叶宏远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一丝,“此番你救驾有功,虽是误打误撞,但孝心可嘉。老夫……记下了。” 一句“记下了”,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这意味着,叶宏远承认了他的“功劳”,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叶深在叶宏远心中,乃至在叶家的地位,将发生微妙的变化。哪怕这变化可能很微小,也可能伴随着更大的危险,但终究是一个开始。 “这是儿子应尽的本分。”叶深再次低头。 叶宏远喘息了几下,似乎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打精神,继续问道:“方才宴上,烁儿指控你偷盗府库珍药,你怎么看?” 终于问到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了!叶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叶宏远此刻问起,显然对府库失窃案极为重视,也并未完全相信叶烁,或者说,他想听听叶深这个“当事人”的说法,再结合自己的判断。 叶深脸上露出“委屈”、“愤怒”又夹杂着“后怕”的复杂表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亲明鉴!儿子绝无偷盗之举!儿子去药房,只为炮制寿礼,所用材料皆有记录,姜伯和周管家皆可作证!二哥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栽赃!儿子……儿子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二哥,竟让他如此恨我,欲置我于死地!” 他先坚决否认,再摆出人证,最后将矛头指向叶烁的“恶意”,情绪饱满,符合一个“被冤枉”的“孝子”应有的反应。 叶宏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那依你看,府库珍药,是何人所盗?又流向何处?”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说不知道,显得无能;胡乱猜测,可能引火烧身;若指向叶烁,没有证据,反会落人口实。 叶深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儿子不知。府库重地,守卫森严,能悄无声息盗走珍药,必是熟悉府内情况、且有内应之人。至于流向……二哥说在城西‘回春堂’和城南黑市出现,但此说尚无实据。儿子愚见,此事需大哥派人,从府库看守、账目、近期药材进出,以及‘回春堂’、黑市等渠道,多方细查,方能水落石出。儿子……不敢妄言。” 他将问题推回给“内贼”和“需细查”,既表明自己不知情,也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调查方向,最后以“不敢妄言”收尾,姿态放得极低。 叶宏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他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罢了……此事,交给你大哥去查。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也受惊了。” “是,父亲保重身体,儿子告退。”叶深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内室。 走出颐年堂,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与叶宏远的这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如同在悬崖边的钢丝上行走。他小心翼翼地应付了关于茶叶、失踪、府库的所有问题,没有露出明显破绽,也初步赢得了叶宏远一丝“记下了”的认可。 但叶宏远最后那个问题,以及看他那一眼,总让他觉得,老爷子似乎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说辞,或者说……对他有所保留,甚至有所期待?那眼神中的复杂,难以解读。 他走到外间,叶琛和苏逸还在。叶琛看了他一眼,问道:“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父亲问了些茶叶和失踪的事,也问了府库失窃,儿子都如实回答了。父亲说此事交由大哥查办,让儿子先回去歇着。”叶深“老实”地回答。 叶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嗯,你也累了,先回听竹轩吧。父亲这边,有苏大夫和我。府库的事,我自有主张。” “是,有劳大哥,有劳苏大夫。”叶深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在周管家的陪同下,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叶宏远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句“老夫记下了”。 老爷子的“意”,究竟是什么? 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是对他“奇遇”和茶叶的“好奇”与“利用”?是对叶烁“诬告”的不满?还是……对他这个“儿子”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夹杂着审视、算计,甚至一丝……渺茫期望的重新评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经此一夜,他在叶家这盘棋局上的位置,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从一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时可能被弃的边角废子,变成了一枚虽然依旧危险、却已进入棋手视线、甚至可能影响到局部局势的……“活子”。 接下来,这枚“活子”该如何走,才能既保全自身,又能在这棋局中,谋得更多的空间和……反击的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听竹轩方向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竹林。 胸中那缕真气,随着心绪的起伏,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老爷子意,已露端倪。 而他的路,还很长。 第58章 暗赏明罚 寿宴次日,天光未明,细雨如丝,将观澜山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中。听竹轩内,却比往日更早地亮起了灯火。叶深盘膝坐在床上,结束了一夜的修炼。真气在体内完成最后一个周天,缓缓归于丹田,虽然依旧稀薄,却比昨日更加凝实灵动了几分。左臂的伤势在持续温养下,已无大碍,只余些许用力时的酸胀感。肋下的旧伤,更是几乎感觉不到。一夜之间,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寿宴风波,并未在他身体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像是某种淬炼,让他的精神和意志更加坚韧。 刘阿姨送来的早餐,依旧是清淡滋补的粥品小菜,但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神里那种躲闪和疏离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叶深“虚弱”地道了谢,慢慢吃着,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动向。叶宏远那句“记下了”和叶琛的“自有主张”,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也像是黑暗中可能亮起的、指引方向的微光。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寿宴之后,叶家这潭水,到底会往哪个方向流。 上午,周管家再次到来,带来的却不是“禁足”的消息,而是一份用紫檀木匣装着的、加盖了叶宏远私印的“礼单”,以及……一柄钥匙。 “三少爷,”周管家将木匣和钥匙双手奉上,语气比昨日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待“主子”的意味,“这是老太爷吩咐,给您的。老太爷说,您昨日救驾有功,孝心可嘉,这是他老人家的一点心意,让您收着。另外,老太爷还说,您身子既然大好了,总待在院里也不是个事儿。城南‘漱玉斋’那边,前阵子掌柜的老陈病退,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手。老太爷的意思,您若是有心,不妨去照看一二,也算是个历练。这是库房那边,早年老太爷收着的一处小院子的钥匙,就在‘漱玉斋’后巷,虽然不大,倒也清净,您若是去那边,也有个落脚歇息的地方。” 叶深心头一震,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木匣和钥匙:“这……父亲厚赐,儿子如何敢当?‘漱玉斋’是父亲心爱的产业,儿子年轻识浅,恐难当此大任……” “三少爷过谦了。”周管家微笑道,“老太爷既然开了口,自然是信得过您。‘漱玉斋’是间文玩铺子,生意不大,但老太爷早年常去,里面也有些雅致的玩意儿。您去了,不必太过操劳生意,主要是熟悉熟悉,学学看账理事,与人打交道。老太爷说了,您母亲出身书香,您也该沾些文墨雅气,莫要整日闷着。” 叶深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赏赐是真,但恐怕“暗赏”之下,也藏着“明罚”与更深层的用意。 “漱玉斋”是叶宏远早年置办、颇为喜爱的一间文玩铺子,位于城南文风较盛的老街,主要经营些古籍、字画、文房四宝、以及一些雅致的小摆件。生意算不上叶家的支柱产业,利润也有限,但胜在清贵,来往的多是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士绅,也算是叶家对外展示“文化底蕴”的一个小窗口。叶宏远将这个铺子交给他“照看”,看似是给了他一份产业,一份“历练”,一份相对独立的、可以离开叶家老宅活动的“自由”。 但这“自由”是有代价的,也是有限的。“漱玉斋”远离叶家权力核心,生意清淡,油水不多,更关键的是,里面的人事、账目,恐怕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把持多年。叶宏远让他这个毫无经验、刚刚“立功”却又“身份尴尬”的三少爷去接手,是真的想“历练”他,还是想将他“发配”到一个相对无害、也便于监控的地方?是想看看他有无经营之才,还是想借此观察他与各方(尤其是林家)的接触?甚至……是想用这个铺子,作为某种“饵”或“试金石”? 还有那处“小院子”的钥匙。赏赐一处房产,看似恩宠,但这房子在“漱玉斋”后巷,与铺子紧密相连,等于将他未来的活动范围,牢牢锁定在了城南那片区域,既给了他一定的独立性,也方便了叶家的监控。叶宏远和叶琛,显然不打算让他完全脱离掌控。 至于木匣里的“心意”,叶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地契(城郊一小块没什么出产的薄田),一叠数额不算太大、但足够他一段时间花销的银票,以及……一支品相中上、笔杆上刻着“宁静致远”四个小字的紫毫笔。地契和银票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那支笔,则更像是某种“提醒”或“期许”——让他“沾些文墨雅气”,莫要“再生事端”。 “暗赏”给予了他一定的物质基础、活动空间和表面的“地位提升”。“明罚”则在于将他“发配”到边缘产业,远离核心,并置于更严密的、换了形式的监控之下。同时,这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和“观察”。 叶深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主宅方向深深一揖:“父亲厚恩,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管好‘漱玉斋’,不负父亲期望!周叔,还请您代我向父亲谢恩。” “三少爷放心,老奴一定带到。”周管家点头,又道,“老太爷还吩咐,苏大夫今日会再来为您复诊,看看伤势恢复情况。另外,关于府库失窃案,大少爷已命人彻查,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望三少爷……稍安勿躁,静心将养,也熟悉熟悉‘漱玉斋’的旧账和人事。” 这是在提醒他,府库案未了,叶烁的威胁仍在,让他“安分”点,同时也暗示他,叶琛在查,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是,多谢周叔提醒,我明白。”叶深“诚心”应下。 送走周管家,叶深关上房门,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木匣和那柄冰凉的古铜钥匙,眼神幽深。 叶宏远的“赏罚”,如同一道清晰的指令,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他获得了喘息之机和初步的“资本”,但也被推上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舞台。 “漱玉斋”……文玩铺子……这倒是个有趣的地方。远离叶家核心争斗,却又处在信息流通、三教九流混杂的城南。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个好去处。至少,在那里,他可以暂时摆脱听竹轩这无形的牢笼,也有机会接触外界,为“暗渠”拍卖会做准备,甚至……暗中调查“南先生”和黑盒子的线索。 但前提是,他能真正掌控“漱玉斋”,而不是被里面的“老人”架空,或者被叶烁的人暗中使绊子。 他将木匣仔细收好,钥匙贴身放好。然后,他开始整理思绪,规划接下来的步骤。 首先,等苏逸复诊。苏逸是林家伸过来的橄榄枝,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也有能力“看懂”他身体“异常”且暂时对他抱有善意(或者说投资兴趣)的外人。他需要与苏逸建立更稳固的联系,获取更多关于林家、关于“魂香”、“续命”以及修炼方面的信息。 其次,准备接手“漱玉斋”。他需要尽快了解铺子的基本情况,包括历年账目、人员构成、主要货品、往来客户,以及……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隐患。叶宏远让他“学学看账理事”,这既是要求,也给了他名正言顺查阅旧账、了解内情的机会。 第三,继续提升实力。真气修炼不能有丝毫松懈。有了相对独立的空间,他或许可以尝试修炼《小擒拿手》中一些更具实战性的招式,甚至……可以开始尝试,按照《气血形意精要》中更加深奥的法门,探索真气外放、或者更深层次的运用。当然,这需要极其小心,绝不能暴露。 第四,警惕叶烁的反扑。府库失窃案是叶烁手中的王牌,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叶琛的“彻查”结果如何,至关重要。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必须万分小心,不给叶烁任何可乘之机。 午后,苏逸准时到来。他依旧背着药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中的探究之色,比昨日更加明显。 “叶深少爷,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苏逸一边为叶深诊脉,一边说道,“脉象平稳有力,生机勃勃,恢复之速,实在令人惊叹。看来,那‘奇草’残留之效,非同小可。” 叶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全赖苏大夫医术高明,及时救治。也多亏了父亲福泽深厚。”他将功劳再次推给苏逸和叶宏远。 苏逸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家祖听闻昨日之事,对您那‘紫玉养心茶’也颇为好奇,让我今日再仔细看看,您恢复如此之快,是否与那茶,或者与您炮制茶叶时的心境、手法有关。” 果然!林守拙也注意到了!叶深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茫然”:“心境手法?这……小子当时只想为父亲尽孝,心思杂乱,手法更是粗陋,实在谈不上什么特别。苏大夫,您看……是不是那‘奇草’的缘故?” 苏逸不置可否,只是道:“或许吧。天地造化,玄妙难测。叶深少爷,您之前提及,曾翻阅母亲所遗手札,不知上面除了紫竹茶的炮制法,可还记载了其他与医药养生、或者……与一些罕见草木相关的方子或见闻?家祖对此类古籍杂记,向来很有兴趣。” 这是在试探他母亲家族的“底蕴”,也是在探寻他“奇遇”和“茶叶奇效”更深层的来源!叶深谨慎回答:“母亲手札残缺,除了紫竹茶,只零星记载了些调理风寒、安神助眠的寻常方子,还有一些外祖父游历时的见闻杂记,多是些奇花异草、乡野轶事,不成系统。小子愚钝,很多也看不太懂。苏大夫和林老若有兴趣,改日小子将那手札誊录一份,送与苏大夫和林老过目?” 他再次抛出“手札”这个幌子,并表示可以“共享”,既显得坦诚,又能将林家的注意力引向“古籍”而非他自身,同时也是一种示好。 苏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头道:“那便有劳叶深少爷了。家祖定会很高兴。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祖让我转告您,老太爷沉疴已久,非寻常药石可医。昨日茶叶之效,虽属偶然,但也说明,万物相生相克,或许在某些偏门古法、罕见灵物之中,藏有一线生机。林家与叶家既为姻亲,自当同心协力。叶深少爷若在药材、古方,或者……其他方面有什么需要,或有什么发现,尽可来医馆寻我,或直接告知家祖。” 这是更加明确的招揽与合作信号!林家显然认为,叶深身上(或者说他母亲家族的“遗泽”以及他的“奇遇”)可能蕴含着某种对治疗叶宏远(甚至可能对林家自身)有价值的线索或资源!他们愿意提供帮助,也期待“分享”可能的“发现”。 叶深心中狂跳,脸上却露出“感激”和“郑重”:“林老和苏大夫厚爱,小子感激不尽!小子定当留意,若有所得,必不敢隐瞒!” 苏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开了几张调理巩固的方子,又留下一些安神补气的丸药,便告辞离去。 送走苏逸,叶深独自在房中,心潮起伏。林家的态度,比预想的更加积极和“投资”。这固然是好事,意味着他多了一个潜在的强大盟友和资源渠道。但这也是巨大的风险,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林家与叶家的利益捆绑,也意味着他身上的“秘密”和“价值”,将受到林家更密切的关注。一旦他无法满足林家的“期望”,或者暴露出与林家预期不符的“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经营与林家的关系,既要借力,又不能完全被其掌控。 接下来的两天,叶深“遵从”叶宏远的安排,开始“熟悉”“漱玉斋”。他没有立刻搬去那个小院,而是每日在周管家安排的一名“熟悉旧账”的老账房陪同下,乘车前往城南,在“漱玉斋”后院一间僻静的账房里,翻阅堆积如山的旧账本、货品目录、往来信函。 “漱玉斋”的掌柜老陈“病退”得突然,交接仓促,账目颇为混乱。叶深看账看得“头晕眼花”,时常“请教”那位姓孙的老账房。孙账房五十多岁,瘦小精干,话不多,但问及账目细节,倒也能说得清楚,只是眼神闪烁,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显然对这个空降的、年轻的、据说“不成器”的三少爷,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甚至可能早已被某些人“打过招呼”。 叶深也不急,只是“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习”,偶尔“天真”地问些外行问题,惹得孙账房心中鄙夷,面上却还得耐心解答。通过这几日的翻阅和询问,叶深对“漱玉斋”的情况,也有了初步了解。 铺子生意确实清淡,主要靠一些老主顾和叶家的面子维持。货品以中低档文玩为主,偶尔有些“捡漏”来的、真伪难辨的“古物”,利润微薄。账目表面看还算平,但仔细深究,有几笔陈年旧账含糊不清,进货价格和销售价格也有些蹊跷之处。铺子里连掌柜带伙计一共六人,除了孙账房,还有一个负责看店接待的“大伙计”老赵,两个打下手的学徒,一个负责洒扫做饭的婆子,以及一个据说身兼采买、送货、打杂的“跑街”小丁。人员简单,但关系似乎并不简单。老赵对叶深表面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两个学徒更是唯老赵马首是瞻。只有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道疤的跑街小丁,对谁都一样,埋头干活,不多说一句话。 水虽然不深,但底下恐怕也有暗流。 叶深不露声色,每日准时“点卯”,看账,“学习”,偶尔在前堂“转转”,看看货品,问问价格,一副“认真履职”但“能力有限”的样子。他暗中观察每一个人,记下他们的言行举止,尤其是老赵和孙账房之间的眉眼交流,以及那个小丁偶尔流露出的、与他的身份和沉默不符的、极其锐利警惕的眼神。 第三天下午,叶深正在账房“苦读”一本字迹潦草的旧货单,周管家忽然亲自来了“漱玉斋”,脸色比往日更加严肃。 “三少爷,”周管家屏退左右,对叶深低声道,“府库失窃案,大少爷那边……有结果了。” 叶深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货单,看向周管家:“如何?” 周管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经查,失窃的百年老山参、五十年野山灵芝、血竭、麝香,确系被药房一名负责晾晒药材的学徒,勾结外贼所盗。那学徒已招认,是因赌债高筑,铤而走险,盗取药材后,通过城南黑市的掮客‘烂眼炳’销赃,所得赃款已大半输光。人证物证俱在,那学徒和‘烂眼炳’已被大少爷控制。至于二少爷之前所说的‘回春堂’线索,经查实,是‘烂眼炳’为混淆视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学徒盗药?勾结外贼?赌债?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能解释为何失窃的药材能迅速流出府外。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顶罪的剧本。那个学徒,恐怕是叶烁或者叶琛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或许另有其人,或许……就是叶烁自己,只是被叶琛用这种方式“按下”,既给了叶宏远和众人一个交代,也避免了兄弟阋墙、家丑外扬,同时……也敲打了叶烁,保住了叶深。 “那……父亲和大哥,如何处置?”叶深沉声问。 “老太爷闻讯,甚为震怒,已下令将那名学徒及其家眷驱逐出府,永不复用。勾结的外贼‘烂眼炳’,送官严办。至于二少爷……”周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太爷斥责其查案不细,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大错,令其在祠堂罚跪三日,静思己过,并暂收回其手中打理的两处绸缎庄,交由大少爷代管。老太爷还说,兄弟阋墙,乃家宅不宁之源,望诸位少爷引以为戒,和睦共处。” 罚跪,收回部分产业!这惩罚,对心高气傲、视权财如命的叶烁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和沉重打击!这显然是叶宏远在表达对叶烁“诬告”、“搅乱寿宴”的不满,也是在扶持叶琛,打压叶烁的气焰。同时,那句“兄弟阋墙,乃家宅不宁之源”,既是警告叶烁,何尝不是也在警告他叶深? 暗赏明罚,赏了他叶深,罚了叶烁。叶宏远用这种方式,暂时平衡了局面,也再次宣示了他作为家主的绝对权威。 “大哥……辛苦了。”叶深沉默片刻,说道。 “大少爷行事,向来公允。”周管家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深一眼,“此事既了,三少爷也可安心了。只是,经此一事,二少爷那边……您还需更加谨慎些才是。” 这是在提醒他,叶烁经此重挫,必然更加怨恨,报复只会更加猛烈和隐蔽。 “我明白,多谢周叔提点。”叶深点头。 周管家离开后,叶深独自站在账房窗前,望着窗外“漱玉斋”后院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府库案以这种方式“了结”,是叶琛的手腕,也是叶宏远的意志。他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叶烁的恨意更深,叶琛的掌控更严,林家的期许更重,而他自己,也被正式推到了叶家内部权力博弈的棋盘上,成为了一枚虽然依旧弱小、却已无法再被忽视的棋子。 暗赏明罚,赏的是眼前的立足之地和微薄资本,罚的是潜在的危机和更加沉重的期待与束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真气流转带来的力量。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拥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并尝试积蓄力量的……棋盘一角。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如何在这“漱玉斋”的方寸之地,落子布局,应对四方风雨了。 第59章 权力微光 府库失窃案以一名赌徒学徒的顶罪和叶烁的被罚暂时落下帷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叶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激起的涟漪看似平复,暗流却愈发汹涌。叶深明白,这看似公允的“了结”,不过是更高层面力量博弈下的暂时平衡。叶烁的怨恨如同被压入地底的岩浆,只会积蓄更大的爆发力;叶琛的掌控则更加严密且无处不在;而他自己,虽然暂时摆脱了“嫌犯”的帽子,获得了“漱玉斋”这片小小的立足之地,却也像被放在透明琉璃罩中的虫子,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更多审视与算计的目光之下。 明面上的风波暂歇,但属于叶深的战场,却从叶家老宅那无形的牢笼,转移到了城南老街这间名为“漱玉斋”的文玩铺子。这里,将是他在叶家这盘棋局上,真正落下的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能否活下来,能否做活,甚至能否反杀,都看他在此地的作为。 拿到“漱玉斋”的第四天,叶深决定不再仅仅“看账”,他要正式“接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带上了刘嬷嬷精心准备的几样简单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母亲留下的、无关紧要的杂书,以及那个装着叶宏远“赏赐”的木匣,坐上了叶家安排的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布小车,前往位于城南梧桐巷的“漱玉斋”,以及后面那条更僻静的柳枝胡同里,那处属于他的“小院子”。 车子驶离观澜山叶家那气派恢弘、却也令人窒息的深宅大院,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清净、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口。梧桐巷,名副其实,巷子不宽,两旁栽着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枝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子两旁多是些书画铺、古籍店、文房四宝、装裱作坊,间或有一两家茶馆,客人不多,透着股懒洋洋的、与世无争的书卷气,或者说,暮气。 “漱玉斋”的招牌就挂在巷子中段,黑底金字的匾额有些褪色,门脸不大,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光线略显昏暗的柜台和博古架上影影绰绰的器物。铺子旁边有条更窄的侧巷,通往后面的柳枝胡同。 叶深下了车,吩咐车夫将行李搬到后巷院子,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细布长衫——这是他特意挑选的,既不失体面,又不过分招摇,符合一个“初次接手小铺、需低调行事”的少爷身份——然后,他推开了“漱玉斋”那扇半掩的、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铺子里的沉寂。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墨锭、木头、以及淡淡霉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铺面不大,纵深却颇深,靠墙是直达屋顶的博古架和书柜,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玉器、铜器、木雕、卷轴、函套古籍,琳琅满目,却又因疏于打理而显得灰扑扑的,缺乏生气。光线从高高的、糊着黯淡窗纸的窗户透进来,在飞扬的微尘中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颗粒。 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色夹袄、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一尊巴掌大的铜佛像。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道:“客官请随意看,本店货物明码标价,概不还价。”语气敷衍,带着一种老店伙计特有的、对生意的淡漠。 叶深没出声,踱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老头手里那尊佛像。佛像造型古朴,包浆温润,但工艺平平,是市面上常见的、用来唬弄外行的“老货”。他又看了看柜台玻璃板下压着的、字迹模糊的价目单,以及旁边散乱堆放的几本账簿、几枚散钱、一个缺口茶壶。 “咳,”叶深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老头听到,“我是叶深。从今天起,接手这间铺子。老掌柜……是陈伯吧?辛苦您了,以后还请多指教。” 擦佛像的手,猛然顿住了。 老头——陈掌柜,或者说,现在是前掌柜陈伯,缓缓抬起头,取下老花镜,露出一双有些浑浊、此刻却充满惊愕、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轻蔑的眼睛。他上下打量着叶深,目光在叶深那身半旧的衣裳、略显“文弱”(叶深刻意维持的病后虚弱感)的身形、以及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扫过,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您……您是三少爷?”陈伯的声音有些干涩,放下佛像,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袖子,扯出一个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哎哟,您看我这老眼昏花的……周管家是递过话,说三少爷您这几日会过来看看。可老朽以为,您就是来看看,熟悉熟悉……没想到,您这就要接手了?” 言语间,既点明了周管家“递过话”(暗示他知道叶深的背景和“不受待见”),又用“看看”、“熟悉熟悉”来质疑叶深“接手”的资格和意图,那股子倚老卖老、隐隐不以为然的劲儿,几乎毫不掩饰。 叶深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个略显“腼腆”和“谦逊”的笑容:“父亲让我来学着管点事,历练历练。我年轻不懂事,又是头一回,往后铺子里的大小事务,还得仰仗陈伯您这样的老人多帮衬、多提点。”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将“接手”说成“学着管事”、“历练”,给了对方台阶,也强调了是“父亲”的意思。 陈伯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但那股疏离和审视并没消失,他干笑两声:“三少爷言重了,老朽就是个看店的,哪敢提点少爷。既然老太爷发了话,少爷您也来了,那这铺子……”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铺面,意有所指,“……自然是少爷您说了算。只是这铺子生意清淡,规矩也简单,老朽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怕是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少爷您多担待。” “哪里话,陈伯您是铺子的老人,熟悉情况,往后还要多辛苦您。”叶深继续扮演着“温和无害”、“虚心求教”的三少爷角色,“不知铺子里现在除了陈伯您,还有几位伙计?账目、货物,可都清楚?” “咳,还有个跑腿打杂的小丁,出去送货了。看店的伙计老赵,家里有点事,今儿告假了。另外两个学徒,在后头库房收拾呢。”陈伯回答得敷衍,对“账目、货物”是否清楚的问题,更是含糊其辞,“账嘛,孙账房在的时候,都理得明白。货嘛,都在架子上、柜子里,明码标价,少爷您一看便知。” 这时,后门帘子一挑,一个穿着灰布短打、脸上有道浅疤、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拎着个空麻袋走了进来,正是跑街小丁。他看到叶深,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飞快地在叶深脸上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打量,像山林里独行的兽。他没说话,只是对陈伯点了点头,又看了叶深一眼,便径直走向后院的角落,开始整理一堆刚送到的、用来打包的草绳和废纸。 “这就是小丁,人老实,就是话少。”陈伯随口介绍了一句,显然没把这个沉默寡言的跑街放在心上。 叶深对小丁点了点头,小丁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干活,仿佛眼前这位“三少爷”和街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没过多久,后院里传来脚步声和低语,两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学徒,探头探脑地从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帘缝隙往外看,看到叶深,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隐约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那就是三少爷……” “听说前几天在老太爷寿宴上……” “嘘,小声点……” 叶深只当没听见,对陈伯道:“陈伯,我初来乍到,想先看看铺子里的账册和货品清单,熟悉一下。另外,我住在后巷的院子,以后可能时常过来,铺子里有什么事,随时知会我一声。” “是,是,少爷您随意看。账册和货单都在后头账房,孙账房虽然不在了,东西都还在那儿。后院有间小厢房,以前孙账房偶尔歇脚用的,少爷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在那儿看看书,歇歇脚。”陈伯嘴上应着,却没有任何要主动带路、详细介绍的意思,显然是想看叶深自己摸索,或者,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叶深也不在意,点点头,便朝着陈伯指的方向,走向通往后院的狭窄过道。他能感觉到,背后陈伯那浑浊的目光,如同沾了灰的蛛网,粘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地头蛇”的冷漠与排斥。 后院比前堂更显破旧,青砖地面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些杂物,晾晒着些受潮的书籍字画。一间独立的、稍显整齐的小屋,门上挂着“账房”的木牌。旁边是库房,门虚掩着。那两个学徒蹲在库房门口,假装整理一堆碎瓷片,眼神却偷偷瞟着叶深。 叶深推门进了账房。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个旧书架,上面堆满了账册、单据,落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桌上摊着几本摊开的账本,墨迹早已干透,算盘上蒙着一层灰。这里,显然已经闲置了不止“几天”。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账本,而是在桌后的破旧圈椅上坐下,闭目片刻,感受着这间小小账房里,弥漫着的陈腐、懈怠、以及某种被遗忘的气息。这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尘埃,更是人心和规矩的蒙尘。 “漱玉斋”,叶宏远早年喜爱的“雅趣”,如今已成叶家产业版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被遗忘的角落。这里的人,无论是倚老卖老的陈伯,还是告假未归的“大伙计”老赵,亦或是那两个偷奸耍滑的学徒,乃至那个沉默警惕的跑街小丁,都像是附着在这朽木上的苔藓或菌类,按照某种固有的、缓慢的、近乎停滞的节奏生存着。他这个“三少爷”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却也搅起了水底的沉渣。 叶宏远将他“发配”到这里,是“明罚”,是边缘化,是观察。但何尝不是给了他一个相对独立、可以摆脱老宅严密监控、可以尝试做点事情的“自留地”?这里远离核心,也意味着叶琛和叶烁的触手,不会像在老宅那样无孔不入。这里的“老人”固然可能刁难、敷衍、甚至暗中使绊子,但他们同样也是这里的“地头蛇”,熟知这里的规则、漏洞,以及……秘密。 他要在这里立足,就不能仅仅做个“看账”的少爷。他需要真正“接手”,需要了解这里的规则,找到这里的漏洞,掌握这里的秘密,然后……利用这里的一切,将其变成自己的第一个据点,第一块基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积灰的账册上。这厚厚的、记录着“漱玉斋”过往的纸页,将是他的第一个突破口。陈伯和老赵那些人,以为他年轻,不懂行,好糊弄。但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一个“不受宠”、“没本事”的少爷,或许看不懂文玩古董的奥妙,但……账本上的数字游戏,那些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进出流水,那些含糊不清的往来名目,往往能揭示出比器物本身更多的秘密。 叶深没有立刻动手清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更耐心地观察,更细致地了解这里的人和事,在对方放松警惕、露出马脚的时候,再精准出手。 他在账房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只是随意翻看了几本最近的账册,记录了寥寥几笔看似无关紧要的流水,便起身离开。经过后院时,看到小丁已经整理好了那堆杂物,正蹲在水井边,默默地清洗着几个刚收来的、沾满泥土的旧陶罐。他的动作麻利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陶罐和井水。那两个学徒,则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叶深停下脚步,看了小丁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小丁是吧?辛苦你了。这些罐子,是刚收上来的?” 小丁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哪里收的?多少钱收的?”叶深继续问道,语气像是纯粹的好奇。 小丁清洗陶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但少了些之前的完全漠然,多了一丝细微的审视。他简短地回答:“城西鬼市,一个老农手里。三十文,五个。” 鬼市?叶深心中一动。那是云京城天不亮时,在特定区域形成的、以售卖各种来路不明、真假难辨的古董旧物为主的地下市场,鱼龙混杂,但也偶有“捡漏”的机会。“漱玉斋”这种铺子,去鬼市“淘货”也算正常,只是让一个跑街的去,似乎不太寻常,毕竟跑街通常只负责送货跑腿,眼力和讨价还价的能力,一般不如专门的“采买”或掌柜。 “哦?鬼市啊,我听说过,还没去过。你看这几个罐子,可有什么讲究?”叶深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灰扑扑、造型朴拙的陶罐。 小丁似乎没料到这位“三少爷”会对几个破陶罐感兴趣,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前朝民用的大肚罐,装粮储水的,年份还行,品相一般,没甚大讲究。洗干净了,摆着充个数,或许有喜好这种粗朴风格的客人。” 他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夸大其词,也没有因为叶深的身份而刻意逢迎或贬低。叶深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洗好了,拿给我看看。对了,以后铺子里收货出货,若方便,也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学着点。” 小丁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洗罐子。 叶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离开了后院。回到前堂,陈伯依旧在擦他那尊似乎永远擦不完的铜佛像,对叶深的进出恍若未见。 叶深也不在意,对陈伯道:“陈伯,我先去后面院子安顿一下,铺子里您多费心。有什么事,让人到后巷叫我便是。” “少爷您忙,这儿有老朽看着呢。”陈伯头也不抬地应道。 叶深走出“漱玉斋”,来到后面的柳枝胡同。胡同更窄,也更安静,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叶宏远赏的那处小院,就在胡同中段,是个一进的小院,门扉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略显锈迹的铜锁。 叶深用钥匙打开门。院子不大,但还算整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有口井。房屋有些年头,门窗油漆剥落,但结构完好,打扫一下就能住人。车夫已经将他的简单行李放在了正房堂屋。 他里外看了一遍,对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还算满意。至少,这里比听竹轩更自由,也离“漱玉斋”更近,方便他随时过去。 安顿下来后,叶深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取出纸笔,将今日在“漱玉斋”所见所闻,以及陈伯、小丁、乃至那两个学徒给他的印象,简单记录下来。尤其是小丁提到“鬼市”,以及他那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和疏离的眼神,让叶深留了心。这个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记录完毕,他盘膝坐下,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伤处,也一点点壮大着自身。在这陌生而破旧的小院里,运行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功法,叶深的心,反而比在老宅听竹轩时,更加沉静、更加清晰。 权力,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在最微末处,一点一滴,凭借智慧、手段和力量,争夺、积累而来的。叶宏远的“暗赏”,给了他一个舞台。叶琛的“掌控”,给了他无形的束缚。叶烁的“敌意”,给了他迫在眉睫的危险。而在这间被遗忘的“漱玉斋”,在这个破旧的小院,他看到了第一缕,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权力之光。 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缕微光,让它照亮这方寸之地,然后,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让这微光,终成燎原之势。 夜色渐深,秋虫在墙角低鸣。叶深结束修炼,推开窗户,望着“漱玉斋”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眼神幽深。 棋盘一角,他已落子。 接下来,该如何在这看似死水一潭的“漱玉斋”中,激活这枚棋子,让它成为真正的“活眼”,甚至……反哺自身,成为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 答案,或许就在那些落满灰尘的账册里,在那个沉默的跑街身上,在陈伯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也在……这即将到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第一个夜晚,和无数个需要步步为营的白昼里。 第60章 得寸进尺 柳枝胡同的小院,成了叶深在城南的第一个据点,也成了他暂时远离叶家老宅那令人窒息氛围的避风港。院子虽旧,胜在清静,尤其到了夜里,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远远的犬吠。他将母亲留下的几本杂书摆在桌上,叶宏远赏的那支“宁静致远”紫毫笔也插在笔筒里,权作点缀,营造出一种“安心向学”、“静心历练”的表象。 白日里,他准时出现在“漱玉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积满灰尘的账房。他不再仅仅“随意翻看”,而是真的开始“看账”。他没有一上来就大动干戈,而是从最近三个月的流水账看起,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对着发黄的账册,用那副“认真好学”、“不耻下问”的姿态,时不时拿着账本,走到前堂,向“看店”的陈伯请教。 “陈伯,这笔三月初八,入账‘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纹盘一只,作价十五两’,是进的什么货?可有进单和契据?” “陈伯,这四月初五,出账‘前朝仿宋官窑笔洗一方,售银八两’,买主是谁?可有留下凭据?” “陈伯,这几笔‘杂项开支’,名目是‘采买杂物’、‘修缮用具’,数额虽不大,但每月都有,且笔迹不同,是铺子里日常开销?谁经手,谁核验?” 他的问题,起初简单,甚至有些“外行”,陈伯还能耐着性子,用“年深日久,记不清了”、“老规矩,凭据都收在库里,不好找”、“日常用度,都是老赵经手,我过个目”之类的话搪塞过去,眼神中的不耐和轻蔑也愈发明显,大概觉得这位三少爷不过是做做样子,折腾不了几天。 然而,叶深的问题,渐渐开始变得刁钻,指向性也越来越强。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流水,开始核对进价与售价的差异,查找同类别货物在不同时间段的价格波动,留意那些频繁出现、数额不大却笔迹、名目含糊的“杂项”,甚至开始将账本上记录的库存,与铺面、库房里实际能看到的货物进行粗略的比对。 他问得“认真”,却又摆出一副“虚心求教”、“只是想弄清楚规矩”的样子,让陈伯有火发不出,只能支支吾吾,或是推给不在场的“老赵”(那位告假的“大伙计”),或是干脆以“老朽只负责看店守铺,具体采买、账目,以前都是孙账房和老赵管,我不太清楚”来推诿。 叶深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用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些什么,又抱着账本回到账房,继续埋头“苦读”。他的“勤勉”和“较真”,渐渐在“漱玉斋”这潭死水中,漾开了越来越明显的涟漪。 两个学徒从一开始的偷看、窃笑,到后来见叶深每日雷打不动地来“点卯”、“查账”,而且问的问题越来越让他们心虚(他们偶尔也会经手些小钱,或者偷偷顺走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开始有些不安,干活时收敛了许多,看向叶深的目光,也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混杂着好奇、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那个跑街小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样子。叶深偶尔会在他送货回来、或清洗货品时,看似随意地问上一两句关于货物来源、价格、买家的情况。小丁的回答总是简短、直接,不带任何主观评判,但信息基本准确。叶深注意到,小丁似乎对铺子里的货物,尤其是那些从鬼市、旧货摊收上来的、不起眼的小物件,有种近乎本能的熟悉和判断力,虽然他不说,但眼神骗不了人。有两次,叶深故意指着一件账册上记录“高价”购入、实则品相粗劣的仿品问小丁,小丁只是瞥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擦手里的瓷瓶,淡淡说了句:“看着新。” 或是:“工糙,不值这个价。” 与账册记录大相径庭。 叶深将这些细节,连同账册上那些越来越明显的疑点,都默默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每日“得寸进尺”地,将“查账”的范围,从三个月,扩展到半年,再到一年。账房里的灰尘被他清理了不少,陈年的霉味也散了些,但人心的尘埃,却似乎因为他的“搅动”,而开始浮动、翻涌。 就在叶深接手“漱玉斋”的第七天,那位一直“告假”的“大伙计”老赵,终于回来了。 老赵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未语先带三分笑,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迈着方步走进铺子时,那架势不像个伙计,倒像个小老板。他看到叶深坐在账房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叶深就是一个长揖: “哎哟!三少爷!您可算来了!小人前阵子家里老母染恙,不得不告假回乡侍奉,没能早日前来迎接少爷,实在是罪过,罪过!还请少爷恕罪!” 他声音洪亮,态度恭谦,与陈伯那冷淡敷衍的做派截然不同。 叶深放下手中的账本,抬起头,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赵伙计回来了?家中老人可安好了?坐,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账房里另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凳子。 “托少爷的福,家母已无大碍了。” 老赵嘴上说着,却也没真坐,只是凑近了些,眼睛飞快地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又看了看叶深手边那个记着东西的小本子,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热络,“少爷这些天辛苦了!这铺子账目杂乱,东西也琐碎,难为少爷有这份心,亲自打理。少爷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需要小人跑腿办事的,尽管吩咐!小人在这铺子里干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对铺子里的货、对南城这片地界的人头,还算熟悉。” 他这番表态,看似恭敬配合,实则是在宣示自己对“漱玉斋”的熟悉和影响力,隐隐有与陈伯分庭抗礼、甚至想绕过陈伯,直接向叶深“效忠”的意味。叶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赵伙计有心了。我初来乍到,确实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这几日看账,就发现些疑惑之处,正想等赵伙计回来请教。比如这笔……” 他随手翻开账册,指着一处记录。 老赵连忙凑近细看,脸上笑容不变,眼珠却飞快地转动,嘴里已经开始解释:“哦,这笔啊,这是去年腊月,从‘博古轩’李掌柜那里收的一批折价旧书,其中夹杂了几方有瑕疵的旧砚台,作价一起算的。当时孙账房在,是他经手记的账……” 他解释得看似天衣无缝,甚至主动提及“孙账房”和具体的经手人、货品细节,显得无比“坦诚”。然而,叶深这几日“得寸进尺”的查账,早已不是停留在单笔账目上。他等老赵说完,又接连指出了几处类似的、时间跨度较长、但货物来源或经手人存在模糊或矛盾的记录,有些甚至涉及到了“漱玉斋”与叶家其他铺子,或者与某些固定“掮客”之间的往来。 老赵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解释也开始变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额头也微微见汗。他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文弱”、“好糊弄”的三少爷,竟然真的在短短几天内,将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而且抓住了这么多看似不起眼、实则相互勾连的疑点!这绝不是“随便看看”能做到的! “少爷……少爷真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 老赵干笑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了,有些经手的人可能都换了,孙账房也……唉,账目上的事,有时候难免有些疏漏。少爷您看,是不是……先把眼前的账理清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开始试图将水搅浑,用“陈年旧账”、“经手人已换”、“难免疏漏”来搪塞,并暗示叶深不必深究过去,应该着眼于“眼前”。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 叶深合上账本,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好学”的表情,目光却平静地看着老赵,缓缓道:“赵伙计说得有理,过去的账,若有疏漏,也是无心之失。只是,这铺子既然交到我手里,我总得心里有本明白账。以后进货、出货、开支、入账,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再有含糊。赵伙计是铺子里的老人,以后这些事,还要多倚重你。我希望,从今天起,每一笔进出,无论大小,都要有凭有据,经我过目用印,方可入账支取。赵伙计,你看如何?”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不仅没有顺着老赵的台阶下,反而借着对方“理清眼前”的话头,直接提出了新的、更加严格的管理要求——所有进出,需凭据,需他过目用印!这等于直接收回了老赵(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陈伯等人)在采购、销售、日常开支等方面的“自由裁量权”,将财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老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道:“少爷……少爷说的是。只是……这铺子生意清淡,很多时候是小额零星交易,或是熟人赊欠,都要凭据、用印,怕是……有些不方便,也耽误生意……” “无妨。”叶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冷意,“生意再清淡,规矩不能乱。小额交易,可以设个‘零用账簿’,每日汇总,凭据附后。熟人赊欠,更要有凭据,写明货品、数量、价格、约定归还日期,双方签字画押。这些,就麻烦赵伙计,拟个章程出来,我看过后,从明日开始执行。若有什么难处,或是……以往的‘惯例’一时改不过来,赵伙计不妨直说,我们商量着办。” 他将“惯例”两个字咬得稍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老赵。老赵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盘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好说话”的三少爷,绝不是省油的灯!他这几日的“查账”,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步步为营,如今图穷匕见,要一举夺权立威! “是……是,少爷考虑周全,小人……小人这就去拟章程。” 老赵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色发白,躬身应下,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账房。 叶深看着老赵有些踉跄的背影,眼神幽深。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夺了财权,只是断了他们明面上的财路,但“漱玉斋”真正的积弊,以及叶烁可能埋下的暗桩,还远未触及。老赵和陈伯,绝不会甘心就范,必然会有反扑。 果然,当天下午,铺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极其诡异。陈伯依旧擦着他的佛像,但对叶深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彻底的漠视,仿佛叶深不存在。老赵则躲在后院库房,许久不出来,隐约能听到他和两个学徒低低的、带着愤懑的交谈声。只有小丁,依旧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仿佛对铺子里微妙的变化毫无所觉,但叶深注意到,他清洗货品时,动作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些,耳朵却微微竖起,显然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傍晚,叶深准备离开铺子回小院时,在通往后巷的侧门边,遇到了似乎“恰好”在打扫那里的小丁。 小丁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扫着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小心库房西角,第三排架子底下,靠墙的那个旧木箱子,别碰。” 说完,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埋头扫地,很快转到另一边去了。 叶深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凛。小丁在提醒他!库房西角第三排架子底下的旧木箱?那里面有什么?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小丁为什么要提醒他?是出于对“漱玉斋”本身的责任感,还是因为别的? 他没有立刻返回库房查看,而是如常回到了小院。他知道,老赵和陈伯的反扑,可能很快就会来。小丁的提醒,也许是一个信号。 夜深人静,叶深结束修炼,却没有立刻休息。他换上一身深色的便利衣服,悄无声息地翻出小院矮墙,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再次来到了“漱玉斋”的后巷。侧门虚掩着——这在他意料之中,老赵他们大概以为他不会晚上过来。 他闪身进入后院,库房的门上挂着锁。但这难不倒他,真气灌注指尖,配合前世学到的、上不得台面的小技巧,那粗糙的铜锁很快被无声地打开。 库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小窗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叶深适应了一下黑暗,凭着白天的记忆,朝着库房西角摸去。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尘土和旧物的气味。 他找到第三排架子,蹲下身,看向架子底下靠墙的位置。那里果然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他小心翼翼地将最靠墙的那个箱子拖出来一点。箱子很沉,没有上锁。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箱盖。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到箱子里堆着的,并非什么货物,而是一些……账簿?不对,是账册的副页,一些被撕毁又胡乱粘合的票据存根,几本字迹不同、明显是私记的小册子,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硬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油纸包,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约莫有十几两。又打开一个小册子,借着月光勉强辨认,上面记录着一些货物的“暗账”,进价极低,售价却标得虚高,差额被单独列出,后面标注着“赵”、“陈”等字样,还有一些日期和看不懂的符号。另一本册子上,则记录着“漱玉斋”与叶家其他两间铺子(其中一间正是叶烁之前被收回的绸缎庄!)之间,一些可疑的、以物易物或以次充好的往来记录,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叶深的心跳加速。果然!这箱子里藏着的,是陈伯和老赵,甚至可能牵连到叶家其他人在“漱玉斋”贪墨、做假账、中饱私囊,乃至与叶烁那边进行利益输送的铁证!小丁提醒他“别碰”,恐怕是知道这箱子的存在,也隐约知道里面的东西是祸根,怕他贸然触动,打草惊蛇,或者引火烧身。 他快速地将箱子里的东西大致翻看了一遍,将最关键的那几本暗账和往来记录的内容强记在心,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小心地推回架子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库房,重新锁好门,如同鬼魅般离开“漱玉斋”,回到小院。 坐在黑暗的房中,叶深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得寸进尺”的查账,果然逼得对方露出了马脚。这箱证据,是意外收获,也是悬在陈伯、老赵,甚至可能牵连到的叶家其他人头上的利剑。但如何利用这把剑,需要极其谨慎。现在撕破脸,固然能清理门户,但也会彻底得罪叶家内部某些势力,甚至可能将叶烁的注意力,更直接地引到自己身上。叶宏远和叶琛,会如何看待他“刚接手就掀起内斗”?林家又会如何评估他的“能力”与“手腕”? 他需要更周全的计划。这箱证据,是筹码,也是炸弹。要用,就必须用在关键时刻,用在能一举奠定胜局、且不引火烧身的地方。 眼下,他刚刚夺了财权,已算是“得寸”。下一步,该是“进尺”,巩固这“寸”之地,同时,为可能的反击,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寒光闪动。 “漱玉斋”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但既然已经踏了进来,就没有退路。 得寸,便要进尺。 直到将这方寸之地,彻底握于掌中,化为进身之阶,御敌之盾,甚至……反击之矛。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城南梧桐巷这间不起眼的文玩铺子内,一场无声的、关乎权力、利益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1章 产业入手 库房里那箱隐秘罪证,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叶深心底激起的惊涛骇浪,在夜色褪去、晨曦微露时,已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凛冽杀机的湖面。他盘膝坐在小院的枣树下,结束了清晨的修炼,真气在体内圆满运转,比昨日又精进了一丝,对身体的掌控也越发自如。左臂的旧伤已完全无碍,肋下更是只余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淡褐色的印痕。实力的稳步恢复,是他在任何险恶境遇中,保持清醒和勇气的基石。 陈伯、老赵,甚至可能牵涉到的叶家其他人,在“漱玉斋”这条看似不起眼的小水沟里,已经盘踞多年,蛀空了铺子的底子,也织就了一张利益与关系的小网。那箱证据,是他们致命的把柄,但如何运用这把柄,却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时机。贸然掀开盖子,固然能炸得他们人仰马翻,但爆炸的冲击波,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将叶烁、叶琛乃至叶宏远的视线,以一种他目前无法掌控的方式,聚焦过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清君侧”,而是“产业入手”——真正地将“漱玉斋”的经营管理权,从陈伯、老赵这些“地头蛇”手中,一点一点地,名正言顺、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剧烈反弹地,收归己有。有了那箱证据在手,他心里有了底,行动便可以更加从容,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早餐是刘嬷嬷(从听竹轩跟过来的一位老实本分的仆妇)准备的清粥小菜。叶深吃得很快,心思却不在食物上。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今日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应对之策。老赵昨日被他夺了财权,绝不会甘心,今日必有动作。陈伯看似漠然,实则老奸巨猾,必在暗中观察,甚至推波助澜。那两个学徒,是老赵的跟屁虫。至于小丁……叶深想起昨夜那个简短的提醒,这个沉默寡言的跑街,似乎并不简单,至少,他对“漱玉斋”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有所察觉,并且……对他这个“三少爷”释放了一丝微弱的、带有试探性质的善意。 或许,可以从这个小丁身上,找到突破口。 辰时三刻,叶深准时出现在“漱玉斋”。铺子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绷气氛。陈伯依旧在柜台后擦佛像,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门口和后院方向。老赵则不见踪影,据说是出去“采买”了。两个学徒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晃悠,眼神躲闪,看到叶深,连忙低下头假装干活。小丁则蹲在后院井边,清洗着一批新收上来的、沾满泥土的旧陶罐和碎瓷片,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叶深没有立刻去账房,而是走到后院,先是在库房门口驻足片刻,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西角第三排架子,然后才转向小丁。 “小丁,早。”叶深主动打招呼,语气平和。 小丁抬起头,看了叶深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手上清洗的动作没停。 “这批货,看着有点意思。”叶深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造型各异、大多残缺破损的陶罐瓷片,“是刚从鬼市收的?” “嗯。”小丁应了一声,将一个洗去大半泥土、露出青灰色胎体的双耳罐递到叶深面前,“这个,应该是汉末的东西,平民用的储物罐,保存得还行,就是耳朵缺了一个。五文钱收的。” 叶深接过罐子,入手沉重,胎体粗厚,釉色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胎骨,确实年代久远,但品相极差,没什么商业价值。他点了点头,赞道:“眼力不错。五文钱,不算亏。”他又看向其他几件,大多是类似的不值钱的民窑粗器或碎片。 “铺子里,经常收这类东西?”叶深看似随意地问。 “有时候。”小丁言简意赅,“陈伯和老赵说,铺子不能太空,摆点老物件充门面。鬼市、旧货摊便宜,真假不论,能唬人就行。” 这话说得直白,也道出了“漱玉斋”如今的经营现状——靠收些不值钱的“老破烂”充门面,维持着表面的“古玩铺”形象,实则生意凋敝,管理混乱。 “那……有没有收上来过,你觉得不错,但被他们不当回事,或者……压了价的东西?”叶深试探着问,目光留意着小丁的表情。 小丁清洗碎瓷片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有。去年秋天,从一个老农手里,收过一个缺了盖的酱釉小罐,土沁很重,被当成宋元民窑的粗器,二十文收了。我觉得……那罐子,可能更老一点,釉色和开片有些特别,像是……唐代寿州窑的东西,虽然残了,但若遇到懂行的,或许能值点钱。不过,当时老赵说就是破烂,扔库房角落里了,账上记的也是‘粗陶罐’。” 唐代寿州窑?叶深心中一动。虽然他不懂古玩,但“唐代”、“寿州窑”这些字眼,一听就比“宋元民窑”层次高。如果小丁判断准确,那罐子即便残了,价值也绝非二十文,甚至可能远超“漱玉斋”日常交易的大多数货物。老赵是看走眼了,还是……故意压价,另有所图? “那罐子,现在还在库房?”叶深问。 “应该在。西边库房最里头,那堆没人要的破烂底下。”小丁说道,又补充了一句,“库房钥匙,以前是孙账房和老赵各管一把。孙账房走后,两把都在老赵手里。陈伯那儿,应该还有一把备用的。” 这是在提醒叶深,库房钥匙被老赵把持,而那罐子被埋在破烂堆下,显然是不想让人注意到。 “我知道了。”叶深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忙你的,我去前面看看。” 他回到前堂,陈伯依旧在擦佛像,仿佛没看到他。叶深也不在意,径直走向柜台,拿起玻璃板下压着的那本最新的流水账簿——这是他昨日要求设立、记录小额零星交易的“零用账簿”,才刚刚启用。 账簿上空空如也,一笔记录都没有。 “陈伯,”叶深开口,声音平静,“今日可有零星交易?或是采买开支?” 陈伯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软布和佛像,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叶深,皮笑肉不笑地道:“少爷,这大清早的,铺子刚开门,哪来的生意?至于采买……老赵一早就出去了,说是铺子里包茶叶的纸用完了,还有灯油也不多了,要去采买。这零用账簿嘛……等老赵回来,买了东西,有了凭据,自然就记上了。” 他在拖,也在等。等老赵回来,看这位三少爷,到底能不能把“所有进出凭据、过目用印”的新规矩,真的执行下去。 叶深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旁边一本空白账簿,又取过笔墨,在柜台上铺开,开始……练字。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临摹的是母亲手札上一种清秀工整的字体,写的是些无关紧要的诗词、杂记。一副“既然没事,我就看看书、练练字,耐心等着”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巳时,老赵终于回来了。他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挑衅。看到叶深在柜台后“练字”,他笑容更盛,上前道:“少爷,小人回来了。买了些包茶叶的棉纸、灯油,还有铺子里日常用的笔墨。这是单据,您过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盖着模糊红戳的纸片,放在柜台上。 叶深放下笔,拿起那几张“单据”。是附近杂货铺开的最简单的货单,字迹潦草,物品、数量、单价、总价倒是写了,但纸张劣质,印章模糊,更像随手扯的纸条。总金额不大,也就两百多文。 “嗯。”叶深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那本零用账簿,提笔,开始按照单据上的内容,一笔一划地记录:日期、经手人(老赵)、物品、数量、单价、总价、单据张数。他写得很慢,很认真,确保每个数字都清晰无误。写完后,他将单据附在记录的那一页后面,然后拿出叶宏远赏赐木匣里那枚小小的、刻着“叶深”二字的私章,在记录下方,端端正正地盖了个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老赵点点头:“可以了。东西入库,单据和账簿我已用印。以后都照此办理。” 老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叶深真的会如此“较真”,连两百多文的小采买,也真的记录、核对、用印,一丝不苟。这看似简单的程序,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以往那种随意支取、虚报冒领、甚至以次充好的空间,彻底锁死了。 “是……是,少爷。”老赵干巴巴地应道,拿起那几张单据和叶深记录好的账簿,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转身去了后院。他能感觉到,陈伯那看似漠然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接下来的半天,铺子里依旧没什么生意。叶深大部分时间待在账房,继续翻阅那些陈年旧账,偶尔出来“巡视”一下,看看货架上的东西,问问价。陈伯依旧擦佛像,老赵则在后院和库房之间转悠,脸色越来越阴沉。两个学徒被他指使得团团转,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活。小丁则默默地将清洗好的那些“破烂”分门别类,该摆上前堂充门面的摆上去,该收进库房角落的收进去,效率很高。 午饭后,叶深没有继续待在账房,而是再次来到后院。他看到小丁正将一个洗刷干净、用草绳小心捆扎好的青灰色双耳罐(就是那个疑似汉末的罐子),准备搬去前堂。 “等等。”叶深叫住了他。 小丁停步,看向叶深。 “这个罐子,先别摆出去。”叶深说道,指了指后院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更加破烂的碎瓷片和瓦当,“把这些,还有库房里西边角落那堆没人要的、品相最差的‘破烂’,挑一些看起来‘老’的,摆到前堂最显眼的博古架上去。这个罐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院,“你刚才说觉得不错的那个缺盖酱釉罐,也找出来,不用洗得太干净,就原样,摆在库房门口那个条案上,标个价……嗯,汉罐标二两,酱釉罐标五两。” 小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是。” 叶深又补充道:“前堂那些摆了很久、灰都积了老厚、明显没人要的‘老货’,也都撤下来,收到库房去。把地方腾出来,摆这些‘新收’的‘破烂’。记住,要摆得显眼,但要乱,看起来像是刚收上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样子。” 小丁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点了点头,开始动手。 叶深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将真正的“老物件”(哪怕是残破的)混在一堆“破烂”里,高价(相对于其收购价)标出,摆放在显眼但杂乱的位置,是一种极其巧妙的“测试”和“钓鱼”。 第一,测试陈伯和老赵的眼力。如果他们能认出那两件东西的真正价值(或者怀疑),必然会有所反应。如果他们认不出,或者虽然怀疑但不敢确定,也至少能扰乱他们的心神,让他们猜不透叶深的意图。 第二,测试铺子的潜在客户和这条街上的“同行”。梧桐巷来往的,多少都有些附庸风雅或略有见识的人。如果有人能认出那两件东西,哪怕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过来询问或议价,就证明“漱玉斋”并非完全没有“捡漏”的机会和吸引力,只是以前被陈伯、老赵这种不懂行、或者只顾中饱私囊的人经营废了。 第三,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叶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来了,他要改变“漱玉斋”死气沉沉的经营方式,他要重新“梳理”这里的货物,哪怕是从一堆“破烂”开始。这也是一种对陈伯、老赵掌控的货源和定价体系的“挑衅”。 果然,当小丁按照叶深的吩咐,将一批“精心挑选”的破烂摆上前堂博古架,并将那个汉罐和酱釉罐摆在库房门口条案上,并贴上简陋的价签后,陈伯擦佛像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眯着昏花的老眼,远远地打量着那些“新摆件”,尤其是在那个标价二两的汉罐和标价五两的酱釉罐上停留了许久,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擦他的佛像,但动作明显带着焦躁。 老赵从库房出来,看到前堂和条案上的变化,脸色更是难看。他走到条案前,拿起那个酱釉罐,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阴晴不定。他显然不确定这罐子的真实价值,但叶深突然把它从破烂堆里翻出来,还标了个“离谱”的高价,让他心里直打鼓,既怀疑叶深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又恼怒叶深不跟他商量就擅自改动铺面陈列。 “少爷,”老赵强压着怒火,走到叶深面前,指着那个酱釉罐,“这罐子……是前几日小丁从鬼市收上来的,当时我看着就是宋元民间粗器,还缺了盖,品相太差,就没当回事,让扔库房了。这……这标五两银子,是不是……太高了?这要是摆出去,让人笑话咱们‘漱玉斋’不识货,胡乱开价啊!” 叶深正在看一本账册,闻言抬起头,看了老赵一眼,又看了看那罐子,淡淡道:“哦?赵伙计觉得不值?我看着这釉色沉静,开片自然,虽然残了,但古意盎然,或许有些年头的。摆着看看,万一有识货的呢?就算没人要,摆在那里,也显得咱们铺子有‘老货’,不是么?”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堵得老赵无话可说。难道他能说“这罐子就是破烂,不值钱”?那岂不是显得他老赵有眼无珠,当初收错了?或者说“这罐子可能有点名堂,但您不该不跟我商量”?那就更坐实了他想把控铺子、排斥叶深的心态。 “是……是,少爷说得是。”老赵只能讪讪地应道,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就在这时,铺子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的干瘦老头,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铺子,当目光落在库房门口条案上那个酱釉罐时,脚步忽然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哟,陈掌柜,今儿铺子里添新货了?”山羊胡老头走到条案前,拿起那个酱釉罐,仔细端详起来,手指在罐身的釉面和开片上轻轻摩挲。 陈伯连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原来是金老板,您老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这罐子……是刚收上来的,还没顾上细看,随便摆着。” 被称为金老板的山羊胡没理会陈伯,只是专注地看着罐子,嘴里嘀咕着:“嗯……这釉色,这胎骨……这开片……有点意思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罐子,对陈伯道:“陈掌柜,这罐子,什么价?” 陈伯看向叶深,又看向老赵,有些迟疑。叶深放下账册,走了过来,对金老板拱手道:“这位老先生,这罐子标价五两。您若感兴趣,可以上手细看。” “五两?”金老板挑了挑眉,又拿起罐子看了看,摇头道,“贵了贵了。这罐子是不错,像是唐末五代的东西,但残了,缺了盖,釉面也有磨损。三两,最多三两五钱。” 他果然是个懂行的!而且一眼就看出是“唐末五代”,比小丁判断的“唐代寿州窑”范围更精确!叶深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老先生好眼力。只是这罐子收来不易,五两已是底价。若您真心喜欢,四两八钱,不能再少了。” 金老板又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以四两五钱成交。当叶深亲手写下契据,双方签字,金老板掏出银子时,整个“漱玉斋”前堂,一片寂静。 陈伯目瞪口呆,老赵脸色铁青,两个学徒更是张大了嘴巴。四两五钱!一个被老赵当成破烂、二十文收来的缺盖罐子,转手就卖了四两五钱!这利润,抵得上“漱玉斋”平日里小半月的流水了! 小丁默默地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叶深将银子收好,在金老板满意的目光中,亲自将罐子包好递上。送走金老板,他转身,看向神色各异的陈伯、老赵和两个学徒,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这铺子里的东西,还得重新归置归置。有些不起眼的,或许藏着宝。有些摆了很久的,或许该清清灰了。赵伙计,陈伯,你们说是吧?” 陈伯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少爷……少爷好眼力。” 老赵则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一言不发。 叶深没再理会他们,对一旁的小丁道:“小丁,把条案上那个汉罐也收起来,仔细收好。另外,从明天起,你除了跑街送货,也帮着看看铺子收上来的货,但凡你觉得‘有点意思’、拿不准的,都单独拿出来,跟我说一声。” “是,少爷。”小丁应道,声音比往日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叶深点点头,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本零用账簿,将刚才那笔四两五钱的收入,工工整整地记录上去,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产业入手”,不仅仅是拿到地契和钥匙,不仅仅是坐在账房里看账。是要真正了解这里的货物、这里的人、这里的规则,然后,用你的方式,重新制定规则,让这里的人,按照你的规则行事,让这里的货物,体现出它应有的,或者……超出预期的价值。 今天,他用一个“意外”的成交,在陈伯、老赵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也在这潭死水中,投下了一颗能够激活生机的石子。 在小丁眼中,他看到了一丝可能的、微弱但真实的认同。 而在那箱隐秘的罪证和自身逐渐恢复的实力支撑下,他有了继续“得寸进尺”、真正将“漱玉斋”化为己有的底气。 棋局之上,落子无声,但胜负之势,已在方寸间,悄然转换。 第62章 积弊如山 酱釉罐以四两五钱“天价”售出,如同在“漱玉斋”这潭近乎凝滞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水汽蒸腾,沉渣泛起,暗流涌动。表面上看,铺子似乎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而多了几分生气,连带着前堂那些被叶深吩咐摆上去的、不起眼的“破烂”,似乎也顺眼了些,偶尔有路过的闲人,会驻足看看那些标着“离谱”高价的瓶瓶罐罐,虽然无人问津,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然而,平静水面下的波澜,却远比表面汹涌。陈伯擦佛像的动作彻底停了,那尊铜佛仿佛成了他最后的寄托,被他紧紧攥在枯瘦的手中,浑浊的目光不再聚焦于佛像,而是像两盏幽幽的鬼火,时不时地、阴冷地扫过叶深所在的账房方向,扫过小丁忙碌的身影,也扫过老赵那日益焦躁不安的脸。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开口,也是对那两个学徒低声呵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烦躁。 老赵则彻底失去了往日那副“和气生财”的假面。他不再试图在叶深面前维持笑容,整日阴沉着脸,在后院和库房之间焦躁地踱步,对两个学徒呼来喝去,对小丁也少了些表面的客气,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被剥夺、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如同困兽般的怨毒。叶深那套“凭据、记录、用印”的新规矩,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以往那些“灵活”操作的空间彻底锁死。而那个酱釉罐的“意外”高价售出,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这个自诩懂行的“大伙计”脸上,让他既羞且怒,更隐隐感到一种地位被动摇、权威被挑战的恐慌。 他试图反击。叶深要求所有进出凭据,他便“严格执行”,事无巨细,哪怕是一文钱的支出,也弄来皱巴巴的纸条,让叶深过目用印,试图用这种“繁琐”和“无意义”来消磨叶深的耐心,或者让他知难而退。叶深对此照单全收,记录、核对、用印,一丝不苟,甚至将那些单据整理得井井有条,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日常零星开支”的账夹,分门别类,让老赵的“繁琐战术”变成了徒劳的笑话。 他又试图在货品上做文章。以前是他负责“采买”,进什么货,进多少,什么价,基本他说了算。现在叶深要求“凡收货,需经眼,价需议,凭据全”,他就故意收些更加冷僻、真假难辨、或者明显是垃圾的“破烂”回来,价格也报得虚高,想看看叶深这个“外行”会不会“出丑”,或者干脆否决,那他就可以借机闹事,说叶深“不懂行”、“阻碍经营”。 然而,叶深对此的态度,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对于老赵收上来的那些“破烂”,叶深并不轻易否定,而是真的“经眼”,一件件仔细看,虽然看不出太多门道(至少表面如此),但他会问。问小丁的意见(小丁通常会给出简短但准确的判断),问陈伯的看法(陈伯往往含糊其辞),甚至会让老赵自己解释“贵”在哪里。几次下来,老赵自己都觉得有些谎扯得心虚。更让老赵心惊的是,有一次他收了一幅号称是“明人仿宋”的山水画,要价十两,叶深看了许久,最后指着画上几处印鉴和题跋的细节,用“请教”的语气,问老赵是否注意到其中两处印鉴的年代、风格与画作主体明显不符,还有一处题跋的墨色似乎有异。老赵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他哪里懂这些细节?纯粹是看那画旧,听卖画的人吹得天花乱坠,就想糊弄过去。叶深虽然没有当场拆穿,但那平静审视的目光,和那句“赵伙计,收货还需再仔细些”,让老赵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老赵的这些小动作,叶深洞若观火,却引而不发。他知道,这些只是疥癣之疾,是对方在试探、在挣扎、在负隅顽抗。真正要命的,是“漱玉斋”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如同大山般沉重的“积弊”。那箱藏在库房西角木箱里的罪证,只是冰山一角。他要做的,是顺着这些线索,将整座“冰山”的结构、范围、以及其下隐藏的、可能牵涉更广的“暗流”,彻底摸清。 “产业入手”,不仅仅是做成一笔生意,定下几条规矩,而是要真正了解这个产业的“病灶”,掌握其“命脉”,然后,才能谈“医治”,谈“掌控”。 叶深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账房的故纸堆中。他不再局限于看流水,而是开始系统地梳理“漱玉斋”近五年,甚至更久远的账目。他将账册分类:总账、分类账、现金流水、存货盘点、往来明细、杂项开支……一摞一摞,分门别类,在狭小的账房里堆成了小山。他白天看,晚上回到小院,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在脑中复盘、勾连、分析。 真气修炼带来的不仅是体质的提升,还有精神力的增长和思维的敏锐。那些在常人眼中枯燥混乱的数字、名目,在他眼中,渐渐浮现出清晰的脉络和隐藏的规律。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数字的丛林里,追踪着猎物留下的细微痕迹。 他发现,“漱玉斋”的“积弊”,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环环相扣,触目惊心。 第一,假账与虚报。 这是最普遍、也最基础的手法。进货价格虚高,销售价格做低,或者干脆捏造不存在的交易,将差额装入私囊。手法并不高明,但胜在持续多年,且涉及货物种类繁杂,真假掺杂,若非系统梳理,极难发现。那箱证据里的小册子,记录的正是这类“暗账”,与叶深从正式账目中发现的疑点,一一对应。涉及的经手人,主要是老赵,但很多票据和记录上,都有陈伯那模糊不清的签名或指印,显然他是知情者,甚至是默许、分润者。 第二,存货亏空与以次充好。 账面上记录的库存,与实际库房里的货物,存在巨大差距。许多价值稍高的货品,账上有,库里无,或者被替换成了品相粗劣的仿品、残次品。叶深让小丁协助,开始了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盘库。不是大张旗鼓,而是趁老赵外出或陈伯不注意时,分区域、分批次,悄悄清点、记录、拍照(用炭笔简单勾勒形状、特征)。这项工作进展缓慢,但已发现不少问题。比如,账上记载的一套“清中期粉彩八仙过海纹碗”(共八只,作价八十两),库房里只有五只,且其中三只有明显的后补痕迹。又比如,一批标为“明晚期青花人物故事罐”的货物,实际多是清末民初的粗糙仿品。 第三,关联交易与利益输送。 这是叶深最为警惕的部分。在梳理往来账目时,他发现“漱玉斋”与叶家名下的另外两间铺子——“锦祥绸缎庄”(正是叶烁之前被收回的那间!)和“博古轩”,存在大量频繁的、价格诡异的货物往来。“漱玉斋”经常以“极低价”从“锦祥绸缎庄”购入一些“抵账”或“清仓”的古董字画(往往是赝品或劣质品),入账时价格却被抬高。同时,又经常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将“漱玉斋”一些真正的、品相不错的货品,“转让”或“代售”给“博古轩”,但回款缓慢,甚至有些成了死账。而“博古轩”的掌柜,恰好也姓赵,与老赵是同乡。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叶烁的身影,在这条利益输送链的后方,若隐若现。 第四,人员冗余与吃空饷。 “漱玉斋”生意清淡,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手。陈伯是叶宏远早年安排的老人,挂个名,领份干薪,勉强说得过去。但老赵这个“大伙计”,以及那两个几乎不干正事、只会溜须拍马、偷奸耍滑的学徒,明显是冗余。他们的工钱,在“漱玉斋”微薄的利润中,占了不小的比例。叶深怀疑,这两个学徒,根本就是老赵安排进来吃空饷、或者替他干些见不得光勾当的“自己人”。 随着调查的深入,叶深的心情愈发沉重。这哪里是什么“文玩雅铺”,分明是一个被蛀空了的烂摊子,一个各方势力(叶烁、叶家某些旁支、甚至可能还有外部的“掮客”)用来洗钱、套利、输送利益的工具和垃圾桶!叶宏远将它丢给自己,哪里是什么“历练”和“赏赐”,分明是丢过来一个烫手山芋,一个考验,也可能是……一个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引火烧身的火药桶! 难怪陈伯和老赵如此抗拒他的接手。他动的,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那点蝇头小利,更是这条已经运转多年、牵扯不少人的灰色利益链! 这“积弊”之山,沉重得超乎想象。仅凭他一人,加上一个态度暧昧的小丁,想要搬动,谈何容易?搞不好,山没搬动,反而被崩塌的乱石砸得粉身碎骨。 但,就此退缩吗?任由这摊烂泥继续腐烂,自己做个名义上的“掌柜”,实则被架空、被利用,甚至成为某些人继续作恶的挡箭牌? 不。叶深的眼神,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和越来越清晰的证据面前,变得异常冰冷和坚定。越是艰难,越说明他走的路是对的。这“积弊”之山,既是障碍,也是阶梯。搬开它,清理它,才能在这片废墟上,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这其中的风险固然巨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不仅仅是掌控一间铺子,更是向叶宏远、叶琛,乃至林家,证明自己的能力、手腕和价值!同时也是斩断叶烁一条臂膀、削弱其势力的绝佳机会!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充足的准备,以及……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可靠的盟友。 力量,可以靠修炼慢慢积累。盟友……叶深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个正在后院井边,沉默地清洗着又一批“破烂”的身影——小丁。 这个小丁,来历不明,沉默寡言,但对古玩似乎有种天赋般的直觉,对“漱玉斋”的龌龊也有所察觉,甚至主动提醒过他。这个人,或许可以争取,成为他在“漱玉斋”内部的第一个“自己人”。但前提是,必须弄清楚他的底细和目的。 叶深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走出账房,来到后院。小丁正将洗好的几件粗陶器摆到阳光下晾晒,动作一丝不苟。 “小丁,”叶深走到他身边,语气平和,“忙了一上午,歇会儿吧。” 小丁停下手,看向叶深,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表示他在听。 “来‘漱玉斋’多久了?”叶深看似随意地问。 “三年多。”小丁回答。 “以前是做什么的?看你像是练过些手脚?”叶深继续问。他早就注意到,小丁虽然沉默,但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尤其下盘很稳,不像普通的店铺伙计。 小丁的眼神微微一闪,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小时候跟乡下的把式师傅胡乱学过几天,后来家里遭了灾,出来混口饭吃。在码头扛过包,也跟人走过镖,后来伤了脸,就找了这跑街的活计。”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浅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码头?走镖?这经历,可不像普通农家子弟。叶深心中有了数,不再追问他的过去,转而问道:“你觉得,这铺子,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大胆。小丁显然没料到叶深会这么问,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注视着叶深,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复杂的光芒闪过。良久,他才缓缓道:“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没有救,得看人。” “看谁?”叶深追问。 “看掌舵的人,想把它带到哪儿去,又有没有本事,清掉船底的淤泥,避开水下的暗礁。”小丁的话,依旧简短,却意有所指。 叶深笑了,这笑容不同于平日那种温和的、带着面具的笑,而是透着一丝真实的锐意:“如果,我想把这艘船,开出这片烂泥潭,开到更宽阔的水域去。你,愿不愿意帮我掌帆,或者……帮我看看水下的情况?”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了。小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再次深深地看着叶深,仿佛在衡量,在判断。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 “我只会跑腿,打杂,看货。”小丁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不违背良心,不伤天害理。” 这算是答应了,虽然带着保留和条件。叶深点点头:“放心,我要做的,是清理淤泥,让这艘船能正正当当、干干净净地航行。以后收货出货,库房盘点,还有铺子里的安全,就要多辛苦你了。工钱,从这个月起,给你加三成。” “谢少爷。”小丁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平静地道谢,然后继续低头,整理那些晾晒的陶器,但叶深注意到,他擦拭陶器边缘污渍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加用力、更加专注了些。 有了小丁这个“内应”,叶深对“漱玉斋”内部情况的掌握,无疑能更进一步。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要搬动“积弊”之山,清理门户,必然会触动陈伯、老赵,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叶烁甚至其他势力的利益,反扑必然猛烈。 他需要更多的“武器”,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能够一举定乾坤的“时机”。 叶深的目光,再次投向账房方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那条勾连“漱玉斋”、“锦祥绸缎庄”、“博古轩”乃至叶烁的利益链条。 也许,搬动这座山的第一步,不是从“漱玉斋”内部开始,而是……从外部,从这条利益链上,相对薄弱的一环,先打开一个缺口? 他心中,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逐渐成形。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若成功,收益也将是巨大的。不仅能清理“漱玉斋”,还能给叶烁重重一击,甚至……有可能在叶宏远和叶琛面前,为自己赢得更多的筹码和空间。 他需要仔细筹划,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枣树叶,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摇曳,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动荡。 “积弊”如山,沉重压顶。 但叶深已无退路,只能迎山而上,于这方寸之地,谋一场破而后立的险局。 第63章 雷霆整顿 秋意渐深,梧桐巷的叶子黄了大半,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萧索。“漱玉斋”内的气氛,却比秋风更加肃杀冰冷。叶深连日来不声不响、却步步紧逼的查账、盘库、立新规,以及那日酱釉罐的“意外”高价售出,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陈伯、老赵乃至那两个学徒喘不过气。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都仿佛带着无声的、即将爆裂的张力。 小丁的暗中效命,让叶深对铺子内部情况的掌握更加精准迅速。在他的协助下,叶深对“漱玉斋”存货的实际状况,以及那箱罪证中提及的、与“锦祥绸缎庄”、“博古轩”的异常往来,有了更清晰、更详实的把握。证据链正在不断补全,指向也越来越明确。 而外部,叶深也没有闲着。他利用“漱玉斋”掌柜的身份,以“熟悉行情”、“了解供货渠道”为名,几次“偶遇”或“拜访”了梧桐巷乃至附近几条街的其他几家文玩铺、装裱店、甚至旧货摊的掌柜、老板。他放低了姿态,自称是“刚接手家里小铺,什么都不懂的后辈”,虚心请教,出手也大方(用的是叶宏远赏的银子),几顿便饭,几杯清茶下来,倒也打听到不少关于“漱玉斋”过往的闲言碎语,以及“锦祥绸缎庄”赵掌柜、“博古轩”李掌柜的一些为人处世、生意手段的“风评”。这些信息,与账册和暗账的记录相互印证,让叶深对整个利益链条的运作模式和其中关键人物的脾性,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他知道,时机正在成熟。陈伯和老赵如同惊弓之鸟,耐心和判断力都在被不断消磨。铺子里的普通伙计(主要是小丁)已经开始向他靠拢。外部信息也已基本掌握。更重要的是,他从周管家那里“偶然”得知,叶宏远这两日精神稍好,叶琛也因一笔重要的外省生意,需离府数日。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可以放开手脚、又不会立刻被更高层力量干预的“窗口期”。 雷霆整顿,当在此时。 整顿前夜,叶深将小丁唤到小院。昏黄的油灯下,他将这几日整理出的、关于“漱玉斋”存货亏空、假账虚报,以及与“锦祥”、“博古”两家异常往来的关键证据摘要,以及一份他拟定的初步“整顿方案”,摊在桌上。 “小丁,你看看。”叶深语气平静,“明日,我准备动手清理门户。这些,是足以让陈伯和老赵无法辩驳的证据。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明日一早,在我发难之前,盯紧库房,尤其是西角那个箱子,以及前堂、后院所有可能藏匿或转移财物的地方,确保他们无法销毁证据或做手脚。第二,一旦事起,你控制住那两个学徒,别让他们添乱,也防止有人趁乱跑出去报信。” 小丁借着灯光,快速浏览着纸上的内容。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些简明的条目和数字,足以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当看到“锦祥绸缎庄赵掌柜”、“博古轩李掌柜”等字样,以及后面标注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虚报金额和货物亏空时,他平静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少爷,这些事……牵扯恐怕不小。”小丁放下纸,看向叶深,声音低沉,“陈伯是老掌柜,在叶家多年。老赵背后,可能还有人。您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叶深看着他,目光锐利:“我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能正常做生意的‘漱玉斋’。蛀虫必须清理,亏空必须追回,规矩必须立下。至于牵扯到谁,那是后话。但明日,在这‘漱玉斋’内,陈伯和老赵,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怕吗?” 小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脸上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不怕。我只是个跑街的,按规矩办事,听掌柜的吩咐。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好。”叶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小丁面前,“这里面是五两银子,算你这个月的额外花红。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记住,明日,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小丁没有推辞,默默收起布包,沉声道:“是,少爷。”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梧桐巷上空,仿佛随时会落下冰冷的雨滴。“漱玉斋”内,光线比平日更加昏暗。陈伯依旧坐在柜台后,但手中的佛像已经许久未动,只是被他紧紧攥着,目光阴沉地盯着账房方向。老赵则显得异常焦躁,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来回走动,不时对着两个学徒低声呵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两个学徒吓得噤若寒蝉,缩在角落。只有小丁,如同往日一样,沉默地打扫着前堂的灰尘,但动作比平时更慢,也更细致,仿佛在擦拭着某种仪式前的祭坛。 辰时刚过,叶深准时踏入“漱玉斋”。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稍显庄重的靛青色细布长衫,神色平静,目光沉稳,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页写满字的纸张。 “陈伯,赵伙计,都到前堂来一下。有事要说。”叶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铺子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伯身体微微一颤,老赵的脚步猛地顿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但叶深是掌柜,是少爷,他的话,他们明面上不能不听。 陈伯慢吞吞地站起身,挪到前堂中央。老赵也强作镇定,走到陈伯身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两个学徒也畏畏缩缩地凑了过来。小丁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走到靠近通往后院侧门的位置,垂手而立,看似无意,却恰好封住了通往库房和后巷的路径。 叶深走到柜台后,将手中的账册和纸张放在柜台上,目光缓缓扫过陈伯、老赵,以及那两个脸色发白的学徒。 “我接手‘漱玉斋’,已有半月。”叶深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这半月,我看了账,盘了货,也听了些闲话。有些事,本不想多说,但既然父亲将铺子交给我,我就得对铺子负责,对叶家负责,也得对在这里做事的每一个人,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漱玉斋’近三年的总账和分类账。我仔细核对过,发现了一些问题。陈伯,你是铺子的老人,有些事,我想先问问你。” 陈伯眼皮跳了跳,嘶哑着声音道:“少爷……您请问。” 叶深翻开支账册的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处记录:“这笔,去年腊月二十,从‘锦祥绸缎庄’购入‘明代青玉雕花插屏’一座,作价纹银一百二十两。进单显示,是‘锦祥’赵掌柜亲自送来,你经手验收,孙账房记账。对吗?” 陈伯脸色微变,点头道:“是……是有这么回事。” “好。”叶深又翻到另一页,“那么,这笔,今年三月初八,‘漱玉斋’将一批‘清中期粉彩花卉盘’(共计六只),以‘代售’名义交给‘博古轩’,作价九十两,约定三月后结款。经手人是老赵,你同样签了字。对吗?” 陈伯的呼吸急促了些,再次点头。 叶深合上账册,从旁边拿起那几页纸张,上面是他整理出的、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目。“根据我的核对,以及向‘博古轩’李掌柜的求证,”他语气转冷,“那座所谓的‘明代青玉雕花插屏’,实为清末民初的仿品,市价不超过三十两。而交给‘博古轩’的那六只粉彩盘,账上记录是‘清中期’,但实际送到‘博古轩’的,是五只清末仿品和一只现代粗制滥造的赝品,总价值不超过二十两。李掌柜因为与老赵是同乡,又得了些别的好处,才勉强答应‘代售’,实则那九十两,早已被老赵以各种名目支取殆尽,成了死账!” “轰——!”如同惊雷炸响!老赵脸色瞬间煞白,失声叫道:“少爷!您……您血口喷人!那插屏是‘锦祥’赵掌柜担保的,我看过,绝对是老物件!那些盘子……那些盘子是陈伯验收的,与我无关!李掌柜他……他胡说八道!” “赵掌柜担保?”叶深冷笑一声,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从‘锦祥绸缎庄’一个老伙计那里问到的,赵掌柜亲口承认,那插屏是他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掮客手里,花了二十五两收来的残次品,觉得不好出手,正好老赵你找上门,答应帮他‘处理’,并许以好处,他才配合做了假进单,虚开了价格!至于李掌柜是不是胡说八道……” 他看向小丁。小丁会意,转身走进库房,片刻后,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尺许见方的木盒走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木盒,里面正是那六只“粉彩盘”,釉色浮艳,画工粗劣,与账册上描述的“清中期”相去甚远。 “这……这不可能!”老赵额头上冷汗涔涔,指着盘子,声音颤抖,“这一定是有人调包!陷害!对,一定是小丁!他跟我有仇,他陷害我!” 小丁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 叶深不再理会老赵的嘶吼,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陈伯:“陈伯,这两笔交易,你都是经手人,也签了字。进价虚高一百两,出货亏空七十两,合计一百七十两的窟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还是说,老赵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伯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铜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少爷……老朽……老朽糊涂啊!老赵他说,这是二少爷那边的意思,让我行个方便,事后少不了我的好处……我……我贪图那点银子,又怕得罪二少爷,就……就鬼迷了心窍啊!少爷,饶命啊!看在我为叶家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他终于崩溃了,将叶烁也扯了出来。虽然只是“二少爷那边的意思”这种模糊说法,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意味。 老赵听到陈伯将他背后的叶烁也供了出来,顿时面如土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猛地看向叶深,嘶吼道:“叶深!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扳倒我,就能在叶家站稳脚跟?你断了二少爷的财路,他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他猛地指向小丁,“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帮着外人害我,你也别想好过!” “聒噪。”叶深眉头一皱,对早已蓄势待发的小丁使了个眼色。 小丁身影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老赵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小丁不知何时已贴近老赵身侧,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老赵的右臂关节,另一只手在他肋下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按。老赵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酸麻剧痛,惨叫一声,再也站立不住,软软地跪倒在地,只剩下嗬嗬的喘息声,满脸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他呼来喝去的跑街,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那两个学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爷饶命!少爷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赵师傅……不,都是老赵逼我们干的!我们只是听吩咐办事啊!” 叶深没理会他们,走到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陈伯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陈伯,念你为叶家效力多年,我给你一个机会。将你这些年,伙同老赵,在‘漱玉斋’贪墨、做假账、中饱私囊,以及与‘锦祥’、‘博古’两家勾结,损害铺子利益的罪行,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所有贪墨的银钱、货物,能追回的,限你三日之内追回,交到铺子里。不能追回的,折成现银,按本加息赔偿。做到了,我看在你年老糊涂的份上,可以从轻发落,只将你逐出铺子,不送官究办。若敢隐瞒,或三日内做不到……”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你该知道叶家处置家奴、尤其是监守自盗者的规矩。” 叶家的规矩,对于严重损害家族利益的下人,轻则杖毙,重则送官,连带家眷一并发卖。陈伯岂能不知?他闻言,如蒙大赦,又似遭雷击,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连磕头:“我写!我写!我赔!我一定赔!谢少爷开恩!谢少爷开恩!” 叶深又看向被小丁制住、瘫软在地的老赵,以及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学徒,冷声道:“老赵,你罪责最重,且毫无悔意。小丁,将他捆了,堵上嘴,关到库房隔壁的杂物间,严加看管。他的罪证,我会另行整理,上报父亲和大少爷,听候发落。至于你们两个……”他看向学徒,“助纣为虐,知情不报,本应重罚。但念在你们年轻,受人胁迫,又非主犯,现罚没本月工钱,从今日起,留在铺子里做最苦最累的杂役,以观后效。若再有异心,或偷奸耍滑,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谢少爷开恩!谢少爷开恩!”两个学徒如蒙大赦,磕头不止。 “小丁,”叶深最后吩咐道,“带陈伯去账房,给他纸笔,看着他写供状。另外,从今天起,铺子里的大小事务,由你暂代‘大伙计’之职,协助我管理。工钱翻倍。这两个学徒,也归你管束。” “是,少爷。”小丁沉声应下,扶起(或者说拎起)瘫软的陈伯,又对那两个学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纸笔!再去打盆水,把前堂后院的灰尘都给我擦干净!从今天起,谁再敢偷懒耍滑,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学徒连滚爬爬地去了。 前堂内,只剩下叶深一人。他走到柜台后,缓缓坐下。方才一番疾言厉色、雷霆手段,看似行云流水,实则消耗了他不少精神。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却明亮而锐利,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 积弊如山,他选择以最直接、最迅猛的方式,挥出第一斧。斩断了陈伯、老赵这两条最明显的蛀虫,也初步震慑了底下的人,更将“漱玉斋”的财权和人事权,牢牢抓在了手中。叶烁伸进来的爪子,被他硬生生剁掉了一根。 但这只是开始。陈伯的供状和赔偿,老赵的处置,与“锦祥”、“博古”两家的后续清算,以及叶烁可能随之而来的报复……都还是未知数。整顿之后,如何让“漱玉斋”真正起死回生,走上正轨,更是任重道远。 他拿起桌上那本账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账册冰冷,但他的掌心,却因为方才那一番“雷霆整顿”,而微微发烫。 权力,不仅仅是拥有,更是行使。在行使的过程中,展现你的意志、你的能力、你的底线。今日,他在这方寸之地的“漱玉斋”,第一次真正行使了属于“叶三少”的权力。虽然这权力依旧微薄,根基尚浅,但至少,他成功地用它,劈开了第一道厚重的、名为“积弊”的荆棘。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叶深知道,笼罩在“漱玉斋”上空那片陈腐、压抑的阴云,已经被他这记雷霆,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是修复漏洞,重整旗鼓,迎接风雨,还是被反噬的浪潮吞没,就要看他接下来的手段,和这方寸之地,能否真正成为他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了。 他闭上眼,缓缓调息。体内真气流转,迅速平复着心绪的激荡,也滋养着方才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带来的些许疲惫。 前路依旧漫长,但第一步,他走得很稳,也很狠。 第64章 断人财路 “漱玉斋”内的“雷霆整顿”,如同在梧桐巷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中,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冲击波迅速扩散,搅动着水底的沉渣,也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鱼虾。陈伯瘫软在账房角落,对着白纸黑字,哆哆嗦嗦地“交代”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每一笔贪污、每一次勾结,都仿佛在抽走他最后的精气神,让他瞬间苍老了十岁。老赵被小丁用粗麻绳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关在杂物间,只有那双因恐惧、怨恨和疼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两个学徒则如同惊弓之鸟,在小丁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将前堂后院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连大气都不敢喘。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清洗、消毒过,虽然依旧带着陈年纸张和木头的气味,但那股腐朽、懈怠、以及蝇营狗苟的晦暗气息,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脆弱的、却也带着一丝新生的肃然。 叶深坐在柜台后,手中拿着陈伯刚刚“交代”完、墨迹未干的供状,以及小丁初步清点出来的、陈伯和老赵历年贪墨、亏空的初步清单。清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仅账面上可查的、有明确证据的亏空,就高达近五百两白银!这还不算那些被以次充好、根本无法追回的货物损失,以及与“锦祥”、“博古”两家纠缠不清的坏账。对于“漱玉斋”这种年景好时也不过百八十两利润的小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足以压垮骆驼的惊人窟窿。 叶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又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胸腔中升腾。沉下去,是因为这烂摊子的严重程度,远超他之前的估算。火焰升腾,则是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他接手“漱玉斋”的障碍,更是他反击叶烁、在叶家内部立威、乃至向叶宏远和叶琛证明自己价值的绝佳机会!扳倒陈伯、老赵,只是清理了门户,斩断了叶烁伸进“漱玉斋”最直接的触手。但真正的要害,在于“锦祥绸缎庄”和“博古轩”这两家铺子,在于这条已经存在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链条!这才是叶烁真正的“财路”之一,也是“漱玉斋”被持续吸血、难以翻身的根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叶烁被他以府库失窃案为借口,罚跪祠堂、收回绸缎庄,已是结下了深仇。如今再断他这条通过“漱玉斋”进行利益输送、洗钱套现的暗线,无异于火上浇油,必将引来叶烁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的反扑。 但,这一步,叶深必须走,也已然走到了不得不走的境地。不斩断这条吸血管,“漱玉斋”永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他在这里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他在叶家的立足之本——能力。他需要一个漂亮的、足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战绩”,来巩固自己“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形象,也为将来可能的、更大规模的博弈,积累资本。 “小丁,”叶深放下手中的供状和清单,看向侍立在侧、如同标枪般挺直的小丁,“陈伯这边,让他抓紧筹措银两,三日期限,一分不能少。老赵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人接触。铺子里的日常,你多费心,那两个学徒,先使唤着,看看成色。我要出去一趟。” “是,少爷。”小丁应道,没有多问一句。 叶深换上了一身更加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灰布长衫,戴了顶遮阳的旧斗笠,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寻常的、不起眼的书生模样。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出了“漱玉斋”,融入了梧桐巷午后稀疏的人流。 他没有直接去找“锦祥绸缎庄”的赵掌柜,或者“博古轩”的李掌柜。打蛇打七寸,谈判之前,他需要掌握更多的、足以让对方忌惮甚至恐惧的筹码。陈伯的供状和“漱玉斋”的账目是其一,但还不够。他需要知道,这两家铺子,除了与“漱玉斋”的猫腻,自身是否干净?是否还有别的、更致命的把柄?尤其是那位“锦祥绸缎庄”的赵掌柜,作为叶烁曾经的“白手套”(即便叶烁的绸缎庄被收回,但人脉和关系网未必立刻断绝),他手里,是否掌握着一些关于叶烁的、更隐秘的东西? 叶深首先去了“锦祥绸缎庄”所在的西市大街。绸缎庄位于相对繁华的地段,门面阔气,伙计穿着光鲜,进出的顾客也多是有头有脸的妇人小姐,或带着丫鬟仆役的富家子弟。叶深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边慢慢喝着苦涩的茶水,一边观察着绸缎庄的动静。 他注意到,绸缎庄生意似乎不错,但掌柜赵有财(从陈伯供状中得知的名字)并未在前堂坐镇,只有一个管事的伙计在招呼。他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看到一个穿着绸缎庄伙计衣服的年轻人,神色匆匆地从后门溜出,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朝着街尾一条小巷快步走去。 叶深心中一动,放下茶钱,远远地跟了上去。那伙计显然没有反跟踪意识,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处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看起来颇为廉价简陋的小客栈。叶深在客栈对面的杂货铺佯装挑选针线,眼角余光瞥见那伙计上了二楼,敲开了东头第三间客房的门。开门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衫、身材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锦祥绸缎庄”的掌柜赵有财!门很快关上。 叶深没有靠近,只是在客栈附近又逗留了片刻。他看到客栈一楼柜台后,一个账房模样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昏暗的天光拨弄着算盘,表情愁苦。叶深心中有了计较,他走到柜台前,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低声道:“掌柜的,打听个事。刚才上楼的那位,可是‘锦祥绸缎庄’的赵掌柜?他常来这儿?” 账房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铜板,含糊道:“客官问这个做什么?我们客栈有规矩,不打听客人隐私。” 叶深又加了几枚铜板,声音压得更低:“不瞒您说,家里有点小生意,想和赵掌柜搭个线,又怕唐突。看他似乎……常在此会客?” 或许是叶深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不似恶人,又或许是铜板的诱惑,账房老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飞快地将铜板扫进袖中,低声道:“赵掌柜……确实常来。倒不全是会客,有时候是来……”他指了指楼上,做了个“你懂的”表情,“东头第三间,长包房。不过最近来得少了,听说他东家那边出了点事,他好像也在找下家,心思有点活络。” 长包房?私会?东家出事(指叶烁)?找下家?叶深心中念头急转,点头道谢,转身离开了客栈。赵有财在客栈长包房间,显然不是为了办公,要么是金屋藏娇,要么是有别的隐秘勾当。而他“找下家”的心思,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离开西市,叶深又来到了“博古轩”所在的城东古玩街。“博古轩”的规模比“漱玉斋”大不少,装修也更显古雅,但位置略偏,客人不多。叶深在附近转悠,进出了几家相邻的铺子,以“想淘换点老物件送礼”为名,与几位掌柜、伙计攀谈,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博古轩”和其掌柜李德海。 “博古轩啊,李掌柜人倒是和气,就是……”一家字画店的掌柜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生意做得……有点独。他那里的东西,真假难说,价钱也咬得死。听说早年和南边的一些‘土夫子’(盗墓贼)有些牵扯,后来洗白了,但底子……嘿嘿,谁说得清呢。” 另一家瓷器店的伙计则说得更直白:“李掌柜?精得很!跟他做生意,得当心别被‘捡了漏’。不过他好像特别怕官面上的人,前阵子税吏来查账,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塞了不少好处才打发走。坊间有传言,说他手里有些东西,来路不正,怕见光。” 南边“土夫子”?怕官面?来路不正?这些信息,与叶深从“漱玉斋”账目中发现的一些异常交易(比如一些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的、没有明确来源记录的“生坑货”)隐隐吻合。李德海的“怕”,或许是他另一个致命的弱点。 掌握了这些零碎但关键的信息,叶深心中渐渐有了底。他没有立刻返回“漱玉斋”,而是去了一家相对清净的茶馆,要了个雅间,闭目沉思,将所有的信息、线索、可能的谈判策略,在脑中反复推演、组合。 傍晚时分,叶深回到了“漱玉斋”。小丁迎上来,低声道:“少爷,陈伯东拼西凑,拿来了二百三十两现银和几张地契、房契,说剩下的他实在凑不齐了,愿意用他城郊的一处小田庄和这铺子后巷他自家的宅子抵债。老赵那边很安静。那两个学徒还算老实。另外,午后‘博古轩’的李掌柜派人来递过话,说明日想来拜访您,谈谈……那批‘粉彩盘’的后续。” 李德海坐不住了!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很好,看来他“雷霆整顿”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李德海这是嗅到了危险,想来探口风,甚至可能是想“捂盖子”。 “告诉来人,明日上午巳时,我在铺子里恭候李掌柜大驾。”叶深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小丁,你今晚辛苦一下,去西市‘悦来客栈’附近盯着,看看那位赵掌柜,晚上会不会去他的‘长包房’,见了什么人。小心点,别暴露。” “是。”小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应下。 第二天上午,巳时刚过,“博古轩”掌柜李德海,果然准时出现在了“漱玉斋”门口。他四十多岁,身材中等,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手里捏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檀木念珠,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而略显谦卑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不安。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叶深少爷吧?久仰久仰!老朽李德海,冒昧来访,打扰少爷清静了!”李德海一进门,就对着叶深长揖到地,礼数周到得近乎谄媚。 “李掌柜客气了,请坐。”叶深起身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将他引到前堂新设的、相对整洁的茶座旁落座,又让小丁上了茶。 寒暄几句,李德海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脸上堆着苦笑:“叶少爷,老朽今日来,实在是……心中有愧啊!前日听说了铺子里的事,真是……骇人听闻!陈伯和老赵,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等损公肥私、欺上瞒下的勾当!老朽与‘漱玉斋’合作多年,竟被他们蒙蔽,实在是有眼无珠,惭愧,惭愧!” 他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将责任全推给陈伯和老赵。 叶深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一笑:“李掌柜言重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陈伯、老赵伪装得好,也怪不得旁人。只是,这合作往来,讲究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些账,糊里糊涂的,时间久了,难免生出误会,对双方都不好。李掌柜,您说是不是?” 李德海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少爷说得在理!所以老朽今日来,就是想跟少爷把之前的几笔账,尤其是那批‘粉彩盘’的账,好好理一理,该补的补,该清的清,绝不让少爷为难!” 他主动提出“理账”、“补清”,姿态放得很低,显然是知道了叶深手里有证据,想破财消灾,尽快了结此事,避免叶深深究,牵扯出更多麻烦。 叶深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德海:“李掌柜快人快语。那批盘子,账上作价九十两,但实际价值,李掌柜心里应该清楚。陈伯已经招认,其中猫腻。我也不为难李掌柜,按实际价值,再算上这几月的利息,李掌柜觉得,该了结多少?” 李德海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心中快速盘算。叶深没提具体的亏空数字,也没提其他交易,只抓着“粉彩盘”这一件说事,显然是留了余地,但也是警告。他咬咬牙,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少爷,那批盘子虽然品相不佳,但老朽确实看走了眼,愿意承担损失。三十两,连本带利,您看如何?” “三十两……”叶深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李掌柜是爽快人。不过,我听说‘博古轩’生意做得不小,南来北往的货也多。有时候,这货物来源一杂,账目一多,难免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李掌柜这些年,想必也为这些‘不清不楚’头疼过吧?” 李德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叶深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直指他最怕的“货物来源”问题!难道……这叶三少,还掌握了他别的把柄? “少爷……您这是……”李德海声音有些干涩。 叶深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李德海面前:“李掌柜看看这个。” 李德海疑惑地拿起纸,展开一看,上面罗列了几笔“博古轩”与“漱玉斋”之间,时间、货物、价格都相当诡异的交易记录,后面还标注了“疑似南边生坑货”、“无正规来源凭证”、“价格畸高”等字样。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行家一看就知道问题。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笔记录旁边,用朱笔小字批注:“疑与三年前城南‘周家墓’失窃案有关联。” “轰!”李德海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眼前发黑,手一抖,纸张差点掉在地上。三年前城南周家墓失窃案,是桩不大不小的悬案,失窃了几件前朝玉器,官府查了一阵没结果,后来不了了之。但其中两件玉器,的的确确经过他的手,被他以“传世古玉”的名义,高价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富商!这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老赵都不知道详情,这叶深……他是怎么查到的?!难道他背后有官府的人?还是……有更可怕的消息来源?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德海。盗卖赃物,尤其是涉及盗墓的赃物,一旦坐实,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掉脑袋!这可比“漱玉斋”那点假账严重千百倍! “少……少爷!这……这从何说起啊!”李德海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额头上冷汗涔涔,声音都变了调,“这绝对是污蔑!陷害!老朽一向奉公守法,绝不敢沾染那些东西!这……这定是有人陷害老朽!” “是不是陷害,李掌柜心里清楚。”叶深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刀,“我可以把这张纸,连同‘漱玉斋’的账本,以及陈伯、老赵的供状,一起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查个水落石出。当然,我也可以当没看过这张纸。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少爷您说!只要老朽能做到,绝无二话!”李德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 “第一,‘漱玉斋’与‘博古轩’的所有糊涂账,今日一并了结。就按李掌柜刚才说的,三十两,是那批盘子的。其他的,我粗略算过,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两的窟窿,多是以前老赵经手、与你那边不合理的往来造成的。这笔钱,我给你三天时间,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两,送到‘漱玉斋’。”叶深缓缓说道。 “一百八十两……”李德海一阵肉疼,但比起身家性命,这钱不算什么,他连忙点头,“是,是!老朽一定照办!” “第二,”叶深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博古轩’与‘漱玉斋’,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生意往来。以前的事,我也可以不再追究。但若让我发现,李掌柜还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与某些不该联系的人,再打‘漱玉斋’的主意……”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纸。 李德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朽对天发誓,从此与‘漱玉斋’井水不犯河水!绝不再有往来!也绝不与……与任何对少爷不利的人勾结!” “第三,”叶深语气稍缓,“我需要李掌柜帮我一个小忙。” “少爷请吩咐!” “我听说,‘锦祥绸缎庄’的赵掌柜,似乎遇到点麻烦,在找‘下家’?”叶深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德海。 李德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叶深的意思。这是要他对付赵有财!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自己致命的把柄捏在叶深手里,一咬牙,低声道:“少爷明察。赵有财……确实和叶家二少爷走得近。叶家二少爷的绸缎庄被收走后,赵有财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手里好像也有些叶家二少爷不太干净的把柄,一直想找机会脱身,或者……卖个好价钱。老朽……可以想办法,约他出来,跟少爷您……见一面,聊一聊。” 叶深点了点头:“很好。李掌柜是聪明人。事成之后,你我的账,一笔勾销。那张纸,我也会当着你的面烧掉。” “多谢少爷!老朽一定办妥!”李德海如释重负,又有些后怕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送走脚步虚浮、心神不定的李德海,叶深独自坐在前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断“博古轩”这条线,比预想的顺利。李德海的弱点太明显,一击即中。接下来,就是“锦祥绸缎庄”的赵有财了。这个人,是叶烁更直接的“白手套”,知道的内情可能更多,对付起来,恐怕也更麻烦。但有了李德海这个“内应”,以及小丁昨晚可能查到的关于赵有财“长包房”的秘密,叶深已经有了七成把握。 断人财路,不仅要快,要狠,还要准。要打在对方的七寸,打在对方最痛、也最不敢声张的地方。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压下心头的燥意,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静、锐利。 叶烁,你伸过来的手,我已经剁了一只。另一只,我也要连根斩断。 这“漱玉斋”,从今天起,将真正成为我叶深的产业,我的棋盘。 而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条财路。 第65章 反扑之始 秋雨终究是落了下来,不急不缓,敲打着梧桐巷的青石板,洗刷着“漱玉斋”新换的、略显生涩的招牌,也涤荡着这几日积聚的、混杂了震惊、恐惧、尘埃落定与暗流涌动的复杂气息。李德海如同被抽了脊梁骨,在雨幕中仓惶离去,留下的,除了那张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罪证”复印件(叶深自然不会给他原件),还有一份签了字画了押、承诺三日内赔付一百八十两白银、并断绝与“漱玉斋”及叶烁方面任何往来的“和解文书”。 叶深将文书锁进新打的小铁柜,与陈伯的供状、老赵的罪证,以及那箱尚未派上用场、但分量十足的“木箱秘密”放在一起。铁柜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贴身的颈链上。这是他在“漱玉斋”初步建立的、属于自己的、最核心的机密与权力象征。 小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账房门口,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少爷,赵有财那边有消息了。李德海回去后,立刻派人去了‘锦祥绸缎庄’,赵有财似乎有些犹豫,但李德海的人带去了您‘问候’的话,还有……一点别的‘暗示’。赵有财答应,明日下午未时,在城西‘清茗轩’二楼雅间‘听雨阁’,与您‘喝茶’。” 叶深点点头,对小丁办事的效率和信息获取能力,又高看了一分。“李德海带去了什么‘暗示’?” “是关于赵有财在‘悦来客栈’那间长包房里,养着的外室,以及……那个外室前两个月,刚给他生了个儿子。”小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赵有财的正室娘家有些势力,但一直无出。这个外室和儿子,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急于找‘下家’、甚至想脱离叶烁控制的原因之一。李德海应该是拿这个点了点他。” 原来如此。叶深恍然。怪不得赵有财“找下家”的心思如此活络。有了儿子,就有了传承和软肋,既想为儿子谋个前程,又怕被正室或叶烁知道,引来祸事。这确实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你昨晚在‘悦来客栈’,还看到什么?”叶深问。 “赵有财昨晚没去客栈。但他那个外室的弟弟,一个在城南码头混的青皮,昨晚去找过李德海铺子里的一个二掌柜,两人在赌坊后巷嘀咕了半天。我离得远,没听清具体,但似乎提到了‘二少爷很不高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能就这么算了’之类的话。”小丁回道。 叶烁果然知道了!而且已经开始动作了!叶深眼神一凝。叶烁在叶家经营多年,手底下绝不止老赵、陈伯这样的货色,三教九流,恐怕都有他的人。城南码头的青皮,显然是更底层、也更直接的打手。叶烁这是要动用武力,或者制造事端,来警告、报复,甚至直接除掉他这个碍事的“三弟”? “知道是哪个码头的青皮吗?叫什么?”叶深追问。 “好像是南三码头‘力巴帮’的一个小头目,外号‘滚地龙’,真名不清楚,据说下手黑,好勇斗狠,但没什么脑子,给钱就办事。”小丁显然对城南一带的灰色势力有所了解。 “力巴帮”……“滚地龙”……叶深记下了这个名字。叶烁选择用这种底层混混,而不是更专业、更隐秘的杀手,说明他可能还心存顾忌,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太明显,以免引来叶琛和叶宏远的注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就小,相反,这种亡命徒般的混混,行事往往更不计后果,更难以预测。 “小丁,”叶深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觉得不简单的跑街,“如果那个‘滚地龙’带人来‘漱玉斋’找麻烦,你有把握应付吗?” 小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然后缓缓道:“如果只是三五个寻常青皮,问题不大。但若对方有备而来,带了家伙,或者人数太多,恐怕……”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叶深明白。小丁身手不错,但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漱玉斋”不是武馆,真打起来,铺子毁了是小事,人员伤亡,甚至惊动官府,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对他目前极力塑造的“整顿家业”、“沉稳干练”的形象极为不利。 不能被动挨打。必须在叶烁的“反扑”全面到来之前,抢先一步,打乱他的节奏,或者,让他投鼠忌器。 与赵有财的会面,就变得至关重要。如果能从赵有财这里,拿到更多关于叶烁不法勾当的铁证,或者至少让他反水,不再为叶烁提供“漱玉斋”这条洗钱渠道,甚至反过来指证叶烁,那叶烁必然阵脚大乱,自顾不暇,也就未必有精力立刻发动武力报复。 当然,这很难。赵有财是叶烁多年的“白手套”,知道太多秘密,叶烁不会轻易放过他。赵有财自己,恐怕也对叶烁又恨又怕,未必敢轻易背叛。明日的“清茗轩”之会,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一场步步惊心、互相试探、也互相威慑的鸿门宴。 “明日你跟我一起去‘清茗轩’。”叶深做出决定,“不用进去,在外面找个能看清门口和周围动静的地方守着。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盯梢,特别是……有没有‘力巴帮’的人,或者叶烁手下其他面孔。” “是。”小丁应下。 “另外,”叶深从铁柜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小丁,“这里面是二十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你拿着,去城南转转,想办法接触一下‘力巴帮’里,和那个‘滚地龙’不太对付,或者贪财怕事的人,打听打听,叶烁到底让他们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具体计划是什么。记住,安全第一,打听不到就算了,别暴露自己。” 用钱开路,打听消息,分化敌人,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叶深现在手头有了些银子(李德海的“赔款”还没到,但叶宏远的赏赐和陈伯的“首期赔款”已到手一部分),该用的时候,绝不能吝啬。 小丁接过锦囊,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锦囊仔细收好。他显然明白叶深的用意,也知道该怎么做。 交代完毕,叶深让小丁去休息,自己则留在账房。他没有继续看账,也没有修炼,而是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从重生以来,到接手“漱玉斋”至今,所有与叶烁相关的、明里暗里的冲突和线索。 从最初的订婚宴风波(叶烁可能参与了对林薇的算计),到府库失窃案(叶烁的诬告和可能的主使),再到“漱玉斋”这条利益输送链(叶烁是最终受益者和保护伞)……叶烁对他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嫡庶”之争,更因为他触动了叶烁的核心利益——钱财,以及叶烁在叶家内部、通过掌控灰色产业和拉拢旁支建立起来的部分权势。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自己这次“雷霆整顿”,等于是将叶烁伸向“漱玉斋”的爪子连皮带肉剁了下来,还顺藤摸瓜,威胁到了“锦祥绸缎庄”甚至“博古轩”这两条线。叶烁岂能不怒?不疯? 叶烁的反扑,是必然的。而且,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商业竞争或家族内斗的范畴。以叶烁的阴狠和睚眦必报的性格,很可能会动用更下作、更危险的手段。城南码头的青皮,可能只是开胃小菜。 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现在的依仗有哪些?第一,叶宏远那点微薄的、因“茶叶救命”和初步展现“能力”而产生的关注和“记下”。但这关注很不可靠,随时可能因叶烁的挑拨或自己的“失误”而消失。第二,叶琛的态度。叶琛目前似乎持中立甚至略微偏向他(处理府库案时),但那是基于家族稳定和利益的考量,一旦自己与叶烁的冲突升级,影响到叶家整体利益或叶琛的权威,叶琛的态度很难预料。第三,林家的“投资”意向。苏老和苏逸对他感兴趣,是因为他的“奇遇”和可能对叶宏远病情有益的价值,这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投资”,同样不稳固。第四,自身的实力。真气修炼在稳步恢复提升,但离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小擒拿手》也只是初窥门径。对付一两个寻常混混或许可以,面对有组织的围攻或真正的亡命徒,远远不够。第五,就是刚刚收服、但底细不明的小丁,以及“漱玉斋”这个初步清理过的、但依旧脆弱的据点。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窒息。但叶深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和畏惧。前世在商海沉浮、与各方势力周旋搏杀的经历,早已将他的神经锤炼得如同钢丝。越是绝境,越要冷静;越是强敌,越要寻隙。 叶烁的反扑,是危机,也是机会。如果能顶住这波反扑,甚至反过来给予叶烁重创,那么他在叶家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叶宏远和叶琛将不得不更加重视他,林家也会加大“投资”力度,而叶烁,则将遭受沉重打击,一蹶不振。 关键在于,如何顶住?如何反击? 他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强的自身实力。 盟友方面,林家是目前最有可能争取的对象。或许,可以借着“茶叶”和“母亲手札”的由头,再与苏逸,甚至苏老加深接触,获取一些支持,哪怕只是道义上或信息上的。叶家内部,是否还有其他对叶烁不满、或可被拉拢的旁支?比如之前寿宴上被叶烁串联、但后来似乎有所动摇的三房叶文远、五房叶德海?虽然这些人首鼠两端,但未必不能利用。 信息方面,小丁正在打听。与赵有财的会面,更是获取叶烁核心秘密的关键。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实力方面……叶深闭上眼睛,内视己身。真气在经脉中汩汩流淌,比半月前壮大了数倍,对身体的滋养和控制也越发精妙。但距离《龟鹤吐纳篇》中描述的、真气外放、形成有效护体或攻击的“小成”境界,还差得远。《小擒拿手》的招式也已熟悉,但缺乏实战磨炼,尤其是面对持械或多人围攻时的应变。 或许……可以尝试一下那个? 他想起了“老鬼”给的那个黑色金属盒,里面是激发潜力、压制伤痛的猛药。那东西副作用巨大,上次服用后的虚脱感记忆犹新。但不可否认,在关键时刻,那东西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要不要……再准备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可“老鬼”神出鬼没,且明显不怀好意,再去求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还有“暗渠”拍卖会,“老鬼”的任务……那也是一个潜在的、可能获得特殊资源或力量的途径,但同样危机四伏。 思虑良久,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眼下最紧迫的,是应对叶烁的“反扑之始”,是明日的“清茗轩”之会,是可能来自“力巴帮”的骚扰。 他将思绪收回,开始为明日的会面,仔细准备说辞,预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同时,他也提笔,给苏逸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以“近日偶得几味罕见药材,不知是否对父亲病情有益,想请苏大夫帮忙掌眼”为由,约他后日来“漱玉斋”一叙。这既是维持与林家联系的由头,也是未雨绸缪——万一明日之后情况有变,有苏逸这个“外人”在场,或许能起到一些缓冲或见证的作用。 信写好后,他唤来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新近在附近雇佣的、负责跑腿送信的小厮(原来的两个学徒暂时不敢用),让他务必亲手将信送到苏氏医馆,交到苏逸手中。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雨声淅沥,更添寒意。小院厨房里,刘嬷嬷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膳。叶深囫囵吃了几口,便回到卧室,盘膝开始修炼。真气在体内加速运转,对抗着秋夜的寒意,也为他明日即将面对的未知风暴,积蓄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夜色深沉,雨幕如帘。 城南码头的某个阴暗潮湿的窝棚里,几个敞着怀、露出精壮胸膛和狰狞刺青的汉子,正就着劣酒和花生米,低声谈论着一桩“买卖”。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眼角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是“滚地龙”。他灌了一口酒,将酒碗重重顿在破木桌上,狞笑道:“叶二少爷发了话,让咱们去‘漱玉斋’‘照顾照顾’他那位三弟。不用弄死,但得让他躺上三五个月,再也不敢碰铺子里的事。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雪花银!哥几个,这买卖,干不干?” “干!龙哥发话,有啥不干的!” “一个文弱少爷,带着个哑巴跑街,能顶个屁用!” “十两银子,够快活好一阵子了!” 几个手下纷纷附和,摩拳擦掌。 “好!” 滚地龙眼中凶光闪烁,“打听清楚了,那小子明日下午要去城西‘清茗轩’喝茶。咱们就在他回来的路上,找个僻静地方,给他来个狠的!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是!” 城西,叶家别院。叶烁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管事。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废物!都是废物!” 叶烁猛地将匕首插在书桌上,刀身嗡嗡作响,“陈伯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敢反水!老赵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个毛头小子拿捏得死死的!李德海那个墙头草,更是靠不住!五百两!五百两的窟窿!就这么被那野种给捅出来了!还断了老子的财路!”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赵有财呢?他怎么说?” 跪着的管事颤声道:“回、回二少爷,赵掌柜……他、他好像有些怕了,说明日要去和……和三少爷‘喝茶’……” “喝茶?” 叶烁眼中杀机一闪,“好啊,都想去攀高枝了是吧?觉得老子失势了?哼!” 他拔起匕首,用刀尖轻轻划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滚地龙’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安排好了,明日下午,在回‘漱玉斋’的路上动手。” “不够。” 叶烁冷冷道,“光打断腿,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在叶家,在云京,再无立足之地!去,把‘漱玉斋’库房里,以前老赵藏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特别是和南边‘土夫子’有关的,想办法……弄一点出来。等‘滚地龙’动完手,混乱的时候,塞到他那小院,或者‘漱玉斋’里。然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知道该怎么做。” 管事浑身一颤,连忙磕头:“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滚吧!” 叶烁挥挥手,等管事连滚爬爬地退下,他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秋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怨毒、疯狂和志在必得的狰狞笑容。 “叶深……我的好三弟,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雨夜,掩盖了罪恶的谋划,也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反扑之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毒潮,从四面八方,向着城南梧桐巷那间刚刚焕发一丝生机的“漱玉斋”,以及那个端坐其中、闭目修炼的年轻人,席卷而去。 而风暴眼中的叶深,对此并非一无所觉。他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并且……反击。 第66章 连环毒计 秋雨缠绵,从昨夜一直下到午后,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屋檐滴水敲打着青石,声音单调而绵长,仿佛在敲打着一面沉闷的鼓。梧桐巷的石板路被冲刷得湿滑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旁紧闭的门户,更添几分萧瑟。行人寥寥,偶有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的身影,也仿佛被这阴雨压得矮了几分。 “漱玉斋”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天气截然不同的、紧绷而压抑的寂静。前堂打扫得一尘不染,货架上那些无人问津的“破烂”也被小丁重新整理过,不再显得那么凌乱扎眼。但空气中,却仿佛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冰,让偶尔踏入的客人,也感到几分不自在,匆匆看上几眼便离开。 叶深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他似乎在凝神听着雨声,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陈伯被勒令在小院厢房里“筹措银两”,实则是软禁。老赵还被捆在杂物间,由小丁定时送去些水食,确保不死。两个学徒噤若寒蝉,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永远擦不完的瓶瓶罐罐。小丁不在铺内,一早便领了叶深的吩咐,去往城南。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比前几日叶深“雷霆整顿”时更加平静。但叶深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叶烁的反扑,绝不会仅仅是雇佣几个青皮混混在路上拦截那么简单。以叶烁阴狠缜密、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还有后手,而且很可能是环环相扣、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毒计。 他在等,等小丁的消息,也在等下午与赵有财的会面。赵有财是条关键的老鼠,抓住他,或许就能扯出叶烁更多的尾巴,甚至拿到一些足以让叶烁投鼠忌器、暂时缩手的把柄。 午后,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叶深估算着时辰,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斗笠压得低低的,准备出发前往城西“清茗轩”。 临走前,他再次检查了贴身藏好的东西:那份从叶宏远书房“借”来、誊抄了关键内容的、关于叶烁与某些官员、黑市可能存在关联的密信副本(他一直贴身收藏,未放入铁柜);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混合了石灰和胡椒粉的“防身散”(这是他根据前世一些零碎记忆自制的,虽粗陋,但近距离扬出去,足以让对手暂时失去视觉和行动能力);还有那枚温润的、似乎蕴藏着某种秘密的墨玉玉佩。铁柜的钥匙挂在颈间,紧贴着皮肤。至于“老鬼”给的那盒黑色药膏,他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带。那东西副作用太大,且来历诡异,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动用。 “少爷,一切小心。” 临时被叶深指定负责看管铺子、神色间难掩紧张的学徒阿福,低声说道。另一个学徒阿贵也紧张地点点头。 叶深“嗯”了一声,没有多言,推开“漱玉斋”那扇新换了门轴、开合无声的铺门,走入了绵绵雨丝之中。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叫轿,就这么步行,沿着湿滑的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走去。看似随意,但他的精神却高度集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身后、身侧任何一个可疑的动静或身影。 雨丝模糊了视线,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叶深注意到,在他身后约莫二十步外,一个挑着空担子、戴着破斗笠的货郎,似乎不紧不慢地跟了他两条街。在他拐过一个街角,借着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遮掩,用眼角余光快速回瞥时,那货郎也恰好停下,似乎在对摊主问价,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他这边。 是叶烁派来盯梢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叶深心中警惕,脚下步伐不变,但行走的路线却开始变得飘忽,时而快走几步,混入前方零星的行人,时而在某个店铺门口驻足,假装看招牌或橱窗,观察身后。那货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显然跟踪技巧并不高明,但足以确认,叶深确实被人盯上了。 叶深心中冷笑,看来叶烁是打定主意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为后续的行动做准备。他没有试图甩掉这个尾巴,反而刻意保持着一种“虽然警惕但并未发现被跟踪”的状态,继续朝着“清茗轩”走去。让对方跟着,或许更能麻痹对方,也让对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为小丁在城南的行动提供掩护。 城西“清茗轩”是家老字号茶馆,门面古朴,共有两层。叶深按照约定,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听雨阁”雅间。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锦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心神不宁地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正是“锦祥绸缎庄”的掌柜,赵有财。 听到门响,赵有财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叶深,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叶……叶少爷,您来了,快请坐,请坐。” 叶深摘下斗笠,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赵有财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赵有财眼神闪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内心极为紧张不安。 “赵掌柜久等了。”叶深语气平淡,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不久,不久。”赵有财搓着手,试探着问,“叶少爷,您……您让李掌柜带话,说想和老朽‘喝茶’,不知……有何指教?” 他刻意避开了叶烁的话题,只想尽快知道叶深的意图。 叶深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赵掌柜是聪明人,我也不说暗话。‘漱玉斋’的事,你想必已经知道了。陈伯、老赵,还有李掌柜,他们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赵有财脸色一白,强笑道:“是,是,老朽听说了。叶少爷雷厉风行,令人佩服。只是……这与老朽何干?老朽与‘漱玉斋’的往来,那都是陈伯和老赵经手,老朽也是被他们蒙蔽……” “蒙蔽?”叶深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赵掌柜,‘锦祥绸缎庄’以次充好,将价值二三十两的赝品,以一百二十两的高价卖给‘漱玉斋’,这笔账,是陈伯和老赵能蒙蔽得了的?没有你赵掌柜的首肯,甚至主动配合,这笔生意做得成?这些年,通过‘锦祥绸缎庄’这条线,叶烁从‘漱玉斋’掏走了多少银子,转移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货物,你赵掌柜,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赵有财额头的汗珠更密了,他掏出汗巾擦了擦,声音发干:“叶少爷,这……这话从何说起?二少爷他……老朽只是奉东家之命行事,有些事,身不由己啊……” “好一个身不由己。”叶深语气转冷,“那我问你,三年前,叶烁通过你的绸缎庄,从南边‘土夫子’手里收的那批‘生坑货’,其中有一对汉代谷纹玉璧,最后以‘传世古玉’的名义,卖给了途经金陵的晋商刘老板,作价纹银八百两。这笔交易,是你亲自经手的吧?货物来源的凭证,是你伪造的吧?所得银两,扣除叶烁拿走的大头,你至少落了二百两的好处。这事,也是身不由己?” “你……你怎么知道?!”赵有财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打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溅湿了他的锦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叶深,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是他为叶烁做的、最隐秘、也最要命的一桩!那对玉璧,确实是盗墓所得,是见不得光的“生坑货”。他伪造了传承有序的“著录”和“流传记录”,骗过了那个急于收购珍品送礼的晋商。事后,叶烁拿走了六百两,他得了二百两。这事只有他和叶烁两人知道具体细节,连叶烁的心腹管家都不甚清楚!叶深,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连金额、交易对象、甚至玉璧的特征都一清二楚?! 难道……叶烁身边有内鬼?还是……叶深背后,有更可怕的力量在支持他?比如……大少爷叶琛?或者……老爷叶宏远?这个念头让赵有财不寒而栗。 叶深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有财失态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定。他赌对了。从陈伯和老赵的供状,以及“漱玉斋”账目上一些极其隐晦的、与“锦祥绸缎庄”相关的特殊货物记录(记录语焉不详,但价值奇高),结合他前世在古玩行当摸爬滚打的一些见闻和直觉,他大胆推测,叶烁可能通过赵有财的绸缎庄,从事一些非法的、涉及盗墓文物的勾当。刚才那番话,是他精心编织的试探,细节半真半假(比如具体金额和买家,是他根据行情和叶烁的贪婪程度猜测的),但核心的“汉代谷纹玉璧”、“南边土夫子”、“晋商刘老板”这几个关键词,却是他从陈伯一次醉酒后的含糊呓语,以及小丁从城南打听到的、关于赵有财早年可能与盗墓团伙有染的零碎信息中,拼凑推断出来的。如今看赵有财的反应,显然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叶深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如刀,刺向赵有财,“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会是什么后果。盗窃、贩卖明器(陪葬品),按大周律,主犯流放三千里,从犯及知情不报者,杖一百,徒三年,抄没家产。赵掌柜,你是有家室的人,听说……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你忍心让他们陪你一起流放,或者沦为官奴?” 赵有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叶深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恐惧的地方。他有儿子了!那是他老赵家的根!他绝不能让儿子因为他做下的孽而遭殃! “叶……叶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赵有财再也绷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对着叶深连连磕头,“老朽该死!老朽猪油蒙了心!求少爷高抬贵手,给老朽一条活路!老朽愿意将功赎罪!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少爷!只求少爷……只求少爷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儿!” 说到最后,已是涕泪横流,声泪俱下。 叶深看着跪地求饶的赵有财,心中并无多少怜悯。这种人,为虎作伥时何其贪婪,事到临头又如此不堪。但此刻,他需要赵有财的“将功赎罪”。 “起来说话。”叶深声音依旧平淡,“我要的,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儿子的命。我要的,是叶烁通过你,这些年都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所有的账目、凭证、经手人,以及……他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尤其是,与府库失窃案,以及与林家小姐那件事,可能有关的线索。还有,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对付我?” 赵有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涕泪,语无伦次地说道:“我说!我都说!二少爷他……他这些年来,通过我的绸缎庄,还有李德海的‘博古轩’,至少洗白了不下五万两的黑钱!有盗墓的,有走私盐铁的,甚至……甚至可能还有勾结北边蛮族的!账本……账本我有!都记在一个暗格里!府库失窃案……那件事,老朽真的不是很清楚内情,但……但二少爷那段时间,确实从南边弄来一批很特殊的火油,那味道……很特别,后来没多久,府库就着火了……还有林家小姐那事……好像……好像跟二少爷身边一个叫‘媚娘’的女人有关,那女人是二少爷从南边带回来的,很有些手段,跟林家二房的一个管事好像有旧……” 赵有财为了活命,也为了保住儿子,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知道的、听到的、猜测的关于叶烁的种种不法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真伪掺杂,有些是确凿的证据,有些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但信息量之大,涉及面之广,还是让叶深暗暗心惊。叶烁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手伸得还要长!勾结北蛮?这若是真的,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叶深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记下关键信息,同时也在判断着哪些信息可以利用,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当听到“媚娘”和林家二房管事时,他眼神微微一闪。林家二房,也就是林薇的二叔一脉,在叶家寿宴上就表现出对林薇婚事的“热心”,看来并非无的放矢。叶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想象中更阴险。 “账本在哪里?”叶深沉声问。 “在我绸缎庄后宅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有个暗格。”赵有财急忙道。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暗格和账本?” “没……没有了!连我婆娘都不知道!”赵有财赌咒发誓。 叶深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按了空白指印的纸,推到赵有财面前:“把你刚才说的,关于叶烁通过你洗钱、走私、贩卖明器,以及可能涉及府库失窃、算计林家小姐的事情,挑几件关键的、有证据的,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带我去取账本。” 赵有财看着那张纸,手又开始发抖。一旦写下这东西,就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交到了叶深手中,再无转圜余地。但看看叶深那冰冷的目光,想想自己那刚出生的儿子,再想想叶烁事败后可能的灭口……他咬了咬牙,颤抖着手,拿起笔,开始书写。 就在赵有财书写供状,叶深凝神倾听窗外雨声、心中盘算着如何安全取得账本并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故时,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此刻无法分心去注意,“清茗轩”一楼大堂的角落,一个戴着斗笠、看起来像普通行脚商人的男子,看似在独自喝茶,耳朵却微微动着,将二楼“听雨阁”隐约传出的、赵有财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略显尖利的声音片段,尽数听入耳中。当听到“账本”、“暗格”、“勾结北蛮”等字眼时,那男子眼中寒光一闪,悄悄起身,结了茶钱,迅速没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 而与此同时,城西通往城南的必经之路,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多是高墙深巷的街道拐角处,五六个穿着短打、敞着怀、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的彪形大汉,正或蹲或站地躲在屋檐下避雨。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角带疤,正是“滚地龙”。他有些不耐烦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这雨下个没完!那小子怎么还不来?别是听到风声,不敢走这条路了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青皮凑过来,低声道:“龙哥,放心,咱们的人盯着呢。那小子进了‘清茗轩’,还没出来。这是回‘漱玉斋’最近的路,他只要回去,八成得走这儿。除非他绕远路,或者今晚不回去了。” “绕远路?哼,除非他长了翅膀飞过去!”滚地龙狞笑一声,摸了摸怀里一根沉甸甸的、用破布包裹着的短铁棍,“兄弟们精神着点,等那小子过来,听我号令,一起上!不用留手,打断两条腿就行!事成之后,叶二少爷还有重赏!” 几个青皮眼中都露出贪婪和凶光,纷纷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木棍、短刀。 而在“漱玉斋”附近,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已换了人),看似在避雨,目光却不时扫过“漱玉斋”紧闭的铺门,以及旁边那条通往叶深所居小院的巷子。在不远处另一条巷口的馄饨摊(雨天生意冷清,摊主昏昏欲睡),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慢吞吞地吃着馄饨,目光同样似有若无地锁定着“漱玉斋”的方向。 叶烁的连环毒计,早已悄然张开。雇佣青皮在路上截杀,制造意外伤害,这只是第一环,也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环。若叶深侥幸逃脱,或者伤势不重,那么,潜伏在“漱玉斋”附近的眼线,就会趁叶深受伤、铺子混乱之际,将早已准备好的、从老赵私藏中取出的、与南边“土夫子”相关的、见不得光的“赃物”(比如带着明显“生坑”土沁、器型诡异的青铜小件,或刻有祭祀图案的玉琮残片),偷偷放入叶深居住的小院,或者“漱玉斋”的隐蔽角落。 然后,叶烁会“恰好”得到“热心百姓”举报,带领府衙公差,以“搜查赃物、打击盗墓销赃”的名义,强行闯入“漱玉斋”和小院。一旦“赃物”被“搜出”,叶深就百口莫辩!勾结盗墓贼,贩卖明器,这可是重罪!届时,叶深不仅会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连叶家也会受到牵连。而叶烁,则可以“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同时将“漱玉斋”乃至叶深可能从赵有财、李德海那里榨取到的“不义之财”,名正言顺地收入囊中,甚至还能以此为由,打击可能偏向叶深的大哥叶琛和父亲叶宏远! 环环相扣,毒辣无比!既要叶深的命,也要他身败名裂,更要夺走他可能得到的一切!这才是叶烁真正的报复! 雨,依旧在下,渐渐沥沥,敲打着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掩盖着暗中涌动的杀机和阴谋。 “清茗轩”雅间内,赵有财终于写完了供状,签字画押,双手颤抖着递给叶深。叶深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有了这份供状,加上即将到手的账本,叶烁的命脉,等于被他掐住了一半。 “走吧,赵掌柜,带我去取账本。”叶深站起身,戴上斗笠。 赵有财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叶深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清茗轩”的楼梯。叶深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堂,那个之前坐在角落的“行脚商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中微微一沉,但面色不变。 走出“清茗轩”,雨丝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街道上更加冷清。叶深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另一条略远但相对热闹些的街道。 是选择近路,冒险一试?还是绕远路,求个稳妥? 他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小丁去城南打听消息未归,自己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心神不定的赵有财。叶烁若真想在路上动手,那条僻静的近路,无疑是最佳地点。绕远路虽然人多些,但未必安全,对方也可能在别的路段设伏。而且,他需要尽快拿到账本,迟则生变。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赵掌柜,走吧,我们尽快去你的绸缎庄。”叶深说着,迈步朝着那条相对僻静、但却是返回城南“锦祥绸缎庄”最近的道路走去。 赵有财不敢有违,连忙跟上,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总觉得这雨中的街道,安静得有些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条被高墙和深巷夹着的、略显昏暗的街道。雨声似乎被两侧的建筑挡住了一些,街道上更加寂静,只有他们踩在湿滑石板上的脚步声,和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嘀嗒声。 走到街道中段,一处岔路口时,前方巷子拐角处,忽然转出几条身影,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角带疤,正是“滚地龙”。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面目不善、手持棍棒的青皮混混。 “哟,这不是叶三少爷吗?这么大雨天,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滚地龙”扛着用破布包裹的铁棍,歪着头,斜睨着叶深,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身后的来路上,也出现了两个抱着胳膊、堵住退路的汉子,眼神凶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雨幕之中,杀机毕露。 叶深停下脚步,将惊慌失措、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赵有财往身后拉了拉,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七八个青皮,最后落在“滚地龙”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叶深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雨巷中,清晰可闻。 “想做什么?”“滚地龙”嗤笑一声,将铁棍从肩上拿下,在手中掂了掂,“叶三少爷,有人出钱,让兄弟们请你留在这儿,好好‘休息’几个月。你是自己乖乖躺下,让兄弟们省点力气,还是……要我们‘帮帮你’?” 叶深缓缓摘下斗笠,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铁棍、木棒,以及那几把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寒光的短刀,体内真气默默流转,凝聚于四肢百骸。他知道,最直接的考验,来了。 而此刻,在距离这条小巷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刚刚从城南码头打探到“滚地龙”一伙人确实被叶烁收买、并已前往城西设伏消息的小丁,正施展出身法,在雨巷中急速穿行,朝着“清茗轩”和“漱玉斋”之间的区域狂奔。他脸上惯有的平静已被一丝罕见的焦急取代,因为他从那个被买通的、与“滚地龙”不对付的青皮口中,还听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叶烁的计划,不仅仅是打断腿那么简单!还有栽赃!而且,栽赃的人,可能已经往“漱玉斋”方向去了! 少爷有危险!而且,是双重危险! 小丁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雨点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必须赶在少爷回到“漱玉斋”之前,或者,在少爷被那伙青皮拦住之前,赶到他身边! 雨,越下越密。杀机,也如同这漫天雨丝,无处不在,层层笼罩。 叶深的连环毒计,已然发动。而叶深的生死一线,似乎就在这雨幕笼罩的僻静街巷之中,悄然临近。 第67章 生死一线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在眼前织成一道模糊的水帘,却挡不住巷子前后那七八条人影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与恶意。空气湿冷粘稠,混合着青苔、泥土和隐隐的铁锈腥气。叶深的心跳,在最初那一瞬间的凛然之后,迅速归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他没有去看身后瘫软在地、牙齿打架的赵有财,目光缓缓扫过堵在前路的“滚地龙”和他的五个手下,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抱着胳膊、封住退路的汉子。 七对一,不,算上毫无战力的赵有财,是七对一点五。对方有备而来,手持棍棒,甚至可能藏着短刀。自己这边,只有一双拳头,一点微末的真气,一包自制的石灰胡椒粉,以及……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和两世为人的狠劲。 “叶三少爷,别怪兄弟们手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滚地龙”将裹着破布的铁棍在掌心敲了敲,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是你自己躺下,省得兄弟们费劲,还是让兄弟们‘帮’你躺下?选一个吧,痛快点儿,这雨淋着可不舒服。” 他没有立刻动手,显然是想在心理上施压,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也或许是顾忌叶深“叶家三少爷”的身份,不想留下“主动攻击”的话柄,哪怕这里僻静无人。 叶深缓缓摘下斗笠,随手扔在脚边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鼻梁、下颌流淌,让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显得更加冷硬。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又轻轻甩了甩手腕,动作放松,仿佛只是雨天活动筋骨,但体内那缕不算浑厚却异常凝练的真气,已悄然加速运转,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双臂和双腿的经脉。 “就凭你们几个?”叶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叶烁花了多少钱,买我两条腿?十两?二十两?你们就为了这点钱,把命卖在这儿?” “滚地龙”脸色一沉,显然被叶深这种“看不起”的态度激怒了,狞笑道:“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弟兄们,给我上!别弄死了,打断他两条狗腿就行!动手!”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如同发令的号角!他身后的五个青皮早就等得不耐烦,闻声立刻挥舞着木棍、短棒,嘴里发出怪叫,从三个方向朝着叶深猛扑过来!雨水被他们的脚步踢溅起老高。巷子狭窄,五人无法完全展开,但前后夹击,封死了叶深左右闪避的空间,攻势凶狠而直接,显然是街头斗殴的老手,讲究一个“快、狠、乱”,用人数和气势压垮对手。 几乎在“滚地龙”喊出“动手”的瞬间,叶深也动了!他没有选择后退或硬挡,反而脚下猛地一蹬湿滑的青石,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主动冲向正前方扑来的两个青皮!这个选择出人意料,也让左右和后方的攻击瞬间落空。 真气灌注双腿,让他的爆发力远超常人,动作快如鬼魅!正面两个青皮只见人影一晃,叶深已冲到近前,他们慌忙举起手中的木棍劈头盖脸砸下!叶深却不闪不避,在木棍即将临身的刹那,身体极其诡异地一扭,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以毫厘之差从两根木棍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右手成爪,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左侧那青皮持棍的手腕“内关穴”,用力一捏一抖! “啊!”那青皮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又像是被电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木棍“哐当”脱手。叶深顺势一拉,将这青皮带得一个趔趄,撞向旁边另一个同伴,同时左手屈肘,如同毒龙出洞,狠狠撞在被他扣住手腕的青皮肋下“章门穴”! “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青皮惨嚎一声,口喷鲜血,软软地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又滑倒在地,抱着肋骨抽搐,再也爬不起来。叶深这一肘,不仅用上了全身力气,更暗含了一丝真气的穿透劲,直接撞断了对方肋骨,伤及内腑! 从暴起到击倒一人,不过呼吸之间!另一个被他同伴撞得手忙脚乱的青皮,还没反应过来,叶深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右脚如同毒蝎摆尾,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踢出,正中对方膝盖侧面的“膝眼穴”! “噗!”又是一声闷响,那青皮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酸软剧痛,仿佛整个关节都被踢碎了,惨叫着单膝跪地,抱着膝盖翻滚哀嚎。 眨眼之间,正面两个青皮一倒一伤,失去战力!《小擒拿手》配合真气,初次实战,锋芒毕露!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但叶深也付出了代价。为了抢攻,他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来自右侧一个青皮抡来的一棍!“砰!”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右肩胛骨下方,力道沉重,即便有真气下意识地护持缓冲,依旧让他半边身子一麻,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他闷哼一声,借着前冲的余势和那一棍的力道,就势向前一个翻滚,卸去部分力量,同时也拉开了与身后追兵的距离。 “妈的!点子扎手!一起上!废了他!”“滚地龙”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叶三少爷,身手竟然如此诡异狠辣,一招就放倒了他两个手下!他再也不敢托大,怒吼一声,亲自挥舞着裹布铁棍,朝着刚刚翻滚起身、背对着他的叶深后脑狠狠砸下!这一下若是砸实,叶深不死也要重伤昏迷!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和身后的另外三个青皮也再次围拢上来,棍棒齐下,封死了叶深所有闪避的路线!赵有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到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生死一线!叶深甚至能感觉到脑后袭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恶风!他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完全躲避,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猛地一旋,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右侧硬生生平移了半尺!同时右臂曲起,护住头颈! “呼!”裹布铁棍擦着他的左耳畔砸下,砸在他刚刚所在位置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砰!砰!”左右两根木棍,一根砸在他匆忙架起的右臂上,另一根则扫中了他的左侧腰肋!剧痛传来,右臂瞬间失去知觉,左肋更是火辣辣地疼,仿佛骨头都要断了!但他也借着这两记重击的力道,再次向右侧踉跄冲出几步,暂时脱离了被四面合围的绝境,背靠在了冰冷的、长满湿滑青苔的巷壁上,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咳咳……”叶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右臂软软垂下,暂时无法用力。左肋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后背、肩胛的疼痛也在加剧。体内真气因为刚才的爆发和硬抗,消耗巨大,运转滞涩。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破损的衣衫流下,狼狈不堪。 但他靠墙站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被困绝境的孤狼,冰冷、凶狠、带着不屈的桀骜,死死盯着再次缓缓围上来的“滚地龙”和剩下的四个手下(包括堵后路那两个)。对方还有五人,而且“滚地龙”这个头目显然更不好对付。自己伤势不轻,真气消耗大半,右臂暂时废了,形势依然极度恶劣。 “嘿嘿,小子,有点门道。”“滚地龙”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凶残,也更多了几分谨慎,“不过,到此为止了!看你还能撑几下!弟兄们,别给他喘气的机会,一起上,乱棍打死!” 他看出了叶深的虚弱和伤势,不再讲究什么“只打断腿”,杀心已起!四个青皮也红了眼,同伴的惨状和叶深的狠辣激起了他们的凶性,再次嘶吼着扑上,棍棒挥舞得更加疯狂! 叶深背靠墙壁,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左手缓缓摸向怀中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防身散”。这是他最后的、也是风险极大的手段。石灰胡椒粉在雨中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一旦使用,就是彻底撕破脸,你死我活。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将“防身散”扬向冲在最前面的“滚地龙”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雨幕,从巷子一侧高墙之上传来!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青皮,正举起木棍砸向叶深,身体却猛地一僵,高举的木棍停在半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痛苦和惊骇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只见一截黝黑无光、细如竹筷的短箭箭尾,正钉在他心口位置,深没入体,只余短短一截在外,黑色的血液正顺着箭杆周围的衣物迅速洇开。 “呃……”那青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便两眼翻白,手中的木棍“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再无动静。 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精准的致命一击,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攻势瞬间停滞!“滚地龙”和剩下的三个青皮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短箭射来的方向——左侧高墙之上,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劲装、仿佛与灰暗墙体和雨幕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蹲踞在那里,手中似乎持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型的弩弓,冰冷的箭镞,正对准了他们。 是谁?!叶深的援兵?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什么人?!”“滚地龙”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方一箭毙命,手法精准狠辣,绝对是高手!而且藏身暗处,敌友不明,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危险。 墙上的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弩箭的方向,似乎锁定了“滚地龙”。 “滚地龙”头皮发麻,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今天这买卖,恐怕要黄了,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对方显然是叶深的人,而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撤!快撤!” 当机立断,“滚地龙”再无半点犹豫,也顾不得什么叶二少爷的赏金和面子了,保命要紧!他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未被堵住的方向)亡命狂奔!剩下三个青皮见头儿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也发一声喊,丢下棍棒,连滚爬爬地跟着“滚地龙”仓惶逃窜,转眼就消失在雨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三具(两伤一死)同伴的身体。 墙上的身影看着“滚地龙”等人逃走,并未追击,也没有下来。他(或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仿佛一座冰冷的石雕。片刻后,那身影动了,如同鬼魅般沿着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短箭破空,到“滚地龙”逃窜,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巷子里,只剩下靠墙喘息、浑身浴血的叶深,缩在墙角抖成一团的赵有财,以及地上那个胸口插着短箭、已然气绝的青皮尸体,和另外两个还在痛苦**的伤者。 雨,依旧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与诡异的寂静。 叶深缓缓放下摸向怀中“防身散”的左手,目光复杂地看向高墙之上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心口那支造型奇特、黝黑无光的短箭。是谁救了他?看那身手和弩箭,绝非寻常护卫或衙役。是叶琛暗中派来保护(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不太像,叶琛的人没必要藏头露尾,而且下手如此狠绝。是小丁?小丁身手不错,但似乎不擅弓弩,而且这短箭的制式和那人的隐匿身法,透着一种阴冷诡异的专业气息,更像是……杀手或者某个隐秘组织。 难道是……“老鬼”?那个神秘莫测、对他身上秘密感兴趣的老头子?似乎也不像,“老鬼”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帮他,更可能是坐山观虎斗。 还是……林家?苏老或者苏逸?林家或许有这种隐藏力量,但他们似乎没必要为了他,做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叶深强撑着剧痛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直。他先走到那个胸口插箭的青皮尸体旁,蹲下身,忍着浓重的血腥味,仔细看了看那支短箭。箭杆黝黑,非木非铁,触手冰凉,箭镞是三棱带血槽的,工艺精良,绝非市面流通之物。箭尾没有羽毛,光秃秃的,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类似某种扭曲符文或抽象兽首的标记。 他记住了这个标记,然后迅速在尸体身上摸索了一下,除了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个劣质玉佩,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起身,又看了看另外两个重伤**的青皮,其中一个肋骨断裂刺破内脏,眼看也活不成了,另一个膝盖粉碎,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打斗和那一箭虽然短暂,但难保没有惊动附近的人。叶烁的栽赃计划可能还在进行,必须立刻离开! “赵掌柜!”叶深走到依旧缩在墙角、面无人色的赵有财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想死在这里,就起来,跟我走!” 赵有财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看着叶深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吓得差点又瘫下去,颤声道:“走……走去哪儿?” “去你的绸缎庄,拿账本!”叶深咬牙道,忍着肋下的剧痛,率先朝着巷子另一端(“滚地龙”逃跑的反方向)踉跄走去。他必须趁着叶烁还没反应过来,或者栽赃的人还没到位之前,拿到赵有财藏匿的、关于叶烁罪证的账本!那是他翻盘的关键! 赵有财哪敢说个不字,连忙哆哆嗦嗦地跟上,甚至还想伸手去扶叶深,却被叶深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锦祥绸缎庄”的方向走去。叶深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的剧痛,体内真气几乎枯竭,只能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在身后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迅速被稀释的红色痕迹。 他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弩手是谁,为何救他。也不知道叶烁的栽赃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是否已经有人潜入了“漱玉斋”或他的小院。更不知道,拿到账本之后,该如何应对叶烁接下来的疯狂反扑,以及……如何向叶家,尤其是叶琛和叶宏远,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街遇袭,死了人,还有一个神秘的、出手狠绝的“帮手”。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还活着。从“滚地龙”的棍棒和那个神秘弩手的箭下,捡回了一条命。 生死一线,他已走过。 接下来,是更加凶险的、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致命的政治博弈、家族倾轧,以及与时间赛跑的亡命奔逃。 他抬头,望向前方雨幕中模糊的街景,眼神冰冷而坚定。 既然没死,那就要让想让他死的人,付出代价!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腥。但叶深知道,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比如仇恨,比如贪婪,比如……这金陵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人心之中,那永无止境的算计与杀机。 第68章 以毒攻毒 雨,似乎要将整个金陵城淹没。从“清茗轩”到“锦祥绸缎庄”的路,在平时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对此刻的叶深而言,却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每一步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都牵扯着左肋断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热和血腥气。右臂依旧酸麻无力,软软垂在身侧。后背、肩胛的钝痛,随着动作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记重击的存在。体内真气几乎枯竭,如同干涸河床底部最后几洼混浊的水,难以凝聚,只能勉强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破损的衣襟不断淌下,在身后拖出一道迅速被冲刷、却又隐约可见的淡红色痕迹。斗笠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冰冷的雨水直接打在头上、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最后一分清醒。 赵有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眼神惊恐,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叶深刚才在巷中浴血搏杀、以及那个神秘弩手一箭毙命的恐怖场景,彻底击垮了他这个养尊处优的绸缎庄掌柜的心理防线。他现在只求活命,叶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是要他交出那份足以让叶烁万劫不复的账本。 终于,“锦祥绸缎庄”那气派的、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门脸,出现在前方。铺子已经打烊,门板上着,只有侧面一扇小门虚掩着。叶深停下脚步,靠在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门廊柱子上,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肺部。他示意赵有财过去。 赵有财连忙上前,拍打着小门,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是我!快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很快,小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赵有财,吓了一跳:“掌柜的?您这是……” “少废话!让开!”赵有财此刻也顾不得形象,推开伙计,闪身进去,又回头紧张地看着叶深。 叶深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快步走到门口,在那伙计惊愕的目光中,也闪身进了绸缎庄。铺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后堂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和防蛀药草的味道。 “关门,任何人不准进来!”赵有财对那伙计厉声吩咐,随即又换上惶恐的表情,看向叶深,“少爷,账本就在后宅书房,我……我这就带您去取。” 叶深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示意他带路。他现在多说一个字,都怕泄了胸中那口气,直接倒下去。 穿过堆满布匹的前堂和天井,来到后宅。赵有财的书房在二楼,布置得颇为雅致,但此刻两人都没心思欣赏。赵有财快步走到东墙书架旁,搬开几本厚重的账册,伸手在第三块墙砖上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深约尺许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木匣。 赵有财颤抖着手,将木匣取出,递给叶深,脸上带着哀求:“少爷,账本……都在这里了。这些年,二少爷通过我这里过的所有见不得光的账,还有……还有他和一些官员、南边那些人的往来信函副本,都在里面。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叶深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又深深看了一眼赵有财那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这个人,已经彻底废了,吓破了胆。留着他,或许还有用,至少可以作为指控叶烁的人证之一。 “赵有财,”叶深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第一,今晚发生的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叶烁。第二,明天一早,你收拾细软,带着你的外室和儿子,立刻离开金陵,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我会给你一笔盘缠,足够你们隐姓埋名,安稳度日。第三,这个暗格,还有你知道的其他关于叶烁的秘密窝点、联系人,全部告诉我。做到了,你我之间的账,一笔勾销。做不到,或者敢耍花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有财脸上,“你知道后果。叶烁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 赵有财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我答应!我都答应!谢谢少爷开恩!谢谢少爷开恩!暗格就这一个!其他的……其他的我知道二少爷在城西骡马市后面有个小院,养着他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媚娘’,那里有时候也用来存放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他好像和漕帮的一个小头目有来往,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好像姓徐……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 叶深默默记下。“媚娘”的住处,漕帮的联系……这些信息,或许将来有用。 “去拿纸笔,把你知道的关于叶烁的罪状,捡几件最要命的,写下来,签字画押。和账本放在一起。然后,给我准备一间干净的客房,打盆热水,再找一身干净衣服。另外,你铺子里有没有金疮药、止血散之类的东西?都拿来。”叶深吩咐道。他需要立刻处理伤势,否则别说对付叶烁,自己恐怕都撑不过今夜。 赵有财此刻乖顺得像只绵羊,连声应下,连滚爬爬地去准备了。 片刻后,叶深被安顿在绸缎庄后宅一间僻静干净的客房里。他拒绝了赵有财要请郎中的提议(此时请郎中无异于自曝行踪),只是让赵有财送来所需物品,然后将他赶了出去,反锁了房门。 他脱下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破烂不堪的外衣,露出精瘦却布满新伤旧痕的上身。左肋处一大片骇人的青紫,高高肿起,轻轻一碰就痛彻心扉,呼吸时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滞涩感,很可能骨裂了。右肩胛下方也是一片淤青,火辣辣地疼。右臂的酸麻感稍微退去一些,但依旧使不上大力。背上、手臂上还有多处被棍棒擦伤、划破的口子,虽然不深,但血淋淋的,看起来颇为吓人。 他咬紧牙关,用热水清洗伤口,然后将赵有财找来的、品质一般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处理肋下伤处时,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住一块干净的布巾。他知道,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必须尽快止血,稳定伤势。 处理完外伤,他盘膝坐在床上,顾不得满身药味和疼痛,强行收敛心神,开始运转《龟鹤吐纳篇》。丹田内那几乎枯竭的真气,如同久旱的河床终于迎来一丝微雨,极其缓慢、艰难地开始重新凝聚、流转。每一次真气流过受伤的经脉和穴位,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但他强迫自己忍受,引导着这微弱的气流,优先温养受损最重的左肋和右肩胛,同时也尝试疏通右臂阻滞的经络。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能感觉到,随着真气的运转,伤处的灼痛和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一丝,精神也好了些许。这真气疗伤的效果,虽然微弱,却比寻常药物更加治本。 就在他沉浸在艰难的疗伤过程中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雨能解释的声响,从窗外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刮擦过窗棂。 叶深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停止了真气的运转,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左手已悄然摸向枕边那把从赵有财书房“借”来的、用来裁纸的锋利小刀。右手虽然无力,但也悄然握拳。 是谁?叶烁的人追来了?还是那个神秘弩手去而复返?抑或是……赵有财起了异心?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声淅沥。但那细微的声响,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极轻地叩了叩窗纸。 叶深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窗户,体内残存的一点真气,凝聚于耳部经脉,努力捕捉着窗外的动静。他听到,除了雨声,窗外似乎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只有一个人,而且似乎并无强烈的恶意,否则不会这样“礼貌”地敲窗。 是敌是友? 叶深心中念头飞转。如果是叶烁的人,恐怕早就破门而入了。如果是那个神秘弩手,似乎也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难道是……小丁? 他想起小丁去城南打探消息,约定在“漱玉斋”会合,但自己遭遇伏击,来了绸缎庄,小丁很可能扑空,然后循着血迹或打探,找到了这里? “谁?”叶深压低声音,对着窗户方向问道,手中小刀握得更紧。 窗外静了一下,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关切,传了进来:“少爷,是我,小丁。” 果然是小丁!叶深心中一松,但警惕未减,低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外面情况如何?” “我回铺子没见到您,只看到血迹和打斗痕迹,还有……一具尸体。我顺着血迹和打听,找到这里。外面……有叶烁的人在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也可能是在等什么。我没惊动他们,从后面翻墙进来的。”小丁的声音又快又低,但条理清晰,“少爷,您受伤了?严重吗?” 听到小丁说外面有叶烁的人在转悠,叶深心中一凛。看来叶烁果然不放心,派了人在附近搜寻,可能是找他,也可能是找赵有财,或者两者都是。幸亏小丁机警,没有惊动他们。 “我没事,皮肉伤。”叶深轻描淡写,转而急声问道,“你回‘漱玉斋’,看到那具尸体了?除了尸体,铺子里和我的小院,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叶烁的栽赃计划! 小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快速说道:“铺子里很安静,阿福阿贵吓得够呛,但没别人。您的院子……我悄悄进去看过了。在您卧房床底下的暗格里,被人塞进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我没打开看,但隔着油布摸了摸,像是……几件带着土腥味、形状奇怪的玉器和青铜件,还有一股很淡的、类似墓土和腐物的怪味。另外,院子后墙根,有新的踩踏和翻墙痕迹。应该就是今天,有人趁乱摸进去放的。” 果然!叶烁的栽赃毒计,已然发动!而且,对方选择的时机和地点极其歹毒!趁着他在外遇袭、生死一线、铺子无人主事之际,将“赃物”放入他最私密的卧房暗格!一旦事发,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勾结盗墓贼,私藏明器,这是重罪!叶烁再“大义灭亲”地带着官府上门“搜查”,他就彻底完了! 好一个以毒攻毒!不,叶烁这是要置他于死地!不仅要他的命,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叶深心底升起,瞬间压过了身上的伤痛。叶烁,这是你逼我的! “小丁,”叶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立刻回去,趁叶烁的人还没带着官府上门,做两件事。第一,将我院子后墙的痕迹处理干净,尽量恢复原状。第二,将床底下那个油布包裹,原封不动地取出来,不要留下任何指纹……不要留下任何你的痕迹,然后……”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你带着那个包裹,去城西骡马市后面,找一个叫‘媚娘’的女人的住处。那里是叶烁养的外室,也是他一个藏匿赃物的窝点。你想办法,将那个包裹,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媚娘’的房间里,最好是她梳妆台或者衣柜这类私密、但又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记住,一定要小心,绝不能让人发现!做完之后,立刻离开,回铺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想栽赃我?我就把这“赃物”,送回你姘头的床上!到时候,看看是你叶烁“大义灭亲”,还是我叶深“清理门户”,揭发你叶二少爷“私藏明器、窝藏盗墓赃物”! 小丁显然明白了叶深的意图,在窗外低低应了一声:“是,少爷。我明白。那您……” “我暂时留在这里养伤,这里反而暂时安全。赵有财已经被我控制,他不敢声张。你办完事,回铺子等我消息。另外,留意叶烁和官府的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叶深叮嘱道。 “是!”小丁不再多言,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随即消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叶深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肋下的伤处,因为刚才情绪的激动和说话的牵动,又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此刻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 以毒攻毒,以计破计。叶烁,你以为你的连环毒计天衣无缝?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派“滚地龙”在路上截杀,有神秘弩手破局。你派人栽赃陷害,我就把你的“赃物”,送回你的温柔乡! 现在,他手里握着赵有财的供状和账本,这两样是足以将叶烁打入深渊的致命武器。而叶烁那里,即将迎来一场“赃物从天而降”的“惊喜”。接下来,就看谁先发动,谁的证据更硬,谁的后手更狠了。 不过,在发动总攻之前,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也必须想好,如何将手里的“毒药”,以最致命、也最不引火烧身的方式,喂给叶烁。 叶烁的背后,站着叶家部分旁支,可能还有官场上的保护伞。自己这边,只有叶宏远那点微薄的、不可靠的关注,叶琛态度不明,林家尚在观望。硬碰硬,即便有证据,也未必能一举将叶烁钉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反扑。 他需要盟友,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足以让叶烁无法翻身、也让叶家和林家都无法回护的、公开的、无法辩驳的罪证现场。 也许……“媚娘”的住处,那个即将被“赃物”光临的地方,会是一个不错的“舞台”? 叶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他重新闭上眼睛,再次开始运转《龟鹤吐纳篇》。这一次,他引导着那缕微弱却顽强的真气,更加专注地冲击、温养着左肋的伤处。疼痛依旧,但他心中的信念,却比真气更加凝实、更加炽烈。 叶烁,你的反扑,我已经接下。 现在,该轮到我了。 以你之毒,攻你之身。 看看最后,是谁,先在这局生死棋中,毒发身亡。 第69章 破而后立 夜色如墨,秋雨未歇。金陵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是困兽浑浊的眼睛。城西骡马市后面,一处不起眼、门户紧闭的小院深处,却隐隐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百姓家的暖意与脂粉香。 内室,烛火摇曳。一个身段窈窕、只着轻纱,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媚意的女子,正对镜自怜,指尖划过自己吹弹可破的脸颊,幽幽叹了口气。她是“媚娘”,叶烁从江南带回来的外室,也是他在此处的耳目和暖床人。她知道叶烁今日心情极差,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事,连她这儿都来得少了,只派了心腹过来叮嘱她这几日闭门谢客,小心门户。 “冤家……”媚娘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嗔了一句,正欲起身卸妆安歇,忽听得窗外传来“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夜鸟归巢,又像是雨水打落了枯枝。她并未在意,这鬼天气,有点动静也正常。 然而,就在她转身走向床榻,吹熄了外间烛火,只留内室一盏小灯,准备就寝时,鼻尖却似乎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混合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怪味。这味道很陌生,与她房中惯有的熏香和脂粉气格格不入。 “什么味儿?”媚娘皱了皱挺·翘的鼻子,疑惑地四下张望。内室不大,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尽。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衣柜、绣墩、床榻……并无异样。难道是院子里的泥土味被雨水带了进来?她走到窗边,想将窗户关严些,手指触及窗棂时,却感觉窗台边缘似乎有一点潮湿的痕迹,不像是雨水溅入,倒像是……有人沾着泥水的手按过? 一丝寒意,顺着媚娘的脊背悄然爬升。她猛地想起叶烁心腹的叮嘱:“这几日不太平,二少爷的对手可能要耍阴招,你这里也需小心,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媚娘是知道叶烁一些勾当的,这小院,偶尔也会临时存放一些“特殊”货物。 难道……有人摸进来了?还放了什么东西? 她强自镇定,重新点亮蜡烛,举着烛台,小心翼翼地在室内搜寻起来。味道似乎是从衣柜方向传来的。她屏住呼吸,轻轻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是她的衣物,叠放整齐,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当她拨开最上层几件襦裙,伸手向里摸索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用油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媚娘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差点将烛台掉落。她颤着手,将那油布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形状不规则。她将包裹放在梳妆台上,解开系着的绳子,掀开油布一角。 烛光下,几件沾着干涸泥渍、器型古拙诡异、带着明显“生坑”土沁的玉琮残片和青铜小件,赫然映入眼帘!那特有的、混合着墓土和岁月腐朽的气息,瞬间变得清晰刺鼻! “啊——!”媚娘短促地惊叫了半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东西她认得!是“生坑货”!是盗墓贼挖出来的明器!是杀头的大罪!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衣柜里?! 是叶烁?不,叶烁就算要藏,也不会藏在她放贴身衣物的地方!难道是……有人要害二少爷?栽赃?!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对!一定是叶烁的那个对头!那个叫叶深的三少爷!二少爷今天就是在谋划对付他!这东西,一定是对方塞进来,要陷害二少爷的!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立刻告诉二少爷?可二少爷的心腹说了,这几日没事不要去打扰他……而且,这东西出现在自己房里,自己说得清吗?二少爷会不会疑心自己?就算不疑心,事情败露,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私藏明器,这是重罪!自己一个外室,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时候肯定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媚娘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轻纱。她手忙脚乱地将油布重新包好,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可扔到哪里?深更半夜,大雨滂沱,她一个弱女子,能扔到哪里去?万一被人看见…… 或者……藏起来?藏在更隐蔽的地方?可这小院就这么大,能藏到哪里?叶烁若是知道了,来搜查…… 就在媚娘心乱如麻,捧着油布包裹如同捧着烧红烙铁,在室内急得团团转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厉声呼喝:“开门!快开门!官府查案!” 官府?!媚娘如遭雷击,手中的油布包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玉琮和青铜件滚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光。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冰凉。 完了!全完了!栽赃的人,竟然还引来了官府!这是要把二少爷,把她,往死里逼啊! ……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西“锦祥绸缎庄”后宅客房内,叶深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艰难调息,配合赵有财找来的、药性普通的金疮药,他体内的伤势总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肋下的骨裂处依旧疼痛,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减弱了许多,真气虽然恢复缓慢,但已能重新缓缓流转,滋养伤处。右臂的麻木感也基本消退,虽然用力时还有些酸痛,但已不影响活动。外伤的出血也止住了,只是失血过多加上真气消耗巨大,让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有些虚弱。 但比起身体上的创伤,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和刚刚完成的反击布局,让他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的亢奋。他看了一眼枕边那个沉甸甸的、装着赵有财供状和账本的油布包裹,又侧耳听了听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小丁应该已经得手,并且返回“漱玉斋”了。现在,就等叶烁和官府那边的“好戏”上演了。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挣扎着起身,重新穿戴整齐(换上了赵有财找来的、不太合身但干净的衣服),将那个至关重要的包裹小心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磨墨,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第一封信,是写给大哥叶琛的。内容简明扼要,只说自己今日前往“锦祥绸缎庄”核对旧账,与掌柜赵有财有些争执,归途中遭遇不明身份歹徒袭击,幸得路过侠士相助,侥幸逃脱,但身负轻伤,目前在赵掌柜处暂时休养。歹徒身份不明,已报官,但恐其中有隐情,不敢贸然回府,请大哥代为斡旋,并暗中查探歹徒来历。信中语气恭敬而不失急迫,点出“不明身份歹徒”和“恐有隐情”,将皮球踢给叶琛,既表明了遇袭事实,又将叶烁可能的后手(比如栽赃)隐隐点出,同时将自己暂时不归府的行为合理化,也给叶琛一个介入的理由。 第二封信,是写给父亲叶宏远的。这封信的措辞就更加斟酌。他先简要汇报了整顿“漱玉斋”的初步成果(追回部分欠款,厘清账目),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今日去“锦祥绸缎庄”核对与“漱玉斋”的历史往来账目,发现一些重大疑点和可能涉及叶烁二哥的不法勾当(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正欲深究,却归途遇袭。他重点描述了自己“侥幸”逃脱,但“凶徒猖獗,光天化日竟敢行凶,恐非寻常劫匪,其幕后主使,或与账目疑点有关”。他“忧心父亲病体,不敢以琐事烦扰,但此事关乎叶家清誉与安危,儿不敢隐瞒,特此禀报。儿受伤不重,在赵掌柜处暂避,已报官并知会大哥,请父亲安心。” 这封信,将遇袭与“叶烁的不法勾当”联系起来,既示弱(受伤暂避),又表忠心(维护叶家清誉),还抬出了叶琛和官府,将自己置于一个“为家族利益冒险、反遭迫害”的受害者位置,同时暗示叶烁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行(勾结盗墓、洗钱等),为接下来的“爆料”埋下伏笔。 两封信写完,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他没有赵有财的心腹可用,也不能用绸缎庄的人送信。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墨玉玉佩,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这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身上唯一可能与苏老、苏逸建立更紧密联系的信物。 他唤来在门外战战兢兢守候的赵有财,将两封信递给他,沉声道:“赵掌柜,想活命,想带着你儿子远走高飞,就再帮我做一件事。天亮之后,城门一开,你亲自去一趟苏氏医馆,找到苏逸苏大夫,将这枚玉佩和这封信(指给叶琛的那封)交给他,什么也别说,交了就走,立刻出城,按我之前说的,离开金陵,永远不要再回来。这封信(指给叶宏远的那封),你想办法,混入明日叶府日常送往各房的信件中,务必确保它能送到我父亲的书房。做完这两件事,你我恩怨两清,我保你平安离开。若敢耍花样……” 叶深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赵有财此刻早已是惊弓之鸟,只求活命,哪敢不从,连忙双手接过信件和玉佩,赌咒发誓一定办到。 “记住,你只有这一夜和明日清晨的时间。叶烁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里了。你自己小心。”叶深最后提醒了一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赵有财揣着信件和玉佩,如同揣着两团火,却又不得不去做,佝偻着腰退了出去。 打发走赵有财,叶深重新坐回床上,却没有立刻休息。他需要等,等小丁那边的消息,等叶烁和官府那边的“动静”,也在等自己这“以毒攻毒”之计,最终发酵的结果。 夜,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雨声时急时缓,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叶深紧绷的神经。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凝神细听。肋下的伤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日里的凶险。那个神秘弩手的身影,和那支夺命的黑色短箭,也不时浮现在他脑海。究竟是谁?为何要救他?是敌是友?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就在叶深以为今夜或许不会再有变故,准备强行休息以恢复精力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隐约从街道另一端传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声和官差的呵斥。 叶深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凝神望去。只见雨幕中,一队手持灯笼、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正押着几个用绳索捆着、披头散发、挣扎哭喊的人,朝着府衙方向而去。被押着的人中,似乎有一个身形窈窕、只着单薄衣裙的女子,哭得尤其凄厉,赫然正是“媚娘”!而在衙役队伍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锦袍、气急败坏、正对着为首的捕头大声争辩着什么的身影,看那侧脸和身形,正是叶烁! 虽然距离较远,雨声嘈杂,听不清具体言语,但叶深从那激烈的手势和叶烁铁青的脸色(即便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可以判断出,叶烁此刻定然是又惊又怒,试图辩解或施压,但显然效果不佳,因为“媚娘”还是被带走了,而且看方向,正是府衙大牢! 成了!叶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锐光。小丁果然得手,而且时机把握得极好!叶烁带着官府的人,本想“人赃并获”地去“漱玉斋”或他的小院“搜查赃物”,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却万万没想到,赃物竟然出现在了他自己外室的闺房之中!这下,叶烁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私藏明器,窝藏赃物,人赃并获,还是在“缉拿盗墓销赃团伙”的风口上,足够他喝一壶的!即便他有关系能从中斡旋,也必然灰头土脸,惹上一身骚!而他精心策划的、针对自己的栽赃陷害,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是“以毒攻毒”,而且是用叶烁自己的毒,反噬其身! 叶深轻轻关上了窗户,将窗外的喧嚣隔绝。接下来,就是看叶烁如何焦头烂额地自救,看叶琛和叶宏远得到消息后的反应,也看自己那两封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了。 他没有丝毫睡意,重新盘膝坐好,开始调息。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然缓慢,却比之前更加顺畅了一丝。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但接下来的博弈,同样凶险,甚至更加复杂。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也需要更加冷静的头脑,来应对叶烁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以及来自家族内部可能的各种压力和审查。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在叶烁的毒计下瑟瑟发抖的叶家弃子了。他打断了叶烁伸向“漱玉斋”的爪子,揪出了叶烁的“白手套”,拿到了叶烁致命的罪证,还成功将叶烁的毒计反弹了回去,让他自食恶果。 这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一种“破而后立”。破开叶烁编织的罗网,打破他在叶家内部部分势力构筑的壁垒,也打破了自己以往懦弱无能、任人欺凌的形象。虽然过程凶险,几乎命丧黄泉,但终究是闯出了一条生路,也为自己在叶家、在云京,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或许,是立足的资本。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由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光,虽然依旧被阴云遮挡,但确确实实,是新的一天了。 破晓已至,风暴未歇。但他知道,经此一夜,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虽然肋下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透过窗纸,望向叶府的方向,深邃而冰冷。 叶烁,这只是开始。 我们的账,慢慢算。 第70章 威势初成 雨,终究是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挣扎出来,带着水洗后的清冷,洒在金陵城湿漉漉的街巷屋瓦上,映出一片片破碎而明亮的光斑。空气依旧湿润,带着深秋雨后的凉意,却也冲刷掉了昨夜的腥风血雨,至少表面如此。 叶深站在“锦祥绸缎庄”后宅的客房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经过一夜的调息和粗浅包扎,他的伤势稳定了许多。肋下的骨裂处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是那种尖锐的、令人无法呼吸的刺痛,真气缓慢而持续地温养着伤处。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在,但精神却因为昨夜“以毒攻毒”的成功和即将到来的新局面,而处于一种奇异的、带着疲惫的亢奋状态。 他换回了自己那身已经洗净烘干、但多处破损、沾染了洗不净的暗红血渍的靛蓝长衫。这身衣服,是他在“漱玉斋”崛起、遇袭、反击的见证,他要穿着它回去,回到那个刚刚清理完毕、却又因他而再次卷入漩涡的起点。 赵有财天不亮就揣着信件和玉佩,如同惊弓之鸟般溜出了绸缎庄,按照叶深的吩咐去办事了。叶深没有送他,也没有再叮嘱什么。对于赵有财这种人,恐惧和自身利益是最好的枷锁。他相信,在彻底摆脱叶烁的阴影、拿到“盘缠”远走高飞之前,赵有财会乖乖听话。至于之后是死是活,是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还是被叶烁的人找到灭口,那就不关他叶深的事了。乱世蝼蚁,各有其命。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那个装着赵有财供状和账本的油布包裹,被他用防水的油纸重新包裹了几层,牢牢捆在胸前。那把裁纸小刀藏在袖中。剩下的石灰胡椒粉已经不多,也贴身收好。至于那个神秘弩手留下的黑色短箭,他昨晚已经仔细研究过,箭杆上的诡异标记深深印在脑海,箭矢本身则被他折断,混入灶膛的灰烬中处理掉了。这种东西,留在身上是祸患。 推开客房的门,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被赵有财勒令不得靠近后宅、此刻正惴惴不安地探头探脑的伙计。看到叶深出来,两人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叶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天井和前堂,拉开了绸缎庄的侧门。 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远处早市的隐约喧嚣。街道上行人渐多,车马粼粼,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僻静小巷的生死搏杀,以及城西那场“捉奸拿赃”的闹剧,都只是这繁华金陵城一个微不足道、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插曲。 叶深拉了拉有些破损的衣襟,掩去胸前的包裹痕迹,挺直了腰杆(尽管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隐痛),迈步走上了湿滑的街道。他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店铺、行人,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早起办事的落魄书生。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汹涌。昨夜“媚娘”住处搜出“生坑货”、叶二少爷外室被当场带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在特定的圈子里飞快传播。城西府衙门口,想必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恰好路过”的闲人和各家派去打探消息的眼线。叶家内部的震动,恐怕更为剧烈。叶琛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的信,或许正在权衡。叶宏远那里,不知道赵有财是否顺利将信混入。而叶烁……叶深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英俊脸庞此刻因暴怒、惊惧、羞耻而扭曲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漱玉斋”,而是绕了点路,在一家早点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和两个刚出炉的烧饼,慢慢地吃着。他在观察,也在等待。豆浆的热气驱散了身体的一些寒意,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热量。他需要补充体力,也需要一点时间,让消息发酵得更充分,也让自己的出现,显得不那么“仓皇”和“刻意”。 果然,在他吃完早点,付了钱,刚站起身时,街角匆匆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小丁。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看到叶深安然无恙(尽管衣衫破损、脸色苍白)时,明显松了一下,快步走到叶深面前,低声道:“少爷,您没事就好。铺子里一切正常,阿福阿贵守着呢。外面……不太平。” “边走边说。”叶深示意小丁跟上,两人并肩,朝着梧桐巷方向走去。 “昨夜我将东西放到那女人房间后,就按少爷吩咐,立刻离开,回了铺子。”小丁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听到动静,二少爷带着一队衙役,还有几个他手下的人,气势汹汹地往咱们铺子和您院子方向去了。但他们刚到巷口,还没进去,就被另一队从府衙方向来的、由一个姓王的捕头带领的衙役拦住了,说是接到线报,城西骡马市有盗墓贼销赃,请二少爷‘协助’调查。二少爷当时脸色很难看,争执了几句,但王捕头态度强硬,说是上峰严令,必须立刻搜查。后来……后来他们就一起去了骡马市后面那处院子。再后来,就看到那女人被押了出来,哭天抢地,二少爷跟在旁边,脸色铁青,一直跟王捕头争辩什么,但没用,人还是被带走了。现在,那女人应该还在府衙大牢里。二少爷……听说天没亮就回了叶府,再没出来。” 小丁的叙述简洁清晰,叶深心中了然。看来,叶烁本想带着自己人(很可能是买通的衙役)去“漱玉斋”栽赃,却被另一队“真正”接到线报(这线报是谁给的?叶深心中冷笑,恐怕是叶琛或者叶宏远暗中示意,也可能是叶烁的政敌)的衙役“截胡”,直接捅到了“媚娘”这个真正的窝点。人赃并获,众目睽睽,叶烁想捂都捂不住!这王捕头,恐怕不是叶烁的人,甚至可能是叶琛或叶宏远能影响到的。这次,叶烁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做得很好。”叶深赞了一句,又问,“那具尸体呢?还有巷子里的痕迹?” “尸体在天亮前,被巡夜的更夫发现,报了官,已经被府衙的人抬走了。巷子里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我后来又简单处理过,应该看不出太多打斗痕迹。那两个受伤的青皮,也不知所踪,可能被同伙抬走了,或者……”小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么是叶烁派人灭口,要么是“滚地龙”自己清理了痕迹。 叶深点点头。尸体被官府收走,反而省了他一些麻烦,毕竟死无对证,叶烁想攀咬也难。至于那两个伤者,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梧桐巷口。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梧桐巷似乎格外“热闹”。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乃至一些住在附近的居民,都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窗前,目光时不时瞟向“漱玉斋”方向,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叶深和小丁走来,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惊讶、好奇、探究、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种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 叶深身上那破损带血的衣服,苍白但平静的面容,以及跟在他身后、沉默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小丁,都无声地述说着昨夜的不寻常。再加上清晨传来的、关于叶二少爷外室私藏明器被捉的消息……所有人看叶深的眼神,都变了。再也不是之前那种看待“不受宠”、“无能”、“走运”的三少爷的轻蔑或同情,而是变成了对一位能在叶二少爷连环毒计下不仅全身而退、反而让对手栽了个大跟头的“狠角色”的重新审视与估量。 叶深仿佛对周围的目光毫无所觉,步履平稳地走到“漱玉斋”门前。铺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堂依旧整洁,货架上的“破烂”被小丁重新归置过,看起来顺眼了些。阿福和阿贵正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听到门响,吓得一哆嗦,看到是叶深,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夹杂着恐惧的笑容,连忙放下抹布,躬身道:“少、少爷!您回来了!” 他们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躲闪,不敢与叶深对视,更不敢去看他身上的血迹和破损。昨夜铺子外的打斗(他们隐约听到了),清晨传来的惊人消息,以及此刻叶深这副模样归来,都让他们对这个看似“文弱”的三少爷,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之前虽然被叶深震慑,但心里多少还存着点“他只是运气好”、“靠小丁”的念头。可现在,连叶二少爷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外室都被抓进了大牢!这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手段通天的煞星! “嗯。”叶深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们,“铺子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没有!一切安好!”阿福连忙道,阿贵也在一旁拼命点头。 “少爷,”小丁在一旁开口,“您的伤……需要请大夫吗?” “不用。”叶深摆摆手,“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你去烧点热水,我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另外,准备点清淡的吃食。”他需要处理一下身上的狼狈,也需要补充体力,应对接下来可能的各种状况。 “是。”小丁应下,转身去了后院。 叶深走到柜台后坐下,阿福很有眼色地连忙沏了杯热茶端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您要不要先回后面院子休息?这里……有我们看着。” “不必。”叶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他没有看阿福阿贵,只是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铺子里的规矩,再加几条。第一,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与不明身份之人接触,更不得泄露铺子里任何消息。第二,所有进出货物、银钱,必须有我在场或小丁在场,登记清楚,账实相符。第三,若有人来打听我的行踪或铺子的事,一律说不知道,或者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阿福阿贵只觉得后颈发凉,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听明白了!少爷!” “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叶深挥挥手。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到角落,继续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瓶瓶罐罐,但动作比之前更加卖力、更加小心翼翼。 叶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肋下的疼痛依旧清晰,精神的疲惫也阵阵袭来。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完全放松。叶烁虽然吃了亏,但绝不会就此罢休,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和隐蔽。叶琛和叶宏远的态度即将明朗。林家那边,苏逸收到玉佩和信后,会是什么反应?还有那个神秘弩手……太多的未知和风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至少,经此一役,他在“漱玉斋”,在这梧桐巷,甚至在叶家内部某些人眼中,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无声无息消失也无人在意的“叶三少”了。他有了自己的据点(虽然破旧),有了勉强可用的人手(小丁,以及被吓破胆的阿福阿贵),有了反击的能力和“战绩”,更重要的,他手里握着足以让叶烁伤筋动骨、甚至致命的把柄。 这,就是他初步建立起来的、虽然微薄却真实不虚的“威势”。 威势,不仅仅是武力或地位,更是一种无形的气场,一种让人不敢轻视、需要掂量再三的分量。它来自于你展现出的能力、手腕、以及……让人忌惮的“不可预测性”和“报复的决心”。 他现在,有了一点这样的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小丁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姜丝和肉末的米粥。叶深在后院简单擦洗了身上的血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叶家带出来的,一直放在“漱玉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他慢慢喝着粥,暖流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就在他喝完粥,准备再调息片刻时,铺子外传来了马车停驻的声音,以及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三少爷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周管家。 叶深眼神微动,示意小丁去开门。 周管家快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管家服,但脸上少了往日的刻板平静,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目光在叶深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叶深换过的、但仍能看出些许不适的左臂动作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躬身道:“三少爷,大少爷请您立刻回府一趟。老太爷……也要见您。” 来了。叶深心中了然。叶琛和叶宏远,终于要“过问”此事了。是福是祸,是奖是惩,是继续放任他们兄弟相争,还是出手干预,就在此一举了。 “父亲和大哥哥召,我自当遵从。”叶深缓缓起身,语气平静,“周叔稍候,我交代几句,便随你回去。” 他转身,看向小丁,低声道:“铺子交给你,看好。若有人来找麻烦,或者打探消息,按我之前说的办。若有急事,或者……有特别的人来,你知道去哪里找我留下的记号。” “少爷放心。”小丁沉声应道,眼神坚定。 叶深又对角落里噤若寒蝉的阿福阿贵淡淡说了一句:“守好铺子。” “是!少爷!”两人连忙应道。 交代完毕,叶深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的隐痛,对周管家点了点头:“走吧,周叔。” 他迈步走出“漱玉斋”,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梧桐巷那些窥探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更加炽热,也更加复杂。叶深没有理会,径直上了周管家带来的、叶家专用的青布小油车。 车轮滚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朝着观澜山叶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叶深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他知道,这次回府,面对的不是简单的“问话”,而是一场新的、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较量。他需要应对叶宏远的审视,叶琛的盘问,可能还有叶烁的疯狂反咬,以及叶家其他旁支的观望与算计。 但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的叶深了。 他怀里揣着叶烁的罪证,身上带着昨夜搏杀留下的伤痕与“战绩”,背后有刚刚清理出来的、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心中,则燃烧着绝不屈服的冰冷火焰。 威势初成,如嫩芽破土,虽稚嫩,却已有了顶开磐石、迎向风雨的力量与决心。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穿过寂静的巷道,离那巍峨森严的叶府越来越近。 叶深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澈而锐利,透过车窗,望向远方那笼罩在秋日晴空下的、象征着叶家无上权柄的观澜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已然立于风中。 第71章 联姻对象 青布小油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最终停在了叶府那巍峨、厚重、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森严规矩的黑色大门前。雨后的观澜山,空气清新,草木苍翠,但山巅那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山下的芸芸众生,也冷漠地等待着归来的、或许带着一身麻烦与变数的“子嗣”。 叶深在周管家的搀扶下,略显“虚弱”地下了车。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伤势,行走时左臂的动作依旧有些滞涩,脸色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更显苍白。但他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对着迎上来的、神情各异的门房、仆役微微颔首,便在周管家的引导下,穿过重重门禁、回廊,朝着主宅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粘附在他身上。惊讶、好奇、探究、畏惧、幸灾乐祸、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审视……与梧桐巷那些目光类似,但更加复杂,也更加赤裸。叶家内部的耳目,显然比市井小民更加灵通,昨夜“媚娘”之事,以及叶深“遇袭”的消息,恐怕早已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叶深这副“带伤归来”的模样,无疑坐实了许多传闻,也让某些原本轻视他的人,心中悄然提起了几分警惕。 没有先去叶宏远的“颐年堂”,也没有去叶琛的书房,周管家引着叶深,直接来到了主宅东侧一座相对僻静、但规制仅次于主厅的“明德堂”。这里是叶家商议重要家事、会见亲近宾客的场所。选择这里,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信号——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明德堂”内,光线明亮,陈设庄重。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暗的光泽,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巨幅匾额,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叶宏远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半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裘,脸色比寿宴那日更加灰败憔悴,但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锐利,如同两把钝刀,缓慢地在叶深身上刮过。叶琛侍立在叶宏远身侧,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堂内除了他们父子,再无旁人,连伺候的丫鬟仆役都被屏退,气氛压抑得落针可闻。 “父亲,大哥。”叶深走到堂中,依礼跪下,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叶宏远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堂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叶深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他破损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挺直的脊背上反复逡巡,仿佛在掂量,在审视,在评估他这个“儿子”的真实价值,以及昨夜那场风波带来的、对叶家可能的影响。 终于,叶宏远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没有寒暄,没有问伤,直奔核心。叶深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一种平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的语气,缓缓道来。 他讲述了昨日前往“锦祥绸缎庄”核对“漱玉斋”旧账,发现赵有财与二哥叶烁之间可能存在不法交易,正欲深究,归途却在僻静小巷遭遇数名持械歹徒伏击。他描述了自己如何“侥幸”搏杀,击伤数人,但自己也身负重伤,危急关头,幸得一位“路过的江湖侠士”仗义出手,射杀一名歹徒,惊走余众,自己才得以逃至“锦祥绸缎庄”暂避。至于那位“侠士”的身份,他“全然不知”,对方“出手后即离去,未留只言片语”。而对于赵有财的供状和账本,他只字未提,只说自己“受惊过度,又身负重伤,在赵掌柜处休养一夜,今晨方得回府禀报”。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家族查账、却遭不明势力悍然袭击、侥幸逃生”的受害者,将叶烁的罪责隐晦地点出(“与二哥可能存在不法交易”),又将神秘弩手的介入归于“路见不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暗示袭击背后可能有更深层次的阴谋(针对叶家?针对他查账?)。 叶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扶一下镜框,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叶宏远则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当叶深讲述完毕,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叶宏远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响。 “咳咳……”叶宏远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叶琛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递上温水。良久,叶宏远才缓过劲,浑浊的眼睛重新睁开,看向叶深,声音更加嘶哑:“你说,袭击你的人,是冲着你查‘锦祥绸缎庄’的账去的?” “儿子不敢妄断。”叶深低头道,“但时机太过巧合。儿子刚查到些端倪,离开绸缎庄不久,便遭伏击。而且,那些歹徒目标明确,下手狠辣,不似寻常劫匪,倒像是……受人指使,要取儿子性命,或者至少让儿子无法再查下去。” 他没有直接指认叶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叶宏远的目光,转向了叶琛:“琛儿,你怎么看?” 叶琛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父亲,三弟遇袭,此事非同小可。光天化日,在金陵城内,叶家子弟竟遭此毒手,必须彻查。府衙那边,王捕头今晨已来报,昨夜在城西骡马市附近,抓获一名涉嫌私藏明器的女子,经查,是二弟名下外室‘媚娘’。此事与三弟遇袭,时间相近,地点也相距不远,其中是否有关联,尚需详查。至于赵有财那边……”他顿了顿,看向叶深,“三弟说他手中有账目疑点,不知可有凭证?” 终于问到了关键!叶深心中微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叶琛这是在向他索要证据,也是在判断他手中筹码的分量,以及他是否有能力、有胆量将叶烁的罪证真正摆到台面上。 叶深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包裹,双手奉上:“父亲,大哥,这是赵有财交给儿子的,他自知罪孽深重,愿将功折罪。里面是‘锦祥绸缎庄’历年与‘漱玉斋’及……及其他方面的一些异常往来账目副本,以及赵有财的亲笔供状。其中涉及金额巨大,且……牵涉到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和人物。赵有财说,其中许多事情,是奉了二哥之命。儿子……不敢擅专,特呈交父亲、大哥定夺。” 他没有说“涉及二哥不法”,只说“赵有财说奉二哥之命”,将指控的责任推给了赵有财,自己只是“转呈”,姿态放得很低,也显得更加可信。 叶琛上前,接过包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又看了叶深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他走回叶宏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将包裹放在叶宏远手边的矮几上。 叶宏远看也没看那包裹,只是盯着叶深,缓缓道:“深儿,你此次……做得不错。遇袭能自保,查到线索能追索,受了委屈,也能顾全大局,先回府禀报,没有擅自妄为。比你以前……长进多了。” 这是难得的肯定,虽然语气平淡。叶深连忙躬身:“父亲谬赞,儿子只是尽本分。” “不过,”叶宏远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兄弟阋墙,乃家宅大忌。无论此事真相如何,闹到如今地步,惊动官府,牵涉明器,让我叶家颜面何存?你二哥……确有不是,管教不严,御下无方,我已令人传他,在祠堂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他名下的几处产业,也暂由琛儿代管。至于那个外室和赵有财,自有国法家规处置。” 这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也是暂时将叶烁“冷藏”,避免事态进一步激化,同时将叶烁的部分权力收归叶琛(或者说叶宏远自己)手中,算是给了叶深一个交代,也维护了叶家的表面“体面”和稳定。至于叶烁真正的罪责,恐怕不会深究,至少不会公开深究。这就是家族政治,利益平衡高于是非曲直。 叶深心中了然,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应道:“父亲处置公允,儿子没有异议。” “嗯。”叶宏远似乎对叶深的“识大体”还算满意,脸色稍缓,又道,“你身上有伤,这几日便在府中好生将养,不必再去‘漱玉斋’。铺子里的事,既然已初步理顺,便让小丁……就是你那个跑街,先照看着。你身边,也该有个得用的人。那个小丁,看着还算沉稳,以后就跟着你吧,月例从公中支取。” 这既是“关怀”,也是进一步的控制。将他“禁足”在府内养伤,等于暂时剥夺了他对“漱玉斋”的直接管理权,但也正式认可了小丁作为他“身边人”的身份,算是给了他一点甜头,也加强了对他的监控(小丁毕竟是叶家公中出钱)。 “谢父亲体恤。”叶深再次躬身。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叶烁被暂时压制,他初步站稳脚跟,小丁的身份被认可,还拿到了叶宏远一句“长进多了”的评价。虽然没能一举扳倒叶烁,但来日方长,手里的账本和供状,就是悬在叶烁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落下。 “另外,”叶宏远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的亲事……林家那边,苏老前日递了话来,说他孙女林薇,近日病情似有反复,想请你……带着你那‘紫玉养心茶’,过府一叙,看看是否对她病情有些裨益。苏老对你……颇为看重。这门亲事,虽是旧约,但若能成,对叶家,对你,都非坏事。你……好好想想。过两日,身体好些了,便去林家走一趟吧。” 联姻对象!林薇!叶深心中猛地一跳。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重头戏!叶宏远前面说了那么多,处置叶烁,安抚他,最后落到此处,才是真正的意图——用他与林家的联姻,来巩固叶家与林家的关系,也为他这个“崭露头角”的三儿子,寻找一个更有力的外援和“价值提升”的途径!苏老主动提及,显然是对他“茶叶救命”和最近的表现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或者说,投资意愿。而叶宏远,显然乐见其成。 这是机遇,也是新的漩涡。林家水深,林薇病情诡异,苏老心思难测。与林家联姻,固然能带来巨大的资源和庇护,但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林家的内部纷争,以及叶、林两大家族更复杂的利益捆绑之中。而且,叶烁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他得到林家支持,必会千方百计破坏。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叶深沉吟片刻,郑重应下。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叶宏远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通知。而且,从自身利益出发,与林家接触,获取苏老的支持,对他目前而言,确实是利大于弊。至少,在面对叶烁可能的后续报复时,能多一层保护。 “嗯,你去吧。好生养着。”叶宏远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叶琛对叶深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叶深行礼,缓缓退出了“明德堂”。走出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胸前的伤处隐隐作痛,但心中却一片澄明。 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族问话,看似平淡收场,实则暗藏机锋,也为他接下来的路,定下了新的方向。 联姻对象……林薇…… 那个在寿宴上惊鸿一瞥、苍白病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阳光下的少女。她的病,真的只是寻常恶疾吗?苏老对他的“看重”,究竟是因为“茶叶”,还是因为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与母亲家族或“奇遇”相关的秘密? 而叶烁,此刻在祠堂“思过”,心中又在酝酿着怎样的毒计? 叶深抬起头,望向叶府深处,祠堂的方向,眼神幽深。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手中已有了更多的筹码,身边也有了初步可用之人,前方,也似乎出现了一条或许能通往更高处的、名为“联姻”的险峻阶梯。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迈开脚步,朝着自己被重新“安排”回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虽然依旧单薄,却已不再飘摇。 第72章 病榻初见 回到听竹轩,叶深屏退了上来嘘寒问暖、实则打探消息的丫鬟婆子,只留下小丁在门外守候。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他才卸下一直挺直的脊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叶宏远、叶琛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对峙,耗费的心神,不比昨夜生死搏杀来得少。胸肋处的伤处,也在紧绷情绪放松后,传来阵阵钝痛。 他褪下外衫,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查看伤势。赵有财提供的金疮药品质普通,但胜在量足,厚厚敷了一层,加上《龟鹤吐纳篇》真气的不间断温养,骨裂处已不再渗血,肿胀也略微消褪了些,只是那大片骇人的青紫依旧触目惊心,稍微用力呼吸或转动身体,便是钻心的疼。背上和手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不再流血。总体而言,伤势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远未到痊愈的地步,至少需要静养十天半月。 “静养?”叶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叶宏远让他“好生将养”,看似关怀,实则是变相软禁,将他束缚在叶府之内,方便监控,也避免他再出去“惹是生非”。而“过两日”去林家为林薇诊病,更是将他推到了另一个漩涡的中心。他哪有时间静养? 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换了身干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叶宏远既然发了话,让他去林家,那他就必须去,而且要以最佳的状态去。这不仅是“遵父命”,更是他主动接触林家、获取苏老支持的关键一步。林薇的病情,是他的“敲门砖”,也可能是他与林家建立更深联系的契机。 只是,这“砖”要怎么敲,敲出什么结果,却需万分谨慎。林薇的病,连苏老都束手无策,显然非同寻常。他虽有些前世的医学常识,又机缘巧合得了《龟鹤吐纳篇》,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神医。那“紫玉养心茶”能缓解叶宏远的心疾,更多是“茶叶”本身的灵异和真气疏导的作用,带有很大的偶然性。林薇的“心疾”,是否对症,尚未可知。 而且,林家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林薇作为林家嫡女,苏老的外孙女,她的病情和婚事,牵扯的利益太大。自己这个“叶家不受宠、刚惹了麻烦的三少爷”贸然插手,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但,终究是一条路。”叶深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沉静而坚定。他已经没有退路,在叶家内部,他刚刚打退了叶烁的第一波反扑,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危机四伏。叶烁绝不会善罢甘休,叶琛态度暧昧,叶宏远更多是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他需要外援,需要筹码。林家,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也最有分量的选择。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这两日,叶深大部分时间待在听竹轩“静养”,实则是在抓紧时间调息疗伤,同时梳理脑海中关于心疾、疑难杂症以及《龟鹤吐纳篇》中关于真气疗伤、温养经脉的零散记忆。他也通过小丁,了解到一些外界动向:叶烁果然被禁足祠堂,他名下几处油水丰厚的产业暂时由叶琛代管,在叶家内部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暗涌;“媚娘”和赵有财的案子,被府衙以“普通盗墓销赃案”草草了结,“媚娘”被判了个“知情不报、窝藏赃物”,流放千里,赵有财“在逃”,不知所踪(叶深知道,赵有财此刻应该已经带着他给的“盘缠”和儿子远走高飞了);而叶深“遇袭”之事,在叶家有意无意的淡化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只是私下里的议论从未停止,众人看他的眼神,也越发复杂难明。 这两日,叶琛来过一次,名义上是探望伤势,实则不痛不痒地询问了几句遇袭细节,对账本和供状之事只字未提,只嘱咐他“好生休养,勿再多事”,态度依旧疏离而公式化。叶深恭敬应下,心中却明了,这位大哥,始终是站在叶家整体利益的角度,对他这个“不安分”的弟弟,既要用,也要防。 第三日清晨,秋高气爽。叶深的伤势在真气持续温养下,好了小半,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已无大碍。他换上一身崭新的、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的靛青色长衫,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整个人显得清爽而低调。他让小丁留在听竹轩,自己只带了叶宏远指派的一个老实木讷、名为“叶安”的小厮,拎着两罐精心包装的“紫玉养心茶”,坐上了叶府派出的、前往林府的马车。 林府位于金陵城东,与叶府所在的观澜山一东一西,遥相呼应,皆是城中顶级的豪门宅邸所在。林府占地不如叶府广阔,但更加精致雅静,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秀美与书卷气。门庭不如叶家那般威严肃穆,反而透着一种清贵与内敛。 递上拜帖,很快,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便迎了出来,态度客气而疏离:“可是叶三少爷?苏老已在‘杏林阁’等候,请随我来。” 叶深点头致意,跟着管家穿过重重回廊。林府内部果然如外界传闻,以园林见长,移步换景,花木扶疏,假山池沼点缀其间,显得幽深静谧。只是这份静谧中,似乎也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往来仆役皆脚步轻悄,神色恭谨,却少了几分生气。 “杏林阁”并非正厅,而是一处位于林府深处、环境清幽的独立小院,是苏老平日读书、休憩、偶尔接待亲近晚辈的地方。院子不大,种着几株遒劲的老梅(此时未开),几丛翠竹,还有一个小小的药圃,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阁内陈设古朴,多是竹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书架上堆满了线装医书,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墨香和药香混合的味道。 苏老今日未穿那日寿宴的正式礼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坐在临窗的藤椅上,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厚厚的医书。见叶深进来,他放下书卷,抬起眼,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在叶深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叶深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行走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因肋下伤处而稍显凝滞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 “晚辈叶深,拜见苏老。”叶深上前,依晚辈礼,躬身作揖。 “不必多礼,坐吧。”苏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和,“听说你前几日受了些惊吓,身子可好些了?” “劳苏老挂心,只是些皮外伤,已无大碍。”叶深依言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嗯。”苏老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叶深的“伤”从何来,仿佛那日“媚娘”之事和叶家内部的风波从未发生。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薇儿。她那日寿宴回来后,精神似有好转,饮了你送的‘紫玉养心茶’,也说胸闷减轻了些。但前夜忽又心悸气短,夜间惊梦盗汗,请了几个大夫来看,也瞧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旧疾反复,开了些安神定志的方子,效果却不甚佳。老夫想着,你那茶似乎对她有些效用,或许……你有些不同的见解。不知你可否方便,为薇儿诊视一二?” 话语客气,但眼神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和……探究。 叶深心知肚明,苏老找他来,绝不仅仅是因为“茶叶有效”。更多的,恐怕是想看看他这个“意外”看透叶宏远病症、又拿出“灵茶”的叶家三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对林薇的“奇症”,是否真的能有办法。这其中,或许还夹杂着对林薇病情的急切,以及对叶深这个“联姻对象”的进一步考察。 “苏老有命,晚辈自当尽力。只是晚辈年轻识浅,于医道只是略通皮毛,恐有负苏老厚望。”叶深谦逊道,这也是实情。 “无妨,你且看看,不必有压力。”苏老摆摆手,站起身,“薇儿在后院‘沁芳轩’静养,随我来吧。” 叶深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杏林阁”后门,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幽静小径,走向林府更深处。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人迹越少,空气中弥漫的药草味道也越发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名贵香料焚烧后的淡淡气息,似乎是用来安神或净化空气的。 “沁芳轩”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湘妃竹林中,楼前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此时已无荷花,只剩些残叶,更添几分寂寥。楼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个穿着素净衣裙、低眉顺眼的丫鬟守在门外。 见到苏老,两个丫鬟连忙无声地屈膝行礼。苏老微微颔首,示意她们退开,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带着叶深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药味、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淡淡颓败气息,便扑面而来。房间很宽敞,光线却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小小一扇,垂着厚厚的湖绿色绡纱帘幔,将大部分秋日明亮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朦胧的绿色。屋内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的拔步床、绣着精致花鸟的屏风、摆满珍玩古籍的多宝阁、燃着安神香的鎏金熏炉……无一不显示出主人身份的尊贵与受宠程度。但这一切的奢华,都掩不住那股从房间深处、从那层层锦幔之后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病弱之气。 “薇儿,叶家三公子来了,给你看看。”苏老的声音,在面对外孙女时,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和与疼惜。 “咳咳……有劳外祖父,有劳叶公子了。”一个虚弱、细柔,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声音里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丽音色。 丫鬟上前,轻轻挽起床前的锦幔。叶深终于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林家嫡女,他名义上的“联姻对象”——林薇。 她半倚在堆叠得高高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和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颜色素雅的锦衾。一头鸦青长发并未挽髻,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苍白,几乎透明,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眉眼是极秀丽的,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淡淡的青灰色病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无异,此刻因说话和轻咳,才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绸褙子,更显得身形单薄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叶深走近,她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力不从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很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里面盛满了久病的倦怠、对命运的顺从,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世情的寂寥。她的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少女初见外男的羞涩,也没有世家女的骄矜,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打量,然后便轻轻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林小姐。”叶深在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礼微微躬身。近距离看,林薇的病容比寿宴上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那是一种精气神严重耗损、生机黯淡的模样,绝非寻常的心悸气短那么简单。 “叶公子不必多礼。恕薇儿病体沉疴,不能全礼了。”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说完这句,又忍不住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薇儿,少说话,静心。”苏老上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轻轻拍了拍林薇的手背,眼中满是痛惜,然后转向叶深,“叶小友,有劳了。” 叶深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杂念。此刻,他首先是一个被请求来诊病的“医者”,然后才是其他。他上前两步,在苏老示意的另一个绣墩上坐下,隔着一定的距离,温声道:“林小姐,在下略通脉理,可否让在下为你诊一诊脉?” 林薇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从锦衾下伸出右手,腕上戴着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更衬得那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丫鬟连忙上前,在林薇的手腕下垫了一块素色的丝帕。 叶深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林薇的腕脉上。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收敛心神,将一缕细微的真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林薇的经脉之中。 然而,真气甫一进入,叶深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第73章 望气之术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这绝非寻常心脉虚弱、气血两亏之象!叶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将心神凝聚,将那一缕细微却精纯的《龟鹤吐纳篇》真气,顺着林薇腕间的“神门穴”,小心翼翼地渡入其经脉之中。 真气甫一进入,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阴冷、滞涩、充满死寂的气息所吞没、阻滞。林薇的经脉,尤其是心脉附近的几条主脉,竟像是被层层坚冰和淤泥堵塞的河道,几乎完全不通!真气行进得异常艰难,每前进一分,都感到莫大的阻力,而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寂之气,更是不断侵蚀、消磨着叶深这缕微弱真气的生机。更让叶深心惊的是,在这片“冰封淤泥”般的经脉深处,隐隐约约,似乎蛰伏着某种极其阴毒、充满怨恨与不甘的诡异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侵蚀着林薇所剩无几的先天元气和生机! 这不是病!或者说,不仅仅是病!这分明是……毒!而且是一种极为阴损、潜伏极深、几乎与宿主经脉融为一体的慢性奇毒!它不仅侵蚀心脉,更在缓慢地吞噬、污染林薇的整个生机本源!怪不得苏老这等国手也束手无策,寻常汤药针石,如何能化解这已如附骨之疽的阴毒? 叶深的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维持着诊脉的姿态,双眼微阖,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缕艰难行进的、如同探险者般的真气之中,细细感知着林薇体内那令人心悸的、如同沼泽泥潭般的糟糕状况。同时,他也分出一丝心神,悄然运起了前世学过的、与《龟鹤吐纳篇》记载的某种粗浅法门结合的“望气之术”。 这“望气之术”并非玄之又玄的仙家神通,而是结合了中医“望诊”中观察患者气色、神采,以及内家真气对生命能量(“气”)的敏锐感知,形成的一种综合判断方法。修为高深者,能观人气色,知其吉凶、寿夭、甚至体内病灶所在。叶深所得传承不全,修为更是浅薄,但此刻凝神之下,配合真气的感应,他依然“看”到了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在他“眼”中,林薇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随时会散去的、代表着生命本源的淡白色“生气”,但这“生气”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且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中夹杂着诡异黑丝的“病气”(实则是毒气)死死缠绕、压制、侵蚀。尤其在心口、眉心、丹田三处,那铅灰色黑气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在这片灰黑死寂的“气”场中,唯有心口偏左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紫意”在顽强闪烁,与那灰黑之气对抗,如同黑暗沼泽中唯一的一点星光,虽然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这“紫意”,似乎与自己“紫玉养心茶”中蕴含的那一丝奇异生机,有所感应? 叶深心中念头急转。这毒,绝非寻常!下毒之人,手段高明且歹毒无比,所用之毒,恐怕是混合了多种罕见阴毒之物,并以特殊法门下入,使其与林薇体质、甚至可能与其生辰八字或命格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缓慢发作,深入骨髓,极难拔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毒害人”,更像是一种邪门的、诅咒般的毒术!而且看这毒侵蚀的程度和深度,绝非一年两年之功,恐怕在林薇年幼,甚至……襁褓之中,就已种下!这是要让她在病痛折磨中缓慢凋零,且让外人(包括苏老这样的神医)难以察觉是毒,只以为是先天不足或某种罕见恶疾! 是谁?竟对一个弱女子下如此毒手?是林家内部的倾轧?还是林家的外敌?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除掉一个嫡女?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叶深缓缓收回了手指,也撤回了那一缕几乎消耗殆尽、沾染了丝丝阴寒之气的真气。他闭目凝神片刻,将那股侵入体内的微弱阴寒之气用自身真气化解驱散,才重新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眼神却格外沉静、凝重。 “叶小友,如何?”苏老一直紧紧盯着叶深,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到叶深收手后凝重的神色,以及那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苏老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仍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他阅人无数,更精通医道,方才叶深诊脉时,气息沉稳,手指稳定,尤其是那双微阖的眼眸睁开时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神采,让他隐约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看出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林薇也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叶深,里面没有太多的期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希望落空,习惯了在失望中等待下一次更深的失望。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在苏老眼中的分量,也决定着他与林家、与林薇未来的关系走向。实话实说,必然惊世骇俗,且会将自己卷入林家深不可测的内部漩涡。但若隐瞒或敷衍,则前功尽弃,苏老或许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权衡利弊,叶深心中已有决断。他要说实话,但要有选择地说,要用苏老能够理解、至少是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说。 “苏老,”叶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林小姐之症,确实非同寻常。非是寻常心脉受损、气血两亏,亦非单纯七情内伤、忧思过度。” 苏老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哦?此言何解?” “晚辈方才诊脉,只觉林小姐脉象沉细欲绝,几不可察,非独心脉微弱,乃周身经脉皆郁结不畅,如河道冰封,生机难以流转。且……”叶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且脉象之中,隐有一股阴寒滞涩、与林小姐自身生机格格不入的‘异气’,盘踞心脉、神阙、丹田三处要穴,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本源。此‘异气’非寻常病邪,倒像是……某种外邪侵染,积年累月,已与脏腑相融。” 他没有直接说“毒”,而是用了“外邪侵染”、“异气”这种更宽泛、也更容易被医者接受的说法。但“附骨之疽”、“侵蚀本源”等词,已足够触目惊心。 苏老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行医一生,见识过无数疑难杂症,叶深所说的“异气”、“外邪侵染”,他并非没有考虑过。事实上,他早就怀疑林薇的病不仅仅是简单的先天心疾,也曾用各种方法试探、驱邪,但都收效甚微,那“异气”仿佛与林薇的性命本源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割,强行驱除,恐伤及根本。此刻被叶深一语道破,他心中既是震惊,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恍然。 “你……你能确定是‘外邪侵染’?”苏老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此‘异气’从何而来?为何能潜伏如此之久,与薇儿命元纠缠至此?又当如何化解?” “晚辈不敢妄断源头。”叶深摇摇头,谨慎道,“但此‘异气’阴寒滞涩,充满……死寂怨怼之意,绝非天生,亦非寻常风寒暑湿所能致。其潜伏之深,侵蚀之固,非朝夕之功,恐是经年累月,甚至……自林小姐年幼时便已存在,缓慢蚕食,方有今日之沉疴。” 他看着苏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化解……晚辈惭愧,才疏学浅,于医道一途所知甚少,更不通驱邪祛毒之法。晚辈唯一所长,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些对调理心脉、温养元气略有裨益的粗浅法门和那‘紫玉养心茶’。此前为家父诊治,亦是误打误撞,以茶中一丝温养之气,辅以推宫活血之法,略作疏导,并非治本。林小姐体内‘异气’顽固深沉,远非家父心脉瘀滞可比,晚辈实无把握。”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对“毒”之一道了解不深,《龟鹤吐纳篇》中也无专门解毒之法。假的部分是,他隐瞒了自己真气能感应、甚至能短暂抵抗那阴毒气息,以及“望气”所见的更多细节。他点出“外邪侵染”、“自小潜伏”,已足够震撼,也显示了自己的“不凡”,但立刻表明“无力化解”,既是自保(避免卷入过深、承担无法完成的责任),也是留有余地(若苏老真有需求,他可“尽力一试”,但需苏老提供更多支持和保障)。 果然,苏老听完,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但眼中更多是深思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沉默良久,看着叶深苍白的脸色和澄澈的眼神,忽然问道:“你方才诊脉,似是动用了内家真气?而且,损耗不小?” 叶深心中微凛,苏老果然眼力过人!他坦然点头:“不敢隐瞒苏老,晚辈确实粗通一些养生吐纳的微末功夫,方才为探查林小姐体内‘异气’虚实,不得已动用了一丝真气,略有所感,也让苏老见笑了。” “养生吐纳?”苏老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叶深一眼,“能修炼出真气,并能以此探查病患体内异状,已非‘微末功夫’。你师承何人?” 叶深早有准备,苦笑道:“晚辈并无师承。家母早逝,只留下几本残缺的养生古籍,晚辈闲来无事,胡乱练练,强身健体而已,不成体系,让苏老见笑了。” 他将一切推到“亡母遗泽”上,这是最好的托辞,也符合他之前的“人设”。 苏老目光闪动,没有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不去深究。他将话题转回林薇的病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你所言,与老夫这些年隐隐的猜测,不谋而合。薇儿这病,确实来得蹊跷。她母亲怀她时一切安好,生产亦顺利,自幼体弱,却非先天心疾之相。自五岁起,才渐渐显出心脉孱弱、体虚多病之态,且逐年加重。老夫穷尽毕生所学,用尽珍奇药材,也只能勉强吊住她一口气,延缓其衰败,却始终无法根除病源,甚至无法确切诊断病因。你今日能看出是‘外邪侵染’,已比老夫请过的诸多名医,更进一步。” 他看向叶深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有欣赏,有探究,也有一丝希冀:“你虽言无力化解,但能看出端倪,已属难得。你那‘紫玉养心茶’,薇儿饮后,确有心悸减轻、睡眠稍安之感。你那温养元气的法门,对薇儿这被‘异气’侵蚀损耗的本源,或许……也能有些裨益?” 这才是苏老今日请叶深来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指望叶深能立刻妙手回春,而是希望叶深那特殊的“真气”和“茶叶”,能成为延缓林薇病情、甚至为最终找到化解之法争取时间的一线希望! 叶深心中了然。苏老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请求。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苏老,晚辈真气微薄,茶叶亦非神物,恐难以撼动林小姐体内顽疾根本。且强行以真气或药力冲击,若与那‘异气’相激,恐有反复甚至加重之险。此事……需从长计议,慎之又慎。”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指出了风险,将决定权交还给苏老,同时也为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 苏老听出了叶深的言外之意,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老夫明白。此事确实急不得。不过,叶小友,既然你能看出薇儿病因非同寻常,又身具些许调理元气之能,不知可否……在薇儿病情稳定时,偶尔前来,以你那温养法门,辅以‘紫玉养心茶’,为薇儿略作调理,稍缓其苦?所需一切,老夫自会安排,叶家那边,老夫也会去说。” 这就是正式的、带着交换条件的邀请了。以“调理”之名,行“试探”、“观察”甚至“治疗”之实。叶深若答应,便等于正式介入了林薇的病情,也等于与苏老、与林家建立了更深一层的关系。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林薇。自始至终,林薇都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她的生死,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只是在叶深目光投来时,她才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若能对林小姐有所助益,晚辈自当尽力。”叶深收回目光,对着苏老,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把话说满,但“尽力”二字,已是一种承诺。 苏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的神情,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后的复杂表情。他站起身,对叶深拱手道:“如此,老夫代薇儿,多谢叶小友了。” “苏老言重了,折煞晚辈。”叶深连忙还礼。 “今日叶小友也劳累了,且先回去歇息吧。改日,老夫再派人去接你。”苏老下了逐客令,显然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得,也要仔细谋划后续。 叶深行礼告退。离开“沁芳轩”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层层锦幔之后,那个苍白病弱的少女身影,依旧静静地倚在那里,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隔绝在尘世之外,也隔绝在生机之外。 走出林府,坐上回程的马车,叶深靠在车壁上,缓缓舒了一口气。方才在苏老面前,他看似平静,实则精神高度紧绷,既要展现“价值”,又要隐藏“底牌”,更要小心应对苏老那洞察世情的老练目光。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肋下的伤处又隐隐作痛,额角也渗出细汗。 今日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初步赢得了苏老的认可和“邀约”,更重要的是,窥见了林薇病情的可怕真相——那绝非简单的恶疾,而是阴毒至极的慢性奇毒!这背后隐藏的,恐怕是林家内部,甚至牵扯更广的可怕阴谋。而自己,因为“紫玉养心茶”和那点粗浅真气,已经被苏老视为可能破解这谜团、挽救林薇性命的一线希望。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林薇……那个苍白、安静、仿佛对一切都漠然的少女。她那深潭般的眼眸,和那近乎绝望的平静,让叶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她能在那等阴毒折磨下活到今天,除了苏老不计代价的救治,其本身的心性与意志,恐怕也绝非常人。 “外邪侵染……自小潜伏……阴寒怨怼……”叶深默念着这几个词,眼神越来越冷。能对一个小女孩下如此毒手,且能让苏老这等人物多年束手无策,这下毒之人,其身份、手段、动机,都绝非寻常!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叶深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警惕。 林家这潭水,比叶家,恐怕更深,更浑。 而他自己,已因今日“望气”一言,半只脚踏了进去。 前路,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犹未可知。 但,既已入局,便唯有步步为营,谨慎前行。林薇体内的奇毒,或许是他进一步获取苏老信任、乃至借力林家的关键。而查明这奇毒的来源和背后黑手,也可能成为他未来制衡林家、甚至破局的重要筹码。 叶深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龟鹤吐纳篇》,修复着今日损耗的心神和真气。肋下的伤处,也在真气缓慢的温养下,传来丝丝暖意。 力量,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自身的武力,还有势力、人脉、以及……洞察迷雾的眼光和破局的手段。 马车驶入观澜山,叶府那巍峨的黑门,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叶深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襟,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迈步走进了那片阴影之中。他知道,回到叶府,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叶烁虽被禁足,但他的党羽仍在,反扑随时可能到来。而他,必须在这复杂的漩涡中,继续前行,直到拥有足以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第74章 隐疾真相 马车在叶府门前停下,那巍峨的黑门,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重而冰冷的阴影,如同蛰伏巨兽无声张开的巨口。叶深走下马车,肋下的隐痛、心神的疲惫,以及林薇体内那触目惊心的阴毒景象带来的冲击,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神沉静,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归来。 然而,叶府内部的气氛,却与这表面的平静截然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仆役们依旧低眉顺眼,脚步轻悄,但眼角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主宅深处,尤其是祠堂和叶琛书房的方向。窃窃私语如同暗流,在回廊、院落、甚至厨房的角落悄然涌动。叶烁被禁足祠堂,产业被叶琛代管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反而在各方势力的关注与博弈下,不断扩散、变形,酝酿着新的波澜。 叶深回到听竹轩,小丁无声地迎了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衫,目光在叶深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少爷,您回来了。林家那边……” “苏老留了话,让我过几日再去。”叶深简短说道,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丁递上的温热茶水,喝了一口,才问道,“府里如何?” 小丁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更低:“不太平。二少爷被关进祠堂后,起初很安静,但午后,他院子里的人开始频繁进出,虽被大少爷的人看着,但总有些消息递进去。三房、五房的几位老爷,今天上午也来了,先是去了老太爷那里,后来又去了大少爷书房,待了许久才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外面……关于您遇袭和二少爷外室的事,传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二少爷是被人陷害,也有人说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叶烁虽然暂时失势,但经营多年的势力并未完全瓦解,正在暗中活动,试图翻盘。而叶深这个“受害者”兼“揭发者”,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靶子。谣言是最好的武器,既能混淆视听,也能杀人于无形。 “还有,”小丁继续道,“下午,城南‘力巴帮’那个‘滚地龙’,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乱葬岗,浑身是伤,像是被乱棍打死的。官府已经接手,说是帮派仇杀。但坊间有传言,说他是收了不该收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被灭口了。” 叶深眼神一凝。“滚地龙”死了?灭口?是叶烁干的,怕“滚地龙”熬不过审讯,供出是他指使?还是……那个神秘弩手,或者别的势力,在清理痕迹?无论哪种,都说明水面下的斗争,远比看到的更加残酷。 “知道了。”叶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从林薇那里得来的、更加震撼的“隐疾真相”。 他挥挥手,让小丁退下,自己则走到书桌后坐下,铺开纸笔,却没有立刻书写,只是对着窗外出神。 林薇体内的阴毒,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脑海。那种阴寒、滞涩、充满怨怼与死寂的气息,绝非寻常毒物所能拥有。它潜伏多年,与林薇的生机本源纠缠侵蚀,下毒手法之高明、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更重要的是,这毒似乎与林薇的体质,甚至命格,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让苏老这等国手都难以拔除,只能勉强维持。 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年幼的女孩下如此毒手?目的仅仅是为了除掉林家嫡女?还是有更深的图谋?这毒的来源,又会指向何处? 叶深闭上眼,回忆着前世零碎的记忆片段,以及《龟鹤吐纳篇》中关于“气”与“毒”的只言片语。他隐约记得,在前世某些极其隐秘的传闻中,存在一些古老而邪恶的、利用特殊药物、符咒、甚至生辰八字来咒杀或控制他人的邪术。这类邪术往往与某些失传的古老传承、或者隐秘的黑暗组织有关。难道林薇所中之毒,竟是类似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下毒之人的身份,恐怕就不仅仅是林家内部的争权夺利者那么简单了。能掌握如此诡异毒术的,绝非寻常人物。林薇的父亲,那位早逝的林家大少爷,当年之死是否也有蹊跷?林薇的母亲,苏老的女儿,又为何在林薇年幼时便郁郁而终?这其中,是否也与此毒有关?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但叶深知道,这绝不仅仅是林家的家事。能对林家嫡女下此毒手,且让苏老束手无策多年,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超乎想象。而他,因为“紫玉养心茶”和那点微末真气,已经被苏老视为可能的一线希望,等于半只脚踏入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若能帮助苏老缓解甚至化解林薇之毒,必将赢得苏老乃至林家的巨大感激与支持。这对他来说,是目前在叶家立足、抗衡叶烁、乃至未来寻求更大发展所急需的强力外援。而且,若能查明此毒来源和背后黑手,或许还能从中获得意想不到的、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秘密的信息,甚至可能与“暗渠”、“魂香”、“续命”这些线索产生关联。 但,如何下手?他对毒术一窍不通,《龟鹤吐纳篇》主在养生炼气,并无解毒法门。他的真气虽能感知、甚至轻微对抗那阴毒,但贸然深入,恐怕不仅救不了林薇,反而会引火烧身,被那阴毒反噬,甚至暴露自身秘密。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此毒的具体性质、发作规律、可能的解毒思路。他需要苏老的信任和配合,也需要……借助一些特殊渠道,去探寻这类诡异毒术的线索。 或许……“暗渠”?叶深心中一动。“老鬼”提到的那个地下拍卖会,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奇珍异宝、罕见秘药、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信息,都可能在那里出现。如果林薇所中之毒真的与某些古老邪术或隐秘传承有关,或许能在“暗渠”找到相关的记载、解毒之物,或者知情之人? 只是,“暗渠”入场资格还未拿到,拍卖会也尚未开始。而且,即便去了,能否找到线索也是未知数。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他需要先稳住苏老,争取时间。他答应苏老“尽力”为林薇调理,这“尽力”二字,可以做很多文章。他可以用自身真气,配合“紫玉养心茶”,尝试温和地疏导、安抚林薇被阴毒侵蚀、郁结的经脉,滋养其微弱的本源生机。这虽然治标不治本,甚至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能向苏老展示他的“诚意”和“能力”,也能在过程中,更深入地观察、了解那阴毒的特性,为将来可能的解毒尝试积累经验。 同时,他需要利用在叶府“静养”的这段时间,尽快恢复伤势,提升实力,并密切关注叶家内部的动向,尤其是叶烁的残余势力以及三房、五房那些旁支的动静。叶烁绝不会坐以待毙,必须防患于未然。 思虑良久,叶深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林薇、阴毒、邪术、苏老、暗渠、叶烁、实力。 他将纸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开始闭目调息,运转《龟鹤吐纳篇》。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温养伤处,而是尝试着,将真气引导向双目、双耳、以及眉心(上丹田泥丸宫)附近的一些细微经脉。这些经脉,与“望气之术”、以及提升感知敏锐度有关。既然“望气”能让他看到林薇体内的“病气”异状,或许进一步修炼,能让他对这种阴毒有更清晰的“认识”,甚至找到其运行、蛰伏的某些规律。 修炼的过程缓慢而艰涩,那些细微经脉的开拓,比主脉更加困难,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自身。但叶深耐着性子,一点点尝试,引导着那缕微弱却精纯的真气,如同最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穿行、温养。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视觉、听觉似乎更加敏锐了一些,对周围气息的流动,也多了一分若有若无的感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小丁轻轻敲门,送来了晚膳。很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叶深结束修炼,慢慢吃着。伤势在真气的持续温养和药物的作用下,已好了近半,只要不与人剧烈动手,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少爷,”小丁在一旁低声道,“刚才周管家派人来传话,说大少爷让您晚膳后,去他书房一趟。” 叶琛要见他?叶深放下筷子,眼神微凝。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为了什么?是询问今日去林家的情况?还是关于叶烁和那些账本的处理有了结果?亦或是……有别的事情? “知道了。”叶深点点头,加快速度吃完晚膳,又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看起来精神尚可,这才起身,朝着叶琛的书房走去。 叶琛的书房,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纤尘不染。他正坐在书桌后,审阅着几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冷静。听到叶深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示意叶深坐下。 “三弟,伤势如何了?”叶琛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 “多谢大哥关心,已无大碍。”叶深恭敬答道。 “嗯。”叶琛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深,“今日去林家,苏老可说了什么?” 果然问起了林家。叶深心中早有准备,将今日的经过,略去“望气”和真气探查阴毒的细节,只说自己为林薇诊了脉,发现其病症复杂,心脉郁结,非寻常汤药可解,苏老希望他能以“紫玉养心茶”和粗浅的温养法门,偶尔为林薇调理,略作舒缓。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强调自己只是“尽力而为”,不敢保证效果。 叶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等叶深说完,他才缓缓道:“苏老对你,倒是颇为看重。这是好事。林家与我叶家,世代交好,若能结为姻亲,自然是锦上添花。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林家水深,林薇小姐的病更是蹊跷。你涉入其中,需知分寸,莫要卷入林家内部的是非,更不可逞强,以免引火烧身,也连累叶家。” 这是在敲打,也是警告。叶琛显然对林薇的病也有所了解,知道其中不简单,不希望叶深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弟弟,因为急于攀附林家,而惹出更大的麻烦,甚至将叶家也拖下水。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明白。”叶深低头应道,“小弟只是应苏老之请,略尽绵力,绝不敢僭越,更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你明白就好。”叶琛点了点头,语气稍缓,“父亲对林家这门亲事,是乐见其成的。你好好把握机会,但切记,凡事量力而行。另外,”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叶深面前,“这是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赵有财那本账册和供状的誊录副本,还有一些……与老二相关的、其他方面的材料。原件父亲收走了,这些副本,你留着。父亲的意思,此事到此为止,赵有财在逃,‘媚娘’流放,老二禁足思过,产业暂代,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这些东西,是让你心里有数,也是让你知道,父亲和我,并非不辨是非。但家丑不可外扬,叶家的体面,必须维护。你,明白吗?” 叶深心中一凛,双手接过信封。叶宏远和叶琛果然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账本和供状的原件被收走,意味着他们不想将叶烁的罪证公开,也不想深究到底,以免动摇叶家根基。给他副本,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但适可而止。叶烁受到了惩罚(禁足、产业被代管),但远远不够抵偿其罪责。这就是家族政治的平衡术。 “是,小弟明白。一切但凭父亲和大哥做主。”叶深将信封小心收好,脸上没有任何不满。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能得到这个结果,已属不易。叶琛能给他副本,已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投资”。 “嗯。”叶琛似乎对叶深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你回去休息吧。‘漱玉斋’那边,既然已理顺,就让它先那样运转着。你伤好之前,不必常去。府里……最近不太平,你自己也小心些。” “谢大哥提醒,小弟告退。”叶深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夜色已浓。叶府内各处已点起了灯火,但那些灯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冷。叶深握着怀中那个装有叶烁罪证副本的信封,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叶琛的警告犹在耳边,叶宏远的“平衡”之术冰冷无情,叶烁的威胁并未真正解除,林家的漩涡深不可测,而林薇体内那可怕的“隐疾真相”,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走回听竹轩。小丁正在院中默默擦拭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剑,动作一丝不苟。看到叶深回来,他停下动作,目光询问地看过来。 叶深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便走进了屋内。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窥探。他点亮油灯,坐在桌边,取出叶琛给的那个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眼神幽深。 林薇的“隐疾真相”,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某个更隐秘、更危险世界的大门。叶家的内部倾轧,林家的深水暗流,神秘弩手的出现,诡异阴毒的邪术……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他所处的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黑暗。 而他,这个重生而来、身怀秘密、挣扎求存的叶家弃子,已经被命运,或者说被自己的选择,一步步推向了这个巨大漩涡的中心。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他已无退路。 唯有握紧手中的“钥匙”,看清脚下的“路”,然后,在黑暗中,谨慎而坚定地,走下去。 直到,揭开所有迷雾,掌握自身命运的那一天。 第75章 施针之约 信封在手中,带着纸张特有的微凉和重量。叶深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处火漆的凹凸纹路。这里面是叶烁的罪证副本,是叶宏远和叶琛给予的、带有安抚与警告双重意味的“封口费”,也是悬在叶烁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但它暂时只是一把不能轻易挥出的剑。 他将信封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目光重新落在跳跃的灯火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府,飘向了“沁芳轩”中那个苍白病弱、被诡异阴毒缠绕的少女。与林家、与林薇的纠葛,如同另一根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线,已经缠绕上他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日,叶深在听竹轩深居简出,对外宣称是遵父命“静养”,实则是在抓紧一切时间调息疗伤,并揣摩、尝试将《龟鹤吐纳篇》的真气运转与前世记忆中的一些粗浅医理、针灸知识相结合。他隐约觉得,想要缓解林薇体内的阴毒,单靠真气疏导和“紫玉养心茶”的温养,恐怕力有未逮,或许需要借助一些外部手段,比如……针灸。 《龟鹤吐纳篇》中并未记载具体的医术或针法,但其中关于真气运行、经脉穴道的描述颇为详尽。叶深前世在军中,因任务需要,也曾简单学习过急救和穴位知识,虽不精深,但基本的人体大穴、经络走向还是知晓的。这两日,他让可靠的小丁悄悄去市面上寻了一套品质尚可的银针,又翻找出几本压在箱底、落满灰尘的、不知是母亲还是哪位先人留下的、残缺不全的医书和经络图谱,囫囵吞枣地研读、对照、揣摩。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精通针灸,更不敢拿林薇的身体做实验。但他想尝试的,并非传统的以针行气、治疗病症,而是想以自身那丝微弱但精纯的、似乎对那阴毒有一定克制和感应能力的真气为引,借助银针作为桥梁,尝试去“触碰”、感知、甚至轻微“扰动”那盘踞在林薇心脉、神阙、丹田等要穴的阴毒,观察其反应,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规律或破绽。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稍有差池,不仅可能加重林薇的病情,甚至可能引动阴毒反噬,危及自身。但叶深有种直觉,常规的药物和方法,对那已与林薇生机本源纠缠的阴毒效果甚微,或许需要这种“非常”之法,才能打开局面。而且,他并非鲁莽行事,在真正动手前,他需要苏老的许可,更需要苏老这位国手在一旁护法、指点,确保万全。 就在叶深闭门潜修、揣摩针法的第五日,林府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叶府门前。来的依旧是那位神色恭谨、话语不多的管家,传达的依旧是苏老的邀请。只是这一次,管家的态度,比之上次,似乎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叶深依旧只带了叶安,拎着一小罐新备的、品质更好的“紫玉养心茶”,坐上了前往林府的马车。秋意渐深,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开始泛黄飘落。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再次停在了那座清贵而内敛的林府门前。 依旧是被引至“杏林阁”。苏老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长衫,正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一副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小友来了,坐。”苏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没有起身,目光又落回棋盘,似乎在思考下一步。 叶深依言坐下,没有打扰。他注意到,苏老今日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显疲惫,眉心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看来林薇的病情,依旧没有起色,甚至可能有所反复。 片刻,苏老落下一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沉默。“薇儿这两日,精神越发不济,夜间惊悸盗汗更甚,白日里也昏沉嗜睡,汤药灌下去,效用寥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目光也终于从棋盘移开,看向叶深,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中,此刻竟隐隐有一丝血丝,“叶小友,你上次所言‘外邪侵染’,盘踞要穴,侵蚀本源,老夫思之再三,深以为然。只是,这‘外邪’究竟是何物?如何而来?又如何能解?老夫……实在惭愧,穷尽半生所学,竟也窥不破其根源,寻不到其解法。” 这近乎是承认自己束手无策了。以苏老的身份、地位、医术,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其内心是何等焦虑与挫败。 叶深心中微沉,知道林薇的状况恐怕比上次所见更糟。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语句道:“苏老不必过于自责。此等诡异之‘邪’,晚辈闻所未闻,若非侥幸略通些探查内息的法门,也断然看不出来。其潜伏之深,与林小姐本源纠缠之固,实非寻常医理可解。晚辈上次以微末真气探查,只觉其阴寒滞涩,充满怨怼死寂之意,盘踞心脉、神阙、丹田三处,尤以心脉为基,似有蔓延之势。其毒性之奇,恐非单一毒物所致,倒像是……多种阴损之物混合,以特殊法门种下,经年累月,已成本源之患。” 他没有直接说出“邪术”、“诅咒”之类的字眼,但“特殊法门种下”、“已成本源之患”等描述,已足以让苏老联想到某些可怕的可能。 果然,苏老脸色一变,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石桌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种’下……不错,是‘种’下的。薇儿年幼时,身体虽弱,却无大碍。是从她五岁生辰之后,才渐渐显露病态。老夫也曾疑心是有人暗害,用尽方法排查饮食、衣物、玩物、甚至贴身仆役,却一无所获。那‘邪’仿佛凭空生出,与薇儿命元纠缠,无法分割。这些年,老夫遍寻古籍,访求异人,也曾找到一些偏方奇药,或有短暂缓解,却始终无法根除,反而……似乎随着薇儿年岁增长,那‘邪’也越发顽固,侵蚀日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沉的痛苦,那是一个看着至亲在痛苦中挣扎却无能为力的老人的绝望。 叶深默然。苏老的痛苦与挫败,他能感受到。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诡异毒术,纵然是神医,也如坠迷雾。 “叶小友,”苏老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深,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你上次说,以你那温养元气的法门,辅以‘紫玉养心茶’,或可为薇儿略作调理,延缓其苦。不知……你可有更进一步的设想?或者,需要老夫做些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夫愿倾尽所有!” 叶深看着苏老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光芒,心中一凛。他知道,苏老这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意外”出现的、似乎能看出些门道的年轻人身上了。压力如山,但机遇也在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自己这几日反复思量的想法。这很冒险,但或许是唯一能打开局面的方法。 “苏老,”叶深缓缓开口,语气慎重,“晚辈真气微薄,对医道更是粗通皮毛,不敢妄言能解此厄。但晚辈这几日反复思量,林小姐体内之‘邪’,与寻常病邪不同,似乎对晚辈所修之真气,略有……感应,甚至可以说,有些许排斥之意。” “哦?”苏老眼中精光一闪,“排斥?此话当真?” “晚辈不敢欺瞒。”叶沉声道,“上次探查,晚辈以一丝真气渡入,只觉其经脉淤塞异常,阴寒死寂之气弥漫,晚辈真气行至那几处要穴附近,便感到极大阻力,且那阴寒之气似乎隐隐有侵蚀、消磨晚辈真气之意。晚辈大胆推测,或许正因这‘邪’性属极阴、极寒、极滞,而晚辈所修真气,虽微弱,却有一丝温养、灵动之意,属性相冲,故而生出排斥。” 他故意将《龟鹤吐纳篇》真气的特性,描述为“温养、灵动”,隐去了其可能对阴毒有“克制”的猜测,只说是“排斥”,显得更加合理,也降低了自己的风险。 “属性相冲……排斥……”苏老喃喃重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作为医道圣手,他对阴阳五行、药性生克之理自然精通。叶深这个说法,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以往他治疗林薇,多是补益、疏导、安神,用药温和,从未想过用“相冲”之法。因为林薇身体太弱,本源亏虚,强行以“相冲”之法驱邪,很可能邪未去,人先亡。但叶深的真气“微弱”,又似乎只是“排斥”而非“对抗”,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谨慎尝试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苏老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深。 叶深知道苏老已经动心,继续说道:“晚辈斗胆设想,既然那‘邪’盘踞要穴,阻塞经脉,侵蚀生机,若以银针刺穴之法,暂时、轻微地刺激、扰动其盘踞之关键节点,再辅以晚辈那微弱真气,尝试引动、或至少是‘标记’、感知其活跃状态与运行规律,或许……能让我们对这‘邪’有更深的了解。同时,辅以‘紫玉养心茶’温养林小姐残存之元气,或可稍缓其侵蚀之势,为林小姐争取些许喘息之机,也为苏老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更多时间。” 他没有说“驱除”,只说“扰动”、“感知”、“了解”、“争取时间”,将目标定得非常低,姿态也放得极低,将苏老摆在了主导者的位置。 “以针为引,以气为探……”苏老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这个想法,大胆而新奇,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以针刺激要穴,本就风险极高,何况是刺激那诡异“邪”盘踞的要穴?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尝试。薇儿的状况越来越差,常规手段已近无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 苏老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孙女病情日益沉重的忧虑和对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另一方面是对这闻所未闻的、近乎“以身为炉、引气探邪”之法的深深忌惮与不确定。 叶深屏息凝神,等待着苏老的决定。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关乎林薇的生死,也关乎他能否真正赢得苏老的信任,更关乎他能否在这潭深水中,抓住那根或许能通向彼岸的浮木。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只有秋风拂过老梅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老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深邃,但那沉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叶小友,”苏老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有把握,控制你那真气,只做轻微‘扰动’与‘感知’,绝不强行冲击?又能确保,施针之时,不会伤及薇儿本就脆弱的经脉和心脉?” “晚辈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叶深坦然道,“但晚辈可立誓,必竭尽所能,以最温和、最谨慎之法施为。施针深浅、真气多寡,皆可由苏老在旁指点、把控。晚辈真气微弱,即使有变,也易于苏老及时出手干预、化解。晚辈以为,此法虽险,但若操作得当,或可一试。总好过……坐视病情日笃,束手无策。” 他将决定权,又巧妙地交还给了苏老,同时点出了自己真气“微弱”、易于控制的“优势”,以及“坐以待毙”的残酷现实。 苏老紧紧盯着叶深,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老夫会亲自准备一套最好的金针,并备下数种护心吊命、平息内息的急救之药。三日后,你可再来。届时,老夫会亲自在旁为你护法,并告诉你具体的施针穴位、深浅、时机。薇儿的命,就……托付于你了。”苏老的声音,到最后,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晚辈定不负苏老所托,必当竭尽全力,小心行事。”叶深深深一揖,郑重承诺。他知道,这三日,苏老需要做最周全的准备,而他,也需要调整状态,进一步熟悉针法,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以银针和真气为刃,向那诡异阴毒发起试探性攻击的“施针之约”,就此达成。 离开林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叶深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加沉甸甸的。他清楚,三日后之行,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治疗尝试”,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次命运的博弈。成功,他将赢得苏老更深的信任和倚重,在林家站稳脚跟,甚至可能找到化解那诡异阴毒的线索。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已无退路。 马车驶入观澜山,叶府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然而这一次,叶深的心中,除了对叶家内部暗流的戒备,更多了一份对三日后的凝重与决绝。 就在他踏进听竹轩院门的那一刻,小丁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低声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叶深心头一紧:“何事?” “午后,二少爷在祠堂……呕血昏迷了。”小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大夫看了,说是急怒攻心,郁结于内,又兼祠堂阴寒,引发了旧疾。现在人已经抬回他自己的‘锦晖院’了,老太爷和大少爷都去了,还让人拿着帖子去请了回春堂的秦老大夫。外面……都说二少爷是冤枉的,是被逼的,是被……气病的。” 叶深的脚步顿住了。叶烁,在祠堂“思过”的第五天,吐血昏迷? 急怒攻心?郁结于内? 呵。 叶深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苦肉计,演得倒是挺像。 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 第76章 妙手回春 叶烁的“急怒攻心,呕血昏迷”,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池塘的巨石,在叶府内激起了远比表面看来更为汹涌的暗流。 叶深站在听竹轩的院中,听着小丁压低声音的禀报,脸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幽深如古井。急怒攻心?郁结于内?引发旧疾?这套说辞,骗骗不知情的下人或许可以,但对他而言,却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刻意。叶烁的身体如何,叶府上下谁人不知?他虽不像叶琛那样常年习武、体魄强健,但也绝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在祠堂“思过”不过五日,就“郁结”到呕血昏迷?这“郁结”的火候,掌握得倒是恰到好处。 是觉得禁足、被分权的惩罚太重,心有不甘,以退为进,博取同情,向叶宏远施压?还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罪证确凿,难以翻案,索性上演一出苦肉计,先将水搅浑,让叶宏远和叶琛投鼠忌器,暂停甚至收回对他的进一步惩罚?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无论哪种,都说明叶烁并未真的认输,他的反扑已经开始,而且手段更加阴险、更加难以防备。这“病”,既是示弱,也是武器。 “老太爷和大少爷都去了锦晖院?”叶深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一直在。回春堂的秦老大夫也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老太爷发话了,让二少爷就在锦晖院养病,不必再回祠堂,但……没有解了禁足令,只是将禁足的地方从祠堂换到了锦晖院。一应用度、药材,都按最好的来,但除了大夫和伺候的贴身人,外人一律不得探视。”小丁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 叶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叶宏远这处置,堪称“老辣”。既表现了对儿子的“关怀”,全了父子情分,堵住了悠悠众口(尤其是那些可能会为叶烁“喊冤”的旁支和心腹),又维持了惩罚的底线(禁足),只是从条件艰苦的祠堂换到了舒适的锦晖院,面子上好看些,实则并未减轻惩罚,甚至还加强了对叶烁的监控(外人不得探视)。这既给了叶烁“台阶”下,也敲打了他——别以为装病就能蒙混过关,你的小动作,我看得清楚。 但无论如何,叶烁这“病”一出,短期内,叶宏远和叶琛的注意力必然会部分转移到叶烁身上,对他这个“受害者”兼“揭发者”的关注和后续可能的“补偿”或“安抚”,恐怕就要暂时搁置,甚至因为叶烁的“病”而引来一些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的同情与指责,让他陷入被动。 “苦肉计”之所以是苦肉计,就是因为“苦”是真的,能博取真实的同情和舆论优势。 “知道了。”叶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现在没时间、也没必要在叶烁的“病”上纠缠。叶烁越是跳得欢,越是显得心虚气短。他只需静观其变,做好自己的事。眼下,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三日后的林府之行,是那个以银针和真气为媒介,与诡异阴毒进行的第一次正面“接触”。那才是真正关乎他未来立足、乃至生死存亡的关键。 接下来的三日,叶深彻底沉下心来。对外,他依旧是那个“遵父命静养、伤势未愈”的三少爷,深居简出,几乎不离开听竹轩。对内,他则抓紧一切时间,调息养伤,揣摩针法,熟悉苏老让人送来的、关于人体经络穴位的精细图谱,以及苏老亲笔所注的、关于心脉、神阙、丹田等要穴施针的禁忌与要点。他甚至让小丁悄悄弄来了一些猪肉、猪皮,尝试练习下针的手感、力度、深浅。他必须确保,在真正面对林薇时,自己的手足够稳,心神足够定。 与此同时,他也从各种渠道,听到了更多关于叶烁“病重”的传言。有说二少爷是被冤枉气病的,有说是因为外室和私生子的事忧愤成疾,甚至还有流言隐隐指向叶深,说他“逼人太甚”、“不顾兄弟情分”。叶府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下人们噤若寒蝉,各房主子们也大多闭门不出,静观风向。叶琛来过一次听竹轩,只是例行询问伤势,对叶烁之事只字不提,但眉宇间的疲惫和一丝冷意,显示出他正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叶深一概不予理会,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准备。胸肋处的伤,在真气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已好了七八成,只要不过度用力,已无大碍。对银针的掌控,也渐渐有了一些感觉,虽远谈不上精通,但至少能做到下针稳定,深浅有度。更重要的是,他对《龟鹤吐纳篇》真气的运转,尤其是对双目、双耳、以及感知方面的细微控制,在这几日的集中揣摩下,又有了一丝精进。“望气”之时,对气息的流转、颜色的深浅,感知似乎更加敏锐了一丝。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沉闷,仿佛酝酿着一场秋雨。叶深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布衣,便于行动,也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依旧只带了叶安,拎着准备好的、用玉盒精心封存的、品质最好的“紫玉养心茶”,坐上了林府前来接人的马车。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时,天上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带着深秋的寒意。管家早已撑伞等候,见到叶深,依旧是那副恭谨而疏离的模样,只是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叶三少爷,苏老已在‘杏林阁’等候,请随我来。”管家的话语比上次更简略,也更急迫。 叶深点头,跟着管家,踩着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光的青石板路,再次穿过林府那些幽深寂静的回廊庭院。雨丝斜织,给这座本就清冷的府邸更添了几分萧索与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越发浓郁的草药苦味。 “杏林阁”内,苏老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神情比上次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打开的红木医箱,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插着一排长短不一、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柔和金色光芒的——金针!而非叶深预想的银针! “你来了。”苏老看到叶深,没有多余寒暄,直入主题,“坐。薇儿的情况,比三日前又差了些,昨夜几乎整夜未眠,心悸盗汗,气息微弱。老夫用了三根老山参吊着,才勉强稳住。今日施针,必须万分小心,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紧紧盯着叶深,“叶小友,你……准备好了吗?” 叶深的目光掠过那一排金光流转的金针,心中也是一凛。金针比银针更软,对施针者的要求更高,但传导“气”的效果据说更好,也更为珍贵。苏老动用金针,可见对此事的重视,也可见林薇情况的危急。 “晚辈已准备妥当,但凭苏老吩咐。”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应道。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退缩,都是对苏老信任的辜负,也是对自己的否定。 “好。”苏老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最后的决心和把握,然后点了点头,合上医箱,提在手中,“随我来。一切,按我们商定的计划进行。记住,以感知、标记为主,绝不可冒进,真气一旦有异,立刻撤回,一切有老夫在旁照看。” “是。”叶深郑重点头。 两人再次来到“沁芳轩”。今日的“沁芳轩”,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楼内药味更浓,还多了几盏明亮的琉璃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窗外的阴霾,却也映得床榻上林薇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她依旧半倚在锦被软枕中,似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也失去了焦距,涣散地望着帐顶,对叶深和苏老的到来,似乎毫无反应。 “薇儿,外祖父和叶公子来为你施针,会有些不适,你且忍一忍。”苏老走到床边,俯下身,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道,轻轻握了握林薇冰凉的手。 林薇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苏老,又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目光移到叶深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只是在那空洞深处,叶深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信任?或者说是,认命般的交付。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将一切都交给了苏老和眼前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少年。 叶深心中莫名一紧。这个少女的平静,比任何哭喊哀求,都更让人感到沉重。 “开始吧。”苏老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被凝重和专注取代。他示意丫鬟将林薇扶起一些,褪去她上半身的外衫,只留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的细棉中衣,然后小心地解开衣襟,露出瘦削得惊人的肩膀和锁骨下方一片苍白的肌肤。那里,靠近心口的几处穴位,已被苏老用特殊的药水做了标记。 叶深洗净双手,在苏老指定的位置坐下,与林薇隔着约一臂的距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缓缓吐出,运转《龟鹤吐纳篇》,将心神调整到最专注、最空灵的状态。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杂念都已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他伸出手,苏老将一根最短、最细的金针,用镊子夹着,递到他手中。金针入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 “第一针,膻中穴,浅刺三分,捻转缓进,以气为引,感知为主。”苏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膻中穴,心包募穴,气之会穴,位于胸前正中,两乳连线中点。此穴关系心、肺,主一身之气,在此施针,风险极高,但也是探查心脉附近“异气”的关键入口之一。 叶深凝神静气,左手虚按,右手持针,指尖灌注了一丝极其细微、柔和、但精纯凝练的真气。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以指尖轻触林薇膻中穴旁的肌肤,将那一丝真气缓缓渡入,如同最轻的探针,小心地接触、感知。 熟悉的阴寒、滞涩、充满怨怼死寂的气息,比上次更加浓郁,也更加凝实,仿佛一块万载寒冰,牢牢冻结在心脉周围。叶深的真气刚一接触,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排斥、侵蚀感。 他稳住心神,控制着真气,不与那阴寒气息正面冲突,只是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在其边缘缓缓游走,感受着它的边界、浓度、以及……其中隐隐波动的、仿佛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核心”。 片刻,叶深眼中精光一闪,右手稳如磐石,金针沿着指尖真气探出的路径,缓缓刺入! 针尖破皮,传来极其轻微的阻力。叶深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控制着金针,以极其缓慢、稳定的速度,刺入三分。与此同时,他指尖的那一缕真气,也如同最细的丝线,顺着金针,小心翼翼地渡入穴位深处,与那盘踞的阴寒气息,产生了第一次直接的、有媒介的接触! 嗡——! 叶深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的嗡鸣!那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真气与那阴毒气息接触刹那,产生的某种奇异共鸣!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那原本沉寂如冰的阴寒气息,在金针和真气刺入的瞬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微微荡漾了一下!一股冰冷、怨毒、充满排斥的意念,顺着金针和真气,隐隐传来,让他手臂微微一麻,心神都为之一荡! “稳住!收敛心神!只感知,勿对抗!”苏老的低喝如同惊雷,在叶深耳边炸响,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抚平了他心神的波动。 叶深心中一凛,立刻收敛真气,不再试图深入,只是牢牢附着在金针之上,如同一个最安静的观察者,感受着那阴寒气息的每一次细微波动,感受着它与林薇自身那微弱生机纠缠、侵蚀的状态。他甚至能“看”到,在金针和那丝微弱真气的刺激下,那阴寒气息似乎“活”了过来,如同被惊动的毒蛇,微微昂首,散发出更浓郁的怨毒与死寂之意,但似乎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无法脱离其盘踞的巢穴,只能徒劳地散发出冰冷的恶意。 “如何?”苏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 “阴寒凝滞,盘踞极深,对晚辈真气排斥强烈,但其活性……似被引动,其核心……在更深处,与心脉纠缠更密。”叶深闭着眼睛,凭借真气的感应和“望气”之术的辅助,艰难地描述着自己感知到的情况。他无法说出“怨毒”、“诅咒”之类的词汇,只能用“阴寒”、“活性”、“核心”来代替。 苏老眼中光芒连闪,叶深的描述,虽然模糊,却与他多年的观察和猜测隐隐吻合,甚至提供了更细微的感知。“继续,保持感知,注意其变化规律。下一针,巨阙穴,浅刺两分半,同样以气为引……” 在苏老精准的指挥和叶深全神贯注的控制下,一根根金针,依次刺入林薇胸前、腹部的关键穴位:巨阙、中脘、气海、关元……每一针,都是一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试探。叶深将自身真气控制到最细微的程度,如同最灵巧的探针,在金针的引导下,谨慎地触碰、感知着那些盘踞在要穴深处的阴寒气息。 每一次下针,每一次真气接触,都伴随着强烈的精神冲击和阴寒反噬。叶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持针的右手,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真气的持续消耗,开始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心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分析着从那阴毒气息中反馈回来的每一丝信息。 他渐渐发现,这阴毒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以心脉区域的“膻中”、“巨阙”为中心,最为浓郁凝实,如同毒蛇的“蛇头”;而“神阙”、“气海”、“关元”等丹田要穴,则像是其“巢穴”或“能量源泉”,不断散发出阴寒死寂之气,滋养、支撑着“蛇头”;其他经脉中的阴毒,则像是扩散的“蛇毒”,不断侵蚀着林薇的生机。 而且,这阴毒似乎并非完全死物,其深处,隐隐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但充满恶意的“意念”或者说“烙印”,正是这“烙印”,使其能与林薇的生机本源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割。这“烙印”的气息,给叶深一种极其古老、邪恶、冰冷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当最后一根金针,在苏老的指挥下,刺入“关元穴”时,叶深已近乎虚脱,体内真气几乎耗尽,心神更是疲惫欲死。但他强撑着,维持着与金针、与那一丝微弱真气的最后联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连续的金针刺激和真气“骚扰”,彻底激怒了那盘踞的阴毒,也或许是“关元穴”作为丹田要穴,触及了其真正的核心。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冰冷、怨毒的寒意,猛地从“关元穴”深处爆发出来,顺着金针,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噬向叶深附着其上的那缕微弱真气,更沿着真气与金针的联系,反向朝着叶深的指尖侵蚀而来! 叶深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感觉一股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恶意的气息,瞬间顺着手指冲入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封,气血几乎凝滞!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不好!撤针!”苏老脸色大变,厉喝一声,同时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瞬间刺入林薇周身几处大穴,一股浑厚温和、如同暖阳般的内家真气渡入,强行压制、安抚那突然暴动的阴毒!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拍在叶深后心,一股精纯柔和的真气涌入,护住叶深心脉,同时帮他截断、驱散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意! 噗! 叶深终究没能忍住,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毯上,瞬间凝结出一层淡淡的冰霜!而他手中的金针,也在这股反噬巨力下,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床榻上的林薇,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猛地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黑血! “薇儿!”苏老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叶深,双手连挥,数根金针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刺入林薇胸前数处大穴,浑厚的真气不要钱般涌入,口中急呼:“快!把我的‘九转还阳丹’拿来!参汤!快!” 丫鬟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闻言手忙脚乱地取药、端汤。 叶深被苏老那一掌真气护住心脉,又吐出了那口被阴毒侵蚀的淤血,虽然浑身冰冷,真气近乎枯竭,经脉刺痛,但神智却清醒过来。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挣扎着看向床榻。 只见苏老须发皆张,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双手如同穿花蝴蝶,或拍或点,或针或灸,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与林薇体内那突然爆发的阴毒进行着殊死搏斗。林薇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脸上潮红与苍白交替,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失败了吗?叶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是自己刺激过度,引发了阴毒反噬,害了林薇吗? 然而,就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异变再生! 或许是苏老不惜代价的全力压制,也或许是那阴毒在骤然爆发后,消耗了部分力量。林薇体内,那一直被阴毒死死压制、几乎微不可察的、属于她自身的微弱生机,在那“九转还阳丹”和参汤的强力药效刺激下,在苏老浑厚真气的护持下,竟然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星火,顽强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一直盘踞在心脉、丹田等要穴的阴寒气息,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后继无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短暂的……松动! 就是现在! 叶深福至心灵,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挣扎着坐直身体,不顾经脉的刺痛和几乎枯竭的真气,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散去的《龟鹤吐纳篇》真气,以意念引导,配合着苏老真气的压制,以及林薇自身那微弱生机的“跳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阴毒气息松动处的、更深层的某个“节点”! 那并非攻击,也非疏导,更像是一种“共振”,一种“安抚”,一种带着《龟鹤吐纳篇》特有温养、宁和、生生不息韵味的“共鸣”! 嗡…… 又是一声轻微的、只有叶深自己能感知到的“共鸣”。这一次,那阴毒气息没有暴动,反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迥异于苏老刚猛真气的温和韵律“惊”了一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退让”! 就是这瞬间的“退让”和“凝滞”,让苏老抓住了机会!他低喝一声,双掌齐出,按在林薇背心,浑厚精纯的真气如同长江大河,汹涌而入,配合着药力,强行将那股爆发的阴毒,压回了其盘踞的要穴深处!同时,他出手如风,将刺在林薇身上的金针银针,以一种玄奥的手法,依次起出! “噗——!” 林薇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淤血!淤血喷在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中,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将铜盆内壁凝结出一层薄冰! 随着这口黑血的喷出,林薇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倒在了苏老怀中,脸色苍白如雪,气息微弱,但……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濒死感,却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极度虚弱,却平稳了许多的呼吸! 成功了?压制住了? 叶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在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苏老紧紧抱着外孙女,老泪纵横,而林薇那长长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第77章 情愫暗生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冰冷,刺骨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仿佛血液都被冻结。经脉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那是强行催谷、真气枯竭后又遭阴毒反噬的后遗症。叶深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无边无际的冰海中沉浮,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在模糊与清晰的间隙,他似乎感觉到一股暖流,温和而精纯,如同冬日暖阳,小心翼翼地注入他冰冷的经脉,驱散着寒意,修补着创伤。那股暖流的运行轨迹似乎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与他所修的《龟鹤吐纳篇》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博大精深,充满了生生不息的盎然生机。 是苏老?他在为我疗伤? 这个念头闪过,叶深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任由那暖流在体内流转,自己则沉入了更深沉的、修复性的昏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水底的浮标,缓缓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似乎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鼻端萦绕的,是清苦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静熏香,与叶府惯用的浓烈熏香截然不同。 这不是听竹轩。 叶深心中一凛,警惕顿生。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青色帐幔,绣着清雅的竹纹。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铺,盖在身上的锦被也带着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雅致,一桌一椅,一几一书架,临窗的小几上摆着一个素白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带着水珠的、不知名的淡黄色小花,为这清冷的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窗外天色蒙蒙亮,似乎已是拂晓。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意。 这里……是林府? 叶深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经脉依旧隐隐作痛,丹田内空空如也,真气几乎耗尽。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之意已经消失,经脉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只是损耗过度,需要时间调养。 “你醒了?”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的女声,在房间另一侧响起。 叶深循声望去,只见靠墙的另一张软榻上,林薇正半靠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却不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空洞涣散,而是有了焦距,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长发并未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小脸越发尖削,却也少了几分病态的颓唐,多了几分脆弱的清丽。 她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病弱,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沉沉的死气,似乎淡去了些许。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呼吸虽然依旧轻浅,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令人揪心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虚弱感。 看来,昨日的凶险施针,虽然过程波折,甚至引动了阴毒反噬,但最终的结果,似乎并不算坏?至少,将那爆发的阴毒重新压制了回去,甚至……可能还让那盘踞的阴毒,出现了些许松动?叶深心中念头飞转。 “林小姐。”叶深压下心中的思绪,对着林薇微微颔首致意,声音还有些沙哑,“这是……何处?我昏迷了多久?苏老他……” “这里是‘沁芳轩’的偏厢。你昏迷了一夜。”林薇的声音很轻,语速也很慢,仿佛说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力气,但很清晰,“外祖父……为你运功疗伤,直到半个时辰前才离开,去歇息了。他说你只是损耗过度,又受了些阴寒反噬,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叶深,里面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昨日……多谢你。” 叶深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薇会向他道谢。在他想来,昨日施针,自己差点引发大祸,虽然后来误打误撞似乎起了点作用,但终究是冒了极大风险,且过程凶险万分。林薇不怪他鲁莽,反而道谢? “林小姐言重了。”叶深连忙道,语气诚恳,“昨日是晚辈莽撞,未能控制好分寸,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小姐,心中实在惶恐。幸得苏老及时出手,力挽狂澜,晚辈才未铸成大错。这‘谢’字,晚辈实不敢当。” 林薇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外祖父都告诉我了。若非你以真气为引,冒险施针,扰动那……那东西,外祖父也无法抓住时机,将其重新压制。而且,最后那一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词语,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感觉得到,你的真气……很温和,和那东西……不一样。它让我……舒服了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叶深心中一动。她能感觉到?感觉到自己最后那一下带着《龟鹤吐纳篇》韵味的真气共鸣?而且,觉得“舒服”? 这或许说明,自己那微弱但精纯、蕴含生机的真气,对那阴毒确实有某种“安抚”或“中和”的作用,至少,不会像苏老那刚猛浑厚的真气那样,容易引起阴毒的激烈对抗。这对后续的治疗,或许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能对小姐稍有助益,是晚辈之幸。”叶深谨慎地说道,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他看得出来,林薇虽然比昨日清醒,但精神依旧很差,说这些话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 果然,林薇说完这几句话,似乎就有些疲惫,轻轻阖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更加轻浅绵长,似乎又睡了过去,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丫鬟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室内,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染成淡金色。 叶深靠在床头,也开始默默运转《龟鹤吐纳篇》中最为基础的调息法门,虽然真气枯竭,难以快速恢复,但也能缓缓滋养干涸的经脉,平复心神。他一边调息,一边回想着昨日施针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最后那阴毒爆发和自己福至心灵的“共鸣”一击。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的真气,与那阴毒,与林薇自身的生机,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互动。若非苏老关键时刻不惜损耗本命真元全力压制,若非林薇自身那微弱生机在药力刺激下的顽强“跳动”,自己那一下,恐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一次,他赌对了,或者说,运气站在了他这边。但下一次呢?那阴毒的顽固和诡异,远超想象。苏老的真气修为远胜于他,尚且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又能做什么? 但无论如何,经过昨日之事,他在苏老眼中的价值,必然大大提升。苏老不惜损耗自身为他疗伤,让他宿在林薇的偏厢,这本身就传递了非同寻常的信号。林薇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和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只是,叶府那边……叶烁的“急怒攻心”,不知此刻闹成了什么样子。自己一夜未归,又是在林府,叶宏远和叶琛会怎么想?叶烁的党羽,会不会借此再生事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丫鬟压低声音的通禀:“小姐,叶三少爷,苏老来了。” 叶深连忙收敛心神,坐直了身体。林薇也睁开了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苏老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但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显示出他昨夜的损耗同样不小。不过,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看向叶深的目光,也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叶小友醒了?感觉如何?”苏老走到叶深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劳苏老挂心,晚辈已无大碍,只是真气损耗过度,需调养几日。”叶深恭敬答道,任由苏老诊脉。 苏老凝神诊了片刻,点了点头:“嗯,经脉中的阴寒之气已驱散,只是有些虚耗,静养即可。你昨日力竭昏迷,又受了反噬,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看来你所修之养生法门,确有独到之处。” 他收回手,又看向林薇,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关切,“薇儿,今日感觉如何?” 林薇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比昨日……松快些。胸口……没那么闷了。” 苏老闻言,眼中喜色一闪,上前亲自为林薇诊脉。片刻后,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动:“好,好!脉象虽然依旧沉弱,但那股郁结凝涩之气,确实有所松动!气息也平稳了许多!那口至阴淤血吐出,乃是大大的好事!薇儿,你这次……或许真的有转机了!” 他转向叶深,郑重地拱手一揖:“叶小友,昨日凶险,多亏你临危不乱,最后那一下……虽不知你是如何做到,但确确实实,起到了关键作用!若非你以自身为桥,引动薇儿自身生机反弹,又恰好以你那独特真气,扰乱了那阴毒片刻,老夫也无法抓住时机,将其一举压制!你救了薇儿,也给了老夫……新的希望!此恩,老夫铭记在心!” 叶深连忙侧身避开,连道不敢:“苏老折煞晚辈了!若非苏老修为精深,力挽狂澜,晚辈早已酿成大祸。晚辈只是略尽绵力,侥幸有些感应罢了,实在当不起苏老如此大礼。林小姐能有好转,全赖苏老妙手回春,晚辈岂敢居功。” 苏老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功是功,过是过。昨日之险,虽是因施针引动阴毒而起,但那阴毒潜伏已深,爆发是迟早之事。你能提前引动,并在爆发中寻得一线生机,助老夫将其压制,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若非你,老夫恐怕还找不到压制其活性、松动其根基的法子!你那真气,对薇儿体内的阴毒,似乎确有特殊的……克制或安抚之效。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看着叶深,目光灼灼:“叶小友,老夫也不瞒你。薇儿这病……这毒,根深蒂固,昨日虽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若要彻底拔除,还需从长计议,寻得根治之法。但在那之前,需得先稳住其病情,防止其继续恶化,并尽可能削弱其根基。你那真气与‘紫玉养心茶’,或可成为稳住病情、削弱阴毒的关键!老夫希望,你能常来为薇儿调理,以你那特殊真气,辅以金针之法,徐徐图之。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这是正式的、长期的邀约了。意味着叶深将成为林薇治疗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将与苏老、与林家绑定得更深。 叶深心中早有准备,闻言肃然道:“能为林小姐病情略尽绵薄之力,是晚辈的荣幸。只是晚辈真气低微,见识浅薄,恐力有未逮,还需苏老时时指点,把握分寸。” “这是自然!”苏老见叶深答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你放心,每次施针调理,老夫必在旁护法。所需一切药物、用度,皆由老夫准备。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触手温润的玉佩,递给叶深,“此乃‘暖阳玉’,贴身佩戴,有宁心静气、温养经脉、抵御阴寒之效。你昨日受了阴毒反噬,虽被老夫驱散,但难免有残余阴气侵体,佩戴此玉,可助你早日恢复,对你修炼养生法门,亦有些许裨益。算是老夫的一点谢意,万勿推辞。” 叶深看着那碧绿莹润、隐隐有暖意散发的玉佩,知道这绝非俗物,价值不菲,且对修炼《龟鹤吐纳篇》这种养生功法确实有益。苏老拿出此物,既是酬谢,也是进一步示好和拉拢。 “长者赐,不敢辞。晚辈谢过苏老。”叶深没有矫情,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一股暖意顺着手掌流入体内,让他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果然是好东西。 “你且在此好好休息,恢复元气。午膳后,老夫派人送你回府。”苏老又叮嘱了几句,便去看顾林薇了。 叶深握着温润的“暖阳玉”,靠在床头,心中思绪翻涌。这次林府之行,虽凶险万分,但收获同样巨大。不仅初步赢得了苏老的真正信任和倚重,获得了“暖阳玉”这样的宝物,更重要的是,确认了自己的真气对林薇体内的阴毒确有特殊作用,为后续的治疗和与林家的关系深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只是……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林薇。少女安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昨日那惊心动魄的施针过程,最后时刻那奇异的“共鸣”,以及她醒来后那声轻飘飘的“多谢”和“舒服了一点”……不知为何,在他心中留下了些许异样的涟漪。 他很快收敛心神,将这丝莫名的情绪压下。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林薇是他的病人,是他与林家建立联系的桥梁,也是他窥探那诡异阴毒背后秘密的窗口。仅此而已。 午膳是清淡而精致的药膳,专门为他调理身体所用。用罢午膳,又服下了苏老特意准备的固本培元、调理经脉的丹药,叶深感觉恢复了不少力气,损耗的真气也恢复了一两成。 苏老亲自将他送出“沁芳轩”,一直送到二门外,临别时,又殷切叮嘱他好生修养,三日后可再来,并让他不必担心叶府那边,他已派人去叶府打过招呼,说明了情况。 叶深再次道谢,坐上林府安排的、更加宽敞舒适的马车,踏上了归途。 马车驶离林府,叶深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中摩挲着那块“暖阳玉”,目光望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秋雨初霁,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清新。但他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林府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叶府那边,恐怕已是风波又起。叶烁的“病”,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急怒攻心”。自己夜宿林府,苏老亲自派人打招呼,这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又会解读出不同的意味。 马车驶入观澜山,叶府那熟悉的黑门和高墙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当叶深走下马车时,明显感觉到,门口守卫看向他的目光,与往日有些不同。那目光中,少了以往的漠视或隐约的轻蔑,多了几分探究、复杂,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看来,他在林府“妙手回春”(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并得苏老亲自派人送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叶深面色平静,对守卫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叶府。刚进二门,就见叶安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后怕:“少爷,您可回来了!您没事吧?林府那边派人来说您为林小姐诊治,损耗过度,需留府休养,可把小的急坏了!府里……府里也闹翻天了!” “我没事。”叶深摆摆手,示意叶安稍安勿躁,低声问,“府里怎么了?” 叶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兴奋:“二少爷他……不是病,是中毒了!回春堂的秦老大夫今早复诊时发现的!说是中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慢性毒,毒性发作起来像是急怒攻心,实际是被人下毒暗害!现在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说是有人不想让二少爷好过,要趁机下死手!老太爷震怒,下令彻查!大少爷已经带着人,把锦晖院和二少爷最近接触过的人,全都控制起来了!” 叶深的脚步,微微一顿。 中毒? 叶烁……中毒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锦晖院的方向,眼神幽深。 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叶烁这“病”,原来不是苦肉计,而是……真的有人,趁他病,要他命? 是谁?叶琛?其他房的兄弟?还是……府外的人? 叶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他“静养”的这几日,叶府这出戏,唱得是越发热闹了。 而他这个刚刚从林家“妙手回春”归来的三少爷,恐怕很快,就要被推上这新戏台的中央了。 第78章 林家态度 马车驶入观澜山,巍峨的叶府黑门在雨后的晴空下,依旧散发着冰冷沉重的压迫感。然而今日,这压迫感之中,似乎还掺杂了另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难以言喻的暗流。叶深在叶安焦急的禀报声中,缓缓走下马车,踏上叶府门前那被秋雨洗刷得光洁如镜的石阶。 中毒? 叶烁并非“急怒攻心”,而是中毒?还是极为隐秘、发作时症状酷似急怒攻心的慢性毒? 叶深的脚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叶烁的“病”,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简单的“苦肉计”,而是有人,趁着他被禁足、被分权、人心惶惶之际,悄然递出了一把淬毒的刀子! 是谁?叶琛?可能性不大。叶琛行事,讲究掌控和平衡,即便要对叶烁动手,也会选择更稳妥、更不易被人抓住把柄的方式,而非在叶烁刚刚“出事”、叶宏远目光聚焦、各方势力都盯着的时候,用下毒这种极易暴露、也极易引起叶宏远猜忌和反弹的激烈手段。叶烁若此时暴毙,最大的嫌疑就是叶琛,他没那么蠢。 是叶家其他几房?三房叶文远?五房叶德海?这些人倒是觊觎叶烁手中的资源和权力已久,叶烁失势,他们最有可能趁火打劫。但下毒……尤其是这种能瞒过最初诊治、需要特定时机才会被“发现”的慢性奇毒,绝非寻常手段,也非这些旁支轻易能弄到、敢使用的。而且,他们下毒的目标,似乎更应该直接是叶宏远或者叶琛,扳倒叶烁的优先级,未必有那么高。 还是……府外的人?叶烁这些年得罪的人可不少,商场的,黑道的,甚至可能还有官场的。趁着叶家内乱,落井下石,剪除叶烁这个对手或潜在的威胁,倒也说得过去。但能在叶府内宅、在叶烁被禁足严密监控的锦晖院中下毒,这手段,这渗透力,绝非寻常仇家所能为。 亦或是……叶烁自己?叶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叶烁自己给自己下毒,将“急怒攻心”的“病”坐实为“被人下毒暗害”,将自己从“犯错受罚”的被动局面,转变为“遭人陷害、性命堪忧”的受害者身份,不仅能博取叶宏远和旁人的同情,洗刷部分罪责,更能借此将水彻底搅浑,将矛头指向所有可能的对手(包括他叶深),甚至……可以借“中毒”之名,拖延、逃避、乃至翻盘?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叶深暂时按下。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明确自己的处境和应对。 “少爷,您……您没事吧?”叶安见叶深停步不语,脸色凝重,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小心翼翼地又问道。 “我没事。”叶深收回思绪,对叶安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回听竹轩。” “是,是。”叶安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路行来,叶府内的气氛果然与往日截然不同。仆役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窥探欲,看到叶深,都远远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却在他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惊讶、探究、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看“瘟神”或“灾星”般的疏离。 叶深“妙手回春”、得苏老看重、夜宿林府的消息,显然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叶府上下。而他刚刚归来,就撞上叶烁“中毒”事件,这时间点,这巧合,足以让任何心思活络的人,浮想联翩。 回到听竹轩,小丁早已在院中等候。他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凝重。见到叶深,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您回来了。林府那边……” “无碍,苏老留我调养了一夜。”叶深简短道,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外面情况如何?详细说。” 三人进了屋,关上门。小丁这才将打听到的更详细的情况,一一道来。 原来,今日清晨,回春堂的秦老大夫例行去锦晖院为叶烁复诊。叶烁依旧“昏迷不醒”,但秦老大夫在仔细诊脉、尤其是检查了叶烁吐出的那口“淤血”(已被有心人保存)后,脸色大变,断定叶烁并非简单的急怒攻心,而是中了一种名为“蚀心散”的慢性奇毒。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熏香中,极难察觉。初时症状与普通的心悸气短、郁结于内相似,但若不加干预,毒性会逐渐侵蚀心脉,最终导致心脉枯竭而亡。而叶烁所中之毒,剂量似乎颇大,且发作的时机,恰好在他“急怒攻心”之时,若非秦老大夫经验丰富,又特意检查了淤血,几乎就被瞒过去了。 消息传开,叶府震动。叶宏远闻讯,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封锁锦晖院,将叶烁身边所有伺候的丫鬟、小厮、厨娘,乃至这几日进出过锦晖院的所有人等,全部扣押,由叶琛亲自带人严加审问。同时,也暗中派人排查府内近期所有药材、食材、熏香等物的采买、使用记录。 “蚀心散”并非市面常见之毒,来源成谜。能拿到这种毒,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被严密看管的叶烁身上,这下毒之人的身份和手段,令人不寒而栗。一时间,叶府内人人自危,尤其是与叶烁有过节,或者可能因叶烁失势而获益的人,都成了潜在的嫌疑对象。而叶深,这个刚刚“大出风头”、又与叶烁有“前仇”的三少爷,自然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现在府里私下都在传,”小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说二少爷这毒,下得蹊跷。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他被禁足、三少爷您从林家得了好处回来的时候发作。而且,秦老大夫说,这下毒手法老练,非是外行能为。还有人……把前几日少爷您遇袭的事,和二少爷外室‘媚娘’的事,都扯到了一起,说是一环扣一环,有人要置二少爷于死地……” 叶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块苏老所赐的、温润的“暖阳玉”。玉佩传来的暖意,似乎能稍稍驱散这满室的阴冷与恶意揣测。 果然,矛头开始若隐若现地指向他了。时机、动机、能力(他能看出林薇体内阴毒,在有些人看来或许就“懂毒”)、以及之前的“过节”,都让他成了最“合理”的怀疑对象之一。这背后,恐怕少不了叶烁残余势力,或者其他某些人的推波助澜。 “老太爷和大少爷那边,有什么说法?”叶深问道。 “老太爷震怒,但并未公开表态怀疑任何人,只是严令彻查。大少爷亲自坐镇审问,目前还没有明确结果。不过……”小丁顿了顿,“午后,林府那边,苏老又派人来了。” “哦?”叶深眼神微动。 “这次来的,是苏老身边那位姓冯的管家,带着正式的拜帖和礼物,指名要见老太爷。冯管家在老太爷书房待了约莫两刻钟才出来。他走后不久,老太爷就传下话来,说三少爷为林家小姐诊治有功,损耗甚大,需好生静养,若无要事,任何人不得前往听竹轩打扰。另外,老太爷还吩咐,从公中拨出上等燕窝、人参等补品,以及……二百两银子,送到听竹轩,给少爷您补身子用。” 叶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苏老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林家态度”!在这个敏感时刻,再次派心腹管家正式拜访叶宏远,送上拜帖和礼物,这本身就是在为叶深“站台”,向叶宏远、也向叶府所有人表明,叶深是他苏守拙看重的人,是林家小姐的“恩人”!叶宏远随后下的命令和赏赐,既是回应苏老的“善意”,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定调”——叶深是“有功之人”,需要“静养”,闲杂人等、无端猜忌,都给我收起来!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也是一道护身符。至少在明面上,在叶宏远表态、林家力挺的情况下,短期内,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将“下毒”的帽子扣到叶深头上。叶琛的彻查,也必然会更加谨慎,避免触及林家的“逆鳞”。 “林家态度”,已然鲜明。这不仅仅是出于对叶深“救治”林薇的感谢,更是一种投资,一种在叶家内部寻找、扶持“代理人”或“盟友”的信号。苏老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叶深那点微末的真气和医术,更是他在叶家内部展现出的、对抗叶烁的“能力”和“潜力”,以及他可能掌握的、关于那诡异阴毒的线索。 这对叶深而言,是巨大的利好。有了林家这面大旗,他在叶家的处境将得到极大改善,叶烁的残余势力再想动他,就要掂量掂量了。叶宏远和叶琛对他的态度,也必然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但,福兮祸之所伏。林家的“看重”,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绑在林家的战车上,成为某些人眼中更显眼、也更具“价值”的靶子。叶烁中毒事件,扑朔迷离,背后黑手尚未浮出水面。这黑手,若是冲着叶烁去,或许暂时不会动他。但若是……冲着他叶深来的呢?用毒杀叶烁,来嫁祸、陷害他?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而且,叶烁中毒,无论真假,都让叶家内部的局势变得更加诡谲难测。叶宏远会如何平衡?叶琛会如何应对?其他几房会如何站队?这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小丁,”叶深沉吟片刻,开口道,“这几日,你多留意府里的动静,尤其是关于二少爷中毒案的任何消息,以及……各房主子的反应。另外,‘漱玉斋’那边,你也抽空去看看,让阿福阿贵警醒些,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动铺子里的东西,尤其是账册和库房。” “是,少爷。”小丁应下。 “叶安,”叶深又看向那个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小厮,“你守好院子,任何来打听消息或求见的,一律回绝,就说我遵老太爷之命,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是,少爷。”叶安连忙点头。 交代完毕,叶深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房中,窗外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上了一层暗金色,也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 他缓缓取出怀中那块“暖阳玉”,在掌心摩挲。玉佩温润,丝丝暖意沁入经脉,让他因昨日消耗和今日心神紧绷而有些滞涩的真气,似乎流转得更加顺畅了一些。这确实是一件有助于修炼的宝物。 他将玉佩贴身戴好,然后走到书桌后坐下,铺开纸笔。他没有写信,也没有记录什么,只是用笔,在纸上缓缓地、无意识地划着线条,脑海中却飞速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信息、以及可能的应对策略。 林家态度已明,这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接下来,他必须利用好这层关系,尽快提升自身实力,同时,在叶家内部,要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叶烁中毒案,他不能主动掺和,但必须时刻关注,因为这很可能关系到他的安危。修炼不能停,对林薇体内阴毒的研究也要继续,这或许是他与林家保持紧密联系、并获取更多资源的根本。 还有“暗渠”拍卖会……叶深目光一凝。按照“老鬼”的说法,拍卖会应该就在近期了。那里面,或许有他急需的、关于修炼、关于解毒、甚至关于“魂香”、“续命”的线索或物品。他必须想办法弄到入场的资格和足够的“资本”。 夜色,悄然降临。听竹轩内,一片寂静。但叶深知道,这寂静之下,是叶府乃至整个金陵城,无数暗流涌动的夜晚。 他吹熄了灯,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龟鹤吐纳篇》。胸前的“暖阳玉”传来持续的暖意,滋养着他的经脉。这一次,他引导着恢复了些许的真气,不再仅仅温养伤处,而是尝试着,向着《龟鹤吐纳篇》中记载的、下一个更精微、也更困难的运行路线,发起了冲击。 实力,永远是在这漩涡中生存下去的根本。 窗外,秋虫低鸣。叶府深处,锦晖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叶深,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听竹轩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孤独而坚定的修炼与等待。 他知道,风波远未平息。林家的态度,只是暂时为他撑起了一把伞。伞外的风雨,依旧狂暴。而他,必须在这伞下,尽快成长,直到有一天,能够不依靠任何外物,独自面对,甚至……驾驭这风雨。 第79章 价值重估 夜色深沉,听竹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叶府巡夜护卫那单调而规律的梆子声。叶深盘膝坐在床上,胸前“暖阳玉”传来的温和暖意,如同潺潺溪流,不断滋养着他因昨日施针和阴毒反噬而受损、疲惫的经脉。体内那缕微弱却精纯的《龟鹤吐纳篇》真气,在暖玉的辅助下,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上一些,此刻正按照一个比以往更加复杂、精细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流转着。 他正在尝试冲击《龟鹤吐纳篇》中记载的、第二个更为精微的“小周天”运行路线。这个路线涉及更多细微经脉和隐蔽穴窍,对真气的控制力、精神力的集中度要求极高,且一旦行差踏错,极易损伤经脉。叶深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尝试,但昨夜林府之行,凶险万分,也让他看到了自身实力的严重不足。面对林薇体内那等诡异阴毒,他那一丝真气,除了“感知”和最后的“共鸣”,几乎起不到任何实质性作用。若非苏老修为精深,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实力,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叶家,以及背后那更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林家这面大旗,苏老这份“看重”,固然是护身符,但若自身没有相应的实力匹配,终究是无根之木,随时可能倾覆。更何况,叶烁中毒之事,扑朔迷离,背后黑手尚未现身,危机远未解除。 真气如同最细的银针,在叶深意念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处狭窄滞涩的经脉节点。剧烈的刺痛传来,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以极大的耐心和韧性,引导真气一丝丝地渗透、拓展。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但每成功通过一处节点,他都能感觉到真气似乎凝练了一丝,运转也顺畅了一丝,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也似乎更加清晰、入微。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缓缓流逝。当窗外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时,叶深终于引导着那缕真气,艰难地完成了新的“小周天”路线的第一次完整运转。虽然只是初步贯通,真气运行尚显滞涩,距离圆转如意、真正稳固还差得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真气,比之前壮大了约有一成,且更加凝实精纯。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尤其是对真气精细操控的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若是此刻再让他为林薇施针,虽然真气总量依旧微薄,但控制力、持久力以及对阴毒的“感知”敏锐度,必然远超昨日。 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浊气之中,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那是昨日侵入体内、未能完全驱散的阴毒残余,在更深层次的功法运转下,被强行逼了出来。虽然只是一丝,却也让他感觉胸腹间为之一清,精神也振奋了不少。 结束修炼,叶深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目内视,细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伤势在真气和“暖阳玉”的双重滋养下,已好了八成,只剩下肋下骨裂处还有些许隐痛。真气修为的精进,虽然幅度不大,却是在正确道路上的坚实一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修炼,他对《龟鹤吐纳篇》的理解似乎也加深了一层,隐约触摸到了这门看似普通的养生功法,背后可能蕴含的、更加深邃的玄机。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叶深的沉思。 “进来。”叶深睁开眼,眼中神光内敛,清澈平静。 小丁端着热水和简单的早膳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低声道:“少爷,老太爷身边的周管家一早来了,在外面候着,说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在‘颐年堂’。” 叶宏远要见他?还是在“颐年堂”,而非议事用的“明德堂”?叶深心中微动。叶宏远自从寿宴之后,身体一直欠佳,深居简出,若非重要事情,很少主动召见晚辈,尤其是一大早。看来,叶烁中毒事件,以及林家昨日再次表态的影响,让这位叶家的掌舵人,也无法继续安坐幕后了。 “知道了。请周叔稍候,我即刻就来。”叶深起身,用热水简单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束好发,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年,脸色虽然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沉静,气质沉稳,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怯懦与茫然,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内敛与从容。 他走出房门,周管家果然垂手站在院中,依旧是那副刻板平静的模样,但看到叶深出来,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躬身道:“三少爷,老太爷请您过去。” “有劳周叔。”叶深点点头,跟着周管家,再次走向主宅深处。 一路行来,叶府内的气氛,似乎比昨日更加肃杀。仆役们行色匆匆,连目光交流都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显然,叶烁中毒案的彻查,正在叶府内部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人人自危。 来到“颐年堂”,守在门外的丫鬟仆役比往日更多,个个屏息静气。周管家示意叶深稍候,自己进去通禀。片刻,他出来,对叶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颐年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药味。叶宏远半躺在宽大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裘,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叶深,带着审视,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叶琛侍立在侧,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眉宇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和凝重。看来,彻查叶烁中毒案,让他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父亲,大哥。”叶深走到堂中,依礼跪下。 “起来吧。”叶宏远嘶哑的声音响起,比以往更加干涩无力,仿佛破旧的风箱,“到近前来。” 叶深依言起身,走到离躺椅约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 “你的伤……可好些了?”叶宏远缓缓问道,目光在叶深脸上扫过,似乎想从他的气色中看出些什么。 “回父亲,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叶深恭敬答道。 “嗯。”叶宏远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家……苏老,对你很是看重。昨日又派人来,送了重礼。你为林薇小姐诊治,损耗过度,也受惊了。为父已让人将补品和银子送到你院里,好生将养,莫要再逞强。” “谢父亲关心,儿子省得。”叶深应道。叶宏远这开场白,看似关怀,实则是在“定调”,也是在安抚。苏老的重礼和再次表态,让叶宏远不得不重新审视、评估他这个“儿子”的价值。 “烁儿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叶宏远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竟有人在府内,对他下此毒手!真是……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叶深心中凛然,低头不语。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你大哥查了一夜,已有了一些线索。”叶宏远继续说道,目光转向叶琛。 叶琛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汇报道:“父亲,经初步排查,二哥所中之毒‘蚀心散’,来源极其隐秘,非是寻常渠道可得。毒物应是混在二哥近几日服用的、用来‘安神定志’的汤药之中。负责煎药、送药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已经招认,是受人指使,在药中做了手脚。但指使她们的人,身份隐秘,只说是收了银子办事,对方蒙面,声音也刻意改变,无法辨认。不过,从她们提供的线索,以及毒物的罕见程度来看,下毒之人,对府内情况、尤其是二哥的用药习惯,极为熟悉,且……很可能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有所勾结。”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叶深,继续道:“另外,在审问过程中,还发现一些端倪。负责看守锦晖院的几名护卫中,有一人昨夜当值时,曾短暂离开岗位,行踪不明。此人现已被控制,正在严加审讯。府内近期的一些异常采买记录,也正在核对。此事……恐非一人所为,也非一日之功。” 叶琛的汇报,条理清晰,却将核心的“嫌疑人”指向了模糊的“府内熟悉情况之人”和“外部势力勾结”,并未明确指向任何人。这既是查案的需要(避免打草惊蛇,也避免冤枉无辜),恐怕也是一种平衡和谨慎——在叶深得到林家公开支持、且自身“遇袭”在先的情况下,贸然将矛头指向叶深,不仅证据不足,也极易引发林家不满和叶家内部的更大动荡。 叶宏远听罢,脸色更加阴沉,胸口剧烈起伏,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叶琛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良久,叶宏远才缓过气来,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叶深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深儿,你与烁儿之间,有些……误会,为父知道。但兄弟阋墙,终究是家宅不宁之源。此次烁儿中毒,固然是他咎由自取,御下不严,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但此事,也给我叶家敲响了警钟!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若不能齐心协力,肃清内鬼,抵御外敌,我叶家……危矣!” 他这番话,既是敲打叶深(警告他不要因为与叶烁有矛盾就心生歹念,或者幸灾乐祸),也是在强调“家族利益高于个人恩怨”,更是在隐隐向他传递一个信号——叶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能够对抗“内忧外患”的力量。而你叶深,因为林家的关系,或许已经成为这“力量”的一部分。 “父亲教训的是。”叶深垂首道,“儿子与二哥虽有龃龉,但绝无不轨之心,更不敢行此悖逆人伦、损害家族之举。此事,儿子相信大哥定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二哥一个公道,也还叶家一个安宁。” 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将“查明真相”的责任推给叶琛,也表明了自己希望“叶家安宁”的态度,符合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孝子贤弟形象。 叶宏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番话有多少真心,良久,才缓缓道:“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林家那边,你既已结下善缘,便要好生维系。苏老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也是叶家的机缘。日后,林家那边若有什么需要,或有什么消息,你也可……及时告知为父和你大哥。” 这是在给他“授权”了!允许、甚至鼓励他利用与林家的关系,为叶家获取利益和情报!这意味着,叶宏远已经开始正视并试图“利用”他这个三儿子身上新增的“价值”——与林家的紧密联系,以及可能从林家获得的支持与信息。 “是,父亲。儿子明白。”叶深心中了然,郑重应下。这既是责任,也是权力。他可以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谋取更多资源和在叶家内部的话语权。 “你大哥彻查此案,事务繁杂,你既在养伤,便不必过多理会。‘漱玉斋’那边,既然已理顺,就让它先经营着,也算是个历练。你每月可从公中支取一百两银子,作为日常用度和铺子里的流动资金。若有什么难处,可来找为父,或找你大哥。”叶宏远继续道,给出了实质性的“补偿”和“扶持”。每月一百两,对叶家这样的豪门而言不算多,但对叶深这个以往月例不过十两、还要看人脸色的“三少爷”来说,已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他正式拥有了“公中”的供养资格和一定的财务自主权。 “谢父亲!”叶深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情绪。钱是英雄胆,有了这笔相对稳定的进项,他在“漱玉斋”的经营、自身的修炼、乃至未来可能的“暗渠”之行,都将从容许多。 “嗯,你去吧。好生将养,莫要再出事端。”叶宏远疲惫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是,儿子告退。”叶深行礼,缓缓退出了“颐年堂”。 走出主宅,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深站在廊下,微微眯起了眼睛。胸前的“暖阳玉”传来温润的暖意,似乎在呼应着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叶宏远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最初的漠视、审视,到寿宴后的“记下”,再到“漱玉斋”风波后的“平衡”与“警告”,直至今日的“安抚”、“授权”与“扶持”。这一系列变化的背后,固然有叶烁自身作死、失去价值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林家那鲜明而有力的“态度”。苏老的看重,让叶宏远不得不重新评估他这个“儿子”在家族棋盘上的分量和价值。 他现在,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有些用处、但需要敲打和控制”的边缘棋子,而是成了一个“拥有重要外部资源(林家)、需要适当拉拢和利用”的、具有一定分量的棋子。虽然依旧身处棋局,受制于叶宏远和叶琛,但至少,他有了更多腾挪的空间,也有了讨价还价的些许资本。 “价值重估”,已然完成。 但这“价值”,是建立在与林家的关系之上,是脆弱的,也是危险的。他必须尽快将这“外部价值”,转化为自身的、实实在在的实力和势力。修炼不能停,“漱玉斋”的经营要尽快步入正轨并产生效益,对叶家内部信息的掌握要更加深入,对“暗渠”拍卖会的准备也要抓紧…… 他迈开脚步,朝着听竹轩走去。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然而,就在他走过一处僻静回廊的拐角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假山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似乎……在窥视他? 叶深心中一凛,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体内那缕刚刚精进的真气,悄然运转,双耳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将周围数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收入耳中。 除了远处隐约的鸟鸣和仆役的脚步声,假山后,似乎……再无动静。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叶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叶府之内,盯着他的人,除了叶宏远和叶琛,除了叶烁的残余势力,恐怕……还另有其人。 这“价值重估”之后的日子,恐怕并不会太平静。 第80章 新敌浮现 假山后的人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消失在深沉的湖底,再无动静。叶深神色如常,脚步未停,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窥视,只是秋日阳光下恍惚的错觉。但他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紧了几分。体内那缕刚刚精进、感知更加敏锐的真气,被他刻意收敛,如同潜伏的猎手,默默感应着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回听竹轩的路上,他没有再遇到任何异常。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并未完全消失。是谁?叶烁的残余心腹,不甘失败,暗中窥探,寻找报复的机会?还是叶家其他几房,见他“得势”,心生忌惮,想摸清他的底细和动向?亦或是……与叶烁中毒案有关的人,怀疑上了他,或者在打别的主意? 可能性太多,敌暗我明。叶深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叶宏远刚刚给予的“扶持”和“授权”,固然是好事,但也将他推到了一个更加显眼、也更容易成为靶子的位置。 回到听竹轩,小丁已等候在院中。看到叶深回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您回来了。老太爷那边……” “无妨,只是问了问伤势,又叮嘱了几句。”叶深简短说道,目光扫过小丁,“我回来时,在回廊假山附近,似乎看到有人影一闪而过,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丁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是,少爷。我会留意。” 叶深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开始思索。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叶宏远允诺的每月一百两银子落实,并将“漱玉斋”真正经营起来,作为自己稳定的财源和据点。同时,自身的修炼绝不能放松,实力是应对一切危机的根本。与林家的联系也要维持,林薇的病情调理,不仅是获取苏老信任的途径,也可能关系到那诡异阴毒背后的秘密。 “小丁,”叶深唤道,“你午后去一趟账房,找周管家,将老太爷允诺的每月一百两月例,先支取三个月的。另外,再从公中支取五十两,作为‘漱玉斋’近期的流动资金,一并取来。记住,手续要齐全,票据要清楚。” “是,少爷。”小丁应下。 “另外,”叶深沉吟道,“‘漱玉斋’那边,阿福阿贵虽然被震慑,但未必真心归附,能力也有限。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行、又能信任的人,去帮忙打理铺子。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 经营文玩铺子,尤其是“漱玉斋”这种被陈伯、老赵等人蛀空多年的烂摊子,绝非易事。需要懂鉴赏、懂行情、懂经营,还需要一定的忠诚。叶深自己分身乏术,小丁虽可靠,但主要精力要放在护卫和打探消息上,且对古玩未必精通。 小丁想了想,道:“少爷,若说懂行又可靠的人,一时不好找。不过,城南古玩街上有几家信誉不错的牙行,可以代为寻找掌柜、朝奉、伙计。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需要仔细甄别。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少爷信得过,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哦?什么人?”叶深看向小丁。小丁来历神秘,身手不凡,他认识的人,恐怕也不简单。 “是我以前在码头和走镖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姓韩,行三,大家都叫他韩三。此人早年家里也是开古玩铺的,后来遭了灾,家道中落,父母双亡,铺子也卖了还债。他流落江湖,为人仗义,也练过些拳脚,最重要的是,他对古玩字画,尤其是瓷器、玉器,眼力极毒,是真懂行。只是性子有些孤拐,不擅与人交际,又没什么本钱,这些年一直在各家铺子当伙计、做掌眼,也帮人‘拉纤’(中介),勉强糊口。前阵子听说他得罪了东家,被辞了,正闲着。若少爷不嫌弃他性子冷,倒是可以让他来‘漱玉斋’试试,做个朝奉或者二掌柜。” 懂行,有眼力,有江湖经验,性子孤拐不擅交际(这在叶深看来未必是缺点,至少不容易被人收买或蛊惑),目前落魄……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关键是,是小丁的朋友,知根知底,可靠性相对高一些。 “此人现在何处?”叶深问道。 “应该还在城南,租了间小房子栖身。少爷若有意,我可以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小丁道。 “好,你下午取了银子后,便去找他。就说‘漱玉斋’新东家缺个懂行的朝奉,看他愿不愿意来。工钱可以比市面上高一成,但需得签订契约,尽心做事。若他愿意,带他来见我一面。”叶深做出决定。他现在急需用人,这个韩三,值得一试。 “是,少爷。”小丁应下。 午后,小丁领了差事出去了。叶深独自在房中,继续揣摩《龟鹤吐纳篇》,同时也在脑中梳理着叶家内部的关系网络,尤其是三房叶文远、五房叶德海这两支。他们之前与叶烁走得近,在叶烁失势后,态度暧昧,是敌是友,难以预料。叶烁中毒,他们是否有嫌疑?今日假山后的窥视,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他还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蚀心散”的信息。这种毒,连回春堂的秦老大夫都觉得罕见,绝非寻常之物。叶琛说可能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有关,这“势力”会是什么?是江湖中的用毒门派?还是某些隐藏在暗处的、专门接“脏活”的组织?甚至……可能与林薇体内那诡异阴毒,出自同源? 这个念头让叶深心中一震。林薇所中之毒,阴损诡异,潜伏极深,与“蚀心散”这种发作迅猛、症状明显的毒药似乎不同。但两者都透着一种超越寻常医理毒术的诡异感,是否都指向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擅长用毒的隐秘传承或势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叶烁中毒,或许不仅仅是叶家内部的倾轧,还可能牵扯到更广、更深的层面。而自己,因为与林薇、与苏老的接触,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 思绪纷杂,线索凌乱。叶深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还太少,盲目猜测无益。他需要更多渠道,去获取关于“蚀心散”、关于隐秘毒术、关于金陵城乃至更广范围内各种隐秘势力的信息。 或许……是时候,去接触一下“暗渠”了?叶深目光落在怀中那块“暖阳玉”上。苏老所赐,价值不菲,但若想参加“暗渠”拍卖会,并且有资格竞拍一些真正的好东西,恐怕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资本”,无论是金钱,还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信息”或“物品”。 “老鬼”给的那个黑色金属盒,他一直贴身收藏,未曾打开。那里面是激发潜力、压制伤痛的猛药,是“老鬼”控制“暗渠”参与者的一种手段,也可能是某种“凭证”。但“老鬼”神出鬼没,下次出现不知是何时。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就在叶深思忖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叶安有些紧张的声音:“少爷,林府……林府又来人了!是苏老身边那位冯管家,还带着……带着礼物!” 又来了?叶深心中微讶。苏老昨日才派人来过,今日又来,还带着礼物?看来,苏老对林薇病情的重视,以及对“稳住”他叶深这个“希望”的决心,比预想的还要大。 “请冯管家到前厅稍候,我马上过去。”叶深吩咐道,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房门。 来到前厅,只见冯管家垂手而立,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林府小厮。见到叶深,冯管家脸上露出比昨日更加明显的、近乎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叶三少爷,老奴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探望少爷。老爷说,少爷昨日损耗甚大,需好生补养,特让老奴送来一些药材和补品,还有……老爷早年行医时,偶得的一本关于针砭之术的残卷,上面有些调理心脉、固本培元的粗浅法门,老爷说或许对少爷温养自身、精进医术有些许参考之处,让老奴一并送来,请少爷笑纳。”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小厮将礼盒奉上。礼盒不大,但包装精致。冯管家亲自打开其中一个稍小的锦盒,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线装古籍,封面无字,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 针砭之术的残卷?苏老行医偶得?叶深心中一动。这恐怕不仅仅是“参考”,更是一种委婉的“指点”和“投资”。苏老看出他真气特殊,对针法似乎也有些兴趣(昨日施针),便投其所好,送来这本可能与真气、针法相关的古籍,助他提升。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苏老太客气了,晚辈如何敢当。”叶深连忙道谢,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书的重量。 “少爷不必客气,老爷说了,这都是他的一点心意,少爷安心收下便是。”冯管家笑道,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双手奉上,“另外,这是我家小姐……让老奴转交给少爷的。” 林薇?叶深微微一怔,接过那红布包。入手微凉,似乎是个硬物。他解开红布,里面赫然是一支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顶端雕刻成含苞待放莲藕形状的……玉簪?玉质极佳,雕工精致,虽不显奢华,却透着清雅脱俗之意。这显然是一件女子之物。 “这……”叶深有些不解地看向冯管家。 冯管家脸上笑容不变,低声道:“小姐说,昨日多谢少爷援手。她身无长物,唯有此簪,是夫人……也就是小姐生母留下的旧物之一,虽不值什么,但……是小姐的一份心意。小姐还说,此玉性温,常年佩戴,或有宁神静气之效,望少爷……莫要嫌弃。” 生母遗物?叶深心中一震。这礼物的分量,可就太重了!林薇将她生母的遗物赠予他,这其中的意味……绝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郑重的……认可?或者说,是一种将自身“托付”一部分的象征? 叶深握着那支温润的玉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与林薇,不过见过寥寥数面,一次凶险的施针治疗。她为何会…… “小姐还说,”冯管家似乎看出了叶深的迟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府中……人多眼杂,此物普通,少爷或可随身携带,或可赠予……未来心仪之人,皆无不可。只是莫要……轻易示人。” 这话更是意有所指!“人多眼杂”、“莫要轻易示人”,显然是在提醒他,叶府并非安全之地,这玉簪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而“赠予未来心仪之人”……这话从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口中传出,经由管家之口转达,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叶深不是懵懂少年,前世今生,两世为人,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隐含的、极其含蓄却又异常清晰的试探与……心意?林薇,那个苍白、安静、仿佛对一切都漠然的病弱少女,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似乎……对他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愫? 这情愫来得太快,太突然,让叶深有些措手不及。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定了定神,将玉簪重新用红布包好,郑重地收入怀中,对冯管家道:“请冯管家转告林小姐,此物……晚辈定当妥善珍藏,不负小姐厚赠。也请转告苏老,晚辈多谢苏老厚赐,定当用心研读,不负所望。” “是,老奴一定带到。”冯管家见叶深收下,脸上笑容更盛,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小厮告辞离去。 送走冯管家,叶深回到房中,看着桌上苏老送的药材补品和那本古籍,又摸了摸怀中那支温润的玉簪,心中波澜起伏。 林家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看重”和“投资”了。苏老的持续赠予和指点,是长辈的提携。而林薇这含蓄却分量极重的赠簪之举,则代表着一种更加私人的、情感层面的靠近。这固然是好事,意味着他与林家的绑定更加紧密,但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面临的局面也更加复杂。 林薇的身份、病情、以及那背后的阴毒秘密,都注定了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联姻对象。与她牵扯过深,未来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叶家的内斗,还有林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倾轧,以及那阴毒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加可怕的势力。 而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叶深走到窗边,望向林府的方向,目光深邃。秋风拂过,带着凉意。他缓缓握紧了拳。 无论是否准备好,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林薇的情愫,苏老的期待,叶家的暗流,自身的安危与抱负……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缠绕其中,无法挣脱,也不能退缩。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更强的实力,更深的谋划。 新敌或许已在暗中窥视,旧怨也远未平息。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手中,已不再是空空如也。有了林家的支持,有了初步的财力,有了提升实力的途径,也有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小心呵护的“心意”。 他走回桌边,拿起苏老所赠的那本古籍,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是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小楷,记载着一些关于真气运行、穴位针刺、以及调理心脉气血的粗浅法门和心得。其中一些描述,竟与《龟鹤吐纳篇》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隐隐有互补之处。 叶深的心神,渐渐沉浸了进去。 就在叶深于听竹轩中研读古籍、消化林家接连而来的“重礼”与“心意”时,叶府深处,另一处看似平静的院落——“静心斋”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这里是三房叶文远在叶府内的居所。书房内,叶文远眉头紧锁,负手在房中缓缓踱步。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面容儒雅,此刻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阴郁和烦躁。 “父亲,消息确实吗?林家又派人去了听竹轩?还送了重礼?”一个与叶文远相貌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气盛的青年,正是叶文远的独子叶明,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不甘和嫉恨。 “冯管家亲自去的,带着两个礼盒,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书,另一个……据说是林家小姐所赠之物,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叶文远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但这已经足以说明,苏守拙那个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扶持叶深那个野种了!” “凭什么?!”叶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戾气浮现,“他叶深算什么东西?一个婢生子,以前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点奇遇,又巴结上了林家,就敢如此张狂!如今连老太爷都对他另眼相看,月例翻了几倍!再这样下去,这叶家还有我们三房的立足之地吗?!” “闭嘴!沉不住气的东西!”叶文远厉声呵斥,眼中却闪过一丝同样的阴鸷,“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谁能想到,那小子竟有如此运道和手段?先是在寿宴上以茶‘救父’,得了老太爷一句‘记下’;接着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扳倒了叶烁,拿到了‘漱玉斋’;如今更是搭上了林家,得了苏守拙的青眼!一步快,步步快!如今他羽翼渐丰,又有林家做靠山,再想动他,谈何容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爬上来?”叶明不甘道,“父亲,叶烁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产业、人脉,我们还没拿到多少,大半都被叶琛收走了!若是让叶深再起来,这叶家,以后恐怕就是叶琛和叶深的天下了!我们三房,还有五房,就只能喝点残羹剩饭了!” 叶文远脸色变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叶烁中毒之事,你可知内情?” 叶明一愣,摇头道:“儿子不知。不是说是被人下毒暗害吗?父亲,您怀疑是……” “我怀疑是谁不重要。”叶文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重要的是,这件事,让水更浑了。叶琛在查,老太爷在盯着。这个时候,我们不宜轻举妄动。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叶深如今风头正盛,又得了林家支持,看似风光,实则……也最是惹眼。盯着他的人,可不止我们。叶烁虽然倒了,但他那些心腹,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朋友’,可未必甘心。还有……叶深之前遇袭,那个救了他的神秘弩手,至今身份不明。这里面,水深着呢。” 叶明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叶文远冷冷道,“叶深越是得意,树敌越多。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推一把,或者……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自然有人,会替我们去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向听竹轩的方向,眼神阴冷。 “新敌?呵呵,这叶府之内,何处不是敌人?叶深,就让你先得意几天吧。这金陵城的风,还没定呢。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瑟。而叶府这潭深水之下,因为叶深的“崛起”和林家的“态度”,更多的暗流与敌意,正在悄然汇聚、涌动。 新的敌人,已然在阴影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而叶深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1章 商战序幕 秋风渐紧,吹落了庭院里最后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也吹来了金陵城第一场透骨的寒意。但叶府内部的暗流涌动,却比这天气更加冰冷、诡谲。叶烁中毒案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让潭底的沉渣与暗流,都跟着翻腾、搅动起来。叶琛的彻查,在经历最初的喧嚣后,似乎陷入了僵局,抓到的几个下等仆役,都只是拿钱办事的棋子,线索在某个蒙面的神秘人那里,戛然而止。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更加压抑的紧张。锦晖院依旧被严密看守,叶烁的“病情”在秦老大夫的全力救治下,似乎稳住了,但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如同一个活死人,无声地横亘在叶家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那无所不在的恶意和危险。叶宏远的身体,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似乎更加衰弱,大部分时间都在“颐年堂”静养,府内事务,几乎全权交给了叶琛处理。 就在这种压抑而紧绷的气氛中,叶深的日子,却似乎步入了一种奇特的、短暂的“平静”。他谨遵叶宏远“静养”的命令,除了定期去林府为林薇调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听竹轩,研读苏老所赠的那本针砭古籍,默默修炼《龟鹤吐纳篇》,或者听小丁汇报外面的消息。 叶宏远允诺的每月一百两月例,已由小丁顺利从账房支取了三个月的。公中额外拨付的五十两“漱玉斋”流动资金,也一并到位。手里有了钱,心里便踏实了几分。叶深让小丁暗中寻访的那个懂古玩的朋友韩三,也在几日后,被小丁带到了听竹轩。 韩三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他见到叶深,只是抱了抱拳,声音有些干涩:“韩三见过叶三少爷。” 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但叶深注意到,他一双不大的眼睛,在行礼时飞快地扫过听竹轩内简单的陈设,尤其是在看到墙角博古架上那几个叶深随意摆放、不算名贵的旧瓷瓶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韩三哥不必多礼,请坐。”叶深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让小丁上了茶。 “我听小丁说,韩三哥对古玩鉴赏,尤其是瓷器玉器,眼力极佳?”叶深开门见山。 韩三端起粗糙的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混口饭吃,略懂皮毛。叶三少爷的‘漱玉斋’,韩某以前也路过几次,铺子位置不错,但……陈设杂乱,货品良莠不齐,前朝东家(指叶烁)似乎并不上心,底下人也多敷衍。” 他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小丁在一旁微微皱眉。但叶深却不以为意,反而点了点头:“韩三哥说得不错。‘漱玉斋’之前确实被蛀空了,如今我接手,想要重整旗鼓,正缺韩三哥这样懂行的自己人。不知韩三哥可愿来帮我?” 韩三放下茶碗,抬眼看了看叶深,目光平静无波:“叶三少爷肯用我,是看得起我韩三。只是,韩某有言在先,性子直,不会逢迎,眼里也揉不得沙子。看货定价,只认东西不认人。若少爷要用我,就得信我。若是不信,或者只想找个应声虫,那韩某现在就走,绝不耽误少爷的事。”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甚至有些狂妄。但叶深听在耳中,心中反而更加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有真本事、有原则、不圆滑的人。古玩行当水深,最忌讳外行指挥内行,或者朝奉与外人勾结,坑害东家。韩三这般直言,反倒显得磊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叶深正色道,“‘漱玉斋’的生意,日后便托付给韩三哥。你是大朝奉,铺子里一应收售、鉴定、定价,皆由你把关。工钱每月十两,年底视盈利情况,另给分红。如何?” 每月十两,这在金陵城的古玩铺朝奉中,已算是相当优厚的待遇,更不用说年底分红。韩三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沉默片刻,起身,对着叶深郑重一揖:“承蒙少爷看得起。韩三,愿效犬马之劳。”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叶深让小丁带韩三去“漱玉斋”熟悉情况,并给了韩三一笔银子,让他先将铺面彻底清扫、重新布置,将那些明显是垃圾的“西贝货”全部清理掉。叶深深知,口碑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漱玉斋”之前名声已坏,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好货、实价,一点点挽回信誉。 有了韩三这个行家里手坐镇,叶深对“漱玉斋”的规划,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并不指望“漱玉斋”短时间内就能日进斗金,那不现实。他的目标,是将“漱玉斋”打造成一个稳固的、可信的、能为他提供稳定现金流和信息渠道的据点。同时,也利用“漱玉斋”的渠道,暗中收集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古籍、奇物、乃至可能对修炼、对林薇病情有帮助的线索。 然而,就在叶深以为可以稍稍松口气,专注于自身修炼和“漱玉斋”重整时,新的波澜,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涌起。 这一日,叶深刚从林府回来。连续几次的施针调理,在苏老的亲自护法下,进展顺利。林薇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虽然离根治尚远,但气色明显好转,偶尔甚至能下床在暖阁中走几步。叶深与她的交流依旧不多,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却在每一次施针、每一次目光接触、以及那支被叶深妥善收藏的莲藕玉簪的无声见证下,悄然滋长。叶深说不清自己对林薇是什么感觉,感激?怜悯?抑或是在这冰冷算计的叶府和诡谲的局势中,对那一份纯粹“信任”与“善意”的珍视?或许兼而有之。他只能将这份复杂的心绪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 回到听竹轩,小丁已等候多时,脸色有些凝重。 “少爷,‘漱玉斋’那边,出了点问题。”小丁低声道。 “哦?韩三那边不顺利?”叶深问道,在椅上坐下。 “不是韩三哥的问题。”小丁摇头,“是货源。韩三哥清点库房,将那些不堪入目的赝品、残次品处理掉后,库房里剩下的、勉强能称为‘古玩’的东西,不足两成,且大多品相一般,价值有限。想要重新开张,必须尽快补充货源。韩三哥昨日去了一趟城南的古玩市和几家相熟的掮客那里,结果……” “结果如何?”叶深眉头微蹙。 “几家原本和‘漱玉斋’有生意往来的掮客和中小供货商,要么推说最近货源紧张,手头没好东西;要么就报出了比市价高出两三成的价格,还要求现银交易,概不赊欠。有两家甚至直言,说……说‘漱玉斋’换了东家,他们不熟悉新东家的规矩,暂时不敢供货。”小丁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要断‘漱玉斋’的货源!” 断货源?叶深眼神一凝。这的确是打击一个新接手、急需货品撑门面的古玩铺子,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没有货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你韩三眼力再好,叶深想法再多,铺子也只能空着,甚至可能因为长期无法开张,彻底失去信誉和客源,最终关门大吉。 “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吗?”叶深沉声问道。 “韩三哥暗中打听了一下,隐约听到些风声,似乎是……‘集古斋’的少东家,方文彦,放出的话。”小丁道。 “集古斋?方文彦?”叶深在记忆中搜索着。方家,也是金陵城内有名的商贾之家,主要经营茶叶和绸缎,生意做得不小。这“集古斋”,似乎是方家旁支所开,在城南古玩街规模颇大,算是“漱玉斋”的竞争对手之一。以前叶烁经营“漱玉斋”时,虽然不上心,但仗着叶家的名头,也无人敢轻易打压。如今叶烁倒台,叶深这个“新东家”根基未稳,方家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趁机将“漱玉斋”这块地盘彻底吞下? 不,恐怕没那么简单。叶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方家虽然势大,但叶家毕竟还是金陵城的顶尖家族之一。方文彦一个旁支少爷,就算眼红“漱玉斋”的位置和生意,也未必有胆子、有能力让那么多掮客和供货商同时拒绝与“漱玉斋”交易。除非……他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支持,或者,得到了某种默许和承诺。 是叶家内部有人授意?还是方家与叶家某些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少爷,还有一事。”小丁继续道,“韩三哥今日在回铺子的路上,似乎被人跟踪了。他警觉,绕了几圈才甩掉。跟踪的人,手法很老练,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无赖。” 跟踪韩三?是想摸清“漱玉斋”的底细,还是想对韩三不利?看来,对方不仅是想断货源,还想彻底摸清、乃至摧毁“漱玉斋”重建的希望。 叶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这短暂的“平静”结束了。叶烁中毒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麻烦,已以“商战”这种更隐蔽、更“合理”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方文彦……方家……”叶深低声念道,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断货源,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其他手段,比如挖走韩三这样的关键人才,散播“漱玉斋”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谣言,甚至可能在“漱玉斋”开张时,派人来捣乱、设局、以次充好退货等等。商场的倾轧,有时候比刀光剑影更加阴险毒辣。 “小丁,”叶深抬起头,看向小丁,“你去告诉韩三,让他这几日暂时不要再去接触那些掮客和供货商,专心在铺子里,将现有的货品整理、分类、估价,列出清单给我。另外,让他多留意铺子周围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少爷。”小丁应下,又问,“那货源的事……” “货源的事,我来想办法。”叶深目光沉静。方家能掐断常规的供货渠道,但他叶深,未必只有常规的渠道。他手中,还有林家这张牌。林家虽不主营古玩,但苏老行医多年,交友广阔,收藏的奇珍异物、古籍字画想必不少,就算不卖,借来撑撑场面、提升一下“漱玉斋”的格调,或许可行。而且,他记得苏老所赠的那本针砭古籍中,似乎夹着一张泛黄的、记录着某个前朝藏家手札残页的纸条,上面提到了一些散落民间的珍品线索,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去“捡漏”? 更重要的,他还有“暗渠”这个备选。虽然“老鬼”还未出现,但他必须提前准备。参加“暗渠”拍卖会,需要“资本”。他手中的银钱有限,苏老所赐的“暖阳玉”和那本古籍不能动,林薇所赠的玉簪更不能动。那么,他或许可以通过“漱玉斋”,收一些真正有价值、但又不太起眼的“暗货”,作为进入“暗渠”的敲门砖和交易资本。这虽然风险更大,但回报也可能更高。 “还有,”叶深补充道,“你让韩三留意一下,市面上或者那些掮客手里,有没有一些……来历比较特殊,或者看起来不起眼、但可能内藏玄机的东西,价格可以适当放宽。我们需要一些能镇得住场子、又能引起真正行家兴趣的‘奇货’。” “奇货?”小丁有些不解。 “对,奇货。”叶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方家能掐断常规货源,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他们控制不了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东西,让‘漱玉斋’,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方家想用常规的商战手段挤压他,那他就跳出常规,用“奇”制胜。这既是为了“漱玉斋”的生存,也是为了积累自身资本,应对未来更复杂的局面。 小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领命而去。 叶深独自坐在房中,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商战的序幕,已然拉开。这不仅仅是两家铺子、两个商人之间的争斗,更是叶深在叶家立足、建立自身基业的第一场硬仗。背后,可能还牵扯着叶家内部某些人的影子。 “方文彦……方家……”叶深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好。既然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试试他这把刚刚出鞘的刀是否锋利,那他不介意,用这商场的硝烟,来为自己正名,也为“漱玉斋”,杀出一条血路。 他拿起桌上苏老所赠的古籍,翻到夹着那张残页纸条的地方。泛黄的纸条上,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几个零散的地名和人名,以及一两句语焉不详的描述,似乎是关于某位前朝收藏家晚年散落的部分藏品线索。其中一个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栖霞山,无名道观,残碑”。 栖霞山,位于金陵城外,以秋日红叶闻名,山中多古刹道观。无名道观,残碑……这里面,会隐藏着什么呢? 叶深决定,明日便去一趟栖霞山。一来,散散心,理清思绪;二来,也顺便去探一探这纸条上提到的线索。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窗外,寒风渐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预示着更加凛冽的严冬,即将到来。而叶深知道,属于他的冬天,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手中已不再空无一物。 第82章 原料断供 栖霞山的红叶,在秋日的寒风中,已显出几分零落与萧瑟。叶深并未寻到古籍残页上提及的“无名道观、残碑”,或许岁月流转,道观已倾颓,残碑也深埋于荒草落叶之下。但他此行并非全无收获,山间的清冷空气,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稍得舒缓,对《龟鹤吐纳篇》的运转,似乎也在山林的静谧中,多了几分圆融之感。 然而,当他傍晚回到叶府,踏入听竹轩时,小丁带来的消息,瞬间将这份短暂的宁静打破。 “少爷,”小丁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韩三哥那边……出事了。” “坐下说。”叶深心中一沉,面上依旧平静,示意小丁坐下。叶安机灵地去门外守着。 “货源的事,比我们想的更严重。”小丁沉声道,“不仅是原先与‘漱玉斋’有往来的几家掮客和供货商,连以前只是偶尔打交道、甚至从无来往的几家,今日韩三哥再去试探,也都异口同声,说手头没货,或者说货已被人订了。整个城南古玩街,似乎都得到了风声,没人敢卖货给‘漱玉斋’。” 叶深眼神微冷。这是要将“漱玉斋”彻底封死,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让进来。方文彦,或者说方家,在古玩行当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但这背后,真的只是商业竞争这么简单? “还有,”小丁继续道,声音带着寒意,“今日午后,有两个生面孔,在‘漱玉斋’斜对面的茶楼坐了整整半天,一直盯着铺子。韩三哥觉得不对劲,让我暗中留意。我认出来了,其中一人,是方家‘集古斋’的一个管事,姓刘,以前见过。另一个,是叶府的人。” “叶府的人?”叶深目光一凝。 “是二……是叶烁少爷以前手下的一个护卫,叫王彪。叶烁被禁足后,他好像被调去看守马厩了,但今日却出现在那里,和方家的人在一起。”小丁语气肯定。 王彪?叶烁的旧部?叶深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信息。一个粗鲁蛮横的武夫,仗着叶烁的势,在府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过原主。叶烁倒台,他失了靠山,被贬去看马厩,心中必有怨气。如今竟和方家的人搅在一起,还出现在“漱玉斋”附近…… “他们有什么动作?”叶深问。 “暂时没有,只是盯着。但我担心,他们不只是盯着那么简单。”小丁道,“另外,韩三哥还发现,我们库房里剩下的那点存货,似乎也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叶深眉头一挑。 “韩三哥清点库房时,发现有几件品相还算完好的瓷器,底部或隐蔽处,出现了新的、极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特殊手法震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两幅字画的卷轴,轴头有松动的痕迹。这明显是有人趁我们清理铺子、人手不足时,潜入进去做了手脚!若是这些东西被不知情的客人买走,回头发现是残次品,那‘漱玉斋’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小丁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 潜入库房,破坏存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打压,而是卑鄙下作的破坏和栽赃了!若是真被他们得逞,“漱玉斋”别说开张,恐怕立刻就要面临退货、索赔,甚至吃上官司,彻底关门大吉,他叶深也会成为笑柄。 “好手段。”叶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小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漱玉斋’有半点翻身的机会,要从货源、到存货、再到名声,把我们彻底按死。” “少爷,我们怎么办?”小丁问道,“库房那边,韩三哥已经连夜重新清点,将所有货品仔细检查、封存,并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但货源的问题……” 货源是根本。没有新货补充,铺子就是个空架子。方家能控制城南古玩街的供货渠道,其能量不容小觑。叶深虽然想到了苏老和“暗渠”两条路,但苏老那边,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暗渠”更是虚无缥缈,且风险未知。 “方文彦……”叶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看来,必须想办法,会一会这位“集古斋”的少东家了。被动防御,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要想打破封锁,必须找到对方的弱点,或者……开辟新的战场。 “小丁,”叶深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让韩三继续整理库房,仔细检查,确保剩下的货品万无一失。另外,让他想办法,从库房里挑出几件最有特色、品相相对最好、来历也最清楚的物件,列个单子,附上详细的介绍和估价给我。” “是,少爷。”小丁应下,又迟疑道,“少爷是打算……” “方家能封锁常规货源,无非是仗着在古玩行当的势力和人脉。但古玩这行,除了明面上的店铺、掮客,还有一条暗线。”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有些东西,来路不那么正,或者卖主不想张扬,就不会走明面的渠道。我们需要找到这条暗线。” “少爷是说……黑市?”小丁恍然。 “不完全是黑市,但类似。”叶深道,“金陵城这么大,三教九流,总有些特殊的门路。韩三在江湖上混迹多年,又在古玩行当浸淫日久,应该知道一些。你让他留意,看看有没有那种……急于出手、来历可能有些问题、但东西确实不错的‘急货’。价格可以商量,但我们只要真东西,而且,必须能说清楚最基本的来历,不能是牵扯大案、烫手至极的赃物。” “是,我明白了。”小丁点头,“韩三哥应该知道些门路。只是这种‘急货’,通常价格压得低,但也容易惹麻烦,需要极强的眼力,而且……交易也多在私下进行,风险不小。” “风险和机遇并存。”叶深平静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常规路子走不通,只能剑走偏锋。你告诉韩三,让他放手去做,我信他。资金方面,先从账上支一百两给他作为启动。但有一点,必须小心谨慎,宁可错过,不可错收,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小丁郑重点头。叶深的信任和放手,让他也感到肩上的责任。 “另外,”叶深眼中寒光一闪,“那个王彪,还有方家那个刘管事,你多留意他们的动向。特别是王彪,查查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有接触,手头缺不缺钱。还有,看看他看守马厩,有没有什么纰漏,或者……有没有偷偷往外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叶深怀疑,王彪与方家勾结,恐怕不只是为了盯梢“漱玉斋”。叶烁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手里或许还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或者藏有一些来路不正的财物。王彪作为他的旧部,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其中。如今叶烁倒台,王彪失势,被贬去看马厩,日子必然不好过,若是方家许以重利,他很可能铤而走险,出卖一些叶烁的秘密,或者帮方家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少爷放心,我一定盯紧他。”小丁眼中也闪过厉色。对王彪这种吃里扒外、勾结外人对付自家少爷的人,他深恶痛绝。 “还有,”叶深想了想,又道,“你明日去一趟林府,找冯管家,以我的名义,借几本苏老收藏的、关于金石鉴赏或古籍版本的闲书,就说我想研读,增长见识。记住,只要书,不要贵重物品,态度要恭敬。” “借书?”小丁有些不解。 “嗯,借书。”叶深点点头。他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看书,而是要通过这个看似平常的举动,向外界,尤其是向方家和他背后可能的人,传递一个信号——他叶深,和林家的关系,依旧紧密。林家,依旧是他身后的靠山。这或许不能直接解决货源问题,但至少能让方家和他背后的势力有所顾忌,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太明目张胆。同时,这也是在试探苏老的态度,看看这位老人,是否愿意在他面临商业打压时,给予一些不那么直接、却同样有力的支持。 “我明白了。”小丁心领神会。 “去吧,小心行事。”叶深摆摆手。 小丁领命而去。叶深独自坐在灯下,橘黄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原料(货源)断供,这只是商战的第一波攻势。对方来势汹汹,手段卑劣,不仅要从商业上扼杀“漱玉斋”,还要从名声上将其彻底摧毁。但他叶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方文彦……王彪……还有隐藏在幕后的,叶家内部的影子…… 叶深拿起桌上那本苏老所赠的针砭古籍,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纸页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打破货源封锁,更需要一场漂亮的、足以立威的反击,让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知道,他叶深,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而反击的契机,或许就在那即将到来的、特殊的“急货”,或许就在王彪这条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藏着秘密的线上,也或许……就在林家这面大旗无形的威慑力之中。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穿过庭院,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逼近。 而叶深,就在这风声鹤唳的夜晚,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默默书写、推演。他要将已知的信息、可能的线索、以及方家、王彪、叶家内部某些人之间的关系,一一列出,抽丝剥茧,找出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操纵这一切的黑手,以及……他最脆弱的命门。 商战,亦是战场。无声,却更见生死。 第83章 另辟蹊径 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粒,敲打着听竹轩的窗棂,这是金陵城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显萧瑟。院中那几丛枯竹,在风雪中瑟缩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叶深坐在窗下,身前炭盆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橘红的火光映着他沉静而略显苍白的脸。他手中,是苏老所赠那本古籍中夹带的、关于前朝藏家手札的残页拓本,他正对着桌上另一本从林府借来的、关于金石鉴赏的闲书,仔细比对、研读。 小丁昨日从林府回来,不仅带回了叶深“借阅”的几本闲书,还带回了一个苏老的口信——苏老对叶深“好学不倦”表示欣慰,并说,若“漱玉斋”重整需要些“雅物”点缀门面,他可暂借几件把玩之物。这口信看似随意,实则分量不轻。这意味着,叶深可以借用林家的“名头”和一些不那么贵重、但足以提升“漱玉斋”格调的“雅玩”,来对抗方家货源上的封锁。这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是一面极佳的虎皮大旗。 然而,叶深并未立刻动用这层关系。苏老的人情,要用在刀刃上。他更相信,打铁还需自身硬。韩三通过那条隐秘的“急货”渠道,或许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但非长久之计,且风险不小。他需要找到一条更稳定、也更独特的路径,让“漱玉斋”在方家和其他对手的围剿中,杀出重围,甚至……反客为主。 “另辟蹊径”,不能仅仅是被动地寻找非常规货源。叶深的目光,落在手中古籍残页拓本上那些语焉不详的地名、人名,以及那几句关于藏品特征的模糊描述上。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少爷,”小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韩三哥那边有消息了,人就在外面。” “让他进来。”叶深放下手中的书页。 韩三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沉凝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他对着叶深抱了抱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尺许见方的扁平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少爷,您看这个。”韩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轻解开了蓝布。 蓝布之下,是一方色泽沉黯、边角微有磕损的旧端砚。砚体不大,形制古朴,砚堂开阔,隐隐有冰纹浮现。砚侧刻有寥寥数行铭文,字迹古拙,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砚底有一方小小的、同样模糊的钤印。 叶深目光落在砚上,他没有立刻上手,只是仔细端详。他对古砚了解不深,但前世也算接触过一些文玩,基本的审美和常识还是有的。这方砚台,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那份沉静古拙的气韵,以及砚堂上那若隐若现、仿佛天然冰裂的纹路,却让他心中一动。 “韩三哥,这砚……”叶深看向韩三。 韩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低声道:“少爷,此砚……非同小可。若韩某眼力不差,这极可能是北宋‘雪浪石’所制的‘冰纹雪浪砚’,而且……看这铭文和钤印的风格,很可能是当年苏东坡苏学士用过的旧物!” 苏东坡用过的雪浪砚?!叶深心中剧震。雪浪石本就珍稀,宋代流传至今的雪浪砚更是凤毛麟角,若真是东坡遗物,其价值简直不可估量!但这等重器,怎会出现在韩三所说的“急货”渠道中? “韩三哥,你能确定?此物从何而来?卖家何人?要价几何?”叶深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语气虽稳,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难以平息。 韩三神色凝重,沉声道:“韩某不敢说十成把握,但至少有七成。此砚包浆自然,冰纹天成,铭文钤印的刀法、风格,与宋人,尤其是东坡居士的风骨,极为吻合。最重要的是,韩某曾在一本极冷僻的古籍中,见过关于东坡一方‘冰纹雪浪小砚’的记载,与此砚特征,有七八分相似!” 他顿了顿,继续道:“卖家是个落魄书生,自称祖上也曾阔过,此砚是家传之物。如今家道中落,老母病重,急需银钱救命,不得已才拿出来变卖。他要价……五百两。” 五百两!这价格,对于一方可能是东坡遗砚的宝物来说,简直如同白捡!但叶深却瞬间冷静下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如此重宝,一个落魄书生,不拿去信誉卓著的大店售卖,反而通过隐秘的“急货”渠道,以近乎白菜价出手? “卖家现在何处?可查过他的底细?”叶深问。 “卖家就住在城西一处破旧的客栈里,我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底细正在查,但初步看,此人确实像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言行举止,不似作伪,对老母也颇为孝顺。只是……”韩三犹豫了一下,“只是这砚台的出现,太过蹊跷。我担心……是局。” 是局的可能性极大。用一方足以让任何古玩行家疯狂的“重器”做饵,引“漱玉斋”上钩。一旦“漱玉斋”高价收下,对方立刻可以声称此砚是赝品,或者干脆报官,说“漱玉斋”欺诈、销赃,那“漱玉斋”就彻底完了。即便不报官,只需在行内散播消息,说“漱玉斋”有眼无珠,高价买了西贝货,那“漱玉斋”刚刚有点起色的名声,也将瞬间扫地。 “是局的可能性,有九成。”叶深缓缓道,手指轻轻拂过那方冰凉的砚台。砚台触手温润,似乎与寻常石头不同。“但,这方砚……或许,并非全假。” 韩三一愣:“少爷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准,只是一种感觉。”叶深闭上眼,体内那缕《龟鹤吐纳篇》真气悄然运转,凝聚于指尖,缓缓渡入砚台之中。真气流转,他试图以真气去“感应”这砚台的材质、年代、以及……其中是否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气息。 真气甫一接触砚体,叶深便感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纯正的“气”,从砚台中反馈回来。这“气”与林薇体内那阴寒死寂的毒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宁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文人的清雅风骨之意。这感觉,与他前世接触过的、真正有年头的古玉、古砚,有些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内敛、精纯。 这砚台,恐怕真的有些年头,而且石质特殊,绝非寻常赝品所能仿制。但,它是否真是东坡遗物,那铭文钤印是真是假,就难说了。很可能,是一方真正的、品质极佳的古雪浪石砚,被人后刻了东坡的铭文和钤印,做成了“苏砚”,拿来设局。 “这砚的石质,应该不假,年份也够。但铭文和钤印……”叶深睁开眼,看向韩三,“韩三哥,你能看出铭文钤印是新是旧吗?” 韩三凑近,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铭文边缘,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刀口有老旧痕迹,做旧手法相当高明,几乎可以乱真。但……这‘几乎’二字,就是破绽。东坡书法,筋骨内含,飘逸洒脱,这铭文的笔画,形似了,但神韵……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圆融自然之气。钤印的篆法,也稍显板滞。若是寻常人,或者离得远些,绝对看不出。但若遇到真正的行家,或者用特殊方法细究,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一方“真石假款”的高仿做旧砚,设局之人,手段极其高明,若非韩三眼力毒辣,又恰好对此有过研究,寻常朝奉,甚至很多所谓“行家”,都可能打眼。 “好一个‘真石假款’!”叶深眼中寒光闪烁。对方这是算准了“漱玉斋”急需镇店之宝,又料定韩三这个新来的朝奉眼力再好,也未必能完全看破这精心设下的局。一旦“漱玉斋”收下,便是万劫不复。 “少爷,这砚……我们不能收。”韩三沉声道,虽然眼中对那方雪浪石砚的材质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惋惜。 “不,”叶深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砚,我们要收。” “什么?”韩三和小丁都吃了一惊。 “不但要收,还要‘如获至宝’地收下。”叶深看着那方在灯火下泛着幽光的砚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对方既然送了我们这么一份‘大礼’,我们岂能不收?不仅要收,还要好好利用这份‘礼’。” “少爷,您的意思是……”小丁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叶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韩三哥,你去接触那个卖家,跟他压价,但最终,要以一个相对‘合理’,但又足以让对方觉得我们‘上钩’的价格,比如……三百五十两到四百两之间,把这方砚收下来。记住,交易要隐秘,但又要留下足够‘清晰’的痕迹,让人能查到是我们‘漱玉斋’收了这方‘苏砚’。” “少爷是想……”韩三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 “这方砚,石质极佳,虽是‘真石假款’,但本身已是难得的古砚。我们收下后,秘而不宣,不对外展示,更不以‘苏砚’自居。只将其作为我们‘漱玉斋’的‘底蕴’和‘参考’。”叶深缓缓道,“但与此同时,我们要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漱玉斋’偶然得了一方疑似与苏学士有关的古砚,正在请高人鉴别。风声要模糊,要神秘,引得那些真正的行家和藏家好奇、关注。” 他看向韩三:“韩三哥,你是行家。这方砚,即便没有东坡款识,单凭这雪浪石质和年份,大概能值多少?” 韩三沉吟道:“若是品相完好、传承有序的宋代雪浪石砚,价值当在千两以上。此砚虽有磕损,款识存疑,但石质和年份摆在那里,若是操作得当,遇到识货又喜欢这石头的藏家,卖个五六百两,应该不难。若是能请动真正的大行家,比如苏老这样的人,出具一份肯定其石质、年份的鉴定文书,价格还能更高。” “五六百两……”叶深点点头,“我们三四百两收来,即便最后不以‘苏砚’出售,只当一方上好的古雪浪石砚卖掉,也至少有一二百两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噱头’和‘契机’。” “契机?”小丁问。 “对,契机。”叶深眼中光芒闪烁,“我们要借这方‘真假苏砚’,做一场戏,演一出‘另辟蹊径’的好戏。方家不是想用常规手段封杀我们,用卑劣伎俩陷害我们吗?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子,不跟他们玩货源、玩价格、玩栽赃。我们要玩……‘格调’,玩‘眼力’,玩‘神秘’!”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漱玉斋’缺的不是普通的古玩,缺的是能让人记住、能提升铺子格调和名声的‘奇物’和‘故事’。这方雪浪石砚,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故事’。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漱玉斋’的新东家,眼光独到,能于平凡甚至‘有疑’之物中,看到真正的价值。我们不走寻常路,不追求数量,只做精品,只做‘有故事’的生意。” “同时,”他看向小丁,“你继续查王彪和那个方家刘管事,还有那个卖砚的书生。我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是方文彦一人,还是……有叶家内部的人参与。若是能抓到他们设局陷害的真凭实据……” 叶深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若能反手将对方设局的证据握在手中,那将是一把足以让方家,甚至其背后之人,伤筋动骨的利剑!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他本就是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人,叶深这种不拘一格、敢于险中求胜、甚至化险为机的思路,正合他的胃口。“这方砚,我会仔细处理好,确保万无一失。那个书生和背后的线,我也会盯紧。” “小丁,你配合韩三哥。另外,林府那边,过两日我亲自去一趟,有些关于这方砚石质、年份鉴定的‘疑问’,想向苏老‘请教’。”叶深道。请苏老“鉴定”,既是抬高这方砚(哪怕只是石质)的身价,也是进一步向外界展示他与林家的密切关系,更是对幕后黑手的一种无声警告和震慑——想用这种手段坑我?先问问苏老答不答应! “是,少爷!”小丁也振奋应道。 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听竹轩内,炭火正旺,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 原料(常规货源)被断,那就另辟蹊径,从“奇货”、“故事”、“格调”入手,甚至利用对手的“陷阱”,反过来作为自己崛起的垫脚石。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货源危机,更是为“漱玉斋”确立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在这高手林立、竞争残酷的金陵古玩行当,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叶深知道,这条路充满风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同样,风险与机遇并存。他重生而来,本就一无所有,最不缺乏的,就是搏命的勇气和化腐朽为神奇的决心。 “方文彦,还有藏在后面的魑魅魍魉,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叶深望向窗外风雪,眼神锐利如刀,“看看最后,是谁的‘蹊径’,能通向青云,又是谁的‘坦途’,会沦为绝路。” 商战的序幕,已然拉开。而叶深选择的,是一条最为险峻,却也最为奇崛的“另辟蹊径”。风雪之中,少年身影,孑然而立,却仿佛已有了劈开风雪、踏出一条新路的气魄。 第84章 技术壁垒 雪后的金陵,空气凛冽而清新,但“漱玉斋”内的气氛,却与这晴朗的天气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叶深的“另辟蹊径”之策,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漾开一圈圈涟漪,而这涟漪,正迅速引来水下的暗流与窥伺。 那方“真假苏砚”,最终以三百八十两的价格,被韩三“惊喜”而“谨慎”地收了回来。交易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茶馆包厢进行,卖家,那个自称“家道中落、母病需钱”的落魄书生,在拿到银票时,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既有解脱,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愧疚。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并未过多纠缠,只是“如获至宝”般将砚台仔细包好,临走时,还“无意”间透露了一句:“此砚若真与东坡居士有关,我‘漱玉斋’定当请名家鉴定,公之于世,必不让明珠蒙尘。” 书生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嘴唇嗫嚅着,终究没说什么,匆匆离去。小丁安排的人,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砚台被秘密带回“漱玉斋”后院一间临时改造的、守卫严密的密室。韩三几乎是不眠不休,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动用了包括特制拓印、药水检测、微光观察等数种秘不外传的古玩鉴定手法,结合叶深从林府借来的几本金石古籍和苏老所赠针砭古籍中关于石质、气韵的一些玄妙描述,对这方雪浪石砚进行了最彻底的“体检”。 结果与韩三最初的判断大致吻合:砚台石质确为北宋时期的雪浪石无疑,质地温润细腻,冰纹天成,是上品。其制作工艺、打磨痕迹,也符合宋砚特征。但那些“东坡铭文”和“钤印”,做旧手法虽然高明,几乎以假乱真,但在韩三这等行家借助特殊手段的仔细辨析下,还是露出了极其细微的破绽——笔画转折处偶尔流露出的迟滞感,钤印边缘过于“完美”的磨损,以及最重要的,铭文内容与已知东坡相关文献记载,存在一处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致命的时序性错误——铭文中提及的一个地名,在东坡生活的年代,尚不叫那个名字。 这是一方“真石假款”的、被精心炮制用来设局的“苏砚”,几乎可以肯定。 得到确证的叶深,心中反而更加安定。知道了陷阱的确切位置和深度,才能更好地利用它,甚至将其变成自己的垫脚石。 然而,就在叶深与韩三秘密研究“苏砚”,并开始按照计划,准备在行内“不经意”地放出“漱玉斋”偶得奇砚、正寻高人鉴定的风声时,来自对手的反击,或者说,来自行业固有“技术壁垒”的压制,以一种更加直接、也更加霸道的方式,降临了。 这一日午后,韩三脸色铁青地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两个坏消息。 “少爷,‘集古斋’那边,三日后要举办一场‘岁末鉴珍会’。”韩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广发请柬,邀请金陵城内外的藏家、名流、以及古玩行的前辈、同行前去品鉴。据说,方家不知从何处,请动了‘金石叟’邱老先生,届时将亲临现场,坐镇鉴宝!” “金石叟”邱明山!叶深瞳孔微缩。此人乃是江南古玩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尤其在金石、碑帖、古砚鉴定方面,堪称权威。他年逾古稀,早已不问世事,等闲人根本请不动。方家竟能将他请出山,为其“鉴珍会”站台,这份能量和人脉,着实可怕。有邱老坐镇,这次“鉴珍会”的档次和影响力,将瞬间拔高数个层级,必然成为金陵古玩界近期最瞩目的盛事。 “不仅如此,”韩三继续道,声音更沉,“方家还放出了风声,说这次‘鉴珍会’,不仅展出‘集古斋’多年珍藏的精品,还特意从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藏家手中,借来了数件罕见的‘重器’,其中就包括……一方据说是米芾旧藏的‘紫金澄泥砚’!” 米芾旧藏的澄泥砚?还是紫金澄泥?叶深心中一凛。米芾是宋代与苏东坡齐名的书法大家、收藏家,以痴迷奇石、精于鉴赏闻名。他所收藏、品评过的砚台,无一不是珍品中的珍品。若“集古斋”真能拿出这样一方砚台,并由“金石叟”邱明山当场鉴定认可,那“集古斋”在高端古砚收藏领域的地位和口碑,将瞬间达到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相比之下,“漱玉斋”这边还在为一方“真假莫辨的苏砚”而沾沾自喜、小心翼翼,简直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仰望巍峨高山。 “他们这是要……立‘技术壁垒’。”叶深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技术壁垒”,并非实物,却比实物封锁更加致命。方家通过请动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泰斗,展示如“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这样的顶级重器,来确立自身在古玩鉴定、收藏领域的绝对权威和话语权。从此以后,在金陵古玩行,尤其是在高端收藏圈,一件东西的真伪、价值,很可能将由“集古斋”和邱明山来定义。你“漱玉斋”就算收到再好的东西,没有他们的“认可”,也会被质疑、被贬低。你的朝奉眼力再好,在邱明山这样的权威面前,也显得“不够分量”。这就是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不止如此,”韩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们还放出话来,说‘鉴珍会’后,‘集古斋’将与邱老先生合作,定期举办小范围的‘鉴真堂’,为金陵的藏家提供免费的鉴定咨询服务,并且……会将其鉴定过的精品,汇编成册,刊印发行。” 免费鉴定!刊印成册!叶深眼中寒光一闪。这是要将“技术权威”彻底制度化、公开化,将其影响力扩大到整个金陵的收藏圈,甚至辐射到更广的区域。届时,“集古斋”将成为古玩真伪和价值评判的“标准制定者”之一。任何想挑战其地位的新入行者,都将面临这座由行业权威、顶级藏品、以及公开出版物构筑起来的、看似公正实则垄断的“技术壁垒”的碾压。 “好手段,好气魄。”叶深不得不承认,方家这一手,远比单纯的货源封锁、或者栽赃陷害,要高明得多,也狠辣得多。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地用实力、人脉和资源,来碾压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让你连竞争的资格都丧失。 韩三的脸色很难看。他一身本事,在眼力上不惧任何人,但面对“金石叟”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活化石,面对“集古斋”可能拿出的、流传有序的顶级重器,他一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可以为一方“真假苏砚”据理力争,但在整个行业话语权的高地上,他发出的声音,可能微弱得无人听见。 “少爷,我们……”韩三看向叶深,眼中带着不甘,也有一丝茫然。对手这一招,几乎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你“另辟蹊径”,想玩“奇货”和“故事”?那我就用绝对的“技术权威”和“顶级重器”,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奇货”和“故事”,让你的“奇货”在我面前,黯然失色,甚至可能被鉴定为“伪作”。 叶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用锦缎覆盖着的雪浪石砚上。方家的反击,凌厉而精准。但他们似乎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们太自信于自己的“权威”和“重器”,而低估了“变数”。 “邱明山……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叶深低声重复着,脑中飞快地思索。苏老的面子,或许能请动邱明山,但为了“漱玉斋”这点事,去动用苏老这层关系,且不说苏老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也显得太过刻意,落了下乘。而且,对方是“米芾旧藏”,流传有序,自己这边是“真假苏砚”,来历不明,即便请动邱明山,在对方主场,胜算也不大。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叶深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雪浪石砚上。真的只是“真石假款”吗?那铭文和钤印的破绽,韩三能看出,邱明山那样的大家,必然也能看出。用这方砚去打擂台,无异于自取其辱。 但是…… 叶深脑海中,忽然闪过苏老所赠那本针砭古籍中,一些关于“气”、“韵”、“神”的玄妙描述,以及自己以真气探查此砚时,感受到的那一丝清凉纯正、带着岁月沉淀和文雅风骨的特殊“气”感。古玩鉴定,除了看材质、工艺、款识、传承这些“形”的东西,更高层次的,是感受其“神韵”,是其历经岁月所沉淀的独特“气息”。这玄之又玄,却是真正顶尖行家所看重,甚至赖以成名的“不传之秘”。 方家有“金石叟”的权威,有“米芾旧藏”的重器。但自己这边,有这方石质绝佳、年份到代的雪浪石砚,更重要的是,自己拥有《龟鹤吐纳篇》修炼出的、能够细微感知物品“气息”的特殊能力!这,或许就是对方技术壁垒中,一个极其微小、却可能致命的裂缝! “韩三哥,”叶深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你确定,这方砚的石质、年份,毫无问题,是顶级的北宋雪浪石?” 韩三虽不明白叶深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肯定地点头:“石质、年份,韩某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绝无问题!即便是邱老先生亲至,在这一点上,也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方家想用‘技术权威’和‘顶级重器’来压我们,想告诉我们,什么是‘真’,什么是‘值’。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不过,我们不玩他们制定的‘鉴定’游戏。” “不玩鉴定游戏?”韩三疑惑。 “对,”叶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尚未融尽的残雪,“他们展示‘米芾旧藏’,是为了彰显传承、彰显权威。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这方砚,没有东坡款识,没有流传有序的传承,甚至铭文钤印都是假的。但是,它有最顶级的石质,有最纯正的年份,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三:“它有一种‘气’,一种属于那个文人辈出、风骨傲然的时代的‘文气’。我们不去争辩它是不是苏东坡用过的,我们就说,这是一方‘有文心、有风骨、有待知音’的古砚。我们不谈鉴定,我们谈……感受,谈意境,谈缘分。” 韩三愣住了,他浸淫古玩行当多年,听过各种说辞,但叶深这种“不谈真假谈气韵”的说法,却是闻所未闻。这能行吗?那些老练的藏家、挑剔的行家,会吃这一套吗? “当然,光说不行。”叶深看出韩三的疑虑,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方砚的‘气韵’被直观感受到的契机。方家的‘鉴珍会’是个好机会,但我们不直接去砸场子。韩三哥,你以个人名义,想办法弄一张‘鉴珍会’的请柬,不用多张扬。届时,你带着这方砚去。” “带着它去?”韩三更疑惑了,“少爷,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在那种场合,拿出这方‘有问题’的砚,不是让人笑话吗?” “不是让你去展示,也不是去鉴定。”叶深摇头,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是去‘请教’。你以晚辈后进的身份,带着这方‘偶得的、有些疑惑的古砚’,去向邱明山邱老先生‘请教’。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只说对石质年份有些把握,但对铭文钤印存疑,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前辈。记住,只请教,不争辩,更不要提什么苏东坡。” 韩三似乎有些明白了:“少爷是想……借邱老先生的口,来肯定这方砚的石质和年份?” “不止如此。”叶深道,“更重要的是,要让邱老先生,在那种场合,亲手触碰、仔细观摩这方砚。邱老是真正的行家,他或许能一眼看出铭文钤印的问题,但对于这方砚本身的石质、气韵,他必然也会有感受。只要他能当众说一句‘此砚石质绝佳,确为宋物’,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届时,”叶深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所有人都会知道,‘漱玉斋’虽然收到了一方有问题的砚,但这方砚的石质本身,却是连‘金石叟’都认可的顶级古物。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故事,一个关于‘漱玉斋’新朝奉(指韩三)眼力毒辣,能于有瑕之物中见真章的故事。而且,是邱老先生亲口‘认证’的故事。这比我们自己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 “而方家那边,”叶深冷笑道,“他们不是要展示‘米芾旧藏’吗?正好,有我们这方‘有问题的顶级雪浪石砚’在旁边做对比,反而更能凸显他们那方砚的‘传承有序’和‘完美无瑕’。看似我们成了陪衬,但实际上,我们借着他们的场子,他们的权威,不花一文钱,就完成了一次极其轰动的亮相,还顺带给自己贴上了‘有眼力、有胆识、能得大家指点’的标签。这,就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韩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心中豁然开朗。少爷这招,实在是妙!看似低头请教,实则是以退为进;看似成为陪衬,实则是在借对方的势,为自己扬名。最关键的是,这完全避开了方家设下的“技术壁垒”——我们不跟你比传承,不比款识真伪,我们比石质,比气韵,比“故事”的独特性和话题性。邱明山再权威,他也不能否认一方顶级石质古砚的价值。而这,恰恰是“漱玉斋”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并且有机会得到权威“背书”的东西。 “可是,”韩三还是有一丝担忧,“若邱老先生看出铭文问题后,当众点破,甚至斥责我们打眼收了赝品,那我们……” “那我们就坦然承认。”叶深平静道,“就说我们本就对此有疑,所以才特来请教。打眼是古玩行常有事,坦然承认,虚心求教,反而显得我们诚实、好学。而且,重点在于,邱老指出的是‘铭文钤印’的问题,而非否定‘石质年份’。只要他肯定后者,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甚至,因为我们的‘诚实’和‘好学’,还能博得一些人的好感。” 韩三彻底服了。少爷不仅胆大,心思更是缜密,将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了进去,并且都准备了相应的应对之策。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一种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妙算计。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重重抱拳,脸上恢复了神采,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会想办法弄到请柬。这方砚,我也会再仔细琢磨,确保在石质和年份上,无懈可击!” “嗯,”叶深点头,“另外,关于那个落魄书生和王彪、方家管事的调查,也要抓紧。我需要知道,这方砚背后,到底牵扯到哪些人,他们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方砚,或许不只是个陷阱,也可能……是一把能刺伤对手的刀。” “是!”韩三领命而去。 叶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方家构筑的“技术壁垒”,高大而坚固。但他叶深,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按常理出牌的人。你有你的权威重器,我有我的奇兵险招。你想用行业规则压死我,我就跳出规则,在规则的边缘,用你的规则,来成就我的名声。 这场商战,从货源封锁,到技术压制,步步紧逼。但压力,往往也是动力。这看似无解的“技术壁垒”,或许正是“漱玉斋”一鸣惊人、打破僵局的契机。 “方文彦,方家,‘金石叟’……”叶深低声自语,眼中战意升腾,“就让这场‘鉴珍会’,成为‘漱玉斋’真正亮相的第一战吧。看看是你们的‘权威’更硬,还是我的‘蹊径’,更出人意料。” 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交锋,奏响序曲。 第85章 人才争夺 “集古斋”岁末鉴珍会的请柬,最终并未费太多周折。韩三在城南古玩行当浸淫多年,虽因性格孤拐、不善逢迎而名声不显,但终究有些真正识货、不看重虚名的朋友。一位与他有旧、如今在另一家规模不大但信誉颇佳的古董店做掌柜的老朝奉,因故无法出席,又知韩三新近在“漱玉斋”主事,便将那烫金的请柬转赠给了他。这请柬来得正是时候,既全了韩三的面子,也未惊动太多人,符合叶深“低调行事、借力打力”的策略。 请柬到手,韩三便开始精心准备。他再次将那方雪浪石砚取出,不厌其烦地反复观摩、摩挲,力求对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纹理都烂熟于心。他甚至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见到“金石叟”邱明山时,该如何措辞,如何引导,如何才能在看似谦卑的“请教”中,最大限度地展现这方砚的石质之美、气韵之奇,并巧妙地将“漱玉斋”的“眼力”与“理念”传递出去。 叶深这边也没闲着。他一面让韩三准备鉴珍会之事,一面督促小丁加紧对王彪、方家刘管事,以及那个落魄书生“李秀才”的暗中调查。同时,他也开始认真考虑“漱玉斋”长远发展所需的人才储备。韩三是难得的大朝奉,眼力、经验俱佳,但“漱玉斋”要真正在高手如林的金陵古玩街立足,乃至实现他心中那些“另辟蹊径”的构想,光靠韩三一人,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个更完整、更有战斗力的团队。 古玩行的核心人才,除了韩三这样的鉴定、估价高手(朝奉),还需要擅长修复、装裱的工匠,熟悉各种进货渠道、人脉广阔的“跑街”或“掮客”,心思活络、能说会道、懂得揣摩客人心理的伙计,以及……能够将店铺特色、理念有效传播出去的“宣传”人才。在“漱玉斋”目前一穷二白、又被方家刻意封杀的情况下,想要招揽到这些成熟人才,难如登天。 尤其是修复、装裱这类需要极高专业技能和经验的工匠,往往被各大古玩店视为“镇店之宝”,待遇优厚,轻易不会流动。而好的“跑街”和“掮客”,更是各家争相笼络的对象,掌握着宝贵的货源和人脉信息。 叶深知道,常规的招聘渠道,对方家构不成威胁,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意图。他需要寻找的,是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因种种原因被埋没、被排挤、或者暂时落魄的“遗珠”。韩三当初就是如此。这样的人,一旦给予机会和信任,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和忠诚。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韩三,让他留意行内是否有这样的人。韩三沉吟良久,道:“少爷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只是此人……性子比我还古怪,而且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恐怕不太好请。” “哦?说来听听。”叶深来了兴趣。 “此人姓陆,单名一个‘岩’字,今年大概四十出头。早年是‘博古轩’(就是之前与‘漱玉斋’、‘锦祥绸缎庄’有勾结的那家)的头号修复师傅,尤其擅长瓷器、玉器的修复,技艺堪称鬼斧神工,经他手修复的东西,几乎能做到天衣无缝,非顶尖行家难以辨认。但此人性子极为孤傲,眼里只有手艺,不懂变通,更不肯为东家做一些‘特别’的修复要求(比如将残品修复成‘完美品’以便高价出售,或者故意做旧仿古)。七八年前,因为不肯替‘博古轩’的东家修复一件来路不明、破损严重的‘生坑货’,得罪了东家,被排挤打压,一怒之下离开了‘博古轩’。”韩三缓缓说道。 “离开‘博古轩’后,他也曾辗转几家店铺,但都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或者与掌柜、东家理念不合,做不长久。后来心灰意冷,索性在城西棚户区租了间破屋子,自己接些零散活计糊口,日子过得甚是清苦。我曾因缘际会,见过他修复一方断裂的汉玉壁,那手艺……真是绝了。只是此人自视甚高,又经历坎坷,对古玩行当早已心寒,恐怕……难以说动。” 一个技艺超群、却因坚持原则而落魄的修复大师?叶深眼睛亮了。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不,不仅仅是人才,这种人往往还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对行业内幕有着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若能将他招致麾下,不仅“漱玉斋”的修复、保养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更可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此人现在还在城西棚户区?”叶深问。 “应该还在。去年我还听说他在那里。只是脾气越发古怪,轻易不见生人,接活也看心情。”韩三点头。 “好,此人值得一试。”叶深做出决定,“韩三哥,你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去拜访这位陆岩师傅。” “少爷,您亲自去?”韩三有些惊讶。以叶深如今“叶家三少爷”、“漱玉斋”新东家的身份,亲自去城西棚户区拜访一个落魄工匠,未免有些“纡尊降贵”。 “人才难得,礼贤下士,本就应当。”叶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更何况,对付这种有真本事又有傲骨的人,诚意比身份更重要。” 次日,叶深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只带了韩三一人,也没用叶府的马车,而是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驴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城西棚户区而去。 城西棚户区,是金陵城底层贫民、流民、手艺人杂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难闻的气味。与观澜山叶府的富丽堂皇、城南古玩街的雅致清幽,形成了鲜明对比。 按照韩三的记忆,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许久,终于在一处几乎被杂物淹没的、歪歪斜斜的木板房前停下。房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韩三上前,轻轻叩了叩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陆师傅在吗?故人韩三来访。” 敲击声停了。片刻,一个嘶哑、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韩三?哪个韩三?我不记得有什么故人。没空,不见。” 韩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看了叶深一眼。叶深示意他继续。 “陆师傅,是我,以前在‘博古轩’外,见过您修复汉玉壁的那个韩三。”韩三提高声音道。 里面沉默了一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神色憔悴、但眼神异常锐利明亮的中年男子的脸。他目光在韩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衣着朴素、但气质沉静的叶深,眉头皱起:“是你。有事?” “陆师傅,冒昧打扰。这位是我现在的东家,叶深叶公子。我们听闻陆师傅手艺高超,特来拜访,有事相商。”韩三连忙道。 “东家?”陆岩的目光在叶深身上再次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讥诮,“又是哪家铺子,想让我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趁早死了这条心,我陆岩饿死,也不干那缺德事!” 说完,他就要关门。 “陆师傅误会了。”叶深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诚恳,“在下叶深,新近接手城南梧桐巷的‘漱玉斋’。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而是久闻陆师傅技艺通神,秉持匠心,特来请教,也想看看,是否有机会,请陆师傅出山,重拾旧艺,做一些真正能流传下去的、干净的手艺活。” “漱玉斋?”陆岩关门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和嘲弄,“叶家的铺子?那个被叶烁弄得乌烟瘴气、专收破烂和赃物的‘漱玉斋’?呵,换了个东家,就能变干净了?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懂什么叫手艺?什么叫匠心?不过是把匠人当工具罢了!” 他的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显然,他对叶家、对“漱玉斋”的过往,印象极差。 叶深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迎着陆岩审视的目光,缓缓道:“陆师傅所言,是过去的‘漱玉斋’。叶烁已倒,陈伯、老赵之流也已伏法。如今的‘漱玉斋’,百废待兴。我接手它,并非为了延续旧日的龌龊,而是想给它,也给像韩三哥、像陆师傅这样有真本事、却被埋没的人,一个干净的、能凭本事吃饭、甚至实现些抱负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懂修复,但我知道,一件真正的古物,承载着历史和文化,修复它,不仅仅是修补破损,更是与古人对话,与时光角力。这需要技艺,更需要敬畏和匠心。陆师傅坚持原则,宁可清苦也不愿同流合污,这份风骨,叶深敬佩。我想请陆师傅去‘漱玉斋’,并非让您去做那些‘特别’的修复,而是希望您能坐镇铺子,负责所有货品的保养、维护,以及……那些真正值得修复、传承的古物的修复工作。工钱待遇,从优;行事规矩,由您和韩三哥共同商定,我只定大方向,绝不干涉具体手艺。您看如何?” 叶深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许诺,只是摆明了现状,表明了态度,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空间。尤其是那句“与古人对话,与时光角力”,让陆岩冷漠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盯着叶深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眼中的嘲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被触动后的复杂。 “你说得倒好听。”陆岩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缓和了些,“但‘漱玉斋’如今是什么光景,我也略有耳闻。被方家‘集古斋’压得喘不过气,连货源都断了,拿什么给我修?修那些破烂充门面的赝品吗?” “货源之事,我们自有办法解决。而且,”叶深微微一笑,从韩三手中接过那个用蓝布包着的长条状包裹,轻轻放在门边的破木桌上,解开蓝布一角,露出那方雪浪石砚的一角,“我们手头,也并非全是破烂。比如这方砚,石质绝佳,只是铭文有些问题,正想请高人掌眼。陆师傅是行家,不妨看看?” 陆岩的目光,瞬间被那方砚台吸引。他下意识地走近两步,当看清那砚台的材质、冰纹,以及那古朴的形制时,眼中精光大盛,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看向叶深。 “可以上手。”叶深点头。 陆岩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砚台捧起,走到门口稍亮些的地方,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砚堂的冰纹,摩挲着砚侧的铭文,眼神专注而炙热,如同最虔诚的信徒面对圣物。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叶深,眼中已不复之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隐隐的兴奋。 “雪浪石,顶级的北宋老坑料。这冰纹……天成之美。这形制,是宋砚无疑。”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但随即眉头又皱起,“只是这铭文……刀法刻意,神韵不足,钤印也……嗯?” 他忽然停住,将砚台凑到眼前,对着阳光,从某个极其特殊的角度,仔细观察铭文边缘和钤印的某个细微处,脸色微微一变。 “陆师傅看出了什么?”叶深问。 陆岩放下砚台,脸色有些古怪,看向叶深和韩三:“这铭文和钤印……做旧手法极高明,几乎能以假乱真。但做这旧的人,恐怕不知道,或者说忽略了,当年东坡常用的几种印泥和刻刀,在不同季节、不同石材上,会留下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特征差异。这方砚的做旧,模仿了常见情况下的痕迹,却在这一点上……露了马脚。这做旧的人,技艺是顶尖的,但对东坡用印用刀的习惯细节,了解还不够深。这破绽,寻常人,甚至很多行家,都看不出来。” 叶深和韩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韩三能看出铭文钤印有问题,是基于对书法、篆刻风格和文献的对比。而陆岩,竟能从印泥、刻刀与石材相互作用的、如此微观的物理痕迹层面,发现破绽!这份眼力和对细节的把握,简直匪夷所思!这已经不单单是修复技艺,更是顶尖的鉴定功底! “陆师傅果然慧眼如炬!”叶深由衷赞道,“不瞒陆师傅,此砚我们已知是‘真石假款’,收下它,也另有用意。但无论如何,此砚石质之佳,年份之正,毋庸置疑。在‘漱玉斋’,像这样值得仔细对待、甚至可能需要陆师傅妙手回春的物件,未来或许不多,但绝不会没有。我们需要陆师傅这样的行家里手,来为这些真正的古物‘续命’、‘正名’。” 陆岩沉默了。他摩挲着手中的砚台,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眼中闪过挣扎、回忆、以及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对技艺和古物的热爱之火。他看了看破败的棚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态度诚恳的年轻东家,还有旁边那个他有些印象、同样耿直的韩三。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砚台小心地放回蓝布上包好,推向叶深。 “这方砚……是好东西。你们能看出问题,还敢收下,有胆识。韩三,我信得过。你……”他看着叶深,缓缓道,“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干净的、能凭本事吃饭、甚至实现些抱负的地方’……希望你说到做到。” 叶深心中一喜,知道有门,郑重道:“叶深虽年轻,但言出必践。陆师傅可随时来‘漱玉斋’看看,若觉得不合意,随时可离开,绝无阻拦。” 陆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沧桑和郁气:“好。给我三天时间,收拾一下。三日后,我去‘漱玉斋’。” “恭候陆师傅大驾!”叶深和韩三同时抱拳。 离开城西棚户区,坐在回程的驴车上,韩三仍旧难掩激动:“少爷,没想到真的说动了陆师傅!有他加入,‘漱玉斋’在修复保养这一块,就有了定海神针!日后哪怕收到些残损但有价值的古物,也不怕了!” 叶深点点头,心中也颇为振奋。陆岩的加盟,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一个顶尖修复工匠的加入,更是一个信号——那些真正有本事、有风骨,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郁郁不得志的人才,开始将目光投向“漱玉斋”。这对于急需建立人才梯队、打破方家封锁的叶深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韩三哥,陆师傅来了之后,修复这一块,就全权交给他。你多和他沟通,务必让他感到受尊重,有施展空间。工钱待遇,按行内最高标准,再加三成。若有家眷,一并妥善安置。”叶深吩咐道。 “是,少爷放心!”韩三应下。 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吱呀前行,叶深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破败却充满生命力的棚户区景象,心中对“人才”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方家可以封锁货源,可以树立技术壁垒,但真正的人才,尤其是那些拥有独特技艺和坚定信念的人才,是无法被完全封锁和垄断的。发现他们,尊重他们,给予他们舞台,他们就能为你创造意想不到的价值。 “集古斋”有“金石叟”邱明山这样的权威泰斗,有“米芾旧藏”这样的传世重器。而我“漱玉斋”,有韩三这样眼力毒辣、坚守原则的大朝奉,有陆岩这样技艺通神、风骨嶙峋的修复圣手,还有……我自己这个不按常理出牌、拥有“另辟蹊径”眼光和魄力的东家。 这场人才争夺战,才刚刚开始。 方文彦,你以为用高薪厚禄、行业地位就能笼络住所有人才吗?你错了。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看重的东西,比金钱和虚名更重要。 叶深的目光,望向城南“集古斋”的方向,眼神沉静而坚定。 三日后的“鉴珍会”,将是“漱玉斋”新团队,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的集体亮相。韩三的“请教”,陆岩的“加盟”(虽然可能不会公开露面),都将成为这场大戏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86章 釜底抽薪 陆岩的到来,为略显沉闷的“漱玉斋”后院注入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韩三专门为他整理出来的、兼作修复室和住处的小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从不出来。但仅仅三天,那间原本堆满灰尘和杂物的房间,就变得井然有序。各式各样韩三都叫不全名字的古怪工具,被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摆在架子上,一些瓶瓶罐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胶液,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矿物气息的古怪味道。 陆岩到的第一天,就向叶深要了库房所有货品的清单,然后一头扎进库房,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那些被韩三初步筛选过一遍的存货,又亲自上手,一件件仔细检查、评估。出来时,他脸色很不好看,对叶深和韩三只说了一句话:“十之七八是破烂,能入眼的不过寥寥数件,有几件残损但底子尚可,可修复,但费时费力,价值也有限。” 语气虽硬,但叶深和韩三都听出了其中的认真。这就是陆岩,要么不接,接了就会全力以赴。他口中“寥寥数件”能入眼的,韩三看过,确实都是库房里品质相对最好、最有特色的物件,而“可修复”的那几件残损品,韩三之前也注意过,但自觉修复难度太大,或得不偿失,故而搁置。如今有陆岩在,或许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叶深当即拍板,将那几件“可修复”的物件,全权交给陆岩处理,材料、工具,需要什么尽管提。陆岩也不客气,列了张单子,上面都是些稀奇古怪、甚至闻所未闻的材料名称,叶深让小丁和叶安分头去采买,不惜银钱。陆岩看到所需材料被迅速、齐全地备好,那张终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修复古玩是个精细活,急不得。叶深也不催促,将修复之事完全托付给陆岩,他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即将到来的“鉴珍会”,以及小丁那边对王彪、刘管事和李秀才的调查上。 “鉴珍会”的日期定在腊月初八,距离现在还有五天。韩三已准备就绪,那方雪浪石砚也被他反复揣摩,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叶深为他设计的“请教”说辞和应对策略,他也演练了数遍,力求自然、谦恭,不露痕迹。 然而,就在“鉴珍会”前夕,小丁带回的消息,却让叶深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新的、更具威胁性的变数,也让他看到了一个“釜底抽薪”、直击对手要害的绝佳机会。 “少爷,查清楚了。”小丁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凝重,也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那个落魄书生李茂才,确实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是方家‘集古斋’的二掌柜,一个叫钱贵的人。此人精通仿古作伪,尤其擅长在真古玉、古砚上后加款识,以次充好,或者将普通古物‘变成’名家旧藏,在行内名声很臭,但因为手艺确实高明,又背靠方家,一般人拿他没办法。” “果然是他。”叶深眼中寒光一闪。从陆岩指出那方雪浪砚铭文钤印的微观破绽,他就怀疑是顶尖高手所为,方家圈养着这样的“人才”,并不奇怪。 “但这还不是关键,”小丁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关键是我顺着李茂才这条线,又挖出了些东西。这李茂才,原本家境尚可,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真正的老母病重,急需用钱不假。方家正是利用这一点,让钱贵找上他,承诺只要他配合演这出戏,用这方做过手脚的砚台坑‘漱玉斋’一把,事成之后,不仅给他三百两银子救母,还会帮他疏通关系,在衙门里谋个书吏的差事。李茂才走投无路,加上对方威胁利诱,只得答应。” “然而,”小丁话锋一转,眼中露出讥诮,“方家打得好算盘,事成之后,却只给了李茂才一百两银子,书吏的差事更是提都不提。李茂才去找钱贵理论,反被钱贵手下打了一顿,警告他若敢声张,就让他和他老娘在金陵城消失。李茂才又气又怕,老母的病也因耽误了医治,愈发沉重。他现在是悔不当初,又走投无路,整日躲在客栈里,惶惶不可终日。” “哦?”叶深眉头一挑,“这么说,这个李茂才,现在对方家是心怀怨恨了?” “何止怨恨,简直恨之入骨。”小丁点头,“我的人暗中接触了他,许了他一条生路。只要他愿意站出来,指证方家设局陷害‘漱玉斋’,并交出方家给他的那方假‘苏砚’的仿制过程证据——他偷偷留下了钱贵给他看的一些仿制工具图谱和作旧材料的残渣——我们就帮他老娘治病,并安排他们母子离开金陵,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他……答应了。” “好!”叶深抚掌,这李茂才倒是个意外之喜。他不仅是被利用的棋子,更可能成为刺向方家的一把锋利匕首。“证据可信吗?” “应该可信。图谱和材料残渣我都看过了,很专业,不像是李茂才自己能伪造的。而且,李茂才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小丁眼中光芒更盛,“他说,钱贵在让他看那些图谱时,曾得意洋洋地吹嘘,说他这些年为方家做了不止这一件‘好事’。方家‘集古斋’里,至少有不下十件所谓的‘重器’、‘名品’,都是经他手,用类似的手法‘加工’过的!有些是‘真石假款’,有些是‘真坯假工’,还有些甚至是修补拼凑的‘妖怪’!其中,就包括这次‘鉴珍会’上要重点展示的,那方所谓的‘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叶深脑海中炸响!米芾旧藏澄泥砚,也有可能是赝品?不,按照钱贵的说法,至少是“加工”过的!如果这是真的……那“集古斋”这次声势浩大的“鉴珍会”,请动“金石叟”邱明山坐镇,重点展示的“重器”,竟然可能是一件经过“技术处理”的伪作?!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一旦曝光,足以让“集古斋”信誉扫地,让方家多年经营的古玩生意,遭受毁灭性打击!甚至连带着“金石叟”邱明山的一世英名,都可能受到影响! “此事非同小可,证据确凿吗?”叶深呼吸微微急促,这消息太过惊人,必须万分谨慎。 “李茂才只是听钱贵吹嘘,并无实证。而且,那方‘米芾砚’是此次‘鉴珍会’的焦点,必定保护严密,我们很难接触到,更别说找出破绽了。”小丁冷静道,“但是,少爷,您还记得陆岩陆师傅之前点评我们那方雪浪石砚时说的话吗?他说,做旧的人技艺顶尖,但对东坡用印用刀的习惯细节了解不够深,所以在极细微处露了马脚。这说明,钱贵的做旧手法,有其固定的习惯和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盲点或‘个人风格’!” 叶深眼中精光爆闪:“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拿到钱贵经手过的、确凿无疑的伪作,让陆师傅仔细研究,找出他做旧手法的‘个人风格’或‘独特标记’,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去审视那方‘米芾砚’,就有可能发现破绽?” “正是!”小丁重重点头,“李茂才留下的图谱和材料残渣,是线索,但还不是直接证据。我们需要一件‘样品’,一件钱贵亲手制作、我们可以完全掌控的伪作样品,让陆师傅进行最彻底的剖析!而这样的样品,我们手头,不正有一件吗?” 叶深的目光,瞬间投向密室方向。那方雪浪石砚!那正是钱贵亲手炮制的、针对“漱玉斋”的伪作!虽然铭文钤印是假的,但做旧手法,是钱贵的!如果陆岩能够从这方砚上,总结出钱贵做旧手法的核心特征和“指纹”,那么,再去审视“集古斋”那方“米芾砚”,只要它是钱贵的手笔,就极有可能露出马脚! “釜底抽薪……”叶深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心脏因为兴奋而微微加速跳动。方家想用“技术壁垒”和“顶级重器”碾压“漱玉斋”,想用赝品做局坑害“漱玉斋”,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用来做局的“道具”,反而成了刺向他们自己心脏的、最致命的匕首!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反击,更是要将方家赖以生存的“信誉”基石,彻底掀翻! “陆师傅那边……”叶深看向小丁。 “我已经将李茂才提供的图谱和部分材料残渣,悄悄给陆师傅看过了。陆师傅只说了四个字:‘有迹可循。’他说,再给他两天时间,结合我们那方雪浪砚,他能试着‘复现’钱贵的部分手法,并总结出几个关键的识别特征。但前提是,他需要那方‘米芾砚’的详细特征,最好能有清晰的拓片或近距离的绘图。”小丁快速说道。 “鉴珍会上,那方‘米芾砚’必定会被重点展示,但想要近距离仔细观察、甚至取得拓片,几乎不可能。”叶深沉吟,“不过,韩三哥会去参加鉴珍会,以他眼力,若能近距离观察,或许能记住一些关键细节。但仅凭记忆,恐怕不够……” “少爷,还有一个办法。”小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集古斋’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通过李茂才这条线,又用银子开路,买通了一个在‘集古斋’后院打杂的婆子。她说,就在三天前,她曾无意中看到钱贵和一个伙计,鬼鬼祟祟地抬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盒子,进了库房旁边一间平时锁着的杂物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神色紧张。那盒子的大小形状,很像一方砚台。而且,那婆子说,之前‘集古斋’收到重要物件入库时,她也见过类似的锦缎盒子。” 叶深眼神一凛:“你是说,那间杂物间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甚至……可能就是那方用来展示的‘米芾砚’的真品或者……备用品?” “有可能!”小丁道,“方家这次鉴珍会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对那方‘米芾砚’必定视若珍宝,严密保护。公开展示的,或许是真品,但为了以防万一,会不会在库房附近,藏着一件仿制品,以备不时之需?或者,干脆公开展示的就是高仿,真品藏匿起来?毕竟,按照李茂才的说法,钱贵可是吹嘘过,那方‘米芾砚’也是经他手‘加工’过的!” 这个猜测,极为大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以方家行事的缜密和钱贵在仿制上的“造诣”,为珍贵的展品准备一个“替身”,是合情合理的操作。而那间平时锁着的杂物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藏匿地点。 “能进去查探吗?”叶深问。 “很难。那杂物间就在库房旁边,日夜有人看守,而且锁是特制的。强行进入,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小丁摇头。 叶深在房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机会就在眼前,一个足以将方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机会!但证据,关键的证据,却卡在了最后一环。没有确凿证据,单凭李茂才的一面之词和陆岩的“风格推测”,很难扳倒方家,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漱玉斋”狗急跳墙,污蔑诋毁。 “那婆子,还能接触到那间杂物间吗?”叶深问。 “她只负责外围洒扫,进不去。而且,自从那天之后,杂物间的看守似乎更严了。”小丁道。 叶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脑中飞快地思索。硬闯不行,收买看守风险太高且未必成功,让韩三在鉴珍会上公开质疑更不可取,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在“金石叟”和众多行家面前,没有铁证,只会自取其辱。 那么,如何才能拿到那方“米芾砚”,或者其“替身”的详细特征,甚至……拿到它可能存在的、钱贵做旧手法的证据呢? “鉴珍会……公开展示……”叶深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既然无法潜入,也无法在鉴珍会上硬来,那么……能不能在鉴珍会开始前,让那方砚,或者它的‘替身’,以某种‘合理’的方式,暂时离开那间杂物间,离开‘集古斋’的严密看守呢?” “少爷,这……怎么可能?”小丁疑惑。 叶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锐气的弧度:“方家不是邀请了‘金石叟’邱明山老先生吗?邱老德高望重,鉴赏古物向来严谨。如果在鉴珍会开始前,他老人家突然提出,想提前、私下、再仔细观摩一下那方即将展出的‘米芾旧藏’,以确保万无一失……你们说,方家,敢拒绝吗?” 小丁和旁边的韩三都愣住了。让邱老先生提前要看展品?这……这思路简直天马行空!但细想之下,却并非没有可能!以邱老的身份和严谨,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有些突兀,但也在情理之中。方家若想借邱老的名头抬高“鉴珍会”档次,就必须对邱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这个要求,他们很可能无法拒绝。 “可是,少爷,我们如何能让邱老先生提出这个要求?”韩三问道。邱明山那是何等人物?岂是他们能左右的? “我们当然不能直接让邱老提。”叶深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我们可以通过别人,将一些‘有趣’的信息,‘不经意’地传到邱老耳朵里。比如,关于近年来古玩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技艺极其高明、足以乱真的仿作,尤其是某些特定名家款识的古砚;又比如,提到方家‘集古斋’的二掌柜钱贵,似乎在这方面‘颇有建树’;再比如,隐晦地提及,这次‘鉴珍会’的焦点‘米芾砚’,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传闻’……” “邱老一生爱惜羽毛,最重信誉,对古物真伪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谨。听到这些风声,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在鉴珍会前,要求再次仔细验看那方‘米芾砚’,以确保自己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眼’。甚至,他可能会要求将砚台带离‘集古斋’,到他熟悉、安静的环境下,用他自己的工具和方法,进行更彻底的鉴定。”叶深的声音越来越冷,“只要那方砚离开‘集古斋’的库房,离开方家的绝对控制,我们就有机会!” “但邱老会相信这些‘传闻’吗?就算他提出要求,方家也可以只让他看公开展示的那一方,未必会动杂物间里的‘替身’。”韩三提出疑问。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方家无法拒绝,或者不得不拿出‘最好’、‘最真’那一面的理由。”叶深看向韩三,“韩三哥,你在鉴珍会上,除了‘请教’我们那方雪浪砚,还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向邱老或者其他德高望重的行家,‘请教’一个关于古砚做旧中,印泥与石材相互作用产生‘冰片纹’的、极其冷僻的专业问题。这个问题,要恰好指向钱贵做旧手法中,可能存在的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细微特征。这个问题本身要专业、要偏,显示出你的眼力和钻研精神,但问题的核心,要暗指某种特定做旧手法可能留下的破绽。”叶深缓缓道,“如果那方公开展示的‘米芾砚’真有猫腻,而邱老又因为之前的‘传闻’而心存疑虑,那么你在此时提出的这个专业问题,很可能会像一根针,刺破那层伪装。邱老必定会高度重视,甚至会当场要求对那方砚进行更仔细的查验。届时,众目睽睽,方家若拿不出能让邱老彻底信服的解释,或者拿出的砚台经不起这种‘针对性’的查验,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而如果,”叶深声音更冷,“方家做贼心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邱老提出私下再看的要求时,偷偷用杂物间里那方他们自认为更完美、更‘真’的‘替身’掉包……那我们就更有机会了。因为那‘替身’,很可能也出自钱贵之手,甚至可能因为赶工或其他原因,破绽更明显!陆师傅总结出的‘钱贵手法特征’,就可能派上关键用场!” “釜底抽薪……”韩三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少爷这一连串的谋划,环环相扣,既大胆又精准,直指方家最致命的要害——信誉!如果成功,方家不仅“鉴珍会”会沦为笑柄,其多年经营的信誉将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牵连出其更多的造假丑闻!这比单纯在商业上打压“漱玉斋”,要狠辣得多,也有效得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方‘米芾砚’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出在钱贵惯用的手法上;同时,我们能让邱老对那方砚产生足够的疑虑。”叶深冷静下来,道,“小丁,你继续盯紧李茂才,确保他安全,必要时可以将其转移。另外,想办法将关于钱贵和‘米芾砚’的‘传闻’,用最隐秘、最自然的方式,传到邱老信得过的人耳朵里,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是!”小丁应下。 “韩三哥,你这几天除了准备鉴珍会,还要和陆师傅多交流,特别是关于钱贵做旧手法的特征,以及那个关于‘冰片纹’的专业问题,务必做到自然、精准,一击必中。”叶深看向韩三。 “少爷放心,韩某明白!”韩三重重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却又充满了斗志。 “至于让邱老提前看砚的由头……”叶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或许,我们可以从林府那边想想办法。苏老与邱老,似乎有些交情。” 如果能让苏老出面,以老友闲聊的方式,向邱老提及一些关于古玩作伪的忧虑,或者金陵古玩行当的“风气”,效果或许比匿名传言更好。只是,这需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苏老直接卷入这场是非。 “少爷,此事……是否要禀明苏老?”小丁问。 “暂时不必。”叶深摇头,“苏老对我多有照拂,此事风险不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将苏老牵扯进来。我们先按计划行事,见机而动。”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但听竹轩内,炭火正旺,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一场针对“集古斋”、针对方家信誉根基的“釜底抽薪”之战,已悄然拉开序幕。目标,直指五日后的“岁末鉴珍会”。 这一次,叶深要的不再是被动防御,也不再是借力打力的巧妙周旋,而是主动出击,要将对手最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和“信誉招牌”,亲手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甚至,将其彻底摧毁! 商战无情,既然方家先用了阴损手段,那就别怪他叶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第87章 绝地合作 接下来的两日,仿佛被拉长了的弓弦,绷得越来越紧。听竹轩与“漱玉斋”后院之间,无声的暗流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传递。小丁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将关于“集古斋”二掌柜钱贵“技艺”的模糊传闻,以及对方家此次“鉴珍会”重器“米芾砚”可能存在“争议”的零星风声,通过几个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中间人,极其隐晦地散播出去,目标直指几个与“金石叟”邱明山交好、且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行家、老藏家。风声很淡,淡到几乎只是茶余饭后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在邱明山这样对行业声誉有着近乎洁癖的老人耳中,足以引起一丝警觉的涟漪。 与此同时,韩三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陆岩那间小小的修复室里。两人一老一少,一冷一热(相对而言),却因为对古物、对技艺共同的热爱与执着,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韩三将叶深的谋划和盘托出,陆岩听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可行。” 然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对着那方雪浪石砚,以及李茂才提供的残破图谱、材料样本,用他那双能洞悉微观世界的眼睛和一双稳如磐石的手,进行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枯燥到极致的“解构”与“复现”。当他再次打开门时,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异常明亮,手里拿着一张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极其繁复精细的图纸,上面标注了各种只有他和韩三才能看懂的符号和注解。 “钱贵此人,技艺确有独到之处,尤其擅长利用天然石材的纹理和瑕疵,来掩盖后加雕琢和做旧的痕迹。他调制印泥和胶合剂,喜欢加入一种产自滇南的‘紫胶虫’分泌物,这种分泌物与某些石材(尤其是澄泥、端石、雪浪石这类)结合后,在特定温湿度变化下,会在印文或修补处的边缘,形成极其细微的、类似冰裂或蝉翼的‘晶纹’,需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才能看清。这‘晶纹’的形态,有他个人习惯性的排布规律,我大致摸清了。”陆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另外,他在处理铭文转折处的‘崩口’做旧时,习惯用一种特制的细钢针,以某种固定频率和角度进行‘点凿’,模仿自然磨损。这种‘点凿’留下的微观凹坑分布,也有迹可循。” 他将图纸推给韩三:“这是我根据这方砚和那些材料,反推出的几种他可能用于那方‘米芾砚’的做旧手法特征,以及对应的观察方法和可能的破绽位置。你记熟。鉴珍会上,若有机会靠近观察,重点看这几个地方。” 韩三如获至宝,捧着那张图纸,如同捧着绝世武功秘籍,废寝忘食地记忆、揣摩。叶深也看了图纸,上面的线条和符号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但他相信陆岩和韩三的专业。 而叶深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叶府内部,尤其是锦晖院和看守马厩的王彪。小丁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那个被买通的、在“集古斋”后院打杂的婆子,又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大约十天前,她曾看到王彪鬼鬼祟祟地在“集古斋”后门附近徘徊,与一个“集古斋”的伙计低声交谈,还塞给了对方一个小布包。随后不久,钱贵就带着那个伙计,抬着那个锦缎盒子进了杂物间。 王彪与“集古斋”的勾结,看来比想象的更深,他很可能不只是在替方家盯梢“漱玉斋”,更可能充当了某种“联络人”或“中间人”的角色,甚至可能经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联想到叶烁中毒案至今未破,叶深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少爷,要不要把王彪控制起来,审一审?”小丁眼中闪过厉色。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叶深摇头,眼中光芒闪烁,“王彪是条小鱼,但他背后可能连着更大的鱼。叶烁中毒,至今昏迷不醒,下毒之人手法隐秘,连叶琛都暂时没查到真凶。如果……这下毒之事,也和王彪,或者说和方家有关呢?” 小丁倒吸一口凉气:“少爷,您的意思是,方家不仅想在商场上打垮‘漱玉斋’,还想通过王彪,对二少爷下毒,一来除掉二少爷这个潜在的威胁(叶烁毕竟还知道方家一些不干净的事),二来可以搅乱叶家,让大少爷和老太爷无暇他顾,更方便他们对‘漱玉斋’下手?甚至……可能想嫁祸给您?” “只是猜测,但并非没有可能。”叶深沉声道,“方家对‘漱玉斋’下手如此之狠,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他们可能和叶烁有更深的利益牵扯,叶烁倒台,他们怕被牵连,所以急于除掉他,并彻底掌控或毁掉‘漱玉斋’,抹去痕迹。王彪作为叶烁旧部,又贪财怕事,是最容易被收买利用的棋子。” “那我们……”小丁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王彪这条线,继续暗中监视,收集证据,但先不要动他。”叶深做出决断,“当务之急,是‘鉴珍会’。只要能在‘鉴珍会’上,当着邱老和众多行家的面,揭穿‘米芾砚’的猫腻,重创方家信誉,王彪和他背后的方家,自然会阵脚大乱。届时,我们再顺藤摸瓜,或许能将叶烁中毒案和方家勾结之事,一并揭开!”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将“漱玉斋”的生死存亡,乃至他自身在叶家的处境,都押在了“鉴珍会”这一场对决上。但叶深别无选择,方家步步紧逼,常规手段已难以破局,唯有行险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在“鉴珍会”前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听竹轩。 来人是叶琛身边的一个心腹长随,姓高,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三少爷,大少爷请您过府一叙,在书房。” 叶琛找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叶深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高大哥,我这就过去。” 来到叶琛书房,叶琛正在处理公文,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挥手屏退了左右。 “三弟,‘漱玉斋’那边,近来似乎不太平?”叶琛开门见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 叶深心知瞒不过这位精明的大哥,坦然道:“不敢隐瞒大哥,确实有些麻烦。方家‘集古斋’在货源、客源上多有刁难,近日更是……”他将方家断货源、派人盯梢、乃至可能用赝品设局之事,择要说了,但隐去了陆岩、李茂才以及关于“米芾砚”核心计划的细节。 叶琛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等叶深说完,才缓缓道:“方家……手伸得是长了点。不过,商海浮沉,各有手段。你既接手了铺子,这些事,总要自己学着应对。父亲让你静养,是体恤你,但你既闲不住,想做事,为兄也不拦你。只是,要记住分寸,莫要将叶家的脸面,折在商贾之争上。” 这话看似敲打,实则隐含深意。叶琛显然知道“漱玉斋”面临的困境,甚至可能知道方家的一些小动作,但他选择了不直接干预,而是在提醒叶深“注意分寸”、“别丢叶家的脸”。这既是一种放任(允许叶深自己去斗),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只要不丢了叶家的脸,随你怎么斗)。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谨记。”叶深恭敬应道。 “另外,”叶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老二中毒之事,尚未查明。府里近来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你是聪明人,当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有些事,能避则避,莫要卷入太深,引火烧身。” 这是在警告他,叶烁中毒案的水很深,让他不要轻易掺和,以免成为某些人攻击的目标。联想到王彪可能与方家、与叶烁中毒案的关联,叶琛这话,恐怕意有所指。 “是,小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惹是非。”叶深再次应下。 叶琛点了点头,似乎对叶深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你去吧。‘鉴珍会’……听说方家搞得很热闹,你若有兴趣,去看看也好。多听,多看,少说。” 最后这句“多听,多看,少说”,看似随口叮嘱,却让叶深心中一动。叶琛知道他要参加“鉴珍会”?而且,这话似乎是在暗示他,在“鉴珍会”上,不要轻易出头,但可以“听”和“看”…… “谢大哥提点,小弟告退。”叶深行礼退出。 走出叶琛书房,叶深心中思绪翻腾。叶琛的态度,耐人寻味。他显然知道“漱玉斋”与方家的争端,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他选择了作壁上观,只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些模糊的提醒。这符合叶琛一贯的行事风格——掌控大局,平衡各方。他乐于看到叶深这个弟弟去挑战方家,搅动古玩行的水,为叶家开拓新的利益空间(至少是可能性),但同时,他也绝不会让叶深脱离掌控,或者将叶家卷入不可控的风险。 叶琛的默许,对叶深而言,是一种无形的助力,也是一种束缚。这意味着,他在“鉴珍会”上的行动,必须在“不损害叶家脸面”、“不引火烧身”的框架内进行。公开的、激烈的冲突,很可能不被允许。这让他原本计划中,让韩三在鉴珍会上抛出尖锐问题、引导邱老当场质疑的“激烈”环节,需要做出调整。 回到听竹轩,叶深将叶琛的提醒告诉了韩三和小丁。 “大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们低调些?”韩三皱眉,“可是,若不抛出问题,如何能引起邱老对那方‘米芾砚’的足够重视和怀疑?” “大少爷让我们‘少说’,没说不让‘问’。”叶深沉吟道,“关键在于‘问’的方式和时机。不能是挑衅式的质疑,而应该是谦恭的、专业的、求教式的探讨。韩三哥,你明日参加鉴珍会,姿态要放得更低,完全以一个‘偶得奇物、心有疑惑、特来求教’的后学晚辈身份出现。请教的问题,要更加隐晦,更加侧重于学术探讨,而非指向性明确的质疑。比如,你可以问关于宋代澄泥砚与明清澄泥砚在胎土配方、烧制工艺上可能存在的细微差异,以及这种差异在历经岁月后,会留下哪些不同的老化痕迹……将问题引向一个更宏大、更专业的背景,而不是直接针对那方‘米芾砚’本身。但只要邱老是真正的行家,听到这样的问题,结合他可能已经听到的‘风声’,自然会联想到那方砚,并产生更深的探究欲。”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点头,“就是引导,而非质问。让邱老自己产生怀疑,主动去探究。” “对。”叶深点头,“同时,小丁那边关于‘风声’的散布,也要加把劲,但务必更巧妙。最好能让邱老在鉴珍会开始前,就听到不止一个来源的、关于那方‘米芾砚’的‘不同说法’,让他心生疑虑。这样,韩三哥在会上的‘请教’,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邱老下定决心,要求私下再次验看。” “是,我会安排。”小丁应下。 “另外,”叶深目光看向小丁,“王彪那边,继续盯紧。鉴珍会期间,他可能会有所动作。如果发现他与‘集古斋’的人频繁接触,或者有异常举动,立刻来报。还有,李茂才母子,必须确保他们绝对安全,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城外的暗桩,将他们暂时转移出去。” “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夜幕已然降临。腊月初七的夜晚,无星无月,寒风凛冽,预示着明日或许并非一个晴朗的日子。 叶深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胸前的“暖阳玉”传来温润的暖意,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明日,便是“集古斋”岁末鉴珍会之期。方家广发请柬,名流云集,“金石叟”邱明山坐镇,“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作为压轴重器,必将吸引全城目光。而“漱玉斋”,这个刚刚经历清洗、几乎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小铺子,将第一次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不是以挑战者的嚣张姿态,而是以一个谦卑的、好学的、却手握“奇货”和“秘密”的后进者身份。 这无疑是一场“绝地”中的“合作”。与谁合作?与韩三的专业和勇气合作,与陆岩的技艺和洞察合作,与李茂才的悔恨和证词合作,甚至……是与叶琛那模糊的默许和警告合作,与“金石叟”邱明山对行业声誉的执着和对真伪的洁癖合作,与这古玩行当无数被蒙蔽、被愚弄的藏家和行家心中那点对“真”与“诚”的渴望合作。 他将以“漱玉斋”为支点,以那方“真假苏砚”和关于“米芾砚”的秘密为杠杆,试图撬动方家看似固若金汤的“技术壁垒”和信誉大厦。 成功,则“漱玉斋”绝处逢生,一举成名,甚至可能重创方家,为日后发展扫清障碍,更能借机查明王彪和叶烁中毒案的真相。 失败,则“漱玉斋”可能万劫不复,他叶深也会成为笑柄,甚至可能招致方家更疯狂的报复,以及叶家内部某些人的落井下石。 风险与机遇,皆系于明日一战。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叶深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直,目光如寒星般坚定、明亮。 绝地求生,险中求胜。 这,本就是他重生以来的宿命,也是他选择的路。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回灯火温暖的屋内。 明日,金陵古玩行,当有一场好戏上演。而他,已准备就绪。 第88章 产品问世 腊月初八,天色将明未明,细密的雪粒子就迫不及待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撒落,簌簌地敲打着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为这座古老的城池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清冷的素纱。城南“集古斋”所在的长乐街上,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着洁白的雪光,显得格外喜庆热闹。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往来,洒扫门庭,铺设红毯,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熏香以及点心茶水混合的暖融气息。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细雪中络绎不绝地驶来,停在“集古斋”气派的门楼前,走下一位位或锦衣华服、或长衫儒雅的宾客,其中不乏金陵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文人雅士、收藏名家。 今日,是“集古斋”岁末鉴珍会的大日子。方家广邀宾朋,更有“金石叟”邱明山这等泰山北斗亲临坐镇,更有传闻中的“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作为压轴重器展出,早已轰动全城,引无数人翘首以盼。能被邀请至此的,本身便是一种身份和眼界的象征。 韩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挡雪的青布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用厚实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混在络绎的宾客中,踏上了“集古斋”门前的石阶。他刻意低调,尽量不引人注目,但那张略显木讷、却眼神沉静的面孔,还是被一些眼尖的同行认出。 “哟,这不是韩三吗?听说你去了梧桐巷那家……叫什么来着?哦,‘漱玉斋’?怎么,叶家那位三少爷,也让你来开开眼?”一个穿着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是另一家古玩店的掌柜,与韩三有过数面之缘,语带揶揄地打着招呼。周围几人闻言,也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漱玉斋”的窘境,在行内并非秘密。 韩三停下脚步,对着那老者抱了抱拳,神色平静无波:“陈掌柜,久违。东家体恤,让我来长长见识,聆听邱老和诸位前辈教诲。” 他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与往日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拐的形象并无二致。那陈掌柜见状,也觉无趣,打了个哈哈,便与同伴先进去了。韩三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匣,迈步走进了“集古斋”那扇雕梁画栋、此刻敞开的朱漆大门。 “集古斋”内部空间阔大,今日更是精心布置。前堂的柜台暂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铺着锦缎的长条桌案,上面陈列着数十件各式古玩,瓷器、玉器、铜器、字画、文房……琳琅满目,在明亮的灯火和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每一件展品旁,都附有简要的说明标签,并有“集古斋”的伙计在旁侍立、讲解。空气中檀香混合着墨香,营造出一种雅致而庄重的氛围。 宾客们三五成群,或驻足观赏,或低声品评,或与相熟之人寒暄。韩三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展品上过多停留,只是快速扫过,便落在了大堂最深处、特意用屏风隔出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此刻空无一物。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将是今日真正的主角——“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亮相的地方。而“金石叟”邱明山,此刻尚未现身,想必会在那方砚台展出时,才会压轴登场。 韩三寻了个靠近角落、不显眼却又视野不错的位置站定,将木匣小心地放在脚边,默默观察着场内众人。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金陵古玩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看到了“集古斋”的少东家方文彦。方文彦年约二十五六,身穿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头戴玉冠,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商贾子弟特有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此刻正满面春风地周旋于几位贵客之间,谈笑风生。 时间在宾客陆续到齐、品鉴交流中缓缓流逝。约莫巳时三刻,一位身穿深灰色棉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的老者,在方文彦和几位“集古斋”老朝奉的簇拥下,从后堂缓步走出。老者身形不高,步履稳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一出现,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去,带着敬意与好奇。 “金石叟”邱明山,到了。 邱老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在方文彦的引导下,走到了大堂深处那张紫檀木桌前的主位坐下。方文彦亲自奉上一杯香茗,态度极为恭敬。 “感谢诸位今日赏光,莅临敝号‘岁末鉴珍会’。”方文彦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谦逊,“今日所展,皆是敝号多年珍藏及近期征集的一些雅玩,若有疏漏之处,还请诸位行家不吝指正。尤其有幸,能请到邱老先生亲临坐镇,实乃敝号之幸,亦是今日盛会之幸。邱老德高望重,眼力通神,有他老人家在,今日诸般珍玩,真伪优劣,皆可畅言无碍。” 一番场面话后,鉴珍会便算正式开始。宾客们可以自由观赏、交流,若有疑问或特别感兴趣之物,也可向“集古斋”的朝奉或方文彦请教,甚至可以直接向邱老提问——当然,若非真正有分量的疑问,也没人敢轻易去打扰这位泰山北斗。 韩三一直安静地等待着。他看到方文彦在邱老落座后,低声与邱老交谈了几句,邱老微微点头,方文彦脸上笑容更盛,随即示意身旁的管事。那管事会意,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身材健壮、神情肃穆的伙计,抬着一个用明黄锦缎覆盖的托盘,从后堂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将托盘稳稳地放在了紫檀木桌的正中央。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重头戏,来了。 方文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揭开了那方明黄锦缎。 刹那间,一方形制古朴、色泽沉凝、隐隐泛着紫金色泽的澄泥砚,呈现在众人眼前。砚体不算巨大,却厚重沉稳,砚堂开阔,墨池深邃,边角线条流畅自然,通体散发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内敛而华贵的宝光。砚侧及砚底,镌刻着数行铭文和数枚钤印,虽然历经沧桑,有些模糊,但那铁画银钩般的笔意,以及“米芾”、“元章”等字样,却清晰可辨。 “此乃敝号费尽周折,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朝贵胄后裔手中,重金求购所得。”方文彦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经初步鉴定,此砚无论石质、形制、工艺、款识,皆与宋代米芾元章公所遗诸多记载、以及传世米帖中所用砚台特征高度吻合。今日请邱老先生及诸位行家共同品鉴,一辨真伪,共赏奇珍!” “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的真容显露,顿时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许多藏家和行家忍不住凑近些,想要看得更清楚。那方砚台静静地躺在明黄锦缎上,仿佛自带光环,吸引着所有人的心神。 邱明山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电,落在那方砚台上,久久未曾移动。他看得极其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方文彦侍立一旁,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邱老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直起身,闭上眼,似乎在回味、在思索。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权威的“判决”。 终于,邱老睁开了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缓缓开口道:“此砚……石质为宋代澄泥上品,工艺亦是宋风。铭文钤印,笔意刀工,与米老风骨,颇有几分神似。传承……也似有脉络可循。” 他每说一句,方文彦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一分,堂下众人的惊叹声也更高一分。然而,邱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然,近岁以来,作伪之术日新月异,几可乱真。尤其澄泥砚一道,胎土配方、烧制火候、做旧手法,稍有差池,便是天壤之别。此砚……老夫还需再仔细看看。” 说着,他竟站起身,走到紫檀木桌前,示意方文彦将那方砚台捧起。方文彦连忙小心捧起,邱老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几样小巧精致的工具——放大镜、特制的软毛刷、甚至还有一小块试金石。他接过砚台,就着窗外雪光和堂内灯火,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尤其对铭文转折、钤印边缘、以及砚体一些细微的纹理、磕碰处,观察得尤为仔细。 堂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邱老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动用了工具,可见对此砚的重视,也可见其谨慎。方文彦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依然强作镇定。 邱老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索解之处。他时而摇头,时而沉思,最后,竟拿起那小块试金石,在砚台底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刮擦了一下,沾了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片刻,他放下试金石和砚台(方文彦连忙小心接过),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方文彦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少东家,此砚……你确定,是自那位前朝贵胄后裔手中,直接购得?中间未曾经过他人之手?或者,购得之后,未曾请人……‘整理’过?” 这话问得就有些尖锐了!“整理”二字,在古玩行,很多时候是“做旧”、“修补”甚至“作伪”的委婉说法。 方文彦脸色一变,连忙道:“邱老明鉴,此砚确是直接购得,绝无他人经手!购得之后,也只是请铺子里的老师傅做了最基础的清理保养,绝无任何‘整理’之举!邱老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妥?” 邱明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摇头:“不妥……倒也未必。只是此砚有几处细微痕迹,让老夫有些疑惑。尤其是此处,”他指向刚才用试金石刮擦的地方,“这澄泥的胎色,在最深层,似乎与常见宋澄泥,有极其细微的色差,且……混合了一种老夫也一时难以辨明的、非天然澄泥应有的杂质。还有这铭文转折处的‘崩口’做旧,手法精妙,几乎与自然磨损无异,但其微观形态的分布规律……似乎过于‘规律’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老夫并非断言此砚有假,但其中疑点,需得厘清。方少东家,可否让老夫将此砚带回住处,借助一些特殊的药水和器物,再做进一步的查验?放心,老夫以毕生名誉担保,必当小心呵护,三日内,定当原物奉还,并给出明确的结论。”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邱明山竟然要当场将“集古斋”的压轴重器带走查验?!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先例!这说明,邱老对这方砚的疑虑,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否则,以他的身份和性格,绝不会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方文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万万没想到,邱明山会来这一手!当众带走查验?这不等于是告诉所有人,这方“米芾砚”问题很大吗?即便三日后邱老归还,并说“经查无误”,今日这番当众质疑,也足以让这方砚乃至“集古斋”的信誉,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更何况……方文彦心中发虚,他比谁都清楚这方砚的底细! “邱老……这,这恐怕不妥吧?”方文彦强笑着,声音有些干涩,“此砚乃敝号镇店之宝,更是今日鉴珍会焦点,若被带走,这鉴珍会……” “鉴珍会照常进行即可。”邱明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夫只看此砚。方少东家若是对此砚有信心,又何惧老夫查验?莫非……此砚真有什么不便示人之处?”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方文彦骑虎难下,答应不是,不答应更不是。答应,砚台被带走,凶多吉少;不答应,等于不打自招,承认心里有鬼。他求助似的看向身旁几位“集古斋”的老朝奉,那几人也是面面相觑,额头冒汗,无人敢接口。 堂下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看向方文彦和那方“米芾砚”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叹、羡慕,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韩三,忽然动了。他提起脚边的木匣,拨开人群,走到紫檀木桌前数步远的地方,对着邱明山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晚辈韩三,冒昧打扰邱老。晚辈有一事不明,想借此机会,向邱老及诸位前辈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方文彦和“米芾砚”上,转移到了这个穿着寒酸、突然冒出来的中年人身上。方文彦也愕然看向韩三,认出他是“漱玉斋”的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怒和慌乱——他想干什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邱明山目光转向韩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是何人?有何事请教?” “晚辈韩三,现于梧桐巷‘漱玉斋’忝为朝奉。”韩三不卑不亢,将手中的木匣放在地上,解开蓝布,露出里面一个更朴素的木盒,打开木盒,双手捧出那方雪浪石砚。“晚辈近日偶然收得此方古砚,对石质年份略有把握,应为北宋雪浪石无疑。但其上铭文钤印,晚辈反复揣摩,始终觉得有些……似是而非,难以决断。久闻邱老学究天人,于金石一道更是权威,今日冒昧,想请邱老法眼一观,指点迷津。此砚……可还入得方家?” 他没有提“苏东坡”,只说“似是而非”,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个遇到难题、虚心求教的后辈。而且,他将砚台捧出,并未直接递给邱老,而是“请邱老法眼一观”,给足了邱老选择是否查看的自由。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被韩三手中那方砚台吸引。那方砚台色泽沉黯,冰纹隐现,形制古朴,虽无“米芾砚”那等华贵宝光,却自有一股沉静内敛、历经沧桑的气韵。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石质极佳,年份够老,是件好东西。只是铭文钤印模糊,且位置尴尬,让人心生疑虑。 韩三在此时拿出这方“有问题”的砚台来“请教”,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一方面,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米芾砚”的尴尬局面中暂时引开,给了方文彦一丝喘息之机(虽然韩三本意绝非如此);另一方面,他这“请教”本身,就隐含对比——连“漱玉斋”一个朝奉都能看出自己收的砚“有问题”,并当众拿出求教,而你“集古斋”号称重金求购的“米芾砚”,被邱老质疑后,却推三阻四,不敢让人细查? 高下立判! 邱明山目光落在韩三手中的雪浪石砚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韩三此举的深意,也看出了这方砚台本身的不凡。他深深地看了韩三一眼,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方文彦,缓缓点了点头:“可。拿过来,老夫看看。” 韩三大喜(至少表面如此),连忙上前,将雪浪石砚小心放在紫檀木桌上,与那方“米芾砚”并排而立。一古朴沉静,一华贵夺目,对比鲜明。 邱明山先看那雪浪石砚。他看得同样仔细,手指拂过冰纹,目光扫过铭文,甚至也用了放大镜。片刻,他抬起头,看向韩三,眼中竟带着一丝赞许:“你眼力不错。此砚石质,确是北宋顶级雪浪石,冰纹天成,温润可爱。至于这铭文钤印……” 他顿了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确是后加。做旧手法极高明,几乎乱真。但刻工笔意,与东坡风骨相比,少了几分圆融洒脱,多了几分刻意匠气。且钤印泥色与石质结合处的‘晶纹’分布……嗯,有固定规律,是高手仿作无疑。不过,能于众多赝品中,认出此石本真,已属难得。你,不错。” 邱老这番话,等于当众肯定了韩三的眼力,也肯定了这方雪浪石砚本身的顶级石质和年份,只是否定了其“苏砚”身份。但这对于“漱玉斋”和韩三来说,已是巨大的成功!他们成功地向所有人展示了“漱玉斋”新朝奉的专业素养和诚实态度——我们收到有问题的东西,不隐瞒,不狡辩,拿出来请权威鉴定,虚心接受结果。这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产品”,一种名为“诚信”和“专业”的无形产品! “谢邱老指点!”韩三再次深深一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的神情,小心地收回了雪浪石砚。他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 而经此一打岔,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米芾砚”和方文彦身上时,气氛已然不同。有了韩三和“漱玉斋”的“珠玉在前”,方文彦和“集古斋”的推诿,显得更加刺眼和可疑。 邱明山不再看方文彦,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米芾砚”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方少东家,考虑得如何了?此砚,老夫是带,还是不带?” 方文彦脸色惨白,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衫。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当众拒绝邱明山,等于承认心虚;答应,则后果难料。他脑中飞快权衡,最终,一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邱老言重了。邱老要查验,是看得起此砚,是敝号的荣幸。只是……此砚毕竟贵重,又是在鉴珍会上,贸然带走,恐惊了宾客。不如这样,就请邱老在后堂静室查验,所需一应器物,敝号立刻准备。邱老查验期间,鉴珍会照常进行,如何?” 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不让邱老带走,但允许他在“集古斋”后堂现场查验。这既全了邱老的面子,也避免了砚台离店的巨大风险,同时还能将影响控制在“集古斋”内部。 邱明山深深看了方文彦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坚持带走,只是点了点头:“可。准备静室吧。” 方文彦如蒙大赦,连忙吩咐下去。很快,邱明山在两名“集古斋”老朝奉的陪同下(实为监视),带着那方“米芾砚”和全套工具,去了后堂。方文彦强打精神,宣布鉴珍会继续进行,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心已经乱了,场中的气氛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和谐热烈。许多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后堂方向,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韩三悄然退回到角落,将那方被邱老“判了死刑”(指铭文)却又肯定了石质的雪浪砚仔细包好,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第一步,成了。“漱玉斋”和他韩三的名字,以及“诚信求教”的形象,已经借着这次鉴珍会,成功地“问世”了。而“集古斋”和那方“米芾砚”,则被架在了火上。 接下来,就看邱老在后堂的“查验”,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了。而无论结论如何,今日之后,“集古斋”辛苦树立的“技术权威”形象,已然出现了巨大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产品”已然亮出,风暴,正在后堂悄然酝酿。而这场由叶深一手策划、韩三完美执行的“绝地合作”与“釜底抽薪”之计,其真正的高潮与结局,或许很快就要揭晓。 韩三的目光,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望向“集古斋”后堂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沉静,心中默念:少爷,第一步,我们走得很稳。接下来,就看陆师傅总结的那些“特征”,能否在邱老手中,成为刺破那层华丽伪装的,最锋利的针了。 第89章 市场风暴 邱明山捧着那方“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在“集古斋”两位朝奉亦步亦趋的“陪同”下,消失在通往后堂的雕花门扉之后。那扇门的关闭,仿佛也隔绝了前堂的喧哗,留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的熏香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微响,以及宾客们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方文彦站在原地,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早已僵硬,后背的冷汗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丝绸内衫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好奇、审视、怀疑、幸灾乐祸……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强作镇定,干咳一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咳……邱老年高德劭,治学严谨,有此疑虑,亦是常情。既已应允邱老在后堂查验,我等便耐心等待结果便是。鉴珍会照常,诸位请继续品鉴……”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那方“米芾砚”……明明已经请“集古斋”内技艺最高的老师傅反复查验过,连他自己都几乎看不出破绽,钱贵更是拍着胸脯保证,除非是神仙下凡,否则绝无可能被识破!邱明山再厉害,终究是凡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仅仅看了这么一会儿,就揪出那几处连“集古斋”自家师傅都忽略的细微痕迹?! 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方文彦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掠过角落那个刚刚退回原处、正低头整理木匣的韩三。是“漱玉斋”?是叶深?不可能!叶深一个病秧子,刚接手“漱玉斋”那个烂摊子,韩三也不过是个被“博古轩”赶出来的落魄朝奉,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等眼力和手段,能看破钱贵的手艺,还能影响到邱明山?!可如果不是他们,邱明山为何偏偏在“漱玉斋”的人拿出那方“真假苏砚”请教之后,态度变得如此坚决,甚至不惜当众提出带走查验这等近乎撕破脸的要求?那方雪浪石砚……难道也是局? 疑窦如同毒藤,在方文彦心中疯狂蔓延。他下意识地寻找二掌柜钱贵的身影,却发现钱贵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脸色惨白,眼神躲闪,额头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惊慌。方文彦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宾客们虽然依言重新开始走动、交谈,但气氛已然迥异。不少人已无心观赏其他展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后堂紧闭的门扉,又看看强颜欢笑的方文彦,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玩味。更有甚者,已经悄悄挪动脚步,退到了离门口较近的位置,似乎随时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先前那些对“米芾砚”赞不绝口、争相询问价格的富商豪客,此刻也大多沉默下来,眼神闪烁,不再靠近那张紫檀木桌。 韩三将雪浪砚仔细包好,重新放入木匣,抱在怀中,如同一块温热的护身符。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钦佩。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请教”,已经成功地在所有人心中,为“漱玉斋”和他韩三,打上了“眼力不凡”、“诚实可信”的初步烙印。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他安静地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沉稳的礁石,默默等待着后堂那场无声的、却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鉴定”结果。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弓弦,绷得人心发慌。方文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他试图与几位相熟的宾客交谈,但对方的回应往往敷衍,眼神飘忽。整个“集古斋”前堂,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堂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邱明山当先走了出来,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手中并没有拿着那方“米芾砚”,而是空着手。两名“集古斋”的朝奉跟在他身后,一人手中捧着那方砚台,另一人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邱明山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方文彦也忍不住向前一步,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诸位,”邱明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疲惫与沉痛,“关于这方所谓的‘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老夫已有结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口:“此砚,石质为明末仿宋澄泥,工艺尚可,但绝非宋代之物。其上铭文、钤印,皆为高手后加,做旧手法极为精妙,所用印泥混合了滇南‘紫胶虫’分泌物,刻意模仿年代痕迹,其‘晶纹’排布规律,有刻意为之的痕迹。至于砚体几处细微的‘崩口’做旧,亦是用特制钢针点凿而成,手法统一,与自然磨损有异。综上,此物,是一件技艺高超的——仿作。” “仿作”二字,如同惊雷,在大堂中炸响!尽管早有预感,但当“金石叟”邱明山亲口、如此明确地宣判,其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短暂的死寂之后,巨大的哗然声轰然爆发! “什么?!仿作?!” “天啊!‘集古斋’的压轴重器,竟然是赝品?!” “邱老亲口断的!还能有假?!” “方家……方家这次丢人丢大了!” “我就说嘛,米芾旧藏何等稀罕,哪那么容易出现……” “啧啧,还重金求购,前朝贵胄后裔,说得有鼻子有眼……” “以后谁还敢在‘集古斋’买东西?” “那韩三拿出的砚台,至少石质是真的,人家还敢当众承认有问题,‘集古斋’这……” 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幸灾乐祸的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方文彦淹没。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死死地盯着邱明山,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质问,想否认,但邱明山那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以及他身后朝奉手中那方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砚台,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邱……邱老……您……您是否……是否看错了?此砚……此砚经敝号数位老师傅……”方文彦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方少东家,”邱明山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夫一生浸淫此道,虽不敢说从无走眼,但对此砚,却有十成把握。你若不信,可另请高明。或者,老夫不才,愿与方少东家一起,将此砚送至金陵府,请府衙的刑名师爷,用查验物证的法子,再验上一验,看看那印泥、那点凿痕迹,是否如老夫所言?” 送官查验?!此言一出,方文彦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送官?那就不是真假的问题,而是欺诈、是犯罪了!邱明山这是要把“集古斋”往死里逼!他毫不怀疑,一旦送官,以邱明山的声望和眼力,再加上那些“确凿”的微观证据,“集古斋”伪造古玩、欺诈顾客的罪名,很可能坐实!届时,不仅“集古斋”要完,整个方家都可能受到牵连! “不……不必了……”方文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摆手,声音低若蚊蚋,“邱老法眼……晚辈……晚辈岂敢不信……” 他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了“集古斋”售卖赝品,或者说,至少是“打眼”收进了赝品,还当成重器展示!无论哪种解释,“集古斋”多年积累的信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哼!”邱明山冷哼一声,不再看方文彦,目光转向在场的其他宾客,朗声道:“诸位,古玩一道,水深难测,打眼交学费,本是常事。然,开店立号,首重一个‘信’字!真便是真,假便是假,万不可为利所驱,以假乱真,欺瞒顾客!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这‘鉴珍会’,不办也罢!” 说罢,邱明山一拂衣袖,竟是看也不看方文彦一眼,也不理会那方“米芾砚”,径直朝着大门走去。他带来的小厮连忙跟上。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投向这位老者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邱明山走了,带着满腔的失望与怒气。他一生爱惜羽毛,最重信誉,今日被方家“请”来坐镇,本以为是鉴赏真品,却不料差点成了为赝品背书的帮凶,这让他如何不怒?拂袖而去,已是最大的克制。 主角离场,这场“鉴珍会”也彻底沦为了一场闹剧和丑闻。宾客们再无逗留的兴趣,纷纷摇头叹息,或低声议论,或面带讥讽,迅速作鸟兽散。没有人再去看那些展品,更没有人去和面如死灰的方文彦打招呼。转眼间,原本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集古斋”大堂,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的方文彦,以及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集古斋”掌柜、朝奉、伙计。 韩三也随着人流,悄然离开了“集古斋”。走出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胸中一口浊气长长吐出。他回头看了一眼“集古斋”那块鎏金的匾额,在细雪和阴沉的天色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成了。少爷的计划,成了。 他没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回到了“漱玉斋”。后院里,叶深早已等候多时,小丁也在。 “少爷,成了!”韩三脸上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将“集古斋”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叶深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当听到邱明山当众宣判“仿作”,并拂袖而去时,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有种沉静的了然。 “陆师傅总结的‘钱贵手法特征’,邱老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看来与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精确。”叶深道,“邱老一生严谨,最恨作伪欺诈,方家这次,是触了他的逆鳞了。” “少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丁问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方家这次信誉扫地,‘集古斋’名声算是臭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机会是来了,但风暴,也才刚刚开始。”叶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邱老当众揭穿‘米芾砚’是仿作,这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这雪花一样,传遍了半个金陵城。不出半日,全城的古玩行、大小藏家、富商巨贾,都会知道‘集古斋’拿赝品当真品,还差点让‘金石叟’邱明山栽了跟头。方家的信誉,完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这还不够。方家树大根深,在金陵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单单一次‘打眼’,哪怕涉及镇店之宝,也未必能彻底击垮他们。他们很可能会断尾求生,推出替罪羊,比如那个二掌柜钱贵,说是他个人行为,蒙蔽了东家,再赔偿损失,鞠躬道歉,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 “少爷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刮得更彻底些。”叶深眼中寒光一闪,“韩三哥,你今日在鉴珍会上的表现很好,不卑不亢,诚实求教,已经为‘漱玉斋’和我们自己,赢得了第一波名声。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 “少爷请吩咐。” “从明日开始,‘漱玉斋’照常开门营业。但我们的经营策略,要变一变。”叶深缓缓道,“第一,在店铺最醒目的位置,挂出告示,写明本店经营宗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所有货品,经韩朝奉与特聘修复大家陆岩师傅双重鉴定,明码标价,并承诺,凡在本店购得之物,如有异议,可随时退回,绝无二话。我们要将‘诚信’二字,做成我们最响亮、也最值钱的招牌!” “第二,”叶深继续道,“那方雪浪石砚,是绝佳的宣传品。它不是苏东坡的砚,但它是顶级的北宋雪浪石!我们要给它重新定位,包装,宣传。就说是‘漱玉斋’慧眼识珠,于赝品堆中发掘出的蒙尘明珠,经‘金石叟’邱明山亲口肯定其石质年份,虽无苏款,但其自身价值,尤胜虚名。我们要为它编一个曲折动人的‘身世’故事,请城中文人墨客品题、作记,将它打造成‘漱玉斋’重信誉、重眼力、重古物本身价值的象征!价格,要定得足够高,但更要让人感觉,物超所值!” “第三,”叶深看向小丁,“方家信誉崩塌,其下那些原本依靠‘集古斋’供货、或者看方家脸色行事的古玩商、掮客、甚至是小作坊,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小丁,你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散出消息,就说‘漱玉斋’诚心求购各类古玩旧物,尤其是那些有特色、有年份、但可能略有残损的‘生货’、‘冷门货’,价格从优,绝不压价。并且,我们有陆岩师傅这样的修复圣手,可代为修复、保养。我们要趁着方家自顾不暇,迅速建立我们自己的、可靠的货源网络!”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少爷这是要打一套组合拳啊!树立诚信招牌,打造明星单品,趁机扩张渠道!每一步都踩在方家跌倒的地方,每一步都直指“漱玉斋”未来的根基! “还有,”叶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李茂才那边,要保护好,也要用起来。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让他‘不小心’将方家指使他用赝品陷害‘漱玉斋’的事情‘泄露’出去。还有王彪,继续盯紧,收集他与方家、与钱贵勾结的证据。方家这次若想断尾求生,钱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只‘尾巴’,不仅断不掉,还要反咬方家一口!” “另外,”叶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邱老拂袖而去,对方家必然极度不满。我们要想办法,与邱老建立起联系。不奢求他能为我们说话,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漱玉斋’与‘集古斋’不同,我们是真正尊重古物、尊重手艺、讲究诚信的。韩三哥,你改日备一份厚礼,不,不能是金银俗物……我记得库房里,好像还有一卷前朝某位不为世人所知、但笔力颇有可取之处的文人的手稿残卷?你带上那卷手稿,以请教书法源流的名义,去拜会邱老。姿态要恭,执弟子礼。邱老清高,不爱黄白之物,但对真正的学问、对古籍善本,却是珍视的。我们投其所好,不求立刻见效,只求留下一个‘知礼、好学、重道’的印象。” 韩三和小丁凛然应诺。少爷的心思,当真缜密深远,步步为营。不仅要在商业上打击方家,树立自身,还要在舆论、在渠道、在人才、甚至在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泰斗心中,都埋下“漱玉斋”的种子。 “风暴已起,”叶深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借着这场风暴,清扫污浊,站稳脚跟,然后……乘风而起!方家想用‘技术壁垒’和‘权威信誉’压垮我们,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掀翻他们的‘信誉’基石!这场市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传话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细雪无声,覆盖了金陵城的街巷屋檐,也似乎想要掩盖白日里的喧嚣与丑闻。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比如“集古斋”轰然倒塌的信誉,比如“漱玉斋”悄然升起的名声,又比如,在这平静雪夜之下,正在古玩行当里酝酿、席卷的,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 而叶深,这个曾经的病弱公子,如今的叶家三少,“漱玉斋”的新东家,正站在风暴的中央,冷静地调整着风帆,准备驶向更深、更广阔的海域。他知道,摧毁对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坚固堡垒,才是真正的挑战。 风暴已至,唯有勇者,方能破浪前行。 第90章 利润分割 腊月初八那场震动金陵古玩行的“米芾砚”赝品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接下来几日迅速扩散,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信任风暴。关于“集古斋”以假乱真、欺世盗名的各种版本流言,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飞速传播,愈演愈烈。方家虽在事发次日便紧急发布告示,声称是“二掌柜钱贵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已将其“送官究办”,并承诺对所有在“集古斋”购得疑似伪作的顾客“原价回购、加倍赔偿”,试图挽回声誉。然而,邱明山“金石叟”的权威断言,以及他当场拂袖而去的决绝态度,早已给“集古斋”的信誉判了死刑。更何况,那“米芾砚”可是“集古斋”自己举办“鉴珍会”、广邀宾朋、作为压轴重器隆重推出的,一句“被掌柜蒙蔽”,岂能服众? 一时间,“集古斋”门庭冷落,往日的车水马龙消失不见,偶有客至,也多是来讨要说法的旧客,或是抱着捡漏心态、试图压价购买其他货品之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梧桐巷“漱玉斋”门前,日渐增多的探询目光和试探性的脚步。 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在店铺最显眼处,挂出了那份“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明码标价,假一罚十”的醒目告示。陆岩的名字,也第一次以“特聘修复大家”的身份,出现在了“漱玉斋”的招牌旁。那方被邱明山肯定了石质、判定了铭文为仿的北宋雪浪石砚,被精心清理、配上了酸枝木的砚匣,放置在店铺中央独立的紫檀木展台上,旁边附有韩三亲笔书写的说明,坦诚其“铭文乃后世高手所加”,但着重强调其“石质为北宋顶级雪浪石,冰纹天成,温润如玉,为不可多得之文房清玩”,并标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纹银八百两。 这个价格,远超一方普通宋代名砚,甚至接近一些有明确传承记录的大家用砚。起初,所有人都觉得“漱玉斋”疯了,拿一方“假”砚(在他们看来,铭文假,砚的价值就大打折扣)卖这么贵。但渐渐地,风向开始转变。 先是几位与韩三相熟、或对陆岩手艺有所耳闻的老行家,前来观摩。他们仔细验看过那方雪浪石砚后,无不对其石质、年份、尤其是那浑然天成的冰纹,交口称赞。对于铭文,他们也认同邱明山和韩三的判断,是高手后加,但这并不影响此砚本身作为顶级石材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其中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翰林,甚至当场挥毫,在“漱玉斋”备好的宣纸上,题写了“漱石枕流”四个大字,并附上一段小记,盛赞此石“温润如君子之德,冰纹似寒江之韵”,虽非苏公旧物,然“石不能言最可人”。 老翰林的题字和品评,被韩三恭敬地裱糊起来,悬挂在雪浪石砚展台之侧。这无疑是一记绝佳的宣传。紧接着,又有几位喜好风雅的文人墨客闻讯而来,品鉴之余,也留下了诗词墨宝。叶深暗中让小丁运作,花费了些许银钱,请了几位在坊间有些名气的说书先生,将“漱玉斋”慧眼识珠、于赝品中发掘珍宝,以及韩三当众向邱明山坦诚求教的故事,编成了几段短小精悍的评书,在茶楼酒肆间悄然传唱。 于是,在“集古斋”信誉崩塌的废墟上,“漱玉斋”诚信、专业、不欺不瞒的形象,如同巨石缝隙中顽强生长出的新芽,迅速在金陵古玩行和部分文人士子圈中传播开来。那方标价八百两的雪浪石砚,也不再是笑谈,而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漱玉斋”的眼力、诚信和敢于为真正的好东西标出高价的气魄。虽然依旧无人问津,但它就像一面旗帜,吸引着真正识货、或者追求“诚信”交易的客人。 与此同时,小丁撒出去的、关于“漱玉斋”高价、诚信收购“生货”、“冷门货”乃至残器的消息,也开始发酵。一些原本依附“集古斋”的小掮客、乡下收货人,因为“集古斋”陷入信誉危机,生意大受影响,正自彷徨,闻听此言,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一些收来的、自己拿不准或者“集古斋”看不上的玩意儿,送到了梧桐巷。 韩三坐镇,陆岩偶尔从后院出来掌眼,两人配合默契。韩三经验老到,擅长断代、看市场;陆岩则有一双“显微镜”般的眼睛,能看透器物最细微的修补痕迹、材质成分和工艺特征。他们一个把关商业价值,一个把关技术真伪,给出的价格或许不是最高,但绝对公道,且当场结清,绝不拖欠。更让那些送货人惊喜的是,对于一些稍有瑕疵但底子不错的物件,“漱玉斋”不仅收,还承诺可以由陆岩师傅亲自修复,修复后若售出,还能根据增值情况,再补一部分“手艺钱”给原主。 这种“收购+修复+增值分成”的模式,在金陵古玩行是头一遭。虽然“漱玉斋”目前本钱有限,收购的多是些价值不高、但颇有特色的“小玩意儿”,或是破损但可修复的瓷器、木器、铜器,但这种诚信、专业、且愿意“化腐朽为神奇”的态度,迅速在底层收货人和小藏家圈子里传开。“漱玉斋”的货源渠道,开始以梧桐巷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着金陵城内外、乃至周边乡镇,悄然蔓延。 短短七八日,“漱玉斋”的账面流水,以一种稳定而健康的速度增长着。虽然单笔利润不高,但贵在周转快,信誉好,回头客渐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模式,“漱玉斋”逐渐建立起一个以诚信和手艺为核心的、小而美的生态圈子。这个圈子或许暂时还无法与“集古斋”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但它根基扎实,充满了生命力。 这一日傍晚,盘点完当日的账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韩三和小丁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振奋的神采。叶深也从听竹轩过来,坐在后堂,听着韩三的汇报。 “……今日又收了四件瓷器,都是民窑,但有年份,其中一件康熙青花小罐,口沿有冲,陆师傅看过,说能修,修好了能值二十两。还有两方清末的普通端砚,石质尚可,作价五两收了。另有一幅晚明佚名山水,笔墨不错,但破损严重,陆师傅说可以试试揭裱重装,要价十五两,我觉得有点高,但看笔墨确实有几分沈周遗韵,就咬牙收了。”韩三将账本和今日收的几样东西,一一指给叶深看。 叶深仔细看了看那几样东西,点了点头:“韩三哥,你做主便是。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陆师傅的手艺。这山水画,若真能修复如初,哪怕只是修复大半,其价值也远超十五两。这笔买卖,做得。” 韩三得了肯定,心中更定,继续道:“另外,按照少爷的吩咐,我前日备了那份前明文人的手稿残卷,去拜会了邱老先生。” “哦?邱老如何说?”叶深关切地问。与邱明山建立良好关系,是长远之计,哪怕只是留下个好印象。 韩三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邱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高耿直。他起初不愿见我,听说我是‘漱玉斋’的,是那日拿出雪浪石砚请教之人,才让我进去。我将手稿奉上,只说仰慕先生学问,偶得此卷,不明出处,特来请教。邱老起初只是随意翻看,看着看着,神色就认真起来,说这手稿虽非名家,但笔力筋骨不俗,有魏晋遗风,且内容涉及一些前明江南文坛轶事,颇有史料价值。他与我探讨了半个时辰的书法源流和明代文人结社的风气,受益匪浅。临了,他将手稿还我,说此物他不能收,但赞我‘不滞于物,能于冷僻处见真章’,还说……‘漱玉斋’能实事求是,不讳言己过,是经商的正道。” 叶深闻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邱明山这番评价,虽然简短,但分量极重。“不滞于物,能于冷僻处见真章”,这是对韩三眼力和为人的肯定;“实事求是,不讳言己过,是经商的正道”,这更是对“漱玉斋”经营理念的认可!有了邱老这句评语,哪怕他不公开为“漱玉斋”站台,其在行业内的无形影响力,也足以让“漱玉斋”受益无穷。 “好,很好!”叶深抚掌,“韩三哥,此事你办得漂亮。邱老的认可,比千金更重。” 小丁也笑道:“少爷,这几日,咱们铺子虽然赚的不多,但名声是彻底打出去了。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集古斋’倒行逆施,活该倒霉,还是‘漱玉斋’这样实诚的铺子靠得住。就连之前一些被方家拉拢、断了咱们货源的窑场、工坊,这两天也悄悄派人来递话,说可以恢复供货,价格好商量。” 叶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账本,以及那些新收来的、尚待整理的物件,沉吟片刻,道:“名声是打出去了,渠道也开始建立了,这是好事。但我们现在根基尚浅,每一步都必须走稳。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巩固成果,并处理好一个关键问题——利润分割。” “利润分割?”韩三和小丁都是一愣。 “没错。”叶深正色道,“‘漱玉斋’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韩三哥独当一面,经营有方;陆师傅技艺超群,慧眼如炬;小丁你内外奔波,打探消息,功不可没。还有铺子里其他伙计,也都尽心尽力。若按常例,你们是伙计,东家给工钱、给赏钱,便是了。但我想,‘漱玉斋’要走得更远,必须将所有人的利益,与铺子的兴衰,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构想:“我打算,从本月开始,试行‘身股’制度。” “身股?”韩三和小丁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简单说,就是除了固定的工钱,每年年底,我会从‘漱玉斋’的纯利中,拿出一部分,按照各位的职位、贡献,折合成‘股份’,进行分红。韩三哥作为大掌柜,陆师傅作为首席修复师,小丁你作为内务和外联的管事,所占‘身股’比例自然最高。其他伙计,也根据表现,给予相应的份额。这样一来,铺子赚得多,大家就分得多;铺子亏损,大家的收入也会受影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韩三和小丁闻言,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在这个时代,伙计就是伙计,东家就是东家,伙计干得再好,也不过是多拿些赏钱,东家生意做得再大,也与伙计无关。叶深提出的“身股”制度,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是替东家打工的伙计,而是成为了铺子利益的共享者!这无疑能极大地激发所有人的主人翁意识和积极性! “少爷……这,这如何使得?”韩三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激动,又觉惶恐,“我们本就是受雇于人,尽心做事是应当的,岂敢贪图铺子的红利?” “是啊,少爷,这不合规矩啊。”小丁也道,但眼中的热切却掩饰不住。 “规矩是人定的。”叶深摆摆手,语气坚定,“‘漱玉斋’要立新规矩。我希望‘漱玉斋’不只是我叶深的铺子,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铺子。大家齐心协力,把铺子做大做强,然后共同分享成果。只有这样,人心才能真正凝聚,铺子也才能抵御更大的风浪。” 他看向韩三:“韩三哥,你经验最丰,这‘身股’的具体章程,包括比例如何划分,年底如何核算,如何避免争端,你先拿个初步的条陈出来,我们再仔细商议。原则是公平、透明、激励。” 他又看向小丁:“小丁,你心思活络,人脉也广。除了‘身股’,那些为我们提供可靠货源的掮客、匠人,我们也可以考虑建立更长期、更紧密的合作。比如,如果他们提供的货品,经我们售出后利润可观,可以给他们一定的分成奖励,或者,优先收购他们的货品,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订金,帮助他们周转。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利益网络,编织得又牢固又广阔。”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少爷这不仅是要分利,更是要构建一个全新的、互利共赢的商业生态!跟着这样的东家,何愁没有前程? “少爷放心,我这就去拟章程!”韩三重重抱拳。 “我明白,少爷!我会把咱们的诚意,带给那些可靠的合作伙伴!”小丁也激动道。 “还有,”叶深补充道,“陆师傅那边,他性子孤高,不喜俗务,但该他的那份,绝不能少。他修复器物的手艺,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之一。除了‘身股’分红外,他每修复一件器物,根据其难度和增值幅度,单独再计算一笔‘手艺钱’。具体数额,由韩三哥你和陆师傅商量着定,务必让他满意。” “是!”韩三应下,心中对叶深更是钦佩。考虑如此周全,既尊重了陆岩的性情和手艺,又给予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谁能不为之尽心竭力? “最后,”叶深神色微微一肃,“‘漱玉斋’的利润,并非全由我们支配。别忘了,这铺子还在叶府公中名下,我虽接手经营,但每年需向公中缴纳一定的利润分成。以往叶烁在时,账目混乱,缴多缴少,甚至缴不缴,都是笔糊涂账。如今我接手,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而且要主动、按时、足额上缴。” 韩三和小丁神色一凛。他们差点忘了这茬。叶深虽然实际掌控“漱玉斋”,但名义上,这仍是叶府的产业。 “我粗略估算过,”叶深道,“以目前的势头,到年底,‘漱玉斋’的纯利应当颇为可观。除了留下必要的周转资金、支付大家的工钱和‘身股’分红外,我会拿出至少四成利润,上缴公中。这笔钱,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漂亮,账目要清清楚楚,让叶琛,让老太爷,都挑不出毛病。” “四成?”小丁有些心疼,“少爷,是不是多了点?咱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要拓展货源,要修缮铺面,要……” “不多。”叶深摇头,目光深远,“这四成利润,买的是我们在叶府的立足之本,买的是叶琛的默许甚至支持,买的是‘漱玉斋’在叶府产业中的合法性和稳定性。只要‘漱玉斋’能持续盈利,并且按时足额向公中缴纳利润,叶琛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来动我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借助叶府的势。这笔‘买路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值。” 韩三默默点头。少爷看得长远,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用利润换取生存和发展空间,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叶深总结道,“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对内,完善‘身股’制度,凝聚人心,激励士气;对外,巩固诚信招牌,拓展优质渠道,构建利益同盟;对上,厘清账目,按时足额上缴利润,换取叶府支持。同时,密切关注方家动向,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王彪那条线,李茂才那边,都要盯紧。我有预感,方家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而我们的‘利润分割’策略,不仅是为了分钱,更是为了在风暴再次来临前,将我们自己的堡垒,筑得更坚固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但“漱玉斋”的后堂内,炭火正旺,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一场信誉风暴,摧毁了旧的秩序,也催生了新的萌芽。而叶深,正以超越这个时代的商业智慧和分配理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株萌芽,并试图为其注入最强劲的生长动力。 利润,不仅仅是银子,更是人心,是规则,是未来生存与发展的空间。如何分割利润,考验的不仅是一个商人的气度,更是一个领导者的格局和智慧。叶深正在下一盘大棋,而“漱玉斋”,仅仅是他落下的第一枚,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第91章 资本獠牙 “漱玉斋”的诚信招牌和“身股”新政,如同冬日里投下的一缕暖阳,不仅温暖了店内伙计们的心,也让梧桐巷这间小小的古玩铺子,在金陵城暗流涌动的商海中,悄然锚定了一方属于自己的礁石。然而,资本的海洋从不平静,当旧的规则被打破,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视挑战者安然生长。方家,这头在金陵古玩行盘踞多年的巨兽,在被“米芾砚”事件狠狠撕下一块脸皮后,蛰伏了不过旬日,便亮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原料断供、客源截流,也不再是阴损的赝品构陷,而是更加赤裸、更加凶狠的资本碾压。 腊月十八,距离岁末仅有十余日,正是各家商铺盘点结算、准备年货、冲刺最后业绩的紧要关头。“漱玉斋”的生意在稳步上升,虽然单笔不大,但胜在细水长流,信誉日隆。那方雪浪石砚依旧摆在店中最显眼的位置,标价八百两,如同一面旗帜,也像一个神话,吸引着好奇与目光,也引来了贪婪与敌意。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刚刚与“漱玉斋”建立起脆弱的供货联系的小掮客和乡下收货人。 “老韩头,实在对不住,这批货……怕是给不了你了。”城南一个专跑乡下收货的老掮客,姓赵,一脸为难地对韩三道,眼神躲闪,“方家……‘集古斋’那边放了话,谁要是再敢给‘漱玉斋’供货,以后就别想在金陵地面上收东西了。他们……他们出价高,路子也野,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 类似的话,韩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听到了不止一次。那些之前还热情地拿着各种“生货”、“冷门货”甚至残器来“漱玉斋”碰运气的人,突然之间要么消失了,要么再来时,带来的东西要么是明显不值钱的垃圾,要么就支支吾吾,最后空手而回。 “方家这是要掐断咱们的根啊!”小丁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铁青,“不光是这些散户,我打听到,方家派人接触了咱们之前联系过的几家窑场、木工作坊,还有两家专做仿古家具的。开出的条件很苛刻,要么只供货给方家,要么就接受方家的‘入股’,实际上就是控制。有几家已经动摇了,毕竟方家给的定金高,而且承诺包销。” 韩三眉头紧锁,看着账面上刚刚有起色的流水数字,又看了看库房里那些等待修复、或是刚刚修复好、等待售出的物件,沉声道:“这是釜底抽薪。断了咱们的货源,‘漱玉斋’就成了无源之水。咱们收上来的这些东西,卖一件少一件,支撑不了多久。” “还有更狠的。”小丁压低声音,“我听说,方家放出风来,要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品相尚可的‘老物件’,不限种类,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两成!他们这是要用钱砸,把市面上能流通的好东西,都收拢到自家手里,让咱们,还有别的小铺子,无货可收!” 叶深听着韩三和小丁的汇报,神色平静,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方家的反击,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资本的优势,在于它可以不讲道理,只讲实力。方家经营多年,家底雄厚,人脉广泛,用钱开道,挤压竞争对手的生存空间,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少爷,咱们账面上的银子,支撑不了和方家打价格战。”韩三忧心忡忡,“而且,就算咱们也提价,那些掮客、作坊,恐怕也不敢轻易得罪方家。方家在金陵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手段……不止是明面上的。” 叶深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方家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慑和清场。先用资本优势垄断上游货源,挤压中小商户;再用高价收购,哄抬市价,制造恐慌,进一步压缩竞争对手的利润空间;最后,辅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比如威胁、恐吓供货商,甚至直接针对竞争对手本人,达到彻底垄断的目的。这是资本獠牙最典型的撕咬方式。 “方文彦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不再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直接亮出了家底。”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看来,‘米芾砚’的跟头,让他明白,在邱明山这样的权威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阴谋诡计容易反噬。不如直接用钱砸,用势压,堂堂正正,却又让人难以招架。”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小丁急道。 “当然不能。”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细雪已经停了,但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预示着更大的风雪可能还在后面。“方家用资本开路,想用钱砸死我们。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第一,货源被断,我们就自己开辟新路。金陵周边城镇、乡村,甚至更远的地方,难道只有方家能接触到?韩三哥,你立刻挑选两个机灵可靠、对古玩有一定辨识力的伙计,带上本钱,分头出去跑。不要只盯着那些有名的古董集散地,去那些偏远的乡镇、村落,去收老百姓家里压箱底的老物件、旧家具、甚至是破铜烂铁。价格可以给得比市价略高,但一定要现钱现货,信誉第一。告诉他们,只要是老东西,无论残破与否,‘漱玉斋’都收,而且价格公道。我们要建立一条绕过方家、直接深入民间的‘毛细血管’式收货网络。这条路可能慢,可能辛苦,收获也不稳定,但这是我们自己的根!” 韩三眼睛一亮:“少爷说的是!乡野之间,往往有蒙尘之宝!只是这样一来,本钱和人力……” “本钱先从账上支,不够,我去想办法。”叶深决然道,“人力,就从现有的伙计里挑,告诉他们,外出收货,除了基本工钱,每收到一件有价值的东西,按最终售价,给予一定提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这也是锻炼他们眼力的好机会。” “是!我这就去安排!”韩三精神一振。少爷这是要化被动为主动,避开方家的主战场,深入敌后,开辟新的根据地啊! “第二,”叶深看向小丁,“方家不是高价收购吗?让他们去收。但我们不必跟着抬价。我们要做的,是‘精’和‘特’。陆师傅修复手艺独步金陵,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小丁,你放出话去,‘漱玉斋’高价收购各类有修复价值的残器、旧物,尤其是那些破损严重、但底子好、有特色、别家不愿意要或者修不了的东西。我们收回来,让陆师傅修复,化腐朽为神奇,然后赋予它们新的故事和价值,再卖出去。方家用钱砸的是‘量’,我们要用‘质’和‘手艺’来对抗。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漱玉斋’卖的不仅仅是古物,更是‘起死回生’的手艺和‘独具慧眼’的品味!” 小丁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咱们不跟他们拼数量,拼价值!一件顶他们十件!” “第三,”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方家能用钱收买供货商,我们也能。但我们的‘钱’,不仅仅是银子。韩三哥,你亲自去拜访那些被方家威胁、或者正在动摇的窑场、作坊的东家或老师傅。告诉他们,跟‘漱玉斋’合作,不仅仅是买卖关系。我们可以签订长期的供货契约,价格可能不如方家一时给得高,但我们稳定、守信,绝不拖欠货款。而且,对于有独特工艺、有发展潜力的作坊,我们可以考虑‘技术入股’或者‘利润分成’模式,共享发展成果。我们要给他们画一张更大的饼,一个不仅仅是赚快钱,而是能长久经营、共同成长的未来。” “技术入股?利润分成?”韩三再次被叶深超前的理念震撼。 “对。比如,一家窑场有一种独特的釉色配方,烧出的瓷器别具一格,但成本高,销路不稳。我们可以承诺,包销他们一定数量这种瓷器,并且帮助他们改进工艺、降低成本、开拓市场。赚了钱,大家一起分。我们要让这些匠人、作坊主明白,跟‘漱玉斋’合作,他们不仅仅是供应商,更是合作伙伴,是命运共同体。”叶深沉声道,“方家用资本碾压,是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附庸和奴隶。我们要用合作共赢,把朋友搞得多多的。看看到底是赤裸裸的金钱诱惑持久,还是共同利益和长远发展的愿景更吸引人。”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少爷的策略,不仅仅是应对,更是反击!是在方家资本獠牙的撕咬下,开辟出一条全新的生存和发展之路! “最后,”叶深的声音冷了下来,“方家以为用钱就能摆平一切,但我们手里,还捏着几张他花钱也买不到的牌。小丁,李茂才和他老娘,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在城外咱们的暗桩,很安全,有人看着。”小丁连忙道。 “好。王彪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有!”小丁精神一振,“按少爷的吩咐,我一直让人盯着他。这几天,他借口采买,频繁出入当铺和几家不太干净的古董店,似乎在偷偷典当和变卖一些东西。我让人设法查了,他典当的,有几件明显是叶府库房里的旧物,虽然不算顶珍贵,但绝不是他一个看马厩的下人能有的。而且,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偷偷去了‘集古斋’后门,进去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叶深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坐不住了。方家信誉受损,资金链想必也紧张,王彪这条线,恐怕是他们用来转移财物、套取现金的渠道之一,甚至可能涉及到更肮脏的勾当。继续盯紧,收集证据,尤其是他进出‘集古斋’以及典当叶府物件的实证。时机成熟,这张牌,我们要用,而且要用在刀刃上!” “明白!” “还有,”叶深沉吟道,“方家这次动用如此大的资本力量进行清场,其自身资金压力必然不小。‘集古斋’经此一役,短期内存货积压、客源流失,还要应对可能的索赔,现金流肯定吃紧。他们现在高价收购、垄断货源,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必然不能持久。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熬过他们这波最凶猛的反扑。熬过去,他们的资金链一旦出现问题,就是我们的机会!” 韩三和小丁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斗志。少爷的分析鞭辟入里,对策环环相扣,既有眼前的应对,又有长远的布局。跟着这样的东家,哪怕面对的是方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也觉得心中有了底气。 “另外,”叶深最后补充道,“方家动用资本力量打压我们,动静不会小。叶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你找机会,把我这边遇到的情况,‘无意中’透露给大哥身边的人知道。重点是强调方家动用资本垄断、哄抬市价、打压新兴商家的行为,可能会扰乱金陵古玩行的正常秩序,甚至影响叶家其他产业的利益。看看大哥是什么反应。” 叶琛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叶琛认为方家的行为已经威胁到叶家的整体利益,或者单纯只是不喜欢方家一家独大,那么他可能会暗中施加压力,或者至少,不会阻止叶深的反击。反之,如果叶琛觉得叶深是在惹是生非,或者认为“漱玉斋”不值得叶家与方家正面冲突,那叶深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 “是,少爷,我会办妥。”小丁应道。 叶深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集古斋”所在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资本的獠牙已经亮出,带着血腥和寒光。但他叶深,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病弱公子。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有团结一心的伙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更有一颗在绝境中,也要撕开一片天空的、永不屈服的心。 风暴愈烈,礁石愈坚。方家想用钱砸出一条坦途,他叶深,偏要在这资本的惊涛骇浪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布满荆棘却也开满鲜花的小路。 “去吧,按计划行事。”叶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方家看看,‘漱玉斋’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韩三和小丁躬身领命,转身离去,脚步坚定。一场围绕资本、渠道、人心和意志的较量,在这年关将至的寒冬里,悄然拉开了更加残酷的序幕。而梧桐巷深处那间小小的铺面,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固执地扬起了属于自己的、虽然不大却无比坚韧的帆。 第92章 反收购战 腊月的寒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刺骨。方家亮出的资本獠牙,裹挟着金钱的寒流,迅速在金陵古玩行刮起了一场令人窒息的风暴。 先是几家原本与“漱玉斋”有了初步合作意向的小窑场和木工作坊,相继派人来婉转致歉,表示“现有订单已满,暂时无法承接新活”,或者说“东家另有打算,合作之事容后再议”。话虽委婉,但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方家给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施加了他们无法承受的压力。 紧接着,市面上的“生货”、“老货”价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一件品相普通的清中期民窑青花盘,年前不过五六两银子,如今被炒到了八九两,甚至十两以上。一些稍有特色、年份不错的物件,更是被闻风而动的投机者(其中不乏方家暗中操控的“托儿”)疯狂抢购,价格翻倍都不止。方家旗下的几家当铺、古玩店,门前排起了长队,都是拿着家传旧物、或是不知从哪里倒腾来的东西,前来变现的人。方家似乎真的在以高出市价两三成的价格,大肆收购一切看起来“值点钱”的老物件。 一时间,金陵城内,无论是真正的藏家,还是只想赚点快钱的贩夫走卒,都陷入了某种程度的疯狂。古玩行的价格体系被彻底搅乱,真假好坏似乎已不重要,只要有年份、有“古意”,就能卖上价钱。而那些真正有实力、有眼力的行家和中等规模的古玩店,则陷入了两难:跟进收购,成本剧增,风险巨大;按兵不动,则眼看着货源被扫空,无米下锅。 “漱玉斋”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流的凛冽。韩三派出去深入乡间收货的伙计回报,所到之处,也出现了许多陌生的“收货人”,开出的价格比“漱玉斋”高出不少,而且现银结算,态度豪横,让许多原本愿意将东西卖给“漱玉斋”的乡民也动了心,哪怕“漱玉斋”的信誉更好。货源渠道的拓展,遇到了强大的阻击。 铺子里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虽然靠着前些日子积累的口碑和那方“雪浪石砚”带来的话题性,仍有一些老主顾和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光顾,但可供挑选的货品明显减少,新收上来的东西,要么价格被抬得太高,失去了利润空间,要么就是些真正的“破烂”,修复价值有限。账面上的流水,虽然还能维持,但增长势头明显放缓,甚至开始出现小额亏损。 “少爷,方家这是不惜血本,要把咱们,还有那些小铺子,都逼死啊!”小丁看着账本上日渐缩水的数字,忧心忡忡,“他们高价收,肯定也高价卖,但卖不卖得出去另说,光是这么砸钱,他们能撑多久?” 叶深坐在后堂,手里摩挲着一块刚从乡下收来的、品相普通的汉代谷纹玉璧,神色平静:“方家经营多年,家底厚,人脉广,短时间内,他们撑得起。他们这么做,目的很明确:第一,垄断货源,让我们无货可卖;第二,哄抬市价,让中小店铺成本剧增,无法经营;第三,制造恐慌,扰乱市场,打击所有潜在竞争者。这是典型的资本清场,用钱烧死对手,然后独占市场,再慢慢收割。” “那我们……”韩三眉头紧锁,他经历过商海沉浮,知道这种蛮横的资本碾压有多么可怕。在绝对的金钱优势面前,很多技巧和谋划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有我们的路。”叶深放下玉璧,目光清冽,“方家想用钱砸出一条通天大道,那我们就走我们的羊肠小道。韩三哥,派出去的伙计,不要撤回,让他们继续深入,去更偏远的山村,去找那些消息闭塞、还没被这股风潮波及的地方。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原则不变:诚信第一,现银结算。告诉乡亲们,我们‘漱玉斋’收的是老东西,讲的是长远,不是一锤子买卖。另外,重点关注那些有破损、但底子好、有特色,别的收货人看不上或者不会修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我们的机会。” “是,少爷。只是这样一来,收货的成本和风险都会增加,而且……”韩三欲言又止。 “我知道,见效慢,收益不稳定。”叶深接过话头,“但这是我们建立自己根基必须付出的代价。方家可以买断一时的货源,但他买不断乡野之间散落的千百年来的人间旧物,更买不断我们对‘物’的理解和手艺赋予的价值。” 他看向小丁:“陆师傅那边,修复进度如何?” 小丁连忙道:“陆师傅带着两个学徒,日夜赶工。之前收的那批残器,已经有几件修复好了,其中那件康熙青花山水人物莲子罐,修复得天衣无缝,陆师傅说,若配上合适的包装和故事,至少能卖到八十两。还有那幅晚明山水,揭裱重装后,气韵生动,虽然还是佚名,但绝对是好画,估价也在五十两以上。” “好!”叶深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就是我们的‘质’和‘手艺’。方家收一百件普品,我们一件精品就能抵得上。小丁,你联络之前与我们交好、或者对方家霸道作风不满的那些文人士子、清流官员,举办一个小型的‘赏珍会’,不卖货,只展示。就把陆师傅修复好的这几件精品,还有那方雪浪石砚,作为核心展品。重点不是卖,而是展示‘漱玉斋’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和我们与众不同的眼光与品味。我们要告诉所有人,‘漱玉斋’卖的不仅仅是古玩,更是艺术、是手艺、是文化传承。” “赏珍会?”小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避开了方家高价囤货的锋芒,又展示了咱们的独家优势!我这就去办!” “还有,”叶深继续道,“你之前提到,有几家被方家胁迫的窑场和作坊在动摇。韩三哥,你带上我们的‘合作契约’草案,亲自去拜访这几家的主事人。告诉他们,方家能给的,是暂时的暴利,但代价是失去自主,沦为附庸。而我们‘漱玉斋’给的,是长久的合作、稳定的订单、公平的分成,以及技术支持和市场开拓的帮助。我们要给他们描绘的,是一个共同成长的未来。如果担心方家报复,我们可以签订秘密契约,或者通过第三方进行交易。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哪怕一两条可靠的供应线。” 韩三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尽力斡旋。只是少爷,方家势大,恐怕……” “势大,树敌也多。”叶深淡淡道,“方家如此霸道行事,损害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利益,更是整个金陵古玩行中小商户、匠人、乃至部分大藏家的利益。只是现在他们被方家的资本攻势吓住了,敢怒不敢言。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敢于站出来、并且有能力站出来抵抗的人。我们的‘身股’制度,我们对匠人的‘技术入股’构想,我们对诚信经营的坚持,就是我们的旗帜。这面旗帜,会慢慢吸引那些不甘被方家吞噬的人,聚集到我们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且,方家如此疯狂地撒钱,其自身资金链,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集古斋’信誉扫地,存货积压,还要应付可能的赔偿和官府质询,现金流必然紧张。他现在高价收购,是在饮鸩止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熬,熬到他资金链绷紧的那一刻。同时……” 叶深看向小丁:“王彪那边,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小丁精神一振,低声道:“差不多了!这厮胆子越来越大,前几天又偷了一件叶府库房里的明代铜鎏金释迦像,偷偷送到城西一家黑当铺换了三百两银子。那家当铺的掌柜,已经被我们的人‘说服’,留下了当票副本和口供。另外,他和‘集古斋’二掌柜钱贵之间的勾当,我们也摸清了一些。钱贵虽然被方家推出来当了替罪羊,送进了府衙大牢,但他在入狱前,曾与王彪在城隍庙后巷秘密见过一面,交给王彪一个包裹。我们的人跟踪王彪,发现他把包裹藏在了他姘头家的地窖里。里面是什么,还没查到,但肯定见不得光。” “好!”叶深眼中寒光一闪,“这些证据,先收好,不要轻举妄动。王彪只是一条小鱼,他背后是方家,甚至可能牵扯到叶府内部。这张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争取最大的战果。继续盯紧,尤其是他和他姘头的动静,还有那个地窖。” “是!” “另外,”叶深思索片刻,“方家如此大张旗鼓地收购,必然需要大量的现金。除了动用自家本金,很可能还会向钱庄借贷,或者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渠道。小丁,你想办法,从侧面打听一下,最近金陵城里,哪几家钱庄与方家走动频繁,借贷数额如何。还有,方家名下那些当铺、赌场、暗窑子,最近的资金流动有没有异常。我们要从根子上,摸清方家的底牌。” 小丁凛然,知道这是要触及方家最核心的机密了,郑重应下。 “还有叶府那边,”叶深看向韩三,“大哥那边,有什么反应?” 韩三回道:“按照少爷的吩咐,我让人把方家恶意抬价、垄断货源、打压同业的事情,‘不小心’透露给了大少爷身边的一个管事。昨天,大少爷派人来铺子里,名义上是查看账目,实际问了几句生意上的难处,还暗示,老爷(指叶老太爷)似乎也听说了最近古玩行的乱象,有些不悦。大少爷还说,做生意难免竞争,但要注意分寸,不要给府里惹麻烦。” 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叶琛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叶琛未必在乎“漱玉斋”的死活,但他绝不允许方家的行为扰乱市场秩序,影响到叶家其他产业的利益,更不愿意看到叶家(即使是边缘的叶深)在明面上被方家打压得太难看,那会有损叶府的颜面。叶琛的“敲打”,既是警告叶深不要惹是生非,也是对方家的一种无形制约——叶家还在看着呢,别太过分。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叶深道,“你回复来人,就说‘漱玉斋’定会谨守本分,诚信经营,绝不会给府里添乱。同时,也要隐晦地提一提,方家如此行事,恐非长久之计,若任其发展,恐将扰乱整个金陵古玩行的风气,对各家都非幸事。” 既要表明服从,又要给叶琛提个醒,让他看到方家垄断可能带来的长远危害。这就是叶深需要的——叶琛的默许,或者至少是不干涉。 安排完这一切,叶深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紧绷的兴奋。商场如战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方家的资本獠牙已经抵近咽喉,而他,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反击的缝隙,甚至……反咬一口! “反收购战……”叶深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方家用资本收购货物,挤压我的生存空间。那我,就用不同的‘资本’来应对——诚信的口碑,精湛的手艺,独特的眼光,合作共赢的理念,以及……隐藏在暗处的,足以致命的把柄!”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金钱的战争,更是一场关于理念、关于人心、关于生存方式的战争。方家想用金钱构建起一座碾压一切的高塔,而他叶深,要做的,是在这座高塔的阴影下,用智慧和坚韧,挖掘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隧道。 腊月的寒风,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梧桐巷“漱玉斋”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却始终牢牢悬挂。铺子里,炉火正旺,陆岩专注于手中的修复,韩三拨打着算盘,小丁进进出出传递着消息,伙计们各司其职。虽然外面风雨欲来,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坚定。 方家的收购风暴还在继续,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市场越来越混乱,许多小古玩店已经支撑不住,开始关门歇业,或者被迫接受方家苛刻的并购条件。但“漱玉斋”就像激流中的一块顽石,任凭浪涛拍打,兀自岿然不动。它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开辟着货源,展示着手艺,凝聚着人心,也在悄然积蓄着力量。 这场“反收购战”,表面上看,是方家凭借雄厚的资本,对“漱玉斋”进行全方位的围剿和碾压。但在水面之下,叶深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进行着一场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凶险的“反收购”——他在收购人心,收购手艺,收购那些被方家忽略或抛弃的“价值”,也在收购着,足以让方家这座看似坚固的高塔,轰然倒塌的“秘密”。 风暴眼,正在悄然形成。而叶深,正冷静地站在风暴的中心,等待着那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第93章 白衣骑士 腊月的严寒,随着年关的临近,仿佛也达到了顶峰。金陵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门可罗雀,只有少数几家售卖年货的铺子前,还残留着几分节日将近的喧嚣。古玩行当的资本风暴,经过最初几日的疯狂肆虐,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方家凭借着雄厚的资本,如同贪婪的饕餮,几乎吞噬了市面上所有能流通的、稍有价值的“老物件”,价格被炒到了一个荒谬的高度。许多中小古玩店已经无力支撑,或关门大吉,或被迫接受了方家苛刻的、近乎掠夺式的“并购”条件,成为了“集古斋”事实上的附庸。 “漱玉斋”的日子,也愈发艰难。韩三派往乡间的伙计,带回的货品越来越稀少,质量也参差不齐,收货的成本却因为竞争(尽管是单方面的)而不断提高。铺子里货架日渐空旷,虽然靠着陆岩修复的几件精品和那方雪浪石砚勉强支撑着门面,但真正的成交却寥寥无几。账面上的银子如同流水般花出去,收入却锐减,亏损的窟窿在一天天扩大。更让人不安的是,一种无形的压抑气氛,开始笼罩在梧桐巷上空。偶尔有陌生的面孔在巷口徘徊,目光不善地盯着“漱玉斋”的招牌;夜里,铺子周围似乎也多了些鬼祟的动静,虽然尚未发生直接的冲突,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方家的资本獠牙,不仅撕咬着商业利益,也开始展露其狰狞的、带有黑灰色的一面。 叶深坐在听竹轩的书房里,面前的炭盆燃着微弱的火焰,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也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韩三和小丁分坐两侧,脸色同样不好看。 “少爷,咱们账上的银子,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韩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如果情况没有改善,月底结算工钱和应付账款都成问题。而且,方家那边似乎……不打算让我们撑到月底。” “小丁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叶深沉声道,“方家最近和城西‘漕帮’的一个小头目,走得很近。那漕帮头目手底下养着一批闲汉,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方家恐怕是想用些下作手段,逼我们就范,或者……干脆让我们在金陵城消失。” “他们敢!”小丁眼中厉色一闪,“少爷,要不要我先下手……” “不可。”叶深抬手制止,“我们现在实力悬殊,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方家动用这种手段,恰恰说明他们已经不耐烦了,他们的资金压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但狗急跳墙,反而更危险。” “那……我们难道就坐以待毙?”韩三握紧了拳。 “当然不。”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目光沉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冰冷的火焰。“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或许能引来‘白衣骑士’的牌。” “白衣骑士?”韩三和小丁都露出疑惑的神色。这个比喻,他们从未听过。 “嗯,白衣骑士。”叶深解释道,“在商战中,当一家公司面临恶意收购或围剿,陷入绝境时,有时会有一个实力强大、立场相对中立的第三方突然介入,提供资金或资源支持,帮助其抵御恶意攻击,甚至实现反制。这个第三方,就被称为‘白衣骑士’。” “少爷是说……会有人来帮我们?”小丁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金陵城内,有谁愿意、又有能力,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方家的风险,来帮我们‘漱玉斋’这样一个小铺子?”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叶深缓缓道,目光投向了城东林府的方向。 “苏老?”韩三和小丁同时一震。 “苏老德高望重,医术通神,与邱明山齐名,但其影响力更多在杏林和清流士林,在商界……”韩三有些迟疑。苏老虽然看重叶深,但让他为了“漱玉斋”直接介入与方家的商战,对抗方家这样的地头蛇,似乎不太现实。 “苏老当然不会直接出面与方家打商战。”叶深摇头,“但我们需要他提供的,不是直接的金钱或武力支持,而是一种‘势’,一种让方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用下作手段的‘势’,以及……一个让我们绝地翻身的‘契机’。” 他走回桌边,拿起桌上那本苏老所赠的针砭古籍,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皮:“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去请动苏老这尊‘菩萨’。这个时机,或许就在眼前。” “少爷的意思是?” “明日,是约定为林小姐复诊的日子。”叶深道,“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林小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许多,这得益于苏老的精心治疗,也与‘紫玉养心茶’和我那粗浅的真气疏导有关。但距离根治,还遥遥无期。林薇体内的阴毒,根深蒂固,诡异难测,苏老穷尽半生,也未能找到解法。” 他看向韩三和小丁:“你们说,如果在这个时候,我告诉苏老,我有一种或许能进一步压制、甚至有望化解那阴毒的方法,但此法需要一些极其罕见、甚至可能已近绝迹的药材和器物辅助,而这些药材和器物,恰好与古玩、尤其是某些特定年代、特定产地的玉石、矿物、或带有特殊‘气韵’的古物有关……苏老,会怎么做?” 韩三和小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少爷,您是说……用林小姐的病,作为筹码,请苏老帮忙?”小丁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主意太大胆,也太……冒险了。挟恩图报?不,这不是挟恩,更像是……交易,一场以林薇性命为筹码的、与苏老之间的交易。 “不是筹码,是‘契机’。”叶深纠正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没有把握一定能化解那阴毒,但我确实从这本古籍和自身修炼中,领悟到一些新的思路,或许能对林小姐的病情有所裨益。但这些思路的实施,需要借助外物。而这些外物,恰好是方家现在用资本疯狂囤积、而我们又急需的东西。苏老若想救外孙女,就必须想办法,从方家围剿的铜墙铁壁中,为我们‘漱玉斋’打开一道口子,获取那些我们需要的东西。同时,苏老的介入,本身就能震慑方家,让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们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不是要挟,而是合作。我们提供可能的治疗方案和希望,苏老提供他力所能及的庇护和资源支持。各取所需,互利互惠。而且,我相信,以苏老的为人和对林薇的疼爱,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愿意尝试。而我们,只是恰好,是那个掌握着这一线希望,并且需要他帮助才能将希望付诸实施的人。”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起伏。少爷这是要将治病的“需求”,与商业的“困局”巧妙地捆绑在一起,以“救林薇”这个苏老无法拒绝的理由,请动苏老这位“白衣骑士”,来破开方家的资本围剿!这计策,可谓胆大包天,又精妙绝伦!既利用了苏老对林薇的疼爱,又契合了苏老“医者仁心、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还为“漱玉斋”找到了一个最强大、也最合理的靠山和突破口! “可是,少爷,那些‘罕见药材和器物’……”韩三担忧道,“我们具体需要什么?如果苏老问起,我们总不能信口开河。” “自然不会信口开河。”叶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我这几日仔细研读了苏老所赠古籍,又结合自身对那阴毒的感知,以及陆师傅对古物材质的见解,大致有了一些方向。比如,需要百年以上的、产于极阴之地的‘寒玉’或‘玄冰石’作为药引,用以中和阴毒中的酷寒之气;需要前朝道观中传承有序、常年受香火供奉、带有纯阳镇邪之气的古铜法器,用以布置辅助的阵法或环境;还需要一些极其罕见的、具有安神定魄、滋养本源功效的药材,比如‘定魂香’、‘千年参王’等。这些东西,无一不是珍稀难求,而且很多都与古玩收藏、尤其是高端的、带有特殊文化或宗教意义的古物密切相关。方家现在高价囤积的,恰恰是这类东西。” 他看向小丁:“你之前打听到,方家最近在疯狂收购各类法器、古玉、以及上了年份的名贵药材?” “是!”小丁点头,“尤其是那些与佛道相关、看起来有年头的铜器、玉器,价格炒得最高。药材方面,几家大药行的镇店之宝级别的老参、灵芝,也都被方家以高价预订或买走了。” “这就对了。”叶深眼中寒光一闪,“方家未必知道这些东西的真正用途,他们只是在用资本扫货,制造稀缺,打击对手。但他们无意中,可能恰好截断了我们(或者说苏老)救林薇所需的‘药’!这,就是我们的‘契机’!我们可以告诉苏老,方家为了垄断市场、打击竞争对手,正在疯狂收购这些可能对林薇病情有帮助的罕见之物,导致我们(漱玉斋)无法获取,延误了治疗。苏老听了,会作何感想?” 韩三和小丁恍然大悟!妙啊!这样一来,苏老介入的理由就更加充分、更加正义了!他不仅仅是在帮“漱玉斋”,更是在为救自己的外孙女扫清障碍!方家的行为,从单纯的商业竞争,上升到了阻碍名医救人的道德层面!以苏老在杏林和清流中的地位,一旦他对此事表达不满,甚至只需稍稍流露出对方家霸道行径的厌恶,就足以让方家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引来官府的关注! “少爷,您这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啊!”韩三由衷叹服。 “但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叶深沉声道,“明日去林府,我会亲自与苏老谈。小丁,你继续盯紧方家和王彪,尤其是方家资金链的动向。韩三哥,铺子里照常营业,无论多难,招牌不能倒,气势不能输。另外,那几件陆师傅修复好的精品,还有雪浪石砚,都准备好,明日我或许会用得上。” “是!”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少爷既然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他们自然要全力配合。 夜色渐深,寒风在窗外呜咽。但听竹轩内,那簇微弱的炭火,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了些。 次日,叶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件御寒的青色棉斗篷,怀中揣着那本针砭古籍和几张他自己整理的、关于林薇病情新思路的草稿,坐上了前往林府的马车。小丁驾车,韩三留在“漱玉斋”坐镇。 林府依旧清幽安静,与外面喧嚣混乱的古玩行仿佛是两个世界。管家直接将叶深引至“杏林阁”。苏老正在院中侍弄几株耐寒的草药,见到叶深,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叶小友来了,薇儿今日气色又好了些,正念叨着你呢。” 寒暄几句,叶深便随苏老来到“沁芳轩”。林薇果然比上次见面时又精神了些,虽然依旧苍白瘦弱,但眼眸中多了几分生气,斜倚在暖阁的榻上,见到叶深,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叶深依例为她诊脉,运起真气探查。那盘踞的阴毒依旧顽固,但在苏老持续不断的精纯真气压制和药物调理下,活跃度似乎降低了一些,林薇自身的生机也顽强地恢复了一丝。这已是不小的进步。 诊视完毕,叶深收回手,沉吟片刻,对苏老道:“苏老,林小姐病情稳定,实赖您妙手回春。只是……” “只是什么?”苏老见叶深欲言又止,神色也严肃起来。 “只是,晚辈近日反复研读您所赐古籍,结合自身修炼所得,对林小姐体内那‘阴滞之气’的运行与蛰伏规律,似乎又多了一丝模糊的感悟。”叶深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显得是在探索,而非夸口,“晚辈觉得,若想进一步压制,甚至将来图谋化解,除了现有的温养疏导之法,或许还需借助一些外物之力,以‘物性’之偏,纠‘病气’之偏。” “哦?详细说来。”苏老眼睛一亮,示意叶深坐下细说。对于林薇的病,任何一点新的思路,他都视若珍宝。 叶深便将自己这几日的“感悟”缓缓道来。他提到了“寒玉”、“玄冰石”中和阴寒,提到了带有纯阳镇邪之气的古法器稳定环境,也提到了“定魂香”、“千年参王”等滋养本源的珍稀药材。他将这些“需求”,与他对阴毒特性的“新理解”巧妙地结合起来,说得似模似样,既展示了自己的“钻研”和“悟性”,又将“需求”包装成了“治疗方案”的必要组成部分。 苏老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叶深对答如流,有些基于古籍和真气感知,有些则适当加入了前世对中医理论和能量疗法的粗浅理解,虽不系统,却往往能切中肯綮,让苏老眼中异彩连连。 “小友所思,确有道理。以物性纠病气,正是医道正途。只是你所言的这些物品,无一不是稀世罕见之物,尤其是上了年份、品质绝佳的寒玉、古法器,更是可遇不可求。”苏老抚须叹道。 “正是如此。”叶深适时露出“苦恼”之色,“晚辈之前曾让铺子里的人留意,也托了些关系寻找。但近日金陵古玩行风声鹤唳,方家‘集古斋’为垄断市场,正在不计成本地高价收购所有上了年份的古物,尤其是法器、古玉一类。导致市面上一物难求,即便偶有出现,价格也高得离谱,非我等所能承受。晚辈担心,因此耽误了林小姐的治疗……” 他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向了方家的资本围剿。 苏老闻言,眉头顿时皱起,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方家?可是之前那‘米芾砚’闹得沸沸扬扬的方家?他们为了些许商利,竟行此扰市之举?还阻了救人所需之物?” 叶深低头,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老站起身,在暖阁中踱了几步,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生行医,最重“人命关天”,最恶那些为私利而妨碍救治的行为。方家之前的“米芾砚”造假,已让他不齿,如今听说方家为了商业竞争,竟然哄抬物价,垄断可能用于救命的药材器物,更是触了他的逆鳞。 “岂有此理!”苏老冷哼一声,“商贾逐利,本是常情,但若利欲熏心,不顾道义,甚至阻碍救死扶伤,便是为富不仁!” 他看向叶深,目光锐利:“叶小友,你所需之物,可有具体的名录和特征?” 叶深心中一定,知道“白衣骑士”已经动了真怒。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份看似“医疗需求清单”、实则暗含“战略物资”目录的纸张,双手奉上:“晚辈粗略整理了一些,请苏老过目。其中有些,或许并非必需,但若能得之,对稳定林小姐病情、乃至将来尝试化解,必大有裨益。” 苏老接过清单,扫了几眼,上面果然罗列着“百年寒玉”、“前朝道观镇观铜镜”、“定魂香”等物,后面还附有简单的鉴别特征和可能的出处线索。他沉吟片刻,将清单收起,对叶深道:“此事,老夫知晓了。所需之物,老夫会想办法。你且专心为薇儿调理,莫要因此分心。至于方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金陵城,还不是他方家一手遮天的地方。治病救人之物,岂容铜臭玷污!” 叶深深深一揖:“苏老太义,晚辈代林小姐,谢过苏老!” 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苏老这位“白衣骑士”,已然决定入场。接下来,就看他如何运用其超然的影响力和深厚的人脉,来为“漱玉斋”破开方家资本围剿的铁幕,并为林薇的病情,争取那一线生机了。 从林府出来,坐上回程的马车,叶深缓缓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他的心中,却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 “白衣骑士”已至,这场“反收购战”的僵局,或许很快就要被打破了。而他和“漱玉斋”,也将在这位强大盟友的羽翼下,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反击的资本。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叶深的目光,投向了“集古斋”的方向。方文彦,你的资本獠牙,确实锋利。但这一次,你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不肯屈服的对手,还有一位德高望重、你绝对得罪不起的“白衣骑士”。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尘埃落定 苏老这位“白衣骑士”的介入,如同在金陵古玩行这潭被方家搅得浑浊不堪的池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波及了方方面面。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那股盘旋在梧桐巷上空、挥之不去的压抑和窥伺感,几乎在一夜之间消散了。那些在巷口徘徊的陌生面孔不见了,夜里的鬼祟动静也消失了。小丁打探回来的消息是,那个与方家走得颇近的漕帮小头目,前两日忽然“失足”落水,虽然被救了上来,但断了两根肋骨,正在家中“养伤”,其手下的闲汉们也突然变得“安分守己”起来。至于“失足”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有一种说法悄悄流传开来:那位杏林泰斗苏老太爷,似乎对某些“不干净”的手段,很是不满。 紧接着,市场上那股疯狂抬价、囤积居奇的风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原本被方家高价垄断的几家大药行,忽然对“集古斋”派去的管事变得不冷不热,甚至隐晦地表示,之前“预订”的一些顶级药材,因为“供货紧张”,需要重新“斟酌”。几家规模不小的当铺和古玩店,也开始悄悄放缓了向方家出货的速度,或者提高了价格,或者要求更严格的验货流程。而原本被方家高价收购、炒上天的各类“老物件”价格,虽然没有立刻暴跌,但上涨的势头明显停滞,甚至出现了小幅回落。 “是苏老发话了。”韩三在“漱玉斋”后堂,对叶深低声道,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虽然没有明说,但苏老在几个老友聚会时,提了一句‘为富不仁,囤积居奇,乃至阻碍药材器物流通,有损阴德’,这话立刻就传开了。苏老在金陵乃至整个江南士林、杏林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他这句话,等于给方家扣上了一顶‘不仁不义、妨碍救人’的大帽子。那些依附方家、或者想巴结方家的人,现在都得掂量掂量了。” 叶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他早已料到,以苏老的地位和性格,一旦认定方家所为有碍救治林薇,绝不会坐视。这种层次的“发话”,不需要雷霆手段,只需一个态度,就足以改变风向。 “方家那边有什么反应?”叶深问。 “方文彦这几天闭门不出,‘集古斋’也挂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小丁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快意,“我打听过了,方家内部似乎起了争执。方文彦想硬撑到底,认为苏老只是说说,未必能真的影响大局。但方家几个老掌柜和旁支族人,却觉得为了垄断市场得罪苏老这样的清流泰斗,得不偿失,而且方家现在的资金链确实很紧张,高价收购占用了大量现银,而‘集古斋’本身的生意又因为信誉受损一落千丈,现金流快要断了。他们主张,至少暂时停止这种不计成本的收购,回笼资金,稳住局面。” “资金链快要断了?”叶深眼中精光一闪。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苏老的“发话”只是外因,方家自身疯狂扩张导致的内部危机,才是其溃败的根本。 “是!”小丁肯定道,“我买通了方家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他说,最近府里用度明显缩减,连年节的份例都减了不少。方文彦为了筹钱,似乎在暗中变卖一些田产和不太重要的铺面,还向几家关系密切的钱庄借了高利贷,但好像都不太顺利。之前那些被他高价收购的古玩,现在压在手里,根本出不了手,有价无市。那些跟他合作、帮他囤货的商户,也开始催要尾款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叶深淡淡道,“方家之前的霸道,已经得罪了太多人。现在风向一变,那些被他压制、被他盘剥的人,自然要反扑。我们只需要再加一把火。” “少爷的意思是?” “我们手里,不是还捏着王彪这张牌吗?”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时候,让这张牌发挥应有的作用了。” “我明白了!”小丁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叶深摆摆手,“等方家内部争吵出结果,等他们的资金链绷到最紧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趁着方家收缩、市场松动之际,巩固我们的阵地,扩大战果。” 他转向韩三:“韩三哥,苏老那边,可有消息?” 韩三脸上露出笑容:“有!苏老派人传话,说他已托几位老友帮忙留意清单上的药材和器物,一有消息,便会通知我们。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苏老还以私人名义,向几位交好的老藏家、退隐的官员,推荐了咱们‘漱玉斋’,说咱们‘诚信为本,童叟无欺,眼力独到,尤擅化腐朽为神奇’!就这两天,已经有好几位平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悄悄来咱们铺子看过,虽然还没成交,但态度都很客气,对陆师傅修复的那几件东西,尤其是那幅晚明山水,评价极高!” 叶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这才是苏老“白衣骑士”身份的真正威力!他不需要亲自下场与方家打价格战,他只需要表明态度,并给予“漱玉斋”最关键的“信誉背书”和“高端人脉”引入,就足以在方家构建的资本高塔上,凿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并给“漱玉斋”插上腾飞的翅膀。 “好!苏老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叶深郑重道,“韩三哥,这些贵客,一定要用心接待,不急于成交,关键是建立联系,留下好印象。另外,陆师傅修复的那几件精品,还有雪浪石砚,可以适当调整一下展示方式,配上更详细的说明,甚至可以请邱老(虽然邱老没明确表态,但有了苏老的背书,邱老那边的态度也会更微妙)或者其他有分量的文人,题写一些品评短跋,进一步提升其附加值和文化内涵。我们要把‘漱玉斋’的‘诚信’、‘手艺’、‘品味’这三块招牌,彻底打响!” “是!”韩三应下,干劲十足。有了苏老的背书,那些之前被方家高价收购吓退的真正藏家和高端客户,必然会重新将目光投向市场,而“漱玉斋”凭借诚信和手艺建立起来的口碑,以及苏老的推荐,无疑将成为他们的首选之一!这不仅仅是渡过眼前危机,更是“漱玉斋”跃升一个台阶的绝佳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的变化,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方家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执终于有了结果。在巨大的资金压力和日益恶化的外部环境下,方文彦独木难支,不得不妥协,宣布暂停“不计成本”的收购行为,并对之前的部分高价收购订单进行重新谈判,试图挽回部分损失。但为时已晚。“集古斋”信誉崩塌、资金链紧绷、又得罪了苏老的消息,已经如同瘟疫般在金陵商圈传开。之前被方家高价“绑”上战车的供货商、合作伙伴,纷纷要求结清货款,甚至不惜对簿公堂。几家与方家有借贷关系的钱庄,也开始催讨欠款,并提高了后续借贷的利息。墙倒众人推,方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商业大厦,在内外交困之下,开始出现清晰的裂痕。 而与此同时,“漱玉斋”的生意,却以惊人的速度回暖,甚至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苏老的推荐,如同金字招牌,吸引来了第一批真正有实力、有眼光的高端客户。一位致仕的礼部侍郎,以三百两的价格,买走了那幅经过陆岩妙手回春的晚明山水,并欣然为“漱玉斋”题写了“妙手回春,艺臻化境”的匾额。一位家资巨富的盐商,看中了那件修复如初的康熙青花莲子罐,出价一百二十两购下,并当场预订了陆岩为其修复另一件家传的破损官窑瓷器。而那方标价八百两的雪浪石砚,虽然依旧无人问津,但其作为“漱玉斋”眼力和诚信象征的意义,却已深入人心,吸引了无数人前来观摩、品评,无形中大大提升了店铺的格调和知名度。 更让韩三和小丁惊喜的是,之前那些被方家威胁、断绝了与“漱玉斋”联系的窑场、作坊,甚至是一些小掮客,在得知方家势颓、而“漱玉斋”又得到苏老青睐后,又悄悄找了回来,言辞恳切地表示愿意恢复合作,甚至愿意接受“漱玉斋”提出的“长期契约、利润分成”等更公平的合作模式。韩三按照叶深的指示,并未为难他们,而是有选择地恢复了几家信誉较好、工艺有特色的合作伙伴,但也明确提出了更严格的质量要求和更紧密的利益绑定。 叶深提出的“身股”制度,也在这时发挥了巨大的激励作用。铺子里的伙计们,眼看着生意红火,利润增长,知道自己年底能分到的“红利”也会水涨船高,一个个干劲十足,服务周到,眼力见长,整个“漱玉斋”上下,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资本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方家这头巨兽因为失血过多而不得不收缩爪牙时,曾被其阴影笼罩的市场,迅速恢复了部分秩序,而“漱玉斋”这株在风暴中顽强扎根、并获得阳光雨露的小苗,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茁壮成长。 腊月二十五,小年。金陵城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糕点和爆竹的香气。 “漱玉斋”也早早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新桃符。后堂里,炭火熊熊,韩三、小丁、陆岩,以及几个核心伙计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简单的酒菜,气氛热烈。叶深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听着众人兴奋地谈论着这几日的进账、新收的好物件,以及对来年的憧憬。 “少爷,这个月,刨去所有开销和预留的各项准备金,纯利足足有五百八十两!”韩三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有些发颤。要知道,在叶深接手之前,“漱玉斋”最好的月份,利润也不过百两,还时常亏损。而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处在破产的边缘。 “按照咱们的‘身股’章程初步估算,”韩三继续道,眼中闪着光,“年底分红,陆师傅能拿这个数,小丁能拿这个数,我和其他伙计,也都能分到一笔不小的红利!”他用手在桌上比划了几个数字,引来一阵低低的欢呼。 陆岩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也多了几分暖意。他不在乎钱多钱少,但叶深对他手艺的尊重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分享,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被重视的感觉。 小丁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摩拳擦掌:“少爷,照这个势头,明年咱们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是不是该考虑把旁边的铺面也盘下来,扩大经营?” 叶深微笑着听着,等大家稍稍平静,才缓缓开口:“今年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功劳是大家的,红利,自然也该大家分享。韩三哥,分红的事情,就按章程办,务必公平、公开。至于扩大经营……”他顿了顿,“眼下还不是时候。方家虽暂退,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根基尚浅,还需稳扎稳打。当务之急,是巩固现有的渠道和客户,将‘诚信’、‘手艺’、‘品味’这三块招牌擦得更亮。另外……” 他目光转向小丁,声音压低了些:“王彪那边,可以收网了。就定在,除夕之夜吧。那时候,方家忙着过年,防备最松懈,也是他们资金压力最大、人心最浮动的时候。” 小丁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一切都安排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尘埃,似乎正在缓缓落定。方家掀起的资本风暴,在苏老这位“白衣骑士”的干预和其自身内部危机的双重作用下,已然消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摇摇欲坠的“集古斋”。而“漱玉斋”,则在风暴的洗礼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且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声誉,聚集了人心,获得了宝贵的初步发展。 然而,叶深深知,商场如战场,一时的胜利并不代表永久的安宁。方家不会甘心失败,暗处的敌人可能不止一个。除夕之夜的“收网”,不仅仅是对王彪和方家的一次反击,更是彻底斩断伸向“漱玉斋”、伸向叶深的黑手,并攫取更多战利品的关键一战。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起了爆竹,噼啪作响,映亮了夜空。旧岁将除,新年将至。对于“漱玉斋”和叶深而言,一个充满挑战但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年,正在寒风与硝烟中,悄然来临。而第一场真正的清算,就定在这除旧迎新的时刻。尘埃,终将落定,但新的篇章,也即将开启。 第95章 根基初稳 除夕夜,金陵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年夜饭的香气。叶府内亦是一派喜庆祥和,前厅摆开了丰盛的年夜宴,叶老太爷端坐上首,虽已年迈,精神却还好,叶琛夫妇、叶烁夫妇,以及各房有头脸的管事、子侄济济一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作为叶府庶出、又“体弱多病”的二公子,叶深的座位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几位同样不甚得宠的旁支子弟同席。他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菜肴,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只偶尔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桌上面色如常、与人谈笑风生的叶琛,以及另一桌上,眼神阴鸷、强颜欢笑的方文秀和叶烁。 叶琛似乎对“漱玉斋”近期的风波和起色一无所知,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从未对叶深提及半个字,仿佛那间小小的古玩铺子,以及它与方家“集古斋”的激烈争斗,不过是水面上偶然泛起的涟漪,入不得他这位叶府实际掌权者的眼。但叶深知道,叶琛必然洞若观火。他不提,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默许。叶深在“漱玉斋”的挣扎与胜利,只要不损害叶府的根本利益,不给叶府招惹麻烦,甚至还能为公中带来一笔可观的利润分成,叶琛乐于见到这种“内部竞争”带来的活力。至于叶深与方家的恩怨,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将叶府拖下水,叶琛大概会视之为叶深个人的磨砺,甚至可能隐隐乐见其成——一个有些能力、但根基浅薄、又与他“兄弟情深”的庶弟,总比一个庸碌无为、只能仰他鼻息生存的废物要好掌控得多。 而方文秀和叶烁,他们的不自在几乎写在脸上。叶烁自“米芾砚”事件后,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仗着是长房嫡子,无人敢当面置喙,但那些有意无意的疏离、暗含讥诮的眼神,足以让他如坐针毡。方文秀更是强撑着笑容,眼底却难掩焦灼与怨恨。方家近期的溃败,尤其是苏老隐隐表达的不满,让她在叶府内也感到了压力。她试图与几位妯娌、管事娘子拉近关系,得到的回应却总是礼貌而疏远。年夜饭的热闹,于他们夫妇而言,恐怕是种折磨。 叶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冷意。这顿年夜饭,是叶府的脸面,也是各方心思的角力场。他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又在席上略坐了片刻,便以“体弱需早些歇息”为由,起身向叶老太爷和叶琛告退。叶老太爷只微微颔首,叶琛倒是温和地嘱咐了一句“好生将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叶深神色恭谨平静,无懈可击。 离开喧嚣的前厅,回到僻静的听竹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竹声。寒风穿过庭院,带着除夕夜特有的清冽。叶深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廊下,望着被灯火映红的夜空,静立了片刻。 “少爷。”小丁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低声道,“事情办妥了。王彪和他那姘头,还有那个黑当铺的掌柜,人赃并获,已经连夜秘密送到了应天府衙。李茂才也暗中做了证。物证里,除了叶府库房失窃的几件古玩,还有王彪与‘集古斋’前二掌柜钱贵往来的密信,里面提到了几笔不干净的买卖,甚至隐约牵扯到方文彦本人。应天府尹陈大人那边,韩三哥已经打点过了,人证物证确凿,王彪又是叶府的下人,陈大人答应会严查,并且保证消息暂时不会泄露,至少在正月十五之前,不会公开。” 叶深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扳倒一个王彪,甚至牵扯出方文彦,固然能给予方家一记重击,但这还远远不够。方家树大根深,方文彦也不是易于之辈,这点“赃物”和“密信”,或许能让方家再丢一次脸,让方文彦惹上一身骚,甚至损失一些钱财,但想借此扳倒整个方家,还为时过早。不过,这足够了。在方家资金链紧绷、信誉扫地、又得罪了苏老的这个当口,再爆出与叶府下人勾结、销赃牟利的丑闻,无异于雪上加霜,足以让方文彦手忙脚乱一阵子,也让“集古斋”本就岌岌可危的声誉,彻底跌入谷底。 “叶府内部呢?有什么反应?”叶深问。 “大少爷应该已经知道了。”小丁道,“王彪是家生子,又是看管马厩的,他的事,瞒不过大少爷。不过,大少爷似乎没什么表示,至少明面上没有。倒是管家那边,今天下午悄悄加强了对库房和几处要紧地方的巡查。” 叶深嘴角微弯。叶琛的沉默,是意料之中。一个偷盗主家财物、勾结外人、证据确凿的下人,该怎么处理,叶琛清楚得很。他不出面,任由叶深“清理门户”,既维护了叶府的体面(毕竟是叶深自己揪出了内贼),又撇清了自己的干系,甚至还可能乐见叶深与方家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至于加强戒备,不过是做做样子,表明态度。 “方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方文彦今天一天都没出府,‘集古斋’依旧歇业。不过,方家几处产业似乎在悄悄盘账,有变卖一些不太重要的田产铺面的迹象。另外,方文彦好像派了心腹,几次试图求见苏老,都被苏老以‘年节事忙,不见外客’为由挡了回去。”小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垂死挣扎。”叶深淡淡道,“苏老那边,继续保持尊敬,但不必过分亲近。我们与苏老,是互利互惠,各取所需。保持这份‘距离’,对彼此都好。清单上那些药材器物,苏老那边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林小姐的病情,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维系这份关系的关键,不能有丝毫懈怠。” “是,少爷。” “还有,”叶深看向小丁,目光深邃,“之前让你暗中查访的事情,可有进展?” 小丁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少爷指的是……您之前怀疑的,谋害您生母,以及可能对您下毒的幕后黑手?” 叶深缓缓点头,眼神在昏暗的廊灯光线下,显得幽深冰冷。前世临死前的怨恨与不甘,今生醒来后身体的孱弱与暗疾,都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商业上的争斗,方家的打压,固然紧迫,但追查前世今生的仇人,揭开生母死亡的真相,才是支撑他在这冰冷府邸、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挣扎求存、奋力向上的最深动力。 “有些眉目了,但线索很模糊,时间也过去太久。”小丁的声音压得更低,“当年伺候您生母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很难找到。我几经周折,找到一个曾在您生母院中做过粗使婆子的远房亲戚,如今在城外乡下,人已经老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但从她零星的话语里,似乎提到过,夫人生前最后一段日子,心情郁结,常常暗自垂泪,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又不敢说。还提到,夫人去世前那几天,有个脸生的嬷嬷,经常在院子附近转悠,行踪鬼祟。但具体样貌、来历,她都说不清了。” “脸生的嬷嬷……”叶深低声重复,眼中寒光闪烁。能在叶府内宅自由走动、又脸生的嬷嬷,绝不会是普通角色。是其他房派来的眼线?还是……某些人安插的棋子? “还有您中毒之事,”小丁继续道,“我顺着厨房那条线悄悄查了。当年负责您饮食的,主要是大厨房的几个婆子和您院里的小厨房。大厨房人多眼杂,很难查出什么。小厨房当时有两个婆子,一个姓赵,一个姓钱。姓赵的婆子在您大病一场后不久,就‘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姓钱的婆子,则在您搬去别院后,被调去了浆洗房,前年得了一场急病,也没了。我查过,这钱婆子有个儿子,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但在她死前半年,那笔债突然被人还清了,她儿子也拿着这笔钱,在城南开了个小杂货铺。我怀疑,这笔钱来得蹊跷。” “人死债消,线索又断了。”叶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不过,越是遮掩得干净,越是说明有问题。那笔替钱婆子儿子还债的钱,来源能查到吗?” “很难,”小丁摇头,“是现银,没有通过钱庄。但时间点很巧合,就在您中毒后不久。我已经让人盯着那个杂货铺,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往。” 叶深沉默片刻,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继续查,但要更小心。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打草惊蛇,反受其害。重点放在当年与我生母有过接触,又在我中毒前后行为异常、或者得到意外之财的下人身上。还有,查一查当年叶府与哪些外姓人家走动频繁,尤其是……与方家,或者与方家有密切关系的人家。” 小丁心中一凛:“少爷是怀疑……?” “现在还只是怀疑。”叶深打断他,没有再说下去。前世临死前,方文秀那淬毒的眼神和话语,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但仅凭此,还不足以定论。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另外,方家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方文彦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暂时收缩,但一定会反扑。而且,这次他可能会动用更阴险、更直接的手段,不仅是针对‘漱玉斋’,也可能……针对我本人。”叶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预警,“告诉韩三,铺子里要加倍小心,尤其是防火防盗。你自己,还有我们的人,也要加强戒备。年节期间,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少爷放心,我晓得轻重。”小丁郑重点头。 远处,子时的钟声敲响,伴随着骤然密集起来的爆竹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叶深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旧的一年,在阴谋、挣扎、反击与初步的胜利中过去了。新的一年,等待着他的,是更加稳固的根基,还是更加凶险的暗流?是商业版图的进一步拓展,还是深藏于府邸之内、纠缠于前世今生的血仇,渐渐浮出水面? “根基初稳……”叶深望着夜空中的烟火,低声自语。是的,经过与方家的这一轮生死搏杀,“漱玉斋”终于在这金陵城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口碑,积累了第一桶金,也初步建立起了自己的关系网和行事规则。叶琛的默许,苏老的“背书”,都是他目前可以倚仗的“势”。 然而,这“稳”,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外表光鲜,内里却危机四伏。方家的反扑,府内的暗箭,前世今生的谜团,都像隐藏在黑暗中的猛兽,随时可能扑出,将一切撕碎。 “但至少,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病弱公子了。”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光芒。他有“漱玉斋”这个初步的基业,有韩三、小丁、陆岩这些可以信任的伙伴,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坚韧的心志,还有……对复仇和真相,永不熄灭的渴望。 烟花易冷,夜空重归黑暗与寂静。叶深转身,推开听竹轩的门,走了进去。屋内,炭火将熄未熄,残留着最后一点暖意。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新年的第一天,他需要好好谋划。商业上,要抓住“漱玉斋”崛起的机会,进一步扩大优势,巩固根基。暗地里,要加紧追查生母之死和自己中毒的真相。明面上,要应对可能来自方家和府内各种势力的明枪暗箭。 路还很长,仇还未报。但这第一步,他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将披荆斩棘,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揭开所有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根基初稳,然风雨如晦,前路漫漫。但叶深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他轻轻落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稳”。 第96章 前世仇影 正月里的金陵,年味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和糕点的甜香。但对于叶深而言,这个新年,更像是一个短暂休整、积蓄力量的驿站。方家的攻势在苏老介入和自身资金压力下暂时偃旗息鼓,但谁都知道,以方文彦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漱玉斋”的生意步入正轨,甚至可以说蒸蒸日上,但叶深清楚,这棵刚刚扎根的小树,远未到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步。而内心深处,那关于前世今生、关于生母亡故、关于自身孱弱病体的巨大谜团,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时不时便会吐着信子,噬咬他的心神。 听竹轩内,炭火静静燃烧。叶深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账本,也不是什么古籍,而是一张空白的宣纸。他手持墨块,在端砚中缓缓研磨,墨汁浓黑如夜,映着他沉静却暗流涌动的眼眸。 “少爷,”小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刻意压低,“有消息了。” “进来。” 小丁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神色,似是兴奋,又似是凝重。他走到近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布包,双手呈上。 叶深接过,入手微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略显陈旧的蓝布封皮账本,边角已有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翻开账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些日常用度的流水,看起来并无出奇。但叶深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几页上。 那几页的笔迹,与前后略有不同,更显娟秀,记录的也并非寻常采买,而是一些零碎的、看似无意义的符号和数字,夹杂着一些物品名称,如“玉簪一支”、“银鎏金缠丝镯一对”、“老参二两”等等,后面跟着的却不是价格,而是同样奇怪的符号和数字,间或有几个模糊的人名缩写,如“张”、“王”,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标记——一个简单的圆形,中间点上一点,像个简陋的太阳,又像只眼睛。 “这是从哪里来的?”叶深问,手指轻轻拂过那奇特的标记,心中隐隐泛起波澜。 “是从前在咱们院里浆洗房做事的一个老婆子,姓孙,去年冬天没了。她无儿无女,留下的东西被同院的婆子分了。这账本被当成了废纸,垫在了箱底。咱们的人去查钱婆子那条线时,无意中从一个浆洗房婆子那里看到的,觉得这记账方式古怪,就悄悄拿了回来。”小丁低声道,“我仔细比对过,这娟秀的笔迹,和您生母留下的几封家书上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这账本最后记录的日期,就在您生母去世前三个月。” 叶深的心猛地一沉。生母的笔迹……去世前三个月……奇怪的符号和标记……还有那些物品名称。玉簪、银镯、老参……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女子常用的首饰和补品,但为何要用如此隐晦的方式记录?那个反复出现的、像眼睛一样的标记,又代表着什么? “那个孙婆子,和我生母,可有什么关联?”叶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查过了,孙婆子当年是在您生母院中负责浆洗衣物的粗使婆子,为人老实木讷,不太起眼。您生母去世后,她才被调到别的院子。她没什么亲人,平时也少与人来往。”小丁答道,“不过,我让见过账本的人仔细回忆,那个反复出现的标记,似乎……当年在府里一些见不得光的私相授受、或者传递隐秘消息时,有人用过类似的暗记,但具体代表什么,没人说得清。” 暗记?私相授受?传递隐秘消息?叶深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眼睛”标记上。生母在去世前,用如此隐秘的方式记录下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她在防备谁?又在记录什么?那些符号和数字,是否是一种密码?那些物品名称,是真实的物品,还是某种暗指?玉簪、银镯、老参……这些东西,是否与她后来的“郁结于心”、“急病身亡”有关?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叶深的理智。他仿佛看到,生母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独自一人,在昏暗的灯下,用颤抖的手,记录下这些无人能懂的符号,眼中充满了恐惧、忧虑,或许还有一丝绝望。她在记录什么?是谁在逼迫她?那个“眼睛”标记,是否代表着监视、或者某个特定的、让她感到恐惧的人或势力? “还有别的发现吗?”叶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账本小心合上。这是迄今为止,关于生母之死最直接、也最诡异的线索。 “暂时只有这个。”小丁摇头,“不过,顺着那个标记,我又悄悄问了几个在叶府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大多是旁敲侧击。其中一个曾是老夫人(叶老太爷的原配,已故多年)院里管小厨房的嬷嬷,如今在城外庄子养老,说话有些糊涂了。但她提到,老夫人晚年时,似乎很忌讳府里有人用类似的标记,说是‘晦气’,‘招惹脏东西’。她还念叨过一个名字,‘张瞎子’,说老夫人曾经让这个‘张瞎子’进府做过法事,驱邪。” “张瞎子?”叶深皱眉,“是什么人?” “不清楚,可能是游方的道士或者神婆。时间太久,名字也怪,查起来恐怕很难。”小丁道,“不过,这至少说明,这个标记在叶府过去,可能有过特殊的含义,而且很可能与一些不干净的事情有关。” 叶深默然。老夫人忌讳,驱邪,不干净的事情……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生母那隐秘的账本,与那个诡异的“眼睛”标记,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叶府深宅之内,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阴暗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与生母的死亡,甚至与他前世的中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继续查,”叶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标记,这个‘张瞎子’,还有账本上提到的物品、人名缩写,都要查。尤其是那个‘张’和‘王’,可能与府里的什么人有关。另外,我生母去世前,接触过哪些人,特别是外姓人,有没有姓张或者姓王的,或者与方家、与方文秀有关的人,都要想办法查清楚。记住,一定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是,少爷。”小丁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关于您中毒的线索。钱婆子那个儿子开的杂货铺,年前腊月二十八,有一个陌生男人去过,呆了小半个时辰。那人穿着体面,像个管家模样,但面生,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也不像是常在那条街走动的。我让人远远跟着,发现他最后进了城西一家不太起眼的茶馆,那茶馆……是方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 方家!叶深眼中寒光骤现。又是方家!虽然只是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但在这敏感的时刻,一个陌生的、管家模样的人,去接触与当年下毒嫌疑有关的钱婆子的儿子,这绝不是巧合! “能查到那人是谁吗?” “正在查,那人很谨慎,进了茶馆后就直接去了后院,再没出来。我让人在茶馆附近守着,但他自那以后就没再露面,像是特意为了那次见面去的。”小丁道,“不过,至少可以确定,钱婆子儿子当年那笔来路不明的还债钱,很可能与方家有关。而方家,或者说方文秀,与您当年中毒之事,脱不了干系!” 叶深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账本,诡异的标记,生母隐秘的记录,老夫人忌讳的“张瞎子”,方家疑似与下毒有关的接触……一条条看似杂乱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尝试着将它们串联起来,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渐渐浮现。 生母或许在无意中,发现了叶府内部的某个秘密,这个秘密与那个“眼睛”标记有关,可能涉及到某些阴私、丑闻,甚至更可怕的事情。她感到了恐惧,开始用隐秘的方式记录。而她的发现,或许威胁到了某些人,于是,那些人(可能是府内的,也可能是府外的,甚至可能与方家勾结)对她下了毒手,制造了“郁结于心、急病身亡”的假象。 多年后,他,叶深,这个不受宠的庶子,或许因为某些原因(是因为他逐渐长大?还是因为“漱玉斋”的崛起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也成为了目标。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慢性的毒杀开始了。而下毒的执行者,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收了好处、儿子被人拿捏的钱婆子,而指使者,极有可能与方家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方文秀本人!方文秀有动机(为叶烁扫清障碍,报复“米芾砚”之辱),也有能力(方家的财力,以及在叶府内可能安插的眼线)。 前世,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无声无息。今生,他活了下来,并且开始反抗,开始追查。于是,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再次盯上了他。方家的商业打压,或许只是表面,更深层的杀机,或许早已潜伏在侧,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前世仇影……”叶深睁开眼睛,眸中一片冰冷。他仿佛看到,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叶府深宅中,在那些道貌岸然、笑语晏晏的面孔之下,潜藏着多少狰狞的鬼影,舞动多少沾血的利爪。而生母那双在暗夜中记录、充满恐惧的眼睛,与他前世临死前方文秀那怨毒而快意的眼神,渐渐重叠。 “方家,方文秀,还有……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叶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新账旧账,是时候,一起算一算了。” 他小心地收好那本陈旧的蓝布账本,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也像是一把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这“仇影”已现,虽还模糊,但方向已明。接下来,就是抽丝剥茧,将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人,一个个,拖到光天化日之下。 “小丁,年也过完了,该动一动了。”叶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方家那边,王彪的案子,应天府该有动静了。你让韩三去催一催,该结案了,该抓的人,该查的账,都别落下。我们,给方大公子,再送上一份‘新年大礼’。” “是,少爷!”小丁眼中厉色一闪,应声退下。 叶深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仇”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一滴浓得化不开的、陈年的血。 第97章 线索浮现 应天府衙的动作,比叶深预想的要快。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金陵城花灯如昼,游人如织,一派升平景象。而应天府的大牢深处,却是另一番冰冷彻骨。王彪盗窃主家财物、勾结外人、销赃牟利一案,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审结得异常迅速。王彪自知罪责难逃,在刑具之下,很快便供认不讳,不仅交代了偷盗叶府库房数件古玩,与“集古斋”前二掌柜钱贵勾结,低价收赃、高价转卖的事实,还在威逼利诱之下,吐露了另一个惊人的秘密——叶烁中毒之事,竟也与他有关! “是……是方家少夫人身边的刘嬷嬷,给了我一包药粉,说是……说是能让二少爷病上一场,吃点苦头,好让大少爷分心,无暇顾及‘漱玉斋’那边的事。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还帮我离开金陵……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就把那药粉混在二少爷的药里了。”王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在供状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供状连夜呈送到了应天府尹陈大人案头。陈大人看完,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此案牵扯叶、方两家,皆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尤其方家,虽然近期声名狼藉,但毕竟根基深厚。而叶府那边,大公子叶琛的态度也颇值得玩味。他不敢擅自专断,当夜便派人秘密将供状抄录一份,送去了叶府,交到叶琛手中。 叶琛拿到供状时,正在书房处理年节后堆积的庶务。他挥退左右,独自在灯下看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可怕。他拿起笔,在供状副本的末尾,缓缓批了四个字:“依法严办。”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笼罩在“叶烁中毒案”上空的迷雾,也斩断了方家在叶府内部可能伸出的、最后一根触手。叶琛的态度,已然明确——无论是谁,胆敢在叶府内宅用下毒这种卑劣手段,戕害叶家子嗣,都必须付出代价!至于这“代价”会牵扯到谁,会引发多大的风波,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叶府的规矩和体面,不容任何人践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应天府衙和叶府内部悄然传开。虽然公开的布告尚未张贴,但叶烁中毒的“真凶”是方家指使、由内贼王彪下手的传闻,已经如同瘟疫般,在金陵上层圈子的私密聚会、后宅女眷的闲谈中,迅速蔓延开来。方家,这个刚刚在“米芾砚”事件中信誉扫地的商业家族,又被扣上了一顶“指使下人毒害姻亲”的、更加恶毒、也更加致命的帽子! 一时间,方家从之前的“为富不仁”、“扰乱市场”,彻底沦为了“心肠歹毒”、“谋害人命”的卑劣小人。之前那些还在观望、或者与方家有些生意往来的家族、商户,纷纷与其划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方家名下的产业,尤其是“集古斋”,彻底门可罗雀,如同鬼蜮。方文彦几次试图求见叶琛,甚至想走老太爷的门路,都被毫不客气地挡了回来。方文秀在叶府内,更是彻底被孤立,连她院中的丫鬟婆子,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然而,叶深并没有将太多注意力放在方家这最后的垂死挣扎上。他知道,经此一事,方家在金陵已无立锥之地,垮台只是时间问题。他更关心的,是那本蓝布账本,是生母留下的谜团,是那个隐藏在“眼睛”标记背后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听竹轩内,灯火通明。叶深、韩三、小丁,以及被特意请来的陆岩,围坐在书案旁。桌上摊开的,正是那本陈旧的蓝布账本,以及几页叶深临摹下来的、账本中那些奇特符号和“眼睛”标记的纸张。 “陆师傅,您见多识广,可曾见过类似的标记或符号?”叶深指着临摹纸上的“眼睛”标记,以及那些夹杂在物品名称间的古怪符号和数字,问道。 陆岩接过纸张,就着灯光,仔细端详。他修复过无数古物,接触过各种铭文、符箓、乃至一些邪门歪道留下的印记,眼力之毒,远非常人能及。他看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似乎在模拟那些符号的笔画。 “这个标记……”陆岩指着那个“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有些眼熟。老夫早年浪迹江湖,曾在西南苗疆一带,见过一些当地巫蛊师使用的图腾和符咒。其中有一种‘窥伺之眼’的图腾,与这个标记有五六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苗疆的‘眼’,更加繁复诡异,而这个……更简单,也更……冷漠。” “巫蛊?”叶深心中一震。难道生母之死,与这些邪门外道有关? “只是形似,未必就是。”陆岩摇头,“而且,这标记出现在府内账本上,若是巫蛊之术,未免太过招摇。倒是这些符号和数字……”他指向那些夹杂在物品名称间的古怪组合,“看起来,不像随意涂写,倒像是……某种约定的暗码或者代称。” “暗码?”韩三疑惑,“夫人用暗码记录这些首饰补品做什么?” “或许,这些‘玉簪’、‘银镯’、‘老参’,并非真的指这些东西。”叶深沉吟道,“它们可能代表着别的事物,或者……人。比如,‘玉簪’可能指代某个身份尊贵的女子,‘银镯’指代贴身伺候的仆役,‘老参’指代年老有威望的人……而那些符号和数字,则是记录的时间、地点、或者具体事件。” 这个推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生母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用如此隐秘、甚至带着诡异标记的暗码,记录下的,恐怕是叶府内某些不为人知的、极其危险的秘密交易、人员往来,或者……阴谋的片段。 “少爷,您看这里。”小丁忽然指着账本某一页,上面记录着“玉簪一支,兑三,子,七”,后面跟着一个“眼睛”标记和一个奇怪的、像蚯蚓扭曲的符号。“这个‘兑三’,会不会是地点?叶府内宅,有没有叫‘兑’什么的地方?还有这个‘子’,是时辰?子时?” “兑……”叶深在记忆中搜索。叶府内宅院落众多,名称也多取自《周易》或风雅词汇。“兑”在八卦中为泽,代表喜悦、口舌。内宅似乎没有直接以“兑”命名的院子,但……他忽然想起,生母生前所居的院子,名叫“听荷小筑”,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荷池。荷花生于水泽,“泽”即为“兑”! “听荷小筑……荷池……”叶深眼中精光一闪,“‘兑三’,会不会是指听荷小筑的第三进?或者,荷池边的第三个位置?” “还有这个‘子,七’,如果是子时,初七?”韩三接口道。 叶深的心跳骤然加快。如果“玉簪”代指某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很可能是方文秀,或者其他有嫌疑的内宅女眷),“兑三”指听荷小筑第三进或荷池某处,“子,七”指某个子时初七,那么这条记录的含义就是:某位“玉簪”所指代的女子,在某个子时初七,秘密来到了听荷小筑的特定位置!后面那个“眼睛”标记和扭曲符号,则可能代表这次会面被“监视”了,或者,与某个特定的、代表“眼睛”标记的势力或人物有关! 生母记录下了这次秘密会面!她发现了什么?这次会面,是否就是导致她后来“郁结于心”、乃至“急病身亡”的关键? “继续看,还有没有类似的记录!”叶深的声音有些急促。 几人连忙翻动账本,仔细查找。很快,又找到了几条类似的记录: “银镯一对,离二,午,九,眼,叉。”——“离”为火,叶府内宅有“明火轩”,是叶烁生母、已故老夫人曾经的佛堂!记录显示,某个“银镯”(可能指贴身仆役)在午时初九,去了“明火轩”第二进,同样有“眼睛”标记,后面是个“叉”号,可能代表“取消”、“失败”或“危险”。 “老参二两,巽五,丑,三,眼,钩。”——“巽”为风,叶府内有“揽风阁”,是叶琛处理部分内务的书房之一!记录显示,某个“老参”(可能指有威望的仆役或管事)在丑时初三,去了“揽风阁”第五进(?),有“眼睛”标记,后面是个“钩”号,可能代表“完成”、“成功”或“确认”。 一条条看似杂乱、充满暗语的记录,在叶深几人的拼凑和解读下,渐渐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在叶深生母去世前的数月里,叶府内宅多个关键地点(听荷小筑、明火轩、揽风阁等),在不同时辰,发生着一些秘密的、被“眼睛”标记所代表的势力或人物关注(或操控)的会面或事件!参与其中的,有身份尊贵的“玉簪”,有贴身伺候的“银镯”,也有年老有威望的“老参”!而他的生母,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察觉到了这些异常,并冒着巨大的风险,用自己才懂的暗码,将这些碎片记录了下来! 她记录这些做什么?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留下证据?她最后遭遇不测,是否正是因为她的“记录”行为被人察觉? “这个‘眼睛’标记代表的,到底是什么?”小丁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悸。能够同时监控、甚至可能操控叶府内宅多位关键人物在不同地点的秘密活动,这绝非寻常势力能做到!是方家?方家虽然势大,但手能伸进叶府内宅如此之深吗?还是……叶府内部,本身就隐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更加可怕的力量? “还有那个‘张瞎子’,”韩三低声道,“老夫人忌讳的,驱邪的……这个‘眼睛’标记,会不会和那些邪门歪道有关?生母记录这些,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叶深沉默着,目光在账本、临摹的标记符号、以及那几页解读出的“会面记录”上来回扫视。线索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大,但真相,却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生母之死,他前世中毒,方家的敌意,叶府内部诡异的“眼睛”标记和秘密会面,老夫人忌讳的“张瞎子”……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有一条无形的、更加黑暗的线,将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串联在了一起? “陆师傅,”叶深忽然抬头,看向陆岩,“您精通古物,可曾听说过,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标记,与‘监视’、‘窥探’、‘控制’这类含义相关,并且可能被用于……深宅内院的阴谋之中?” 陆岩眉头紧锁,沉思良久,缓缓摇头:“直接相关的,未曾听闻。但老夫曾听一位专攻金石碑拓的老友提过,前朝覆灭之际,曾有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名为‘谛听’,据说专司为某些权贵搜集情报、监控异己,其标记便是一只简化了的、仿佛在侧耳倾听的耳朵。不过,那也只是野史传闻,做不得准。而且,那是‘耳朵’,不是‘眼睛’。” 谛听?耳朵?叶深心中一动。眼睛代表“看”,耳朵代表“听”,都与“窥探”、“监视”有关。会不会是类似的组织,只是标记不同?或者,这个“眼睛”标记,是“谛听”组织的某种变体,或者分支? “还有,”陆岩补充道,“若说与内宅阴私、控制相关的邪物,倒是有一些传闻。比如西南的‘情蛊’、‘傀儡符’,北疆的‘摄魂术’,但这些都虚无缥缈,多为乡野奇谈。而且,施术往往需要被控制者的贴身之物或生辰八字,过程隐秘复杂,在叶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想要大规模、长时间地监控控制多人,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但并非绝对。叶深想起了林薇体内那诡异阴毒、潜伏多年、与生机本源纠缠的奇毒。那等手段,已然超越了寻常医理毒术的范畴,带着一种邪异的、诅咒般的意味。叶府之内,是否也存在类似的东西?那个“眼睛”标记,是否代表着某种更加隐秘、更加邪恶的传承或组织? “继续查,”叶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个‘眼睛’标记,那个‘张瞎子’,还有账本上所有出现的人名缩写和地点代号,都要查。另外,小丁,你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所谓的‘谛听’组织,哪怕是野史传闻,也要找到最详细的记载。还有,注意收集近年来金陵城内,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用奇怪标记或符号进行联络、或者涉及内宅阴私陷害的蹊跷案子。” “是,少爷。”小丁和韩三齐声应道。他们知道,少爷这是要捅破天了。但既然选择了跟随,刀山火海,也得闯下去。 陆岩也默默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愿卷入是非,但叶深的为人、气度,以及对他手艺的尊重,让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 窗外,元宵夜的喧嚣渐渐散去,只余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庭院中。而听竹轩内,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追查,才刚刚拉开序幕。线索已然浮现,如同黑暗中的磷火,虽然微弱,却固执地指引着方向,通向那隐藏在叶府重重帘幕之后、盘根错节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而血腥的真相。叶深知道,每靠近真相一步,危险就增加一分。但他别无选择。前世之仇,今生之惑,生母之冤,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眼睛”在暗处窥伺,而他,要将这“眼睛”从黑暗中揪出来,看看它后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张,狰狞的面孔。 第98章 画像追凶 元宵的喧嚣彻底散去,金陵城迎来了正月里最清冷的几天。寒风依旧凛冽,但“漱玉斋”内却暖意融融,生意比年前更加红火。苏老的“背书”和王彪一案的“助攻”,让“漱玉斋”“诚信、手艺、不畏强权”的名声愈发响亮,不仅吸引了更多的高端藏家,连一些原本对方家敢怒不敢言的中小商户,也纷纷以各种方式向“漱玉斋”示好,或寻求合作,或提供信息。韩三忙得脚不沾地,但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的振奋。 然而,叶深的心思,却早已不在店铺的日常经营之上。那本蓝布账本,如同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魔盒,被他反复研读、推敲。生母留下的那些诡异暗码和“眼睛”标记,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他需要一幅“画像”,一幅关于那个隐藏在“眼睛”标记之后、操控着叶府内宅部分秘密、甚至可能直接导致生母死亡的幕后黑手的“画像”。 这幅“画像”,不能凭空想象,必须基于确凿的线索和缜密的推理。叶深将自己关在听竹轩的书房内,除了每日固定的修炼和为林薇调理的时间,几乎足不出户。他将账本上所有的信息,按照时间、地点、人物(代号)、标记、后续符号等,分门别类,重新誊录、排列、组合,试图从中找出规律,还原出事件的原貌。 陆岩也被他请来,一起参详。陆岩虽然不谙内宅阴私,但他对物性、符号、以及江湖各种隐秘传承的了解,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 “少爷,您看这几条记录,”叶深指着自己整理出的一份表格,对陆岩道,“‘玉簪一支,兑三,子,七,眼,圈’;‘银镯一对,离二,午,九,眼,叉’;‘老参二两,巽五,丑,三,眼,钩’。时间、地点、人物代号各不相同,但每一次都有这个‘眼睛’标记,而且后面都跟着一个不同的符号——圈、叉、钩。您觉得,这些符号可能代表什么?” 陆岩盯着那些符号看了许久,缓缓道:“若以匠作行当的标记来看,‘圈’可能代表‘可’、‘行’、‘成’;‘叉’代表‘否’、‘废’、‘止’;‘钩’则代表‘验’、‘定’、‘准’。但放在这里……” “放在这里,可能代表着某次会面或事件的结果,或者……指令的下达与执行情况。”叶深接口道,眼中光芒闪动,“‘玉簪’在听荷小筑的会面,结果是‘圈’(成功/可行?);‘银镯’在明火轩的行动,结果是‘叉’(失败/终止?);‘老参’在揽风阁的行动,结果是‘钩’(确认/核实?)。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记录这些的我的生母,很可能是在监控,或者说,在记录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在叶府内宅不同地点,对不同目标(玉簪、银镯、老参)下达指令、并确认结果的过程!” 这个推测,让陆岩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叶深生母发现的,不仅仅是一些简单的秘密会面,而是一个在叶府内宅深处,有组织、有目的、进行着某种隐秘活动的网络!而那个“眼睛”标记,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的标识,或者核心人物的象征! “能够同时在听荷小筑(叶深生母居所)、明火轩(已故老夫人佛堂)、揽风阁(叶琛书房之一)这些地方安插眼线、传递指令,这个网络的能量,非同小可。”陆岩沉声道,“叶府戒备森严,内宅更是规矩森严,能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要么,这个网络的成员本身就身居叶府要职,且隐藏极深;要么,他们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可以绕过常规监控的联络或控制手段。” 叶深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地方。这个“眼睛”网络,似乎无孔不入,而且目的不明。他们监视、控制内宅的关键人物,是为了什么?争权夺利?谋取私利?还是……有更加可怕的图谋?生母因为发现了这个网络的部分秘密,所以招致杀身之祸?而自己前世的中毒,是否也因为这个网络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重生后的变化),或者仅仅是因为自己碍了某些人的路? “还有这个‘张瞎子’,”叶深指向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根据小丁打听来的零星信息,拼凑出的关于“张瞎子”的模糊描述——“游方道士或神婆,老夫人晚年曾请其入府驱邪,据说有些邪门手段,老夫人似对其颇为忌惮,事后严禁府中之人提及。” “这个‘张瞎子’,与‘眼睛’标记,与这个隐秘网络,会不会有关联?老夫人忌讳,是不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 陆岩沉吟道:“‘张瞎子’……若真是有些邪门手段的江湖术士,倒是有可能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利用,在内宅行一些魇镇、下咒之类的阴私勾当。前朝内宫之中,此类事情屡见不鲜。但若说能构建起如此严密的监控网络,单凭一个江湖术士,恐怕力有未逮。除非……这个‘张瞎子’本身,就是那个网络的一员,甚至是一个重要的执行者或联络人。” “联络人……”叶深若有所思。如果“张瞎子”是那个网络的联络人,那么老夫人请其入府驱邪,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老夫人察觉了内宅不干净,想借“张瞎子”之手做些什么,反而引狼入室?还是“张瞎子”本就是受网络指使,主动接近老夫人,以达到某种目的?而老夫人的“忌讳”和事后禁言,是出于恐惧,还是……察觉了真相后的自保? 线索依然破碎,但“画像”的轮廓,却似乎清晰了一些。一个隐藏在叶府阴影中,以“眼睛”为标记,可能利用某些非常规手段(如邪术、隐秘联络方式)进行监控和操控的网络;这个网络的触角可能遍及内宅多个关键地点和人物;老夫人可能与之有过接触,并因此感到恐惧或警惕;“张瞎子”可能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之一;而自己的生母,因为偶然或必然的原因,窥见了这个网络的一角,并留下了记录,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接下来,就是要为这幅“画像”,填上具体的“五官”,找出确凿的“身份”。 “小丁,”叶深唤道,“关于那个‘张瞎子’,还能查到更具体的样貌特征、口音、惯用手段,或者他经常出没的区域吗?” 小丁面露难色:“少爷,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府里的老人大多不在了,剩下的也忌讳莫深,不敢多言。只打听到,那人是个干瘦老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总是眯着,看人时让人觉得不舒服。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但又夹杂着本地方言,听起来怪怪的。用的手段……据说是画符、念咒、摆弄一些骨头、草药之类的东西。老夫人请他做完法事后,好像还赏了他一笔钱,但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他离开叶府后,就再没人见过,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总是眯着……叶深心中一动。这外貌特征,倒是与“眼睛”标记隐隐呼应。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一只“瞎了”的眼睛,组合起来,岂不正是“窥伺”与“隐秘”的象征?难道这个“张瞎子”,就是“眼睛”标记的具象化代表?或者,他因为某些原因(比如修炼邪术反噬),才变成了这般模样,并因此成为了那个网络的标识? “北方口音,夹杂本地方言……”叶深沉吟,“说明他并非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但在此地盘踞已久。小丁,你派人去查,大约十五到二十年前,金陵城内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与‘瞎眼道士’、‘邪术害人’、‘大户人家内宅蹊跷事’相关的案子或者传闻,尤其是那些最终不了了之、或者被压下去的。范围可以扩大到周边州县。这个‘张瞎子’,绝不可能只做过叶府这一单‘生意’。” “是!”小丁领命。 “另外,”叶深看向韩三,“韩三哥,铺子里最近接触的客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你暗中留意,有没有人谈论过类似‘眼睛’标记的图案,或者听说过什么关于用特殊标记、符号进行秘密结社、传递消息的传闻。尤其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镖师,或者本身有些江湖背景的客人。注意方式,不要引起怀疑。” “明白,少爷。”韩三应下。他如今对叶深早已心服口服,知道少爷所谋甚大,也甘愿为之奔走。 “陆师傅,”叶深最后看向陆岩,语气带着敬意,“您是行家,见识广博。这‘眼睛’标记,以及账本上那些古怪符号,我总觉得,或许并非凭空创造,可能借鉴或脱胎于某些已有的、但不为常人所知的符号体系,比如道教符箓、密宗真言、巫蛊图腾,甚至是某些失传的古文字或行业暗记。您可否闲暇时,再多看看,或者,能否向您那位精通金石碑拓的老友,隐晦地请教一二?当然,务必确保安全。” 陆岩点了点头:“老夫省得。这几日我也在琢磨,这些符号的笔画结构,确有些门道,不像胡乱涂画。我会再仔细揣摩,也会找机会,以探讨金石的名义,向老友提及一二,看看他是否有所耳闻。” 安排完毕,叶深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寒风凛冽,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画像追凶”,追的不仅是害死生母、可能也暗害过自己的具体凶手,更是要揭开那个隐藏在叶府、甚至可能蔓延更广的“眼睛”网络的神秘面纱。这是一场在暗处进行的、凶险万分的较量。对手隐藏在暗处,势力不明,手段诡异,而他,除了前世的记忆和今生初步建立的根基,几乎一无所有。 但他没有退路。前世惨死的怨念,生母蒙冤的执念,以及今生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与掌控欲,都驱使着他,必须将这条追凶之路,走到底。 “眼睛……”叶深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如冰,“不管你藏得多深,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既然让我看到了你的影子,那么,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黑暗中揪出来,让你也尝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什么滋味。”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摊开那本蓝布账本。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娟秀而诡异的字迹,那些神秘的符号和“眼睛”标记,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尘封多年的、充满阴谋与血腥的故事。 叶深提起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开始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梳理、绘制“事件脉络图”。他将每一个地点(兑、离、巽)、每一个代号(玉簪、银镯、老参)、每一次标记和后续符号,都作为节点,尝试连接,寻找其中的逻辑关联。 时间缓缓流逝,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但叶深知道,在这寂静的夜色下,在叶府深深的庭院和高墙之内,无形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正在试图成为那个,第一个看清暗流方向的人。 画像已起笔,轮廓初现。接下来,便是填充血肉,勾勒眉眼,直至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狰狞或伪善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眼前。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叶深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锐利。 第99章 确认身份 正月末的寒风,带着最后一丝凛冽,却也隐隐透出早春将至的气息。金陵城的街头巷尾,积雪消融,泥泞不堪,一如某些隐秘角落正在发酵的阴谋与暗流。 听竹轩内,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些。叶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蓝布账本,以及他整理出的密密麻麻的线索脉络图。陆岩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在几张拓印了古怪符号的纸张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摇头。 小丁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少爷,有眉目了!” 叶深抬眸:“说。” “关于那个‘张瞎子’!”小丁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按您的吩咐,派人去查十五到二十年前,金陵及周边州县与‘瞎眼道士’、‘邪术’相关的旧案和传闻。在江宁县衙的旧档里,还真找到一条!大约是十八年前,江宁县下辖的靠山镇,出过一桩邪术害命的案子。报案的是个地主,说他家小妾被一个游方的独眼老道用邪术魇镇,神志不清,最后投井自尽。那老道被乡民扭送见官,但审讯时,那老道疯疯癫癫,满口胡言,县官以为是个江湖骗子,又查无实据,只打了二十板子,驱逐出境了事。案卷记录很简单,但里面提到,那老道自称‘张半仙’,瞎了左眼,右眼浑浊,说话南腔北调,惯用符咒和一些稀奇古怪的骨头、草药。” “张半仙……左眼瞎,右眼浑浊……十八年前,靠山镇……”叶深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光芒闪动。时间、外貌特征、行事风格,都与小丁之前打听到的“张瞎子”高度吻合!而且,时间也对得上!叶深生母去世是在十六年前,若这“张半仙”十八年前在靠山镇作案,之后流窜到金陵,两年后潜入叶府,时间上完全可能! “案卷里有没有提到,他用的邪术具体是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标记或者物件?”叶深追问。 “没有,案卷记载很简略,只说‘用邪术魇镇’,具体不详。倒是提到,从那老道身上搜出过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还有几个像是人指甲、头发扎成的小人,都被县衙当作证物收押,后来大概是销毁了。”小丁道。 “奇怪符号的黄纸……”叶深看向陆岩。 陆岩沉吟道:“若是魇镇之术,用符纸、指甲、头发施法,倒不稀奇。许多乡野巫觋都会这一套。关键在于那些符号。少爷,您看看,是否与账本上的符号有相似之处?” 叶深仔细回忆账本上那些扭曲如蚯蚓、或似图非图、似字非字的符号,摇了摇头:“单凭‘奇怪符号’四字,难以判断。不过,这‘张半仙’擅长此道,且行事风格与潜入叶府的‘张瞎子’极为相似,是同一人的可能性极大。他离开靠山镇后,很可能就流窜到了金陵,化名‘张瞎子’,继续以此为生,甚至……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网罗麾下。” “还有,”小丁继续道,“我让手下兄弟在金陵三教九流中暗中打听,特别是那些消息灵通的乞丐、更夫、还有专门替人跑腿办事的‘灰线’人物。花了点银子,还真从一个老更夫嘴里撬出点东西。他说大约十四五年前,在城西‘老君观’附近,晚上打更时,曾几次撞见一个独眼老道,鬼鬼祟祟地从一些后门进出,去的还都不是普通人家,有几家后来败落了,但当时都是有些头脸的。有一次,那老道怀里似乎掉出个东西,被老更夫捡到,是块黑黝黝的木牌,上面刻了个花纹,老更夫不识字,只觉得那花纹像只闭着的眼睛,觉得晦气,就给扔阴沟里了。” “闭着的眼睛?”叶深和陆岩同时精神一振!账本上的标记是“眼睛”,这木牌上刻的是“闭着的眼睛”!这绝非巧合! “那老更夫还记得木牌具体什么样吗?是什么木头?大约多大?除了闭着的眼睛,还有其他纹路吗?”叶深连声问道,呼吸都有些急促。这可能是“眼睛”标记实物的首次出现! “问过了,”小丁道,“老更夫说,木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非金非木,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材质,黑得发亮。除了那个闭着的眼睛图案,边缘似乎还有些云纹或者水波一样的细纹,看不太清。他当时心里发毛,没敢细看就扔了。” “材质特殊,巴掌大小,黑亮,刻闭眼图案,边缘有云水纹……”叶深喃喃重复,将这一条线索牢牢记住。这木牌,很可能是那个隐秘组织的身份信物,或者联络凭证! “那老更夫还说,他最后一次见到那独眼老道,大概是在十三四年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时间点,大概就在老夫人请‘张瞎子’入府驱邪,之后不久。”小丁补充道。 十三四年前……叶深生母去世是十六年前,老夫人请“张瞎子”驱邪的时间,大约在生母去世前一两年。也就是说,“张瞎子”在金陵城西一带活动,与某些人家秘密接触,直到十三四年前突然消失。而他消失的时间,与老夫人请其入府驱邪、随后“张瞎子”本人也消失的时间,基本吻合! “这个‘张瞎子’,或者说‘张半仙’,恐怕不是简单的江湖骗子。”陆岩缓缓开口,神色凝重,“他能与多家有头有脸的人家秘密接触,持有特殊的身份木牌,行事诡秘,且似乎擅长一些阴邪手段。更关键的是,他最后出现和消失的时间点,都与叶府,特别是与老夫人和少爷您的生母,有着密切关联。老夫人在生母去世前一两年请他入府,之后他就销声匿迹,而生母在去世前几个月,开始用暗码记录与‘眼睛’标记相关的秘密活动……这其中,必有牵连!” 叶深缓缓点头,心中的拼图,又清晰了几分。“张瞎子”很可能就是那个隐秘组织“眼睛”在金陵,至少是在叶府及周边区域的一个重要执行者或联络人。他利用江湖术士的身份作掩护,为“眼睛”组织服务,执行一些诸如监控、下咒、甚至可能包括灭口之类的阴暗任务。老夫人请他入府,或许是真的察觉了内宅不干净(可能与“眼睛”组织的活动有关?),想借他之手“驱邪”,却不料引狼入室,或者……老夫人本身就知道些什么,与“张瞎子”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而生母,很可能是在“张瞎子”入府后,或者通过其他途径,察觉到了“眼睛”组织在叶府的活动,并开始秘密记录,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眼睛”组织的真面目,依然笼罩在迷雾中,但“张瞎子”这个关键人物的轮廓,已经渐渐浮现出来。一个左眼瞎、右眼浑浊、南腔北调、擅长邪术、持有刻有“闭眼”图案木牌的游方老道! “能找到这个‘张瞎子’的下落吗?是生是死?”叶深问。如果能找到此人,哪怕只是尸骨,或许也能得到更多线索。 小丁摇头:“很难。十多年了,音讯全无。我让人沿着当年老更夫见到他的区域,以及靠山镇他出现过的地方,都打听过,毫无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人间蒸发……叶深并不意外。这样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具”,在完成任务后,被组织“清理”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或许,他的消失,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不过,”小丁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在查‘张瞎子’的同时,我顺着账本上那几个代号,也摸到了一些线头。‘玉簪’代指身份尊贵的女子,可能性很多,但结合时间点和府内情况,方文秀的嫌疑最大,但她那时尚未嫁入叶府。不过,我查到,方文秀的生母,也就是方家已故的大夫人,娘家姓王,是北方一个没落士族的小姐,嫁到金陵后,与叶府的老夫人(叶琛和叶深生母的婆婆,已故)似乎有些往来,但关系似乎并不融洽。而账本上有个反复出现的缩写‘王’,会不会指的就是方文秀的母亲,王夫人?” “王夫人?”叶深眼神一凝。方文秀的母亲,姓王,与叶府已故老夫人有往来……“银镯”代指贴身仆役,“老参”代指年老有威望的仆役或管事,那么“王”这个姓氏缩写,很可能指代一位有身份的外姓女眷。王夫人,确实符合这个条件!而且,方家与叶府是姻亲,王夫人作为方家大夫,与叶府内宅有往来,合情合理。如果她是“眼睛”组织的成员,或者与“眼睛”组织有联系,那么很多事就能解释得通了!方文秀对叶深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叶烁,可能还涉及到更深的家族纠葛或者组织任务?甚至,叶深生母发现的秘密,可能就与这位王夫人有关? “‘银镯’和‘老参’呢?有什么发现?”叶深追问。 “账本上提到‘银镯’在‘离二’(明火轩)行动失败,标记为‘叉’。我查了当年可能在明火轩当值的仆役,尤其是有机会接近老夫人的。有一个姓李的婆子,曾经是老夫人的梳头丫鬟,后来嫁给了外院一个管事,但在老夫人去世前一年,她丈夫突然暴病身亡,她也很快‘失足’跌入后花园的池塘淹死了,时间点,正好在老夫人去世后不久。对外说是伤心过度,神思恍惚,但……未免太巧。”小丁道。 “姓李的婆子……银镯……”叶深默念。如果这个李婆子就是“银镯”,她在明火轩的行动失败(叉),之后不久就和丈夫接连“意外”身亡,这更像是被灭口! “‘老参’在‘巽五’(揽风阁)行动成功,标记为‘钩’。揽风阁是叶琛处理内务的书房之一,能自由出入的,除了叶琛的心腹,就是几位有资历的老管事。我排查了当年可能出入揽风阁的老人,有一个姓赵的采办管事,资格很老,曾经颇得已故老太爷(叶琛和叶深的祖父)信任,叶琛接手后也倚重过他一段时间。但大概在十二三年前,这位赵管事忽然以‘年老体衰’为由,请辞归乡了,据说回了江北老家。我正设法打听他老家的具体地址和近况。”小丁继续汇报。 姓赵的采办管事,资格老,能出入揽风阁,行动成功(钩)后安然“归乡”……这很符合“老参”的特征——年老、有威望、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或完成了某项任务,然后被“妥善”安排离开。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张瞎子”这根线隐隐串联起来。王夫人(可能的“王”),李婆子(可能的“银镯”),赵管事(可能的“老参”),以及神秘消失的“张瞎子”本人,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眼睛”标记…… “眼睛”组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这是一个结构严密、行事隐秘、手段狠辣的组织,其触角深入叶府内宅,甚至可能涉及方家等外部势力。他们通过“张瞎子”这样的特殊人员执行具体任务,通过“银镯”、“老参”这样的内线传递消息、执行指令,监控甚至操控着叶府内宅的某些人和事。而生母叶柳氏,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她无意中发现了“张瞎子”与王夫人,或者与其他内线的秘密联络?),成为了他们的障碍,于是被清除。而自己前世的中毒,或许是因为这个组织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庶子的“异常”(重生带来的变化?),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碍了方文秀(其母王夫人可能是组织成员)的路,顺手除去。 叶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业上的对手方家,也不仅仅是内宅里一个善妒的嫂子方文秀,而是一个隐藏极深、盘根错节、手段诡异的隐秘组织!这个“眼睛”组织,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在叶府内宅经营多年,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帮助方文秀争宠夺权?还是有着更宏大、更可怕的目的? “少爷,现在我们怎么办?”小丁见叶深久久不语,低声问道。 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手的强大和隐秘,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但同时也让他更加明确了方向。 “第一,继续追查‘张瞎子’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他当年接触过哪些人家,特别是那些后来败落或者出了蹊跷事的人家。还有,留意是否有类似的黑木牌出现。” “第二,暗中调查王夫人,方文秀的母亲。查她的出身、来历、嫁入方家前后的经历,特别是与叶府已故老夫人的具体往来,以及她是否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与什么奇怪的人(比如道士、神婆)接触过。” “第三,想办法找到那位归乡的赵管事。他是关键人物,可能知道很多内情。但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还在世,或许能从其口中,得知当年揽风阁里发生了什么,那个‘钩’代表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第四,陆师傅这边,继续参详那些符号。小丁,你把黑木牌的特征详细告诉陆师傅,看看他是否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材质或纹样的东西。” “第五,”叶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方家那边,王彪的案子该发酵得差不多了。让韩三再加把火,把方家指使下人毒害姻亲、家风败坏的消息,再好好‘宣扬’一下。另外,方家现在资金链应该快断了,让韩三联系那些与方家有借贷关系的钱庄和商户,可以适当‘提醒’他们,该催债了。还有,方家不是想变卖产业回笼资金吗?想办法压价,或者制造点障碍,让他们卖不出去,或者卖不上价。” “少爷,您这是要……”小丁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痛打落水狗。”叶深的声音冰冷,“方文彦和方文秀,很可能与‘眼睛’组织有关,至少是知情者或受益者。对付他们,不必手软。商业上打垮方家,断了他们的财路,也是斩断‘眼睛’组织可能的一条臂膀。同时,方家倒了,方文秀在叶府就没了倚仗,有些事,或许能逼得她狗急跳墙,自己露出马脚。” “是!”小丁和韩三(虽然韩三不在场,但叶深知道他会不折不扣地执行)齐声应道。 陆岩也点了点头,看向叶深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这个年轻的东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心性之坚韧,远超他的年纪。卷入这样的隐秘和危险之中,不知是福是祸。但他既然选择了留下,便会尽己所能。 线索一点点浮现,仇敌的面目逐渐清晰。虽然依旧笼罩在迷雾中,但叶深知道,他已经找到了方向。确认身份,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隐藏在水面下的巨鳄,一步步逼出原型,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窗外,天色渐暗,又是一天将尽。听竹轩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叶深沉静而坚定的脸庞。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握有线索、看清部分对手轮廓的他,心中反而少了些许迷茫,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眼睛”……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藏得多深,既然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影子,那么,这场较量,就正式开始吧。 第100章 我本残局 残雪在庭院角落苟延残喘,被初春尚显无力的日光一照,化作浑浊的雪水,无声浸润着青石板缝里挣扎冒头的苔藓。听竹轩内,叶深推开了紧闭数日的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散了屋内沉滞的炭气与墨香,也让他连续数日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渐趋完整,但拼凑出的画面,却让叶深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恩怨,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笼罩在迷雾中的巨网。“眼睛”标记,诡异的暗码,失踪的“张瞎子”,疑似参与其中的方家王夫人,内宅死得不明不白的李婆子,安然“归乡”的赵管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潜藏于叶府、乃至金陵城某些阴暗角落的隐秘组织。它的目的不明,手段诡异,能量却不容小觑。 而生母叶柳氏,那个在记忆中早已模糊、只余下温柔侧影的女子,竟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孤独地、恐惧地记录着这个组织的秘密,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自己前世,是否也因为这双“眼睛”的注视,才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被悄无声息地毒杀? “我本残局。”叶深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无声地吐出这四个字。前世,他是这盘棋上一枚微不足道、任人摆布的弃子,无声无息地败亡。今生,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怨恨归来,看似步步为营,借“漱玉斋”站稳脚跟,借叶琛默许与苏老之威打压方家,甚至开始触及“眼睛”的轮廓,但本质上,他依旧身处这盘由他人操控、迷雾重重的棋局之中。对手是谁?棋手是谁?棋盘的边界在哪里?最终的“将杀”又是什么?他依然看不分明。 “漱玉斋”的生意,方家的溃败,这些在旁人看来惊心动魄的商战,或许不过是这盘大棋边缘无关紧要的劫争。真正的厮杀,在更幽深、更不可见的地方。 “少爷。”小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凝重,“韩三哥那边传信,方家,倒了。” 叶深转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平静道:“说说。” “应天府那边,王彪的案子结了,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供状里提到方家少夫人身边刘嬷嬷指使下毒,虽然刘嬷嬷咬死了是个人恩怨,方家也极力撇清,但方文秀指使下人毒害小叔的传闻已经坐实,方家名声彻底臭了。几家大钱庄联手逼债,方家变卖产业救急,但咱们暗中使了绊子,压价压得厉害,加上名声坏了,没人敢接,最后只得将核心的绸缎庄、米铺、还有两处不错的田产,以不到市价六成的价钱,贱卖给了早就等在旁边的几家徽商。方家……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几处不值钱的偏远产业,债还没还清。方文彦急火攻心,吐了血,已经卧床不起。方家,算是完了。” 叶深点了点头。方家的垮台,在他预料之中,也是他一手推动的结果。斩断方家这条可能为“眼睛”组织提供财力或庇护的臂膀,是必须的一步。只是,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方文彦也好,方文秀也罢,或许都只是这盘大棋上,比较大、也比较显眼的棋子而已。真正的棋手,依然隐在幕后。 “方文秀在府里,有什么反应?” “闭门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告了病。不过,她院里的人最近进出频繁,尤其是她那个陪嫁的刘嬷嬷,虽然王彪的案子没直接牵连到她,但府里风言风语,她日子也不好过。昨天下午,刘嬷嬷偷偷出府了一趟,去了城西的观音庵,呆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我让人跟了,但庵里人多眼杂,没发现她具体见了谁。”小丁答道。 观音庵?叶深眸光微闪。那是金陵香火颇盛的一处尼庵,也是许多内宅女眷烧香祈福、甚至暗中会面的地方。方文秀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心腹去观音庵,绝不会是单纯的拜佛。 “盯紧刘嬷嬷,还有方文秀院里的其他心腹。她们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异动,都可能是为了自保,或者……向幕后之人求救。”叶深吩咐道,“另外,方家虽然倒了,但方文秀在叶府一日,就一日不可放松警惕。狗急跳墙,何况是她这种人。告诉韩三,我们安排在府里的人,要加倍小心,尤其是饮食和安全。” “是!”小丁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关于那位江北的赵管事。派去的人传回消息,找到了他老家的村子,但村民说,赵管事十多年前确实回来过,但只住了不到半年,就带着一家老小搬走了,说是去投奔南边的远房亲戚。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而且,他老家那几间旧屋,也在他搬走后不久,夜里莫名起了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搬走?失火?”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眼睛”组织的做派。完成了任务(钩),便“安然归乡”,然后很快“人间蒸发”,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尽可能抹去。这位赵管事,恐怕不是去投奔什么远房亲戚,而是被“组织”妥善“安置”,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场大火,就是最好的证据。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叶深并不气馁。“张瞎子”消失,赵管事消失,李婆子“意外”身亡,王夫人(方文秀生母)也已去世多年……“眼睛”组织清理痕迹的手段,干净利落。但越是干净,越是说明这个组织的严密和可怕,也越是说明,生母当年发现的秘密,必然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才让他们如此忌惮,不惜杀人灭口,并在此后多年,仍不放松警惕。 “陆师傅那边,对那黑木牌和符号,可有什么新发现?”叶深问。 小丁摇头:“陆师傅说,那黑木牌的材质,他从未见过,非金非木非石,质地紧密,触手生寒,边缘的云水纹也很特别,不像寻常工匠的手艺。至于那些符号,他请教了那位精通金石碑拓的老友,对方也说从未见过,但觉得其中几个符号的笔画走势,与一些早已失传的古代祭祀文字,或者某些隐秘教派的符箓,有极细微的相似之处,但不敢确定。陆师傅说,他会继续查证,但可能需要时间,或许还得找更偏门、更隐秘的渠道。” 古代祭祀文字?隐秘教派符箓?叶深的心沉了沉。这“眼睛”组织的来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古老和邪门。 “不着急,让陆师傅慢慢查,安全第一。”叶深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自己绘制的那张“事件脉络图”上。一个个代号,一个个地点,一个个标记,如同棋盘上散落的棋子,看似杂乱,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 他执起笔,在“眼睛”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缓缓写下几个名字:张瞎子(执行者?联络人?失踪)、王夫人(方文秀母,疑似关联者,已故)、李婆子(“银镯”,行动失败,被灭口)、赵管事(“老参”,行动成功,被安置/灭口)……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文秀”三个字上。她是王夫人的女儿,是方家的嫡女,是叶府的长房少夫人,也是目前明面上,与他仇怨最深、也最可能知晓“眼睛”组织内情的人。她是“眼睛”的成员吗?还是只是被其利用的棋子?或者,她根本不知道“眼睛”的存在,只是继承了她母亲留下的一些“资源”和人脉? 无论她知不知道,她都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突破口。方家已倒,她在叶府内处境艰难,与叶琛的关系也因叶烁之事降至冰点。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焦躁、恐惧、又不甘。这样的人,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被利用。 “小丁,”叶深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让我们的人,在府里适当散布一些消息。就说……我方家虽倒,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家少夫人手里,恐怕还捏着不少从娘家带过来的、不为人知的好东西,或是值钱的体己,或是……一些要命的把柄。尤其是,关于已故老夫人的一些旧事。” 小丁一愣:“少爷,这是……”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叶深淡淡道,“方文秀现在最怕的,就是失去叶府这个最后的容身之所,也怕叶琛因为方家的事,彻底厌弃她。如果我们暗示她手里有‘要命的把柄’,尤其是涉及老夫人的,你猜,她会怎么想?她会认为,这是叶琛在试探她?还是有人在觊觎她最后的倚仗?她肯定会有所动作,要么拼命掩盖,要么……去求证,去联系她认为可以依靠的人。” “您是想逼她,去联系‘眼睛’组织的人?”小丁明白了。 “不一定能直接联系到,但至少能让她动起来。只要她动,就会留下痕迹。那个去观音庵的刘嬷嬷,就是一条线。盯紧她,也盯紧方文秀院里所有不寻常的动静。还有,注意最近府里有没有生面孔进出,特别是与方文秀或者刘嬷嬷有过接触的。”叶深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寒风中顽强抽出嫩芽的老树,“另外,让韩三在市面上放出风去,就说方家虽然败了,但方家几代人积累,不可能就这么点家底,肯定还有些隐秘的产业或者藏宝,只是不知落在谁手里了。尤其是方文秀的嫁妆,当年可是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小丁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样,不仅府里的人会盯着方文秀,连外面那些三教九流、觊觎方家遗财的人,也会把目光投向她!她内外交困,压力更大,就更可能露出马脚!” “不错。”叶深颔首,“但要注意分寸,别真的让她被那些亡命之徒绑了去,那反而麻烦。我们要的,是让她在压力下,自己把藏着的尾巴露出来。” “是,少爷!”小丁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叶深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脉络图上。我本残局,身在局中,步步杀机。但既已入局,便没有退路。对手在暗,我在明,看似被动。但我也并非全无依仗。我有前世的记忆,有今生的谋划,有初步建立的基业和可靠的人手,更有隐藏在暗处、连对手也未必知晓的、对“眼睛”组织的部分了解。 “既然把我当成残局上的弃子,”叶深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眼睛”那个圈,眸色幽深如寒潭,“那我便让你们看看,弃子,是如何搅动风云,反噬棋手的。”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追查生母之死的真相,也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方文秀和前世的仇人。他要做的,是掀开这盘棋的棋盘,看清所有棋子的位置,揪出那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戴着“眼睛”面具的手! 这注定是一条更加凶险、更加孤独的路。但他已无路可退,也不想退。前世的冤屈,生母的血仇,今生的威胁,都如同无形的鞭子,驱策着他,必须向前,向那迷雾的最深处,向那黑暗的核心,一步步走去。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听竹轩内,烛火悄然亮起,将叶深挺直如松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而锐利的气息。 残局已开,落子无悔。下一步,该他主动出击了。 第101章 主动入彀 二月的风,少了腊月的酷烈,添了几分湿漉的阴寒,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冰针,往人骨头缝里钻。金陵城在年味的余烬和初春的泥泞中挣扎,而叶府后宅的某些角落,寒意更甚。 叶深让人暗中散布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方家是倒了,可咱们那位少夫人,指不定还攥着金山银山呢,当年那嫁妆……” “听说老夫人走前,有些体己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没准儿……” “嘘!要死的,这也敢议论!不过……真有要命的把柄?那可得离远点,沾上可了不得。” 类似的窃窃私语,如同墙角潮湿处滋生的苔藓,在仆役婆子们交头接耳的瞬间,悄然蔓延。话头往往起于某个看似不经意的角落,又迅速消散在压抑的沉默或严厉的呵斥中,但留下的猜忌和窥探的目光,却实实在在地,聚焦到了“听涛苑”——方文秀的院子。 方文秀的日子,的确难熬到了极点。娘家败落,父兄自顾不暇,兄长方文彦更是缠绵病榻。丈夫叶琛自叶烁中毒真相大白后,再未踏足听涛苑,连日常用度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曾经巴结奉承的仆妇,如今避之唯恐不及。院里的下人,除了几个死忠的陪嫁,也多是人心惶惶。外有债主隐隐的逼迫,内有府中无形的压力,再加上那些似有若无、却直戳心窝子的流言……方文秀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惊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怨毒,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肺。 “夫人,您多少用点粥吧。”刘嬷嬷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看着蜷在榻上、眼下乌青、神色憔悴的方文秀,心疼又无奈。 “吃不下。”方文秀的声音沙哑干涩,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芭蕉上,“外面……又说什么了?” 刘嬷嬷嘴唇嚅动了一下,低声道:“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落井下石的混账话。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大爷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这阵风头过了……” “过了?”方文秀猛地转过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怎么过?我娘家完了!我哥哥吐血不起!全金陵都知道我方文秀指使下人毒害小叔,是个毒妇!叶琛他……他怕是恨不得休了我!”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有那些话……什么金山银山,什么老夫人的体己、把柄……这是谁放出来的?谁想逼死我?!” 刘嬷嬷吓得赶紧放下粥碗,上前压低声音:“夫人慎言!隔墙有耳啊!” “有耳?呵呵……”方文秀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这院子里,这府里,哪里没有耳朵?哪里没有眼睛?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我……死!”最后那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刘嬷嬷心中也满是惶恐。那些流言,她也听到了。别人或许只是猜测,但她作为方文秀的奶嬷嬷、最信任的心腹,却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隐秘。夫人手里,确实有一些从娘家带过来的、非同一般的东西,不光是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母亲王夫人临终前交托的、叮嘱务必小心保管的旧物和信件。而那些关于老夫人的旧事……刘嬷嬷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难道,是当年的事发了?还是有人知道了什么,在故意试探? “嬷嬷,”方文秀忽然抓住刘嬷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叶深那个小贱种?一定是他!他恨我,恨方家,他现在得意了,就想把我往死里逼!这些流言,肯定是他放出来的!” 刘嬷嬷迟疑道:“三少爷他……他如今是有这个能耐。可这些流言,句句都似是而非,戳在要处,不光是冲着夫人您,好像……还想引出别的什么。”她想起观音庵那次秘密的会面,那位交代的事情,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引出别的?”方文秀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喃喃道,“难道……难道他们知道了……母亲留下的……”她猛地闭嘴,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刘嬷嬷心领神会,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夫人,那位……可有什么新的指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文秀眼神挣扎,恐惧、不甘、怨恨交织。那位……是她最后的倚仗,也是她最深的恐惧。母亲临终前,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黑木牌交给她,叮嘱她只在最绝望、最走投无路时,才能去观音庵找“哑姑”。她一直不敢用,甚至不愿多想。可如今……她还有选择吗? 叶琛的冷漠,叶深的逼迫,府内外的流言,如同一条条绞索,正在慢慢收紧。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再等等……”方文秀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再等等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她像是在安慰刘嬷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位的力量和手段,她幼时曾从母亲隐晦的言辞和偶尔流露的恐惧中感受到一二,那不是凡人可以揣度和驾驭的力量。与之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愿踏出那一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过了两日,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方文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这日午后,叶琛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带着两个婆子,来到了听涛苑。碧云神色平静,礼数周全,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方文秀如坠冰窟。 “大爷吩咐了,年节已过,府中各项用度需重新核计,以示节俭。从下月起,各院份例,皆按旧例削减三成。另外,大爷说,少夫人近来身子不适,需静养,府中庶务暂且由二夫人(叶深名义上的嫡母,叶琛的生母已故,这位是续弦)代为掌管。库房的钥匙和对牌,也请少夫人交出来吧。” 削减用度,交出管家之权!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夺权与羞辱!方文秀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嫁入叶府多年,执掌中馈,虽不能说尽善尽美,却也未曾有大的差错。如今,竟因娘家之事,要被如此对待! “这是大爷的意思?”方文秀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能保持声音不抖。 “是。”碧云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大爷还说,请少夫人安心养病,无事……便少出院门。” 最后一句,已是变相的软禁了。 方文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看着碧云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体壮腰圆的婆子,知道这已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命令。叶琛,她的丈夫,终究是彻底厌弃了她,甚至不再给她留一丝体面。 碧云带着钥匙和对牌离开后,方文秀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呜咽。最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恐惧、挣扎、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嬷嬷,”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观音庵上香。” 刘嬷嬷心头剧震:“夫人!您……” “去!”方文秀打断她,眼神狠厉,“他们已经不给我活路了!我还能怎么办?叶琛无情,叶深狠毒,这府里容不下我,外面也全是想咬下我一块肉的豺狼!既然都要我死,那我……”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就看看,最后死的到底是谁!”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再无回头路。那位“哑姑”,或者说“哑姑”背后代表的力量,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将她拖入更深地狱的魔鬼。但她顾不得了。流言指向母亲留下的秘密,叶琛夺权软禁,叶深虎视眈眈……她已身处绝境,除了抓住这根可能是毒药的稻草,她别无选择。 主动入彀。她不知道这是叶深精心为她布下的局,一步步挤压她的生存空间,刺激她的恐惧,逼她不得不动用最后、也最可能暴露的底牌。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比死更难受的、缓慢的凌迟。 次日,春雨淅沥。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叶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直奔城西观音庵。轿中的方文秀,紧紧攥着袖中那块冰凉刺骨的黑木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观音庵后一处僻静的净室。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的阴冷晦暗。一个穿着灰色缁衣、背影佝偻的老尼,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礼佛。 方文秀让刘嬷嬷守在门外,独自进去,反手关上门,对着那背影,缓缓跪了下来,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那块黑木牌。 “信物在此,求见……‘主人’。”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那老尼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木然如同面具的脸,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浑浊无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正是观音庵中负责打扫后殿、又聋又哑的“哑姑”。 哑姑的目光落在方文秀手中的黑木牌上,那木牌漆黑,非金非木,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的云水纹似乎缓缓流动,中心那一道宛如闭目的细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拿过木牌,指尖在黑木牌上某个不显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木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仿佛某种机括被触发,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哑姑将木牌凑到眼前,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片刻——虽然她似乎看不见。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净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旧蒲团。 方文秀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依言挪开蒲团。蒲团下,地面平整,并无异样。哑姑走过来,用脚尖在某块地砖的边缘,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点了三下。 “咔……”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那块地砖竟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奇异而陈腐的香气,从洞中涌出。 方文秀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她没想到,在这香火鼎盛的观音庵地下,竟有这样隐秘的所在! 哑姑将黑木牌塞回方文秀手中,对她做了个“下去”的手势,然后便转过身,重新面对佛像,如同泥塑木雕,再也不看她一眼。 方文秀握着重新变得滚烫(或许是错觉)的黑木牌,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想到叶琛的冷漠,叶深的逼迫,府内外的绝境,她狠狠一咬牙,提起裙摆,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台阶。 洞口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只有手中黑木牌上,那仿佛闭着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冷漠地注视着她。 听竹轩内,叶深很快收到了方文秀出府前往观音庵的消息。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鱼,咬钩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主动入彀?不,这是他精心编织,请君入瓮的局。方文秀踏出的这一步,不仅将她自己送到了悬崖边缘,也终于让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微微眨动了一下。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眼睛”后面,究竟是何方神圣了。叶深知道,最危险,也最接近真相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102章 宴会陷阱 春雨缠绵了几日,终于放晴。金陵城被洗刷得清亮,但某些角落的泥泞与晦暗,却仿佛渗进了砖石缝隙,难以涤净。 自观音庵回来后,方文秀仿佛变了个人。她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反而异常安静,甚至恢复了每日晨昏定省,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冰冷而诡异的光。面对二夫人的“暂代管家”,她顺从地交出了所有账目钥匙,不争不辩。对下人的窃窃私语,她也恍若未闻。只是,她院中那个哑巴粗使婆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同样沉默寡言、眼神躲闪的杂役。 叶深很快得知了观音庵之行的结果——方文秀在净室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脚步虚浮,脸色比进去时更差,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之后,她院中便多了一个陌生面孔。小丁曾派人想接近那个新来的杂役,却发现对方极为警惕,且似乎受过特殊训练,寻常手段根本套不出话,也不敢打草惊蛇。 “那杂役底细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走路悄无声息,手上虎口有老茧,像是常年握刀或是做粗活留下的,但身形又不像纯粹的苦力。”小丁低声汇报,眉头紧锁,“方文秀从庵里出来时,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但袖子遮着,看不真切。还有,她回来后,刘嬷嬷曾悄悄出府一趟,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抓了几副安神补气的药,但药方我让懂行的人看了,里面多加了一味‘朱砂’,分量不轻。” “朱砂?”叶深指尖轻敲桌面。朱砂有镇惊安神之效,但性燥有毒,久服或过量,反损心神。方文秀要这个做什么?是心神受损需要猛药,还是……另有他用? “继续盯着,不要靠太近。那个新来的杂役,尤其要注意,看他都与谁接触,夜间是否有异常举动。”叶深吩咐。观音庵下必有玄机,方文秀的异常平静和那个神秘的杂役,都预示着暴风雨前的短暂死寂。对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任何冒进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风险。 然而,没等叶深这边有进一步动作,一张烫金的请柬,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漱玉斋”。 送请柬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举止得体,口齿清晰:“我家主人仰慕叶三公子才学人品,兼之‘漱玉斋’声名远播,特于三日后在府中设下春宴,聊备薄酌,还请叶三公子务必赏光。”落款是“通政司右参议,沈明轩”。 通政司右参议沈明轩?叶深眉头微挑。此人他略有耳闻,并非金陵本地人,乃是三年前调任入京的官员,品级不算太高,但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封驳之事,位置紧要。沈明轩为人低调,不常参与金陵勋贵圈子的应酬,与叶家也素无往来。更重要的是,据韩三从苏老那里听来的闲谈,这沈明轩,似乎与方家已故的老太爷,有些拐弯抹角的同乡之谊,当年方家老太爷在世时,沈明轩初入仕途,还曾得过方家些许照拂。 如今方家刚倒,这位沈参议就突然递来请柬,邀请他这个与方家结下死仇的叶家庶子?而且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仿佛真的是慕名已久。 “少爷,这宴无好宴。”韩三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沉声道,“这沈明轩与方家有旧,此时邀请您,怕是来者不善。而且,他一个京官,为何突然在金陵设宴?还特意请您?我打听了一下,沈家这场春宴,规模不小,请了不少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年轻子弟和商界新秀,说是以文会友,以商联谊。但名单里,并没有大少爷,也没有方家的人。” 叶深接过请柬,指尖拂过上面精美的云纹。沈明轩……方家故旧……春宴……没有叶琛,也没有方家人,却单独请了他这个刚刚扳倒方家、风头正劲的叶家庶子。 是单纯的欣赏?还是替方家出头?或者是别有目的? “沈家……”叶深沉吟,“他家宅邸在何处?” “在城东积善坊,离咱们这儿不算近,但那一带多是官宦宅邸,清静。”韩三答道。 “赴宴的都有哪些人?名单能弄到吗?” “正在打听。不过据说,除了几个与沈参议有公务往来的官员子侄,大多是金陵城里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商贾子弟,还有几位颇有才名的清流书生。哦,对了,”韩三想起什么,补充道,“好像还邀请了‘集雅轩’的少东家,陈子安。” “陈子安?”叶深记得此人,是金陵另一家颇有实力的古玩铺“集雅轩”的少东家,年纪与他相仿,之前“漱玉斋”与方家“集古斋”斗得如火如荼时,“集雅轩”一直作壁上观,未曾掺和。沈明轩请陈子安,倒不奇怪,毕竟都是古玩行的后起之秀。但将自己和陈子安一同邀请,这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是想看龙争虎斗?还是另有图谋? “少爷,这宴席,怕是鸿门宴。要不,找个借口推了?”小丁担忧道。方文秀那边刚有异动,这边沈家就来请,他总觉得不对劲。 叶深看着手中精致的请柬,缓缓摇头:“推了,倒显得我心虚,也驳了沈参议的面子。他毕竟是官身,又与方家有旧,若我断然拒绝,他恼羞成怒,明面上或许不能如何,暗地里使些绊子,对‘漱玉斋’并非好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况且,是人是鬼,总要见了才知道。对方既然出招,我若不接,岂非示弱?也枉费了人家一番‘好意’。” “可是,万一他们设下陷阱……” “陷阱是肯定的。”叶深语气平静,“但陷阱在哪里,如何触发,我们却不知道。既然不知道,躲是躲不开的,不如主动踏入,看看他们究竟想玩什么把戏。知己知彼,方能反制。”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的竹叶,声音低沉:“方文秀去了观音庵,见了‘哑姑’,回来后身边多了个神秘杂役。沈明轩,方家故旧,此时设宴相邀。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韩三和小丁闻言,都是一惊。“少爷,您是怀疑……沈明轩也和那‘眼睛’有关?” “未必,但绝非巧合。”叶深转身,目光冷静,“沈明轩是官,而且是京官,通政司的职位又颇为敏感。‘眼睛’组织若想在金陵,甚至在朝中有所图谋,结交、拉拢,甚至控制像沈明轩这样的官员,是极有可能的。方家败落,‘眼睛’失去了一条重要的财路和掩护,他们需要新的助力,或者,需要敲打某些不听话的棋子。而我,这个刚刚让方家栽了大跟头、又似乎对某些旧事穷追不舍的叶家庶子,恐怕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这场春宴,或许就是一次试探,或者……一次警告,甚至是一次清除。” 小丁倒吸一口凉气:“那您更不能去了!太危险了!” “不去,危险就不会来吗?”叶深反问,“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次拒绝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子,不如主动踏入他们设好的局,在局中,反而能看清他们的手段,找到破局的机会。”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沈明轩、陈子安、可能赴宴的其他年轻子弟、沈家家仆……“小丁,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关系,尽可能详细地查清楚沈明轩的底细,他调任金陵前后的经历,他的家眷,他府上的格局,尤其是宴客的花园、厅堂布置。还有,查清楚赴宴宾客的详细背景,看看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与方家、与我,是否有任何明里暗里的关联。” “是!” “韩三哥,你通过苏老和其他商户的关系,侧面打听一下‘集雅轩’陈子安的为人、喜好,以及他近期有无异常举动。另外,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不必太贵重,但要雅致特别,不能失礼,也不能显得过于巴结。” “明白。” “另外,”叶深沉吟片刻,“替我准备几样东西……” 三日后,积善坊,沈府。 沈府并非高门广厦,但胜在清幽雅致。粉墙黛瓦,修竹掩映,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致。今日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多是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和商界俊杰,气氛颇为热闹。 叶深带着韩三,准时递上请柬。门房恭敬引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花园一处临水敞轩。轩内已到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主位空着,显然主人尚未到来。 叶深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好奇、打量、审视、探究,不一而足。毕竟,这位叶家三公子,最近在金陵的风头实在太盛了。以庶子之身,白手起家,将老牌世家方家逼到绝境,其手段、心性,早已成为众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叶深神色自若,对众人或明显或含蓄的打量报以淡然微笑,寻了个靠窗、不显眼却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韩三捧着礼盒,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这位便是‘漱玉斋’的叶三公子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在下陈子安,‘集雅轩’的,家父常提起叶兄慧眼如炬,技艺超群,令我等晚辈钦佩不已。” 正是“集雅轩”少东家陈子安。他态度热情,笑容诚挚,看不出丝毫作伪。 叶深起身还礼,谦逊道:“陈兄过奖了。‘集雅轩’底蕴深厚,子安兄更是家学渊源,叶某不过侥幸偶得虚名,岂敢与陈兄相提并论。” 两人寒暄几句,陈子安顺势在叶深旁边坐下,聊起些古玩鉴赏、市场风向的话题,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很快便与叶深相谈甚欢,似乎毫无芥蒂。周围一些原本观望的宾客,见叶深并非传闻中那般倨傲难近,也渐渐围拢过来,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然而,叶深心中的警惕却并未放松。陈子安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刻意。而且,他注意到,有几个坐在稍远位置的年轻公子,虽然也在谈笑,但目光时不时扫过他与陈子安,眼神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期待? “沈参议到——”一声通传,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只见一位身着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在几位宾客的簇拥下,含笑步入敞轩。他步履从容,气度儒雅,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通政司右参议沈明轩。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沈明轩笑容和煦,一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在叶深脸上略一停顿,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诸位才俊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某在京为官,疏于与金陵俊彦亲近,今日借此春宴,一则会友,二则也向诸位才俊讨教学问,还望诸位不必拘束,尽兴而归。”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风。随即,他走到主位坐下,宣布开宴。一时间,珍馐美馔,水陆毕陈,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场面很是热闹。 沈明轩作为主人,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谈得体,风趣幽默,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尺度拿捏得极好。他也特意来到叶深这一桌,与叶深、陈子安等人饮了一杯,对“漱玉斋”赞誉有加,对叶深更是勉励有加,说些“少年英才”、“后生可畏”的场面话,态度真诚,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和谐,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拉近关系的春宴。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最酣畅时,沈明轩放下酒杯,抚须笑道:“今日高朋满座,岂可无雅事助兴?沈某不才,前些日子偶得一幅前朝古画,只是画上未有题跋,亦无钤印,沈某眼拙,难以判定真伪,更遑论品评高下。素闻在座诸位皆乃博雅之士,尤以叶公子、陈公子精于此道,不知可否赏脸,为沈某与诸位同好,品鉴一番?” 来了。叶深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好奇:“沈大人过誉了。能与陈兄一同品鉴前辈墨宝,乃叶某之幸。只是叶某才疏学浅,若有谬误,还望沈大人与陈兄勿怪。” 陈子安也笑着谦让几句。 沈明轩抚掌笑道:“二位太过谦了。来人,将画呈上。” 两名青衣小厮小心翼翼地抬上一副卷轴,在敞轩中央早已备好的长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长约六尺,宽约两尺,纸色泛黄,显是有些年月。画的是《春山行旅图》,笔法细腻,山峦叠嶂,云雾缭绕,行旅人物点缀其间,意境悠远。从用笔、用墨、设色来看,确有前朝某位名家的风韵。 众人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叶深与陈子安也上前细看。 陈子安看得仔细,时而凑近观察皴法,时而退后审视布局,半晌,沉吟道:“此画笔力遒劲,墨色酣畅,山石皴法似取法李唐,而云气渲染又有米氏遗风,气韵生动,确非凡品。只是……这纸,似乎过于匀净了,前朝澄心堂纸虽好,历经岁月,总该有些自然的纹理变化。还有这印色……”他指了指画上几处若有若无的收藏印痕迹,微微蹙眉。 沈明轩含笑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叶深:“叶公子以为如何?” 叶深的目光,自画卷展开,便未离开过画面。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山石树木,到人物衣纹,再到题款钤印的留白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卷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的质地。 “此画,”叶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技法高超,意境不俗,临摹者功力深厚,几可乱真。” “临摹?”众人哗然。陈子安也只是怀疑纸张和印色,并未直言是摹本。 沈明轩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光芒:“哦?叶公子何以见得是临摹?愿闻其详。” 叶深指着画中一处山坳间的行旅,其中一人骑驴,驴蹄扬起,似要踏下:“沈大人,陈兄,请看此处。原画《春山行旅图》真迹,晚辈曾有幸在一位前辈处见过摹本,记得此处驴蹄之下,有一极浅淡的、因当年裱糊工匠不慎滴落浆糊而形成的、米粒大小的浅黄晕痕,年深日久,已成画作的一部分,亦是鉴别真伪的关键之一。而此画此处,”叶深的手指虚点,“干净如新,毫无痕迹。摹者技艺虽高,能仿笔墨,能仿岁月侵蚀之色,却仿不了这等偶然天成、独一无二的‘瑕疵’。” 他又指向画卷右上角一片留白:“再者,前朝那位大家作画,喜在画成后,于留白处用特制松烟墨,以尖笔题写蝇头小楷,记创作年月心境,墨色渗入纸背,与画面浑然一体。此画留白处,纸色均匀,却无丝毫墨痕沁染之象。此其二。” “还有这纸张,”叶深轻轻拈起画卷一角,“澄心堂纸以质地坚韧、细薄光润著称,但历经数百年,受裱褙浆糊、空气湿度影响,纤维必有极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迎光侧视,可见淡淡涟漪。此纸平滑如镜,纹理过于均匀,似是近人用古法仿制,虽得其形,未得其神。此其三。” 叶深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却条分缕析,将画中疑点一一指出,不仅指出了“瑕疵”缺失,更点出了纸张、墨色等更深层次的破绽。周围懂行的宾客已是频频点头,看向叶深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 陈子安也抚掌叹道:“叶兄观察入微,见识广博,子安佩服!经叶兄一点拨,再看此画,确是摹本无疑,且是高手所为,几可乱真。沈大人,您这‘偶得’,怕是被人蒙蔽了。” 沈明轩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旋即恢复自然,哈哈一笑,竟无丝毫愠色:“原来如此!沈某真是眼拙,竟将鱼目作珍珠,险些闹了笑话。多亏叶公子慧眼如炬,陈公子提点,方使沈某不至贻笑大方。来人,将此画撤下,换我那副真正的《秋江待渡图》来,与诸位共赏。” 他处置得体,毫不介怀,反而对叶深的眼力大加赞赏,态度更加亲切。然而,叶深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说出“瑕疵”二字,并精准指出位置时,沈明轩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绝非欣赏或尴尬的锐利寒光,以及席间某几个年轻公子瞬间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幅画,这个品画的环节,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较,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他的眼力,他的见识,甚至……他是否见过那幅真迹?以及,他是如何知道那个“瑕疵”的? 叶深心中冷笑。沈明轩,或者说沈明轩背后的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自己与那位收藏真迹的“前辈”的关系?还是想通过这幅画,验证别的什么? 真正的《秋江待渡图》被送了上来,众人品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但叶深知道,这看似和谐的宴会之下,暗流已然涌动。陷阱的轮廓,已隐隐浮现。而他,已经踏入了陷阱的边缘。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叶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主位上谈笑风生的沈明轩脸上。 宴会,才刚刚开始。 第103章 将计就计 《秋江待渡图》真迹的赏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沈明轩谈笑自若,对叶深的“慧眼”不吝赞美,仿佛刚才那幅足以乱真的摹本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但叶深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深意,有惊叹,有探究,也有隐晦的审视。 陈子安似乎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与众人讨论画中笔意,偶尔与叶深交换几句见解,态度依旧热络。但叶深注意到,他斟酒时指尖的细微停顿,以及倾听沈明轩说话时,那偶尔掠过沈明轩腰间玉佩的、一闪而过的目光。 那玉佩……叶深此前并未留意,此刻顺着陈子安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明轩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是上品。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玉佩下方,缀着一缕不起眼的深青色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仅有黄豆大小、色泽黝黑、非金非木的珠子。那珠子在沈明轩动作间微微晃动,光线折射下,边缘似乎有极淡的、如水波般的暗纹。 叶深心头猛地一跳。那珠子的材质、颜色,还有那隐约的水波纹……与他从小丁描述中得知的、当年老更夫捡到又扔掉的、刻有“闭眼”图案的黑木牌,何其相似!只是形状不同,一个是木牌,一个是珠子,但那种非金非木的质感,以及边缘的纹路特征…… 难道,沈明轩也与此有关?这黑珠,是“眼睛”组织成员的标识?还是某种信物?沈明轩堂而皇之地佩戴在身上,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是身份使然无需隐藏,还是……一种试探?看是否有人能认出此物? 叶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专注地听着众人品画,适时插言几句,目光也再未刻意落在那黑珠上。他需要更多信息,绝不能打草惊蛇。 品画之后,宴会继续进行。丝竹又起,歌姬献唱,舞姬献舞,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沈明轩作为主人,更是殷勤劝酒,妙语连珠,很快将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揭过。 酒过数巡,席间一位姓周的年轻盐商之子,许是酒意上头,举杯对叶深笑道:“早听闻叶三公子不仅精通古玩,于商事一道更是天赋异禀,短短时日便将‘漱玉斋’经营得风生水起,连方家那样的老牌世家都……咳咳,真是令人佩服!来,周某敬叶公子一杯,还望叶公子不吝赐教,这经商之道,有何诀窍?”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将叶深与方家的恩怨直接挑明,更有将其架在火上烤的意味。一时间,席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着看叶深如何应对。 叶深举杯,淡然一笑:“周公子过誉了。叶某不过是运气好些,得了几位前辈扶持,加上铺子里伙计尽心,方能小有薄名。至于方家之事,乃是其咎由自取,触犯律法,自有官府公断,叶某不敢居功。经商之道,叶某浅见,无非‘诚信’二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如此而已。周公子家学渊源,想必比叶某更懂此中道理,叶某岂敢班门弄斧?”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方家之事乃其自身触犯律法所致,与自己无关,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诚信”根本,四两拨千斤。 那周公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将酒饮了,不再多言。 沈明轩抚须笑道:“叶公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更难得是性情沉稳,虚怀若谷,前途不可限量啊。来,沈某也敬叶公子一杯,祝愿‘漱玉斋’生意兴隆,叶公子鹏程万里。” “谢沈大人吉言。”叶深举杯饮尽,目光扫过沈明轩含笑的脸,以及他腰间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黑珠。 又过片刻,另一位身着锦袍、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听叶公子品鉴那幅《春山行旅图》,言之凿凿,连真迹上那等细微‘瑕疵’都了如指掌,实在令人惊叹。不知叶公子是在哪位前辈处,有幸得见真迹摹本?想必那位前辈,定是位隐世高人,收藏大家吧?我等也好心向往之。” 来了。叶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那位前辈性情孤僻,不喜与外界交往,当年叶某也是机缘巧合,蒙其指点一二,已是万幸。前辈曾严令不得对外提及他名讳住处,叶某不敢有违,还望兄台见谅。”他语气诚恳,搬出了“前辈有命”这无可指摘的理由。 那公子似有不甘,还想再问,沈明轩却笑着打断:“既是不便,不必强求。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性。叶公子能得高人指点,亦是缘分。来,尝尝这道‘玉带羹’,是府中厨子新琢磨的,还算爽口。” 话题被岔开,那公子只得作罢,但叶深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提及“前辈”时,明显专注了几分。 宴至中段,叶深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韩三紧随其后。 出了敞轩,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僻静的净房附近。叶深并未急于入内,而是站在廊下,看似透气,实则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沈府花园景致不错,但此刻宾客大多在席,此地颇为安静。 “少爷,”韩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方才席间,除了那姓周的和摇扇子的,还有两人,在您指出画上‘瑕疵’和提及‘前辈’时,神色有异。一个坐在沈明轩左下首第三个,穿湖蓝色绸衫,手指关节粗大,像是练家子。另一个在靠门边那桌,穿灰布长衫,像个书生,但目光很利,一直在留意进出的人。另外,沈明轩身边侍立的那两个小厮,脚步很轻,下盘稳,绝不是普通仆役。” 叶深微微颔首。和他观察到的差不多。这沈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沈明轩,沈明轩……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腰间玉佩的穗子,脑海中飞速盘算。沈明轩是官身,与方家有旧,疑似佩戴“眼睛”组织的信物,设宴试探自己,席间另有数人举止可疑……这绝不仅仅是为方家出头那么简单。他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那位“前辈”是谁?还是想确认,自己是否与“眼睛”组织追查的某些事、某些人有关? 生母的账本,神秘的“眼睛”标记,失踪的张瞎子,疑似关联的王夫人,还有这疑似信物的黑珠……这一切,都指向一个隐秘而强大的组织。沈明轩,会是这个组织在官场中的一枚棋子吗?他今日设宴,是组织的授意,还是他个人的行为?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韩三提醒道。 “嗯,回去。”叶深点头。对方布下陷阱,自己已经踏入,并且初步展示了“价值”(精准的眼力和神秘的“前辈”),也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和进一步的试探。目的已经达到一部分,接下来,就是看对方如何出招,以及,自己该如何“将计就计”。 他需要更多关于沈明轩、关于那黑珠、关于席间那几个可疑人物的信息。他需要知道,这个“眼睛”组织,到底渗透到了何种程度。而沈明轩的这次“邀请”,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回到敞轩,丝竹声依旧悠扬,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些。沈明轩正与陈子安谈论一幅古帖,见叶深回来,含笑点头致意。 叶深落座不久,之前那个摇折扇的苍白公子,又凑了过来,这次换了个话题:“叶公子,听闻‘漱玉斋’不仅做古玩生意,近来还涉足香料、珠宝,真是生财有道。不知叶公子对如今金陵的香料行情怎么看?听说西域来的‘龙涎香’近来价格飞涨,可是真的?” 叶深心中微凛,香料?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这问题看似寻常,但“龙涎香”……生母账本上,记录“眼睛”组织在“兑”位(香料库)的活动中,曾提及某种“异香”,虽然语焉不详,但“龙涎香”乃顶级香料,若是“眼睛”组织活动的目标之一,也并非不可能。 “香料一行,叶某只是略有涉足,不敢妄言。”叶深谨慎答道,“至于‘龙涎香’,确是珍品,价格波动也大,受货源、品相影响甚巨。近来是否飞涨,叶某倒未特别关注。兄台若有兴趣,不妨去专营香料的铺子打听,或许更确切些。” 那公子笑了笑,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尽欢而散。沈明轩亲自将宾客送至二门,对叶深尤其热情,握着他的手,连连说道:“今日与叶公子一叙,真是相见恨晚。日后若有闲暇,定要常来府中坐坐,沈某还有许多收藏,欲与叶公子一同品鉴。” “沈大人厚爱,叶深感荣幸。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来叨扰。”叶深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有礼。 离开沈府,坐上回程的马车,叶深脸上客套的笑容才渐渐淡去,换上一片沉凝。 “少爷,这沈明轩,绝对有问题。”韩三驱车,低声道,“他府上戒备看似寻常,但我留意到,暗处至少有三处岗哨,而且都是好手。他身边那两个小厮,呼吸绵长,太阳穴微鼓,内外功夫都不弱。这哪是一个普通文官府邸该有的气象?” “嗯。”叶深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揉着额角,“沈明轩此人,深藏不露。他腰间所佩黑珠,极有可能与‘眼睛’组织有关。今日之宴,名为结交,实为试探。那幅摹本《春山行旅图》,问及‘前辈’,乃至后来的‘龙涎香’,恐怕都是试探的一部分。” “他们想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眼力、见识,试探我是否真的见过那幅真迹,以及……我背后是否真的有那位‘前辈’。”叶深睁开眼,眸中寒光微闪,“更重要的,或许是试探我,是否对某些‘东西’敏感。比如,那幅画上特定的‘瑕疵’,比如‘龙涎香’这类特定物品。沈明轩,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在确认某些事情。” 韩三心中一紧:“少爷,那您的安全……” “暂时无妨。”叶深摇头,“今日我应对得体,既展现了价值,又未露太多底牌。他们现在对我,应该是好奇多于敌意,或者说,是想利用多于想除掉。毕竟,我方扳倒方家,在金陵风头正劲,又有‘漱玉斋’的产业,对他们而言,或许有拉拢或利用的价值。而且,我提到了那位神秘的‘前辈’,这让他们投鼠忌器,在没有摸清我底细前,不会轻易动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将计就计。”叶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想试探,我们就让他们试探。甚至,可以适当透露一些他们想知道的‘信息’,引他们上钩。” “透露信息?”韩三不解。 “沈明轩想确认我是否见过那幅真迹,想知道我背后的‘前辈’。那我就给他一点‘线索’。”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丁不是打听到,当年老更夫捡到黑木牌的地方,在城西‘老君观’附近吗?‘老君观’年久失修,早已荒废,但观后有一处断壁残垣,据说曾是前朝某位喜好收藏的隐士别业遗址。你安排人,在合适的时机,向沈家的人,或者与沈家走得近的人,无意中透露,我年少时,曾随一位脾气古怪的老者,在城西荒废的道观附近住过一段时间,那老者喜欢收集旧物,尤其爱画,对我颇为严厉,但也教了我不少东西。后来老者云游去了,不知所踪。” 韩三眼睛一亮:“少爷是想……让他们以为,您说的‘前辈’,就隐居在‘老君观’附近?甚至,可能和‘眼睛’组织要找的什么人或东西有关?” “不错。”叶深点头,“老君观附近,是老更夫见到‘张瞎子’,并捡到黑木牌的地方。那里,很可能与‘眼睛’组织有某种关联。我抛出这个线索,沈明轩,或者他背后的人,一定会感兴趣。他们必然会去查,去探查‘老君观’,去查找那位所谓的‘脾气古怪的老者’。而那里,我们已经先一步在暗中调查。他们一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看到更多东西。” “可这样一来,少爷您岂不是更危险?他们若真以为那里有线索,说不定会……” “会对我下手,逼问更多?”叶深冷笑,“所以,这个线索不能给得太实,要虚虚实实。而且,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对那位‘老者’的真实身份和下落,也知之甚少,只是偶然受教。我的价值,在于我可能无意中接触过‘老者’的某些收藏或知识,比如那幅《春山行旅图》真迹的‘瑕疵’。他们对‘老者’的兴趣,会大于对我本人的兴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如此。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调查他们,摸清他们底细的机会。” 韩三恍然,随即又担心道:“可是少爷,那‘老君观’我们的人查过,除了荒废,并无特殊发现。万一他们去了,一无所获,岂不怀疑?” “所以,我们需要在那里,给他们准备一点‘发现’。”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还记得生母账本上,那些奇怪的符号吗?陆师傅一直在研究。我们可以仿制一两个相对简单的、刻在不易发现的角落,比如某块残碑的背面,或者某处倒塌的墙壁内侧。材质就用最普通的青石,但符号要刻得像那么回事,再做一些简单的做旧处理,让它看起来有些年头。沈明轩那边若有懂行的人去看,一定能发现。这足以让他们相信,那里确实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也与我提到的‘老者’有关联。” “妙啊!”韩三忍不住赞道,“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老者’和破解符号上,为我们争取时间,也能让我们通过他们的行动,判断他们的意图和手段!” “不止如此。”叶深补充道,“你还要派人,严密监视沈明轩府邸的动静,特别是他身边那两个会武功的小厮,以及席间那几个可疑人物的行踪。看看他们是否会去‘老君观’,又或者,与什么人接触。还有,设法查清沈明轩的履历,尤其是他调任金陵前,在何处任职,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家中可有异常之处,比如是否供奉特殊的神像,是否有特殊的习惯或禁忌。” “是!我立刻去办!”韩三精神一振。敌明我暗,固然危险,但若能反客为主,在对方的棋盘上落子,局面将大不相同。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车厢内一时寂静。叶深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梳理着今日宴会的每一个细节,沈明轩的笑容,那枚黑珠,可疑宾客的眼神,关于“前辈”和“龙涎香”的试探…… 沈明轩,你究竟在“眼睛”组织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今日之宴,是组织的任务,还是你个人的野心?你腰间那颗黑珠,是无心佩戴,还是故意示人?你对我,究竟是拉拢,是利用,还是……清除的前奏? 无论答案是什么,叶深知道,从今天起,他与“眼睛”组织的正面交锋,已经悄然开始。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较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他已无路可退。 将计就计,以逸待劳。沈明轩抛出了诱饵,他吞下了,但吞下的同时,也悄然在饵上系上了自己的鱼线。就看最终,是谁钓上谁了。 回到听竹轩,叶深立刻召来小丁,将今日沈府之行的发现,以及后续的安排,详细告知。小丁听得神色凝重,但眼中也燃起斗志。 “少爷放心,监视沈府和那几人的事,交给我。老君观那边布置‘线索’,我会找绝对可靠、且手巧嘴严的兄弟去办,保证不留痕迹。”小丁拍着胸脯保证。 “记住,一切以安全为上,宁可慢,不可错。”叶深叮嘱,“沈明轩绝非易与之辈,他背后可能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我们是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我明白!”小丁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灯火如豆。叶深站在窗前,望着沈府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也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里。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接下来,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谁的手段更高明了。叶深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将计就计,诱敌深入。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4章 反客为主 布置悄无声息地展开。小丁手下最机灵谨慎的两个伙计,扮作挖野菜的乡民,在城西荒废的老君观附近转悠了几日,摸清了地形和往来人迹。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他们潜入观后那片断壁残垣,按照叶深提供的、从生母账本中选取的、相对简单又最具代表性的两个符号——一个形似闭合的眼睛,另一个像是扭曲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刻在几块半埋的残碑背面和一处倒塌的墙壁内侧。刻痕故意做得深浅不一,边缘用调配的泥土和苔藓做了简单的“做旧”处理,确保乍一看,会以为是多年前留下的、与残垣本身融为一体的旧痕。 同时,关于叶三公子年少时曾随一位“脾气古怪、爱收集旧物、尤喜藏画、隐居在城西荒僻之地”的“怪老头”学过本事的流言,也开始在特定的茶馆、书肆等地方,被“不经意”地提起,又“恰好”被与沈府有往来的人听到。流言说得含糊,只强调老者性情孤僻,住处荒僻,行踪不定,与叶深也只是短暂的师徒缘分,后来老者云游,不知所踪。至于具体在老君观附近,则是更隐晦的暗示,只在最“可靠”的渠道,以“据说”、“好像”的口吻,悄然传递。 而沈府内外,也多了几双警惕的眼睛。小丁亲自带人,轮班监视沈府前后门、角门,以及沈明轩身边那两个“小厮”的行踪。韩三则动用了更隐秘的关系,从衙门书吏、街坊邻居、甚至沈府采买的下人口中,零零碎碎地搜集关于沈明轩的信息。 三日后的黄昏,小丁带来了消息。 “少爷,鱼咬钩了。”小丁眼中带着一丝兴奋,压低声音道,“沈明轩身边那两个会武功的小厮,昨天傍晚,扮作寻常百姓,去了老君观一带。他们在观里观外转悠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特别是观后那片废墟,看得很仔细。我们在那留下的‘记号’,他们肯定发现了!今天上午,其中一人又去了一趟,这次带了工具,好像拓印了什么东西,然后匆匆回了沈府。我们的人远远跟着,没敢靠近,怕被察觉。” 叶深放下手中的书卷,眸中精光一闪:“可看清他们拓印的是哪处的符号?” “看方向,应该是东边断墙内侧那个‘眼睛’符号,还有西边残碑背面的‘藤蔓’符号,他们都停留了很久,应该是都拓了。”小丁肯定道。 “很好。”叶深微微颔首。对方果然对这两个符号有反应。这说明,沈明轩及其背后之人,确实在寻找与这些符号相关的线索,也侧面证实了沈明轩与“眼睛”组织脱不了干系。他们发现了符号,必定会追查留下符号的“老者”,而自己,则是他们目前所知唯一可能与“老者”有联系的人。 “沈明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明轩本人深居简出,除了上衙,极少出门。但他府上,这两天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些。除了日常采买,还有几个生面孔,看打扮像是跑腿的伙计或者小商人,但气度不太像,进出沈府后门时,守门的仆役态度很恭敬。另外,”小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明轩那个最得宠的姨娘,前日去了一趟观音庵上香,身边带的丫鬟婆子,比平时多了一倍。我们的人进不去庵里,但远远瞧着,她似乎和那个‘哑姑’有过短暂接触,在放生池边,说了几句话,还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看不清是什么。” 观音庵!“哑姑!”叶深精神一振。方文秀去观音庵见了“哑姑”,沈明轩的妾室也去见了“哑姑”!这绝非巧合。看来,观音庵确实是“眼睛”组织在金陵的一个重要联络点,那个看似又聋又哑的老尼“哑姑”,身份绝不简单。沈明轩的妾室去见她,是传递消息?还是接受指令? “盯紧那个姨娘,还有观音庵。特别是‘哑姑’,看她除了接触沈明轩的妾室和之前的方文秀,还与什么人有来往。但切记,不可靠近,那‘哑姑’绝不简单,庵里也必有古怪。”叶深沉声吩咐。 “是!另外,韩三哥那边也查到些东西。”小丁继续汇报,“沈明轩,祖籍湖州,出身耕读之家,中举后外放为知县,政绩平平,但官运尚可,三年前调入京城,在通政司任右参议。此人表面上看,是个循规蹈矩、不太出挑的普通官员。但韩三哥从一个在沈府做过短工的老花匠口中得知,沈明轩似乎笃信佛道,府中设有一间僻静的静室,除了他本人和那个得宠的姨娘,任何人不得入内。那姨娘据说也信道,时常在静室中焚香打坐。还有,沈明轩的饮食习惯颇为奇特,不食牛羊肉,每月十五,必斋戒一日,且那日必会独自在静室中待上大半天。” 不食牛羊肉,每月十五斋戒,独处静室……这听起来像某种宗教戒律或修行方式。再联系到“眼睛”标记、黑珠、观音庵的“哑姑”……叶深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这个“眼睛”组织,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秘密结社或利益集团,很可能带有某种宗教或邪教的色彩!生母账本上那些奇怪的符号,或许就是他们的某种经文或图腾! “关于沈明轩与方家的旧谊,可查清楚了?” “查了。沈明轩的祖父,与方家老太爷曾是同窗,有些交情。沈明轩初入仕途时,方家老太爷确实曾为他引荐过一位当时的京官,算是有提携之恩。但沈明轩入京后,与方家往来并不密切,至少明面上如此。这次方家倒台,沈明轩也未有任何公开表示,似乎有意撇清关系。直到这次设宴邀请您,才又让人想起这层关系。” 表面疏远,暗中却可能同属一个隐秘组织?方家败落,沈明轩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试探自己这个“扳倒”方家的人?这是要为方家报仇,还是……另有图谋?叶深更倾向于后者。方家对“眼睛”组织而言,或许只是一枚棋子,或者一个外围的敛财工具。如今棋子废了,他们需要评估新的“风险”(自己),或许也想寻找新的“棋子”或“合作者”。 “还有,”小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沈明轩身边那两个会武功的小厮,其中一个,昨天从老君观回来后,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道去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待了约一刻钟才出来。那家笔墨铺子,我们留意了一下,门面普通,生意也寻常,但有个特点——它后门对着一条僻静小巷,小巷另一头,是一家棺材铺的后院。” 棺材铺?叶深眉头一皱。笔墨铺子与棺材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在“眼睛”这种隐秘组织的联络网中,这种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晦气的铺子,反而是极好的掩护。 “派人盯着那家笔墨铺子和棺材铺,但要加倍小心,很可能都是他们的眼线或联络点。”叶深吩咐道,“另外,查查那家棺材铺的底细,老板是谁,平时与什么人来往。” 线索正在一条条浮现,如同黑暗中的丝线,虽然细微,却开始勾勒出“眼睛”组织的部分轮廓。沈明轩是官面上的掩护和触角,方家曾是财力支持(或洗钱渠道),观音庵是联络点,老君观附近可能是曾经的据点或藏匿处,而像笔墨铺、棺材铺这类不起眼的小店,则是更基层的联络节点。这是一个结构严密、分工明确、隐藏极深的网络。 “对了,少爷,”小丁想起什么,补充道,“陈子安那边,韩三哥也打听了。此人风评不错,在商言商,信誉良好,与方家‘集古斋’以前是竞争关系,但并无太大过节。这次沈明轩设宴,也请了他,似乎只是寻常的商会交际。不过,有件事有点意思,陈子安的父亲,陈老东家,据说年轻时曾痴迷金石碑拓,收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拓片,其中有些拓片上的符号,无人能识。陈子安受其父影响,对此也颇有兴趣。” 痴迷金石碑拓,收藏无人能识的符号拓片?叶深心中一动。陈子安在宴席上对沈明轩腰间黑珠的关注,或许并非偶然。他可能从他父亲的收藏中,见过类似的东西?或者,陈子安的父亲,也曾接触过“眼睛”组织相关的物品? 这是一个意外收获。陈子安,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或者……一个需要警惕的对象。 “暂时不要惊动陈子安,但可以适当接触,看看他对那些神秘符号了解多少,态度如何。”叶深思忖道,“不过,一切以安全为上,沈明轩那边才是重点。” “明白。”小丁点头。 叶深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沈明轩已经上钩,开始探查老君观,也证实了他与“眼睛”组织的关系。观音庵的“哑姑”是重要联络人。方文秀已与组织接触,处于被半控制状态。陈子安可能是一个潜在的知情人或变数。 现在,是他“反客为主”的时候了。不能总是被动等待对方出招,试探。他需要主动出击,扰乱对方的节奏,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埋下自己的棋子。 “小丁,附耳过来。”叶深招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丁听着,眼睛渐渐睁大,随即用力点头:“少爷放心,我亲自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两日后,一个流言开始在金陵城某些特定的、喜好神秘事物的文人小圈子里悄然流传。说城西荒废的老君观,近来“闹鬼”,有夜宿的乞丐声称,半夜看到观后废墟有鬼火飘忽,还听到似哭似笑的怪声。又有胆大的闲汉去探,回来信誓旦旦地说,在断墙残碑上看到了“鬼画符”,像眼睛,又像扭动的蛇虫,邪门得很。还有人说,那地方几十年前死过几个游方道士,阴气重,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流言绘声绘色,很快从市井传到了某些“有心人”耳中。 沈明轩府邸,静室。 沈明轩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香炉青烟袅袅。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深青色道袍,手中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每一颗珠子都与他腰间那颗黑珠材质相似,只是略小。他闭着眼,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诵什么经文。 门外传来轻微的三下叩门声,节奏特殊。 沈明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与平日儒雅截然不同的精光。“进来。” 一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闪入,正是当日席间那个坐在靠门位置、目光锐利的“书生”。他此刻收敛了所有锐气,变得普通而恭顺。 “如何?”沈明轩声音平淡。 “回禀‘执事’,已确认。老君观废墟中发现的符号,确是本教‘闭目’与‘缠枝’印记无疑,且年代久远,非近年所刻。与目标人物叶深所述‘脾气古怪、隐居荒僻、爱收集旧物’之老者特征,在时间、地点上,均有吻合可能。”灰衣人低声道。 沈明轩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可查到此‘老者’踪迹?” “尚无。观内观外,方圆数里,皆已暗查,无近期人居痕迹。那叶深所述,亦多为含糊之词,难以追溯。但……”灰衣人迟疑了一下,“市井间突有流言,称老君观‘闹鬼’,见‘鬼画符’,与我们所查符号特征相符。流言起得突然,像是有人故意散播。” “哦?”沈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故意散播?是叶深?他想做什么?混淆视听?还是……引我们注意?” “属下愚钝。但流言指向明确,直指老君观与我教印记。若非巧合,则散播者必对我教有所了解,且意图不明。” 沈明轩沉默片刻,缓缓道:“叶深此子,不简单。能识破我刻意准备的摹本,能指出‘瑕疵’,能随口道出‘龙涎香’,还能在方家之事中全身而退,反将方家逼入绝境……他背后,或许真有高人。这流言,或许是他背后之人所为,意在警告,或试探。” “那……我们是否要接触叶深?或者,对其采取手段?”灰衣人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沈明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不必。此人既有价值,又有秘密,且尚未明确敌友。方家败落,咎由自取,无关大局。叶深……或许可为我所用。继续监视,查清他背后是否真有‘老者’,以及他与‘老者’的真实关系。至于老君观,加派人手,暗中详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那流言……也查,看源头究竟在哪里。” “是。还有一事,‘银镯’那边,似乎不稳。自方家败落,她数次动用信鸽,请求指示,情绪焦躁。前日,其身边刘嬷嬷,曾试图接触‘王’家旧人,被我们的人拦下了。”灰衣人汇报了方文秀(银镯)的动态。 沈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冷厉:“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念在其母‘王’曾有微功,又握有些许旧事,早该清理了。告诉她,安分守己,静待指令。若再轻举妄动,或泄露丝毫,教规处置!” “是!”灰衣人凛然应道。 “另外,那个叶深提到的、教他识画辨伪的‘前辈’,重点去查。与当年可能流落在外、知晓圣教印记的叛徒或遗失的经卷对照。此人,或许是条大鱼。”沈明轩吩咐。 灰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静室中,香烟缭绕。沈明轩缓缓拨动手中的黑念珠,目光落在香炉后供奉的一尊非佛非道、面目模糊、唯有眉心一道竖痕宛如闭合眼睛的诡异神像上,低声呢喃:“眼睛……终将睁开。圣物……终将回归……” 听竹轩内,叶深也收到了小丁的回报。 “少爷,流言已经放出去了,效果不错。沈府那边,今天又加派了人手去老君观,看得很仔细,连附近的破屋废井都没放过。另外,盯着观音庵的人回报,今天上午,又有一个面生的妇人去见了‘哑姑’,看衣着像是普通商户家的,但走路姿势有点怪,像是练过武。那妇人在庵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后去了城东的‘瑞福祥’绸缎庄,那是沈明轩一个妾室的娘家开的铺子。” 叶深点点头。流言起作用了。沈明轩果然加大了对老君观的探查力度,这说明他们对那些符号极为重视。同时,观音庵这个联络点依旧活跃。那个去瑞福祥绸缎庄的妇人,很可能也是“眼睛”组织的信使或下线。 “瑞福祥绸缎庄……”叶深沉吟,“沈明轩妾室的娘家产业……这也是一条线。韩三哥那边,对沈明轩妾室的娘家,可有了解?” “正在查。初步得知,那妾室姓柳,原是金陵一小户之女,据说颇有姿色,且通晓些岐黄之术,尤其擅长调制安神香。三年前沈明轩调任金陵不久,便纳其为妾,颇为宠爱。其娘家原本只是开了个小绸缎庄,自从女儿成了沈参议的妾室,生意才渐渐做大,开了现在的‘瑞福祥’。” 擅长调制安神香?叶深想起小丁之前汇报,方文秀从观音庵回来后,刘嬷嬷曾去抓药,药方中有过量朱砂。朱砂有毒,亦可入药,但需慎用。这柳姨娘擅长调制安神香……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 “继续查这个柳姨娘,还有她的娘家。特别是她调制的安神香,都卖给什么人,方子从何而来,原料从何采购。”叶深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另一条线索。“另外,陈子安那边,接触得如何?” “陈子安对金石碑拓确实痴迷,我让一个兄弟扮作收集拓片的书生,与他‘偶遇’,聊了几句。他听说有人对稀奇古怪的拓片符号感兴趣,很热情,还主动邀请‘有空去他家的藏室看看’。不过,他提到他父亲收藏的那些无人能识的拓片,大部分是多年前从一个云游道士手里收来的,那道士后来不知所踪。而且,他父亲临终前,曾叮嘱他,那些拓片‘看看可以,莫要深究,更不可示人’,所以他平时也极少拿出来。” 云游道士?不可示人?叶深心中疑虑更甚。陈子安的父亲,恐怕不只是“痴迷”那么简单,他很可能知道那些符号的危险性。陈子安本人,目前看来,似乎只是个单纯的收藏爱好者,对其背后的意义并不知情。但这也意味着,他父亲收藏的那些拓片,可能包含更多“眼睛”组织的符号信息,价值重大。 “找个合适的时机,以‘漱玉斋’少东家的身份,正式拜访一下陈子安。就以交流金石鉴赏、探讨疑难拓片为由。”叶深决定,“此人可以结交,但要小心试探。另外,让陆师傅准备一下,带上他整理的那些符号图样,或许能用上。” “是,少爷。” 夜幕低垂,听竹轩内烛火通明。叶深站在那副自己绘制的、越来越复杂的“脉络图”前,用朱笔,在“沈明轩”的名字旁,郑重地写下“疑似‘执事’?黑珠信物”,并用线将其与“观音庵”、“哑姑”、“老君观符号”、“柳姨娘(安神香?)”、“笔墨铺”、“棺材铺”等节点连接起来。在“方文秀”旁,标注“银镯,不稳,被监控”。在“陈子安”旁,标注“其父藏有神秘拓片,需接触”。 一条条线索,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虽然大部分依旧隐藏在迷雾中,但核心区域,已经开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眼睛”……一个疑似带有宗教(或邪教)背景的隐秘组织,以“眼睛”为标记,拥有特殊的信物(黑珠、黑木牌),通过观音庵“哑姑”这样的节点进行联络,势力渗透官场(沈明轩)、内宅(方文秀,可能还有其母王夫人),并涉足商业(方家,可能还有沈明轩妾室娘家)。他们似乎在寻找某种“圣物”或“经卷”(从沈明轩的喃喃自语和对方“老者”的追查可知),并在多年活动(生母账本记录),行事隐秘狠辣(张瞎子、李婆子、赵管事等人的失踪或死亡)。 而现在,这个组织,已经注意到了他叶深。不是因为方家,而是因为他可能接触过他们寻找的“东西”,或者知晓某些秘密的人(那位虚构的“老者”)。 被动防御,等待对方出招,绝非上策。既然对方已经出招试探,并开始追查“老者”,那么,他就必须“反客为主”,利用对方对“老者”和神秘符号的兴趣,主动引导他们的视线,在他们关注的领域,埋下自己的棋子,布下自己的局。 抛出老君观“闹鬼”和“鬼画符”的流言,是第一步,扰乱对方视线,加深他们对“老者”存在的猜测,并将他们的注意力暂时固定在老君观一带。 结交陈子安,接触那些神秘拓片,是第二步,试图从另一个可能的知情者(陈父)遗留下的线索中,获取更多关于“眼睛”组织符号体系的信息,甚至可能发现与生母账本不同的符号,从而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组织。 接下来,是第三步,也是更为凶险的一步——主动接触沈明轩,但不是以被试探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有价值”、且有“秘密”的合作者或交易者的身份。 叶深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沉吟片刻,用左手(他苦练多时,笔迹已与右手迥异)写下几行字: “沈公明鉴:闻公雅好金石,尤喜奇文。仆偶得前朝异人残札数页,上镌奇符,似与古教‘天眼’相关,笔法古拙,玄奥难解。仆才疏,不敢自专,愿呈公一观,或可解其玄机。三日后酉时,城南‘停云茶舍’雅室,静候。知名不具。” 他将“眼睛”改称“天眼”,既隐晦暗示,又留下余地。言辞恭敬,姿态放低,表明“献宝”兼“求教”之意。地点选在城南相对僻静、但并非自己势力范围的“停云茶舍”,以示诚意。不留名姓,既显神秘,也留退路。 这封信,将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诱饵。他要看看,沈明轩,或者说“眼睛”组织,对“奇符”和“天眼”这两个词,反应有多大。也要看看,他们是否会赴约,以及,如何赴约。 “小丁,想办法,将这封信,不着痕迹地送到沈明轩的书房,或者,让他最信任的那个会武功的小厮‘捡到’。”叶深将信笺封好,递给小丁,“记住,要让他认为,是我们费尽心机,才打听到他对奇文异符感兴趣,主动投其所好。不要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 “是!”小丁接过信,神色郑重。他知道,少爷这是在走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化被动为主动的关键一步。 叶深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沉静而坚定。沈明轩,这盘棋,现在该轮到我落子了。看你接,还是不接。 第105章 剥茧抽丝 信,如同石沉大海,送出去两日,沈府那边毫无动静。既无回音,也无异动,仿佛那封神秘的信笺从未出现过。叶深不急,他知道,以沈明轩的多疑和谨慎,绝不会轻易做出反应,尤其是在“老君观”流言四起、组织印记被发现、自己这个“可疑人物”主动递上橄榄枝的微妙时刻。沈明轩需要时间评估,需要权衡利弊,更需要向“上面”请示。 叶深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推进另一条线的调查——陈子安。 他以“漱玉斋”少东家的名义,正式递了帖子,言明仰慕陈老东家金石收藏,愿携新得之汉代瓦当拓本,与陈子安交流品鉴。陈子安很快回帖,热情邀请叶深过府一叙。 陈府位于城南,虽不及沈府清雅,却也古朴大气,处处透着商贾之家的殷实与传承。陈子安亲自在二门迎接,态度比在沈府春宴上更为热络真诚。 “叶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家父生前最爱收集这些金石碑拓,遗下不少,可惜子安才疏学浅,许多都未能深研。叶兄是行家,今日正好请教。”陈子安引着叶深穿过庭院,来到一间轩敞的书房。书房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书卷,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散落着不少拓片、古籍和文房四宝,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 两人寒暄片刻,叶深取出带来的几份汉代瓦当拓本,皆是精品,陈子安见了,果然大喜,两人就着拓本上的纹饰、文字、断代等讨论起来,气氛融洽。叶深有意将话题引向生僻、奇特的文字和符号。 “……说来惭愧,家父除了这些正经金石,还收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拓片,”陈子安说得兴起,从书架底层抱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打开锁扣,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旧拓片,“有些是从云游道士、行脚僧人那里收来的,有些是从荒废的古寺、道观残碑上拓的,上面的符号文字,家父生前遍查古籍,也未能全部辨识,只说可能是些早已失传的古文字,或是方外之人的符箓。家父叮嘱我妥善保管,但莫要深究,也勿轻易示人。不过叶兄不是外人,又是此道行家,或可一观,解我疑惑。” 叶深心头微跳,面上却露出好奇之色:“哦?竟有此事?叶某对这些奇文异符,也颇有兴趣,只是见识浅陋,恐怕也难解其奥妙。不过若能一观,开阔眼界,也是幸事。” 陈子安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拓片,在书案上铺开。叶深凝神看去,只见这些拓片上的痕迹,与生母账本上那些扭曲的符号,风格迥异。账本上的符号,线条更流畅,更图案化,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而这些拓片上的,则更古朴,更粗犷,有些像是扭曲的虫书鸟篆,有些则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刻画,其中几张,隐约可见类似“眼睛”的简略轮廓,但更多的是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和交错线条。 “这些……似乎年代更为久远,风格也更多样。”叶深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斟酌着词语,“陈老伯说得对,有些像是上古祭祀或巫祝所用的符箓,有些则像是早已失传的边陲小国文字。叶某也认不全。” 他指着其中一张拓片上,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放射线组成的、类似简化太阳的图案,问道:“这个符号,陈兄可知其意?似乎在一些边地岩画中见过类似图形。” 陈子安摇头:“这个我也不知。家父曾猜测,可能与某个崇拜日月星辰的古教有关,但也只是猜测。” 叶深又指向另一张拓片,上面是一个相对清晰的、由三条弧线和一个圆点组成的、类似抽象人脸的图案,圆点位于三条弧线汇聚处,看起来像是一只竖立的眼睛。“这个倒有些意思,像是某种崇拜‘眼睛’的图腾?我好像在某些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说西南蛮荒之地,有部落以‘纵目’为神祇。” “眼睛?”陈子安凑近看了看,恍然道,“叶兄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不过家父未曾提及此图案。倒是另一张……”他又翻找出一张破损更严重的拓片,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扭曲的、如同藤蔓纠缠又像文字叠写的复杂符号,“家父曾说,这个符号,他年轻时似乎在另一处地方见过,但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可能与一个很隐秘的、早已消散的教派有关,那个教派似乎崇拜‘洞彻之眼’,行事诡秘,不为正统所容。家父当时也只是当奇闻轶事听来,未曾深究。” 洞彻之眼!叶深心中一凛。这与“眼睛”组织的名称和标记,吻合度更高了!而且,陈子安的父亲,显然曾接触过与这个教派相关的信息,甚至可能见过类似的符号! “原来如此。这些奇符异文,确实引人遐思。可惜年代久远,线索太少,难以考证了。”叶深惋惜地叹道,将话题轻轻带过,又与其他几张拓片讨论起来,不再刻意追问那个“眼睛”和“洞彻之眼”的符号。 他不能表现得太感兴趣,以免引起陈子安的怀疑。但他已经确定,陈子安父亲收藏的这些拓片中,确实存在与“眼睛”组织相关的信息,只是可能更为古老、原始,或者属于该教派的不同分支或早期形态。这证实了“眼睛”组织并非近代兴起,而是有着更久远的历史渊源。 “叶兄果然博闻强识,子安佩服。”陈子安真心赞道,小心翼翼地将拓片收回木匣,“这些拓片,家父珍视,子安也一直妥善保管。今日与叶兄一叙,收获良多。日后若叶兄有暇,还请常来指教。” “陈兄客气了,互相学习。”叶深笑道,心中却在快速盘算。陈子安此人,热情爽朗,对金石痴迷,性情不似作伪,对他父亲的嘱咐(莫要深究,勿轻易示人)也严格遵守,今日拿出拓片,更多的是出于学术探讨的热情和对叶深的信任。他本人,很可能对这些符号背后的隐秘组织一无所知。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知情者,也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通过他,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他父亲留下的、未被记录的线索或记忆。 两人又闲聊片刻,叶深起身告辞。陈子安亲自送至门外,再三约定日后常来常往。 离开陈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叶深闭目沉思。今日之行,收获不小。一是确认了“眼睛”组织(或其前身)历史悠久,且有崇拜“眼睛”(洞彻之眼)的特征。二是找到了陈子安父亲这条可能的线索渠道。三是进一步赢得了陈子安的信任,为日后可能的深入接触打下了基础。 接下来,两条线并行。一是等待沈明轩对那封信的反应。二是继续深挖陈子安父亲这条线,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那个“隐秘教派”的信息,尤其是与“洞彻之眼”、符号体系、乃至可能的教义、聚集地相关的线索。 另外,观音庵、“哑姑”、柳姨娘(安神香)、笔墨铺、棺材铺……这些节点也需要持续监视,寻找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和行动规律。 回到听竹轩,韩三带来了关于柳姨娘娘家“瑞福祥”绸缎庄的新消息。 “少爷,查过了。‘瑞福祥’表面是做绸缎生意,也确实货真价实,生意不错。但有一点很奇怪,”韩三压低声音,“他们家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批特殊的‘香料’进货,数量不大,但每次都极为隐秘,由一个固定的、面相凶悍的伙计亲自押运,直接送入后院库房,不许旁人插手。我们的人设法接近了那个送货的货郎,灌醉了套话,那货郎迷迷糊糊地说,送的好像是……‘神仙土’,还说是什么‘庵里’特制的,金贵得很,价比黄金,只有特定的客人才能买到。” 神仙土?庵里特制?价比黄金?叶深眉头紧锁。这绝不是普通的安神香料!“神仙土”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黑话或代称。庵里……很可能就是观音庵!“哑姑”所在的地方!柳姨娘擅长调制安神香,沈明轩每月十五斋戒独处,方文秀的药方里有过量朱砂……朱砂有毒,亦可致幻,若与某种特殊的“神仙土”混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叶深脑中形成。难道,“眼睛”组织,不仅是一个隐秘的宗教结社,还在暗中制造、贩卖某种具有致幻或成瘾性的“药物”(神仙土),并通过柳姨娘这样的渠道,提供给特定的人(如沈明轩),用以控制成员,或者牟取暴利?甚至,用来对付敌人? “继续盯紧‘瑞福祥’,特别是那个送货的货郎和接货的伙计。想办法弄清楚‘神仙土’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给谁用。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有武功,且警惕性极高。”叶深沉声吩咐。这条线,或许能揭开“眼睛”组织更黑暗的一面。 “是!”韩三领命,又道,“还有,盯着方文秀那边的人回报,方文秀这几日越发不对劲了。时常独自一人喃喃自语,有时哭有时笑,夜里经常惊醒,说是做噩梦。刘嬷嬷偷偷出去抓药的次数多了,而且不只是朱砂,似乎还有些别的药材。另外,那个新来的杂役,昨夜子时过后,悄悄出了趟门,去了城西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在里面待了约一刻钟才出来。我们的人没敢跟进去,怕里面有埋伏。” 土地庙?叶深想起,老更夫捡到黑木牌的地方,就在城西,离老君观不算太远。这个杂役深夜去荒废的土地庙,是去传递消息?还是取什么东西?方文秀的精神状态恶化,是否与服用那些含有朱砂和不明药材的“药”有关? “方文秀那边,继续监视,但以自身安全为要,不必靠得太近。那个杂役,查清他的底细,看看他除了与方文秀、土地庙,还与什么人有接触。土地庙里面,找个白天,扮作乞丐或路人,远远观察一下,看是否有异常。”叶深感到,方文秀这条线,正在快速收紧,她似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疯狂,而“眼睛”组织对她,恐怕也已失去了耐心,或者,正在通过药物和恐吓,进一步控制她,榨取她最后的价值(比如,她母亲王夫人可能留下的秘密)。 线索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珠子,而叶深,正试图用一根无形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沈明轩是明面上的官身掩护和区域负责人(执事?),“哑姑”是核心联络员,柳姨娘负责特殊药物(神仙土)的调制和供应,方文秀是被控制利用的弃子(可能握有旧秘密),陈子安的父亲是意外知情人(已故),老君观是旧据点或活动痕迹遗留地,笔墨铺、棺材铺是基层联络点,而那个神秘的“神仙土”和“庵里”,则可能指向这个组织更阴暗的产业和控制手段。 这个“眼睛”组织,结构严密,分工明确,渗透力强,且行事诡秘狠辣。要扳倒它,绝非易事。 就在叶深梳理线索时,小丁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少爷,沈府有动静了!” “说。” “今天午后,沈明轩身边那个会武功的小厮,化装成普通百姓,去了一趟‘停云茶舍’,在您约定的雅室门口转了一圈,还跟茶博士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的客人常来,或者有没有人预订三日后的雅室。茶博士说没有。那小厮听完就走了。但他离开茶舍后,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到后巷,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用石灰画了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的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 标记!这是“眼睛”组织成员之间联络的暗号?叶深精神一振:“可有人跟踪?” “有,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那小厮画完标记,就迅速离开了。我们的人没敢靠近标记,怕有诈,但记清了位置。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提着篮子、像是买菜的婆子经过那里,看似无意地踢散了那堆石灰,但弯腰提鞋的时候,手指飞快地在墙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我们的人看得分明,那墙上原本有块松动的砖,被她按进去了!然后那婆子就提着篮子走了,去了东市的菜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我们的人跟丢了。”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气。沈明轩收到信了,而且做出了回应!他没有直接派人接触,或者去茶舍查看,而是用了更隐蔽的标记联络方式。这说明,他足够谨慎,也说明,他对信的内容感兴趣,但心存疑虑,不想直接暴露。那个提篮婆子,应该是组织内负责传递消息的下线。她取走了信息(可能是沈明轩的回复,或者新的指令),并且用特定的方式(按动墙砖)确认了信息已被取走。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向的、隐蔽的信息传递流程。沈明轩让人留下标记,表明“我已收到信息,并在此留下回复或指令”,然后由不知情的下线(提篮婆子)定时或按指令前来取走信息。这样,即使标记点被发现,也很难追溯到沈明轩本人,更难以截获信息。 “那个墙砖后面,查了吗?”叶深问。 “查了。等那婆子走远,我们的人趁周围没人,悄悄过去,小心撬开那块松动的砖,发现后面是空的,藏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手指粗细的小竹管。竹管是空的,东西已经被那婆子取走了。”小丁有些遗憾。 “空的就对了。这说明信息已经被安全取走。沈明轩很小心。”叶深并不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对方有反应,就是好事。而且,对方使用了如此隐蔽的联络方式,恰恰证明了他们对“奇符”和“天眼”这两个词的重视,也证明了他们组织严密,行事谨慎。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叶深手指轻敲桌面,“沈明轩既然用了这种方式回应,说明他有意接触,但不会在‘停云茶舍’那种公开场合。他可能会通过同样的方式,或者别的途径,给我们传递见面的时间地点。也有可能,他在试探,看我们是否懂得他们的联络方式,或者是否有能力截获他们的信息。” “那我们……” “按兵不动。标记点那里,留人远远监视,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去动那块砖,或者是否有别的异常。但不要试图拦截他们的信息,以免打草惊蛇。”叶深思忖道,“沈明轩是个老狐狸,他在试探我们。我们要沉住气,让他相信,我们只是一个偶然得到‘奇符’拓片、想借此攀附或求教的‘好奇者’,而非别有用心之人。所以,我们暂时不要主动去碰那个标记点。等他下一步动作。” “另外,”叶深补充道,“陈子安那边,可以再接触一次。就以感谢他今日展示拓片为由,送一份厚礼,顺便打探一下,他父亲生前,除了收藏拓片,是否还留下过什么笔记、手札,或者提及过与那些奇怪符号相关的具体地点、人物。注意方式,要自然,不要引起他的警觉。” “还有,柳姨娘那条线,‘神仙土’一定要查清楚。我怀疑,那东西可能是这个组织控制成员、甚至谋财害命的关键。如果能拿到一点样本,让陆师傅或者可靠的大夫看看,最好不过。但一定要万分小心,那东西很可能有毒,且对方守卫森严。”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小丁和韩三领命而去。叶深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沉静而深邃。 剥茧抽丝,步步为营。沈明轩这条狡猾的鱼,已经试探性地碰了碰鱼饵。陈子安父亲留下的拓片,提供了关于“眼睛”组织历史渊源的线索。柳姨娘的“神仙土”,揭示了组织可能涉及的阴暗交易。方文秀的崩溃,显示了组织对失去价值成员的冷酷无情。 而他自己,正置身于这蛛网的中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闪着寒光的丝线,同时,也在试图找到那只隐藏在暗处的蜘蛛。 快了。他能感觉到,随着线索越来越多,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眼睛”组织,其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沈明轩的回应,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接下来,就看对方是选择“接触”,还是选择“清除”了。 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任何一种可能。夜色渐浓,听竹轩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叶深清俊而坚毅的侧脸。这场无声的较量,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106章 仇敌渐明 等待,如同在黑暗的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不知何时会踏入致命的陷阱。叶深知道,沈明轩的回应不会太快,那个老狐狸需要时间权衡、请示,甚至可能布下新的试探。他必须耐心。 但别的线索,并未停滞。 陆师傅那里,关于生母账本上符号的破译,有了零星但关键的进展。在叶深的提示下,陆师傅不再局限于字面意义的猜测,而是结合账本记录的交易物品(香料、药材、布匹、粮食等)、时间、数量,以及那些诡异符号的排列组合,进行比对分析。他夜以继日地翻阅古籍、对照市价、推演规律,最终在一本记载前朝隐秘教派杂说的残本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描述,提及某个崇拜“幽冥之目”的秘教,以特定的符号组合记录“贡献”与“赐予”,符号形态与账本上的“闭眼”、“缠枝”等有相似之处,但更为繁复。 “少爷,您看这里,”陆师傅指着残本上模糊的插图和一个扭曲的、如同数只眼睛重叠的符号,“虽然不完全一样,但神韵相似。书中说,此教信徒深信‘幽冥之目’可观过去未来,通阴阳两界,其教中等级森严,以‘目’之开合、数目、组合区别尊卑。贡献财物,可得‘赐福’或‘解惑’。老奴比对账本,发现凡记录大量香料、药材、朱砂、铅汞等物的条目旁,多配有此等复杂眼目符号,而记录寻常布匹、粮食的,符号则相对简单。老奴猜测,这些复杂符号,可能代表更高级别的‘交易’,或者,是用于某种特定的……仪式?” 仪式?需要大量香料、药材、朱砂、铅汞的仪式?叶深心头寒意更甚。朱砂、铅汞,是道家炼丹常用之物,但也多用于某些邪术或毒药配制。结合柳姨娘的“神仙土”……这个“眼睛”组织,不仅在暗中进行着庞大的物资和金钱运作,很可能还涉及炼制、使用某种特殊的、可能致幻或控制人心的“药物”或“仪式用品”! “还有,”陆师傅又指着一处,“账本最后几页,记录突然变得混乱,符号也更加扭曲狂乱,像是记录者心绪极度不宁。而且,连续数条记录,都指向同一种罕见的、产自南疆的‘离魂草’,数量巨大。但之后,记录戛然而止。老奴查过,‘离魂草’有剧毒,少量可致幻,大量则毙命,且极难获取。夫人她……记录这些,恐怕是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 离魂草!生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记录下如此大量、罕见的毒草……她察觉到了什么?是“眼睛”组织的核心秘密?还是某种针对她,或者针对叶家的巨大阴谋?这突如其来的、指向致命毒草的记录,是否就是她最终“急病身亡”的真相?她并非病故,而是被灭口?因为她触及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叶深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抑制住那股翻腾的愤怒与寒意。生母的死,果然与“眼睛”组织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与这“离魂草”有关! 与此同时,韩三那边关于“神仙土”的调查,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代价是损失了一名得力的手下。 “少爷,我们设法从一个给‘瑞福祥’后厨送菜的老农口中,套出些话。”韩三面色凝重,眼中带着痛惜与愤怒,“他说,大概两个月前,他偶然看到‘瑞福祥’那个面相凶悍的伙计,在后门偷偷摸摸将一小包灰褐色的粉末,兑进一个贵妇人丫鬟提着的食盒汤盅里。那丫鬟他认得,是常来铺子替主家取衣料的,好像是……方家二房太太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他当时觉得奇怪,但因为怕惹事,没敢声张。我让一个兄弟扮作货郎,想去确认那丫鬟身份,并试着接触,结果……”韩三声音低沉下去,“我那兄弟,昨夜暴毙在城西的臭水沟里,浑身无外伤,但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像是……中了剧毒。” 又一条人命!叶深瞳孔骤缩。“神仙土”不仅被柳姨娘调制安神香,还可能被掺入了方家二房太太(方文秀的母亲?)的饮食中!而且,仅仅因为试图调查,就遭到了灭口!这“神仙土”的毒性,或者说其背后的秘密,竟如此致命! “方家二房太太……”叶深想起,方家二爷,也就是方文秀的父亲,早已病故,二房太太守寡多年,深居简出。方文秀是她唯一的女儿。难道,“眼睛”组织不仅通过药物控制方文秀,连她的母亲也不放过?这控制,是何等严密与恶毒!是为了确保方文秀绝对服从?还是方家二房太太,也知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个暴毙的兄弟,尸体现在何处?可报官了?” “没有。发现时已是深夜,我怕打草惊蛇,也怕引来官府盘问,暴露我们,就让人悄悄将尸身运到义庄,伪装成突发急病。已给他家人送了足够的抚恤。”韩三声音沙哑,“少爷,是我办事不力……” “不怪你,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歹毒,更警觉。”叶深闭上眼睛,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那老农,可安置好了?” “已经给了银子,让他带着家人连夜离开金陵,去外地投亲了。希望……还来得及。”韩三语气沉重。 叶深知道,希望渺茫。对方既然能如此果断地毒杀试图调查的伙计,又岂会放过可能泄露消息的老农?恐怕那老农一家,凶多吉少。但他现在无能为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神仙土”的线索暂时断了,但指向已足够清晰——这是一种致命的控制工具,通过柳姨娘(可能还有其他人)调制、输送,用于控制关键人物(如沈明轩?方家女眷?),也可能用于灭口。其来源,很可能就是观音庵那个“哑姑”!而“离魂草”,可能是其原料之一,或者更毒烈的版本。 就在叶深为“神仙土”和手下兄弟的死感到沉重时,小丁带来了关于陈子安父亲遗物的新发现,以及,沈明轩那边的回应,终于来了。 “少爷,陈子安那边,我按您的吩咐,以答谢为由,送了些上好的湖笔徽墨,又闲聊起他父亲的收藏。陈子安很感慨,说他父亲临终前,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当时已口不能言,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眼睛瞪着他书桌的方向,最后咽了气。他后来整理父亲遗物,在书桌暗格里,发现了一本没有封皮、字迹潦草的手札,里面杂七杂八记录了很多东西,有金石心得,也有游记见闻,还有不少看不懂的符号涂鸦。他当时年纪小,又沉浸在悲痛中,翻了几页觉得杂乱,就收起来了。这次和我聊起,才又想起,说那手札里,好像有提到‘眼睛’、‘洞彻’之类的词,还有一些像是地名的简写,比如‘云崖’、‘黑水’之类的,他当时没在意。” 手札!叶深精神一振:“那手札现在何处?” “陈子安说,就在他父亲书房的箱笼里收着,好久没动过了。我暗示说对这类杂记很感兴趣,或许能从中找到些研究金石文字的线索,他挺大方,说明日就找出来,借我一观。”小丁道。 “好!拿到手札,立刻抄录,原本尽快归还,不要引起他怀疑。重点是关于‘眼睛’、‘洞彻’的记录,以及那些地名简写。”叶深叮嘱。这可能是揭开“眼睛”组织起源、据点甚至教义的关键! “是!”小丁应下,随即压低声音,“还有,沈明轩那边有动静了。今天早上,那个提篮婆子又出现在标记点附近,这次她看似无意地掉了一方手帕,正好盖住了那块松动的砖。我们的人等她走远后,捡起手帕,发现砖缝里塞了一个新的、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纸条。” 小丁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寸许宽、两寸长的纸条,质地坚韧,像是特制的。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蝇头小楷:“今夜子时,鸡鸣寺后山,听松亭。独来。”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但刻意板正,看不出笔迹特征。内容简洁直接,指定了时间地点,要求“独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鸡鸣寺后山,听松亭。那是金陵城外一处颇为僻静的地方,白日里香客也少至,夜间更是人迹罕至。沈明轩(或者是“眼睛”组织的人)选择在那里见面,显然是考虑到隐秘和安全。要求“独来”,既是试探,也是威慑。 “少爷,这摆明了是鸿门宴!不能去!”小丁急道。 韩三也一脸凝重:“鸡鸣寺后山地形复杂,易于设伏。子时夜深人静,他们若起歹心,少爷孤身一人,太危险了!” 叶深看着那张纸条,神色平静。他知道危险,但他更知道,这是机会。沈明轩(或组织)同意接触了,虽然地点时间由他们定,要求他独往,姿态强势,但毕竟迈出了第一步。不去,意味着示弱,也可能导致对方警惕升级,甚至直接转为清除。去,固然危险,但也是近距离观察对方,获取信息,甚至可能反制的好机会。 “去,必须去。”叶深缓缓道,“但‘独来’,未必就真的是一个人去。” “少爷的意思是?” “鸡鸣寺后山地形我略知一二,听松亭位于半山腰,背靠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往亭子,易守难攻。他们若想对我不利,必然会在小路附近,甚至亭中设伏。”叶深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快速勾勒出鸡鸣寺后山的大致地形,“但我们的人,可以提前潜入,不从小路上山。” “不从路上山?那从哪?”小丁和韩三凑过来。 叶深指着图上听松亭背后的悬崖:“从这里。悬崖虽陡,但并非不可攀爬。我记得陆师傅有个远房侄子,是山里的猎户,身手矫健,擅长攀岩。可以请他帮忙,带上绳索钩爪,今夜提前从后山另一侧绕过去,从悬崖下方隐蔽处攀上,潜伏在听松亭上方或侧旁的崖壁、树丛中。不必多,两人足矣,但要绝对可靠,身手要好,且擅长潜伏、夜视。” “这……能行吗?悬崖那么高,又是夜里……”小丁有些担心。 “正因是夜里,悬崖方向更不易被察觉。他们注意力会集中在小路方向。”叶深沉声道,“这两人任务不是动手,而是潜伏观察,记录所有出现在听松亭附近的人,他们的样貌、特征、人数、对话。如果我有危险,发出信号,他们再设法接应,或者制造混乱,助我脱身。记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更不可轻易动手。我们的目的,是获取信息,不是拼命。” “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陆师傅的侄子,他叫陆大山,确实是个好手,而且嘴巴严,对陆师傅言听计从。”韩三点头。 “另外,”叶深看向小丁,“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化装成樵夫、香客或者夜归的旅人,分散在鸡鸣寺前山、山门附近,以及下山的主要路口。同样,只是观察,记录所有异常的人车进出。重点是注意是否有沈府的人,或者之前宴会上那几个可疑人物的身影。但切记,距离要远,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是!” “还有,”叶深思忖片刻,“我会带上几样东西防身。你们在山下接应点准备好快马,一旦我下山,立刻接应离开。如果子时三刻我仍未出现,或者山下听到约定的响箭信号,韩三哥,你立刻带人去府衙找苏老引荐的那位王捕头,就说有贼人在鸡鸣寺后山聚集,图谋不轨,请他带人上山。记住,是以热心商户发现可疑情况报官的名义,不要提及我。” “少爷,这太冒险了!万一那王捕头……” “王捕头为人正直,与苏老有旧,且一向嫉恶如仇。我虽未与他深交,但苏老的面子,他会给。官府的人出现,无论沈明轩背后是谁,都会有所顾忌,不敢公然动手。这是以防万一的退路。”叶深冷静分析,“而且,我料定沈明轩今夜亲自前来的可能性不大。他身份敏感,不会轻易涉险。来的很可能是他的亲信,或者‘眼睛’组织中的其他人物。这也好,正好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安排妥当,叶深又仔细检查了自己要带的东西:一把藏在靴筒里的锋利匕首,一包陆师傅特制的、遇风即散、能致人短暂眩晕的迷药粉,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藏在袖中暗袋,还有一小截特制的、能发出尖锐哨音的响箭,绑在手腕内侧。这些都是他暗中准备多时,以备不时之需的。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叶深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悄然从听竹轩后门离开,融入沉沉的夜色中。韩三和小丁各自带着人,按照计划,消失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向着城外的鸡鸣寺方向潜行而去。 鸡鸣寺在金陵城外东郊,背靠紫金山余脉。叶深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山脚一处约定的隐蔽树林中,与提前到达的陆大山汇合。陆大山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目光如炬,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精干的年轻人,是他的徒弟。 “叶公子,山上情况我们已经摸了一遍。”陆大山声音低沉,带着山民特有的直爽,“听松亭那边,傍晚时分,有两个人上去过,像是樵夫打扮,但脚步很轻,不像是普通砍柴的。他们在亭子周围转了一圈,在几棵松树下做了点不起眼的记号,然后就下山了,没进寺里,直接往西边走了。我们没跟,按您的吩咐,只记下他们的样貌特征。” 叶深点头,将两人的特征记在心里。“悬崖那边怎么样?” “我们去看过了,能上。有几处落脚点,夜里小心点,问题不大。我们带了绳索和钩爪,上去后,可以藏在亭子上方那块凸出的大石头后面,那里正好有个石缝,能藏人,视野也好,能看清亭子里的大部分情况。”陆大山拍了拍背上的装备,信心十足。 “有劳两位。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发出信号,或者有明显生命危险,否则绝不要露面。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手。”叶深再次叮嘱。 “叶公子放心,我们晓得轻重。”陆大山郑重道。 子时将近,夜色如墨,山风凛冽。叶深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半山腰的听松亭走去。脚步沉稳,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听松亭在望。那是一座八角小亭,黑黝黝地矗立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平地上,背后是陡峭的崖壁,亭边几株老松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亭中空无一人,只有山风穿亭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叶深在亭外十步处停下,目光扫过四周。黑暗中,树影婆娑,寂静无声,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锁定了自己。 “既然来了,何不入亭一叙?”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从亭中阴影处传来。不是沈明轩。 叶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亭中。 第107章 旧恨新仇 亭中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身形瘦高,披着厚重的灰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寂静的夜里,杖尖与青石地面轻轻相触,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山风似乎也绕开了他,亭内空气凝滞。 叶深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兜帽下的阴影。“阁下便是沈大人派来的?”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 灰袍人没有回答,兜帽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叶深。片刻,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仿佛贴着耳朵:“叶三公子,果然胆色过人。独赴夜约,就不怕有来无回?” “怕,就不会来了。”叶深淡淡道,“沈大人既有意一晤,叶某自然要来。只是,沈大人自己似乎不太方便?” “主上身份尊贵,岂是你能轻易得见。”灰袍人语气冷淡,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信中提及‘奇符’、‘天眼’,从何得来?你背后那位‘前辈’,又是何人?” 果然是为这个而来。叶深心中一凛,对方毫不掩饰对符号和“前辈”的兴趣,而且直接称沈明轩为“主上”,这无疑证实了沈明轩在“眼睛”组织中地位不低,至少是“执事”一级。灰袍人应该就是他的心腹,或者组织中的高级骨干。 “叶某信中已言明,是偶然所得。”叶深不卑不亢,“至于那位前辈,叶某已说过,萍水相逢,蒙其指点,不知姓名,不知所踪。信中所提,不过是想与沈大人交流金石奇文,别无他意。若沈大人不感兴趣,叶某告辞便是。”说罢,作势欲走。 “慢着。”灰袍人手中拐杖轻轻一顿,一股无形的气机隐隐锁定了叶深,“既是交流,何必急着走。你信中所提符号,可否一观?” 叶深心中一松,对方果然上钩了。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左手仿照生母账本上“闭目”与“缠枝”符号绘制的两张粗糙纸片,但并不递过去,只是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示意:“叶某所得残札,仅此二符,笔画残缺,难以辨识全貌。沈大人学究天人,或可解其意?” 灰袍人没有动,但叶深能感觉到,兜帽下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两张纸片。虽然光线昏暗,但以对方的眼力,看清符号形状绝无问题。果然,灰袍人沉默了片刻,嘶哑的声音似乎更干涩了一些:“只有这两个?” “残札破损严重,只此二符尚可辨认。”叶深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虽然看不清脸,但他注意到,灰袍人握着乌木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那残札现在何处?”灰袍人追问。 “已被家仆不慎损毁,只此临摹。”叶深面不改色地撒谎。残札是诱饵,绝不能轻易交出,而且本就不存在。 “不慎损毁?”灰袍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怀疑和威胁,“叶公子,你可知道,欺瞒主上,是何后果?” 叶深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悦和疑惑:“阁下此言何意?叶某诚心求教,何来欺瞒?残札已毁,信不信由你。至于后果,叶某倒想请教,沈大人邀叶某前来,便是这般咄咄逼人、无端质疑的待客之道吗?”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带着年轻气盛的愤懑。对方既然以势压人,他也不能显得太过顺从软弱,适当的反击和不满,反而更符合他“偶然得到奇符、想攀附请教、却遭无礼对待”的世家公子人设。 灰袍人似乎没料到叶深会直接顶回来,沉默了一下,语气略微缓和,但依旧冰冷:“残札既毁,可惜。你可知这两个符号,是何来历?” “叶某不知,正要请教。”叶深顺着话头问。 “此乃上古‘天目教’祭祀所用秘文,早已失传。”灰袍人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刻板的肃穆,“你能得见,也算机缘。不过,此等秘文,非有缘人不可窥,非虔诚者不可解。叶公子,你从何处得见那位‘前辈’?他又向你提及过什么?比如……‘洞彻之眼’,‘幽冥之目’?” 来了!叶深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仅知道“天目教”,还直接点出了“洞彻之眼”和“幽冥之目”!这与陈子安父亲手札中的记载,以及陆师傅查到的“幽冥之目”秘教描述,完全吻合!这灰袍人,绝对是“眼睛”组织的核心成员! “天目教?洞彻之眼?幽冥之目?”叶深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那位前辈未曾提及。他只是指点我鉴赏了几幅古画,辨明了一些真伪,提及过一些金石文字,但也多是泛泛而谈。至于这些符号,是叶某在一本破旧杂书中无意看到,觉得新奇,才临摹下来。听阁下之意,这些符号,似乎牵涉什么隐秘教派?” 他必须装作对“眼睛”组织一无所知,只对符号本身好奇。同时,将“前辈”的形象,固化为一个单纯的、学识渊博但行踪神秘的隐士,降低对方的警惕。 灰袍人再次沉默,似乎在判断叶深话语的真伪。山风呼啸,吹得斗篷猎猎作响。良久,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莫测:“既是无意得见,那便罢了。叶公子,你既对奇文异符有兴趣,不妨多留意。若他日再有所得,或想起那位‘前辈’的更多细节,可再来寻沈大人。主上对此,颇有研究。” 这是要放长线?还是暂时相信了他的说辞?叶深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欣喜之色:“当真?那太好了!叶某定当留意。只是不知,日后若有发现,该如何寻沈大人?总不能再这般……” “不必寻主上。”灰袍人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递了过来。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与生母账本上“闭目”符号极为相似、但线条更加繁复诡异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兑”字。“持此令,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午时,至城隍庙前第三棵老槐树下,自然有人与你联络。令牌需妥善保管,遗失不补,反受其咎。” 叶深心中一震,接过令牌。这令牌的材质和上面的符号,无不昭示着它与“眼睛”组织的紧密联系。而且,背面的“兑”字,与生母账本上记录“眼睛”组织“兑”位(香料库)活动的“兑”字,一模一样!这令牌,是“眼睛”组织成员的身份凭证,还是某种接头的信物?给他这个,是表示初步的接纳?还是进一步的监视与控制? “叶某记住了。”叶深将令牌收入怀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普通的信物。 “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那位‘前辈’,也莫要再寻。此间种种,忘之最好。”灰袍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若有违逆,或怀二心,金陵城虽大,亦无你容身之处。” 赤裸裸的威胁。叶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光,恭顺应道:“叶某明白。” “去吧。”灰袍人挥了挥手,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融入亭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深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沉稳地走下小路。他能感觉到,背后至少有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一直锁定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山道,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无人跟踪,叶深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微微喘息。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如履薄冰。灰袍人给他的压力极大,那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威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形威慑,仿佛被某种冰冷、阴鸷的东西窥视着。 “少爷!”早已在山下约定地点等候的韩三和小丁,带着几个人迅速迎了上来,看到叶深无恙,都松了口气。 “我没事。先离开这里。”叶深低声道,翻身上马。一行人迅速隐入夜色,向着金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听竹轩,已是后半夜。叶深顾不得疲惫,立刻将灰袍人所言,以及那枚黑色令牌,详细告知陆师傅、韩三和小丁。 “‘天目教’……‘洞彻之眼’……‘幽冥之目’……”陆师傅捻着胡须,脸色凝重,“果然!与老奴查到的残卷记载吻合!此教派崇拜‘眼睛’,自诩可洞彻幽冥,预知祸福,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前朝曾一度被朝廷定为邪教,予以剿灭,没想到……竟有残党潜藏至今,还在金陵活动!” “那灰袍人给我令牌,约在城隍庙老槐树下接头,背面是‘兑’字,与夫人账本上所记相同。”叶深取出令牌,递给陆师傅。 陆师傅接过,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符号和文字,半晌,沉声道:“这令牌质地特殊,非寻常之物。这‘兑’字,在八卦中对应‘泽’,亦代表口舌、交换、沟通。在组织中,可能代表负责联络、物资调配的职位或部门。少爷,他们给你此令,恐怕并非完全信任,更多是一种控制手段。有了这令牌,他们便能定期‘联络’你,实则监视控制,若有异动,随时可以凭此令将你定性为‘叛逆’,加以清除。” “我知道。这令牌既是枷锁,也是钥匙。”叶深冷声道,“有了它,我就能接触到他们更低一级的联络人,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线索。而且,这证实了沈明轩,或者说‘眼睛’组织,对我手中可能掌握‘奇符’和‘前辈’线索一事,极为重视。他们现在对我,是半信半疑,既想利用我可能知道的东西,又对我充满警惕。这是我们的机会。” “少爷,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真的每月三次去城隍庙接头?”小丁问。 “去,当然要去。”叶深点头,“但不是真的去接头,而是要去观察,看看是谁来接头,他们的联络方式是什么,传递什么信息。我们可以远远观察,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制造一点‘意外’,让我们的人,取代那个联络人。” 韩三和小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和兴奋。少爷这是要打入对方内部? “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分谨慎。那灰袍人武功高强,其背后组织更是深不可测。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再小心。”叶深强调,随即看向陆师傅,“陆师傅,陈子安父亲的手札,可抄录好了?” “回少爷,已抄录完毕,原本也已归还陈公子。手札中确有重要发现!”陆师傅从怀中取出几页抄录的纸张,上面是陈父那特有的潦草字迹和涂鸦。 “老奴仔细研读,陈老东家在手札中,确实多次提及‘眼睛’、‘洞彻’等词,但多为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倒是在一处记述其年轻时游历云州黑水泽的段落中,提到当地有隐秘村落,村民崇拜‘石眼’,有特殊祭祀仪式,仪式中使用一种名为‘离魂草’的香料,点燃后烟雾呈青紫色,闻之可令人产生幻觉,见到‘神灵’或‘先祖’。村中长老持有刻有‘眼睛’图案的石牌,视为圣物。陈老东家当时只是好奇,设法拓印了石牌图案,但不久后,村中长老发现,态度骤变,他险些无法离开,后来是花了重金,又托了当地向导,才仓皇逃出,此后对此事讳莫如深,在手札中也只是寥寥数笔带过,但字里行间,透出惊惧。” “云州黑水泽?石眼崇拜?离魂草?”叶深眼中精光爆射!云州,正是生母账本中,最后那几笔关于大量“离魂草”交易的指向地之一!而“离魂草”,正是生母记录中指向的致命毒草! “手札中可提及具体村落名称,或者那位长老的样貌特征?”叶深急问。 陆师傅摇头:“未曾提及具体名称,只说是黑水泽深处,瘴疠之地。关于长老,只说是‘眇一目,面上有疤,形如恶鬼’。” 眇一目,面上有疤!叶深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碎片中,那个指挥黑衣人围攻叶家、最后用淬毒匕首刺入他心口的独眼首领!那狰狞的刀疤,那怨毒如毒蛇的独眼!是他!竟然是他!“眼睛”组织的高层!云州黑水泽,崇拜“石眼”村落的长老!生母账本中“离魂草”的提供者或经手人!前世叶家灭门的直接凶手之一! 旧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血腥与烈火的气息。新仇,是生母疑似的被害,是“神仙土”控制下的方家母女,是今夜灰袍人冰冷的威胁,是那名惨死的手下兄弟! 仇敌的面目,从未如此清晰!那个独眼疤面人,是“眼睛”组织的重要人物,很可能与云州黑水泽的“离魂草”产地直接相关,甚至可能就是负责“神仙土”原料供应或炼制的主管!沈明轩,是他在金陵官场的保护伞和代言人!柳姨娘、“哑姑”,是他们控制内宅、输送药物的爪牙!方文秀母女,是他们控制利用的棋子与牺牲品! 而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控制一些人,敛取一些钱财。从“离魂草”到“神仙土”,从隐秘的宗教崇拜到严密的组织架构,从渗透官场到控制内宅……这个“眼睛”组织,所图甚大!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少爷,您怎么了?”韩三见叶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机,不由担心地问道。 叶深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恨意与杀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仇人已露端倪,但根系深埋,枝繁叶茂。要报仇,要摧毁这个邪恶的组织,必须冷静,必须谋定而后动。 “我没事。”叶深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冷静,“陆师傅,手札中关于云州黑水泽和那个独眼长老的记录,至关重要。还有,手札中提到的其他地名、符号,都要仔细研究。另外,立刻传信给我们在南边的商队,设法打听云州黑水泽一带,是否有崇拜‘石眼’的隐秘村落,以及‘离魂草’的种植、交易情况。切记,要绝对小心,不要直接打听,以免打草惊蛇。” “是!”陆师傅肃然应下。 “韩三哥,小丁,”叶深目光扫过两人,“沈明轩和灰袍人那边,继续监视,但暂时不要有动作。城隍庙的接头,第一次,我们只观察,摸清规律。观音庵、柳姨娘、笔墨铺、棺材铺,所有已知的节点,监控不能松。另外,想办法,从方文秀那个新来的杂役身上打开缺口,他深夜去土地庙,绝非偶然。还有,那个被灭口的兄弟,家里要厚恤,他的仇,我们记下了。”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眼中也燃起熊熊怒火。 “接下来,”叶深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露的鱼肚白,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剥茧抽丝,将‘眼睛’组织的脉络,一寸寸理清。沈明轩,独眼疤面人,哑姑,柳姨娘……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旧恨新仇,一并清算!” 晨曦微露,照亮了叶深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他知道,与“眼睛”组织的战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被动防御、小心试探,到开始锁定关键仇敌,理清其部分脉络。前路依然凶险万分,但复仇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鸡鸣寺的夜会,是试探,也是交锋的正式开始。那枚黑色令牌,既是枷锁,也是他打入敌人内部的敲门砖。陈父的手札,提供了仇敌可能的来历和“离魂草”的关键线索。 旧恨灼心,新仇刻骨。但愤怒不能淹没理智,仇恨必须化为最冷静的谋算。叶深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将这个藏在阴影中的邪恶·组织,连根拔起,让所有仇敌,血债血偿!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叶深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08章 制定策略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听竹轩书房内的烛火却仍未熄灭。一夜惊险,众人皆无睡意。叶深、陆师傅、韩三、小丁,以及刚刚赶回的陆大山和他的徒弟,齐聚一堂,脸色凝重。 叶深将昨夜经历复述一遍,重点描述了灰袍人的特征、对话内容,以及那枚黑色令牌。陆大山也补充了他们在悬崖上观察到的情况:除了亭中的灰袍人,小路上至少还埋伏了四人,其中两人身形魁梧,呼吸悠长,显然是外家高手;另两人身形轻盈,隐在树冠中,应该是擅长轻功和暗器的。亭子周围并无其他伏兵,但下山的主要路径,都有人远远监视。 “对方很谨慎,布防严密,但似乎并没有当场格杀的意思,更多是威慑和控制。”陆大山总结道,“那灰袍人武功深不可测,给我的感觉,比那几个埋伏的加起来还危险。他手中那根乌木拐杖,绝非装饰。” 叶深点头,将黑色令牌放在书案中央。晨光下,令牌上的诡异“闭目”符号和“兑”字,泛着幽暗的光泽。 “情况已经明朗了许多。”叶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组织,或者说其前身‘天目教’,是一个历史悠久、结构严密、行事诡秘的邪教组织。他们崇拜‘眼睛’(或‘洞彻之眼’、‘幽冥之目’),以特定的符号和令牌作为身份标识和联络信物。沈明轩,是他们在金陵官场的重要头目,至少是‘执事’一级。昨夜那灰袍人,是其心腹或更高级别的使者。” “其组织以八卦方位划分职能,‘兑’位很可能负责联络、物资调配。柳姨娘及其娘家的‘瑞福祥’,很可能负责炼制、输送‘神仙土’这种特殊的控制药物。‘哑姑’所在的观音庵,是重要的联络和物资中转点。方文秀母女,是被药物控制的牺牲品。而陈子安父亲手札中记载的云州黑水泽‘石眼’崇拜村落,以及那个‘眇一目、面上有疤’的长老,很可能是‘眼睛’组织在云州的重要据点或原料来源地,那个独眼疤面人,极有可能就是前世叶家灭门的直接凶手之一!” 叶深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们的仇人,已经浮出水面。沈明轩,独眼疤面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整个‘眼睛’组织。旧恨,是叶家灭门之仇;新仇,是我生母疑被害之恨,是无数被‘神仙土’控制残害的无辜者,是昨夜惨死的兄弟!” 书房内气氛肃杀,韩三和小丁眼中燃烧着怒火,陆师傅面色凝重,陆大山师徒也握紧了拳头。 “此仇必报!”叶深斩钉截铁,“但仇敌势大根深,组织严密,手段毒辣,绝非一人之力、一朝一夕可撼动。盲目复仇,只会重蹈覆辙。我们必须冷静,必须有策略,有步骤,有耐心,如同剥茧抽丝,从外到内,从枝到根,一层层,将其彻底摧毁!” “少爷,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韩三低吼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对!少爷,您下令吧!”小丁也红着眼睛。 叶深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越来越复杂的“脉络图”前,拿起朱笔,在“沈明轩”名字旁,重重写下“兑位执事”,并用线将其与“灰袍人”、“令牌”连接。在“独眼疤面人”旁,写下“云州黑水泽长老?灭门凶手!”,并与“离魂草”、“神仙土”连接。又在“观音庵哑姑”、“柳姨娘/瑞福祥”、“方文秀/刘嬷嬷”、“笔墨铺”、“棺材铺”等节点上,逐一标注。 “我们的目标,是摧毁‘眼睛’组织在金陵,乃至在整个江南的势力网络。最终目标,是揪出独眼疤面人,查明叶家灭门真相,为我父母,为所有枉死者,报仇雪恨!”叶深转过身,目光如炬,“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当前,我们的策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分而化之,各个击破;釜底抽薪,断其根本。”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叶深指向“沈明轩”和“黑色令牌”,“沈明轩这条线,是明线。他位高权重,是组织在官场的保护伞,动他,必须证据确凿,一击致命。目前,我们实力不足,不能硬碰。所以,明面上,我们要‘配合’他。我会按照约定,每月三次去城隍庙‘接头’,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我已被控制或可利用。同时,利用这层‘关系’,从他们那里获取信息,了解他们的运作方式,甚至,在适当的时候,传递一些我们想让沈明轩知道的信息。” “但暗地里,”叶深笔锋一转,指向“独眼疤面人”、“云州黑水泽”、“神仙土”、“离魂草”,“我们要全力调查这些更核心、更黑暗的部分。独眼疤面人是关键仇敌,也是组织在云州的重要人物。云州黑水泽,是‘离魂草’的源头,也是‘石眼’崇拜的据点,很可能是组织的重要基地或圣地。‘神仙土’是控制工具,也是利润来源,更是其邪恶本质的体现。我们要从这几条线入手,寻找突破口。” “分而化之,各个击破。”叶深的笔尖在“柳姨娘/瑞福祥”、“观音庵哑姑”、“方文秀/刘嬷嬷”等节点上划过,“这些是组织的枝节,是执行者、联络点、控制对象。他们相对独立,也更容易被攻破。我们要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弱点,逐一瓦解。比如,柳姨娘与‘哑姑’之间,是否有从属或制衡关系?方文秀在药物和恐吓下,精神已近崩溃,是否可能被我们利用,反戈一击?‘哑姑’看似高深莫测,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尼,长期盘踞观音庵,与外界联系,必然有破绽。这些,都是我们可以下功夫的地方。” “釜底抽薪,断其根本。”叶深最后,在“离魂草”和“神仙土”上,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一个叉,“‘神仙土’是组织控制成员、谋取暴利、可能还用于某些邪恶仪式的关键。而‘离魂草’是‘神仙土’的核心原料,可能还用于更恶毒的目的。控制或切断‘离魂草’的供应,追查并捣毁‘神仙土’的炼制、销售网络,等于斩断了组织的一只重要触手,也能救出更多被控制的人,同时,可能会让组织内部因利益或控制力下降而产生矛盾,甚至,能引蛇出洞,让独眼疤面人这条大鱼,浮出水面。” “具体如何做,分四步走。”叶深放下笔,条分缕析。 “第一步,情报深化与渗透。”他看向陆师傅和韩三,“陆师傅,您继续负责破译生母账本符号,结合陈父手札,尽可能还原‘眼睛’组织的符号体系、运作规律、可能的据点分布。同时,尝试从古籍中寻找更多关于‘天目教’、‘幽冥之目’、‘离魂草’以及相关邪术、仪式的记载。韩三哥,你负责外部情报网络。加派人手,盯紧所有已知节点:沈府、观音庵、瑞福祥绸缎庄、笔墨铺、棺材铺、方文秀住处、城隍庙老槐树。特别是瑞福祥,要想办法弄清楚‘神仙土’的运输路线、交接方式、原料来源。另外,派最精干、最可靠的人,持我的亲笔信和信物,秘密前往云州,寻找南边的商队配合,暗中调查黑水泽一带‘石眼’崇拜村落和‘离魂草’的情况。切记,只探查,不接触,安全第一。” 陆师傅和韩三肃然领命。 “第二步,内部瓦解与策反。”叶深看向小丁,“小丁,你心思细,负责方文秀这条线。方文秀精神不稳,刘嬷嬷是其心腹,那个新来的杂役是组织的眼线。你想办法,在不惊动杂役的前提下,接触刘嬷嬷。可以从方文秀的身体状况入手,表达‘同情’和‘关心’,暗示可能有办法缓解方文秀的痛苦,甚至……摆脱控制。注意观察刘嬷嬷的反应,她对方文秀是否有真情,是否也对现状不满。那个杂役,查清他的底细和联络方式,必要时,可以制造意外,让他‘消失’,或者,替换成我们的人。” “另外,”叶深补充道,“柳姨娘那边,也要想办法接触。她擅长调制安神香,或许可以从香料、药材入手,找机会与她‘偶遇’,探讨香道医理,看看能否找到突破口。但柳姨娘是沈明轩的宠妾,又与‘哑姑’有直接联系,危险性极高,接触必须极其谨慎,以获取信息为主,不可贸然策反。” 小丁郑重点头:“明白,少爷。我会小心行事。” “第三步,外部借力与造势。”叶深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渐明媚的天光,“沈明轩是官,我们是民,正面对抗,以卵击石。但我们可以借力。苏家,是我们在官场最可靠的盟友。苏老虽然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犹在。我会找机会,将部分关于‘眼睛’组织的线索,特别是涉及邪教、药物控制、可能危害地方治安的部分,以恰当的方式,透露给苏老。不必提叶家旧事,只提这个组织的危害性,引起苏老和其门生故旧的警惕,至少,在关键时刻,能让他们不对沈明轩施以援手,甚至暗中支持我们。” “另外,”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神仙土’这种东西,流毒无穷。我们可以设法,在不暴露我们自己的前提下,让‘神仙土’的事情,在金陵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不必指名道姓,只说有一种来自隐秘庵堂、价格昂贵、能让人‘飘飘欲仙’但后患无穷的‘邪香’,在一些高门内宅流传。流言一起,必然引起某些人的恐慌和注意。沈明轩和柳姨娘,首当其冲。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们,也能让他们如芒在背,行事受阻。” “第四步,自身发展与准备。”叶深最后看向众人,语气坚定,“归根结底,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要报仇,要摧毁这个组织,最终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商业上,‘漱玉斋’和‘锦绣阁’是我们的根基,必须稳步发展,积累财富。陆师傅,琉璃工坊和‘天工阁’那边,新式琉璃器和新奇物件的研制不能停,那是我们未来的利器和财源。韩三哥,除了情报网,也要暗中物色、培养一批可靠、忠心、有本事的护院、伙计,不一定要多,但要精。小丁,你负责的内部事务和与苏家、陈子安等外部关系的维护,也要做好。我们的人,要能经得起查,经得起事。” “同时,”叶深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狡兔三窟,我们要有自己的退路。陆师傅,以您的名义,在金陵城外的稳妥之处,秘密购置几处不起眼的房产、田庄,作为紧急情况下的藏身之所和物资储备点。韩三哥,安排几条可靠的、不为人知的撤离路线,准备好应急的银钱、马匹、干粮。我们既要敢于亮剑,也要留好退路。” 一番部署,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长远的谋划,也有眼前的步骤;既有正面的对抗,也有侧翼的渗透;既有借力打力,也有自身发展。书房内众人,原本因仇恨和压力而有些紧绷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和希望。少爷的谋划,一如既往的缜密周全。 “少爷思虑周全,老奴佩服。”陆师傅拱手道,“只是,那灰袍人给少爷的令牌,以及每月三次的接头,风险极大。少爷真要去吗?” “去,但不会每次都去。”叶深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第一次,我会亲自去,观察他们如何接头,来的是什么人。之后,我们可以找人易容代替,或者,制造意外,让接头人‘消失’,由我们的人顶上。这令牌,是枷锁,也是机会。用得好,它能让我们打入敌人内部,获取更多核心信息。但必须万分小心,每次接头,都要做好完全准备,预设好撤退方案。” “另外,”叶深看向陆大山,“大山哥,昨夜辛苦你们了。你的身手和机警,我都看在眼里。不知你和这位兄弟,可愿暂时留下,帮我做些事情?待遇方面,绝不会亏待二位。” 陆大山和徒弟对视一眼,抱拳道:“叶公子客气了。我叔(陆师傅)对我有恩,叶公子是干大事、报大仇的好汉,我陆大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忠义二字。只要公子不嫌弃,我师徒二人,愿听差遣!” “好!”叶深点头,“那就有劳大山哥,主要负责听竹轩的暗卫,以及一些需要特殊身手去办的机密之事。你徒弟,可先跟着小丁,熟悉情况。” “是!”陆大山师徒肃然应命。 “诸位,”叶深环视众人,目光坚定,“前路凶险,敌暗我明,仇人势大。但只要我们上下同心,谋定后动,步步为营,未必不能将这毒瘤,连根拔起!从今日起,我们与‘眼睛’组织,便是不死不休之局。望诸位助我,报此血海深仇,也为金陵,除此大害!” “愿听少爷(公子)差遣!不死不休!”众人齐声低喝,声音虽低,却蕴含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策略已定,复仇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明与暗,进与退,渗透与反击,所有力量都将围绕着这个清晰的计划运转。叶深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但他已无所畏惧。前世烈火焚身之痛,生母疑案之恨,手下兄弟惨死之仇,以及那些被“神仙土”控制的无数冤魂……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作他手中最锋利的剑,刺向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冰冷的“眼睛”。 晨曦彻底照亮了听竹轩,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叶深和他的同伴们而言,与“眼睛”组织的全面较量,也正式拉开了序幕。剥茧抽丝,仇敌渐明,旧恨新仇,终将一一清算! 第109章 断其羽翼 策略既定,便如利剑出鞘,寒光隐于鞘中,杀意已锁四方。叶深将“断其羽翼”作为首要目标,锋芒直指“眼睛”组织在金陵相对脆弱却又关键的枝节。 首要目标,是柳姨娘和她的“瑞福祥”。这条线不仅涉及“神仙土”的流通,更与沈明轩的内宅控制直接相关。打击“瑞福祥”,等于断了柳姨娘的一条重要臂膀,也能间接敲打沈明轩,更重要的是,可能截获“神仙土”,获得关键物证。 叶深没有直接对“瑞福祥”下手,那样太显眼,容易打草惊蛇。他选择了一个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方式——商业竞争与供应链打击。 “瑞福祥”主营绸缎,供货渠道主要来自苏杭。叶深通过“锦绣阁”苏掌柜的关系,联系上几位与“瑞福祥”有长期合作、但关系并非铁板一块的苏杭大供货商。他没有直接要求对方断绝与“瑞福祥”的生意,而是以“漱玉斋”和“锦绣阁”联合采购的名义,给出了一份更优厚的长期采购合同,采购量巨大,且预付三成定金,条件只有一个:在未来三个月内,优先满足“漱玉斋”和“锦绣阁”的供货,若有剩余,方可供给“瑞福祥”等次级客户。 商贾逐利,面对更稳定、利润更丰厚的订单,几乎没有供货商会拒绝。很快,“瑞福祥”的掌柜就发现,原本约定的几批紧俏的苏杭新绸、顶级云锦,到货时间被一拖再拖,数量也大打折扣。前去催问,供货商要么推说天气不佳、产量下降,要么说船期延误,总之,就是没货。 “锦绣阁”则趁机推出了一批款式新颖、价格适中的中档绸缎,迅速抢占市场。同时,叶深暗中授意苏掌柜,在绸缎行会中散布“瑞福祥”资金链紧张、得罪了苏杭大供货商”的传言。流言蜚语在商场如同瘟疫,迅速扩散。“瑞福祥”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清淡下来,一些老客户也起了疑虑,转而寻找更稳定的货源。 柳姨娘很快得到了消息。她虽深居内宅,但“瑞福祥”是她娘家产业,也是她重要的私房钱来源和暗中活动的掩护,岂能不关心?她立刻派人去查,很快便查到了“锦绣阁”和“漱玉斋”头上。但商业竞争,手段合规,明面上挑不出错。柳姨娘心中暗恨,却无法发作,只能催促娘家想办法开拓新货源,或者从别的渠道高价拿货,维持铺面运转。这无形中增加了“瑞福祥”的成本和风险,也牵扯了柳姨娘大量的精力。 就在柳姨娘为“瑞福祥”的生意焦头烂额之际,她那条隐秘的“神仙土”供应链,也遇到了麻烦。 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没有直接去碰“瑞福祥”后院那个危险的仓库,而是从外围入手。他安排了几批不同的人,有的扮作外地客商,有的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在“瑞福祥”后巷及周边区域长期徘徊,特别注意那些在特定时间(如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出现、行迹可疑的生面孔。同时,重金买通了“瑞福祥”后厨一个贪杯的帮厨,从他那里,陆陆续续套出不少零碎信息:那个面相凶悍的伙计姓刁,人称刁三,是柳姨娘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平日里独来独往,除了柳姨娘和掌柜,谁也不理。他每隔十天半月,会独自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出去一趟,有时半天,有时一天,回来时车里会多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或木箱,直接搬进后院小库房,钥匙只有他和柳姨娘有。后厨的人曾闻到过那小库房飘出过奇怪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但刁三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违者重罚。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恰好是黑色令牌接头的日子。”叶深听着韩三的汇报,若有所思,“刁三外出取货的时间,似乎并不完全固定,但大致是旬日一次。下一次接头是五日后,也是本月十五。刁三很可能也会在那几天外出取货。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少爷,我们跟踪过刁三几次,但他很警惕,出城后专挑小路,而且似乎有反跟踪技巧,我们的人跟丢过两次。唯一一次没跟丢,是看他进了西郊一片荒废的桑林,那里岔路多,我们怕暴露,没敢深入。”韩三补充道。 西郊荒废桑林……叶深想起,观音庵似乎就在西郊附近。难道,“神仙土”的炼制点,或者交接点,就在那附近?甚至,就在观音庵内? “十五那天,分三路。”叶深做出决定,“一路,我亲自去城隍庙,会会那个接头人。一路,韩三哥你带几个好手,远远跟着刁三,看他到底去哪里,和谁接头,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第三路,小丁,你带陆大山师徒,设法潜入西郊那片桑林,提前勘察地形,寻找可能的据点或痕迹,但不要打草惊蛇,只是摸清环境,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 就在叶深紧锣密鼓地部署针对柳姨娘和“神仙土”的行动时,方文秀那边,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小丁按照叶深的吩咐,开始尝试接触刘嬷嬷。他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利用叶家内宅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在方文秀院中负责洒扫的、胆子小又爱贪便宜的粗使婆子。几块碎银子和几句“体己话”下去,那婆子便透露,刘嬷嬷最近愁容满面,经常偷偷抹眼泪,因为方文秀的“病”越来越重了,时常胡言乱语,说看见鬼,有时又哭又闹,摔打东西,连药都灌不进去。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癔症”,开了安神药,但吃了也不见好。刘嬷嬷私下抱怨过,说柳姨娘送来的“特制安神香”点了也没用,二太太(方文秀母亲)那边也病着,没人做主,真是造孽。 小丁觉得机会来了。他让那婆子“无意中”向刘嬷嬷透露,说她有个远房侄子,以前也得过类似的“邪病”,后来是遇到一个游方的老道士,给了道符水,喝了就好了。那老道士据说现在还在城外某个道观挂单,灵验得很。 刘嬷嬷起初不信,但眼见方文秀日渐疯癫,自己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加上那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好心”地说可以帮她去问问,死马当活马医。刘嬷嬷犹豫再三,终于抵不过救主心切(或许也存了摆脱这苦差事的念头),偷偷塞给那婆子一根银簪,求她去帮忙问问。 小丁得知后,立刻找来陆师傅商议。陆师傅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略通医理,也听过一些民间偏方和驱邪手段。他沉吟片刻,道:“方文秀的症状,像是长期服用含有朱砂等有毒之物,加上精神极度恐惧压抑导致的癫狂。单纯符水无用,但可配制一些清心、安神、解毒的温和药汤,辅以心理疏导,或可缓解。只是,那‘神仙土’毒性不明,恐是根源。若要治本,需断其源。” 叶深听了小丁和陆师傅的汇报,果断道:“治本需待时机,先治标,取得刘嬷嬷信任。陆师傅,你配些温和的、能缓解朱砂毒性、安神定惊的丸药,不要太显眼。小丁,让你找的那个‘老道士’准备好,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话不要多,给完‘符水’(其实是陆师傅配的药汤)和丸药就走,留下话,说此女是‘邪祟侵体,药石为辅,心结为重,远离阴人,或有一线生机’。” “‘远离阴人’?”小丁眼睛一亮,“少爷是说……” “刘嬷嬷不傻,方文秀变成这样,是从被沈明轩看中、柳姨娘送来安神香开始的。‘远离阴人’指向谁,她心里会有数。只要她对柳姨娘和沈明轩产生怀疑,我们就有机会。”叶深沉声道,“记住,此事要做得自然,那‘老道士’出现一次即可,之后就让那婆子传话,说老道士云游去了。药,可以让那婆子分次带给刘嬷嬷,就说是老道士留下的。观察方文秀服药后的反应,也观察刘嬷嬷的态度变化。” “是!” 安排妥当,叶深将注意力转回即将到来的十五。城隍庙的第一次接头,至关重要。 十五日,午后。叶深没有刻意装扮,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独自一人,踱步来到城隍庙前。今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集市,庙前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第三棵老槐树就在庙门东侧不远,树干粗大,枝叶繁茂,树下摆着几个算命摊子,有寥寥几个香客驻足。 叶深看似随意地在庙前闲逛,买了炷香,进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出来时,已近午时。他走到第三棵老槐树下,靠树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午时整,一个挑着担子卖梨膏糖的老汉,慢悠悠地晃到树下,放下担子,用汗巾擦了擦汗,瞥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叶深将那枚黑色令牌,用丝绦系着,半掩在衣襟下,但特意露出了刻有符号的一角。 老汉目光在令牌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蹲下身整理担子,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梨膏糖都晒化了。” 叶深会意,也蹲下身,装作看糖,低声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灰袍人那晚未曾约定的暗号,但叶深猜测,既然给了令牌,接头时必有确认身份的方式。他说的是一句寻常的提醒,意在试探。 老汉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低声道:“兑泽通幽。” 果然有暗号!叶深心中一定,接口道:“目观八方。” 这是他自己编的,与“兑泽通幽”对仗,意指“眼睛”组织无处不在。 老汉似乎顿了一下,可能觉得叶深的回答有些特别,但并未质疑,只是快速从担子下层摸出一个蜡丸,塞到叶深手里,同时低声道:“下月十五,老地方,老时辰。有‘货’需验。” 说完,挑起担子,吆喝着“梨膏糖~”,晃晃悠悠地走了。 叶深捏着尚带体温的蜡丸,没有立刻查看,又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在他与老汉接触的短暂时间里,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扫过这里。对方很谨慎,接头迅速,且有暗哨监视。 回到听竹轩,叶深才在密室中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起的极薄的纸条,上面用细笔写着两行小字:“查‘漱玉斋’叶深,与苏家、陈家往来,与何人来往密切,有无异常。留意‘老君观’左近,有无生面孔打探。‘货’指‘青蚨’,下月备好。” 叶深看着纸条,冷笑一声。果然,沈明轩和灰袍人并未完全相信他,仍在调查和试探。“查叶深”,是意料之中。“留意老君观”,说明“老者”的传闻,以及可能有人在老君观活动的迹象,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青蚨”是钱的代称,所谓“备货”,恐怕是下一步的考验,或者索要“投名状”。 他将纸条烧掉,灰烬倒入水中冲走。对方在试探他,他也在观察对方。那卖梨膏糖的老汉,看似寻常,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绝非普通小贩。而且,他能感觉到老汉在递蜡丸时,指尖有厚茧,那是长期练习某种兵器(很可能是短刀或匕首)留下的。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子,或者杀手。 第一次接头,平静无波,但暗流已生。对方在观察他,评估他。而他,也确认了对方的联络方式和部分暗语,并得到了下一步的指令。这很好,至少,他还在局中。 傍晚时分,韩三和小丁也相继回来了,带来了另外两路的消息。 韩三那边,跟踪刁三的过程异常凶险。刁三果然在今日午后驾车出城,前往西郊。韩三带人远远跟着,但刁三极为警惕,专挑偏僻小路,且不时突然折返或绕圈。韩三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几次差点跟丢。最后,刁三的车驶入了西郊那片荒废的桑林深处。韩三不敢深入,只能在外围高处,用叶深提供的单筒“千里镜”(琉璃工坊的新产品,精度有限,但已远超寻常)远远观察。他看到刁三的车在桑林深处一片被树木掩映的破旧院落前停下,那里似乎有个荒废的土庙或祠堂。刁三下车,与一个樵夫打扮的人接头,从车上搬下两个箱子交给对方,又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小包裹,随即驾车匆匆离开。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一盏茶时间。韩三记下了那破旧院落的位置和那个樵夫的大致样貌。 “那地方很隐蔽,周围都是桑林,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小路进去。院子看起来废弃已久,但屋顶似乎有修补的痕迹,而且院子周围没有太多杂草,像是常有人走动。”韩三描述道,“那个接头的樵夫,身形矮壮,隔着太远看不清脸,但动作很利落。刁三对他的态度,不像是上下级,倒像是……平等的交易。” 平等的交易?叶深皱眉。难道那里不是“神仙土”的炼制点,而是一个交易点?刁三从那里取走的,是炼制好的“神仙土”?那个樵夫,是炼制者,还是中间人? “院子附近,可有看到其他人?或者,闻到什么特殊气味?”叶深问。 “没有,距离太远,看不清也闻不到。我们的人等刁三走远后,想靠近些查看,但发现院子周围有明显的警戒痕迹——有些地方的草被故意踩倒,形成不起眼的标记;树上有鸟巢,但里面没有鸟,可能是哨位。我们没敢贸然靠近,就撤回来了。”韩三回答。 有暗哨,有警戒标记。那里即便不是炼制点,也绝对是一个重要的秘密据点。 小丁和陆大山师徒那边,对桑林的初步勘察也有收获。他们扮作采药人,在桑林外围转悠,发现了不止一条通往林深处的小路,有些明显是车辙印。他们在离韩三所说的破旧院落约一里外的一处高坡上,隐约看到那院落的一角,并确认了韩三所说的警戒标记。此外,他们还在桑林另一侧,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通向更远的山坳。顺着小径方向望去,山坳里似乎有淡淡的、不同于炊烟的青烟升起,顺风时,还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草药和焦糊味的奇异香气。 “那气味,很像‘神仙土’,但更浓烈,还夹杂着别的怪味。”陆大山肯定地说,“我和徒弟在山里长大,对药材气味还算熟悉,那味道绝不是寻常熬药。而且,那山坳位置隐蔽,三面环山,只有那条小径和另一个方向可能通往水源的峡谷能进去,易守难攻,是个设立秘密作坊的好地方。” 炼制“神仙土”的作坊,很可能就在那个山坳里!而桑林中的破旧院落,则是外围的警戒哨和交易点! 叶深将三路信息汇总,思路渐渐清晰。柳姨娘通过刁三,定期从西郊桑林深处的秘密作坊获取“神仙土”,然后通过“瑞福祥”或其他渠道,分发给沈明轩、方文秀等需要控制的人,甚至可能暗中售卖。那个与刁三接头的“樵夫”,很可能是作坊的守卫或者运输人员。观音庵的“哑姑”,或许负责更高层次的联络,或者“神仙土”的进一步加工(比如混入安神香)和分发。 “神仙土”这条线,从原料(云州黑水泽的离魂草?),到炼制(西郊山坳秘密作坊),到运输和交易(桑林破院),到分发和使用(柳姨娘、沈明轩、方文秀等),已经初步显露出轮廓。而这,仅仅是“眼睛”组织在金陵的冰山一角。 “做得很好。”叶深肯定了三人的工作,“接下来,韩三哥,继续监视刁三和那个破旧院落,摸清他们接头的具体规律,以及那个‘樵夫’的更多信息,但不要靠得太近。小丁,方文秀那边,按计划进行,注意观察刘嬷嬷的反应和方文秀服药后的变化。陆大山,你带人,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摸清进入那个山坳的另外路径,特别是可能的水源和物资运输通道。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作坊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是如何运作的。” “至于我,”叶深拿起那枚黑色令牌,目光深邃,“下月十五,我会备好‘青蚨’,再去会会他们。同时,也要开始给沈明轩,找点别的‘麻烦’了。” 断其羽翼,先从“神仙土”和柳姨娘开始。斩断这条线,不仅能削弱对方的经济来源和控制手段,更能让他们阵脚大乱。而混乱,往往意味着机会。 夜色渐深,叶深站在窗前,望向沈府的方向。沈明轩,柳姨娘,还有那个独眼的疤面人……你们的羽翼,我要一根根,慢慢拔除。直到你们,变成无毛的秃鹫,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第110章 经济打击 “神仙土”这条毒藤,其根系正在被逐渐厘清。西郊山坳的秘密作坊,桑林破院的交易点,刁三的运输线,柳姨娘的分发网络……一环扣一环,精密而隐蔽。然而,要斩断它,仅靠外部监视和探查还不够,需要更精准、更致命的经济打击,从根源上动摇其赖以生存的金钱脉络。 叶深的目光,投向了沈明轩。 沈明轩身为户部郎中,权柄不小,明面上的俸禄自然无法支撑他府中的豪奢,以及“眼睛”组织在金陵的庞大开销。他必然有灰色甚至黑色的收入来源。柳姨娘的“瑞福祥”是一条,但经过之前的商业挤压,已显颓势。除此之外呢?以沈明轩的官职和“眼睛”组织的能量,必然还控制着其他产业,或通过权力寻租,获取巨额利益。 韩三手下的情报网络开始高速运转,目标明确:全面调查沈明轩及其亲信、疑似与“眼睛”组织相关的所有明暗产业、资金往来、利益链条。 这一次,叶深动用了更深层次的关系。他通过苏老,隐约透露出对沈明轩某些“不合规矩”行为的不满(未提及“眼睛”组织),苏老虽已致仕,但在官场仍有影响力,门生故旧中不乏御史、给事中等言官,以及户部、刑部的实权官员。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只需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个话头,自然有人会去留意、去查证。 同时,叶深也动用了自己在商场建立的人脉。陈子安家的“墨韵轩”是文玩老店,消息灵通,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叶深以交流书画鉴赏、探讨合作之名,与陈子安往来更密,偶尔“无意间”提及对沈明轩“雅好收藏”但俸禄似乎难以支撑的“疑惑”,陈子安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通过自家渠道,留意沈明轩及其门人、姻亲在古玩、字画、玉石等领域的交易情况。 南边的商队也传回了关于云州黑水泽的初步消息。云州地处西南边陲,山高林密,多瘴疠之地,黑水泽更是沼泽密布,人迹罕至。当地确有关于“石眼”崇拜的古老传说,但具体村落位置极为隐秘,外人难以寻访。不过,商队探听到,近年来偶有操外地口音、行踪诡秘的商贩,在黑水泽外围的集镇收购一些特殊的草药,其中就包括“离魂草”,出价很高,但要求严格,必须新鲜且品相完好。这些商贩似乎与泽中某些土著部落有联系,但具体交易地点和方式,外人无从得知。 “收购离魂草的外地商贩……”叶深沉吟。这与陈父手札和生母账本的记载对上了。“眼睛”组织,或者与“眼睛”组织有关的人,在云州黑水泽秘密收购“离魂草”,运回金陵,在西郊山坳的作坊中,与“神仙土”的其他成分(可能包括朱砂、铅汞等物)一起,炼制成控制人心的毒物。这条从云州到金陵的原料供应链,是“神仙土”的命脉之一。 “继续查,查清这些商贩的来路、身份,他们与黑水泽中哪个部落联系,如何交易,离魂草被运往何处。但务必小心,绝不可惊动他们,更不要尝试进入黑水泽深处。”叶深给南边商队下达了新的指令。断其原料,是釜底抽薪,但现在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反而会引来疯狂反扑。 金陵这边,韩三的调查很快有了眉目。沈明轩及其亲信、门生,明里暗里控制的产业不少,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当铺和钱庄,利用职权之便,低息甚至无息从官库“借”出银两,放高利贷,或投资其他暴利行业;二是与漕运、市舶司相关的货物夹带、偷税漏税,沈明轩通过其门生,在相关衙门担任要职,大开方便之门,抽取巨额好处;三是插手金陵及周边州县的矿山、盐井,以权谋私,强占或低价攫取开采权,牟取暴利。 这些产业,大多披着合法的外衣,或者有白手套代持,查起来并不容易。但叶深要的,不是立刻扳倒沈明轩的铁证,而是找到其经济命脉上相对脆弱、易于攻击的节点。 很快,一个名为“汇通”的钱庄进入了叶深的视线。这家钱庄规模中等,在金陵有三家分号,表面由一位姓钱的商人经营,但韩三经过多方打探,发现其真正的大东家,疑似是沈明轩的一个远房表亲,而沈明轩的小舅子,则经常出入其中,俨然是半个主人。“汇通”钱庄最大的业务,除了吸收存款、发放贷款,还暗中从事着一种风险极高但利润也极高的生意——为一些背景复杂、见不得光的“特殊货物”提供押运和资金结算服务,从中抽取高额佣金。有迹象表明,柳姨娘“瑞福祥”的部分异常资金流动,以及西郊桑林破院与外界的一些可疑款项往来,都通过“汇通”钱庄进行。 “汇通”钱庄,很可能就是沈明轩和“眼睛”组织在金陵的一个重要资金周转中心和洗钱渠道!打击“汇通”,不仅能重创沈明轩的经济来源,还能切断“神仙土”交易的部分资金链,甚至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与“眼睛”组织有关的资金往来记录。 “就从这里下手。”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经济打击,往往比直接对抗更隐蔽,也更具杀伤力。 他找来苏掌柜,密谈良久。 数日后,金陵城中几家与叶家有良好合作关系、信誉卓著的大商号,包括“漱玉斋”、“锦绣阁”,以及几家与苏家有往来的绸缎庄、粮行、茶叶铺,陆续开始从“汇通”钱庄提取大额存款,理由五花八门:购置新铺、囤积原料、支付货款、投资新项目等等。提取的金额都不算特别巨大,以免引起对方警觉,但架不住家数多,且集中在短短几天内。更关键的是,这些商号在提现的同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对“汇通”钱庄近期“放贷过于激进”、“有些款项收回似乎不太顺利”的“担忧”。 流言,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很快,市井间开始流传“汇通”钱庄放贷给几家经营不善的南北货行,结果对方破产跑路,钱庄收不回款项,资金周转可能出了问题的小道消息。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那几家南北货行的名字(自然是韩三安排人放出的假消息)。 挤兑的苗头,开始显现。一些在“汇通”有存款的中小商户和富裕百姓坐不住了,纷纷前往钱庄,要求提取存款,哪怕损失部分利息。起初,“汇通”还能应付,但提现的人越来越多,而新存入的款项却锐减。钱庄掌柜急得嘴角起泡,一面尽力安抚客户,一面急寻大东家(沈明轩的远房表亲)和背后真正的靠山。 沈明轩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久经官场,嗅觉敏锐,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风波,背后很可能有人推动。他首先怀疑的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但查来查去,发现最先开始提款并散布流言的几家商号,都与叶家,或者说与叶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漱玉斋”和“锦绣阁”,叶深是实际掌控者。 “叶深……”沈明轩坐在书房,脸色阴沉。他想起了鸡鸣寺夜会,想起了灰袍人带回来的关于叶深“似乎可信但又有些捉摸不透”的评价,想起了叶深信中那些与“天目教”有关的诡异符号,以及叶深与苏家、陈家日益密切的往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因为商业竞争而针对“汇通”,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查!给我查清楚,叶深和那几家商号,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汇通’那边,立刻调集现银,稳住局面!必要时,从其他渠道拆借!”沈明轩对自己的心腹管家厉声吩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汇通”出事,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他重要的资金渠道和洗钱通道,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叶深的攻击,并未停止。就在“汇通”钱庄焦头烂额地应对挤兑风波时,又一记重击悄然而至。 金陵府衙收到数封匿名状子,状告几家与沈明轩小舅子、表亲等有关联的货栈、商行,长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偷税漏税,甚至还牵扯到几起陈年旧案,如殴伤人命、强占民田等。状子写得有板有眼,时间、地点、人物、证据(至少是线索)俱全,直指沈明轩的亲属依仗其权势,横行不法。 匿名状子未必能立刻扳倒沈明轩,但其威力在于制造舆论和压力。御史台的言官们闻风而动,虽然沈明轩在朝中也有靠山,但面对“证据确凿”的民告官(哪怕是亲属),以及同僚虎视眈眈的弹劾,沈明轩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应付,四处灭火,打点关系,疲于奔命。他那小舅子和表亲,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得不暂时收敛,甚至关闭部分产业避风头。这进一步加剧了沈明轩资金链的紧张。 沈明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来自商业上的狙击,来自官场的攻讦,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目标直指他和他背后的利益网络。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一只黑手在操纵?叶深,有这个能力吗?他背后,是不是站着苏家?甚至是……更高层面的人物? “主上那边,有什么指示?”沈明轩秘密召见了灰袍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灰袍人依旧隐在阴影中,声音嘶哑:“主上已知晓。叶深此人,还需观察。‘汇通’之事,可弃。其他产业,暂避锋芒。当前紧要,是确保‘货’的供应和‘那边’的安全,不可有失。” “弃了‘汇通’?”沈明轩肉疼不已,那不仅是钱,更是重要的渠道。“那叶深……” “此人跳脱,但其手中可能掌握着与‘奇符’、‘前辈’有关的线索,尚有价值。主上之意,可稍加惩戒,令其知难而退,莫要再伸手。但不可逼得太紧,以免其狗急跳墙,或惊动其背后可能的存在。”灰袍人冷冷道,“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西郊那边,近期风声紧,转运需更加隐秘。另外,那个方家女,似乎有异动,看好她,必要时,让她‘彻底安静’。” 沈明轩心中一凛。他知道“西郊那边”指的是什么,也知道“让她彻底安静”意味着什么。方文秀已经疯了,留着本是作为控制方家、以及可能有用的人质,但如果失去控制,或者成为漏洞,那便是弃子。 “我明白了。”沈明轩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叶深,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玩。但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就在沈明轩谋划着如何“惩戒”叶深,并处理方文秀这个潜在隐患时,叶深这边,也收到了方文秀那边的最新消息。 小丁安排的那个“老道士”的“符水”和丸药,起了作用。方文秀服用了几天陆师傅配置的、加入微量解毒安神成分的温和药汤和丸药后,狂躁的症状有所减轻,虽然依旧神志不清,但不再动辄打骂摔打,有时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刘嬷嬷见此,对“老道士”的话深信不疑,更加认定方文秀是“邪祟侵体”,而柳姨娘送来的“安神香”不仅无用,可能还是“阴人”之物,加重了小姐的病情。她开始偷偷减少甚至停用柳姨娘送来的“安神香”,转而更加依赖“老道士”留下的“符水”(药汤)。 与此同时,小丁通过那个粗使婆子,不断向刘嬷嬷灌输“远离阴人,静养为上”、“小姐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说不定是被人下了咒”之类的暗示。刘嬷嬷本就对柳姨娘心存畏惧和不满,如今方文秀病情因柳姨娘的东西加重,又因“远离阴人”而稍有好转,心思不由活络起来。她开始暗中观察那个新来的杂役,越发觉得此人行踪鬼祟,不像好人。有一次,她甚至发现那杂役深夜在方文秀院外的小花园里,偷偷埋什么东西(事后查看,是一个画着诡异符号的小布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认定是柳姨娘派人来害小姐。 恐惧和猜疑,如同毒草,在刘嬷嬷心中疯狂滋长。她对柳姨娘的恨意,对沈明轩的恐惧,以及对自身和小姐处境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寝食难安。而这时,那个粗使婆子又“无意”中透露,她有个表亲在城外某个道观做火工,那道观的主持颇有法力,最擅驱邪破咒,只是清高,不轻易出手,但若诚心,或许可请得一道护身灵符,保个平安。 刘嬷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偷偷拿出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求那婆子帮忙。小丁得知后,立刻安排。一道制作精良、看起来古旧神秘的“护身符”,被送到了刘嬷嬷手中,并被告知,需贴身佩戴,不可离身,更不可让“阴人”知晓,否则符咒失效,灾祸立至。 刘嬷嬷如获至宝,日夜佩戴,并严格保密。她对柳姨娘和那杂役的警惕和敌意,达到了顶点。而这一切,都被小丁和那粗使婆子看在眼里。刘嬷嬷,这个对方文秀忠心耿耿、又对柳姨娘充满恐惧和怨恨的老嬷嬷,正在被悄然撬动,成为一枚可能倒向己方的棋子。 “时机差不多了。”叶深听完小丁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以尝试,给刘嬷嬷一点‘希望’,一点能让她和方文秀‘脱离苦海’的希望。但必须小心,不能让她知道是我们,要让她觉得,是偶然的机遇,或者是‘神灵’的启示。” “少爷的意思是?” “安排一出戏。”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让刘嬷嬷‘偶然’听到,柳姨娘因为‘瑞福祥’生意失败,又被人告了状,正在被沈大人责骂,甚至可能失宠。让她知道,柳姨娘自身难保,她所依仗的靠山,并不稳固。同时,让她‘偶然’得知,城外某个偏僻的庵堂(不能是观音庵),似乎有办法能解‘邪祟’,但需要当事人诚心忏悔,远离是非之地,或许有一线生机。注意,消息要断断续续,模棱两可,让她自己去猜,去琢磨,去下决心。” 小丁眼睛发亮:“我明白了!当她对柳姨娘和现状彻底绝望,又看到一丝逃离的希望时,很可能会铤而走险!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不错。”叶深点头,“但要记住,刘嬷嬷只是一个突破口,不是最终目标。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她,拿到方文秀手中可能掌握的证据,或者,利用方文秀的特殊身份,做更多的事情。另外,那个杂役,盯紧了,如果有异动,立刻控制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最好能问出些东西。” “是!” 经济上的打击,已让沈明轩感到疼痛,并开始收缩防线,甚至准备弃车保帅。方文秀身边的刘嬷嬷,正在被恐惧和希望两种情绪拉扯,濒临倒戈。西郊的据点,正在被步步紧逼地侦查。云州黑水泽的原料来源,也进入了视野。 一张针对“眼睛”组织的经济、情报、心理的多维度打击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叶深,站在网中央,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次挣扎,调整着手中的丝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沈明轩不会坐以待毙,灰袍人和他背后的“主上”更不会。下一轮的反扑,或许会更加猛烈。 但他无所畏惧。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杀机,已将他磨砺得心如铁石。斩其羽翼,断其财路,攻其心腹,他要将“眼睛”组织在金陵的势力,一点点,蚕食鲸吞,直到那冰冷的独眼,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窗外,秋风渐起,已有肃杀之意。听竹轩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叶深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以及墙上那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的“脉络图”。图上的一个个名字,一条条连线,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与经纬,而叶深,执子在手,落子无悔。 第111章 丑闻发酵 秋风渐紧,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打着旋儿。寒意一日浓过一日,但比秋风更冷的,是某些角落里悄然蔓延的流言。 起初,只是在城南市井间,几个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时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城刘大户家那个守寡的儿媳妇,前阵子不是突然就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嘴里胡话连篇,说看见她死去的相公回来找她?” “可不是嘛!请了多少大夫,都说癔症,药石罔效。后来啊,听说请了个游方的道士,说是中了邪,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你猜怎么着?那道士在她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黑乎乎的香灰一样的东西,一烧,味儿怪得很!” “香灰?莫不是……那东西?” “嘘——小声点!就是那个!听说啊,是从城外那个……那个什么庵里求来的‘灵药’!叫什么‘忘忧香’,贵的要命,说是能安神,结果呢?把人吃疯了!” “哎呦,可不敢瞎说!那庵堂……听说灵验着呢,好些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都去。” “灵验?是邪性吧!我娘家表嫂的侄女,在城西李老爷家做针线,听说李家那位最得宠的如夫人,前些日子也突然就病倒了,症状跟刘家媳妇一模一样!也是从那个庵堂求了香回去!” “嘶……这可不是一桩两桩了。我还听说……” 流言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版本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惊悚。从“忘忧香”到“神仙土”,从“安神”到“招邪”,从“突然发疯”到“见鬼索命”……虽然没人敢指名道姓说是“观音庵”,但“城外那个香火很旺的庵堂”、“求子特别灵但规矩很怪的庵堂”、“有个又聋又哑但据说能通神的老尼姑的庵堂”……种种描述,都将暗指的目标,隐隐指向了西郊的观音庵。 与此同时,另一则流言也在某些特定的圈子——比如与沈明轩有隙的官员、或是被“汇通”钱庄坑过的商人——中间悄然流传:户部沈郎中沈大人,治家不严,其宠妾柳氏的娘家铺子“瑞福祥”,不仅生意一落千丈,据说还牵涉到一些不干净的勾当,似乎与那种能让人“飘飘欲仙”但后患无穷的“邪香”有关。更有甚者,隐隐提及沈大人内宅不宁,似乎有女眷也染上了怪病,症状诡异。 这两股流言,一在市井,一在官商,看似不相干,却像两条毒蛇,悄然啮咬着沈明轩和观音庵的根基。 刘嬷嬷缩在方文秀冷清院落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老道士”给的护身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院墙外偶尔飘过的、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那些关于“邪香”、“疯病”、“庵堂”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看看床上时而昏睡、时而惊悸抽搐的方文秀,又想起柳姨娘那张看似和善、实则冰冷的脸,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杂役埋下的诡异布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小姐的病,根本不是意外,是柳姨娘,是那个庵堂,是沈大人……他们害的! 就在这时,那个与她“交好”的粗使婆子,又“恰好”路过,左右看看无人,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刘姐姐,可不得了了!我刚听前院洒扫的小厮说,老爷(沈明轩)今天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杯子,好像是因为柳姨娘娘家铺子的事,还有……还有人在外头乱嚼舌根,说咱们府里……不干净,有女眷中了邪,跟那个什么‘邪香’有关!老爷正查是谁乱传呢,脸色难看得吓人!” 刘嬷嬷的心猛地一沉。老爷知道了?他在查?查出来会怎么样?灭口?她想起那个被柳姨娘“打发”到庄子上、没多久就“病逝”的丫鬟,想起之前莫名消失的几个婆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还有啊,”粗使婆子声音更低,带着神秘的惶恐,“我那个在城外道观做火工的表亲,昨儿个偷偷告诉我,说道观里的师傅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西郊那片最近不太平,夜里老有黑影在荒废的桑林和山坳里晃荡,还有怪味飘出来,怕是……怕是有妖人在炼制什么害人的东西!就在观音庵附近!老天爷,那可是佛门清净地附近啊!” 观音庵!桑林!山坳!刘嬷嬷浑身一颤,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是了,一定是那里!小姐之前就是去了几次观音庵上香,回来就不对劲了!柳姨娘送来的“安神香”,也是从那里求来的!他们……他们是在用妖法害人! 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被“老道士”和“护身符”点燃的、微弱的希望,在刘嬷嬷心中激烈交战。老爷在查,柳姨娘自身难保,那个邪门的庵堂和桑林山坳的秘密似乎也捂不住了……这会不会是小姐,也是自己,唯一逃离这个魔窟的机会? “我……我该怎么办?”刘嬷嬷六神无主,抓住粗使婆子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粗使婆子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刘姐姐,我看你是实在人,对小姐也忠心,才跟你透个底。我表亲说,他们观里那位有法力的师傅私下讲,这种被邪术咒法害了的人,要想活命,就得远离施咒的人和地方,还得找到施咒的‘引子’——就是那些害人的东西,把它交给真正有道行的人化解,或者……交给能管这事儿的青天大老爷!光躲是没用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引子?交给青天大老爷?”刘嬷嬷眼睛猛地瞪大。柳姨娘送来的“安神香”!小姐发病时胡言乱语提到过的“黑香”!还有那个杂役埋的布包!那些是不是“引子”?可是,交给哪个青天大老爷?沈明轩就是官,他会不会包庇柳姨娘?会不会杀她们灭口? 粗使婆子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叹了口气:“我也就这么一说。这世道,官官相护的多。不过,我表亲倒是提了一嘴,说新任的应天府尹顾大人,好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最近正在查几桩陈年旧案,其中就有跟邪教妖术沾点边的……唉,我就是瞎说,刘姐姐你可别往外传,免得惹祸上身!”说完,婆子像是害怕了,匆匆忙忙走了,留下刘嬷嬷一个人,在秋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心乱如麻。 顾大人?刘嬷嬷依稀记得,似乎听说过这位新任府尹的名头,据说颇为刚正。把“引子”交给顾大人?告发柳姨娘和观音庵?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嬷嬷自己都吓了一跳。背叛老爷和柳姨娘,会是什么下场?可如果不这么做,小姐还有活路吗?自己还能活多久?那个杂役埋的布包,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害死她们了? 就在刘嬷嬷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恐惧和犹豫压垮时,方文秀又发作了。这一次比以往更严重,她突然从床上坐起,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发出凄厉的尖叫:“血!好多血!娘!娘!别过来!不是我!香……是那香……黑色的香……柳姨娘……毒……毒妇!沈明轩!你不得好死!啊——!”她双手乱抓,将自己身上抓出道道血痕,然后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小姐!小姐!”刘嬷嬷扑过去,看着方文秀惨白的脸、嘴角的黑血、以及脖子上被自己抓出的血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惨状击得粉碎。她不能再等了!小姐快要被他们害死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顾大人……对,找顾大人!把那些害人的东西,还有小姐的惨状,都告诉顾大人!就算最后告不倒他们,就算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让那些害人精不得安生!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绝望的刘嬷嬷心中成形。她要偷出柳姨娘送来的、还剩一些的“安神香”,挖出那个杂役埋的布包,然后,想办法逃出沈府,去应天府衙告状!至于怎么逃出去……她想起那个粗使婆子似乎说过,后角门那个老门子,好像最近家里急需用钱…… 流言,如同野火,在秋风的助长下,越烧越旺。市井间的版本已经越来越离奇,从“邪香致病”演变成了“妖尼炼药,摄魂夺魄”,甚至牵扯出了几年前几桩无头公案,都安在了“那个邪门庵堂”头上。官场和商场中,关于沈明轩“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娘家为恶”、“内宅不靖,恐有妖邪”的议论也日渐增多,虽然还未上达天听,但已让沈明轩如坐针毡。 沈明轩不是没想过压下流言。他动用关系,让府衙派人“告诫”了几个传播流言最甚的茶馆酒肆,抓了几个“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地痞。但流言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而且源头似乎不止一个,难以根除。更让他心惊的是,流言中关于“邪香”症状的描述,与方文秀,甚至与他府中个别也曾使用过柳姨娘“特制安神香”的女眷的症状,有相似之处!这绝不是巧合! “查!给我彻查!流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沈明轩在书房里咆哮,脸色铁青。他隐隐觉得,有一张网正在收紧,而撒网的人,似乎对他,对柳姨娘,对观音庵,都异常了解。叶深?苏家?还是他在朝中的政敌?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老爷!不好了!方姨娘院里的刘嬷嬷,带着方姨娘……不,带着方氏,偷了柳姨娘的一些东西,打伤了后角门的门子,跑……跑出去了!看方向,好像是……是往应天府衙去了!” “什么?!”沈明轩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刘嬷嬷跑了?还带了方文秀和柳姨娘的东西去了府衙?她疯了不成?!等等,她带走了柳姨娘的什么东西?难道是……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沈明轩。他猛地意识到,流言或许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刘嬷嬷的背叛和出逃,一旦在府衙闹开,牵扯出“邪香”、方文秀的疯病、甚至更多内宅阴私……那就不是流言蜚语,而是实实在在的丑闻,是能让他身败名裂、仕途尽毁的惊天丑闻! “快!立刻派人,去把那个贱婢给我抓回来!生死不论!”沈明轩声嘶力竭,眼中杀机暴涨。绝不能让刘嬷嬷活着到府衙!绝不能! 然而,就在沈府护卫倾巢而出,沿着通往府衙的各条道路疯狂追捕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在韩三亲自驾御下,载着惊恐万状、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的刘嬷嬷,以及被毯子裹着、昏睡不醒的方文秀,正穿过一条偏僻小巷,驶向另一个方向——苏老在京郊的一处别院。而那个被打伤的后角门门子,此刻正捂着脸(其实伤得不重),眼中却闪过一丝小丁事先交代好的、任务完成的轻松。 几乎同时,一封匿名信,被投入了应天府衙的“投书箱”。信中详细列举了沈明轩宠妾柳氏,通过娘家店铺“瑞福祥”,暗中销售一种名为“神仙土”的毒物,致人疯癫,并可能与城外某庵堂勾结,行邪术害人。信中还提到,沈府内有女眷受害,现已出逃,证据确凿,望府尹大人为民做主,彻查妖邪,肃清奸佞。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一只紧闭的眼睛。 顾府尹看到这封信和那个符号时,眉头紧锁。他新官上任,正想有所作为,近来也接到一些关于邪教害人的零散线索,但苦无实据。这封匿名信,来得蹊跷,但所述内容,与市井流言,以及他暗中了解到的关于沈明轩妾室柳氏的一些情况,隐隐吻合。尤其是那个“闭目”符号,让他联想到了一些陈年卷宗中记载的、与前朝邪教“天目教”有关的案卷。 “沈明轩……柳氏……神仙土……闭目符号……”顾府尹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如果是真的,这可不仅仅是一桩内宅丑闻或者普通刑案,很可能牵扯到邪教复苏、官员涉邪的大案!他立刻招来心腹师爷和得力捕头,低声吩咐:“去,查一查这个‘神仙土’,还有西郊的观音庵,要秘密进行。另外,留意沈府的动向,特别是其妾室柳氏,以及……看看是否有女眷出逃或‘暴病’。” 一场由流言起始,经由刘嬷嬷冒死出逃、匿名信举报而点燃的丑闻之火,终于从阴燃的地火,变成了即将燎原的烈焰,直扑沈明轩、柳姨娘,以及他们背后那个隐秘的“眼睛”组织。 听竹轩内,叶深站在窗前,听着韩三带回的刘嬷嬷和方文秀已被安全转移到苏老别院的消息,又接过小丁递上的、关于匿名信已投入府衙、顾府尹已开始秘密调查的回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火,已经点起来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沈明轩,柳姨娘,还有你们背后的主子……准备好迎接这焚身烈焰了吗?这,只是开始。” 丑闻的种子已然种下,在流言的浇灌和鲜血的催生下,正破土而出,露出狰狞的芽。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叶深知道,对手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而且,必然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 但,他已无路可退,也不想再退。 第112章 众叛亲离 苏家京郊别院,一处僻静厢房内,门窗紧闭。刘嬷嬷像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却死死抱着怀中那个蓝布包袱,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方文秀被安置在内间床上,仍昏睡不醒,但脸色比在沈府时好了些许,呼吸也平稳许多。陆师傅刚给她诊过脉,又喂了半碗安神解毒的汤药。 叶深没有亲自出面,此刻他坐镇听竹轩,遥控指挥。这里由苏老一位信得过的老管家坐镇,小丁和陆大山在旁协助询问。老管家须发皆白,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是苏家几代老人,见惯风浪。 “刘嬷嬷,莫怕。”老管家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到了这里,便安全了。苏老爷子与叶公子既救你主仆出来,便会护你们周全。你把知道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越详细越好。只有除了那些祸害,你和方姨娘,才能真正安生。” 刘嬷嬷惊魂未定,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和人,又看看内间床上的方文秀,想起沈府的冰冷和柳姨娘的阴毒,想起后角门惊险的出逃,最后目光落在怀中包袱上,一咬牙,噗通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我说!我全都说!只求青天大老爷,只求苏老爷和叶公子,救救我家小姐,为我们做主啊!”她哭嚎着,将压在心头的恐惧、怨恨和秘密,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从方文秀被沈明轩看中,强纳为妾开始说起,说到方文秀起初如何抗拒,如何以泪洗面。说到柳姨娘如何假作好人,嘘寒问暖,送来“特制”的安神香,说是能安神助眠,缓解忧思。 “那香……点起来味道是比一般的安神香好闻些,有点甜,有点……让人昏昏沉沉的舒服。小姐起初不肯用,后来实在睡不着,心烦意乱,才试着点了一点点。谁知……谁知用了之后,是能睡会儿,可人却越来越没精神,白天也昏昏沉沉,记性变差,有时说话颠三倒四。” “柳姨娘就说,是小姐心思太重,香用得不够,又送了更多来,还亲自盯着小姐用。后来……后来小姐就慢慢变了,时常发呆,傻笑,有时又突然惊恐大叫,说看到死去的老夫人,看到血……再后来,就彻底疯了,不认得人,打人骂人,胡言乱语……”刘嬷嬷泣不成声,“我偷偷把香藏起一些,不敢给小姐多用,可柳姨娘派来的那个杂役看得紧,小姐一闹,他就‘帮’着点香,小姐闻了那香,倒是能安静片刻,可过后更糟!那根本不是安神香,是索命的毒香啊!” 她解开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个瓷瓶和小纸包。瓷瓶里是黑色的、粘稠如膏状的东西,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正是“神仙土”的膏状形态。纸包里则是灰黑色的香灰状粉末,气味更浓烈刺鼻。还有那个从花园挖出来的、画着诡异闭目符号的小布包,里面是几根缠绕着头发(疑似方文秀的)的干枯草茎和符纸灰烬。 “这些,就是柳姨娘送来的‘香’和那个杀千刀的杂役埋的脏东西!”刘嬷嬷指着它们,如同指着毒蛇猛兽,“小姐每次发病厉害时,嘴里就念叨‘黑香’、‘柳姨娘害我’、‘沈明轩不得好死’……还有,她还迷迷糊糊说过,在观音庵后堂,看见过柳姨娘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尼姑,在密室里摆弄一些黑乎乎的药膏和香,那老尼姑的眼睛……看人像刀子一样,小姐说害怕……” 观音庵!哑姑!密室!炼药! 小丁和陆大山对视一眼,心中剧震。这与他们之前探查到的西郊山坳作坊、桑林破院交易点,完全对得上!观音庵很可能是“神仙土”进一步加工、分装,甚至进行某些邪教仪式的核心节点!而柳姨娘,是连接沈明轩内宅与观音庵、乃至整个“神仙土”网络的关键人物! “还有……还有老爷,沈明轩!”刘嬷嬷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和憎恶,“他知道!他一定都知道!小姐没完全疯的时候,有一次老爷来,小姐拉着他哭求,说柳姨娘害她,那香有问题。老爷当时脸色难看极了,不但不安慰小姐,反而厉声呵斥她胡言乱语,还说再闹就把她关到柴房去!后来……后来小姐的病就更重了。还有,府里之前也有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不小心撞见过柳姨娘和那杂役,还有外面来的人,鬼鬼祟祟地交接一些东西,没多久,她们就犯了‘错’,被柳姨娘打发出去,然后……就都‘病死了’!一定是被灭口了!” 刘嬷嬷的证词,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刺向沈明轩和柳姨娘,也勾勒出沈府内宅在富丽堂皇表象下的血腥与污秽。用“神仙土”控制妾室,灭口知情下人,与邪尼勾结炼制毒物……任何一条坐实,都足以让沈明轩身败名裂,甚至人头落地! “方姨娘的病,陆师傅看了,是长期摄入朱砂、铅汞等有毒之物,加上某种致幻草药,导致的神智错乱,毒性已深,伤了根本,需长时间慢慢调理,能否完全清醒,尚未可知。”老管家沉声道,看向刘嬷嬷,“你主仆二人,如今是重要人证。沈明轩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全力搜寻,甚至……灭口。你们必须留在此处,绝不可外出。我们会保护好你们,也需要你们在合适的时候,出面作证。” 刘嬷嬷连连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只要能救小姐,能扳倒那些害人精,老奴做什么都愿意!只求老爷、公子,一定为我们做主啊!” 就在刘嬷嬷在苏家别院吐露惊人内幕的同时,沈府之内,已是狂风暴雨将至的压抑。 沈明轩面色铁青,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前跪着浑身发抖的管家和几名护卫头领。派出去追捕刘嬷嬷和方文秀的人,空手而归。那辆青篷小车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在金陵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中。后角门那个“被打伤”的门子,除了脸上有点淤青,一问三不知,只说刘嬷嬷突然发疯,拿着包袱砸了他,抢了钥匙就跑,他追不上。 “废物!一群废物!”沈明轩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一个大活人,一个半疯的妇人,带着个包袱,还能飞了不成?!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背主的贱婢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爷息怒!”管家磕头如捣蒜,“已经加派人手,在城中各处搜寻,也派人盯住了各城门和码头,绝不让她们出城!只是……只是那刘嬷嬷,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去了府衙?” 沈明轩心中一凛,这正是他最害怕的。刘嬷嬷偷跑,还带了东西,目标很可能是告官!一旦让她带着那些“证据”到了府衙,再胡言乱语一通……后果不堪设想! “柳氏呢?!”沈明轩猛地想起罪魁祸首,厉声问道。 “姨、姨娘在自己院里,已经知道刘嬷嬷带着方姨娘跑、跑了的事,正在发脾气,砸、砸东西……”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 沈明轩眼中杀机一闪而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当初若不是她信誓旦旦说“神仙土”万无一失,控制方文秀手到擒来,岂会留下今日这般祸患!还有那个观音庵的老妖尼! 他强压怒火,对管家低声吩咐:“你亲自去,告诉柳氏,让她立刻收拾细软,今夜就从后门离开,去城外庄子‘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来!还有,让她把手里所有不该留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包括她院里那些‘香’,还有跟那边来往的所有信件、物件,一点痕迹都不许留!” 这是要弃车保帅了。柳姨娘知道太多内情,又与观音庵直接关联,刘嬷嬷出逃,她首当其冲。沈明轩必须在她被供出来之前,把她送走,必要时……让她“病故”在庄子上,一了百了。 “是,是!”管家连忙应下,连滚爬爬地出去传话。 然而,不等管家赶到柳姨娘的院子,另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派去监视“汇通”钱庄的心腹匆匆回报:应天府衙的衙役,以“调查一桩经济纠纷”为名,突然上门,带走了钱庄的账房先生和几本账册!虽然借口是经济纠纷,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不得沈明轩不多想。顾府尹,已经开始动手了!而且,直指他的钱袋子! 紧接着,又有下人来报,说府外似乎有生面孔在徘徊,像是官府的探子。府里的一些下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尤其是一些知道点内情、或者与柳姨娘院子、方文秀院子有过来往的仆役,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沈明轩感到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恐惧,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流言、刘嬷嬷出逃、钱庄被查、官府盯梢……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密集,如此精准,绝不仅仅是巧合!是叶深!一定是叶深在背后搞鬼!还有苏家!他们联手了,要置他于死地! “好,好得很!”沈明轩怒极反笑,眼中布满血丝,“想扳倒我沈明轩?没那么容易!”他猛地起身,走到书案后,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的,不是“兑”字,而是一个更加复杂、仿佛无数眼睛重叠的诡异符号。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骨节发白。 “备车!去……老地方!”他对阴影中,低声吩咐。那里,一个如同鬼魅般的灰影,微微动了一下。 柳姨娘院里,此刻一片狼藉。精美的瓷器、玉器碎片散落一地,帐幔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柳姨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美丽的脸上再无往日的娇媚,只剩下扭曲的狰狞和恐慌。 “怎么办?怎么办?刘嬷嬷那个老贱人跑了!还带走了那些东西!她一定会去告官的!老爷……老爷会不会弃了我?”她抓住身边唯一还留下的心腹丫鬟,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 丫鬟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只颤声道:“姨娘,您别慌,老爷……老爷一定会救您的!您快想想办法,那些东西……” “对!东西!”柳姨娘如梦初醒,猛地推开丫鬟,扑到梳妆台前,手忙脚乱地打开几个暗格,取出几个瓷瓶、几包药粉,还有几封密信。这些都是“神仙土”的样品、配方(不全),以及她与观音庵“哑姑”、还有西郊那边来往的信件。她本想留着,作为关键时刻要挟沈明轩,或者向“上面”表功的资本,现在却成了催命符! “烧了!全都烧了!”她将东西拢在一起,就要找火折子。 “现在烧,痕迹太明显,烟味也会引人怀疑。”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突然在房间角落响起。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只见那个神出鬼没的灰袍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兜帽下的阴影,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走。 “尊……尊使!”柳姨娘腿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救救我!刘嬷嬷跑了,她一定会供出我的!老爷……老爷可能也要舍弃我了!求尊使看在奴婢多年来尽心尽力办事的份上,救奴婢一命!”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主上已知晓。刘嬷嬷和方文秀,有人接应,现已失踪,应是叶深或苏家所为。‘汇通’被查,流言四起,官府已注意到你。你,已暴露。” 柳姨娘如坠冰窟,浑身发抖:“不……不会的!奴婢对主上忠心耿耿!那些事,都是沈明轩指使的!奴婢……” “主上令。”灰袍人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今夜子时,城南土地庙,有人接你离开金陵。你手中所有与组织相关之物,包括你本人,需一并交予接应之人。主上念你多年苦劳,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远离此地。” 离开金陵?新的身份?柳姨娘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丝狂喜,这是要救她?但紧接着,无边的寒意笼罩了她。交予接应之人?所有相关之物,包括她本人?“一并交予”是什么意思?是护送她离开,还是……处理掉她这个累赘和隐患? 她太了解“组织”的手段了。没用的人,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不……尊使,我……”柳姨娘还想哀求。 灰袍人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甜腻的香气,与“神仙土”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这是‘忘忧丹’,服下后,你会忘记一切烦恼,安心上路。或者,”他另一只手,从袍袖中滑出一柄漆黑无光的短刃,“你可以选择,带着秘密,永远沉默。” 柳姨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沈明轩靠不住,组织更不会留她这个活口。她颤抖着手,接过那枚黑色药丸,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是夜,子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出沈府后门,朝着城南土地庙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她身上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细软,神情仓皇,不时回头张望,正是柳姨娘。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破败的土地庙前时,迎接她的,不是接应的人,而是黑暗中闪出的几个蒙面人,以及一道冰冷的目光。 “柳姨娘,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韩三从庙墙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冰冷。 柳姨娘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另一个蒙面人(陆大山)轻易制住,卸了下巴,堵住了嘴。她手中的包袱被夺下,里面除了衣物细软,果然还有那几个瓷瓶、药包和信件。 “看来,有人不想让你活着离开啊。”韩三检查着包袱,冷笑,“可惜,你等不到你的‘接应之人’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来,只是想把你骗出来,方便‘处理’掉?” 柳姨娘瞪大眼睛,疯狂摇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明白了,自己被抛弃了,被当作弃子,引出来灭口。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叶深的人,早已等在这里。 “带走。”韩三挥挥手。柳姨娘,这个连接沈明轩与“神仙土”网络、知晓诸多内情的“羽翼”,在即将被其主子亲手剪除之际,落入了叶深手中。这无疑是一张重要的牌。 沈府之内,沈明轩左等右等,不见管家回报柳姨娘“已去庄子静养”的消息,却等来了心腹护卫的紧急回报:柳姨娘失踪了!房间里有挣扎的痕迹,但人不见了,细软和那些“要命的东西”也一并消失! 沈明轩眼前一黑,差点晕厥。柳姨娘跑了?还带走了那些东西?她想去哪里?投靠叶深?还是带着东西去找“组织”告状?无论哪种,对他都是灭顶之灾! “找!给我找!翻遍金陵城,也要把那个贱人给我找出来!”沈明轩咆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柳姨娘的失踪,比刘嬷嬷的叛逃,更加致命。刘嬷嬷知道的,毕竟有限。而柳姨娘,知道的太多了! 内外交困,众叛亲离。刘嬷嬷携方文秀出逃并留下关键证物,柳姨娘在即将被灭口时被叶深截胡,钱庄被查,流言汹汹,官府暗查……沈明轩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将他逼到这一步的,除了叶深和苏家,似乎还有一股更阴冷、更无情的势力——他原本效忠的“组织”,正在毫不犹豫地斩断与他相关的、可能暴露的“枝蔓”。 听竹轩内,叶深听着韩三带回的柳姨娘已被秘密控制、并搜出关键物证的消息,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柳姨娘是条大鱼,但也是烫手山芋。如何从她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沈明轩和“眼睛”组织的秘密,又不至于立刻引爆与“眼睛”组织的全面冲突,需要仔细权衡。 “把她单独关押,让陆师傅看看,她是否也被‘神仙土’控制,或者服用过其他药物。小心看守,防止她自杀,也防止有人灭口。”叶深吩咐道,“刘嬷嬷的证词,柳姨娘的物证,还有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西郊作坊、桑林破院的线索,可以整理一份,通过可靠渠道,匿名递交给顾府尹了。记住,只提供线索和证据指向,不要暴露我们。让顾府尹,去和沈明轩,还有他背后的人,斗法吧。” “是!”韩三领命而去。 叶深走到窗边,望向沈府的方向。火光已经亮起,但距离焚尽一切,还差一阵东风。而这股东风,就来自那位新任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应天府尹,顾大人。 “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沈明轩。”叶深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如刃,“这,只是开始。等你身后的主子,也觉得你是个累赘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夜风呼啸,卷动着庭中落叶,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沈府的根基,已在内外交攻下,开始松动。而“眼睛”组织在金陵的这颗重要棋子,正摇摇欲坠。 第113章 武道瓶颈 应天府衙,后堂签押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顾府尹紧锁的眉头。桌案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几包颜色诡异的香灰状粉末、两个装有粘稠黑膏的瓷瓶、一个画着诡异闭目符号的小布包、几封字迹娟秀但内容隐晦的信件,以及一份详细的证词笔录。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 顾府尹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他的师爷,姓秦,心腹之人。 “秦先生,你看这些……”顾府尹指了指桌案上的东西,声音低沉。 秦师爷早已仔细查验过,此刻面色凝重:“大人,证物确凿。这黑色药膏与香灰,经衙门里的老仵作初步辨认,含有朱砂、铅粉、曼陀罗、***等物,更有几味罕见草药,老仵作也认不全。混合使用,短时确有安神乃至致幻之效,但长期摄入,必损心智,最终令人癫狂乃至丧命。此物,与近年来江湖中偶有流传、能令人迷失心性、受人控制的‘五石散’、‘阿芙蓉’等邪物,有相似之处,但更为阴毒隐蔽。这布包上的符号……”秦师爷拿起那个小布包,仔细端详上面暗红色的闭目图案,眉头皱得更紧,“下官曾在一些前朝禁毁的杂书中见过类似记载,与前朝‘天目教’祭祀邪神‘大暗黑天’时所绘的‘闭目咒印’极为相似,乃是大凶大邪之符。” “天目教……”顾府尹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名字,在官方的卷宗中,是绝对的禁忌。前朝末年,此教蛊惑人心,聚众作乱,甚至试图刺杀皇室,最终被朝廷大军联合武林正道剿灭,但其残党零星隐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本朝开国后,也曾严令查禁,近几十年已鲜有听闻,没想到,竟在金陵死灰复燃,还与朝廷命官内宅勾连! “证词中提及的柳氏、观音庵哑尼、西郊桑林破院、山坳疑似炼制点……环环相扣。”秦师爷继续道,“刘嬷嬷的证词虽出自仆妇之口,但细节详实,情绪激烈,不似作伪。尤其是指控沈明轩知情甚至纵容,以及提及沈府之前有下人‘被灭口’之事,若查实,沈明轩不仅治家不严,更有纵妾行凶、勾结邪教、残害人命之嫌!其宠妾柳氏,更是关键枢纽。只是……”秦师爷顿了顿,看向那几封密信,“这些信件,虽提及‘货’、‘香’、‘安好’等字眼,与柳氏、哑尼来往,但并未直接言明‘神仙土’之事,也未有沈明轩手书或印鉴,恐难直接定其罪。且柳氏如今下落不明……” 顾府尹何尝不知其中关窍。刘嬷嬷的证词和这些物证,足以让他立案,甚至对沈明轩采取一些初步措施,比如传唤询问,调查其产业(如汇通钱庄)等。但要想一举扳倒一个根基不浅的户部郎中,尤其是可能牵扯到“天目教”这等敏感逆案,仅凭一个逃奴的证词和一些间接物证,还远远不够。沈明轩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柳氏背着他胡作非为,甚至反咬一口,说刘嬷嬷挟私报复,诬告主家。至于那些“灭口”的下人,时过境迁,尸骨无存,查证极难。 “柳氏下落,必须尽快查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府尹沉声道,“还有西郊观音庵、桑林破院、山坳等地,立刻加派得力人手,暗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尤其是那山坳,若真是炼制毒物的巢穴,必是龙潭虎穴,需谨慎行事,摸清底细再动。至于沈明轩……”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明日便以‘协助调查其妾室柳氏可能涉案’为由,传唤他到府衙问话。本官倒要看看,这位沈大人,如何自圆其说!” “大人英明。”秦师爷拱手,“只是,递送这些证物和匿名信之人,至今未见露面。其用意,显然是想借大人之手,对付沈明轩。此人隐藏幕后,所图非小。且其能弄到这些关键证物,甚至可能提前截走了柳氏,能量不容小觑。大人需提防,莫要为人所利用,卷入不明之争。” 顾府尹点了点头,他宦海沉浮多年,岂能看不出其中蹊跷?那封匿名信末尾的闭目符号,与布包上的一般无二,送信之人,必定与“天目教”有深仇,或至少知晓其内情。是其他邪教残党内讧?是江湖正道暗中查探?还是……朝中其他势力,想借机扳倒沈明轩及其背后之人?无论是哪种,对他而言,这既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若能借此破获“天目教”余孽重案,擒拿勾结邪教的官员,便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这个新任府尹站稳脚跟,甚至更上层楼。但风险也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本官心中有数。”顾府尹将证物小心收起,“先按方才说的办。另外,秘密查访刘嬷嬷和方氏的下落,她们是重要人证,必须保护起来。还有,查一查近来与沈明轩有过节,或可能暗中调查他的人,特别是……叶家那个小子,叶深。” “叶深?”秦师爷微怔。 “嗯。此子近来与苏家走得颇近,与沈明轩在生意上也有过摩擦。而且,本官隐约觉得,这背后搅动风云的,或许就有他的影子。查一查,但不要惊动他。”顾府尹目光深远。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叶家子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顾府尹紧锣密鼓部署,准备对沈明轩和观音庵展开调查之时,沈府之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风声鹤唳。 刘嬷嬷和方文秀的失踪,柳姨娘的神秘消失,如同在沈府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墙上,又狠狠凿开了两个大洞。府中下人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有说刘嬷嬷带着疯姨娘去告御状的,有说柳姨娘卷了钱财和情夫私奔的,更有甚者,窃窃私语说起方文秀的疯病和那些“邪香”,说起之前莫名死去的下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沈明轩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见任何人,地上满是砸碎的瓷器碎片。他双目赤红,如同困兽。派出去寻找柳姨娘的人依旧杳无音信,那个贱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灰袍人那边也再无消息传来,仿佛彻底抛弃了他。而最让他恐惧的是,他安插在府衙的眼线传来消息,顾府尹已经拿到了刘嬷嬷提供的证物,正在秘密调查,而且很可能明日就会传唤他! 完了!全完了!沈明轩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冰冷。柳姨娘落网(无论落在谁手里),刘嬷嬷的证词,那些要命的“神仙土”样品和信件……就算他能咬牙推说一概不知,是柳氏一人所为,但顾府尹不是傻子,又有心人(很可能是叶深!)在背后推波助澜,岂会轻易放过他?一旦深入调查,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与“汇通”钱庄的勾连、甚至与“眼睛”组织的关系……都有可能被挖出来!到那时,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抄家灭族,亦有可能! “叶深……叶深!我与你势不两立!”沈明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绝望。他知道,自己已到了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而将他逼到这一步的,那个隐藏在苏家背后的叶深,无疑是罪魁祸首!还有苏家!他们一定是一伙的!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沈明轩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去找“主上”!虽然灰袍人可能已经放弃了他,但他手中,还有一张牌——他这些年来,为“组织”办事,暗中记录下的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让“主上”投鼠忌器、甚至能反咬一口的东西!那些账本,那些密信,被他藏在了一个除了他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保命符,或者说,是同归于尽的筹码! “备轿!去……鸡鸣寺后山!”沈明轩对门外的心腹嘶声吼道。他要做最后一搏! 然而,沈明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如同没头苍蝇般,准备前往鸡鸣寺寻找那可能早已不在的“主上”联络点时,他自以为隐秘的藏匿罪证之地,也并非绝对安全。 听竹轩,密室。 烛光下,叶深面前摊开着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以及几封泛黄的信件。册子上记录的,是一些看似寻常的货物往来、银钱出入,但其中夹杂着特殊的暗语和代号,经过韩三等人连日来的破译,已能看出端倪——这是沈明轩为“眼睛”组织处理某些见不得光事务的私账,其中提到了几次“特殊药材”(暗指离魂草及“神仙土”原料)的采购和运输,几笔来路不明巨款的流转,以及几个疑似“眼睛”组织外围人员的代号和联络方式。信件则是沈明轩与一个代号为“兑三”的人的通信,内容隐晦,但提及了“货”的交接、“上面”的指示,以及几次针对不听话的官员或商人的“清理”行动。 这些,是韩三按照叶深的指示,在沈明轩一处极其隐秘的外宅书房夹墙中,找到的。沈明轩自以为藏得巧妙,却不知叶深早已通过收买其身边一个不得志的、曾被其苛待的账房先生,得知了这处外宅和夹墙的存在。在沈明轩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之际,韩三带人潜入,顺利取出了这些要命的东西。 “没想到,沈明轩还留了这么一手。”小丁看着那些账本和密信,咋舌道,“这是想关键时刻要挟‘眼睛’组织?” “更像是给自己留的保命符,或者,是同归于尽的筹码。”叶深淡淡道,目光扫过那些暗语和代号。账本和密信的价值极大,不仅坐实了沈明轩与“眼睛”组织的勾结,更为追查“眼睛”组织在金陵乃至更上层的网络,提供了线索。尤其是那个代号“兑三”,显然在“眼睛”组织中地位不低,很可能是沈明轩的直接上线。 “那个‘兑三’,会不会就是那个灰袍人?”韩三问道。 “很有可能。”叶深点头,“即便不是,也必是重要人物。沈明轩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又失柳姨娘,断一臂膀,刘嬷嬷反水,后院起火,顾府尹虎视眈眈……他走投无路之下,很可能会用这些东西,去要挟‘眼睛’组织保他,或者,带着这些东西,另寻出路,比如……向朝廷投诚,戴罪立功。” “那我们要不要抢先一步,把这些东西交给顾府尹?”小丁问。 “不急。”叶深将账本和密信重新收起,“这些东西是利器,要用在关键时刻。现在交给顾府尹,固然能坐实沈明轩的罪名,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兑三’和‘眼睛’组织高层警觉,断尾求生,我们反而失去了顺藤摸瓜的机会。况且,沈明轩未必没有备份,或者,他还有别的后手。先让他和顾府尹,还有他背后的‘主上’,互相撕咬一番。我们静观其变,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西郊那边……”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是陆大山。 “少爷,”陆大山进来,脸色有些凝重,“西郊那边,有动静。我们的人发现,桑林那个破旧院子,还有山坳那边,这两天人员进出突然频繁,而且似乎在搬运东西,像是要撤离。另外,观音庵今天下午,有几辆马车进去,一直没出来,但庵堂周围的暗哨,似乎增加了。” 叶深眼神一凛。“眼睛”组织的反应好快!刘嬷嬷出逃、柳姨娘失踪、沈明轩被调查……这些变故,显然已经惊动了他们。他们开始准备撤退,销毁证据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小丁急道。 “当然不能。”叶深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脉络图”前,目光落在“西郊山坳作坊”和“观音庵”两个节点上,“但我们现在力量不足,强行攻打,得不偿失,反而可能逼他们狗急跳墙,毁掉所有证据,甚至伤及无辜。顾府尹那边,应该也快动手了……”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韩三哥,加派人手,盯死西郊和观音庵的每一个出口,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特征,尽可能摸清他们撤离的路线和目的地,但不要拦截,不要发生冲突。陆师傅,你带人,想办法潜入山坳作坊附近,不要靠太近,用‘千里镜’观察,看他们主要搬运的是什么东西,是否有销毁证据的迹象。小丁,你立刻想办法,将西郊据点异常、可能准备撤离的消息,匿名传递给顾府尹的心腹,要快,要让他相信!” “是!”三人领命,迅速离去。 叶深独自留在密室,望着跳动的烛火。局面正在快速变化,如同两军对垒,已从最初的布局、试探,进入了短兵相接、刺刀见红的白热化阶段。沈明轩这条“鱼”已在网中挣扎,“眼睛”组织这条隐藏在深水中的“大鲶鱼”,也因搅动浑水而露出了些许踪迹。顾府尹这把“刀”,已然出鞘。 而他,叶深,这个执棋之人,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沈明轩的反扑,“眼睛”组织的报复,顾府尹的调查可能带来的变数,甚至家族内部可能出现的掣肘……他不能永远只躲在幕后,依靠算计和借力打力。自身的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韩三、陆大山、小丁他们忠心能干,但毕竟人数有限,且非绝世高手。面对“眼睛”组织那些神出鬼没、心狠手辣的灰袍人,他需要更强的自保之力,甚至……进攻之力。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记录着疑似“天目教”符文的旧书册,又拿出那枚从灰袍人处得到的黑色令牌。符文,令牌,内息……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半块玉佩,以及玉佩中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流……这一切,似乎都与某种超越寻常武学的力量有关。前世的他,专注于商海沉浮与家族内斗,对这些神秘之力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但重生之后,亲身经历了“神仙土”的诡异,见识了灰袍人那鬼魅般的身手,感受到了玉佩中奇异暖流的存在,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着的、超越常人理解的力量。 或许,破解母亲死因,对抗“眼睛”组织,甚至探索自身重生的奥秘,都需要他踏入那个未知的领域。只是,武道一途,艰难险阻,他虽有前世记忆带来的心性优势,有玉佩暖流带来的奇异感应,但毕竟起步太晚,又无名师指点,仅靠陆大山传授的一些粗浅拳脚和吐纳法门,进展缓慢,始终徘徊在外家功夫的入门阶段,内息更是微不可查,更别提运用了。这,便是他当前最大的短板,也是亟待突破的“瓶颈”。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叶深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清明,“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主动出击。”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金陵城的上空,悄然酝酿。而叶深知道,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劈开这沉沉的黑夜。 第114章 生死磨砺 夜色如墨,金陵城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打破荒野的寂静。车厢内,叶深闭目盘坐,试图调匀有些紊乱的气息。他身旁,韩三全神贯注地驾着车,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树林和山影。陆大山则隐在车厢阴影中,如同蛰伏的猛兽,耳听八方。 离开金陵,是迫不得已,也是计划中的一步。顾府尹已然动手,沈明轩已成困兽,西郊据点风声鹤唳,“眼睛”组织被惊动,必然有所反应。此刻的金陵,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油,而他叶深,就是那滴可能引发爆燃的水珠。留在城中,固然可以继续运筹帷幄,但也将自身置于明处,暴露在沈明轩的垂死反扑和“眼睛”组织可能的疯狂报复之下。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自身实力的严重不足——那种在绝对力量面前,计谋可能瞬间失效的无力感。 前世,他最终败亡,固然有阴谋算计,但何尝不是因为自身不过是文弱商人,在真正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今生,他不能再重蹈覆辙。母亲遗留的玉佩、书册,灰袍人的令牌,还有那神秘的、疑似与“天目教”有关的力量体系,像是一个充满诱惑又危机四伏的宝藏,等待他去开启。而开启的契机,或许不在金陵这漩涡中心,而在更广阔的天地,或者……更危险的绝地。 他此行的表面目的,是前往苏州拜访一位隐居的名医,为方文秀寻求更佳的治疗方案(陆师傅已初步稳定其病情,但根治需更高明的医术),同时考察苏州的丝绸和药材市场,为叶家生意开拓新路。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离城理由,足以掩人耳目。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韩三和陆大山知晓——寻找提升实力的机缘,并暂时跳出棋盘,以更超然的视角,观察金陵的棋局变化。 然而,他低估了对手的疯狂和反应速度,也高估了己方行踪的隐蔽程度。 马车刚出金陵不到百里,进入一段相对偏僻的山道时,异变陡生! “吁——!”韩三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前方的道路中央,不知何时,横亘着数根粗大的、削尖了的树干,将去路彻底堵死。 “有埋伏!”韩三低喝一声,手腕一翻,已从车辕下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刀。陆大山更是如猎豹般从车厢中窜出,落在韩三身侧,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厚背砍刀,目光如电,扫向两侧黑沉沉的树林。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响,数十点寒芒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笼罩了马车!是弩箭!而且听这密集的破风声,绝非普通山贼土匪所能拥有! 陆大山怒吼一声,砍刀舞成一团光幕,将射向他和韩三的弩箭尽数磕飞,火星四溅。韩三身形灵动,短刀疾挥,也挡开了数支箭矢。但弩箭太过密集,仍有数支穿透了车篷,射入车厢! 叶深在弩箭破空声响起时,已然警醒。他虽武功低微,但前世历经生死养成的危机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没有试图去格挡(那根本不可能),而是猛地向车厢一侧扑倒,同时将车厢内一个装满衣物的包裹扯到身前。 “咄咄咄!”三支弩箭狠狠钉入他刚才坐的位置,其中一支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深深嵌入车壁,尾羽颤动不休。另一支则射穿了他用作遮挡的包裹,箭头离他的胸口仅差寸许!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对方是要下死手!而且一上来就用军用强弩!这绝不是普通的劫道,而是有预谋的、务求一击必杀的截杀!是谁?沈明轩的垂死挣扎?“眼睛”组织的报复?还是其他因为他近来动作而触动的势力? 来不及细想,第一波弩箭刚过,第二波接踵而至!同时,两侧树林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至少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如同鬼魅般涌出,呈扇形向马车包抄过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隐隐有行伍战阵的影子,绝非乌合之众! “少爷,待在车里别出来!”陆大山虎目圆睁,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对方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更有强弩在手,硬拼必死无疑。他对韩三吼道:“老三,护着少爷,我来开路!冲过去!” 话音未落,陆大山已如同出闸猛虎,狂吼着冲向挡路的树干,手中厚背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下!他要为马车劈开一条生路! “咔嚓!”一声巨响,最前面的一根树干被陆大山势大力沉的一刀劈断!但几乎同时,四名黑衣人已然扑到,刀光闪烁,分袭陆大山上中下三路,招式狠辣,配合精妙,显然都是好手,绝非普通家丁护卫可比! 陆大山临危不乱,砍刀回旋,格开两刀,侧身躲过一刀,但最后一刀却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脚踹飞一名黑衣人,砍刀顺势横斩,逼退另外两人,但更多的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韩三此刻也已与两名扑到车旁的黑衣人战在一处。他刀法刁钻狠辣,走的是刺客搏杀的路子,与陆大山的刚猛截然不同,一时间倒也挡住了敌人。但他心知肚明,对方人多,久战必失,必须尽快突围! “少爷,抓紧!”韩三瞅准陆大山在黑衣人围攻中劈开的缺口,一抖缰绳,催动惊马,朝着那缺口猛冲过去!马车颠簸欲裂,车厢里的叶深死死抓住车壁固定物,才没有被甩出去。 眼看马车就要冲出包围,突然,一道灰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前方三丈处,恰好堵住了去路。此人一身灰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面容,正是那夜在鸡鸣寺后山与沈明轩会面、后来又在沈府出现的灰袍人!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如山如岳、不可逾越的沉重压力,冰冷的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牢牢锁定了车厢。 “留下叶深,可留全尸。”嘶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拉动,在夜风中飘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是“眼睛”组织的人!而且是高手!叶深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竟然出动了这个级别的杀手,看来是铁了心要将他灭口在此! “做梦!”陆大山怒喝,不顾身后袭来的刀剑,强行转身,挥刀扑向灰袍人,意图为马车争取一线生机。他知道,这灰袍人给他的压力,远超周围所有黑衣人,是最大的威胁! “蝼蚁撼树。”灰袍人冷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衣袖轻轻一拂。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劲风涌出,陆大山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如同砍进了棉花里,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软软滑落,不知生死。 “陆叔!”韩三目眦欲裂。陆大山的实力他是知道的,等闲七八个壮汉近不得身,竟被这灰袍人随手一挥就打成重伤!这灰袍人的武功,高到了何种境界?! “走!”韩三知道不可力敌,一咬牙,猛地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球,奋力朝灰袍人和周围的黑衣人掷去!这是叶深之前让他找能工巧匠制作的简易“烟幕弹”和“***”,里面混合了硫磺、硝石、石灰、铁屑等物,用蜡封好,关键时刻或可扰敌。 “噗噗噗!”铁球落地炸开,爆出一大团刺鼻的浓烟和刺眼的闪光,还夹杂着呛人的石灰粉和四溅的铁屑!黑衣人猝不及防,顿时一阵混乱,咳嗽、怒骂、惊呼声四起。 灰袍人似乎也没料到有此奇物,身形微微一滞,挥袖震开扑面而来的烟尘石灰,但视线和感知也受到了瞬间的干扰。 “驾!”韩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抽马鞭,驾车从灰袍人身侧险之又险地冲了过去!马车几乎擦着灰袍人的衣角掠过,冲向被陆大山劈开的缺口。 “哼,雕虫小技。”灰袍人冷哼一声,并未追击马车,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竟已出现在马车侧后方,速度之快,骇人听闻!他并指如刀,隔着数尺距离,朝着车厢凌空一划! 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凌厉无比的劲气破空而至!“嗤啦”一声,厚实的车厢壁如同纸糊一般,被划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劲气余势不衰,朝着车厢内的叶深斩去! 叶深在灰袍人出现的瞬间,就已将全部精神集中,胸前那半块玉佩似乎感应到致命的威胁,骤然变得滚烫!他福至心灵,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着求生本能和玉佩传来的那股微弱暖流的指引,猛地向旁边一扑,同时将从母亲书册中学到的一个极其别扭、看似毫无用处的符文手势,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挡在身前。 “噗!” 尽管他反应已是极快,避开了要害,但左肩仍被那无形劲气的边缘扫中!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和骨折,但一股阴冷、尖锐、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瞬间钻入他的肩头,并迅速沿着手臂向心脉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液似乎都要凝固!更有一股充满恶念、混乱的精神冲击,顺着那股阴冷气息,狠狠撞向他的脑海! “呃啊——!”叶深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迅速失去知觉,脑海中更是幻象纷呈,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这是“神仙土”中那种致幻、侵蚀心智的力量,但比“神仙土”精纯、霸道了何止百倍!这灰袍人修炼的功法,果然与“神仙土”、与“天目教”同源!而且歹毒无比! “少爷!”韩三听到叶深的痛哼,肝胆俱裂,但他此刻被两名黑衣人缠住,根本无法回援。 灰袍人见叶深竟然没有在刚才那一击下立毙当场,只是受伤,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冰冷的杀意取代。“果然有古怪。留你不得。”他身形再动,如同瞬移般,穿过烟尘,直扑裂开的车厢,干瘦的手掌屈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抓向叶深的头颅!这一爪若是抓实,必定是头颅崩裂的下场! 生死一线!叶深半边身体麻木,脑海被邪异精神力冲击得几乎要炸开,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只干枯、泛着青黑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手爪,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比前世被沉塘时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要死了吗?重生一世,机关算尽,难道还是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荒郊野外?不!我不甘心!母亲的血仇未报!“眼睛”组织未灭!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强烈的求生欲望,混合着前世今生的不甘与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爆发!与此同时,胸前玉佩的滚烫达到了顶点,那股微弱但坚韧的暖流,似乎也被这生死危机和强烈的情绪所激发,猛地变得炽热起来,不再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缓慢游走,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向他几乎被冻结的左半身,冲向那入侵的阴冷邪气! “嗡——!” 叶深感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像是打开了某道尘封的门户。母亲书册中那些原本艰涩难懂、云山雾罩的符文图形、呼吸吐纳法门、以及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观想”、“存神”之法,此刻如同被擦去了灰尘的琉璃,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一些散碎的记忆碎片,也仿佛被激活,在他意识中闪过——那是前世偶尔听过的、关于武道境界的只言片语,关于精神力量的玄妙描述…… 福至心灵,近乎本能地,叶深忍着脑海剧痛和身体僵冷,强行按照母亲书册中记载的、一个最简单也最基础的“守心”观想法,集中全部残存的心神,想象自己胸口的玉佩化作一轮温煦的太阳,散发出纯净、温暖、充满生机的光芒,驱散黑暗,融化冰雪,抵御外邪! 与此同时,他调动起玉佩暖流激发出的、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内息(如果那能算内息的话),按照书册中一个极其别扭、似乎违背常理的行气路线,奋力冲向被阴冷邪气入侵的经脉! “轰!” 内息与邪气在他肩头经脉中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叶深体内如同刮起了一场小型的风暴。阴冷邪气霸道凌厉,带着侵蚀和混乱的特性,而玉佩暖流催生的内息,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纯净,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暖意,死死抵住了邪气的入侵,并开始缓慢地、一点点地将其消融、驱散! 而在精神层面,那“守心”观想出的“玉佩暖阳”,竟也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虽然无法完全驱散那邪异的精神冲击,却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盏孤灯,牢牢护住了他意识的最核心,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没有被幻象彻底吞噬。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灰袍人致命的一爪,已然抓到! 叶深避无可避,格挡的左手也因邪气入侵而动作迟缓,眼看就要毙命爪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至极、仿佛能洞穿耳膜的破空厉啸,从远处天际骤然响起!其声之厉,其速之快,远超之前的弩箭! 灰袍人脸色微变,抓向叶深头颅的手爪猛地一顿,毫不犹豫地变抓为拍,一掌拍在叶深胸口,同时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向后飘退数丈。 “砰!” 叶深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整个人从破裂的车厢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中,又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而就在灰袍人飘退的刹那,一道乌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夺”的一声,深深没入他身后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树干,直没至柄!那是一支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反光的短矢,箭杆上似乎还铭刻着细密的纹路。 灰袍人稳住身形,看向短矢射来的方向,兜帽下的目光骤然缩紧,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破气箭?朝廷的‘暗羽卫’?” 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两道身影。两人皆身着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其中一人,手中持着一张造型奇特、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大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刚才那支救下叶深性命的“破气箭”,显然出自他手。 另一人则双手空空,但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渊渟岳峙,仅仅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目光如电,锁定了下方的灰袍人。 “邪教余孽,当诛。”持弓黑衣人冷冷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容置疑。 灰袍人死死盯着树冠上的两人,又瞥了一眼远处生死不知的陆大山、正与黑衣人拼死搏杀的韩三,以及草丛中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叶深,嘶声道:“‘暗羽卫’也要插手江湖事?此子与邪教有染,我等乃是清理门户!” “是否与邪教有染,朝廷自有公断。尔等持强弩,袭杀朝廷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已犯王法。束手就擒,或可留尔全尸。”另一名黑衣人开口,声音同样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灰袍人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桀桀……好一个朝廷鹰犬。今日之事,我‘兑部’记下了。叶深,算你命大。我们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灰色轻烟,朝着与黑衣人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其他黑衣人见状,也毫不恋战,纷纷掷出几个黑球,爆出大团烟雾,趁机四散遁入山林,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两名黑衣“暗羽卫”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持弓者收起大弓,另一人则飘然落下,先走到陆大山身边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韩三的伤势,最后来到叶深面前。 叶深挣扎着坐起,忍着胸口和左肩的剧痛,以及脑海中残余的眩晕和幻象,看向眼前这位神秘的黑衣人。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他。 “多……多谢二位……前辈……救命之恩。”叶深艰难地开口道谢,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暗羽卫!竟然是传说中的暗羽卫!这是直属于皇帝、只听命于天子、负责监察百官、缉捕要犯、处理特殊事件的秘密力量,权势极大,行事神秘,鲜少公开露面。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救了自己?是巧合,还是…… 那黑衣人没有回应叶深的道谢,只是淡淡道:“你能在那‘幽冥爪’下活下来,还化解了部分‘蚀心劲’,倒是命大,也有些古怪。”他目光扫过叶深手中下意识紧握的半块玉佩,又看了看他肩头正在缓慢消退的青黑色寒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你方才调息之法,从何处学来?” 叶深心中一凛,对方眼光毒辣,竟然看出了他刚才情急之下运转的、从母亲书册中学来的粗浅法门。这法门似乎对那灰袍人的邪功有克制之效?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忍痛道:“是……家母遗物中……一些残缺的……养生吐纳法门,晚辈……胡乱练习,不知……竟有些用处。”他故意说得含糊,将玉佩和书册的存在隐去,只推说是母亲留下的普通养生法。 黑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金陵之事,朝廷已知。顾府尹会处理。你好自为之。”说完,不再多言,对树冠上的同伴点了点头。 持弓黑衣人会意,抬手打出几道响箭。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数名同样黑衣劲装、但未戴面具的骑士疾驰而来,迅速开始清理现场,救治伤员(陆大山昏迷,韩三受了些轻伤),并将破损的马车和死马拖到路边。 两名黑衣“暗羽卫”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深在两名暗羽卫骑士的搀扶下站起身,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是无尽的冰寒和后怕。若非那神秘的“暗羽卫”恰好出现,他今日必死无疑。“眼睛”组织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出手还要狠辣果断。而那灰袍人(兑部?)的武功,更是高得可怕,远超寻常江湖高手。 同时,暗羽卫的出现,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朝廷已经注意到了金陵的异动,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天目教”余孽的活动。他们救下自己,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那句“金陵之事,朝廷已知。顾府尹会处理。你好自为之。”又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继续插手,还是默许甚至希望他做些什么? 左肩的阴冷邪气在玉佩暖流和那粗浅法门的运转下,已被驱散大半,但仍有少许顽固地盘踞在经脉深处,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幻痛。胸口的断骨更是疼痛难忍。但叶深的心,却比身体更加沉重。 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实力的渺小。计谋、财富、人脉,在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暴力面前,是如此脆弱。若非那神秘的玉佩和母亲遗留的法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他早已是灰袍人爪下亡魂。 “实力……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叶深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渴望和坚定。这次截杀,是危机,也是警示。金陵的棋局,因为暗羽卫的介入,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他,必须在接下来的暴风雨中,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少爷,您怎么样?”韩三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踉跄着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我没事,皮外伤。”叶深沉声道,强忍着剧痛,“陆叔怎么样?” “陆师傅内腑受震,肋骨也断了几根,但暂无性命之忧,已经喂了伤药。”一名正在给陆大山包扎的暗羽卫骑士头也不抬地说道。 叶深点点头,看向金陵城的方向,又看了看东南,那是他原本计划前往的苏州方向。暗羽卫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是继续按原计划前往苏州寻医问药、暗中提升,还是返回金陵,面对更加复杂的局面? 只是片刻犹豫,叶深便做出了决定。他看向那名似乎是头领的暗羽卫骑士,抱拳道:“这位大人,多谢援手。不知大人如何称呼?接下来……” 那骑士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我等奉命行事,不必多问。顾大人已知你遇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会护送你们到前方驿站,自有大夫为你们治伤。之后何去何从,阁下自便。”语气公事公办,显然不欲多谈。 叶深不再多问,心中却已明了。暗羽卫救他,或许是顺手,或许是奉命,但绝不会介入过深。接下来的路,还是要靠他自己走。 “有劳。”叶深点点头。先去驿站治伤,安顿好陆大山,再图后计。苏州暂时不能去了,那里未必安全。或许,可以换个方向,找个更隐蔽、更利于他突破当前武道瓶颈的地方。母亲书册中记载的一些地方,还有那灰袍人令牌上暗示的某些线索,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金陵城已隐没在夜色和山峦之后,但那里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在这场风暴中,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磨砺,虽然伤痕累累,但一颗向武之心,却如同淬火的精钢,变得更加坚定。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玉佩,沿着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第115章 秘境险地 暗羽卫的临时驿站设在官道旁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内,外表与寻常农家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且有精通外伤和解毒的大夫常驻。叶深、陆大山、韩三被安置在干净整洁的厢房内,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陆大山伤势最重,内腑受震,肋骨断了三根,幸得暗羽卫的金疮药和接骨手法精良,性命无碍,但需静养数月。韩三多是皮外伤,敷药包扎后已无大碍。叶深胸骨裂了两根,左肩经脉被“蚀心劲”侵入,虽经玉佩暖流和那粗浅法门驱散大半,仍有少量阴寒邪气盘踞,不时带来刺痛和幻象侵扰,需要每日运功化解,颇为麻烦。暗羽卫的大夫对他的内伤似乎有些疑惑,尤其对那阴寒邪气的性质感到诧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开了些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药物。 “少爷,那灰袍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武功邪门得紧!还有那些黑衣杀手,训练有素,不像寻常江湖人。”韩三一边给叶深换药,一边低声问道,眼中犹有余悸。 叶深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是‘眼睛’组织的人,而且地位不低,自称‘兑部’。那些黑衣杀手,应该是他们蓄养的死士。至于那灰袍人的武功……”他顿了顿,想起那阴冷刺骨、侵蚀心智的“蚀心劲”,以及母亲书册中记载的、与之似是而非却又隐隐相克的符文与吐纳法,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恐怕与前朝‘天目教’脱不了干系。那‘蚀心劲’歹毒霸道,能侵蚀经脉,惑乱心神,与‘神仙土’害人的原理,一脉相承,只是更为精纯可怕。” “天目教……”韩三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江湖行走多年,自然也听过这个前朝邪教的恐怖传说,“那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怎么还有余孽,而且如此猖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叶深目光幽深,“看来,他们不仅死灰复燃,而且渗透极深,连沈明轩这样的朝廷命官都能为其所用。这次截杀,说明我们真的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也说明……他们急了。” “那暗羽卫……”韩三欲言又止。 “朝廷的眼睛,比我们想象的更亮。”叶深沉声道,“顾府尹在查,暗羽卫也注意到了。他们救我们,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奉命监视‘眼睛’组织动向,顺手为之。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朝廷已经将此事提到了相当的高度。对我们而言,既是庇护,也是警告。接下来的事,必须更加小心。” “少爷,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去苏州吗?”韩三问。 叶深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暗羽卫既已现身,‘眼睛’组织又如此疯狂,苏州未必安全,我们的行踪可能已被盯上。而且……”他抚摸着胸前微微发热的玉佩,感受着经脉中那股与阴寒邪气对抗的、源自玉佩的暖流,以及脑海中那些因生死危机而变得清晰的符文记忆,“我现在的状况,去苏州寻医问药,效果未必好。那灰袍人的‘蚀心劲’如跗骨之蛆,寻常药物难解,需得从根源上化解。母亲的遗物,或许指明了另一条路。” 他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本旧书册,再次翻阅。之前许多艰涩模糊、难以理解的地方,在经历了“蚀心劲”侵袭、并本能地以书册中记载的粗浅法门对抗后,竟有豁然开朗之感。那些看似古怪的符文轨迹,似乎与人体经脉穴位隐隐对应;那些拗口的吐纳口诀,呼吸节奏竟能与玉佩暖流的运行产生共鸣;而那些玄之又玄的“观想”、“存神”之法,在生死关头被他下意识运用,竟真的稳住了一丝心神。 书册的后半部分,有几页提到了几个地名和与之对应的、更加复杂神秘的符文组合,旁边有母亲娟秀的批注,字迹潦草,似乎写时心绪激动: “……祖地秘传,多已湮灭。唯‘云梦大泽’深处,‘古祭坛’或存一线之机……然险地重重,瘴疠毒虫,古阵犹存,非心志坚毅、血脉相契、且得‘钥’者,不可轻入,十死无生……” “西南‘千窟岭’,有先贤遗刻,藏‘导引’、‘炼神’之秘,惜乎道痕微茫,煞气侵扰,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得……” “东海‘归墟’之畔,‘潮音洞’内,闻有‘养魂玉’碎片,可镇邪祟,安神魂……然海路凶险,洞府诡谲,虚实难辨……” “另,族中故老相传,金陵紫金山阳,有‘隐龙’地脉交汇之窍,昔年或有方外之士结庐,或留传承,然年代久远,踪迹渺茫,慎之……” 云梦泽、千窟岭、东海归墟……这些地方,无不是传说中的险地、绝地,人迹罕至,危机四伏。而紫金山……就在金陵附近!叶深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最后一条记载。紫金山,又称钟山,金陵形胜之地,历来是帝王陵寝、寺庙道观汇聚之所,有“隐龙”地脉交汇,倒非虚言。母亲特意提及此地,虽然语焉不详,只说“或留传承”、“踪迹渺茫”,但相比其他几个遥不可及的险地,紫金山无疑是目前最有可能、也最方便探察的地方。 “紫金山……隐龙地脉……方外之士结庐……”叶深手指轻叩书页,陷入沉思。玉佩的异动,书册的指引,以及自身对提升实力的迫切需求,都指向了那里。但“眼睛”组织的威胁犹在,金陵城风云变幻,顾府尹和暗羽卫的态度不明,此时潜入紫金山探寻那虚无缥缈的“传承”,是否明智? “少爷,您的伤……”韩三看出叶深意动,有些担忧。陆大山重伤未愈,叶深自己也内伤在身,此时去探索什么险地秘境,实在太过冒险。 “我的伤,寻常药物调理,见效太慢。那‘蚀心劲’的阴寒邪气盘踞不去,久则伤及根基,甚至可能影响神智。”叶深感受着左肩经脉处传来的隐痛和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杂乱幻象,语气坚定,“母亲的遗物,或许是我化解此厄、并突破当前瓶颈的唯一希望。紫金山近在咫尺,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也最安全。‘眼睛’组织和沈明轩此刻必然以为我重伤远遁,或者躲在某个安全之处疗伤,绝不会料到,我敢冒着再次被袭杀的风险,返回金陵附近,而且目标会是他们可能都未曾留意的紫金山。至于暗羽卫……他们既然救了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我不利,甚至可能乐见我有所行动,引出更多‘眼睛’组织的线索。” 韩三知道叶深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只得道:“那陆师傅……” “陆叔伤重,不宜挪动,就留在此处静养。此地是暗羽卫的驿站,相对安全。你与我同去,我们轻装简从,扮作寻常采药人或者游方道士,潜入紫金山。小丁留在金陵,继续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顾府尹对沈明轩和观音庵的调查进展,随时通过暗线联系。”叶深迅速做出安排。 三日后,叶深伤势稍稳,左肩阴寒邪气被玉佩暖流进一步化解,虽未根除,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他留下足够的银两和药物,拜托驿站的大夫和暗羽卫骑士(他们似乎接到了命令,对叶深等人的去留并不干涉,只要不泄露驿站位置即可)照料陆大山,然后与韩三换上粗布衣衫,背上竹篓,扮作入山采药的师徒,悄然离开了驿站,朝着金陵方向,但不是回城,而是折向城东的紫金山。 紫金山,山势逶迤,形如盘龙,自古便是金陵屏障,风景秀丽,寺庙宫观林立,香火鼎盛。但山中也有许多未开发的幽深峡谷、人迹罕至的密林和陡峭崖壁。叶深和韩三避开游人如织的主道和知名寺院,专拣偏僻小径,朝着母亲书册中提到的“山阳”、“地脉交汇”之处的可能区域寻去。 按照书册记载和叶深的推测,所谓“隐龙地脉交汇之窍”,很可能是山中灵气(或者说地气)相对汇聚的特殊地点,可能是深潭、山洞、地穴,或者某些特殊的岩石构造附近。这类地方,往往也是毒虫猛兽、瘴疠之气聚集之所,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对于寻找“方外之士”遗迹的人来说,却是重点目标。 两人在深山老林中跋涉了两日,按照母亲留下的、结合山川地势的粗略描述,以及叶深凭借玉佩的微弱感应(靠近某些特殊地点时,玉佩会传来轻微的热度或凉意变化),逐渐缩小范围,最终锁定在紫金山南麓一条极为隐蔽的峡谷深处。 这处峡谷入口被浓密的藤蔓和灌木遮蔽,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谷内幽深,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苔藓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中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溪流潺潺,水声在空寂的峡谷中回响,更添几分诡异。 “少爷,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韩三抽出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是老江湖,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这峡谷看似宁静,却给他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叶深也有同感。胸前玉佩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但并非遇到“眼睛”组织相关事物时的那种警示性的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吸引、产生共鸣的温热。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奇异的甜香吸入肺中,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体内那微薄的内息似乎也活跃了一丝,但左肩残留的阴寒邪气,也隐隐有些躁动。 “小心些,跟紧我。”叶深低声道,率先拨开藤蔓,向峡谷深处走去。母亲的书册中提到“险地重重,瘴疠毒虫,古阵犹存”,绝非虚言。 峡谷越走越深,地势也愈发崎岖。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奇形怪状的藤本植物。脚下的路几乎被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淤泥覆盖,不时有色彩斑斓的毒虫从落叶下钻出,又迅速隐没。空气中那股甜香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气息。 “少爷,你看那里!”韩三忽然指着前方右侧的崖壁低呼。 叶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离地约三丈高的崖壁上,隐约有一处向内凹陷的阴影,被几丛茂密的、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遮掩,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凹陷处似乎并非天然形成,边缘有模糊的人工开凿痕迹。 “是那里吗?”叶深心跳微微加速。玉佩传来的温热感,在看向那处凹陷时,明显增强了一些。 两人来到崖壁下,抬头观察。崖壁湿滑陡峭,布满青苔,攀爬不易。韩三试了试,手脚并用,凭借高超的轻身功夫和匕首辅助,花了些力气,才艰难地攀到那凹陷处附近。他用柴刀砍开遮蔽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甜香、腐朽和某种陈旧尘土的气息,从洞中涌出。 “少爷,有个洞!看起来很深!”韩三朝下喊道。 叶深精神一振:“我上来!”他将竹篓和采药工具放在下面,学着韩三的样子,利用崖壁的裂缝和凸起,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他虽然武功低微,但身手还算敏捷,加之求生心切,竟也顺利爬到了洞口。 洞口约半人高,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韩三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年代似乎极为久远,布满风化的裂纹和厚厚的灰尘。地上积着不知多厚的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先进去探探。”韩三将火折子交到左手,右手紧握柴刀,弯腰钻入洞中。叶深紧随其后。 洞穴初时狭窄低矮,需弯腰前行。走了约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两间屋子大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积满灰尘,隐约可见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石室一角,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器具碎片,像是桌椅的残骸。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对面,似乎还有一条幽深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无法看清全貌。韩三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探查石室各处。叶深则走到中央石台前,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雕刻的图案。那并非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云气又似符文的线条,中央则是一个凹槽,形状……似乎与半块玉佩吻合! 叶深心中剧震,连忙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半块温热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就在玉佩放入凹槽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石室都轻微震动了一下。石台上那些模糊的符文线条,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沿着固定的轨迹缓缓流动。与此同时,叶深放入凹槽的那半块玉佩,也散发出柔和的、温润的白色光晕,与石台上的光芒交相辉映。 紧接着,对面那条幽深的通道深处,传来“咔哒咔哒”的、仿佛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石室顶部,一些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少爷小心!”韩三一个箭步挡在叶深身前,警惕地盯着通道口。 片刻之后,机关转动声停止。通道深处,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纯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而那通道口,原本被黑暗吞噬的地方,此刻隐约可见,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在深处闪烁。 “看来,找对地方了。”叶深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地将玉佩从凹槽中取出(玉佩一离开凹槽,石台上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握在手中。玉佩依旧温热,甚至比刚才更热了一些,仿佛在催促他前进。 “这地方古怪,少爷,要不要我先去探探?”韩三看着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有些担忧。 叶深摇摇头,目光坚定:“既然来了,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这里,玉佩也有反应,或许是我化解‘蚀心劲’,突破瓶颈的机缘。你跟紧我,务必小心,这里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山洞。” 两人稍作休整,韩三重新点燃一支更粗壮的火把(来之前有所准备),叶深也将一枚夜明珠握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这是从沈明轩外宅夹墙中找到的财物之一),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条被机关开启的幽深通道。 通道比入口处宽阔了许多,可容两人并行,洞壁依然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更加规整。地上铺着石板,不过积满了灰尘。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淡淡土腥和金属气味的特殊气息。通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向山腹深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呈“丫”字形分向三个方向,黑黝黝的,不知深浅。 “三条路……”韩三举着火把,分别照了照三条通道,除了灰尘厚薄略有不同,看不出任何区别。 叶深也皱起眉头。母亲的书册中并未提及此地有岔路。他再次举起玉佩,试图感应。这一次,玉佩的温热感在指向中间那条通道时,最为明显。 “走中间。”叶深做出了选择。 中间通道起初与来时无异,但走了不到百步,脚下石板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不好!”韩三经验丰富,一听声音就知道触动了机关,一把拉住叶深向后急退! “咻咻咻——!” 机括弹动之声从两侧墙壁暴起,无数点寒芒如同暴雨般从墙壁的孔洞中激·射而出!是弩箭!而且力道奇大,覆盖了整个通道截面! 韩三将火把往地上一插,柴刀舞得泼水不进,将射向他和叶深的弩箭尽数格挡开,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叶深也勉强挥动随手捡起的一根腐朽木棍(原是通道旁散落的朽木),拨开几支漏网的箭矢,惊出一身冷汗。 箭雨持续了不到三息便停了,但地面上已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箭头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好险!”韩三脸色发白,若非他反应快,两人已成刺猬。他仔细检查箭矢和墙壁孔洞,“是连环机弩,年代很久了,但威力不减。这里的主人,恐怕不想外人轻易进入。” 叶深心有余悸,但也更加确定,此地不凡,否则不会有如此精巧恶毒的机关守护。他愈发小心,让韩三走在前面,用长木棍试探地面和墙壁,自己则手持玉佩,仔细感应。 又前行了一段,通道开始出现倾斜,似乎是在螺旋向下。空气越发清冷潮湿,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味。两侧的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壁画,但年代太久,颜料剥落严重,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人物跪拜、祭祀的场景,还有日月星辰、奇花异草的图案,风格古朴诡异,不似中原常见。 “这些壁画……”叶深驻足细看,尤其是其中一幅:一个身影模糊、仿佛笼罩在光芒中的人形,双手托举着一个复杂的、由许多眼睛组成的符号,下方无数小人跪拜。那个符号,与他从灰袍人处得到的令牌、母亲书册中记载的某些符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繁复,而且那些“眼睛”,似乎是睁开的! “这是……‘开目’?”叶深心中一动。灰袍人令牌和“神仙土”相关物品上,多是“闭目”符号,代表“大暗黑天”的沉眠或封印?而这里的壁画,却是“开目”符号,难道代表的是“天目教”崇拜的某种正面神祇,或者另一种力量?母亲留下的传承,似乎与“天目教”有关,但又隐隐对立,是“开目”一脉? 线索太少,难以确认。叶深压下疑惑,继续前行。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火把的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独。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仿佛水滴落下的“滴答”声,更添幽寂诡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隐隐的水声,还有微弱的光亮。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出现在眼前,高有十数丈,方圆近百丈,奇伟瑰丽,远超之前的石室。洞穴顶部,垂落着无数晶莹剔透的钟乳石,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或菌类附着其上,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朦胧的、淡蓝色的幽光,如梦似幻。 洞穴中央,是一个约莫半亩大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呈淡淡的乳白色,水面上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带着浓郁的、沁人心脾的异香,正是他们在峡谷外闻到的那股甜香的源头,但精纯了何止百倍!只是吸入一口,叶深就感到左肩盘踞的“蚀心劲”阴寒邪气隐隐被压制,体内那微薄的内息活跃异常,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水潭周围,生长着一些奇花异草,形态各异,有的叶片如翡翠,有的花朵似繁星,在这幽蓝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美丽。但韩三却一把拉住了想要靠近的叶深,低声道:“少爷小心!这些花草不对劲!你看它们的根部和土壤!” 叶深凝神看去,只见那些奇花异草生长的土壤,并非寻常泥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砂砾。而在一些花草的根部,隐约可见惨白的、类似动物或人类骨骼的东西半掩其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水潭边缘的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入口石台上类似的符文,但更加复杂深奥,一些符文的线条中,还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晶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在水潭的正对面,洞穴的尽头,有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的方形石台。石台上,赫然盘坐着一具身披破烂灰色道袍的骷髅!骷髅保持着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骨质晶莹,隐隐有玉色光泽,不知在此坐化了多少岁月。骷髅面前的石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一本颜色暗黄、以某种兽皮制成的书册,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净瓶。 骷髅身后,石壁上刻着两行大字,字迹古朴苍劲,深入石壁: “后来者,得入此间,即是有缘。然福兮祸之所伏,传承与凶险并存。潭水可洗髓,亦能蚀骨;灵药可增功,亦能夺魂。前行三步,叩首九遍,可得吾之遗泽。若心术不正,贪得无厌,强取豪夺,必遭反噬,神魂俱灭,永堕幽冥!”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森严的警告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深和韩三站在洞穴入口,看着这如梦似幻又诡异莫名的景象,看着那具玉质骷髅和石台上的警告,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母亲书册中提到的、可能留有“方外之士传承”的地方?这水潭,这奇花异草,这骷髅遗蜕……究竟是福地,还是绝地? “少爷,这地方……太邪门了。”韩三紧握柴刀,手心出汗。那水潭香气诱人,但那暗红土壤中的白骨,还有石壁上血晶镶嵌的符文,无不昭示着此地的危险。那骷髅生前,恐怕绝非易与之辈。 叶深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骷髅面前那本兽皮书册和黑色匣子上。胸前的玉佩,此刻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带着催促意味的温热感,直指那两样东西。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许是化解“蚀心劲”的方法,或许是突破武道瓶颈的契机,也或许是……揭开母亲身世和“天目教”秘密的钥匙。 但是,石壁上的警告也绝非虚言。那潭水、那些花草,看似是机缘,恐怕也藏着致命的杀机。那“前行三步,叩首九遍”的要求,看似简单,但在这诡异的地方,谁敢保证没有陷阱? 是冒险一试,获取那可能改变命运的“遗泽”,还是知难而退,原路返回,另寻他法? 叶深深深吸了一口那充满异香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雾气,压下左肩隐隐的刺痛和脑海中翻腾的幻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已经死过一次,这一世,本就是向死而生。机遇就在眼前,凶险亦相伴相生。若因畏惧而退缩,他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眼睛”组织?如何为母报仇?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立足? “韩三哥,你留在此处,替我警戒。”叶深沉声道,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这洞穴隐隐共鸣的暖意,“我,去试试这‘有缘’之机。” 说罢,他不再犹豫,按照石壁上的要求,向前踏出了第一步,脚步沉稳,目光坚定,望向了那具玉质骷髅,以及骷髅面前,可能蕴藏着无上机缘,也可能通向无尽深渊的遗泽。 第116章 绝处逢生 第一步落下,足底与冰凉湿润的石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潭水氤氲的白色雾气似乎被这声音惊动,微微翻涌。空气中浓郁的异香更加沁人心脾,叶深吸入一口,顿觉精神一振,左肩经脉盘踞的阴寒邪气都似乎被压制了半分,体内那丝微弱的内息更是活跃地跳动起来,仿佛久旱逢甘霖。 但这看似仙境的景象,并未让叶深放松警惕。石壁上那“潭水可洗髓,亦能蚀骨;灵药可增功,亦能夺魂”的警告,以及那些奇花异草下暗红土壤中掩埋的惨白骨骸,都散发着无声的危险信号。这玉质骷髅生前,定是修为高深、性情亦正亦邪的前辈,留下的考验,绝非易与。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那些看似美丽却暗藏杀机的花草,尤其是几株距离较近、花朵形如人眼、散发着妖异紫光的植物,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母亲书册中提到过几种奇毒之物,其中一种“蚀魂妖瞳”,描述与眼前之物有几分相似,其花香可致幻,花粉触之则令血肉溃烂,根茎蕴含剧毒,是炼制控制人心药物的绝佳材料,也是“神仙土”可能的辅料之一。看来,此地并非善地,这些花草,既是机缘(可入药炼丹),也是致命的陷阱。 第二步,第三步。 叶深依照石壁所言,踏出三步,恰好来到距离骷髅遗蜕约一丈远处,与那方石台隔着那奇异的水潭遥遥相对。从这个角度,更能看清骷髅面前的物事。那黑色匣子非金非木,表面光滑,隐有幽光流转,看不出材质,也未见锁扣。那兽皮书册颜色暗黄,似乎是一种极薄的、坚韧的皮革硝制而成,封面无字,只在边角处,有一个极其微小、若非叶深目力因玉佩暖流而有所增强几乎难以察觉的、睁开的眼睛符号——与壁画上的“开目”符号一致!而那白玉净瓶,瓶身温润,瓶口以某种类似蜂蜡的物质封着,里面似乎装着液体。 叶深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撩起衣袍下摆,对着骷髅遗蜕,郑重地跪拜下去。 一叩首,额触冰凉石板,心中默念:“晚辈叶深,误入前辈清修之地,非为擅闯,实乃身中阴邪毒劲,为求自保与突破,追寻先妣遗泽至此。若有机缘,望前辈成全。” 当他额头触地时,胸前的玉佩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暖流自发流入他体内,沿着某种玄奥的路线游走一周,让他心神愈发清明。同时,他隐隐感觉到,脚下石板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息流动,与整个洞穴、水潭、乃至那些符文隐隐相连。 二叩首,三叩首…… 叶深心无旁骛,摒弃杂念,只是按照最标准的礼仪,一丝不苟地叩拜。他前世历经坎坷,今生更是步步惊心,心性早已被磨砺得坚韧无比,此刻面对这不知是福是祸的传承,反而沉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坦然面对。 就在他叩到第八次,额头即将第九次触地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具一直静坐不动的玉质骷髅,空洞的眼眶中,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淡金色的光芒!仿佛沉睡的巨人,骤然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骷髅身前石台上的那本兽皮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自行翻动起来!书页翻飞间,一个个奇异的、闪烁着微光的符文虚影,从书页中飘飞而出,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空中盘旋飞舞,组合成一个个玄奥的图案,最后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叶深第九次叩首、尚未抬起的眉心! “嗡——!” 叶深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洪钟大吕在灵魂深处敲响!无数纷繁复杂的图像、文字、口诀、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有关于人体经脉窍穴的玄妙图谱,有关于“气”与“神”的修炼法门,有各种奇花异草、金石矿物的辨识与运用,有阵法符文的原理与绘制,甚至还有一些光怪陆离、仿佛梦境般的战斗场景和人生感悟…… 信息量庞大到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剧烈的胀痛从灵魂深处传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颤,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左肩处那沉寂的阴寒邪气仿佛受到了刺激,也猛然暴动起来,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经脉,朝着心脉窜去!同时,脑海中那“蚀心劲”残留的邪异精神冲击,也骤然加强,无数扭曲的幻象、疯狂的嘶吼、绝望的呐喊,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少爷!”远处洞口,韩三见状大惊失色,就要冲过来。 “别过来!”叶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他感觉此刻自己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一边是传承信息的洪流冲击,一边是阴寒邪气的反噬,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他心神失守,万劫不复!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强行让自己保持着一丝清明。他想起了母亲书册中最基础的“守心”观想法,想起了玉佩中传来的温暖感觉。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消化那海量的传承信息,而是集中全部残存的心神,观想胸口玉佩化作一轮温煦的、永恒不动的太阳,散发出纯净、温暖、坚定的光芒,牢牢守护住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抵御着邪气精神冲击的侵蚀。 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地按照涌入脑海的、传承信息中最基础、也似乎最重要的那篇名为《清源养神篇》的口诀,开始尝试导引体内气息。这口诀与母亲书册中记载的粗浅法门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精妙、系统、高深。它并非直接引导内息在经脉中运行,而是强调“以神驭气,以意导元,清静为源,抱元守一”。 此刻叶深心神遭受双重冲击,痛苦不堪,根本无力去精细操控内息,只能勉强按照《清源养神篇》的总纲,放空思绪(在剧痛中这极其困难),努力让自己进入一种“无思无虑,灵台空明”的状态,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观想出的“玉佩暖阳”上,想象着这轮“暖阳”的光芒,从胸口扩散,照亮四肢百骸,洗涤冲刷着侵入的阴寒邪气。 说来也怪,当他不再刻意对抗,而是尝试以《清源养神篇》的心法,结合“守心”观想,去包容、化解那些痛苦和冲击时,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传承信息洪流,似乎变得温和了一些,虽然依旧庞大,但不再那么狂暴,开始以一种相对有序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而左肩那暴动的阴寒邪气,在“玉佩暖阳”观想光芒的照耀下,以及《清源养神篇》那独特的、带着清凉宁静意味的意境影响下,其侵蚀和混乱的特性,似乎受到了某种克制,虽然依旧盘踞不去,但狂躁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最奇妙的是,他胸口的玉佩,在传承信息涌入、他运转《清源养神篇》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热,一股精纯、浩大、中正平和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江河,自胸口檀中穴涌入,迅速流遍他全身经脉!这股暖流,比他之前感应到的要强大、精纯无数倍,所过之处,如同春阳化雪,那阴寒邪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仿佛冰水落入滚油的细微声响,迅速消融、退散!甚至连他胸口断裂的骨骼、身上其他的细微暗伤,也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传来麻痒的感觉,竟是在快速愈合! “这……这是……”叶深心中震撼无比。玉佩中竟然蕴藏着如此庞大精纯的能量?是这洞穴环境激发了它?还是那传承信息与它产生了共鸣? 来不及多想,玉佩暖流与《清源养神篇》的心法,仿佛天生契合,暖流自发地按照《清源养神篇》中记载的、一条更加复杂玄奥的路线运转起来,冲刷着他的经脉,温养着他的脏腑,壮大着他自身那微薄的内息。而《清源养神篇》的心法,也因这精纯暖流的加入,运转得愈发顺畅,效果倍增,不仅抚平着他脑海中因信息冲击带来的胀痛,更让他灵台愈发清明,对那阴寒邪气的抵御和化解能力也大大增强。 时间,在这痛苦的煎熬与奇妙的蜕变中,一点点流逝。叶深跪在石台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浑身已被汗水湿透,身体因痛苦和冲击而不时微微颤抖,脸色时而惨白如纸,时而涨红如血,头顶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蒸腾而起,那是体内杂质和部分阴寒邪气被逼出的迹象。 韩三在洞口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上前打扰。他虽不通高深内功,但也看出叶深正处于某种关键状态,贸然打断,后果不堪设想。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柴刀,全神戒备,防止任何外物干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涌入叶深脑海的传承信息洪流,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沉淀在他的记忆深处,虽然一时难以尽数理解消化,但已然成为他知识的一部分。左肩盘踞的“蚀心劲”阴寒邪气,在玉佩暖流和《清源养神篇》的合力冲刷下,已被彻底驱散、炼化,再无半点痕迹。胸口断裂的肋骨,在暖流的滋养下,也愈合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酸痛。而他那原本微不可查的内息,此刻已然壮大成一股清晰的、温暖的气流,按照《清源养神篇》的路线,在体内缓缓而坚定地运行着,每运行一周,都感觉精神振奋一分,身体轻快一分。 “呼……”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竟然凝而不散,在空中形成一道尺许长的白色气箭,片刻方才消散。他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双眸之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平静,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清澈、坚定,仿佛历经涤荡,洗去了尘埃。 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身体轻盈,精力充沛,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远处潭水深处细微的水流涌动声,能看清石壁上符文最细微的纹路。脑海中多出了海量的知识,虽然大多还只是囫囵吞枣,但那种充实感,是实实在在的。最重要的是,那困扰他、威胁他性命的“蚀心劲”阴寒邪气,已然根除!玉佩的秘密似乎也揭开了一角,那股暖流,与《清源养神篇》同源,甚至可能就是修炼此篇功法所凝练出的、更高层次的“真元”? 他再次看向那具玉质骷髅。骷髅眼眶中的淡金色光芒已然消失,恢复空洞。面前的兽皮书册也停止了翻动,静静躺在石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叶深知道,那不是幻觉。他得到了这位不知名前辈的传承,通过了第一道考验——心性、毅力,以及可能存在的、与玉佩相关的某种“缘分”的考验。 他郑重地对着骷髅遗蜕,再次叩首一次,完成了第九拜。“多谢前辈传道之恩。晚辈叶深,必不负所托,善用此传承,斩妖除邪,匡扶正道。”他沉声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可闻。 话音刚落,那玉质骷髅竟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在叶深和韩三震惊的目光中,从足部开始,寸寸化作晶莹的光点,如同流沙般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那身破烂的道袍,软塌塌地落在石台上。而那石台,在骷髅消散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凹槽,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非金非玉、温润莹白的指环,指环上同样铭刻着一个微小的、睁开的眼睛符号。 与此同时,骷髅面前那本兽皮书册和黑色匣子,也仿佛失去了支撑,轻轻落在石台上。 叶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爆豆声响,那是筋骨齐鸣,脱胎换骨的标志。他走到石台前,先是对着骷髅消散的地方再次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指环拿起。指环入手温凉,质地非金非玉,却异常坚韧,隐隐与他体内的暖流和《清源养神篇》修炼出的内息产生共鸣。 “这莫非是储物之宝?或者信物?”叶深尝试着将一丝内息注入指环。指环微微一热,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灰蒙蒙空间,里面空无一物。果然是储物指环!虽然空间不大,但已是传说中的宝物!他将指环戴在左手食指上,尺寸刚好,随即心念一动,石台上的兽皮书册和黑色匣子便消失不见,下一刻,已出现在指环的储物空间内。他又尝试将身上一些重要物品,如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那枚“眼睛”组织令牌、几片金叶子等收入,皆是一念之间,方便无比。这指环,不仅是个储物工具,似乎还有一定程度的避尘、静心之效,戴在手上,感觉心神都宁静了几分。 “少爷,您……您没事吧?刚才可吓死我了!”韩三见叶深行动如常,气息似乎还强大了许多,这才敢走上前,心有余悸地问道。 “我没事,韩三哥,而且,因祸得福了。”叶深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微笑道。他简略说了一下自己得到传承、驱除“蚀心劲”的经过,但略去了玉佩的详细作用,只说是传承心法的功效。不是不信任韩三,而是玉佩和“开目”符号的关联,可能涉及更深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韩三由衷地高兴,叶深实力提升,他们主仆的安危就多了一分保障。 叶深点点头,目光转向那氤氲着白色雾气、散发着诱人异香的水潭,以及潭边那些奇花异草。石壁警告“潭水可洗髓,亦能蚀骨;灵药可增功,亦能夺魂”,如今他得到了正统的《清源养神篇》传承,又有了储物指环,或许可以尝试收取一些? 他走到潭边,仔细观察。潭水清澈见底,呈现一种奇异的乳白色,靠近了闻,那股异香更加浓郁,吸一口都让人精神奕奕。但他注意到,潭水边缘的石头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暗红色的晶体镶嵌其中,隐隐散发出一种吸力,仿佛在汲取着什么。而那些奇花异草,扎根在暗红如血的土壤中,靠近了看,更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或清冽、或甜腻、或诡异的气息,与潭水的清香混合,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场。 “这潭水,这土壤,这些花草,恐怕是相生相克,又互相依存。潭水是灵泉,有洗髓伐毛、滋养肉身神魂之效,但其中恐怕也混合了这些奇花异草分泌的、或有益、或有害的物质,以及这地下特殊地脉带来的异力。若不得其法,贸然饮用或浸泡,福祸难料。而这些花草,更是剧毒与灵药并存,采摘、处理、服用,必有特殊法门,否则便是穿肠毒药。”叶深根据刚刚获得的传承知识中的只言片语,结合眼前景象,迅速分析着。 他尝试着,按照传承记忆中一种基础的法门,运转《清源养神篇》,将一丝内息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一片距离最近、形如兰草、叶片碧绿如玉的植物。内息接触叶片的刹那,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这种植物的信息:“碧玉幽兰,性寒,喜阴,生于灵泉之畔,血壤之中。叶片可清心明目,化解热毒,根茎汁液有剧毒,误服则血液凝固而亡。采摘需以玉器,离土即枯,需以寒玉盒封存……” 果然!传承知识在接触到具体事物时,会自动浮现相关信息!这省去了他大量辨认和试验的时间,也避免了无数风险。 叶深心中大定,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之前放入的一个空玉盒(本是用来装珍贵药材的),又找出一把玉质小刀,按照传承提示,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几片“碧玉幽兰”的叶片,又挖取了其一条细小的根须(小心避开汁液),放入玉盒封好。接着,他又如法炮制,辨认并采集了几种相对温和、可用于疗伤、解毒或辅助修炼的灵草叶片或花朵,都小心地用玉盒或特定材质的容器收好。至于那些一看就妖异非常、毒性猛烈的,他牢记石壁警告,绝不轻易触碰。 至于潭水,叶深想了想,取出几个干净的玉瓶,装了少许。他没有直接饮用或使用,打算带回去后,结合传承知识,仔细研究其性质,再决定如何使用。 做完这一切,叶深感觉此次探险已收获巨大。不仅根除了“蚀心劲”隐患,获得了完整的《清源养神篇》传承和一枚储物指环,还得到了不少珍稀的灵草和神秘的潭水。此地不宜久留,那些暗红土壤下的累累白骨,就是贪心者的前车之鉴。 “韩三哥,我们该走了。”叶深对韩三道。 “是,少爷。”韩三点头,他也觉得这洞穴虽然看似仙境,但总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两人按原路返回,经过那三条岔路口时,叶深心中一动,尝试用新得的内息灌注双眼,按照传承中一种粗浅的“灵目术”法门看去。果然,在灵目术的视角下,三条通道的气息迥然不同:左边一条,死气沉沉,隐有血光;中间他们来那条,气息相对平和,但有金铁肃杀之气(应是机关弩箭残留);右边一条,则隐隐有清风流转,气息最为舒畅。 “走右边。”叶深果断选择了右边通道。这次,通道中再无机关陷阱,一路通畅,甚至越走越明亮,最终从一个被藤蔓遮蔽的狭窄裂缝中,钻出了山腹,重见天日。出口竟是在紫金山另一侧的半山腰,位置极为隐蔽。 回首望去,来路已被藤蔓和山石自然遮掩,难寻踪迹。这次紫金山秘境之行,可谓绝处逢生,险死还生,但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韩三问道,看着叶深明显不同的气质,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叶深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感受着体内缓缓运转的暖流和脑海中沉淀的传承知识,目光望向金陵城的方向,那里,风云正急。 “回金陵。”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账,该清算了。有些人,也该见见了。” 实力大增,隐患尽除,又得了前辈遗泽,是时候回去,面对那纷乱的棋局,和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下一盘更大的棋了。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幕后、依靠算计和借力、自身孱弱的执棋者。他将拥有,亲手落子,甚至掀翻棋盘的力量! 第117章 古法传承 重回金陵,已是七日之后。叶深和韩三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城郊一处隶属于叶家、但极为偏僻的农庄暂时落脚。此处是叶深母亲当年的陪嫁产业之一,地契隐秘,连叶家账房都未必清楚,正好作为临时的据点。陆大山在暗羽卫驿站得到了妥善救治,性命无碍,但内伤颇重,仍需静养,叶深将他秘密转移至此,由韩三寻来的可靠郎中继续诊治。 密室之内,油灯如豆。叶深盘膝坐在简陋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气息悠长。他并未急于入城,更没有立刻联络小丁或其他人。紫金山秘境所得,太过惊人,他需要时间消化、巩固,并制定下一步计划。 脑海中,《清源养神篇》的经文心法清晰浮现,字字珠玑,蕴含着对“气”与“神”的深刻阐述。这部功法,与他之前接触的任何武功心法都截然不同。它不追求内力的刚猛霸道,不强调招式的精妙绝伦,而是直指根本,专注于“养神”、“炼气”、“清源”。 所谓“清源”,即涤荡身心杂质,澄清生命本源。功法开篇便言:“神为身之主,气为力之枢。神清则明,气纯则刚。世人习武,多求速成,贪功冒进,或以外力刺激,或以邪法掠夺,虽得一时之强,然根基虚浮,神气驳杂,如沙上筑塔,终有倾覆之危,甚者心智迷失,堕入魔道,万劫不复。”这几乎是对“神仙土”以及灰袍人那“蚀心劲”等邪功的精准批判。 《清源养神篇》反其道而行,初期进境或许缓慢,但重在夯实根基,纯化内息,壮大神魂。其修炼出的“清源真气”,中正平和,醇厚绵长,不偏不倚,既有滋养肉身、祛病强身之效,又能温养精神,使人头脑清明,意志坚定,对抵御外邪、幻术、精神侵蚀有奇效。这正是叶深能迅速化解“蚀心劲”阴寒邪气、并抵御其精神冲击的根本原因。此功法的“清源”特性,恰好是那些阴邪功法的克星。 叶深按照心法,引导体内那已壮大了数倍、且变得异常精纯温润的内息(或许现在可以称之为“清源真气”了),沿着特定的复杂路线缓缓运行。真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温润扩张之感,如同干涸的河床得到清泉灌溉,原本因“蚀心劲”侵蚀而有些滞涩的经脉被一一打通、拓宽、滋养。胸口断裂的肋骨处,麻痒感持续传来,那是新生的骨骼在快速愈合。更奇妙的是,随着真气运转,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思维也越发清晰,以往许多想不明白的关窍,此刻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除了根本的修炼心法,《清源养神篇》还包含配套的筑基拳法——“清源十二式”。这十二式拳法,动作古朴简洁,看似缓慢柔和,实则每一式都对应着特定的呼吸节奏和真气运行路线,是引导初习者感应、掌控、运转“清源真气”的最佳法门。招式本身并无太多攻伐之力,重在调和阴阳,活动气血,贯通经脉,是筑基的不二法门。 叶深起身,在狭窄的密室内,一招一式,缓缓演练起“清源十二式”。动作虽慢,却一板一眼,呼吸绵长,心神沉浸在功法的意境之中。初时还觉生涩,几遍之后,渐入佳境,体内清源真气随之活泼泼地流转,周身暖洋洋的,疲惫尽去,精神焕发。他惊喜地发现,修炼这拳法,不仅不累,反而是一种极好的休息和恢复。 除了根本的修炼法门,《清源养神篇》传承中,还包罗万象,记载了大量驳杂而珍贵的知识,分门别类,烙印在叶深记忆深处,犹如一座随时可以翻阅的宝库: 药理篇:记载了数百种珍稀药材的形态、特性、生长环境、采摘炮制方法、药理药性,以及数十种丹药的炼制法门。不仅有“碧玉幽兰”这等罕见灵草,更有许多叶深闻所未闻的奇花异果、矿物精华。其中,一种名为“清心涤魂丹”的丹药,主材便是“碧玉幽兰”的叶片,辅以数种宁神静心的药材炼制,专门用于化解外魔侵扰、稳固心神,对治疗“神仙土”成瘾、抵御“蚀心劲”这类精神侵蚀有奇效。还有一种“续骨生肌膏”,对治疗陆大山这等筋骨重伤,效果远胜寻常金疮药。更有一些辅助修炼、加快真气凝聚的丹药配方,虽然材料难寻,但给了叶深明确的方向。 符文阵法篇:阐述了符文的基本原理、构成要素、绘制方法,以及一些基础阵法的布置与破解。符文并非鬼画符,而是以特殊方式,引动天地间某种“理”或“势”的轨迹,可用来封禁、守护、聚灵、攻伐等等。叶深得到的传承中,符文多以“开目”符号为核心变体,强调“洞察”、“清明”、“守护”、“破妄”。而阵法,则是多个符文按照特定规律组合,形成的更大范围的“势场”。紫金山洞穴入口的机关、洞内的警戒与考验机制,显然都运用了符文和阵法的原理。这部分知识极为深奥,叶深目前只能理解最粗浅的部分,比如如何辨识常见的警戒、迷踪、聚灵符文,如何布置最简单的警示或守护小阵。但即便如此,也让他大开眼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奇物志:记载了各种天材地宝、奇珍异兽、特殊器物。其中提到了“养魂玉”,正是母亲书册中记载的、可能存在于东海“潮音洞”的宝物,有温养魂魄、抵御外邪、辅助修炼神魂的奇效。也提到了“血纹钢”、“星陨铁”等锻造神兵利器的材料。甚至还有一些关于“秘境”、“福地”、“洞天”的笼统描述和辨识方法。这让叶深明白,紫金山那处洞穴,很可能就是一处小型的、濒临枯竭的“灵眼”所在,那水潭便是灵泉,孕育了那些奇花异草。 杂学:包括一些简单的观星、望气、相地之术,以及部分早已失传的古文字辨识(其中就有“开目”符号所属的古老文字体系),还有机关陷阱的粗浅原理等等,庞杂而实用。 消化着这浩如烟海的知识,叶深心潮起伏。这不仅仅是武学传承,更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古法典籍,一个失落文明的冰山一角!留下传承的那位玉骨前辈,其身份恐怕远超寻常的“方外之士”,很可能是前朝“开目”一脉的真正传人,甚至是硕果仅存的传承守护者。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显然是开启传承的“钥匙”之一,而自己,阴差阳错,或者说冥冥之中,成为了这份传承的继承者。 这让他肩头沉甸甸的。传承中虽然没有明确的嘱托,但那股“清源”、“守正”、“破妄”的意念,却清晰无比。这与“眼睛”组织所代表的阴邪、混乱、侵蚀,显然是截然对立的两条道路。自己得了这份传承,恐怕注定要与“眼睛”组织,与那隐藏更深的“天目教”余孽,走上对抗之路。 此外,传承中还提到了修炼的境界划分,虽然与当今江湖流传的“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分“三流”、“二流”、“一流”、“顶尖”、“宗师”等粗略划分不同,更加系统玄奥,但叶深勉强能对应理解。按照传承描述,武道修行,首重“筑基”,即打磨肉身,感应气机,贯通经脉,为后续修行打下坚实基础。《清源养神篇》和“清源十二式”,便是最上乘的筑基法门。筑基圆满,气血旺盛,经脉畅通,内息自生,可称“练气”,对应江湖中的“内功有成”,真气可外放伤敌,便是高手。练气之上,还有“凝元”、“化神”等更高深境界,玄之又玄,涉及精神意念的修炼,已非常人所能理解。叶深估摸,那灰袍人的实力,恐怕已接近甚至达到了“练气”巅峰,真气带有阴邪属性,且能轻微影响他人精神(蚀心劲),而留下传承的玉骨前辈,生前境界只怕更高。 自己如今,在玉佩暖流(很可能是前辈封存的部分精纯真元)的助力下,加上《清源养神篇》的神妙,算是跨过了最难的感应气机、贯通经脉的关卡,正式踏入“筑基”阶段,并且起点极高,清源真气精纯,相当于省去了常人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苦功。但论及真气的“量”和对敌手段,还远远不够,仍需勤修不辍。 理清了传承所得,叶深又将注意力放到了那枚储物指环和黑色盒子上。指环的空间虽然只有三尺见方,但已足够珍贵,存放重要物品、灵草、丹药绰绰有余。他尝试了多次,存取物品只需心念一动,方便至极,且指环戴在手上,有凝神静心之效,对修炼《清源养神篇》颇有裨益。 至于那黑色盒子,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浑然一体,也找不到任何缝隙或锁扣,仿佛就是一块实心的铁疙瘩。但叶深知道,能被玉骨前辈珍而重之地与《清源养神篇》传承书册放在一起,此物绝对不凡。他尝试输入清源真气,盒子毫无反应。滴血认主,血液根本无法附着,直接滑落。用火烧、水浸,盒子纹丝不动,连温度都不变。 “看来,以我目前的修为,还打不开它。”叶深没有强求,将黑色盒子重新收回指环。能被如此严密保护,里面存放的东西,恐怕更加惊人,或许要等到自己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或者找到特定方法才能开启。 接下来几日,叶深深居简出,除了每日修炼《清源养神篇》,演练“清源十二式”,巩固暴涨的实力外,便是利用传承中的药理篇,着手处理从紫金山秘境带回的灵草和潭水。 他首先尝试炼制“清心涤魂丹”。此丹是化解精神侵蚀、稳固心神的良药,对他驱除“蚀心劲”残留影响、治疗方文秀可能的“神仙土”成瘾后遗症,甚至将来应对“眼睛”组织的邪法,都可能有奇效。虽然缺乏专门的丹炉和地火,但传承中也记载了一些替代之法,比如以内息真火(需达到练气期才能勉强催发)配合特制陶罐的简陋炼丹术,或者用药材配伍,熬制药液、膏方。 叶深选择先尝试熬制药液。他将“碧玉幽兰”叶片、辅以传承中记载的几种相对常见的宁神草药(让韩三暗中采购),按照特定比例和处理方法,小心地熬制成一小碗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药液。他不敢直接给方文秀使用,先自己尝试了一小口。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脑海,顿时觉得神思清明,杂念顿消,连带着对《清源养神篇》的感悟似乎都清晰了几分,左肩经脉最后一点因邪气侵蚀而产生的隐痛也彻底消失。效果显著! 接着,他又用“续骨生肌膏”的简化版药方,结合普通药材和一点潭水(潭水灵气充沛,可增强药效),配置了外敷药膏,给陆大山使用。不过两三日,陆大山断裂的肋骨愈合速度明显加快,脸色也红润了许多,让那郎中啧啧称奇。 至于那神秘的潭水,叶深经过小心尝试(先用动物,再自己微量服用),发现其蕴含的灵气确实精纯温和,有洗髓伐毛、滋养肉身神魂的奇效,但直接饮用,效力过强,以他刚刚筑基的体质,难以承受太多,每次只能服用数滴,还需运功化解。不过,即使只是数滴,对修炼《清源养神篇》也有不小的助益,让他真气增长速度快了不少。他将大部分潭水小心保存,只在修炼时偶尔服用一滴。 除了修炼和炼药,叶深也通过韩三,秘密联系上了留在金陵的小丁。小丁传来消息,金陵城这几日,已是天翻地覆。 顾府尹雷厉风行,在叶深离开金陵的次日,便以“稽查私盐、追索赃款”为名,亲自带兵查封了沈明轩在城内的多处宅邸、店铺,包括那处外宅。果然从中搜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坐实了其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同时,对西郊观音庵的突袭也取得突破,当场抓获数名正在秘密炼制“神仙土”的“尼姑”,查获大量成品、半成品和原料,并解救出数名被囚禁、被迫参与制药的女子。人证物证确凿,沈明轩与“神仙土”案的关联,已是铁证如山。 此案震动朝野。皇帝震怒,下旨严查。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沈明轩的靠山、那位京中的三品大员,在确凿证据和汹涌舆情下,也不敢贸然相护,反而急于撇清关系。沈明轩自知难逃一死,在狱中试图自尽未果(被早有防备的顾府尹派人看住),精神已近崩溃。 叶家也受到了波及。叶老太爷得知沈明轩事发,且与“神仙土”有关,惊怒交加,本就年迈体衰,一口气没上来,竟中风卧床,口不能言。叶家大权,暂时落入了以叶文柏(叶深大伯)为首的几个叶家实权人物手中。他们急于与沈明轩切割,四处打点,试图减轻对叶家的影响,对叶深这个“惹祸精”更是恨之入骨,认为是他招惹了沈明轩,才给叶家带来如此大祸,若非叶深“失踪”,恐怕早已家法伺候。 而“眼睛”组织,在遭受这次重创后,似乎彻底潜入了水下,再无动静。但叶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损失了沈明轩这颗重要棋子,又暴露了西郊据点,绝不会善罢甘休。暗羽卫的介入,更让他们投鼠忌器,但报复,只会更加隐秘和狠毒。 另外,小丁还提到,顾府尹似乎在暗中打听叶深的下落,但并无恶意,似乎是有事相询。而苏家那边,苏清雪似乎也曾派人来叶家询问过叶深的安危,但被叶文柏等人敷衍了过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听完小丁的汇报,叶深站在农庄小屋的窗前,望着远处金陵城模糊的轮廓,目光深邃。沈明轩倒台,叶家陷入混乱,顾府尹态度暧昧,“眼睛”组织蛰伏,苏清雪……想到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叶深心中微动,但随即压下。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如今的实力,虽然踏入了武道门槛,清源真气初成,更得了古法传承,但比起“眼睛”组织可能隐藏的高手,依旧不够看。灰袍人“兑”给他的压力,依然如山岳。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依靠算计和借力的弱者了。他有了初步自保的能力,更有了破局的钥匙——不仅仅是武力,还有传承中那些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 是时候回金陵了。但不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也不是以叶家弃子的身份回去。他要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回到那个风云际会的舞台。 “韩三哥。”叶深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韩三道,“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回城。先去拜访顾府尹。” “是,少爷。”韩三应道,看着叶深平静中透着自信的脸庞,他知道,那个曾需要他拼死保护的少年,已经悄然蜕变。此次回城,必将掀起新的波澜。 叶深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储物指环,感受着其中那本兽皮书册和黑色盒子,以及那几瓶珍贵的药液和潭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家将倾,叶家内乱,“眼睛”潜伏,暗羽卫窥视……这潭水,已经够浑了。而他,将带着古法的传承,以清源之力,涤荡这污浊的棋局,做那个最终的执棋人。欠下的债,该还了;该拿回的东西,也该去拿了。首先,就从那位“关心”他下落的顾府尹开始吧。或许,可以送他一份“薄礼”,比如,能缓解“神仙土”成瘾痛苦的药方思路,或者,关于“眼睛”组织“兑部”的线索?叶深相信,这位精明的府尹大人,会懂得如何选择的。 第118章 实力暴涨 接下来的时日,叶深几乎足不出户,全身心沉浸在巩固修为、消化传承之中。农庄密室成了他临时的修炼场,每日除了必要的饮食休息,便是打坐练气,演练拳法,研习传承知识。 《清源养神篇》不愧为上古流传的筑基妙法,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叶深本就心志坚毅,历经生死磨砺,心性远超同龄人,加之玉佩中封存的精纯真元(如今他已基本确定,那股暖流便是玉骨前辈留下的、最为精纯的“清源真气”本源)打下了绝佳基础,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他每日寅时(凌晨3-5点)即起,于院中僻静处,面朝东方初升的紫气,演练“清源十二式”。这筑基拳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每一式都对应特定的呼吸吐纳和真气运行路线,动作需与呼吸、意念完美配合,快一分则气散,慢一分则力滞。起初,叶深尚觉生涩,往往顾此失彼,但三五日勤练不辍后,渐入佳境。拳势展开,动作圆融流畅,呼吸深长匀细,体内清源真气随之活泼泼流转,如春溪淌过山涧,无孔不入地滋养、冲刷着四肢百骸、经脉窍穴。 他惊讶地发现,演练此拳法,对真气的掌控和增长,竟比单纯打坐搬运还要高效。一趟拳法打完,不仅不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周身暖融,体内真气也明显壮大凝实了一分。尤其当他心无旁骛,意念沉入拳法意境之中时,更能隐隐感应到天地间游离的、稀薄而精纯的“灵气”(传承中语),随着他的呼吸吐纳和拳势牵引,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被清源真气同化吸收。这让他对传承中“炼气化神”的境界,有了更直观的感悟。 午后,叶深则专注于打坐静修,搬运周天。密室之中,点燃一根自制的、掺了少许“碧玉幽兰”碎叶的安神线香(依据传承中粗浅的制香法门),清冽的香气有助于宁神定志。他五心向天,心神沉入丹田,引导清源真气沿着《清源养神篇》记载的复杂路线,缓缓运行。一个大周天下来,往往需要一两个时辰,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不断冲刷、拓展、温养,去芜存菁,愈发精纯。 随着修炼日深,叶深对内视之法也掌握得愈发纯熟。他能“看”到体内原本狭窄滞涩的经脉,在真气一次次冲刷下,逐渐变得宽阔坚韧;能看到五脏六腑在真气滋养下,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眉心深处,一点微弱的、清亮的“神光”在凝聚、壮大——那是神魂开始凝练的迹象。按照传承所述,当“神光”稳固,可内视己身,外感方圆,便是筑基有成的标志之一。 除了根本的修炼,叶深对传承中其他知识的研习也未曾放松。 药理篇是他重点钻研的部分。获得传承记忆是一回事,真正理解、掌握、运用是另一回事。他将从紫金山带回的几种灵草,结合采购的普通药材,反复试验。没有丹炉,他便尝试以自身清源真气为引,配合特制的陶罐和炭火,以传承中记载的简陋“真气炼丹术”,尝试炼制“清心涤魂丹”的简化版——凝神散。 过程并不顺利。真气离体操控本就极难,对火候的把握、药材投放的时机、真气注入的力度和频率,要求都极为精细。头几次尝试,不是火候失控烧焦了药材,就是真气注入不均导致药力冲突,炼成一炉黑灰。但他毫不气馁,每次失败都仔细复盘,对照传承记忆,调整方法。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时,当他全神贯注,将清源真气均匀、平稳地注入陶罐,控制着文火缓缓灼烧,按照特定顺序投入处理好的“碧玉幽兰”叶片和其他辅药,并不断以真气调和其中药性冲突时,陶罐内传出了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揭开罐盖,底部留下一层薄薄的、泛着淡青色光泽的药膏,质地细腻,药香扑鼻。 叶深小心刮下药膏,搓成数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取一粒服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顿觉神思清明,杂念尽去,连运转《清源养神篇》都顺畅了几分。虽然效果远不如真正的“清心涤魂丹”,但比起之前熬制的药液,药力更加凝练持久,且易于携带保存。他将其命名为“清心丸”,虽只是下品,但对安定心神、抵御寻常精神干扰已有奇效,治疗“神仙土”成瘾者的戒断症状,更是对症。 同样,他改良了“续骨生肌膏”的配方,加入了少量潭水和另一种辅助生肌的普通药材,制成效果更强的“生肌散”,给陆大山外敷。不过数日,陆大山断裂的肋骨愈合速度加快了一倍有余,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对叶深感激涕零,更是震惊于自家少爷何时有了这般神鬼莫测的医术。 符文阵法篇内容最为艰深,叶深目前只能理解最基础的皮毛。他尝试用特制的朱砂混合自身少量鲜血(传承提示,蕴含自身气机的血液可增强符文灵性),在黄符纸上绘制最简单的“静心符”和“警示符”。 “静心符”绘制相对简单,符文结构稳定,要求绘制者心平气和,以神驭笔,将一丝清源真气融入笔画。叶深失败了几次后,终于成功绘制出一张。贴在密室墙上,果然感觉周围空气都清净了几分,修炼时更容易入定。 “警示符”则复杂些,需在绘制时注入一丝精神力作为“引子”,并设定触发条件(如外人闯入、特定气息靠近等)。叶深尝试了十几次,耗费了不少精神,才勉强成功一张,布置在农庄入口隐蔽处。当夜有野猫误入触发,叶深立刻心生感应,知晓了方位。虽然范围有限,且容易被高手以气机屏蔽,但对于防范普通宵小,已有大用。 这些实践,不仅让他对传承知识的理解更加深刻,也初步掌握了运用之道。虽然只是粗浅应用,却已让他手段大增,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拳脚和计谋的普通人了。 十日苦修,不闻外事。叶深的变化,是脱胎换骨的。 首先是体魄。 清源真气日夜温养,加上潭水(稀释后每日服用数滴)的洗髓效果,他原本有些单薄的身体,如今变得挺拔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发力。皮肤下隐有宝光流动,这是肉身得到充分滋养、杂质排出的表现。举手投足间,轻盈而沉稳,五感敏锐远超常人,黑夜中视物如同白昼,十丈内蚊蚋振翅之声清晰可闻。 其次是真气。 丹田之内,原本微不可查的内息,如今已壮大成鸽卵大小、凝实无比的“气团”,颜色呈现纯净的乳白,这便是“清源真气”的核心。真气总量比初得传承时,增长了近十倍!运转之间,如臂使指,不仅能滋养自身,更可离体尺许,附着于拳脚兵刃之上,增强威力。他尝试过,以清源真气灌注手掌,一掌拍在庭院中的青石上,竟能留下一个寸许深的清晰掌印,边缘光滑,石质酥松,这是真气精纯凝练、渗透力极强的表现。若是全力施为,开碑裂石不在话下。按照江湖粗略划分,此刻的叶深,单论真气修为,已稳稳踏入三流高手之境,且根基之扎实,真气之精纯,远超寻常同阶。 再者是神魂。 每日修炼《清源养神篇》,观想“玉佩暖阳”,加之“清心丸”的辅助,他的精神力(或称神识)增长极快。如今已能做到简单的“内视”,对自身状况了如指掌。集中精神时,可隐约感知周身数尺范围内的气息流动、生命迹象。这种感知虽不如眼睛看得清晰,却更加本质,能模糊分辨气息的强弱、属性(如韩三气血旺盛,陆大山气息虚浮但正在恢复,普通动物气息微弱等)。这让他对危险的预知和环境的掌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若是再遇到类似“蚀心劲”的精神侵蚀,他有信心能提前察觉,并有效抵御。 最后是实战。 韩三成了他最好的陪练。起初,韩三还担心伤到刚刚伤愈的叶深,只用了三成力。但很快他就发现,少爷的身法变得异常灵活,看似简单的步法,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他的攻击,拳脚之中蕴含的力量和穿透力更是惊人,往往能透过他的防御,震得他气血翻腾。更让韩三心惊的是,少爷似乎能预判他的动作,往往在他招式将出未出之际,就已提前做出应对。 “少爷,您这……进步也太神速了!”一次对练后,韩三喘着粗气,看着气定神闲的叶深,满脸不可思议。他浸淫外家功夫二十余年,虽未修出内力,但拳脚功夫扎实,经验丰富,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可如今在只动用五成力的叶深面前,竟有些束手束脚,往往几十招下来就落入下风。要知道,仅仅月余之前,叶深还是个不通武艺的文弱书生! “是得了些机缘。”叶深没有多解释,递过一枚“清心丸”,“韩三哥,你卡在外家巅峰多年,迟迟无法感应气机,踏入内家门槛。这药丸或许对你有些帮助,能助你宁心静气,更容易捕捉体内气血运行的微妙变化。”他没有告诉韩三《清源养神篇》的存在,此法干系太大,且修炼门槛不低,需有相应的心性和悟性,贸然传授未必是福。但“清心丸”可助人凝神,对韩三尝试感应气机,突破瓶颈,或有奇效。 韩三郑重接过,没有多问。少爷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但那份信任和关怀,却一如往昔。他服下“清心丸”,顿觉灵台清明,往日练功时许多想不通的关窍,此刻竟隐隐有了感悟,不由大喜。 这一日,叶深结束了晨练,站在院中,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吐纳。体内清源真气活泼泼运转,与朝阳紫气隐隐共鸣,精神饱满,状态达到了十日来的巅峰。他感觉,自己已彻底稳固了筑基初期的境界,甚至触摸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实力相较于进入紫金山秘境前,可谓天壤之别。 “是时候了。”叶深望着金陵城方向,目光平静而深邃。十日闭关,实力暴涨,但外界的风云,并未停歇。是时候回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清算欠下的债务,并会一会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了。 “少爷,顾府尹那边又递了帖子,邀您过府一叙,语气颇为客气。还有,叶家那边,老太爷病情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不能理事,大老爷(叶文柏)和几位族老正在商议,似乎想重新分配各房产业,尤其是……您母亲留下的那些。”韩三走上前,低声禀报。 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叶文柏,他的好大伯,果然迫不及待了。母亲留下的产业,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与母亲有关的念想和依仗,也是他计划中重要的资本,岂容他人染指? “回复顾府尹,明日午后,叶某登门拜访。”叶深淡淡道,“至于叶家……先让他们闹着。跳得越高,摔得才越狠。备车,我们今日先去一个地方。” “少爷要去哪?” “回老宅,取点东西。”叶深目光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有叶家老宅,也有母亲当年居住的、早已荒废的院子。有些东西,是时候取回来了,比如,母亲留下的、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遗物,又或者,是时候去“探望”一下那位卧病在床、却依旧能搅动风云的祖父了。 实力,是最大的底气。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这次回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叶家三房那个沉默寡言、备受欺凌的庶子,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他们需要仰望,甚至……恐惧的存在。 第119章 归来震慑 马车驶入金陵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辘辘声。叶深端坐车中,闭目养神,气息内敛,仿佛与寻常文弱公子无异。唯有坐在车辕驾车的韩三,才能从自家少爷那越发沉稳如山的气息中,感受到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街市喧嚣,人流如织,金陵依旧是那个繁华锦绣的金陵,但叶深知道,这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没有直接回应府,也没有去叶家老宅,而是让韩三驾车径直前往应天府衙。 “少爷,不先回府看看?或者去‘漱玉斋’?”韩三低声询问。 “不必。”叶深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先去见顾府尹。叶家那边,不急。” 叶家此刻恐怕正为沈明轩倒台引发的余震焦头烂额,急着撇清关系,重新划分利益。他此时回去,不过是自取其辱,陷入无谓的口舌之争。况且,他“失踪”多日,甫一归来便先去拜见刚刚侦破沈明轩大案、风头正劲的应天府尹,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他要让叶家那些人,让暗中窥视的“眼睛”组织,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知道,他叶深,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背后站着的,是官府的意志。 应天府衙,门庭森严。守门差役见一辆普通青篷马车停在大门前,正欲上前呵斥驱赶,却见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清冷的年轻公子缓步下车,身后跟着一名面容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随从。 “劳烦通禀,叶深求见顾府尹。”叶深声音不高,却清晰平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叶深?”那差役一愣,旋即脸色微变。这个名字,近日在金陵上层圈子可谓如雷贯耳。扳倒沈明轩的关键人物(虽无明证,但传闻甚多),“失踪”多日后突然现身,而且还是直接来找府尹大人!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叶公子稍候,容小的通禀。”说罢,匆匆转身入内。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气度沉稳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出,正是顾府尹的心腹师爷秦先生。他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拱手笑道:“原来是叶公子,大人正在签押房等候,请随我来。”态度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叶深微微颔首,示意韩三在门外等候,自己则随秦师爷步入府衙。沿途所见衙役捕快,皆对秦师爷恭敬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叶深身上,带着好奇、审视,甚至一丝敬畏。沈明轩一案牵连甚广,震动金陵,而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公子,传闻中却在此案中扮演了不为人知的关键角色,甚至引动了神秘的“暗羽卫”,岂是寻常人物? 签押房内,顾府尹顾彦之正伏案批阅公文。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叶深身上。 “草民叶深,拜见府尹大人。”叶深从容不迫,上前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叶公子不必多礼,请坐。”顾彦之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闻听叶公子前些日子外出访友,遭遇匪人,受了些惊吓,本官甚是挂怀。如今见公子安然归来,气色上佳,倒是放心了。” “有劳大人挂念。些许宵小,跳梁而已,幸得……贵人相助,有惊无险。”叶深在椅上落座,姿态放松,仿佛在与老友闲谈,“倒是大人连日来为沈明轩一案殚精竭虑,肃清奸邪,还金陵以朗朗乾坤,百姓称颂,草民亦是感佩不已。” 两人言语机锋,看似客套寒暄,实则暗藏试探。顾彦之在试探叶深对遇袭之事、对“暗羽卫”的态度;叶深则在表明自己知晓顾府尹的功绩,并隐晦点出自己“有贵人相助”,暗示背后有依仗。 顾彦之目光在叶深脸上扫过,心中微凛。这年轻人,与月余前沈府春宴上那个虽然沉稳、但难掩青涩的叶家庶子,简直判若两人!并非容貌有变,而是整个人的气质、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的叶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虽隐锋芒,但终究是剑。而此刻的叶深,却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力量,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后的沉静与自信。更让他心惊的是,以他浸淫官场多年的眼力,竟隐隐从这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真正高手的压迫感!虽然极其微弱,但绝非错觉。 “叶公子客气了。此案能破,非本官一人之功,亦有赖诸多义士暗中相助,提供线索。”顾彦之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沈明轩勾结妖人,炼制、贩卖‘神仙土’,戕害百姓,罪证确凿,已押入天牢,不日将明正典刑。其党羽,包括其妾室柳氏(已被灭口,尸首在城外发现,顾府尹已暗中压下消息)、观音庵一干妖尼,也已大部落网。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叶深,“此案背后,似乎还牵扯到一股更加隐秘、势力庞大的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叶公子可知晓?” 来了。叶深心中了然。顾府尹果然察觉到了“眼睛”组织的存在,但所知有限,这是在向他求证,或者说,索取更多信息。 “不瞒大人,草民确实略有耳闻。”叶深坦然道,“草民生母早逝,留下些遗物,其中似乎涉及到前朝一些隐秘。沈明轩及其妾室柳氏,似乎与一个崇拜‘眼睛’、行事阴邪的隐秘组织有关。此组织自称‘天目教’余孽,以炼制、控制人心的邪物(如‘神仙土’)为手段,渗透官场、内宅,图谋不轨。草民因追查生母遗物,无意中触及其隐秘,故遭其追杀。” 他没有提及玉佩、传承、紫金山秘境等核心秘密,只将线索引向母亲遗物和“天目教”,真真假假,合情合理。 “天目教……”顾彦之瞳孔微缩,果然!与卷宗记载和那些诡异符号对上了!“叶公子手中,可有此组织的具体线索?比如,其成员如何识别?据点何在?首脑是谁?” “具体据点、首脑,草民不知。但其成员,似乎有特殊的身份标识。”叶深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指环中)取出那枚从灰袍人处得到的、刻有“闭目”符号和“兑”字的黑色令牌,以及几张临摹的生母账本上的奇特符号,放在桌案上。“此令牌,是草民遭遇袭击时,从一名疑似其高层(自称‘兑部’)的灰袍杀手处所得。这些符号,则来自生母遗物。据草民推测,‘兑’可能代表其在组织中的职责或方位,而‘闭目’符号,则是其核心标记之一。袭击草民的灰袍人,武功极高,擅长一种阴寒蚀骨、惑乱心神的邪功,与‘神仙土’害人之理同源。” 顾彦之拿起令牌和符号临摹,仔细端详,脸色越发凝重。令牌材质特殊,非金非木,触手生寒,上面的符号诡异阴森,绝非凡物。而那“闭目”符号,与从观音庵、沈府搜出的部分物品上的标记,以及匿名信末的符号,如出一辙!叶深提供的信息,与官府的调查高度吻合,甚至提供了更关键的实物证据和组织结构线索(兑部)。 “叶公子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顾彦之放下令牌,正色道,“此等邪教余孽,潜伏暗处,危害社稷,必须连根拔起。只是,其行踪诡秘,势力盘根错节,剿灭不易。叶公子既与此教有旧怨,又知晓其部分底细,不知可愿助官府一臂之力?” 这是要招揽,或者说,利用他了。叶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和坚定:“铲奸除恶,匹夫有责。草民与那‘天目教’确有旧怨,生母之死,恐亦与其有关。若能助大人剿灭此獠,草民义不容辞。只是……”他话锋一转,“此组织手段狠辣,报复心极强。草民势单力薄,恐力有未逮,还需大人庇护。” “这是自然。”顾彦之捻须道,“叶公子提供线索,协助破案,便是对朝廷有功。本官自会保你周全。另外,叶公子似乎精通些医术药理?听闻你为方氏(方文秀)诊治,颇有成效?” 消息果然灵通。叶深心中微动,看来顾府尹对苏家别院那边也有关注。“略通皮毛。生母遗物中有些医书,草民闲时翻阅。方姨娘所中之毒,与‘神仙土’同源,皆是那邪教害人之物。草民尝试以清心宁神、化解阴邪之法调理,幸有微效。只是中毒已深,神魂受损,彻底康复,尚需时日。” “叶公子过谦了。”顾彦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方氏症状诡异,太医院几位老太医都束手无策,叶公子却能缓解,已是难得。如今沈明轩倒台,其党羽未清,尤其是那‘神仙土’流毒,尚未肃清。城中恐尚有受害者,或潜伏的服食成瘾者。若叶公子能提供些化解此毒、或辨别受害者的法门,对安定民心、追查余孽,功莫大焉。” 这是要他的“清心丸”配方,或者辨别之法了。叶深早有准备。“大人心系百姓,草民钦佩。化解‘神仙土’之毒,重在清心宁神,固本培元。草民可提供几个安神静心、扶正祛邪的方子,虽不能根治,但可缓解症状,辅助戒断。至于辨别……”他略一沉吟,“长期服食‘神仙土’者,眼白隐有灰线,瞳孔略散,对特定香气(如檀香混合曼陀罗)异常敏感,精神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性情多变。不过,最准确的,还需切脉诊断,观其气血运行是否有异。” 他给出的方子,是“清心丸”的极度简化版,去掉了“碧玉幽兰”等珍稀主药,只用普通宁神药材配伍,效果大打折扣,但胜在材料易得,可批量配制,用于初步缓解戒断症状和安抚受害者情绪,足以应付官府需求。而辨别之法,半真半假,既给了官府追查线索,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真正的能力。 顾彦之仔细听着,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叶深不仅提供了关键的组织线索,还主动献上缓解毒症的药方和辨别之法,识大体,懂进退,更有真才实学,与此前传闻中那个只会经商、有些小聪明的叶家庶子形象,大相径庭。此子,绝非凡品!或许,可堪大用。 “叶公子高义,本官代金陵百姓谢过。”顾府尹拱手道,“方子之事,稍后我让秦师爷与你详谈。另外,叶公子如今归来,不知对叶家眼下境况,有何打算?” 终于问到叶家了。叶深神色平静:“叶家乃草民本家,祖父卧病,家族动荡,草民身为叶家子弟,自当尽一份心力。只是……”他抬眼看向顾彦之,语气淡然,“清官难断家务事。叶家内部事务,草民不便多言,亦不愿借官府之势压人。该如何做,草民心中有数,只求一个‘公道’二字。还望大人明鉴。” 这番话,既表明了维护家族的责任,又划清了与官府的界限,更暗示了自己有能力处理叶家内部事务,无需官府插手,最后点出“公道”,既是自辩,也是某种隐晦的警告——若叶家有人不顾“公道”,以势压人,他也不是没有反制之力。 顾彦之深深看了叶深一眼,忽然笑了:“叶公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处事稳重,难得,难得。本官相信,叶公子能处理好家事。若有需本官协调之处,亦可直言。至于那‘天目教’之事,还需叶公子多加留意,若有新线索,随时告知。” “多谢大人。”叶深起身,再次行礼,“草民定当尽力。” 离开府衙,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金陵城染成一片金色。韩三驾着车,低声问:“少爷,谈得如何?” “尚可。”叶深坐在车中,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与顾府尹的会面,达到了预期目的。初步建立了合作关系,获得了官面上的默许甚至支持,交出了部分无关紧要的筹码(简化药方、辨别法),换取了官方对“天目教”的持续追查压力和对自身的潜在庇护。最重要的是,他展现出了全新的姿态和实力,让顾府尹这个精明的地方大员,不敢再将他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而是一个需要正视、甚至值得投资的“合作伙伴”。 接下来,该去叶家了。 “去老宅。”叶深淡淡道。 叶家老宅位于城西,占地颇广,朱门高墙,气象森严。只是此刻,门庭略显冷清,下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不安。沈明轩一案,叶家虽未被直接牵连入罪,但作为姻亲(方文秀是叶家妇),又因叶深与沈明轩的公开冲突,难免受到波及和非议,声望大跌,不少生意伙伴也开始观望、疏远。 马车在叶府大门前停下。门房老仆认得韩三,见到从车中下来的叶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惊讶,有畏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连忙躬身:“三、三少爷回来了?” “嗯。”叶深看也没看他,径直向里走去。韩三紧随其后。 一进府门,便觉气氛压抑。仆役丫鬟见到叶深,纷纷避让,低头行礼,目光躲闪。远处正厅方向,隐约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那份产业,本就是公中的!柳氏(叶深生母)当年带过来不假,但这些年若不是叶家照拂,早不知败落成什么样子了!如今家里困难,正是用钱的时候,岂能再由一个……一个不知去向的庶子把持?”一个尖利的女声,是叶深的大伯母王氏。 “大嫂此言差矣!三弟妹的嫁妆产业,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是她的私产,由深哥儿继承。公中困难,可以想别的法子,岂能打孤儿寡母产业的主意?传出去,叶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一个温和些的男声反驳,是叶深的二伯叶文松,为人相对厚道,但性格软弱。 “脸面?现在叶家还有什么脸面?都是被那个扫把星害的!招惹谁不好,去招惹沈明轩!如今沈家倒了,咱们家也惹了一身骚!老太爷都被气病了!他倒好,一走了之,音讯全无,谁知道是不是卷了钱财跑了?现在回来,谁知道安得什么心?”王氏声音更高,充满怨毒。 叶深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朝着争吵的正厅走去。韩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见叶深神色平静,也强自按捺。 正厅之内,济济一堂。叶家如今的主事人、叶深的大伯叶文柏端坐主位,面沉似水。其妻王氏站在一旁,唾沫横飞。二伯叶文松眉头紧锁。几位族老分坐两侧,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摇头叹息。叶深的嫡母、叶琛之妻周氏(已故叶琛正妻,叶深名义上的母亲)也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叶烁站在周氏身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怨毒。叶深名义上的妹妹、叶琛的庶女叶薇,则怯生生地站在角落。 叶深的突然出现,让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他身上,惊讶、审视、厌恶、忌惮、好奇……不一而足。 “深哥儿?你……你回来了?”二伯叶文松率先反应过来,语气复杂。 叶深对叶文松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叶文柏身上,平静开口:“大伯,诸位叔伯、族老,叶深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彻底安静下来。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气势外放,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月白的长衫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眼前这些人的争吵、算计、敌意,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超然物外、却又隐隐带着压迫感的气度,与众人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薄弱的叶家庶子,判若云泥!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族老,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叶文柏心中也是一凛。他久居上位,自问看人极准。眼前这个侄子,给他的感觉,竟比面对某些官场老油条时压力更大!那是一种源于实力和自信的、内敛的锋芒。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深哥儿,你这些日子去了何处?可知家中为你担心?” “劳大伯挂心。侄儿前些日子遭奸人袭击,身受重伤,幸得友人相救,在一处僻静之地养伤,未能及时通传消息,是侄儿的不是。”叶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今日伤愈,特来向祖父、大伯及诸位长辈请安,并处理一些私事。” “受伤?”王氏尖声道,语气充满怀疑,“谁能证明?莫不是借口!我看你是……” “大伯母。”叶深忽然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氏。就那么一眼,王氏后面的话竟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寒意,竟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侄儿遇袭之事,应天府顾府尹顾大人已然知晓,并已立案追查。大伯母若不信,可去府衙询问。”叶深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震。 顾府尹?立案追查?叶深竟然能和顾府尹搭上话?而且听这意思,顾府尹还亲自过问了他的案子?这……这怎么可能?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何德何能? 叶文柏脸色微变,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他早就听说叶深与顾府尹有些接触,但没想到关系竟到了这一步。看来,这个侄子失踪期间,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如此。既然顾大人已知晓,那便好。”叶文柏缓了缓语气,“深哥儿既然回来了,家中正有些事要商议。关于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 “不劳大伯和诸位长辈费心。”叶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母亲遗物,自有侄儿打理。该如何处置,侄儿心中有数。今日前来,一是请安,二是取回母亲留在老宅的一些旧物。取完便走,不打扰诸位商议家族大事。”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各异的神色,对韩三道:“韩三哥,我们走。”转身,便朝着记忆中生母曾经居住的、如今早已荒废的“听荷小筑”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竟无一人敢出言阻拦,甚至无人敢再提产业之事。 直到叶深和韩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厅内才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语。 “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好强的气势……” “顾府尹……他什么时候攀上顾府尹了?” “看来,那些产业,暂时是动不得了……” 叶文柏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叶深的变化,超出他的预料。这个侄子,似乎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可能成为他掌控叶家的巨大障碍。而且,他与顾府尹的关系,也让他投鼠忌器。 王氏则是又惊又怒,还想说什么,却被叶文柏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叶烁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叶深远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嫉妒、怨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叶深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虽然平静,却让他如坠冰窟,仿佛被什么可怕的野兽盯上了一般。 听荷小筑,院门紧闭,锁头锈蚀。叶深没有钥匙,也无需钥匙。他伸出手指,在锈锁上轻轻一拂,清源真气微吐。 “咔嚓。”一声轻响,锈锁应声而断。 推开院门,一股荒芜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中杂草丛生,池塘干涸,假山倾颓,廊柱漆皮剥落,一片破败景象。这里,曾是他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之地,如今,只剩凄凉。 叶深没有感慨,径直走向正房。房门虚掩,他一推即开。屋内蛛网遍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家具东倒西歪,显然很久无人打理,甚至可能被人翻动过。 他走到靠墙的一个老旧梳妆台前。这是母亲生前最常用的物件。他记得,母亲总喜欢坐在这里,对镜梳妆,有时会哼着轻柔的调子,有时会看着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梳妆台有个暗格,小时候母亲曾当着他的面打开过,里面放着一些她认为重要的首饰和信件。 叶深手指在梳妆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凹陷处,按照记忆中的顺序,轻轻按压、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枚样式古朴的银簪,以及……一个用褪色锦帕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 叶深拿起木盒,拂去灰尘。木盒很轻,没有锁。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的形状、材质,与他从灰袍人处得到的那块,以及紫金山玉骨前辈石台凹槽的形状,隐隐有某种联系!令牌上,刻着一个残缺的、但依稀可辨是“睁开的眼睛”符号!旁边,还有几片风干的、不知名的花瓣,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纸片。 叶深拿起那张纸片,小心展开。纸片质地奇特,似帛非帛,似纸非纸,极为坚韧。上面用极其细小的、与母亲账本上相似的娟秀字迹,写着一行字: “若见‘闭目’,当寻‘开光’。云梦之泽,黑水之滨,有物曰‘钥’,可解‘瞳’厄。慎之,戒之,非至亲至信,不可示之。——柳氏绝笔” 柳氏,是他母亲的姓氏。绝笔?! 叶深的心猛地一沉。母亲果然知道“眼睛”组织(闭目),而且留下了寻找对抗之物的线索(开光?钥?)!“云梦之泽,黑水之滨”,与陈子安父亲手札、以及他之前调查的“离魂草”来源地“云州黑水泽”完全吻合!母亲竟然也知道那里!那“钥”是什么?是玉佩的另一半?还是指别的?解“瞳”厄?是指化解“眼睛”组织的诅咒或控制?母亲最后为何写下“绝笔”?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叶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木盒中的令牌、花瓣、纸片,连同那几封信笺和银簪,一起小心地收入储物指环。母亲留下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也更重要。 “少爷,有人来了,很多人,朝着院子来了。”韩三的声音在门外低声响起,带着警惕。 叶深神识微动,已感知到院外杂乱的脚步声和气息,至少有二三十人,其中不乏气血旺盛的护院家丁。来者不善。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缓步走出房门,站在荒芜的庭院中,静静地看着院门方向。 “砰!” 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一群手持棍棒、气势汹汹的叶家护院冲了进来,迅速在庭院中散开,隐隐将叶深和韩三围在中间。接着,叶文柏、王氏、叶烁,以及几位面色不善的族老,在更多下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叶文柏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叶深:“深哥儿,你母亲旧居,乃叶家内宅禁地,你未经允许,擅自闯入,还毁坏门锁,意欲何为?方才在正厅,你对长辈不敬,言语冲撞,现在又私闯禁地,莫非真以为攀上了顾府尹,就可以不把叶家规矩放在眼里了?” 王氏在一旁尖声道:“跟他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说不定沈明轩那些脏钱,他就藏在这里了!搜!给我搜他的身!搜这院子!” 叶烁也跳出来,指着叶深叫道:“叶深!你目无尊长,私闯禁地,定是做了亏心事!今日若不给你个教训,叶家规矩何在?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一众护院齐声应诺,手持棍棒,缓缓逼近,眼中闪着凶光。他们得了主家命令,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突然回来、气势逼人、惹得主母和大少爷不快的庶子。 韩三眼中厉色一闪,踏前一步,挡在叶深身前,身上爆发出凌厉的气势。他虽然未修出内力,但外家功夫已臻化境,等闲十来个壮汉近不得身。 叶深却轻轻拍了拍韩三的肩膀,示意他退下。韩三微微一愣,但还是依言退到叶深侧后方,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叶深的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护院,扫过一脸得意的叶烁,扫过怨毒的王氏,最后落在面色沉凝的叶文柏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一群蝼蚁。 “大伯,”叶深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敬你是长辈,称你一声大伯。但若你以为,靠着这些废物,就能拿下我,就能肆意侵吞我母亲的遗物,就能颠倒黑白,以势压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叶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他只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护院,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仿佛被铁锤砸中,剧痛传来,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四五人,滚作一团,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紧接着,叶深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烁不定,如同穿花蝴蝶,又似虎入羊群。他出手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攻击,手指或点,或拂,或拍,落在那些护院的关节、穴道、要害之处。 “咔嚓!”“噗通!”“啊呀!” 骨头断裂声、人体倒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仗着叶家权势、欺压良善、孔武有力的护院,在叶深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甚至看不清叶深的动作,只觉得身上某处一麻、一痛,便筋骨酸软,真气涣散(若有的话),或倒地不起,或抱着手臂、大腿惨嚎。 不过短短七八个呼吸的时间,冲进院子的二十多名护院,已倒下一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棍棒丢了一地。剩下七八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挤在院门口,惊恐地看着那个月白色身影,仿佛看着从地狱归来的魔神。 叶深收手,站在原地,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院门口,那里,叶文柏、王氏、叶烁,以及几位族老,早已目瞪口呆,面如土色,浑身僵硬,如同泥塑木雕。 王氏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丫鬟勉强扶住。叶烁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躲到了叶文柏身后,不敢再看叶深。那几位族老,更是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们看到了什么?叶深,那个他们印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庶子,竟然在呼吸之间,赤手空拳,打倒了二十多名训练有素、手持棍棒的叶家护院!而且轻松得仿佛拂去身上灰尘!这……这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恐怖的武功?! 叶文柏心中的惊骇更是无以复加。他比其他人见识更广,能看出叶深刚才展现的,绝不仅仅是外家功夫,那是货真价实的、高深的内家真气!而且其精纯程度、控制力,远超他见过的任何所谓“高手”!这个侄子,不仅攀上了顾府尹,自身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叶深缓缓踱步,走到叶文柏面前一丈处停下,目光平静地与之对视。 “大伯,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规矩了吗?”叶深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落在叶文柏耳中,却如同惊雷。“我母亲的产业,谁动,谁死。叶家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我定。你,有意见吗?” 没有杀气外露,没有狠话威胁,但那股平静话语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和恐怖的实力,却让叶文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院死寂,唯有地上伤者的**声,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叶深归来,仅半日,先访府尹,再入老宅,一言慑族老,举手败众仆,以无可匹敌的实力和强势的姿态,向整个金陵,宣告了他的回归,也彻底震慑了叶家上下。 从今日起,叶家,要变天了。 第120章 清洗内患 听荷小筑院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和地上护院痛苦的**。叶文柏额角渗出冷汗,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子,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平静目光下的冰冷锋芒,比任何怒吼和杀气都更令人心悸。王氏早已瘫软在丫鬟怀里,牙齿打颤。叶烁更是缩在父亲身后,抖如筛糠,再不敢与叶深对视。几位族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深……深哥儿,”叶文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此……” “一家人?”叶深嘴角的弧度依旧冰冷,“侵吞我母亲遗物,指使恶奴围攻于我,甚至不惜勾结外人,欲置我于死地之时,可曾想过是一家人?”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戳叶文柏等人心窝。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叶烁从叶文柏身后探出头,色厉内荏地喊道。 叶深目光转向他,叶烁顿时如被毒蛇盯上,又缩了回去。 “勾结外人?深哥儿,此话从何说起?你遇袭之事,我等并不知情!”叶文柏强作镇定,试图辩解。 “大伯不知情?”叶深淡淡道,“那为何我遇袭当日,我名下几处店铺的掌柜,同时收到大伯手令,以‘家族紧急调用’为名,提走了大半现银和贵重货物?又为何,我母亲陪嫁田庄的地契副本,会出现在沈明轩一个远方表亲的手中,并被其暗中抵押给了‘汇通钱庄’?莫非这些都是巧合?” 叶文柏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些事情他做得极为隐秘,叶深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他在外面这短短时日,不仅武功大进,还暗中掌控了如此多的情报? 叶深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护院,又看向门口那几个瑟瑟发抖、进退不得的护院头目,最后落在一位身材矮胖、眼神闪烁的管事身上——那是叶府的外院管事,叶文柏的心腹之一,名叫叶福。 “叶福,”叶深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去年三月,你暗中将府中一批陈年药材,以次充好,高价卖给了‘济世堂’,中饱私囊三百两。五月,你借采购之名,虚报账目,贪墨五百两。七月,你伙同库房看守,盗卖了两件老太爷珍藏的古玩,价值不下千两……需要我继续说吗?” 叶福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三少爷饶命!三少爷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都是……都是……”他偷眼看向叶文柏,却见叶文柏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吓得又把话咽了回去。 叶深不再理他,又看向一个尖嘴猴腮的账房先生:“钱先生,你假造账目,协助叶福贪墨,分得脏银二百两。另外,你还暗中将叶家部分生意的账目,透露给了‘隆昌号’的刘掌柜,得了五十两的好处费,是也不是?” 那钱先生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汗如雨下。 叶深如同点卯一般,又连续点出五六个人,有管事,有账房,有护院小头目,一桩桩,一件件,将他们暗中做下的贪墨、勾结外人、欺压佃户、中饱私囊的丑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抖落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数额、人证,分毫不差。 被点到的人,无不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其他人则听得心惊胆战,看向叶深的目光,如同看着掌控生死的阎罗。他们想不通,这个往日里几乎被遗忘的三少爷,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些隐秘之事调查得如此清楚?难道他手眼通天,在外面培植了庞大的势力? 叶文柏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叶深点出的这些人,大半都是他安插在各个要害位置的心腹,是他掌控叶家的重要棋子!叶深此举,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要斩断他的臂膀! “叶深!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忠仆!”叶文柏厉声喝道,试图挽回局面,“这些人对叶家忠心耿耿,岂容你空口白牙诬陷!你定是受了外人蛊惑,回来搅乱叶家!来人!去请家法!请族老主持公道!” 然而,他话音落下,却无人应声。那些没被点到的护院和下人,早已被叶深刚才鬼神般的身手和此刻揭发罪状的冷酷手段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动弹?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他们大多与叶文柏利益勾连,但此刻面对叶深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和似乎无所不知的可怕情报能力,哪里还敢出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忠仆?”叶深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大伯,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他不再理会叶文柏,目光转向众人,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庭院: “叶家立族百年,以商立家,以信为本。然近年来,家宅不宁,风气日下。有人为一己之私,中饱私囊,勾结外人,损害家族根本;有人倚老卖老,尸位素餐,阻塞贤路;更有人,为谋夺私产,不惜勾结邪教妖人,残害族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叶文柏、王氏和叶烁,最后落在那几位族老身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今日,我叶深,以叶家三房唯一子嗣、母亲遗产权属继承人之名,清理门户,肃清内患!”叶深声音陡然转厉,“叶福、钱有德……等人,监守自盗,证据确凿,按家规,当杖责八十,革去职司,追回脏款,逐出叶家!其直系亲眷,一概不得再入叶家产业!韩三!” “在!”韩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将这些人拿下,封存其住所,清点赃物!敢有反抗者,”叶深目光一寒,“格杀勿论!” “遵命!”韩三应诺,身形一晃,已如同猛虎下山,扑向地上瘫软的叶福、钱有德等人。他本就身手不凡,如今得叶深赐予“清心丸”,隐隐触摸到内家门槛,气势更盛,出手如电,瞬间制住几人要穴,如同拎小鸡般将他们提起。那几个未被点到的护院头目,见此情景,哪敢阻拦,纷纷低头退后。 “叶深!你敢!”叶文柏目眦欲裂,指着叶深,气得浑身发抖,“我才是叶家代家主!你无权处置他们!族老!族老们!你们就看着他如此肆意妄为吗?!” 几位族老脸色变幻,终于,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最高的族老叶宏远(叶老太爷的堂弟)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深哥儿,你……你所言可有实证?叶福他们纵然有错,也该由族中议事,依家法处置,你这般动用私刑,恐有不妥……” “十三叔公,”叶深转向叶宏远,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人证物证,稍后自会呈上。至于家法……”他目光扫过众人,“叶深今日所为,便是家法!若有人不服,自可来与我理论,或去官府告我滥用私刑。叶深,恭候大驾。”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对韩三道:“韩三哥,先将人带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管。稍后我亲自审问。” “是!”韩三应下,提着面如死灰的叶福等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外。那些护院和下人,纷纷让开道路,无一人敢拦。 叶深这才重新看向叶文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森寒:“大伯,我母亲的产业,包括漱玉斋、城西三处田庄、码头两间货栈,以及母亲留下的所有金银细软、地契房契,限你三日之内,将账目、契书、钥匙,连同被提走的银钱货物,一分不少,原物奉还,送到漱玉斋。缺一分,少一厘,”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叶文柏,“我便拆了你大房的聚宝楼,以作抵偿。我说到做到。” 聚宝楼,是叶文柏名下最赚钱的绸缎庄,也是他最重要的私产之一。 “你……你敢!”叶文柏气得差点吐血,指着叶深,手指都在颤抖。 “你看我敢不敢。”叶深淡淡道,“另外,叶烁指使恶奴,多次欺压于我,更曾意图纵火焚烧我母亲灵位(此事是叶深从某个被收买的叶烁小厮口中审出),罪不可赦。念在同族血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断一臂,于祠堂前跪拜三日,向我母亲灵位忏悔。三日后,若未见其行刑,我亲自动手。” “不!爹!娘!救我!我不要断臂!我不要!”叶烁吓得魂飞魄散,抱住叶文柏的腿哭嚎起来。 王氏也尖叫起来:“叶深!你这个天杀的小畜生!你敢动我烁儿一根汗毛,我跟你拼了!” 叶深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转向那几位噤若寒蝉的族老:“诸位族老,叶深今日所为,非为私怨,实为肃清家宅,整饬家风。叶家如今内忧外患,若再不整治,恐有倾覆之危。祖父病重,无力理事,大伯……德不配位,难当大任。三日后,请诸位族老齐聚祠堂,重议家主之事,推选贤能,执掌叶家。若有人缺席,或阳奉阴违,”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后果自负。”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负手,缓步向院外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无人敢挡其锋芒。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拉出长长的、孤绝的背影。这个背影,深深烙印在叶家所有人的眼中,成为他们今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直到叶深和韩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压抑的死寂才被打破。叶烁的哭嚎,王氏的咒骂,叶文柏急促的喘息和咳嗽,几位族老惊慌的议论,地上伤员的**,交织在一起,让这荒废的听荷小筑,更显混乱和破败。 “反了!反了!这个逆子!这个孽障!”叶文柏终于缓过气来,暴跳如雷,一脚踢翻旁边的破旧石凳,却牵动旧伤,疼得龇牙咧嘴。 “老爷!您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那杀千刀的小畜生,他要废了烁儿,还要夺您的家业啊!”王氏哭天抢地。 “爹!救我!我不要断臂!我不要去祠堂!”叶烁哭得涕泪横流。 “够了!”叶文柏猛地暴喝一声,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怨毒。他环视四周,那些护院、下人、族老,或躲闪,或低头,或幸灾乐祸,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更无一人出言支持。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无力。叶深今日展现出的实力、手段、情报能力,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击碎了他作为代家主的权威。 “都给我滚!滚!”叶文柏嘶吼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狼狈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叶文柏一家三口,在残阳中,显得无比凄凉和怨毒。 “叶深……你很好,很好!”叶文柏望着叶深远去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疯狂,“你以为有几分蛮力,攀上了顾府尹,就能在叶家为所欲为?做梦!叶家,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我们走着瞧!” 然而,他心中也清楚,经此一闹,叶深在叶家的威势已立,自己再想以族规、以长辈身份压他,已无可能。叶深最后提到的“重议家主”,更是直指他的命门。叶深敢这么说,必然有所依仗。难道,他真的得到了族中某些人的支持?还是说,他背后还有更可怕的力量? 叶文柏感到一阵深深的危机感。他必须立刻行动,联系那些暗中的盟友,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绝不能让叶深得逞!还有叶深提及的“勾结邪教”……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 与此同时,叶深和韩三已离开了叶家老宅,行走在返回漱玉斋的街道上。华灯初上,金陵城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仿佛刚才叶家老宅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 “少爷,今日是否……太过激烈了些?”韩三落后半步,低声问道。他倒不是怕,只是担心叶深如此强势,会彻底激化与叶文柏一系的矛盾,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叶深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叶家积弊已深,若不用雷霆手段,如何能刮骨疗毒?叶文柏等人,早已将叶家视为私产,盘根错节,利益勾连。若按部就班,与他们虚与委蛇,只会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拖死、耗死。不如快刀斩乱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先立威,再清理。” “那些被点出的人……” “叶福、钱有德之流,不过是些见利忘义、欺软怕硬的小人,是叶文柏的爪牙。拿下他们,一是剪除其羽翼,二是敲山震虎,让其他人知道,谁才是叶家现在说了算的人。他们贪墨的证据,小丁早已收集齐全,稍后你安排人,将证据和口供(稍加‘引导’)送到各位族老和叶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中。墙倒众人推,叶文柏失了这些爪牙,又背上侵吞弟媳遗产、纵子行凶的恶名,我看还有多少人会支持他。”叶深眼中寒光一闪,“至于叶烁,断他一臂,小惩大诫。他若识相,废了也就废了,留他一条狗命。若他和他那对父母还不识相……” 后面的话,叶深没有说,但韩三已明白其中含义。少爷这是要彻底将大房一系打落尘埃,永绝后患。如此手段,狠辣果决,与以前那个温文隐忍的少爷,判若两人。但韩三知道,这才是乱世中生存、并向上攀爬所需的品质。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三日后,重议家主之事……” “叶文柏不会坐以待毙,这三日,他定会四处活动,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他翻不起什么大浪。你让陆大山(伤势已稳定,可处理些情报事务)和小丁,盯紧叶文柏和他那几个心腹,看看他们都接触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消息。尤其是,看看有没有‘眼睛’组织的影子。” 韩三心中一凛:“少爷是怀疑,叶文柏和那邪教……” “未必直接勾结,但沈明轩之事,叶文柏未必干净。即便没有,以他的性子,走投无路之下,与虎谋皮,也不是不可能。”叶深淡淡道,“另外,你亲自去一趟苏家,递上我的拜帖,明日午后,我登门拜访苏伯父(苏清雪之父,苏明远)。” “苏家?”韩三一愣,这个时候去苏家? “叶家内乱,需要外援。苏家是金陵望族,与叶家又有姻亲之约(虽已名存实亡),态度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叶深目光幽深,“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关于我母亲,关于‘眼睛’组织,也关于……苏家本身。” 苏清雪的母亲柳氏,与自己的母亲同姓,且似乎有些渊源。苏清雪身上那块与母亲遗物材质相似的玉佩,以及她对“神仙土”案件的异常关注,都让叶深觉得,苏家或许知道些什么。如今他实力大增,有了谈判的资本,是时候去探探苏家的底了。 “是,少爷。”韩三应下。 回到漱玉斋,掌柜老周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众伙计在门口恭敬等候。叶深失踪这些日子,漱玉斋虽未受太大波及(叶文柏还没来得及下手),但也是人心惶惶。如今见到叶深安然归来,且气质大变,老周等人既惊又喜,连忙将叶深迎入内院。 叶深简单安抚了众人几句,吩咐一切照旧,加强戒备,便回到了自己久违的书房。书房依旧整洁,显然老周每日都派人打扫。 他坐下,从储物指环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个木盒,再次打开,拿出那张写着“绝笔”的纸片,以及那半块黑色令牌,仔细端详。 “云梦之泽,黑水之滨,有物曰‘钥’,可解‘瞳’厄。”叶深喃喃念道。母亲果然知道“眼睛”组织(瞳?),而且留下了寻找对抗之物的线索。这“钥”,是指什么?是自己身上的半块玉佩?还是指别的?玉佩的另一半,是否就在那里?母亲写下“绝笔”,是预感到自己将遭遇不测?她到底查到了什么,会引来杀身之祸?是叶家内部的人,还是“眼睛”组织?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紫金山的传承,母亲的遗物,沈明轩的覆灭,“眼睛”组织的阴影,叶家的内斗,苏家的谜团……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而自己,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查清楚。”叶深握紧了手中的半块玉佩,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储物指环和紫金山传承同源的温润气息,目光坚定,“母亲,您未走完的路,孩儿替您走。您未报的仇,孩儿替您报。叶家的污浊,孩儿来清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孩儿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夜色渐深,漱玉斋内灯火通明。叶深开始翻阅小丁和陆大山送来的、关于叶文柏一系、以及与叶家有生意往来的各家势力的详细情报。他要在这三日之内,做好万全准备,不仅要彻底清洗叶家内患,更要借机掌控叶家,整合资源,为应对“眼睛”组织,以及寻找母亲遗言中的线索,打下坚实的基础。 清洗,才刚刚开始。而叶家,乃至整个金陵的棋局,也因叶深的强势归来和铁腕手段,掀开了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一页。 第121章 家族议会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金陵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沈明轩案余波未平,叶家内部的剧烈震荡,以及那位“失踪”归来后便掀起狂风骤雨的叶家三少爷,已成为各方势力暗中关注的焦点。 漱玉斋后院密室,叶深静坐调息,周身气机圆融,与外界隐隐呼应。这三日,他并未闲着。一方面,通过韩三、小丁和初步整合的、由陆大山负责的情报网,密切关注叶文柏一系的动向,以及“眼睛”组织可能的反应。另一方面,他梳理、吸收了更多紫金山传承中的知识,尤其是在药道和基础阵法符箓方面,结合现有的药材,又成功炼制了几炉效果更好的“清心丸”和“生肌散”,并尝试绘制了几张“静心符”、“警示符”,以备不时之需。清源真气在潭水和自身苦修下,愈发精纯凝实,已触摸到筑基中期的门槛,对体内真气的掌控和神魂的感知,也越发精妙入微。 “少爷,时辰差不多了。”韩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深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内敛,清澈深邃。“人都到齐了?” “各房主事、族老,除了叶文柏一系的几个铁杆托病未至,其余都已到了祠堂。老太爷那边,大夫说情况暂时稳定,但仍无法起身。叶文柏、王氏带着叶烁也到了,脸色很难看。另外,苏家苏明远老爷,还有府衙的秦师爷,也派人送了拜帖,说是稍后会以‘见证’之名到场。”韩三沉声禀报。 “哦?”叶深眉梢微挑。苏明远和顾府尹派人前来“见证”,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超出一些人的预料。苏家是姻亲兼潜在盟友,顾府尹则是官府代表。他们的出现,无疑会极大地影响族议的天平。叶文柏想以“家事”为名,关起门来扯皮耍赖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叶烁的手臂?” “回少爷,叶烁并未自断一臂,也没有去祠堂前跪拜。大房那边请了好几个大夫,据说在配制什么续骨灵药,还从城外请了位‘高手’护院,戒备森严。”韩三语气带着不屑。 叶深点点头,并不意外。叶文柏若真按他说的做,那才奇怪。他不过是想逼对方先动手,或者,给他一个更充分的动手理由。 “走吧,去祠堂。该让这场闹剧,尘埃落定了。”叶深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长衫。今日他未着华服,只一袭素袍,却更显气质出尘,卓尔不群。 叶家祠堂,位于老宅东侧,庄严肃穆。此刻,祠堂前的广场上,已聚满了人。叶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族中长辈,以及一些在族中有些分量的管事、掌柜,足有五六十人。众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气氛凝重而微妙。叶文柏脸色阴沉,站在祠堂台阶下,身旁是同样面色不善的王氏,以及被两名健仆搀扶着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叶烁。几位与叶文柏交好、或利益相关的族老,如叶宏远等人,也聚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而以二伯叶文松为首的另一部分族人,则站在稍远处,神色复杂,有担忧,有观望,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当叶深带着韩三,缓步踏入祠堂广场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审视、畏惧、厌恶、期盼……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叶深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走向祠堂前的台阶。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韩三紧随其后,目光如鹰,扫视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叶深!你这逆子!还敢来祠堂?!”王氏一见叶深,立刻尖声叫骂起来,状若疯狂,“你打伤我叶家护院,威胁长辈,逼害兄长,简直无法无天!今日在祖宗面前,定要你给个交代!” 叶文柏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叶深,你前日擅闯内宅,殴打族人,胁迫长辈,已是犯下大不敬之罪!今日召集族议,你可知罪?” 他试图先发制人,给叶深定罪。 叶深在台阶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叶文柏和王氏,最后落在叶烁那条被白布吊着、隐隐有药味传出的手臂上,淡淡开口:“交代?知罪?大伯,大伯母,看来三日之期,你们是忘了,还是觉得,我叶深说的话,可以当作耳旁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 “你……你休要猖狂!”叶文柏色厉内荏,“叶烁是你兄长,纵有不是,也轮不到你动用私刑!你目无尊长,残害同族,按家法,当杖责一百,废去武功,逐出叶家!族老们,你们说是不是?” 他看向身旁的几位族老。叶宏远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深哥儿,叶烁虽有错,但终究是你兄长,你下手未免太狠……” “是啊,一家人,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年轻人,行事不可太过冲动……” 叶深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几位族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一家人?残害同族?”叶深目光转向叶烁,“叶烁,去年腊月,你指使恶奴,将我推入冰湖,可还记得?若非韩三哥及时相救,我早已是湖底枯骨。今年三月,你在我饭食中下毒,若非我发现及时,也已毒发身亡。五月,你纵火焚烧我母亲灵堂侧室,意图毁去母亲灵位……这些,可都是‘一家人’该做的事?” 叶烁脸色惨白,不敢与叶深对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至于目无尊长,”叶深看向叶文柏,“大伯,你以代家主之名,侵吞我母亲遗产业,伪造账目,暗中转移,甚至勾结沈明轩,试图将母亲田庄地契抵押给‘汇通钱庄’,换取沈明轩对你走私私盐生意的庇护,这难道就是‘尊长’该做的事?需不需要我将你与沈明轩来往的信件,以及‘汇通钱庄’的抵押文书副本,当众念一念?”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叶文柏脸色大变,又惊又怒。叶深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和沈明轩的私密交易都知道?! “是不是胡说,证据在此。”叶深一摆手,韩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账本和文书,当众展开。其中几封书信,赫然是叶文柏与沈明轩的密信,谈论走私盐利分成;账本上则是母亲名下产业的虚假账目和资金流向;还有一份盖有“汇通钱庄”红印的抵押文书副本,抵押人正是沈明轩的那位远方表亲,抵押物正是叶深母亲陪嫁田庄的地契! 这几样东西一亮出来,全场哗然!尤其是那抵押文书和与沈明轩的密信,简直是铁证如山!沈明轩如今是臭名昭著的阶下囚,勾结沈明轩,侵吞弟媳遗产,这罪名足以让叶文柏身败名裂,甚至吃上官司! “这……这是伪造的!是你伪造的!”叶文柏气急败坏,指着叶深怒吼。 “伪造?”叶深冷笑,“大伯若不信,可当场对质笔迹,或去府衙请顾大人查验真伪。正好,顾大人和苏州苏伯父派来的见证人,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声:“应天府秦师爷到!苏州苏明远老爷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衫的秦师爷面带微笑,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衙役。另一侧,一位身着锦袍、气度儒雅、面容与苏清雪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也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正是苏州家主苏明远。 “秦师爷,苏伯父。”叶深拱手行礼。 “叶公子。”秦师爷笑着还礼,目光扫过叶文柏手中的“证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向众人,朗声道:“顾大人听闻叶家今日召开族议,涉及家产纠纷,恐生事端,特命秦某前来做个见证。若有作奸犯科、违背国法之事,应天府绝不姑息。”这话,既是表明态度,也是警告。 苏明远也朝叶深点点头,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对众人道:“叶、苏两家世代交好,又有婚约在身。听闻叶家内部有些纷争,苏某不才,也来叨扰,做个见证,望能秉公而断,莫伤了和气。”他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苏家的立场(与叶深有婚约),也暗示了希望叶家公正处理。 秦师爷和苏明远的出现,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叶文柏心头。他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有官府和苏家在场“见证”,叶深拿出的证据,几乎坐实了他的罪名!勾结沈明轩(朝廷钦犯)、侵吞弟媳遗产,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被族规严惩,送官查办! “你……你们……”叶文柏脸色灰败,指着叶深,又看看秦师爷和苏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氏更是吓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叶烁也抖如筛糠,几乎要晕过去。 “叶文柏!”一位素来与叶文柏不睦、且为人刚正的族老叶宏毅(叶老太爷的族弟)厉声喝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勾结奸商沈明轩,侵吞三房遗孤产业,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法族规?!还有没有叶家列祖列宗?!” “我……我……”叶文柏语塞,额头冷汗涔涔。 叶深不再看他,转向众人,声音朗朗,回荡在祠堂前:“诸位叔伯,族老,今日召集大家,非为私怨,实为叶家百年基业,为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他环视四周,目光清澈而坚定:“叶家以商立家,以信为本,方能传承百年。然近年来,家宅不宁,纲纪废弛。有人为一己私利,损公肥私,勾结外人,败坏家风!有人尸位素餐,阻塞贤路,致使叶家生意每况愈下,在金陵声望一落千丈!更有人,为谋权位,不惜戕害同族,罔顾人伦!” “沈明轩一案,震动金陵。叶家虽未被直接牵连,但身为姻亲,又有人暗中与其勾结,早已令叶家蒙羞,生意受损,合作伙伴离心离德!长此以往,叶家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如今祖父病重,无力理事。叶家急需一位有德有能、行事公正、可带领叶家走出困境、重振家声之人,执掌家业!” 叶深的话,字字铿锵,句句在理,说到了许多族人的心坎里。这些年,叶家在叶文柏的把持下,确实乌烟瘴气,内斗不断,生意也大不如前。沈明轩案更是雪上加霜。许多人对叶文柏早有不满,只是碍于其权势,敢怒不敢言。如今叶深携大势而归,实力强横,证据确凿,又有官府和苏家支持,正是拨乱反正的良机! “深哥儿所言极是!”叶宏毅率先附和,“叶文柏德不配位,犯下如此大错,已不配为叶家代家主!我提议,罢黜叶文柏代家主之位,依家法严惩!” “我同意!” “叶文柏必须给个交代!” “叶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有了带头的,那些原本中立或对叶文柏不满的族人,纷纷出声附和。墙倒众人推,更何况叶文柏这堵墙早已千疮百孔。 叶文柏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他求助地看向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位族老,如叶宏远等人。叶宏远等人脸色变幻,最终在叶深冰冷的目光和汹汹民意下,也低下了头,默不作声。他们可以为了利益支持叶文柏,但绝不会为了他去对抗明显占据大义、实力强横、且有官府和苏家支持的叶深。 “好!好!好!”叶文柏惨笑三声,目光怨毒地瞪着叶深,“叶深,你厉害!我小看你了!这个代家主,我不当也罢!但你想坐上这个位置,也没那么容易!叶家生意盘根错节,没有我,你玩不转!” “这就不劳大伯费心了。”叶深淡淡道,“叶家离了谁,都照样转。倒是大伯,还是先想想,如何向族规,向顾大人交代你与沈明轩勾结、侵吞族产之事吧。” 叶文柏浑身一颤,他知道,叶深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一旦坐实了勾结沈明轩(这可是通匪大罪)、侵吞族产,他不仅会失去一切,甚至可能下狱问罪! “叶深!你不要逼人太甚!”叶文柏嘶吼道,“你真以为你就稳操胜券了?我告诉你,叶家这潭水,深得很!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你会后悔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甚至隐隐指向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势力(“眼睛”组织?)。 叶深目光一寒,正要说话,忽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祠堂内传了出来: “够了……都……都给我住口……”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健仆搀扶着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病容、身形佝偻的老者,从祠堂内缓缓走出,正是叶家真正的掌舵人,卧病多日的叶老太爷,叶弘! “父亲!” “老太爷!” “祖父!” 众人纷纷惊呼。叶文柏仿佛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父亲!您要为我做主啊!叶深他……他勾结外人,污蔑我,还要夺我家主之位!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叶老太爷在仆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深身上,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叶文柏,以及地上那摊开的证据,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文柏……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叶老太爷的声音嘶哑而疲惫,“沈明轩的事……我……我早就提醒过你,此人……心术不正,不可深交……你偏不听……如今,惹出这般祸事……” “父亲,我……”叶文柏还想辩解。 “住口!”叶老太爷猛地咳嗽几声,打断了叶文柏的话,他看向叶深,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深哥儿……你……很好。比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老太爷这是……承认了叶文柏的罪责,并且……肯定了叶深? “祖父……”叶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对这个祖父,他感情复杂。祖父偏爱长房,对他这个庶出孙子向来冷淡,对母亲也多有偏见。但此刻,看着这个风烛残年、被儿子气得病重的老人,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叶家……不能乱。”叶老太爷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道,“文柏……德不配位,犯下大错……即日起,罢黜其代家主之位,闭门思过,等候……族规处置。其所侵吞三房产业……悉数归还,并……从大房公·产中,加倍赔偿……” “父亲!”叶文柏如遭雷击,失声叫道。 叶老太爷没有理他,继续道:“叶家……不可一日无主。深哥儿……你虽年幼,但行事果决,有勇有谋,更兼……有贵人扶持(他看了一眼秦师爷和苏明远),或可……带领叶家,度过此劫。我以叶家上代家主之名,提议,由叶深……暂代家主之位,主持叶家大局。待……待我身体康复,或……或寻得合适人选,再行……定夺。诸位……族老,以为……如何?” 他这话,等于是将家主之位,暂时交给了叶深!虽然加了“暂代”二字,但谁都知道,以叶老太爷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康复”了,而“合适人选”,在叶深展现出如此手段和势力后,还有谁能比他更“合适”? 叶宏毅率先响应:“我赞成老太爷的提议!深哥儿能力出众,更得顾大人和苏家认可,是暂代家主的不二人选!” “我也赞成!” “深哥儿定能带领叶家走出困境!” ……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叶宏远等原本支持叶文柏的族老,在叶老太爷都已表态、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也只能无奈点头附和。 叶文柏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王氏哭天抢地,却被仆人死死拉住。叶烁更是吓得晕了过去。 秦师爷和苏明远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叶老太爷此刻出面,虽然虚弱,但毕竟是叶家真正的定海神针,他的表态,无疑为叶深接管叶家,提供了最名正言顺的法理依据,也避免了叶家陷入更激烈的内斗。这老头,病是病了,但脑子不糊涂,知道此刻该做出最有利于叶家的选择。 叶深心中也微感讶异。他没想到叶老太爷会在这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如此“识时务”,直接将家主之位(虽然是暂代)交到自己手中。是怕叶家彻底分裂?还是看清了形势,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索性顺水推舟,为叶家保留一线元气?抑或是,另有深意? 无论原因为何,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叶深上前一步,对叶老太爷深深一揖:“孙儿,定不负祖父所托,必竭尽全力,重振叶家声威,清理门户,整肃家风,使我叶家基业,传承不衰。” 说罢,他转身,面向祠堂前所有叶家族人,朗声道:“叶深,蒙祖父与诸位族老信任,暂代家主之位。自即日起,叶家上下,当齐心协力,共渡时艰。凡有作奸犯科、损公肥私、勾结外人、败坏门风者,无论亲疏,严惩不贷!凡有功于叶家、勤勉任事、才能出众者,无论出身,必有重赏!”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谨遵家主之命!”叶宏毅率先躬身行礼。 “谨遵家主之命!”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行礼。叶文松也神色复杂地弯下了腰。最终,除了瘫倒在地的叶文柏一家,以及少数几个死硬分子,所有人都向叶深,这位年轻的、以雷霆手段上位的叶家新任代家主,低下了头。 叶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叶文柏身上,淡淡道:“将叶文柏、王氏、叶烁,带下去,严加看管,听候发落。其名下产业、账目,全部封存,由叶宏毅族老、叶文松二伯,并韩三共同接管、核查。叶福、钱有德等一干蠹虫,依家法严惩,其贪墨之财,追缴归公,其家人,逐出叶家,永不再用。” “是!”韩三、叶宏毅、叶文松齐声应道。立刻有忠于叶深(或见风使舵)的护院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叶文柏、哭嚎的王氏、昏迷的叶烁拖了下去。叶福、钱有德等人也被带走。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尘埃落定。叶深以绝对的实力、确凿的证据、以及叶老太爷的“支持”,在官府和苏家的“见证”下,成功罢黜叶文柏,暂代家主之位,初步掌控了叶家大权。 然而,叶深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叶家内部,叶文柏经营多年,党羽未清,隐患犹在。外部,沈明轩案的余波未平,“眼睛”组织虎视眈眈。苏家的态度暧昧,顾府尹的支持也非无条件。他这位新任的年轻家主,必将面临更多的挑战和考验。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从今日起,叶家,将迎来新的时代。而叶深,也将以叶家为起点,正式登上金陵,乃至更广阔舞台的中央。 祠堂前,夕阳西下,将叶深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东方渐起的暮色,目光深邃而坚定。 清洗内患,已初见成效。接下来,便是整合资源,稳固权力,然后……去面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去追寻母亲留下的谜团,去探索那个更加波澜壮阔的世界。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已无所畏惧。 第122章 席位之争 叶深暂代家主之位,尘埃落定,但叶家内部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在短暂的沉寂后,涌动得更加激烈。权力的更迭,从来不是一次会议便能完成的,它意味着利益的重新分配,意味着格局的重塑,也意味着无数人的命运将被改写。 叶文柏虽被罢黜软禁,其党羽也清除了一批,但他在叶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依附于他的掌柜、管事、乃至一些旁支远亲,盘根错节,遍布叶家各个产业。这些人,或出于自身利益,或慑于叶文柏余威,或对叶深这个年轻的庶子上位心存疑虑、不服,并未立刻倒戈,反而在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而叶家其他各房,也并非铁板一块。以二伯叶文松为首的一派,相对温和,对叶深上位虽无强烈反对,但也持观望态度,更关心自身一房的利益是否能得到保障。以族老叶宏毅为代表的激进派,则希望借叶深之手,彻底清除叶文柏势力,并从中分得更多权力。还有一些中间派和墙头草,则看风向,随时准备倒向最有利的一方。 更微妙的是老太爷叶弘的态度。他当日的表态,看似支持叶深,但“暂代”二字,以及那句“待我身体康复,或寻得合适人选,再行定夺”,却留下了无穷的变数。他到底是真心让位,还是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抑或是想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无人知晓。老太爷虽病重,但余威犹在,尤其在那些忠于他的老仆和部分族老心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叶深深知,要想真正掌控叶家,仅靠一次族会立威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尽快将权力渗透到叶家产业的各个核心位置,安插自己的人,掌控财权、人事权,建立新的规则和秩序。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席位”——叶家核心决策层“族老会”的席位,以及各重要产业、关键岗位的负责人席位。 族老会,历来由族长(或代家主)及数位德高望重、手握实权的族老组成,是叶家最高决策机构,决定家族重大事务、产业分配、人员任免等。叶文柏时代,族老会基本由其把持,重要席位皆由其心腹或利益同盟占据。如今叶文柏倒台,这些席位自然空出,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 三日后,叶家议事堂。 这是叶深暂代家主后,第一次正式召开族老会扩大会议。与会者除了原有的几位族老(叶宏毅、叶宏远等),还增加了各房有分量的主事人,以及几位重要的产业大掌柜。济济一堂,足有二三十人,气氛凝重而微妙。 叶深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韩三如铁塔般立在他身后,沉默如山,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叶文松坐在左侧下首,眉头微蹙。叶宏毅坐在右侧首位,目光炯炯。叶宏远等原属叶文柏一系的族老,则神色阴郁,低头不语。 “今日召集诸位,是商议叶家今后发展大计,以及,一些人事调整。”叶深开门见山,声音清朗,“叶家近年风波不断,内耗严重,外患未平。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整肃内部,厘清账目,重振生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提议,对族老会进行改组。增设‘监察’、‘财计’、‘人事’、‘外务’四席,各司其职,辅助家主处理相应事务。原族老会成员,可依才德,参与新任席位竞选,或转为荣誉族老,颐养天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增设四席,这分明是要稀释原有族老会的权力,将核心决策权集中到以叶深为首的“四席”手中!而“竞选”之说,更是打破了以往由族长或族老推举的惯例,引入了竞争机制。 “深哥儿,此举……是否太过操切?”一位原属叶文柏派系的族老,叶宏礼(叶老太爷的另一个堂弟),忍不住开口,“族老会乃祖宗所定,岂可轻易更改?增设席位,权力分散,恐生掣肘,不利决策。” “宏礼族老此言差矣。”叶宏毅立刻反驳,“祖宗之法,亦当因时而变。如今叶家内忧外患,正需明确权责,提高效率。增设四席,各专其职,正是为了更有效地管理家族事务,何来掣肘之说?至于竞选,能者上,庸者下,方能选出真正贤能,为我叶家效力。” “宏毅族老说的在理。”另一位原本中立的族老叶宏方也开口道,“叶家近年生意每况愈下,与内部权责不清、人浮于事不无关系。明确分工,确是当务之急。” 支持叶深的和反对的立刻争论起来。叶文松则沉默不语,似在权衡。其余各房主事和掌柜,也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增设席位,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叶深静静听着,并不急于表态。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增设四席,非为分权,实为集权于制度,明确权责,提高效率。监察席,负责监督家族内部风纪、账目,纠察不法;财计席,总管家族所有产业账目、收支、预算;人事席,负责族人考核、任免、奖惩;外务席,负责对外联络、商务谈判、处理与官府及其他家族关系。四席对家主负责,定期向族老会及全体族人汇报。” 他目光扫过众人:“至于人选,不唯亲,不唯旧,只唯才德。三日之后,在此举行推选大会。凡叶家子弟,或为叶家效力五年以上、能力出众、忠心可靠的管事、掌柜,皆可自荐或由他人举荐,经审核后,参与公开评议与考核。最终人选,由我裁定,报请祖父(叶老太爷)核准。” “公开评议?考核?”众人又是一惊。这等于将选人用人的过程,部分公开化,打破了以往由少数人把持的暗箱操作。 “不错。”叶深点头,“叶家需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能做实事的人,而非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辈。公开、公平、公正,方能服众,方能选出真正的人才。” 这话掷地有声,让那些原本有心竞争、却苦无门路的中下层管事和旁支子弟,眼中燃起了希望。而那些习惯了论资排辈、靠关系上位的既得利益者,则脸色难看。 “那……原有各产业的主事、掌柜,又当如何?”一位掌管叶家绸缎庄多年的大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是叶文柏的心腹,虽然未被直接清洗,但也岌岌可危。 “所有产业主事、掌柜,暂留原职,但需在半月之内,将各自账目、库存、人员情况,整理成册,上交财计席(暂由叶文松代理)审核。”叶深道,“账目清晰、经营有方、忠于职守者,可留任,甚至酌情擢升。账目不清、经营不善、或有中饱私囊、勾结外人情事者,”他目光一寒,“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那大掌柜额头见汗,连忙低头称是。 “此外,”叶深话锋一转,“为整合资源,应对当下困局,我决定,成立‘叶氏商行’,统管叶家所有产业。商行下设‘百货’、‘粮布’、‘药材’、‘车马’、‘钱庄典当’五部,各部设主事一人,副主事一至二人。原各店铺、田庄、货栈,依其性质,划归各部管辖。各部主事,同样需经推选考核产生。” 成立商行,统管各部!这又是大刀阔斧的改革!这意味着要将叶家原本分散的、各自为政的产业,整合成一个更具竞争力的商业实体,同时也意味着权力将更加集中到商行(也就是叶深)手中。 议事堂内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改动太大了,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原本独立经营一店一铺、如同小诸侯般的掌柜,权力将被大大削弱。 “深哥儿,此举是否太过仓促?”叶文松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担忧,“叶家产业繁杂,骤然整合,恐生混乱,且各部主事人选,一时也难以定夺。” “二伯所言极是。”叶深对叶文松态度稍缓,“整合非一蹴而就,可分步进行。眼下可先搭建框架,明确章程,选拔得力人手。各部主事,可从现有掌柜、管事中择优选拔,亦可对外招募贤才。至于具体经营,初期可仍沿用旧制,逐步过渡。关键是要建立起统一的账目、人事、采购、销售体系,杜绝各自为政、资源浪费和内耗。” 叶文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叶深的思路清晰,并非一味蛮干,这让他稍稍安心。 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激烈的席位之争和各派系博弈的战场。围绕着增设的四席族老席位,以及即将成立的叶氏商行五部主事之位,各方势力展开了或明或暗的角逐、推荐、攻讦、妥协。 叶宏毅大力推荐了几位与他交好、且能力不错的旁支子弟和管事,试图在新格局中占据更多话语权。叶宏远等人虽失势,但也不甘寂寞,推出一些原本依附叶文柏、但能力尚可、且愿意“改换门庭”的人选,试图保住部分利益。叶文松则相对谨慎,推荐的人选多是踏实肯干、风评不错的旧人。 一些有能力的旁支子弟和年轻管事,也鼓起勇气毛遂自荐,或得到某些族老、主事的举荐。议事堂内,一时间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叶深始终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地听着,偶尔插言询问细节,或对某些明显不妥的人选提出质疑。他虽年轻,但思路清晰,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人能力不足、或曾有劣迹,让举荐者哑口无言。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对叶家众多管事、子弟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他都能随口道出,令人不敢欺瞒。 “监察席,职责重大,需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之人。叶宏山族老(一位以古板严厉著称的远房族老)素来公正,可暂代此职,待有更合适人选,再行定夺。” “财计席,关乎叶家命脉,需精通账目、心思缜密。原账房总管周先生(并非叶文柏心腹,能力尚可,但为人圆滑)经验丰富,可暂代,但需另设副席,由叶文松二伯推荐的陈账房(为人耿直,精于算计)担任,互相制衡。” “人事席,牵连甚广,需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此职……我提议,由韩三暂代。” 叶深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韩三?那个叶深的贴身护卫?一个外姓护卫,担任叶家核心的“人事席”?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深哥儿,韩护卫忠心可靠,武艺高强,自是难得。但人事任免,涉及族中子弟前程,由一外姓护卫执掌,恐……恐难以服众啊。”叶宏礼忍不住道。 “韩三哥虽非叶姓,但自我母亲在世时,便已在叶家,对我忠心耿耿,更曾多次救我性命。其为人正直,明辨是非,更难得的是,不涉叶家各房利益纠葛,由他暂掌人事,正可避免任人唯亲之弊。”叶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至于服众,关键在‘公’字。韩三哥行事,但凭公心,依规矩。若有人不服,可依新定的考核章程,凭实绩说话。若韩三哥有处事不公之处,我自会依家法处置,绝不偏袒。” 他目光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叶家如今需要的,是打破陈规,锐意革新。若凡事论资排辈,讲究亲疏,叶家何时才能重振?” 众人默然。叶深的话虽不中听,却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叶家近年衰落,与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任人唯亲的风气,不无关系。韩三一个“外人”,若能公正行事,或许真能打破这种僵局。 叶宏毅沉吟片刻,开口道:“深哥儿所言,不无道理。韩护卫的忠心,大家有目共睹。既然深哥儿认为他可当此任,老夫无异议。只是,需设立明确的考核监督机制,确保公平。” “这是自然。”叶深点头,“具体章程,稍后会与诸位详细商议。” “外务席,涉及对外联络,需长袖善舞,精通人情世故。我提议,由漱玉斋掌柜老周暂代。”叶深继续道。老周跟随叶深母亲多年,后又忠心辅佐叶深,打理漱玉斋井井有条,且为人沉稳,八面玲珑,是合适人选。众人对此倒无太大异议。 至于叶氏商行五部主事,竞争更为激烈。最终,经过一番博弈,叶深综合各方意见,初步拟定了人选: 百货部主事,由一位原本经营杂货铺颇有声色的旁支子弟叶明诚担任; 粮布部主事,由叶文松推荐的、原负责田庄事务、为人勤恳的叶家远亲担任; 药材部主事,叶深力排众议,任命了原本在“济世堂”做过二掌柜、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出来的外人陈延年。此人精通药材,人脉颇广,且与叶深暗中接触过,表达了投效之意。 车马部主事,由一位原本负责码头货栈、熟悉运输的老管事担任; 钱庄典当部主事,暂时空缺。因叶家原本的“汇通钱庄”股份,在叶文柏操作下,与沈明轩牵扯颇深,目前正被府衙调查,情况未明,需暂缓。 这些任命,有平衡,有破格,有对外招募,体现了叶深既尊重原有势力格局(如粮布部),又大胆启用新人、打破壁垒(如药材部、人事席)的思路。虽然仍有不少争议,但在叶深的强势主导和叶宏毅等人的支持下,基本得以通过。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方才暂告一段落。众人散去时,神色各异。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不满,也有人看到了新的希望。 叶深独坐议事堂,揉了揉眉心。这仅仅是个开始。人事框架勉强搭起,但如何让这套新班子有效运转,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应对叶文柏残余势力的反扑,如何解决叶家庞大的财务窟窿和沈明轩案带来的负面影响,都是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少爷,喝口茶。”韩三递上一杯温茶,低声道,“今日虽初步定下,但恐怕……有些人不会甘心。” “我知道。”叶深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叶文柏不会坐以待毙,他那些余党,还有那些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者,定会暗中捣鬼。苏家那边,顾府尹那边,也需尽快去拜访,稳固关系。还有‘眼睛’组织……他们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叶家庭院中略显萧瑟的秋景。“不过,这正是我要的。水至清则无鱼,只有把水搅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跳出来,才好一网打尽。席位之争,争的不仅是权位,更是人心,是叶家的未来。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到最高处。” 韩三看着叶深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感慨。少爷真的变了,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果决,也……更加深不可测。但他相信,跟着这样的少爷,叶家,或许真有重振的希望。 “韩三哥,”叶深忽然转身,“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去苏府拜访。另外,让小丁和陆大山盯紧叶文柏那边,还有那几个新上任的主事,看看他们私下都和谁接触。尤其是……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与‘眼睛’符号相关的人或事。” “是,少爷。”韩三肃然应道。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23章 铁腕夺权 叶家议事堂的席位之争,仅仅掀开了权力洗牌的序幕。新任命的四席族老、五部主事,以及叶深提出的种种改革措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叶家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触动了无数人敏感的神经。 反对和质疑,并未因会议的结束而停止,反而在暗处愈演愈烈。叶文柏虽被软禁,但他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并未完全断裂。一些依附于他的掌柜、管事,以及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者,开始暗中串联,消极怠工,散布谣言,甚至暗中转移资产,企图给新上任的叶深制造麻烦,迫使其让步或下台。 “听说了吗?新家主要把咱们绸缎庄的利润抽走七成,填补其他窟窿!” “药材部主事居然找了个外人!这不是把咱们叶家的根基卖给外人吗?” “韩三一个外姓护卫,竟然管人事?以后岂不是他想用谁就用谁,想开谁就开谁?” “老太爷只是病重,还没……说不定哪天就又换人了,现在急着站队,小心摔得惨!” “叶深年轻气盛,得罪了那么多人,叶家这艘船,怕是要沉啊……” 种种流言蜚语,在叶家各产业、各房之间悄然流传,搅得人心惶惶。新上任的几位主事,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百货部的叶明诚,就遇到了原本绸缎庄大掌柜(叶文柏心腹)的暗中掣肘,以“账目不清、需要时间核对”为由,拒绝移交部分关键账册和客户名单。药材部的陈延年,去接收几家药铺和仓库时,更是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抵制,甚至有人故意制造混乱,损坏药材。 叶深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小丁和陆大山整合的情报网,以及韩三在叶家多年的人脉,正将各处暗流汹涌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案头。 “少爷,城西‘德隆绸缎庄’的刘掌柜,昨晚私下见了叶文柏夫人的娘家兄弟,密谈了一个时辰。今日便以盘点为名,封存了库房,拒绝叶明诚主事入内核查。”小丁低声禀报。 “药材仓库那边,看守的老吴头,是叶文柏奶娘的儿子。陈主事去盘点时,他推说钥匙丢了,正在寻找。但我们的人发现,他昨夜偷偷从仓库后门运走了三箱上等黄芪和野山参,藏在了他城外的姘头家里。”陆大山补充道,他伤势好转后,便主动请缨,负责监视和探查。 “还有,‘汇通钱庄’那边,虽然咱们的股份被查,但叶文柏暗中还有几个挂名的小钱庄和当铺,这两天资金流动异常,似乎在大笔提取现银,转移资产。”韩三面色凝重。 叶深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无波。“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他们越是折腾,暴露得就越彻底。”他抬起眼,看向韩三,“韩三哥,我让你拟定的新规和考核章程,怎么样了?” “已经拟好了,请少爷过目。”韩三递上一叠文稿。 叶深接过,快速浏览。文稿内容包括:《叶氏商行管理总则》、《各产业账目核查细则》、《人事考核与奖惩条例》、《监察条例》等,条理清晰,赏罚分明,尤其是对贪墨、渎职、勾结外人、损害家族利益等行为,处罚极重,轻则革职追赃,重则送官法办,乃至动用家法。 “很好。”叶深点头,“明日,召集所有在金陵的叶家产业主事、大掌柜、账房,以及各房有头脸的人物,在总号议事厅开会。宣读新规,当场任命各部主事,并宣布,即日起,启动对所有产业的账目和库房进行全面核查!” “全面核查?”韩三微微一惊,“少爷,涉及产业众多,账目繁杂,恐怕非一日之功,且容易引起更大反弹。” “就是要反弹。”叶深眼中寒光一闪,“不乱,如何治乱?不让他们跳出来,我怎么知道哪些是蛀虫,哪些可以挽救?核查之事,由你(韩三,负责人事监察)、二伯(叶文松,代理财计)、周先生(账房总管,暂代财计副席)总负责,抽调各房、各店可靠人手,组成核查小组,交叉审核。重点就是那些跳得最欢、阻挠移交、账目混乱的店铺!叶明诚、陈延年他们,全力配合。遇到抵抗,或发现重大问题的,”叶深语气转冷,“不必请示,直接拿人,封存产业,一查到底!” “是!”韩三心神一凛,知道少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要用铁腕手段,强行推行新规,清除障碍。 “另外,”叶深又道,“以我的名义,给顾府尹和秦师爷递个帖子,就说叶家内部整顿,恐有宵小作乱,为防有人狗急跳墙,危害地方,请府衙派些衙役,在叶家各重要产业附近‘加强巡防’。再给苏伯父送个信,告知叶家近日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或有喧哗,请苏家不必介怀。” 这是借势,也是敲山震虎。有官府的人在外面“巡防”,那些想闹事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告知苏家,则是表明态度,叶家内部事务,叶深有能力处理,也免得苏家误解。 “明白。”韩三心领神会。 次日,叶家总号议事厅,气氛比前几日的族老会更加紧张。接到通知赶来的各产业主事、大掌柜、账房,足有近百人,济济一堂,议论纷纷,神色各异。不少人脸上带着不安、疑虑,甚至不满。 叶深准时出现,依旧是一身素袍,但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韩三、叶文松、周先生、叶宏毅、叶明诚、陈延年等新任命的“核心班子”紧随其后。 没有过多寒暄,叶深直接步入正题。他首先正式宣布了族老会四席和叶氏商行五部主事的任命,并让韩三当场宣读了各项新规。当听到对贪墨、渎职等行为的严厉惩处条款时,台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新规即日生效。自今日起,叶氏商行正式运作,各产业依规划归五部管辖。所有账目、库房、人员名册,限三日内,移交至各部主事及核查小组。”叶深目光扫过台下,“配合移交,账目清晰,经营无大过者,过往不咎,留任原职,待遇从优。阻挠移交,账目混乱,或有其他不法情事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我知道,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暗中串联,有人甚至想转移资产,中饱私囊!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站出来,主动交代,退还赃款,可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负隅顽抗,”叶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杀意,“休怪叶某,家法无情!”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叶深对视,额角渗出冷汗。 “现在,核查开始!”叶深一挥手。 韩三、叶文松、周先生立刻起身,带着事先安排好的核查小组人员,开始分头行动。叶明诚、陈延年等新任主事,也带着各自人手,前往分管的产业接收。 风暴,正式降临。 首先撞上枪口的,就是城西“德隆绸缎庄”的刘掌柜。当核查小组和叶明诚带人赶到时,刘掌柜果然又以各种借口推诿,甚至鼓动几个伙计阻挠。早有准备的韩三,直接带人将其拿下,当场从其后院密室中,搜出大量未入账的精品绸缎、伪造的出货单,以及一本记录着向叶文柏及其心腹行贿、并做假账贪墨的私密账册!铁证如山! 刘掌柜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护院拖走。绸缎庄被封,账目、货物全部查封。 紧接着,药材仓库的老吴头也被揪了出来。陆大山带人直接堵住了他城外姘头的家门,人赃并获。不仅如此,还在仓库夹墙内,发现了更多被隐匿、以次充好的药材,以及与“济世堂”等药铺勾结,低价倒卖叶家药材的证据。 老吴头瘫软在地,供出了另外几个同伙。 与此同时,对其他产业的核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人主动交代了小问题,痛哭流涕,请求宽大处理。有人试图销毁账本,被当场抓获。还有人见势不妙,卷了细软想跑,被守在门口的护院或官府衙役(叶深的帖子果然起了作用,府衙派了人在几条主要街道“巡逻”)堵了个正着。 短短两日,叶家上下风声鹤唳。不断有人被带走,不断有店铺、仓库被查封,不断有贪墨、渎职、勾结外人的罪行被揭露。叶深说到做到,毫不手软。情节较轻、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的,革职,追回赃款,永不录用。情节严重的,如刘掌柜、老吴头之流,直接送官,家产抄没。涉及叶文柏核心利益的几个掌柜、管事,更是被从重处理,杀鸡儆猴。 雷霆手段之下,原本暗流汹涌的抵制力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人,彻底绝了侥幸心理,纷纷主动配合核查,交接工作。毕竟,钱财虽好,也要有命花才行。叶深展现出的铁腕、果决,以及背后隐约可见的官府支持,让所有人明白,这位年轻的新家主,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愣头青。 叶文柏的残余势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几个试图转移资产的挂名钱庄和当铺,也被韩三带人连夜查抄,追回了大部分资金。叶文柏多年苦心经营的商业网络和心腹班底,在叶深的铁腕清洗下,土崩瓦解。 当然,清洗也带来了阵痛。一些产业暂时陷入半停摆状态,人心惶惶,生意受到影响。但叶深早有准备,他从漱玉斋调拨了部分资金和可靠人手,临时接管了那些问题严重的店铺,维持基本运营。同时,对主动配合、表现良好的原有人员,予以留用甚至提拔,稳定了大部分人心。 第三日傍晚,初步的清洗和接收工作告一段落。议事厅再次坐满了人,但气氛与三日前已截然不同。人人正襟危坐,神色恭敬,甚至带着畏惧。叶深坐在上首,听着韩三、叶文松等人的汇报。 “……此次共查处有重大问题的掌柜、管事二十七人,其中送官十一人,革职追赃十六人。追回被贪墨、转移的现银、货物,折合白银约五万八千两。查封问题店铺、仓库九处。主动交代小问题、并退还赃款者,四十三人,已依规处理,大部分留用察看。”韩三声音洪亮,汇报着成果。 五万八千两!这个数字让在座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叶家近年生意不景气,年景好时,一年总利润也不过十万两左右。叶文柏一伙,竟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了叶家近半年的利润!触目惊心! 叶文松接着汇报账目核查情况,指出了原有账目中的诸多漏洞和虚报之处。周先生则补充了追回资产的具体处置方案。 叶深听完,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蛀虫已除,毒瘤已剜。阵痛难免,但长痛不如短痛。从今日起,叶家上下,当以此为戒,恪守新规,勤勉任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叶某在此承诺,只要诸位一心为叶家,叶某必不相负。叶家的未来,在诸位手中,亦在叶某肩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经历了这场铁血清洗,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家主的决心和能力。 “谨遵家主之命!”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声音中少了许多敷衍,多了几分敬畏和……希望?或许,在这位杀伐果断、却又似乎赏罚分明的新家主带领下,叶家真的能走出泥潭? “明日起,各产业恢复正常运营。五部主事,各司其职,尽快理顺业务。核查小组转为常设监察机构,由韩三负责,定期巡查。叶氏商行,正式挂牌。”叶深最后下令。 “是!”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叶深独坐厅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并无太多喜色。铁腕夺权,清洗内患,只是第一步。叶家这个烂摊子,百废待兴。追回的五万八千两,看似不少,但对于填补叶文柏留下的窟窿、偿还部分紧急债务、以及启动新的商业计划,仍是杯水车薪。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叶家实力受损,外部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恐怕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 “少爷,苏府送来帖子,苏明远老爷请您明日过府一叙。”韩三走进来,递上一张精美的帖子。 叶深接过帖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苏家,终于坐不住了吗?是看到了叶家的动荡,想来试探?还是因为叶沈两家的婚约,有了新的想法? “知道了。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去苏府。”叶深将帖子放在一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清洗了内部,接下来,就该应对外部的风雨,以及……探索母亲留下的谜团了。苏家这条线,或许能带来一些线索。 铁腕之下,叶家权柄初定。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然而,叶深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将一步步走下去,扫清一切障碍,直到达成目标。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24章 规则改写 铁腕清洗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叶深的目光,已投向更深处。夺权易,治家难。扫除了明面上的障碍,清除了部分蛀虫,只是为叶家这艘破旧的大船更换了部分腐朽的木板。但要让这艘船重新扬帆起航,甚至行得更稳、更快,就必须建立新的规则,一套更高效、更公平、更能激励人心、也更能约束行为的规则。他要改写的,不仅是叶家的权力格局,更是叶家百年来的运行法则。 漱玉斋后院,如今已成为叶深的临时书房和决策中心。窗外秋意渐浓,室内却灯火通明。叶深、韩三、叶文松、周先生、以及新提拔的几位年轻且表现突出的管事,正围坐一堂,商讨着叶家未来的“新规”。 “少爷,各产业初步核查已毕,账目混乱、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确是通病。”叶文松递上一份汇总报告,眉头紧锁,“尤其是绸缎、粮布等传统行业,因循守旧,面对‘隆昌号’、‘兴盛和’等新兴商号的竞争,节节败退。药材行当,则因沈明轩案牵连,信誉受损,多家合作药铺终止合约,货源也出了问题。” 周先生补充道:“家族内部,各房、各店各自为政,资源调配不灵。采购、仓储、销售,多有重叠浪费。且赏罚不明,勤者未必得赏,惰者未必受罚,甚至有人靠着关系混日子,打击了真正做事之人的积极性。” 几位年轻管事也纷纷发言,指出了各自领域中存在的问题,如伙计培训不足、技艺传承断代、对市场变化反应迟钝等等。 叶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这些问题,有些在他意料之中,有些则更为严重。叶家就像一棵内部被蛀空的老树,外表尚在,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所以,清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立规矩,树新风,让叶家重新焕发生机。”叶深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旧有的家规族法,过于笼统,且多偏袒主支嫡系,不利于调动全族之力。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适合当前叶家现状的《叶氏商行规约》。” “新的规约?”众人精神一振。 “不错。”叶深示意韩三将几份早已拟好的文稿分发给众人,“这是我初步拟定的一些章程,大家看看,查漏补缺。” 众人接过,仔细翻阅。文稿包括《总纲》、《人事管理细则》、《财务管理制度》、《绩效考核与奖惩办法》、《采购与仓储规范》、《销售与客情维护条例》、《监察审计章程》等,分门别类,条款细致,涵盖了商业经营的方方面面。 “这……这也太详细了……”一位年轻管事看着厚厚的文稿,咋舌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叶深道,“以往叶家管理,多靠家主或掌柜个人威信和经验,随意性大,易生弊端。新规约,就是要将各项事务制度化、规范化。何事该如何做,做得好如何奖,做不好如何罚,皆有章可循,有据可查。减少人为干预,也堵住投机取巧之门。” 叶文松看着《财务管理制度》中关于“统一账目格式”、“定期交叉审计”、“大额支出需多重签字”等条款,眼中露出深思:“此法甚好,若能严格执行,可大大减少贪墨和浪费。只是……推行起来,恐有阻力,尤其涉及各店财权。” “阻力肯定有,但必须推行。”叶深语气坚定,“财权,是家族命脉,必须集中管理,规范运作。初期可设过渡期,给予各店一定额度的自主支配权,但超过额度,必须上报审批。账目必须清晰,定期审计。各店掌柜,不再是‘土皇帝’,而是商行的‘掌柜’,对商行负责,其薪酬、奖惩,与店铺业绩、合规情况直接挂钩。” 他又指向《人事管理细则》:“用人方面,打破嫡庶、亲疏界限。设立‘考评晋升’与‘举荐担保’相结合的制度。所有伙计、学徒,需经过基本考核方可录用。设立不同等级,定期考核,能者上,庸者下。设立‘英才堂’,选拔有潜力的年轻子弟和伙计,由家族出资,进行专门培养,学习算学、经营、乃至基本的防身武艺。家族中,无论主支旁系,子弟年满十二,皆需进入家族产业历练,从底层做起,凭实绩晋升。” “这……”几位族中出身的管事面面相觑。这等于打破了主支子弟天然的优势,给了旁系和外人更多机会。但对叶家整体而言,无疑是激活人才池的好办法。 “还有,”叶深继续道,“设立‘创新贡献奖’。凡对改进工艺、开拓新货、降低成本、提出有效经营策略者,无论身份,皆可依贡献大小,获得重赏,乃至分红。鼓励大家多动脑子,为叶家开源节流。” “分红?”众人眼睛一亮。这意味着除了固定薪俸,还有机会获得额外收益,与叶家利益深度绑定。 “奖惩方面,”叶深语气转厉,“除了之前的贪墨渎职等重罚,对消极怠工、业绩长期不达标、违反规约者,也有明确处罚,轻则扣薪、降级,重则革职。同时,设立‘监察举报’渠道,凡举报属实者,予以保护和奖励。但严禁诬告,违者重惩。” “少爷思虑周详。”周先生抚须赞叹,“有此规约,若能贯彻,叶家气象必将一新。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何确保这些规约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而非一纸空文?” “问得好。”叶深点头,“这正是关键。韩三。” “在。” “监察审计,由你总领。成立独立监察队,直接对我负责。不受任何部门、任何人节制。定期、不定期对各部门、各店铺进行巡查、审计。发现问题,有权直接处理,或上报于我。监察队员,需精挑细选,待遇从优,但若徇私舞弊,罪加一等!”叶深看向韩三,目光灼灼。这是将最重要的“刀把子”交给了最信任的人。 “属下领命!”韩三肃然抱拳。 “二伯,”叶深又看向叶文松,“您德高望重,处事公允。新规约的推行、解释、以及日常事务的协调裁决,就烦请您多费心。设立‘规约执行会’,由您牵头,各部主事、族老代表参加,定期议事,处理规约执行中的争议,修订完善规约。” 叶文松神色复杂地看着叶深,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赞许:“深哥儿放心,老夫定当尽力。”他知道,叶深这是将他放在了“调和”与“监督执行”的位置,既利用他的威望,又避免了他直接掌权可能带来的掣肘。这位侄子的手腕,越发老辣了。 “周先生,财务制度的具体落实、账目统一、人员培训,就拜托您了。” “叶明诚、陈延年,你们各部,尽快根据新规约,拟定本部的详细章程和经营计划。尤其是陈主事,药材行当信誉重建、货源开拓,是当务之急。” “其余诸位,各司其职,尽快熟悉新规,传达下去。给大家半个月时间适应,半月后,新规全面正式施行!” 叶深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凛然听命。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家主,不仅手段铁腕,更有清晰的思路和长远的布局。他不仅仅是要夺权,更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更有活力的叶家。 新的规约如同一场风暴,迅速席卷了叶家上下。有人欢呼,看到了上升的通道和公平的机会;有人惶恐,习惯了混日子的他们,将无处遁形;有人不满,既得利益被触动;更多的人,则是观望、适应、试探。 叶深深知,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来执行,更需要树立典范,让所有人看到遵守规则的好处,和违反规则的代价。他决定,亲自抓几个典型。 首先,是赏。百货部主事叶明诚,在接收、整顿“德隆绸缎庄”(已更名为“叶氏绸缎庄”)时,发现其库存的一批江南新式提花绸缎,因前任刘掌柜经营不善,积压甚多。叶明诚没有简单降价处理,而是仔细研究了这批绸缎的花色、质地,发现其虽然样式稍显过时,但质地极佳。他灵机一动,联系了金陵几家有名的绣庄和裁缝铺,提出可以低价供应这批绸缎,但需在成衣上绣制叶氏商行新设计的、带有“叶”字暗纹的标识,并在店内显眼位置标明“衣料由叶氏绸缎庄特供”。同时,他在店内开辟专区,展示用这批绸缎制作的成衣样品,并请了手法娴熟的裁缝现场改制,可根据顾客要求调整款式。 此举一出,竟大受欢迎。那些积压的提花绸缎,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批发给绣庄裁缝铺,迅速流转。而“叶氏绸缎”的名号,也随着这些成衣,悄然在金陵中产女子中流传开来,带动了店内其他布匹的销售。不到半月,积压库存销售一空,还小赚了一笔,更打响了招牌。 叶深得知后,大加赞赏。在半月后的首次全体管事会议上,当众宣布,依新规中“创新贡献奖”条款,重赏叶明诚白银五百两,并将其事迹通报全商行,号召学习。同时,提升其月俸三成。 五百两!对于叶明诚这样的旁支子弟而言,堪称巨款!更难得的是这份认可和荣誉。消息传出,叶家上下震动。那些原本对新规将信将疑、或觉得“创新”虚无缥缈的人,亲眼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叶明诚更是感激涕零,对叶深、对叶氏商行死心塌地。 其次,是罚。原“济世堂”的二掌柜,如今药材部的副主事之一,姓赵,算是叶家远亲,能力尚可,但有些油滑。新规推行后,他表面遵从,暗地里却觉得叶深年轻,未必真能管得那么细,在采购一批常用药材时,收了供货商一点“辛苦费”,以次充好,虚报了价格。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监察队的监控之下。 韩三亲自带人,在药材入库时,当场查验,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赵副主事无从抵赖。叶深毫不手软,依新规中“收受回扣、以次充好”条款,当场革职,追回赃款,并罚没其全年薪酬,公告全商行,以儆效尤。其举荐人(一位与叶文柏有旧的族老)也因“失察”,被记过一次,罚俸三月。 此事再次震慑了那些心怀侥幸、试图在新规下钻空子的人。叶深用行动表明,新规不是儿戏,触犯者,无论亲疏,必受严惩! 一赏一罚,树立了典范,也明确了红线。叶家上下,对新规的态度,从观望、试探,迅速转变为认真对待、积极适应。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在这套新规则下,有能力、肯干事、守规矩的人,真的能出头,能获利;而无能、懈怠、投机取巧者,将无处容身。 与此同时,新规的具体细节也在实践中不断磨合、完善。“英才堂”正式挂牌,首批选拔了二十余名年轻子弟和表现优异的伙计入学,由周先生、叶文松等人亲自授课,教授算学、经商之道,甚至聘请了退役的老镖师教授基本拳脚,增强体魄。这举措,赢得了许多中下层族人和伙计的心,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财务统一管理、集中采购、规范销售流程等措施,也逐渐显示出优势。虽然初期有些混乱和不适应,但效率在提升,成本在下降,漏洞在减少。叶氏商行的牌子,在金陵城重新挂了起来,虽然还远未恢复鼎盛时期的声誉,但至少,开始步入正轨。 当然,阻力依然存在。一些习惯了旧有模式、能力又跟不上的老人,暗中抱怨,消极怠工,甚至暗中使绊子。叶深对此,态度明确:给予学习适应期,安排培训,若仍无法胜任,则调整岗位,或劝退,给予一定的补偿。但若恶意破坏、散播谣言,则严惩不贷。在韩三的监察队和逐渐凝聚起来的人心面前,这些杂音,渐渐微弱下去。 叶家的气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虽然依然面临资金紧张、外部竞争、沈明轩案余波等重重困难,但内部那股陈腐、颓废、各自为政的气息,正在被一种锐意进取、按规矩办事的新风气所取代。 这一日,叶深正在书房审核叶明诚提交的下一季绸缎庄进货计划,韩三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少爷,叶文柏那边,有动静了。” “哦?”叶深抬起头。 “我们的人发现,看守叶文柏的其中一个护卫,昨夜与人秘密接触,传递了消息。接触的人,很小心,我们的人跟丢了,但看身形手法,不似寻常人,倒像是……江湖路子。”韩三低声道。 叶深目光一凝。江湖路子?叶文柏还和江湖势力有牵扯?还是说……是“眼睛”组织的人? “还有,”韩三继续道,“叶烁的断臂,似乎接上了。大房那边请来了一位游方郎中,用了些奇特的药材,据说恢复得很快。另外,王氏的娘家兄弟,最近在频繁接触‘隆昌号’的刘掌柜,以及……城西漕帮的一个小头目。” 隆昌号,是叶家在绸缎行业的老对手。漕帮,则是金陵地头蛇,控制着码头和部分水路运输,与各大家族商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亦正亦邪。 “跳梁小丑,终于忍不住要联手了吗?”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内部的规则刚刚建立,外部的豺狼就闻着味来了。也好,正好用他们,来试试叶家这柄刚刚重铸的剑,是否锋利。 “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游方郎中和漕帮的小头目。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叶深吩咐道,“另外,明日我要去苏府拜访,礼物备好了吗?” “备好了,按您的吩咐,是上等的文房四宝和两株老山参。”韩三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少爷,苏家此时邀请,会不会……也与大房那边有关?” “或许有关,或许无关。”叶深目光深邃,“无论如何,苏家这条线,必须走通。不仅仅是为了婚约,更为了……母亲。” 他抚摸着怀中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感受着其中与紫金山传承、储物指环隐隐的共鸣。苏清雪身上那块相似的玉佩,苏母柳氏与母亲同姓的巧合,都让他觉得,苏家很可能藏着与母亲、与“眼睛”组织相关的秘密。明日苏府之行,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规则已立,新风初成。但叶家复兴之路,依然漫长。内部隐患未除,外部强敌环伺,更有神秘的“眼睛”组织在暗处窥伺。叶深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松懈。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整合更多的力量,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夜深了,叶深推开窗,清冷的夜风吹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望着夜空中的疏星,眼神坚定而锐利。 改写规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在这套新规则下,带领叶家,在这金陵城中,杀出一条血路,直至登上巅峰。任何阻挡在前路的障碍,无论是家族内部的蛀虫,还是外部的豺狼,抑或是那隐藏在迷雾中的恐怖组织,他都将一一踏平。 这,是他的道。 第125章 新的秩序 叶氏商行的新规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一场触及根本的涤荡。奖惩分明的制度、清晰透明的晋升通道、以及与业绩挂钩的激励,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叶家这艘原本有些腐朽沉闷的大船,缓缓拨入了新的航道。尽管仍有暗流与阻力,但一种名为“希望”和“活力”的气息,已开始在叶家内部弥漫开来。 “英才堂”第一批二十余名学员的选拔,引发了远超叶深预期的反响。不仅有旁支子弟踊跃报名,连许多家生子、店铺伙计中稍有天分、肯上进的年轻人,也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选拔过程由韩三、周先生和几位老成持重的族老共同把关,考核算学、文字、应变乃至简单的品性测试,力求公平。最终入选者,无不欢欣鼓舞,其家人也感念叶深的恩德。未被选中的,虽然失落,但至少看到了希望,且叶深宣布“英才堂”将定期招收新学员,更激发了年轻一辈的向上之心。 授课内容,也超出了传统“学徒”的范畴。周先生亲自教授《九章算术》和基础的记账、看账之法;叶文松结合自身经验,讲授商道人情、谈判技巧;韩三则从军中、江湖见闻出发,教导基本的察言观色、危机应对,甚至请来的老镖师也传授几手实用的拳脚,强身健体之余,也增强自信。这些课程,对大多数学员而言,闻所未闻,如饥似渴。叶深偶尔也会去听课,甚至亲自讲解一些简易的、来自前世的商业理念和管理方法,虽只是皮毛,也足以让这些年轻人眼界大开,对这位年轻家主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财务和业务的集中管理,也初见成效。统一的采购降低了成本,规范了品质;集中仓储减少了损耗,加快了流转;严格的账目制度和交叉审计,使得贪墨的空间被极大压缩。各店铺的掌柜,从过去的“小老板”转变为“职业经理人”,虽然权力受限,但责任明确,奖惩清晰,加上“创新贡献奖”的刺激,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开始琢磨如何改进经营。叶明诚的“绸缎改制”成功案例被广泛宣传后,其他店铺也纷纷效仿,动起了脑筋。粮布行的掌柜,尝试与城外的农庄签订长期收购契约,稳定了低价粮源;车马行则推出了“按时送达,超时赔付”的承诺,吸引了部分对时效要求高的客商。 当然,改革也非一帆风顺。一些习惯了旧有散漫模式、能力又有限的老掌柜,对新规抵触强烈,或阳奉阴违,或消极应对。对此,叶深态度明确:给予培训和调整机会,但若顽固不化,甚至暗中破坏,则果断换人。短短一月,又有三名掌柜、五名管事因不适应新规、或暗中搞小动作被撤换。空缺的位置,或从“英才堂”选拔优秀学员补上,或从表现突出的伙计中提拔。能者上,庸者下,这条铁律,在叶深的强力推行下,逐渐深入人心。 人事权是核心。韩三执掌的监察与人事,成为新秩序最有力的保障。他本就为人公正,不徇私情,又得叶深绝对信任,手握尚方宝剑,行事雷厉风行。监察队定期巡查,账目、库房、人员表现,皆在监察之列。举报渠道开通后,初期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有几起诬告,皆被韩三查明,诬告者受到严惩,举报属实者则得到保护和奖励。渐渐地,一些真正的问题开始被揭露出来,小到伙计偷懒,大到某管事与供货商有不清不楚的往来,都被逐一查处。叶家上下,风气为之一肃。 这一日,叶深正在书房听取各部的月度汇总。叶文松汇报了财务情况,虽然追回了部分赃款,但由于前期窟窿太大,加上沈明轩案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除,部分生意伙伴持观望态度,导致现金流依然紧张,但已止住下滑趋势,且新规下的成本控制初见成效,亏损在减少。周先生汇报了“英才堂”的进展和学员们初步的学习成果。叶明诚兴奋地汇报了绸缎庄改制成功后的良好势头,并提出想尝试引进一些苏杭地区的新式样。陈延年则有些忧虑地提到,药材行当恢复缓慢,几家老客户仍不愿续约,且货源方面,几个主要供货商或抬价,或减少供应,似有刁难之意。 “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施压。”叶深听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药材是叶家传统支柱产业之一,也是母亲生前最用心的产业,不能丢。“陈主事,可知是哪些人在捣鬼?” 陈延年沉吟道:“回禀家主,据在下探知,主要是‘回春堂’、‘仁和堂’两家。他们与沈明轩的‘济世堂’原本是竞争关系,沈明轩倒台,他们本该得利,如今却联手针对我们,颇为蹊跷。而且,他们似乎得到了漕帮的默许,我们在码头接货时,常被无故刁难,拖延时间,导致部分药材受损。” 漕帮?又是漕帮。叶深眼神微冷。叶文柏的妻弟王氏兄弟,最近与漕帮一个小头目来往甚密,看来不是巧合。 “隆昌号那边呢?”叶深问叶明诚。 “隆昌号对我们新推出的改制绸缎,似乎颇为关注,前两日还派人来暗中打探过。另外,他们最近也在接触我们原本的几个老主顾,价格压得很低,似有意抢生意。”叶明诚答道。 隆昌号是叶家在绸缎行业的老对手,背后似乎也有官面背景。叶文柏倒台,叶家内乱,正是他们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内外勾结,落井下石,倒也是常理。”叶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陈主事,货源方面,除了那几家,还有其他路子吗?比如,外地药商?” 陈延年眼睛一亮:“家主明鉴!金陵的药材,多来自两湖、川陕。那几家大药行把控了主要渠道。不过,在下倒知道几条小路,可以从一些散户和山民手中直接收购,品质可能参差不齐,但价格便宜,若能建立稳定渠道,或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运输是个问题,散户分散,且容易被漕帮卡住水路。” “陆路呢?”叶深问。 “陆路成本高,且不安全,沿途匪患……”陈延年皱眉。 “匪患……”叶深若有所思。看来,要想打破封锁,不仅要解决商业竞争,还得应对漕帮这种地头蛇,甚至可能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他现在的实力,对付普通武者、地痞流氓尚可,但面对成建制、有后台的漕帮,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组织,还远远不够。必须加快提升自身和身边人的实力,同时,也要建立自己的护卫力量。 “货源之事,陈主事可先尝试联络散户,建立渠道,小批量走陆路试试,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护卫。至于漕帮和那两家药堂,”叶深眼中寒光一闪,“暂时不必硬碰。先把内部理顺,提升我们自己的药材品质和服务。另外,我母亲留下的几张家传秘方,或许可以改良一二,制成一些效果独特的成药或药散,打出我们自己的招牌。” 陈延年闻言大喜:“家传秘方?若能制成特效药,定能打开局面!不知是何秘方?” 叶深摆摆手:“此事稍后再议,需谨慎调配。”他来自紫金山的传承和母亲的医道心得中,确实有几个古方,对常见的内外伤、风寒湿热等症有奇效,且成本可控。若能成功制成,不仅能解决药材行当的困局,或许还能成为叶家新的利润增长点。但这需要保密,也需要可靠的人来操作。 “明诚,绸缎庄那边,继续走特色和服务的路子。隆昌号要打价格战,我们不必硬跟。他们做大众货,我们就做精品和定制。可以尝试与一些有名的绣娘、裁缝合作,推出‘叶氏高级定制’。另外,留意苏杭、蜀地的新花样,可以派人去学习,或高薪聘请匠人。” “是,家主!”叶明诚干劲十足。 “二伯,周先生,”叶深转向叶文松和周先生,“财务方面,仍需开源节流。‘英才堂’要继续办,这是叶家的未来。但初期投入大,可尝试与一些店铺合作,让学员半工半读,边学边做。另外,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小型产业可以收购,或是有潜力的新行当可以尝试,不必局限于现有这些。” 叶文松和周先生点头应下,对叶深的眼光和魄力暗自叹服。这位年轻家主,不仅有铁腕手段,更有清晰的商业头脑和长远布局,叶家或许真能在他手中浴火重生。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忙碌。叶深独坐书房,思索着下一步计划。内部整顿初见成效,但根基未稳。外部强敌环伺,漕帮、隆昌号、“回春堂”之流,只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叶文柏的残余势力在窥伺,更有神秘莫测的“眼睛”组织。与苏家的关系也需要尽快明确,那半块玉佩的秘密,如同悬在心头的一根刺。 “少爷,苏府又派人来催问了,问您明日是否能准时赴约。”韩三进来禀报。 “回复苏伯父,明日叶深必准时登门拜访。”叶深道。苏家这条线,必须尽快理清。无论是为了可能的婚约变数,还是为了探寻母亲的身世之谜。 “另外,”韩三压低声音,“监视叶文柏的人回报,昨夜那游方郎中又去了,似乎在给叶烁换药。那郎中的身份,我们查了一下,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金陵的,自称姓‘鬼’,行踪诡秘,与漕帮那个小头目‘过江龙’有过接触。还有,王氏兄弟今日去了城西的‘醉仙楼’,与‘隆昌号’的刘掌柜密会了半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听到他们似乎提到了‘货’、‘水路’、‘手脚’等词。” “鬼郎中?过江龙?”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他们是不打算安分了。也好,正愁没借口清理干净。韩三哥,加派人手,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鬼郎中’和‘过江龙’,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另外,从监察队和‘英才堂’里,挑选一批忠厚可靠、有些拳脚根底的年轻人,由你亲自调教,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护卫队,不,就叫‘内卫’吧。待遇从优,但要绝对忠诚。” 叶深深知,要想在这金陵城立足,光有商业手腕和官府的一点关系还不够,必须有自己的武力保障。韩三忠心可靠,身手不凡,是训练护卫的最佳人选。从叶家内部挑选,知根知底,也更容易控制。 “是,少爷!”韩三精神一振,组建护卫力量,他早有此意。 “还有,”叶深沉吟道,“我写几个方子,你让陈延年秘密采购药材,注意不要引起注意。我要试着配制一些东西。”他想到了传承中记载的几种简易的、适合普通人强身健体、甚至短期内激发潜能的药散和药浴方子。若能配成,无论是用于培养“内卫”,还是作为商品出售,都大有裨益。 “明白。”韩三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少爷,还有一事。老太爷那边……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召见了叶宏远族老,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叶宏远出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叶深目光微凝。祖父叶弘……这位叶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虽然病重退隐,但余威犹在,他的态度,依然能影响不少族老。他突然召见叶宏远这个叶文柏曾经的铁杆,意欲何为?是单纯关心家族事务,还是对叶深的某些做法有所不满?或者,另有深意? “知道了,继续留意,但不必过于紧张。”叶深淡淡道。祖父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叶家的新秩序正在建立,叶家的未来,系于他叶深一身。只要祖父不公开反对,些许暗流,翻不起大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叶深站在漱玉斋的阁楼上,俯瞰着叶家老宅依稀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金陵城星星点点的光芒。短短数月,他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庶子,成为掌控叶家大权的代家主,其间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但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新的秩序已然建立,但根基尚浅。内部,有顽固势力的残余和祖父态度不明的变数;外部,有商业对手的挤压、地头蛇的刁难,以及神秘组织的威胁。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然而,叶深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澄澈和坚定。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清源真气,比一月前又凝实精纯了不少,距离筑基中期,似乎只有一线之隔。武道修为,是他最大的底气之一。紫金山的传承,母亲的秘密,是他需要探寻的远方。而眼前,带领叶家重振声威,在这金陵城站稳脚跟,则是他必须踏出的坚实一步。 明日苏府之行,或许是一个新的转折点。他需要苏家的支持,需要理清与苏清雪的婚约,更需要探查玉佩背后的秘密。 收回目光,叶深转身下楼。新的秩序已经建立,接下来,就是在这秩序之下,积蓄力量,迎接挑战,直至将一切阻碍,都碾碎在这新秩序的齿轮之下。金陵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却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这新秩序的建立中,悄然涌动。而他,叶深,将在这涌动中,劈波斩浪,直抵彼岸。 第126章 联姻变数 翌日,秋高气爽。叶深换上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头戴玉冠,腰悬玉佩,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清贵。韩三驾着马车,带着备好的厚礼,朝着城东的苏府而去。车厢内,叶深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仍在推演着苏府之行的种种可能。 苏家乃金陵望族,诗礼传家,与叶家这等商贾世家联姻,本就有些“门不当户不对”的意味。当年这门婚事,是叶老太爷与苏家已故老太爷(苏清雪的祖父)定下的,据说其中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似乎与叶深的母亲有关。如今叶家式微,老太爷病重,叶深又是个庶出,即便他如今暂代家主,在重文轻商的苏家眼中,恐怕也未必是良配。更何况,叶深“失踪”归来后展现出的狠辣手腕和江湖气,恐怕更不入苏家这种清贵人家的眼。 此次苏明远主动相邀,态度暧昧。是顾念旧情,维持婚约?还是见叶家动荡,心生悔意,想借此机会退婚?抑或是,另有所图,比如……探查他身上的秘密? 马车驶入城东富贵云集的清平坊,苏府便在坊内最幽静的一处。高墙深院,门庭古朴,不显奢华,却自有一种书香门第的沉淀气度。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叶深的马车停下,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态度客气却不失距离:“可是叶公子?老爷已在花厅等候,请随我来。” 叶深点头,示意韩三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跟着管事,穿过层层庭院,向府内走去。苏府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雅致,移步换景,处处透着匠心,与叶家那种商贾之家的富贵气象迥然不同。往来仆役,皆是低眉顺目,步履轻盈,规矩严谨。 花厅之中,苏明远端坐主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三缕长髯,身着家常道袍,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叶深进来,方才放下书卷,含笑看来。他身旁,坐着一位年约三十许、气质温婉、眉目与苏清雪有六七分相似的妇人,正是苏清雪的母亲,柳氏。柳氏目光落在叶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晚辈叶深,拜见苏伯父,苏伯母。”叶深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苏明远虚扶一下,笑容温和,示意叶深在下首落座。立刻有丫鬟奉上香茗。 “听闻贤侄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外出静养,如今可大好了?”苏明远关切地问道,仿佛真的只是关心晚辈身体。 “劳伯父挂念,已然痊愈。前些日子确有些琐事缠身,未能及时前来拜会,是晚辈失礼了。”叶深欠身道,滴水不漏。 “痊愈了就好。年轻人,身体是根本。”苏明远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说贤侄近日,在叶家……颇为操劳?你祖父身体可好些了?” 来了。叶深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承蒙祖父与族中长辈错爱,暂代家主之职,打理些俗务,确是不敢懈怠。祖父他老人家,病情时好时坏,还需静养。晚辈才疏学浅,唯恐有负所托,只能力求尽心。” “贤侄过谦了。”苏明远放下茶盏,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叶家近来,动静不小。贤侄雷厉风行,手段不凡,连顾大人都颇为赞赏。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长,“治家如烹小鲜,过犹不及。贤侄还年轻,有些事,不妨缓一缓,多听听长辈的意见。” 这是在敲打他手段过于激烈,得罪人太多?叶深心中明了,拱手道:“伯父教诲的是。晚辈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叶家沉疴日久,若不下猛药,恐有倾覆之危。得罪之处,实非得已。至于长辈意见,晚辈自当虚心听取,只是……人心各异,有时难免有掣肘。” 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叶深会如此坦诚,甚至带点锋芒。他捻须沉吟,没有立刻接话。 一旁的柳氏此时却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深哥儿,你母亲……可好?” 叶深心头一震,看向柳氏。柳氏的目光清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怀念,也有一丝……悲悯? “家母……已于数年前病故了。”叶深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波澜。母亲之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最大的谜团。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眼中似有泪光闪过:“柳姐姐她……走得早。当年她与我,甚是投缘。没想到……”她顿了顿,看向叶深的目光更加柔和了些,“你如今,倒是有几分她的影子,尤其是这双眼睛。听说,你也通些医理?” “是。家母留下些医书,晚辈闲时翻阅,略知皮毛,不敢称通。”叶深谨慎答道。柳氏突然提起母亲,又问他是否通医理,绝非闲谈。 “皮毛?”柳氏微微摇头,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叶深腰间佩戴的半块玉佩(叶深今日特意将其戴在外面),“你那日送到府上,为方氏(方文秀)诊治的药,可不仅仅是皮毛。连府里积年的老大夫,看了都称奇,说其中几味药的配伍,颇有古风,似是前朝宫廷秘传的方子,早已失传。不知……深哥儿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叶深心中一凛。苏家果然在关注方文秀的病情,甚至仔细研究了他送去的“清心丸”!他当日送药,一是为缓解方文秀之苦,二也有试探苏家之意。如今看来,苏家不仅关注,而且看出了药方的不凡! “是家母遗物中,夹在医书里的几张残方,晚辈胡乱尝试,侥幸有些效用,让伯母见笑了。”叶深依旧将事情推给母亲遗物。玉佩的秘密,绝不可轻易透露。 柳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柳姐姐……她是个奇女子。当年她离开时,我曾劝过她,有些事,太过执着,未必是福。可她……终究是放不下。”她的话,云山雾罩,仿佛在追忆,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叶深的心脏猛地一跳。柳氏知道母亲当年在调查什么?她说的“太过执着”,指的是什么?是“眼睛”组织吗?还是别的?母亲离开?离开哪里?叶家?还是……苏家? 苏明远轻咳一声,打断了柳氏的回忆,也将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夫人,往事已矣,莫要引得贤侄伤怀。”他看向叶深,语气重新变得正式,“今日请贤侄过来,除了叙旧,也有一事,想听听贤侄的意思。” 终于进入正题了。叶深坐直身体:“伯父请讲。” 苏明远沉吟片刻,缓缓道:“贤侄与清雪的婚约,乃先父与叶老太爷早年所定。如今,贤侄与清雪皆已成年。按礼,也该商议婚期了。只是……”他顿了顿,观察着叶深的神色,“近来叶家多事,贤侄又刚刚执掌家业,诸事繁忙。清雪那孩子,性子又有些清冷孤傲,对这门婚事……似乎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白。叶家动荡,叶深庶出且手段狠辣,苏清雪本人对这婚事似乎也不甚满意,苏家有意悔婚,或者至少,想观望、拖延。 叶深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在他预料之中。他对苏清雪并无男女之情,前世记忆中也无太多交集,只知她后来似乎嫁入了京中高门,命运多舛。这门婚事,对他而言,更多的是责任和可能的线索,而非必须。 “晚辈明白。”叶深神色平静,“婚约乃长辈所定,晚辈自当遵从。然婚姻大事,关乎清雪小姐一生幸福,也需两情相悦。若清雪小姐对晚辈无意,或苏伯父、伯母另有考量,晚辈……绝无怨言,一切但凭苏伯父、伯母做主。”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表明了自己尊重婚约的态度,又给了苏家退路,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苏家,显得通情达理,毫无逼迫之意。 苏明远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如释重负?他们本以为叶深会据理力争,毕竟能攀上苏家,对如今的叶深而言,是极大的助力。却没想到叶深如此洒脱,甚至主动将选择权交出。 “贤侄能如此体谅,实乃清雪之幸,亦是我苏家之幸。”苏明远语气缓和了许多,“此事,容我与内子,再与清雪商量商量。无论结果如何,叶、苏两家世代交好,这份情谊不会变。” “伯父所言极是。”叶深点头。他知道,苏家这是要拖了。或许是想再观察一下叶深和叶家的前景,或许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联姻对象,也或许……有其他考虑。 “对了,”苏明远似乎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贤侄对金石碑拓也颇有兴趣?与‘墨韵轩’的陈子安相熟?” 叶深心中微动,苏明远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陈兄博学多闻,在金石一道造诣颇深,晚辈曾向其请教,受益匪浅。” “陈老东家生前,收藏了不少奇珍,尤其是一些带有古怪符号的拓片,我曾有幸见过几幅,确是与众不同。”苏明远捋着胡须,目光似有深意地看向叶深,“不知贤侄,对那些古怪符号,可有研究?” 古怪符号!叶深的心跳陡然加快。苏明远这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眼睛”符号?还是说,苏家本身,也对那些符号有所了解?陈子安的父亲,苏明远,母亲,还有“眼睛”组织……这些线索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晚辈见识浅陋,只是觉得新奇,谈不上研究。”叶深依旧谨慎,“陈老东家收藏的那些拓片,确有许多难以辨识的符号,似乎是前朝或更久远之物,难以索解。” “是啊,难以索解。”苏明远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有些东西,年代太久,秘密太多,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贤侄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有些事,不必深究,专注于眼前,方是正道。”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苏明远似乎在暗示他,不要过于探究那些符号背后的秘密,以免惹祸上身。这更进一步证实了,苏家知道些什么,而且认为那些符号代表的秘密,极其危险。 “多谢伯父提点,晚辈谨记。”叶深拱手,心中却更加确定,苏家这条线,必须深挖下去。母亲、玉佩、符号、“眼睛”组织……苏家很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 接下来,又闲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还算融洽。柳氏对叶深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甚至问起了他日常起居,叮嘱他注意身体,颇有长辈关怀晚辈之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叶深起身告辞。苏明远和柳氏亲自送至二门。 “贤侄,叶家之事,若有为难之处,可来寻我。苏家虽不涉商贾,但在金陵,总还有些薄面。”临别时,苏明远拍了拍叶深的肩膀,语重心长。 “多谢伯父。”叶深再次道谢,心中却明白,这只是客套话。苏家的支持,绝不会轻易给出,除非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拿出足够打动苏家的筹码。 离开苏府,坐进马车,叶深的脸色才沉静下来,陷入沉思。今日苏府之行,收获远超预期。苏家对婚约态度暧昧,有意拖延,这在意料之中。但柳氏对母亲的追忆和暗示,苏明远对古怪符号的试探和警告,都表明苏家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书香门第。他们知道母亲的事,知道那些符号的危险,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母亲当年离开,是否与苏家有关?柳氏与母亲同姓,是否只是巧合?苏清雪身上那块玉佩,又藏着什么秘密? “少爷,回府吗?”韩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不,去‘墨韵轩’。”叶深忽然道。苏明远特意提及陈子安和那些古怪拓片,绝非无意。或许,可以从陈子安那里,得到更多关于苏家和那些符号的信息。 马车转向,朝着城南的墨韵轩驶去。叶深摩挲着腰间的半块玉佩,感受着其温润的触感,眼神深邃。联姻之事,或许生变。但这未必是坏事。至少,让他看清了苏家的部分态度,也让他找到了新的调查方向。母亲的身世之谜,“眼睛”组织的隐秘,似乎都与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方向,却似乎清晰了一分。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整合叶家,同时,也要设法从苏家、从陈子安那里,撬开更多的秘密。玉佩的另一半,母亲的遗言,云梦泽黑水之滨的“钥”……这一切,都等着他去探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叶深闭目,将今日苏府之行的点滴细节,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联姻变数,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一个微小的序曲。 第127章 真情假意 墨韵轩内,檀香袅袅。叶深与陈子安相对而坐,面前的矮几上摊开放着几幅新近收来的碑文拓片,墨迹斑驳,古意盎然。然而,两人谈论的焦点,却并非这些金石古物。 “……叶兄是说,苏伯父今日特意问起了那些带有古怪符号的拓片?”陈子安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依旧是那副清癯儒雅的书生模样,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凝重。 “正是。”叶深点头,目光沉静,“而且言语间,似有提醒警告之意,让我不必深究。陈兄,令尊生前,可曾与苏伯父探讨过这些符号?或者,苏伯父是否也曾对这类古物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陈子安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家父与苏伯父,确有往来。苏伯父虽为清贵文官,但对金石考据一道,也颇有涉猎,尤其是对前朝及更久远、带有宗教或巫祝色彩的铭文、图腾,兴趣浓厚。家父收藏的那些特殊拓片,苏伯父也曾借阅、临摹过,两人时有探讨。但……似乎也仅限于探讨。至于那些符号的含义,家父生前曾言,涉及上古隐秘,牵扯甚广,知之无益,反受其害。他老人家离世前,还特意叮嘱我,若非必要,莫要深究,更不可轻易示人。” “上古隐秘……知之无益,反受其害……”叶深低声重复,这与苏明远的警告如出一辙。看来,父亲(陈老东家)和苏明远,都知道这些符号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甚至可能与“眼睛”组织有关。他们都在刻意回避,或者说,在保护着什么。 “家父去世后,我曾整理遗物,发现他书房暗格里,有一些手札残篇,似乎记录了他对某些符号的零星研究,但语焉不详,且多有涂抹。其中似乎提及‘巫’、‘祭’、‘眼’、‘门’等字眼,还有几幅简图,与那‘眼睛’符号有几分神似,但更为繁复古老。”陈子安压低声音,“我曾想继续探究,但不久后便遭遇那场‘意外’,险死还生,便不敢再深究,将那些手札也另行藏匿了。叶兄,听我一言,此事水深,苏伯父的警告,绝非无的放矢。” 叶深默然。他知道陈子安是为他好。但母亲的死,玉佩的秘密,云梦泽的线索,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停下探索的脚步。更何况,“眼睛”组织已经盯上了他,避是避不开的。 “多谢陈兄提醒,我心中有数。”叶深道,“苏伯父今日提及,或许只是出于长辈的关切。只是,我总觉得,苏家与我母亲,似乎有些渊源。苏伯母今日,也提到了家母。” “苏伯母?”陈子安微微一愣,随即恍然,“是了,苏伯母似乎也姓柳?莫非与令堂……” “正是同姓。而且苏伯母言谈间,对家母颇为怀念,似有未尽之言。”叶深道,“陈兄可曾听闻,家母与苏家,尤其是与苏伯母,过往有何交集?” 陈子安摇头:“这我却不知。家父与苏伯父交往,多论金石学问,鲜少谈及家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隐约记得,家父似乎提过一句,说苏夫人(柳氏)早年似乎并非金陵人士,像是来自南边……具体哪里,记不清了。叶兄若想打听,或许可以从苏家旧仆,或与苏家交好的老辈人那里着手。只是需得小心,莫要引起苏家猜忌。” 南边?叶深心中一动。母亲似乎也与南方有些关联,至少,那半块玉佩指引的“云梦泽黑水之滨”,就在南方。 又与陈子安交谈片刻,确认他这里暂时没有更多线索后,叶深便起身告辞。陈子安将他送至门口,再次叮嘱他万事小心。 离开墨韵轩,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青石板街上。叶深信步而行,脑海中梳理着今日所得。苏家对婚约态度暧昧,对“眼睛”符号讳莫如深,柳氏对母亲态度特殊……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却难以窥见全貌。 正沉思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轻柔的琴声,如清泉流石,又如风过竹林,在这喧闹的街市旁,显得格外清越出尘。叶深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临街的一座茶楼二楼上,窗扉半开,一抹淡雅的素色身影倚窗而坐,身前似乎放着一架瑶琴。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叶深对音律不算精通,却也听出这琴音技艺娴熟,意境清幽,非寻常乐师可比。他本不欲驻足,但那琴声中,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寂寥,让他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转,走进了那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 茶楼雅致,客人不多。叶深拾级而上,来到二楼,寻了个靠窗且能看见那抚琴人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抚琴者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一袭月白云纹的素罗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兰。正是苏清雪。 叶深微微挑眉。他记得苏清雪似乎确实擅长琴艺,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偶遇。他不动声色,静坐品茶,目光落在窗外街景,耳中却听着那淙淙琴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苏清雪似乎并未察觉身后多了一位特别的听众,只是静坐了片刻,方才缓缓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 “小姐的琴音,清越脱俗,只是……似乎有些心事?”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寂静。 苏清雪背影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当看到叶深时,她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眸光清冷如昔,仿佛只是看到一个陌生人。“叶公子?好巧。”她的声音也如她的琴音般,清澈而带着淡淡的疏离。 “确是巧合。在下路过,被琴音所引,冒昧打扰,还望苏小姐见谅。”叶深起身,拱手一礼。近距离看,苏清雪比记忆中更加清丽出尘,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肌肤胜雪,只是神色过于冷淡,仿佛罩着一层寒霜,将她与周遭世界隔离开来。 “无妨。”苏清雪淡淡道,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看向他面前的茶杯,“叶公子也喜饮茶?” “偶尔品之,不及苏小姐雅致。”叶深道,重新坐下,也示意苏清雪落座。苏清雪略一犹豫,并未推辞,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漠。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凝滞。叶深并非擅于与这类清冷女子打交道之人,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且苏家对婚约态度暧昧。苏清雪更是惜字如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优美而冷淡。 “方才听苏小姐琴音,似有孤高寂寥之意,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叶深打破沉默,试图寻找话题。他并非真想探听对方心事,只是觉得这般干坐着实尴尬。 苏清雪转回目光,看了叶深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叶公子以为,我有何烦心事?”她反问道,语气平淡无波。 叶深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叶某不知。只是琴为心声,苏小姐琴艺高超,叶某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其中些许情绪。若是在下唐突,还请见谅。”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清音。“叶公子倒是坦率。”她轻声道,语气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烦心事……人人皆有。譬如身不由己,譬如……所托非人。” 她的话,意有所指。身不由己,或许是指被安排的婚约?所托非人……是指他叶深吗?还是别的? 叶深心中了然,神色不变:“人生于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有些事,或许可以争取改变;有些事,或许只能随缘。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无愧于心?”苏清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谈何容易。很多时候,心之所向,与身之所处,往往背道而驰。叶公子如今执掌叶家,大刀阔斧,想来是能随心所欲,无愧于心了?” 她在试探他,或者说,在质疑他夺权的手段?叶深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随心所欲谈不上,无愧于心,或可勉力为之。叶家沉疴积弊,非猛药不能去疴。其中或有手段激烈之处,但为家族存续,为无辜者生计,叶某别无选择。若说因此有愧,叶某所愧者,是未能更早力挽狂澜,致使家族蒙受更多损失,至于那些蛀虫硕鼠,叶某无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隐隐的锋芒。苏清雪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回应,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彩,但很快又隐去。 “叶公子倒是自信。”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只是,这世道并非非黑即白,手段用尽,有时也未必能得善果。叶家之局,错综复杂,内忧外患,叶公子……还是小心为上。” 这话,倒像是提醒了。叶深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苏小姐提醒。叶某自当谨记。”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却是苏清雪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仿佛自言自语:“我母亲……今日见了你,似乎对你颇为……和善。” 叶深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苏伯母慈和,对晚辈关爱有加。” “关爱有加?”苏清雪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母亲她……很少对人这般。尤其是对与柳姨……与你母亲有关的人。”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戛然而止,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的模样。 柳姨?叶深捕捉到这个称呼。苏清雪称他母亲为“柳姨”?看来柳氏与母亲的关系,确实不一般,连苏清雪都知道。 “苏伯母与家母,似乎颇有渊源?”叶深顺势问道,目光紧盯着苏清雪。 苏清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避开了叶深的目光:“那是上一辈的事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看着一块玉佩出神,那玉佩……似乎和你今日所佩的,有些相似。”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深腰间的半块玉佩。 叶深心头一震。苏清雪果然注意到了玉佩!而且,柳氏也有一块相似的?是另一半吗?还是别的? “是吗?那倒是巧了。”叶深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尽量平淡,“这玉佩是家母遗物,我一直随身携带,以作念想。不知苏伯母那块……” “母亲那块,多年前就不见了。”苏清雪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许是遗失了。叶公子若无他事,清雪先行一步了。”说着,她便要起身。 “苏小姐留步。”叶深也站起身,“今日偶遇,也是缘分。叶某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苏清雪停下动作,看着他,目光清冷如冰:“叶公子请问。” “关于你我婚约,”叶深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苏小姐心中,究竟是何想法?若苏小姐不愿,叶某绝无勉强之意,可禀明长辈,妥善解决,绝不损及苏小姐清誉。” 他想知道苏清雪真实的态度。这关乎他后续如何应对苏家,也关乎他是否能在苏清雪这里,找到关于玉佩和母亲往事的突破口。 苏清雪显然没料到叶深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清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抹极淡的红晕掠过耳根,但很快被她压下。她避开叶深的目光,望向窗外,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雪……能有何想法。”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和无奈。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不愿。这就是她的态度。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或许因为叶深庶出的身份,或许因为叶家如今的处境,或许因为她心中另有其人,也或许,只是单纯不愿被安排命运。但她无法反抗,至少目前不能。 叶深心中了然。这与他猜测的差不多。苏清雪对他并无情意,这桩婚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不得不背负的枷锁。 “叶某明白了。”叶深点点头,语气平和,“苏小姐放心,叶某虽不才,却也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此事,叶某会放在心上。” 苏清雪猛地转回头,看向叶深,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在她的认知里,叶深这个庶子,能攀上苏家这门亲事,应该是求之不得,绝不会轻易放手才对。 “你……” “今日叨扰了,叶某告辞。”叶深不欲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下楼而去。留下苏清雪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清冷的面容上,神色复杂难明。有疑惑,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走出茶楼,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深眯了眯眼,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苏清雪的态度,并未出乎他的意料。这桩婚约,目前看来,更像是一个负担,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联结。但他暂时还不能完全放弃,因为苏家,因为柳氏,因为那可能存在的另一半玉佩,都是探寻母亲秘密的关键。 至于苏清雪本人……叶深摇了摇头。他并非铁石心肠,但也绝非一见倾心的痴情种子。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情爱之事,于他而言,并非必需品,更非当前首要。若苏清雪无意,他自会设法解除婚约,还她自由,也省去麻烦。若因利益需要维持,他也会与她相敬如宾,但真情假意,于他心中,自有分寸。 只是,今日苏清雪提及柳氏的玉佩,以及她话语中透露出的无奈,让他对苏家,对柳氏,更多了几分探究之心。真情?假意?在利益与秘密交织的漩涡中,又有几分能看得清? 他抬头望了望苏府的方向,眼神深邃。看来,有必要寻个机会,再见一见那位看似温婉,却可能深藏秘密的苏伯母了。而苏清雪这里,或许……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只是,需要小心经营,莫要伤人,也莫要自陷其中。 收回目光,叶深大步朝着叶府方向走去。家族内务,外部危机,母亲之谜,婚约变数……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理清,步步为营。这金陵城的风,似乎越来越紧了。 第128章 退婚风波 叶深与苏清雪茶楼偶遇后的第三日,叶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叶文松、周先生、韩三,以及新任命的几位主事皆在。叶深端坐上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烫金拜帖,面色沉静,眼中却寒光隐现。 拜帖来自金陵知府顾文昭,措辞客气,言明将于明日过府拜访,有要事相商。以顾文昭的身份,亲自登门,且如此正式地下帖,所谓“要事”,绝非寻常。联想到近日叶家的动荡,以及漕帮、隆昌号等势力的异动,这“要事”恐怕来者不善。 “顾大人亲自前来,只怕与叶文柏、沈明轩的案子有关,或者……是受人所托,前来施压?”叶文松捋着胡须,忧心忡忡。官府的态度,对如今的叶家至关重要。 “也可能与漕帮有关。”韩三沉声道,“我们的人发现,漕帮那个小头目‘过江龙’,昨日进了知府衙门后宅的角门,待了约一个时辰才出来。随后,顾大人就派人送来了拜帖。” “漕帮与官府素有勾结,顾文昭想借漕帮之手敲打我们,也不无可能。”周先生分析道,“近日我们严查药材运输,断了漕帮在码头的一些油水,又因清洗内患,得罪了不少与漕帮有牵扯的人,他们怀恨在心,向顾大人进谗言,也在情理之中。” 叶明诚愤然道:“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叶家行事,自有法度,何惧他们搬弄是非!” 叶深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将拜帖轻轻放在桌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顾大人既然要来,我们接着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三哥,明日加强府内防卫,尤其是库房、账房要地,但不必过于紧张,以免落人口实。二伯,周先生,账目和各处产业,务必梳理清楚,以备查问。其余各部,各司其职,不必慌乱。” 众人见叶深镇定自若,心下稍安,齐声应诺。 然而,未等众人散去商议具体应对之策,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一个门房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色煞白,气喘吁吁:“家、家主!不好了!苏、苏府来人了!是、是苏府的大管家,还、还带着好些人,说是……说是来退婚的!” “退婚?”厅内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看向叶深。 叶深眉头微蹙,但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苏家的态度本就暧昧,苏清雪本人对这桩婚事也无意,退婚,似乎只是时间问题。只是,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大张旗鼓地登门退婚,未免太巧了些。是苏家自己的决定,还是背后有人推动,想借机打击他叶深的威信? “人在哪里?”叶深沉声问道,语气平静无波。 “在、在前厅,苏府大管家苏福亲自来的,还、还带回了当年的订婚信物和礼单,说、说苏老爷请家主……过去说话。”管事结结巴巴地回道,冷汗直流。退婚,对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是极大的羞辱,尤其是对男方。叶家本就处于风雨飘摇之际,再遭此羞辱,简直是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请苏管家稍候,我即刻便到。”叶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如常,仿佛要去处理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二伯,周先生,你们随我一同前往。其他人,各忙各的去吧。” 叶文松和周先生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虑,但见叶深如此镇定,也只好按下心中不安,紧随其后。 前厅之中,气氛压抑。苏府大管家苏福,一个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的老者,带着四个健仆,昂然而立。他面前的红木托盘中,放着一对玉如意、几匹锦缎,以及一份大红礼单,正是当年订婚时所下之聘礼的一部分。苏福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倨傲和不易察觉的怜悯。 叶深步入前厅,叶文松和周先生分列左右。苏福见到叶深,微微躬身,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见过叶家主。老奴奉我家老爷、夫人之命,特来……归还当年订婚信物与礼单。并代我家老爷、夫人,向叶家主致歉。” 他没有直接说“退婚”,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叶深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托盘中的信物,脸上看不出喜怒:“苏管家,这是何意?叶、苏两家婚约,乃先祖父与苏老太爷所定,岂是儿戏?苏伯父、苏伯母前日相见,亦未提及此事,为何今日突然……” 苏福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厅内厅外隐约可闻的仆役都能听到:“叶家主明鉴。我家老爷、夫人,并非有意毁约。实是……实是近日金陵城中,关于叶家的流言蜚语甚多。叶家内斗激烈,牵扯官司,更有传闻,叶家主您……手段过于酷烈,牵连无辜,名声有损。我家小姐自幼熟读诗书,知书达理,老爷夫人爱若珍宝,实在不忍心她……嫁入这等是非之地,日后恐受牵连,担惊受怕。故此,万般无奈,只得厚颜,请叶家主……体谅。”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退婚的缘由全数推到了叶家“内斗”、“官司”、“名声”上,仿佛苏家是迫不得已,为了女儿的幸福才忍痛毁约,而叶深则成了那个“名声有损”、“牵连无辜”的祸首。 叶文松脸色涨红,忍不住上前一步:“苏管家!此言差矣!我叶家近日是有些风波,但那皆是清理门户,铲除蛀虫,何来牵连无辜?深哥儿执掌家业,行事公允,金陵有目共睹!顾大人都曾褒奖!苏家如此听信流言,毁弃婚约,岂是君子所为?” 周先生也皱眉道:“苏管家,两家婚约,非同小可。即便真有疑虑,也该双方长辈坐下来,好生商议,如此贸然登门退礼,是否……太过失礼,有伤两家和气?” 苏福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叶二爷,周先生,老奴只是奉主之命行事。我家老爷说了,此事已决,断无更改。为表歉意,当年所下聘礼,加倍奉还。此外,叶家若有所需,在合理范围内,苏家亦可酌情相助,以全两家往日情谊。” 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退婚的决心不容置疑,又用“加倍奉还聘礼”和“酌情相助”试图堵住叶家的嘴,显得苏家仁至义尽。 “你!”叶文松气得胡须直抖。加倍聘礼?酌情相助?这哪里是致歉,分明是羞辱!用钱财来买断婚约,将叶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厅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所有叶家下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叶深。退婚之事,一旦坐实,叶家将成为整个金陵城的笑柄!本就岌岌可危的家主权威,将遭受致命打击!那些本就对叶深不满的族人,那些虎视眈眈的外部对手,必定会趁机发难! 叶深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福脸上,仿佛要透过他那张公式化的脸,看到背后苏明远、柳氏,乃至苏清雪的真实想法。苏福在这样的目光下,竟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什么。 良久,叶深忽然轻轻一笑,笑声不大,却打破了前厅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管家,请回复苏伯父、苏伯母。”叶深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愤怒或慌乱,“叶、苏两家婚约,确为先人所定。然婚姻大事,关乎清雪小姐终身幸福,自当以两情相悦、彼此合意为先。既然苏伯父、苏伯母认为叶家如今处境不佳,恐误了清雪小姐,叶某……能够理解。” 他顿了顿,在叶文松等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从容说道:“至于流言蜚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叶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叶家列祖列宗,无愧于叶家上下数百口人,外人如何评说,叶某并不在意。苏家若因此心存疑虑,叶某亦不勉强。” “家主!”叶文松急道,却被叶深一个眼神制止。 叶深站起身,走到苏福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聘礼,乃当年叶家为表诚意所下,既是苏家主动退回,叶家收回便是。加倍奉还,不必了。叶家虽不才,却也无需苏家施舍。至于‘酌情相助’,”叶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叶家之事,叶家自会解决,不敢劳烦苏家。”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傲骨。既没有气急败坏地指责,也没有低声下气地恳求,反而主动“体谅”了苏家的顾虑,甚至拒绝了苏家“加倍奉还”的聘礼和“酌情相助”的“好意”,将一场可能演变成撕破脸皮的退婚风波,轻描淡写地化解为“尊重对方选择、好聚好散”的局面。虽然叶家依旧颜面受损,但叶深这番应对,至少保住了叶家最后的尊严,也展现了他身为一族之主的担当和气度。 苏福愣住了,他准备了许多说辞,设想过来叶家大闹、或苦苦哀求、或恼羞成怒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叶深会是这种反应。如此平静,如此……洒脱?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叶家主……高义。”苏福勉强挤出一句话,神色复杂。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叶家主,似乎和传闻中那个手段狠辣、不择手段的庶子,有些不太一样。 “苏管家若无他事,便请回吧。代叶某问候苏伯父、苏伯母,也愿清雪小姐,能觅得真正良配。”叶深说完,不再看苏福,转身对叶文松道,“二伯,收下信物礼单,送苏管家出府。” “是。”叶文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上前接过托盘,对苏福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苏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叶深已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只得将话咽下,带着一丝狼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叶家仆役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叶府。 苏福等人一走,前厅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缓,但众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退婚之事,已成定局,消息很快就会传遍金陵。可以想见,接下来叶家将面临怎样的舆论风暴和各方势力的落井下石。 “深哥儿,你……你怎么就答应了呢?”叶文松急道,“这退婚之事一旦传开,我叶家颜面何存?你的威信……” “不答应又能如何?”叶深转过身,脸上平静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苏家心意已决,连聘礼都退回来了,难道我们要死皮赖脸地纠缠?那样只会让叶家更丢人,让我叶深更像个笑话。” “可是……” “二伯,”叶深打断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苏家退婚,是认为我叶家式微,认为我叶深不足以托付。那就让他们看着,我叶深,能不能带着叶家,重新站起来!至于威信,”他冷笑一声,“清洗内患时,我的威信难道就很高吗?威信,是靠实打实的成绩和力量树立的,不是靠一纸婚约维持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让叶文松等人为之一震。 “苏家选在这个时候退婚,恐怕不仅仅是流言蜚语那么简单。”周先生捋须沉吟道,“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顾大人明日到访,与今日退婚,是否有所关联?” 叶深眼中寒光一闪:“有没有关联,很快就会知道。苏家退婚,固然让我叶家难堪,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斩断了这条可能带来更多不确定因素的联姻,也让我们看清了一些人的嘴脸。接下来,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韩三哥。” “在。” “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叶文柏、王氏兄弟、漕帮‘过江龙’,以及‘隆昌号’、‘回春堂’等处的动静。苏家退婚的消息传出后,他们必定会有所动作。另外,让内卫的人抓紧训练,随时待命。” “是!” “明诚,绸缎庄的新品推广,按计划进行,不必受此事影响。陈主事,药材行那边,散户收购的渠道,尽快打通,哪怕初期成本高些,也要保证供应。另外,我给你的那几个方子,抓紧时间秘密试制,成败在此一举。” “是,家主!”叶明诚和陈延年肃然应道。 “二伯,周先生,府内上下,还需您二位多安抚。传话下去,苏家退婚,是我叶深思虑后,为苏小姐幸福考虑,主动与苏家协商解除婚约,好聚好散。谁敢乱嚼舌根,散布谣言,家法处置!”叶深下令,语气森然。他必须控制舆论,至少不能让叶家内部先乱起来。 “是!”叶文松和周先生凛然应命。他们明白,叶深这是要强行将“被退婚”扭转为“主动解除婚约”,虽然有些牵强,但总比坐实被退婚的羞辱要好。 众人领命而去,前厅内只剩下叶深一人。他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叶,眼神深邃如寒潭。 苏家退婚,是意料之中,也是计划之外。他本打算徐徐图之,利用婚约这条线,慢慢探查苏家和玉佩的秘密。没想到苏家如此迫不及待,而且选在这个敏感时刻。是苏家自己的决定,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柳氏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苏清雪本人更是抗拒……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又有多少是利益的算计?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了。婚约已断,他与苏家,至少明面上的纽带已经消失。接下来,是敌是友,是继续探查,还是暂时搁置,都需要重新考量。 眼下更紧迫的,是明日顾文昭的到访,以及退婚风波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叶文柏的残余势力、漕帮、隆昌号、回春堂……这些豺狼虎豹,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他、打击叶家的绝佳机会。 风雨欲来啊。叶深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清源真气。来吧,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正好用你们,来磨砺我手中的剑,来验证这新生的叶家,到底能承受多大的风浪! 他转身,看向桌上苏家退回的那对玉如意,眼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婚约?不过是前路的羁绊之一罢了。斩断它,或许能让他走得更轻快,也更坚定。苏清雪……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良配”吧。而我叶深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29章 力排众议 叶深那句“好聚好散”并未能完全掩盖苏家退婚带来的风暴。尽管叶府内部已按叶深的命令统一口径,声称是“双方协商解除”,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这等涉及世家颜面的风流韵事,更是市井坊间最热衷的谈资。一夜之间,苏家登门退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金陵。 “听说了吗?叶家那个庶子,刚当了几天家主,就被苏家退婚了!” “啧啧,叶家真是没落了,连苏家都瞧不上了。” “也怪不得苏家,叶家现在内斗得厉害,听说前家主都被关起来了,那叶深下手狠着呢,苏家清贵门第,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叶深自己不行,苏小姐看不上呢……” “我看是叶家得罪人了,苏家这是急着划清界限呢!顾大人明天还要去叶家,怕不是好事……”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恶意揣测,更有将叶家内斗、沈明轩案、苏家退婚、顾文昭即将到访等诸多事件联系起来,绘声绘色演绎出各种阴谋版本。叶家刚刚因整顿内部、推行新规而略有起色的名声,再次遭受重创,连带着叶家各处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一些本就摇摆的客户,开始观望,甚至转向别家。 叶府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尽管叶深下了封口令,但下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眼神躲闪。一些原本就被新规触动利益、或对叶深不满的族人,此刻更是蠢蠢欲动。 次日一早,叶深刚刚在漱玉斋练完功,韩三便匆匆来报:“少爷,叶宏远、叶文礼、叶文德等几位族老,还有大房、三房的一些人,聚集在议事厅,吵着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深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冷光一闪:“终于坐不住了。都有谁?” “除了那几位对您一直不满的族老,还有叶烁……他也来了,而且……”韩三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的右臂,似乎……能活动了,虽然还缠着绷带,但看动作,已然无大碍!” 叶深瞳孔微缩。叶烁的断臂,接上了?而且恢复得如此之快?那个“鬼郎中”,果然不简单!看来,大房那边,是得了强援,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了。选在苏家退婚、流言四起、顾文昭即将到访的这个当口发难,时机把握得倒是精准。 “走,去会会他们。”叶深换上常服,神色平静,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狂风暴雨,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晨会。 议事厅内,此刻已是一片嘈杂。以族老叶宏远、叶文礼、叶文德为首,聚集了二十余人,大多是叶家的旁支长辈,以及大房、三房的代表人物。叶烁果然也在,他站在叶文礼身后,脸色苍白,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右臂虽然还吊在胸前,但手指已能微微活动,显然恢复得不错。王氏也来了,站在叶烁身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和得意。 叶文松、周先生等人也已赶到,站在厅中另一侧,脸色凝重,与对面众人形成对峙之势。 “叶深呢?怎么还不来?做了家主,架子就这么大,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叶宏远捻着山羊胡,阴阳怪气地说道。他是叶文柏的铁杆支持者,叶文柏倒台后,一直心怀不满。 “就是!叶家如今成了金陵城的笑柄,都是他惹出来的!先是不顾家族颜面,内斗不休,现在连苏家的婚约都保不住,简直是丢尽了叶家列祖列宗的脸!”一个三房的中年人附和道,他是叶文德的儿子,名叫叶宏,一向游手好闲,对叶深推行新规、削减他们这些闲散族人月例极为不满。 “何止是丢脸!我看他是想把叶家往死路上带!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隆昌号、回春堂那些对头,现在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漕帮也放话了,以后叶家的货,别想从码头顺顺当当的走!”又一个族老愤愤道。 “我早就说过,庶子不堪大任!老太爷糊涂啊,怎么就让他……” “够了!”叶文松厉声喝道,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家主行事,自有考量!苏家退婚,乃是两家商议的结果,岂是家主一人之过?外面流言,多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尔等身为叶家族人,不思为家族分忧,反而在此聚众非议家主,是何道理?” “商议?叶文松,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叶宏远冷笑,“苏家大管家亲自登门退礼,多少人看见了?这叫商议?这叫被人家扫地出门!叶深若有能耐,苏家会退婚?还不是因为他行事乖张,手段狠辣,名声臭了,连累了整个叶家!” “没错!叶深,你给我们出来说清楚!叶家如今这局面,你怎么交代?”叶宏大声嚷嚷。 “对!出来说清楚!” “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你这家主之位,到底能不能坐稳?” 群情汹汹,矛头直指叶深。叶文松、周先生等人极力辩驳,但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指责声中。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诸位要找我要什么说法?”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厅内的嘈杂。众人回头,只见叶深一身青色锦袍,负手立于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洒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声音一滞,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叶深缓步走入厅中,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叫嚣得最凶的叶宏远身上:“宏远族老,你想要什么说法?” 叶宏远被他目光一盯,气势不由弱了三分,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又硬着头皮道:“叶深,你少摆家主的架子!今日我们前来,就是要问问你,叶家如今内斗不休,外患频仍,声誉扫地,连苏家婚约都保不住,你身为代家主,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叶家上下数百口人交代?” “哦?那依族老之见,该如何交代?”叶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叶宏远见叶深似乎“服软”,胆气一壮,挺直腰板道:“自然是引咎退位,让有德有能者居之!你年轻识浅,经验不足,行事又过于激进,已不适合再担任家主之位!依我看,当请老太爷重新出面主持大局,或由族中公推贤能,暂代家主之职,待局势稳定,再行定夺!” “对!引咎退位!” “请老太爷主持大局!” “叶深,你德不配位,就该让贤!” 叶宏远一派的族人立刻鼓噪起来。 叶文松怒道:“荒谬!家主之位,乃是老太爷亲口指定,族老会通过,岂是你说退就退?叶深执掌家业以来,清除蛀虫,推行新规,开源节流,哪一件不是为了叶家?尔等只知盯着些许流言,无视家主功绩,是何居心?” “功绩?功绩就是让叶家成了全金陵的笑柄?功绩就是断了大家伙的财路,逼得族人离心离德?”叶宏反唇相讥。 “好了。”叶深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再次安静下来。他看向叶宏远,又扫过叶烁、王氏等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宏远族老说我年轻识浅,经验不足,行事激进。那我倒要问问,叶文柏执掌叶家时,叶家是何光景?是蒸蒸日上,还是每况愈下?沈明轩勾结外人,侵吞叶家产业时,诸位族老又在何处?是力挽狂澜,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深的声音陡然转厉:“叶家沉疴积弊,已非一日!若不下猛药,早已分崩离析!我叶深接手时,叶家外强中干,债台高筑,人心涣散!我清除叶文柏一党,整顿内务,推行新规,不过月余,账面亏损已开始减少,各店铺风气为之一新,年轻子弟有了盼头!这,难道不是功绩?”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叶宏远,目光如电:“至于所谓断了财路,我倒要问问,断的是哪些人的财路?是那些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人的财路!是那些损公肥私、蛀空家族之人的财路!叶家是所有人的叶家,不是个别人捞取好处的钱袋子!新规之下,能者上,庸者下,多劳者多得,这才是正道!若有谁觉得新规断了他的财路,不妨站出来,我们好好算算,他之前那些财路,是怎么来的!” 他目光所及,之前几个叫嚣得厉害的族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叶深又看向叶宏:“你说我逼得族人离心离德?那我倒要问问,叶明诚凭本事为绸缎庄打开局面,得重赏,可有人不服?英才堂选拔子弟,凭才学进取,可有人不服?那些被撤换的掌柜管事,是因何被撤?是能力不济,还是贪墨舞弊,你可敢当众说出来?” 叶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至于苏家退婚,”叶深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铿锵,“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苏家既然心存疑虑,我叶深又何须强求?我叶家男儿,顶天立地,何须靠一纸婚约维系颜面?真正的颜面,是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的!是靠叶家上下同心,重振家业挣回来的!而不是靠攀附姻亲,摇尾乞怜!”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今日有人借苏家退婚之事,煽风点火,聚众逼宫,其心可诛!是想让我叶深退位,好让你们继续回去过那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日子?是想让叶家回到过去那积重难返、任人宰割的境地?” “我叶深把话放在这里!”叶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绝,“这家主之位,是祖父所托,是族老会所定,是叶家上下数百口人的生计所系!我既坐上此位,便一日不会退缩!任何试图阻挠叶家复兴、破坏叶家安定之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何背景,我叶深,绝不姑息!” 他猛地一指叶宏远等人:“尔等口口声声为了叶家,实则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叶文柏在位时,尔等可曾如此‘仗义执言’?沈明轩掏空叶家时,尔等可曾如此‘忧心忡忡’?如今见我推行新规,触动了你们的利益,便跳出来以退婚为借口,妄图逼宫?真是笑话!” “你……你血口喷人!”叶宏远气得浑身发抖。 “血口喷人?”叶深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重重拍在桌上,“这是叶文柏、沈明轩等人贪墨、亏空的部分账目明细,其中有多少,是经过某些人的手,或是得了某些人的默许?要不要我当众念一念?” 此言一出,叶宏远等人脸色瞬间煞白。他们没想到,叶深手里竟然还有这些!虽然他们自信做得隐蔽,但叶深既然敢拿出来,恐怕多少有些证据。 “还有你,叶烁!”叶深目光如刀,转向一直用怨毒眼神盯着他的叶烁,“你的右臂,好得挺快啊。不知是请了哪位神医,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花费几何?这笔开销,是从大房的公账上走的,还是从叶家的公账上走的?嗯?” 叶烁被叶深目光所慑,忍不住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叫道:“叶深!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我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你残害同族,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残害同族?”叶深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久经生死磨砺的杀气隐隐散发出来,让叶烁如坠冰窟,“你勾结外人,谋害家主,按族规当如何处置?我只断你一臂,已是看在同族份上,手下留情!你不知悔改,反而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真当我叶深不敢杀你?”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叶烁吓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差点瘫倒在地。王氏连忙扶住儿子,尖声道:“叶深!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叶家!你还敢当众行凶不成?” “当众行凶?我还嫌脏了我的手。”叶深收回目光,那恐怖的杀气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叶宏远、叶文礼、叶文德,你们三人,身为族老,不思为家族分忧,反而聚众闹事,蛊惑人心,从即日起,暂停族老之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参与族中事务。其余人等,若再敢非议家主,煽动闹事,一律按家法严惩,逐出叶家!” 他目光扫过众人:“叶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小人作祟。值此危难之际,不思团结一致,共渡难关,反而自乱阵脚,何其愚蠢!从今日起,所有人各安其职,各司其位,有敢阳奉阴违、懈怠玩忽者,严惩不贷!有立功表现、为家族分忧者,重赏不吝!叶家的未来,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是跟着那些蛀虫一起沉沦,还是跟着我叶深,搏一个光明前程,你们自己选!” 一席话,恩威并施,掷地有声。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那些原本被叶宏远等人鼓动而来、心存疑虑的族人,此刻面面相觑,被叶深的气势和话中内容所慑,心生惧意,也隐隐觉得叶深所言似乎更有道理。而那些本就支持叶深的人,则挺直了腰杆,眼中露出振奋之色。 叶宏远等人脸色灰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深那冰冷的目光,以及韩三不知何时已带着几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护卫出现在厅外,终究没敢再开口,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走了。叶烁和王氏更是如丧家之犬,搀扶着仓皇离去。 一场逼宫风波,在叶深的强势弹压下,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叶宏远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外部的压力也即将到来。顾文昭,马上就要到了。 叶深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力排众议,镇压内部反对声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来自官方的压力,以及外部豺狼虎豹的撕咬。而他手中的牌,并不多。 “韩三哥,”叶深低声吩咐,“盯紧他们,尤其是叶烁和那个‘鬼郎中’。顾大人快到了,准备迎接吧。” “是!”韩三凛然应命,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要来了。 第130章 自由之身 叶府前厅的硝烟刚刚散去,门房便来报,金陵知府顾文昭的官轿已至府门。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准,仿佛算准了叶家内部这场风波刚刚平息。叶深目光微凝,整了整衣冠,对叶文松、周先生等人道:“随我迎客。” 叶府中门大开,叶深率众迎出。顾文昭一身常服,未着官袍,只带了两名随从,显得颇为低调。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气质儒雅,但久居官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见到叶深,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前来探望子侄。 “下官叶深,拜见府尊大人。”叶深依礼参拜,不卑不亢。 “贤侄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私访,不必拘泥。”顾文昭虚扶一下,笑容可掬,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叶深身后略显紧张的叶文松等人,最后落在叶深平静无波的眸子上,心中暗自点头。此子面对内乱方平、外压将至的局面,竟还能如此镇定,难怪能在短短时间内掌控叶家,果然不简单。 宾主入厅落座,香茗奉上。顾文昭先问候了叶老太爷的病情,又闲聊了几句金陵风物,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叶深一一应对,言语得体,既不谄媚,也不失礼。 寒暄过后,顾文昭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贤侄,本官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老太爷病情,二是……有些事,想与贤侄聊一聊。” 来了。叶深心道,面上依旧恭敬:“府尊大人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顾文昭捻须沉吟,缓缓道:“叶家乃金陵望族,树大根深,于本地民生商贸,举足轻重。近日叶家多事,本官身为地方父母,亦是忧心忡忡。前有叶文柏、沈明轩之案,震动不小;今又有苏家退婚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贤侄年轻气盛,锐意革新,本是好事,但行事过刚易折,还需谨慎啊。”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是长辈在谆谆教诲:“这治理家族,与治理地方,颇有相通之处。需知刚柔并济,张弛有度。雷霆手段固不可少,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牵扯过广,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于家族,于地方,皆非幸事。” 叶深静静听着,心中明了。顾文昭这是来做和事佬,也是来敲打他的。叶文柏、沈明轩的案子,牵扯到叶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也必然牵扯到外部一些与叶家有关联的势力,甚至可能包括官府中人。顾文昭不希望案子再扩大,引发更大的动荡。苏家退婚,在他看来,或许是叶深行事“过刚”导致名声受损的后果,也是叶家不稳的表现。他今日前来,是希望叶深能“识时务”,收敛锋芒,稳定局面,不要给他这个知府添乱。 “府尊大人教诲的是。”叶深欠身道,“晚辈年轻,行事或有疏漏之处。然叶家积弊已深,非刮骨不足以疗毒。叶文柏、沈明轩之流,侵吞族产,勾结外人,证据确凿,若不严惩,何以正家规,儆效尤?至于苏家退婚,”叶深语气平淡,“婚姻之事,讲究缘分,苏家既有疑虑,好聚好散便是。我叶家男儿,立足当世,靠的是自身本事,而非姻亲维系。些许流言,清者自清,晚辈问心无愧。”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承认自己年轻,给了顾文昭面子,又强调了整顿家族的必要性和正当性,对苏家退婚一事也轻描淡写带过,显得并不在意,甚至有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洒脱。最后那句“靠自身本事”,更是隐隐透出一股傲气。 顾文昭深深看了叶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他本以为叶深会辩解,会诉苦,甚至可能向他求助,却没想到叶深如此硬气,直接将“靠自身本事”摆了出来。这份心性和担当,倒是不凡。 “贤侄有如此志气,甚好。”顾文昭点了点头,话锋又是一转,“只是,如今这世道,光有志气,还不够。叶家产业颇多,与各方牵扯甚广。比如漕运,比如药材行,比如与城中各家商号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贤侄整顿内务,难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本官听闻,近日已有些许杂音。漕帮那边,似乎也有些不满?” 他终于点明了来意之一。漕帮。 “漕帮之事,晚辈亦有耳闻。”叶深神色不变,“叶家行商,一向遵纪守法,该给的例钱,一分不少。然近日清理门户,查实有管事与外人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其中便涉及到与漕帮的往来账目。晚辈只是依规处置,追回损失,并未针对漕帮。若漕帮因此不满,晚辈愿与漕帮管事当面厘清账目。相信漕帮的爷们,也是明事理的。” 他将事情限定在“清理门户、追回损失”的范围内,避开了与漕帮的直接冲突,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显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顾文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不语。叶深这话,挑不出毛病。漕帮势大,与官府关系微妙,他也不想漕帮闹事。但漕帮那边递了话,暗示叶家“不懂规矩”,断了他们一些财路,希望知府大人“说和说和”。他今日来,确有调解之意。 “漕帮龙蛇混杂,其中不乏亡命之徒。贤侄行事,还需多加小心。”顾文昭避重就轻,提醒了一句,算是表明了态度:我可以帮你压一压,但你自己也要识趣,别把事情闹大。 “多谢府尊大人提醒,晚辈谨记。”叶深听懂了顾文昭的潜台词,心中冷笑。漕帮?不过是仗着地利和蛮横敛财的地头蛇,若真把他逼急了,他不介意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不过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另外,”顾文昭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本官听闻,贤侄似乎对医道也颇有研究?前些日子,还送了药给苏府的方氏?” 叶深心中一动,顾文昭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对叶家,或者说对自己的关注,比想象中更密切。是苏家透露的,还是他自己查的? “略知皮毛。家母留下些医书,晚辈闲时翻阅。苏府方夫人病症奇特,晚辈偶然得一方,试之有效,便冒昧献上,幸得苏伯母不弃。”叶深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不知是何奇方?本官有位同僚,家中老母亦有痼疾,遍访名医无效,贤侄若能援手,本官感激不尽。”顾文昭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深。 原来在这里等着。顾文昭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或许在此?是单纯为同僚求医,还是想试探自己的医术深浅,或者……另有所图? “府尊大人有命,晚辈自当尽力。只是医道精深,晚辈所学浅陋,不敢保证必能奏效。需得见过病人,望闻问切之后,方可斟酌用药。”叶深没有把话说满。他来自紫金山的传承和母亲的医道心得,确实有不少精妙方剂,但也不能轻易示人,更不想被绑上“神医”的名头,平添麻烦。 “这是自然。”顾文昭似乎对叶深的谨慎很满意,点了点头,“既如此,过两日,本官安排一下,请贤侄过府一叙,顺便为那位老夫人诊视一番,如何?” “晚辈遵命。”叶深拱手应下。这未必是坏事,若能通过医术与顾文昭乃至其同僚搭上关系,对叶家也是一层保障。只是,需得小心应对,莫要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又闲谈片刻,顾文昭起身告辞。叶深亲自送出府门,看着官轿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沉静。 “深哥儿,顾大人他……”叶文松走上前,面带忧色。顾文昭看似温和,但言语间的敲打和施压,他如何听不出来? “无妨。”叶深摆摆手,“顾大人是来敲打,也是来观察。只要我们不犯大错,不给他添乱,他便不会轻易动我们。相反,若能展现出我们的价值,比如……治好他同僚母亲的病,或许还能得到他一定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可漕帮那边……”周先生担忧道。 “漕帮?”叶深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若识相,大家相安无事。若是不识相……”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冷意,让叶文松和周先生都不由心中一凛。 回到书房,韩三已在等候。 “少爷,顾大人来访期间,叶宏远那边没什么异动,闭门不出。但叶烁和那个‘鬼郎中’,午后又见了一面,在城西一处僻静宅院,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药’、‘成色’、‘水路’等词。另外,‘隆昌号’的刘掌柜,今日与‘回春堂’的胡掌柜在‘醉仙楼’密会,之后刘掌柜去了漕帮的一个堂口。还有,苏府那边……”韩三顿了顿,“苏小姐今日出府,去了城外的‘慈云庵’,似乎是去上香,但逗留时间颇长,回来时,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叶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叶烁和“鬼郎中”在密谋什么?“药”?难道他们也在打药材的主意?还有隆昌号和回春堂,果然勾结在一起了,还搭上了漕帮。至于苏清雪……去慈云庵上香?是祈求心安,还是另有隐情?哭过?是因为退婚之事吗?还是,另有缘由? “继续盯着他们,尤其是叶烁和那个‘鬼郎中’,我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隆昌号和回春堂那边,也盯紧点,看看他们下一步要耍什么花招。苏府那边……不必刻意打探,留意动向即可。”叶深吩咐道。苏清雪如何,暂时与他无关了。婚约已解,他不再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过多关注,反而不妥。 “是!”韩三应下,又迟疑道,“少爷,内卫已初步挑选了二十人,都是家世清白、忠心可靠的年轻人,有些拳脚底子。您看,何时开始训练?” “明日就开始。你亲自负责,按我给你的那份训练纲要来,要狠,要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叶深沉声道。外部压力越来越大,他必须尽快拥有一支可靠的力量。 韩三眼中闪过兴奋之色,用力点头。 韩三离开后,叶深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力排众议,暂时压下了内部的不和谐声音;应对顾文昭,算是过了官方这一关,还意外获得了一个展示医术、可能拓展人脉的机会。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暗流汹涌。漕帮、隆昌号、回春堂,还有潜伏在暗处的叶文柏残党和那个神秘的“鬼郎中”,甚至可能包括态度暧昧的苏家,都是潜在的威胁。 而他自己,刚刚挣脱了“叶家庶子”的枷锁,又摆脱了“苏家未婚夫”这个名分的束缚,看似自由了,却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家族嫡子的天然庇护和姻亲的潜在助力。今后的路,他只能依靠自己,依靠他刚刚建立的、还不够稳固的新秩序,依靠他不断提升的武力,和头脑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见识与传承。 自由之身,意味着更多的可能,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更重的责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那又如何?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往无前。叶家,必须重振。母亲的仇,必须得报。玉佩的秘密,必须揭开。而这一切,都需要力量,需要他变得更强,需要叶家变得更强。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温润的玉佩,轻轻摩挲着。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荧光,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决心。 “母亲,您放心。无论前路如何,孩儿必不负所望。”叶深低声自语,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 夜色渐浓,叶府内外灯火次第亮起。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暴,正在这自由的夜幕下,悄然酝酿。而叶深,已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这自由之身,他将用手中的剑,和心中的道,来捍卫,来开拓。 第131章 红颜知己 顾文昭来访后的第三日午后,叶深如约前往位于城东的顾府。顾文昭虽是知府,但府邸并不奢华,青砖灰瓦,古朴雅致,透着文官特有的清贵气息。 叶深只带了韩三随行,递上拜帖后,很快被管家恭敬地引入府中。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来到了顾府的后园。园子不大,但布局精巧,亭台水榭,花木扶疏,别有一番幽静韵味。此刻,顾文昭正与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儒衫的老者坐在水榭中对弈,旁边侍立着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厮。 见到叶深,顾文昭放下棋子,笑道:“贤侄来了。来,我给你引见,这位是我的同年,如今在都察院任职的冯年兄,冯子敬,冯大人。冯兄,这位就是叶家的叶深,叶贤侄,不仅将叶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医道也颇有涉猎,实乃少年俊杰。” 冯子敬抬眼看向叶深,目光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微微颔首:“叶公子,有劳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都察院的官员,专司监察弹劾,目光自然犀利。 叶深不卑不亢地行礼:“晚辈叶深,见过冯大人。府尊大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略通岐黄,不敢称涉猎。” “贤侄不必过谦。”顾文昭招呼叶深坐下,命人上茶,这才切入正题,“今日请贤侄来,实是有事相求。冯兄的老母亲,年事已高,近年为头风顽疾所苦,发作时头痛欲裂,目眩耳鸣,夜不能寐。遍请名医,汤药针灸试过无数,皆只能暂缓,无法根除,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本官曾闻贤侄治愈苏府方氏怪症,故而冒昧相邀,还请贤侄为老夫人诊视一番,或有良法,也未可知。” 原来是头风。叶深心中了然,此症在古代确属顽疾,病因复杂,虚实夹杂,极难根治。难怪冯子敬这位都察院的官员,会为了母亲的病,专程来金陵寻医,还找到顾文昭牵线。 “晚辈自当尽力。只是医道深奥,晚辈所学有限,需得见过病人,望闻问切之后,方能尝试用药,不敢保证必能奏效。”叶深依旧谨慎。 “这是自然。贤侄能来,老夫已是感激。”冯子敬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眼中带着希冀。显然,母亲的病痛让他忧心忡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愿放过。 “冯兄,不如这就请贤侄为伯母诊视?”顾文昭建议道。 “也好,有劳叶公子了。”冯子敬起身,亲自引路。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宅一处清净的院落。院中植有几株翠竹,环境清幽。进屋后,只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眉宇间隐现痛苦的老夫人,正半卧在软榻上,由一名丫鬟伺候着喝药。屋内药气浓郁。 “母亲,这位是顾大人引荐的叶公子,医术颇精,来为您诊视。”冯子敬上前,柔声道。 老夫人睁开眼,目光有些浑浊,看向叶深,勉强笑了笑:“有劳叶公子了,老身这病,拖累人了。” “老夫人言重了,能为您诊病,是晚辈的荣幸。”叶深上前,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老夫人面色,又请其伸手诊脉。 望闻问切,叶深做得一丝不苟。老夫人面色晄白,舌质淡,苔薄白,脉象弦细,尺脉尤弱。自述头痛如裹,时作时止,遇风、劳累、情绪波动则加重,伴有眩晕、耳鸣、失眠、腰膝酸软。发作时痛处固定,以两侧太阳穴及巅顶为甚。 “老夫人此症,当属‘头风’范畴。然观您脉象舌苔,症属本虚标实。肝肾阴虚为其本,风、痰、瘀阻遏清窍为其标。久病入络,脉络不通,不通则痛。先前医家多用祛风散寒、平肝潜阳、活血化瘀之法,初期或可缓解,然未能固本,故迁延不愈,反损正气。”叶深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 冯子敬和顾文昭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惊讶之色。叶深所言,与之前几位名医的诊断大体不差,但更清晰透彻,尤其是“本虚标实”、“久病入络”之论,颇有见地。 “叶公子所言甚是。不知可有良方?”冯子敬急切问道。 叶深沉吟片刻,道:“此症需标本兼治,攻补兼施。当以滋补肝肾、填精养血以固其本,辅以祛风通络、化痰散瘀以治其标。然老夫人年高体弱,攻伐之药不可过猛,需缓缓图之。晚辈有一方,或可一试。” 他提笔,沉吟着写下药方。方中重用熟地黄、山萸肉、枸杞子、龟板胶等滋肾填精、养血柔肝;辅以天麻、钩藤、白蒺藜平肝熄风;川芎、丹参、全蝎、地龙活血通络、搜风剔邪;佐以半夏、陈皮、茯苓健脾化痰;更用少许细辛、薄荷引药上行,通达巅顶。诸药合用,共奏滋补肝肾、平肝熄风、化痰通络之效。剂量斟酌再三,力求平和。 写罢,叶深将方子递给冯子敬:“此方需连服十五剂,每日一剂,早晚分服。服药期间,忌食生冷、辛辣、肥腻,避风寒,静心安养。十五剂后,观其效,再行调整。另,晚辈尚有一套导引按蹻之法,可教与老夫人,于每日晨起、睡前练习,有助疏通经络,缓解头痛。” 冯子敬接过药方,与顾文昭一同细看。他们都是懂些文墨的,见方中君臣佐使分明,配伍精当,剂量考究,绝非庸医所能开出,心中信了七八分。 “叶公子高才,此方甚妙!”顾文昭赞道。 冯子敬也面露喜色,拱手道:“多谢叶公子!无论成与不成,冯某都感念公子援手之情。” 说着,便命人取来诊金。 叶深摆手推辞:“冯大人客气了。晚辈略尽绵力,不敢受酬。若此方对老夫人略有小效,便是晚辈的福分了。” 他并非故作清高,而是深知与冯子敬这样的京官结下善缘,远比些许诊金来得重要。何况,他此行目的本就不在钱财。 冯子敬见叶深态度坚决,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中好感更增,也不再坚持,只道:“公子高义,冯某记下了。日后在金陵,若有用得着冯某之处,尽管开口。” 这便是承诺了。叶深要的就是这个,当下再次谦谢。 又细细讲解了导引按蹻的几式简单动作,看着老夫人尝试练习,气息稍顺后,叶深便起身告辞。顾文昭与冯子敬亲自送到二门,态度比来时更加亲近。 离开顾府,已是日头偏西。韩三驾着马车,低声问道:“少爷,回府吗?” 叶深坐在车内,揉了揉眉心。为老夫人诊病看似简单,实则耗神,需得仔细辨证,斟酌用药,不能有丝毫差错。不过,若能以此结好冯子敬,乃至顾文昭,对叶家目前的处境,无疑是雪中送炭。 “不急,去‘慈云庵’。”叶深忽然道。韩三提及苏清雪曾去过慈云庵,且似乎哭过,他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在意。并非余情未了,而是觉得,或许能从苏清雪那里,侧面了解到一些关于柳氏,关于母亲,甚至关于玉佩的线索。毕竟,苏清雪似乎知道柳氏曾有一块相似的玉佩。 “慈云庵?”韩三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调转马头,向城外驶去。 慈云庵位于金陵城南郊的栖霞山下,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多是些官宦家眷或喜静的居士前来礼佛。马车在庵堂外停下,叶深让韩三在外等候,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庵堂不大,古木参天,钟声梵音,让人心神宁静。时近黄昏,香客寥寥。叶深信步而行,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的放生池边。池水清浅,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池边一株老槐树下,一个素衣女子凭栏而立,身形窈窕,背影孤清,正是苏清雪。 她似乎未带侍女,独自一人,望着池中游鱼出神。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更显其身影单薄寂寥。 叶深脚步微顿,犹豫着是否上前。他与苏清雪的婚约已解,此时再见,难免尴尬。但既然来了,问个清楚也好。 他正欲迈步,苏清雪却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看到叶深,她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讶异,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黯然? “叶公子?你……怎会在此?”苏清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在茶楼时那种刻意保持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鬓角,却又放下,指尖微微蜷缩。 叶深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丈许处停下,拱手一礼:“路过此地,听闻慈云庵清幽,便进来走走。不想偶遇苏小姐,打扰了。” “路过?”苏清雪显然不信。慈云庵位置偏僻,何来路过一说?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微微侧过身,重新看向池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叶公子如今执掌叶家,日理万机,还有闲暇来此清静之地?” “再忙,也需要片刻清静。”叶深走到池边另一侧,与她隔着几步距离,也望向池中游鱼,“苏小姐似乎常来此地?” 苏清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偶尔。心烦时,便来走走。”她没有说为何心烦,但叶深大概能猜到。退婚之事,于她一个女子而言,纵然是家中做主,纵然她本人或许也不情愿,但终究是涉及名节,外界的流言蜚语,足以让她承受巨大压力。更何况,以她的性子,或许对命运被摆布,亦有诸多不甘。 “流言蜚语,不过过眼云烟,苏小姐不必太过挂怀。”叶深道。他不太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个曾是自己未婚妻、如今已无瓜葛的女子,这话说得有些干巴巴。 苏清雪闻言,却猛地转过头看他,清冷的眸子中泛起一丝波澜:“叶公子以为,我是为那些流言烦心?” 叶深微怔:“难道不是?”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或许……也有吧。但更多的,是觉得可笑,也可悲。”她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山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这池中之鱼,看似自由,其实永远游不出这方寸之地。纵有不愿,纵有不甘,又能如何?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摆布罢了。” 她的话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甘的怨愤。叶深心中微动,看来她对这桩被强行安排又强行解除的婚约,并非全无感觉,至少,对那种身不由己的处境,充满了抗拒。 “苏小姐似乎……对这桩婚事,颇多抵触?”叶深试探着问道。 苏清雪没有直接回答,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抵触又如何?不抵触又如何?终究是身不由己。从前是,现在是,或许以后……也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母亲她……似乎对柳姨之事,一直难以释怀。连带着对我……或许也有些别的期许。这婚事,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婚事。” 叶深心头一跳。苏清雪这话,透露的信息可不少。柳氏对母亲难以释怀?对苏清雪有别的期许?这婚事不仅仅是婚事?难道,苏家与母亲之间,真的有更深的牵扯,甚至这桩婚约,也与此有关? “苏小姐此话何意?苏伯母与家母……”叶深忍不住追问。 苏清雪却似惊醒般,猛地收住话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叶公子不必再问。我有些乏了,先行一步。” 说罢,她微微一福,转身便要离开。 “苏小姐留步。”叶深叫住她,“叶某并无他意。只是……家母早逝,叶某对其往事知之甚少。若苏小姐知晓些什么,还望不吝告知。叶某感激不尽。”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苏清雪脚步顿住,背对着叶深,肩头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母亲与柳姨,似乎曾是旧识,情同姐妹。柳姨当年……似乎是因为什么事,离开了苏家,或是与苏家有关?母亲对此一直讳莫如深,我也只是偶然听她与父亲提起过几句。至于那玉佩……母亲确实曾有一块,与叶公子所佩极为相似,但后来……遗失了。或许,柳姨知道得更多些。” 她说完,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匆匆离去,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庵堂回廊尽头。 叶深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苏清雪的话,虽然零碎,却验证了他的一些猜测。母亲与柳氏,果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曾与苏家有关联?母亲离开苏家?因为什么事?柳氏对此讳莫如深,还因此对苏清雪有别的期许?这“期许”是什么?与那玉佩有关吗? 还有,柳氏也有一块相似的玉佩,但“遗失”了?是真的遗失,还是……藏起来了?或者,给了苏清雪?叶深想起苏清雪腰间似乎常佩一块玉佩,但样式普通,并非他那半块的模样。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些,但拼图仍然残缺。母亲、柳氏、苏家、玉佩、“眼睛”符号……这些碎片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联系? 天色渐暗,庵堂中响起了晚课的钟声。叶深收回思绪,转身朝庵外走去。苏清雪……这个清冷孤傲、身不由己的女子,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又在刻意隐瞒什么。今日这番偶遇和对话,是意外,还是……她有意透露? 无论如何,柳氏这条线,必须想办法接触。而苏清雪这里,或许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只是需要更谨慎,更耐心。 走出慈云庵,韩三迎了上来。叶深登上马车,吩咐回府。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行驶,叶深闭目沉思。顾文昭、冯子敬的善缘,苏清雪透露的零星线索,内忧外患的叶家……千头万绪,在他脑海中交织。红颜知己?苏清雪或许算不得,但今日一番交谈,却让他对她多了几分了解,也隐隐感到,这个女子,或许也身处于某个漩涡之中,与他一般,都在追寻着某些答案,对抗着某种束缚。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又清晰了一分。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神秘的柳伯母了。叶深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无论善意还是算计,他都必须拨开迷雾,看清真相。为了母亲,也为了他自己。 第132章 情感纠葛 从慈云庵回来后的几日,叶深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叶家内务和应对潜在的外部威胁上。冯子敬的母亲按时服药,据顾文昭私下传来的消息,头痛已有缓解,夜间能安睡两三个时辰,冯子敬大喜,对叶深更加感激,言语间已透露出将叶深引为“忘年小友”之意。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内卫的训练在韩三的督导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叶深抽空去看了两次,这二十个年轻人都是叶家家生子或旁支中精心挑选的,根底清白,对家族忠诚度较高,且有些武学底子。叶深结合前世的一些训练理念和清源真气的特性,制定了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注重耐力、爆发力、隐匿、刺探、合击以及简单实用的杀伐之术,摒弃了花哨的套路。训练极为严苛,但效果显著,短短几日,这些年轻人的精气神已然不同,眼神中多了锐利和坚韧。 叶文松、周先生等人也各司其职,竭力维持着叶家各产业的运转。叶明诚的绸缎庄新布推广初见成效,凭借新颖的花色和相对实惠的价格,吸引了一批中等客户,虽然暂时还无法撼动隆昌号的地位,但总算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缓慢回血。药材行那边,陈延年打通了几条散户收购渠道,虽成本略高,但货源得到一定补充,加上库存支撑,勉强能维持几家主要医馆药铺的供应,与回春堂的明争暗斗仍在继续,只是从之前的全面被动防守,转为局部有攻有守。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韩三派出的眼线回报,叶烁和“鬼郎中”的接触愈发频繁,而且行动更加隐蔽。他们似乎正在大量收购几种特定的药材,这些药材并不罕见,但组合起来,却有些蹊跷。韩三设法弄到了一小包他们收购的药材样品,叶深仔细查验后,脸色微沉。 “赤芍、丹参、川芎、红花、地龙、全蝎……还有少量曼陀罗花粉和***磨成的细粉。”叶深捻着手中的药材粉末,眼神冰冷,“这些都是活血化瘀、通经止痛,甚至带有麻醉、致幻效果的药物。他们用这些药做什么?配制药膏?还是……别的用途?” “少爷,会不会是用来配置毒药或者迷药?”韩三低声道,“那个‘鬼郎中’行踪诡秘,医术……或者说用毒之术,定然不简单。叶烁和他混在一起,绝没安好心!” “有可能。”叶深沉吟,“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们配制和运送这些药材的渠道。另外,查查市面上有没有出现来历不明、效果奇特但副作用极大的‘神药’,或者有没有人莫名昏迷、发狂的案例。我怀疑,他们可能在配制某种害人的东西,而且,所图非小。” “是!”韩三领命,又道:“还有,隆昌号的刘掌柜,前日悄悄去了一趟漕帮在城南的赌坊,待了许久。回春堂的胡掌柜,昨日与‘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密会,‘济世堂’是城中另一家大医馆,向来与我们和回春堂三分天下,但最近似乎与回春堂走得很近。另外,漕帮那边,‘过江龙’手下的人,最近在码头对我们叶家的货船,查验得格外‘仔细’,已经借口‘违禁’扣了两批货,虽然价值不高,但很麻烦。” “看来他们是沉不住气了。”叶深冷笑,“隆昌号、回春堂、漕帮,还有叶烁和那个‘鬼郎中’……这几股势力,似乎有合流的迹象。刘掌柜去赌坊,未必是去赌钱,更可能是去见漕帮的管事。胡掌柜联系济世堂,是想联手打压我们叶家的药材行。至于漕帮扣货,不过是小动作,试探我们的反应罢了。” “少爷,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韩三眼中闪过厉色。 “不急。”叶深摇头,“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现在只是试探,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而给了他们借口。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叶烁和‘鬼郎中’那边的。漕帮扣货,让下面的人按规矩交涉,该打点打点,但账目要清楚,留下凭证。隆昌号和回春堂想联手,那就让他们联,正好看看他们有多大胃口。我们稳扎稳打,把新布的销路打开,把药材的货源稳住,把内卫练好。等他们自己跳出来,我们再后发制人。” “是!”韩三对叶深的判断深信不疑。 处理完这些事务,叶深正打算去内卫的训练场看看,门房来报,苏府派人送来一张请柬。 叶深微感诧异。他与苏家的婚约已解,苏家这个时候送来请柬,所为何事?展开一看,是柳氏的落款,邀请他过府一叙,为前次赠药之事道谢,并称“另有要事相商”。 “另有要事相商?”叶深手指轻轻敲击着请柬。柳氏主动相邀,而且是在退婚风波刚刚平息不久,这有些不同寻常。是为了解释退婚之事?还是因为苏清雪在慈云庵说了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又或者,与玉佩有关? 无论哪种可能,这一趟,他都必须去。这不仅关乎母亲的线索,也关乎苏家的态度,甚至可能影响到叶家未来的处境。 次日午后,叶深如约来到苏府。这一次,他被直接引到了后宅的一处精致小厅,而非上次见面的正厅。厅内陈设雅致,焚着淡淡的檀香,柳氏已端坐主位等候,身边只侍立着一个贴身嬷嬷,不见苏清雪的身影。 “晚辈叶深,见过苏伯母。”叶深依礼问安。 “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柳氏今日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忧色?“前次贤侄赠药,老身服后,头痛之症大为缓解,夜间也能安眠了。一直未曾好好道谢,今日特备薄茶,请贤侄过来一叙,聊表谢意。” “伯母言重了,举手之劳,能对伯母略有小助,是晚辈的福分。”叶深谦道,心中却更加警惕。柳氏绝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丫鬟奉上香茗,柳氏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个贴身嬷嬷守在门口。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氏轻啜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叶深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贤侄如今,真是越来越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了。果敢,聪慧,有担当。” 叶深心中一动,顺势道:“伯母谬赞。晚辈对母亲之事,所知甚少,每每思之,常感遗憾。听家父提起,伯母与家母曾是旧识?” 柳氏似乎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悠远:“是啊,旧识……岂止是旧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当年……曾一起在苏家学医。” “在苏家学医?”叶深一愣。母亲曾是苏家的人?还在苏家学过医? “不错。”柳氏点头,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你母亲她……本是我苏家一位远房表亲,幼时父母双亡,被接到苏家抚养。她天资聪颖,尤其对医道有惊人悟性,深得当时苏家一位长辈,也是我师父的喜爱,收为弟子,与我一同学习医术。我们年纪相仿,兴趣相投,感情极好,几乎形影不离。” 叶深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到关于母亲在苏家的事情。 “你母亲她……性子外柔内刚,心地纯善,但在医道上,却极有主见,甚至有些……执拗。”柳氏继续道,语气带着感慨,“她总有些新奇的想法,用药也往往不循常理,但偏偏效果奇佳。师父常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医道奇才,若能潜心钻研,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那后来……母亲为何离开了苏家?”叶深忍不住问道。这是他最想知道的关键。 柳氏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复杂难明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你母亲她……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在当时看来,不可饶恕的错误。她……唉,具体缘由,时隔多年,我也不愿再提。总之,师父震怒,家族也容不下她。最终,她离开了苏家,也与我……断了联系。” 错误?不可饶恕的错误?叶深眉头紧锁。以他对母亲的了解,母亲绝非莽撞之人,更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所谓的“错误”,恐怕另有隐情。而且,柳氏言辞闪烁,显然有所隐瞒。 “母亲她……从未对我提起过在苏家的事。”叶深缓缓道,目光紧盯着柳氏,“也从未提起过伯母您。直到她临终前,才将这半块玉佩交给我,嘱我好生保管。”他说着,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腰间的玉佩。 柳氏的目光也随之落到玉佩上,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追忆,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这玉佩……”柳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母亲,她……一直戴着?” “是。母亲视若珍宝,从不离身。”叶深点头,试探着问道,“伯母似乎……也有一块相似的?” 柳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叶深,眼中充满了震惊:“你……你怎么知道?”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强自镇定下来,移开目光,低声道:“是……是有一块。那是……我们姐妹当年一起得的,本是一对。我的那块……早已遗失了。”她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黯然和一丝……心虚? 叶深心中疑窦更深。柳氏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怀念故人那么简单。她说她的玉佩“早已遗失”,但苏清雪却说“母亲对此一直讳莫如深”,而且,叶深注意到,柳氏在说“遗失”二字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这是下意识掩饰紧张的表现。她在撒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原来如此。”叶深没有揭穿,只是顺着她的话道,“难怪母亲如此珍视。这对玉佩,想必对母亲和伯母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柳氏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波澜。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檀香袅袅。 良久,柳氏放下茶盏,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叶深,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贤侄,今日请你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伯母请讲。” “是关于清雪。”柳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退婚之事,是苏家对不住你。此事……并非清雪本意,亦非我本愿。只是……其中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希望贤侄莫要因此怨恨清雪,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叶深心中微动。柳氏特意为苏清雪解释?还说“并非我本愿”?难道退婚之事,并非柳氏主导?是苏明远的意思?还是苏家其他人的压力? “伯母言重了。婚约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苏家心存疑虑,解除婚约对双方都好。晚辈对清雪小姐,并无怨恨。”叶深实话实说。他对苏清雪,确实谈不上怨恨,甚至有些理解她的身不由己。 柳氏似乎松了口气,看着叶深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贤侄能如此想,最好不过。清雪她……性子清冷倔强,但心地是好的。只是她父亲……对她期望甚高,苏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她肩上担子不轻,有些事,由不得她自己。” 这话隐隐透露出苏家内部似乎也有矛盾,而且苏清雪在苏家的处境,或许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般风光。叶深想起苏清雪在慈云庵说的“身不由己”,心中了然。 “清雪小姐兰心蕙质,晚辈相信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叶深道。 柳氏看着叶深,眼神中似乎有欣慰,也有惋惜,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能如此想,很好。今日请你来,除了道歉和解释,也是想提醒你一句。” “伯母请讲。” “叶家如今树大招风,你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本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金陵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人,有些事,能不碰,尽量不要碰。尤其是……”柳氏压低了声音,“关于你母亲的事,关于这玉佩……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并非幸事。有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好好经营叶家,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警告叶深不要深究母亲的过去,不要探寻玉佩的秘密,否则可能会有危险。 叶深心中凛然。柳氏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她似乎很害怕自己追查下去。是怕自己遇到危险,还是怕……揭开某些她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伯母教诲,晚辈铭记。”叶深恭声应道,但眼神却更加坚定。柳氏的警告,恰恰说明母亲的事、玉佩的秘密,非同小可。这更激发了他追查下去的念头。 柳氏似乎看穿了叶深的坚持,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不再多言,只是道:“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贤侄好自为之。时辰不早,老身有些乏了。”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叶深起身告辞。离开苏府,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叶深的心情却并不轻松。柳氏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母亲曾是苏家的人,因“错误”离开?柳氏也有一块相似的玉佩,但她似乎在隐瞒什么?她警告自己不要追查母亲的事,暗示其中危险?苏家内部有矛盾,苏清雪处境微妙? 还有,柳氏邀请自己,真的只是为了道歉、解释和警告吗?她对自己,似乎有种复杂的感情,有关切,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这种期待,是什么?与苏清雪有关吗? 情感纠葛,真相迷雾。母亲、柳氏、苏家、玉佩……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叶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的网中,而柳氏和苏清雪,似乎也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而眼下,更重要的是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叶烁、“鬼郎中”、漕帮、隆昌号、回春堂……这些明枪暗箭,已经对准了叶家,对准了他。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些麻烦,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和实力,去探寻母亲留下的谜团。 叶深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如刀。无论是情感纠葛,还是阴谋算计,无论是家族恩怨,还是身世之谜,他都不会退缩。这条路,他既然选择了,就要坚定地走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第133章 取舍之间 从苏府回来,叶深的心情比去时更加沉重。柳氏透露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母亲曾是苏家人,因“错误”离开?柳氏对玉佩讳莫如深,甚至出言警告?这其中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太多时间去细细梳理这些陈年旧事。刚回府,韩三便带来了新的紧急消息。 “少爷,出事了!”韩三神色凝重,额角见汗,“我们派去盯着漕帮和‘鬼郎中’的眼线,折了一个!” 叶深瞳孔骤然一缩:“怎么回事?仔细说!” “是盯着‘鬼郎中’和叶烁那条线的兄弟,叫王五,原本是府里的护院,手脚利落,人也机灵。昨日回报说发现‘鬼郎中’去了城外一处偏僻的庄园,许久未出,他本想靠近些探查,结果……就再没回来。今早,有人在城外乱葬岗附近发现了他的……尸体。”韩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脸色发青,七窍有细微血痕,像是……中了剧毒!” “中毒?”叶深心中一凛。那“鬼郎中”果然是用毒高手!王五能被选为眼线,身手和警觉性都不差,竟然悄无声息地折了,连个警示都没能发出,对方的手段狠辣诡秘可见一斑。 “尸体现在何处?” “已经悄悄运回来了,在后院柴房,没让其他人知道。”韩三道,“我检查过,他身上除了几枚铜钱,没有其他东西,也没留下任何线索。那处庄园,我后来派人去远远查探过,守卫森严,有暗哨,我们的人不敢靠近。”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和寒意。损失一个精心培养的眼线,不仅是损失了一个人手,更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被监视,并且用最酷烈的方式进行了警告和反击。这是在向他示威! “王五的家人,好生抚恤,从优发放抚恤金,确保他们日后生活无忧。”叶深沉声道,眼中寒光闪烁,“那个庄园的位置,记下了吗?” “记下了,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山脚下,很偏僻,周围没什么人烟。” “落霞山……”叶深记下这个名字。那里山深林密,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还有,”韩三继续汇报,语气更加低沉,“码头那边,漕帮变本加厉了。今天上午,又扣了我们三艘货船,借口是夹带私盐,要全部查封!带队的还是‘过江龙’手下的一个头目,叫‘疯狗’刘三,嚣张得很,还打伤了我们两个管事!叶明诚少爷和陈主事赶去交涉,对方根本不讲理,说要见您,要叶家给个说法,否则以后叶家的货,别想从码头走!” “要见我?给个说法?”叶深冷笑,“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想逼我出面。隆昌号和回春堂那边呢?” “隆昌号今日开始,将我们绸缎庄对面的一家铺面盘了下来,挂上了‘隆昌分号’的牌子,看架势是要跟我们打擂台,抢生意。回春堂那边,联合了济世堂和其他几家小医馆药铺,放出风声,说我们叶家药材行以次充好,囤积居奇,要联名向官府和药行商会告发我们!另外,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价格极低的‘跌打损伤膏’和‘风湿骨痛散’,效果据说立竿见影,但用过的人,有少数出现了头晕、心悸甚至皮肤溃烂的症状,有人怀疑是从回春堂流出来的,但没证据。” 内外夹击,步步紧逼!叶深意识到,对手的反扑来了,而且来势汹汹。漕帮在码头制造事端,切断叶家的物流命脉;隆昌号正面竞争,挤压叶家的市场空间;回春堂则联合其他同行,从声誉和法律上打击叶家药材行;而叶烁和“鬼郎中”在暗处搞鬼,甚至可能利用那些来历不明的药物制造事端,嫁祸给叶家!这几方势力,果然勾结在了一起,配合默契,显然是蓄谋已久,要在叶家内外交困、声名受损之际,给予致命一击! “少爷,我们怎么办?”韩三焦急地问道,“漕帮那边态度强硬,码头是我们的咽喉,不能有失!隆昌号和回春堂联手,来者不善!还有叶烁和那个‘鬼郎中’,躲在暗处放冷箭,防不胜防!是不是该请顾大人出面调解一下?或者,动用些非常手段?” 韩三眼中闪过狠色,他指的是动用武力,或者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玉佩。取舍之间,最是艰难。是暂时隐忍,借助顾文昭甚至冯子敬的官方关系施压,换取喘息之机?还是强硬反击,不惜与漕帮、隆昌号等势力正面冲突,甚至动用武力?亦或是……先集中力量,拔掉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叶烁和“鬼郎中”? 动用官方关系,或许能暂时压住漕帮,但漕帮盘踞码头多年,与官府关系盘根错节,顾文昭能施加多大压力,是否愿意为了叶家与漕帮彻底交恶,尚是未知数。而且,隆昌号和回春堂的商业竞争,官府也不好过多干预。更重要的是,一旦借助官方力量,就等于欠下了大人情,将来难免受制于人,叶家想真正独立自强,就不能过度依赖外力。 强硬反击,风险更大。叶家如今元气未复,内卫刚刚组建,战力有限。漕帮人多势众,且多是亡命之徒。隆昌号、回春堂财力雄厚,关系网复杂。一旦全面开战,叶家胜算不大,即使侥幸惨胜,也必然是元气大伤,给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可乘之机。 至于先对付叶烁和“鬼郎中”……这固然是清除内患的好选择,但对方行踪诡秘,又有用毒手段,王五的折损就是前车之鉴。而且,就算除掉了他们,漕帮和隆昌号、回春堂的明面打压也不会停止。 一时间,千头万绪,压力如山。叶深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穿越而来,面对叶家内忧外患、孤立无援的境地。只是这一次,对手更强大,手段更狠辣,布局更周密。 “传叶明诚、陈延年、周先生、二伯,还有内卫的几个小队长,到议事厅。”叶深转过身,眼中已恢复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锐利,“有些事,也该让他们知道了。另外,派人去请顾大人府上的刘师爷,就说我叶家码头有批货被漕帮误扣,想请刘师爷做个中人,帮忙斡旋一下,问问需要什么章程才能放行。记住,是‘误扣’,是‘帮忙斡旋’,是‘问问章程’,姿态放低些。” 韩三一愣:“少爷,我们要向漕帮服软?” “不是服软,是缓兵之计。”叶深冷冷道,“我们现在需要时间。码头不能断,但也不能立刻和漕帮硬拼。先稳住他们,摸清他们的底线和真正目的。顾大人的面子,漕帮多少要给几分,至少能争取几天时间。刘师爷是顾大人的心腹,也是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韩三明白了叶深的意图,这是要利用官方关系暂时稳住漕帮,争取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还有,”叶深眼中寒光一闪,“让内卫的人做好准备。挑选几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我有用。另外,通知叶明诚和陈延年,绸缎庄和药材行,从明天开始,执行‘乙字预案’。” “乙字预案?”韩三又是一怔。这是叶深之前与叶明诚、陈延年私下商议的几个应急方案之一,乙字预案意味着全面收缩防御,集中力量保住核心产业和客户,同时准备进行有限但犀利的反击。 “对,乙字预案。隆昌号不是要打价格战吗?我们就陪他玩玩,但要控制范围,只针对他新开的那家分号,和他最核心的几样货品。回春堂不是要告我们以次充好吗?那就让他们告!但我们所有的药材进出,从今天起,全部记录在案,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有源可溯。另外,让陈延年把我们库存里品质最好的一批药材,以成本价,不,以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秘密供应给‘安和堂’和‘仁济堂’。” “安和堂?仁济堂?”韩三疑惑。这是金陵城中两家规模不大,但口碑极好的老字号医馆,向来不参与大医馆之间的争斗,行事低调。 “对,就给他们。但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叶家供货。陈延年知道该怎么做。这两家医馆口碑好,用药谨慎,只要我们的药确实好,价格又低,他们不会拒绝。等回春堂他们告状的时候,这两家医馆自然会站出来为我们说话,比我们自己辩解有力得多。而且,也能为我们打开新的销路,分化他们的联盟。”叶深冷静地分析道。这一手,是分化瓦解,也是釜底抽薪。回春堂想用“以次充好”搞臭叶家名声,叶深就用“质优价廉”收买人心,同时拉拢中立势力。 韩三听得心服口服,少爷这是要正面硬抗商业打压,同时暗度陈仓,瓦解对手联盟。 “至于叶烁和‘鬼郎中’……”叶深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躲在暗处,我们就逼他们出来。韩三哥,你亲自带人,去查那个‘鬼郎中’的底细,不要只盯着金陵,查他来自何处,师承何人,与哪些人有来往,尤其是和漕帮、隆昌号有没有关系。另外,查查叶烁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花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还有,市面上出现的那些有问题的药膏药散,想办法弄些样品回来,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韩三精神一振,少爷这是要主动出击了。 “记住,查‘鬼郎中’要隐秘,宁可慢,不能暴露。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黑市的关系,花点钱,买消息。”叶深叮嘱。黑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为灵通,但也最为危险复杂。之前清洗内患时,叶深就通过韩三,接触并收买了一些黑市中的“包打听”,建立了一条隐秘的消息渠道。 “明白!”韩三重重点头。 “去吧。告诉明诚他们,半个时辰后,议事厅见。” 韩三领命而去。叶深独自留在书房,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长剑。剑身冰凉,映出他沉静而坚毅的面容。取舍之间,他已有了决断。退缩隐忍,换不来和平,只会让对手得寸进尺。一味硬拼,则是莽夫之勇,智者不取。唯有以正合,以奇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稳住阵脚的同时,精准打击敌人的弱点,方能破局。 官方关系要用,但要有限度,作为缓冲和争取时间的工具。商业竞争要抗,但要讲究策略,分化瓦解,守住根本,伺机反击。暗处的毒蛇要打,但要雷霆万钧,一击必中,不能打草惊蛇。 母亲的事,玉佩的秘密,很重要,但眼下,叶家的存亡更重要。他必须暂时将那份探寻的渴望压下去,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眼前的危机。这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有力地前行。只有叶家站稳了脚跟,他才有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去追寻那些尘封的真相。 “母亲,请您再等一等。等孩儿扫清这些魑魅魍魉,稳固了叶家基业,一定会查明一切,还您一个清白,揭开所有的谜团。”叶深低声自语,将长剑缓缓归鞘,发出清脆的铮鸣。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但叶深的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战意。风暴来吧,正好借这场风暴,涤荡污浊,淬炼锋芒!他叶深,无惧任何挑战! 第134章 医道扬名 叶深的“乙字预案”迅速铺开。叶明诚和陈延年虽然压力巨大,但对叶深的决策毫无保留地执行。绸缎庄那边,针对隆昌号新开分号的价格狙击悄然启动,叶明诚精选了几款品质、花色俱佳但成本控制得力的布匹,以略低于成本、但远低于隆昌号同类产品的价格限量出售,同时推出“以旧换新”、“满赠”等小惠活动,目标明确——不惜短期微亏,也要打掉隆昌号新店的气焰,留住核心客源。一时间,叶家绸缎庄门庭若市,隆昌号新店则显得有些冷清,刘掌柜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隆昌号主打高端,不可能自降身价与叶家打价格战到底,只能暂时僵持。 药材行这边,陈延年严格执行叶深的指令,所有药材进出记录详实,来源、去向、经手人、检验人一清二楚,随时备查。同时,一批品质上乘、价格公道的药材,通过隐秘渠道,悄然流入了“安和堂”与“仁济堂”这两家口碑老店。不出所料,两家医馆的坐堂大夫都是识货之人,对这批药材的成色赞不绝口,尤其对叶家在风声鹤唳之时仍能提供如此优质且价格合理的药材感到惊讶,心中天平自然倾斜。当回春堂胡掌柜联合几家医馆,向药行商会和知府衙门递上“联名状”,控诉叶家药材行“以次充好、扰乱行市”时,安和堂与仁济堂的两位老大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甚至私下对前来询问的同行表示:“叶家近期的货,我们也在用,成色甚佳,价格公道,何来以次充好?恐怕是有人别有用心吧?” 虽然没有公开支持叶家,但这态度,已足够让回春堂的指控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联盟内部也出现了微妙裂痕。 码头那边,叶深派了周先生带着厚礼,去拜会了顾文昭的师爷刘文远。周先生是老江湖,话说得漂亮,只道漕帮“误会”叶家货船夹带,想请刘师爷“居中调解”,问问漕帮的“章程”,姿态放得很低。刘文远收了礼,又得了顾文昭的默许(顾文昭也乐见叶家与漕帮冲突不要闹大),便亲自去漕帮走了一趟。不知道刘文远和“过江龙”谈了什么,第二天,漕帮扣下的那几船货被放了,只是罚了一笔不算太重的“违规费”。漕帮暂时没再刻意找茬,但码头上对叶家船只的“特别关照”并未完全停止,只是从明面上的刁难,转为暗地里的拖沓、查验“格外仔细”,物流效率大受影响。叶深心知肚明,这是漕帮的缓兵之计,或者说是一种示威:我能扣你一次,就能扣你第二次,我想让你不痛快,有的是办法。但无论如何,最危急的货运中断风险暂时解除,为叶家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然而,暗处的威胁并未解除。叶烁和“鬼郎中”的行踪更加诡秘,韩三派去黑市打听消息的人回报,这“鬼郎中”似乎并非金陵本地人,像是几个月前才突然出现的,自称姓“归”,来历不明,但一手医术(或者说毒术)颇为诡异,尤其擅长配制各种效果猛烈但副作用极大的“虎狼之药”,在底层赌坊、暗娼馆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颇有“名气”,专治一些“疑难杂症”,收费极高。至于他和叶烁如何勾搭上的,暂时还查不清。市面上那些有问题的“跌打膏”和“风湿散”,韩三设法弄到了一些样品,叶深查验后,脸色阴沉。里面确实掺了曼陀罗花粉和***粉,剂量不低,短期止痛效果显著,但长期使用极易成瘾,且损伤神经。这绝不仅仅是“假药”那么简单,简直是在害人性命!叶深让韩三继续追查这些药物的源头,同时严令叶家所有药铺,加强药材检验,绝不允许类似药物流入。 就在叶家上下紧锣密鼓应对各方压力之时,一个意外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金陵城的某个圈子里泛起了涟漪——都察院冯子敬冯大人的老母亲,缠绵病榻多年的头风顽疾,居然被叶家那个刚刚退婚、正处在风口浪尖的年轻家主叶深,给治好了大半! 消息最初是从顾文昭府上传出的。冯子敬在金陵逗留数日,见母亲服药后头痛大减,精神日佳,夜间能安睡,白天还能在园中散步,欣喜若狂。冯老夫人更是对叶深赞不绝口,称其“年纪轻轻,医术通神,仁心仁术”。冯子敬在顾文昭为他举办的饯行宴上,当众对叶深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并称“叶公子不仅于经商一道才华卓绝,于医道更是深藏不露,实乃我金陵少年俊杰,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这番话,经由参加宴会的几位金陵官员和士绅之口,迅速传扬开来。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监察百官,风闻奏事,权势极重。冯子敬虽只是其中一名御史,但其地位清贵,影响力不容小觑。他能如此公开盛赞叶深,分量可想而知。一时间,金陵上层圈子对叶深的观感,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叶家内斗、退婚风波,让叶深背上了“手段狠辣”、“年少轻狂”、“德行有亏”的恶名。但如今,冯子敬的赞誉,尤其是“医道深藏不露”、“仁心仁术”的评价,某种程度上洗刷了部分恶名,至少证明叶深并非不学无术、只知争权夺利的纨绔,而是真有实学,且对长辈有孝心(为冯老夫人治病)。加上之前治愈苏府柳氏怪症的消息也被重新翻出,叶深“医术精湛”的名声,不胫而走。 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是那些与叶家有生意往来,或者正摇摆不定的家族和商号。原本因叶家“名声不好”而有些疏远的,现在态度缓和了不少;原本在叶家与隆昌号之间观望的,也开始重新掂量。毕竟,一个能被都察院御史公开称赞的年轻家主,其背景和潜力,似乎需要重新评估。叶家旗下的绸缎庄和药材行,生意无形中好了些许,至少,明面上的打压和排挤,收敛了不少。 紧接着,便是络绎不绝的“求医者”。起初是顾文昭引荐的几位同僚或家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叶深诊治一些陈年旧疾。叶深来者不拒,仔细诊治,开方用药往往出人意料却又效果显著。他医术传承自母亲留下的医书心得以及紫金山秘境的古老法门,思路开阔,不拘泥古方,尤其擅长调和阴阳、疏通经络,对于许多沉疴痼疾,常有奇效。很快,“叶神医”的名头,在金陵官宦和富商的内宅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这一日,叶深刚从外面诊病归来,管家便来报,有客到访,而且是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金陵卫指挥佥事赵广坤的夫人,赵夫人。另一位,则是江南织造太监刘瑾的干儿子,现任织造局采办太监,王振。 赵广坤掌管金陵部分卫所兵马,虽实权不如知府顾文昭,但在军方颇有影响力,是本地实力派人物。而王振,虽只是太监,但背后站着的是权势熏天的江南织造太监刘瑾,掌握着宫廷和部分官用丝绸的采办大权,是金陵所有丝绸商人都不敢得罪的财神爷兼阎王爷。 这两位一同来访,目的不言而喻。 叶深在正厅接待了二人。赵夫人年约四旬,衣着华贵,但眉宇间带着愁容,见到叶深,勉强笑了笑,道明来意:她的独子赵小公子,年方十六,数月前与友人外出游猎,归来后便染上怪病,时冷时热,神志昏沉,请了无数名医,汤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好,反而日渐消瘦,近日已是水米难进,奄奄一息。听闻叶神医妙手,特来相求。 王振则是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人,说话带着几分公鸭嗓的尖利,态度倒是客气,甚至有些过分热情:“叶公子,久仰久仰!咱家早就听闻叶公子年轻有为,不仅将叶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连冯大人都赞不绝口。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是宫里的一位贵人,身上有些不便言说的隐疾,太医院的太医们瞧了,总不见好。干爹(刘瑾)为此忧心,听闻叶公子医术通神,特命咱家前来,想请叶公子过府一叙,看看能否为贵人分忧。若能成,干爹和咱家,必有重谢!” 宫里贵人?隐疾?叶深心中一动。这王振口中的“贵人”,恐怕身份不低,至少是能让刘瑾都上心的级别。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治好了,自然能攀上刘瑾甚至宫里的关系,对叶家,对他的绸缎生意,有莫大好处。但若是治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池,那后果不堪设想。 再看赵夫人哀求的眼神,其子危在旦夕。一边是军方的实权人物,独子性命;一边是宫廷的权势太监,贵人隐疾。两边都推脱不得,也耽搁不起。 取舍之间,再次摆在了叶深面前。是先去救赵小公子,还是先去拜会王振背后的“贵人”?赵小公子病情危急,拖延不得;但王振代表的宫廷关系,同样重要,且对方既然亲自上门,恐怕也等不得太久。 叶深迅速权衡。赵小公子的病,是急症,救人如救火,且若能治好,不仅能结好赵广坤,更能进一步打响“叶神医”的名头,这是实实在在的声望和人情。而王振那边,虽然重要,但“贵人”的隐疾,恐怕是慢性病或疑难杂症,拖延几日,或许无妨,且涉及宫廷,必须更加谨慎。 “赵夫人莫急,救人要紧。晚辈这就随夫人过府,为小公子诊视。”叶深当机立断,对赵夫人拱手道,随即又转向王振,歉然道,“王公公,非是晚辈推脱,实在是赵小公子病情危殆,片刻耽误不得。待晚辈为赵小公子诊治之后,立刻前往拜会公公,听候差遣,绝不敢有误。还请公公在干爹面前,为晚辈美言几句,宽限两日。” 王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显然对叶深先救赵小公子略有不满,但叶深理由充分,且态度恭敬,他也不好发作,何况赵广坤也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于是笑道:“叶公子仁心仁术,咱家佩服。既如此,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两日后,咱家在寒舍恭候叶公子大驾。这是拜帖和信物,叶公子凭此可直入内宅。”说着,递上一份烫金拜帖和一枚小巧的象牙令牌。 “多谢公公体谅。”叶深接过,郑重收好。 送走王振,叶深立刻带上药箱,随赵夫人前往赵府。赵小公子果然病势沉重,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时发高热,时又浑身冰冷,昏迷不醒。叶深仔细诊脉,又查看了先前大夫开的方子,多是清热、解毒、扶正之剂,用药并无大错,但总不见效。 叶深凝神细思,再次仔细检查小公子身体,尤其注意其四肢关节、皮肤腠理。终于,在其左小腿后侧,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周围皮肤颜色略深,隐有黑气。 “小公子游猎时,可曾被什么细小虫蚁叮咬,或者被荆棘划伤?”叶深问。 赵夫人连忙唤来当日陪同的仆役,仆役回想半天,才不确定地道:“好像……好像是被一种红色的、带刺的藤蔓划了一下,当时只是破了点皮,出了点血,小公子也没在意……” “赤炼藤!”叶深心中了然。此藤生于深山阴湿之地,其刺带有一种阴寒之毒,初期症状不显,但毒素会随血脉游走,侵入脏腑,导致寒热交作,神昏谵语,状似伤寒或疟疾,极易误诊。先前大夫只当是外感内伤,用药虽对,却未对症,故而无效。 “夫人莫慌,小公子是中了赤炼藤之毒。此毒阴寒,滞于经脉。需以阳和之药,佐以通络排毒之法。”叶深当即开方,以附子、干姜、肉桂等大热之药为君,温阳散寒;以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等清热解毒为辅,防其助热;更用全蝎、蜈蚣、地龙等虫类药搜风剔邪,通经活络;另辅以针灸,刺激特定穴位,引导毒素排出。 此方用药大胆,寒热并用,攻补兼施,与寻常治法大相径庭。赵夫人将信将疑,但见儿子气息奄奄,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立刻命人照方抓药,煎煮喂服。 叶深亲自施针,以内力(清源真气)辅助,引导药力。一番施为下来,额头已见细汗。一个时辰后,赵小公子高热渐退,面色由金转白,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竟悠悠醒转,喊了一声“娘”。 赵夫人喜极而泣,对叶深千恩万谢。叶深又开了调理的方子,嘱咐注意事项,婉拒了赵家厚重的谢礼,只道“医者本分”,便告辞离开。 赵小公子转危为安的消息,很快在金陵上层传开。“叶神医”的名头更加响亮。赵广坤亲自登门道谢,言语间对叶深极为感激,甚至暗示,日后叶家若在金陵地界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这无疑是一个强有力的承诺。 两日后,叶深如约前往王振的私宅。那是一处位于城南的精致院落,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尽奢华。王振亲自在二门迎接,态度比上次更加热络,显然赵小公子被治愈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暖阁。暖阁内焚着名贵香料,温暖如春。一位身着锦衣、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人,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病容和挥之不去的郁色。旁边侍立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干爹,这位就是叶深叶公子。”王振上前,恭敬地禀报。 原来这位就是权倾江南的织造太监刘瑾!叶深心中微凛,上前依礼参拜:“草民叶深,拜见刘公公。” 刘瑾微微抬起眼皮,打量了叶深几眼,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没什么力气:“起来吧。听振儿说,你医术不错,连冯子敬老娘和赵广坤那小子的病都能治。咱家这身子,被太医院那帮废物越治越糟,你来给看看,若是能治,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治不好……”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草民自当尽力。”叶深上前,为刘瑾诊脉。脉象弦细而涩,尺脉尤弱,观其面色,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舌质暗红,苔少而干。问其症状,刘瑾只含糊说“胸胁胀痛,时发潮·热,夜寐不安,精力不济”,但言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叶深心中已然明了。此乃“下焦虚损,相火妄动,兼有瘀滞”之症,通俗点说,就是太监去势之后,体内阴阳失衡,虚火上炎,加之可能早年受过阴寒或创伤,导致气血瘀滞,郁而化热,形成一种复杂难治的虚劳兼郁证。太医院的太医们,要么顾忌刘瑾的身份,不敢用猛药,要么思路僵化,难以切中要害,故而迁延不愈。 此症治疗,颇为棘手。补阳则助火,清热则伤正,活血又恐耗气。需得巧妙平衡,徐徐图之。 叶沉思忖良久,提笔开方。以知柏地黄丸滋阴降火为底,佐以少量肉桂引火归元;用丹皮、栀子清泄郁热;加丹参、郁金活血行气解郁;更用少许西洋参益气养阴,扶助正气。方中寒热并用,补泄兼施,看似杂乱,实则环环相扣。 “公公此症,根源在于阴阳失调,虚火内郁,兼有气血不畅。此方滋阴潜阳,清解郁热,疏通气血。需连服一月,期间忌食辛辣、油腻、发物,戒怒戒躁,静心调养。一月后,当有改善,届时再行调整。”叶深将方子双手呈上。 刘瑾接过方子,扫了几眼,他虽不通医理,但久在宫中,见识广博,见方中药味配伍精当,君臣佐使分明,绝非庸手所为,阴沉的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嗯,且试试看。若有效,咱家不会亏待你。振儿,看赏。” 王振连忙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叶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离开刘瑾私宅,打开锦袋一看,里面是十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还有一张盖着织造局大印的采购单,上面赫然列着几种宫廷御用丝绸的品类和数量,金额不小。 叶深知道,这既是诊金,也是刘瑾释放的善意,或者说,是一种投资。若他的药方有效,这份“善意”将会转化为更实际的利益。 走出王振的宅院,叶深轻轻舒了口气。接连诊治赵小公子和刘瑾,虽然耗费心神,但收获也是巨大的。赵广坤的军方人脉,刘瑾的宫廷背景(哪怕是宦官),都为他,为叶家,在危机四伏的金陵,增添了几分分量和转圜的余地。“叶神医”的名号,更是彻底打响,成为他除了叶家家主身份外,另一张极具分量的名片。 医道扬名,带来的不仅是声望,更是实实在在的护身符和拓展空间。那些原本对他虎视眈眈的对手,在动他之前,恐怕要好好掂量一下,能否承受得罪一位“神医”,尤其是这位神医刚刚救活了卫指挥佥事的独子,还可能治好了织造太监顽疾的后果。 然而,叶深心中并无太多喜悦。他知道,名声是把双刃剑。它能带来庇护,也会招来更多的关注,甚至是嫉妒和更隐秘的敌意。叶烁和“鬼郎中”的阴谋,漕帮的虎视眈眈,隆昌号和回春堂的联手打压,并不会因为他的“神医”之名而自动消失。相反,他们可能会更加忌惮,出手也可能更加狠辣、隐蔽。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叶深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既然风雨要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医道,可以救人,亦可……御敌。他倒要看看,在这名利与杀机并存的漩涡中,谁能笑到最后。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手中的筹码,已然多了几分。 第135章 疑难杂症 “叶神医”的名声,随着赵小公子转危为安和刘瑾病情好转的消息流传,在金陵城的上层圈子里越传越响。如今叶府的门前,虽不至于车水马龙,但每日总有三五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驻,皆是慕名而来求医问药的达官显贵或其家眷。叶深来者不拒,但诊金也水涨船高,且立下规矩:每日只诊三人,疑难重症优先,寻常小病恕不接待。这规矩非但没让人退却,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与矜贵,能请动“叶神医”亲自诊视,似乎也成了某种身份象征。 这日午后,叶深刚送走一位患了顽固咳喘的盐商,正欲歇息片刻,管家叶福又来禀报,有客到访,而且指名要见“叶神医”,口气颇大。 叶深微感诧异,来到前厅,只见厅中站着一人。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形高大,面容粗犷,皮肤黝黑,穿着看似普通但料子极佳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精干之气,不似寻常富贵人家的管事或护卫,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军旅之人,但气质又更为内敛深沉。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精悍的随从,一言不发,如同标枪般立在厅外。 见到叶深,那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敢问可是叶深叶神医当面?在下杨烈,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相请。” 言语还算客气,但那姿态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杨壮士客气,神医不敢当,略通医理而已。不知贵上是?”叶深还礼,心中暗自警惕。此人气息沉稳,步履矫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外家功夫高手,其随从亦非庸手。能驱使这等人物为仆,其主人身份绝不简单。 杨烈目光扫过左右,叶深会意,挥手屏退下人。杨烈这才低声道:“我家主人身份不便明言,但绝非歹人。主人有一至亲,罹患奇症,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闻听叶神医妙手,能治疑难,特命在下前来相请,还望叶神医移步诊治。诊金方面,主人说了,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至亲?奇症?遍访名医束手无策?叶深心中一动。对方如此神秘,连身份都不肯透露,要么是身份极其尊贵,不能轻易泄露行踪;要么,就是这“奇症”本身,可能涉及某些隐秘,不愿为外人知晓。无论是哪种,这趟诊,恐怕都不简单。 “杨壮士,非是叶某推脱。行医问诊,讲究望闻问切。叶某连病患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症状如何,身处何地皆不知晓,如何敢贸然应允?况且,叶某医术浅薄,并非包治百病,若是力有不逮,岂不耽误了贵上至亲的病情?”叶深婉转拒绝。对方来路不明,他不想轻易涉险。 杨烈似乎料到叶深会如此说,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双手奉上:“主人料到神医会有此虑,特命在下带来此物。神医一看便知。” 叶深接过锦盒,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还有一些简图。叶深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这是一张药方,或者说,是某种复杂病症的诊疗记录。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韧劲,记录着病人的脉象、舌苔、症状变化,以及所用方药。其中思路之奇诡,用药之大胆,辨证之精微,让叶深都暗自心惊。尤其是一些注解,隐隐指向某种极为罕见的、几乎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中的“寒毒侵髓,阴阳逆乱”之症。而这字迹……叶深越看越是心惊,这字迹,竟与母亲留给他的那几本医书笔记上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也更加……沉重? 他强压心中震动,快速翻阅下面的纸张。越看越是心惊,这叠记录,详细记载了一个人长达数年的病程,从最初的寒热交作、四肢厥冷,到后来的经脉凝滞、真气逆行,再到最近的心脉衰竭、生机渐绝……记录之详尽,用药之复杂凶险,简直匪夷所思。其中提到的几种罕见药材和以毒攻毒的思路,即便是叶深,也觉大开眼界,同时又感到一阵寒意——这病症,太过凶险诡异,下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记录的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潦草、虚浮,显然记录者自身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最后一张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颤抖:“余穷尽心力,参详古籍,或有一法,需以‘赤阳朱果’为主药,佐以‘千年雪莲’、‘地心火莲’等至阳之物,再辅以‘玄冰玉髓’调和,或可化解寒毒,逆转阴阳。然此数物,皆世间罕见,渺茫难寻。况病体孱弱,恐难承受虎狼之攻。天意乎?命数乎?悲哉!” 赤阳朱果?千年雪莲?地心火莲?玄冰玉髓?叶深看得眉头紧锁。这些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材地宝,他只在母亲留下的最古老的医书残页和紫金山秘境的一些石刻上见过零星记载,现实中闻所未闻。这病症,果然“奇”得可以,也“难”得可以。 “这记录……”叶深抬头看向杨烈,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能拿出如此详实、高深的诊疗记录,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医术理念,隐隐与母亲一脉相承,对方所言“至亲”的“奇症”,恐怕是真的,而且与母亲,甚至与母亲出身的苏家,可能有某种关联。 “此乃前任主治郎中所留。”杨烈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郎中已于月前……心力交瘁,溘然长逝。主人悲痛万分,但不敢放弃希望。听闻叶神医曾治愈冯老夫人头风、赵小公子赤炼藤毒,甚至对刘公公的……隐疾也有良方,医术别具一格,或可另辟蹊径。故特命在下前来,万望叶神医施以援手!” 前任主治郎中已逝?叶深心中又是一动。能留下如此记录的郎中,绝非庸手,竟也心力交瘁而亡,可见这病症之棘手,耗费之心血。对方能找到自己,恐怕不仅是听说自己“神医”之名,更可能是知道自己与苏家(或者说与母亲)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想从自己这里,找到与那位逝去郎中相似的医术传承? “贵上至亲,如今身在何处?病情……到了何种地步?”叶深问道,语气凝重了许多。 “主人与病患如今就在城内,一处隐秘宅院。病情……”杨烈声音低沉,“已至危急。昨夜子时,又发作一次,呕出黑血,昏迷至今未醒,气息微弱,恐……恐时日无多。” 他说着,竟对着叶深深深一揖,“杨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求叶神医能随我走一趟,看上一看。无论能否医治,主人必有重谢。若叶神医能妙手回春,救得……救得小主人性命,杨某愿以此身,任凭叶神医驱使!” 小主人?叶深捕捉到这个称呼。能让杨烈这等高手如此恭敬,甚至愿以死相报的“小主人”,其身份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尊贵。而且,对方就在金陵城内,而非外地,这更增添了此事的敏感性和紧急性。 去,还是不去?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病症诡异凶险,连那位留下记录的郎中都已心力交瘁而死,自己能否应对?对方身份神秘,是友是敌尚未可知,若是陷阱呢?但不去,那记录中隐隐与母亲相关的医术痕迹,那“赤阳朱果”等传说中的药物,以及可能牵扯出的、关于母亲、关于苏家、甚至关于玉佩的秘密,又让他难以割舍。更何况,对方以“小主人”性命相托,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若真是身份尊贵之人,自己见死不救,日后恐生祸端。 取舍之间,电光石火。叶深想起母亲留下的“悬壶济世”的教诲,想起自己以医道立身扬名的初衷,更想起那记录中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与母亲一脉相承的医道执着。 “杨壮士请起。”叶深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杨烈,“医者父母心,贵上至亲病情危急,叶某岂能坐视。请杨壮士稍候,容我取些应用之物,即刻随你前往。” 杨烈闻言,虎目之中闪过一丝激动,再次抱拳:“多谢叶神医高义!” 叶深回到内室,快速准备。他将母亲留下的那几本医书笔记中,关于寒毒、阴阳逆乱、以及一些罕见奇症的部分快速浏览、强记,又带上自己精心配制的几套银针、一些应急的解毒、护心、吊命的丹药,以及那半块从不离身的玉佩——他隐隐觉得,此行或许用得上。 想了想,他又将韩三唤来,低声吩咐道:“我随杨烈去诊治一位疑难病患,地点不明,对方身份神秘。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不要靠近,只需记下位置,在外围接应。若我两个时辰未归,或发出求救信号,立刻去找顾大人,说明情况,请他设法援手。另外,通知内卫,加强府中戒备。” “少爷,这太危险了!”韩三大急。 “无妨,我看那杨烈不似奸邪之辈,且是真心求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照做便是。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暴露行踪。”叶深叮嘱。 韩三知叶深心意已决,只得领命,忧心忡忡地去安排。 叶深收拾停当,随杨烈出了府。府外停着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叶深上车,杨烈亲自驾车,两名随从骑马护卫左右,马车并未向城东或城南的富贵区域行驶,反而拐入了城西一片相对僻静的坊区,最终停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门楣低矮的宅院前。 宅院虽不起眼,但叶深一下车,就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几道目光扫过,气息绵长,皆是高手。院墙也比寻常民宅高出许多。 杨烈上前,在门上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敲击数下,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看到杨烈,才将门打开。叶深随杨烈步入,两名随从则留在门外警戒。 院内别有洞天,虽不奢华,但布置雅致,处处透着低调的考究。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处独立的暖阁前。暖阁周围守卫更加森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的气息。 杨烈在暖阁外停下,示意叶深稍候,自己进去通报。片刻,他出来,对叶深低声道:“叶神医,请。主人在里面等候。小主人……就在内室。” 叶深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入暖阁。外间陈设简单,一名身着玄色锦袍、背对门口、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闻声转过身来。 此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似乎久不见阳光,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眼神深邃沉静,此刻却难掩其中的焦灼与忧虑。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叶深目光敏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光泽内敛,却隐隐有光华流转,绝非凡品。 “叶神医?”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鄙姓萧,有劳叶神医远来。犬子顽疾,已至危急,还望神医施以回春妙手。” 他话语简洁,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焦急和期盼,却难以掩饰。他没有用任何头衔,只称“萧某”,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富商或官员能有。 “萧先生。”叶深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医者本分,叶某自当尽力。还请容我先为令郎诊视。” 萧先生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似乎对他沉稳的气度略有赞许,侧身让开:“叶神医,请。” 内室药气更浓,光线柔和。一张宽大的床上,躺着一名少年。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极为俊秀,但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盖着厚厚的锦被,但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叶深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内室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几度。 叶深心中一沉。这少年生机之微弱,寒毒之深重,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他上前,在床边坐下,先观其面色、唇色、指甲,然后轻轻搭上少年的脉搏。 手指触及少年手腕的皮肤,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传来,仿佛触碰的不是活人的肌肤,而是一块寒冰。脉象更是奇特,时而细微欲绝,沉伏不起,时而又突然滑数躁动,但无论沉浮滑数,皆带着一股阴寒滞涩之感,仿佛血脉中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冰碴。更奇特的是,在阴寒脉象之下,叶深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炽热的脉动,被重重寒毒压制、包裹,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阴阳逆乱,寒毒侵髓,生机将绝。”叶深收回手,眉头紧锁。这少年的情况,比那诊疗记录上描述的还要凶险数倍!寒毒已深入骨髓,侵蚀脏腑,那一点先天元阳(那丝炽热脉动)被压制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一旦元阳熄灭,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叶神医,如何?”萧先生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叶深,声音有些发紧。 “令郎所患,确是罕见的‘玄阴绝脉’之症,且已至晚期。”叶深沉声道,用了那诊疗记录中提到的一个古称,“此症乃先天不足,或后天遭受极寒阴毒侵袭,导致体内阴阳失衡,阴寒之气独盛,侵蚀经脉脏腑,最终生机断绝。观令郎脉象,寒毒已深入骨髓,侵入心脉,仅凭一丝先天元阳吊命。情况……极为凶险。” 萧先生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叶神医果然医术通神,一眼便看出根源!前任钟先生也是如此诊断。不知……不知叶神医可有良法?无论需要何种珍稀药材,萧某便是倾尽所有,寻遍天涯海角,也必为神医取来!” 叶深摇头:“萧先生,非是药材问题。令郎如今体质已虚不受补,贸然使用至阳大热之药,恐虚火浮动,加速元阳消散。而若用温和之药,又难以克制深入骨髓的寒毒。此乃两难之局。” 萧先生眼中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声音艰涩:“难道……当真无法可想了?”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细探查少年的情况,甚至渡入一丝细微的清源真气,试图探查其体内寒毒的具体情况。真气入体,如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阴寒之力消融大半,但叶深也敏锐地捕捉到,在少年心脉深处,那丝微弱的元阳之火,在感受到他清源真气中那丝勃勃生机时,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有反应!叶深心中一动。清源真气中正平和,蕴含生机,或许能暂时温养、护住那丝元阳之火! “并非全无希望,但希望渺茫,且风险极大。”叶深抬头,看向萧先生,目光沉静而坦诚,“令郎如今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寻常汤药,已难起效。叶某有一法,或可一试,但需萧先生决断。” “请讲!”萧先生毫不犹豫。 “叶某有一套祖传针法,配合独门真气,或可暂时护住令郎心脉元阳,为其争取一线生机。但此法极为耗费心神,且施针过程中,需以真气强行疏通其部分淤塞的阳经,引动其体内残存的元阳,对抗寒毒。此过程痛苦异常,且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寒毒反噬,元阳溃散,立时毙命。”叶深缓缓道,将最坏的可能说得清清楚楚,“即便施针成功,也仅能暂缓病情,争取数日时间。后续治疗,需寻得至阳至宝,如赤阳朱果、千年雪莲等物,配以特殊法门,徐徐化去寒毒,修复受损经脉脏腑,方有痊愈之望。然此等宝物,世间难寻,叶某亦无把握。” 萧先生听完,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少年身上,眼中闪过痛楚、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决然。他转向叶深,深深一揖:“叶神医,萧某别无选择。请神医放手施为!无论结果如何,萧某感激不尽,绝不怪罪!” 这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决断。叶深心中暗叹,点了点头:“既如此,请萧先生与诸位暂且退出室外,未经允许,不得入内打扰。叶某需静心施针。” 萧先生深深看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少年,重重一点头,挥手带着杨烈和侍立的丫鬟退出内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叶深和昏迷的少年。叶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取出银针。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行医以来最凶险、最诡异,也最考验他医术与心志的“疑难杂症”。成败与否,不仅关系这少年性命,也可能关系着他自己,以及母亲过往秘密的探寻。他凝神静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捻起第一根银针,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 “小家伙,坚持住。”叶深低声自语,手中银针,带着一缕精纯的清源真气,缓缓刺向少年心口要穴。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较量,正式开始。 第136章 妙手仁心 室内药香弥漫,却压不住那股透骨的阴寒。少年静静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了无生气。叶深摒除杂念,心神沉静如水,脑海中飞快掠过母亲医书中所载的诸多针法要诀,以及紫金山秘境石刻中一些关于阴阳调和、导气归元的晦涩记述。治疗“玄阴绝脉”,尤其是已至晚期的重症,无异于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人死灯灭。 他取出针囊,里面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叶深并未立刻下针,而是再次以三指轻搭少年腕脉,阖目凝神,将一缕更为精纯凝练的清源真气,小心翼翼地渡入其体内。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驱散或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而是让真气如同最柔和的暖流,缓缓包裹、探向那蛰伏在心脉深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元阳之火。 那缕元阳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的生机暖意,极为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叶深心中稍定,至少,这少年的生机尚未完全断绝,还有一丝希望。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电,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此针较寻常银针更粗,针身隐有螺旋纹路,名为“回阳针”,最适合刺激阳气,疏通闭塞。叶深看准少年胸口“膻中穴”,此穴为气会,总司一身之气。他屏息凝神,手腕稳稳一送,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穴位。针入不过两分,一股刺骨寒意便顺着针身反激而来,叶深手指微麻,但他体内清源真气自行流转,瞬间将那股寒意化去。 紧接着,叶深双手如穿花蝴蝶,或捻或提,或弹或震,一根根银针准确刺入少年胸前背后数处大穴:鸠尾、巨阙、神阙、气海、关元、命门、肾俞……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一股阴寒之气的抵抗,以及叶深清源真气的注入与引导。他下针极快,却又稳如磐石,针尖所向,皆是人体阳气汇聚、流转之关键。随着银针刺入,少年冰冷的躯体似乎微微一颤,眉头也无意识地蹙紧,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叶深额头已见细密汗珠。这不仅是医术的较量,更是真气与意志的比拼。他必须精确控制每一缕真气的强度、温度和走向,既要刺激、引导、护持那微弱的元阳,又不能过度,以免引发寒毒激烈反扑;同时还要以银针为媒介,强行疏通那些被寒毒淤塞的阳经脉络,如同在冻结的河道中开凿出细小的水流通道。 当最后一根银针——一根细如牛毛的“探阴针”,刺入少年眉心“印堂穴”时,异变陡生! 少年体内原本沉寂的阴寒之气,仿佛被彻底激怒,又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骤然狂暴起来!以少年身体为中心,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猛地扩散开来,室内温度骤降,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少年脸上瞬间覆盖上一层淡蓝色的薄霜,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甚至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 守在门外的萧先生和杨烈显然也感受到了室内的异常,萧先生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叶神医!里面怎么了?翊儿他……” “无事!勿扰!”叶深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少年身上,对萧先生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寒毒反噬!自己以银针和真气强行激发、护持元阳,疏通阳经,如同在寒毒盘踞的领地点燃了一堆篝火,必然招致寒毒的疯狂反扑。若扛不过这一波反噬,不仅前功尽弃,少年会立刻被彻底冻结心脉而死,他自己也可能被这阴寒之气侵体,遭受重创! “给我定住!”叶深低喝一声,双手猛然按在少年胸口“膻中穴”和背后“命门穴”上,体内清源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化为两股温润而坚韧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体内。一股自胸口膻中穴涌入,护持心脉,滋养那缕微弱的元阳之火;另一股自背后命门穴灌入,直通督脉,强行冲开淤塞,为阳气开辟通路。 两股暖流如同两支奇兵,在冰天雪地中艰难前行,所过之处,与狂暴的阴寒之气激烈交锋、消融、对抗。少年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体表的寒霜时而凝聚,时而在叶深真气冲击下融化,皮肤下隐有青黑之气流动,显得诡异而恐怖。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但自始至终,竟未发出一声**,只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叶深亦是浑身汗出如浆,头顶蒸腾起淡淡的白气。真气的大量消耗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让他感到阵阵虚脱。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真气,同时以特殊手法,快速捻动插在少年各大要穴上的银针。 “天枢引气,地机归元,阳陵通络,太冲镇阴……”叶深心中默念针诀,手指翻飞,或轻弹针尾,引发针身嗡鸣震颤;或缓缓提插,引导气流走向。每一根银针都成了他真气的延伸,成了他与少年体内寒毒交锋的战场,也成了沟通、引导、调和阴阳的桥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叶深感觉自己的真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渐渐有了枯竭之感。而少年体内的寒毒,似乎无穷无尽,依旧在疯狂反扑。那缕元阳之火,在叶深真气的护持下,虽然未被扑灭,却也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飘摇不定,光芒黯淡。 难道真要功亏一篑?叶深心中涌起一股不甘。他想起母亲留下的医书扉页上那娟秀的字迹:“医者之道,在于心存仁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想起紫金山秘境中,那不知名的前辈高人在石壁上留下的感悟:“真气之妙,存乎一心,以心驭气,以气御针,针通天地,可逆生死。” 仁念……精诚……以心驭气…… 叶深猛地一咬牙,不再单纯以真气去冲击、对抗寒毒,而是尝试着将心神沉入那缕元阳之火中,去感受它,理解它,引导它。他将自己的一缕意念,附在清源真气之上,如同最轻柔的抚摸,去触碰那微弱的火苗。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微弱、无助、似乎随时会熄灭的元阳之火,在接触到叶深那带着“理解”与“引导”意念的真气时,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和鼓舞。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生命本源的炽热气息,从元阳之火中逸散出来,主动缠绕上叶深的清源真气。 两股气息,一为外来生机,一为生命本源,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融合!融合后的气息,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对那阴寒之气的抵抗能力,骤然增强! 叶深福至心灵,立刻引导着这股融合后的气息,不再与寒毒硬碰硬,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沿着银针开辟的细微通道,缓缓渗透、流转。所过之处,狂暴的阴寒之气竟似遇到了克星,虽未立刻消散,却也不再激烈反扑,而是被这股融合气息缓缓“安抚”、“包裹”、“隔离”开来。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疏导”与“调和”,而非简单的“对抗”与“驱逐”。如同治理洪水,堵不如疏。 随着融合气息的流转,少年体表的寒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青黑之气渐渐变淡。他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比之前明显悠长、平稳了一些。最明显的是,他心脉处那缕元阳之火,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飘摇欲灭,而是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成了!叶深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虚脱。但他不敢怠慢,继续引导融合气息运转了几个周天,直到少年体内狂暴的阴寒之气被暂时“安抚”下去,元阳之火稳固,几处关键的阳经通道被初步疏通,才缓缓收回双手,停止了真气的输送。 “呼——”叶深长吁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连忙扶住床沿。他脸色苍白,汗湿重衣,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体内真气十去八九,精神更是疲惫欲死。但他眼中,却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再看榻上少年,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尽管依旧苍白),嘴唇的青紫褪去不少,呼吸平稳绵长,眉宇间那股死寂的灰败之气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虚弱。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身上的阴寒气息大大减弱,虽然体表依旧微凉,但已非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寒。 叶深喘息片刻,强打精神,开始逐一取下银针。每取下一根,都小心翼翼,观察着少年的反应。直到最后一根银针取出,少年依旧平稳,叶深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提起因寒冷而几近凝固的墨笔,铺开纸张,手腕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他定了定神,勉力写下两张药方。 第一张,是固本培元、温养心脉的方子,用药温和,旨在稳住少年刚刚被激发的元阳,恢复其被寒毒侵蚀的生机。人参、黄芪、当归、熟地、肉桂、附子(用量极轻)、五味子、麦冬……皆是补气养血、滋阴助阳的温和之品。 第二张,则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以“赤阳朱果”(叶深标注:此物难寻,可用百年份以上的纯阳参或火灵芝替代,但效果大减)为君,辅以“千年雪莲蕊”、“地心火莲子”(皆标注替代物)等至阳灵药,佐以“玄冰玉髓”(标注:可用深海寒玉髓或极地冰心替代,用量需慎)等至阴之物调和阴阳,再配以数十种辅药,君臣佐使,环环相扣。此方旨在以阳克阴,逐步化解深入骨髓的寒毒,但药性猛烈,需待少年身体稍微恢复,方能尝试,且必须辅以特殊的行气导引之法,否则虚不受补,反受其害。 写罢药方,叶深几乎虚脱,扶着桌子才站稳。他唤来清水,略作梳洗,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才打开房门。 门外,萧先生和杨烈正焦急地等待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叶深出来,两人立刻围了上来,萧先生更是急声问道:“叶神医,翊儿他……” “幸不辱命。”叶深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令郎体内寒毒已被暂时压制,心脉元阳得以稳固,性命暂时无忧了。” “当真?!”萧先生虎躯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一步抢入室内。当他看到榻上少年虽然依旧昏迷,但面色呼吸已大为好转,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也消散大半时,这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眼眶竟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到床前,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感受到那微弱的暖意,又探了探鼻息,平稳悠长。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烈也是激动得面色通红,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萧先生,”叶深将两张药方递过去,声音疲惫但清晰,“这是药方。第一张,即刻抓药煎服,每日三次,连服七日,固本培元。第二张,是后续化解寒毒的方子,但其中几味主药,世间罕见,需尽力寻找。即便寻得,也需待令郎身体调养半月,方可根据情况,酌情尝试。服药期间,需绝对静养,切忌风寒、劳累、情绪激动。我会每日过来施针一次,连续七日,以巩固疗效,疏通经络。” 萧先生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第二张药方上那些闻所未闻的药材名称和叶深标注的替代、警示,眉头紧锁,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叶神医救命之恩,萧某没齿难忘!无论付出何等代价,萧某必寻齐这些药材!” 他珍而重之地将药方收好,然后对着叶深,郑重地、深深地施了一礼:“叶神医妙手仁心,起死回生,救犬子于濒死,此恩重于泰山!请受萧某一拜!” 叶深连忙侧身避开,虚扶道:“萧先生言重了。医者本分,当不起如此大礼。令郎虽然暂时脱险,但病根深种,后续治疗更为漫长艰难,还需从长计议。” 萧先生直起身,看着叶深苍白疲惫的脸色,眼中闪过愧疚和感激:“叶神医辛苦了!快请坐下歇息。杨烈,看茶!不,将我带来的那支百年老参,立刻切片给叶神医含服,补补元气!” 叶深确实消耗巨大,也不推辞,在椅上坐下,含了参片,默默调息。清源真气缓缓运转,恢复着耗损的元气。 萧先生坐在一旁,看着叶深调息,又看看床上呼吸平稳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名医,包括之前那位耗尽心力而亡的“钟先生”,但像叶深这般年轻,医术如此精湛,尤其临危不乱,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硬生生将他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绝无仅有!更难得的是,叶深明知救治风险极大,且他们来历不明,却依旧全力以赴,这份仁心,尤为可贵。 “叶神医,”萧先生等叶深脸色稍缓,才开口道,“大恩不言谢。萧某痴长几岁,托大称你一声叶贤侄。贤侄今后但凡有用得着萧某之处,尽管开口。在金陵,乃至江南地界,萧某尚有些许薄面,或许能帮上些小忙。” 叶深睁开眼,微微一笑:“萧先生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叶某只求无愧于心。至于其他,萧先生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看令郎病情,中此寒毒,恐非一日之功。不知是因何而起?若是能寻到病根,或许对后续治疗有所助益。” 萧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阴霾,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涉及一些陈年旧怨。翊儿是幼时遭人暗算,中了一种极阴寒的奇毒,虽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但寒毒入髓,难以根除,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和内力压制,苦不堪言。近年来,压制之力渐弱,寒毒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凶险,直到这次……唉。” 他没有深说,但叶深能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压抑的愤怒与悲伤。 幼时遭人暗算?极阴寒的奇毒?叶深心中一动,这绝非寻常江湖恩怨。联想到萧先生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杨烈等护卫的精悍,以及他们行事的神秘,这少年所中之毒,恐怕牵连甚广。叶深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道:“原来如此。此毒阴损霸道,能潜伏多年,一旦发作便如此凶险,下毒之人,其心可诛。萧先生放心,叶某既已接手,必当竭尽全力,为令郎寻得根治之法。” “有劳贤侄了。”萧先生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递给叶深,“此乃‘玄铁令’,见令如见我。在金陵城内,若遇急难,可持此令,到城西‘墨韵斋’寻掌柜,他自会相助。此令亦可作为信物,日后贤侄若有需要,可凭此令,向萧某提出一个不违背道义的要求,萧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玄铁令?墨韵斋?叶深心中微震。墨韵斋是金陵城中有名的文玩店铺,背景神秘,据说与某些大人物有关。这“玄铁令”看似普通,但入手沉重,隐有暖意,绝非寻常之物。萧先生以此相赠,既是酬谢,也是一种认可和承诺。 叶深没有矫情,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触手生温:“多谢萧先生厚赠,叶深愧领了。” 又调息片刻,留下一些调理的注意事项,并约定明日再来施针后,叶深婉拒了萧先生派车相送的好意,告辞离开。走出那处不起眼的宅院,天色已近黄昏。韩三带着两人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中等待,见叶深出来,虽脸色苍白,但步履还算稳健,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迎上。 “少爷,您没事吧?”韩三关切地问,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无妨,只是耗神过度。”叶深摇摇头,将玄铁令收起,“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旁人提起。” “是。”韩三应道,护着叶深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城西。叶深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为那少年施针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萧先生的话语。“玄阴绝脉”、“幼时遭人暗算”、“极阴寒的奇毒”……还有那诊疗记录上娟秀的字迹,隐隐与母亲相关的医术脉络……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秘密。而这秘密,或许与母亲有关,与苏家有关,甚至与那半块玉佩有关。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叶深心中暗叹。叶家的明枪暗箭尚未解决,如今似乎又卷入了一桩更神秘、更危险的漩涡之中。但无论如何,今日救下那少年,结下萧先生这份善缘,总归不是坏事。那“玄铁令”,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而他自己,经过这番近乎耗尽心力真气的施救,对清源真气的掌控,对阴阳医理的理解,似乎又精进了一层。妙手仁心,救治的不仅是他人,或许,也是自己修行路上的一次淬炼。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叶深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与坚定。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已做好准备,迎接一切挑战。无论是商场争斗,还是阴谋暗算,抑或是更隐秘的江湖恩怨、身世之谜,他都将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第137章 官方关注 接下来的几日,叶深白日里在叶家各处产业巡视,应对隆昌号的价格战、回春堂的诋毁,处理家族事务,同时秘密关注着漕帮的动向和叶烁、“鬼郎中”的线索。到了傍晚,则雷打不动地前往城西那座隐秘宅院,为萧家小公子萧翊施针调理。 萧翊的状况一日好过一日。叶深以“回阳九针”配合清源真气,每日为其疏通部分淤塞的阳经,温养心脉元阳。那神奇的、融合了萧翊自身元阳气息的真气流,效果出奇的好,不仅有效压制了寒毒,更在缓慢修复萧翊被寒毒侵蚀多年的经脉。七日施针完毕,萧翊已能从昏迷中苏醒,虽然依旧虚弱,无法下床,但已能清醒地与人简单交谈,面色也多了几分生气。萧先生(萧镇岳,这是叶深后来得知的名字)对叶深的感激,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每次相见,态度都更加亲近,隐隐已将叶深视为子侄晚辈。那枚“玄铁令”,叶深贴身收藏,虽不知其具体分量,但能感觉到萧镇岳身份绝不简单,这份人情,或许会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与此同时,“叶神医”的名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终于引起了官方的正式关注。 这一日,叶深刚从萧府归来,正在书房查阅韩三送来的关于“鬼郎中”的最新线报(线索依旧模糊,只知其与漕帮一个小头目有过接触,但行踪诡秘,似乎察觉到被调查,更加小心了),管家叶福匆匆来报,说是知府顾文昭顾大人派了师爷刘文远前来,有要事相商,人已在前厅等候。 顾文昭派刘文远亲自登门?叶深心中一动。自上次码头风波请刘文远出面斡旋后,叶深与顾文昭这边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联系,顾文昭需要叶家这个“纳税大户”和“稳定因素”,叶深也需要顾文昭的官方身份作为一定程度的威慑和缓冲。但刘文远亲自上门,而非寻常传唤,显然不是小事。 叶深整理衣冠,来到前厅。刘文远正端着茶盏,看似悠闲,但眉宇间却有一丝凝重,见到叶深,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笑道:“叶公子,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刘师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打扰。快请坐。”叶深笑着还礼,分宾主落座,“师爷今日前来,可是顾大人有何吩咐?” 刘文远左右看了看。叶深会意,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刘文远这才压低声音道:“叶公子,实不相瞒,今日刘某前来,乃是奉顾大人之命,有一件紧要之事,想请叶公子相助。” “哦?顾大人有何事需叶某效劳?但说无妨,叶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叶深心中念头飞转,能让顾文昭派心腹师爷如此郑重其事前来相求的,绝非寻常。 刘文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关乎一位大人物的安危,也关乎我金陵乃至江南的安稳。都转运盐使司的卢正清卢大人,叶公子可曾听闻?” 都转运盐使司?卢正清?叶深心中一震。盐政,乃是朝廷命脉,也是贪腐最重、油水最丰的衙门之一。都转运盐使,正三品大员,掌管一省乃至数省盐务,权势熏天,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财神爷。这位卢正清卢大人,据说背景深厚,手段强硬,是朝廷在江南盐务上的得力干将,也是各方势力极力巴结或忌惮的对象。他怎么会和金陵知府扯上关系?又需要自己“相助”? “卢大人名满江南,叶某自然知晓。莫非是卢大人身体不适?”叶深试探着问。这是最合理的猜测,毕竟自己最近“神医”之名在外。 刘文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是,也不是。卢大人月前奉旨巡查两淮盐务,近日抵达金陵。不料前日夜里,卢大人忽然病倒,病症来得又急又凶,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浑身泛起红斑,呕吐不止。顾大人连夜请了城中几位名医,包括回春堂的胡掌柜,皆束手无策,只说是急症,用药后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如今卢大人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叶深眉头微皱。高热、红斑、呕吐、神昏……这症状听起来像是急性的热毒之症,但能让数位名医(包括胡掌柜那种级别的)都束手无策,恐怕没那么简单。“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大人心急如焚!”刘文远语气急促,“卢大人是在金陵地界上病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顾大人难辞其咎!况且盐务巡查正值紧要关头,卢大人若倒下,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顾大人听闻叶公子医术通神,连赵佥事公子和刘公公的顽疾都能妙手回春,故特命刘某前来,恳请叶公子出手,为卢大人诊治!顾大人说了,只要叶公子能治好卢大人,便是解了金陵官府燃眉之急,是大功一件,顾大人必有厚报,叶家今后在金陵,顾大人也会多加照拂!” 果然是为了治病。但叶深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卢正清身份特殊,他的病,恐怕不仅仅是“病”那么简单。都转运盐使,掌管盐务,那是多大的利益漩涡?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他偏偏在巡查期间,在金陵地界上突发急症,而且连城中名医都治不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是有人下毒?还是别的什么阴谋? “刘师爷,”叶深沉声道,“卢大人身份尊贵,病情危急,叶某自当尽力。只是,叶某医术浅薄,能否治愈,并无十足把握。且卢大人病情蹊跷,连胡掌柜等名医都束手无策,叶某需得亲眼诊视,方能判断。” “这个自然!”刘文远连忙道,“顾大人已安排妥当,卢大人如今在驿馆别院静养,守卫森严。叶公子若能现在便随刘某前往,那是最好不过!” “好,请师爷稍候,容我取些用具。”叶深起身。他知道,这趟是非去不可了。无论卢正清的病是真是假,是自然还是人为,顾文昭亲自派人来请,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甚至许下承诺,他若推辞,不但得罪顾文昭,更可能被扣上“见死不救”、“对朝廷命官不敬”的帽子。反之,若能治好卢正清,不仅能让顾文昭欠下天大的人情,更能借此攀上卢正清这条线,对叶家未来的发展,有不可估量的好处。当然,风险也同样巨大,治好了皆大欢喜,治不好,或者卷入了什么阴谋,那麻烦就大了。 片刻之后,叶深提着药箱,随刘文远乘坐马车,直奔城东的驿馆别院。别院外果然守卫森严,不仅有知府衙门的差役,还有穿着号衣的盐丁护卫,一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剽悍。见到刘文远的马车,仔细查验了腰牌,又审视了叶深几眼,才放行入内。 别院内部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凝重。来到一处僻静宽敞的院落,顾文昭早已在院中焦急等候,见到叶深,也顾不得寒暄,上前一把拉住叶深的手,低声道:“叶贤侄,你可来了!快,快随我进来!卢大人……唉!” 顾文昭面色憔悴,眼带血丝,显然这两日压力极大。他引着叶深进入内室,室内药气浓郁,几名侍女和一名老仆垂手侍立,神色惶恐。床上躺着一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男子,正是都转运盐使卢正清。他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裸露在锦被外的手臂和脖颈处,果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疹,有些甚至已连成片,颜色暗红,看着颇为骇人。床边还放着痰盂,里面有些许污物,散发着酸腐气息。 叶深上前,先观其面色、舌苔,舌质红绛,苔黄厚腻。再诊其脉,脉象洪大滑数,但重按则虚,且脉律不齐,时有间歇。又翻开其眼皮看了看,瞳孔略有散大。他眉头紧锁,这症状,确实像是热毒内陷,但似乎又有些不对。 “之前大夫用的什么方子?”叶深问。 旁边一名老仆连忙呈上一叠药方。叶深快速翻阅,前面几张,无非是清热解毒、凉血透疹的方子,如黄连解毒汤、犀角地黄汤加减,用药并无大错。但卢正清服后,不仅未见好转,反而热势更炽,红斑愈盛,神昏更重。 叶深沉吟片刻,问道:“卢大人发病前,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 顾文昭看向那老仆。老仆是卢正清的贴身长随,想了想,道:“回大人,老爷发病前一日,只在驿馆用膳,吃食皆经检验,并无异常。午后,漕帮的‘过江龙’程大当家曾来拜访,与老爷在书房密谈约半个时辰,之后老爷便说有些疲乏,晚膳也未曾多用,夜里就发起热来。” 漕帮?“过江龙”程奎?叶深心中一凛。卢正清巡查盐务,漕帮的人来拜访?这倒不稀奇,盐运离不开漕运,漕帮与盐务衙门打交道是常事。但卢正清偏偏在程奎拜访后发病,这时间点,未免太巧。 “程大当家走后,卢大人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心情如何?可曾留下什么东西?”叶深追问。 老仆摇头:“程大当家走后,老爷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面色如常,并未说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东西。” 叶深走到卢正清书案前,仔细查看。书案整洁,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叶深目光扫过笔架、砚台、镇纸……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笔架旁一个不起眼的黄铜小香炉上。香炉造型古朴,里面香灰已冷,但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甜香。这甜香很特别,与室内浓重的药味和熏香气味混合,若不仔细分辨,极易忽略。 叶深凑近嗅了嗅,那甜香似有若无,吸入鼻中,竟让人有种微微眩晕、烦恶的感觉。他心中一沉,拿起香炉,仔细端详。香炉做工精致,底部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像是一条盘绕的小蛇。 “这香炉,是驿馆之物,还是卢大人自带?”叶深问。 老仆看了一眼,道:“是驿馆的。老爷不喜熏香,平日不用此物。前日程大当家来时,老爷似乎点了支香,说是程大当家带来的什么‘安神香’,有静心凝神之效。老爷与程大当家谈完,那香似乎就燃尽了,香炉就一直放在那里,未曾动过。” 安神香?程奎带来的?叶深眼神骤然变冷。他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就出在这“安神香”上!他小心地用银针挑起一点香灰,放在鼻端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仔细观察。香灰色泽灰白,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颗粒。 “顾大人,”叶深转身,神色凝重,“卢大人并非急症,恐是中毒!” “中毒?!”顾文昭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室内其他人也俱是骇然变色。朝廷三品大员,在金陵驿馆中毒昏迷,这可是天大的干系! “叶贤侄,此话当真?可有凭据?”顾文昭急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十之八九。”叶深指着香炉,“此香灰中,有曼陀罗花粉和颠茄籽的细微残留,还混有一种奇特的甜腥气,似是与某种蛇毒混合炼制。曼陀罗与颠茄皆可致人幻觉、高热、昏迷,量大可致命。混合蛇毒后,毒性更为复杂诡异,可随血液运行,攻于心脉,外显为红斑高热,状似热毒内陷,寻常清热解毒之药,不仅无效,反可能助长毒性。卢大人脉象洪大滑数却重按虚浮,且有间歇,正是毒入心脉之兆!” 顾文昭听得冷汗涔涔,他不懂医术,但叶深说得有鼻子有眼,且与卢正清症状吻合,尤其是提到了“漕帮程奎”和“安神香”,这让他不得不信。“那……那程奎为何要毒害卢大人?他有何目的?如今卢大人毒性已深,可有解法?” 叶深眉头紧锁:“程奎为何下毒,叶某不知,或许与盐务有关。当务之急,是尽快为卢大人解毒。此毒诡异,已侵入心脉,寻常解毒之法恐难奏效。需以金针渡穴,护住心脉,再以特殊药方,内服外敷,徐徐拔毒。但……” “但什么?叶贤侄,有何难处,尽管直言!需要什么药材,本府即刻命人去寻!”顾文昭急道。 “但此毒毒性猛烈,卢大人年事已高,身体底子已虚,能否承受拔毒之苦,叶某并无把握。且其中几味关键解毒药材,颇为罕见,一时恐怕难以凑齐。”叶深实话实说。这毒比他想象的更麻烦,不仅仅是曼陀罗和颠茄,那混合的蛇毒阴狠刁钻,极为难缠。 顾文昭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叶贤侄,事已至此,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你尽管施为,需要什么药材,开出单子,本府就是挖地三尺,也给你找来!卢大人若能得救,你便是救了我顾文昭,救了金陵官府!若……若有不测,本府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于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深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对顾文昭道:“顾大人,请立刻派人,封锁此院,严禁任何人出入。卢大人中毒之事,暂不外传。取笔墨来,我开方。另外,请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我要立刻为卢大人施针,暂遏毒性!” “好!好!一切依你!”顾文昭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叶深提笔,飞速写下两张方子。一张是内服解毒方,以黄连、黄芩、黄柏、栀子、金银花、连翘等清热凉血解毒为主,但加入了犀角(注明可用水牛角浓汁替代)、生地、丹皮、赤芍凉血散瘀,更关键的是,加入了叶家秘传解毒丹的几味核心药材,以及他自己根据对那蛇毒甜腥气的判断,添加的雄黄、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等专解蛇毒之药。另一张是外敷拔毒散,以大黄、芒硝、冰片、雄黄、蜈蚣、全蝎等研末,用蛋清或醋调敷于红斑及心口、涌泉等穴。 写好方子,交给顾文昭立刻派人去抓药(叶深特意叮嘱,药材必须从不同药铺分头购买,以防有人做手脚),叶深则取出银针,用烈酒消毒,开始为卢正清施针。 这一次施针,比救治萧翊时更为凶险。萧翊是寒毒入髓,需徐徐疏导温养;卢正清却是热毒攻心,需立刻遏制,强行拔毒。叶深凝神静气,以“清心针法”刺入卢正清胸口数处大穴,护住心脉,又以“泄毒针法”刺激其手足末端井穴,促进排毒。每一针落下,卢正清身体都会抽搐一下,皮肤下的红斑颜色似乎更深,甚至有黑色血珠从针孔处渗出,腥臭扑鼻。叶深额角见汗,但手法稳健,下针如飞。 一个时辰后,叶深起针,卢正清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潮红的脸色也略微消退。此时,内服外敷的药也已备好。叶深亲自监督喂药,又指导侍女将拔毒散调匀,敷在卢正清红斑密集处。 做完这一切,叶深也近乎虚脱。他对顾文昭道:“顾大人,我已暂时稳住卢大人心脉,并开始拔毒。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需有人寸步不离守候,观察其变化。内服药三个时辰一次,外敷药需随时保持湿润。若卢大人能熬过今夜,热退神清,便有望。若不能……”叶深摇了摇头。 顾文昭紧紧握住叶深的手,声音干涩:“叶贤侄,大恩不言谢!本府亲自在此守候!你且回去歇息,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告知!” 叶深确实疲惫,留下详细的护理事项,又将自己配置的几粒保心护脉的丹药交给顾文昭,嘱咐危急时可用,这才在刘文远的陪同下,离开驿馆。 马车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叶深靠在车厢里,闭目沉思。卢正清中毒,程奎嫌疑最大。漕帮为何要毒害都转运盐使?是为了盐务利益?还是受人指使?程奎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叶烁和“鬼郎中”,是否也参与其中?那诡异的混合蛇毒,是否出自“鬼郎中”之手? 还有,顾文昭今日的态度。他如此急切地将自己推上前台,固然是情急之下别无选择,但其中是否也有试探之意?试探自己的医术,也试探自己是否可靠,能否为他所用?甚至,是否想借自己之手,坐实程奎下毒之事,从而打击漕帮? 层层迷雾,杀机暗藏。自己本想低调发展,却被一步步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不仅卷入了漕帮、隆昌号、回春堂的明争暗斗,牵扯进了萧镇岳父子的隐秘,现在更是直接介入了朝廷盐务大员中毒的漩涡!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但危机之中,亦有机遇。若能救活卢正清,不仅顾文昭,恐怕连卢正清本人,都要承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都转运盐使的人情,分量之重,足以让叶家在金陵,甚至在江南的盐业相关生意上,获得巨大的便利和庇护。这是叶家崛起的一个绝佳机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叶深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光芒。“既然已经入局,那就把这局棋,下得漂亮些。漕帮,程奎,鬼郎中,叶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咱们就好好斗一斗。看看到底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厉害,还是我的医术和手段,更高一筹!” 马车驶入叶府,夜色已深。但叶深知道,对很多人来说,今夜注定无眠。卢正清的生死,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而他叶深,这个名字,从今夜起,恐怕将不仅仅在金陵商界和杏林流传,更将进入某些大人物的视线,引来真正的“官方关注”。未来的路,注定更加波澜壮阔,也注定更加凶险莫测。 第138章 特殊任务 夜色深沉,叶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叶深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玄铁令,眼神沉静,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里驿馆别院的一幕幕。卢正清的生死尚未可知,漕帮程奎的嫌疑最大,还有那诡异的混合蛇毒,以及可能隐藏更深的阴谋……这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金陵城上空悄然张开。而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这张网的中央。 “笃笃笃”,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叶深的思绪。韩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顾大人府上的刘师爷来了,说有要事,正在前厅等候,看着很急。” 顾文昭?叶深眉头一挑,这么晚了,刘文远亲自登门,莫非是卢正清那边有变?他收起玄铁令,整了整衣袍:“请刘师爷到书房说话。” 片刻,刘文远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他见到叶深,也顾不上客套,直接低声道:“叶公子,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但事出紧急,顾大人有请,请叶公子立刻随我前往府衙,有要事相商!” “卢大人他……”叶深心头一紧。 刘文远摇摇头,神色复杂:“卢大人福大命大,托叶公子妙手,高热已退,红斑渐消,方才已苏醒片刻,虽仍虚弱,但性命应是无碍了。顾大人已加派人手,严密封锁消息,并暗中开始调查下毒之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番请叶公子,并非为卢大人之事,而是另有要务,关乎……关乎朝廷机密!” 朝廷机密?叶深心中疑云更甚。自己只是一个商贾,顶多算是个有些名气的郎中,朝廷机密,怎么会找上自己?但看刘文远的神色,不似作伪,而且顾文昭刚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似乎也没理由害自己。 “刘师爷,究竟何事?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让叶某心中有底。”叶深问道。 刘文远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犹豫了一下,才道:“具体情形,顾大人会亲自告知。叶公子,此事非同小可,牵扯极大。顾大人言道,叶公子医术通神,且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是此任务的不二人选。事成之后,对叶公子,对叶家,皆有莫大好处。但此事也……也颇有风险,去与不去,全凭叶公子自行决断,顾大人绝不勉强。” 话说得客气,但“朝廷机密”、“不二人选”、“莫大好处”、“颇有风险”这些字眼,已经将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叶深知道,顾文昭这是要“用”自己了。救了卢正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也获得了顾文昭一定程度的信任。现在,是“投桃报李”,或者说,是展现更多价值,获取更大回报的时候了。当然,也可能是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顾大人相召,叶某岂敢推辞。师爷稍候,容我准备一下。”叶深没有犹豫太久。他清楚,在金陵这个地界,想要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单靠商业手段和医术是不够的,必须与官方,尤其是顾文昭这样的实权人物,建立起更紧密、更有分量的联系。风险与机遇并存,既然已经入局,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带上随身的银针和几种应急药物,又交代韩三守好府邸,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漕帮和叶烁那边,这才随刘文远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去驿馆,而是直接驶向知府衙门。夜深人静,知府衙门后门悄然打开,马车无声驶入。在刘文远的引领下,叶深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守卫格外森严的书房外。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带刀护卫,目光如电,在叶深身上扫过。 “叶公子,请,顾大人在里面等候。”刘文远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并未跟进去。 叶深定了定神,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文昭正背着手,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来。他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但看到叶深,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叶贤侄,你来了。深夜相召,实非得已,坐。” “顾大人。”叶深拱手行礼,在客座坐下,没有多问,静候下文。 顾文昭挥退侍从,亲自关好房门,这才在叶深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叶贤侄,卢大人之事,多亏了你。此恩,本府铭记于心。不过,今夜请你前来,是为另一件更为棘手、也更为机密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叶深:“叶贤侄先看看这个。” 叶深接过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道特殊的火漆印记。他拆开信,抽出信笺,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朝廷某秘密衙门的密报,用的是暗语和特定称谓,但大意叶深能看懂:朝廷在东南沿海布设的一条重要“暗线”,近期遭遇不明袭击,损失惨重。“暗线”的负责人,代号“灰雁”,身中奇毒,重伤垂危,如今藏匿在金陵城外某处隐秘据点,急需救治。但“灰雁”身份特殊,所中之毒更是诡异,寻常郎中医术不精,且恐有泄密之虞,不敢轻用。朝廷密令金陵知府顾文昭,在本地寻找可靠且医术高明的医者,秘密前往救治,并设法查明“灰雁”所中何毒,是否与袭击者有关。信中特别强调,此事关乎东南海防机密,绝不可外泄,救治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且最好有处理奇毒怪症的经验。 “灰雁”?东南沿海暗线?奇毒袭击?叶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瞬间明白,顾文昭为何会找上自己。一来,自己刚解了卢正清身上那诡异混合蛇毒,证明了对奇毒有一定手段;二来,自己算是“知情人”,且与顾文昭有了“合作”,相对“可靠”;三来,自己无官无职,是“民间人士”,行动相对方便,也符合“秘密”的要求。 “顾大人的意思是……”叶深放下密信,看向顾文昭。 顾文昭紧紧盯着叶深,沉声道:“叶贤侄,此事之重大,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灰雁’身份极其特殊,掌握着沿海诸多机密,他若身死,损失无法估量。且袭击者身份不明,所用奇毒更是闻所未闻,朝廷怀疑,可能与近来沿海频繁活动的倭寇,乃至某些与境外勾结的势力有关。必须救活‘灰雁’,查明毒性来源,顺藤摸瓜!”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恳切:“本府思来想去,整个金陵城,医术高明且能让本府放心托付此等机密之事者,唯有贤侄你一人!贤侄救治卢大人,已显神技,且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正是执行此次‘特殊任务’的不二人选!此事若成,不仅是为朝廷立下大功,本府也可借此上奏,为贤侄请功!届时,封赏荫蔽,不在话下,叶家也必将受益匪浅!” “当然,”顾文昭话锋一转,神色严肃,“此事也极为凶险。首先,‘灰雁’所中之毒,必然诡异霸道,能否治愈,并无把握。其次,袭击者可能仍在暗中搜寻‘灰雁’下落,贤侄前往,有暴露甚至遭遇袭击的风险。再者,此事关乎朝廷机密,一旦参与,便再无退路,需严守秘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叶深沉默。这确实是一个“特殊任务”,一个天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火坑。成功了,便是简在帝心,泼天富贵,叶家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官方背书和上升通道。失败了,或者泄露了机密,那后果……恐怕不仅仅是叶家倾覆那么简单。 “顾大人,”叶深缓缓开口,“叶某一介布衣,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况且,叶某对毒物一道,所知也有限,卢大人所中之毒,不过侥幸识得。‘灰雁’大人所中之毒,恐怕更为棘手……” “贤侄不必过谦!”顾文昭打断他,“卢大人所中之毒,连胡不归那等老手都束手无策,贤侄却能一眼看破,并施救有效,足见贤侄在毒理、医道之上,确有独到之处。况且,此番任务,也并非要贤侄孤身犯险。本府会派最得力、最可靠的人手,护送贤侄前往,并负责外围警戒。贤侄只需专心救治‘灰雁’,查明毒性即可。至于风险……”顾文昭叹了口气,“本府亦知此事凶险,但国之大事,有时不得不为。贤侄若能挺身而出,便是于国有功,于民有利!本府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尽全力护贤侄周全,并兑现承诺!”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了。顾文昭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自己,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容拒绝的“信任”。自己若推辞,不仅会失去顾文昭的信任和刚刚建立的良好关系,更可能引来猜忌,甚至灭口之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却没有相应的价值,往往是取死之道。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叶深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顾大人既如此信任,叶某敢不从命!愿往一试!” “好!”顾文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重重一拍叶深的肩膀,“本府果然没有看错人!叶贤侄高义,顾某感激不尽!” 他走回书案,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递给叶深:“此乃信物,凭此令牌,可在金陵城内及周边调动本府麾下一支秘密力量,人数不多,但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为首者名唤‘影七’,他会负责联络与护卫。另外,这是‘灰雁’藏身之地的地图和接头暗号,你记熟后即刻销毁。你准备一下,明日拂晓,会有人接你出城。” 叶深接过令牌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地图,入手冰凉。令牌非金非铁,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朴的“影”字。地图绘制得极为简略,只标注了大致方位和几个隐秘标记,接头暗号是一句诗:“月落乌啼霜满天”。 “记住,”顾文昭神色无比郑重,“此行一切,绝密!对任何人,包括你的至亲,都不得透露半分!你的行踪,本府会对外宣称,你受本府所托,前往外地为一位贵人诊治顽疾,归期未定。叶家那边,本府会派人暗中照看,你可放心。” “叶某明白。”叶深将令牌和地图小心收好,那绢布地图,他借着烛火,仔细看了两遍,将路线和暗号牢牢记在心中,然后依言将绢布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事不宜迟,贤侄先回去准备,带上必要的药物器械。切记,轻装简从,一切以救治‘灰雁’为要。”顾文昭最后叮嘱道。 叶深告辞离开知府衙门,回到叶府时,已是子夜时分。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将叶福和韩三唤到密室,交代自己需外出为一位贵人诊治顽疾,归期不定,叶家一切事务,由叶福暂代处理,遇有难决之事,可去寻顾大人府上的刘师爷商议。生意上的事,则全权交给几位得力掌柜,按既定方略应对隆昌号和回春堂。又特别叮嘱韩三,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内院安全,同时继续暗中调查“鬼郎中”和漕帮的动向,但一切以稳为主,不可妄动。 “少爷,此行……是否凶险?”韩三不无担忧地问。他跟随叶深日久,隐约感觉到此事不简单。 “无妨,是顾大人所托,诊治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罢了。你们守好家,等我回来。”叶深没有多说,拍了拍韩三的肩膀。 回到自己房间,叶深开始默默准备。他将母亲留下的医书笔记中,关于各类奇毒、解毒、以及一些罕见外伤救治的部分再次重温,又将那几本得自紫金山秘境的古籍中,关于毒理药性的晦涩记载仔细揣摩。接着,他清点自己配置的各种丹药:解毒丹、护心丹、金疮药、迷魂散(改良自“鬼郎中”配方,药性更隐蔽)、以及几种强效的麻药和兴奋药剂。银针、小刀、镊子等器械也一一检查,妥善放入一个特制的皮革药箱夹层中。最后,他将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玄铁令和顾文昭给的“影”字令牌也放入怀中隐秘之处。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叶深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提起药箱,悄然从叶府后门离开。门外巷口,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静静等候,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汉子,见到叶深,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掀开车帘。 叶深上车,马车立刻启动,平稳而迅速地驶向城门方向。此时城门刚开,守城兵丁似乎得了吩咐,只是简单查验了车夫递过的一块腰牌,便挥手放行。 马车驶出金陵城,沿着官道向东,行了一个多时辰,拐入一条偏僻的小道,又行了一段,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停下。 “叶公子,请下车。前面需步行。”车夫低声道,声音沙哑。 叶深提着药箱下车。竹林幽深,晨雾弥漫。车夫对叶深抱了抱拳,驾车掉头离去,很快消失在来路。 叶深站在原地,凝神感应四周。竹林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方位,向竹林深处走去。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几间掩映在竹林中的茅屋,看似是猎户或樵夫所居,毫不起眼。 叶深走到居中那间茅屋前,按照暗号,轻轻叩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 屋内寂静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惕:“何事?” 叶深低声道:“月落乌啼霜满天。” 屋内沉默了一下,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了叶深一眼,尤其是在他手中的药箱上停留片刻,然后门才完全打开。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貌不惊人,但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利落,手掌指节粗大,显然是个练家子。 “叶公子?”汉子低声问。 “正是。”叶深点头,亮出那枚“影”字令牌。 汉子仔细查验了令牌,神色一肃,侧身让开:“在下影七,奉命在此接应。叶公子请进,伤者情况……很不妙。” 叶深迈步进屋。茅屋内陈设简陋,但打扫得干净。里间床上,躺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淡淡甜腥的腐败气息,与卢正清所中蛇毒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驳杂、阴冷。 影七走到床边,轻轻掀开斗篷的一角。叶深看到,斗篷下是一个面色灰败、紧闭双眼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他的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仍有黑红色的血迹渗出,散发出的甜腥腐败气正是从那里传来。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隐隐可见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正缓慢地向心脉方向蔓延。 “灰雁”?东南暗线的负责人?叶深心中一凛。此人伤势之重,中毒之深,远超他的预期。那伤口处的气息,绝不仅仅是蛇毒,似乎还混合了其他更为诡异歹毒的东西。 “他受伤多久了?可知道是被何物所伤?”叶深沉声问道,同时已放下药箱,准备查看。 “三天前遇袭,”影七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担忧,“对方是高手,且用了淬毒暗器。暗器形如牛毛,细若发丝,射入肩胛后即化,难以取出。我们虽及时封闭了他伤口周围穴道,喂服了寻常解读丹药,但毒性依旧蔓延极快。随行的弟兄也折了两个……叶公子,请务必救回大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细若发丝的淬毒暗器?入体即化?叶深眉头紧锁,这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仇杀。他靠近床边,那股甜腥腐败气息更加浓烈。他屏住呼吸,小心地解开“灰雁”肩头的绷带。绷带下,伤口已经溃烂发黑,周围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并且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伤口中心,有几个极其细微的孔洞,呈暗红色。 叶深用银针轻轻挑开一点腐肉,仔细观察,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这毒性,阴狠霸道,兼具腐蚀、麻痹、破坏血脉之效,而且似乎……具有某种活性,在不断侵蚀生机,并向心脉蔓延。更麻烦的是,毒性似乎不止一种,相互纠缠,复杂难解。 “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蜡烛,小刀。我要立刻为他清理伤口,检查毒性。”叶深不再犹豫,沉声吩咐。时间就是生命,每耽搁一刻,“灰雁”的危险就多一分。这特殊任务的第一关,就是与这诡异奇毒,与死神赛跑。 影七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无声。很快,所需物品备齐。叶深净手,点燃蜡烛,将小刀在火上烤过,又用烈酒擦拭。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开始了救治。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奇毒,更可能牵扯到东南海防,乃至境外势力的阴谋。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但既然来了,就只能迎难而上。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获取顾文昭乃至朝廷的信任和回报,更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医术,或许,也能从中窥见母亲、玉佩,乃至更多隐秘的蛛丝马迹。 第139章 国之重器 昏暗的茅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灰雁”灰败的面容和肩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甜腥腐败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令人作呕。叶深摒除杂念,全神贯注,手持在烛火上灼烧过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伤口周围已经彻底坏死、呈现紫黑色的腐肉。 刀刃划过,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黏稠的黑红色脓液渗出,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气。叶深目光锐利,动作稳如磐石,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割在腐肉与尚且完好的组织之间,最大限度地清除毒源,又尽可能保留生机。影七在一旁举着烛台,屏息凝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既是为“灰雁”的伤势揪心,也是被叶深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手术”所震慑。他见识过不少外伤处理,但像叶深这般果断精准、仿佛在雕琢艺术品般的,却是头一回见。 腐肉清除完毕,露出下面颜色暗红、微微蠕动的肌肉组织。那甜腥气似乎更浓了。叶深用烈酒冲洗伤口,然后拿起一根特制的空心银针,轻轻刺入伤口深处,缓缓抽动。银针拔出时,针尖部分已变成诡异的青黑色。叶深凑近仔细观察,又放在鼻端轻嗅,眉头越皱越紧。 “毒性很复杂。”叶深沉声道,将银针放在一旁的瓷盘里,那青黑色迅速蔓延,竟将银针都腐蚀出细密的坑点。“至少有三种以上的毒素混合,彼此纠缠,相互激发。一种腐蚀血肉,一种麻痹神经,还有一种……似乎能破坏生机,阻隔气血运行,并向心脉侵蚀。这最后一种,最为阴毒难缠,也是导致他昏迷不醒、生机流逝的主因。” 影七脸色更加难看:“叶公子,可有解法?我们之前用了军中上好的解毒散,还有内功逼毒,都收效甚微。” “寻常解毒药,恐难奏效。此毒诡异,似是专门炼制,用以杀人的。”叶深一边说,一边取出自己配制的解毒丹,捏碎成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创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淡淡的白烟,那股甜腥气似乎被中和了一部分。但创面颜色只是略微变浅,那青黑色的毒纹依旧顽固地存在,并向四周缓慢扩散。 叶深又取出一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清源真气缓缓流转,眼中神光湛然。“我要以金针封穴,先锁住毒性蔓延,护住他心脉,再尝试引导拔毒。过程会有些痛苦,也可能引发毒性反扑,你按住他,不要让他乱动。” 影七重重点头,上前死死按住“灰雁”的肩头和手臂。 叶深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瞬间刺入“灰雁”胸前背后数处大穴,深浅不一,手法各异。有的直刺,有的斜挑,有的轻轻震颤。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缕精纯的清源真气,如同最灵巧的钥匙,试图疏通、封锁那些被毒性·侵蚀、淤塞的经脉节点。同时,他以真气护住“灰雁”的心脉,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抵御着那诡异毒性对心脉的侵蚀。 随着银针刺入,“灰雁”昏迷中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肩头的伤口处,黑红色的脓血加速渗出,那股甜腥气也变得越发浓烈,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灼热。 叶深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汗水。他感觉到自己的清源真气进入“灰雁”体内,如同进入一片泥泞污浊的沼泽,那些混合毒素异常顽固,不断侵蚀、消磨着他的真气,试图反扑。尤其是那种破坏生机的毒素,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经脉和血肉之中,极难驱除。 “好厉害的毒!”叶深心中暗凛。这绝非中原常见的毒物,其炼制手法和毒性组合,透着一股阴邪诡异的气息,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医书笔记中,某页残破记载里提到过的,来自海外蛮荒之地的几种奇毒。其中描述的症状,与眼前“灰雁”所中之毒,颇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是经过改良,或混合了其他东西。 他不再单纯以真气硬抗,而是变换针法,开始引导。他以银针为引,将自身清源真气中那蕴含生机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如同春雨润物,丝丝缕缕地渗入“灰雁”被毒性·侵蚀的经脉,缓慢地滋润、修复,同时小心翼翼地包裹、分离那些混合的毒素,尝试着将它们从血肉深处“拔”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费心神的过程,如同在布满荆棘的沼泽中开凿清泉。叶深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对真气的控制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时间一点点流逝,茅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灰雁”粗重的喘息、叶深浅而绵长的呼吸。 影七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虽不懂医术,但能感觉到叶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凝重、全力以赴的气势,以及“灰雁”身上逐渐发生的变化——那令人心悸的甜腥气在缓慢变淡,伤口渗出的脓血颜色从黑红渐渐转向暗红,皮肤上蔓延的青黑色纹路,似乎也停滞了下来,甚至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叶深忽然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捻动银针的手指轻轻一颤。只见“灰雁”肩头伤口处,一股比之前更加粘稠、颜色更深的黑血猛地涌出,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将干燥的泥土地面腐蚀出几个小坑。而随着这股黑血排出,“灰雁”脸上那种死灰般的颜色,似乎褪去了一分,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叶深长舒一口气,缓缓起针。每一根银针拔出,都带出一缕黑气,针身也变得黯淡无光。他取过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这次的药粉呈淡金色,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迅速中和了剩余的腥臭,并开始收敛创口,生出淡淡的肉芽。 “暂时稳住了。”叶深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毒性已被我逼出大半,心脉也暂时护住。但他中毒已深,毒性入髓,尤其是那种破坏生机的奇毒,已损伤了本源,非一时之功可以拔除。需以内服汤药,徐徐调理,辅以针灸,至少需一月之功,方能祛除余毒,恢复元气。而且……”叶深顿了顿,看向影七,“即便痊愈,恐怕也会留下暗伤,武功修为,难以恢复到从前了。” 影七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中又掠过痛惜和愤怒。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叶公子救命之恩,影七代大人,代我们所有弟兄,谢过了!大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修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叶公子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属下拼了命也去寻来!” 叶深连忙扶起他:“影七兄不必多礼。叶某既然受顾大人所托,自当尽力。药材倒不必担心,我开的方子,所用之药虽有几味珍贵,但并非绝迹,在金陵应该能配齐。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影七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叶公子但问无妨,影七知无不言。”影七起身,沉声道。 “灰雁大人所中之毒,极为奇特歹毒,绝非中原常见。叶某曾在家母遗留的医书笔记中,见过类似记载,似是出自海外蛮荒之地,或与南洋倭寇、西夷番鬼有关。”叶深盯着影七的眼睛,缓缓道,“袭击者身份,可有线索?他们所用的暗器、武功路数,可有什么特征?” 影七眼神一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叶公子慧眼。袭击者……身份尚未完全确认,但确有迹象表明,与倭寇有关,而且,可能不止倭寇。” “不止倭寇?”叶深眉头一挑。 影七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异动,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大人此次奉命南下,明面上是巡查海防商贸,实则暗中调查一桩大案——东南沿海数省,近年有大量精铁、硝石、甚至军械图纸,通过隐秘渠道流失海外,疑与倭寇及某些境内势力勾结。大人暗中查访,已掌握部分线索,正要回京禀报,却在途中遭遇伏击。伏击者黑衣蒙面,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所用武功路数杂乱,有中原路数,也有倭寇的刀法和忍术,更有几人,所用招式……似是关外异族的搏杀术。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大人来的,务求灭口。那淬毒暗器,细小如牛毛,入体即化,我们擒住一名重伤的袭击者,未及审问,便已毒发身亡,尸体迅速腐烂,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其所用兵刃、衣物,也皆无标识。” 精铁、硝石、军械图纸流失海外?与倭寇、境内势力、甚至关外异族勾结?叶深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仅仅是走私,而是资敌!是叛国!难怪朝廷如此重视,称“灰雁”为“国之重器”,掌握着沿海机密。他若身死,线索中断,那些暗中勾结的蠹虫便可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变本加厉,危害沿海安宁,动摇国本! “如此说来,袭击者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勾结境内外的走私网络,甚至可能涉及军国重器?”叶深声音低沉。 “恐怕不止走私那么简单。”影七眼中寒光闪烁,“大人怀疑,其中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些人物,乃至……沿海卫所的某些将领。否则,如此大规模的物资流失,岂能瞒天过海?这次袭击,分明是杀人灭口,阻止大人继续追查!” 叶深默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地方豪强、漕帮、疑似勾结倭寇的走私网络、朝中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甚至可能还有关外势力的影子。自己救治卢正清,算是卷入了盐务纷争;救治萧翊,似乎牵扯到某些隐秘旧怨;如今救治“灰雁”,更是直接撞破了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自己这个“神医”,不知不觉,已站在了风口浪尖,接触到了大周朝最黑暗、最危险的某些角落。 “灰雁大人手中掌握的线索,可还安全?”叶深沉吟片刻,问道。 “大人遇袭前,已将部分关键证据和名单,通过另一条绝密渠道送走。但最核心的口供和部分物证,还在大人身上,或者……只有大人才知道藏在何处。”影七看了床上的“灰雁”一眼,“这也是我们必须救活大人的原因之一。那些证据,关乎沿海万千百姓的安危,关乎国朝海防的稳固!大人,是揪出那些蛀虫、粉碎其阴谋的关键!” 国之重器!叶深看着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灰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掌握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也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危险。他是暗处的利剑,是守护海防的无名英雄,却也可能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自己此刻救治的,不仅仅是一条人命,更可能关系到东南海疆的安宁,关系到无数将士和百姓的生死。 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了叶深心头。他原本只是想借机积累资本,壮大叶家,探寻母亲和玉佩的秘密。可现在,他似乎被一股无形的洪流,推向了更广阔的舞台,也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我明白了。”叶深点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尽我所能,救治灰雁大人。但此地不宜久留,袭击者既然能精准伏击,未必不能查到此处。需尽快转移,另觅安全之处,为大人疗伤。” “叶公子所言极是。”影七道,“我们已准备好一处更隐秘的所在,就在附近山中。只等大人情况稍稳,便可转移。只是转移途中,难免颠簸,恐对大人伤势不利……” “无妨。”叶深道,“我已用金针稳住他心脉,暂时封住余毒扩散。只要小心些,短时间内应无大碍。事不宜迟,我们需尽快动身。” “好!我这就去安排!”影七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出了茅屋,去召集隐藏在四周的护卫。 叶深留在屋内,再次检查了“灰雁”的脉象,又喂他服下一粒自己秘制的护心丹。看着“灰雁”那坚毅却苍白的脸庞,叶深心中思绪翻腾。东南走私大案,倭寇,关外异族,朝中内鬼……这些线索,似乎隐隐与之前的一些事情产生了关联。漕帮程奎的异常举动,卢正清的中毒,叶烁与“鬼郎中”的勾结……还有萧镇岳父子所中的、疑似来自关外的“玄阴绝脉”奇毒……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或许,自己救治“灰雁”,不仅是在完成顾文昭的任务,不仅是在挽救一位国之干城的性命,更可能是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巨大阴谋的一角。而自己,或许能从“灰雁”身上,从这诡异的混合奇毒中,找到一些线索,将这些散落的珠子,串联起来。 窗外,天色微明,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新的危险,新的挑战,也随着这晨雾,悄然弥漫开来。但叶深眼中,却没有任何畏惧,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局中,他叶深,也要做那执子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这“国之重器”的安危,东南海疆的稳定,或许,也与他叶家的未来,息息相关。 片刻之后,影七返回,低声道:“叶公子,已安排妥当,可以动身了。” 叶深提起药箱,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灰雁”,对影七点了点头。 转移的过程隐秘而迅速。几名与影七同样精悍、沉默的黑衣汉子,用特制的担架,小心地将“灰雁”抬出茅屋,无声无息地没入竹林深处。叶深紧随其后,影七则警惕地断后,抹去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 新的藏身地,位于更深的山坳之中,是一处天然岩洞改造的隐秘据点,入口隐蔽,内部却颇为宽敞干燥,储备了清水、干粮和药物。显然,这是“影”部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之一。 将“灰雁”妥善安置后,叶深开了内服调理的方子,交给影七,叮嘱煎服事项。随后,他取出一根从“灰雁”伤口逼出的、浸透了毒血的布条,又刮下少许凝固的毒血残渣,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入药箱夹层。他要仔细研究这奇毒的成分,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袭击者来历的线索,甚至,找到与母亲医书中记载、与“鬼郎中”、与漕帮、与那可能存在的庞大走私网络之间的联系。 “影七兄,”叶深对守护在旁的影七道,“灰雁大人已暂时无碍,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即可。我需要回城配几味特殊的药材,并查阅一些典籍,以彻底清除余毒。此地隐秘,有你们守护,应可无虞。我会尽快返回。” 影七抱拳:“有劳叶公子。公子放心,此地绝对安全。公子回城,也请务必小心。袭击者未曾得手,恐不会善罢甘休,城中或许也有他们的耳目。” “我明白。”叶深点头。他换了身普通的衣裳,在影七的安排下,由另一名“影”部好手护送,沿着另一条隐秘小径,悄然下山,返回金陵城。 当叶深再次站在金陵城外,看着那熟悉的城墙时,天色已然大亮。城门口人来人往,喧嚣如常,仿佛昨夜山林中的生死搏杀、阴谋暗算,都只是一场幻梦。但叶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怀中揣着的毒血样本,他脑海中“灰雁”所述的只言片语,以及那沉甸甸的“国之重器”四字,都让他明白,自己已踏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领域。 他不仅要面对商场的明枪暗箭,家族的内部倾轧,更要面对来自暗处的、可能危及国本的阴谋诡计。而他的医术,他手中的银针和药草,或许将成为破局的关键,也或许,会为他引来更致命的杀机。 但,那又如何? 叶深整了整衣襟,目光沉静地望向城门内那熟悉的街巷,迈步向前。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也无需退路。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里,那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该守护的,去得到该得到的,去揭开那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这金陵城,这大周天下,他叶深,来了。 第140章 暗夜守护 叶深回到叶府时,已是午后。府中一切如常,叶福和几位掌柜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隆昌号的价格战依旧不温不火,回春堂的诋毁似乎也因知府大人对“叶神医”的“倚重”而有所收敛。韩三禀报,漕帮那边暂无异常动静,但“鬼郎中”的线索却愈发模糊,仿佛此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叶烁也安分守己,除了去隆昌号与刘明远密谈过两次,并无其他出格举动。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却让叶深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山雨欲来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旁特意辟出的静室。这静室原本是他研读医书、配置药物之所,如今成了分析“灰雁”所中之毒的临时实验室。 静室内,烛火通明。叶深将油纸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那截浸透毒血的布条和少许凝固的黑色毒血残渣。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甜腥与腐败的诡异气味弥漫开来。他取出自制的猪脬(膀胱)手套戴上,又用浸了药汁的面巾蒙住口鼻,这才用特制的银镊子,夹起一小块毒血残渣,置于白瓷盘中。 他先仔细观察其颜色、质地,然后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轻轻刺入。银针瞬间变得乌黑,针尖甚至出现细微的腐蚀痕迹,与之前试探时一样。接着,他又取来清水、烈酒、醋、甚至少量烧碱溶液,分别滴在毒血残渣上,观察其反应。毒血遇水微微溶解,甜腥气更浓;遇烈酒则发出轻微“嗤嗤”声,冒出淡淡白烟;遇醋几乎无反应;遇烧碱则剧烈反应,产生大量泡沫,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又似臭鸡蛋的古怪气味。 叶深眉头紧锁,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本陈旧医书笔记,快速翻阅。笔记中关于海外奇毒的部分记载不多,且大多残缺。他仔细比对气味、颜色、对银针的反应、对各类溶剂的反应……忽然,他目光停留在一段字迹模糊的描述上: “……南海有岛,其民善用蛊毒。取百年铁线蜈、七步倒蛇、腐心草,佐以尸油、砒霜、水银,以童女鲜血为引,混合炼制,反复淬取,可得‘蚀心腐骨散’。其毒色黑,味甜腥,遇银则黑,遇火碱则沸,中者初时如常,十二时辰后,蚀心腐骨,痛苦万状,三日必亡,尸身溃烂,臭不可闻……” 蚀心腐骨散?叶深心中一动。“灰雁”所中之毒,虽不完全相同(发作更快,且混合了其他毒素),但“色黑、味甜腥、遇银则黑、遇火碱则沸”这几样特征,却高度吻合!而且,笔记中提到“南海有岛,其民善用蛊毒”,这与影七提到的袭击者可能包含南洋倭寇的线索,隐隐对上了! 但“灰雁”所中之毒,显然更复杂,似乎还混合了能麻痹神经、破坏生机的成分,很可能是“蚀心腐骨散”的改良或混合变种。难道袭击者中,不仅有倭寇,还有擅长用毒的南洋异人?或者说,这毒药本身就是从南洋传来,经过某些人(比如“鬼郎中”这样的用毒高手)的改良? 叶深又取出一小撮毒血残渣,放入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中,点燃特制的药炭,缓缓加热。他想试试,能否通过加热,析出或分辨出其中的其他成分。随着温度升高,毒血残渣开始融化,冒起诡异的青黑色烟雾,那甜腥气中,又夹杂了一种令人眩晕的、类似曼陀罗花的香气,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 曼陀罗!叶深眼神一凝。卢正清所中之毒,就含有曼陀罗成分!虽然“灰雁”所中之毒更为复杂,但都出现了曼陀罗的影子!这会是同一伙人所为吗?程奎与倭寇、南洋异人有勾结?还是说,这曼陀罗只是巧合,是某些用毒者常用的原料? 线索纷杂,如同乱麻。叶深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够清晰。他将加热后的残渣小心收起,又将那截毒血布条重新包好,与毒血残渣分开存放。这些,都是重要的物证,或许将来能派上大用场。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门声,这是他与韩三约定的暗号。叶深迅速收拾好静室,消除气味,这才打开门。 韩三闪身而入,低声道:“少爷,府外有生面孔徘徊,似乎在监视。另外,刚刚顾大人府上悄悄送来口信,请少爷子时初刻,至城南‘听雨轩’茶楼一叙,有要事相商。送信人留下这个。”说着,递过半块普通的青瓷茶杯碎片。 叶深接过碎片,入手微凉,边缘光滑,并无字迹。但他翻到背面,借着灯光,看到杯底内侧,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云纹标记,与顾文昭给他的那枚“影”字令牌上的云纹,如出一辙。这是顾文昭与他约定的另一种联络方式。 “知道了。”叶深将碎片收起,神色平静,“府外之人,不必打草惊蛇,暗中留意即可。或许,是‘灰雁’的敌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让护卫们打起精神,内院加强戒备,尤其是小姐那边。” “是。”韩三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少爷,您这次出去……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要不要多调些人手,或者,请萧先生那边……” 叶深摆摆手:“无妨,我自有分寸。萧先生那边,人情不可轻用。眼下还未到那个地步。你去准备一下,亥时三刻,我从后门悄悄出去。府中一切,交给你了。” 韩三见叶深神色坚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叶深回到书房,静坐调息。清源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连日的疲惫,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明。顾文昭深夜密会,必然与“灰雁”之事有关,或许有新的情况,或许有进一步的指令。而府外的监视者,是敌是友?是漕帮?是隆昌号?还是“灰雁”的敌人,嗅到了什么,开始怀疑到自己头上?又或者,是多方势力,都在暗中窥伺? 无论如何,今夜这“听雨轩”之会,必须去。这不仅关系到“灰雁”的安危,也关系到自己与顾文昭之间的“合作”能否继续,更可能涉及到那走私大案的下一步动向。 夜色渐深,金陵城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与零星灯火之中。亥时三刻,叶深换上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布衣,脸上略作修饰,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内藏药箱和一些应急之物),如同一个普通的晚归行人,从叶府后门悄然离开,融入夜色。 他并未直接前往城南,而是在巷陌间穿梭,时而驻足,时而折向,借助对地形的熟悉,轻易摆脱了身后可能存在的尾巴。确定无人跟踪后,他才绕道前往“听雨轩”。 “听雨轩”是城南一处颇为雅致的茶楼,白日里文人墨客聚集,夜间则早早打烊,此时一片漆黑寂静。叶深来到后巷一处偏僻小门,按照约定,轻轻叩了五下,三急两缓。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影七那张精悍的脸露了出来,看到叶深,微微点头,侧身让他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茶楼后院的一间僻静厢房。 厢房内,烛火如豆。顾文昭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叶贤侄,你来了。坐。”顾文昭指了指房中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挥退了影七。影七退出房外,如同幽灵般隐入黑暗,守护着四周。 “顾大人。”叶深拱手行礼,在顾文昭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可是‘灰雁’大人那边有变?还是……” 顾文昭摆摆手,示意叶深稍安勿躁,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灰雁’那边,影七已传回消息,得贤侄妙手,伤势已稳住,余毒也在拔除,暂无性命之忧。本府代朝廷,代沿海万千军民,谢过贤侄了!”说着,竟起身对叶深郑重一礼。 叶深连忙起身避让:“顾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不知大人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顾文昭重新坐下,神色却更加凝重,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贤侄,‘灰雁’虽然暂时脱险,但危机远未解除。袭击者的身份,已有初步线索。” 叶深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据影部暗中查探,伏击‘灰雁’的,确系倭寇精锐无疑,但其中混杂着一些身份不明的高手,所用武功路数,疑似来自关外。更重要的是,”顾文昭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在清理伏击现场时,发现了一枚特殊的暗器残片,并非倭寇常用之物,经辨认,与三年前兵部武库司失窃的一批特制‘透骨针’,形制极为相似!” “兵部武库司失窃?”叶深心中一震。兵部武库司,掌管天下军械制造与储备,其失窃之物,竟然出现在袭击朝廷秘密人员的倭寇手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中有人,而且职位不低,与倭寇、甚至与关外势力勾结,盗卖军械,资敌叛国! “不错!”顾文昭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此事非同小可!已远超普通走私范畴!‘灰雁’手中掌握的证据,极有可能指向朝中某些位高权重之人!这也是他们不惜暴露,也要杀人灭口的原因!” 他顿了顿,看着叶深,缓缓道:“贤侄,本府今日召你前来,一是告知你此事严重性,让你心中有数;二来,是有新的任务,需要贤侄协助。” 叶深心中了然,这才是今晚密会的真正目的。他平静地道:“顾大人请讲。” “‘灰雁’需要静养,不宜移动,但此地也非绝对安全。袭击者虽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者动用其他手段查找。为防万一,也为了便于‘灰雁’后续康复,本府与影部商议,决定将他秘密转移至一处更安全、也更便于你诊治的地方。”顾文昭看着叶深,“这个地方,就在金陵城内,而且,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叶深微愕。 “不错。”顾文昭点点头,“城西,萧镇岳萧先生府上。” 萧镇岳?叶深瞬间明白了。萧镇岳身份神秘,但能量极大,其府邸守卫森严,且相对独立,确实是隐藏“灰雁”的绝佳地点。更重要的是,萧镇岳有求于自己(为其子萧翊治病),且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将“灰雁”藏于萧府,既能得到萧镇岳的保护,又能让自己以给萧翊复诊为由,光明正大地出入萧府,为“灰雁”诊治,不引人怀疑。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萧先生……他可知情?是否愿意?”叶深问。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萧镇岳也会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 “本府已与萧先生密谈过。”顾文昭道,“萧先生深明大义,知晓其中利害,已同意暂时收留‘灰雁’。但他也有条件,那处别院需完全由他信任的人接管防卫,影部之人,除影七等少数核心,不得靠近。且此事绝密,仅限于我等数人知晓。” 叶深点点头,这符合萧镇岳的行事风格。“那叶某需要做什么?” “你明日起,可照常去萧府为萧翊复诊。‘灰雁’会伪装成萧府一名重病的老仆,住在萧府最僻静的东跨院。你借为萧翊诊治之机,暗中为‘灰雁’疗伤解毒。所需药物,我会让影七通过特殊渠道,混在萧翊的药中送入萧府。你只需专心治病,其他一切,自有萧先生和影部安排。”顾文昭沉声道,“贤侄,此事务必谨慎再谨慎!‘灰雁’的安危,关乎东南大局,绝不容有失!你在萧府期间,也需格外小心,你的医术已引起多方注意,难保没有眼睛在暗中盯着你。” “叶某明白。”叶深郑重应下。将“灰雁”转移到萧府,确实比藏在山林中更安全,也更方便自己治疗。但风险也同样存在,一旦消息走漏,萧府将首当其冲。 “还有一事,”顾文昭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与之前给叶深的“影”字令牌不同,这枚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靖”字,“此乃‘靖安司’的临时调令。‘靖安司’你可知道?” 靖安司?叶深心中一动。他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头,似乎是直属于皇帝的秘密机构,负责侦缉、监察、处理某些特殊事务,权力极大,行事神秘,朝野皆有耳闻,但具体如何,常人难以知晓。顾文昭竟然能拿出靖安司的调令? “略知一二。”叶深谨慎答道。 顾文昭将令牌推到叶深面前:“此次‘灰雁’遇袭案,已惊动圣听。圣上震怒,下旨严查。鉴于案情重大,涉及沿海防务与朝中蛀虫,特命‘靖安司’暗中介入,协助本府与影部调查。这枚调令,可让你在必要时,调动金陵城内部分靖安司的暗桩力量,获取情报,或寻求保护。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靖安司行事,亦有其规则。” 叶深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靖”字令牌,入手冰凉。这不仅仅是调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是顾文昭(或者说朝廷)对他更深层次的信任和“绑定”。有了这枚令牌,他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有了半个官身,行事会方便许多,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与这桩惊天大案,绑得更紧了。 “多谢顾大人信任。”叶深收起令牌,没有多问。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嗯。”顾文昭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贤侄,本府知你非池中之物,亦有自己的抱负。此事若成,不仅是于国有功,于你,于叶家,亦是天大的机缘。但前路凶险,务必珍重。萧府那边,本府会与萧先生保持联络。你且回去准备,明日便依计行事。” “是。”叶深起身告辞。 离开“听雨轩”,夜色更深。叶深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返回。回到书房,他将“靖”字令牌与“影”字令牌、玄铁令放在一处,这三枚令牌,代表了三方势力或人情,也象征着他如今所处的复杂局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金陵城在黑暗中沉睡,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但这平静的夜色下,却暗流汹涌。漕帮、隆昌号、回春堂的明争暗斗;叶烁与“鬼郎中”的阴谋;卢正清中毒背后的盐务黑手;以及如今这牵扯到倭寇、关外势力、朝中内鬼,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走私大案……如同无数条暗流,在这座古城的地下奔涌、碰撞、交织。 而他叶深,已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夺回家产、为母正名的少年。他救治萧翊,获得了萧镇岳的友谊和玄铁令;他救治卢正清,得到了顾文昭的信任和“影”部的协助;如今,他救治“灰雁”,更是卷入了国家层面的暗战,获得了靖安司的临时调令。 不知不觉间,他已从棋盘上的棋子,渐渐成为了可以影响棋局走向的重要角色。虽然依旧力量有限,但已有了腾挪的余地,有了博弈的资本。 “暗夜守护……”叶深低声自语,目光望向城西萧府的方向。守护的,是“灰雁”的性命,是东南海防的机密,或许,也是这金陵城,乃至这天下的一份安宁。而他要守护的,又何尝不是叶家的基业,母亲的遗愿,以及自己心中的那份道义与坚持?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既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披荆斩棘,一往无前。这暗夜虽沉,但他手中,已有了些许微光。这便够了。 他关上窗,吹熄烛火,静室陷入黑暗。但在黑暗中,他的眼神,却亮如星辰。明日,又将是一场新的挑战。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141章 境外势力 翌日清晨,叶深如常前往萧府。药箱里除了为萧翊准备的温养药物,还夹带了几味针对“灰雁”余毒的特殊药材,分量、包装都做了巧妙伪装。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叶深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演今日的行动。将“灰雁”秘密转移至萧府,固然增加了安全系数,但也意味着风险更加集中。萧府虽如铁桶,但并非毫无破绽,府中下人众多,难保没有他人的眼线。自己频繁出入,为“萧翊”和“重病老仆”诊治,时间一长,也难免惹人怀疑。尤其是,府外那不明身份的监视者,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袭击“灰雁”的势力,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马车在萧府侧门停下。如今叶深已是萧府的常客,门房恭敬地引他入内,直接前往萧翊所居的“听竹轩”。萧翊的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上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健旺了些,正倚在榻上看书。见到叶深,他放下书卷,露出真诚的笑容:“叶兄,你来了。” “萧公子今日气色更佳了。”叶深笑着回礼,上前为他诊脉。脉象沉稳有力,冰寒之气已去大半,只是元气仍虚,需徐徐图之。叶深开了调理的方子,又施针巩固了一番。两人闲聊几句,叶深便以“还需为府中一位患病老仆诊治”为由,提出想去东跨院看看。 萧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已知晓部分内情,闻言点头道:“那位老仆是府中老人,劳苦功高,前几日突染恶疾,甚是严重,就劳烦叶兄了。我让阿福带你过去。” 阿福是萧镇岳的心腹管家,年约五旬,面容和善,眼神却十分精明。他引着叶深,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萧府最东侧一处僻静的跨院。此处独门独院,墙高树密,显得格外幽静,只有两个面目普通、气息沉凝的仆役在院中洒扫,叶深一眼便看出,这两人下盘稳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必是萧镇岳安排的护卫高手。 阿福推开正房的门,一股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被刻意掩盖的甜腥气飘了出来。房间内光线略暗,陈设简单,床上躺着一名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老仆”,正是易容改扮过的“灰雁”。床边,影七扮作一名愁眉苦脸的“子侄”,正端着药碗,见叶深进来,微微点头。 “这位便是叶神医,老爷特意请来为福伯诊治的。”阿福对“影七”说道,又转向叶深,“叶神医,福伯就拜托您了。老奴在外面候着,有事您吩咐。”说罢,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亲自守在门外。 屋内只剩下叶深、影七和昏迷的“灰雁”。影七低声道:“大人昨夜又发过一次低热,但按叶公子留下的方子服药后,已退去。伤口愈合尚可,余毒似乎被压制住了,但人依旧昏迷。” 叶深点头,上前查看。“灰雁”的易容术颇为高明,若非叶深早知道其身份,几乎难以辨认。他诊了脉,又检查了肩头伤口,创面已开始结痂,周围青黑色毒纹进一步消退,但颜色依旧暗沉,深入肌理。那诡异的甜腥气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失,如同跗骨之蛆,潜藏在血脉深处。 “毒性确实被压制了,但余毒顽固,尤其是那种破坏生机的毒素,已与他的气血纠缠在一起,拔除需费些时日,且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恐伤及根本。”叶深沉吟道,“我今日带来几味药材,可加强拔毒之力,但需配合一种特殊的针法,刺激其自身生机,与药力内外合击,方可见效。此法有些痛苦,也可能引发余毒反扑,需有人护法。” “叶公子尽管施为,属下在此护法,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影七肃然道。 叶深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和药材。他先以热水化开带来的几味特殊药材,其中就有雄黄、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等解毒圣品,更有两味他根据母亲医书和自身理解添加的罕见草药,气味辛辣刺鼻。他将药汁喂“灰雁”服下,又以药渣敷在其伤口周围。 待药力行开,“灰雁”身体微微发热,皮肤下隐有黑气流动时,叶深出手了。这一次,他施展的并非单纯驱毒的金针渡穴,而是融合了清源真气生机与古籍中一套“回阳针法”的独特针术。他下针极慢,每一针都灌注了精纯的真气,针尖微颤,发出轻微的嗡鸣,如同春蚕吐丝,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银针渡入“灰雁”体内,循着特定的经脉路线,小心翼翼地包裹、分离那些顽固的余毒,并引导之前服下的药力,内外夹攻。 “灰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肩头敷药处,开始渗出颜色更深的、近乎墨色的粘稠液体,腥臭扑鼻。皮肤下的青黑色毒纹,如同活物般扭动、挣扎,颜色时而加深,时而变浅。 叶深全神贯注,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套针法极其耗费心神和真气,若非他清源真气小成,又得了那无名古籍的传承,绝难施展。他能感觉到,在生机与药力的双重冲击下,那顽固的余毒正在一点点被剥离、消融,但过程异常缓慢,且那些毒素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不断试图反扑,侵蚀生机。 就在治疗进行到关键时刻,叶深忽然心神一动,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寒邪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穿透墙壁,向屋内探来!这气息极其隐蔽,若非叶深精神力高度集中,感官无比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而且,这气息……与他之前从“灰雁”伤口感受到的,以及从毒血中分析出的某种阴邪特性,隐隐有几分相似! 有人在外窥探!而且,绝非善意!很可能是袭击“灰雁”的势力,已经找到了这里!或者,是府中潜藏的内鬼! 叶深心中一凛,但手上动作丝毫未停,甚至更加沉稳。他不能中断治疗,否则“灰雁”必遭反噬,前功尽弃。他一边继续运针,一边对影七使了个极其细微的眼色,同时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之术,将一缕细微的声音送入影七耳中:“外有窥探,邪气,与毒同源,至少两人,东北、西南方位,十丈外。” 影七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但他身为“影部”精锐,经验丰富,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他身形未动,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一只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叶深继续运针,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但他的精神力已如同水银泻地,悄然铺开,仔细感应着那两股阴邪气息。气息的主人修为不弱,且极其擅长隐匿,若非叶深感知特殊,又对那毒素气息敏感,绝难发现。他们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方法,探测屋内的气息,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重伤的“灰雁”来的! 是冲着“灰雁”本人,还是冲着自己这个救治者?叶深心思电转。若是前者,说明对方已确定“灰雁”未死,并追踪至此,杀心不改;若是后者,则意味着自己救治卢正清和“灰雁”的事情,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和忌惮,想要除掉自己这个“变数”。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得逞!叶深手下加快了运针的速度,清源真气澎湃而出,强行将最后一股顽固的余毒从“灰雁”心脉附近逼出。“灰雁”猛地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腥臭无比的瘀血,随即身体一软,昏死过去,但脸上的死灰色已褪去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成了!大部分顽固余毒已被逼出!叶深心中一松,迅速起针,同时低声对影七道:“人已无碍,余毒需慢慢调理。外面!” 就在叶深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外东北、西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极其轻微的、如同落叶坠地的声响,但叶深和影七都听出,那是衣袂破风、脚尖点地的声音!对方行动了!而且目标明确,直扑这间厢房! “砰!”一声闷响,窗户和房门几乎同时被一股巨力撞开!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房中,速度快得惊人!两人皆身着黑色紧身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透着森寒邪意的眼睛。一人手持细长弯刀,刀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另一人双手各持一柄短小精悍的分水刺,刺尖乌黑,同样喂毒。 两人一进屋,目光如同毒蛇,瞬间锁定床上的“灰雁”,对叶深和影七视若无睹,显然认为他们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首要目标是完成灭口!持弯刀者刀光一闪,直取床上“灰雁”咽喉!持分水刺者则身形一扭,如同泥鳅般滑向床边,双刺分取“灰雁”心口和小腹!动作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找死!”影七早已蓄势待发,见状厉喝一声,腰间软剑如同毒龙出洞,瞬间弹直,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弯刀的刀脊上!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持弯刀的黑衣人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劲力从剑尖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弯刀几乎脱手,攻势不由一滞。而影七的软剑已如灵蛇般缠绕而上,直削他手腕! 与此同时,叶深也动了。他并未直接迎向那持分水刺者,而是手腕一翻,数道细微的银芒悄无声息地射出,并非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房间四角的烛台!烛火应声而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降临的刹那,那持分水刺的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他擅长隐匿袭杀,但在完全黑暗、不熟悉的环境下,视觉受限,攻势难免受到影响。而就在这瞬息之间,叶深动了!他身形如鬼魅,在黑暗中无声滑步,避开分水刺的锋芒,并指如剑,凝聚了清源真气的一指,悄无声息地点向黑衣人肋下要穴!这一指并非杀招,旨在阻敌、试探。 黑衣人反应极快,在黑暗中听风辨位,身形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叶深的一指,同时左臂反手一刺,乌黑的刺尖毒蛇般噬向叶深手腕!招式刁钻狠辣,带着一股阴寒的劲力。 叶深不闪不避,手指方向不变,却在触及对方衣襟的刹那,化点为弹,一缕精纯柔和的清源真气顺势透入对方体内。这真气并无攻击性,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瞬间在对方经脉中游走一圈。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烙铁烫到,闷哼一声,攻势顿消,踉跄后退两步,眼中露出惊骇之色。他感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侵入体内,瞬间扰乱了他内息的运行,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体内某种隐秘的东西被触动了。 “玄阴劲?你不是中原人!是关外玄阴宗的余孽?!”叶深低声喝道,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方才那缕真气探入,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内力中那股熟悉的、阴寒邪异的特性,与萧镇岳、萧翊所中的“玄阴绝脉”之毒,同出一源!只是此人修为尚浅,内力中的阴寒邪气不如萧镇岳所中之毒精纯霸道,但本质相同! 这黑衣人,竟是关外玄阴宗的人!袭击“灰雁”的势力中,果然有关外异族参与!而且,他们用的毒,与玄阴宗的“玄阴劲”有关!难道“鬼郎中”也与玄阴宗有勾结?或者说,“鬼郎中”本身就是玄阴宗的人? 那持分水刺的黑衣人闻言,眼中惊骇更甚,他死死盯了叶深一眼(尽管黑暗中看不真切),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身形向后急退,竟是不顾同伴,想要破窗而逃!显然,叶深一口道破他的来历,让他意识到身份暴露,任务失败,必须立刻撤离! “想走?”影七早已与持弯刀者斗在一处,闻言剑光暴涨,将对手死死缠住。而叶深在对方后退的同时,已如影随形般跟上,手掌一翻,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弹向对方面门。 黑衣人下意识闭气挥袖格挡,但叶深弹出的并非毒粉,而是他特制的、极易挥发的强效麻药“酥筋散”,无色无味,通过皮肤也能迅速渗入。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感觉四肢一阵酸软。虽然他以深厚内力强行压下,但就这片刻迟滞,叶深已欺近身前,并指连点,封住了他胸前数处大穴。 黑衣人身体一僵,软软倒下。另一边,影七也抓住对手因同伴失手而心神微乱的破绽,软剑如毒蛇吐信,刺穿了其持刀的手腕,弯刀当啷落地,随即剑光一闪,点中其昏穴。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结束。从黑衣人破窗而入,到两人被制服倒地,不过十数息时间。房间内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弥漫。 “叶公子,你没事吧?”影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和惊讶。他没想到叶深不仅医术通神,身手竟也如此了得,尤其是那黑暗中精准的手法和对时机的把握,绝非普通医者能有。 “无妨。”叶深点燃火折子,重新点亮烛火。看着地上两个昏迷的黑衣人,眉头紧锁。“影七兄,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或者说,对方已经怀疑到萧府了。这两人,是冲着灭口来的。而且,他们用的是关外玄阴宗的武功和毒术。” “玄阴宗?”影七眼神一冷,“塞外邪派,与倭寇勾结?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叶公子,此人交给我,我立刻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等等。”叶深走到那被他制住的持分水刺黑衣人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他撕开对方的衣袖,在其左臂内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颜色极淡的黑色火焰纹身。纹身不大,但线条诡异,透着一股邪气。 “这是……”影七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是‘黑莲业火’标记!是‘幽冥教’的标识!幽冥教是近年崛起于西域的一个神秘教派,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与玄阴宗素有勾结,传闻也涉足走私、暗杀等勾当!他们竟然也掺和进来了?!” 幽冥教?黑莲业火?叶深心中寒意更甚。漕帮、疑似鬼郎中的用毒高手、倭寇、关外玄阴宗、现在又冒出个西域幽冥教……袭击“灰雁”、走私军械资敌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庞大而复杂的网络?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势力,多少阴谋? “看来,我们抓到了两条不小的鱼。”叶深站起身,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人,眼中寒光闪烁,“影七兄,审问之事,就交给你了。务必问出他们的来历、目的、同党,以及……他们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影七重重点头,眼中杀意凛然:“叶公子放心,进了‘影部’的门,没有撬不开的嘴!我这就带他们走!” 叶深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然昏睡的“灰雁”,对影七道:“此地已不安全,需立刻将灰雁大人转移到更隐秘之处。我会与萧先生商议。审问出结果,立刻告知我。” “是!”影七不再多言,如同拎小鸡般提起两个黑衣人,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叶深站在重新恢复寂静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关外玄阴宗,西域幽冥教,倭寇,境内不明势力……这张网越织越大,牵扯的境外势力也越来越多。而自己,似乎正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这张巨网的中心。母亲的玉佩,母亲的医书,是否也与这些境外势力有关?玄阴宗的“玄阴绝脉”,与“灰雁”所中之毒,与鬼郎中的用毒手法,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危机步步紧逼,但真相,似乎也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 第142章 跨国交锋 夜色如墨,萧府东跨院的厢房内烛火重新亮起,驱散了短暂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叶深站在房中,看着影七如同鬼魅般提着两个昏迷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那“玄阴劲”的阴寒邪气,那“黑莲业火”的诡异纹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关外玄阴宗,西域幽冥教,倭寇,境内不明势力……这些原本看似遥远甚至毫不相干的名字,如今却因为“灰雁”遇袭案,因为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因为那诡异的混合奇毒,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这条线,似乎也隐隐指向了母亲留下的玉佩,指向了叶家的过去,指向了那深不见底的迷雾。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镇岳在阿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这位平日里雍容儒雅的江南巨贾,此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和煦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窗口和地面残留的打斗痕迹,又看了看床上脸色好转但依旧昏迷的“灰雁”,最后将目光落在叶深身上。 “叶贤侄,受惊了。”萧镇岳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方才的动静,老夫已听到了。没想到贼人如此猖狂,竟敢潜入我萧府行凶。阿福,让人将这里清理干净,加派一倍人手,守住这跨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老爷。”阿福躬身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很快,几名气息沉凝、动作利落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清理现场,更换破损的窗棂,动作迅捷而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萧先生,是叶某考虑不周,将危险带入了贵府。”叶深拱手致歉。他知道,将“灰雁”藏于萧府,必然会给萧镇岳带来麻烦和风险,今夜之事便是明证。 萧镇岳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叶深也坐。“贤侄不必自责。此事关乎国本,老夫既已应下,便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且牵扯的势力,似乎比顾大人所言,更为复杂。”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叶深,“方才那两人,贤侄似乎认出了他们的路数?” 叶深点点头,将方才交手时的发现,以及自己对“玄阴劲”和“黑莲业火”纹身的判断,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玄阴宗……幽冥教……”萧镇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寒光闪烁,“果然是这群魑魅魍魉!老夫当年行走关外,便与这玄阴宗打过交道,其功法阴毒,行事诡秘,门下多有不法之徒,与关外部落乃至罗刹国(俄罗斯)都有勾连。至于那幽冥教,老夫也有所耳闻,崛起于西域不过二三十年,教义诡异,崇拜所谓‘幽冥之火’,实则是一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狂热之徒,常以暗杀、走私、贩卖情报为业,势力范围已渗透至河西走廊甚至关中一带。没想到,他们竟然与倭寇、与东南的走私案搅和在了一起!” 萧镇岳的语气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他久经风浪,见识广博,深知这些境外势力的难缠与危害。他们勾结在一起,图谋的绝不仅仅是走私些精铁硝石那么简单!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萧先生,依您之见,他们此番潜入,是确认了‘灰雁’大人藏身于此,还是仅仅怀疑,前来查探?”叶深沉声问道。这关系到后续的应对策略。 萧镇岳沉吟道:“方才那两人,目标明确,直取‘灰雁’性命,应是确认了目标在此,至少是高度怀疑。但他们是独自行动,还是另有同伙接应,尚不可知。不过,他们既然敢来,就说明此地已不再安全。‘灰雁’必须立刻转移。” “叶某也是此意。”叶深道,“只是,眼下转移到何处,才能确保万全?而且,‘灰雁’大人余毒未清,不宜频繁移动。” 萧镇岳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闪:“有一个地方,或许比老夫这萧府,更为安全。” “何处?” “顾文昭,顾知府的后衙密室。”萧镇岳缓缓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贼人能查到老夫府上,未必能料到我们会将人转移到知府衙门,顾文昭的眼皮子底下。而且,顾文昭身为金陵知府,手握官印,自有官气护持,其府邸守卫之森严,绝不在老夫之下。更重要的是,那里便于顾文昭和‘影部’直接掌控,也便于贤侄你以官府医官的身份出入诊治,不引人怀疑。” 叶深眼睛一亮。不错,萧府虽然守卫森严,但毕竟是商贾之家,对方若铁了心要查,总能找到破绽。而知府衙门则不同,那是朝廷官署,代表朝廷威严,等闲势力绝不敢轻易窥探。而且,正如萧镇岳所说,灯下黑,对方未必能想到。 “萧先生高见!只是,如何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过去?而且,顾大人那边……”叶深仍有顾虑。 “此事交给老夫来安排。”萧镇岳道,“老夫与顾文昭还有些交情,此事关乎重大,他不会拒绝。至于转移……老夫府上有条隐秘水道,可直通城外秦淮河支流,亦可绕行至城内几处隐秘出口。今夜子时,老夫会安排可靠之人,用特制小船,将‘灰雁’从水道秘密送出,直达知府后衙。顾文昭那边,老夫会亲自去信说明。贤侄,你需同船前往,路上照应‘灰雁’伤势。” 水道?叶深心中暗叹萧镇岳果然手眼通天,府中竟有如此隐秘通道。如此一来,转移确实神不知鬼不觉。 “叶某遵命。”叶深应下,又问道,“那两名刺客,影七兄带走审问,不知……” “顾文昭手下‘影部’,审讯手段了得,天亮之前,必有结果。”萧镇岳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些牛鬼蛇神,敢在我大周境内兴风作浪,勾结外敌,祸·国殃民!” 子时,月黑风高。萧府后花园一处不起眼的假山背后,机关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是向下延伸的石阶,隐隐有水流声传来。两名精悍的护卫抬着特制的担架,上面躺着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的“灰雁”,影七和叶深紧随其后。萧镇岳亲自送至洞口,对叶深和影七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入密道,沿着石阶向下,是一条可并行两条小船的水道,水质清澈,不知通往何处。一条无篷的小船已在等候。众人悄无声息地上船,小船在护卫熟练的操控下,如同游鱼般滑入水道深处。 水道蜿蜒曲折,时而狭窄,时而开阔,两旁是坚固的石壁,偶尔能看到上方透下的、来自地面缝隙的微弱天光。船行无声,只有潺潺的水流声。叶深坐在船上,默默运功调息,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影七则如同石雕般守在“灰雁”身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大约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岔道。护卫操控小船驶入左侧一条更为狭窄的水道。又行了片刻,小船在一处石壁前停下。护卫在石壁某处有节奏地敲击数下,石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灯光。 “叶公子,影大人,请,上面就是后衙密室。”护卫低声道。 叶深和影七抬着担架,登上阶梯。阶梯尽头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密室,顾文昭早已在此等候,旁边还站着刘文远和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 “叶贤侄,影七,辛苦了!”顾文昭迎上来,看到“灰雁”脸色好转,松了口气,立刻吩咐人将“灰雁”安置在密室内的床榻上。 “顾大人,幸不辱命,灰雁大人性命已无忧,余毒也逼出大半,但需静养调理。”叶深简略汇报了情况。 “好!好!贤侄妙手回春,又立大功!”顾文昭连连点头,随即脸色一沉,“那两名刺客,影七,可问出什么了?” 影七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人,撬开嘴了。两人确是幽冥教门下杀手,受雇于一个代号‘蝮蛇’的中间人,前来金陵,任务就是找到并灭口‘灰雁’。” “蝮蛇?”顾文昭皱眉。 “是。据两人交代,‘蝮蛇’行踪诡秘,他们只知联络方式和几个临时据点,并不知其真实身份。但两人提到,雇佣他们的金主,似乎并非中原人,说话带有古怪口音,像是……东瀛人,但又夹杂着一些关外词汇。而且,金主预付的定金中,有部分成色极佳的关外皮毛和西域宝石。” 东瀛人(倭寇)!关外皮毛!西域宝石!顾文昭、叶深、萧镇岳(通过信函得知)心中都是一凛。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袭击“灰雁”的,是一个由倭寇、玄阴宗、幽冥教等多方境外势力组成的联盟!而他们雇佣杀手的金主,很可能就是倭寇中的头目,或者与倭寇关系密切之人。 “他们还交代,”影七继续道,“金陵城内,有他们的内应,负责提供‘灰雁’可能的藏身之处信息。内应身份他们不知,只知联络信号是在特定时辰,于夫子庙前放一盏特殊的莲花灯。另外,他们提到,近期会有一批‘重要货物’从海上运来,在金陵某处秘密交割,具体时间地点他们不知,但听说与城西的‘永丰货栈’有关。” 永丰货栈!叶深心中一动。这名字他听过,是金陵城西一间不大不小的货栈,主要经营南北杂货,东家似乎姓王,背景平常,并不起眼。难道,这里就是那走私网络在金陵的一个秘密据点? “重要货物……与永丰货栈有关……”顾文昭眼中精光爆射,“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或者,那批‘货物’非同小可!影七,立刻派人严密监控永丰货栈,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还有,夫子庙前的莲花灯,给本府盯死了!本府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与境外贼人勾结!” “是!”影七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叶深忽然开口,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灰雁”伤口逼出的毒血残渣和那截布条,“顾大人,影七兄,这是从灰雁大人伤口处取得的毒血残渣。叶某初步查验,此毒应是混合了多种奇毒而成,其中包含了南海蚀心腐骨散、关外某种阴寒之毒、以及可麻痹神经的曼陀罗成分。袭击者中,必有擅用毒术的高手。叶某怀疑,此人或许与之前为卢正清卢大人下毒者,以及那神秘的‘鬼郎中’,有所关联。甚至,可能与家母当年的遭遇,也有牵连。” 叶深终于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怀疑。卢正清的毒,“灰雁”的毒,都出现了曼陀罗和诡异的混合特性;“鬼郎中”用毒诡异,疑似与漕帮、叶烁勾结;母亲当年所中之毒,也极为诡异,且似乎也牵扯到某些境外势力(从玉佩和医书笔记推测)。这一切,绝非巧合! 顾文昭接过油纸包,神色无比凝重:“贤侄的意思是,有一个擅长用毒、且可能与境外势力勾结的用毒高手,潜伏在金陵,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为那些走私势力服务,甚至……主导了某些阴谋?” “极有可能。”叶深点头,“此人用毒手法高明,且心思缜密,善于隐匿。卢大人中毒,险些引发盐务动荡;‘灰雁’大人遇袭,意图掐断走私案的调查;甚至家母当年……或许也是触及了某些人的隐秘。此人,或许才是这条线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顾文昭背着手,在密室内踱步,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叶深,沉声道:“叶贤侄,你所虑极是。此人隐藏极深,危害极大,必须揪出来!但从何处入手?此人行事诡秘,我们对其几乎一无所知。” 叶深沉吟道:“或许,可以从‘永丰货栈’和那盏‘莲花灯’入手。既然幽冥教杀手提到‘重要货物’与永丰货栈有关,那批货物,或许就是突破口。我们可以双管齐下,明面上,由顾大人派人监控永丰货栈,追查货物来源和去向;暗地里,我或许可以尝试,从毒药本身入手。” “毒药本身?”顾文昭不解。 “不错。”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此混合奇毒炼制不易,所需药材也非寻常可得。尤其是其中几味主药,如蚀心腐骨散所需的‘百年铁线蜈’、‘七步倒蛇’、‘腐心草’,以及关外奇毒所需的‘玄阴草’、‘冰魄花’等,在金陵乃至江南地区,都极为罕见,甚至根本不出产。若要配制此毒,必有人从外地,甚至从海外、关外,秘密采购这些药材。我们可以暗中查访,近期金陵城内,有哪些药铺、商行,大量或异常地购入过这些药材。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用毒之人的蛛丝马迹。” 顾文昭眼睛一亮:“好主意!贤侄心思缜密,从细微处着手,或可见奇效!本府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查访各大药铺、商行,尤其是与海外、关外有贸易往来的!刘师爷,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隐秘!” “是,大人!”刘文 第143章 扬威域外 知府衙门的秘密审讯室,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墙壁上挂着的几件奇形怪状的刑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冷光,但并未沾染新鲜的血迹。影七站在阴影中,脸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谈话。他面前,代号“蝮蛇”的中间人——一个相貌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浑身不住地颤抖,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他身上的伤口不多,但每一处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带来了最大程度的痛苦和恐惧。“影部”的手段,从不在于皮开肉绽,而在于摧毁意志,撬开最紧的嘴。 “……是……是黑田大人……倭国肥前国来的武士头目……和关外‘黑狼部’的使者,还有……还有西域‘拜火商团’的代表……”蝮蛇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们……他们通过我联系幽冥教和玄阴宗的人……许诺重金,要……要‘灰雁’的命,还有……拿到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影七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一……一份名单,还有……一张海图……据说是‘灰雁’从南边带回来的,上面标着……标着几条隐秘的走私航道,和……和沿海几个接应点的位置……”蝮蛇艰难地说道,“那批货……那批重要的货,是……是弗朗机人(葡萄牙人)的火铳和图纸,还有……还有一批精炼过的硝石……从海上运来,在……在金山卫外海交接,然后通过内河,运到金陵,暂存在……永丰货栈的地窖里……等风头过了,再分运出去……” 弗朗机人的火铳和图纸!精炼硝石!顾文昭和一旁静听的叶深心头剧震!这已不仅仅是走私普通货物,而是走私军火和战略物资!倭寇、关外部落、西域商团,甚至还有远渡重洋而来的弗朗机人!这张网牵扯的境外势力之多,图谋之大,远超想象!他们想干什么?武装倭寇,骚扰海防?支援关外部落,侵扰边关?还是另有更大的阴谋? “交接的具体时间?内河运输的路线?永丰货栈的接应人是谁?”影七追问,语气如刀。 “时……时间就在三日后,子夜,金山卫外海三十里,一艘悬挂黑色三桅帆船旗的弗朗机商船……内河走的是……是太湖、运河支线,最后入秦淮河,在码头以西三里处的废弃龙王庙附近上岸,有马车接应……永丰货栈的接应人,是……是账房先生,姓孙,左脸上有颗黑痣,右手只有四根手指……”蝮竹筒倒豆子般,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显然已是精神崩溃,只求速死。 “黑田,黑狼部使者,拜火商团代表,现在何处?”顾文昭沉声问道。 “不……不知道……他们行踪不定,每次都是他们主动联系我……联络地点是……是城西‘醉仙楼’后院第三个包厢,每月十五,他们会派人去……去听消息……”蝮蛇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影七上前探了探鼻息,对顾文昭道:“大人,晕过去了,但性命无碍。所言应该属实,精神已崩溃,编不出这样的谎言。” 顾文昭脸色铁青,在密室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身为金陵知府,守卫一方,境内竟潜伏着如此庞大的跨国走私网络,勾结境外势力,贩卖军火,图谋不轨,而他竟几乎被蒙在鼓里!若非“灰雁”拼死带回消息,若非叶深妙手回春稳住局势,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一个黑田!好一个黑狼部!好一个拜火商团!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蠹虫!”顾文昭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影七,立刻将消息八百里加急,密报朝廷!同时,传令水师参将,秘密调集战船,在金山卫外海设伏,务必人赃并获!刘师爷,你亲自带可靠人手,乔装改扮,盯死永丰货栈和那个姓孙的账房,还有醉仙楼!一个都不许放跑!” “是!”影七和刘文远齐声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叶深忽然开口,他一直在默默倾听,此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顾大人,影七兄,刘师爷,叶某有一计,或可一劳永逸,不仅截获这批军火,更能顺藤摸瓜,重创甚至捣毁这个走私网络,甚至……有机会将这些境外势力的触手,斩断一二!” “哦?贤侄有何妙计?”顾文昭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叶深屡次给他惊喜,此刻他深知此子智计不凡,必有高见。 叶深走到桌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对方三日后子夜在金山卫外海交易。我们若直接派水师围剿,固然可人赃并获,但恐怕会打草惊蛇,让那黑田、黑狼部使者、拜火商团代表等首脑逃之夭夭,他们潜伏暗处,换个身份,换个地点,又能卷土重来。而且,永丰货栈只是中转站,其背后的真正主使,沿海乃至朝中的内应,也难以揪出。” “那贤侄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叶深手指在“永丰货栈”和“醉仙楼”两点上重重一点,“我们不妨让他们的交易‘成功’。” “让交易成功?”刘文远不解。 “不错。”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水师可在远处监视,暂不行动。让那批军火‘顺利’运到永丰货栈。然后,我们设法让那姓孙的账房‘意外’得知,交易已经暴露,官府即将查抄货栈。他必然会设法通知上线,或者试图转移货物。我们只需暗中监视,看他与谁联络,货物又将运往何处。这背后,很可能牵扯出更大的鱼,甚至是他们在金陵、乃至在江南的整个运输、藏匿、分销网络!” “同时,”叶深继续道,手指移向“醉仙楼”,“每月十五,也就是四天后,是他们在醉仙楼接头的日子。我们可以让‘蝮蛇’‘逃出去’,或者制造一个他成功传递出假消息的机会,比如,让他设法通知醉仙楼的人,就说‘灰雁’已死,东西已到手,但金陵风声太紧,建议将下次会面地点,改到……一个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的地方。比如,城外某个看似隐秘,实则已被我们布下天罗地网的庄园。” “届时,我们将计就计,在那个地点设伏。不仅可以擒获前来接头的黑田、黑狼部使者、拜火商团代表等首脑,更有可能,引出他们背后的真正主使,或者,拿到他们与境内某些势力勾结的更确凿证据!这远比单纯截获一批军火,更有价值!” 顾文昭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妙!妙计!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化被动为主动,不仅截获赃物,更能揪出幕后黑手,重创其核心!贤侄此计,深合兵法虚实之道!影七,刘师爷,你们觉得如何?” 影七沉吟道:“此计虽险,但可行。关键在于,如何让‘蝮蛇’配合,又不引起对方怀疑。另外,更改会面地点,必须合情合理,不能让对方起疑。” 刘文远也道:“叶公子思虑周详。下官以为,可以让‘蝮蛇’‘重伤逃遁’,然后我们故意露出些许破绽,让他以为是自己侥幸逃脱。至于更改会面地点,可以借口金陵城最近风声紧,知府衙门和‘影部’查得严,为安全起见,建议改到城外某处,比如……漕帮某个偏僻的码头仓库?漕帮与此案或有牵连,用他们的地盘,更能取信于对方。” “漕帮码头?”顾文昭眼中寒光一闪,“不错!程奎那老狐狸,与叶烁、鬼郎中勾结,即便不是主谋,也必是重要环节!用他的地盘,一则可以取信那些境外势力,二则,或许能逼出程奎,让他露出马脚!就算他不亲自出面,也能坐实他与境外势力勾结的罪名!一石二鸟!” 叶深补充道:“还有那用毒高手‘鬼郎中’,此人神秘莫测,用毒手段高超,很可能也参与了此事,甚至可能是配制那种混合奇毒的关键人物。此次行动,若能引出此人,或找到其踪迹,当是最好。” 顾文昭重重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影七,你负责安排‘蝮蛇’‘重伤逃遁’之事,务必逼真,不能露出破绽!刘师爷,你立刻秘密调集人手,监控永丰货栈,同时挑选可靠精锐,准备在漕帮码头设伏!记住,要外松内紧,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至于金山卫外海的交易……水师那边,本府会亲自去信,让他们按兵不动,只做监视,待货物上岸,进入我们掌控范围,再行雷霆一击!” “是!”影七和刘文远领命,迅速下去布置。 密室内只剩下顾文昭和叶深。顾文昭看着叶深,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凝重:“贤侄,此计若成,你当居首功!只是……如此一来,你将彻底站在那些境外势力和境内蛀虫的对立面,危险更甚从前。你……可想好了?” 叶深坦然迎上顾文昭的目光,平静道:“叶深既已卷入此事,便无退路可言。况且,国事当前,匹夫有责。叶深虽是一介布衣,亦知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唯有斩断这些伸向我大周的毒手,叶家,金陵,乃至东南沿海,才能有真正的安宁。至于危险……叶深自有分寸。” 顾文昭深深看了叶深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一个‘国事当前,匹夫有责’!叶贤侄,你不仅有神医妙手,更有国士之才!本府代朝廷,代东南百姓,谢过了!此事若成,本府必当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叶深拱手:“顾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眼下,还需先确保‘灰雁’大人安危,以及……揪出那个潜藏的用毒高手。” “放心,‘灰雁’在此,万无一失。至于那用毒高手……”顾文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他还在金陵,只要他敢再露面,本府定叫他有来无回!贤侄从毒药入手查访的法子甚好,刘师爷已在暗中进行,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于你。” 接下来的两日,金陵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布下天罗地网。刘文远调动“影部”精锐和府衙最可靠的差役,化装成各色人等,将永丰货栈围得水泄不通,却又丝毫不露痕迹。那个左脸有痣、右手四指的孙账房,更是被重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有人记录在案。 而“蝮蛇”则在一次“精心策划”的转移途中,“侥幸”被同伙救走(实则是影七安排的“自己人”假扮),身负“重伤”,逃入城内一处早已废弃的民居。很快,一条“灰雁已死,东西到手,但金陵风声太紧,‘蝮蛇’重伤,建议三日后(原定醉仙楼会面之日)改在城外漕帮三号码头丙字仓库会面”的消息,通过“蝮蛇”留下的特殊渠道,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叶深也没有闲着。他一边每日前往知府后衙密室,为“灰雁”施针用药,巩固疗效。“灰雁”在叶深的精心调理下,伤势恢复得很快,余毒已清除大半,人虽仍虚弱,但已能短暂清醒,进些流食。他得知叶深的计策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可行。” 另一边,叶深通过韩三和自己的渠道,暗中查访金陵城内药材的异常流动。他开出了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配制“灰雁”所中混合奇毒可能需要的几味罕见主药和辅药,让韩三带着可靠伙计,以采购药材为名,暗中打探。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日傍晚,韩三匆匆回报:“少爷,有眉目了!城西‘济世堂’和‘回春堂’,最近三个月,都曾少量多次地购入过‘腐心草’和‘冰魄花’,量虽不大,但次数频繁。尤其是回春堂,大概两个月前,曾通过一个北方来的行商,购入了一批‘玄阴草’,说是用来配制治疗风寒的膏药,但据伙计私下说,那批‘玄阴草’成色极好,价格不菲,根本不像是用来配普通膏药的。而且,那个北方行商,只在金陵待了三天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回春堂!又是回春堂!叶深眼神一冷。之前回春堂就屡次诋毁叶家药铺,背后似乎有隆昌号刘明远的影子。如今,竟然又查到了他们购入配制奇毒所需的关键药材“玄阴草”!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商业竞争,那现在,回春堂的嫌疑就极大了!刘明远、叶烁、漕帮程奎、鬼郎中、境外势力……这些线索,似乎正在一点点串联起来。 “继续查!”叶深沉声道,“重点查那个北方行商的身份、来历,以及回春堂近期还有哪些异常的交易,尤其是与海外、关外有关的。另外,济世堂那边也不要放过,看看是谁去买的药,买了之后又送到了哪里。” “是,少爷!”韩三领命而去。 叶深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日,就是醉仙楼原定的会面之日,也是计划中,在漕帮码头设伏的日子。永丰货栈那边的“货物”,按时间推算,应该也快到金陵了。一切,都将在明晚见分晓。 是成是败,是揭开黑幕,还是打草惊蛇,明日便知。叶深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冷静。扬威域外?不,他要做的,是将这些伸向大周的毒手,一只只斩断!无论是倭寇,关外部落,西域商团,还是那些藏在国内的蛀虫! 夜幕降临,金陵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但在这平静的夜色下,一场针对跨国走私集团、涉及多方境外势力的雷霆行动,已悄然张开了大网。而叶深,这个年轻的叶家家主,医术通神的“叶神医”,正身处这张大网的中心,手握银针,心怀利剑,静待着猎物入网,也静待着,揭开那层层黑幕后的最终真相。 第144章 荣耀加身 夜,深沉如墨。金陵城西,漕帮三号码头丙字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秦淮河支流岸边,远离主航道,平日里只有些陈年旧货堆积,少有人至。今夜,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仓库内,蛛网密布,尘埃呛鼻。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空地。空地上,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沉重的木箱,箱盖紧闭,但隐隐透出一股铁锈与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木箱旁,站着三个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七八名护卫。 为首一人,身材矮壮,身着东瀛武士服,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倭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戾,正是倭寇头目黑田。他身旁,是一个穿着关外皮袍、头戴狼皮帽的粗豪汉子,脸上刺着部落图腾,眼神阴鸷,乃是黑狼部的使者,人称“独狼”。另一人,则裹在厚厚的西域长袍中,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手中把玩着一串色泽妖异的红玉念珠,是拜火商团的代表,自称“火狐”。 三人围着木箱,黑田亲自撬开一个箱盖,里面是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扯开油布,露出一排排崭新锃亮、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弗朗机火铳,旁边还有一捆捆用油纸密封的图纸,以及分装在小陶罐中的、颗粒均匀的精炼硝石。 “哟西!”黑田眼中露出贪婪与满意之色,操着生硬的汉语,“货,很好!弗朗机人的火铳,威力巨大!图纸,更重要!还有硝石,纯度很高!我们的,大大地有赏!” 独狼拿起一把火铳,掂了掂分量,又检查了一下铳管和机括,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关外土语道:“是好东西,比咱们从罗刹人那里弄来的强。有了这些,大汗的勇士们,就能打破边关,抢到更多粮食、女人!” 火狐则拿起一卷图纸,展开看了看上面复杂的线条和标注,眼中闪过精光,用略带西域口音的汉语道:“弗朗机人的造船和铸炮技术,果然名不虚传。这些图纸,还有这些硝石的提纯方法,价值连城。黑田阁下,独狼使者,我们之前的约定……” “放心!”黑田大手一挥,“火铳和硝石,我们三家平分!图纸,先由我保管,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行抄录。钱财,一分不会少你们的!等这批货脱手,还有更多的好东西!” 独狼和火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虽然各有心思,但眼下利益一致。 “黑田阁下,”火狐收起图纸,问道,“‘蝮蛇’那边,还有‘灰雁’身上的东西……” “蝮蛇重伤,但消息已经传到,‘灰雁’已死,东西到手。”黑田狞笑一声,“他建议我们改在此地会面,很明智。醉仙楼人多眼杂,这里更安全。等我们验完货,拿了‘灰雁’身上的东西,立刻离开金陵,从海路走。江南的官府,都是一群蠢猪,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是弓弦震动声、弩箭破空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守在仓库外的几名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黑暗中射来的劲弩放倒! “八嘎!有埋伏!”黑田脸色大变,呛啷一声拔出倭刀。独狼和火狐也瞬间反应过来,各自抽出兵器,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地望向仓库大门和几个通风的窗口。 仓库大门轰然洞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直接撞碎!木屑纷飞中,数十名黑衣劲装、黑巾蒙面、手持弩箭和刀剑的汉子,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黑田等人包围。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眼神冰冷,正是顾文昭麾下最精锐的“影部”好手!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影七。 与此同时,仓库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数道矫健的身影从天窗跃下,封锁了上方。侧面的窗户也被撞开,更多的官军涌入,手持强弓劲弩,箭簇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仓库中心的三人。 顾文昭一身官服,在刘文远和数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缓步从破损的大门走入仓库。他脸色沉静,不怒自威,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铁青的黑田、独狼和火狐。 “黑田,倭国肥前国浪人,实为海寇头目,劫掠我大周沿海,杀戮百姓,罪孽滔天。独狼,关外黑狼部使者,勾结罗刹,屡犯边关,烧杀抢掠。火狐,西域拜火商团代表,以商为名,行刺探、走私、煽动叛乱之实。”顾文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中,带着凛然正气和冰冷的杀意,“尔等三人,狼狈为奸,勾结境内不法之徒,走私军械,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今日本府在此,将尔等一网打尽,还不束手就擒!” “哼!狗官!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留下我们?”黑田眼中凶光毕露,他看出对方人数虽多,但顶尖高手似乎不多,己方三人皆是亡命之徒,武功不弱,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突围。“杀出去!” 话音一落,黑田率先动手!他身形如电,倭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直扑顾文昭!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或杀死这个狗官,官府必乱! 独狼和火狐也同时暴起!独狼怒吼一声,手中弯刀挥舞,卷起一片刀光,如同疯狼,扑向左侧的影部武士。火狐则身形诡异一扭,手中那串红玉念珠突然炸开,数十颗念珠如同红色流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四面八方,念珠上显然淬有剧毒!同时,他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刺向右侧的官军。 三人皆是高手,拼死一搏,威势惊人!尤其是黑田,刀法狠辣刁钻,带着一股亡命徒的凶悍,瞬间就冲到了顾文昭面前数步之处! 然而,顾文昭身边,一直低眉顺眼如同老仆的阿福(萧镇岳安排护卫顾文昭的高手)动了。他一步踏出,身形不见如何动作,已挡在顾文昭身前,干枯的手掌看似缓慢地拍出,却后发先至,精准地拍在了黑田的刀脊之上! “叮!”一声脆响,并非金铁交鸣,而像是拍中了实心木棍。黑田只觉得一股磅礴浩瀚、中正平和的沛然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倭刀几乎脱手,整个人更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七八步,胸口气血翻腾,脸色瞬间煞白! “先天高手!”黑田骇然失色,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这貌不惊人的老仆,竟然是武道已入先天的绝顶高手!大周一个知府身边,怎会有如此人物?! 与此同时,影七已如鬼魅般缠上了独狼。他的软剑化作一团银光,将独狼的弯刀死死锁住,任凭独狼如何怒吼冲杀,都无法突破那如水银泻地般的剑网。影七的武功或许不如阿福那般深不可测,但胜在招式诡异,身法灵动,对付独狼这种关外悍勇路数,正是克星。 火狐的毒珠和匕首,则遇到了更棘手的对手。数名影部武士手持特制的圆盾,轻易挡住了毒珠,毒珠打在盾上,发出“噗噗”闷响,却无法穿透。而火狐的毒匕首,在刺中一名官军时,那官军身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类似油质的光泽,匕首刺入不深,而且那官军似乎并未中毒,反而怒吼一声,挥刀砍来!显然,这些官军早有防备,穿了内甲,涂抹了防毒药物! “撤!”火狐见事不可为,最为狡猾,眼见黑田被一掌击退,独狼被缠住,自己的毒功又被克制,立刻萌生退意。他身形一晃,竟如同没有骨头一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出战团,袖中甩出数颗烟幕弹,砸在地上,砰然炸开,冒出浓密的、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 “想走?晚了!”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烟雾边缘响起。只见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仓库一侧的阴影中,正是叶深!他并未参与围攻,而是一直在冷眼旁观,寻找破绽。此刻见火狐要逃,他手腕一翻,数道细微的银芒悄无声息地射出,并非射向火狐,而是射向火狐身前、身后、以及左右两侧的地面! 银芒入地,瞬间爆开,化作四小团淡绿色的烟雾,迅速扩散,与火狐释放的白色烟雾混合在一起。那绿色烟雾似乎有灵性一般,并不随风飘散,反而如同活物,缠绕着白色烟雾,并发出一种奇异的、辛辣的气味。 “咳咳!什么鬼东西!”火狐刚冲出白色烟雾,就被那绿色烟雾笼罩,吸入一口,顿时觉得喉咙如同火烧,眼睛刺痛,眼泪直流,体内真气运行也滞涩了一下!他心中大骇,这是什么毒?竟然能克制他的烟幕弹,还能影响内力运行?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两柄雪亮的横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紧贴皮肤。影部武士可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另一边,独狼也被影七抓住破绽,软剑如同毒蛇般绕过弯刀,点中了他胸口数处大穴,独狼身体一僵,被影七一脚踹翻在地,瞬间被锁链捆成了粽子。 至于黑田,被阿福一掌震退后,心胆俱裂,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走。但窗户早已被官军封死,数支劲弩对准了他。他刚冲到窗前,阿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又是一掌轻飘飘拍在他后心。黑田狂喷一口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在墙上,软软滑落,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军按住。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盏茶功夫。三名境外势力的首脑,连同他们的护卫,被一网打尽,无人漏网。仓库内,只剩下官军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黑田等人绝望的咒骂和**。 顾文昭走到那些木箱前,看着里面崭新的火铳、图纸和硝石,脸色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凝重。他拿起一把火铳,抚摸着冰冷的铳管,沉声道:“若非‘灰雁’大人拼死带回消息,若非叶贤侄妙计设伏,这批军火一旦流出,不知又有多少大周将士要枉死,多少边关百姓要遭殃!将这些贼子,还有这些赃物,全部押回府衙,严加看管!本府要亲自审问!” “是!”众人轰然应诺。 就在这时,一名影部武士匆匆进来,在影七耳边低语几句。影七脸色微变,走到顾文昭身边,低声道:“大人,永丰货栈那边,有动静了。那姓孙的账房果然想跑,被我们的人按住了。他交代,货栈的地窖里,除了这批军火,还有一些账册和往来信件,似乎涉及江南几家大商号,甚至……有京城某些人物的手书!” 顾文昭眼中寒光一闪:“全部起获!一件也不许遗漏!将永丰货栈所有人等,全部锁拿!本府要顺藤摸瓜,将这江南的蛀虫,一个一个,全都挖出来!” “是!” 行动大获全胜!不仅人赃并获,擒获了倭寇、关外部落、西域商团的三名首脑,截获了至关重要的军火和图纸,更起获了可能牵连更广的账册信件!这一网,捞到的大鱼,远超预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便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当然,流传的版本经过修饰:顾知府明察秋毫,破获特大走私军火案,擒获境外匪首若干,截获弗朗机火铳、图纸、硝石无数,为国立下大功!至于“灰雁”、叶深在此案中的关键作用,以及具体的行动细节,则被刻意淡化或隐去,这是出于保护,也是朝廷的规矩。 但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知府衙门内,一片喜庆。顾文昭连夜写就奏章,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奏章中,他详细禀明了案件经过,重点提到了“灰雁”的舍生忘死、叶深的妙手回春与献计之功,以及萧镇岳的深明大义、鼎力相助。当然,也提到了那可能牵扯甚广的账册信件。 数日后,朝廷的嘉奖旨意便到了金陵,快得异乎寻常,足见朝廷对此案的重视。 知府顾文昭,忠勤体国,明察秋毫,破获特大走私军火案,擒拿境外匪首,截获违禁军资,有功于社稷,着即擢升为江南布政使司右参政(从三品),仍兼金陵知府,赏赐金银绸缎若干。 “影部”及参与行动的官兵,各有封赏。 已苏醒并逐渐康复的“灰雁”,因功擢升,具体职务未明,但圣旨中褒奖有加,称其“忠勇可嘉,国之干城”,赏赐尤为丰厚。 萧镇岳虽为商贾,但“深明大义,协助官府,擒拿匪类”,特赐“义商”匾额,并准其子萧翊荫袭一个从七品的虚衔,算是皇恩浩荡。 而叶深,这个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了朝廷的嘉奖旨意中。圣旨中言:“金陵叶氏子深,通岐黄,晓大义,于侦破私售军械一案中,襄助有功,医术通神,活人无数,忠勇可嘉。着赐‘妙手仁心’金匾一方,赏白银五千两,御制《本草纲目》一部,另赐‘同进士出身’,授太医院名誉院判(从六品虚衔),可随时入宫为皇家诊病,见官不跪,遇事可直奏有司。” “妙手仁心”金匾!白银五千两!御制《本草纲目》!同进士出身!太医院名誉院判!见官不跪!遇事可直奏有司! 这一连串的赏赐,尤其是最后两项,简直石破天惊!同进士出身,虽非正途科举,但有了这个身份,叶深便算是有了“官身”,虽无实权,但地位已然不同,可以穿戴儒衫,结交士林,见了官员也不必自称“草民”。而太医院名誉院判,更是虚衔中的实衔,意味着他的医术得到了朝廷最高医疗机构的认可,有了官方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行走于达官显贵之间,甚至有了出入宫禁的资格!至于“见官不跪,遇事可直奏有司”,这更是莫大的殊荣和信任,几乎等于给了他一道护身符和直通车!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金陵城都震动了!叶深,这个几个月前还备受打压、默默无闻的叶家庶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嘉奖的“叶先生”,有了官身,有了御赐金匾,有了直奏之权!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恩宠! 叶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官员、士绅、商贾络绎不绝。那方御赐的“妙手仁心”金匾,被高高悬挂在叶府正堂之上,金光闪闪,耀眼夺目。五千两白银的赏赐,堆在院中,几乎晃花了人的眼。御制的《本草纲目》,更是被叶深恭敬地供在书房。 叶深本人,则显得异常平静。他恭敬地接旨谢恩,从容地接待各方来客,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沉稳有度,完全不像一个骤然获得巨大荣耀的少年。只有熟悉他的人,如韩三,如萧镇岳,如顾文昭,才能从他沉静的眼眸深处,看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荣耀加身,光芒万丈。但叶深知道,这荣耀的背后,是“灰雁”的鲜血,是影部武士的搏杀,是无数看不见的凶险与博弈。这金光闪闪的匾额和圣旨,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它将自己彻底推到了台前,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走私集团的残余、朝中的保护伞、甚至那个神秘的用毒高手“鬼郎中”,此刻恐怕正用更加怨毒、更加忌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而叶家内部,那些原本就对他忌惮、猜忌甚至敌视的人,比如叶烁,比如某些族老,在如此巨大的荣耀和地位落差面前,又会作何反应?是敬畏?是攀附?还是……更加疯狂的嫉妒与反扑? “叶先生,恭喜恭喜啊!”知府,不,现在是布政使司右参政兼金陵知府顾文昭,亲自登门道贺,笑容满面,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深意,“贤侄如今是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啊!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贤侄日后,还须更加谨言慎行才是。” “多谢顾大人提点,叶深铭记于心。”叶深拱手,神色坦然。他明白顾文昭的提醒,这荣耀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责任,以及,更多的危险。 萧镇岳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并附上一封亲笔信,信中只有一句话:“金匾虽贵,不及心安。前路多艰,珍重万千。” 叶深将信收起,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道贺人群,看着那方刺眼的金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荣耀加身,是终点,更是起点。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难走。但,那又如何?他叶深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不会再回头。母亲的玉佩之谜,叶家的内部隐患,境外势力的黑手,朝中的蛀虫……他要面对的,还有很多。 这金光闪闪的荣耀,或许,正是照亮前路、驱散迷雾的第一缕阳光,也或许是吸引飞蛾扑火、引来更多明枪暗箭的诱饵。但无论如何,他都将持心而行,步步为营。 “少爷,”韩三悄悄走到叶深身边,低声道,“隆昌号刘明远,还有回春堂的赵掌柜,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人没到,礼到了,很重。” 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收下,记在礼单上。该回礼的回礼,该客套的客套。” “是。”韩三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二少爷(叶烁)那边……听说接到圣旨后,在房里砸了一套上好的茶具。另外,几位族老刚刚聚在老太爷(叶深祖父,已不大管事)那里,似乎……在商议什么。” 叶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总会来。荣耀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他转身,看向那方“妙手仁心”的金匾,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荣耀,他接下了。这风雨,他也准备好了。 第145章 家族忌惮 御赐的“妙手仁心”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每一个踏入叶府大门之人的眼睛。五千两白银的赏赐堆在院中,那沉甸甸的、象征着财富与皇恩的分量,更是无声地宣告着叶家、或者说叶深个人,如今在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分量。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叶府门前的车马从未断绝,门槛几乎被踏破。叶深不得不强打精神,在韩三的协助下,一一接待,应对那些或真诚、或谄媚、或探究的目光与言辞。 直到月上中天,喧嚣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贺客,叶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白日里的热闹与荣耀,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隐约的不安。这荣耀来得太快,太盛,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固然光耀门楣,却也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家族内部。 韩三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忧色,低声道:“少爷,都打点妥当了。贺礼都登记入库,回礼的单子也拟好了,您过目一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少爷那边,午后老太爷派了人,将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还有几位族老,都请到松鹤堂去了,这会儿还没散。二少爷也在里面。” 松鹤堂,是叶家老太爷叶老太爷颐养天年、也是召集族中重要人物议事的地方。叶老太爷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过问具体事务,家族产业主要由叶深的父亲叶文柏(大老爷)、二叔叶文松(二老爷,叶烁之父)和三叔叶文竹(三老爷)打理,但遇到重大事项,仍需老太爷点头,或召集族老商议。 这个时候,突然召集族中长辈和族老,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叶深眼神微暗,接过韩三递上的回礼单子,随手翻了翻,目光在那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上掠过,最后定格在“隆昌号刘明远”、“回春堂赵有德”等人名和后面不菲的礼单价值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礼单就按这个办吧,回礼的规格,比照他们送来的,上浮一成,不必吝啬,但也不必过分巴结。”叶深将单子递还给韩三,语气平静,“松鹤堂那边……可打听到说了些什么?” 韩三摇摇头:“松鹤堂周围都是老太爷的心腹守着,口风很紧,打听不到具体内容。不过,出来添茶的下人说,里面气氛……似乎有些凝重,隐约听到老太爷发了火,还有人提到了少爷您的名字,还有……御赐金匾和同进士出身什么的。” 果然。叶深心中了然。叶烁的嫉妒与不甘,几位叔伯的猜忌与顾虑,族老们的权衡与算计,在如此巨大的荣耀和地位落差面前,必然会爆发出来。他们聚集在松鹤堂,不是为他庆贺,而是商讨如何应对他这位“骤然得势”的庶子,可能会给叶家带来的“变数”,以及,如何“规劝”或“制约”他,以确保家族的利益和……他们的权柄。 “知道了。”叶深摆摆手,示意韩三下去休息。他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清冷的孤月,心中波澜不惊。这一幕,他早已预料到。从他决定走出小院,救治卢正清,卷入这一系列风波开始,他就知道,与家族内部的冲突,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迅速地摆在台面上。 御赐金匾,同进士出身,太医院名誉院判,见官不跪,遇事可直奏有司……这些荣耀和特权,固然给了他巨大的光环和便利,但也彻底打破了叶家内部微妙的平衡。以前,他只是个有些医术、得了卢知府和萧家青眼的庶子,虽让人侧目,但尚在可控范围。如今,他有了官身,有了直达天听的特权,在某种程度上,其身份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超过了他的父亲叶文柏,更遑论叶烁。这如何不让那些习惯了掌控家族权柄、视嫡庶尊卑为天经地义的人,感到恐慌和忌惮? 他们会担心,叶深是否会凭借这些荣耀和特权,插手家族事务,甚至觊觎家主之位?他们会担心,叶深的崛起,是否会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更会担心,叶深所卷入的那些事情——卢正清中毒案、萧家父子遇袭、乃至最近的走私军火大案,都透着凶险,叶家是否会因此被牵连,惹祸上身? 忌惮,恐惧,嫉妒,算计……这些情绪,此刻一定在松鹤堂那紧闭的大门后发酵、涌动。 叶深轻轻叹了口气。他无意争夺家主之位,至少目前无意。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追查母亲玉佩之谜、揪出幕后黑手、以及提升自身实力上。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叶烁不会放过他,那些与叶烁、与漕帮、与境外势力有勾结的族中之人,也不会放过他。这御赐的荣耀,既是他前进的阶梯,也成了将他架在火上烤的薪柴。 “看来,是该和族中那些‘长辈’们,好好谈一谈了。”叶深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逃避和忍让,解决不了问题。既然风雨欲来,那便迎头而上。他要借这御赐的荣耀,为自己,也为母亲,在叶家,争得一席之地,一份话语权!也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翌日,天色微明,叶府上下还沉浸在昨日的喧嚣与荣耀余韵中,松鹤堂的传话下人便到了叶深的小院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老太爷请深少爷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该来的,终究来了。叶深早已穿戴整齐,闻言神色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松鹤堂位于叶府深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叶深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堂前。堂门大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弥漫出来。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叶家老太爷叶承宗。他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微微闭目养神,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叶深的父亲叶文柏,二叔叶文松,三叔叶文竹,以及三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族老。叶烁则垂手站在叶文松身后,低眉顺眼,但叶深能感觉到,他垂下的眼中,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怨毒与嫉恨。 叶深步入堂中,神色从容,对着上首的叶承宗躬身一礼:“孙儿叶深,拜见祖父。”又转向叶文柏等人:“见过父亲,见过二叔、三叔,见过各位族老。”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深身上,复杂难明。羡慕,嫉妒,审视,猜忌,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这沉默的空气中。 半晌,叶承宗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叶深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深哥儿来了。坐吧。” “谢祖父。”叶深在末尾的一张空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深哥儿,”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昨日朝廷的赏赐下来了,你为叶家挣了天大的脸面,祖宗有灵,也当欣慰。那‘妙手仁心’的金匾,同进士的出身,还有那太医院的官职,都是难得的荣耀。你,很好。” “祖父过奖,孙儿愧不敢当。此乃皇恩浩荡,亦是侥幸,非孙儿一人之功。”叶深谦逊道。 “侥幸?”叶文松忽然冷笑一声,插话道,“深哥儿未免太谦虚了。又是救治卢知府,又是结交萧家,如今更是协助顾大人破了泼天大案,擒获境外匪首,这能是侥幸?深哥儿的手腕和心机,只怕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自愧不如啊!” 这话夹枪带棒,明褒暗贬,直指叶深心机深沉,攀附权贵。 叶文柏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却被叶承宗一个眼神止住。 叶深神色不变,看向叶文松,平静道:“二叔言重了。孙儿只是恪守医者本分,治病救人而已。卢大人、萧公子、顾大人,皆是心怀百姓的仁人君子,孙儿有幸得遇,略尽绵力,实属本分。至于协助官府破案,更是每一个大周子民应尽之责。孙儿不敢居功,更谈不上什么手腕心机。” “好一个应尽之责!”另一位族老,须发花白,面容古板,是叶家旁支的一位长者,人称松老,此刻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深哥儿有此觉悟,自是好的。只是,我叶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稳妥为上。你如今虽得了朝廷封赏,有了官身,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但……你卷入的那些事情,卢知府中毒,萧家遇袭,还有这次的走私军火大案,哪一桩不是凶险万分,牵扯甚广?你如今是风光了,可曾想过,是否会为我叶家招来祸患?那些被你得罪的势力,那些藏在暗处的仇家,万一报复起来,叶家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如何承受?” 这话说得更是直白,直接指责叶深为家族招惹祸端。 叶文竹也叹了口气,道:“深哥儿,松老所言,不无道理。你年轻气盛,有报国之心,是好事。但家族为重啊。如今你有了‘遇事可直奏有司’的特权,固然是荣耀,但也等于将自己,将叶家,放在了风口浪尖。日后行事,还须更加谨慎才是,切莫再轻易涉险,以免……引火烧身。”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忧虑和隐隐的责备。叶烁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快意的冷笑。 叶深静静听着,心中一片冰凉。果然,他们所虑的,并非他的安危,并非他是否真的为国为民做了事,而是担心他带来的“麻烦”,担心他会打破家族现有的平衡,担心他会“引火烧身”,连累家族。至于那御赐的荣耀,在他们眼中,恐怕也更多是一种烫手的山芋,而非家族的荣光。 “祖父,父亲,各位叔伯,族老,”叶深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孙儿明白各位的担忧。叶家基业,来之不易,自当以稳为重。孙儿所为,虽有涉险,但扪心自问,皆是为解危救难,为公义,为黎民,亦是为我叶家声誉。卢大人清正,萧家仁义,顾大人刚直,孙儿与他们结交,仰慕其品行,何错之有?协助官府破获走私军火大案,擒拿境外匪类,保东南海防安宁,此乃大义,叶家身为大周子民,难道不应尽一份力?难道要坐视奸人走私军械,资敌祸·国,方才叫稳妥?”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继续道:“至于祸患……孙儿确知前路艰险,亦有仇敌环伺。但正因如此,孙儿才更需这御赐的荣耀与特权!若无这‘同进士’身份,若无这‘遇事可直奏’之权,孙儿一介布衣,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面对那些手握权柄的贪官污吏,拿什么自保?又拿什么保护叶家?难道要像母亲当年那样,含冤莫白,求助无门吗?!” 最后一句,叶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悲愤与质问,在寂静的松鹤堂中回荡。提到母亲,叶文柏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痛色。叶承宗捻动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顿。 堂中一片死寂。叶深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可以指责叶深惹祸,可以忌惮他带来的“麻烦”,但谁也无法否认,叶深所做之事,于国于民,并无过错。而他提及母亲旧事,更是触动了叶家一段不愿提及的隐痛。 “至于家族,”叶深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孙儿从未想过要损害叶家分毫。相反,孙儿愿以此身荣辱,护佑叶家安宁。孙儿所得赏赐,五千两白银,愿悉数捐入公中,用于修缮宗祠,抚恤族中孤寡,兴办族学,以全孙儿孝心,亦为家族绵延尽一份力。孙儿只有一愿,”他目光灼灼,看向叶承宗,“望祖父、父亲、各位叔伯族老,能相信孙儿,支持孙儿。叶家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漕帮虎视眈眈,隆昌号步步紧逼,朝中亦有人对我叶家产业心怀叵测。与其坐以待毙,或一味退让,不若主动求变,以攻代守。孙儿愿为先锋,为叶家,在这金陵城,杀出一条生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情有理,有退有进。既表明了心迹,解释了所为,又捐出重金以安族人之心,更点出了叶家当前面临的真实危机,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与担当。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放下佛珠,看着眼前这个挺直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的孙儿,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因其母之事而有些迁怒的庶孙,何时已成长到如此地步?医术通神,结交权贵,破获大案,得蒙圣眷,如今更是在这家族会议上,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一番话语,连消带打,既守住了立场,又展现了胸怀,更隐隐有统揽大局、为家族谋划的气度。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叶文柏看着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愧疚,更有担忧。他知道儿子所言非虚,叶家表面风光,实则内忧外患。儿子的崛起,或许真能成为叶家破局的关键。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 叶文松和几位族老,脸色则有些难看。叶深捐出五千两白银,堵住了他们指责叶深“招惹祸端损害家族利益”的嘴。而叶深点出的漕帮、隆昌号等危机,也确实是叶家面临的难题。他们可以因私心而忌惮叶深,却无法否认叶深如今拥有的能量和可能带来的好处。 叶烁更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紧握。他没想到,叶深竟如此轻易就化解了发难,还赢得了老太爷的注目!那五千两白银,那番慷慨陈词,简直是收买人心!他仿佛已经看到,家族的天平,正在不可逆转地向叶深倾斜。 良久,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断:“深哥儿,你有此心,很好。五千两白银,是你的一片孝心,公中收下,会按你所言,用于宗祠、族学。你既蒙圣恩,有了官身,以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莫负皇恩,也莫负了叶家列祖列宗的期望。家族之事,自有规矩,你年轻,还需多听多看,多向你父亲、叔伯请教。至于外间风雨……叶家百年基业,也不是风吹就倒的。你且放手去做你该做之事,家族,是你的后盾。”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叶深的地位和行事,虽然没有明确给予更多权力,但“家族是你的后盾”这句话,分量已然不轻。尤其是从向来注重家族稳定、不喜子弟涉险的老太爷口中说出,更是难得。 叶深心中微松,躬身道:“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叶文松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但老太爷已经发话,他们也不敢再多言。叶烁更是低垂着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家族会议,不欢而散,或者说,以一种叶深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暂时达成了表面的平衡。叶深用五千两白银和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暂时压下了明面的反对,赢得了老太爷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支持。但叶深知道,忌惮的种子已经种下,裂痕已然产生。叶烁和那些与他利益相关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家族内部的暗流,非但不会平息,反而会因为他的崛起和他带来的“威胁”,而更加汹涌。 但,那又如何?叶深走出松鹤堂,抬头望向依旧高悬的“妙手仁心”金匾,阳光照在匾额上,反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芒。 荣耀加身,家族忌惮。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困守小院、无人问津的庶子。如今的他,有医术傍身,有皇恩在身,有卢正清、萧镇岳、顾文昭等人的赏识,更有心中那份必须查清真相、守护珍视之人的执念。 前路艰险,吾亦往矣。 第146章 缓兵之计 松鹤堂的会议,最终在一种微妙而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叶老太爷的“家族是你的后盾”一语,看似为叶深撑了腰,定了调,却也像一层薄冰,暂时封住了表面下的汹涌暗流。叶文松、几位族老,包括站在父亲身后、始终低着头的叶烁,都没有再公开反驳,但那一道道射向叶深的目光,却充满了更加复杂的情绪——不甘、忌惮、算计,甚至是一闪而过的阴冷。 叶深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神色平静地告退。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他脸上那层沉稳的面具才稍稍松动,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锐意。 他知道,老太爷的话,与其说是支持,不如说是一种观望,一种权衡下的暂时妥协。五千两白银捐入公中,确实堵住了一些人的嘴,也暂时赢得了部分中立族人的好感。但真正的矛盾,并未解决。叶烁父子,以及与他们利益捆绑的那部分族人,绝不会因为这点银子就偃旗息鼓。相反,自己越是耀眼,越是得到外部助力,他们对他的忌惮和敌意就会越深。今日的沉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或者,在酝酿一个更致命的杀招。 “少爷,您没事吧?”韩三端着一碗参茶进来,脸上带着关切。松鹤堂里的气氛,他这个心腹下人即便不在场,也能从叶深归来后的神情和隐约的传闻中感觉到一二。 “没事。”叶深接过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该来的,总会来。韩三,我让你继续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韩三神色一正,低声道:“少爷,正要向您禀报。回春堂那边,有动静了。您上次让查的那个售卖‘玄阴草’的北方行商,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摸,发现那行商离开金陵后,并未走远,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黑山镇一带出没。更巧的是,咱们的人无意中在黑山镇,发现了漕帮一个隐秘的货栈,那行商似乎与货栈的管事有过接触。还有,就在昨天,回春堂的赵掌柜,秘密去了一趟隆昌号刘明远的别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而刘明远,前日也悄悄见过二少爷(叶烁)。” 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回春堂、隆昌号刘明远、叶烁、漕帮、北方行商(很可能与关外玄阴宗有关)……这几条原本看似独立的线,正在一点点交织、缠绕,逐渐显现出一张网的轮廓。而这张网的节点,似乎正指向叶烁!难道,自己这个好二哥,不仅仅是因为嫡庶之争、家产之夺而针对自己,他背后牵扯的,竟是那条走私军火、勾结境外势力的庞大黑线?甚至,可能与母亲当年的遇害有关? “还有,”韩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顾大人那边,影七大人派人传来消息。对黑田、独狼、火狐等人的审讯,有了新的进展。他们虽然所知核心秘密不多,但零碎的口供拼凑起来,指向了一个代号‘先生’的神秘人物。此人似乎才是这个跨国走私网络在大周境内的总协调人,身份极其隐秘,黑田等人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但火狐在受审时无意中透露,这位‘先生’,似乎对江南的医药行当,尤其是对一些珍稀药材和古方,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和了解。而且,‘先生’身边,似乎有一个用毒高手,很可能是上次袭击‘灰雁’大人的元凶之一。” “先生”?用毒高手?对医药、药材、古方有特殊兴趣?叶深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描述,与他心中的某个怀疑对象,隐隐重合!是巧合,还是…… “另外,”韩三的话打断了叶深的思绪,“从永丰货栈起获的那些账册和信件,顾大人和刘师爷正在加紧破译和追查。初步看,牵扯到的江南商号不止一家,甚至……可能有官面上的人物牵涉其中。不过,对方很狡猾,用的都是代号和暗语,追查起来需要时间。顾大人让影七大人转告少爷,让您近期务必小心,对方接连受挫,损失惨重,很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针对您。尤其是那个用毒高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叶深点点头,顾文昭的提醒不无道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那种无形无影的剧毒。“灰雁”所中之毒,诡异霸道,若非自己恰好有母亲留下的医书和玉佩中的奇异能量,恐怕也束手无策。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用毒高手,或者说那位“先生”,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我知道了。”叶深放下茶碗,沉吟片刻,“韩三,有两件事,你立刻去办。第一,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我父亲和三叔的安全,尤其是饮食和出入。叶烁那边……也派人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第二,你亲自去一趟萧府,替我送一封信给萧先生,就说……”叶深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将回春堂、北方行商、漕帮货栈、以及叶烁可能与刘明远、乃至那个“先生”有牵连的线索,简明扼要地写在信中,最后写道:“……叶家内忧外患,深恐独木难支,愿与先生结盟,守望相助,共御外敌。详情面禀。” 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韩三。 萧镇岳在走私军火案中鼎力相助,已然表明了态度。如今叶深在家族内部面临压力,外部又有强敌环伺,必须寻找可靠的盟友。萧家,无疑是最佳选择。这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下一步的行动。 韩三郑重接过信件,贴身收好:“少爷放心,我这就去办。” “小心些,避开眼线。” “明白。” 韩三离开后,叶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心念电转。家族内部的压力,外部的威胁,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叶烁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须有所行动。是继续强势反击,还是暂时隐忍,徐图后计? 硬碰硬,并非上策。他虽有御赐荣耀,有顾文昭、萧镇岳的支持,但根基尚浅,在家族内部,支持者并不多,尤其是掌握实际权力的族老和管事层面,多是叶文松父子的亲信或利益相关者。若此时与叶烁一系彻底撕破脸,强行争夺,必然导致叶家内部分裂,甚至可能给外敌可乘之机。叶老太爷也绝不会允许家族陷入内斗的漩涡。 那么,唯有以退为进,行缓兵之计。 叶烁父子忌惮他,无非是怕他凭借外力,夺取家族权柄。那他偏要暂时示弱,将重心转移到“外部”。御赐的“太医院名誉院判”虽然只是虚衔,但有了这个名头,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钻研医术”、“整理医案”、“编纂医书”,甚至可以借“为皇家采办药材”、“研究古方”等名义,暂时脱离家族事务的漩涡,减少与叶烁一系的直接冲突。同时,他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更方便地追查“先生”、用毒高手、以及母亲玉佩之谜。这既是对家族忌惮的回应,也是一种麻痹对手的策略,让他们以为自己“识趣”地退出了家族权力的争夺。 当然,这“退出”只是表象。叶家是他母亲的叶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绝不会放任其被叶烁之流带入深渊。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拉拢中立派,收集叶烁与漕帮、隆昌号乃至境外势力勾结的证据,才是根本。待时机成熟,证据确凿,再一举发难,方是正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而对外,则需要借助顾文昭和萧镇岳的力量,继续深挖走私军火案,揪出那个神秘的“先生”和用毒高手,斩断境外势力的黑手。只有外部威胁解除,他才能更从容地处理家族内部的问题。 “缓兵之计,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叶深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次日,叶深再次来到知府衙门,拜会已升任右参政兼知府的顾文昭。他没有提家族内部的龃龉,只说自己蒙受皇恩,授“太医院名誉院判”,深感责任重大,有意整理毕生所学,编纂一部医书,同时精研医术,以备宫中不时之需。因此,恐无法如之前那般,时常在府衙行走,还请顾大人见谅。 顾文昭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叶深话中深意。他捻须沉吟片刻,道:“贤侄有心精研医术,造福苍生,此乃大善。你有御赐身份,行事便利许多。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树欲静而风不止。贤侄如今是简在帝心,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欲暂避锋芒,潜心医术,本官理解。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贤侄还须多加小心。若有需要本官相助之处,尽管开口。那‘先生’和用毒高手的线索,本官会继续追查,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于你。” “多谢顾大人体谅与关怀。”叶深拱手致谢,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此乃叶深近日根据古方改良的‘清心护脉丹’,对内伤及部分毒素有温养化解之效,或许对‘灰雁’大人的恢复有益,请大人转交。” 顾文昭接过瓷瓶,深深看了叶深一眼,点了点头:“有心了。” 离开府衙,叶深又去了萧府。萧镇岳看过叶深的信,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后,他沉声道:“贤侄所虑极是。叶烁若真与漕帮、隆昌号,乃至境外势力勾结,所图必然不小。你这缓兵之计,可行。老夫在金陵经营多年,还有些人脉和眼线,可助贤侄一臂之力,暗中查探。隆昌号刘明远那边,老夫会派人盯着。至于漕帮程奎……此人与叶烁往来密切,又与那‘鬼郎中’不清不楚,确是心腹大患。不过漕帮势大,盘根错节,动他需从长计议,要有确凿证据。贤侄放心,你我既已结盟,自当同进同退。你在明,老夫在暗,定要护你周全,也定要揪出这些祸·国殃民的蠹虫!” “多谢萧先生!”叶深郑重一礼。有了萧镇岳的承诺,他在暗处的行动,便多了许多把握。 接下来几日,叶深果然深居简出。他命人将御赐的《本草纲目》和母亲留下的医书、笔记搬出,整日埋头于书房,或翻阅典籍,或记录心得,或尝试配制一些新的药方、解毒剂,对外则宣称“闭门研读医书,编纂医案,不负皇恩”。叶家药铺的日常事务,他也全权交给韩三和几位可靠的老掌柜打理,自己极少过问。 这番做派,果然让叶家内部一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叶文松和几位族老虽然依旧心存疑虑,但见叶深似乎真的醉心医术,无心争夺家族权柄,也乐得暂时相安无事。叶烁虽然不信叶深会真的甘心退出,但见他如此“识相”,也暂且按捺下更激烈的动作,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拉拢族中实权人物,以及巩固与漕帮、隆昌号的联系上,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从未停止。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利用叶家药铺的渠道和萧镇岳提供的暗中帮助,悄无声息地撒开了一张网。一方面,继续追查回春堂、北方行商、漕帮货栈之间的关联,试图找到“玄阴草”等毒物原料的最终流向,锁定那个神秘的用毒高手。另一方面,也在叶家内部,不动声色地接触那些对叶烁父子专横不满、或处于中立地位的族人和管事,许以利益,或示以恩惠,慢慢积蓄力量。 叶深自己,则在研读医书、配制药物的同时,也在不断尝试沟通胸口的玉佩,引导那股清凉气流在体内运行,修炼母亲留下的无名功法。他隐隐感觉,这功法与玉佩,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或许与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与母亲的离奇去世,甚至与那个“先生”的图谋,都有着某种关联。每当他静心感应玉佩时,那些模糊的、关于“实验室”、“数据”、“方程式”的碎片,便会偶尔闪现,虽然依旧无法串联,却让他对自己的“来历”和使命,有了更多不确定的猜测。 这一日,叶深正在书房中,对照母亲的一页笔记,尝试配制一种名为“冰心玉露散”的解毒剂,此散据笔记记载,对多种寒毒、阴毒有奇效。突然,韩三匆匆敲门而入,脸色有些异常。 “少爷,有情况。”韩三压低声音,“咱们安排在回春堂附近盯梢的人发现,半个时辰前,一个形迹可疑的游方郎中,进了回春堂后院,至今未出。那人虽做郎中打扮,但步履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似是练家子。而且,他进后院时,左右张望,十分警惕。更奇怪的是,他进去后不久,回春堂的赵掌柜,就亲自带着一个包裹,从后门悄悄出去了,看方向,像是往……往咱们叶府西跨院那边去了。” 叶府西跨院,是叶烁及其生母周姨娘居住的院落。 叶深手中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游方郎中?练家子?回春堂赵掌柜?叶烁? 线索,似乎开始收拢了。 “可看清那游方郎中的相貌特征?赵掌柜带的包裹,是什么样子?”叶深沉声问。 “那郎中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边脸,看不清具体相貌,但身材中等,左腿似乎有些微跛。赵掌柜带的包裹不大,用蓝布包着,方方正正,像是个盒子。”韩三仔细回忆道。 左腿微跛……叶深心中一动。母亲笔记中,似乎提到过,当年那个疑似与母亲中毒有关的、神秘出现在叶府附近的游方郎中,就是左腿微跛!是巧合吗? “少爷,要不要派人跟上去看看?或者,直接报官?”韩三问道。 叶深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赵掌柜去西跨院,未必是去见叶烁,也可能是去见周姨娘,或者其他什么人。即便真是去见叶烁,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奈何不了他。那个游方郎中……继续盯紧回春堂,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去了哪里。另外,想办法查查,回春堂最近有没有购入什么特殊的药材,尤其是……我清单上那些。” “是,少爷。”韩三领命,刚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对了,少爷,还有件事。隆昌号的刘明远,昨日在‘醉仙楼’宴请了几位外地来的客商,其中有一个,听口音像是关外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像是常年用刀。他们包下了后院最好的包厢,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偷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到了‘皮毛’、‘药材’、‘老价钱’、‘走运河’之类的。” 关外人?皮毛?药材?走运河?叶深眼睛眯了起来。隆昌号主要做绸缎布匹生意,与关外的皮毛、药材生意并无太多交集。刘明远秘密会见关外客商,所为何事?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还是……与那走私网络有关?关外,可是玄阴宗和黑狼部的地盘。 “盯紧刘明远和那个关外商人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漕帮的接触。”叶深吩咐道,“另外,让咱们在漕帮内部的眼线,也动一动,看看最近漕帮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特殊的货物运输。” “明白。”韩三应声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叶深放下手中的药杵,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庭中老树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缓兵之计,只是暂时的。对手的攻势,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隐秘。回春堂的游方郎中,隆昌号的关外商客,漕帮的异常,还有叶烁……这些看似孤立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谋。 他必须更快,必须赶在对手发动之前,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抓住那条最关键的线——那个神秘的“先生”,或者,那个用毒高手。否则,一旦对方先发制人,他所有的谋划,都可能化为泡影。 “母亲,您当年,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叶深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其中缓缓流淌的奇异能量,低声自语,“您留下的玉佩和医书,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个‘先生’,又是否与您的遭遇有关?” 玉佩沉默无言,只有那股清凉的气流,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波动,微微加快了流转,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山雨欲来风满楼。叶深的缓兵之计,能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吗?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又会在何时,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第147章 合纵连横 冬日凛冽,金陵城的繁华之下,暗流愈涌。叶深闭门谢客,潜心医术的姿态,暂时稳住了家族内部明面上的风波,却也让他有更多时间与精力,梳理纷乱的线索,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网络。他深知,面对叶烁父子、漕帮、隆昌号乃至境外势力可能结成的联盟,单打独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合纵连横,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方能破局。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父亲叶文柏。身为叶家长子,叶文柏性格宽厚,甚至有些懦弱,不喜争斗,以往在家族事务中,多受制于强势的二弟叶文松。但无论如何,他是叶深的生父,是叶家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默许,也能在家族内部获得更多合法性,减少许多阻力。 这日午后,叶深带着新配制的、有安神养心之效的“宁心散”,前往父亲居住的正院。叶文柏正在书房处理一些商铺的账目,见到叶深,神色有些复杂,既有为人父看到儿子出息的自豪,也有对其卷入是非的担忧,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 “父亲,”叶深恭敬行礼,奉上“宁心散”,“这是孩儿新配的药散,有安神之效,父亲日夜操劳,不妨试试。” 叶文柏接过瓷瓶,叹了口气,示意叶深坐下:“深哥儿,你有心了。为父知道,你近日……受委屈了。你二叔和几位族老,他们……唉,也是为了家族着想,怕你年轻气盛,招惹祸端。” 叶深神色平静:“孩儿明白。孩儿所做之事,自问无愧于心,于国于家,皆有所裨益。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招致猜忌,亦是常理。孩儿并无怨怼。” 叶文柏看着儿子沉稳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因其母之事而心有芥蒂的儿子,不知不觉间,已成长到如此地步,气度从容,思虑深远,远超同龄人,甚至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显担当。 “只是父亲,”叶深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树欲静而风不止。孩儿虽想潜心医术,不问外事,然外有漕帮虎视,隆昌号觊觎,内有……掣肘不断。若叶家不能上下同心,共御外侮,只怕祸起萧墙,为奸人所乘。父亲乃叶家长子,家族砥柱,还望父亲能以家族为重,明辨是非,稳住大局。” 叶文柏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瓶。他何尝不知叶家如今内忧外患?叶文松父子近年来把持了不少产业,与漕帮程奎、隆昌号刘明远过从甚密,隐隐有架空他之势。老太爷年事已高,虽不糊涂,却也倾向于息事宁人,维持家族表面和睦。他这个家主继承人,当得实在憋屈。叶深的话,触动了他心底的隐忧和不甘。 “为父……知道了。”叶文柏最终缓缓道,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语气已松动许多,“你且安心做你的事。家族事务,为父心中有数。只是……你二叔那边,毕竟是你长辈,能不起冲突,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万事,以和为贵。”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叶深知道,以父亲的性格,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有了父亲这不算承诺的承诺,至少他在家族内部,不会再是完全孤立无援。父亲即便不能公开支持他,但只要不偏帮叶烁,在某些关键时刻能保持中立或略作倾斜,便是极大的助力。 离开正院,叶深又去拜访了三叔叶文竹。叶文竹主管叶家部分田产和织造作坊,为人圆滑,善于经营,在家族中属于中立派,既不得罪叶文松,也不过分亲近叶文柏,只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叶深选择他,是因为三叔重利,且与漕帮、隆昌号的直接利益冲突相对较少,有争取的可能。 叶深没有空手而去,而是带了一份“厚礼”——一份关于改进织机、提高染布效率的“构想书”。这构想书并非完全凭空想象,而是叶深结合前世一些模糊记忆和此世观察,提出的一些具有可行性的改良思路,虽不涉及核心技术,但若能实现,对叶家的织造生意无疑大有裨益。 “三叔请看,”叶深将构想书递给叶文竹,“这是侄儿闲暇时琢磨的一些浅见,关于织机结构和染料配比,或可提升些许效率,减少损耗。侄儿于商事不通,三叔是行家,还请斧正。” 叶文竹起初不以为意,但随手翻看几页后,神色渐渐变得认真,最后更是拿起放大镜,仔细研读起来。他是内行人,一眼就看出这份构想书的价值,虽然其中一些想法看似天马行空,但仔细推敲,却颇有道理,若能试验成功,确能带来不小的利润。 “深哥儿,你这……这些想法,从何而来?”叶文竹放下构想书,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侄儿平日喜读杂书,偶有所得,胡乱想想罢了,让三叔见笑。”叶深谦逊道,“三叔若觉得有用,不妨试试。侄儿别无所求,只望叶家生意兴隆,家族昌盛。如今外有强敌环伺,若能以此提升自家实力,总是好的。” 叶文竹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他听懂了叶深的潜台词:我给你好处(提升织造利润),不要求你立刻站队,只希望你在关键时刻,能念及这份“情谊”,至少不要与叶文松父子同流合污,损害叶家整体利益。 “深哥儿有心了。”叶文竹捻着短须,露出商人式的笑容,“这份‘心意’,三叔收下了。你且放心,三叔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谁对叶家好,谁在挖叶家的墙角,三叔心里还是有杆秤的。这织机改良之事,三叔会好好琢磨,若能成,记你一大功!” “多谢三叔。”叶深微笑拱手。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有了这份改良织机的“厚礼”,至少在三叔这里,他不再是需要防范的“麻烦”,而是可能带来好处的“自己人”。 接下来,叶深将目光投向了家族之外。漕帮是叶烁的重要外援,也是走私网络的关键一环,若能撬动漕帮,对叶烁将是沉重打击。但漕帮势力庞大,帮主程奎更是老奸巨猾,直接对抗非明智之举。叶深的目标,是漕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其他势力。 他通过韩三和萧镇岳的暗中渠道,了解到漕帮内部并非程奎一言堂。有几位早年跟随老帮主打天下的元老,对程奎近年来的独断专行、以及与叶烁、隆昌号等人过于密切的往来颇有微词。尤其是分管漕运码头一部分事务的副帮主“翻江龙”蒋魁,为人较为仗义,在底层帮众中威信颇高,与程奎在利益分配上早有龃龉。 叶深决定,从蒋魁入手。他写了一封密信,没有通过常规渠道,而是让韩三找了一个与漕帮底层有些交情、口风又紧的叶家伙计,以“感谢蒋副帮主昔日对叶家货船稍有照拂”的名义,夹带在一份不显眼的礼物中,送到了蒋魁在码头的一处宅邸。信中言辞恳切,先是对蒋魁的“江湖义气”表示仰慕,接着隐约点出近来漕帮与叶家(实指叶烁)某些生意往来似乎“有违江湖道义”,可能损害漕帮长远声誉和利益,最后委婉表示,若蒋副帮主不弃,叶深愿“以诚相待,共谋漕河安宁”。 信送出去后,如石沉大海,数日没有回音。叶深也不着急,他知道蒋魁必然谨慎,需要时间观察和权衡。他在等待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几日后,韩三回报,隆昌号刘明远与那个关外商人的“皮毛药材”生意似乎谈成了,有一批货要走漕帮的船,从运河北上。而这批货的押运,恰好由与蒋魁关系不睦的另一位程奎心腹管事负责。更巧的是,萧镇岳那边也传来消息,顾文昭从黑田等人的零星口供和永丰货栈的账册中,分析出漕帮可能有一条隐秘的、用于走私特殊货物(如硝石、火器部件)的通道,这条通道的负责人,似乎正是程奎的那个心腹管事。 叶深眼中精光一闪,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立刻再次写了一封密信给蒋魁,这次,他提供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那批“皮毛药材”中,可能夹带了“不该有的东西”,建议蒋副帮主“留意”,以免漕帮被牵连,惹上官司。信中没有明说是什么,但足以引起蒋魁的警惕。 果然,这次有了回音。两日后,一个衣衫褴褛、像是码头苦力的人,悄悄将一张揉成团的纸条,丢进了叶家后门。韩三捡到后,立刻交给叶深。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三更,龙王庙后,独见。” 龙王庙,正是上次叶深和顾文昭设计擒拿黑田等人的那个废弃龙王庙附近。地点选在那里,既有试探(看叶深是否与官府那次行动有关),也显谨慎。 深夜,寒风刺骨。叶深只带了韩三一人,悄悄来到废弃的龙王庙后。月光惨淡,树影婆娑,江风呜咽,显得格外阴森。等了一炷香功夫,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漕帮副帮主“翻江龙”蒋魁。他年约四旬,面膛黝黑,虎目炯炯,一身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叶公子?”蒋魁声音低沉沙哑,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叶深,带着审视和警惕。 “蒋副帮主,久仰。”叶深拱手,不卑不亢。 “信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那批货有问题?”蒋魁开门见山。 “叶某如何得知,并不重要。”叶深平静道,“重要的是,消息是否属实。蒋副帮主不妨派人查查,那批‘皮毛’是否过于沉重,‘药材’的包装是否过于严密。或者,更直接一点,看看押运的那位陈管事,最近是否突然阔绰了许多,在码头新纳了一房小妾,还在城西置办了一处宅子。” 蒋魁眼神一凝。叶深说的这些,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未曾深想。如今被叶深点破,顿时疑心大起。那陈管事是程奎的心腹,近年来确实出手阔绰了许多。 “你告诉我这些,想得到什么?”蒋魁沉声问。江湖中人,讲究利益交换。 “叶某所求不多。”叶深直视蒋魁,“只希望漕帮能在运河上,对叶家名下,尤其是叶某本人关照的船只货品,行个方便。当然,是正当生意。此外,若蒋副帮主能对叶某那位不成器的二哥,与贵帮某些人的‘特殊’往来,稍加留意,叶某感激不尽。” 蒋魁眯起眼睛。叶深的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只是要求在运河上给予正当便利,以及留意叶烁与漕帮某些人(暗指程奎)的勾当。这对他而言,举手之劳,却可能换来一个在叶家内部有分量的盟友,以及一个可能扳倒对头程奎的把柄。至于叶深和叶烁的兄弟阋墙,他乐见其成,漕帮不介意为“朋友”提供一些“便利”的信息。 “叶公子是爽快人。”蒋魁脸上露出一丝粗豪的笑容,“你这个朋友,蒋某交了。你提的事,好说。不过,那批货的事……” “若蒋副帮主查实,是清理门户,为漕帮除害,还是将计就计,以此为凭,与程帮主分说,全在副帮主一念之间。叶某,只提供消息,不参与贵帮内务。”叶深滴水不漏。 蒋魁哈哈一笑,对叶深的识趣和谨慎很满意:“好!叶公子,后会有期!你提的事,蒋某记下了。若有那等吃里扒外、损害漕帮利益、勾结外人的事,蒋某也定不轻饶!” 说罢,冲叶深一抱拳,身形一晃,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与蒋魁的会面,是叶深“合纵连横”策略的关键一步。争取了父亲叶文柏的默许,用利益拉拢了三叔叶文竹,又用“把柄”和“便利”与漕帮实权派蒋魁达成了心照不宣的联盟。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那隐藏在暗处、用毒莫测的“先生”和其同党。 他想到了卢家,更确切地说,是卢家背后的“影部”。卢正清是“影部”在江南的重要人物,他因“影部”的任务而中毒,叶深救了他,这本身就是一份人情。而“影部”的职责,是侦缉不法,监察百官,与叶深现在追查的走私网络、境外势力,目标一致。 数日后,叶深以“复诊”为由,再次来到卢府。卢正清的身体在叶深的调理下,已大为好转,虽未完全恢复旧观,但精神矍铄,处理日常公务已无大碍。他对叶深,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欣赏。 屏退左右后,叶深没有兜圈子,直接向卢正清表明来意,希望能得到“影部”的有限协助,主要是情报共享方面,尤其是在追查那个神秘“先生”和用毒高手,以及监控回春堂、隆昌号异常动向方面。 卢正清沉吟片刻,道:“叶贤侄,于公于私,老夫都该助你。你于老夫有救命之恩,于朝廷亦有襄助破案之功。只是‘影部’行事,自有规矩,有些情报,涉及机密,不便外泄。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如今有‘同进士出身’,‘太医院名誉院判’之职,更有‘遇事可直奏’之权,某种程度上,已算半个朝廷中人。这样吧,老夫可酌情,将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且与贤侄所查之事相关的消息,告知于你。另外,老夫可派两名可靠的‘影部’好手,以护卫或协助采办药材的名义,跟在贤侄身边,一来可保护贤侄安全,二来,若贤侄有需‘影部’协助调查之事,可通过他们转达。如何?” 叶深闻言大喜。这已是卢正清能提供的最大帮助。有了“影部”的情报共享和两名好手在侧,他行事将方便和安全许多。“多谢卢大人!叶深知足,必不敢让大人为难,也定会善用此助,为朝廷,为百姓,揪出那些蠹虫!” 卢正清欣慰地点点头,唤来一人,正是之前曾与叶深有过接触的影部小头目,代号“影十一”。卢正清吩咐影十一,挑选两名机敏可靠、背景干净的好手,明日即到叶深身边听候差遣,并授予叶深有限的、与影十一单向联络的情报权限。 离开卢府时,叶深心中稍定。父亲、三叔、蒋魁、卢正清(影部),再加上早已结盟的萧镇岳,一张虽然还不算紧密,但已初步成型的关系网,正在他手中慢慢织就。这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合纵连横,借力打力。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打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 韩三面色凝重地禀报:“少爷,盯着回春堂的兄弟回报,那个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今天早上离开了回春堂,出城往西去了。我们的人一路暗中跟踪,到了西城外二十里的黑风岭附近,那郎中……突然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兄弟们把附近搜了个遍,只在一处断崖边,发现了这个。” 韩三递上一块碎布,是那种粗糙的土布衣料,上面沾着些许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泥土,还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叶深接过碎布,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色顿时一变。这气味……虽然极淡,但他绝不会认错,与他救治“灰雁”时,从银针上嗅到的那丝诡异甜腥,以及母亲笔记中描述的几种罕见毒草混合后的气味,有六七分相似! “凭空消失?”叶深眉头紧锁。黑风岭地势复杂,多有山洞沟壑,但那郎中能在“影部”出身的专业盯梢者眼中消失,绝非等闲。是发现了跟踪,用了什么特殊手段脱身?还是……那里有接应,或者,有密道? “还有,”韩三继续道,声音有些发干,“就在那郎中消失后不到一个时辰,咱们叶府西跨院……二少爷身边的贴身小厮福贵,也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往西城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但大致方向,也是黑风岭那边。” 叶烁的贴身小厮,在游方郎中“消失”后,也去了黑风岭方向?是巧合,还是…… 叶深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仿佛看到,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线,从回春堂,从那个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延伸向了黑风岭,又隐隐地,与叶府西跨院,与叶烁,联系了起来。 合纵连横,初现成效。但暗处的对手,似乎也并未闲着,而且,行动更加诡秘,更加难以捉摸。黑风岭,游方郎中,叶烁……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那个神秘的“先生”,是否就藏身在那里?母亲玉佩的秘密,是否也与之相关? 风雨欲来,山雨已至。叶深知道,他必须加快脚步了。在对手的杀招到来之前,他需要找到更多盟友,也需要,找到更致命的证据。 第148章 分化瓦解 黑风岭的线索与叶烁贴身小厮的行踪,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叶深心中激起重重涟漪。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即便不是当年与母亲中毒有关的那个神秘人,也必然与“先生”、与用毒高手脱不了干系。而叶烁的小厮与其前后脚前往黑风岭方向,更是将嫌疑的矛头,隐隐指向了西跨院。 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下人的行踪,根本无法撼动叶烁在叶家的地位,更遑论将其与走私、用毒这等惊天阴谋联系起来。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手更加警觉,藏得更深。 “韩三,”叶深放下手中那块沾有奇异气味的碎布,沉声道,“黑风岭那边,加派人手,但一定要隐蔽,以采药、探矿为名,散开了慢慢找。重点是寻找隐蔽的山洞、废弃的庙宇屋舍,或者近期有人活动的新鲜痕迹。那郎中不可能凭空消失,必有藏身之处或接应点。另外,盯紧西跨院,特别是叶烁和他身边那几个心腹的动向,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立刻来报。” “是,少爷。”韩三应下,又道,“那郎中能在咱们的人眼皮底下消失,绝非寻常,只怕……黑风岭不简单。要不要请萧先生或者卢大人那边,派些好手支援?” 叶深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暂时不必。萧先生和卢大人的人手,各有要务。况且,对方如此警觉,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让我们的人小心些,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动手。另外,蒋魁那边,有消息吗?” “有。”韩三压低声音,“蒋副帮主那边传了话过来,他已经派人盯上了那批‘皮毛药材’,确实发现了蹊跷。那些‘皮毛’捆扎得异常结实沉重,里面似乎夹了硬物。而且押运的陈管事,最近确实在码头和城西新置了产业,出手阔绰,与其正常薪俸不符。蒋副帮主的意思是,他准备在货船出金陵码头前,找个由头‘例行检查’,当众‘发现’问题,人赃并获,拿下陈管事,既能清理门户,也能给程奎一个下马威,更可以借此向少爷您卖个好。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子夜,货船起航前。” “三天后,子夜……”叶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蒋魁这是要借题发挥,既要打击程奎的势力,又要将此事与自己“提供消息”联系起来,坐实双方的合作关系。这老江湖,果然打得好算盘。“告诉蒋副帮主,叶某预祝他马到成功。届时,叶某或许会‘恰巧’在附近,目睹蒋副帮主为维护漕帮声誉、清理蛀虫的义举。” 韩三会意,这是要叶深亲自到场,既是给蒋魁站台,增加其行动的“正当性”(毕竟叶深有官身),也是向程奎,向叶烁背后的人,表明一种态度——叶深,并非孤家寡人,他已与漕帮内部实权派搭上了线。 “还有,”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给三叔那边传个信,就说我近日研读医书,对北方某些皮毛的药用价值有了新想法,想请他帮忙引荐几位可靠的皮货商,三日后……嗯,就定在码头附近‘悦来茶楼’吧,我想向行家请教请教。” 悦来茶楼,正在码头附近,视野开阔,恰好能看到漕帮货船起航的码头。叶文竹是聪明人,收到这个“请教皮毛药用价值”的古怪邀约,又得知时间和地点,自然会明白叶深另有深意。他若赴约,便是默许了叶深与漕帮副帮主蒋魁的这次“合作”,至少是旁观者的姿态。这既是对三叔叶文竹的一种拉拢和试探,也是向叶家内部传递一个信号——叶深不仅能得到外部助力(萧家、官府),也能在家族生意(漕运)上施加影响,甚至能“请动”一向中立的叶文竹。 分化瓦解,不仅要对付敌人,也要争取中间派,更要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蒋魁与程奎的矛盾,就是叶深可以利用的裂痕。而将三叔叶文竹“请”到现场,则是将这条裂痕,隐隐展现在叶家内部某些人眼前,让他们看到叶烁所依仗的“漕帮关系”,并非铁板一块。同时,也是给叶文竹一个选择:是继续中立,还是向有能力影响漕运的叶深这边靠拢? “是,少爷,我这就去办。”韩三领命而去。 叶深独自坐在书房,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勾勒出“回春堂”、“隆昌号”、“漕帮(程奎/蒋魁)”、“黑风岭”、“西跨院(叶烁)”、“先生(用毒高手)”等一个个名字,试图找出它们之间更清晰的联系。 “先生”对医药、古方感兴趣,回春堂赵掌柜暗中售卖“玄阴草”等罕见、甚至可能是毒物的药材。隆昌号刘明远秘密会见关外商客,疑似进行违禁交易。漕帮(程奎)为走私提供通道。叶烁的小厮与疑似“先生”手下的游方郎中,前后脚出现在黑风岭方向…… 一条隐隐的链条浮现出来:“先生”需要特殊药材(毒物原料/古方研究)——回春堂赵掌柜(可能被控制或收买)提供/采购——通过某种渠道(可能是漕帮的秘密通道)运输——用于某种目的(可能是研制特殊毒药,或进行其他阴谋)。而叶烁,很可能是这个链条在叶家内部的接应点,或者,是“先生”在叶家布下的一枚棋子,用以监控叶家,或利用叶家的资源和人脉? 那么,黑风岭,可能就是“先生”的一个秘密据点,用于研究、配制,或者……藏匿? 母亲当年中毒,是否也与此有关?那个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是否就是当年下毒之人?叶烁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知情不报,还是……参与其中? 疑云密布,线索凌乱。但叶深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真相的核心。而三天后码头的事情,或许就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接下来的两天,叶深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翻阅医书,整理药材,偶尔去叶家名下的药铺转转,一副潜心医术、不问世事的样子。叶烁那边似乎也异常安静,没有再来找麻烦,只是他身边那个叫福贵的小厮,自从那天去了西城方向后,就再没在府中露过面。西跨院对此的解释是,福贵家中老母病重,告假回乡了。但韩三安排在府外盯梢的人回报,并未见福贵出城,此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第三天,黄昏时分,韩三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少爷,顾大人那边,影十一传来消息。对永丰货栈账册的破译有了重大进展。其中几笔代号为‘皮货’、‘山货’的交易,经过核对暗语和银钱流向,最终指向了……隆昌号在城外的一个货仓。而且,账册中提到的一个代号‘掌柜’,经核对笔迹和暗语习惯,与隆昌号大掌柜刘明远的一个心腹账房,高度相似!顾大人已经准备暗中控制那个账房,并派人监视那个货仓了!” 果然!隆昌号刘明远,彻底浮出水面了!他与永丰货栈,与那走私网络,脱不了干系!叶深精神一振。这又是一个关键证据,一旦坐实,刘明远就完了,隆昌号也将受到重创。而这,必然会对与隆昌号勾结甚深的叶烁,造成沉重打击。 “顾大人有没有说,何时动手?”叶深问。 “影十一说,顾大人想放长线钓大鱼,暂时不动那个账房和货仓,只是严密监控,看看还有哪些大鱼会浮出水面。不过,他也提醒少爷,刘明远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让少爷务必小心,尤其是……防备他用毒。” 用毒!叶深心中一凛。是啊,刘明远与“先生”、与那用毒高手关系密切。如今走私网络接连被打击,永丰货栈被端,账册泄露,刘明远很可能已经察觉危险。他会不会铤而走险,动用那防不胜防的毒术? “我知道了。告诉影十一,多谢顾大人提醒。也请顾大人放心,我会小心的。”叶深沉声道。看来,今晚码头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了。蒋魁要动程奎的心腹陈管事,而陈管事押运的那批“问题货”,很可能也与刘明远有关。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金陵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但位于运河畔的码头区域,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夜航的货船正在做最后的装货、检查,准备起航。 悦来茶楼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内,叶深与三叔叶文竹相对而坐。桌上是清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叶文竹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瞥向窗外繁忙的码头,又看看气定神闲品茶的叶深,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深哥儿,你约三叔来这里,真的只是请教皮毛的药用价值?这大晚上的,码头嘈杂,可不是谈学问的好地方。” 叶深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三叔稍安勿躁。学问之道,在于观察。您看这码头,百舸争流,货物其流,不正是我江南繁华之缩影?只是这繁华之下,难免有些蛀虫,以次充好,夹带私货,损公肥私。侄儿近日读史,见历代漕运之弊,多源于此。故而想请三叔一同看看,这夜幕下的运河码头,是否也如史书所言,藏污纳垢?” 叶文竹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叶深的弦外之音。他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深哥儿,你的意思是……今晚码头有事?与漕帮有关?与……你二哥有关?” 他立刻联想到了叶烁与漕帮程奎的密切关系。 “三叔请看便是。”叶深不置可否,目光投向窗外某个特定的泊位。那里,一艘中型货船正在做最后的装货,船头插着一面漕帮的旗帜,几个精悍的汉子在船上船下忙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与码头官吏交涉,正是程奎的心腹陈管事。 叶文竹顺着叶深的目光看去,心中忐忑。他知道叶深与叶烁不睦,更知道漕帮内部蒋魁与程奎的争斗。叶深把他“请”到这里,分明是要他当“见证人”,看他如何借漕帮内斗,打击叶烁的羽翼!这是要把他这个中立派,硬生生拉到叶深的船上啊! 他心中懊悔,不该贪图那份织机改良的构想书,接了叶深的“好意”,如今却是骑虎难下。走?显得心虚,也彻底得罪了叶深。留?就等于默认了与叶深“同流合污”,事后叶烁和叶文松那边,必定会记恨。 就在叶文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码头那边,异变突生! 只见一队穿着漕帮服饰、但臂缠红巾的汉子,在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带领下,大步流星地来到那艘即将起航的货船前,正是“翻江龙”蒋魁! “陈老四!”蒋魁声如洪钟,指着船上的陈管事喝道,“接到举报,你这条船夹带了违禁货物,损害我漕帮声誉!本副帮主奉帮规,特来查验!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陈管事脸色大变,强作镇定道:“蒋副帮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船货手续齐全,都是正经皮毛山货,何来违禁之说?你莫要听信小人谗言,坏了帮中生意!” “是不是谗言,查过便知!”蒋魁大手一挥,“给我搜!仔细搜,特别是那些皮毛捆子,一捆一捆拆开看!” “蒋魁!你敢!”陈管事又惊又怒,想要阻拦,但蒋魁带来的人都是精悍之辈,立刻上前控制住了陈管事及其手下,不由分说,便开始拆解那些看似普通的皮毛捆子。 码头上顿时一片哗然,其他船只上的人,码头的苦力、客商,都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叶文竹在茶楼上看得清楚,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漕帮内斗,向来残酷,蒋魁敢如此公然发难,必定有所凭恃。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蒋魁手下惊呼:“副帮主!找到了!这皮毛里面,裹着铁条!”“这边也有!是生铁!”“这捆下面藏着东西!好像是……火铳的部件!” 随着一声声惊呼,从那些被拆开的皮毛捆子中,赫然露出了被巧妙掩藏的生铁条,甚至还有几件用油布包裹的、明显是火铳部件的金属物件!虽然数量不多,但在严禁私自贩运的铁器和军械中,这已是了不得的违禁品!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私运铁器,尤其是疑似军械部件,这是杀头的大罪!漕帮竟然有人敢做这种勾当! 陈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蒋魁则是义愤填膺,指着陈管事的鼻子怒骂:“好你个陈老四!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利用漕帮船只,私运违禁铁器!说!是谁指使你的?这些铁器要运往何处?” 陈管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拿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蒋魁冷哼一声:“不说?带回总舵,帮规伺候!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帮规的鞭子硬!来人,将陈老四及其一干手下,全部拿下!货物封存,船只扣留!本副帮主要亲自向帮主禀报此事!” 蒋魁的手下如狼似虎,将面如土色的陈管事等人捆了个结实,拖下船去。码头上,只留下那艘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货船,和议论纷纷的人群。 茶楼上,叶文竹看得目瞪口呆,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想到,蒋魁查出的,竟然是私运铁器,甚至可能是军械部件!这罪名太大了!程奎这个帮主,这次恐怕要惹上大麻烦了!而叶烁与程奎关系密切,漕帮的这条财路一断,叶烁的财源和助力,必然大受影响!更可怕的是,如果深究下去,会不会牵连到叶烁,甚至牵连到叶家? 他猛地看向叶深,只见叶深依旧神色平静,仿佛窗外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与他毫无关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三叔,您看,这史书所言,果然不虚。漕运之弊,在于人心啊。幸亏有蒋副帮主这等忠义之士,及时清理门户,否则长此以往,我江南漕运,危矣,叶家与漕帮的生意,怕也要受其连累。” 叶文竹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终于明白了叶深的用意。这哪里是请他来看热闹,分明是逼他站队!蒋魁清理门户是假,打击程奎是真。而叶深,则借着蒋魁这把刀,狠狠地砍向了叶烁背后的靠山!同时,也是在向他,向叶家所有人展示——叶烁所依仗的漕帮关系,不仅不可靠,而且充满了致命的危险!与程奎、与叶烁勾结过深,随时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叶文竹看着叶深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侄儿,生出了深深的寒意。此子手段,竟如此老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指要害!他不仅分化瓦解了漕帮,更是在叶家内部,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经此一事,家族中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者与叶烁父子有利益往来的人,恐怕都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深哥儿……”叶文竹干涩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早知如此?” 叶深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文竹:“三叔,侄儿只是恰巧听说了一些风声,又恰巧对漕运清誉有些担忧,故而请三叔来此一观,以作见证。如今看来,蒋副帮主果然公正严明,漕帮幸甚,我叶家与漕帮的生意,也幸甚。您说,是吗?” 叶文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是,是……幸甚,幸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叶深用这种方式,将他,也绑上了自己的战车。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骑墙,还是……倒向这个深不可测的侄儿。 窗外,蒋魁押着垂头丧气的陈管事等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昂首离去。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漕帮内部,在叶家内部,悄然酝酿。叶深的“分化瓦解”之策,终于打响了第一枪,而且,命中要害。 然而,叶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程奎不会坐以待毙,叶烁和其背后的“先生”,更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他抬眼望向西城黑风岭的方向,那里,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与迷雾之中。 第149章 致命证据 码头风波,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金陵城,尤其是叶家和漕帮内部,激起了滔天巨浪。 蒋魁以“清理门户、维护漕帮声誉”为名,当众查获陈管事私运违禁铁器乃至疑似军械部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此事迅速在漕帮内部引起轩然大波。程奎作为帮主,心腹手下犯下如此重罪,难辞其咎,威信大损。虽然程奎极力辩解自己毫不知情,是陈管事胆大包天、欺上瞒下,并迅速做出切割,声称一切按帮规严惩,但帮中质疑之声已起。尤其是那些早对程奎独断专行、与叶烁等人过从甚密不满的元老和底层弟兄,在蒋魁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帮主。 蒋魁则借此机会,大肆整顿码头事务,安插亲信,收拢人心,隐隐有与程奎分庭抗礼之势。漕帮内部的裂痕,因这次事件,被彻底撕开,并不断扩大。 而在叶家,震动同样不小。叶文竹亲眼目睹了码头那一幕,心神震撼之下,回到府中便“偶感风寒”,闭门谢客了数日。但叶府上下,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的管事、族老,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码头发生的一切,更知道了叶深当时就在现场,还与漕帮副帮主蒋魁“颇有默契”。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在叶府暗地里流传。有人说叶深手眼通天,连漕帮内斗都能插手;有人说叶深这是借刀杀人,要斩断叶烁的左膀右臂;更有人暗自心惊,叶深不声不响,竟已能调动漕帮副帮主这样的力量,其手段和心机,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深沉可怕。 叶烁这几日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陈管事是他与漕帮,尤其是与程奎之间重要的联络人和利益输送通道之一。如今陈管事被蒋魁拿下,这条线暂时算是断了。更让他不安的是,蒋魁的突然发难,时机如此巧妙,偏偏在叶深“偶遇”他之后,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此事与叶深脱不了干系。叶深,竟然已经将手伸进了漕帮内部?他是如何搭上蒋魁这条线的? 叶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发现自己这个一直看不起的庶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不仅获得了官身和外部靠山,更开始在家族内部和外部势力中,编织属于他自己的网络。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对身边新提上来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叶深对府中的暗流涌动心知肚明,但他无暇过多理会。码头事件只是他反击的开始,是分化瓦解对手的第一步。真正的关键,在于找到能将叶烁、隆昌号刘明远,乃至那个神秘的“先生”钉死的“致命证据”。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黑风岭,以及隆昌号那个被顾文昭监控的货仓。 就在码头事件后的第三天,韩三带来了关于黑风岭探查的初步消息,但结果令人失望。 “少爷,咱们的人把黑风岭方圆十里,能找的地方几乎都翻遍了。”韩三面色凝重,“确实发现了几处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比如一处隐蔽山洞里有人生活过的迹象,遗留了一些干粮、水囊,还有这个。”他递上一小块焦黑的、似乎是某种特殊矿物燃烧后留下的残渣,散发着极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气味。“但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更没发现那个郎中的踪迹。人,就像真的蒸发了一样。” 叶深拿起那块残渣,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硫磺、硝石……这是配制火药,或者某些特殊药物、毒物的常见原料。黑风岭,果然是那伙人的一个临时据点,或者说,是一个试验或配制点。但对方显然极为谨慎,一旦察觉可能暴露,便立刻转移,不留痕迹。 “有没有发现地道、暗门,或者近期有大队人马搬运重物的痕迹?”叶深问。 韩三摇头:“没有。周围山民也说,最近没见什么生人,也没听到什么大动静。那郎中就像鬼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深放下残渣,陷入沉思。能在专业盯梢者眼皮底下,在短时间内如此干净利落地消失,要么对方是精通隐匿、反追踪的高手,要么……黑风岭那里,有他们早就准备好的、极为隐秘的逃生或转移通道。联想到母亲笔记中提到的一些奇门遁甲、机关消息之术,叶深更倾向于后者。那个“先生”,比他想象的更狡猾,准备也更充分。 “少爷,还有一事。”韩三继续道,“盯梢回春堂的兄弟发现,自从码头事发后,回春堂的赵掌柜就很少露面了,铺子里的生意也清淡了许多。昨天下午,他乔装打扮,从后门悄悄去了城西的‘济世堂’。” “济世堂?”叶深目光一凝。济世堂是金陵另一家颇有名气的药铺,规模比回春堂大,口碑也更好。赵掌柜在这种时候,鬼鬼祟祟去济世堂做什么? “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但远远看见,赵掌柜进去后,直接被引到了后堂,见了济世堂的东家,姓孙,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大夫,据说医术不错,在金陵医界有些名气。两人密谈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掌柜才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济世堂的孙大夫?叶深脑海中飞快搜索着关于此人的信息。似乎只是个本分行医的坐堂大夫,与叶家、漕帮、隆昌号都无甚瓜葛,与回春堂也一直是竞争关系。赵掌柜去找他做什么?求医?显然不是。商量事情?两个竞争对手的掌柜,有什么可商量的?除非……他们有共同的秘密,或者,赵掌柜是去“求助”或“汇报”? “继续盯紧回春堂和济世堂,特别是这个孙大夫。”叶深直觉感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济世堂,或许隐藏着什么。“另外,隆昌号货仓那边,顾大人有新的消息吗?” 韩三正要回答,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叩门声。韩三脸色一变,立刻闪身到门后,低声问:“谁?” “韩三哥,是我,阿福。”门外是韩三安排在叶府外围的一个机灵小厮,负责传递一些不太重要的日常消息。 韩三看向叶深,叶深微微点头。韩三打开门,阿福闪身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神色,低声道:“少爷,韩三哥,有重大发现!” “慢慢说,什么发现?”叶深沉声问。 阿福喘了口气,急声道:“是盯西跨院的兄弟传回来的!二少爷身边那个叫秋月的大丫鬟,今天傍晚偷偷从后角门溜出去,去了城西的‘柳枝巷’,进了一个小院子。盯梢的兄弟觉得可疑,就想法子绕到院子后墙,听到里面……里面有男人的声音,好像在吵架!然后,那男人说了句……说了句‘事情办砸了,先生很不高兴,那批货必须尽快处理掉,你告诉叶烁,让他想办法!’” 叶深瞳孔骤然收缩!“先生”!果然是“先生”!叶烁果然与那个神秘的“先生”有联系!而且听这话气,叶烁似乎是在为“先生”办事,而且事情办砸了?“那批货”又是什么?是码头被查获的那批夹带铁器的皮毛?还是别的? “然后呢?那男人是谁?看清样貌了吗?秋月说了什么?”叶深连声追问。 阿福摇头:“那院子门窗紧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秋月好像很害怕,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到她哭哭啼啼地哀求‘别杀我,二少爷会想办法的’之类的话。后来里面就没声音了。盯梢的兄弟怕被发现,没敢久留,赶紧回来报信了。哦,对了,”阿福补充道,“那院子门口没挂匾额,但盯梢的兄弟记得,前些天好像见过一个左腿有点不利索的男人进去过,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左腿不利索的男人!游方郎中!叶深的心脏狂跳起来。柳枝巷的那个院子,很可能就是“先生”在城内的一个联络点!秋月是叶烁的心腹大丫鬟,她去那里,无疑是叶烁与“先生”联络的中间人!而“先生”对叶烁办事不力很不满,正在施压! 这是重大突破!但仅有下人的偷听,不足以作为铁证。叶烁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秋月与人私通,或者被胁迫。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能直接证明叶烁与“先生”、与走私、与用毒有关的实物证据! “阿福,你立了大功!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就说是我赏的。告诉盯梢的兄弟,继续盯着柳枝巷那个院子,但千万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重点记下进出那院子的所有人,尤其是特征明显的,比如左腿不利索的。”叶深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吩咐。 “是,少爷!”阿福喜滋滋地领命而去。 阿福刚走,韩三还未来得及说话,院门外又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影部联络的暗号! 韩三立刻开门,一个穿着普通伙计衣裳、貌不惊人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正是卢正清派到叶深身边的两名“影部”好手之一,代号“影三十七”。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见到叶深,抱拳低声道:“叶公子,顾大人那边有急讯!” “讲。”叶深示意他坐下说。 影三十七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隆昌号货仓那边,我们的人日夜监视,发现昨夜子时前后,有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进入货仓,停留了约一个时辰后离开,往城南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踪那辆马车,到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外,马车进去后就再没出来。经查,那宅院挂在刘明远一个远房亲戚名下,但平时无人居住。” “第二,对隆昌号那个账房的审讯,有了突破。那账房起初嘴硬,但熬不过大刑,已经招了。他承认,永丰货栈的几笔‘皮货’、‘山货’生意,确实是隆昌号在幕后操纵,货物也确实是经由漕帮的船运走,但具体是什么,他级别不够,不清楚。不过,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所有经由隆昌号、走永丰货栈账目的特殊货物,最终接收方都是一个代号‘山君’的人。交接地点不定,但每次交接前,刘明远都会亲自看一封密信,信是一个叫‘老吴’的乞丐送来的。那‘老吴’平时就在隆昌号后巷乞讨,刘明远每月都会给他些铜钱。” “老吴?乞丐?”叶深眼神一凝,“人呢?控制住了吗?” 影三十七摇头:“我们找到后巷时,那‘老吴’已经不见了。据其他乞丐说,昨天傍晚,‘老吴’被一个坐马车来的人叫走,说是给他找了个好活计,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们怀疑,刘明远可能已经察觉账房被抓,灭口了。” 叶深心中一沉。刘明远果然警觉,动作也快。这条线,暂时断了。 “第三,”影三十七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顾大人根据账房的口供,以及之前黑田等人的零星线索,还有对那处城南宅院的秘密探查,综合判断,那个代号‘山君’的接货人,很可能就藏身在金陵城内!而且,顾大人怀疑,‘山君’与那位神秘的‘先生’,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关系极为密切!甚至,可能就是‘先生’的代理人!” “山君”就是“先生”?或者,“先生”的代理人?叶深大脑飞速运转。柳枝巷的院子,城南的宅院,黑风岭的据点……“先生”在金陵的窝点,不止一处!而且,他很可能就隐藏在金陵城内,利用刘明远的隆昌号作为掩护和渠道,进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叶烁,则是他在叶家内部的眼线和合作者? “顾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叶深沉声问。 “顾大人说,刘明远很可能要跑,或者要狗急跳墙。他已经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刘明远和隆昌号所有重要人物的动向,包括其家眷。同时,顾大人希望叶公子您这边,如果能找到叶烁与‘先生’、刘明远直接勾结的证据,请务必尽快提供。只要证据确凿,顾大人便可立刻动手,拘拿刘明远,进而顺藤摸瓜,揪出‘山君’和‘先生’!届时,叶烁自然也难逃法网!” 叶深点头。顾文昭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他能拿出叶烁与走私网络、与“先生”勾结的铁证,顾文昭就会以雷霆手段,铲除隆昌号,抓捕叶烁,逼问出“先生”的下落。这无疑是目前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关键就在于,这“铁证”在哪里? 叶烁为人谨慎,与“先生”、刘明远的往来,必然极其隐秘,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秋月偷听的只言片语,不足以定罪。除非……能找到他们往来的密信,或者交易的账册,或者……更直接的物证。 “我知道了。请回复顾大人,叶深定当尽力。也请顾大人务必小心,刘明远与用毒高手关系密切,谨防其铤而走险,狗急跳墙。”叶深郑重道。 影三十七点头:“属下明白。另外,影十一大人让属下转告叶公子,您要我们特别留意的那几味药材——‘鬼面花’、‘腐骨草’、‘血线藤’,在金陵各大药铺近三个月的采购记录中,只有回春堂在两个月前,一次性购入过少量‘鬼面花’和‘腐骨草’,据说是用于配制治疗疑难杂症的古方。而济世堂,则在半个月前,购入了一批‘血线藤’,数量不大,理由也是配药。但蹊跷的是,据我们调查,回春堂和济世堂近期并未接诊过需要用到这些罕见毒草(虽是毒草,但微量可入药)的疑难病患。而且,购入这些药材的,都是掌柜亲自经手,未走公账。” 鬼面花、腐骨草、血线藤!这正是母亲笔记中记载的,配制几种罕见剧毒所需的核心药材!回春堂赵掌柜买了前两种,济世堂孙大夫买了后一种!分开购买,掩人耳目!这绝非巧合!回春堂和济世堂,果然都与“先生”有关!或者说,赵掌柜和孙大夫,都是“先生”的手下,或者被其控制!他们分别购买不同的毒草,然后集中到某个地方(比如黑风岭,或者城内的某个隐秘地点),由“先生”或那个用毒高手进行配制! “好!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叶深精神一振,“还请影部的兄弟,继续盯紧回春堂和济世堂,特别是赵掌柜和孙大夫的动向,以及他们与外界,尤其是与柳枝巷、城南宅院,还有西跨院的联系!” “是!”影三十七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只剩下叶深和韩三。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少爷,现在线索越来越多了,但好像也更乱了。”韩三低声道,“回春堂、济世堂、柳枝巷、城南宅院、黑风岭、隆昌号、漕帮、西跨院……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先生’和用毒高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叶深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冬夜的冷风吹入,使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缓缓道:“他们想干的,无非是敛财、培植势力、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走私军火是暴利,也能获取他们需要的物资(如铁器、硝石)。用毒,则是他们控制人、铲除异己的利器。叶烁,是他们打入叶家,获取钱财、人脉和掩护的棋子。而那个‘先生’,就是这一切的核心。” “如今,码头事发,陈管事被抓,漕帮这条线暂时受阻。隆昌号账房被抓,刘明远被盯死,这条线也岌岌可危。‘先生’必然着急,所以他才会通过秋月向叶烁施压,让他‘尽快处理掉那批货’。那批货,很可能就是还未来得及运走,或者新到的违禁品,甚至是……已经配制好的毒药!” 叶深眼中寒光闪烁:“刘明远察觉危险,可能会跑,也可能会铤而走险,动用最后的底牌——那个用毒高手,进行报复或灭口。而叶烁,在‘先生’的压力下,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想办法处理掉‘那批货’和其他证据,要么……就会想办法除掉我这个最大的威胁!” “少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韩三握紧了拳头。 “等。”叶深关上窗,转身,目光坚定,“等他们动。他们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柳枝巷的院子,城南的宅院,回春堂,济世堂,还有西跨院……这么多点,他们总要联络,总要转移,总要处理手尾。顾大人在外布网,我们在内盯梢。只要他们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一个个人名、地名,用线条将他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关系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盯死这些节点,找到他们之间最直接、最无法抵赖的联系证据。叶烁与‘先生’的密信,刘明远与‘山君’的交易凭证,或者……他们用来配制毒药的工具、原料、成品!尤其是毒药,这是最直接的罪证,也与母亲当年之事关联最深!” 叶深笔尖重重地点在“叶烁”和“先生”之间的连线上。“秋月是个突破口,但她只是传话的丫鬟,所知有限,而且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叶烁与‘先生’或刘明远往来的亲笔信函,或者,他藏在某处的、与走私、用毒相关的账簿、信物!” 韩三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搜西跨院?” 叶深摇头:“叶烁狡诈多疑,重要的东西,绝不会放在轻易能找到的地方。西跨院必然有密室或暗格,但贸然去搜,找不到是打草惊蛇,找到了若没有十足把握,也会被他反咬一口。除非……我们能确定东西在哪里,并且有把握在他察觉之前,拿到手!”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叶深安排在府内、负责留意各房动向的一个小丫鬟,名叫小翠。她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少、少爷!不好了!秋月……秋月她……她死了!” “什么?!”叶深和韩三同时一惊。 “就在刚才,秋月从外面回来,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她回到自己房间不久,就有人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惨叫。等婆子们撞开门进去,发现秋月倒在地上,口吐黑血,已经……已经没气了!二少爷已经赶过去了,大发雷霆,说要彻查,还说……还说肯定是有人害死了秋月,要报官!”小翠声音发颤,显然吓得不轻。 叶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秋月死了!在这个关键时候,在她刚刚从柳枝巷那个神秘院子回来之后,突然中毒暴毙!是“先生”杀人灭口?还是叶烁察觉秋月可能暴露,抢先下手?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对方已经警觉,并且开始了清除隐患的行动!秋月这条线,断了! 致命证据尚未找到,关键的证人却已殒命。对手的狠辣与果决,超出了叶深的预计。西跨院此刻必然戒备森严,叶烁也肯定会借题发挥,将矛头指向自己。 风雨欲来,真正的对决,恐怕要提前了。叶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秋月死了,但线索未必全断。她死前从柳枝巷带回了什么?或者,她房间里,是否藏着什么?叶烁急着清除她,不正说明她身上或住处,可能留有对叶烁不利的东西吗? “韩三,”叶深声音冷冽,“你立刻想办法,打听清楚秋月是怎么死的,中的什么毒,死前有什么异常,她房间里有没有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记住,要小心,叶烁现在肯定像惊弓之鸟,西跨院此刻是龙潭虎穴!” “是!”韩三也知道事态严重,立刻领命而去。 叶深独自站在书房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秋月的死,像一记警钟,敲响在他心头。对手的反扑,开始了。而他手中,还没有足以一锤定音的“致命证据”。 他必须更快,必须更准。在叶烁和“先生”毁掉所有证据之前,找到那把能刺穿一切阴谋的利刃!否则,下一个无声无息死去的,可能就不止是一个丫鬟了。 第150章 天机初显 秋月的死,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在叶府激起了轩然大波。西跨院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叶烁的咆哮声、周姨娘的哭嚎声、下人们惊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叶府深夜的宁静。 叶深没有立刻过去。他站在自己院落的小楼上,远远望着西跨院的混乱,眼神幽深。韩三已经出去打探消息,他需要等一个结果。秋月死得太快,太蹊跷,这背后必然有鬼。是“先生”那边下的手,还是叶烁察觉秋月可能暴露,抢先灭口?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对手已经感到了威胁,开始清除可能泄露秘密的环节。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三悄悄返回,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打听清楚了。”韩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秋月是中毒身亡,中的是‘断肠草’混了‘鹤顶红’,毒性极烈,见血封喉。发现时,她已经没了气息,口鼻流出黑血,死状……很惨。叶烁已经让人封了秋月的房间,不许任何人靠近,扬言要报官,说是有人嫉妒秋月得宠,蓄意下毒谋害,还……还意有所指地说,最近府里不太平,有人见不得二房好。” 叶深冷笑。嫉妒?一个丫鬟,纵然是心腹,又何至于让人用如此剧毒谋害?叶烁这指桑骂槐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他这是想先发制人,把水搅浑,甚至可能想借此攀咬自己。 “秋月的房间,可有什么异常?她死前可有什么异状?从柳枝巷回来,到死亡,这段时间她接触过谁?”叶深更关心这些。 韩三摇头:“秋月的房间被封,咱们的人进不去。不过,据和她同屋的另一个小丫鬟说,秋月傍晚从外面回来时,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也没吃。同屋的丫鬟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完了……’。至于接触过谁,从她回府到出事,除了门房和路上遇到的两个婆子,没见她和别人接触,吃的喝的也是从大厨房统一提的,并无特别。” “完了……”叶深咀嚼着这两个字。秋月是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先生”的惩罚,还是害怕叶烁灭口?亦或是,她从柳枝巷带回了什么可怕的消息或东西? “还有,”韩三补充道,“秋月的尸体被抬走时,我远远看了一眼,她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叶烁的人抬得急,我也没敢靠近细看。” 手里攥着东西?叶深心中一动。人在极度恐惧或临死前,往往会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东西,或者……想要隐藏或传递什么东西。秋月手里攥着的,会不会是线索? “想办法弄清楚,秋月手里到底攥着什么。还有,她贴身的东西,衣物、首饰、妆奁,尤其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叶烁的人检查过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弄一点出来,或者至少弄清楚有没有少什么、多什么。”叶深吩咐道。虽然希望渺茫,但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少爷。我会想办法。”韩三点头,又道,“另外,刚才影三十七又传来消息,顾大人那边,对城南那处宅院进行了秘密搜查。” “哦?有何发现?”叶深精神一振。 “宅院是空的,但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些配制药材的工具,还有少量残留的药材粉末。经随行的老仵作辨认,其中含有‘鬼面花’、‘腐骨草’和‘血线藤’的成分!而且,还找到了一些烧毁信函的灰烬,以及半个未完全烧掉的腰牌残片,上面有个模糊的……好像是‘玄’字的一部分。” “玄?”叶深瞳孔微缩。玄阴宗?还是其他以“玄”字为记号的势力?这半个腰牌,是“先生”或其手下不慎遗落,还是故意留下的***?但无论如何,城南宅院是“先生”一伙的配毒据点,几乎可以确定了!鬼面花、腐骨草、血线藤,与回春堂、济世堂购入的药材完全吻合! “顾大人已经下令,全城暗中搜捕与那宅院有关联的可疑人物,特别是特征为左腿微跛、或与刘明远、叶烁、回春堂赵掌柜、济世堂孙大夫有过接触的人。同时,对刘明远和隆昌号的监控,也提到了最高级别,防止其外逃或销毁证据。”韩三继续道。 叶深缓缓点头。顾文昭行动果决,步步紧逼,给了对手巨大的压力。但越是如此,对方反扑的可能性就越大,也越疯狂。刘明远现在如同困兽,叶烁也成了惊弓之鸟,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先生”和用毒高手,更是不定时炸弹。 “少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秋月一死,柳枝巷那条线算是暂时断了。叶烁又借题发挥,恐怕会找您的麻烦。”韩三有些担忧。 叶深走到窗边,望着依旧喧嚣的西跨院方向,目光沉静:“他愿意闹,就让他闹。秋月死在他的院子里,是他的丫鬟,他首先要向老太爷和父亲交代。报官?他敢吗?府衙现在是谁在主事?是顾文昭顾大人!他若真把顾大人引来,第一个要查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韩三恍然。是啊,顾大人正愁找不到直接突破口呢。叶烁若真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过,”叶深话锋一转,“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叶烁现在必然急着处理手尾,销毁证据。秋月手里攥着的东西,或许就是关键。另外,柳枝巷那个院子,经此一事,‘先生’的人可能会转移或加强戒备,但也可能因为秋月的死,而有所疏忽。让影部的人,想办法潜入柳枝巷的院子,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可能藏有密道、暗格的地方。还有,盯紧济世堂的孙大夫,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是!”韩三应下,匆匆离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叶深独自站在黑暗中,胸口的那枚玉佩,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他下意识地握住玉佩,那股熟悉的清凉气流再次缓缓流转,让他有些焦躁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给我指引。敌暗我明,线索看似越来越多,却又纷乱如麻。那个“先生”究竟是谁?藏身何处?他用毒害人,走私军火,所图为何?叶烁在其中,又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秋月之死,是灭口,还是警告?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他走到书案前,就着微弱的烛光,再次摊开那张写着人名、地名的纸,目光在“叶烁”、“先生”、“刘明远”、“回春堂赵”、“济世堂孙”、“柳枝巷”、“城南宅院”、“黑风岭”、“漕帮程”、“漕帮蒋”、“用毒高手”等标记上来回移动。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济世堂孙”和“用毒高手”之间。济世堂孙大夫,医术不错,在金陵医界有些名气。用毒高手,必然也精通药理,甚至可能是医术高超之辈。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有没有可能,同时也是一个用毒高手?他购买“血线藤”,表面理由是配药,实际上呢?回春堂赵掌柜买“鬼面花”、“腐骨草”,济世堂孙大夫买“血线藤”……分开购买,掩人耳目。但如果,这个孙大夫,就是那个用毒高手本人呢?或者,是“先生”的配毒助手?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孙大夫有正当职业(济世堂坐堂大夫)作为掩护,熟悉药材,精通药理,完全符合用毒高手的特征!而且,他名声不错,不易引人怀疑。回春堂赵掌柜,可能只是“先生”手下负责采购特定药材的外围人员,而孙大夫,才是核心的技术人员!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盯紧孙大夫,就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先生”,或者至少,找到更多配制毒药的证据! “影三十七!”叶深对着窗外低唤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书房,正是影三十七。“叶公子有何吩咐?” “立刻通知顾大人,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济世堂孙大夫,以及济世堂内所有可能与孙大夫接触的可疑人物。重点查清孙大夫的底细,尤其是他近半年来的行踪、接触的人、经手的特殊病例。我怀疑,他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用毒高手,或者与之关系极深!”叶深快速吩咐。 影三十七眼中精光一闪:“是!属下这就去禀报顾大人!”身影一晃,再次消失。 叶深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根关键的线头。但他知道,这还不够。孙大夫可能只是“先生”的工具,而非首脑。要扳倒叶烁,揪出“先生”,还需要更直接、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证据。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纸,落在“叶烁”和“先生”之间的连线上。秋月死了,这条线暂时断了。但叶烁与“先生”之间,必然还有其他联络方式,或者信物。叶烁为人多疑,重要的东西,他绝不会假手于人太久。那么,他会把东西藏在哪里?书房?卧室?还是……有密室? 就在叶深凝神苦思之际,胸口玉佩传来的暖意忽然变得明显起来,甚至隐隐有些发烫。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关于母亲记忆的碎片,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不安地躁动。一些模糊的、断续的画面闪过:母亲温柔的笑脸……深夜伏案书写的身影……一个模糊的、似曾相识的玉佩纹样……还有,母亲临死前,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塞进他襁褓里的触感…… 等等!玉佩纹样?叶深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玉佩。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上,那古朴繁复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与脑海中闪过的那个模糊纹样,隐隐重合! 母亲也有类似的玉佩?还是说,这玉佩本身,就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玉佩,清凉的气流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注入指尖。忽然,他感觉玉佩的背面,那些原本看似天然形成的细微凹凸,似乎……有些规律?他连忙将玉佩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 玉佩背面,原本光滑莹润,只有几道天然的石纹。但此刻,在烛光特定的角度下,那些石纹的阴影交错,竟然隐约构成了一副……地图?不,更像是一种指引方位的简图,有一些奇怪的、类似卦爻的符号点缀其间。 叶深的心,砰砰狂跳起来。这玉佩,果然另有玄机!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念想,更可能是一把钥匙,一张地图,或者……一份遗言! 他强忍着激动,取来纸笔,小心地将玉佩背面的纹路和符号,依样描摹下来。这纹路极为细微复杂,又是在弧面上,描摹起来十分困难。叶深全神贯注,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将那些隐约的线条和符号拓印下来。 看着纸上那凌乱中透着某种规律、似图非图、似文非文的线条符号,叶深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什么?藏宝图?机关图?还是某种记录信息的密码? 他尝试着回忆母亲笔记中的内容,试图找到相关的线索。母亲的笔记主要是医案、药方和一些游记杂感,并未明确提及玉佩的秘密。但笔记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类似卦爻的标记,或者一些看似随意勾勒的地形简图,当时他只以为是母亲随手所记,未曾在意。如今看来,那些标记和简图,是否与这玉佩背面的纹路有关联? 叶深立刻翻出母亲的笔记,一页页仔细查找。终于,在一本记载疑难杂症和相应古方的笔记末尾,他发现了类似卦爻的标记,旁边还有一小段娟秀的字迹:“乾位生门,巽位隐踪,离火克金,坎水潜龙……”这似乎是某种口诀,或者方位指引? 他又在另一本游记的夹页中,找到了一幅简略的山水地形图,标注着“栖霞”、“紫金”等金陵附近的山名,图中某处,也用类似的卦爻符号做了标记。 叶深将笔记中的卦爻符号、口诀、地形图,与刚刚拓印下来的玉佩纹路一一对照。渐渐地,一个惊人的发现浮现出来:笔记中的某些卦爻符号,与玉佩纹路中的部分符号完全一致!而笔记中的地形图,与玉佩纹路勾勒出的简图轮廓,也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那句“乾位生门,巽位隐踪”,似乎是在指示某个特定地点的入口或机关方位! 难道……这玉佩纹路,结合母亲笔记中的卦爻和口诀,能指示出某个地点?而这个地点,很可能与母亲的秘密,甚至与“先生”有关?母亲是否在那里隐藏了什么? 叶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个惊天秘密的边缘。母亲绝非普通妇人,她的离奇去世,她留下的玉佩和笔记,她与叶文柏之间微妙的关系,还有那个疑似与母亲中毒有关的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被深深掩埋的真相。 “乾位生门,巽位隐踪……”叶深喃喃念着这两句口诀,目光落在自己拓印的纹路上,结合笔记中的地形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乾为天,代表西北;巽为风,代表东南。生门,隐踪……这像是某种机关或阵法的术语。难道母亲指示的地点,在金陵西北或东南的某处山中?结合地形图上的“栖霞”、“紫金”…… 栖霞山在金陵东北,紫金山在金陵东郊。西北……是幕府山一带?还是更远的江浦方向? 线索依旧模糊,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母亲留下的玉佩和笔记,隐藏着一个地点,这个地点,很可能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也许,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真正遗物,或者,是关于“先生”、关于当年真相的记录! 就在这时,韩三再次匆匆返回,这次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少爷!有发现!我买通了西跨院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她偷偷告诉我,秋月死的时候,右手确实紧紧攥着,后来叶烁的心腹掰开她的手,从里面抠出个东西,好像是个……蜡丸!很小,被捏得有点变形了。叶烁看到那蜡丸,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立刻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独自在秋月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那蜡丸就不见了!” 蜡丸!叶深眼中精光暴射!传信常用的手段!将密信或小物件封在蜡丸中,便于隐藏和传递!秋月临死前紧紧攥着蜡丸,说明这蜡丸里的东西至关重要,可能是“先生”给叶烁的指令,也可能是叶烁给“先生”的回信,或者是某种信物!叶烁看到蜡丸后脸色大变,立刻清场,单独处理,更说明这蜡丸里的东西,见不得光,甚至可能直接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蜡丸……”叶深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叶烁得到了蜡丸,必然会第一时间查看内容,然后要么销毁,要么藏到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他会藏在哪里?书房?卧室?还是……他身上? 不,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随身携带,风险太大。书房和卧室,看似安全,但经过秋月之事,他必然担心有人会趁机搜查。那么,最安全的地方…… 叶深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张拓印着玉佩纹路的纸上,又看了看母亲笔记中提到的“乾位生门,巽位隐踪”。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叶烁会不会把蜡丸,藏在了某个与母亲留下的秘密地点有关的地方?或者,那个秘密地点,本身就是叶烁与“先生”联络、甚至藏匿罪证的地方? 这个猜测毫无根据,近乎天马行空。但叶深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并非不可能!叶烁与“先生”勾结,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钱财权势,可能还涉及到更深的、与母亲有关的隐秘!那个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当年出现在叶府附近,是否就是“先生”的人?他是否与母亲的死有关?叶烁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叶烁也知晓母亲的一些秘密,甚至与“先生”共享了某些信息,那么他将重要物品藏在与母亲秘密相关的地方,就说得通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也最出人意料! “韩三!”叶深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盯死叶烁,尤其是他接下来一两天内的行踪,看他是否会去一些不常去,或者比较偏僻的地方。第二,让影部的人,重点查一下,叶烁在城外,尤其是在金陵西北、东南方向的山中,是否有别院、田庄,或者经常独自去的地方,比如……打猎、访友、上香!” “少爷,您是想……”韩三有些疑惑。 “我怀疑,叶烁可能把那个蜡丸,或者更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城外的某个隐秘地点。那个地点,或许与我母亲留下的某些线索有关。”叶深沉声道,“我们必须赶在他彻底销毁或转移之前,找到它!” “是!我马上去办!”韩三虽然不明白叶深为何突然将线索与已故的大夫人联系起来,但他对叶深信服无比,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叶深一人。他紧紧握住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清凉气流,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刚刚拓印下来的、神秘莫测的纹路图上。 天机初显,迷雾渐散。母亲的玉佩,终于在此刻,向他展示了第一缕神秘的光芒。而这光芒指引的方向,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是揭开所有阴谋与罪恶的钥匙。 他能否循着这微光,在对手毁灭一切之前,找到那致命的证据,揭开尘封的真相? 夜色更深,寒风呼啸。但叶深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他知道,最后的对决,或许不远了。而这一次,他将不再被动防守,他要主动出击,直捣黄龙! 第151章 残局奥秘 夜凉如水,烛影摇红。叶深的书房内,静谧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桌案上,那张拓印着玉佩背面神秘纹路的宣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愈发诡异莫测。旁边摊开着母亲的几本笔记,那些娟秀字迹旁勾勒的简图、偶现的卦爻符号,与玉佩纹路相互映照,仿佛散落一地的星辰碎片,亟待一双慧眼将其串联,揭示其背后隐藏的天机。 叶深全神贯注,指尖顺着玉佩拓印的纹路缓慢移动,口中无声地念诵着母亲笔记中那段突兀的口诀:“乾位生门,巽位隐踪,离火克金,坎水潜龙……” 这不像医理,更像是风水堪舆,或者……机关术数? 他将笔记中几处标有卦爻符号的简图与玉佩纹路重叠比对。纹路的主体,是由许多不规则的、相互勾连的曲线组成,看似杂乱,但若以特定的几个卦爻符号为节点,似乎能划分出几个模糊的区域。笔记中一幅标注“栖霞秋色”的简图上,在山的东北侧有一个“艮”卦符号(代表山);而玉佩纹路的相应区域,线条格外密集曲折,仿佛在描绘嶙峋山石。另一幅“紫金云海”图,在西南方标注了一个“坤”卦(代表地),玉佩纹路对应处则线条平缓舒展。 难道,这玉佩纹路,是一副以八卦方位为基准,结合金陵附近山川地势的“藏宝图”或“机关图”?“乾位生门”,乾卦代表天、西北,生门是奇门遁甲中的吉门,主生机、希望。难道入口或关键所在,在西北方?“巽位隐踪”,巽卦代表风、东南,隐踪,隐藏踪迹……是指那条路径,或者某个出口,在东南? 叶深眉头紧锁,感觉思路渐渐清晰,却又陷入更深的谜团。即便能大致确定方位在西北和东南,金陵西北方向有幕府山、燕子矶,乃至更远的江浦;东南方向则是紫金山、青龙山余脉,范围依然太大。母亲留下的指引,必然更为精确。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口诀:“离火克金,坎水潜龙。” 离为火,代表南方;坎为水,代表北方。火克金,水潜龙……这更像是在描述某种地形特征,或者机关的破解之法?南方有火性之物克制金属?北方有水,潜藏真龙(或指重要之物)? 南方……火……叶深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翻开母亲另一本记载游历见闻的笔记。其中一页,提到了金陵南郊有一处前朝遗留的“铸铁监”遗址,曾为朝廷铸造兵器,炉火终年不熄,故当地人称“火地”。笔记旁,母亲随手画了个“离”卦符号,并注:“地火虽熄,金石犹存,煞气未散,非吉地。” “离火克金”!是指“火地”吗?那里有废弃的铸铁监,有未散的金石煞气,正合“火克金”之象!那么“坎水潜龙”呢?北方有水……金陵城北有玄武湖,更有长江天堑。但“潜龙”二字,更可能指隐藏在水边或水下的秘密。 叶深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方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灯火。他迅速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起来。 以玉佩纹路为底图,结合母亲笔记中提到的几个关键地点和卦象:西北“乾位生门”——可能指向幕府山或燕子矶某处;东南“巽位隐踪”——可能指向紫金山某条隐秘路径;南“离火克金”——指南郊“火地”铸铁监遗址;北“坎水潜龙”——指向城北玄武湖或长江沿岸某处。 但这四个点,似乎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或者说,一个“阵”的雏形。真正的核心在哪里?入口(生门)在西北,藏匿点(潜龙)在北,隐秘路径(隐踪)在东南,而南方是带有“克制”意味的“火地”……这更像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防护或隐藏设计。 叶深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玉佩纹路中心,那片最为复杂、线条交织如蛛网的核心区域。笔记中没有任何卦爻符号直接对应这里,但母亲在其中一本医书扉页的角落,用极淡的墨色,写着一个字——“枢”。 枢,枢纽,核心,关键。 难道,这玉佩纹路指示的,并非一个简单的藏宝点,而是一个以金陵山川地势为依托,布设的、带有某种特殊目的的“局”?这个“局”的核心(枢),才是母亲真正想指引他去的地方?而西北、东南、南、北四个方位,是进入、通过、乃至破解这个“局”的关键? 这个想法让叶深感到一阵寒意,也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母亲,您究竟是谁?您留下的,到底是什么?这精巧到近乎诡异的“局”,是为了隐藏什么惊天秘密?它与那个神秘的“先生”,与叶烁,与自己的身世,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叶深深陷于破解“残局”奥秘的激动与困惑中时,书房外再次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韩三。 “少爷!”韩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有消息了!盯叶烁的人回报,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叶烁就带着两个心腹护卫,骑马从侧门悄悄出去了,看方向是往西城。我们的人远远跟着,他们出了西城门后,没有走官道,反而拐上了一条通往西郊‘落雁坡’的小路。” “落雁坡?”叶深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那是西郊一处颇为荒凉的山坡,乱石嶙峋,据说常有野兽出没,平时人迹罕至。叶烁一大早去那里做什么? “对,就是落雁坡。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只在山坡下远远看着。叶烁三人上了坡,在坡顶一片乱石堆附近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才下山,骑马返回。回来的时候,叶烁的脸色似乎更加阴沉了。”韩三语速很快,“另外,影部那边也传来消息,顾大人对济世堂孙大夫的监控,有了发现。这孙大夫表面行医,但每隔三五天,就会在傍晚时分,独自去城东‘听潮亭’附近散步,每次都会在亭中静坐片刻,似乎在等人,但从未见有人与他接触。影部的人怀疑,那里可能是他与同伙联络的‘死信箱’地点。已经安排人手,准备下次孙大夫去时,设法近距离观察亭内有无暗格或标记。” “听潮亭?”叶深心中一动。城东听潮亭,临近秦淮河,地势较高,可览江景,是文人墨客常去之处,确实是个传递消息而不引人注目的好地方。“落雁坡”在西,“听潮亭”在东,一西一东……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玉佩纹路指示的西北“生门”和东南“隐踪”。落雁坡大致在城西偏北,听潮亭在城东偏南,虽不完全吻合,但方位上却隐隐有所呼应。是巧合吗? “还有,”韩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影部的人,昨夜冒险潜入了柳枝巷那个院子。” “结果如何?”叶深立刻追问。 “院子是空的,但发现了一间极其隐蔽的地下密室。密室里有一些配制药物、毒物的工具,比城南宅院那个更齐全,也更精密。还找到了一些残留的药材,除了之前那些,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墨玉莲子’的粉末,此物有剧毒,也极难提纯。最重要的是,”韩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在密室一个暗格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残缺的账簿,和几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密信!账簿和信,都被影部的人带出来了,正在加紧破译。据初步查看,账簿似乎记录了一些特殊的‘药材’采购和‘成品’交付,涉及金额巨大,且有‘叶’、‘刘’、‘程’等姓氏缩写标记!那几封信,字迹不同,但内容似乎都是向一个代号‘山主’的人汇报情况和接受指令!” 账簿!密信!代号“山主”!叶深的心猛地一跳。这很可能是直指叶烁、刘明远、程奎,甚至那个“先生”(山主?)的铁证!如果账簿上明确记录了叶烁经手的款项或物品,如果密信中提到叶烁的名字或代号,那他就再也无法抵赖! “账簿和信现在何处?顾大人可知晓?”叶深强压激动问道。 “影部的人已经连夜将东西送去给顾大人了。顾大人极为重视,正召集可靠的书吏和幕僚,连夜分析破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韩三道。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柳暗花明!虽然秋月这条线断了,但柳枝巷的密室却提供了更直接的物证!只要账簿和密信破译成功,叶烁的末日就到了!刘明远、程奎,乃至那个神秘的“山主”(先生),也都将暴露在阳光下! “太好了!”叶深用力一拍桌子,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影部的人,务必保护好证据,加快破译!同时,继续盯死叶烁、刘明远、程奎,还有济世堂孙大夫和回春堂赵掌柜!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外逃!” “是!”韩三重重点头。 然而,叶深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幅玉佩纹路图和母亲笔记,一个更深的疑虑浮上心头。柳枝巷的发现,指向的是走私、用毒的罪行,是叶烁与“先生”利益勾结的证据。但这,似乎与母亲留下的、这个充满玄机的“残局”,并无直接关联。母亲的秘密,似乎处于另一个层面,更古老,更隐秘。 叶烁今天一大早去了西郊落雁坡,那里荒僻,绝非寻常游玩或处理生意之地。他去那里找什么?或者说,藏什么?是否与秋月临死前握着的那个蜡丸有关?蜡丸里,会不会是“先生”给他的最新指令,或者,是他需要转移或销毁的罪证?他选择落雁坡,是随意之举,还是……那个地方本身,就有什么特殊之处? 落雁坡在城西偏北,大致符合“乾位生门”的西北方向。难道,那里竟是母亲“残局”指示的“生门”入口附近?叶烁是无意中选择了那里,还是……他也知道些什么?甚至,他与母亲的秘密有关? 这个念头让叶深不寒而栗。如果叶烁也知晓母亲玉佩或“残局”的秘密,哪怕只是皮毛,那事情就更加复杂和危险了。这意味着,叶烁与“先生”的勾结,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和权势,还可能涉及更深的、关于母亲、关于叶家、甚至关于自己身世的隐秘! “韩三,”叶深沉吟道,“你立刻亲自带两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去一趟落雁坡。不要靠近白天叶烁停留的那片乱石堆,在远处仔细观察,看看那附近地形有无异常,比如,是否有不易察觉的山洞、裂缝,或者近期有人动过土的痕迹。特别注意,有没有与母亲笔记中卦爻符号,或者与这玉佩纹路中某些图案相似的天然或人工标记。记住,只是观察,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留下痕迹。如果发现异常,立刻回来报我,不要擅自探查!” “是,少爷!我这就去!”韩三虽然不明白叶深为何突然对落雁坡的地形细节如此上心,但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叶深坐回椅中,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却又异常亢奋。线索如同乱麻,但正在被一条条理清。明面上,顾文昭即将获得扳倒叶烁、刘明远、程奎的铁证;暗地里,母亲玉佩指引的“残局”奥秘,也正在一点点揭开面纱。而叶烁今日诡异的举动,似乎又将这两条线,隐隐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揉了揉眉心,将玉佩重新贴身戴好。那清凉的气流似乎感受到了他心绪的激荡,流转得稍微快了些,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母亲,无论您留下了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凶险,孩儿一定会找到答案,揭开所有的秘密,还您一个清白,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叶深低声自语,目光坚定如铁。 残局虽乱,奥秘虽深,但他已执子入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与对手,与命运,与这重重迷雾的生死博弈。而他,无所畏惧。 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已然过去,但黎明前的寒意,却也最为刺骨。叶深吹熄了蜡烛,和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下一刻降临。他必须养精蓄锐,以最佳的状态,迎接那最终的较量。 第152章 前世今生 韩三离去后,叶深在书房枯坐良久。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重重迷雾。母亲留下的“残局”,叶烁诡异的行踪,柳枝巷密室中发现的账簿密信,顾文昭即将展开的雷霆行动……无数线索、疑团、危机,如同交织的藤蔓,缠绕着他,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疲惫地阖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那股清凉的气流似乎也感应到他心绪的烦乱,流转得缓慢而柔和,如同最温柔的抚慰。在这份奇异的安宁感中,连日来的紧张、焦虑、困惑,仿佛都稍稍退去,一股深沉的倦意袭来。连日殚精竭虑,几乎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他就这样靠着椅背,握着玉佩,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冰冷。叶深感到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漂浮,无法控制,无处着力。一种熟悉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孤寂和恐惧,攫住了他。 忽然,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前方亮起。那光芒起初如同遥远的星辰,随即迅速放大、拉近,化作一片刺目的、无法形容的强光。强光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杂乱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不,是“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明亮、整洁、却冰冷得毫无生气的空间。四周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墙壁(不是木头或砖石,是一种奇异的、泛着冷光的材质),头顶是均匀而明亮、却不知光源何在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气味。他身上穿着紧身的、看不出材质的淡蓝色衣衫,手脚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得。 “实验体‘深’,第1479次精神感应测试,启动。”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深处。 不!我不是实验体!我是叶深!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紧接着,剧痛袭来!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仿佛灵魂被撕裂、被无数细针穿刺、被投入熔炉煅烧般的痛苦!眼前的光影疯狂扭曲、旋转,无数难以理解的符号、图形、线条如同潮水般涌来,又瞬间崩解。他“看”到了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看到了微观粒子的舞蹈,看到了基因链的螺旋,看到了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流如同银河般流淌…… 痛苦达到了顶点,意识几乎要彻底消散。就在这时,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猛地注入他即将崩溃的意识核心。那力量带着熟悉的气息……是母亲!是母亲温柔而悲伤的眼神,是她哼唱的古老歌谣的旋律,是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香气! “深儿……活下去……记住……‘钥匙’……在‘心’里……” 母亲断断续续、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无边的痛苦和混乱,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警报!实验体精神波动异常!检测到未知能量干扰!强制镇静程序启动!” 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更强的、毁灭性的能量冲击而来!母亲的气息瞬间被切断!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叶深“看”到,那冰冷空间的一面墙壁上,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由光线构成的徽记一闪而逝——那徽记的主体,赫然是一个抽象化的、充满科技感的眼睛图案,而眼睛的瞳孔,正是母亲玉佩上那个古朴的“眼睛”符号的现代化、几何化版本! 轰——! 叶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大口喘着气,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冰冷机械的声音仿佛还未完全散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掌心满是冰凉的汗水。 梦?不!那不是梦!那过于真实、过于具体、过于……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景象和感受,绝非寻常梦境所能解释!那些光滑的墙壁、奇异的灯光、冰冷的气味、束缚感、机械的声音、痛苦的精神测试、庞大的数据流、还有……那个“眼睛”徽记! 实验体“深”?精神感应测试?未知能量干扰?强制镇静?钥匙?在心里? 还有母亲!母亲的声音!母亲的气息!是母亲在最后关头,用某种方式保护了他?或者说,是母亲留下的力量(玉佩?),在那个恐怖的“实验”中,与那未知的“能量”发生了某种共鸣,干扰了“实验”,甚至……导致了他的“穿越”?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组合。前世……实验室……母亲……玉佩……眼睛符号……穿越……难道,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叶深,而是来自另一个……科技水平远超这个时代的世界的“实验体”?因为实验事故,或者母亲的干预,灵魂穿越时空,附身在了这个刚死去的、同名同姓的叶家庶子身上? 而母亲……那个温柔善良、精通医术、留下神秘玉佩和笔记的柳氏,难道也并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她和那个“眼睛”徽记,和那个进行可怕实验的冰冷空间,是什么关系?她是那个组织的成员?逃脱者?还是……反抗者?她口中的“钥匙”,是什么?是指这块玉佩吗?“在心里”,又是什么意思? 玉佩……叶深颤抖着手,再次紧紧握住胸口的玉佩。此刻,玉佩不再仅仅是温润,而是隐隐发烫,那股清凉气流前所未有地活跃,在他体内奔流,所过之处,方才噩梦带来的惊悸和混乱渐渐平复,大脑变得异常清明。 他想起玉佩背面那神秘的纹路,想起母亲笔记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见解和奇怪的符号,想起她配制药物的某些思路,与这个世界常见的医理截然不同,却隐隐透着一种“科学”的严谨和系统性。还有那块玉佩本身,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温润,能自行调节温度,甚至能引导出清凉气流助他修炼、疗伤、驱毒……这绝非此世凡物! 难道,母亲和他一样,都是“外来者”?或者说,母亲来自那个拥有“眼睛”徽记的组织,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反抗实验,或者带着“钥匙”逃脱)来到了这个世界,隐姓埋名,嫁入叶家,生下了他?而那个组织,一直在寻找她,或者寻找她带走的“钥匙”(玉佩)?那个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那个神秘的“先生”,甚至叶烁背后的势力,会不会与那个组织有关?他们寻找母亲,是为了抓她回去,还是为了夺取“钥匙”?母亲当年的“中毒暴毙”,真的只是宅斗那么简单吗?会不会是那个组织找到了她,杀人夺宝(未遂)? 那么,自己这个“实验体”穿越到此,是意外,还是某种必然?是母亲用“钥匙”的力量,将自己的灵魂从那个冰冷的实验室“偷”了出来,送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时空?母亲笔记中提到的“残局”,那个以金陵山川为基的“局”,难道不仅仅是为了隐藏秘密,更是为了……接应?或者,是为了对抗可能追踪而来的组织力量? “钥匙”……“在心里”……叶深抚摸着玉佩,又按住自己的心口。玉佩是“钥匙”的实体?而“在心里”,是否意味着,真正的“钥匙”,或者使用“钥匙”的方法、力量,其实早已随着母亲的保护,与自己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这玉佩,只是引导和激发那股力量的媒介? 难怪自己修炼母亲留下的无名功法如此顺畅,对医道、毒理领悟远超常人,甚至能“看”到“灰雁”所中之毒的细微结构,能配制出超越时代的药物!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穿越带来的前世模糊记忆,更因为自己灵魂深处,本就蕴藏着来自那个高科技文明的、被母亲称为“钥匙”的某种本源力量或知识!而玉佩,正在帮助自己逐步唤醒和掌握这股力量! “先生”……“山主”……“眼睛”……叶深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那个隐藏在幕后,操控走私网络,用毒害人,对医药古方异常感兴趣的“先生”,其真实身份,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拥有“眼睛”徽记的神秘组织派到这个世界,专门追查母亲和“钥匙”下落的特工或代理人!他潜伏多年,建立起庞大的走私网络,既是为了敛财和获取这个世界的资源(如特殊药材、矿藏),也是为了方便搜寻和行事。他盯上叶家,或许是因为叶家与母亲有关,或许是通过某种方式探测到了“钥匙”(玉佩)散发的特殊能量波动。叶烁,不过是他利用的一枚棋子,用来监控叶家,获取叶家资源,甚至可能……是用于某些针对“钥匙”或叶深本人的实验或测试? 刘明远、漕帮程奎、回春堂赵掌柜、济世堂孙大夫……都是“先生”为了达成目的而发展或控制的外围势力。走私军火,既是为了利益,也可能是在为“先生”背后的组织收集这个世界的“样本”或“资源”。用毒,既是铲除异己的手段,也可能是在测试这个世界的生物对某些“外来”毒素或“技术”的反应!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先生”如此神秘,手段如此诡异,目的如此难测。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他代表的势力,来自天外!他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服务于一个远超这个世界想象的宏大计划! 叶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随即,一股熊熊的怒火和无比坚定的斗志,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母亲!您为了救我,为了保护“钥匙”,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最终甚至可能因此丧命!那个冰冷的组织,那些将人视为“实验体”的刽子手,还有他们在本世界的爪牙“先生”、叶烁之流,都是害死母亲的元凶,也是威胁这个世界安宁的巨大毒瘤! 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原来自己穿越至此,肩负的不仅仅是夺回家产、为母正名那么简单,更肩负着母亲未竟的使命,守护“钥匙”,对抗那个来自天外的神秘组织!而眼前叶家的内斗,金陵的阴谋,走私的大案,都只是这场跨越时空的宏大对抗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母亲,我明白了。”叶深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您的‘钥匙’,我会守护好。您未走完的路,我会替您走下去。那些伤害过您的人,那些图谋不轨的魑魅魍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是叶烁,还是‘先生’,还是他们背后的组织,我都会将他们,连根拔起!” 胸口的玉佩,仿佛听懂了他的誓言,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沛然莫御的、远比之前精纯强大无数倍的清凉气流,如同苏醒的巨龙,轰然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向他全身的经脉窍穴!叶深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经脉仿佛要被撑爆,但紧接着,那股气流又变得无比柔和,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自动修复、拓展、强化他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涤荡着体内的杂质。 无名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运转,几个呼吸间,便突破了某个一直困扰着他的瓶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他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体内的情况,真气(清凉气流)如江河奔流,浩浩荡荡,生生不息。精神力量也骤然暴涨,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甚至墙角一只蟋蟀的轻微振翅,都清晰可闻。 这不是武道的突破,更像是生命层次,或者说灵魂力量的某种升华!是“钥匙”的力量,在他明悟“前世今生”因果、立下守护誓言后,被进一步激活和融合了! 叶深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虚妄,直指本源。所有的迷茫、恐惧、不安,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看透迷雾后的沉静与坚定。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了在叶家立足、为母报仇的叶深。他是母亲柳氏用生命保护的“钥匙”继承者,是另一个世界反抗实验的“实验体”灵魂,是肩负着守护与对抗双重使命的穿越者。他的敌人,空前强大;他的道路,遍布荆棘。但他,已无所畏惧。 “少爷!少爷!”韩三急切的声音和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叶深收敛眼中神光,恢复平静,沉声道:“进来。” 韩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不安,压低声音道:“少爷,落雁坡那边有重大发现!” “说。” “我按您的吩咐,带人远远观察了叶烁停留的那片乱石堆。果然发现了异常!那片乱石堆看似自然形成,但有几块巨石的摆放位置和角度,非常古怪,像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而且,在其中一块半埋入土的巨石背面,我们发现了这个!”韩三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递了过来。 叶深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石、入手温润的黑色薄片,上面用极其细微的线条,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正是母亲玉佩上那个古朴的“眼睛”符号!而在“眼睛”符号的下方,还刻着两个极其古老、叶深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眼熟的文字。他凝神细看,那两个文字的结构,竟与他前世模糊记忆中的某种高科技文明的文字符号,有几分神似! “这是……”叶深心中剧震。这黑色薄片,这“眼睛”符号,这疑似来自母亲所在文明(或组织)的文字!落雁坡,果然是母亲“残局”的一部分!是“生门”入口的标记,还是信物存放点? “我们还在那块石头附近,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被小心掩盖过的挖掘痕迹。挖开浮土,下面是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有缝隙,似乎可以移动,但非常沉重,而且似乎有机关锁着,我们没敢乱动。”韩三继续道。 叶深紧紧攥着那块黑色薄片,感受着其中隐隐传来的、与玉佩同源的微弱波动。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青石板下,就是母亲“残局”“生门”的入口,或者,是母亲留下的另一处秘密藏匿点!叶烁今天去那里,很可能就是根据“先生”的指令,或者他手中掌握的某些线索,去寻找或确认这个入口!秋月临死前攥着的蜡丸,里面的信息或许就与此有关! “做得好。”叶深将黑色薄片仔细收好,“那地方,暂时不要动,加派人手,在远处隐蔽监视,任何靠近的人,都要盯死。另外,顾大人那边,柳枝巷的账簿密信,可有破译结果了?” 韩三摇头:“还没传来消息。不过影三十七刚才递了话,说顾大人已经调集了最可靠的人手,正在全力以赴,最迟今晚,必有分晓。顾大人还让提醒少爷,刘明远今天一早就去了漕帮总舵,与程奎密谈了许久,出来时两人脸色都不好看。隆昌号和漕帮的几个码头,今天也都气氛紧张,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顾大人已经加派了官兵,暗中控制了各处要道和水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叶深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快要到了。顾文昭即将获得铁证,对刘明远、程奎动手。而“先生”和叶烁,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要么逃跑,要么……拼死一搏! 而自己,在洞悉了“前世今生”的部分真相后,目标也更加明确。不仅要配合顾文昭铲除叶烁、刘明远这些爪牙,更要揪出那个“先生”,揭开他背后的组织,找到母亲留下的更多秘密,彻底斩断伸向这个世界的黑手! “韩三,你去准备一下,挑选几个最可靠、身手最好的人,随时待命。另外,通知影部的人,我要见顾大人,有极其重要的情况,必须当面禀报。”叶深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前世今生,因果纠缠,就在金陵,做个了断! 第153章 使命浮现 韩三领命匆匆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然而叶深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涛汹涌,再难平静。那块从落雁坡带回的黑色薄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冰冷却又隐隐散发着与胸前玉佩同源的、极其微弱的波动。薄片上镌刻的“眼睛”符号,与母亲玉佩上的如出一辙,只是线条更显古朴苍劲,而那下方两个神秘的文字,更是如同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脑海深处某些尘封的记忆碎片。 “守护……传承……” 两个拗口的音节,伴随着一些零星的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叶深意识中。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甚至不是他前世记忆中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的精神印记。守护什么?传承什么?是守护“钥匙”(玉佩),传承母亲(或者说母亲所属文明)的知识与使命吗? 他将黑色薄片贴近胸前的玉佩。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两者接触的刹那,玉佩骤然变得滚烫,黑色薄片也微微震颤起来。紧接着,薄片上那两个神秘文字竟如同活过来一般,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的柔和光芒,这光芒如同流水,缓缓注入玉佩之中。 叶深感到一股庞大、浩瀚、却又无比温和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透过玉佩,直接涌入他的脑海。这一次,不再是破碎混乱的画面和痛苦,而是有序的、清晰的、仿佛早已准备好的传承信息。 首先是一副更加完整、清晰、立体的“地图”,或者说“星图”。以玉佩纹路为核心,落雁坡(乾位生门)、听潮亭(巽位隐踪)、南郊火地(离位)、城北某处(疑似玄武湖底,坎位)四个节点被点亮,彼此之间由光流连接,构成一个稳固的、立体的、覆盖整个金陵地下的能量网络。而在网络的核心,也就是“枢”的位置,光芒最为炽烈,那里赫然标注着——紫金山腹地,前朝皇陵区域! “紫金山……皇陵……”叶深心中明悟。原来母亲布下的“残局”,或者说“守护之阵”,其真正的核心枢纽,竟然隐藏在前朝皇陵的范围内!难怪母亲笔记中多次提及紫金山,并留下“坤”卦标记(坤为地,主藏),那里不仅是地势关键,更因为皇陵的存在,人迹罕至,且有龙气(地脉)滋养,最适合隐藏和维系这样一个庞大的能量网络。 紧接着,是一段清晰的意念传递,来自母亲,或者说,是母亲留在薄片中的最后留言: “吾儿,若你能激活此‘信标’,看到此留言,说明‘钥匙’已认你为主,你亦明悟了部分前因。吾乃‘守望者’第七代传承者柳清玥,来自天外‘苍梧界’。‘苍梧’并非乐土,而是被‘天目’组织掌控的囚笼。他们以万物为刍狗,行禁忌实验,窥探生命与时空本源,所图乃吞噬诸天,成就唯一真神。‘钥匙’,乃‘守望者’代代守护的‘源初代码’碎片,蕴含生命进化的奥秘与对抗‘天目’的终极武器蓝图。” “吾携‘钥匙’碎片,借‘裂隙’逃至此界,本欲寻一安宁之地,将‘钥匙’与‘守望者’传承托付,奈何‘天目’追索不休。其爪牙‘巡界者’(即‘先生’)已潜入此界多年,建立势力,暗中搜寻。为护你平安,吾假死脱身,暗中布下此‘四象镇界阵’,以金陵地脉为基,隐匿‘钥匙’气息,延缓‘巡界者’探查。然此阵需‘钥匙’宿主以精血激活,方能完全运转,护佑一方。” “吾儿,你身负‘源初代码’亲和之体,乃激活‘钥匙’,继承‘守望者’使命之最佳人选。然前路凶险,‘巡界者’阴狠毒辣,其背后‘天目’更非此界之力可抗。汝可借‘四象镇界阵’之力,逐步掌控‘钥匙’威能,但切记,力量乃双刃之剑,用之正则护苍生,用之邪则祸乾坤。‘守望者’之责,在守护,在引导,在平衡,绝不可凌驾于众生之上,沦为另一‘天目’。” “落雁坡信标,可指引你至阵眼‘生门’。阵眼处留有‘守望者’基础传承与部分‘源初代码’应用之法,以及……为娘对你最后的嘱咐与期盼。激活大阵,驱逐‘巡界者’,守护此界安宁,是为娘对你唯一所求。然事若不济,保全自身,延续火种,亦为重责。吾儿,珍重。” 留言到此戛然而止,但那慈爱、不舍、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念,却深深烙印在叶深灵魂深处,让他眼眶发热,几欲落泪。 母亲!柳清玥!守望者!苍梧界!天目组织!巡界者!源初代码!四象镇界阵!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母亲并非寻常妇人,而是来自一个叫“苍梧界”的高等世界,是反抗“天目”组织的“守望者”传承者。她携带的“钥匙”(玉佩),是名为“源初代码”的至宝碎片。“先生”是“天目”组织派到此界的爪牙“巡界者”,潜伏多年,建立势力,目的就是搜寻母亲和“钥匙”。母亲为保护他和“钥匙”,假死脱身,暗中以金陵地脉布下“四象镇界阵”隐匿气息,延缓“巡界者”的搜寻,并将激活大阵、继承“守望者”使命的重任,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而自己,之所以能穿越附身此界叶深,恐怕也与“钥匙”(源初代码)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母亲利用“钥匙”的力量,将自己的灵魂从“天目”的实验室“偷渡”出来,送至此界,既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钥匙”继承者!自己这具身体,天生对“源初代码”亲和,是命中注定的“守望者”! 使命!前所未有的沉重,却又无比清晰的使命,如同烙印,刻入叶深的骨髓。守护此界,对抗“天目”,继承母亲遗志,这不仅是血缘的责任,更是穿越时空、灵魂共鸣的必然选择! 胸前的玉佩,在吸收完黑色薄片传递的信息后,光芒渐渐内敛,但叶深能感觉到,它与自己的联系更加紧密,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脑海中,多了许多关于“源初代码”基础运用的知识碎片,虽然大多晦涩难懂,但关于能量引导、精神感知、生命场域探查、以及简单能量护盾和冲击的应用,却清晰了许多。这显然是母亲留下的、适合他现阶段掌握的“基础传承”。 同时,他也“看”清了“四象镇界阵”的完整脉络。大阵以紫金山腹地(皇陵区域)为核心阵眼(枢),以落雁坡(乾,生门)、听潮亭(巽,隐踪)、南郊火地(离,镇)、城北玄武湖底某处(坎,藏)为四大辅阵眼,勾连金陵地脉,形成一张无形的能量大网,不仅能隐匿“钥匙”和特定生命体的气息波动,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削弱、甚至反弹来自“天目”体系的能量探测和攻击。但大阵目前只是“半激活”状态,主要依靠地脉自行运转,隐匿效果有限,且无法主动防御或攻击。唯有“钥匙”宿主(叶深)亲自前往核心阵眼,以精血和“钥匙”之力完全激活,方能发挥其真正威能,将此地方圆百里,暂时置于“守望者”的庇护之下。 而要完全激活大阵,除了需要“钥匙”和宿主精血,还需要确保四大辅阵眼的安全与稳定。落雁坡的“生门”已被叶烁(或者说“巡界者”方面)察觉,听潮亭是“巡界者”的联络点,南郊火地和城北玄武湖底情况不明。这意味着,在激活大阵之前,他必须解决掉“巡界者”(先生)及其爪牙,至少确保四大辅阵眼不被对方破坏或控制。 时间紧迫!顾文昭即将对刘明远、程奎动手,势必惊动“先生”。“先生”狗急跳墙之下,很可能不顾一切,强攻或破坏阵眼,甚至直接对他下手,夺取“钥匙”!必须在“先生”反应过来之前,抢先激活至少部分大阵威能,或者,直接揪出“先生”,将其铲除!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韩三刻意压低的回禀声:“少爷,影三十七回来了,顾大人请您立刻过府,有要事相商!” 叶深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心绪强行压下,眼神恢复清明锐利。他将黑色薄片小心收好,贴身存放,又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玉佩隐藏妥当,这才沉声道:“知道了。备车,去府衙。” 知府衙门,密室。 顾文昭面沉似水,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放着几页纸张,墨迹犹新,正是从柳枝巷密室起获的账簿和密信破译后的誊抄本。刘文远侍立一旁,影七则如同标枪般站在阴影中。 见到叶深进来,顾文昭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桌上纸张,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兴奋:“叶贤侄,你来看!铁证如山!” 叶深上前,目光快速扫过。账簿记录清晰,以代号“皮货”、“山货”、“药材”等,详细记录了数十笔交易,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代号)、收货人(代号“山君”)一目了然。其中涉及“叶”字代号的交易共有七笔,金额巨大,且明确标注“佣金”、“分成”。而在几封密信中,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叶烁的名字,但提到了“叶家二少”、“西跨院”、“秋月”等关键词,内容多是催促“叶家二少”尽快处理“那批货”(指夹带军械的皮毛),打点漕帮关节,以及询问“上次提供的‘样品’(疑似毒药)效果如何,主上是否满意”等。 更有甚者,在一封似乎是“山君”回复“叶家二少”的信中,赫然提到了“主上对‘钥匙’的波动再次出现表示关注,命你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来源,必要时可动用‘特殊手段’清除障碍”。信末,盖着一个鲜红的、拇指大小的印章,印章的图案,正是一只抽象而诡异的眼睛! “钥匙”的波动!特殊手段清除障碍!眼睛印章!叶深心中冷笑,果然!这“山君”就是“先生”,也就是“巡界者”!他已经察觉到了玉佩(钥匙)的波动,并命令叶烁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和清除障碍(自己)!而叶烁,果然是为虎作伥,不仅参与走私,更是“巡界者”在叶家内部的走狗,甚至可能参与了针对母亲的阴谋! “顾大人,证据确凿!”叶深抬起头,目光灼灼,“叶烁勾结境外匪类,走私军械,贩***,谋害朝廷命官(指‘灰雁’),罪不容诛!刘明远、程奎,皆为其同党,助纣为虐!还有这个‘山君’,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必须立刻动手,将其一网打尽,以免其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祸害百姓!” 顾文昭重重一拍桌子:“本官正有此意!影七,刘师爷,立刻调集府衙所有可靠差役,以及‘影部’在金陵的全部人手,持本官手令,分头行动:一队,由刘师爷带领,查封隆昌号所有店铺、货仓,缉拿刘明远及其核心党羽!一队,由影七带领,持本官密令,会同卫所官兵,包围漕帮总舵,缉拿程奎及涉案漕帮头目!另一队,由本官亲自带领,前往叶府,缉拿叶烁!同时,全城戒严,封锁水陆要道,防止要犯逃窜!” “是!”影七和刘文远齐声应诺,杀气凛然。 “顾大人,”叶深拱手道,“叶某愿随大人同往叶府。叶烁狡诈,且西跨院或有机关暗道,叶某熟悉情况,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此外,叶某担心,那‘山君’(先生)及其用毒手下,可能就潜伏在左近,大人还需多加小心,谨防其用毒暗算。” 顾文昭看了叶深一眼,点了点头:“贤侄有心了。你随本官同去也好。至于用毒……本官已命人准备了避毒药物和面巾,所有参与行动之人,务必佩戴。另外,本官已派人去请萧镇岳萧先生,他府上有几位用毒的行家,或可相助。” 安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叶深趁隙,对影三十七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立刻通知韩三,调集叶家内院所有可靠护卫,暗中控制叶府各门,尤其是西跨院可能通向外面的暗道出口,同时保护好父亲叶文柏和三叔叶文竹的安全。他自己,则要亲自去会一会叶烁,将这个祸害家族、勾结外敌、甚至可能参与谋害母亲的畜生,亲手拿下! 片刻之后,大队官兵、差役,在顾文昭的亲自率领下,高举火把,刀枪出鞘,沉默而迅疾地开赴叶府。夜色深沉,火光映照着冰冷的铠甲和兵刃,肃杀之气,弥漫了整个金陵城。 叶深骑马跟在顾文昭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熟悉的府邸轮廓。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脑海中“四象镇界阵”的脉络清晰可见。他知道,铲除叶烁、刘明远、程奎这些爪牙,只是第一步。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巡界者”(先生),才是真正的目标。而激活“四象镇界阵”,继承“守望者”使命,守护此界安宁,是他必须完成的、母亲最后的嘱托。 使命已然浮现,前路注定艰险。但他,义无反顾。 叶府,越来越近。府内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隐隐传来骚动声。西跨院的方向,灯火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了几盏,显得格外诡异。 决战,开始了。 第154章 终极对决 夜色如墨,火光如龙。知府衙门的官兵差役,在顾文昭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铁壁合围,将偌大的叶府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惊起了满城的犬吠,也惊醒了叶府上下所有人的梦。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惊惶的脚步声、压低的议论声、女眷的哭泣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叶深跟在顾文昭身侧,目光沉静,望向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府门。他知道,今夜过后,叶家将彻底变天。而他,也将与过去的隐忍、退让、周旋彻底告别,以“守望者”继承者的身份,直面这方世界的黑暗。 “开门!知府大人奉旨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衙役班头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空炸响。 叶府中门迟迟未开,里面一片死寂,透着不祥的诡异。 顾文昭眉头一皱,正要下令强行破门。叶深却上前一步,低声道:“顾大人,叶烁狡诈,恐有埋伏。让晚辈先行喊话,或许可探虚实,也避免伤及无辜。” 顾文昭看了叶深一眼,点了点头。 叶深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清朗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入府内每一个角落:“叶家族人听真!吾乃叶深!今有确凿证据,叶烁勾结外敌,走私军械,贩***,谋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知府顾大人奉旨拿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尔等速开府门,勿要自误,更勿要为虎作伥,枉送性命!叶烁,你若还有半分叶家子弟的担当,就自己出来伏法,莫要连累阖府老小!” 话音落下,府内先是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骚动。显然,叶深这番话,在不知情的族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放屁!叶深!你这贱种!竟敢带兵围府,污蔑兄长!你这是造·反!” 叶烁嘶哑而怨毒的声音,终于从西跨院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顾文昭!你勾结这贱种,构陷忠良,我要上京告御状!叶家儿郎们,给我守住府门,休要放这些狗官进来!谁敢开门,就是与我叶烁为敌!”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稀稀拉拉、底气不足的呼喝声。大部分族人,尤其是那些并非叶烁嫡系的管事、护卫,在得知是知府亲自带兵,又有叶深指证,早已人心惶惶,哪里敢真的对抗官府?更何况,叶烁平日里跋扈专横,不得人心者甚多。 “冥顽不灵!”顾文昭冷哼一声,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撞门!敢有持械抵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轰!轰!轰!”沉重的撞木,狠狠撞击在紧闭的叶府中门上。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府内,终于有护卫承受不住压力,丢下兵器,抱头蹲下。更有那机灵的管事,趁乱悄悄打开了侧门。 中门轰然洞开!官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门户,将惊慌失措的下人驱赶到一旁看管。顾文昭在亲兵护卫下,大步踏入,直扑西跨院。叶深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西跨院早已是灯火通明,院门紧闭,墙上、屋顶,隐隐有人影晃动,弓弩上弦的冰冷反光在火光下一闪而逝。叶烁显然做了困兽之斗的准备。 “叶烁!你已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顾文昭勒马喝道。 院内一片死寂。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叶烁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但嘴角却勾着一抹诡异的、混合着疯狂与怨毒的笑容。他身边,站着七八个心腹护卫,皆是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之辈,显然都是亡命之徒。更令人心悸的是,叶烁手中,竟挟持着一个头发花白、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正是他的生母,周姨娘! “顾文昭!叶深!”叶烁的声音尖利,“你们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她是我的生母,也是叶家的姨娘!你们逼死生母,看你们如何向老太爷,向天下人交代!” “畜生!”顾文昭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叶烁竟然无耻到用亲生母亲做挡箭牌!周姨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叶深看着叶烁那扭曲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兄弟”的羁绊也彻底断绝,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叶烁,你连生身之母都能拿来要挟,当真猪狗不如!你以为,用周姨娘的性命,就能威胁得了顾大人,就能救得了你自己?你犯下的,是叛国通敌、谋杀朝廷命官的死罪!谁也救不了你!” “哈哈哈!”叶烁狂笑起来,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死罪?那又如何?我叶烁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叶深,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查你娘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叶烁身后,一个一直低眉顺眼、端着茶盘的小丫鬟,突然暴起!她身形如鬼魅,手中茶盘猛地掷向叶烁面门,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一指点在叶烁挟持周姨娘的手臂麻筋上!叶烁吃痛,手臂一松,周姨娘尖叫着瘫软在地。那小丫鬟趁势一脚踹在叶烁胸口,将他踹得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口吐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叶烁的护卫反应过来,那小丫鬟已经拉着吓傻的周姨娘,退到了院门口,身形一晃,摘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秀却冷漠的脸——竟是影部潜伏的好手假扮! “拿下!”顾文昭厉喝。 官兵一拥而上,瞬间将叶烁及其护卫制服。叶烁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犹自不甘地挣扎嘶吼:“叶深!你这个杂种!你不得好死!‘先生’不会放过你的!你们都要死!啊——!” “堵上他的嘴!”顾文昭厌恶地挥挥手。立刻有衙役用破布塞住了叶烁的嘴。 叶深走到被按在地上、如同疯狗般呜咽的叶烁面前,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刚才想说什么?关于我母亲?” 叶烁眼中闪过怨毒和一丝快意,呜呜地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突然在夜空中响起,飘飘忽忽,难以捉摸方位:“啧啧啧,叶二公子,看来你是烂泥扶不上墙啊。本座给你的机会,你都浪费了。既然你这么想说话,不如,本座帮你一把?”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只见西跨院最高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面具,只露出两只幽深冰冷的眼睛。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寒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邪气。 “先生!”叶深瞳孔骤缩,缓缓站起身。胸前的玉佩,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清凉气流自动运转,护住全身经脉。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阴冷、充满恶意的精神力量,正如同无形的触手,从屋顶那黑袍人身上散发出来,悄然笼罩了整个西跨院!这就是“巡界者”!“先生”的真身,终于出现了! 顾文昭也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民宅,对抗官府!弓箭手!” 屋顶上的官兵立刻调转弓弩,对准了那黑袍人。 “官府?呵呵……”黑袍人“先生”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轻笑,充满了不屑,“蝼蚁般的土著机构,也配在本座面前聒噪?” 他目光转向叶深,那冰冷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倒是你,叶深,或者说……‘钥匙’的宿主。你比本座预想的,成长得快了些。看来,柳清玥那贱人,倒是给你留了不少好东西。” 母亲的名字被他以如此轻蔑侮辱的语气说出,叶深眼中杀意暴涨,但他强行压下怒火,冷声道:“‘巡界者’,你的主子‘天目’的手,伸得太长了。此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母亲守护的东西,也不是你能觊觎的。” “哦?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黑袍人“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语气更加阴冷,“看来柳清玥果然把‘守望者’的那套鬼话告诉你了。可惜,蝼蚁就算知道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被碾死的命运。‘钥匙’此等神物,岂是你这低等土著配拥有的?乖乖交出来,本座或可留你全尸,甚至……让你像你母亲一样,成为组织珍贵的‘样本’。” 样本!母亲是“样本”!叶深心中的怒火和悲痛几乎要冲破胸膛。母亲在那个冰冷的组织眼中,竟然只是“样本”!难怪母亲要不惜一切代价逃离! “你找死!”叶深低吼一声,体内“源初代码”的力量(玉佩清凉气流)轰然爆发,他不再隐藏,身形化作一道青烟,快得不可思议,直扑屋顶的黑袍人!同时,他手腕一翻,数道细如牛毛、淬了剧毒(得自母亲传承的配方)的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向黑袍人周身大穴! “雕虫小技。”黑袍人“先生”嗤笑一声,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拂袖。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寒刺骨的力量扩散开来,那数枚淬毒银针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凝滞在半空,随即“叮叮当当”掉落在地,针尖的毒液迅速凝结成冰。 与此同时,叶深感到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精神冲击,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自己的脑海!这是纯粹的精神攻击,远超武学范畴! “哼!”叶深闷哼一声,脑海中母亲留下的精神防护印记(源自玉佩传承)自动激发,化作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护住识海。那冰冷的精神冲击撞在金色光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未能攻破。但叶深也感到识海一阵震荡,气血翻腾。 “有点意思,看来柳清玥给你留的护身符还不错。”黑袍人“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贪婪,“可惜,你自身太弱了!交出‘钥匙’,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身形未动,只是抬手虚虚一抓。叶深顿时感到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禁锢、捏碎!这不再是单纯的精神力,而是夹杂了某种诡异能量场域的物理攻击! “源初护盾!”叶深心中默念传承法诀,胸口的玉佩光芒大盛,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将他周身护住。那无形的挤压力量撞在护盾上,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护盾光芒急剧闪烁,但终究是挡住了。 “什么?!”黑袍人“先生”终于动容,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你竟然能引动‘源初代码’的基础防御模式?!这不可能!以你的生命层次,根本不足以理解运用!” 叶深却趁他惊讶分神的刹那,猛然催动玉佩中更多的力量,护盾蓝光暴涨,强行挣开束缚,同时并指如剑,一道凝聚了“源初代码”净化之力的淡金色指风,如同利箭,直射黑袍人面门! 这一指,不仅蕴含真气,更带有一丝“源初代码”对“天目”体系能量的天然克制与净化特性! 黑袍人“先生”显然察觉到了这一指的威胁,不敢再托大,身形鬼魅般横移数尺,险险避开。指风擦着他的黑袍掠过,那看似普通的黑袍,竟被擦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边缘甚至有点点金色光粒闪烁、湮灭。 “净化之力?!你竟然初步掌握了‘钥匙’的净化特性?!”黑袍人“先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怒和一丝……恐惧?“不能再留你了!必须立刻夺取‘钥匙’,清除隐患!” 他双手猛然结出一个诡异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一种叶深完全听不懂、却让他灵魂感到极度厌恶和压抑的语言。随着他的吟唱,以他为中心,一股更加阴冷、邪恶、充满毁灭气息的暗红色能量,开始疯狂汇聚!天空中的乌云仿佛都被引动,低垂盘旋,隐隐有血色电光在其中流窜!西跨院内,温度骤降,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那些被制服的叶烁护卫,甚至离得稍近的官兵,都感觉头晕目眩,胸闷欲呕,仿佛生命力在被无形抽走! “魔域降临!万灵血祭!”黑袍人“先生”厉喝一声,双手猛然向下一按!那汇聚的暗红色毁灭能量,化作无数道扭曲的、如同毒蛇般的暗红血光,带着凄厉的鬼哭神嚎之声,铺天盖地,向着叶深,也向着下方所有的官兵、叶府众人,无差别地覆盖而下!他竟然不惜血祭在场所有人,也要一举灭杀叶深,夺取“钥匙”! “保护大人!”“结阵防御!”下方的官兵和影部高手骇然失色,纷纷结阵抵挡,但那暗红血光邪恶无比,带有强烈的腐蚀和吸噬生命力的特性,普通的真气盾和兵刃,触之即溃,不少官兵瞬间脸色灰败,委顿在地。 顾文昭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也是脸色惨白,他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攻击! “四象镇界,地脉听令!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深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玉佩之上!同时,他将母亲传承中,关于激活“四象镇界阵”的部分法诀,结合自己对“源初代码”的初步理解,全力运转!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那暗红血光的鬼哭之音!以叶深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圈猛然扩散开来,光圈边缘,隐约可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的虚影一闪而逝! 金陵城地下,那被母亲柳清玥耗费心血布置、勾连地脉的“四象镇界阵”,在“钥匙”宿主精血和法诀的引动下,终于被部分激活了! 淡金色光圈所过之处,那邪恶的暗红血光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被血光侵蚀的官兵,感觉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涌入体内,驱散了阴寒和虚弱。枯萎的草木,也停止了凋零。 “不!这不可能!‘四象镇界阵’!柳清玥那贱人竟然在此界布下了守护大阵?!”屋顶的黑袍人“先生”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啸,他汇聚的暗红能量在淡金色光圈的冲击下,迅速崩溃反噬,震得他身形踉跄,面具下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绿色的、仿佛不是血液的粘稠液体。 “巡界者!此界,由我守护!滚回去告诉‘天目’,他的手,伸不过来了!”叶深屹立在淡金色光圈中心,脸色虽然苍白(精血和力量消耗巨大),但眼神明亮如星,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非金非玉、刻满复杂纹路的古朴令牌,正是从落雁坡带回的黑色薄片所化,此刻正与胸前的玉佩交相辉映,引动着整个金陵地脉的磅礴力量! “你……!”黑袍人“先生”死死盯着叶深,眼中充满了怨毒、惊骇,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他能感觉到,这方天地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排斥,那淡金色光圈中蕴含的净化与守护之力,正是他这种“天目”体系力量的克星!而叶深手中那面令牌,更是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好!好一个‘守望者’传人!柳清玥,你生了个好儿子!”黑袍人“先生”咬牙切齿,声音怨毒无比,“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钥匙’的波动已经彻底暴露,很快,更多的‘巡界者’,甚至‘观察者’都会降临此界!到时候,我看你这残破的大阵,能护得了多久!我们走!”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一股浓郁的黑烟炸开,瞬间笼罩了屋顶。黑烟散去,屋顶已空无一人,只留下那阴冷邪恶的气息,缓缓消散在淡金色的光圈中。 叶深没有追击,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和刚刚勉强激活的部分大阵之力,还留不下这个“巡界者”。能将其惊退,已属不易。 他缓缓收起令牌,淡金色光圈也随之慢慢消散。胸口的玉佩光芒黯淡了许多,传来阵阵虚弱感。他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韩三和影三十七连忙上前扶住。 “少爷!您没事吧?” “叶公子!” 叶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看向下方,顾文昭等人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方才那超越凡人认知的交锋,那地脉轰鸣、圣兽虚影的景象,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顾大人,”叶深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首恶叶烁已擒,幕后黑手‘先生’已遁。当务之急,是肃清余党,稳定局势。隆昌号刘明远,漕帮程奎,回春堂赵掌柜,济世堂孙大夫,皆为其党羽,需立刻捉拿归案。至于今夜之事……” 顾文昭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贤侄放心,本官晓得轻重。今夜之事,乃有妖人作祟,已被贤侄借……借先祖遗留之法器惊退。叶烁等人罪证确凿,本官自会依法严办,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 他深深地看了叶深一眼,那目光复杂无比。这个少年,身上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但无论如何,今夜是他救了所有人,也彻底铲除了叶烁这个毒瘤。 叶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经此一役,自己再也无法隐藏。不过,那又如何?母亲遗命,守望职责,已不容他退缩。前路漫漫,强敌环伺,但他已执“钥匙”,掌“阵枢”,有了在这方世界立足、甚至守护一方的初步资本。 他转头,看向被捆成粽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叶烁。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二哥,此刻如同一摊烂泥。但叶深心中,已无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漠然。 终极对决,以“巡界者”的惊退和叶烁的覆灭暂告一段落。但叶深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来自“天目”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下一次风暴来临前,变得更强,彻底激活“四象镇界阵”,真正肩负起“守望者”的使命。 夜色渐褪,东方天际,露出一线微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新的征程,已然在晨光中,悄然开启。 第155章 兄弟阋墙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幕,却驱不散笼罩在叶府上空的沉重阴霾。昨夜的混乱、惊恐、那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交锋,如同噩梦的余烬,灼烧着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府中下人噤若寒蝉,行事愈发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惶惑不安的气息。 西跨院被官军彻底封锁,所有下人都被集中看管、逐一审问。叶烁及其心腹护卫,被五花大绑,戴着重枷,押入了金陵府衙的大牢,单独关押在最森严的水牢之中,由“影部”高手亲自看守,插翅难飞。 隆昌号、漕帮、回春堂、济世堂等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官府雷霆打击。刘明远似乎早有预感,在其一处秘密外宅中被捕时,正试图焚毁一批账册信件,但为时已晚。程奎在漕帮总舵被影七带兵围住,虽然其手下有些亡命之徒试图反抗,但在训练有素的官兵和“影部”精锐面前,很快被镇压下去,程奎本人被生擒。回春堂赵掌柜、济世堂孙大夫,也相继落网。一场席卷金陵商界、江湖乃至杏林的巨大风暴,在顾文昭的果断处置下,迅速被压制、清理。 然而,风暴的中心——叶深,此刻却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独自坐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窗户半开,微冷的晨风吹拂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胸口的玉佩传来阵阵虚弱的暖意,正在缓慢吸收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修复着昨夜强行激活部分“四象镇界阵”以及对抗“巡界者”所带来的损耗。脑海中,母亲留下的传承信息,与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对决景象交织闪烁,让他心绪难平。 “守望者”、“天目”、“巡界者”、“源初代码”、“四象镇界阵”……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枷锁,也如同璀璨的星辰,为他指明了前路,却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守护的,不再仅仅是叶家,甚至不仅仅是金陵,而是这一方世界脆弱的平衡。而他的敌人,来自天外,强大、神秘、目的未知。 “少爷,”韩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您脸色不好,喝点参汤补补元气吧。顾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对叶烁等人的初步审讯已经开始了,但叶烁……咬死不认,只说自己是被‘先生’胁迫,对走私、用毒等事一概不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秋月和被抓的刘明远等人。” 叶深接过参汤,慢慢啜饮着。温热的液体下肚,带来一丝暖意。“预料之中。叶烁没那么容易松口。父亲和三叔那边……反应如何?” 韩三低声道:“老太爷听闻昨夜之事,又惊又怒,当时就晕了过去,大夫正在诊治。大老爷(叶文柏)……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三老爷(叶文竹)倒是来问过您的情况,听说您无恙,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账房准备了厚礼,说是要替叶家向顾大人和各位官爷赔罪、道谢。” 父亲……叶深心中微涩。叶烁再不堪,终究是父亲的儿子,是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嫡子。如今骤然沦为阶下囚,罪证确凿,性命难保,父亲心中必定痛苦万分,或许,还有对他这个“揭露”一切的庶子的怨怼?兄弟阋墙,无论谁对谁错,最终受伤最深的,往往是夹在中间的父母。 “备车,去府衙大牢。”叶深放下汤碗,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有些话,有些账,必须和叶烁当面清算。不仅仅是为了定罪,更是为了母亲,为了那些因他而枉死的人,也为了……斩断这兄弟间最后一丝可悲的羁绊。 金陵府衙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最深处的重犯水牢,更是如同人间地狱。浑浊的、齐腰深的污水散发着恶臭,水中偶尔有黑影游过。叶烁被特制的铁链锁在石壁上,下半身泡在污水中,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早已没有了往日叶家二少爷的嚣张气焰,只剩下颓败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当看到叶深在韩三和一名“影部”看守陪同下,缓步走下石阶时,他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铁链拉得一个趔趄,溅起一片污水。 “叶深!你这个杂种!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叶烁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我告诉你,我死不了!父亲不会不管我!老太爷不会不管我!我是叶家的嫡子!你一个庶出的贱种,勾结官府,陷害兄长,你不得好死!” 叶深在距离水牢栅栏数步外停下,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叶烁,目光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看一团令人作呕的污泥。“叶烁,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做着嫡庶尊卑的梦?你以为,父亲和老太爷,还能救得了一个勾结外敌、走私军火、贩***、意图谋杀朝廷命官的逆贼?” “你胡说!我没有!那些都是‘先生’逼我的!是刘明远、程奎他们做的!与我无关!”叶烁矢口否认,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 “无关?”叶深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页纸,正是柳枝巷账簿的誊抄部分,上面清晰记录着“叶”字代号的交易。“这上面,你的代号,你的印章暗记,收受的巨额金银,分成的记录,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抵赖得了吗?还有,你指使秋月联络‘先生’,传递消息,甚至协助其用毒害人,秋月临死前手中的蜡丸,你从落雁坡带回的东西,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叶烁脸色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强辩:“那……那是伪造的!是你和顾文昭合谋伪造的!你们想除掉我,好独占叶家家产!对,一定是这样!” “叶家的家产?”叶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嘲讽和怜悯,“叶烁,你的眼界,也就只有叶家这方寸之地了。你以为,我处心积虑,是为了和你争这点家产?你可知,你口中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你为之卖命、甚至不惜戕害母亲的‘主上’,究竟在图谋什么?” “母亲”二字,如同惊雷,劈在叶烁心头。他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和……心虚?“你……你胡说什么?你娘是病死的,与我何干?” “病死的?”叶深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叶烁,“我母亲柳清玥,精通医术,身体一向康健,为何会突然‘急病’暴毙?临终前为何会紧紧攥着我的襁褓,眼神充满不甘与担忧?那个在她去世前后,频繁出现在叶府附近、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是谁的人?‘先生’给你的‘特殊样品’,让你找机会下在母亲饮食中的,是什么东西?!” 叶烁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内心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被无情地掀开。“你……你怎么知道……不!我没有!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 他语无伦次,显然心神已乱。 “是她自己什么?”叶深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是她自己发现了你和‘先生’的勾结?是她自己察觉了‘先生’在寻找某样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与她有关?还是说,她挡了你的路,或者,知道了某些你不该知道的、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最后一句,叶深纯粹是试探,结合母亲留言中“天目”组织惯常的手段(控制、替换、实验),以及叶烁对母亲异常强烈的敌意和“先生”对叶家、对母亲异乎寻常的关注,他大胆猜测。 然而,这句话的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叶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闭嘴!你给我闭嘴!我的身世轮不到你来说!我是叶家嫡子!是父亲和母亲(周姨娘)的亲生儿子!柳清玥那个贱人,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也配做叶家的主母?也配压在我母亲头上?她早就该死了!” 他情绪彻底失控,嘶吼着,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是!是我告诉了‘先生’她的异常!‘先生’说她是‘钥匙’的守护者,身上有组织需要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她死了,叶家就是我母亲的,我就能得到‘先生’更多的支持,更多的力量!我就能把你这个贱种踩在脚下,把叶家牢牢抓在手里!我有什么错?!” 他终于承认了!虽然不是直接承认下毒,但承认了与“先生”合谋,泄露母亲信息,间接导致了母亲的死亡!叶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化作熊熊怒火,几乎要焚烧他的理智。母亲温柔的笑容,临终前不舍的眼神,为了守护他和“钥匙”所做的一切牺牲……原来,竟是葬送在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和他背后主子手中! “你有什么错?”叶深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奇异地显得更加冰冷,“你错在贪得无厌,错在数典忘祖,错在认贼作父,错在为一己私利,勾结外魔,戕害亲人,祸·国殃民!叶烁,你根本不配姓叶!你的血脉,你的灵魂,都早已被‘天目’的污秽浸透!” “哈哈哈!”叶烁却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阴森的水牢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可怖,“我不配姓叶?叶深,你以为你就配吗?你知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你?老太爷为什么忽视你?不仅仅因为你是庶出!更因为你的母亲,柳清玥,她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个妖女!是带来灾祸的异类!父亲娶她,本就是一场错误!是一场交易!你,不过是个错误和交易下的产物,一个不该存在的杂种!” 叶深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叶烁果然知道一些关于母亲来历的皮毛,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又如何?母亲是谁,来自何处,改变不了你犯下的罪行,也改变不了你即将被明正典刑、身败名裂的下场!至于父亲和老太爷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叶家的未来,从今以后,由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凭你也配?”叶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烁着恶毒和一丝濒临崩溃的诡异快意,“叶深,你别得意得太早!‘先生’只是暂时退走,他背后的势力,是你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钥匙’!你和你那妖女母亲一样,注定不得好死!还有叶家,哈哈,叶家也会因为你,而灰飞烟灭!父亲,老太爷,还有你那个装模作样的爹,都会给你陪葬!我在下面等着你们!哈哈……”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叶深身后的“影部”看守,已经上前一步,用特制的浸水皮鞭,狠狠抽在他的嘴上,打得他满嘴是血,牙齿都松动了几颗,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叶深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兄弟”的波澜,也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封的杀意。“你不会等太久的。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依仗的‘先生’如何覆灭,你勾结的党羽如何伏法,叶家如何在新的家主带领下,走向真正的辉煌。而你,叶烁,你的名字,将永远被钉在叶家的耻辱柱上,受子孙后代唾弃。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说完,叶深不再看叶烁那怨毒绝望的眼神,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污秽阴森的水牢。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渐渐远去,将叶烁疯狂的呜咽和铁链的挣扎声,远远抛在身后。 走出大牢,外面阳光正好,却有些刺眼。叶深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却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的污浊尽数吐出。 兄弟阋墙,终至不死不休。这一场持续了两世的恩怨,终于在此刻,画上了鲜血淋漓的**。叶烁的结局已定,但叶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以及更加紧迫的责任感。 叶烁临死前的疯狂呓语,提醒着他,“天目”的威胁并未远离。“先生”的退走,只是暂时的。下一次来袭,可能会更加猛烈,更加难以预料。他必须尽快完全激活“四象镇界阵”,掌握“源初代码”更多的力量,同时,也要尽快整顿叶家,整合手中的资源,为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做好准备。 “少爷,回府吗?”韩三低声问道。 “不,”叶深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去落雁坡。” 是时候,去探一探母亲留下的“生门”,获取“守望者”的传承,真正激活“四象镇界阵”了。母亲,孩儿不会让您失望。这一世,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我必将守护好您所珍视的一切。 兄弟阋墙的硝烟刚刚散尽,而真正关乎此界存亡的、更加宏大的征程,已然在叶深脚下,悄然铺开。 第156章 最后摊牌 落雁坡的晨雾尚未散尽,冬日的朝阳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嶙峋的乱石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深带着韩三和两名“影部”好手,悄然来到坡顶。这里荒僻依旧,寒风呼啸,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玉佩同源的奇异波动,却如同黑暗中明灯,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径直走向那块背面刻有“眼睛”符号和神秘文字的巨石。昨日叶烁停留的痕迹已被清理,但巨石边缘新鲜的泥土松动痕迹,以及韩三提到的、被掩盖的青石板缝隙,依旧清晰可见。叶深示意韩三和“影部”的人在外围警戒,自己则走到青石板前。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面已与黑色薄片融合、化成的古朴令牌。令牌刚一出现,便与胸口的玉佩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彼此呼应。叶深将令牌贴近青石板边缘那道不规则的缝隙。 令牌甫一接触石板,便仿佛拥有了生命,上面的“眼睛”符号骤然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流水,沿着石板的缝隙蔓延、渗透。紧接着,石板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仿佛内部有复杂的机括被激活。在叶深的注视下,这块看似沉重无比、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青石板,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岩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纯净气息的微风,从洞中吹拂而出。 叶深没有犹豫,手执令牌,迈步踏入。令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石阶。石阶盘旋向下,开凿得极为规整,显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耗费了巨大心力的人工杰作。越往下走,那股源自地脉的、纯净而磅礴的能量感便越发明晰,与令牌、玉佩的共鸣也越发强烈。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类似卦爻的刻痕,以及母亲笔记中出现过的、那种古老文字的片段,似乎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记述着什么。 大约向下走了百余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四壁光滑,明显经过精心打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叶深勉强能认出部分的“守望者”传承文字和图案,讲述着“苍梧界”的兴衰、“天目”的暴行、“守望者”的使命,以及“源初代码”的奥秘。石室中央,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中心,却有一个与叶深手中令牌形状、大小完全契合的凹槽。 而在石台的正上方,石室的穹顶,赫然镶嵌着数十颗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宝石,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构成了一个微缩的、立体的“四象镇界阵”图谱!图谱的核心,光芒最为炽烈,隐约可见“紫金”、“皇陵”等字样。 这里,就是“生门”阵眼的内部!是母亲柳清玥布下“四象镇界阵”时,在西北乾位留下的核心控制节点之一! 叶深走到石台前,能清晰感觉到,石台本身,就是连通地脉、汇聚能量的枢纽。他不再迟疑,将手中的古朴令牌,郑重地放入石台中央的凹槽之中。 “嗡——!!!” 令牌与凹槽完美契合的刹那,整个石室骤然光芒大盛!穹顶的宝石阵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与令牌、以及叶深胸口的玉佩光芒交相辉映,连成一片!一股浩瀚、精纯、充满勃勃生机的能量,如同苏醒的巨龙,自地脉深处被引动,顺着石台、令牌,疯狂涌入叶深的体内! “啊——!”叶深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这股能量太过庞大,若非他身负“源初代码”亲和之体,又有玉佩护持,恐怕瞬间就会被撑爆。他连忙盘膝坐下,按照母亲传承中的法诀,引导这股地脉能量在体内运转,与自身的“源初代码”之力融合、炼化。 同时,他的脑海中,海量的信息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那是母亲留在此处、关于“四象镇界阵”完整的操控法门、阵势变化、能量运转的详细图解,以及“守望者”基础传承的进阶部分——包括更精深的精神力运用、能量护盾与攻击的凝练、简易符文的绘制与激发、以及对“天目”体系能量特征的辨识与克制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中的光芒渐渐收敛。穹顶的宝石阵图恢复平静,但光芒明显比之前更加温润持久。石台上的令牌,也仿佛与整个石台、与地脉彻底连接在了一起,散发着稳定的、淡淡的光晕。 叶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却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深邃无比。他感到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与整个金陵城,甚至与那覆盖百里的“四象镇界阵”,都建立起了一种模糊而真切的联系。虽然距离完全掌控大阵还差得远,但他已经能够初步感知大阵的状态,甚至能通过“生门”阵眼,调动一丝地脉能量,小范围增强大阵的隐匿或防御效果。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力,在这股精纯地脉能量的灌体和传承信息的加持下,已然暴涨!不仅仅是真气(能量)的总量和精纯度,更在于对力量的运用和理解,已然踏入了全新的境界。若再对上昨夜那个“巡界者”,虽不敢说必胜,但至少不会再像昨夜那般被动。 “母亲,谢谢您。”叶深对着石台,深深一礼。他能感受到,这处阵眼,不仅是“四象镇界阵”的关键,更是母亲为他准备的、最重要的“新手礼包”和“安全屋”。在此处,借助地脉和大阵之力,只要不是“天目”组织派出压倒性的力量,他足以自保,甚至能进行短时间的防御作战。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细、记忆石壁上那些传承文字。其中大部分是关于“天目”组织行事风格、常用手段、部分已知“巡界者”特征的描述,以及“守望者”历代先辈与之对抗的经验总结。这些信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当叶深再次走出洞口,重新用令牌关闭青石板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但落雁坡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温润的气息。韩三等人见到叶深出来,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气质的变化,更加沉凝,更加深不可测,仿佛与这片山川大地隐隐融为一体。 “少爷,您……”韩三欲言又止。 “我没事,收获颇丰。”叶深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走吧,回府。有些事情,该和父亲,和老太爷,最后摊牌了。” 叶府,松鹤堂。 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老太爷叶承宗靠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浑浊,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叶文柏坐在下首,腰背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神空洞,不知望向何处。三叔叶文竹坐在另一边,眉头紧锁,不时看向门口,神色复杂。几位平日里颇有分量的族老也都在座,但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叶深走进松鹤堂时,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死寂而压抑的空气。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畏惧,有担忧,也有隐藏极深的怨怼。 “孙儿叶深,拜见祖父,父亲,三叔,各位族老。”叶深神色平静,依礼问安,不卑不亢。 叶承宗浑浊的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深哥儿,你……回来了。昨夜……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极为勉强,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他如何不知昨夜是叶深力挽狂澜,甚至动用了某种神秘力量,才惊退了那可怕的“妖人”,保住了叶家不被彻底牵连?可也正是叶深,亲手将他的嫡孙叶烁送进了大牢,几乎断了叶烁的生机。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让这位老人心力交瘁。 “孙儿分内之事。”叶深淡淡道,目光转向父亲叶文柏,“父亲,您的身体可好些了?” 叶文柏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叶深。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没事。”他声音嘶哑,避开了叶深的目光,“深哥儿,你二哥他……当真罪证确凿,无可挽回了吗?” 这句话问出来,松鹤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叶深看着父亲那瞬间苍老许多的面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父亲,昨夜之事,您亲眼所见。‘先生’乃境外妖人,图谋不轨,叶烁与其勾结多年,走私军械,贩***,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已由顾大人亲自审定,不日即将上奏朝廷。秋月临死前的证物,柳枝巷密室中起获的账簿密信,以及昨夜‘先生’亲口承认与叶烁合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冷冽:“此外,叶烁还亲口承认,曾向‘先生’泄露母亲异常,间接导致母亲当年‘急病’暴毙。此乃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什么?!”叶文柏猛地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他承认了?清玥她……真的是……” 他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仿佛一直不愿相信的猜测,被血淋淋地证实了。 “不可能!烁儿不会这么做!他一定是被逼的!是被那妖人胁迫的!”一直沉默的周姨娘(叶烁生母)突然从后堂冲了出来,发髻散乱,哭得眼睛红肿,扑到叶文柏脚边,抱着他的腿哭喊,“老爷!老太爷!你们要救救烁儿啊!他是被人陷害的!是叶深!是叶深勾结外人,陷害兄长,他要独吞叶家的家产啊!” “闭嘴!”叶承宗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喝一声,气得浑身发抖,“无知蠢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胡言乱语!若非深哥儿昨夜力挽狂澜,叶家上下都要被那逆子牵连,满门抄斩!你还敢在这里攀咬!” 周姨娘被老太爷的怒火吓得一哆嗦,但救子心切,依旧哭嚎不休。 叶文柏痛苦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对旁边的仆妇道:“把周姨娘带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再出来。” 仆妇们连忙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周姨娘拖了下去。松鹤堂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余音。 叶文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才沙哑着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哀求,看向叶深:“深哥儿,为父知道,烁儿罪孽深重,国法难容。为父……不为他求情。只求……只求你看在为父,看在一场兄弟的份上,让他……留个全尸,给他……给他一块薄地安葬吧。”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终究是父子连心。即便叶烁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即便间接害死了他心爱的女人(柳清玥),叶文柏在最后时刻,依然无法做到完全割舍,只求能给儿子一个稍微体面的结局。 叶深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痛。但他知道,此刻任何心软,都可能留下祸患,也对不起枉死的母亲和那些因叶烁而受害的人。“父亲,国法自有公断。叶烁之罪,如何量刑,当由朝廷决断,非孩儿所能干预。但孩儿可以保证,只要他不再有异动,老老实实认罪伏法,孩儿不会在狱中为难于他。至于身后事……”叶深沉默片刻,“若朝廷允准,孩儿会让人料理。”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不落井下石,但也不会为其求情脱罪。 叶文柏闻言,知道这已是叶深的底线,无力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叶承宗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知道,经此一事,叶文柏这个家主,在家族中的威望已是一落千丈。而叶深,这个曾经被忽视甚至打压的庶孙,如今手握神秘力量,得官府看重,更是铲除内患、拯救家族的功臣,其声势、其能力,都已无可争议地成为叶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深哥儿,”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经此大难,叶家已是元气大伤,风雨飘摇。你父亲……心力交瘁,恐难再胜任家主之责。而你,有勇有谋,有担当,更得……天眷(他隐晦地指昨夜神秘力量),能人所不能。老太爷我,今日便以叶家族长、你祖父的身份,当众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族老,最后落在叶深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自即日起,叶家一切内外事务,皆由叶深,全权处置!叶深,即为叶家代家主,待诸事稳定,再行正式继位之礼!叶家上下,无论主仆,皆需听从号令,不得有违!有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家法严惩,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老太爷亲口宣布,将叶家权柄正式交到叶深这个曾经的庶子手中时,众人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意味着,叶家的天,彻底变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想起昨夜那惊天动地的景象,想起叶深如今与知府顾文昭的密切关系,想起叶烁的下场,终究是没人敢开口反对。叶文竹则微微松了口气,他早就看清形势,知道叶深上位已是必然,此刻表态支持,或许还能保住现有的地位和利益。 叶文柏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重新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这个父亲,这个家主,做得太失败。或许,将叶家交给深哥儿,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深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上前一步,对着叶承宗深深一礼:“孙儿叶深,谨遵祖父之命!定当竭尽全力,重振家声,护卫亲族,不负祖父所托!”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那目光沉静、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所有与之对视之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即然祖父与各位族老信任,叶深便当仁不让。”叶深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叶家内忧虽除,外患未靖。隆昌号、漕帮等事,尚未彻底了结。朝廷那边,亦需交代。我宣布——” “第一,自即日起,叶家所有产业,进行全面清查整顿,凡与走私、违禁品有关的生意,一律切断,相关人等,严惩不贷。由三叔叶文竹总领其事,韩三协助。” 叶文竹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应道:“是!定不负所托!” “第二,叶家名下所有药铺,加强药材检验,尤其是来自不明渠道的稀有药材,需报我亲自过目。同时,加大与‘安和堂’、‘仁济堂’等信誉良好药铺的合作,重新树立叶家药材行的声誉。” “第三,家族护卫力量,进行全面改组、加强训练。具体事宜,由韩三负责,影部派人协助指导。” 叶深看向韩三,韩三重重点头。 “第四,”叶深目光转向父亲叶文柏,语气稍缓,“父亲身体不适,需静心调养。家族俗务,暂时不必操心。但家族大事决策,仍需父亲与祖父共同参详。” 叶文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最后,”叶深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然杀意,“即日起,叶家上下,严禁与任何自称‘先生’、‘山君’或其党羽之人接触!有敢私下勾连、传递消息者,无论身份,一经发现,以叛族论处,格杀勿论!” 森寒的杀意,让整个松鹤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所有人都明白,这最后一条,是红线,是铁律,触之必死! “都听清楚了吗?”叶深沉声问道。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再无半分犹豫。 叶深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场最后的摊牌,暂时告一段落。他接过了叶家的权柄,也接过了沉甸甸的责任。接下来的路,便是整顿内部,应对朝廷,追查“巡界者”,以及……为那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来自“天目”的真正威胁,做好万全准备。 前路漫漫,但他已执掌叶家,初步激活“四象镇界阵”,更有母亲传承在身。这盘棋,他终于从一颗棋子,变成了可以执子的棋手之一。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第157章 底牌尽出 叶深正式执掌叶家权柄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间便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惊讶者有之,羡慕者有之,畏惧者亦有之。这位曾经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备受打压的叶家庶子,在短短数月间,如同彗星般崛起,不仅医术通神,结交权贵,更在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中,展现出神秘莫测的力量,一举铲除内患,震慑宵小,将百年叶家牢牢握在手中。其手段之果决,心性之坚韧,实力之深不可测,已无人敢再因其庶出身份而有丝毫轻视。 然而,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在短暂的平静后,酝酿着更大的波澜。 叶府,听涛轩(叶深新任代家主后,并未搬入象征家主地位的正院,而是选择了这处更为幽静、临水的院落作为居所和理事之处)。书房内,烛火通明。叶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叶家各处产业的账册、名册,以及韩三、叶文竹刚刚送来的各项事务汇报。他看得很快,目光锐利,不时提笔批注,或低声询问几句,处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新手上任的忙乱。经过“生门”传承的灌体和信息冲击,他的精神力、记忆力、思维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处理这些俗务,游刃有余。 “少爷,”韩三站在一旁,低声道,“三老爷那边的清查初步有了结果。与隆昌号、漕帮有染的生意,主要集中在城西的三家绸缎庄、两家货栈,以及江北的两处田庄。涉及的管事、掌柜共计十一人,已全部控制,正在进一步审讯,追查赃款流向。三老爷请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首恶严惩,家产抄没,家人逐出金陵。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或罚没薪俸,或降职查看,或革除出府。所有追回赃款,一半补入公中亏空,一半用于抚恤因叶烁之事受损的伙计、佃户。”叶深头也不抬,笔下不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三叔,动作要快,但也要细,不能冤枉一个,也绝不能放过一个。此事关乎叶家声誉,务必办得干净利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是!”韩三应下,飞快记录。 “药材行那边,‘安和堂’和‘仁济堂’已经回话,愿意与我们加深合作,共同订立药材品质章程,价格上也给了优惠。另外,陈延年掌柜从黑山镇传来消息,那批被掉包的药材源头已经查到,是回春堂一个被开除的配药师傅私下捣鬼,人已经跑了,但家眷还在金陵,陈掌柜请示是否……” “控制其家眷,放出风声,让他自己回来投案。同时,以叶家名义,公开悬赏缉拿此人,并将此事原委告知‘安和堂’、‘仁济堂’及药行商会,澄清我叶家清白。至于回春堂赵掌柜……顾大人那边审讯有结果了吗?”叶深问道。 “影三十七刚刚递来消息,赵掌柜已经招了。他承认是受‘先生’指使和控制,利用回春堂的渠道,为‘先生’采购、转运特殊药材,并协助其测试一些新配制的药物。但他级别不高,对‘先生’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所知有限,只提供了一些‘先生’可能的藏身地点和联络方式,影部已经派人去查了。济世堂孙大夫嘴比较硬,但也在部分证据面前低头,承认与‘先生’有联系,主要负责一些药材的鉴定和特殊药物的初步配制。顾大人正在加紧审讯,希望能挖出更多关于‘先生’及其背后势力的线索。”韩三汇报道。 叶深点了点头。回春堂和济世堂这两条线,算是基本断了。“先生”(巡界者)在金陵经营多年的外围网络,正在被迅速铲除。但这只是斩断了他在此界的触手,其本体依旧隐藏在暗处,威胁并未解除。 “少爷,还有一事。”韩三顿了顿,声音更低,“影部从刘明远的一个秘密外宅中,搜出了一本暗账,里面记录了一些……与京城某些官员的‘年敬’、‘节礼’,数额不小。另外,漕帮程奎在严刑之下,也吐露了一些关于运河上某些‘特殊’关卡和卫所军官收受好处、对违禁货物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牵扯的人……似乎不少,其中还有几位是江南官场上的实权人物。顾大人似乎……有些棘手。” 叶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果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刘明远、程奎能在金陵走私多年,背后必然有保护伞。如今案子越挖越深,牵扯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恐怕不乏与顾文昭同级别甚至更高的人物。这已不仅仅是金陵一地的案子,而是可能震动江南乃至朝堂的大案。顾文昭虽得皇帝信任,又是新晋的右参政,但要动这些人,也必然承受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顾大人那边,有什么打算?”叶深问。 “顾大人尚未表态,只是命令将所有证据封存,加急送往京城,呈交……都察院冯子敬冯大人,并密奏圣听。同时,顾大人也加强了对涉案人员的监控,并开始暗中调查名单上那些官员的动向,似乎在等待京城的旨意。”韩三回道。 将证据直接交给都察院冯子敬,并密奏皇帝,这是最稳妥,也最正确的做法。冯子敬是清流,刚正不阿,又与叶深有旧(为其母治病),由他出面,至少能保证证据不被中途拦截或篡改。而皇帝的态度,将决定此案最终能查到哪一步。顾文昭这是在借势,也是在自保。 “告诉影三十七,转告顾大人,叶家全力支持顾大人一切决定。若有需要叶家协助调查、提供证据、甚至……某些不太方便由官府出面的事情,叶家义不容辞。”叶深沉声道。他现在与顾文昭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共同进退。而且,铲除这些贪官污吏,肃清江南官场,对稳定局势,对抗“天目”可能的渗透,也有好处。 “是!”韩三记下。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叶深挥退了韩三,独自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但他的心中,却无法平静。执掌叶家,铲除外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来自“天目”,来自那个惊退的“巡界者”,也来自这波谲云诡的朝堂。 他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其中缓缓流转的、与脚下大地隐隐共鸣的清凉气流。通过“生门”阵眼,他如今能模糊感知到“四象镇界阵”的整体状态。大阵依旧在自行运转,隐匿着“钥匙”(玉佩)和他这个宿主的大部分气息波动,但也仅此而已。阵法的防御、攻击、预警等功能,都处于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需要他前往核心阵眼(紫金山皇陵区域)完全激活,并注入足够的能量(地脉之力或“源初代码”之力)才能启动。 然而,前往核心阵眼,风险极大。那里是前朝皇陵禁地,本就守卫森严,且地势复杂,机关重重。更重要的是,“巡界者”虽然退走,但很可能也在盯着那里。自己一旦前往,很可能会暴露核心阵眼的位置,甚至可能落入对方的陷阱。 必须在前往核心阵眼之前,尽可能地削弱“巡界者”的力量,摸清他的底牌,并为自己准备好足够的后手。 “底牌……”叶深低声自语。他的底牌是什么?“四象镇界阵”是其一,但目前无法完全动用。“源初代码”的传承是其二,但需要时间消化和练习。叶家的财势、人脉是其三,但在面对“天目”这种超然势力时,作用有限。顾文昭代表的官府力量是其四,但牵扯朝堂,变数太多。 他还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足以威慑甚至重创“巡界者”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案一角,那里放着母亲留下的几本笔记,以及那块从落雁坡带回、已化为令牌的黑色薄片。母亲是“守望者”传承者,精通医术、阵法、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苍梧界”的科技或炼器手段。她留下的传承中,除了修炼法门和阵法知识,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东西?比如……武器?或者,制造武器的知识? 叶深心中一动。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将母亲的笔记再次细细翻阅。这一次,他不再只看医理和游记,而是格外留意那些看似随手勾勒的奇异图案、符号,以及笔记边缘偶尔出现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类似公式或结构图的简笔画。 在一本记载疑难杂症和解毒古方的笔记中,他找到了一页夹在其中的、材质特殊的泛黄纸张。这纸张坚韧异常,不似寻常宣纸或羊皮,上面用极其纤细的笔触,绘制着一副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结构图,旁边标注着许多他勉强能认出一部分的“守望者”文字和奇怪的符号。 “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简化版)构造及能量回路示意图……”叶深辨认着图旁最大的那行标题文字,心脏猛地一跳!能量护盾!这不正是昨夜他激发玉佩力量形成的淡蓝色护盾的实物化版本? 他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图纸详细描绘了这个“发生器”的各个部件结构、材质要求、能量回路的刻绘方法、核心能量源的镶嵌位置(标注:需至少米粒大小纯净“源晶”或宿主灌注“源初代码”之力激活)等等。旁边还有小字备注:“此为基础防御型法器,可抵挡常规物理攻击及低烈度能量冲击,持续时长视能量源强度而定。制作需精通微雕与能量引导,材料清单如下……” 材料清单上列出的东西,大部分叶深闻所未闻,如“星纹钢”、“融灵玉”、“导能墨”等,但也有一些,他隐约能在母亲其他笔记或这个世界的典籍中找到类似替代物的描述,比如某种性质奇特的陨铁、几种罕见的玉髓、以及一些需要特殊手法炼制的矿物粉末。 难道……母亲留下这图纸,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制造出这种超越时代的“法器”?这岂非正是他现在急需的、能够增强己方实力、对抗“巡界者”的“底牌”? 只是,这图纸上的技术,显然远超这个时代。别说制造,光是理解那些结构原理和能量回路,就足以让当世最顶尖的工匠望而却步。但叶深不同,他拥有“源初代码”的传承,精神力大增,理解能力远超常人,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那些来自“前世”实验室的、关于精密仪器和能量结构的模糊记忆碎片,此刻似乎与这张图纸上的某些设计理念,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他仿佛“看”到,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结构,在脑海中自行拆解、组合,演化出能量的流动路径,薄弱点的加固方式,甚至……一些可以因陋就简、用此世材料和技术进行替代和改良的思路! “可行……也许真的可行!”叶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虽然困难重重,但并非毫无希望!如果能制造出哪怕一个简化版的“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不仅他自己多了一份保命底牌,也能给韩三、影部高手,甚至父亲、三叔等关键人物提供一些防护,大大降低被“巡界者”用毒或诡异手段暗算的风险! 而且,这仅仅是其中一张图纸!母亲的其他笔记中,是否还隐藏着类似的东西?攻击性的?辅助性的? 他立刻开始疯狂地翻阅其他笔记。果然,在另一本记载金石矿物和地理见闻的笔记中,他又找到了一张夹页,上面是一种名为“震荡波发生器(弱化型)”的装置图纸,能释放短距离、低频能量震荡,扰乱生物神经或低强度能量场。在记录奇花异草和培育心得的笔记末尾,他发现了几种利用特殊植物汁液和矿物粉末调配的、具有强烈致幻、麻痹或腐蚀效果的“生化试剂”配方,其思路之奇诡,效果之猛烈,远超寻常毒药,更像是……简易的“生物武器”! 母亲……您留下的,不仅仅是传承和使命,更是一个应对“天目”的、简易的“军火库”蓝图!叶深心中震撼莫名。看来母亲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为他准备的不只是自保的力量,更有反击的利器!只是这些“利器”的制造和使用,都需要相应的知识、材料和力量基础,所以她才将图纸分散隐藏,等待他成长到一定阶段,自行发现。 “源晶……”叶深的目光,再次落回“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图纸上标注的核心能量源要求。纯净的“源晶”,他闻所未闻。但“宿主灌注‘源初代码’之力激活”这个选项……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用自身的“源初代码”之力,暂时替代“源晶”,驱动这些装置?虽然可能威力减弱,持续时间缩短,但至少能用! 这个发现让他信心大增。他立刻唤来韩三,将记忆中那份替代材料清单(经过他初步筛选和修改,去除了完全无法找到的物品,替换为此世可能存在的近似物)写下来,交给韩三。 “韩三,你立刻动用叶家所有渠道,不惜代价,秘密搜集清单上的这些材料。尤其是前三种矿石和这两种玉髓,务必找到,数量越多越好。另外,暗中寻访金陵城内最好的微雕匠人、金石匠人、以及……懂得炼制特殊药液或矿物粉末的方士、药师,背景要干净,最好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找到后,不要惊动,将名单和情况报我。”叶深郑重吩咐。 韩三接过清单,虽然不明白少爷突然要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做什么,但见叶深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期待,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少爷放心,我亲自去办!定在最短时间内,弄到这些东西!” 韩三离开后,叶深再次沉浸在那几张超越时代的图纸中。他知道,这将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路,但也是他应对“天目”、守护此界必须掌握的“底牌”。在“巡界者”可能卷土重来,在朝廷风波未平,在自身力量仍需时间成长的此刻,这些来自母亲的“馈赠”,或许将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然而,就在叶深开始着手准备他的“底牌”时,对手的“底牌”,也正在悄然翻开。 两日后,深夜。叶深正在书房中尝试以“源初代码”之力,在一小块质地坚硬的玉石上,临摹“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最基础的一个能量回路节点。突然,他胸口玉佩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发烫!一股强烈的、充满恶意和警告意味的精神波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扫过整个金陵城,也狠狠撞在他的识海防护之上! 是“巡界者”!他在主动释放精神波动,进行大范围的探查?还是在……示威?或者,是在定位? 紧接着,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南、城东、城北三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隐约还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喊杀声! 叶深猛地站起,推开窗户。只见夜色中,三个方向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看位置,似乎是……漕帮被查封的几处重要货仓和码头?还有……隆昌号被查封的一处库房?甚至,隐约还有官军卫所的方向? “少爷!不好了!”韩三脸色铁青,飞奔而来,“刚刚得到消息,漕帮和隆昌号被查封的几处地方,还有城南卫所的一处军械库,几乎同时发生爆炸和火灾!有人趁乱劫狱!刘明远和程奎……被一伙神秘人救走了!看守的官兵死伤惨重!顾大人已经亲自带兵赶过去了!” 叶深瞳孔骤缩。劫狱!救走刘明远和程奎!同时多处制造混乱!这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是“巡界者”!他果然还有后手,还有潜伏的力量!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是狗急跳墙,还是……调虎离山?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是叶府?是顾文昭?还是……自己? 叶深瞬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他抬头望向紫金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尚未完成能量回路刻画的玉石。 对手的“底牌”,已经毫不掩饰地打了出来。暴力,混乱,劫狱,示威。 而他的“底牌”,还远未成型。 最后的摊牌时刻,似乎提前到来了。而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固守,是出击,还是……冒险前往核心阵眼,提前激活“四象镇界阵”? 夜色中,火光映照着叶深沉静而锐利的面容。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玉石,以及胸前的玉佩。 “传令下去,叶府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护卫,按甲字预案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韩三,你带一队人,去保护老太爷、父亲和三叔。影三十七!”他对着窗外低喝。 “在!”影三十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 “立刻通知顾大人,劫狱者很可能是‘先生’残党,目标可能不止刘明远、程奎,让他务必小心自身安全,加强府衙和重要地点的守卫。另外,告诉我,‘先生’最后出现的精神波动,源头方向,可否大致判断?” 影三十七略一感应,沉声道:“波动来自城西,但非常模糊,似乎有某种力量干扰了精确判断。不过……大致方向,似乎与落雁坡……有所关联。” 落雁坡?又是落雁坡!“巡界者”在打“生门”阵眼的主意?还是说,那里有他需要的其他东西? 叶深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对方也在逼他亮出最后的底牌了。 “很好。”叶深的声音冰冷如铁,“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韩三,按计划行事。影三十七,随我来。我们去落雁坡,会一会这位阴魂不散的‘先生’!” 话音落下,叶深身形一闪,已出了书房,如同融入夜色的苍鹰,向着城西落雁坡的方向,疾掠而去。影三十七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今夜,注定无眠。底牌尽出的时刻,生死胜负,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之间。 第158章 真相残酷 落雁坡的夜,比往日更加深沉。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山风呜咽,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嶙峋的乱石和枯黄的荒草。白日里尚可一观的景致,此刻只剩下扭曲怪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安。 叶深和影三十七的身形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青烟,在陡峭的山坡上快速穿行。他们刻意避开了白日叶烁停留的那片乱石堆,从另一侧更加隐蔽的路径,悄然靠近。胸口的玉佩持续传来温热,并微微震颤,指向“生门”阵眼的方向。然而,与之前那种温润平和、与地脉共鸣的感觉不同,此刻玉佩传递来的,是一种带着焦躁、警示意味的波动,仿佛阵眼正在遭受侵扰或破坏。 “叶公子,前方有异常能量场,很微弱,但充满邪性,与昨夜那‘先生’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些不同。”影三十七在叶深身侧低声示警,身为“影部”精锐,他对能量和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 叶深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冷,仿佛能渗透进灵魂缝隙的恶意,与“巡界者”那种外放的、霸道的精神威压有所不同,更像是……一种潜伏的毒,或者陷阱。 两人越发小心,收敛全身气息,借助乱石和枯树的阴影,缓缓接近阵眼入口所在。远远望去,那面巨大的青石板依旧紧闭,看不出异样。但叶深却能清晰“看”到,以青石板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暗红色能量网络,如同蛛网,将整个入口区域笼罩其中。这能量网络与地脉之力隐隐相斥,带着强烈的腐蚀和禁锢意味,显然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能量陷阱。 “是‘天目’体系的‘缚灵网’。”叶深脑海中,母亲传承的知识自动浮现。这是一种用于封锁、迟滞、削弱目标精神与能量链接的陷阱,尤其擅长干扰和捕捉带有“源初代码”波动的目标。看来,“巡界者”果然猜到了他可能会来此,提前布下了后手。 “能破解吗?”影三十七问道,他虽看不见能量网络,但能感觉到前方区域的危险。 叶深凝神观察片刻,摇了摇头:“这是‘天目’的高阶能量运用,以我现在的力量,强行破解会引发剧烈反应,很可能惊动布设者,甚至可能伤及阵眼根基。绕过去?” “不行,”影三十七指向青石板周围的地面,“那里也有细微的能量残留,似乎是某种触发式的预警机关。整个入口区域,都被监控了。” 对方准备得相当充分。看来,“巡界者”对“生门”阵眼势在必得,或者,是想以此设下陷阱,引他上钩。 叶深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不能悄无声息地进入,那就……强闯!正好试试“生门”阵眼完全激活后的威力,以及他新近掌握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示意影三十七后退警戒,自己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朴令牌。令牌刚一出现,便与胸口的玉佩同时光芒大放,乳白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惊动了那片暗红色的“缚灵网”! “嗡——!” 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暗红色的能量网络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无数道细如发丝、却锋利无比的暗红能量丝线,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着叶深缠绕、切割而来!空气被割裂,发出凄厉的嘶鸣。 “镇!”叶深低喝一声,手中令牌猛然按向地面!同时,他全力催动胸口的玉佩,将自身“源初代码”之力,通过令牌,毫无保留地灌入脚下的大地,灌入“生门”阵眼! “轰隆——!” 以令牌为中心,一道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轰然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地脉震动,山石低鸣!那暗红色的“缚灵网”能量丝线,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隐藏在周围的预警机关,也在瞬间被这股纯粹而磅礴的地脉之力冲击,纷纷失效、爆裂! “咔咔咔……” 阵眼入口处的青石板,在令牌和地脉之力的双重作用下,发出比上次更加响亮的机括运转声,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地脉能量,混合着母亲留下的、浓郁的传承气息,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叶深准备踏入洞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道漆黑如墨、速度快到极致的影子,如同从地底深渊钻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从洞口侧面的阴影中暴起!其目标并非叶深,而是——他手中的令牌!更准确地说,是令牌与地脉能量链接的那个瞬间节点! 这影子出现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连叶深都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将令牌护在怀中。那黑影一击不中,却并未追击,反而借力一折,如同鬼魅般飘向洞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处,稳稳站定。 直到此刻,叶深和影三十七才看清来人的样貌。 依旧是那身黑袍,纯白面具,但气息却与昨夜那个“巡界者”截然不同。昨夜那个“巡界者”气息阴冷霸道,带着强烈的精神威压。而眼前这个黑袍人,气息却更加内敛、深沉,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邪恶、以及那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却更加纯粹,也更加令人心悸。尤其让叶深瞳孔骤缩的是,这黑袍人面具的眼洞中,露出的并非人类的眼睛,而是一对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瞳孔处是细微红色光点的——机械义眼! “果然,‘钥匙’的宿主,对地脉和阵眼的亲和力超乎寻常。难怪‘七号’会失手。”黑袍人开口,声音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金属摩擦感和电子合成音的质感,冰冷,毫无感情波动,“自我介绍一下,本座,‘天目’下属,‘观察者’序列,代号‘零’。负责本界域‘钥匙’回收及异常事件评估。柳清玥的‘种子’,看来比预计中成长得更快一些。” 观察者!代号“零”!叶深心中剧震。母亲传承中提到过,“天目”组织除了执行追捕、清除任务的“巡界者”,还有更高级别的、负责监视、评估、收集数据、甚至进行某些“调整”的“观察者”!如果说“巡界者”是爪牙,那“观察者”就是眼睛和大脑的延伸,实力更强,权限更高,也更加神秘莫测!他竟然亲自降临了?还是说,他之前一直隐藏在暗处观察?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钥匙’究竟是什么?母亲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叶深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手中令牌和胸前玉佩光芒流转,与脚下地脉连接,随时准备爆发。 “‘钥匙’?”“观察者零”的机械义眼红光微微闪烁,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或分析,“用你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钥匙’是‘源初代码’的碎片,是构成这个宇宙底层规则的一部分具现化,蕴含着生命进化、能量运用的终极奥秘。你们这个低等世界,本不该出现此等神物。柳清玥,窃取组织财产,叛逃至此,已是大罪。她将‘钥匙’碎片与你绑定,更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污染’之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话语中的冷漠和那种对生命、对情感的彻底无视,却让人不寒而栗。“至于她遭遇了什么……不过是必要的清理程序。组织需要回收‘钥匙’,并采集‘污染样本’(指叶深)的数据。可惜,‘七号’(昨夜那个巡界者)办事不力,未能完成。现在,由本座接手。” 清理程序?污染样本?母亲在这些人眼中,竟然只是需要“清理”的对象,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采集数据的“样本”?叶深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怒意,混合着滔天的杀意,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母亲温柔的笑脸,临终前的不舍与期盼,与这冰冷机械的“清理”、“样本”等词汇形成惨烈的对比,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燃烧。 “你们……这群畜生!”叶深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眼中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是“源初代码”之力被怒火引动的征兆,“母亲不是样本!我也不是!这里,不是你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屠宰场!” “无意义的情绪宣泄。”“观察者零”毫不在意叶深的怒火,机械义眼锁定叶深,红光急剧闪烁,“数据扫描完成。目标‘钥匙’共生度27%,能量等级评定:低等威胁。地脉连接强度:中等。综合评估:具备一定研究价值,但回收风险可控。执行回收程序。”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覆盖在黑袍下,此刻伸出,却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只泛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结构精密复杂的机械手臂!手臂前端,五根手指的指尖骤然亮起刺目的蓝白色电光,发出“噼啪”的爆鸣,一股恐怖的高能反应正在急速汇聚! “高能粒子束,功率30%,发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宣告。 “咻——!” 一道拇指粗细、凝练到极致的蓝白色光束,以超越声音的速度,瞬间跨越数十步的距离,直射叶深胸口!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焦臭,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焦痕! 快!太快了!这绝非武道,而是纯粹的、超越时代的科技武器攻击! “源初护盾!”叶深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全力激发玉佩之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淡蓝色的能量护盾,同时身形急退! “轰!” 蓝白色光束狠狠撞在淡蓝色护盾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怪响。淡蓝色护盾剧烈震荡,光芒瞬间黯淡大半,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叶深更是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滑出十余步,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强!仅仅30%功率的一击,就差点击破他的护盾,震伤他的内腑!这就是“观察者”的力量?科技与未知能量的结合? “护盾能量衰减47%,结构受损。目标身体强度评估更新。”“观察者零”的机械音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随手为之。他再次抬起机械手臂,指尖蓝白色电光重新汇聚,功率似乎还在提升。“第二发,功率50%。” “影三十七,退!”叶深厉喝一声,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御。他猛地将手中令牌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母亲传承中,引动“生门”阵眼攻击形态的法诀! “地脉为引,四象镇界!青龙探爪,白虎衔尸!敕!” 随着他法诀完成,插入地面的令牌光芒冲天而起!整个落雁坡地动山摇!以令牌为中心,两道凝若实质的能量虚影咆哮而出!一道呈青色,形如龙爪,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抓向“观察者零”!一道呈白色,形如猛虎,带着吞噬生机的煞气,扑咬而去! 这是“四象镇界阵”“生门”阵眼自带的攻击禁制,借地脉之力,化形攻击,威力远超寻常武道! “哦?低等世界的能量运用,竟有如此巧思。可惜,能量层级太低。”“观察者零”似乎微微讶异,但动作丝毫不慢。他不再使用高能粒子束,而是将机械手臂横在身前,手臂上瞬间弹出数面小巧的、流转着幽蓝光芒的能量盾牌,组合成一面弧形护盾。 “轰!轰!” 青龙爪、白虎虚影接连轰在幽蓝护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幽蓝护盾剧烈闪烁,光芒明显黯淡,甚至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终究是挡住了!而“观察者零”的身体,仅仅微微晃动了一下。 “能量攻击被有效防御。护盾能量损耗21%。目标阵眼攻击模式已记录。”“观察者零”机械地汇报着,同时,他那只机械手臂再次变化,前端裂开,露出一截黑洞洞的、布满复杂纹路的炮口,炮口深处,一点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凝聚,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毁灭气息。 “侦测到高威胁能量反应。启动‘湮灭粒子炮’预备程序,功率1%。警告:此区域地脉结构可能受损,影响‘钥匙’完整性评估。” 他竟然要用更强的大威力武器,而且毫不顾忌可能破坏“生门”阵眼乃至地脉!对他来说,完成任务(回收“钥匙”和样本)的优先级,远高于保护这个“低等世界”的任何东西。 叶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手段尽出,却连对方的防御都难以打破。而对方随手一击,就让他险象环生,现在更是要动用可能毁掉阵眼的大杀器。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不!绝不能!母亲还在等他守护这个世界,叶家还需要他,他绝不能倒下! 就在“观察者零”炮口暗红光芒越来越盛,叶深咬牙准备拼死一搏,甚至考虑是否要冒险强行引动更多地脉之力,同归于尽时,异变陡生! “观察者零”的动作突然一顿,机械义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混乱的电子噪音。他炮口中的暗红光芒也极不稳定地明灭不定。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时空扰流!源头……同频段‘钥匙’波动?不可能!此界域‘钥匙’碎片只有一份!逻辑冲突!重新扫描……” 趁此机会,叶深敏锐地感觉到,胸口玉佩传来的波动,除了与脚下“生门”阵眼的共鸣,似乎还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方向——紫金山核心阵眼(枢)的位置!而且,那股波动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在呼唤他,引导他。 难道是……核心阵眼感应到了“生门”的危机,或者感应到了“观察者”的强大威胁,自行产生了某种变化?母亲留言中提到,只有激活核心阵眼,才能完全掌控“四象镇界阵”,发挥其真正威力。难道此刻,核心阵眼正在向他发出“邀请”,或者……是在为他指明一条生路? “观察者零”的混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重新稳定下来,但机械义眼中的红光明显更加冰冷锐利。“异常数据已记录。优先执行‘钥匙’回收程序。‘湮灭粒子炮’功率提升至2%,锁定目标……” 不能再等了!叶深当机立断,一把拔出地上的令牌,对影三十七吼道:“走!去紫金山!” 他不再恋战,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核心阵眼的位置,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紫金山方向疾掠而去!影三十七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目标逃逸。方向:紫金山区域。与‘钥匙’同频波动源头重合概率87%。修正指令:追击,并评估新波动源。”“观察者零”冰冷的电子音在身后响起,他收起炮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快得诡异的速度,朝着叶深逃离的方向追去。其速度,竟似乎比全力爆发的叶深还要快上一线! 一场生死追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金陵城外的荒野山岭间,骤然展开。 叶深将“源初代码”之力催动到极致,配合轻身功法,速度快如闪电,在崎岖的山路上留下道道残影。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冰冷、锁定、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正在迅速拉近距离。 “观察者”的实力太强了,不仅仅是武器,其本身的身体(或者说机体)性能,也远超常人。这样逃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必须想办法甩开他,或者……利用地形和环境。 紫金山越来越近,母亲玉佩的感应也越发清晰、急切。那是一种混合了召唤、指引,甚至……一丝悲伤与决绝的复杂波动。 就在叶深掠过一处山涧,前方出现一片浓密的、终年弥漫不散的雾气区域时,胸口的玉佩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一股强大而柔和的牵引力,从那片雾气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要将他拉入其中。 同时,他脑海中,母亲温柔而急切的声音,如同跨越时空,骤然响起: “深儿!进入‘迷踪雾障’!凭‘钥匙’感应,直行三百步,左转,见古松,叩树三下,速入‘枢’门!此雾乃大阵外围屏障,可暂时阻隔‘天目’探测,但‘观察者’有备而来,恐难持久!快!” 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道神念!在这生死关头被激发了! 叶深精神大振,毫不迟疑,按照母亲指引,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寻常、实则玄机暗藏的浓雾之中! 一入雾中,四周景物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方向感彻底丧失,连身后的追兵气息,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断,变得飘忽不定。叶深紧守心神,全凭玉佩的牵引和母亲的指引,在浓雾中快速穿行。 三百步,左转,一株需数人合抱、姿态奇古的老松出现在雾中。叶深不及细看,依言在树干上连叩三下。 “咔……咔咔……” 老松树干发出一阵轻响,靠近根部的树皮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洞口内隐有柔和的白光透出,与玉佩光芒交相辉映。 “枢”门!核心阵眼的入口! 叶深毫不犹豫,闪身而入。影三十七紧随其后。两人刚一进入,身后的树皮便无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洞内并非想象中的人工通道,而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曲折向下的溶洞,洞壁上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和白光的奇异晶石,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以及一股浩瀚、古老、充满威严的气息。这里的地脉能量,比“生门”阵眼强大了十倍不止! 叶深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正在疯狂吸收着这里的能量,修复着方才的损耗,甚至隐隐有再次进化的趋势。而他也与整个“四象镇界阵”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紧密,仿佛能“看”到整个大阵的脉络,能“听”到地脉的呼吸。 这里,就是母亲耗尽心血布置的、守护此界的最后堡垒——“四象镇界阵”的核心阵眼!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溶洞深处,那股浩瀚古老的气息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叶深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波动,隐隐传来。 那波动……竟然与“观察者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机械、漠然的“天目”体系能量,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古老,更加隐晦,仿佛被重重封印和岁月磨蚀,只剩下一点残痕。 叶深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窜入他的脑海。 他握紧玉佩,示意影三十七提高警惕,缓缓朝着溶洞深处,那股波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段狭窄的通道,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宛如地下宫殿般的天然石窟出现在眼前。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纯净白玉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上,空空如也。但在祭坛正上方的穹顶,却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黑暗,黑暗之中,隐约可见星辰流转,银河倒悬,赫然是一副微缩的、立体的星图!星图的核心,有一点光芒格外璀璨,与叶深手中的玉佩遥相呼应。 而在祭坛的旁边,靠近石壁的地方,竟然……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早已腐朽不堪、依稀能看出是“守望者”风格服饰的枯瘦身影!他(她)背对入口,盘膝而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此坐化了无数岁月。但其身上,却隐隐散发出那股让叶深心悸的、混合了“守望者”纯净气息与“天目”冰冷能量的矛盾波动! 叶深缓缓走上前,绕到那枯瘦身影的正面。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叶深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枯瘦、苍白、毫无生气的面容……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即便死去多年,依旧残留着的、温柔中带着坚韧的气质…… 是母亲!柳清玥! 不,确切地说,是母亲柳清玥的……遗体?! 母亲不是假死脱身,暗中布阵吗?她的遗体,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身上怎么会有“天目”体系的能量残留?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叶深的靠近和玉佩的气息,母亲那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的虚幻光影,从她躯体的眉心缓缓飘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正是母亲柳清玥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身影淡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深……儿……” 虚幻的光影开口,声音飘渺,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悲伤,以及……深沉的愧疚,“你……终于来了……看到娘这个样子……吓到了吧?” “娘?!”叶深声音颤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您不是假死脱身了吗?您的身体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身上的那股气息……” 虚幻光影(母亲的神魂残念)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眼中充满了痛楚。 “孩子……娘……骗了你。”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割裂了叶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当年,娘携‘钥匙’碎片逃至此界,本以为寻得一方净土。却不想,‘天目’的追索如影随形。为首者,便是那‘观察者零’。娘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擒住。他本欲直接夺取‘钥匙’,灭杀为娘。但……他发现为娘体质特殊,对‘钥匙’碎片亲和度极高,是极佳的‘载体’和‘样本’。” 母亲的神魂残念微微颤抖,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痛苦的往事。 “他……他在为娘体内,植入了‘天目’的‘控制核心’和‘监测单元’!想将为娘改造成半傀儡,作为长期观察‘钥匙’与低等生命结合反应的‘活体实验场’!同时,也想通过为娘,监控此界,寻找彻底回收‘钥匙’并……净化此界的机会。” 叶深如坠冰窟,浑身冰冷。活体实验场?控制核心?所以母亲身上才有“天目”的能量残留?所以“观察者零”对她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因为母亲体内,一直有他留下的监控设备?! “为娘不甘受制,更不愿成为‘天目’祸害此界的帮凶!”母亲的神魂残念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波动,虚影都震荡起来,“趁其不备,为娘以毕生修为和‘钥匙’碎片的部分力量为代价,强行剥离了大部分‘控制核心’,并以秘法假死,骗过了他。而后,暗中布置‘四象镇界阵’,想以此阵彻底隔绝‘钥匙’气息,保护此界,也保护……尚未出生的你。” “但为娘知道,‘控制核心’并未完全清除,仍有残片与为娘神魂、躯体纠缠。‘观察者零’迟早会通过残片,再次找到为娘,找到你。所以,为娘将大部分神魂力量注入阵眼,维持大阵运转,只留一缕残魂守着这具早已被侵蚀的躯壳,在此等待,等待你带着‘钥匙’前来,完全激活大阵的那一刻,也等待……告诉你这残酷的真相。” 她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愧疚,望着叶深。 “深儿,你不是‘钥匙’自然选中的宿主。你的灵魂能与‘钥匙’高度亲和,是因为……在为娘被植入‘控制核心’、与‘钥匙’碎片痛苦纠缠、灵魂几乎溃散之时,是你的灵魂波动,无意中与‘钥匙’碎片、与为娘残存的神魂,产生了某种共鸣与融合……是‘钥匙’碎片的力量,保住了为娘最后一丝灵智,也护住了你即将消散的魂魄,并将你的灵魂,送入了此界这个刚死去的婴孩体内……” “从某种意义上说,‘钥匙’选择了你,但你也因‘钥匙’和娘……背负了不该属于你的命运和危险。是娘……连累了你。若非如此,你本可拥有平凡安宁的一生……” 真相,竟如此残酷。 母亲并非假死脱身的英雄,而是曾被俘获、被改造、最终牺牲自己布阵守护的悲剧人物。而自己,也并非天选之子,只是在母亲与“钥匙”碎片痛苦纠缠中,意外被卷入的、来自异世的灵魂,因缘际会,成了“钥匙”的宿主,也成了“天目”必须清除的“污染样本”。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使命,背后竟是这样血淋淋的、充满痛苦与无奈的真相。 叶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虚幻、愧疚、充满悲伤的神魂残念,又看了看那具枯瘦、残留着敌人印记的遗体。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原来,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原来,母亲默默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和牺牲。原来,自己所谓的“使命”和“责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残酷的错误和悲剧之上。 “深儿……”母亲的神魂残念越发黯淡,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时间不多了……‘观察者零’很快会突破‘迷踪雾障’……听娘说……这‘四象镇界阵’的核心阵眼,不仅是守护之阵,更是一个……一次性的、超负荷的能量激发装置。完全激活后,可引动此地地脉和‘钥匙’碎片全部力量,爆发出足以重创甚至毁灭‘观察者’级别存在的攻击……但代价是……阵毁,地脉受损,‘钥匙’碎片也可能彻底损毁或流失……” 她的目光,充满了决绝,也充满了不舍。 “选择权,在你。是激活大阵,与‘观察者’同归于尽,为娘,为此界争取一线生机?还是……带着‘钥匙’碎片,设法逃离,保存火种,以待将来?” 残酷的真相之后,是更加残酷的抉择。 生存,还是毁灭?复仇,还是传承? 叶深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初的震惊、茫然、痛苦,渐渐被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到极致的平静所取代。他看向母亲即将消散的神魂残念,又看了看手中温热的玉佩,最后,目光投向溶洞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那正在逼近的、冰冷无情的“观察者”。 真相虽然残酷,但路,还要走下去。 母亲用生命为他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娘,”叶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该做的选择,十七年前,您已经替我做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握紧了玉佩,转身,面向那巨大的白玉祭坛,眼中,金芒骤盛! 第159章 胜者为王 “娘,您已经替我选择了守护这条路。现在,轮到我来决定如何守护了。” 叶深平静的话语,在空旷的地下石窟中回荡,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与决绝。母亲柳清玥那即将消散的神魂残念,似乎感受到了儿子话语中蕴含的坚定意志,虚幻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与释然,还有一丝深深的不舍。她的身影,如同风中烛火,最后跳动了一下,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一部分融入叶深胸前的玉佩,另一部分,则飘向那具枯坐的遗骸,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与安眠。 叶深没有流泪,也没有悲伤。在洞悉了那残酷的真相后,所有的情绪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化作心底最坚硬的冰层,支撑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逃离?保存火种?不,那不是母亲希望的,也不是他叶深会选的。母亲为此界,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甚至死后依旧以残魂镇守阵眼。他若逃了,如何对得起母亲?如何对得起那些因“天目”阴谋而死去的人?如何面对这方生养他(虽然并非原本的他)的世界? 同归于尽?或许是最后的手段,但未必是唯一的手段。母亲说,这“四象镇界阵”核心阵眼,是一个一次性的、超负荷能量激发装置。关键在于“激发”二字。既然能激发,为何不能……引导?控制?哪怕只是一部分? 他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其中与脚下地脉、与头顶星图、与整个“四象镇界阵”紧密相连的磅礴力量。母亲留给他最大的财富,除了“钥匙”碎片本身,就是这耗尽心血布下、与此界地脉相连的大阵,以及“守望者”对抗“天目”的传承知识。 “观察者零”很强,拥有超越时代的科技武器和能量运用。但他并非无敌。他有弱点。母亲传承中提到,“天目”体系的力量,尤其是“观察者”这类高度依赖外部设备和精密计算的存在,对纯粹的、高浓度的、带有“净化”或“干扰”特性的能量场,尤其是涉及灵魂、精神层面的扰动,抗性会相对降低。而“四象镇界阵”引动的是此界地脉本源之力,天然带有世界的排斥与守护意志,对“天目”这种“外来入侵”力量,本就有克制作用。 母亲当年能以残破之身,强行剥离大部分“控制核心”,假死骗过“观察者零”,靠的就是对“钥匙”碎片力量的精细掌控,以及对地脉之力的巧妙借用。自己如今状态更佳,有完整的“钥匙”碎片(玉佩),初步掌控“生门”阵眼,身处核心阵眼,能调动的力量远超母亲当年。 或许……未必需要同归于尽。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精确的掌控,也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观察者零”露出破绽,或者被迫进入对他不利环境的机会。 “影三十七。”叶深转向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影部高手。 “叶公子。”影三十七沉声应道,眼中只有坚定,并无畏惧。方才的对话,他听在耳中,虽震撼于那超越认知的真相,但他效忠的是卢正清,是顾文昭,而叶深是顾大人和卢大人都极为看重、甚至隐隐有超越世俗力量的人物,他只需执行命令。 “以此处为核心,方圆百丈内,布下你所有能布置的预警和干扰陷阱,用上你带的最高级的‘影部’秘药和机关,不求伤敌,只求迟滞、干扰其感知,哪怕只有一息时间。”叶深沉声吩咐,同时从怀中取出几块之前尝试刻画能量回路、尚未完成的玉石胚子,以及一小瓶得自母亲传承、用特殊药材调配的、能短暂扰乱能量感应的粉末,交给影三十七,“将此粉混入你的陷阱,洒在关键节点。这些玉石,埋在外围,或许能引发一些能量扰动。” “是!”影三十七接过东西,毫不迟疑,身形一闪,便没入溶洞通道,开始布置。他是“影部”精锐中的精锐,潜伏、刺杀、布置陷阱是其看家本领,在这地形复杂、能量浓郁的环境中,正是用武之地。 叶深自己,则快步走向那巨大的白玉祭坛。祭坛光滑如镜,中心有一个与“生门”阵眼石台上类似的凹槽,但更加深邃复杂,其纹路与头顶星图的核心光点遥相呼应。他将手中的古朴令牌(“生门”信物)放入凹槽,但并未完全按下。紧接着,他咬破右手食指,以精血为引,在祭坛表面,以令牌为中心,快速刻画起来。 他刻画的,并非母亲传承中现成的攻击阵法,而是结合“源初代码”传承知识、对能量回路的理解,以及脑海中那些来自“前世”模糊记忆中的某些能量结构原理,临时构思的一个复合符文阵列。这个阵列的目的,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引导”和“聚焦”。 他要将“四象镇界阵”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次性爆发的超负荷能量,通过这个临时阵列,进行有限的引导和控制,将其大部分威力,从无差别的范围毁灭,聚焦为一道或数道定向的、超高强度的能量冲击!就像将泛滥的洪水,引导成高压水枪!虽然同样会耗尽阵眼能量,甚至可能导致阵眼损毁,但至少有机会保存部分地脉根基和“钥匙”碎片,更重要的是,能将攻击威力最大化集中在“观察者零”身上!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构想。需要对能量有着超凡的感知和控制力,更需要承担失败后能量暴走、瞬间将自己和整个阵眼炸得灰飞烟灭的风险。但叶深别无选择,他必须在“观察者零”到来之前,完成这个临时“引导器”!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指尖的精血混合着“源初代码”之力,在白玉祭坛上留下一道道复杂玄奥、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纹路。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抽走了他一部分精神和体力,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迅速苍白。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手稳如磐石。 随着纹路的完善,祭坛开始微微震动,与头顶星图的共鸣越发强烈。整个地下石窟的灵气开始疯狂向祭坛汇聚,在临时符文阵列的引导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肉眼可见的淡金色能量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枚古朴令牌,此刻令牌已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光芒。 就在叶深刻画下最后一笔,整个临时符文阵列骤然亮起,与头顶星图核心光点连成一道贯通上下的光柱时—— “轰!” 溶洞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岩石碎裂和能量护盾破碎的刺耳声响!“迷踪雾障”被强行突破了! 紧接着,一道冰冷、漠然、带着电子质感的声线,毫无阻碍地穿透岩壁,清晰地传入石窟: “目标位于核心能量节点。侦测到高浓度‘钥匙’波动及异常能量汇聚。威胁等级重新评估:高等。执行清除协议,优先摧毁能量节点。” “观察者零”那覆盖着黑袍、戴着纯白面具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鬼魅,骤然出现在石窟入口处!他那双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第一时间锁定了祭坛前的叶深,以及祭坛上那正在疯狂汇聚能量的淡金色漩涡。机械义眼红光急剧闪烁,显然在进行高速分析和威胁判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只暗银色的机械手臂再次抬起,前端裂开,那门让叶深心悸的“湮灭粒子炮”炮口再次出现,而且这一次,炮口深处凝聚的暗红色光芒更加浓郁、更加凝实,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整个石窟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湮灭粒子炮,功率5%,发射。” 一道只有手指粗细、却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直指祭坛中心的能量漩涡核心!他竟是要直接摧毁能量汇聚点,引发能量暴走,一举两得! “就是现在!”叶深眼中精光爆射,一直虚按在古朴令牌上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按!同时,他早已准备好的右手,并指如剑,凝聚了自身大半“源初代码”之力,猛地点向刚刚刻画完成的临时符文阵列某个关键节点! “四象镇界,地脉听令!能量聚焦,以吾为引——破!” “轰——隆——隆——!!!” 整个紫金山,仿佛在这一刻苏醒了!地下传来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巨响!以白玉祭坛为中心,那淡金色的能量漩涡骤然收缩、凝实,并非爆炸,而是在叶深临时符文阵列的强行引导下,化作一道仅有碗口粗细、却璀璨夺目到无法直视、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纯粹能量光柱,冲天而起,迎向那道激·射而来的暗红湮灭光束! 不,不仅仅是迎向!在能量光柱升起的刹那,叶深强行扭转身体,以自身为轴,引导着光柱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他竟是要用这道汇聚了“四象镇界阵”核心大半力量、又经过他强行聚焦压缩的能量光柱,硬撼“观察者零”的湮灭炮,并试图将其……折射、偏转回去! 这是一个更疯狂的举动!需要对时机、角度、能量控制有着近乎神迹般的把握!稍有差池,便是光柱失控,或与湮灭炮对撞爆炸,结果同样是毁灭! “愚蠢。低等能量运用,试图偏转‘湮灭’属性攻击,成功率低于0.01%。” “观察者零”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似乎早已计算过这种可能性,炮口微调,暗红光束的轨迹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依旧牢牢锁定能量光柱的核心,以及光柱后方的叶深! 然而,就在两道恐怖能量即将碰撞的千钧一发之际—— “噗!噗!噗!” 数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观察者零”脚下、身侧的石壁阴影中同时响起!紧接着,数团颜色各异、气味古怪的烟雾猛然炸开,瞬间将“观察者零”的身形笼罩!同时,埋藏在周围的几块玉石胚子,也受到能量激荡,发出不稳定的嗡鸣,爆发出杂乱的能量波动! 是影三十七布置的陷阱和干扰,在此刻被触发!虽然无法对“观察者零”造成实质伤害,但那突然爆发的烟雾、气味、杂乱的能量波动,却极其短暂地干扰了他的传感器和能量锁定!尤其是叶深给他的那种特殊粉末,带有微弱的精神干扰和能量紊乱特性,对于依赖精密探测的“观察者零”来说,效果比预想的更好! 就是这0.1秒都不到的干扰和迟滞! “观察者零”的炮口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微不可查的一丝颤动!那道毁灭性的暗红湮灭光束,也因此产生了亿万分之一厘的轨迹偏差! 而叶深等待的,就是这亿万分之一的机会! “给我——转!” 叶深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将最后的意志和“源初代码”之力全部灌注进引导符文!他不再试图完全偏转湮灭光束,而是引导着黄金能量光柱,以一個巧妙到极致、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擦着暗红湮灭光束的边缘,猛地折射、撞击在湮灭光束的中段侧面! “滋——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两道性质迥异、却都蕴含着恐怖毁灭之力的能量,并未正面相撞,而是发生了极其剧烈、极其不稳定的能量摩擦与干涉!暗红湮灭光束被黄金能量光柱从侧面“撬动”,轨迹发生了明显的偏折,擦着祭坛和叶深的身边,轰击在石窟另一侧坚固无比的岩壁上! 而那道黄金能量光柱,在完成了这近乎“四两拨千斤”的折射撞击后,也耗尽了大部分能量,光芒迅速黯淡、溃散,化作漫天光点消失。白玉祭坛上的临时符文阵列寸寸碎裂,古朴令牌“咔嚓”一声,布满了裂痕,光芒尽失。整个石窟剧烈震动,穹顶的星图光芒也暗淡了大半,显然“四象镇界阵”核心遭受了重创,但……并未彻底毁灭!地脉的哀鸣声中,依旧有微弱的能量在流转。 “噗——!”叶深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他面色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体内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剧痛难当,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强行引导、操控那般恐怖的能量,哪怕只是短暂的干涉,也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更承受了可怕的反噬。 而此刻,被折射的暗红湮灭光束,在石窟另一侧的岩壁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散发着恐怖高温和湮灭气息的孔洞。岩壁后的山体,不知被贯穿了多深。 烟雾缓缓散去。 “观察者零”的身影重新浮现。他依旧站在原地,黑袍完好无损,但那只抬起的机械手臂,却微微有些僵硬。炮口处,隐隐有细微的电弧闪烁,似乎刚才的能量干涉,对他的武器系统也造成了一些影响。更重要的是,他那双机械义眼中的红光,闪烁频率明显加快,显然刚才的意外干扰和能量干涉,超出了他的部分计算预案。 “干扰战术。能量干涉偏转。战术评估:非常规,低效,但成功概率0.1%的事件发生。” 他的电子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目标个体,存在不可预测变量。危险系数提升。启动备用清除方案:物理抹除。” 他放下了微微受损的机械手臂,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普通的左手,却缓缓抬起。这只手覆盖在黑袍下,此刻伸出,赫然也是一只机械手臂,但结构更加纤细精密,五指顶端,不是炮口,而是五枚闪烁着幽蓝寒光、一看就锋利无比的合金利刃!刃身上,有细密的能量纹路流淌。 他要近身,用物理方式,彻底终结叶深!显然,远程能量攻击在刚才的意外后,被他评估为存在被干扰的风险,而近身物理攻击,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已经油尽灯枯、失去阵法依仗的“低等生命”,万无一失。 “观察者零”迈步,朝着瘫倒在石壁下、似乎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叶深,一步一步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死神降临般的压迫感。利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嘶鸣。 影三十七的身影从一侧的阴影中扑出,手中淬毒的短剑如同毒蛇,刺向“观察者零”的后颈要害!这是他蓄势已久的、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击! “蝼蚁。”“观察者零”头也不回,那只持着湮灭炮的右手手臂,以一个违反人体关节的角度,向后随意一挥。 “砰!” 影三十七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以比扑出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砸在石壁上,口中鲜血狂喷,短剑脱手,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实力的差距,依旧如同天堑。即便“观察者零”的远程攻击暂时受挫,其本身的机体性能和近战能力,依旧足以碾压此界任何高手。 “观察者零”的脚步,停在了叶深身前一步之处。他居高临下,冰冷的机械义眼俯视着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叶深。幽蓝的合金利刃,缓缓抬起,对准了叶深的咽喉。 “清除‘污染样本’,回收‘钥匙’碎片。任务即将完成。” 冰冷的电子音宣判。 叶深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在溢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真以为……你赢了?” 他声音嘶哑,几乎微不可闻。 “观察者零”的机械义眼红光微微一顿,似乎在分析这句毫无威胁话语背后的逻辑。 就在这时,叶深一直紧握着的、藏在身下的左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狠狠按向“观察者零”那只抬起利刃的机械左臂手腕处!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暗器,而是一小块……温润的、带着叶深体温和血迹的玉佩碎片?不,不是玉佩本身,而是玉佩与母亲遗骸之间,一直存在着某种微弱联系,方才母亲神魂残念消散时,有一部分光粒融入了玉佩,也有一部分……似乎与遗骸上残留的、那极其微弱的“控制核心”残片,产生了最后的共鸣。 而叶深按向“观察者零”手腕的,正是他从母亲遗骸心口处,以“源初代码”的净化之力,小心翼翼剥离出来的、米粒大小、几乎已经与遗骸骨质融为一体的、最后一点“控制核心”的物理残渣!这残渣上,还沾染着母亲残留的、最精纯的一丝神魂印记和守护执念,以及……被叶深强行灌注进去的、一缕极其凝练的、带有“钥匙”净化特性的“源初代码”之力! “观察者零”的机体,尤其是与“天目”主网络连接的部分,对“控制核心”的信号,有着本能的识别和响应机制。当这米粒大小的、带有特殊印记的残渣接触到他机械臂的瞬间—— “警告!检测到同源高级指令碎片!信号特征:已注销实验体‘柳清玥’!尝试连接……连接失败……碎片携带异常净化能量……正在侵入本地处理单元……” “观察者零”的机械义眼,红光瞬间变成了混乱的乱码!他的动作猛地僵住!那只抬起的利刃,停在叶深咽喉前寸许,无法落下。整个身体,开始发出不正常的、细微的颤抖和“滋滋”的电流杂音。 就是现在! 叶深眼中,最后一点神光骤然燃烧!他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沟通! 沟通脚下受损但未毁的地脉!沟通头顶黯淡但未灭的星图!沟通胸口那光芒黯淡、布满裂痕、却依旧与他灵魂紧密相连的玉佩!更沟通……母亲遗骸中,那最后一点即将彻底消散的、守护的执念! “娘——!助我——!”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层面轰然炸响! “嗡——!!!” 已经濒临破碎的白玉祭坛,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炽烈白光!母亲那具枯坐的遗骸,心口处最后一点“控制核心”残渣被彻底引动、净化、湮灭的刹那,竟然也绽放出了一缕纯净到极致、充满不舍与决绝的柔和光芒,与祭坛白光、与叶深胸口的玉佩微光,瞬间融为一体! 这三者光芒交融的刹那,仿佛触发了某个更深层的、连母亲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禁制! 整个“四象镇界阵”核心,那受损但未彻底崩毁的阵法脉络,仿佛被这融合的光芒重新“激活”了某种最本源的、属于此界地脉的“排斥”与“净化”意志!这股意志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冰冷如狱,带着整个世界的威严,轰然降临,作用在那正因为“控制核心”残渣异常信号而陷入短暂逻辑混乱和系统干扰的“观察者零”身上! 这不是能量攻击,而是……世界规则的排斥与压制!是此界天地,对“天目”这种外来入侵体系的本能反击!而母亲遗骸中最后的执念、叶深的“钥匙”之力、受损阵眼的共鸣,三者合一,恰好成了一个引子,一个放大器,将这原本分散、微弱的“世界排斥力”,在“观察者零”这个“异物”最脆弱(系统受扰)的瞬间,集中引爆了出来! “警报!警报!遭遇高维度规则压制!机体过载!逻辑核心紊乱!强制脱离协议启动失败!能量回路崩溃……” “观察者零”的机械义眼彻底被混乱的红色警报符号充斥!他僵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暗银色的机械手臂上爆出刺眼的电火花,黑袍下传来零件崩裂的可怕声响。他想要移动,想要反击,但那股无形的、来自整个世界的压制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更在不断侵蚀、瓦解他体内精密的机械结构和能量系统! “不……可……能……低等世界……规则……为何……” 他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因为,这里不是你们的实验室。”叶深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扶着石壁,缓缓站起,尽管摇摇欲坠,但他的目光,却如同出鞘的利剑,直视着那正在崩溃的“观察者”。 “这里,是我们的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察者零”体内的崩溃达到了临界点。 “轰——!!!” 并非爆炸,而是无声的湮灭。他那具强大的机械躯体,从内部开始,寸寸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尘埃,连带着那身黑袍和纯白面具,一同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残骸,只有原地一个微微扭曲、迅速平复的空间涟漪,证明他曾存在过。 “天目”组织派遣至此界的“观察者”序列,代号“零”,于此界核心阵眼,在目标“污染样本”的引导下,被此界世界规则与残缺阵法合力,彻底“净化”抹除。 尘埃落定。 石窟内,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祭坛光芒彻底熄灭,星图隐没,玉佩裂痕密布,地脉哀鸣渐弱。但,阵眼未毁,地脉根基尚存,世界……依然在。 叶深踉跄一步,几乎再次摔倒。他看向母亲遗骸的方向,那里,最后一点柔和的光芒也已散去,遗骸依旧枯坐,却仿佛多了一份安详。他又看向影三十七倒下的方向,生死未知。 最后,他抬头,望向石窟穹顶,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山岩,看到外面已然放亮的天光。 赢了。 代价惨重,几乎失去一切。但终究,是赢了。 观察者零被抹除,至少短时间内,“天目”的触手被斩断。此界,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他叶深,也终于在这场不对等的、残酷至极的对决中,活了下来。 胜者为王。 但这份胜利,无人喝彩,只有满目疮痍,和沉甸甸的、更加艰难的未来。 他缓缓走到母亲遗骸前,双膝跪下,以头触地,久久无言。 然后,他挣扎着起身,走向影三十七,探了探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他取出身上最后的保命丹药,喂入影三十七口中,又简单处理了他的伤势。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意识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该回去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叶家,金陵,此界……以及,那不知隐藏在何方、但迟早会卷土重来的“天目”。 战斗,远未结束。 但活着,就有希望。 第160章 败者食尘 晨曦再次照亮金陵城时,这座历经一夜动荡与惊恐的古城,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街市渐渐喧嚣,贩夫走卒开始为生计奔波,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在晨雾中沉睡。唯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城西、城南、城东几处依旧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以及那些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官兵和衙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然而,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的地方,在深宅大院,在阴暗牢房,在权势更迭的缝隙中,失败者的命运,正在尘埃落定的残酷中,被一一书写。 紫金山腹地的溶洞石窟内,一片死寂。碎裂的白玉祭坛,黯淡的星图穹顶,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能量灼烧气息,以及那盘坐在石壁旁、气息微弱、陷入昏迷的叶深,还有不远处重伤昏迷的影三十七,都昭示着昨夜那场超越凡人理解的战斗,是何等惨烈。 率先找来的,并非叶家的人,也非官府的差役,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并在紫金山外围发现了异常能量波动的萧镇岳。当他带着数名气息沉凝、显然是高手的护卫,沿着叶深和“观察者零”留下的微弱痕迹,寻到这处隐秘入口,最终踏入这片核心石窟时,眼前的情景让他这位见惯风浪的江南巨贾,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首先看到了叶深,那个衣衫破碎、浑身血迹、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的年轻人,斜倚在石壁上,面色灰败,仿佛随时会断绝生机。紧接着,他看到了不远处那具早已失去生命、却依旧保持着盘坐姿态的枯瘦遗骸——虽然面容因岁月和某种侵蚀而有所改变,但那份熟悉的气质轮廓,让萧镇岳瞬间瞳孔收缩,嘴唇微颤,几乎失声。 “清……清玥?!” 他踉跄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具遗骸,眼中充满了震惊、痛惜,以及一丝深藏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怎么会不认识?当年惊才绝艳、医术通神,却又神秘莫测的柳家女子,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最终选择嫁入叶家,成为叶文柏继室的奇女子!她不是早已“病逝”多年了吗?遗体为何会出现在这紫金山腹地的隐秘石窟中?而且……竟是如此模样? 目光扫过破碎的祭坛,黯淡的星图,以及空气中那令人心悸的残留能量波动,萧镇岳瞬间明白了许多。昨夜全城感知到的莫名震动,那几处诡异的爆炸和混乱,叶深的突然消失,以及眼前这显然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大战的景象……这一切,恐怕都与柳清玥,与叶深,与那神秘的“先生”势力,有着直接的关联!而柳清玥,恐怕并非简单的“病逝”。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叶深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叶深腕脉上。脉象微弱紊乱,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真气(能量)几近枯竭,显然遭受了重创,但奇异的是,其心脉深处,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坚韧无比的生命力在顽强维持着,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 萧镇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丹药,正是萧家秘传的保命圣药“九转还魂丹”,价值连城,有吊命续气、修复经脉之奇效。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塞入叶深口中,又运起一股精纯温和的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片刻之后,叶深灰败的脸色微微好转了一丝,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萧镇岳又查看了影三十七的伤势,同样喂服了疗伤丹药,做了紧急处理。 “老爷,此地不宜久留。叶公子和这位兄弟伤势极重,需立刻送回府中救治。另外……”一名护卫头目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具枯坐的遗骸和破碎的祭坛。 萧镇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叶公子和这位兄弟小心抬出去,用我的马车,立刻送回萧府,请陈老先生(萧府供奉的名医)亲自诊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至于这里……”他看向柳清玥的遗骸,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将柳夫人的遗骸,也小心请出,暂时安置在萧府别院,以冰玉保存。此地一切,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 “是!”护卫们立刻行动,动作迅捷而小心。 当萧镇岳的马车载着重伤昏迷的叶深和影三十七,悄然离开紫金山,返回萧府时,金陵城内的另一场“清算”,也在顾文昭的铁腕之下,迅速展开。 知府衙门,公堂之上。 顾文昭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经历了昨夜连环爆炸、劫狱、以及全城搜捕的混乱,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堂下,跪着一溜人犯,正是昨夜被“巡界者”同党救出,又在全城戒严和“影部”全力追捕下,于黎明时分在城外一处废弃庄园被重新抓获的刘明远、程奎,以及几名负隅顽抗的漕帮和隆昌号核心头目。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身上带着追捕时的新伤,神情或绝望,或怨毒,或麻木。 至于叶烁,依旧被单独关押在水牢深处,并未提上公堂。他的罪行,已无需当堂对质,铁证如山,只待朝廷批复,便可明正典刑。 “人犯刘明远!”顾文昭一拍惊堂木,声音冰冷,“尔身为隆昌号东主,不思守法经营,反而勾结境外妖人‘先生’,走私军械,贩***,贿赂官员,扰乱盐务,戕害人命,罪证确凿!如今妖人伏诛,尔等党羽尽数落网,还有何话说?” 刘明远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但看到顾文昭那冰冷的目光,以及堂上摆放的、从柳枝巷密室和他各处秘密据点起获的如山铁证,知道任何抵赖都已无用。他眼中最后一丝光彩熄灭,瘫软在地,嘶声道:“罪民……认罪。但求大人开恩,念在罪民多年经营,也为朝廷纳过税捐,留……留罪民家小一条生路……”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只求不要牵连家人。 “人犯程奎!”顾文昭目光转向漕帮帮主,“尔身为漕帮之主,本应为朝廷漕运效力,保境安民。却利欲熏心,与刘明远、叶烁、妖人‘先生’沆瀣一气,利用漕帮船只,为走私违禁货物提供便利,甚至参与劫狱,对抗官府,罪加一等!你还有何话讲?” 程奎倒是硬气一些,梗着脖子,瞪着顾文昭,咬牙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那‘先生’……” 他想起昨夜救他之人那诡异莫测的手段,以及最后似乎抛弃他们、独自离去的行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但终究没敢多说。 顾文昭冷哼一声,不再多问。他展开早已写好的判词,当堂宣判: “人犯刘明远,所犯走私军械、勾结妖人、贿赂官员、谋害人命等诸般大罪,依《大周律》,数罪并罚,判斩立决,抄没家产,其直系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隆昌号所有产业,一律查封充公!” “人犯程奎,所犯走私、协助劫狱、对抗官府等罪,判斩立决,抄没非法所得,漕帮涉案头目,依律严惩,漕帮事务,暂由官府接管,择贤能者整顿!” “其余从犯,依其罪责轻重,分别判处斩、流、徒、杖等刑!” 判决一下,刘明远面如死灰,彻底瘫倒。程奎则狂吼着被衙役拖了下去。堂外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者,有唏嘘感慨者,更多的,是对知府大人雷厉风行、铲除毒瘤的敬畏。 一场席卷金陵商界、江湖乃至官场的巨大风暴,随着主犯的落网和宣判,似乎即将落下帷幕。隆昌号轰然倒塌,其留下的庞大市场和资源,必将引起新一轮的争夺。漕帮经历此番清洗,元气大伤,能否恢复旧观,尚未可知。而叶家,虽然叶烁这个“内鬼”被铲除,叶深也展现出惊人实力,但昨夜其神秘失踪(仅有少数人知晓去了紫金山),以及其与“先生”势力那超越常理的交锋传闻,也让叶家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甚至令人隐隐畏惧的色彩。 真正的“败者”,如叶烁、刘明远、程奎之流,此刻或身陷囹圄,等待最终的审判,或已沦为阶下囚,家产抄没,亲人离散,昔日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皆化为泡影,只留下千古骂名和冰冷的镣铐。此所谓,败者食尘。 然而,这场风波的影响,远未结束。刘明远、程奎等人吐露的、涉及江南官场部分官员的受贿线索,已被顾文昭整理成密奏,连同从永丰货栈、柳枝巷等处起获的账簿密信等重要证据,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都察院和皇帝御前。可以预见,一场针对江南官场的廉政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顾文昭此举,既是恪尽职守,也是在为自己,为叶深,争取更多的政治资本和主动权。 与此同时,萧府深处。 叶深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幽幽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却布置雅致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和药香。他感到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无处不痛,经脉中空空荡荡,胸口玉佩传来的波动也微弱至极,几乎难以感知。但庆幸的是,心脉处有一股温和而坚韧的药力在缓缓流转,修复着他受损严重的身体。 “叶公子,您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叶深侧头,看到萧镇岳正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此刻放下,关切地看着他。 “萧……萧先生?”叶深声音嘶哑干涩,想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痛和无力感阻止。 “躺着别动。”萧镇岳起身,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叶深的气色,微微点头,“陈老先生说,你伤势极重,能醒来已是万幸。他开了方子,需静养至少一月,期间不可妄动真气,更不可劳心费神。你且安心在老夫这里养着,外面的事,顾大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叶深心中一紧,想起了昏迷前的情景,连忙问道:“影三十七他……” “那位影部的兄弟伤势也不轻,但无性命之忧,也在别院养伤。至于……”萧镇岳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叶深,“柳夫人的遗骸,老夫已命人妥善安置。叶公子,昨夜紫金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清玥她……为何会……” 叶深沉默。母亲的真实身份和经历,牵扯到“天目”、“守望者”、“钥匙”等惊天秘密,实在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他不知该如何对萧镇岳说,也不想将这位一直帮助自己的长者,卷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 “萧先生,”叶深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母亲的事……牵扯甚大,并非简单的宅门恩怨或江湖仇杀。其中内情,请恕晚辈暂时不能尽言。但晚辈可以向先生保证,危害金陵、勾结外敌的元凶‘先生’,昨夜已在紫金山伏诛。母亲……是为了守护一些重要的东西,才……才选择以那种方式,长眠于山中。” 萧镇岳深深看了叶深一眼,没有追问。他久经世故,自然看出叶深有难言之隐,也明白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叹了口气,眼中掠过痛惜:“清玥她……终究是所托非人,又命运多舛。你能安然归来,手刃仇雠,她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你且好生养着,叶家那边,老夫已派人去递了话,说你协助顾大人追查要犯,受了些伤,在老夫府上静养,让他们不必担忧。叶老太爷和你父亲那边,老夫也会亲自去说明。” “多谢萧先生!”叶深由衷感激。萧镇岳此举,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避免了叶家因他失踪和重伤再生波澜,更是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养伤环境。 “不必言谢。你于翊儿有救命之恩,于老夫,亦有……故人之情。”萧镇岳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且歇着,药很快就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萧镇岳离开后,叶深独自躺在榻上,望着雕花的床顶,心绪难平。 败者已食尘。叶烁、刘明远、程奎等人,为自己的贪婪和罪恶付出了代价。“观察者零”这个来自“天目”的巨大威胁,也暂时被清除。母亲得以安息,真相虽残酷,但终究得以昭雪。 而他,叶深,在这场惨烈的博弈中,活了下来,成为了胜者。他铲除了家族内患,赢得了顾文昭的信任和萧镇岳的鼎力支持,初步掌握了“钥匙”和“四象镇界阵”的力量,更在绝境中,以弱胜强,抹杀了一个“观察者”。 看似风光无限,前途大好。 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胜利的代价太大了。母亲永远的逝去,自身几乎油尽灯枯,“四象镇界阵”核心受损,“钥匙”碎片(玉佩)濒临破碎,影三十七重伤……更重要的是,“天目”组织并未覆灭。一个“观察者零”的损失,对那个庞然大物而言,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损耗。他们会不会派出更强的力量?何时会来?下一次,自己还能如此侥幸吗? 还有朝廷那边,顾文昭的密奏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叶家经历此番动荡,内部人心是否真的安定?外部虎视眈眈的势力,是否会趁机发难? 百废待兴,危机四伏。他如今重伤在身,实力大损,可谓是最虚弱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必须尽快恢复,尽快变强。”叶深握紧了拳头,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牵动全身剧痛。“钥匙”的传承需要消化,“四象镇界阵”需要修复和进一步掌控,母亲的“底牌”图纸需要尝试制造,叶家需要整顿和发展,自身的实力更需要提升。 路,还很长。战斗,远未结束。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这就有了希望,有了翻盘的资本。 胜者为王,败者食尘。而他,叶深,绝不会让自己成为那食尘的败者。他要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守护与强大的道路。 窗外,阳光正好。但叶深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母亲传承中的法门,引导体内那微弱的药力,缓缓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经脉。 第一步,先活下去,恢复实力。然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守护该守护的人,对抗那隐藏在星空深处的阴影。 败者的尘埃已然落定,而胜者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通向那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 第161章 权柄在握 光阴荏苒,冬去春来。秦淮河畔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紫金山上的雾霭在春光中显得温柔了许多。距离那场席卷金陵的风暴,已过去月余。城西的废墟被清理,烧毁的货栈码头开始重建,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仿佛那夜的血火、混乱、以及超越常理的惊心动魄,都只是人们茶余饭后渐渐淡去的谈资。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真正的权柄更迭与秩序重建,正在这春风拂面的表象下,悄然进行。 萧府别院,听竹轩。此处幽静雅致,竹林环绕,是养伤的绝佳所在。叶深在此已静养月余。在萧镇岳不计代价的灵药供应和陈老先生的精心调理下,他受损严重的经脉和内腑已初步愈合,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尤其是重新凝聚“源初代码”之力尚需时日,但至少已能下床行走,处理一些简单事务。胸口的玉佩依旧布满裂痕,光芒黯淡,与“四象镇界阵”的感应也微弱了许多,但并未彻底断绝联系,其中蕴含的那一丝“钥匙”本源,依旧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并隐隐滋养着他的身体。 这一个月,叶深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韩三每日都会前来,带来叶家内外的各项消息,并接受叶深的指示。叶文竹也会定期前来“探病”,实则汇报家族产业整顿的进展。顾文昭也派刘文远悄悄来过两次,传递朝廷动向和江南官场的最新情况。 此刻,听竹轩内,叶深披着一件青色外袍,坐在临窗的竹榻上,手中拿着一份韩三刚刚送来的、关于叶家名下各处产业最新情况的汇总卷宗,仔细翻阅。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映不散他眼中那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沉静。 “少爷,”韩三侍立一旁,低声道,“三老爷那边的整顿,已基本完成。与隆昌号、漕帮有染的产业,该切割的已切割,该清理的已清理,追回的赃款和罚没的款项,也已按您的吩咐,一半入了公账,一半用于抚恤和补偿。家族内部,因二少爷之事牵连的管事、下人,该处置的也已处置,余下的人心,算是初步稳住了。只是……”韩三顿了顿,“老太爷自那夜后,便一直精神不济,大部分时间在松鹤堂静养,极少见人。大老爷他……将自己关在佛堂,终日礼佛,除了偶尔过问一下老太爷的身体,对家族事务,已不闻不问。” 叶深放下卷宗,轻轻叹了口气。祖父和父亲的心结,非一日可解。叶烁之事,对他们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老太爷一生要强,看重家族声誉和嫡庶规矩,却最终险些被自己最看重的嫡孙将家族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其心中的挫败、痛苦、甚至愧悔,可想而知。而父亲……一边是犯下滔天大罪、间接害死发妻的嫡子,一边是力挽狂澜、却身世成谜、手段莫测的庶子,这种撕裂的痛苦,恐怕唯有沉浸在青灯古佛前,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知道了。让下面的人好生伺候着,所需用度,一应从优,不必请示。”叶深吩咐道,“另外,我让你搜集的那些材料,进展如何?” 提到这个,韩三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少爷,您清单上那些替代材料,大部分都已找到,虽然数量不多,但足够初期试验之用。尤其是那几种矿石和玉髓,咱们的人在南边矿山和西域行商那里,都弄到了一些品质不错的。只是……您要寻访的那些匠人,有些棘手。金陵城内顶尖的微雕、金石匠人倒是找到了几位,但背景多少都与城中其他势力有些牵扯,唯有一位姓鲁的老匠人,手艺据说已臻化境,但脾气古怪,隐居在栖霞山,轻易不肯见人,更别说为人做事了。至于懂得炼制特殊药液或矿粉的方士、药师……符合您‘背景干净、与各方牵扯不深’要求的,更是凤毛麟角,只找到两个,水平如何,还需验证。” 叶深点了点头。制造母亲留下的“底牌”图纸上的东西,绝非易事。材料难寻,匠人更是关键。尤其是核心的能量回路刻绘,非大师级的微雕和能量感知能力不可。那位鲁姓老匠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继续接触那位鲁师傅,礼数要周到,诚意要足,但不必强求,慢慢来。至于方士和药师,先让三叔以叶家药行的名义,聘请为客卿,观察其品性和能力。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必须稳妥。”叶深沉吟道,“另外,朝廷那边,顾大人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韩三神色一正:“正要禀报少爷。顾大人昨日让刘师爷悄悄递了话,朝廷的旨意,前天已经到了。” “哦?”叶深坐直了身体。这封旨意,关乎江南政局,也关乎他接下来的处境。 “陛下对顾大人迅速平定金陵乱局、铲除以‘先生’为首的走私毒瘤、并追查出江南部分官员贪腐线索,大为褒奖。顾大人因功,正式擢升为江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从二品),仍兼金陵知府,总揽江南钱粮、刑名,权势更重。对刘明远、程奎等人的判决,陛下朱批‘依律严办,以儆效尤’。叶烁……判决是秋后问斩。至于涉及的那些官员……”韩三声音压低,“陛下已下密旨,着都察院冯子敬冯大人为钦差,南下江南,会同顾大人,暗中查办。据说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只是牵扯甚广,需要时间。” 叶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顾文昭果然赌对了,也抓住了机会,更进一步,成为江南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而皇帝派冯子敬南下,既是信任顾文昭,也是要借此机会,对江南官场来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清理,既铲除毒瘤,也能将更多权力收归中央,或安插亲信。这对顾文昭是机会,也是考验。对叶家来说,背靠顾文昭这棵大树,只要不行差踏错,短期内可保无虞。但长期看,与官场牵连过深,也未必全是好事。 “顾大人让我转告少爷,”韩三继续道,“让少爷安心养伤,不必忧心外界。叶家之事,他心中有数,会照应。另外,隆昌号查封充公的产业,陛下已有旨意,部分优质产业,可由官府招标发卖,价高者得。顾大人的意思,叶家若有兴趣,可早做准备。” 隆昌号的产业!这可是块巨大的肥肉!隆昌号作为江南有数的豪商,其产业涉及绸缎、茶叶、货栈、钱庄等多个领域,虽然核心部分因走私被查封,但大量正当产业和渠道网络依然价值连城。若能趁机吃下一部分,对叶家实力的提升,将是飞跃性的。 “顾大人厚意,叶深感念。”叶深沉吟道,“此事,你立刻去与三叔商议,让他调集叶家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并评估隆昌号哪些产业最值得入手,与叶家现有产业最能形成互补。记住,不要贪多,挑选最核心、最稳妥的几处,务必拿下。钱不够,可以找萧先生拆借,或者……以叶家部分产业为抵押,向‘汇通’钱庄贷款。” 叶深知道,这种时候,必须果断,也必须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萧镇岳的财力和“汇通”钱庄(江南最大的钱庄之一,据说有皇室背景)的贷款,都是可用的资源。 “是!”韩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萧先生今早派人来问,少爷伤势见好,是否要回叶府?还是继续在别院将养?另外,萧先生似乎有意,等少爷身体大好后,与少爷详谈一次。” 叶深明白萧镇岳的意思。自己借住萧府月余,承蒙照顾,如今风波渐平,伤势好转,是该考虑回府,正式执掌叶家权柄的时候了。而萧镇岳想谈的,恐怕不仅仅是感谢或客套,很可能涉及到双方未来的合作,甚至……关于母亲的一些未尽之事。 “回复萧先生,叶深感激不尽,再叨扰几日,待陈老先生确认无碍,便回府拜谢。至于详谈之事,叶深随时恭候。”叶深道。他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路,也要等身体再好一些。 韩三记下,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宁静。叶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生机盎然的竹林,心中思绪万千。 权柄,正在一步步向他手中汇聚。家族的掌控,顾文昭的盟友关系,萧镇岳的支持,甚至即将可能到手的隆昌号部分核心产业……这一切,都为他未来的计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但这权力,并非凭空得来,而是用母亲的生命、用自己的鲜血、用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它既是护身的甲胄,也是沉重的枷锁,更是应对未来危机的资本。 “天目”的威胁并未解除,只是暂时退去。朝廷的波澜暗藏凶险。叶家内部看似平静,但父亲和祖父的心结,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隐患,仍需化解。自身的实力,更是亟待恢复和提升。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他写的不是商业计划,也不是权谋算计,而是根据母亲传承、自身理解,以及那几张“底牌”图纸,梳理出的、关于如何修复“四象镇界阵”,如何进一步掌握“源初代码”之力,以及如何利用此世资源,尝试制造简化版“法器”的初步构想和步骤。 修炼、阵法、科技(法器)、商业、人脉……他要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融合了不同文明精华的道路。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天目”再次降临,或新的危机出现时,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数日后,叶深在陈老先生的确认下,伤势已无大碍,只需继续温养,便可逐渐恢复修为。他正式向萧镇岳辞行。 萧府正厅,萧镇岳设宴为叶深饯行,只有他们二人。席间,萧镇岳并未过多谈及生意合作,反而问起了柳清玥。 “清玥的遗骸,你打算如何安置?”萧镇岳斟了一杯酒,缓缓问道。 叶深放下筷子,神色肃穆:“母亲一生,为守护而生,亦为守护而逝。她长眠于紫金山阵眼,或许便是她最好的归宿。我已命人在那附近,寻一处清净向阳之地,为母亲修建衣冠冢,以便祭扫。至于遗骸……就让她与阵眼同在,继续守护这片土地吧。” 他无法将母亲遗骸迁出,那会破坏本就受损的阵眼平衡,也违背了母亲的意愿。 萧镇岳点了点头,眼中掠过感伤:“如此甚好。她……终究是做到了她想做的。” 他顿了顿,看向叶深,目光变得深邃,“深哥儿,你如今已非池中之物。你母亲留下的担子,想必不轻。老夫不知具体,但若有需要萧家相助之处,尽管开口。于公,你于江南安定有功;于私,你于翊儿有恩,于清玥……老夫亦欠她良多。” “萧先生言重了。”叶深举杯,“过往种种,叶深铭记于心。日后,叶家与萧家,自当同气连枝,相互扶持。” 两人对饮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萧府,返回叶府。这一次,叶深的归来,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从侧门悄然而入,而是叶府中门大开,以三叔叶文竹为首,所有在府中的重要管事、部分族老,皆垂手恭立,迎接这位正式归来的、已是叶家实际掌控者的代家主。 “恭迎家主回府!”众人齐声见礼,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叶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看到了敬畏,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隐藏的疑虑和复杂。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在韩三和叶文竹的陪同下,径直走向正厅。 正厅之上,属于家主的座位已然收拾出来。叶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去了松鹤堂,向卧病在床的祖父叶承宗请安。叶承宗精神依旧不济,只勉励了几句“家族为重,好自为之”,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叶深又去了佛堂,父亲叶文柏依旧在蒲团上默诵经文,对叶深的到来,只是微微点头,便不再理会。 叶深心中微涩,但并未多言。有些隔阂,需要时间来消弭。 回到正厅,叶深在属于家主的位置上坐下。叶文竹、韩三以及几位核心管事分列两旁。 “今日我回府,有些话,需与诸位说明。”叶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叶家历经风波,幸得祖宗庇佑,众人齐心,得以度过难关。然内忧虽除,外患未靖,家族正值百废待兴之际。” “自即日起,叶家上下,当以‘稳’字为先,以‘兴’字为要。一应事务,需依新定章程办理。三叔叶文竹,总领家族所有对外商业及产业经营,韩三协理,并掌家族护卫及内部稽查。” 叶文竹和韩三出列应诺。 “账房、库房、人事、采买等关键职位,将进行重新考核与调整,能者上,庸者下。具体章程,稍后公布。” “家族子弟,无论嫡庶,年满十岁者,皆需入族学读书习武,通过考核者,方可参与家族事务或领取月例。族学将延请名师,增设算学、格物、商事等实用科目。” “另,设立‘研造堂’,由我直接掌管,专司搜集奇物、钻研古方、试验新法,所需用度,单独列支,任何人不得干涉。”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有对现有秩序的整顿,也有对未来发展的布局,更隐隐透露出叶深不同于寻常家主的眼光和魄力。尤其是“研造堂”的设立,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无人敢提出异议。 最后,叶深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叶家能有今日,殊为不易。望诸位谨记前车之鉴,恪尽职守,同心同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再有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损害家族利益者,无论亲疏,严惩不贷!” “谨遵家主之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叶深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将叶家整顿成铁板一块,打造成他理想中的基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从此刻起,叶家的权柄,已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规划叶家的未来,来整合资源,来提升实力,来为应对“天目”,为此界的安宁,积蓄力量。 权柄在握,是责任,也是力量,更是通往未知未来的起点。 第162章 整顿山河 春风拂过金陵,带来暖意的同时,也悄然改变着这座古城的格局。叶府门前的“妙手仁心”金匾,在春光下熠熠生辉,而门内,一场静水深流般的整顿,正以叶深的意志为核心,有条不紊地展开。 正厅已然成为叶深日常理事之所。他并未如以往家主般深居简出,而是每日辰时必至,听取各处管事汇报,处理大小事务。起初,还有些习惯了旧日懒散或欺上瞒下的管事心存侥幸,试图蒙混,但在叶深精准到令人心惊的提问、对账目细节的洞悉,以及韩三悄然递上、记录着其不当行径的条陈面前,这些侥幸迅速化为冷汗和惶恐。短短数日,便有两位资格颇老、但手脚不干净的管事被当众革职,家产追缴,逐出叶家。另有数人被降职、罚俸。雷霆手段之下,叶府上下风气为之一肃,效率陡增。 叶文竹对这位侄子的手段叹为观止之余,也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因年龄而产生的轻视,全力投入到叶深规划的商业版图扩张之中。隆昌号被官府发卖的产业名录已然送来,叶文竹与几位心腹掌柜、账房连日核算、评估,最终在叶深的拍板下,集中叶家能动用的近七成流动资金,加上从“汇通”钱庄抵押借贷的一笔巨款,以及萧镇岳关键时刻提供的无息借款,一举拿下了隆昌号在金陵、苏州、杭州三地最核心的六家绸缎庄、两处大宗货栈、以及其在运河沿线几个重要码头的一半股权。 这些产业,与叶家原有的药材、南北货生意形成了有效互补,尤其是货栈和码头股权,极大地增强了叶家对物流渠道的掌控力。接收、整合的过程繁杂无比,但叶文竹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才干,在韩三调派的可靠护卫协助下,迅速稳住了局面,更换关键人员,调整经营策略,使这些新产业在最短时间内开始为叶家产生利润。 与此同时,叶深对家族内部的改革也在深入推进。族学被重新整饬,扩大了规模,不仅教授经史子集和粗浅武艺,更按照叶深的要求,增设了算学、记账、商事律例、药材辨识、甚至简单的器械原理等“实用”科目。教授除了聘请几位有真才实学的老秀才和落魄账房,叶深甚至亲自编写了一些简易教材,并偶尔前去讲授。他讲课深入浅出,往往能结合实际案例,令那些原本对“杂学”不屑一顾的族中子弟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还宣布,日后家族重要职位选拔,将优先考虑族学考核优异者,无论嫡庶。此令一出,族中适龄子弟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研造堂”的设立,在府内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叶深以“钻研古方,改良工艺,提升家族产业竞争力”为由,无人敢公开质疑。堂址选在叶府最僻静的东北角,单独成院,由韩三亲自挑选的、家世清白、口风紧的护卫日夜把守。叶深从母亲遗留的图纸中,挑选了相对最简单、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最低的一种——“凝神香”的改良配方及配套的小型熏香炉制造图,作为“研造堂”的第一个项目。 这“凝神香”并非战斗用途,主要作用是安定心神,辅助睡眠,对修炼内息亦有微末裨益。其配方所需的药材虽然有几味比较珍贵,但并非绝迹,叶家药行便能凑齐。关键是那配套的熏香炉,内部需要刻画极其简易的能量引导纹路,以增强和稳定药效挥发。这正好可以用来初步试验和培养匠人。 那位隐居栖霞山、脾气古怪的鲁姓老匠人,在叶文竹亲自三顾茅庐,并奉上叶深亲手绘制的一幅蕴含简单能量流转意境的“奇石图”后,终于被其“奇思妙想”和对“器物内在神韵”的见解打动,答应出山,担任“研造堂”的首席匠师。同时,韩三寻访到的那两位背景相对干净的方士和药师,也被高薪聘入。叶深将“凝神香”的项目交给他们,并提供了一些来自母亲传承、但经过他消化和转化的基础能量纹路原理,让他们与鲁师傅配合,进行试验。 这只是开始。叶深知晓,要制造出母亲图纸上那些真正的“底牌”,前路漫漫。但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起点,积累了经验,培养了人手,将来才有希望。 除了家族内部,叶深并未忽略外部的经营。顾文昭擢升右布政使,权势更重,对叶家的照拂也更为明显。叶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往来,既不过分亲近惹人非议,也不疏远失了情分。他通过刘文远,向顾文昭提供了一些关于如何整顿漕运、打击残余走私渠道的建议,其中借鉴了部分母亲传承中关于物流管理和监察的思路,令顾文昭大为赞赏。都察院冯子敬冯大人南下后,与顾文昭配合默契,江南官场震动,一批蠹虫被揪出,叶深当初提供的线索起到了不小作用,这让他与顾、冯二人的关系更为紧密。 与萧家的联盟也愈发稳固。叶深将新得的运河码头股权,拿出小部分与萧家共享,并促成了叶家药材行与萧家丝绸庄在几种保健品(如药枕、香囊)上的合作开发。萧镇岳对叶深的眼光和魄力愈发欣赏,两人时常密谈,内容已不止于商业。 然而,表面的风光与忙碌之下,叶深心中最重的石头,始终是自身的恢复,以及对“四象镇界阵”的修复。 他胸口的玉佩裂痕依旧,其中的“钥匙”本源虽然缓慢自我修复,但速度极慢。他尝试过主动以“源初代码”传承中的法门温养,效果甚微。显然,玉佩的损伤,需要更精纯、更庞大的能量,或者特定的条件才能加速恢复。而“四象镇界阵”核心(枢)的受损,更是影响深远。虽然他通过“生门”令牌(已彻底损毁)和自身与阵法的联系,能模糊感知到阵法的整体脉络尚未崩溃,地脉根基也未断绝,但阵法的隐匿、防御、预警等功能已降至冰点,几乎无法主动调用。这意味着,此界对“钥匙”波动的遮掩效果大减,对“天目”可能再次降临的探测,也几乎不设防。 必须尽快修复阵法,至少恢复其基础的隐匿和预警功能。 这一日,处理完日常事务后,叶深再次悄然出府,只带了韩三一人,前往紫金山。他没有去核心阵眼所在,那里入口隐秘,且可能仍有危险。他去了“生门”所在的落雁坡。 月余过去,落雁坡恢复了往日的荒凉。那块巨大的青石板入口紧闭,表面覆盖了一层新生的苔藓,仿佛从未开启。但叶深能感觉到,下方“生门”阵眼与地脉的连接依然存在,只是能量流转滞涩微弱,如同受了重伤的病人,在缓慢自我愈合。 他让韩三在外围警戒,自己则盘膝坐在青石板前,手抚石板,闭目凝神。他将心神沉入胸口玉佩,以那一丝微弱的“钥匙”本源为引,小心翼翼地沟通脚下地脉,尝试感应“生门”阵眼内部的情况。 感知如同在泥沼中前行,艰难而模糊。他“看”到阵眼内部,原本充盈的乳白色能量已变得稀薄黯淡,石壁上的传承刻痕光芒暗淡,中央石台(已与令牌一同损毁)处能量紊乱。但幸运的是,连接地脉的“根”并未断裂,仍在极其缓慢地汲取着大地深处的能量,进行着自我修复。 “仅仅依靠地脉自行修复,太慢了……”叶深心中思忖。母亲传承中,有关于阵法修复的记载,但大多需要特定的材料、符印,以及强大的能量注入。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资源,几乎不可能完成对核心阵眼的修复。但或许……可以从外围的辅助阵眼入手? “四象镇界阵”以“枢”为核心,“生门”(乾位)、“隐踪”(巽位)、“离火”(离位)、“坎水”(坎位)为四大辅助阵眼。如今“枢”受损最重,“生门”次之。另外三处阵眼情况如何?母亲笔记中虽有提及大概方位(听潮亭、南郊火地、城北玄武湖),但具体入口和状况,他并不清楚。或许,可以先尝试修复或加强“生门”,同时探查另外三处阵眼的情况。若能恢复部分辅助阵眼的功能,也能提升整个大阵的些许威能,尤其是“隐踪”阵眼,若能加强,对隐匿“钥匙”波动或有奇效。 想到此处,叶深心中有了计较。他收敛心神,开始尝试以自身微薄的“源初代码”之力,结合对地脉的浅层感应,缓缓梳理、引导“生门”阵眼内部那紊乱的能量流,如同疏通淤塞的河道。这是一个精细而耗神的工作,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落西山,暮色渐合。韩三安静地守在外围,如同融入山石的影子。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时,叶深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中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在他的努力下,“生门”阵眼内部那紊乱的能量流,被稍稍理顺了一些,与地脉的连接似乎也顺畅了一丝。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证明了,以他目前的“钥匙”之力和对地脉的亲和,是可以对阵法进行微弱的干预和引导的。这为他后续的修复计划,提供了可能。 “走吧,回去。”叶深站起身,对韩三道。 “少爷,您的脸色……”韩三担忧道。 “无妨,损耗些心神罢了。调养几日便好。”叶深摆摆手,当先向山下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直。 回到叶府,已是华灯初上。刚进听涛轩,便有下人禀报,三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叶深来到书房,叶文竹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深哥儿,你回来了。有好消息!” “三叔请坐,慢慢说。”叶深在书案后坐下,示意韩三上茶。 “两件事。”叶文竹坐下,语速很快,“第一,咱们接手的那几家隆昌号绸缎庄,这个月的账目出来了,盈利比预期高出三成!尤其是苏州和杭州的两家,借着咱们叶家药材的名头,推出了几款带有安神、辟邪药效的香囊和药枕,搭配丝绸售卖,大受欢迎!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叶深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商业的本质是资源和需求的匹配,叶家掌握优质药材和丝绸渠道,结合创新,自然能打开市场。“很好,三叔辛苦了。后续可以继续深挖,比如与萧家合作,开发更高端的定制产品。但要注意控制成本,保证品质。” “我明白。”叶文竹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事,是关于‘研造堂’的。鲁师傅和那两位先生,按照你给的思路,反复试验,今天下午,终于成功制出了第一批‘凝神香’和配套的香炉!我亲自试过了,点燃后,香气清幽持久,闻之确实令人心绪宁静,头脑清明,效果比市面上最好的安神香强出数倍!鲁师傅说,那香炉内部的纹路是关键,虽然他只刻画了最简单的部分,但已见奇效!” 叶深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他原本只是将此作为试验项目,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品,而且效果显著。“样品可带来了?” “带来了!”叶文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淡紫色的线香,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表面有隐约云纹的青铜小香炉。 叶深拿起线香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香炉内部那极其细微、却隐隐有规律的能量纹路,点了点头。“不错。虽然纹路简陋,能量引导效率低下,但思路是对的。三叔,此物暂时不要外传,由‘研造堂’小批量制作,先供府内使用,尤其是老太爷、父亲,以及族学中表现优异的子弟。观察效果,记录数据。另外,让鲁师傅他们继续钻研,尝试优化纹路,提升香炉效果,同时看看能否降低制作难度和成本。” “是!我这就去安排!”叶文竹兴奋道。他虽不完全明白那香炉纹路的奥秘,但亲眼见到效果,深知此物潜力巨大,一旦能量产,必将成为叶家又一棵摇钱树,更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叶文竹离开后,叶深独自把玩着那个小香炉,心中思绪起伏。“凝神香”的成功,验证了母亲图纸的思路在此界是可行的,也证明了“研造堂”的方向没错。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制造出具有防御甚至攻击效果的“法器”。 但这还远远不够。“凝神香”只是最基础的辅助之物。他要面对的,是“天目”那种级别的敌人。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完善的阵法,更先进的“武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紫金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裂纹斑斑的玉佩。 整顿叶家,扩张商业,培养人才,修复阵法,提升实力……千头万绪,但必须步步为营。 山河待整,道阻且长。但他已执权柄,握方向,更有母亲留下的传承与遗志。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叶家的变革,金陵的格局,乃至他为此界安宁所做的准备,都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光下,悄然生根,默默生长。 夜渐深,叶深吹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手握玉佩,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缓缓进入了一种深沉的冥想状态。在冥想中,他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遥远的星空,与那受损却未亡的“四象镇界阵”,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共鸣。 前路漫漫,但他心志已坚。这整顿山河的画卷,方才铺开一角。而执笔之人,必将以手中之权,心中之志,描绘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第163章 商业帝国 暮春的暖风,带着秦淮河湿润的水汽和紫金山草木的芬芳,温柔地抚过金陵城。叶家门前“妙手仁心”的金匾,在春光下愈发显得尊贵庄重,来往行人经过时,目光中不自觉地便带上了敬畏与羡慕。这敬畏,不仅源于御赐的荣耀,更源于叶家这数月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以及那位深居简出、却手段通天的年轻家主。 叶府听涛轩,如今已不仅仅是叶深起居理事之所,更隐隐成为叶家庞大商业网络的决策中枢。每日辰时,来自天南地北的信鸽、快马、乃至训练有素的信隼,便会带来各处产业、货栈、商铺的最新消息。叶文竹、韩三,以及数位被叶深提拔起来的得力掌柜、管事,会在此汇集,将海量的信息整理、分析,最终呈报到叶深的书案上。 此刻,书案上便摊开着数份加急的文书。 一份来自杭州,汇报新接手的“锦绣阁”(原隆昌号产业)上月盈利又创新高,主打的“安神丝绸”系列(丝绸中织入微量“凝神香”药线)供不应求,甚至已有苏杭之地的官员家眷、文人雅士派人前来预订。掌柜请示,是否扩大“安神丝绸”的产量,并开发类似功效的夏季轻薄衣料。 一份来自苏州,提及叶家与当地几家老字号药铺合作的“叶氏养生坊”已顺利开业,除了售卖叶家优质药材,还推出了根据叶深提供的几个古方改良而成的、针对不同体质的“四季养生茶包”和“药膳食谱”,反响极佳,带动了周边药材销量大涨。掌柜建议,可在江南其他主要城市推广此模式。 另一份来自运河沿线的汇报,详细列出了叶家如今掌握的几处码头股权带来的便利与收益,并提到通过漕帮新任帮主蒋魁(在程奎倒台、顾文昭支持下上位)的协助,叶家的货船在运河上的通行效率和安全性都得到了极大提升。同时,汇报中也提到,江南其他一些商号,尤其是原本与隆昌号、漕帮有旧怨的,开始主动寻求与叶家合作,或让渡部分利益。 叶深的目光在这些文书上快速掠过,脑海中对应的地图、数据、人物关系瞬间清晰。他提起朱笔,在杭州的文书上批注:“可扩大‘安神丝绸’产量,但需严格把控药材(凝神香)配比与品质,宁可缺货,不可滥制。夏季衣料研发,可尝试与萧家‘天工坊’合作,研究将清凉药材(如薄荷、冰片)微量织入轻纱的技术。另,注意收集客户反馈,细分市场需求。” 在苏州的文书上批注:“‘养生坊’模式可行,可逐步在扬州、江宁、松江等地推广。注意选址需靠近富庶或文人聚集区。养生茶包和食谱可进一步细分,针对老人、妇人、书生、武者等不同群体。与当地药铺合作,可适当让利,建立长期稳固关系。” 在运河汇报上批注:“与蒋魁保持良好关系,码头收益可酌情让利一二,巩固同盟。对其他寻求合作的商号,可甄别遴选,互补性强、信誉佳者,可建立松散联盟,共享部分物流与信息渠道,但需订立章程,明确权责,以防尾大不掉。” 批注完毕,他将文书交给侍立一旁的韩三。“按此办理。让各处掌柜定期汇总更详细的数据,尤其是成本、利润、客户分类、货物周转天数等。另外,让三叔从族学中,挑选几名对数字敏感、品行端正的子弟,加以培训,日后派往各处协助账目稽核与管理。” “是,少爷。”韩三接过文书,飞快记录下要点。如今的韩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略显青涩的随从,在叶深的刻意栽培和大量实务磨炼下,他已然成为叶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处理事情条理清晰,果决干练。 “鲁师傅那边,‘研造堂’近日可有什么进展?”叶深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韩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少爷,鲁师傅和两位先生最近几乎住在了‘研造堂’。按照您的吩咐,他们一方面继续优化‘凝神香’香炉的纹路,试图提高效能和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开始尝试您给的那张‘清心佩’的图纸。” “清心佩”,是叶深从母亲遗留图纸中挑选出的第二个项目。此佩并非战斗或防御法器,主要功效是佩戴者能宁心安神,一定程度上抵御普通迷香、瘴气的侵扰,长期佩戴对温养精神力有微末好处。其核心是一个更复杂些的能量汇聚与转化符文,需要刻绘在特定的玉质载体上,对微雕技艺和能量感知要求更高,但成功后,价值也远非“凝神香”可比。 “进展如何?”叶深追问。 “鲁师傅说,那‘清心佩’的纹路确实精妙非凡,他钻研了半月,才勉强摸到一点门道,刻废了七八块上好的羊脂玉料,心疼得直哆嗦。”韩三笑道,“不过昨日,他兴奋地来找我,说似乎找到了一点感觉,刻出的一枚半成品,握在手中,已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清凉之意,让人心神稍定。只是距离图纸上描述的‘清心宁神、诸邪不侵’的效果,还差得远。而且成功率极低,成本高昂。” 叶深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清心佩”的难度比“凝神香”香炉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能这么快摸到门道,已见鲁师傅技艺之精湛。“告诉鲁师傅,不必吝惜材料,尽管尝试。失败乃成功之母。所需的玉料和其他耗材,让账房全力保障。另外,他若有什么新的想法或困难,随时可来见我。” “是。”韩三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萧先生那边递了帖子,说京里来了几位贵客,是内务府采办和皇商,对咱们的‘安神丝绸’和‘凝神香’颇为感兴趣。萧先生想牵个线,问问少爷您是否方便,过两日在‘醉仙楼’一叙?” 内务府采办?皇商?叶深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若能打通宫廷的渠道,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利润和稳定的高端市场,更能极大提升叶家品牌的地位和影响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官方的庇护。当然,与皇家打交道,风险与机遇并存,需格外谨慎。 “回复萧先生,叶深必当准时赴约。另外,让三叔准备几份最上等的‘安神丝绸’样品和特制的‘凝神香’,包装务必精美雅致。再让‘研造堂’将鲁师傅那枚‘清心佩’的半成品也一并带来,或许能用上。”叶深吩咐道。展示实力和潜力,有时比直接谈生意更重要。 “明白。”韩三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少爷,还有一事……是关于老太爷和大老爷的。” 叶深目光微凝:“说。” “老太爷近来精神似乎好了些,偶尔会到花园走走,还问起过族学里几个表现突出的孩子。大老爷他……依旧在佛堂,不过前几日,他让身边的老仆,去账房支取了一笔银子,说是要捐给城外‘慈恩寺’重修佛像,数目不小。”韩三低声道。 祖父精神好转,是好事。父亲捐钱修佛……是寻求心灵慰藉,还是另有深意?叶深沉吟片刻,道:“老太爷那边,让下面人更加小心伺候,他想见族学子弟,便挑几个稳重聪慧的,定期去请安,陪老太爷说说话。至于父亲捐钱修佛……由他去吧。所需的银子,从我私账上出,不要走公账。另外,以我的名义,也捐一笔,用于修缮‘慈恩寺’的僧舍和斋堂,再多拨些米粮,在寺外设个粥棚,周济贫苦。” 韩三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少爷仁孝。我这就去办。” 处理完这些事务,已是午后。叶深用了些清淡的饮食,便摒退左右,独自来到听涛轩后院一处僻静的练功房。此处是他专门开辟,用于修炼和尝试修复玉佩、沟通阵法的所在。 盘膝坐下,他先例行运转母亲留下的无名功法。经过月余的温养和“凝神香”的辅助,他受损的经脉已基本愈合,丹田内也重新凝聚起一股虽然微弱、却远比之前精纯凝实的真气。这真气中,隐隐蕴含着一丝淡金色的、属于“源初代码”本源的特性,虽然极其稀薄,却让他对能量的感知和控制力,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运行了三个大周天,感觉状态调整到最佳后,叶深再次将心神沉入胸口的玉佩。玉佩上的裂痕依旧,但仔细感应,会发现某些细微的裂痕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泽在缓缓流转,如同生命在自我修复。他尝试着将一缕精纯的、带有“源初代码”特性的真气,缓缓注入玉佩。 这一次,与之前石沉大海不同。那缕真气在触及玉佩裂痕时,竟被微微吸收了一丝,虽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玉佩内部那微弱的搏动,似乎稍稍增强了一瞬。 有效!叶深心中一喜。看来,随着自身实力的恢复和对“源初代码”之力理解的加深,他已经可以开始主动温养修复玉佩了!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总比之前只能干等着它自行修复要强。 他不敢贪多,缓缓收回真气。修复玉佩非一日之功,需细水长流。 接着,他将注意力转向脚下大地,尝试沟通“四象镇界阵”。与之前只能模糊感应“生门”阵眼不同,如今他实力恢复些许,对地脉的感知也敏锐了一些。他“看”到,以“生门”(落雁坡)为起点,几条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能量脉络,向着金陵城另外几个方向延伸。其中一条指向城东听潮亭方向(“隐踪”阵眼),一条指向南郊(“离火”阵眼),另一条则蜿蜒指向城北玄武湖方向(“坎水”阵眼)。而所有脉络的终点,都隐隐汇聚于紫金山腹地那受损严重的核心阵眼(“枢”)。 整个阵法网络,如同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虽然主要器官(核心阵眼)受损严重,但四肢百骸(辅助阵眼)与心脏(地脉)的联系尚未完全断绝,仍在极其缓慢地汲取着能量,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 “或许……可以从修复或加强这些辅助阵眼与核心阵眼的联系入手?”叶深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直接修复核心阵眼力有未逮,那是否可以像疏通毛细血管一样,先让外围阵眼与核心阵眼之间的能量流转更顺畅一些?这样或许能略微提升阵法的整体稳定性,甚至可能反哺核心阵眼,加速其自我修复。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需要对阵法有更深入的了解和精细的操作。但值得一试。 他决定,先从相对熟悉的“生门”阵眼与核心阵眼之间的这条能量脉络入手。他再次将心神沉入地脉,锁定那条连接“生门”与“枢”的、时断时续的微弱能量流,尝试以自身的精神力和对“源初代码”的浅层理解,对其进行极其温和的“疏导”和“加固”。 这是一个比梳理“生门”内部能量更加艰难和耗神的工作。那能量流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叶深必须将精神力凝聚到极致,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引导地脉中散逸的、同源的微弱能量,去弥补那些“断点”和“薄弱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汗水渐渐浸湿了叶深的内衫,他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夕阳的余晖为庭院披上金色薄纱时,叶深缓缓睁开了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成功的喜悦。 在他的努力下,“生门”与“枢”之间那条原本时断时续的能量脉络,至少有十分之一左右的“断点”被暂时“接通”了!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连接,而且需要他持续关注和巩固,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的思路是正确的,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逐步修复“四象镇界阵”的能量网络! 他感觉到,随着这条能量脉络的初步连通,脚下大地传来的脉动似乎都清晰、有力了一丝。胸口玉佩的搏动,似乎也与这大地脉动产生了一丝更和谐的共鸣。 “呼……总算,看到一点希望了。”叶深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力量的弧度。 修复阵法,提升实力,发展商业,培养人才,巩固联盟……千头万绪,但每一步,他都走得扎实而坚定。 叶家的商业网络,正在江南乃至更远的地区悄然织就,一个以金陵为中心,辐射四方的“商业帝国”雏形已现。而这帝国的根基,不仅在于财富的积累,更在于叶深手中掌握的、超越时代的知识(母亲传承),以及他正在努力修复和掌握的、守护此界安宁的力量(钥匙与阵法)。 醉仙楼的宴会,将是这个新兴帝国面向更高层舞台的一次重要亮相。而紫金山下的阵法修复,则是支撑这个帝国长久存在、应对未来危机的根本保障。 商业与守护,财富与力量,在这个春天,在叶深的手中,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紧密结合,共同生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叶深走出练功房,望着庭院中渐起的星光,目光深邃而悠远。 帝国的蓝图已然绘就,执笔的手,正稳健而有力。而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64章 科技布局 暮春的暖意渐渐转为初夏的微燥,金陵城在明媚的阳光下,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繁华鼎盛。叶家这艘经历风浪、更换了舵手的大船,在叶深的驾驭下,不仅稳稳驶出了旋涡,更以惊人的速度,在商海与权谋交织的暗流中,开辟出越来越广阔的航道。 “醉仙楼”的宴请,宾主尽欢。内务府的两位采办和那位京城皇商,在见识了“安神丝绸”的华美与奇效,亲自体验了“凝神香”带来的片刻宁神静气,尤其是把玩过鲁师傅那枚已接近成功的“清心佩”半成品(叶深刻意未提及其真正功效,只说是宁神古玉)后,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与热切。萧镇岳恰到好处的引荐与铺垫,叶深不卑不亢、言之有物的谈吐,以及对宫廷用度、贵人喜好的精准把握(部分来自母亲笔记中对前朝宫廷的记载,部分来自顾文昭、萧镇岳的信息),更让这场会面超出了简单的生意洽谈,带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期许。 宴后不久,第一批宫廷特供等级的“安神丝绸”和“极品凝神香”便由叶家商队护送往京城,随之而去的,还有数份制作精美的、详细介绍叶家新出各类养生茶包、药膳食谱的图册。打通皇家渠道的第一步,已然迈出。叶家的名字,开始进入京城某些真正权贵的视野。 与此同时,叶家内部的变革也在持续深化。族学在叶深的亲自主持和投入下,已然成为金陵城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异数”。除了传统的经史文章,算学、格物、商事、律例、基础医药、甚至简单的天文地理常识,都成为必修或选修科目。叶深不仅亲自编写部分教材,还时常邀请城中在某些领域有独到见解的落魄文人、老账房、退休吏员、乃至手艺精湛的工匠前来授课。他开出的束脩丰厚,且明确表示“只问才学,不问出身”,吸引了不少真有本事却郁郁不得志的人。族中子弟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家主的命令和未来的前程而学,但渐渐也被这些新奇实用的知识所吸引,学风日益浓厚。 更引人瞩目的是,叶深在族学旁,单独设立了一个“格物院”。名义上是供族学中对此有兴趣的子弟进一步钻研、实践之所,实则是由叶深直接掌控,鲁师傅和“研造堂”的几位核心成员也会不时前来“交流”的秘密研发基地。院内搜集了各种奇石、矿物、动植物标本,以及一些结构精巧或古怪的机械、工具残件。叶深将母亲笔记中一些关于物质性质、能量转换、简单机械原理的记载,用此世之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和方式,整理成册,存放于“格物院”中,供有权限者查阅研习。这里,是他播撒超越时代知识种子的试验田,也是为“研造堂”储备和培养后备人才的摇篮。 这一日,叶深处理完日常事务,信步来到“格物院”。院中颇为安静,只有寥寥数名对格物兴趣最浓的族中子弟,在一位聘请来的老工匠指导下,摆弄着一些齿轮连杆,尝试组装一个简易的提水装置模型。见到叶深进来,几人连忙起身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崇拜。这位年轻的家主,不仅手段通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竟对“奇技淫巧”也如此精通,每每能提出令人茅塞顿开的见解,早已折服了这些少年人。 叶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走向院内一侧单独辟出的静室。静室中,鲁师傅正对着一块鸽卵大小、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眉头紧锁,手中那柄特制的、细如发丝的刻刀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散落着数块雕刻失败、或裂纹、或光泽尽失的玉料,以及那枚日益完善的“清心佩”半成品。 “鲁师傅,可是遇到难处了?”叶深轻声问道。 鲁师傅闻声抬头,见是叶深,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和焦躁:“家主,您来了。老朽惭愧,这‘清心佩’的核心‘凝心纹’,老朽揣摩了无数遍,下刀时也自觉心神凝聚,可每每到了最后一处关键转折,要么力道稍偏,玉料崩裂,要么纹路刻成,却徒具其形,未能引动那丝‘灵韵’。这已是第九块上好的籽料了……” 他心疼地看着那些废料,更心疼自己未能达到叶深的期望。 叶深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枚半成品的“清心佩”。入手温润,正面已刻好了大部分繁复精美的云雷纹饰,背面则是那尚未完成的、更加复杂玄奥的“凝心纹”能量回路。他能感觉到,玉佩中已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在按照既定路线缓慢流转,但在最后一个节点处滞涩不前,如同河流被巨石所阻。 他凝神静气,将一丝“源初代码”之力灌注指尖,轻轻抚过那未完成的纹路。在他的感知中,那纹路的能量流向、关键节点、薄弱之处清晰浮现。鲁师傅的技艺已臻化境,对纹路的形体把握分毫不差,但问题在于,这“凝心纹”并非单纯的装饰图案,而是一个精密的能量引导和转化系统。它不仅要求形似,更要求“神”到,即在雕刻的瞬间,雕刻者的精神、意志,需与纹路中蕴含的能量流转韵律隐隐相合,才能赋予其“灵韵”,真正激活。 鲁师傅是顶尖的匠人,精神专注,但对能量的感知和运用,却近乎于无。他能凭借经验和对“器”的直觉摸到门道,但想完全依靠自身刻画出完美的能量回路,确实强人所难。 “鲁师傅不必自责。此纹路之难,远超寻常雕刻,非技艺不精,而是……”叶深斟酌着词语,“而是需要‘以神御刀,心意相通’。这样,您且稍歇,看我演示一遍。” 叶深让鲁师傅取来一块普通的青玉练习料,又拿来鲁师傅惯用的那套微雕刀具中最小最细的一柄。他屏息凝神,并未立刻下刀,而是先将心神沉入胸口玉佩,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源初代码”本源之力,顺着手臂,缓缓灌注于指尖,再导入那细小的刻刀尖。 刻刀尖端,顿时泛起一丝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微芒。 鲁师傅瞪大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家主拿起刻刀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仿佛与手中的刀、与面前的玉料融为了一体,那是一种他毕生追求却难以企及的、传说中的“人器合一”境界! 叶深手腕稳如磐石,刀尖落下。他没有去刻完整的“凝心纹”,而是选取了其中最简单的一段基础能量流转纹路,缓缓刻划。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刀尖划过玉面,留下浅浅的、却流畅无比的痕迹。更奇异的是,那痕迹之中,似乎隐隐有一丝淡金色的光华一闪而逝,随即没入玉中。 短短三寸长的一段简单纹路,叶深刻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刻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吹去玉屑,将玉料递给鲁师傅。 “鲁师傅,您看看。” 鲁师傅双手接过,入手便觉不同。这只是一块最普通的青玉,但此刻握在手中,却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感。他凑到眼前细看,那段纹路乍看与他平日所刻并无二致,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转折,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与和谐,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他用指尖轻轻抚摸,甚至能感觉到纹路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暖流般的脉动。 “这……这是……”鲁师傅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家主,您……您这是赋予了它‘灵性’!这才是真正的‘凝心纹’!老朽刻的,不过是死物!” “并非灵性,而是能量流动的轨迹被正确引导了。”叶深解释道,尽量用鲁师傅能理解的话,“雕刻此纹,需心静、神凝、意与纹合。下刀之时,不仅要想着纹路的形状,更要想象着有一股温暖平和的力量,顺着您的刀尖,注入这纹路之中,沿着预设的路径缓缓流淌。起初或许艰难,但多加练习,感悟其中韵律,或有小成。” 他将那缕淡金色的本源之力称为“特殊的温养内息”,并告诉鲁师傅,长期练习雕刻此纹,对雕刻者自身的精神凝练也有好处。他不敢透露“源初代码”和能量回路的本质,只能以这种方式引导。 鲁师傅如获至宝,捧着那块青玉练习料,反复观摩体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老朽明白了!多谢家主点拨!老朽定当勤加练习,不负家主所望!” 叶深点点头,留下沉思的鲁师傅,离开了“格物院”。他知道,鲁师傅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仅凭自身刻画出完美的能量回路,但有了正确的方向和持续的练习,至少能大大提高“清心佩”这类基础法器的成品率和效果。而他要做的,是提供正确的理论指导,并设法解决“能量源”的问题——无论是玉佩自身的修复,还是寻找替代的、能够稳定提供微弱能量的“源晶”类物质。 回到听涛轩书房,韩三已等候多时,脸上带着喜色。 “少爷,好消息!您让找的那种‘吸光发热、触手温润、质地均匀’的奇特矿石,有眉目了!” “哦?仔细说说。”叶深精神一振。这是他根据母亲笔记中对“导能基础材料”的描述,结合此世可能存在的矿物,让韩三暗中寻访的。若能找到类似“导能玉”或“温元石”的替代品,对“研造堂”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是咱们派往西南收购药材的商队,在黔州一带的深山里,从一个苗人老祭司手中换到的。”韩三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衬着绒布,放着三块大小不一、颜色深褐、表面有着天然云纹、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石头。“那老祭司说,这是他们祖传的‘火温石’,放在阳光下暴晒后,入手温热,夜晚能持续数个时辰,女子体寒腹痛时,捂在腹间有奇效。咱们的人试了,确实如此,而且质地坚硬均匀,易于雕刻。便用一批上好的驱瘴药材和盐巴,换了这三块,以及那处矿脉的大致位置。” 叶深拿起一块“火温石”,入手微沉,触感温润,确实与他描述的特性有七八分相似。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源初代码”之力注入其中,石头内部的“云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对能量的通过性竟然相当不错,虽远不如母亲提到的“导能玉”,但比起普通玉石强上太多!而且,它自身能储存少许热能(光能?)并缓慢释放的特性,本身就带有极微弱的能量转换与储存功能! “好东西!”叶深眼中闪过惊喜。这“火温石”或许能量传导效率不高,储存和释放的能量也极其微弱,但作为“凝神香”炉、“清心佩”这类对能量要求不高的基础法器的载体或辅助材料,完全够用!而且它产自西南深山,目前看来并未被广泛认知和利用,若能控制矿源,价值巨大! “立刻加派人手,带上足够的货物和银钱,再去黔州,找到那个苗人部落,务必与他们建立长期稳定的交易关系,最好能买下或合作开采那处矿脉!态度要诚恳,价格可以优厚,但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同时,消息必须严格保密!”叶深立刻下令。这可能是他来到此界后,发现的第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特殊资源! “是!我亲自带人去办!”韩三也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郑重应下。 “另外,”叶深沉吟道,“让三叔从各地产业中,挑选一批心灵手巧、忠诚可靠、最好是家中贫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学徒,集中到金陵来。我要在‘研造堂’下,设立‘工匠学堂’,由鲁师傅和几位老师傅,系统地传授雕刻、冶炼、制药等基础技艺,同时……掺杂一些‘格物院’整理出来的、关于材料特性、能量感知、基础机械原理的知识。选拔其中最优者,进入‘研造堂’核心项目。” 他要开始系统性地培养属于自己的、掌握“新技术”的工匠和技术人才了!这不再是“研造堂”小打小闹的研究,而是有意识、有体系地进行技术储备和人才储备,为将来可能的大规模制造和应用做准备。这,才是真正的“科技布局”! 韩三听得心潮澎湃,他虽不完全理解那些“知识”的意义,但他能感觉到,少爷正在谋划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少爷放心,我一定办妥!” 接连的好消息,让叶深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葱郁的树木。商业帝国在扩张,科技布局在萌芽,自身实力在恢复,阵法修复在推进,与官场、与萧家的联盟在巩固……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叶深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越是顺利,他越是警惕。“天目”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朝廷的波澜看似平息,但冯子敬的南下调查仍在继续,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江南其他势力对叶家的迅速崛起,又会作何反应? 他需要更快,更稳,积蓄更多的力量。 目光再次投向紫金山的方向。最近几日,他每晚都会抽出一段时间,以心神沟通地脉,继续梳理和加固“四象镇界阵”的能量网络。“生门”与“枢”之间的脉络已初步稳定,他开始尝试接触“隐踪”(听潮亭方向)和“离火”(南郊方向)的微弱联系。进展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让他对这座母亲耗尽心血布下的大阵,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让他与此方天地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一丝。 胸口的玉佩,在每日“源初代码”之力的温养下,裂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弥合迹象,内部的搏动也日渐清晰有力。他甚至能感觉到,玉佩与紫金山核心阵眼之间,存在着一种跨越空间的、极其玄妙的共鸣,当他修复阵法网络时,这种共鸣会加强,玉佩的恢复似乎也会快上一丝。 “或许,修复阵法与温养玉佩,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叶深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夜幕降临,叶深再次屏退左右,来到练功房。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或沟通阵法,而是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一份初步的、关于叶家未来发展的“五年规划纲要”。内容涵盖商业扩张的重点方向与风险控制(核心是掌控物流、资源和高附加值产品);“研造堂”与“工匠学堂”的技术研发与人才培养路线图(从基础生活、医疗辅助类“法器”入手,逐步向防御、探测、乃至简易攻击领域探索);族学与“格物院”的知识体系构建与推广策略(逐步从家族内部,向可靠盟友、乃至更广泛的社会精英阶层有限渗透);自身实力提升与“四象镇界阵”修复的优先级与资源配比;以及,应对“天目”等外部潜在威胁的预警机制与应急预案雏形。 这不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而是一个战略性的框架,是他将脑海中纷繁复杂的念头、来自不同世界的知识、以及对此界未来的判断,进行的一次系统性梳理。他要明确目标,分清主次,整合资源,将叶家,将他手中的力量,真正拧成一股绳,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生存,发展,强大,乃至……守护。 烛火摇曳,映照着叶深沉静而专注的面容。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在寂静的深夜里,播种着未来的希望。 科技的火种已然播下,文明的蓝图正在勾勒。这条融合了商业、技术、修行与守护的独特道路,注定充满未知与挑战。但执笔之人,目光坚定,步伐沉稳。 布局已成,只待东风。而叶深,正在为自己,为此界,呼唤着那场足以改变未来的风。 第165章 未来已来 盛夏的蝉鸣,如同不知疲倦的交响,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深宅庭院中回荡。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却挡不住叶家这架精密机器高效运转所散发出的勃勃生机,以及那种悄然改变城市、乃至更广阔区域生活方式的细微却不可逆的趋势。 叶府门前,依旧车马往来,但比起数月前,少了几分喧嚣浮华,多了几分沉稳有序。进出的除了各地掌柜、管事,更常见的是捧着账簿、图纸、或精巧物件的年轻学徒、账房先生,以及一些身着简朴、目光却透着专注与探究的匠人、药师。门楣上“妙手仁心”的金匾,在炽烈的阳光下依旧耀眼,但似乎已不再是唯一的焦点。人们经过时,谈论更多的,是叶家新出的、带有神奇安神助眠效果的“凝神纱帐”,是据说能辟暑清心的“冰莲茶包”,是叶家商行那准时得惊人的货船班次,是叶家“慈济堂”在城南免费施放的、据说能防暑防疫的“清凉汤”…… 叶深的影响力,如同春雨润物,已不仅仅局限于财富与权势,更渗透到了衣食住行、健康福祉的细微之处。一种全新的、融合了商业效率、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的模式,正在以叶家为核心,悄然重塑着金陵乃至周边地区的商业生态与生活方式。 听涛轩内,却是一派清凉。角落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意,驱散了暑气。叶深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一面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舆图前。舆图以金陵为中心,详细标注了江南各州府县,以及主要的山川、河流、城镇、交通要道。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和标记,清晰地标示出叶家如今产业分布的节点、主要的商路、掌控的码头、以及“研造堂”正在关注或已探明的几种特殊资源(如黔州“火温石”)的位置。 舆图旁,还挂着几张较小的图纸,分别是“凝神香炉”改进型内部能量纹路示意图(第三版)、“清心佩”完整能量回路解析图(已成功制作出三枚合格品),以及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结构更加复杂的“预警铃”核心部件草图。这张“预警铃”图纸,是叶深从母亲遗留的资料中,挑选出的第一个具有明确“防御预警”功能的初级法器图纸。其原理是通过特定能量纹路,感应周围特定频率(如“天目”体系能量特征、或强烈恶意、杀气)的能量或精神波动,激发铃声示警。虽然范围极小(预计仅数丈),且只能感应最明显的几种特征,但对叶深来说,意义重大——这是他迈向制造真正“防御性底牌”的第一步。 “少爷,三老爷和韩管事到了。” 侍立在门外的护卫低声禀报。 “请他们进来。” 叶文竹和韩三并肩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风尘之色,但精神却极为振奋。他们刚从杭州和苏州巡视归来,并顺道去了一趟松江府,考察叶家新设的、专门经营海外奇货与特色海产品的“海贸坊”。 “三叔,韩三,一路辛苦,坐下说。”叶深转过身,示意二人落座,自有侍女奉上冰镇酸梅汤。 “不辛苦,看到各处生意红火,心里头热乎着呢。”叶文竹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这才开始汇报,“杭州‘锦绣阁’的‘安神丝绸’系列,如今已成了苏杭织造局点名要的贡品样板,内务府那边的订单也增加了三成。咱们按照你的意思,没有盲目扩产,而是严格控制品质,主攻高端定制,利润反而更高了。苏州的‘养生坊’模式,在扬州、江宁推广得也很顺利,尤其那些针对书生备考的‘醒神茶’、‘明目方’,还有给妇人调理的‘四物汤包’,卖得最好。松江的‘海贸坊’刚起步,但位置选得好,又有萧家船队的照应,第一批从南洋来的香料、犀角、珍珠,已经售罄,利润惊人!” 韩三接着道:“黔州那边,咱们的人已经和那个苗人部落谈妥了,用粮食、盐铁、布匹和药品,换得了那处‘火温石’矿脉的五年独家开采权。第一批矿石已经运抵金陵,鲁师傅看过了,成色比之前那几块样品还要好!另外,‘工匠学堂’第一批五十名学徒已经选拔完毕,明日便可开课,鲁师傅和几位老师傅亲自编写了基础教材,还从‘格物院’借调了两位先生去讲授材料辨识和基础图纸识读。” 叶深听着汇报,目光在舆图上相应的位置移动,心中快速整合着信息。商业网络稳步扩张,高附加值产品(“安神丝绸”、“养生茶包”)占据高端市场,物流渠道(码头、漕运)日益牢固,海外贸易开始布局,特殊资源(“火温石”)初步掌控,技术人才培养体系启动……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甚至比“五年规划”中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叶家这艘大船,不仅驶出了风浪区,更在平静的海面上,张满了风帆,动力十足。 “做得很好。”叶深点头肯定,“但越是顺利,越要警惕。高端市场利润高,也容易招人眼红。养生茶包、药膳方子,需注意保密,关键配方和工艺必须掌握在核心人员手中。海外贸易风险与机遇并存,与萧家船队的合作要紧密,信息要灵通,对海况、海盗、以及番邦的规矩要多加了解。‘火温石’的开采和运输,必须绝对保密,参与之人皆要严格筛选和控制。‘工匠学堂’的学徒,品性考核要放在第一位,技艺可以慢慢教,忠诚和责任心不能缺。” “是,我们明白。”叶文竹和韩三重重点头。他们深知叶深考虑长远,布局深远,绝非寻常商人可比。 “另外,”叶深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刚刚收到的、盖有“布政使司”火漆的公文副本(顾文昭派人抄送),“顾大人信中说,朝廷对江南盐、漕、茶等税课的整顿已近尾声,陛下对顾大人和冯大人的差事颇为满意。预计秋后,会有封赏下来,可能涉及江南官场的进一步调整。同时,陛下有意在金陵试点‘市舶司’,加强海贸管理,增加关税。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需未雨绸缪。” 市舶司?叶深心中一动。这意味着朝廷将更加正规化、制度化地管理海外贸易,对像叶家这样已提前布局海贸的商家来说,若能获得官方认可甚至合作,无疑是巨大的利好。但同时,也意味着竞争将更加激烈,规则将更加透明(或者说,有规则可循)。 “三叔,你立刻从账房和得力掌柜中,抽调精干人手,成立一个小组,专门研究朝廷可能出台的海贸新规,评估对咱们‘海贸坊’和未来计划的影响。同时,加强与萧家,尤其是萧家船队方面的沟通,看看他们对此有何看法和准备。必要时,我们可以联合其他几家信誉良好的海商,共同向官府建言,或争取一些有利条件。”叶深迅速做出安排。 “是,我回去就办。”叶文竹立刻应下。 “韩三,‘研造堂’那边,鲁师傅对‘预警铃’的图纸有何看法?”叶深问起了他最关心的技术进展。 韩三脸上露出敬佩之色:“鲁师傅看了图纸,惊为天人,说这构思之巧,纹路之精,远超‘清心佩’。他已闭关三日,日夜揣摩。不过他说,此物对载体材质和能量源要求更高,‘火温石’恐怕难以胜任,需要寻找能量传导性更好、更稳定的材料,或者……需要更强大的‘内息’(他理解为叶深的特殊力量)来激活核心。另外,那感应特定‘波动’的纹路,他也觉得玄奥无比,需要时间理解。” 叶深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预警铃”的难度确实上了一个台阶。“告诉他不必着急,循序渐进。材料方面,继续留意搜集,尤其是类似‘火温石’但性质更优异的矿物。能量源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他心中已有模糊想法,或许可以尝试将自己温养出的、蕴含“源初代码”特性的真气,进行某种程度的“固化”或“封存”,作为一次性或短期的驱动源。但这需要更深入的实验和冒险。 “另外,”韩三补充道,“鲁师傅按照您之前的点拨,日夜练习‘以神御刀’,如今刻画‘凝心纹’的成功率已提升到三成左右,而且成品的效果也稳定了许多。‘清心佩’已制作出五枚合格品,三枚按照您的吩咐,送给老太爷、大老爷和顾大人府上,余下两枚留存。佩戴者皆反馈心神宁静,睡眠安稳,效果显著。” 叶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鲁师傅的进步,证明了“科技”与“修行”结合的道路是可行的。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扎实。 送走叶文竹和韩三,叶深独自走到窗前。庭院中的树木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蔫的,但根须却在地下奋力汲取着水分和养料。正如叶家表面风光下的暗流涌动,和他自己看似平静下的危机感。 他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湛蓝。但在他超越常人的感知中,尤其是通过日渐修复的、与“四象镇界阵”的微弱联系,他能隐约感觉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天穹之上,在那深邃的星空彼岸,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与漠然的“注视”,时隐时现。 那是“天目”吗?还是宇宙深处其他未知的存在?母亲当年逃离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观察者零”的覆灭,是终结,还是仅仅揭开了更大帷幕的一角?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更快地变强,积蓄更多的力量。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叶深再次来到练功房,但不是为了修炼内息,而是盘膝坐下,手抚胸口玉佩,将心神沉入脚下大地,开始每晚例行的、对“四象镇界阵”能量网络的梳理与加固。 经过数月的坚持,成效逐渐显现。“生门”与“枢”之间的主脉络已基本稳固,能量流转虽然微弱,但已畅通。“隐踪”(听潮亭)阵眼与核心的联系,也被他修复了十之三四,阵法的隐匿效果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升。“离火”(南郊)阵眼的联系正在疏通中。而“坎水”(城北玄武湖)阵眼,由于其特殊的水下环境,他尚未找到确切入口和高效的联系方法,但已能模糊感知到其存在与状态。 随着阵法网络的逐步修复,他与此方天地的联系也越发紧密。修炼时,能汲取到的、来自地脉的纯净能量更多了一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尤其是能量层面的异动,也敏锐了一丝。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玉佩的自我修复速度,似乎也随着阵法联系的加强而略有提升。 就在他全神贯注,引导着一缕地脉能量,去滋润“离火”阵眼方向一条几乎干涸的细小脉络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阵法内部,也不是来自外界攻击,而是——来自他怀中的那枚“清心佩”! 这枚“清心佩”是他让鲁师傅制作的合格品之一,一直贴身佩戴,用以温养精神,辅助感知。此刻,这枚原本只是散发着温和宁静气息的玉佩,竟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玉佩内部那简陋的、主要用于宁神的能量回路,仿佛被某种外来的、极其微弱却充满侵略性的特殊频率所触动,散发出一种类似“共鸣”又似“警示”的奇异波动! 虽然这波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叶深正全神贯注于能量感知,根本不会发现。但这波动中蕴含的那一丝极其淡薄、却让叶深灵魂深处都感到厌恶和警惕的“冰冷”、“机械”、“漠然”的特性,却让他瞬间寒毛倒竖! 是“天目”体系的能量特征?!虽然极其微弱,似是某种极其遥远的、无意识的信号泄露,或者……是某种探测波动的余韵? “清心佩”的“凝心纹”本就有微弱的精神感应和安抚效果,难道在无意中,捕捉到了那来自星空深处的、针对“钥匙”或特定目标的、极其隐秘的探测信号的一丝余波?! 叶深的心脏猛地一沉,豁然睁眼!他迅速收敛心神,将自身气息与“四象镇界阵”的隐匿效果结合到极致,同时全力感知怀中“清心佩”的异常。 震动和那奇异的波动,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消失不见。“清心佩”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叶深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他们……果然没有放弃。探测,已经开始了。而且,范围可能比想象的要大,方式可能比预料的更隐蔽……”叶深喃喃自语,脸色凝重。母亲留下的阵法虽然受损,但隐匿效果仍在,尤其是“隐踪”阵眼的部分修复,应该能屏蔽掉大部分常规探测。但“天目”的技术显然远超想象,或许有某种方式,能进行大范围的、极其低强度的扫描,而“清心佩”因为其特殊纹路,意外地成为了一个极其敏感的、放大了一丝信号的“接收器”? 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威胁迫近,且方式未知。好事是,他提前察觉到了端倪,而且……“清心佩”这种基础法器,竟然能意外感应到“天目”的探测波动?这是否意味着,母亲图纸上那些更高级的、专门用于探测、预警、甚至干扰的法器,在未来对抗“天目”时,将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未来已来……”叶深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目光锐利如刀。商业的扩张,科技的萌芽,阵法的修复,实力的提升……这一切的积累,不正是为了应对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来自星空彼岸的挑战吗? 他之前规划的“预警铃”,方向完全正确!而且,或许需要加快进度,提升优先级了。不仅要能预警,未来可能还需要能够干扰、屏蔽、甚至伪装、欺骗对方探测的装置! 危机感的骤然加剧,非但没有让叶深慌乱,反而让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发出了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鸣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更加明确和紧迫的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疾书。他要重新调整“五年规划”的部分优先级,尤其是“研造堂”的研发方向。他要给鲁师傅和“工匠学堂”更大的压力和更多的支持。他要加快对“四象镇界阵”的修复,尤其是“隐踪”阵眼,必须尽快完全恢复其隐匿功能! 同时,他也要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培养,能够理解和运用这些“新知识”、“新技术”的核心人才。叶家,不能仅仅是一个商业帝国,更应成为守护此界文明火种、对抗未知威胁的堡垒与先锋!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灿烂。但那每一颗闪烁的星辰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善意或恶意,机遇或危机。 叶深放下笔,望向无垠的夜空,眼神沉静而坚定。 未来已来。而他,已做好准备,迎接一切挑战。无论是商海的暗流,朝堂的博弈,还是星空的窥视。他手中的“钥匙”,他心中的信念,他背后正在崛起的、融合了不同文明智慧的新生力量,都将是他披荆斩棘、守护珍视之物的最大倚仗。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将到来。而他,要成为那撕破黑暗、迎接曙光的人。 第166章 仇敌末路 盛夏的尾巴,金陵城迎来了最闷热的时节。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浮气躁。然而,与这自然界的酷热相比,知府衙门大堂内弥漫的肃杀之气,却更让人心底生寒,暑意全消。 今日,是叶烁走私、通敌、谋害等一干大案,经刑部、都察院复核,圣裁已下,公开宣判的日子。 虽然顾文昭早已擢升右布政使,但仍兼金陵知府,此案又是他一手经办,故而公审依旧在知府衙门进行。大堂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顶着烈日,伸长了脖子,想要亲眼目睹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叶家嫡子、如今沦为阶下死囚的“大人物”,最终的下场。人群中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者,有唏嘘感慨者,也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者。隆昌号、漕帮的覆灭犹在眼前,叶烁的末日,仿佛为这场席卷金陵的巨大风暴,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明确的句点。 叶府上下,气氛压抑。老太爷叶承宗以“病体未愈,不堪刺激”为由,并未前往。叶文柏将自己更深地锁在佛堂,木鱼声敲得急促而空洞。叶文竹作为叶家对外主事之人,代表家族,也作为叶烁的叔父,不得不前往衙门听审。叶深并未同去,他以“家主需坐镇府中,处理要务”为由,留在了听涛轩。但他的命令早已下达:叶府今日闭门谢客,所有下人不得随意外出,不得聚众议论,一切如常。 听涛轩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热浪。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凝重。叶深并未处理公务,也未修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房门,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帘幕,投向了知府衙门的方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裂纹依旧、却隐有温润光泽流转的玉佩。 韩三侍立一旁,同样沉默。他知道,少爷此刻心情必定复杂。无论叶烁如何罪大恶极,终究与他血脉相连,是名义上的兄长。少爷的冷静与决断之下,是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知府衙门,公堂之上。 顾文昭身着三品孔雀补子官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堂下,叶烁被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衙役押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叶家二少爷的骄横跋扈?只有眼中残余的、如同困兽般的怨毒与绝望,证明着他尚未彻底崩溃。 叶文竹坐在堂下左侧旁听席,脸色苍白,双手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甚至暗中偏袒的侄儿,如今形销骨立、跪地待死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痛苦、羞愧、愤怒、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人犯叶烁!”顾文昭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回荡在寂静的公堂,“尔勾结境外妖人‘先生’(巡界者),走私军械,贩***,谋害朝廷命官‘灰雁’,戕害嫡母柳氏,证据确凿,经三法司复核,陛下御笔朱批,尔所犯罪行,罄竹难书,罪无可赦!依《大周律》,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即刻押赴刑场,验明正身,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判决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斩立决”三字,还是令人心头一凛。叶文竹身体猛地一晃,闭上了眼睛。 叶烁却猛地抬起头,嘶声狂笑起来,声音嘶哑刺耳:“哈哈哈!斩立决?好!好一个斩立决!顾文昭!叶深!你们赢了!你们赢了!我叶烁输了!我认!但是——” 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旁听席上的叶文竹,又仿佛穿透墙壁,瞪向叶府的方向,声音凄厉如鬼:“父亲!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疼爱的好儿子!你的嫡子!被你的庶子,被这个来路不明的杂种,送上了断头台!哈哈哈!叶家!叶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叶家,落到了谁的手里!一个外姓妖女的儿子!一个杂种!” “放肆!”顾文昭怒喝,“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辱及朝廷命官与无辜!掌嘴!” “啪!啪!啪!” 衙役上前,抡起厚重的皮巴掌,狠狠抽在叶烁脸上,顿时打得他口鼻溅血,脸颊红肿,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叫骂,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和怨毒的眼神。 “押下去!”顾文昭一挥手,不再多看一眼。 叶烁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下去,镣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公堂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叶文竹那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顾文昭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叶文竹,心中暗叹,但国法如山,私情难徇。他清了清嗓子,对堂下道:“叶烁罪有应得,然其罪不及家人。叶家其余人等,未曾参与其罪行,且叶家家主叶深,有协助官府破案、擒拿妖人之功。故,叶烁家产虽抄没,然叶家公·产及其他房头私产,不予追究。望尔等引以为戒,遵纪守法,好自为之。” 这番话,既是依法宣判,也是给了叶家,尤其是给了叶深一个明确的交代和台阶。叶文竹木然地点了点头,起身,对着顾文昭深深一揖,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公堂。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金陵城。叶家二少爷叶烁,午时三刻,将在西市菜市口,明正典刑! 叶府听涛轩。 韩三从外面匆匆回来,在叶深身后低声道:“少爷,判了,斩立决,即刻押赴刑场。三老爷……已经回府了,直接去了松鹤堂老太爷那里。” 叶深沉默良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也没有骨肉相残的悲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备车,去西市。” 韩三一惊:“少爷,您要亲赴刑场?那里人多眼杂,恐有危险,而且……” 而且去看自己兄长被斩首,于礼不合,也容易引人非议。 “不必近前,在远处看看即可。”叶深语气不容置疑,“有些结局,需要亲眼见证。备车吧。” 韩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午时的西市菜市口,烈日当空,热浪蒸腾,却阻挡不住人们围观“杀头”的热情。刑场四周被官兵围出警戒,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叫卖声(趁机卖凉茶、瓜子的)、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喧嚣的背景。 叶深的马车停在距离刑场百步之外的一处茶楼后巷。他没有下车,只是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临时搭建、插着亡命旗的高台。 时辰将至。一队官兵押着披头散发、身着红色囚衣的叶烁,穿过人群,走上刑台。叶烁似乎已经彻底麻木,或者被吓破了胆,任由刽子手将其按跪在木墩前,没有丝毫挣扎。只有那双空洞望天的眼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以及对这不公命运的怨毒。 监斩官高坐台上,验明正身,掷下令箭。 “午时三刻到——行刑!” 膀大腰圆、赤裸上身、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端起一碗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又“噗”地一声喷在手中那柄雪亮厚重的鬼头刀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阳光照射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寒光。 台下的人群瞬间屏息,所有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刀光,落下。 “咔嚓!” 一声并不算太响亮、却沉闷到让人心悸的利刃入肉断骨之声。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亡命旗。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叫好,有人叹息,有人呕吐,有人吓得脸色发白,匆匆离去。 叶深放下了车帘,隔绝了那血腥的景象和嘈杂的声音。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仇敌,授首。末路,已至。 母亲,害您之人,今日伏法。虽然,他并非主谋,只是一枚可悲的棋子。但,血债终究要用血来偿。 叶深闭上眼,胸口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母亲遥远的慰藉。脑海中,母亲温柔的笑脸,与叶烁那滚落的头颅、瞪大的双眼,交替闪现,最终归于沉寂。 没有快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茫,以及……更加沉重的责任。 叶烁死了,但“天目”还在。内部的蛀虫清除了,但外部的威胁并未解除。叶家看似平稳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府。”他淡淡开口。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刑场,驶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叶府。 回到听涛轩,叶文竹已在等候,面色依旧苍白,眼神疲惫。 “深哥儿,你……去看过了?”叶文竹声音干涩。 “远远看了一眼。”叶深示意他坐下,“三叔,事情已了,不必再多想。叶烁咎由自取,国法已正。叶家,还要往前走。” 叶文竹长叹一声:“我明白。只是……终究是叶家血脉,落得如此下场……老太爷那边,听闻消息后,吐了口血,陈老先生正在诊治。你父亲他……在佛堂晕了过去,已抬回房休息了。” 叶深眼神微黯。祖父和父亲,这一关终究难过。但时间,或许是唯一的良药。 “让陈老先生务必精心诊治。所需药材,不拘价值,尽管用。父亲那边,加派人手小心伺候。府中上下,近日低调行事,禁止饮酒作乐,一切从简。”叶深吩咐道,“另外,以我的名义,出一笔银子,交给衙门,请他们帮忙……收敛叶烁的尸身,寻一处僻静之地安葬,不必入祖坟,但也不要让他曝尸荒野。算是……全了最后一点名义上的兄弟之情。” 叶文竹深深看了叶深一眼,点了点头:“好,我去办。” 他知道,这已是叶深能做的极限。叶烁所犯之罪,能留个全尸,有块葬身之地,已是顾文昭看在叶深面子和叶家未曾真正参与大逆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叶文竹离开后,叶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烈日下有些蔫头耷脑的花木。夏日的生机背后,是酷热的煎熬。正如他此刻的处境,看似执掌大权,前景光明,实则内忧(家族伤痛)未平,外患(“天目”威胁)已现。 他走到书案前,再次摊开那张“五年规划纲要”,目光落在关于“预警机制与应急预案”以及“研造堂优先级”的部分。叶烁的伏法,标志着旧时代的恩怨告一段落。而他的目光,必须彻底投向未来,投向那星空深处潜藏的阴影。 “仇敌末路,不过是新征程的起点。”叶深低声自语,提笔在“预警铃”项目旁,重重划了一笔,又在一旁添加了“广域微弱波动探测”、“基础信号屏蔽/伪装”等新的研究方向设想。 “天目”的探测已经隐隐出现,虽然微弱,但足以敲响警钟。他必须争分夺秒。 接下来的日子,叶府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老太爷病情反复,需长期静养。叶文柏精神恍惚,几乎不再过问世事。家族内外事务,彻底落在了叶深和叶文竹肩上。叶深以铁腕与怀柔并施,迅速稳定了局面。对外,他继续深化与顾文昭、萧镇岳的合作,稳步推进商业扩张与“研造堂”计划。对内,他加强族学与“工匠学堂”的管理,同时以“研造堂”出产的一些具有安神、调理效果的基础“法器”(如效果更稳定的“清心佩”、改良版“凝神香炉”)和药包,暗中调理老太爷和父亲的身体,安抚家族人心。 与此同时,他每晚沟通地脉、修复“四象镇界阵”的工作更加勤奋。“隐踪”阵眼与核心的联系被他修复了大半,阵法的隐匿效果显著增强。他尝试制作了几个简化版的、以“火温石”为载体、刻有基础警示纹路的“探测符”,让韩三秘密放置在叶府各处关键位置,并与自己佩戴的、效果更强的“清心佩”产生微弱感应,构建立体的、最基础的预警网络。 “清心佩”再未出现那夜的异常波动,但叶深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知道,风暴来临前,往往是最平静的。 秋意渐浓时,一个来自京城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为叶深带来了新的机遇与挑战。 顾文昭派人秘密传信:都察院冯子敬冯大人江南之行功成返京,陛下降旨褒奖,顾文昭正式卸任金陵知府兼职,专任江南右布政使。新任金陵知府,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墨林,不日即将到任。此人素有“铁面”之称,清廉刚直,但性情古板,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是皇帝有意派来,坐镇金陵,平衡江南局面的棋子。 同时,皇帝对叶深“妙手回春”、“协助破案”之功念念不忘,加之顾文昭、冯子敬等人从旁进言,宫中已有风声,有意征召叶深这个“太医院名誉院判”入京,为某位贵人诊治旧疾。具体何时,尚未可知,但圣意已动。 新的知府,意味着金陵官场将迎来新的格局。潜在的入京征兆,则意味着更大的舞台,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凶险。 仇敌的末路,是旧篇章的终结。而新的博弈,新的挑战,伴随着京城的圣意与新任知府的到来,已然拉开了序幕。 叶深放下密信,走到窗前。庭中梧桐,已见零星黄叶。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日渐充盈的温润力量,以及脚下大地那更加清晰、有力的脉动。 未来已来,挑战已至。而他,已非昨日之叶深。 无论是金陵的新局,还是京城的召唤,亦或是星空的威胁,他都将坦然面对。 因为,他的手中,已不仅仅只有医术和商道,更有母亲留下的传承,有正在崛起的、融合了不同文明智慧的力量,有修复中的守护大阵,更有……一颗历经磨难、愈发坚定、志在守护与改变的决心。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第167章 请柬送达 秋风送爽,吹散了夏末最后的燥热,也为金陵城带来了丰收的季节。然而,与秦淮河畔日渐增多的、满载着金黄稻米和各色货物的船只相比,另一场看不见的、关乎权力与未来格局的“丰收”,也在悄然进行,并即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在某些人面前。 新任金陵知府李墨林,在秋分前一日,悄然抵达了金陵。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过多的仪仗,只有几辆简朴的马车,以及十余名看起来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护卫。他甫一入城,甚至未曾惊动地方官员正式迎接,便径直入驻了早已收拾停当的知府衙门后衙。随后,闭门谢客,只派了几名随从,向布政使司顾文昭顾大人处递了拜帖,并象征性地向城中几家主要的商号、士绅,包括叶家,送去了到任的公文知会。 这位新任知府的做派,与其“铁面”之名颇为相符,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与难以捉摸的审慎。城中各方势力顿时揣测纷纷,有说他这是新官上任,不烧三把火,反而先观察风向;有说他背景深厚,无需看地方脸色;也有人说他只是谨慎过度,或故作姿态。 叶深收到那份措辞官方、语气平淡的知会公文时,正在“研造堂”的秘密工坊内。这里是“研造堂”的核心区域,只有鲁师傅、两位核心药师,以及叶深本人和韩三能够进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矿物粉尘、药香,以及一丝奇异的、类似硫磺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工坊中央,一个特制的、带有水冷循环装置的小型铜质熔炉正散发着微光,鲁师傅和一名年轻的学徒(“工匠学堂”首届最优秀的学员之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炉内一块被烧得通红、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纹路的“火温石”坯料。 “鲁师傅,降温速度要均匀,不可过快,否则内部应力不均,能量纹路载体易损。”叶深站在一旁,轻声提醒。他今日来此,是为了亲眼见证“预警铃”核心部件——能量感应与初步放大模块的首次试制。这块“火温石”坯料内部,已被鲁师傅以“以神御刀”之法,初步刻入了叶深设计的、比“清心佩”“凝心纹”复杂数倍的感应纹路雏形。下一步,需要在特定温度下,以特殊配比的几种矿物粉末和“导能墨”(叶深根据母亲笔记改良,以几种稀有矿物粉末混合“火温石”细粉调制而成)进行初步的“熔渗”和“固形”,以稳定和增强纹路的能量传导特性。 “是,家主。”鲁师傅额头见汗,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风箱和冷却水阀。这工艺是叶深结合母亲传承与此世冶金、炼丹手法琢磨出的,极为精细复杂,对火候、时机、材料配比的要求近乎苛刻。他们已经失败了十余次,耗费了价值不菲的材料,才勉强走到这一步。 韩三悄然走近,将那份知会公文递给叶深,低语了几句。 叶深接过公文,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随即递给韩三,神色不变。“知道了。按惯例,准备一份贺礼,不必贵重,但要雅致,以药材、文玩为主,附上我的拜帖,明日送去府衙,递到门房即可,不必求见。另外,让三叔留意其他各家动静,尤其是与这位李大人可能有关联的,但不要主动打探。” “是。”韩三应下,退到一旁,并未离开,显然还有事。 叶深不再分心,目光重新聚焦于熔炉。约莫一炷香后,鲁师傅长长舒了口气,关闭风箱,让铜炉在特制的冷却液中缓缓降温。他小心翼翼地从冷却液中取出那块已恢复常温的“火温石”坯料。此刻的坯料,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光泽,原本隐约的纹路,如今已清晰可见,如同天然生长在石头内部,散发着一种内敛而稳固的微光。 “成了!”鲁师傅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将坯料捧到叶深面前。 叶深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他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有“源初代码”特性的感知力,缓缓探入坯料内部。那些繁复的纹路,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如同精密的神经网络,对他注入的感知力产生了清晰的、有序的反应——一部分纹路对感知力进行捕捉和初步过滤,另一部分则将过滤后的、与预设“特征”(叶深模拟的一丝极其淡薄的、记忆中“观察者零”留下的冰冷能量余韵)相符的波动,进行极其微弱的放大和指向性传递。 虽然这放大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感应范围也仅限坯料本身尺许之内,但这意味着,能量感应与初步放大模块的原理验证,成功了!下一步,就是将此模块,与同样在研制中的、同样基于“火温石”和简化能量纹路的“微型储能模块”、“声光激发模块”进行集成,并设法解决“特征库”(即需要预警的能量波动特征)的录入与识别问题。这将是真正的“预警铃”原型。 “鲁师傅,辛苦了!此物成功,至关重要!”叶深眼中也闪过喜色,郑重地将坯料交还给鲁师傅,“继续按照图纸,研制储能和激发模块。集成测试时,我再来。‘特征库’的录入方法,我会再想想办法。” “是!老朽定当竭尽全力!”鲁师傅捧着那块来之不易的坯料,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器”的匠人来说,能参与制造这种超越想象、具有“灵性”的器物,本身就是无上的荣耀与追求。 离开“研造堂”,叶深和韩三回到听涛轩书房。 “还有何事?”叶深坐下,问道。 “少爷,方才萧府那边,萧先生派人递了信,邀您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似乎与李大人到任有关。另外,顾大人那边,刘师爷也悄悄递了话,说顾大人请少爷近日若有暇,可过府一叙,新任李大人那边,顾大人会代为引见。”韩三汇报道。 叶深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萧镇岳和顾文昭几乎同时递话,都指向了这位新任知府李墨林。看来这位“铁面”知府的到来,确实牵动了金陵各方最敏感的神经。萧镇岳是地头蛇,消息灵通,其“要事”恐怕不仅仅是关于李墨林本人。顾文昭是顶头上司,又是提拔自己的贵人,他的引见至关重要,但也需把握分寸,既不能显得过于巴结,也不能失了礼数。 “回复萧先生,我午后便去拜访。至于顾大人那边,你亲自去一趟,代我向顾大人问安,就说我一切安好,待顾大人方便时,随时听候召见。关于李大人引见之事,全凭顾大人安排,我自当从命。”叶深安排道。先见萧镇岳,探听更具体的消息和萧家的态度,再见顾文昭,以示尊重和依仗。 午后,叶深如约来到萧府。萧镇岳在书房接待了他,屏退左右。 “深哥儿,坐。”萧镇岳神色比往日略显凝重,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李墨林李大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此人来历,老夫打听到一些。” “请萧先生指教。”叶深正色道。 “此人出身寒门,是前科二甲进士,点了翰林,后入都察院。在都察院以刚正、清廉、不畏权贵著称,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在京城并不得志。此次外放金陵,明面上是平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从三品,金陵知府是正四品,但金陵是陪都,知府实际地位高于寻常知府),实则是被排挤出京。不过……”萧镇岳话锋一转,“陛下在任命前,曾单独召见他一次,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随后任命便下了,且准许他挑选了那十几名护卫随行。那些护卫,据说并非寻常军士,更像是……宫中禁卫或某位亲王麾下的精锐。” 叶深心中一动。皇帝单独召见,特许挑选精锐护卫……这传递的信号可非比寻常。是保护?是监视?还是赋予某种特殊使命?看来这位“铁面”知府,并非简单的被排挤,更像是皇帝安插在金陵、平衡甚至制衡江南各方势力(尤其是以顾文昭为代表的新兴实力派)的一颗重要棋子,或者,是执行某项秘密任务的“钦差”? “此人性格如何?可有什么喜好或忌讳?”叶深问道。 “性格古板,不喜交际,厌恶奢靡,对商贾似乎也无甚好感,认为商贾重利轻义,易生事端。据说在京城时,曾上书建议加强对各地豪商巨贾的监管和课税。至于喜好……似乎唯好读书、弈棋,别无他好。”萧镇岳皱眉道,“他一来便闭门谢客,姿态摆得很高。顾大人那边,他也只是递了拜帖,未见有深谈之意。此人对顾大人的态度,恐怕也颇值得玩味。” 叶深缓缓点头。不喜商贾,厌恶奢靡,性格古板,又是皇帝有意安插……这几乎是为叶家这种新兴的商业豪族“量身定做”的对头类型。不过,对方初来乍到,姿态高冷,未必就会立刻发难,也可能是在观察,在等待时机。 “萧先生,依您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静观其变。”萧镇岳沉声道,“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又有顾大人在上,未必敢立刻大动干戈。你叶家如今根基已固,行事也算有章法,并无明显把柄。只需小心谨慎,莫要授人以柄。他若循规蹈矩,咱们便按规矩来,该纳的税,该遵的法,一样不少。他若想借题发挥……”萧镇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顾大人、冯大人那边,总不会看着他胡来。只是,此人对商贾的成见,恐怕日后在商事上,会多有掣肘。尤其是你叶家如今扩张迅猛,树大招风。” 叶深明白萧镇岳的意思。李墨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潜在的障碍。叶家未来的商业扩张,尤其是在金陵本地的经营,可能会遇到更多“合规性”审查和“道义”上的责难。 “多谢萧先生提点。叶深明白,会小心应对。”叶深拱手道。看来,未来一段时间,叶家的重心可能需要更多地向金陵之外,向朝廷允许甚至鼓励的方向(如海贸、与内务府的贡品生意)倾斜,同时进一步加强内部管理和风险控制。 离开萧府,叶深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布政使司衙门拜见顾文昭。顾文昭在书房接见了他,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深哥儿,李墨林此人,想必萧先生已经跟你提过了。”顾文昭开门见山,“本官与他虽同朝为官,但并无深交,只知其性刚直,有些……不通世故。陛下派他来,或有深意。你如今是叶家家主,又得圣眷(指太医院名誉院判及可能入京之事),行事更需谨慎,莫要被他抓到错处。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只要自身立得正,本官自会为你分说。” “多谢大人庇护,叶深感激不尽。定当谨言慎行,守法经营,不辜负大人期望。”叶深恭敬道。 顾文昭点了点头,又道:“至于引见之事,不急在一时。待他安顿妥当,本官自会寻个机会,设个便宴,邀他与你一见。届时,你只需从容应对即可,不必刻意逢迎,也莫要失了礼数。此人虽不喜商贾,但对有真才实学、于国于民有功之士,倒也并非完全排斥。你那‘妙手仁心’的金匾和太医院的官职,或许能让他稍改观感。” “是,叶深记下了。” 与顾文昭的会面,让叶深心中稍定。顾文昭的态度明确,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这无疑是最大的靠山。 接下来的日子,金陵城仿佛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期。李墨林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知府衙门上下,也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肃穆的气氛。城中各家商号、士绅,也都小心翼翼地观望着,不敢有丝毫逾矩。 叶深则按照既定计划,稳步推进各项事务。他减少了在金陵本地的商业活动高调宣传,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研造堂”的技术攻关、族学与“工匠学堂”的人才培养,以及通过萧家渠道进行的海外贸易布局上。同时,他每晚沟通地脉、修复“四象镇界阵”的工作也未曾松懈。“隐踪”阵眼已基本修复,阵法的隐匿效果显著增强,让他心中稍安。对“预警铃”的研制,也加快了进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任知府可能会以这种不温不火的方式,慢慢融入金陵官场时,一封突如其来的“请柬”,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将叶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封请柬,并非来自知府衙门,也不是来自任何一位金陵的官员或士绅。 它来自京城,来自宫廷。 送达叶府的,是一名身着内监服饰、面容白净、神情肃穆的年轻宦官,以及两名身着金甲、气息沉凝的宫廷禁卫。他们手持明黄色卷轴,在叶府中门大开、阖府上下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宣读了旨意。 并非正式的圣旨,而是一道盖有“坤宁宫”印鉴的懿旨。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久治不愈,听闻金陵叶氏子深,医术通神,有“妙手仁心”之誉,更得太医院名誉院判之职。特旨宣召叶深,即刻入京,为皇后娘娘诊治病症。 懿旨中,措辞温和,甚至带着褒奖,但其中“即刻入京”四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皇权的威严。 请柬送达,风暴骤起。 这道突如其来的懿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叶府,在金陵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入京?为皇后诊病?这是天大的荣耀,还是莫测的凶险?皇后凤体违和,宫中太医束手,却远隔千里召一个未曾谋面的年轻“神医”入京?这其中,是否有其他深意?是顾文昭、冯子敬举荐之功?还是京城有人听到了叶家的风声,有意试探,甚至……设局? 而就在懿旨送达的几乎同一时间,另一道消息也从知府衙门悄悄传出:新任知府李墨林李大人,在得知懿旨内容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是皇后娘娘懿旨,自当遵从。叶家主医术了得,此去京师,或可一展所长。本官会在金陵,静候佳音。” 这话听起来似乎只是例行公事的表态,但结合其人对商贾的微妙态度,以及“静候佳音”四字,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某种无形的压力。 叶深手捧那卷明黄色的懿旨,站在听涛轩中,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胸口的玉佩,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搏动,仿佛在应和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局,也仿佛在提醒他,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请柬已送达,是机遇,也是考验,是走向更广阔舞台的门票,也可能是踏入无形漩涡的第一步。 而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第168章 最后晚餐 明黄色的懿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叶府、在金陵城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叶深即将奉旨入京,为皇后娘娘诊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惊叹、羡慕、嫉妒、担忧、猜疑……种种情绪,在金陵城上空交织、发酵。叶家这艘本就引人注目的大船,此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聚光灯下,纤毫毕现。 接旨后的两日,叶府门庭若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前来道贺的官员、士绅、商贾络绎不绝,礼物堆积如山,谀辞如潮。但叶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笑容与恭维之下,掩藏着的试探、揣度,甚至是幸灾乐祸的冷眼。皇后久病,宫中太医束手,此去吉凶难料。治好了,自然一步登天,恩宠无限;治不好,甚至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更何况,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叶深一个毫无根基的江南商贾之子,骤然卷入宫廷漩涡,无异于羊入虎口。 新任知府李墨林,在公开场合对此事未置一词,只是吩咐衙门做好相应安排,确保叶深能按时启程。但他那“静候佳音”的话语,以及其人对商贾一贯的微妙态度,却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叶家上空,也预示着叶深离乡后,叶家在金陵的处境,未必能如现在这般顺遂。 内忧外患,迫在眉睫。叶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安顿好家族内外一切,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孤身奔赴那未知的、充满机遇与凶险的龙潭虎穴。 接旨第三日傍晚,叶深在听涛轩设下家宴,没有邀请任何外人,只有叶家核心的寥寥数人:卧病多日、精神稍好的老太爷叶承宗,依旧沉默寡言、但坚持出席的父亲叶文柏,主持家族商业的三叔叶文竹,以及韩三。这或许是他离乡前,与至亲家人的“最后晚餐”。 宴席不算丰盛,但很精致,都是叶深平素喜爱的清淡菜式。厅内灯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离愁。老太爷叶承宗坐在主位,面容苍老,眼神却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叶深,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因其母之事而心存芥蒂,如今却以一己之力撑起风雨飘摇的叶家,甚至即将代表叶家走向更高舞台的孙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深哥儿,”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此去京师,路途遥远,宫中……规矩大,人心深。你……要处处小心,谨言慎行。治病救人,是你的本分,但也要量力而行,莫要强求,更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 他话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力。叶家虽在江南有些根基,但在皇权面前,不过蝼蚁。他无力为孙子遮风挡雨,只能叮嘱。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叶深起身,为祖父斟了一杯温酒,恭敬道。 叶文柏一直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筷,此刻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叶深,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道:“深哥儿……为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母亲。此去……保重。若事不可为……平安回来,叶家……总还有你一处容身之地。”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和解与关怀的话语了。叶烁的死,似乎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精气神,但也让他对眼前这个曾经亏欠良多的儿子,生出了一丝迟来的、夹杂着愧疚的牵挂。 “父亲放心,孩儿晓得。”叶深心中微涩,也为父亲斟了一杯酒。 叶文竹则显得忧心忡忡:“深哥儿,京中局势复杂,咱们在那边毫无根基。我已让人快马加鞭,给京中几位与我们有些药材往来的老关系递了信,但恐怕……作用有限。你孤身一人,钱财方面不用担心,我已让‘汇通’钱庄开了最高等级的兑票,在京中任何分号都可支取。只是这人事……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顾大人和萧先生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三叔费心了。”叶深点点头,“顾大人已修书几封,让我带给京中几位与他有旧、品性尚可的官员,或可提供些许方便。萧先生也答应,会动用萧家在京的人脉,暗中照拂。但终究是外力,关键还在自身。” 他看向叶文竹,神色郑重,“三叔,我走之后,家族内外,就全靠您和韩三了。李墨林李大人那边,务必小心应对,生意上宁可收缩一些,利润薄一些,也绝不可授人以柄。族学和‘工匠学堂’要继续办,这是家族的未来。‘研造堂’那边,一切照旧,但所有成品和半成品,包括图纸,必须严格封存,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用。若有紧急情况……” 他取出一枚特制的、刻有叶家暗记和简易防护纹路的铜符,交给叶文竹,“可持此符,去栖霞山寻鲁师傅,他知道该怎么做。” 鲁师傅如今已不仅仅是匠人,更是知晓部分“研造堂”核心秘密、且对叶深绝对忠诚的关键人物。叶深在离京前,已与他深谈,并留下了几道特殊的、结合了“源初代码”之力与“火温石”特性的“信符”,作为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与后手。 叶文竹郑重接过铜符,贴身收好。“你放心,家里有我。你在外,一切以自身安危为要。” 韩三站在叶深身后,眼眶微红,强忍着情绪。他自幼跟随叶深,名为主仆,实为兄弟臂助,如今少爷要孤身赴险,他却不能随行(懿旨只宣叶深一人),心中滋味难言。 “韩三,”叶深转头看向他,“府中护卫,你要重新整顿,加强训练和警戒。尤其是老太爷、父亲、三叔,以及‘研造堂’、族学等关键之处的安全,绝不可有失。我留给你几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枚刚刚完成、效果尚可的“清心佩”,以及三枚鸽卵大小、表面有着奇异纹路的“火温石”圆球——这是“预警铃”的极度简化版,只能感应极其强烈的恶意与杀气,并在佩戴者附近数尺内发出一次轻微震动示警,且仅能使用一次。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基础的防护手段了。 “这些你贴身带着,分给关键之人。另外,我教你的那套呼吸法和简单的感知训练,每日不可间断。若有异样,立刻通过顾大人或萧先生的渠道,设法传信给我。” 叶深叮嘱道。韩三的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是他留在金陵最可靠的耳目和臂膀。 “少爷放心!韩三在,叶府在!”韩三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这顿“最后晚餐”,在略显压抑和伤感的气氛中结束。老太爷体力不支,早早被扶回松鹤堂休息。叶文柏也默默回了佛堂。叶文竹和韩三去安排明日送行及后续事宜。 叶深独自走出听涛轩,来到后花园。秋夜已凉,月华如水,洒在凋零的荷塘与萧瑟的草木上,平添几分寂寥。他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温润而有力的搏动,以及与脚下大地、与远方紫金山那更加清晰坚韧的联系。 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四象镇界阵”的修复取得了显著进展。“隐踪”阵眼已完全恢复,阵法的隐匿效果达到了母亲布置后的最佳状态,足以屏蔽绝大部分来自“天目”体系的常规探测。“生门”、“离火”阵眼也基本稳定。只有“坎水”阵眼,因位于玄武湖底,环境特殊,修复缓慢,但联系已然建立。整个大阵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巅峰威力还差得远,但基本的框架已稳,自我修复能力大大增强,与此界天地的联系也更加紧密。这让他对远行后,金陵这边的“基本盘”安危,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怀中那枚“清心佩”,在接旨后的这两日,又发生过一次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异动。虽然瞬间即逝,但足以证明,那来自星空深处的、冰冷的窥视,并未因阵法的修复而完全隔绝,或者……对方有了新的、更隐蔽的探测方式。 京城,天子脚下,龙气汇聚,或许阵法之力更强,但也可能是“天目”关注的重点区域。此去,恐怕不仅仅是应对宫廷的阴谋与疾病的挑战。 “母亲,您当年逃离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钥匙’的波动,真的能完全隐藏吗?”叶深仰望星空,心中默问。繁星点点,沉默无言,仿佛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渺小的世界与更渺小的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花园小径传来。叶深收敛心神,转身望去。 月色下,萧镇岳一身常服,悄然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中却藏着几分凝重。 “萧先生?您怎么来了?”叶深有些意外。此时已近子夜。 “知道你明日便要启程,有些话,还是想当面说。”萧镇岳走到近前,看着叶深,目光中带着长辈的慈和与欣赏,“深哥儿,此去京师,非同小可。宫中之事,诡谲莫测,皇后之病,恐怕也非寻常。你虽有神医之名,但需知,有些病,不在肌骨,而在人心,在时势。” 叶深心中一动:“萧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镇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萧家在京中经营多年,耳目还是有一些。皇后娘娘的病,据说起于一年前,起初只是心悸失眠,太医多用安神补养之剂,却时好时坏。近半年来,病情加重,时常昏厥,呓语不休,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曾下旨广征天下名医,入宫诊治者不下十数,皆无功而返,甚至……有两人出宫后不久,便暴病身亡。宫中对外宣称是急症,但内情如何,无人知晓。” 叶深眉头微蹙。心悸失眠,昏厥呓语……这症状看似常见,但久治不愈,甚至累及诊治的医生,这就透着蹊跷了。是邪祟?是奇毒?还是……某种超出此世常规医学范畴的、与“天目”或类似存在有关的侵害? “更蹊跷的是,”萧镇岳声音更轻,“此次皇后病重,下懿旨召你入京,并非出自皇后本人或坤宁宫常例,而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高公公,亲自到坤宁宫传的口谕,而后才补的懿旨。陛下对皇后娘娘的病情,似乎……异常关切,甚至有些急切。” 皇帝亲自过问,通过心腹太监推动……这背后的意味,就更加复杂了。是帝后情深,忧心如焚?还是借此机会,考察、试探,甚至……布局? “多谢萧先生告知。”叶深郑重拱手。这些信息至关重要,让他对京中之行的凶险,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萧镇岳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萧家徽记的令牌,递给叶深,“此乃我萧家‘紫麟令’,见令如见我。在京中,若遇紧急难处,可持此令,去城南‘云来客栈’寻掌柜,他自会设法助你。另外,我已修书一封,给京中一位致仕的老太医,他曾受过我萧家大恩,在太医中人脉颇广,或可为你提供一些宫内病情的信息和庇护。此人姓孙,住在城西柳条巷,你到京后,可去拜访。” 叶深接过令牌,心中暖流涌动。萧镇岳此举,已是将萧家最核心的资源和人情动用,全力支持他。“先生厚恩,叶深没齿难忘。” “说这些做什么。”萧镇岳拍了拍叶深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清玥之子,便如我之子。此去,万事小心。金陵这边,有老夫在,叶家不会有事。李墨林那边,老夫也会留意。你只需专心应对京中之事即可。” 又一番叮嘱后,萧镇岳才悄然离去,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叶深握着尚带余温的“紫麟令”,望着萧镇岳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这位长者,因母亲之故,对他关照有加,倾力相助,此情此义,重如山岳。 回到书房,叶深毫无睡意。他开始做最后的行前准备。除了必要的衣物银两,他带得最多的,是各种药材、成药,以及“研造堂”这段时间的成果——数种特效解毒、吊命的药散药丸,数枚效果最佳的“清心佩”,两枚“预警铃”简化版(感应球),以及鲁师傅呕心沥血、在叶深亲自参与下刚刚完成的、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预警铃”原型! 这枚原型仅有核桃大小,外壳以“火温石”混合特殊合金制成,内部集成了能量感应、微弱放大、微型储能(以叶深灌注的、蕴含“源初代码”特性的真气进行“充电”,可持续约三日)、以及声光激发模块。其感应范围扩大到方圆十丈,能对叶深预设的、模拟“观察者零”气息的波动产生较明显的警示(蜂鸣与微光),对其他强烈恶意、杀气也有微弱反应。虽然粗糙、笨重、续航短,且“特征库”单一,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是“科技”与“修行”结合,对抗“天目”威胁的第一件实用工具! 他将这枚原型贴身藏好,又将其他物品分门别类,装入特制的、带有夹层和简易机关的行李中。 一切准备停当,东方已现鱼肚白。 叶深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庭院,看了一眼松鹤堂、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研造堂”、族学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宫中派来的、负责护送(监视?)的禁卫和马车,已然等候。韩三、叶文竹,以及部分叶府核心管事、族人,默默相送。老太爷和父亲并未出现,或许是不忍面对离别。 “家主,保重!”众人齐声,不少人眼眶泛红。 叶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韩三和叶文竹脸上停留片刻,重重一点头,再无多言,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在禁卫的簇拥下,驶离叶府,驶出金陵城门,向着北方,向着那座汇聚了天下权柄、也隐藏着无尽危机的巍峨皇城,迤逦而去。 最后晚餐的余温尚在,离愁别绪犹存,但前路已开,征途漫漫。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的尘土。叶深靠坐在车厢内,闭上眼睛,手抚胸口玉佩,心神沉入其中,也与脚下不断向后掠去的大地,保持着那一丝玄妙的联系。 别了,金陵。别了,亲人。 京城,我来了。 无论是龙潭虎穴,还是通天坦途,我都将一往无前。 因为,我所背负的,不仅仅是叶家的兴衰,个人的荣辱,更有母亲未竟的使命,此界安宁的希望,以及……对那星空深处窥视者的,无声宣战。 未来,已在脚下展开。而他,即将踏入那风暴的最中心。 第169章 诛心之言 北上的官道,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漫长而肃杀。马车辘辘,碾过满地金黄的落叶,也碾过叶深心中不断翻涌的思绪。离金陵越远,胸口的玉佩与“四象镇界阵”的共鸣便越微弱,直至彻底断绝,只剩下玉佩自身那温润而坚定的搏动,以及与天地间某种更深层、更隐晦的、属于“源初代码”本源的微弱联系。这让他既感到一丝离乡的怅惘,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从踏出金陵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离开了“主场”,离开了母亲留下的阵法庇护,真正孤身踏入了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汪洋大海。 随行的两名宫廷禁卫,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饮食住宿安排,几乎不与叶深交流。他们的眼神锐利而警惕,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控。叶深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与寻常军士迥异的煞气与内敛的能量波动,显然是真正的精锐,甚至可能修炼了某种特殊的功法。这更印证了萧镇岳的推测,皇后此次召见,背后绝不简单。 他按捺下所有心绪,除了必要的休整,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中静坐调息,温养玉佩,熟悉和调整随身携带的各种药物与“小玩意儿”,同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入京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皇后病情可能涉及的方方面面。母亲笔记中关于疑难杂症、奇毒蛊术,乃至一些涉及精神、灵魂层面异常的描述,都被他反复揣摩。怀中那枚“预警铃”原型,也数次被他取出,以微弱的“源初代码”之力激活,测试其反应,确认功能正常。 一路无话,也未见什么波折。但越是平静,叶深心中的警惕便越甚。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酝酿着难以预测的凶险。 半月之后,巍峨的京城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高耸的箭楼,绵延的雄堞,在秋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无比威严而压抑。城门处车马如龙,行人如织,但秩序井然,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森严而繁忙的气息。在禁卫出示腰牌后,叶深的马车得以从侧门优先入城,未曾停留,径直驶向皇城方向。 京城之大,之繁华,远超金陵。宽阔的御道,整齐的坊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宅邸,往来如织的各色人等,无不彰显着天朝上国的气派。然而,叶深却无心欣赏。他透过车帘缝隙,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却在快速评估着方位、布局,以及空气中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属于皇权的威严与无数势力交织的暗流。 马车最终并未进入皇城,而是在靠近皇城西侧、一片相对安静、多为朝廷各部衙署和王公贵族别院区域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前停下。 “叶院判,请下车。此处乃宫中为入京觐见的外官、名医所设的临时馆驿‘清晏阁’。您暂且在此安歇,等候宫中传召。”一名禁卫掀开车帘,语气平淡地说道。 叶深道了声谢,下了马车。院门早已打开,两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迎了出来,态度恭敬却不失疏离,将叶深引入院内。院落清幽,陈设简单,但一应物品俱全,看得出是经常有人打扫维护。两名禁卫并未进入,只在外院留下,显然继续履行“护卫”(监视)之责。 小太监安排叶深住进东厢最好的房间,又送来热水饭食,嘱咐了几句“无事莫要随意走动,需用何物可告知杂家”之类的规矩,便退了下去。 叶深独自坐在房中,并未急于休息。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着院外。街道安静,偶尔有穿着各色官服或仆役服色的人匆匆走过,对这座“清晏阁”似乎习以为常。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隐晦的视线,从不同方向关注着这座小院。除了明处的禁卫,暗处还有眼线。 “清晏阁”……清静平安?恐怕未必。他心中冷笑。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仿佛忘记了有他这么一号人。叶深也不着急,每日在房中静坐调息,熟悉环境,将携带的药物和“小玩意儿”再次检查整理。他尝试过以玉佩沟通地脉,但京城的龙气与地脉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或许是皇朝气运,或许是其他阵法)所笼罩、梳理,异常稳固却也异常排外,他只能感知到极其模糊的脉动,根本无法像在金陵那样建立清晰联系,更别提引动能量。这让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依仗,却也让他对京城的神秘与危险,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按照萧镇岳给的地址,派随行小太监(以购买些本地特色药材为名)去了一趟城南“云来客栈”,递上了“紫麟令”。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到令牌,态度立刻变得异常恭敬,但并未多问,只表示“叶公子但有需要,尽管吩咐”。叶深也未多言,只让其帮忙留意京城近日关于皇后病情的流言,以及是否有其他“名医”入京的消息。 第三日午后,正当叶深以为这种“冷处理”还会持续几日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神色严肃的中年宦官,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径直来到叶深房前。 “叶深接旨!”宦官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 叶深整了整衣衫,从容出屋,来到院中,对着那宦官手中的明黄卷轴躬身行礼:“臣,太医院名誉院判叶深,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金陵叶深,通晓医术,妙手仁心。今皇后凤体违和,久治未愈,朕心甚忧。特宣叶深,即刻入宫,于文华殿偏殿,与众太医会诊,共议皇后病情。钦此。” 并非直接去诊视皇后,而是先去文华殿偏殿,与太医会诊。这安排,既合规矩,也透着谨慎,甚至……或许是一种预先的“考核”或“下马威”。 “臣,领旨谢恩。”叶深恭敬接过圣旨。 “叶院判,随咱家来吧。陛下和几位大人,已在文华殿等候了。”宣旨宦官面无表情地说道,转身便走。 叶深吸了口气,将胸口的玉佩往里按了按,又将那枚“预警铃”原型和两枚效果最强的“清心佩”贴身藏好,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袋里的几种应急药物,这才迈步跟上。 马车早已备好,依旧是那两名禁卫随行。穿过数道宫门,越过重重殿宇,最终在一座巍峨庄严、飞檐斗拱的宫殿前停下。此处并非后宫,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臣工的文华殿。偏殿位于主殿一侧,规模稍小,但同样肃穆。 宦官引着叶深进入偏殿。殿内灯火通明,已有数人在座。上首空着,显然是御座。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几位身着朱紫官袍、气度不凡的官员。叶深目光快速扫过,认出其中两人:一位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正是致仕的前太医院院正,姓孙,与萧镇岳信中提及的孙老太医特征吻合。另一位,则让叶深心中微凛——竟是新任金陵知府,李墨林!他竟然也在此?而且,看他所坐的位置,似乎颇为靠前,显然颇得圣眷,或者,在此事中扮演着某种重要角色。 除了官员,殿中还有四五位身着太医服饰、年龄不一的人,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目光齐齐聚焦在刚刚进殿的叶深身上。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敌意。 “臣,叶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叶深对着上首空着的御座,依礼参拜。他知道,皇帝虽未现身,但此刻必然在暗处观察,或者通过其他方式关注。 “平身。”一个平和却充满威仪的声音,从殿侧一道珠帘后传来。珠帘轻晃,隐约可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其后。果然,皇帝亲临,却未露面。 “谢陛下。”叶深起身,垂手侍立。 “叶深,”珠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你医术之名,朕在金陵亦有耳闻。顾文昭、冯子敬亦对你多有褒奖。今皇后之疾,缠磨经年,朕心焦灼。太医院诸位爱卿,殚精竭虑,然收效甚微。召你入京,是寄予厚望。你且说说,对此症,有何见解?” 叶深心中念头飞转。皇帝一上来就让他“说说见解”,而且是当着这么多太医和重臣的面,这分明是要考较,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连皇后面都未见,病情细节一概不知,如何能说出“见解”?说错了,是狂妄无知;说对了,是抢了太医们的风头,更招人嫉恨。 “回陛下,”叶深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臣未睹凤颜,未察脉象,不敢妄言病情。医术之道,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方能断症施治。臣恳请陛下,允臣先为娘娘请脉,再行禀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谨慎,也点出了太医们可能存在的局限(或许未完全做到四诊合参?),更将皮球踢了回去——要先诊脉。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殿中几位太医的脸色,却有些微妙变化。 “叶院判所言有理。”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孙老太医。他捋着胡须,缓缓道,“然则,皇后娘娘凤体贵重,等闲难以近前。此前入宫诊治诸医,皆是由太医院汇总病情脉案,共同参详。叶院判初来乍到,不若先听听诸位同僚对娘娘病情的论述,再做计较?”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维护太医院的权威和既有流程,暗示叶深这个“外人”,应该先融入他们的体系,而不是一来就要求特权。 “孙老所言甚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石之音,正是李墨林。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深,缓缓道,“叶院判医术通神之名,本官在金陵亦有耳闻,更亲眼见得叶家‘凝神香’、‘安神丝绸’之奇效,可见叶院判于调养安神一道,确有独到之处。皇后娘娘之症,恰是心悸失眠,神思不属。叶院判既能制出那等奇物,想来对此类病症,必有精深研究。何不先就此,阐述一二?也让陛下与诸位同僚,听听江南杏林之新声?” 诛心之言! 李墨林这话,看似褒奖,实则包藏祸心!他将叶深的“医术”与叶家的“生意”(凝神香、安神丝绸)直接挂钩,暗示叶深的医术或许掺杂了商业炒作,其“神医”之名,或许更多是靠这些“奇物”堆砌而来,而非真正的、扎实的医学造诣。更关键的是,他点出皇后病症是“心悸失眠,神思不属”,然后将话题引向叶深擅长的“安神”领域,看似给叶深发挥的空间,实则将叶深架在了一个必须立刻展现“独到见解”的火堆上!如果叶深说得流于表面,与太医们大同小异,那便是徒有虚名;如果说得太过玄奇,又可能被视为故弄玄虚,甚至暗指太医们无能。 而且,他强调“江南杏林之新声”,隐隐有将叶深与京城太医体系对立起来的意味,挑起地域和派系之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叶深身上。珠帘后的皇帝,似乎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叶深心中冷笑。这位“铁面”知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就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但他叶深,又岂是易于之辈? 他迎着李墨林看似平静、实则锐利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拱手道:“李大人过誉了。叶家些许微末之物,不过是根据古方,略作改良,意在便利百姓日常调养,岂敢与宫中太医圣手相提并论?更不敢妄言与皇后娘娘凤体相关。” 先谦虚,撇清商业与医术的直接关联,也避免被扣上“轻视太医”的帽子。 “至于心悸失眠,神思不属之症,”叶深话锋一转,语气沉稳,“此症看似常见,成因却极为复杂。有心血不足、心神失养者;有肝郁化火、扰动心神者;有痰热内蕴、蒙蔽清窍者;亦有阴阳失调、脏腑不睦,乃至外邪侵扰、情志不遂所致者。不同病因,治法迥异,绝非一味安神镇静便可奏效。” 他侃侃而谈,将心悸失眠的常见中医病因病机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显示出扎实的理论功底,并非只知偏方的“野路子”。 “故而,未察脉象,未观气色,未闻气息,未问起居,实难断定娘娘之症究竟属何证型。妄加揣测,不仅无助于病情,更恐贻误诊治时机。”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需要诊脉”这个核心诉求,有理有据,令人难以反驳。 殿中几位太医,包括孙老太医,都微微颔首。叶深这番论述,中规中矩,却显功底,至少证明他不是浪得虚名。李墨林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叶深应对如此沉稳老到。 “叶院判倒是谨慎。”珠帘后的皇帝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既然你对安神调养之法颇有心得,而皇后之症又与此相关……这样吧,朕这里有一份太医院整理的、皇后近半年来的病情脉案摘要,以及用过的方剂。你不妨先看看,或许能有所启发。” 一名小太监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册子,送到叶深面前。 叶深心中一动。皇帝这是退了一步,允许他先看资料,但显然,看资料之后的“考较”,恐怕会更加直接和严厉。这册子,既是了解病情的窗口,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里面记录的信息,是真?是假?是全面?还是有所隐瞒? “谢陛下。”叶深恭敬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阅,而是道,“臣需要一安静之处,仔细研读。” “可。偏殿侧室,可供你一用。一个时辰后,朕要听你的看法。”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遵旨。” 叶深捧着那本厚重的册子,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走向侧室。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目光,如同芒刺,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也有孙老太医那带着一丝担忧的复杂眼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这册子,是钥匙,也可能是枷锁。而那一个时辰之后,他将面对的更犀利的诘问,乃至李墨林等人更露骨的“诛心之言”。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不仅有医术,更有来自母亲传承的、超越此世的知识,有“源初代码”带来的非凡感知,更有怀中那些悄然准备的“底牌”。 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叶深在案前坐下,定了定神,缓缓翻开了那本决定他命运,也可能决定皇后命运的册子。 诛心之言,已如箭在弦。而他,将以智慧和实力,直面这京城的第一次锋芒。 第170章 大仇得报 文华殿侧室,安静得只剩下叶深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沉稳的心跳。窗外透入的天光,在深秋午后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映照着案几上那本厚厚的、关乎生死的册子。 叶深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文字与图表之中。册子记载详实,从皇后最初“偶感心悸、夜寐不安”的症状描述,到每一次请脉的脉象记录(浮、沉、迟、数、滑、涩等),舌苔色泽,气息味道,饮食二便,乃至情绪变化,都一一在列。所用方剂,也按时间顺序罗列,从最初简单的归脾汤、天王补心丹加减,到后来逐渐加入安神定志、豁痰开窍、甚至重镇潜阳的药材,如朱砂、磁石、龙骨、牡蛎等,剂量也逐渐加重。太医们的诊断意见,也附在一旁,多是“心血不足,心神失养”、“肝郁痰扰,上蒙清窍”、“心肾不交,虚火上炎”等常见辨证,但用药效果,却如册末总结所言:“初服稍安,继则无效,甚或加重。近三月来,发作愈频,常于子夜骤然心悸如擂,继而昏厥,呓语不休,醒后汗出如浆,神思恍惚,日渐消瘦。” 叶深看得极快,也极细。母亲传承的医术,结合“源初代码”带来的强大精神力与感知力,让他能以一种超越常人的方式“”这些信息。他不仅仅在看文字描述,更在脑海中构建出皇后病情发展的动态模型,分析每一次用药与症状变化之间的关联,寻找那些被忽略的、不合常理的细节。 很快,他发现了数处蹊跷。 其一,皇后发病时间,多在子夜前后,阴阳交替之时,此乃人体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也最易受外邪侵扰或内部失衡加剧的时辰。但太医所用之药,多为滋补安神、重镇潜阳,按理应能压制,却收效甚微,甚至加重夜间发作。 其二,脉象记录中,频繁出现“脉来乍疏乍数,或结或代”、“左寸(心)涩而右关(脾胃)滑”等矛盾之象。这并非单一脏腑病变能完全解释,更像是数股不同性质、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在体内交织争斗所致。 其三,也是叶深最在意的,是关于皇后“呓语”内容的零星记载。册中提到,皇后昏厥呓语时,常“语无伦次,间有‘星河’、‘眼睛’、‘冰冷’、‘囚笼’等破碎字眼,醒后问之,茫然不知”。太医们多认为是“痰热蒙心,谵语”或“神魂不守,幻听幻视”,未加深究。 但“星河”、“眼睛”、“冰冷”、“囚笼”……这些词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叶深的心底!这与母亲传承中描述的、被“天目”组织力量侵蚀或精神控制后可能出现的症状,何其相似!尤其是“眼睛”,更是“天目”组织最显著的标志! 难道……皇后并非简单的“病”,而是遭到了“天目”体系力量的侵蚀或某种形式的“精神干扰”?甚至,是被当做了某种“实验”或“观测”的目标?联想到萧镇岳所言,皇后病重后,曾有诊治太医出宫后暴毙,以及皇帝对此事异乎寻常的关切和推动自己入京……叶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预警铃”原型,以极微弱的一丝“源初代码”之力激活其最基础的探测功能,然后将探测方向,小心翼翼地指向手中册子。他想试试,这册子记录着皇后的信息,甚至可能残留着诊脉太医的气息,是否会有一丝与“天目”相关的、极其微弱的“痕迹”。 “预警铃”原型内部的微型能量回路,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只有叶深能感知到的震颤。指针(能量感应方向)并未明确指向册子,但却在某个宽泛的范围内,发生了不稳定的偏移和微弱的光晕闪烁!这表明,探测范围内,存在与预设“特征”(模拟“观察者零”气息)有“模糊相似性”的能量残留或信息扰动!虽然极其微弱、混杂,难以精确定位,但这已足够让叶深确认,自己的猜测,很可能接近真相! 皇后之“病”,恐怕真的与“天目”有关!而且,从症状的迁延不愈和逐渐加重来看,这种侵蚀或干扰,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缓慢、隐蔽、持续的,甚至可能带有某种“实验”或“观测”的目的!宫中太医不识此“症”,用常规医药去治疗,自然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为药不对症,反而加剧了体内的紊乱,或者……无意中触发了某种“防御”或“排斥”机制? 叶深心跳微微加速。若真如此,那此行的凶险,远超想象。他不仅要面对宫廷的阴谋和太医的敌意,更要直面那来自星空彼岸、神秘莫测的“天目”力量!而且,是在对方可能已经经营、渗透了部分宫廷势力的情况下! 但危机,也伴随着机遇。若能查明真相,甚至找到缓解或治疗的方法,不仅能化解眼前困境,更能获得皇帝绝对的信任,为将来对抗“天目”积累至关重要的资本和人脉。同时,这或许也是深入了解“天目”在此界活动方式、寻找其弱点的一个绝佳机会。 他定了定神,迅速在脑海中梳理思路。一个时辰后,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切中要害、又不会暴露自身秘密和“天目”存在的“诊断”。他需要找到一个此世医学能够理解、甚至部分接受的解释框架,将自己的发现巧妙地融入其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叶深时而凝神细看,时而闭目推演,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模拟着能量流转与药力冲克的模型。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因为精神高度集中,更因为推演过程中,他尝试以自身微弱的“源初代码”之力,去模拟、推演皇后体内可能存在的、那种混合了“天目”侵蚀能量的复杂“病气”状态,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叶院判,时辰已到,陛下宣召。”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深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内敛,却多了一种勘破迷雾后的沉静与锐利。他将册子合拢,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将“预警铃”原型和“清心佩”调整到最隐蔽、最易激发的位置,这才起身,拉开侧室的门。 重新回到文华殿偏殿。珠帘后的明黄身影依旧,殿中众人也俱在,只是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深身上。 “叶深,可有所得?”皇帝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叶深上前几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已粗略览过脉案。娘娘之症,确属疑难,迁延经年,非比寻常。” “哦?那你倒是说说,如何不寻常法?”这次开口的,是坐在李墨林下首的一位面白微须、眼神略显倨傲的中年太医,正是太医院现任首席陈太医。他方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忍不住出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叶深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臣观脉案,娘娘之病,起于子夜,发时心悸昏厥,呓语不休,醒后神疲汗出。此等症状,初看确似心肝血虚、痰热扰心之证。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然则,细究其脉象,乍疏乍数,或结或代,左寸涩而右关滑,此非单一脏腑虚实所能解释。更兼用药之后,初缓继重,尤以子夜为甚。此等现象,依臣浅见,恐非寻常内伤七情、或外感六淫所致。” “那依你之见,是何所致?”陈太医冷笑,“莫非是邪祟作怪不成?” 这话已带了几分讥讽,将叶深往“怪力乱神”的歪路上引。 叶深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陈太医言重了。医道虽博大,亦有其限。臣不敢妄言邪祟,但据古医籍及先师所传,世间有‘外邪入髓,干扰神魂’、‘异气侵体,阴阳逆乱’之症。其症候,便如娘娘这般,体内似有数股不同性质之气机交攻,正邪相搏,导致气血逆乱,心神无主。白日阳气盛,或可稍抑;夜半阴气重,则邪气猖獗,故而发作尤甚。寻常补益安神、重镇潜阳之药,或可暂安正气,却难以拔除那深藏髓腑、与神魂相缠的‘异气’,甚至可能因其药性偏颇,激化正邪之争,导致病情反复加重。” 他这番话,巧妙地用“外邪入髓,干扰神魂”、“异气侵体,阴阳逆乱”等此世医学理论中存在的、但通常被视为罕见或玄奥的概念,来解释皇后症状的“不寻常”,既避开了直接提及“天目”,又暗示了病因的“非常规”性。同时,他将“天目”侵蚀带来的能量冲突,隐喻为“数股不同性质之气机交攻”,将其对精神的影响,解释为“异气与神魂相缠”。 殿中众人,包括珠帘后的皇帝,似乎都听得入神。孙老太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李墨林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叶深能提出这样一个既“玄”又似乎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荒谬!”陈太医却拍案而起,怒道,“叶深!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虚,妖言惑众!什么‘外邪入髓’、‘异气侵体’,皆是虚无缥缈之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乃国之大恙,岂容你以这等乡野怪谈来搪塞陛下与朝堂!” “陈太医稍安勿躁。”珠帘后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叶深,你既言娘娘之症乃‘异气侵体,与神魂相缠’,可有依据?又如何诊治?” 叶深不卑不亢,迎着陈太医愤怒的目光,平静道:“臣之依据,便在脉案之中。脉象之矛盾反复,用药之效微反重,呓语内容之离奇(他略去了具体词汇),皆非寻常病理所能圆满解释。此为其一。其二,”他顿了顿,看向珠帘,“臣恳请陛下,允臣为娘娘请脉。臣有一家传探脉秘法,或可感知那潜藏之‘异气’踪迹,以为佐证。至于诊治……” 他略作沉吟,道:“若果如臣所料,此症关键在于‘拔除异气,安抚神魂’。寻常药物,恐难直达病所。需以特殊针法,疏导紊乱气机,再辅以臣特制的、具有宁神定魄、驱邪扶正之效的药物,内外兼治,或有一线生机。然此过程,恐非一日之功,且需根据娘娘体内‘异气’变化,随时调整方略。” “针法?特制药物?”陈太医嗤之以鼻,“叶深,你莫不是想以江湖郎中的针灸把戏和来路不明的药丸,来医治皇后凤体?万一有失,你担待得起吗?!” “陈太医!”一直沉默的孙老太医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威严,“医道无涯,各有专长。叶院判所言,虽闻之新奇,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老朽行医数十载,确也见过几例类似怪症,用常法无效。或许……叶院判的家学,真有独到之处。既然太医院诸法用尽,陛下又寄望于叶院判,何不让他一试?老朽愿与叶院判共同为娘娘请脉,相互参详,以策万全。” 孙老太医的出面支持,让陈太医脸色一变,却也不好再强硬反驳。毕竟孙老是前任院正,德高望重。 珠帘后沉默良久。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然:“皇后之病,已拖不得了。太医院束手,朕心甚忧。叶深,朕姑且信你一次。孙老,你与叶深,即刻前往坤宁宫,为皇后请脉。朕要听你们二人的共同诊断。至于诊治之法……”皇帝顿了顿,“若诊断无误,朕准你按你所言之法,着手诊治。但需每日将诊治详情、所用药物,具本报与朕知。若有不妥,朕必严惩不贷!” “臣,遵旨!”叶深与孙老太医同时躬身领命。 陈太医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李墨林目光深邃,在叶深身上停留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诊断”与交锋,暂时以叶深获得“诊脉”资格而告一段落。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诊脉,以及那可能存在的、与“天目”相关的诡异“病气”。 叶深跟在孙老太医身后,随着引路太监,走出文华殿,向着后宫深处,那象征着帝国最尊贵也最神秘的所在——坤宁宫,迤逦而去。 秋日的阳光,穿过宫殿巍峨的飞檐,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宫道幽深,寂静无声,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叶深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玉佩温润,“预警铃”原型沉寂,“清心佩”散发着微弱的宁静气息。 他知道,踏进坤宁宫的那一刻,他将真正直面此行的终极目标,也可能揭开一个惊天秘密的冰山一角。而他的“医术”,他掌握的“源初代码”之力,母亲留下的传承,乃至他怀中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将在那里,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是为皇后拔除“异气”,缓解病痛,赢得圣眷,积累资本?还是卷入更深的宫廷漩涡与“天目”的阴谋,自身难保? 一切,即将揭晓。 然而,在叶深心中,除了对未知的警惕,更有一份隐隐的、难以言喻的激动。若皇后的病真与“天目”有关,那么,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次诊治,更可能是一次“复仇”的开始——对那隐藏在星空深处、害死母亲、威胁此界的“天目”组织,一次间接的、在此世规则内的反击与试探。 大仇,或许无法即刻得报。但每一步削弱其影响,揭露其痕迹,守护其想要侵害的目标,都是在为最终的了结,积蓄力量,铺平道路。 坤宁宫的宫门,已在望。 第171章 空虚袭来 坤宁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叹息,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如今暂归死寂的皇后寝宫;门外,是依旧沐浴在深秋午后苍白阳光下、却已然与来时心境截然不同的叶深。 方才在殿内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境,又清晰得令人心悸。 在孙老太医凝重而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在数名太医、女官屏息凝神的环绕中,叶深的手指,终于搭上了皇后那枯瘦、冰凉、微微颤抖的腕脉。那一瞬间,他胸口的玉佩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怀中那枚“预警铃”原型也几乎要抑制不住地震颤起来!他强行压制,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沉入那通过肌肤接触传递而来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脉象”之中。 那不是寻常的浮、沉、迟、数,而是一种混乱的、冰冷的、带着某种机械般僵硬节奏的搏动,与皇后自身微弱、散乱的生命气息诡异交织。更深处,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灵魂都感到厌恶与警惕的冰冷能量,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于皇后的心脉与识海深处,正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她的生机,干扰着她的神魂,并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指向遥远星空的、带有特定“编码”意味的波动。 是“天目”的能量侵蚀!而且,是一种极其高明、伪装性极强的、以“精神干扰”和“生命汲取”为主的慢性·侵蚀方式!它不直接破坏肉体,却如同慢性毒药,不断磨损宿主的精神与生命力,并可能通过宿主作为“放大器”或“信标”,向施术者(或“天目”网络)传递信息。皇后那些“星河”、“眼睛”、“囚笼”的呓语,正是其神魂被侵蚀干扰、接触到那冰冷意识碎片后的无意识反馈。 叶深几乎可以断定,皇后的“病”,绝非偶然。背后,必然有“天目”的影子。是谁?如何做到的?目的何在?是单纯的“实验观测”,还是别有所图?他不得而知,但此刻,他必须解决眼前的问题。 在孙老太医也诊脉完毕,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而默契的眼神后,叶深提出了他的诊治方案。他需要一套特制的、掺入了微量“清心佩”研磨粉末和“火温石”精华的“定神针”,以及他以自身“源初代码”之力精心调配的、具有“净化”与“滋养”双重效果的“归元汤”。 诊治过程,惊心动魄。当那蕴含着“源初代码”微弱净化之力的“定神针”刺入皇后几处关键窍穴,尤其是眉心祖窍时,皇后体内那股冰冷的侵蚀能量仿佛被激怒的毒蛇,骤然反扑!皇后发出一声痛苦而尖利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之中,竟隐隐有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息逸出!更可怕的是,叶深怀中的“预警铃”原型,竟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只有他能听到的、短促而尖锐的警示蜂鸣!仿佛触动了某个隐藏在更深处的警报。 殿内众人骇然失色,孙老太医更是脸色剧变,几乎要出手制止。叶深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牙坚持,以自身“源初代码”之力为引,强行引导“归元汤”的药力与针法之力结合,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护住皇后心脉与识海核心,同时缓缓冲刷、净化、包裹那股冰冷的侵蚀能量。 这是一场无声的、在微观层面进行的激烈攻防。叶深的精神力、对能量的精细操控,以及“源初代码”之力对“天目”能量的天然克制性,在这场较量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他自身的消耗也巨大无比,脸色迅速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整整一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当最后一缕灰黑气息在叶深的引导下,被强行逼出皇后体外,随即被“定神针”上残留的净化之力与叶深悄然弹出的一丝“源初代码”火星湮灭于无形时,皇后终于停止了抽搐,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陷入了一种深沉的、不再被梦魇纠缠的安眠。 叶深也几乎虚脱,被孙老太医和两名宫女搀扶着,才勉强站稳。他看向皇后的面色,那笼罩已久的青灰死气已然消散大半,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生气。 “成了……暂时,控制住了。”叶深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句。他清楚,这只是暂时压制和净化了表层的侵蚀能量,皇后被长久损耗的元气和神魂,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而且,那隐藏在更深处的侵蚀根源是否彻底清除,是否会复发,皆是未知之数。但至少,最危急的、导致其频繁昏厥呓语的“发作”机制,被暂时打破了。 孙老太医再次为皇后诊脉,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对屏风后(皇帝早已闻讯赶来,却未现身,只在屏风后静观)沉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脉象已趋平稳,邪气暂退,神魂归位。叶院判……神乎其技,老朽……叹服。” 屏风后,一片寂静。然后,是皇帝那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声音:“好!好!叶深,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专职为皇后调理凤体!所需一切药材、用度,宫中尽数供应!太医院上下,需全力配合叶院判!若有懈怠阻挠,朕定不轻饶!” 尘埃落定。叶深,这个数日前还被视为“江南商贾之子”、“幸进之徒”的年轻人,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在坤宁宫,在皇帝、太医、重臣面前,证明了自己,也一举扭转了危局,赢得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然而,此刻站在坤宁宫门外,沐浴着秋日微凉的阳光,叶深的心中,却没有多少成功的喜悦,也没有一步登天的兴奋,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虚。 不是身体的疲惫,那可以通过调息恢复。而是一种来自精神深处、灵魂层面的巨大消耗与抽离感。为了压制和净化“天目”的侵蚀能量,他几乎耗尽了积攒许久的、用以温养玉佩和自身的“源初代码”之力,精神力也濒临枯竭。更重要的是,方才那场无声的较量,那直面“天目”邪恶能量的经历,仿佛将他灵魂中某些纯净、温暖的东西也一同消耗、污染了,留下一种冰冷、粘腻的不适感,如同在深渊边缘走了一遭,沾染了满身的晦暗。 他成功了,暂时“治愈”了皇后,赢得了圣眷。但他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天目”的可怕与诡异。那是一种完全超越此世常规认知的力量,防不胜防,无孔不入。皇后贵为一国之母,身处守卫最森严的宫廷,依然无声无息地遭了毒手。若非他身负“钥匙”传承,对此类能量有特殊感知和克制之法,恐怕也如之前那些太医一样,束手无策,甚至可能反遭其害。 这真的是“大仇得报”吗?不,这仅仅是与那个庞然大物的爪牙,一次微不足道的接触与交手。他甚至不知道这侵蚀皇后的“爪牙”是谁,藏身何处,目的为何。皇后暂时安全了,但“天目”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甚至可能因为他今日的出手,而更加关注、甚至记恨于他。 “叶院判,”孙老太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之事,老朽……受教了。你那‘异气侵体’之说,看来并非虚言。皇后娘娘之症,诡异若此,实乃老朽生平仅见。你……好生歇息。陛下那边,自有封赏。日后在宫中,若有疑难,可来寻老朽。” 叶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多谢孙老。今日多亏孙老从旁协助,稳定局面。” 他知道,孙老太医的默认与支持,对他同样至关重要,这代表了大周正统医学界一部分开明力量对他的初步接纳。 “分内之事罢了。”孙老太医摆摆手,又深深地看了叶深一眼,低声道,“你损耗过甚,眉宇间隐有晦暗之气,需好生将养,莫要留下暗伤。宫中之物,虽好,却也……复杂。你好自为之。” 说罢,在弟子的搀扶下,蹒跚离去。 叶深明白孙老的未尽之言。宫中赏赐虽厚,但随之而来的关注、嫉恨、算计,也将如影随形。他今日展露的手段越神奇,未来的处境就越微妙,越危险。 “叶院判,陛下有旨,赐您‘清晏阁’旁‘听竹苑’暂居,方便随时入宫为娘娘诊治。另赐宫中行走令牌,可凭此牌,于宫禁落锁前自由出入。赏金银、绸缎、药材若干,已送至‘听竹苑’。请您随咱家来。” 一名面生的中年宦官上前,态度恭敬至极,与初入“清晏阁”时判若两人。 叶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在那宦官身后,离开了坤宁宫的范围。他没有立刻去“听竹苑”,而是让宦官带路,在宫中相对僻静之处缓缓行走。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平复心绪,消化今日的一切,也观察这深宫的环境。 皇宫之大,之幽深,远超想象。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在秋日萧瑟的天空下,显得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疏离。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走过,见到他这陌生面孔,尤其是引路宦官那恭敬的态度,都投来惊异、好奇,或隐带敬畏的目光。 胸口的玉佩,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温润暖意,如同母亲遥远的抚慰,缓慢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精神。与“四象镇界阵”的联系依旧微弱模糊,但能感觉到,京城的龙气地脉,似乎对他的存在,或者说对他方才“净化”宫中“异气”的行为,产生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善意的共鸣,让那层排斥感减弱了些许。 然而,心中的空虚感,并未因此减轻,反而随着精神的放松,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袭来。那是一种巨大的、成功后的茫然,是一种直面超越认知的邪恶后的心悸与疲惫,更是一种对未来更加复杂艰险道路的、清醒的认知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他赢了这一局,却仿佛输掉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那份初入京城时,虽然警惕却依旧保有的、对自身道路的清晰与笃定。如今,他亲手触碰了“天目”的阴影,真切感受到了其可怕,也更深地卷入了宫廷的漩涡。前路迷雾更浓,敌人更加隐蔽强大,而他却几乎耗尽了“底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处靠近宫墙的小花园。园中植有数丛翠竹,在秋风中飒飒作响,旁边有一方小小的荷塘,残荷凋零,更添寂寥。此处正是皇帝新赐的“听竹苑”,比“清晏阁”更加清幽雅致,但也更加深入宫闱。 “叶院判,此处便是‘听竹苑’。一应用品皆已齐备,另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供您驱使。您可要进去歇息?” 引路宦官躬身问道。 “有劳公公。我想在此处稍站片刻,公公请自便。”叶深淡淡道。 宦官识趣地退到远处等候。 叶深独自站在荷塘边,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沉静,却难掩深处的疲惫与一丝……迷茫。 母亲,这就是您当年面对的敌人吗?无声无息,侵蚀神魂,如同附骨之疽。孩儿今日,算是为您,也为这无辜的皇后,讨回了一点微末的利息吗? 可是,为什么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沉重? 他知道,这种空虚,是力量透支后的本能反应,是精神受到冲击后的短暂失序,也是骤然踏入全新、危险领域后的不适应。他需要时间,需要沉淀,需要重新积蓄力量,明确方向。 “钥匙”的使命,是守护。他今日守护了皇后,挫败了“天目”一次可能的阴谋(或实验)。但这远远不够。他要守护的,是整个此界的安宁。他要对抗的,是来自星空的庞然大物。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胸口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那股奇异的清凉气流虽然微弱,却依旧坚韧地流转着,仿佛在告诉他,他并非一无所有,他还有母亲留下的传承,有“钥匙”的本源,有刚刚获得的、在宫廷中初步立足的资本,有金陵叶家作为后盾,有顾文昭、萧镇岳等盟友的潜在支持,更有“研造堂”正在萌芽的、对抗“天目”的“科技”火种。 空虚,或许正是为了容纳更多。疲惫,是为了迎接下一次崛起。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被那种历经磨砺后的坚定与沉静所取代。 是的,他成功了,但也看到了更高的山,更深的渊。空虚之后,当是更加坚定的前行。 他转身,朝着“听竹苑”那扇虚掩的朱红大门走去。脚步,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门内,是暂时的休憩之所,也是他在京城这个巨大棋盘上,新落下的、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据点”。门外,是风云变幻的宫廷,是暗流汹涌的朝堂,是星空深处虎视眈眈的阴影。 而他,叶深,将以此处为起点,在这片全新的、更加广阔的天地里,继续他的守护之路,他的复仇之途,他的攀登之阶。 空虚已然袭来,却无法将他击倒。因为,他心中的使命之火,从未熄灭。 第172章 道心拷问 “听竹苑”的静室,门扉紧闭,隔绝了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或窥探、或好奇、或隐含算计的视线。室内陈设清雅,一桌一椅,一床一榻,一炉一琴,别无长物。窗外,竹影摇曳,在秋日的午后洒下斑驳的光影,伴随着微风穿林的飒飒声,是这重重宫阙之中,难得的一方清净。 叶深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并未调息,也未入定。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胸口那微弱的、缓慢起伏的弧度,证明着他依然活着。 然而,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方才坤宁宫中那场耗尽心力、直面“天目”侵蚀的诊治,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虽已退去,却在他精神的沙滩上,留下了狼藉的痕迹与难以磨灭的冰冷湿痕。 空虚,并非简单的疲惫。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及灵魂根本的“消耗”。为了对抗、净化那股冰冷的、带有“天目”特有属性的侵蚀能量,他不仅动用了积攒不易的“源初代码”之力,更在精神层面,与那充满了漠然、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意志,进行了一场短兵相接的碰撞。 虽然最终,凭借“钥匙”传承的天然克制与自身意志的坚韧,他暂时占据了上风,驱散了皇后体内的“异气”。但那冰冷意志中蕴含的、对生命个体存在意义的彻底漠视,对情感、羁绊、乃至一切温暖美好的事物近乎本能的排斥与侵蚀,却如同最阴寒的毒刺,深深扎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此刻,静室独处,外界的喧嚣与压力暂时远离,那被强行压下的、来自灵魂层面的“不适”与“污染感”,便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阴影,悄然弥漫开来。 他仿佛“看”到,自己纯净的精神识海,被染上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灰暗。原本温润平和的“源初代码”之力,此刻运转起来,也带上了一丝滞涩与寒意,仿佛被那外来的冰冷能量所“污染”。更可怕的是,内心深处,竟隐隐升起一种陌生的、对周遭一切温暖事物(窗外阳光、竹影清风、甚至回忆中母亲温柔的笑脸)的……疏离与漠然。 “这就是……被‘天目’力量侵蚀的感觉吗?”叶深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不,这或许只是接触后的‘后遗症’,是精神被冲击后的短暂异化。但……若长此以往,若频繁与这种力量对抗,我是否也会被其同化,变得冰冷、漠然,最终忘记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守护?”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来到此界,继承母亲遗志,手握“钥匙”,所求为何?最初,或许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揭开母亲死亡真相,为了守护叶家。但随着了解的深入,尤其是知晓“天目”的存在与此界面临的潜在威胁后,他的肩上,便不由自主地扛起了更重的责任——守护此界文明,抵御外魔入侵。 这责任,崇高而沉重。他愿意承担,也一直在为之努力。提升实力,修复阵法,发展叶家,培养人才,研制“法器”……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但今日,在坤宁宫中,当他以自身“源初代码”之力,强行净化那冰冷侵蚀,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对生命与情感的彻底否定时,一个更尖锐、更本质的问题,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用以对抗“天目”的“源初代码”之力,与“天目”所追求的、那种冰冷的、似乎更“高效”、“更永恒”的宇宙真理或存在形式,本质上有何不同? 母亲留下的传承中,将“源初代码”描述为“生命进化、能量运用的终极奥秘”,是充满生机与可能性的“钥匙”。而“天目”组织,似乎也在追寻类似的奥秘,却走向了漠视个体、追求绝对控制与“净化”的歧途。 那么,他自己呢?他利用“源初代码”之力,改造自身,提升实力,甚至开始尝试制造超越此世常规的“法器”。这与“天目”利用高科技和未知能量改造、控制个体,在“手段”上,是否只有“目的”与“尺度”的差异?若有朝一日,他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为了“守护”更大的目标,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滑向那种以“更高利益”为名,行“漠视个体”之实的道路? 今日,他为了救皇后,几乎耗尽了力量,灵魂也受到冲击。若明日,需要牺牲某个无辜者,或做出违背本心的抉择,才能达成“守护”的目标,他当如何?若“天目”的威胁迫在眉睫,必须采用某些极端、甚至与“天目”类似的手段,才能争取一线生机,他又当如何? 这不仅仅是力量使用的伦理问题,更是对他自身“道心”的根本拷问。 他所行之道,究竟是什么?是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是家族责任,光耀门楣?是继承遗志,守护此界?还是……在追求力量与守护的过程中,探寻那条属于自己的、不迷失于力量本身、也不被仇恨与责任所扭曲的“大道”?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但执掌力量的心,却决定了道路的走向。今日与“天目”侵蚀力量的直接碰撞,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与迷茫。他害怕,害怕在对抗黑暗的过程中,自己也被黑暗侵蚀,变得冷漠、功利,最终与所对抗之物,殊途同归。 “母亲……您当年,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迷茫与拷问?”叶深在心中无声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玉佩传来温润的回应,那清凉的气流似乎比平日更加柔和,缓缓流向他精神中那些感到冰冷、滞涩的地方,带来细微的抚慰与净化。 他想起了母亲笔记中的一些片段。除了医术、阵法、图纸,也有一些零星的、类似随笔或日记的文字,记录着她的困惑、挣扎,以及对“守望者”使命的思考。其中有一段,叶深印象颇深: “……‘钥匙’之力,源于生命本真,当用于滋养、守护、启迪,而非掌控、剥夺、同化。‘天目’所求,乃是抹杀差异性,达成绝对的‘统一’与‘效率’,此乃背离生命进化之道的歧途。然守望之路,孤寂漫长,与‘天目’力量接触愈多,自身亦难免受其‘气息’侵染。需时常拂拭心镜,以红尘温暖、生命羁绊为锚,铭记守护之初心,方可不失本我,不堕魔道……” 红尘温暖,生命羁绊,守护初心…… 叶深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母亲早已预料到,与“天目”的对抗,不仅是力量的较量,更是意志与道路的碰撞,自身也难免被其“气息”侵染。而对抗这种侵染的方法,不是逃避,不是封闭内心,而是主动去拥抱、去感受那些“天目”所漠视、甚至试图抹杀的东西——人间的温情,生命的联系,以及最初为何要拿起“钥匙”的那份心意。 他的初心是什么?最初,只是为了查明母亲死因,保护好自己在叶家的立足之地。后来,加入了守护叶家、壮大叶家的责任。再后来,知晓“天目”威胁后,那份责任扩展到了此界安宁。 但这一切的起点,是母亲。是母亲给予他新生(穿越),是母亲留下玉佩与传承,是母亲用生命守护了他和“钥匙”。而母亲所珍视的,是生命本身的美好,是医术救人的仁心,是那份即便自身遭受不公、依旧愿意相信温暖、并为之付出一切的坚韧与善良。 他继承了母亲的“钥匙”,是否也继承了这份对生命本身的珍视与仁心?他如今的医术,他发展叶家商业(尤其是药材、养生),他设立族学、“工匠学堂”、“研造堂”……除了积累力量、应对危机,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践行着某种形式的“滋养”与“启迪”? 也许,对抗“天目”侵蚀的最佳方式,并非仅仅在力量层面与之硬撼,更在于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发展壮大那些“天目”所否定的东西——生命的多样性,情感的温暖,文明的传承与创新,个体在联系中迸发的力量。 他修复“四象镇界阵”,是守护此界屏障。他研制“预警铃”等“法器”,是为预警和防御。但他发展叶家商业,惠及民生;推广改良医药,救治病患;兴办教育,培养人才;钻研格物工匠之术,提升技艺……这些,同样是在夯实此界文明的根基,增强其内在的生命力与韧性。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根本的“守护”? 想通了这一点,叶深心中那弥漫的冰冷与空虚,似乎被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芒缓缓驱散。灵魂深处那被“污染”的滞涩感,在玉佩温润气流的滋养下,也似乎开始松动、消融。 是的,他的道,不应仅仅是“对抗”与“复仇”,更应是“建设”与“守护”。以“钥匙”之力与所学知识,滋养自身,守护珍视之人,惠及力所能及之众生,并在此过程中,不断壮大文明的火种,增强应对一切危机(包括“天目”)的底气。哪怕过程中会沾染黑暗,会感到迷茫,但只要初心不忘,以红尘温暖为锚,以生命羁绊为镜,时时拂拭心尘,便可不失本心,不走歧途。 这并非易事。前路必有更多诱惑、更多考验、更多与“天目”力量的直接碰撞。但他已然明晰了方向。 道心拷问,如烈火锻金。虽痛苦煎熬,却也剔除了杂质,让信念更加纯粹,让道路更加清晰。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疲惫未褪,却已重新燃起了温润而坚定的神采。那丝因接触“天目”能量而产生的、对温暖的疏离感,此刻已被对窗外竹影清风、对回忆中母亲笑脸、对金陵亲友、乃至对此界万千生灵的深切关怀所取代。 空虚散去,道心初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秋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来了深宫远处隐约的钟磬之声。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皇后的病需持续调理,宫中的明枪暗箭需小心应对,京城的局势需慢慢经营,“天目”的威胁需时刻警惕,金陵的基业也需遥控关注。 但此刻,他心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不仅要在这宫廷立足,更要以此为契机,汲取这个帝国中心的资源与智慧,进一步理解此界文明,提升自身实力与眼界。同时,也要将叶家的商业网络、“研造堂”的技术萌芽,与京城乃至更广阔的世界连接起来,让“建设”与“守护”的步伐,迈得更大,更稳。 道心拷问,让他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前路。 那么,便以此“听竹苑”为新的起点,在这红尘最深处,宫廷最中心,开始新一轮的“炼心”与“行道”吧。 窗外,竹影婆娑,仿佛在无声应和。 第173章 红尘炼心 “听竹苑”的日子,在深宫秋日的静谧与暗流中,缓缓流淌。叶深如同投入这潭深水中的一枚石子,最初的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包裹、甚至试图侵蚀这块“外来”的石头。 皇后经叶深施针用药后,病情明显好转。昏厥呓语再未发生,夜寐渐安,心悸减轻,枯槁的面容也添了几分血色。每日清晨,叶深都会准时前往坤宁宫请脉,根据皇后脉象的细微变化,调整“归元汤”的配伍,间或辅以特定的针法疏导气机,温养受损的心脉与神魂。他施针时依旧谨慎,每次都以自身“源初代码”之力细细感知,确认皇后体内那冰冷的侵蚀能量并未复萌,方才安心。 皇帝对叶深的信任与日俱增,赏赐不断,甚至特旨允许他查阅太医院部分珍贵藏书与脉案,名义上是便于钻研医术,更好地为皇后调理。这道旨意,无疑在太医院这潭本就暗流涌动的水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 以太医院首席陈太医为首的一部分太医,对叶深这个“外来户”、“幸进之徒”的敌意与排斥愈发明显。叶深所用药方中,有几味药材的配伍与用量,与太医院常规迥异,甚至使用了少许被太医们视为“偏门”或“药性猛烈、需慎用”的药材。每次叶深呈报药方,陈太医等人总要寻些由头质疑一番,或在皇帝面前隐晦地表达“用药险峻,恐伤凤体”的担忧。叶深知其用意,也不争辩,只是将用药原理、皇后服药后的具体反应、脉象变化,条分缕析,记录得清清楚楚,呈报御前。事实胜于雄辩,皇后日益好转的气色与脉象,让陈太医等人的质疑显得苍白无力,却也让他们心中的嫉恨更深。 孙老太医的态度则复杂得多。他虽对叶深的医术,尤其是那套“异气侵体”的理论和神妙的针法感到震惊与好奇,但也时常流露出对叶深过于“年轻”、“大胆”的担忧。他会在私下无人时,提醒叶深注意用药分寸,提防小人,言语间颇有维护之意。叶深能感受到这位老人的善意与矛盾,对他始终保持着尊敬,也偶尔会就一些医理上的疑难,虚心向其请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亦师亦友的关系。 除了应对太医院的明枪暗箭,叶深还需面对宫廷中无处不在的规矩、窥探,以及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试探与拉拢。有内侍太监借着送赏赐的机会,言语间打探他的出身来历、在金陵的产业;有低阶妃嫔的宫女,假借请教养生之名,送来些“心意”,意图攀附这位新晋的“神医”;甚至还有某位皇子的门人,拐弯抹角地递话,暗示“前程远大”。叶深一律以“专心为娘娘诊治,余事不敢挂心”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赏赐照单全收(登记造册),但额外“心意”一概婉拒,来访者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流,绝不多言。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风口浪尖,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唯有谨言慎行,将“太医”的本分做到极致,才能在这深宫之中暂时站稳脚跟。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治好皇后病的“神医”,而不是一个结交外臣、卷入朝争的“能臣”。他必须牢牢抓住“医术”这个根本。 然而,叶深并非真的只将自己局限于“太医”的身份。在谨守本分、应对各方之余,他悄然开始了自己的“红尘炼心”与布局。 首先,是借助皇帝特许的便利,大量太医院的藏书。太医院藏书楼,汇聚了历代医家精华,更有许多民间难见的珍本、孤本,甚至包括前朝宫廷秘录的、涉及疑难杂症、养生导引、乃至一些近乎玄学的“祝由”、“巫医”记载。叶深如饥似渴,以惊人的速度和记忆力翻阅、理解、吸收。他不仅看医书,也看与之相关的星象、地理、本草、丹方,甚至一些被太医们视为“荒诞不经”的奇闻异志。他是在以“源初代码”带来的超常理解力,从另一个维度整合、分析这些知识,寻找其中可能蕴含的、与“天目”能量、与此界生命本源、乃至与母亲传承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也是在深入了解此界最顶层的医学体系与认知边界。 其次,他以“为娘娘寻访最地道药材、调制更佳方剂”为名,通过皇帝赏赐的宫中行走令牌,有限度地出入宫禁,在京城各大药行、集市走动。他并非漫无目的,每到一处,必仔细观察药材成色、产地、炮制工艺,与药铺掌柜、采药人、甚至游方郎中交谈,了解各地药材行情、疾病流行、民间偏方。他是在建立自己对京城乃至更大范围医药网络的认知,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观察民间疾苦,体悟红尘百态。偶尔,他会以“叶氏”的名义,购买一些品质极佳、但宫中未必重视的药材,或指点一些贫苦病患简单的调养之法。这些细微的、不带功利目的的“医者之行”,让他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宫廷权谋的、更为真切的生命脉动,也在悄然积累着“叶氏”在京城医药圈的名声与人脉。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有意识地运用“源初代码”之力与自身医术,进行一些更深入的“实验”与“印证”。在确保皇后病情稳定的前提下,他尝试将某些从太医院藏书或民间偏方中获得的、具有特殊安神、补益或“驱邪”效果的药材或配方,以极微小的剂量,融入“归元汤”中,并通过自身感知和皇后脉象变化,观察其与“源初代码”之力的协同效应,以及对神魂的滋养效果。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损伤自身根本的前提下,主动引导、模拟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皇后体内曾被侵蚀的“冰冷异气”,观察自身“源初代码”之力在不同状态下,对其的净化效率与自身反应。这既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天目”侵蚀的特性,寻找更有效的对抗或预防方法,也是在危险边缘,锤炼自身对“源初代码”之力的掌控力与心志的坚定。 这个过程,如履薄冰。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与风险。但叶深坚持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想要真正“守护”,不能仅仅依靠母亲留下的传承和玉佩的本能反应,必须将外力化为己用,真正理解、掌握、乃至超越。每一次成功的尝试,都让他对自身力量、对此界医药、乃至对“天目”能量特性的理解,加深一分。那种“学以致用”、“知行合一”带来的充实与进步感,也一点点驱散着道心拷问后残留的空虚与寒意。 与此同时,他并未忘记远在金陵的基业。通过萧家“云来客栈”的秘密渠道,以及顾文昭偶尔派来的信使,他与叶文竹、韩三保持着定期联络。他遥控指挥着叶家的商业扩张(尤其是利用京城人脉,尝试将“安神丝绸”、“养生茶包”等打入北方市场),关注“研造堂”的进展(鲁师傅在“预警铃”原型基础上,已开始尝试制作简化版的、可重复“充能”的民用“安神佩”),了解家族与李墨林知府的互动(叶文竹汇报,李大人行事一板一眼,对叶家商号稽查严格,但并未刻意刁难,似在观察),也时刻留意着金陵“四象镇界阵”的状况(通过韩三定期观察“生门”阵眼反馈,阵法运行平稳,未有异常)。 这一日,叶深从坤宁宫请脉归来,途经御花园。秋意已深,园中草木凋零,唯有几株晚菊傲然绽放,在萧瑟中平添几分亮色。他停下脚步,驻足观赏。微凉的秋风拂过,带来菊花的淡香,也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看着那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菊,叶深心中忽有所感。这深宫,这京城,乃至这整个人间,不正如这深秋的御花园?有凋零衰败,有权谋倾轧,有寒冷萧瑟,但同样也有生命在顽强绽放,有美好在细微处留存。他所要守护的,或许正是这份在复杂、有时甚至残酷的环境中,依然生生不息、值得珍视的生机与温暖。 “叶院判好雅兴,在此赏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深转身,见孙老太医拄着拐杖,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自从皇后病情稳定后,孙老入宫的次数也少了,今日偶遇,倒是难得。 “孙老。”叶深拱手为礼,“秋日寂寥,唯菊可赏。见其凌霜而开,心有所感罢了。” 孙老太医走到近前,也望着那丛菊花,叹道:“草木尚有铮铮傲骨,何况人乎?叶院判入宫时日虽短,所为之事,老朽看在眼里。医术通神,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不骄不躁,在这名利场中,犹如这秋菊,卓尔不群。” “孙老过誉了。”叶深谦道,“深自知才疏学浅,唯谨慎而已。宫中规矩大,人心深,若非陛下信任,孙老与诸位同僚帮衬,岂有深立足之地?” “谨慎是好事,但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孙老太医目光深邃地看着叶深,“你用药大胆,见解新奇,已招来不少非议。陛下虽信你,然圣心难测,宫中耳目众多。你可知,陈继方(陈太医)近日,与都察院李墨林李大人,走动颇密?” 叶深心中一动。陈太医与李墨林?一个是太医院首席,对己多有不满;一个是新任金陵知府,对自己态度微妙,且对商贾抱有偏见。这两人凑到一起……恐怕不是品茶论道那么简单。 “多谢孙老提点。”叶深神色不变,“深只知尽心为娘娘诊治,余者,但求无愧于心。” 孙老太医点了点头,又道:“你为皇后诊治之法,老朽细思之,确与常法迥异,尤重‘神魂’、‘异气’。此等理论,近于道,近乎玄。寻常医者,或视之为无稽。然老朽观皇后脉象变化,又不得不信。你……师承何人?所学,似非纯粹医家一脉?” 这个问题,孙老曾隐晦问过,叶深皆以“家传杂学,幸得异人指点”含糊带过。今日孙老再次提起,目光中探究之意更浓。 叶深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敢瞒孙老,家母略通医术,留下些笔记。后来机缘巧合,确曾得遇一位云游高人,授以针灸导引、辨识‘气机’异动之法。高人言,医道通天,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相应。病有常病,亦有‘非常之病’,需以‘非常之法’治之。皇后娘娘之症,在深看来,便属‘非常’。深所学粗浅,不过依样葫芦,幸而偶中罢了。” 他将母亲与“云游高人”并提,既解释了传承来源的“奇异”,又未透露“钥匙”与“天目”等核心秘密。至于“人体小宇宙,天地大宇宙”等说法,在此世道家、医家理论中亦有类似观点,不算惊世骇俗。 孙老太医闻言,眼中精光闪动,捻须沉思良久,方才叹道:“原来如此。看来世间确有奇人异士,医术已臻化境,近乎道矣。你能得其传授,是莫大机缘。然……”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法自然,过犹不及。你年轻,天赋异禀,又得奇遇,前途不可限量。但需切记,医术之本,在于救人。无论理论如何高妙,针法如何神奇,最终皆要落在‘人’身上。莫要因追求‘道’与‘术’的极致,而失了医者仁心,忘了治病救人的根本。这深宫之中,名利权柄,最是惑人心智。望你……守得住本心。” 这番话,可谓金玉良言,与叶深自身“红尘炼心”、“以温暖羁绊为锚”的体悟不谋而合。叶深深深一揖:“孙老教诲,字字珠玑,深铭记于心,必不敢忘。” 孙老太医欣慰地点点头,又闲聊几句宫中琐事与养生之道,便拄着拐杖,蹒跚离去。秋阳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透着几分孤高,也透着几分对后辈的期许。 叶深独立菊前,良久无言。孙老的提醒,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陈太医与李墨林果然有所勾连,未来的麻烦恐怕不会少。但孙老的那番关于“医者仁心”、“守得住本心”的告诫,更让他感到温暖与警醒。 红尘炼心,炼的不仅是应对复杂局面的智慧与能力,更是要在名利场中,在强大力量的诱惑下,在阴暗侵蚀的威胁前,始终守住那份最初、也最珍贵的“仁心”与“本我”。 御花园的秋风,似乎不那么冷了。胸口的玉佩,传来平稳温润的搏动。 他抬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又望向金陵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更高远、更莫测的苍穹。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他都走得更稳,心志也更坚。 这深宫,这京城,这万丈红尘,便是他此刻最好的“炼丹炉”与“试剑石”。 炼心,亦炼道。 第174章 游历四方 寒冬的脚步,裹挟着北地凛冽的风雪,叩响了京城巍峨的城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肃穆的光芒。坤宁宫内,炭火熊熊,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属于季节的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病情反复的阴霾。 皇后的病情,在叶深精心调理下稳定了数月,入冬后,却又出现了细微的反复。虽不再有昏厥呓语,但夜间心悸盗汗有所增加,精神也较之前萎靡。叶深诊脉,发现皇后心脉深处,那股曾被净化的冰冷侵蚀能量,似乎并未彻底根除,而是在这至阴至寒的时节,借着天地气机变化,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固的“复苏”迹象。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 他调整了“归元汤”的方剂,加重了几味温阳扶正、固护心脉的药材,并辅以更频繁的、蕴含“源初代码”滋养之力的针法疏导。效果虽有,却不如之前显著。叶深心知,这不仅仅是药力的问题。皇后被侵蚀日久,本源亏虚,又身处深宫,心思郁结,气机不畅。寻常汤药针石,只能治标,难以固本。更重要的是,那股“异气”(“天目”侵蚀能量)的特性诡异,似乎能随环境、宿主状态变化而潜伏、复苏,常规手段难以彻底拔除,更遑论修复其长久损耗的神魂根基。 太医院内,以陈太医为首的一众人,似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在皇帝面前,隐晦地提及“叶院判之法,初期虽效,然似有穷尽,恐非长久之计”、“冬主收藏,邪气内伏,正宜以厚重温补之剂徐徐图之,叶院判用药,似仍嫌峻急”云云。虽然皇帝依旧信任叶深,让他“全权处置”,但目光中的期待与焦虑,也日甚一日。宫中的流言蜚语,也开始悄然滋长。 这一日,叶深为皇后施针完毕,退出寝殿。在廊下,恰好遇见前来请安的太子殿下。太子年方十四,容貌清秀,眉眼间与皇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显然也深受母病困扰。见到叶深,太子停下脚步,清亮的眼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一丝依赖。 “叶先生,母后今日可好些了?”太子声音尚带稚气,却努力保持着储君的稳重。 “殿下放心,娘娘脉象尚稳,只是冬日阳气潜藏,恢复稍慢。需耐心调养。”叶深躬身答道。他注意到太子气色不佳,眉宇间隐有青气,似是忧思过度,兼有脾胃不和之象。 “有劳先生了。”太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本宫近日读些医书,见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又闻先生曾言,娘娘之症,需‘异气’尽除,本源得固。先生之能,本宫深信不疑。然……先生终日困守宫中,所阅医案,所用药材,皆由内府所供,或有局限?是否……需亲往名山大川,寻访奇药异方,乃至体察天地气机、民情病苦,方能对娘娘之症,有更深彻悟,觅得根治之法?” 太子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在叶深心中炸响。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尚显稚嫩的储君。太子眼中,除了对母亲的深切关怀,竟还闪烁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智慧与敏锐。 是了!太子所言,正是他心中隐约所感,却因困于宫廷、囿于现状而未曾深思,或是不便言明的! 他叶深自入京以来,虽凭借医术立足,太医院藏书,观察宫廷百态,但这终究是“坐井观天”。他的医术,母亲留下的传承,乃至“源初代码”之力,都需要在更广阔的天地中,与最鲜活的生命、最复杂的病案、最丰富的药材、最多样的“气”与“理”碰撞、印证、升华,方能真正融会贯通,臻至更高境界。皇后的病,根源诡异,涉及“天目”侵蚀与神魂损耗,绝非宫廷太医常规思路和现有药材所能彻底解决。他需要走出去,去寻找可能存在的、针对此类“非常之症”的线索、药材,乃至……同道中人。同时,这也是他自身“红尘炼心”、提升实力、拓宽视野的绝佳机会! “殿下……此言,如醍醐灌顶。”叶深压下心中激荡,郑重一礼,“深确有同感。深之医术,多承家学与机缘,于这深宫之中,虽竭力而为,然于天地之广博,病患之纷繁,药材之灵性,所知终究有限。若能得陛下恩准,出京游历一番,寻访民间高人,辨识地道药材,体察四方气机,或能对娘娘凤体之调养,有全新助益。只是……”他面露难色,“陛下与娘娘处……”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断:“先生不必担忧。本宫会寻机向父皇进言。先生为母后尽心竭力,宫中上下有目共睹。况且,先生并非一去不返,而是为寻求更佳之法。父皇仁孝,心系母后安康,只要陈明利害,未必不会应允。只是……”太子也露出忧色,“先生离京期间,母后之症……” “殿下放心。”叶深沉吟道,“深会留下详细的调理方案与备用药方,交由孙老太医及可靠的太医共同执行,以保娘娘病情稳定。深也会定期通过驿道,传递讯息与可能寻得的新方。深之游历,并非盲目,当有侧重,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有所收获。” 太子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如此甚好。先生准备何时启奏?” “待深拟好详细的游历方略与留守调理方案,便寻机面圣。”叶深道。此事关乎重大,需周密计划。 与太子这番对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叶深心中那因皇后病情反复、宫中暗流涌动而产生的些许滞闷,一扫而空。一条全新的、更为广阔的道路,在眼前徐徐展开。 接下来的数日,叶深一面继续为皇后调理,一面开始秘密而高效地准备。他重新梳理了皇后所有脉案与用药记录,结合自身对“天目”侵蚀能量的理解与“源初代码”之力的特性,制定了一套详尽周全的、未来至少三个月的“留守调理方案”,包括每日用药、饮食、起居、简单导引的注意事项,以及数套应对不同突发状况(如心悸加重、夜寐不安、外感风寒等)的备用针法与方剂。这套方案,他反复推敲,并请孙老太医私下参详,查漏补缺,确保其稳妥有效。 同时,他规划了自己的游历路线。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明确指向。他需要寻找几样东西:一是可能对滋养神魂、修复本源、乃至克制“异气”有奇效的天地灵药或特殊矿物;二是民间可能流传的、关于类似“邪祟侵体”、“离魂之症”的医治线索或奇人异士;三是观察不同地域的风土、气候、病患特征,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天目”活动(如果存在)相关的、不寻常的疾病或自然异象;四是借此机会,实地考察叶家商业网络在北方及西北的拓展情况,尤其是药材收购渠道。 他初步规划的路线是:出京后,先向北,经燕山,入草原边缘,探访传闻中可能有“雪魄莲”、“冰心草”等寒性灵药生长的苦寒之地,并观察北地游牧民族的生存状态与疾病特点。然后折向西,沿太行山脉南下,进入秦晋之地,那里是中华文明发祥地之一,古迹众多,民间奇人异士传说亦丰,更是许多道地药材(如党参、黄芪、连翘)的原产地。接着,可寻机南下,经巴蜀,入云贵,那里山川险峻,民族众多,瘴疠横行,亦多产奇异药材(如三七、天麻、朱砂),且巫医苗医盛行,或能找到对付“异气”的另类思路。最后,视情况而定,或许可沿长江东下,返回江南,顺道回金陵一趟。 这路线漫长而艰险,几乎横跨大周北、西、南数道,非一年半载难以走完。但叶深心意已决。他将计划稍作简化,重点突出了对皇后病情可能有益的药材产地与探访方向,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的奏疏。 时机也恰到好处。皇后病情虽有反复,但在叶深新调整的方案下,已重新趋于稳定。皇帝焦虑之余,对叶深的信任依旧,只是眉宇间愁色更浓。太子择机进言,将叶深“为求根治之法,愿不辞艰险,游历四方,寻访奇药异方”的意愿,委婉而恳切地禀明。同时,叶深也通过掌印太监高公公,递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奏疏与“留守调理方案”。 养心殿内,炭火无声燃烧。皇帝披着明黄色的常服,斜靠在榻上,手中拿着叶深的奏疏,久久不语。他的目光,在奏疏上“臣闻上古神医,尝百草,涉千山,方得活人之术。今臣自知浅陋,愿效先贤,出宫阙,入草莽,访奇药于绝险,问道于民间,或可觅得一丝契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全皇后凤体安康……”等字句上停留许久。 最终,皇帝长长叹息一声,将奏疏放下,看向侍立一旁的叶深,缓缓道:“叶深,你……有心了。皇后之病,乃朕心头大患。你能有此志,朕心甚慰。只是此去,山高水远,凶险难测,你……” “陛下,”叶深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授以官职,付以重任。为陛下分忧,为娘娘诊治,乃臣之本分。些许路途艰险,何足挂齿?唯有亲历四方,印证所学,方有望不辜负陛下重托。臣已留下详尽调理之策,交由孙老太医等共同执行,必保娘娘在臣离京期间,凤体无虞。臣亦会定期传信回禀。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叶深,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所欣赏的沉稳、笃定与超越年龄的担当。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准奏。朕赐你‘御医巡按’令牌,所到之处,州县官员需予方便。另,拨一队精锐侍卫随行护佑。一应所需用度,由内库支取。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负所托!”叶深深深一揖。 离京之事既定,剩下的便是具体准备。皇帝所赐的侍卫,叶深思忖再三,只挑选了四名看起来最沉稳干练、出身干净(经萧家渠道暗中核实)的,其余以“人多不便,易惹注目”为由婉拒。他需要的是低调与灵活,而非招摇过市。 他将大部分皇帝赏赐的金银细软,兑换成便于携带的全国通兑银票,又准备了充足的常用药材、成药、以及“研造堂”最新制作的几样“小玩意儿”——两枚效果更稳定的“清心佩”,数枚简化版“预警铃”(探测范围缩小,但更隐蔽),一小瓶掺有“火温石”粉末和特殊药材的“驱瘴避毒散”,以及鲁师傅呕心沥血制作、尚未完全成功的“微型元气补充符”的试验品(效果存疑,聊胜于无)。当然,最重要的,是贴身收藏的玉佩,以及那枚最初的“预警铃”原型。 离京前夜,叶深再次秘密拜访了孙老太医,将“留守调理方案”的最终版和几处关键针法的要诀,细细交代。孙老拉着他的手,老眼微红,再三叮嘱“一路保重,早日归来”。他又去“云来客栈”,与掌柜深谈,留下了特殊的联络方式与紧急情况下的应变指示。 最后,他回到“听竹苑”,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被积雪覆盖的、静默的宫殿轮廓。京城数月,恍如一梦。他在这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诊治,承受了道心拷问,进行了红尘炼心,也赢得了皇帝的信任与太子隐约的友谊。如今,他将要离开这片权力的中心,踏入真正广阔的、未知的天地。 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而有力的搏动,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对远方的期待与隐隐的激动。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四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西门,碾过官道上尚未化尽的积雪,向着北方苍茫的群山,迤逦而去。 寒风扑面,带着旷野特有的清冽与自由。叶深掀开车帘,回望那在晨曦中渐渐模糊的、巍峨的京城轮廓,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别了,京城。别了,深宫。 游历四方,寻药问道,体察民情,印证所学,锤炼己身,寻觅对抗“天目”的线索与契机……这,将是他新的征程。 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北方冬日苍茫的天际线。一段属于“游方郎中”叶深的传奇,就此拉开序幕。而深宫之中,关于那位神秘“叶神医”的传说,与他留下的、稳定皇后病情的“神奇”方案,依旧在悄然流传,成为某些人心中难以释怀的谜团与……潜藏的危机。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第175章 医武合一 北地的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人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离开京城半月有余,叶深一行人已深入燕山腹地。官道早已不见,只有蜿蜒于崇山峻岭间的、被冰雪覆盖大半的羊肠小径。马车早已弃于山下小镇,换作了更能适应崎岖山路的健马。叶深与四名侍卫皆作寻常旅人打扮,厚实的棉袍外罩着防风防雪的皮裘,脸也用厚厚的围巾裹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茫茫雪原与铅灰色的天空映衬下,艰难地辨识着方向。 入山前,他们在一个边陲小镇稍作休整,补充了干粮、烈酒、盐巴和药材。小镇凋敝,民风却彪悍,对叶深这一行明显是南方来的“生面孔”颇有戒备。叶深未以“御医巡按”令牌示人,只以游方郎中兼药材商人的身份,在镇上唯一的客栈落脚,顺便向掌柜和几位采药的山民打听“雪魄莲”与“冰心草”的消息。 “雪魄莲?那玩意儿长在最高的雪线以上,老鹰盘旋的地方,几十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株活的。冰心草倒是偶尔能见,但都长在背阴的冰缝里,滑不留手,采药人摔死在那片山崖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客栈掌柜是个独眼的老汉,叼着旱烟袋,瓮声瓮气地说道,浑浊的独眼打量着叶深,“看你们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过苦的。听老汉一句劝,这大冬天进山,不是找死么?山里不光有风雪,还有饿急了眼的大虫(老虎)、狼群,更有……嘿嘿,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叶深知道他所言非虚,但皇后病情需要的几味主药,尤其是具有“凝神定魄、抵御阴寒异气”效果的“雪魄莲”,必须在这至阴至寒的时节、于其原生地采摘,药效方足。他谢过掌柜的好意,多付了些银钱,请他帮忙找一位熟悉深山路径、胆大心细的向导。 最终,一位名叫“石岩”的沉默寡言的中年山民接下了这趟活计。石岩皮肤黝黑粗糙如老树皮,身材精悍,背着一把厚背砍刀,眼神锐利而警惕,一看便是常年与大山打交道、甚至可能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物。他提出的价码很高,但要求也简单:进山后一切听他指挥,遇事不得擅自行动,尤其不能触碰某些他指出的“禁忌”之物或靠近某些“不祥”之地。 叶深应下。他知道,在这种严酷的自然环境与潜在的危险面前,本地经验丰富的向导,远比他们几个外来者盲目乱闯要可靠得多。 入山数日,叶深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苦寒绝地”。寒风无孔不入,即便裹得再严实,寒气依旧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冻得人骨髓发僵。山路湿滑,积雪下往往藏着暗冰或空洞,稍有不慎便会失足。马匹在第三天就不得不放弃,寄养在山腰一处猎户木屋。一行人全靠双腿,在石岩的带领下,艰难跋涉。 环境虽苦,叶深却并未放松警惕。他每晚歇息时,都会在宿营地周围悄然布下简化版的“预警铃”感应范围,并将“清心佩”分给四名侍卫和向导石岩佩戴,以防不测。他自己则抓紧一切时间调息,以“源初代码”之力缓慢滋养被寒气侵扰的经脉,并尝试沟通、适应此地异常活跃而凛冽的“寒性”天地灵气。他惊讶地发现,在这苦寒之地,胸口玉佩的搏动似乎更加沉稳有力,对寒气的抵抗也更强,甚至隐隐有主动汲取、转化一丝丝精纯寒能,用以淬炼自身“源初代码”之力的迹象。这让他对母亲留下的“钥匙”之妙用,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一日,天色阴沉,鹅毛大雪毫无征兆地飘落,很快便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银白。能见度急剧下降,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石岩脸色凝重,示意众人加快脚步,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一处他知晓的山洞过夜,否则困在雪原上,神仙难救。 一行人顶着风雪,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挪移。叶深将一丝“源初代码”之力运至双目,勉强能穿透风雪,看清前方数丈。四名侍卫训练有素,将他护在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石岩走在最前,手中的砍刀不时劈开拦路的枯枝和冰挂。 就在他们接近一处背风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山坳时,异变陡生! “嗷呜——!” 凄厉而悠长的狼嚎,穿透风雪,从四面八方的山脊、石林后传来!紧接着,一双双绿油油、充满饥饿与凶残的眼睛,在昏暗的雪光中亮起,如同鬼火,迅速向他们包围而来!是狼群!而且数量不少,看那影影绰绰的身影,怕是不下二三十头! “戒备!”侍卫首领低吼一声,四人瞬间拔出腰刀,背靠背将叶深和石岩护在中心,结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石岩也抽出砍刀,脸色铁青,啐了一口:“晦气!碰上‘白头风’了!这帮畜生饿疯了,连人都敢围!” “白头风”是此地山民对一种体型格外硕大、毛色灰白相间、尤其凶残狡诈的雪原狼的称呼。它们通常只在食物极度匮乏的深冬成群出没,攻击性极强。 狼群显然观察他们已久,此刻借着风雪掩护,完成了合围。一头格外雄壮、额前有一撮白毛的头狼,蹲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幽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猎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 “叶先生,待会儿若是冲散,您跟着石向导,往那个方向跑,那边石缝多,狼群不好追!”侍卫首领快速对叶深低语,指向山坳深处一处看似狭窄的石隙。 叶深点了点头,心跳微微加速,但并无太多慌乱。他迅速扫视狼群,评估着威胁。这些野兽固然凶猛,但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怀中那枚“预警铃”原型,在狼群出现后,并未有强烈反应,说明这些只是寻常野兽。然而,他总感觉,这狼群出现的时机和位置,似乎有些……过于巧合了?是纯粹的生存所迫,还是…… 没时间细想,头狼一声长啸,进攻开始了!数头健壮的恶狼率先从不同方向扑来,目标直指最外围的侍卫! “杀!”侍卫首领怒吼,刀光闪动,与扑来的恶狼战在一处。四名侍卫皆是宫中禁卫精锐,身手不凡,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瞬间便砍翻了两头狼。但狼群数量太多,前仆后继,而且极其狡猾,不断从侧面、背后发起偷袭,试图撕开防御圈。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更刺激了狼群的凶性。 石岩也挥舞着砍刀,与一头扑向他的恶狼搏斗,他力量不小,刀法却略显粗糙,更多的是依靠一股悍勇和与野兽搏杀的本能。 叶深被护在中间,手中扣着数枚淬了强效麻药和扰乱感知药粉的银针。他看准机会,手腕连抖,银针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几头试图偷袭侍卫侧后的恶狼眼鼻等脆弱之处。那几头狼顿时惨嚎着翻滚倒地,一时失去了战斗力。但他的银针有限,对皮糙肉厚的狼效果也打了折扣,无法扭转战局。 战斗异常激烈。侍卫们虽然勇猛,但狼群实在太多,而且不畏死亡。很快,一名侍卫腿上被狼爪撕开一道血口,动作一滞,险些被另一头狼咬中咽喉。另一名侍卫为了救援,后背空门大开,被一头狡猾的恶狼狠狠撞在背上,踉跄前扑。 防御圈出现了缺口!数头恶狼立刻趁机向圈内的叶深和石岩扑来! “先生小心!”受伤的侍卫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深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隐藏!一直压抑的、属于“源初代码”之力的气息,轰然爆发!虽然总量因之前消耗和温养玉佩而未达巅峰,但那精纯、凝练、带有一种至高生命本源气息的力量波动,依旧让扑近的几头恶狼动作猛地一滞,兽瞳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惧! 与此同时,叶深动了!他并未修炼过系统的武学招式,但在“源初代码”之力加持下,他的速度、力量、反应、以及对自身肌肉骨骼的精细控制,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母亲传承中,那些关于人体经络、气血运行、劲力发散的医理知识,此刻在生死搏杀的压力下,与他自身的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些来自“前世”模糊记忆里的、关于格斗与发力的零星碎片,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融合! 他侧身,避开一头恶狼的扑咬,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丝淡金色的、高度压缩的“源初代码”之力,快如闪电般点向恶狼的太阳穴!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精准到毫厘的打击,与对生命要害(穴位、神经节点)的深刻理解! “噗!” 轻微声响,那头恶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口鼻溢血,瞬间毙命!叶深那一指,不仅蕴含了凝练的劲力,更将一丝带有“净化”与“冲击”特性的“源初代码”之力,直接打入了其脑部核心! 另一头恶狼从侧面扑至,叶深仿佛背后长眼,腰身一拧,左臂如鞭抽出,手肘部位隐隐有淡金气芒一闪,狠狠撞在恶狼柔软的腰腹处!“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恶狼惨嚎着被撞飞出去,砸在雪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医者,熟知人体经络穴位,明气血运行之机,晓劲力传递之理。武者,锤炼筋骨皮膜,掌控发力技巧,追求一击制敌。当医者的精深人体认知,与“源初代码”带来的超凡身体素质、能量掌控相结合,并在生死搏杀中本能地运用出来时,一种全新的、迥异于此世寻常武学的战斗方式,在叶深身上初现峥嵘! 没有固定的套路,每一击都直指要害(生物弱点),每一次闪避都充分利用了身体的极限柔韧与协调,力量的爆发与收敛圆转自如,更带着一丝“源初代码”之力对生命能量的天然压制与破坏! 转眼间,扑向他的三四头恶狼,皆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或重创!叶深身影在雪地与狼尸间穿梭,动作简洁、高效、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仿佛不是在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手术刀”换成了他的拳、指、肘、膝,而“病灶”则是这些恶狼的生命核心。 剩下的狼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它们理解的反击震慑住了,攻势为之一缓。那头蹲在岩石上的头狼,幽绿的眼眸中,也首次露出了迟疑与一丝……惊疑不定。 侍卫们和石岩也惊呆了。他们本以为这位叶先生只是个医术高明的文弱郎中,需要他们拼死保护,却万万没想到,这位“郎中”动起手来,竟如此恐怖!那瞬间爆发的气势,那精准狠辣的击杀,那迥异于常的发力方式,无不显示着其深藏不露的、可怕的实力! “还愣着干什么?趁机突围!”叶深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凝滞。他身形一晃,已来到那名受伤的侍卫身旁,手指在其腿伤附近连点数下,暂时止住流血,又塞给他一小包药粉。“外敷!” 侍卫如梦初醒,连忙应诺。众人精神大振,在叶深带头下,朝着石岩之前指出的石隙方向,边战边退。叶深一马当先,但凡有狼敢于拦路,皆被其以迅雷之势或击杀或击退,生生在狼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头狼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猎物”的难缠与危险,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啸,狼群开始缓缓后退,让开了通往石隙的道路,但依旧在不远处徘徊,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一行人不敢怠慢,迅速退入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隙。石岩熟悉地形,在前引路,七拐八绕,竟来到了一处隐蔽在巨石之后、颇为宽敞干燥的山洞。洞口狭小,易守难攻。 进入山洞,留下两名侍卫在洞口警戒,众人才松了口气,纷纷瘫坐在地,剧烈喘息。点起篝火,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洞内情形。 叶深顾不上休息,先为受伤的侍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他的手法快而稳,用的金疮药也是自己特制的,效果极佳。处理完伤口,他又为其他几人检查了一下,确认都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直到此刻,洞内的气氛才有些微妙起来。四名侍卫看向叶深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恭敬、保护,变成了混杂着敬畏、好奇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石岩也时不时偷偷打量叶深,眼中充满了惊疑。 叶深知道他们心中疑问,却也不解释,只是淡淡道:“略通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兼之熟知生灵要害,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让诸位见笑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方才那瞬间爆发的气势、精准致命的击杀,岂是“略通”、“强身健体”能解释的?侍卫们都是识货的,自然不信,但叶深不愿多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心中对这位“叶先生”的评价,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叶深自己,心中也并不平静。方才生死关头,本能地将医术认知、“源初代码”之力与战斗结合,爆发出远超预期的战斗力,这让他看到了另一条提升自身实力的道路——医武合一。 医道,不仅是救人之术,亦可为护己、克敌之法。对人体、对生命能量、对气血经络的深刻理解,结合“源初代码”之力对能量的精细掌控与强大本质,完全能发展出一套独特的、高效而致命的战斗体系。这或许,能弥补他目前缺乏系统武学传承的短板,成为他应对未来更多未知危险的又一重要依仗。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总结、完善方才的感悟。同时,方才狼群围攻的疑点,也再次浮上心头。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这莽莽雪山之中,除了自然的危险,还隐藏着其他什么东西? 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以及远处雪原上,那些徘徊不肯离去的、幽幽的绿光。胸口的玉佩,传来平稳的搏动。怀中的“预警铃”原型,依旧沉寂。 然而,一种比风雪更冷的预感,悄然掠过心头。 这趟寻药之旅,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那般简单。医武合一的道路刚刚开启,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76章 开宗立派 山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庞,也驱散了从洞口缝隙钻入的、带着狼嚎余音的刺骨寒风。敷了药、包扎好伤口的侍卫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另一名侍卫和向导石岩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风雪弥漫的黑暗,以及远处雪地上那些徘徊不去的幽绿光点。 叶深盘膝坐在火堆旁,双眸微阖,看似在调息,心神却已沉入对“医武合一”初体验的深刻回味与推演之中。 方才与狼群的生死搏杀,虽是电光火石,却让他对自身力量、对战斗的理解,产生了质的飞跃。那不是系统的武学传承,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而是在生死压力下,将“源初代码”之力、对生灵构造的深刻认知(医理),与“前世”记忆碎片中关于格斗、发力、乃至物理学的模糊概念,本能地、高效地融合在了一起。 “人体,乃至绝大多数生灵,其构造、弱点、能量节点,皆有规律可循。医道探究生命之常,旨在修复滋养;而若反其道而行之,洞悉要害,以特定方式、配合特定能量加以刺激、破坏、乃至截断,其威能……”叶深心中念头急转,“‘源初代码’之力,源自生命本真,层次极高,可滋养,亦可…精准湮灭。关键在于‘控制’与‘认知’。” 他回忆方才击杀那几头恶狼的过程。点向太阳穴的那一指,是将一丝高度凝练、带有“震荡”与“侵入”特性的“源初代码”之力,精准打入其颅脑与中枢神经交汇的脆弱节点,瞬间破坏其生理机能。肘击恶狼腰腹,则是结合了对哺乳动物肾脏区域脆弱性的认知,以及瞬间爆发的寸劲,震碎了其内脏。每一击,都非蛮力,而是建立在对目标生理结构的精确把握上,以最小的消耗,达成最大的杀伤。 “这并非纯粹的力量碾压,更像是…一种‘解构’与‘干涉’。”叶深若有所思,“解构目标的生理、能量运行,干涉其关键节点。寻常武学,锤炼己身,以力破巧,或以技胜力。而‘医武’之路,或许更侧重于‘知彼’,以‘知’御力,甚至…以‘知’代力?” 他尝试在脑海中构建更系统的理论框架。“知”,分为几个层面:一是对人体自身结构、气血运行、经络穴位、劲力传递的“内知”;二是对敌方(无论人、兽或其他生灵)生理构造、能量分布、行为模式、弱点的“外知”;三是对周遭环境、天地能量流转、乃至战斗节奏的“场知”。而“御”,则是以“源初代码”之力为核心驱动,将这种“知”转化为实际的战斗能力——可以是精准打击要害,可以是干扰能量运行,可以是模拟或激发特定生理反应(如剧痛、麻痹、幻觉),甚至…是利用环境或敌方自身的力量。 “这需要极其精微的能量操控,对人体(包括自身与敌方)状态的敏锐洞察,以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斗心智。”叶深默默评估着这条道路的优缺点。优势在于高效、诡异、往往能以弱胜强、以巧破拙,尤其在对战不熟悉其路数的敌人时,有奇效。劣势则在于,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需要深厚的医理底蕴、精微的能量掌控、强大的计算与应变能力,且近身风险较大,面对大规模战场或绝对力量碾压时,可能受限。 “但,这无疑是一条最适合我的道路。”叶深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拥有“源初代码”带来的超凡感知与能量亲和,有母亲传承的深厚医理与对人体奥秘的理解,有来自“前世”的、超越时代的思维方式和部分知识碎片。将这些优势结合,发展出一套独特的、以“医”入“武”、以“知”御“战”的体系,潜力无穷。 “这套体系,或许可称之为《源初真解》之《斗战篇》?不,太过招摇。暂且称之为…《灵枢战诀》吧。灵枢,取医道经典《灵枢》之名,暗合医理根本;战诀,点明其战斗用途。”叶深心中默默为这尚在雏形的道路命名。 正当他沉浸在对新道路的推演中时,洞口警戒的侍卫突然低呼:“叶先生,有情况!” 叶深瞬间收敛心神,身形一晃已至洞口。只见外面风雪似乎小了些,但远处雪原上,那些幽绿的狼眼,并未散去,反而隐隐有增多的趋势。更让人心悸的是,在狼群后方,那片嶙峋的石林深处,似乎隐隐传来一种低沉而诡异的、仿佛岩石摩擦又似野兽压抑嘶鸣的声响,与风声、狼嚎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地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声音?”侍卫低声问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向导石岩脸色更加难看,他侧耳倾听片刻,黝黑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惊惧:“是…是‘石傀’的动静!这鬼东西,怎么跑出‘葬骨沟’了?” “石傀?”叶深眉头一皱,这名字他从未听过。但看石岩的反应,绝不是什么善茬。 “是这燕山深处流传的…怪物。”石岩的声音有些发干,“老辈人说,是死在深山里的采药人、猎户,怨气不散,被山里的阴气和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给…给‘缠’上了,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力大无穷,不怕寻常刀剑,只在夜里或者阴雪天出没,专门捕食活物…尤其是外来的生人。它们的老巢,就在北面三十里外的‘葬骨沟’,平时很少到这边来…” 怨气?阴气?不干净的东西?叶深心中一动,怀中的“预警铃”原型依旧没有明显反应,说明可能并非“天目”那种明显的能量侵蚀,而是…此界特有的、某种阴性能量汇聚产生的异变?或者是…某种未知的、类似“僵尸”、“尸傀”的邪祟之物? “它们怕什么?”叶深沉声问道。 “怕…怕火,怕阳光,也怕…至阳至刚的东西,比如黑狗血、公鸡血、朱砂、雷击木之类的。但这些东西,咱们现在上哪儿找去?”石岩苦笑,“而且听这动静,数量恐怕不少…那些‘白头风’恐怕就是被它们驱赶或者吸引过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石岩的话,那低沉诡异的声响越来越近,石林方向,影影绰绰出现了数个摇晃的、比常人更高大魁梧的黑色轮廓,正踏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朝着山洞方向缓缓逼近。狼群似乎对它们颇为畏惧,向两旁散开,发出不安的低嚎。 借着雪地反光和篝火的余光,叶深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大约有七八个,身形果然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动作僵硬,步履蹒跚,体表覆盖着厚厚的、类似石质或冰霜的甲壳,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两点幽幽的红光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闪烁。它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与阴寒气息。 果然是某种阴邪之物!叶深眼神一凝。这种东西,寻常刀剑难伤,力大无穷,且不知疼痛,极为难缠。他们现在被困山洞,虽有地利,但若被这些东西堵住洞口,加上外面虎视眈眈的狼群,后果不堪设想。 “准备火把!将所有能烧的东西都集中到洞口!”叶深当机立断,“石岩,你说它们怕至阳至刚之物?朱砂我有一点,但不多。黑狗血、公鸡血没有。雷击木…这冰天雪地,更无可能。”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他配置金疮药和某些特殊药剂时用到的、研磨极细的纯正朱砂粉,数量确实不多。 “叶先生,我们护着您,杀出去!”侍卫首领咬牙道,虽然面对这种非人怪物,心中也难免发怵。 “不可。”叶深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石傀”,“洞外地势开阔,风雪未停,又有狼群环伺,冲出去必陷包围。这山洞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守住洞口,它们一次进不来几个,尚有一线生机。出去,十死无生。” 他大脑飞速运转。火把只能暂时逼退,朱砂粉数量有限,效果未知。必须另想办法。这些“石傀”明显是阴邪之物,其能量属性偏阴寒、死寂、混乱。而自己的“源初代码”之力,源自生命本真,中正平和,但…其“净化”特性,是否对这类阴邪能量有克制作用?方才对付狼群时,只是单纯的能量冲击与物理打击,并未刻意激发“净化”效果。 或许…可以试试。但如何将有限的、对自身也消耗不小的“源初代码”之力,最大化地作用于这些怪物?直接用能量外放攻击?消耗太大,且距离有限。附着在兵器上?普通刀剑恐怕难以承载。 等等!叶深目光扫过山洞地面散落的、被众人带进来的、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块和几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石岩,你可知这些‘石傀’,身上那层石壳,最薄弱之处在何处?或者说,它们身上,是否有类似活物的‘要害’?”叶深沉声问道。 石岩一愣,努力回忆道:“老辈人说过…这些鬼东西,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但…但好像特别怕被打中…心口和脑袋。虽然打中了也未必死,但能让它们动作变慢,甚至发狂。不过那层石壳太硬了,寻常刀剑根本砍不动…” 心口和脑袋…对应着可能的能量核心或控制中枢?叶深心中有了计较。 “把你们的佩刀给我。”叶深对侍卫们说道,同时快速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装有银针和各种药材的皮囊。 侍卫们虽不解,但还是将佩刀递上。叶深接过一把最锋利的腰刀,又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他盘膝坐下,将朱砂粉小心地倒在掌心,又取出几样具有强烈阳性、驱邪特性的药材粉末(如雄黄、艾草灰、烈阳花籽粉),混合在一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一丝“源初代码”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到混合的药粉之中。 淡金色的微光在他掌心流淌,与药粉混合。他全神贯注,以自身“源初代码”之力为引,试图“激活”并“调和”这些阳性药物的药性,并赋予其一丝“净化”与“驱邪”的特性。这是一个精细的活,需要对能量和药性都有极深的掌控。汗水很快从他额头渗出。 片刻后,他掌心的药粉,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金红色光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药香与奇异波动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成了!”叶深心中一喜。他将这混合了“源初代码”之力、朱砂和阳性药材的特殊粉末,小心地涂抹在腰刀的刀刃上,尤其是刀尖部位。又挑了几片最薄的石片,同样处理。粉末有限,只够处理一把刀和五片石刃。 “叶先生,这是…”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没时间解释了。”叶深将处理好的腰刀递给侍卫首领,“用这把刀,尽量攻击它们的心口和头部。记住,攻击时,尽量将你们的内力…或者说气力,凝聚在一点,不要分散。”他又将几片“石刃”分给石岩和另一名侍卫,“用这个,当飞刀用,瞄准眼睛、口鼻等没有石壳覆盖的缝隙。” 接着,他看向篝火,沉声道:“把火烧旺!火把准备好!这些东西靠近,先用火把逼退!” 众人虽不明原理,但见叶深神色凝重,动作有条不紊,无形中产生了一种信服感,立刻依言行事。 此时,那七八个“石傀”已经蹒跚着走到了距离洞口不足十丈的地方。它们似乎对洞口燃烧的篝火有些忌惮,动作微微一顿,发出更加响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眼中红光大盛。 “来了!准备!”叶深低喝,自己则站到了众人稍后的位置,手中扣着几枚用特殊药液浸泡过、同样以“源初代码”之力简单“附魔”的银针,目光如电,锁定了其中那个最高大、似乎是指挥者的“石傀”的…双眼之间。 “吼!” 当先一个“石傀”似乎被篝火激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加速,挥舞着覆盖着厚厚冰霜石壳的手臂,朝着洞口砸来!带起的腥风,令人作呕。 “点火把!”侍卫首领大吼,与另一名侍卫猛地将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掷出,砸向冲来的“石傀”。 火焰燎在“石傀”身上,发出“滋滋”声响,冒出阵阵带着焦臭的黑烟。“石傀”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动作明显一滞,似乎颇为畏惧火焰。但其身上的石壳颇为耐火,火焰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只是延缓了它的步伐。 就在这时,叶深动了!他手腕一抖,一枚闪烁着微弱金芒的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出,速度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穿过火焰的空隙,直奔那头高大“石傀”双眼之间的位置! 那里并非要害,但在叶深的感知和推算中,那是此类阴邪之物可能的“神魂”(或者说操控核心)与外界的能量交汇节点之一! 银针瞬息即至!“噗!”一声轻微的、如同扎破腐朽皮革的声音响起。银针大半没入!“石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动作骤然僵硬了一瞬! “就是现在!”侍卫首领怒吼一声,手持那把涂抹了特殊粉末的腰刀,内力灌注双臂,身形如豹扑出,一刀狠狠捅向那头高大“石傀”的心口位置!刀刃上,那层混合粉末在金红色光泽一闪而过! “咔嚓!”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撞击声,而是清晰的、如同冰块碎裂般的声响!覆盖在心口的厚重石壳,竟然被这一刀捅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裂纹蔓延!更重要的是,刀刃触及之处,一股混合了阳性药力与“源初代码”净化之力的能量,瞬间侵入! “嘶——!” 高大“石傀”发出更加凄厉、仿佛来自九幽的惨嚎,浑身剧烈颤抖,身上覆盖的石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更多的龟裂,缝隙中溢出缕缕黑气!它踉跄后退,眼中的红光都黯淡了许多! “有效!”石岩惊喜大叫,也鼓起勇气,将手中一片“石刃”奋力掷出,目标直指另一头“石傀”疑似眼睛的缝隙! “嗤!”石刃精准地扎入缝隙,虽然入肉不深,但上面附着的特殊药力与微弱净化能量,依旧让那头“石傀”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嗬嗬怪响。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有了叶深特制的“破邪”武器,加上火把的牵制,以及叶深本人凭借《灵枢战诀》雏形的精妙身法与精准攻击(专打关节、能量节点),原本看似不可战胜的“石傀”,竟被他们死死挡在了洞口之外!虽然依旧惊险万分(“石傀”力量太大,挨上一下非死即残),但至少有了抗衡之力! 叶深一边战斗,一边仔细观察着“石傀”的反应,验证着自己的推测,并不断调整攻击策略。他发现,单纯的物理攻击对石壳效果甚微,但附加了“净化”与阳性药力的攻击,却能有效破坏其内部阴邪能量的稳定,甚至引发“石傀”自身的能量紊乱与崩溃。而攻击某些特定节点(如双眼之间、心口、脊柱连接处),效果尤为显著。 “果然,任何存在,只要有其能量运行规律,就有其‘穴位’与‘破绽’。”叶深心中明悟更深。他的《灵枢战诀》,不仅仅适用于血肉生灵,对这些阴邪能量构成的怪物,同样有效!关键在于“认知”其能量结构,并找到合适的“干涉”方式。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叶深的精准指挥与众人拼死抵抗下,他们成功击溃(主要是能量崩溃,躯体瓦解)了三头“石傀”,重创了两头,剩下的几头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不好啃,在头狼一声不甘的长嚎后,与狼群一起,缓缓退入了风雪弥漫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洞口,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血腥与一种阴冷的、令人不适的腐朽气息。众人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难以置信。 侍卫首领看着手中那把刀刃已经卷刃、但依旧残留着淡淡金红色痕迹的腰刀,又看向叶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今日若无叶先生,他们恐怕早已葬身狼腹,或被那些怪物撕碎。 石岩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叶深连连磕头:“神仙!叶先生您一定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些‘石傀’!多谢神仙救命之恩!” 叶深连忙将他扶起,摇头道:“石大哥言重了,不过是略通些驱邪避凶的法门,加上众人齐心,侥幸而已。”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这燕山深处,果然不太平。这些“石傀”,绝非自然形成,其身上的阴邪能量,虽然与“天目”的冰冷侵蚀不同,但同样诡异危险。这仅仅是游历的开始,就遇到了如此凶险,前路恐怕更加莫测。 但经此一役,他也更加坚定了完善《灵枢战诀》的决心。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芽: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今日能退敌,是凭借了特制的药物、众人的勇气,以及自己对敌的“认知”优势。若将来遇到更强大的、或数量更多的敌人呢?若“天目”的威胁真正降临呢? 他需要传承,需要同道,需要将这种结合了医道、能量认知与战斗智慧的道路,传播出去,培养出更多能够理解、掌握、并运用这种力量来守护的人。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危机中,多一分自保与守护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开宗立派”的最初萌芽。不一定非要有一个宏伟的山门,一套严密的教条。或许,可以从身边开始,从这些经历过生死、值得信任的同伴开始,从最简单、最实用的技巧与理念传授开始。 叶深看向疲惫但眼中燃着求生之火与求知欲的侍卫们,又看了看一脸崇敬、对深山秘辛了如指掌的石岩。 “开宗立派”之路,或许,就从这燕山深处的风雪山洞中,从这场与阴邪怪物搏杀后的短暂宁静里,悄然启程。 第177章 桃李天下 山洞篝火重新燃旺,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洞口的阴寒与残留的腐臭气息。侍卫们疲惫地靠着石壁喘息,处理着身上新增的伤口,看向叶深的目光,已从最初的保护与恭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向导石岩则忙着用积雪和枯枝掩埋洞口附近散落的、属于“石傀”的古怪黑色碎块,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祈求山神保佑,祛除晦气。 叶深没有休息,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势,所幸都只是皮肉伤,未有中毒或沾染邪气的迹象。然后,他走到洞口,凝神感知着外界的动静。风雪渐歇,远处那令人不安的低沉摩擦声与狼嚎都已消失,只有山风吹过石隙的呜咽。怀中的“预警铃”原型,依然沉寂。 危机暂时解除,但叶深心中的紧迫感却更甚。燕山之行,出师不利,不仅未找到“雪魄莲”,反而遭遇了诡异的“石傀”和成群的“白头风”。这让他对这片苦寒之地的危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他意识到,单凭自己一人,纵有“源初代码”之力和初具雏形的《灵枢战诀》,在这等险恶环境下,想要深入绝地寻找灵药,亦是困难重重,甚至可能将所有人带入绝境。 更重要的是,今日之战,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传授与分享。四名侍卫的忠诚勇武,石岩的经验与对山地的熟悉,都是宝贵的财富。但他们面对“石傀”这等非常规敌人时,缺乏有效的应对手段。若能将一些基础的、针对特殊能量体或邪祟的辨识、防御乃至反击知识传授给他们,哪怕只是皮毛,也能极大提升整个小队的生存能力和应变范围。 “开宗立派”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母亲留下的“守望者”传承,对抗“天目”的潜在威胁,守护此界安宁的宏大目标,绝非一人之力可成。他需要同伴,需要传承者,需要将“医武合一”、“认知破妄”的理念与方法传播出去,培养更多能够理解、运用这种力量守护一方的人。这未必是立刻就要建立山门、广收门徒,但可以从身边开始,从这些共同经历过生死、值得初步信任的人开始,播下第一颗种子。 火光映照着叶深沉静的面容。他转过身,看向洞内众人。侍卫首领名为赵铁,三十许岁,面容刚毅,是禁军中的老卒,身手扎实,经验丰富。另外三名侍卫,分别叫王猛、孙成、周青,皆在二十出头,是禁军中挑选出的好手,对赵铁马首是瞻。石岩,沉默寡言,但对燕山地形、物产、乃至一些隐秘传说极为了解。 “诸位,”叶深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险,想必大家记忆犹新。那些‘石傀’,绝非寻常野兽,乃是阴气汇聚、邪秽所生的异物。往后路途,只怕比今日更加艰险。叶某不才,略通些医术与驱邪避凶的法门。若诸位不弃,接下来路程,叶某愿与诸位分享些粗浅的辨识凶险、应对非常之敌的法子,以及一些强身健体、处理寻常伤病的手段。不求能立刻成为高手,但求在遭遇不测时,多一分自保之力,也多一分完成陛下所托、寻得灵药的机会。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赵铁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今日叶深展现出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对“神医”的认知。那神乎其技的银针,那能克制“石傀”的古怪粉末,那诡异而高效的搏杀技巧,无不令他们心驰神往。原以为这等“神仙手段”,必是秘不示人的绝学,却没想到叶深竟主动提出传授!哪怕只是“粗浅的法子”,也足以让他们在这险地多一份保障,甚至可能受益终身! “先生大恩,我等感激不尽!”赵铁率先起身,抱拳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先生但有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能得先生指点,是我等天大的造化!” 王猛、孙成、周青也连忙起身,满脸激动地抱拳行礼。石岩更是“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连连磕头:“神仙老爷肯教,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人一定用心学,用心学!” 叶深上前扶起石岩,对众人道:“不必如此。前路凶险,同舟共济而已。我所学繁杂,也谈不上什么高深传承,无非是一些辨识草药、调理气血、感知凶邪、以及关键时刻保命的笨法子。我们从最基本的开始。” 他没有急于传授《灵枢战诀》的精髓,那需要对人体经络、气血乃至能量运行有深刻理解,更需要“源初代码”之力或其他特殊能量的驱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选择了更务实、更易于入门的内容。 首先是辨识草药与调配简易药剂。趁着风雪暂停,天色微亮,叶深带领众人走出山洞,在附近搜寻。他指着雪地里顽强生长的几种看似普通的植物,讲解它们的名称、习性、药性。“这是‘雪见愁’,叶片背面有银色绒毛,取其根部捣烂外敷,可止血化瘀,缓解冻疮。”“那是‘寒烟草’,焚烧其干燥叶片产生的烟气,在一定范围内可驱散寻常蛇虫。”“岩石缝隙里那种黑色的苔藓,名叫‘阴苔’,本身无毒,但若生长在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汇聚之地,则可能沾染邪秽,采集时需以烈酒或阳光暴晒处理……”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实物,不仅教他们辨认,更解释其中蕴含的简单医理——为何能止血,为何能驱虫,为何某些植物生长之地往往预示着特殊的环境或危险。赵铁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他们都是厮杀汉,对金疮药、驱虫药等本就熟悉,但从未如此系统地了解过其背后的道理。石岩更是如获至宝,他常年行走深山,对这些救命的知识有着本能的渴求。 回到山洞,叶深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药具(小石臼、药瓶等),现场演示如何将“雪见愁”根部捣碎,加入少量烈酒和另一种他指出的、具有温和镇痛效果的“烈阳花籽粉”,调制出效果比单纯捣敷更好的金疮药膏。又教他们如何利用随处可见的松脂、干苔藓和特定树皮,制作简易的火折子和驱虫烟丸。 接着,是基础的强身健体与气血调理之法。叶深结合“五禽戏”、“八段锦”等养生导引术的原理,化繁为简,创编了几套简单的、适合在艰苦环境中练习的拉伸、吐纳、活动关节的动作。他并未涉及高深的内功心法(他自己也没有系统的内功传承),而是强调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肢体舒展,来放松身心,缓解疲劳,增强对寒气的抵抗,并促进自身气血的顺畅运行。他亲自示范,讲解每个动作的要领和可能的感受。 “感受气息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想象四肢百骸随着动作舒展,带走疲惫和寒气……”叶深的声音平和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他的引导下,赵铁等人起初做得僵硬别扭,但渐渐沉浸其中,感到一股暖意从腹部升起,蔓延至四肢,连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缓解了不少。石岩也跟着比划,他常年劳作,身体底子好,很快就找到了感觉,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叶深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动作和呼吸,不时出言纠正。“赵大哥,呼吸需绵长均匀,不可急躁。”“王猛,手臂伸展时,意念要随之前行,感受筋膜的拉伸。”“石岩,下盘要稳,腰腹发力……” 他结合自己对人体结构的理解,指出每个人的问题所在,并给出调整建议。这种针对性的指导,让赵铁等人感觉受益匪浅,比他们以往在军中练习的任何粗浅拳脚都更有“门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关于应对“非常之敌”(如“石傀”这类阴邪之物)的基础认知。叶深没有立刻传授制作“破邪粉末”的方法(那需要“源初代码”之力激活,他们学不了),而是从原理上讲解。 “天地间,能量有清浊、阴阳、正邪之分。寻常野兽乃至我等常人,气血阳刚,能量以‘生’、‘阳’为主。而如‘石傀’之物,乃是阴秽、死寂、混乱能量汇聚所生,其性属‘阴’、‘浊’、‘邪’。”叶深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故此,它们天生畏惧‘阳’、‘清’、‘正’之物。烈火、阳光、至阳药材(如朱砂、雄黄)、乃至我等活人旺盛的气血、充满勇气的精神意志,皆可对其产生克制或干扰。” 他拿出之前用剩的一点混合药粉,展示给众人看:“我先前所用粉末,便是以朱砂、雄黄等阳性药材为主,配以特殊法门激发其药性,故而能伤那‘石傀’。寻常人若遇此类邪物,首重镇定,恐惧慌乱只会助长其阴邪之气。可点燃火把,大声呼喝,以壮自身阳气。若有黑狗血、公鸡血、烈酒等物,亦可泼洒驱赶。切记,攻击时,当以迅雷之势,直击其可能的核心,如头部、心口,切勿缠斗。” 他又结合“石傀”的特点,简单讲解了几种实用的闪避、卸力、合击的粗浅技巧,这些技巧融合了《灵枢战诀》中对发力、重心、时机的部分理解,虽不涉及能量运用,但用于对付动作相对僵硬的目标,颇为有效。赵铁等人本身就是搏杀好手,一点就透,结合叶深的讲解,对昨日战斗的得失有了更深的体会。 接下来的数日,叶深一行人并未冒进,而是以这个山洞为临时营地,一边休整,一边由叶深系统地传授这些“粗浅的法子”。辨识更多的草药,调配不同的药剂(驱寒、解毒、提神),练习那套简易的导引术,互相切磋叶深指点的合击与闪避技巧,甚至尝试利用简陋材料制作一些预警的小陷阱。 叶深的教学,并非填鸭式灌输。他更像一个引路人,结合实地情况,提出问题,引导他们观察、思考、实践。比如,他会指着一处背阴的岩壁,问:“你们看此处苔藓颜色、长势,与向阳处有何不同?推测此地可能有何物出没?” 或者在练习导引术时,问:“感受气息流转至手臂时,是何处有阻滞感?尝试调整肩胛的角度,再感受一下。” 赵铁等人起初只是被动接受,后来渐渐开始主动观察、提问、甚至互相讨论。石岩更是将叶深所教的草药知识与自己多年的经验结合,指出了几处叶深未曾留意的、燕山特有的草药变异品种及其特殊用途。小小的山洞,竟有了几分“学堂”的味道,尽管这“学堂”之外,是风雪呼啸的苦寒绝地。 叶深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传授的,不仅仅是知识和技巧,更是一种观察世界、分析问题、利用资源、保护自身的思维方式。他也在观察每个人的特点和进步。赵铁沉稳老练,学东西扎实,尤其对合击之术领悟很快;王猛心思活络,对辨识草药和调配药剂颇有兴趣;孙成力气最大,对导引术中的发力技巧掌握最佳;周青则身手最为敏捷,对闪避和陷阱设置一点就通。石岩虽然年纪较大,但经验丰富,吃苦耐劳,对叶深所授的一切都如饥似渴,进步神速。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与传授,叶深与这五人之间,原本因身份、阅历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与拘谨,渐渐消融,建立起了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彼此信任、甚至隐约有师徒之谊的紧密联系。赵铁等人对叶深越发恭敬信服,而叶深也真正开始将他们视为可以托付部分事情的、初步的“自己人”。 这一日,众人正在洞外一片背风处练习导引术,石岩忽然指着远处一片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悬崖,激动道:“叶先生!您看!那边崖缝里,是不是有点像您说的‘冰心草’?” 叶深循声望去,凝目细看。果然,在那片人迹罕至的悬崖中段,几处岩石缝隙中,隐约可见几簇晶莹剔透、宛如冰雕玉琢的细长草叶,在雪光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蓝白色光泽。 冰心草!虽然不是最主要的“雪魄莲”,但也是调理皇后虚寒体质的辅药之一,且性喜阴寒,常与“雪魄莲”伴生。找到它,或许意味着“雪魄莲”也不远了。 众人精神一振。叶深仔细观察了那片悬崖的地势和环境,确认并无明显的“石傀”或大量狼群活动的痕迹(至少“预警铃”没有反应),于是决定前往采集。 这一次,不再是盲目的探索。有了这几日的“学习”,众人的行动更有章法。赵铁安排孙成和周青在崖下警戒,王猛和石岩准备绳索和采药工具,叶深亲自攀崖。他并未动用“源初代码”之力,而是依靠这些日子练习导引术带来的身体协调性提升,以及赵铁传授的一些军中攀爬技巧,配合坚韧的绳索,稳健地向上攀爬。 悬崖陡峭冰滑,极为险峻。但叶深心静如水,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抓握,都精准而稳定。他对自身肌肉、骨骼、重心的控制,在这些日子的锻炼和《灵枢战诀》的体悟下,已远超常人。下方的赵铁等人看得屏息凝神,心中对叶深的敬佩更添几分。 终于,叶深接近了那片生长着“冰心草”的岩缝。他小心地固定好身体,取出特制的玉铲(避免损伤药性),开始采集。这些“冰心草”生长不易,他并未涸泽而渔,只采了其中长势最好、年份最足的三株,小心地用准备好的玉盒盛放。 就在他准备返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上方一处更隐蔽的、被一块凸出的巨石半遮掩的狭窄缝隙。缝隙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冰雪的反光。叶深心中一动,调整姿势,攀附过去,以巧妙的角度向里望去。 只见那狭窄的缝隙深处,靠近背阴的岩壁根部,一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如雪、花瓣晶莹剔透、宛如冰晶雕琢而成的莲花,正静静绽放。其周围寒气氤氲,连岩壁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更显得它圣洁而孤高。 雪魄莲!而且是品相极佳、已然成熟的雪魄莲! 叶深心中一阵激动。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此处发现!他强压住兴奋,仔细观察周围,确认没有守护兽或其他危险,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这株珍贵的灵药完整采下,放入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垫着柔软雪绒的玉盒中。 当他带着收获安全返回崖下时,赵铁等人看到那株晶莹剔透的雪莲,虽然不识其珍贵,但也知绝非凡品,纷纷露出欣喜的笑容。 “先生,可是找到了?”赵铁问道。 叶深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正是所需之物。此行首要目标,已然达成其一。” 他看向众人,这几日同甘共苦、教学相长的画面掠过心头。没有他们的协助与守护,没有这些日子的准备与磨砺,他未必能如此顺利找到并采到这株“雪魄莲”。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叶深心中默念。传授他人,亦是精进自身。看到赵铁、石岩他们眼中日益增长的神采与信心,看到这个临时组成的小队,在知识和默契的滋养下,逐渐凝聚出更强的力量,他感到一种不同于个人实力提升的、别样的满足。 这,或许就是“桃李天下”的起点。不一定要有宏大的山门,不一定要有严密的教条。从身边人开始,从最实际的需求开始,从共同面对困难、分享知识、一起成长开始。将理念与方法的种子,播撒出去,静待其生根发芽,或许有朝一日,能长成一片森林,成为守护此界、对抗黑暗的坚实力量。 “收拾一下,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叶深将玉盒仔细收好,望向北方更深处、据说更加神秘危险的“葬骨沟”方向。既然找到了“冰心草”和“雪魄莲”,或许那里还有更多关于阴邪能量、关于此界奇异之处的线索。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了初步具备应对非常之敌能力的同伴,心中也有了更清晰的传承之念。 前路依旧艰险,但心中已有微光。这桃李之途,便从这燕山风雪中,迈出了第一步。 第178章 传承有序 采集到“雪魄莲”和“冰心草”,燕山之行的首要目标已然达成。叶深并未急于离开这片苦寒之地,反而在石岩的带领下,于相对安全的区域又盘桓了数日。一方面是为了继续传授赵铁等人更多实用的知识与技巧,巩固这几日的教学成果;另一方面,他也想借此机会,更系统地梳理、完善自己初步构建的、基于“医武合一”理念的知识体系,并观察赵铁等人在实践中对这些知识的吸收与运用情况。 他发现,单纯的、零散的传授,虽然能在短期内提升众人的生存能力和战斗素养,但缺乏系统性,也难以深入。要想让这些知识真正内化,并在未来可能播撒给更多人时,不至于在传递中产生谬误或流于形式,就必须建立起一套清晰、有序、易于理解、也便于传承的框架。 这并非易事。叶深自身所得传承——“源初代码”与母亲留下的记忆碎片,本身就带有一种“道”的玄妙与不完整性,许多知识是感悟式的、非语言所能尽述的。而他要做的,是将其中部分适合传授、不涉及核心隐秘(如“源初代码”本身、“天目”的存在等)的内容,结合此世已有的医药、武学乃至民间杂学,整理、转化、简化,形成一套可被普通人(或至少是具备一定悟性和基础的人)理解、学习、应用的体系。 白日里,他们依旧在恶劣的环境中跋涉、辨识草药、设置陷阱、练习配合,叶深则结合具体情境,不断深化教学。夜晚,在避风的山洞或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篝火旁,叶深则开始尝试着进行更系统化的讲解,并让赵铁等人复述、提问,确保他们真正理解。 他将传授的内容,初步分成了几个大类: 一曰“辨”。 不仅辨草木金石之药性,更辨天地之气、山川之势、生灵之态、凶邪之兆。他结合燕山实际,讲解如何通过观察草木长势、土壤颜色、水流声响、动物行为乃至空气的微妙变化,来判断地形是否安全、有无潜在危险、是否存在特殊药材或异常能量聚集。他将“石傀”出没之地的特征(如阴气汇聚、植被稀疏、有特殊腐臭等)也归纳进去,形成一套简易的“凶地辨识法”。 二曰“理”。 即基本的医理、人体运行之理、能量相生相克之理。这部分较为抽象,叶深化繁为简,用最通俗的语言和比喻来解释。他将人体比作一个小天地,气血如同江河,经络如同道路,脏腑如同州府,精气神如同日月星辰。通过简单的导引动作和呼吸法(他命名为“养元功”的基础简化版),来体验气血的运行,感受“气”的存在。他解释“石傀”畏惧阳性之物的原理,将其类比为“寒冰遇火”、“污浊遇清泉”,让众人从“理”的层面理解,而不仅仅是死记硬背“怕火怕朱砂”。 三曰“用”。 这是实践部分,包括基础医术(止血、正骨、解毒、处理常见伤病)、简易药剂调配、陷阱设置、野外求生技能,以及针对非常之敌的基础应对策略。他将之前临时创编的那套融合了养生与发力的动作加以完善,形成一套包含十二个基本架势的“健体术”,强调舒展筋骨、调和气血、增强耐力与瞬间爆发力,并拆解了几个源自《灵枢战诀》雏形、但不涉及能量精细操控的、实用的合击与闪避技巧,命名为“合击三式”与“避厄三要”。 四曰“心”。 这是叶深最为看重的部分,也是他认为传承有序的根基所在。他着重强调“医者仁心,武者勇毅,行者明辨”的核心。传授技艺,并非为了好勇斗狠、恃强凌弱,而是为了守护——守护自身,守护同伴,守护值得守护之物。面对未知与凶险,需心存敬畏,而非无畏;需冷静明辨,而非鲁莽冲动;需知进退,明取舍。他将此概括为“守心、明辨、勇毅、仁恕”八字,并用自己的言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例如,在采集草药时,他必留其根,不竭泽而渔;在设置陷阱捕猎时,必以生存所需为度,不滥杀;在讲解应对“石傀”之法时,也强调若非必要,当以驱离、规避为先,而非一味杀戮。 叶深的教学,并非填鸭,而是启发与引导相结合。他常常提出问题,让赵铁等人思考、讨论,甚至争辩。比如,面对一种从未见过的毒草,他会问:“观其形、色、味、生长环境,你们推测其可能有何毒性?若不慎中毒,当如何初步处置?” 又或者,在规划行进路线时,他会让众人各抒己见,分析每条路线的利弊,最后再综合点评。 赵铁等人起初颇不适应,他们习惯了听从命令,很少需要自己动脑思考“为什么”。但渐渐地,在这种氛围下,他们开始主动观察,提出问题,甚至能提出一些让叶深也眼前一亮的、基于自身经验的想法。尤其是石岩,他对山林的理解远超常人,常常能补充叶深未曾留意的细节。王猛对调配药剂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能举一反三,用有限的药材尝试制作不同功效的药粉。孙成和周青则在“合击三式”的演练中,琢磨出了更适合他们两人配合的微小变化。 叶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看到了传承的种子,正在这片苦寒之地,在这几个出身、性格各异的人心中,悄然萌芽。更重要的是,这种教学相长的过程,也反过来促进了他自身对“医武合一”理念的思考。赵铁等人提出的问题、在实践中遇到的困难、乃至他们基于自身经验做出的“笨办法”,都为他完善理论框架提供了宝贵的反馈和新的视角。 “传承,绝非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滋养与成长。”叶深在篝火旁,用树枝在地上勾画着简易的人体经络图,心中明悟更深,“我授他们以‘知’与‘技’,他们则以实践、疑问乃至自身的智慧火花,助我检验、修正、丰富我的‘道’。这便是‘有序’的一部分——传承者与被传承者,共同构建、完善这个体系,使之不至于僵化,而是充满活力,能够适应不同的个体、不同的环境。” 除了知识技能的传授,叶深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这个小团队的默契与分工。赵铁沉稳果决,被默认为日常行止的指挥者;王猛心思细腻,负责照料众人的健康与药品管理;孙成和周青负责前哨与警戒;石岩则是最佳的向导与野外生存顾问。叶深自己,则更多扮演导师、医者以及最终决策者的角色。一个小而精干的、各司其职又紧密协作的团队雏形,在风雪磨砺与知识传授中,逐渐形成。 这一日,他们按照计划,开始向燕山外围折返。沿途,叶深有意选择了一条途径几处可能有特殊药材或矿物、且传闻中有“异常”现象的区域,既是为了继续搜集药材,也是为了验证所学,并试图探寻“石傀”这类阴邪之物的更多线索。 在一处背阴的山谷,他们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暗红色的“赤阳藤”,性烈,是炼制某些驱寒壮阳丹药的辅药,但也需小心采集,因其汁液有毒,能致人皮肤溃烂。叶深现场讲解其特性与处理方法,并让众人动手尝试,他在旁指导。 在一处废弃的、疑似古代矿坑的洞口,他们感受到了明显的阴寒之气,甚至比遭遇“石傀”的那片区域更甚。“预警铃”原型在此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若非叶深贴身携带且感知敏锐,几乎会忽略过去。这让他心中一凛,说明此地潜藏的能量异常,可能与“天目”或其衍生物有关,但又极为隐晦,与“石傀”那种外显的阴邪之气不同。他没有贸然深入,只是在洞口外围仔细观察,采集了一些沾染了特殊阴性能量的土壤和矿石样本,并详细记录了此地的环境特征、能量感受,作为重要的研究资料。他告诫众人,此地大凶,非目前所能探究,需牢记其特征,日后若有能力,或可再来。 归途中,他们甚至遭遇了一小股溃散的、似乎是内斗后残存的马贼。这些马贼穷凶极恶,见他们人少,便想劫掠。这一次,未等叶深出手,赵铁便依据叶深这几日传授的“合击三式”与“避厄三要”,冷静指挥,王猛、孙成、周青三人配合默契,利用地形,辅以简易的药剂干扰(王猛抛洒的麻痹粉末起了奇效),竟在石岩的远程投石协助下,干净利落地将七八个马贼击溃,生擒了匪首。整个过程中,叶深只是在一旁压阵,观察他们的表现,只在关键时刻稍加点拨。 战后总结时,叶深肯定了他们的进步,但也指出了不足之处:配合尚有生疏,对药剂威力和范围估计不准,对投降敌人的处理稍显犹豫。赵铁等人认真聆听,反思己过。他们能感觉到,与进山时相比,自己等人已然脱胎换骨。不仅仅是战斗力提升了,更重要的是一种自信、一种面对危险时更加清晰的思路、一种团队成员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当一行人终于走出燕山,重新踏上相对平坦的官道,回望那白雪皑皑、苍茫连绵的群山时,皆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短短月余,他们不仅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任务(采到“雪魄莲”),更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见识了传说中的“石傀”,而每个人自身,无论是见识、能力还是心性,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在一个边境小镇休整时,叶深将众人召集到房中。他取出笔墨(小镇唯一客栈提供的劣质纸张和墨块),开始伏案书写。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而飘逸。赵铁等人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叶深停笔,吹干墨迹,将写满字迹的几页纸郑重地分别递给赵铁、王猛、孙成、周青四人。 “这上面,是我根据这几日所授,结合你们各自的特点与进境,整理的一些要诀、心得,以及后续自行练习、研习的方向。”叶深的声音平静而严肃,“赵铁,你沉稳有余,灵动稍欠,这上面记载了一套‘听风辨位’的感知锻炼法门,以及几招适合你大开大合风格的发力技巧,需勤加练习。王猛,你对药性敏感,这上面是一些简易药方配伍的原理与变化,以及几种常见毒物的辨识与初步解法,可继续钻研。孙成,你力大刚猛,但易失之精细,这上面有几式锤炼筋骨、控制劲力的法门,需耐心打磨。周青,你敏捷善变,这几式小巧腾挪与暗器手法的基础,或许对你有用。” 他又看向石岩,将另一张纸递给他:“石岩,你对山川地理、草木习性了解最深,这上面是我总结的一些辨识特殊地形、预测天气、寻找水源、以及利用常见动植物在野外求生的法门,或许能与你已有经验相互印证。最后,”叶深取出第五张纸,上面是他以简洁图文描绘的、那套“健体术”十二个架势的完整图谱与呼吸配合要点,以及“守心、明辨、勇毅、仁恕”八字要诀的简要阐释,“此乃根基,望诸位共勉,时常习练,勿忘初心。” 赵铁等人双手微颤地接过纸张,只觉得这几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几张纸,更是叶深悉心教导的结晶,是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他们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激动而哽咽:“先生授业之恩,没齿难忘!我等定勤加习练,不负先生所授!” 叶深将他们一一扶起,温言道:“不必行此大礼。我之所授,乃顺应天理、强身护道之术,并非我一人之私。你们能有所得,并能将之用于正途,守护值得守护之人与事,便不枉这番际遇。他日若有缘,或可再聚,探讨进境。若遇可造之材、心性纯良之辈,亦可酌情点拨一二,但需谨记‘心性为先,循序渐进’,不可轻授核心,亦不可助纣为虐。” 这便是叶深对“传承有序”的初步规划。不设门户之见,不立森严规矩,但重“心性”与“实用”。以“八字要诀”和“健体术”为根基,以“辨、理、用、心”四类知识为框架,根据各人禀赋因材施教,强调实践与体悟,鼓励在框架内探索创新,并以“守护”与“正用”为最终旨归。至于更深层的、涉及“源初代码”之力与《灵枢战诀》核心的部分,非心性、悟性、机缘俱佳者不可轻传,此乃后话。 离开小镇,继续西行,踏上前往太行山脉的旅程。马背上的叶深,回望渐渐远去的燕山轮廓,心中澄澈。燕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寻得了关键药材,初步验证了“医武合一”的道路,更重要的是,播下了第一颗“传承有序”的种子。赵铁、石岩他们,便是这第一缕薪火。或许他们此生成就有限,但若能秉承所学,行于正道,并将这份理念与些许技艺传递给更多合适的人,星星之火,亦可渐成燎原之势。 而他自己的道路,也在这传授与实践中,变得更加清晰、坚实。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心中已有明灯,脚下已有路径,身边亦有同行者。这“传承有序”之途,便从这燕山风雪中迈出第一步,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徐徐延伸。 第179章 宿敌再现 离开燕山地界,凛冽的北风似乎都温和了几分。叶深一行人沿着官道南下,折而向西,朝着莽莽太行山脉的方向行去。沿途景物逐渐变换,枯黄的草原与裸露的褐色土地取代了连绵的雪岭,空气中弥漫着早春将至未至的、混杂着泥土与枯草气息的微寒。 燕山一月的生死历练与教学相长,让这支小小的队伍气质悄然改变。赵铁等四名侍卫,眉宇间少了些禁军精锐固有的肃杀与拘谨,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与山林行走磨砺出的机警锐利。他们按照叶深留下的“功课”,每日勤练不辍,气息越发悠长,彼此间的配合也越发默契。石岩更是如同换了个人,原本沉默寡言、略带畏缩的山民,如今腰杆挺直了许多,眼中时常闪烁着思索与求知的光芒,对叶深的称呼也从“神仙老爷”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先生”。 叶深自己,则在马背上整理着思绪。燕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寻得了“雪魄莲”与“冰心草”,初步验证并完善了“医武合一”的理念与《灵枢战诀》的雏形,更重要的是,播下了“传承有序”的第一批种子。赵铁等人,便是这最初的火苗。虽然他们目前所学尚浅,距离真正的“医武之道”核心甚远,但那份“守心、明辨、勇毅、仁恕”的根基,以及实用的知识与协作精神,已然植入心田。假以时日,若他们能秉持此念,并将所学传递下去,未必不能形成一股守护的力量。 然而,胸口的玉佩始终带着温润的暖意,却也带来隐隐的沉重。“天目”的阴影,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燕山深处遭遇的“石傀”,虽然与“天目”那种冰冷、侵蚀性的能量特征不尽相同,但其阴邪混乱的本质,同样提醒着叶深,此方世界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潜藏着诸多未知的危险与扭曲。母亲留下的“守望者”使命,对抗“天目”的侵蚀,守护此界平衡,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险。 “个人之力终有穷尽,传承有序,聚沙成塔,或许才是应对未来变局的正途。”叶深望着官道两旁逐渐有了绿意的田野,心中思忖,“但传承非一日之功,亦需根基与依托。此次游历,除了寻药,也需留意适合建立根基、传播理念之地。太行山脉,横亘南北,物产丰饶,民风相对淳朴,又远离京城权力中心,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一日,行至冀州与并州交界处,一个名为“黑石镇”的镇子。此镇因附近出产一种质地坚硬、颜色深黑的石材而得名,镇子不大,但地处交通要道,商旅往来,还算热闹。时近傍晚,叶深决定在此休整一日,补充些干粮药材,也让马匹好好歇歇脚。 镇口有一家“悦来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客栈,兼营酒食。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要了几间上房,吩咐伙计准备热水饭食,便在大堂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大堂内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脚、江湖人皆有,划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 叶深习惯性地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边浅酌着粗茶,一边看似随意地听着周围的议论。这是了解一地风土人情、获取信息的好方法。赵铁等人也放松下来,低声交谈着沿途见闻,石岩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与燕山小镇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起初,议论的多是些寻常话题:某地粮价涨落,某家商号新进了什么稀罕货,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新秀,或是哪个庄子闹了邪祟请了道士云云。叶深听得漫不经心,直到邻桌几个作行商打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 “……嘿,听说了吗?南边青阳城,最近可不太平!”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商人低声道。 “青阳城?那可是个大城,出啥事了?”另一人问道。 “怪病!”络腮胡商人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是城里好多人都得了怪病,浑身发冷,脸色青白,大夏天裹着棉被还打哆嗦,请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说是寒气入骨,可又查不出病因。更邪门的是,得病的人,身上还会慢慢长出一些……一些灰白色的斑点,不痛不痒,但看着就疹人!” “灰白斑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商人插嘴,“我前些日子路过青阳城北边的柳林镇,也听人提起过,说镇上有几户人家也得了类似的毛病,不过没青阳城那么厉害。当时还以为是寻常的风寒,没在意。” “可不是寻常风寒!”络腮胡商人摇头,“我有个表亲在青阳城开药铺,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说城里现在人心惶惶,药铺里驱寒的药材都被抢购一空,可也没见谁真给治好了。官府都贴了告示,重金悬赏能治这怪病的神医,可至今没人敢揭榜。有人说……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 “中邪?”几人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叶深眉头微蹙。浑身发冷,脸色青白,像是阴寒之症,但寻常阴寒之症不至于让众多大夫束手无策,更不会出现“灰白色斑点”。这症状,让他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他不动声色,继续凝神倾听。 “还不止呢!”络腮胡商人又爆出猛料,“听说青阳城西边三十里的老君观,前些日子也出了怪事!观里供奉的老君神像,一夜之间,脸上也出现了那种灰白色的斑块!把观里的道士吓得够呛,说是神灵示警,有大灾祸要降临!现在老君观都封了山门,谢绝香客了。” 神像生斑?叶深心中一动。若只是人得怪病,或许还能用某种未知的疫病或特殊的环境因素解释。但连泥塑木雕的神像也出现类似异状,这就绝非寻常了。这让他想起了燕山深处那废弃矿坑中,那种隐晦而异常的阴寒能量,以及“预警铃”原型那微弱的反应。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与“天目”相关的能量,以另一种形式,开始在此地显现、蔓延? “客官,您的酒菜来嘞!”店小二的吆喝打断了叶深的思绪。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赵铁等人也饿了,开始大快朵颐。叶深却有些食不知味,那“灰白斑点”和“神像生斑”的传闻,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 他正思忖间,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公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愁苦、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那文士官袍上绣着鸂鶒补子,是个七品知县。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县尊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那知县摆摆手,脸上忧色更重,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诸位乡亲,各位行旅客商,本官乃本县县令周文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事相求。”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好奇地看向这位县太爷。 周知县叹了口气,继续道:“想必诸位也听说了,近日我青阳县境内,尤其是县城及周边,有多人患上一种怪病,症状奇特,药石罔效。本官已广贴告示,悬赏求医,奈何至今未有良方。此病有蔓延之势,本官身为父母官,忧心如焚。”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恳切,再次扫视众人:“在座诸位皆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辈。若有哪位高人,知晓此类病症,或认识杏林圣手、奇人异士,万望不吝告知,或代为引荐。若能治愈此疾,解我青阳县百姓之苦,本官及阖县百姓,必感激不尽,悬赏酬劳,绝无虚言!” 说罢,周知县对着大堂众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堂内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说着“邪门”、“怕是惹了山精野怪”之类的话。那络腮胡商人更是对同伴低声道:“看,我没说错吧?县太爷都急成这样了!” 叶深静静地看着周知县脸上真切忧色,听着周围百姓的惶恐议论,心中已有计较。无论这是否与“天目”有关,身为医者,遇到疑难疫病,且有蔓延之势,便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此事透着蹊跷,很可能与此界能量异变相关,于公于私,他都需前往探查。 就在他准备起身,上前与周知县攀谈时,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平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 “无量天尊。周知县爱民如子,令人感佩。此疾蔓延,生灵涂炭,贫道既游历至此,恰逢其会,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道人。这道人头戴竹冠,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步履从容地走入大堂,所过之处,嘈杂的人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皆被其吸引。 叶深的目光,也落在这道人身上。初看之下,这道人气度非凡,确似得道高人。然而,当叶深凝神细看,尤其是以“源初代码”之力悄然运转双目,增强感知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在寻常人眼中仙风道骨的道人,在他此刻的感知里,周身却隐隐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白色气息!这气息冰冷、沉寂,与他胸口玉佩传来的温润暖意截然相反,也与燕山“石傀”那种外显的阴邪腐臭不同,更像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仿佛能吞噬生机与光热的……“死寂”! 更让叶深瞳孔微缩的是,这道人看似平和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非人的冰冷与漠然,仿佛世间万物,包括眼前忧心忡忡的周知县和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在其眼中,不过蝼蚁草芥。 而且,叶深怀中的“预警铃”原型,在道人踏入客栈的刹那,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只有叶深能感受到的震颤!这震颤的频率,虽然与感应到“天目”直接侵蚀时那种冰冷刺骨的警报有所不同,却带着一种同源性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这道人……有问题!他身上的灰白气息,与青阳城怪病描述的“灰白斑点”,与那老君观神像的“生斑”,是否同出一源?他此刻现身,是真要救治百姓,还是……别有图谋? 周知县见这道人气度不凡,言语间又颇为自信,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这位道长仙驾光临,可是有法救治我县百姓之疾?若道长能施以援手,本官代阖县百姓,感激不尽!” 那青袍道人微微一笑,拂尘轻摆,声音依旧平和:“贫道云游四方,略通岐黄,亦有些驱邪避凶的小手段。观此地百姓之疾,非寻常病痛,似有外邪侵扰,阴秽缠身。贫道愿前往查看,或可设法祛除。” “外邪侵扰?阴秽缠身?”周知县脸色一变,周围百姓更是哗然,议论声更响,许多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叶深心中冷笑。这道人说得含糊,却句句指向“邪祟”,与民间恐惧心理暗合,更容易取信于人。但叶深几乎可以肯定,这道人本身,恐怕就与这所谓的“外邪”、“阴秽”脱不了干系!甚至,这蔓延的怪病,很可能就与他,或者与他所代表的势力有关! 是“天目”的爪牙?还是另一种未知的、与此界阴性能量相关的邪修?他此刻现身,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救治”百姓,还是想借此机会,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叶深按捺住立刻上前揭穿的冲动。对方深浅未知,且看起来颇有道行,贸然冲突,恐非上策。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亲眼去看看那怪病,需要摸清这道人的底细和目的。 就在周知县满脸欣喜,准备邀请道人前往县衙详谈时,叶深缓缓站起了身。他的动作并不大,但不知为何,当他起身的刹那,那青袍道人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轻轻扫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实质般的穿透力,让叶深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四目相对的瞬间,叶深从那道人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与审视。 果然,被注意到了吗?是因为自己身上“源初代码”之力的特殊气息?还是因为方才自己悄然运转能量感知时,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叶深面色平静,迎着那道人的目光,对周知县拱手道:“县尊大人,在下叶深,亦是一游方郎中。听闻青阳县有此奇疾,心中挂念。在下不才,愿随这位道长一同前往,或可略尽绵力,共同参详病情,以解百姓之苦。” 周知县一愣,看向叶深。见叶深虽然年轻,但气度沉静,目光清澈,不似招摇撞骗之辈,尤其身边跟着的赵铁等人,虽作寻常旅人打扮,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不是普通人。他心中虽更倾向于那仙风道骨的道人,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何况这年轻人自称郎中,言语也颇为诚恳,便点了点头:“原来也是杏林同道,甚好,甚好!二位高义,本官感激不尽!还请随本官移步县衙,详谈此事!” 那青袍道人看了叶深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单手竖掌,道:“道友有心,同往便是。只是此疾非同小可,恐有凶险,道友还需谨慎。”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警告与疏离。 叶深亦回以平静的微笑:“道长提醒的是。济世救人,本就是我辈本分,纵有凶险,亦当尽力而为。”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一触即分。看似平静的对话下,却暗流涌动。 宿敌的阴影,已然悄然而至。这青阳城的怪病,这突然出现的青袍道人,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打破了叶深游历寻药的节奏,将他卷入了一场更深、更诡谲的漩涡之中。而“天目”的威胁,似乎也不再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而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显露出了其狰狞的一角。 新的挑战,就在眼前。叶深知道,此行青阳,已不仅仅是为了救治病患,更是要揭开这“灰白斑点”背后的秘密,探查这道人的真实面目与目的。医者仁心,不容邪祟作乱;守望之责,更需直面暗流。 第180章 更高层次 青阳县衙后院,一间临时辟出的静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冰窖般的阴冷气息。周知县忧心忡忡地陪在一旁,几名衙役和仆妇远远站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恐惧。 静室中央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正是周知县那位最早发病、如今也最为严重的族叔。老者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唇泛着紫绀,即便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依旧在不住地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边缘模糊的灰白色斑点,触目惊心。那些斑点看似平坦,但在叶深凝神感知下,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阴寒死寂之气,正盘踞其中,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老者的生机。 叶深与那青袍道人,分立床榻两侧。赵铁等人守在门外,神情戒备。 “无量天尊。”青袍道人率先上前一步,拂尘搭在臂弯,伸出两指,轻轻搭在老者冰凉的手腕上。他眼帘微垂,似在诊脉,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灰白气息,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片刻后,他收回手指,摇了摇头,叹息道:“果然是阴秽侵体,邪寒入髓。此老生机已被侵蚀大半,魂魄不稳,若非遇见贫道,怕是熬不过三日了。” 周知县闻言,脸色煞白,连连作揖:“求道长慈悲,施展妙法,救我叔父性命!” 道人微微颔首,神色悲悯:“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姑且一试。”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馨香的气息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阴寒与药味。他将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白光的液体,滴入老者口中。 叶深瞳孔微缩。那液体散发的气息……并非纯粹的生机或正能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冰冷的“净化”意味,与他“源初代码”之力那种温和滋养、润物无声的感觉截然不同。而且,在那滴液体落入老者口中的瞬间,叶深清晰地感知到,老者体内原本微弱紊乱的生机,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股外力,猛地一振,脸上的青灰色似乎褪去了一丝,颤抖也略微减轻。但同时,那些灰白色斑点似乎也……微微蠕动了一下? 有效果,但这效果……叶深心中疑虑更深。这更像是用一种更强横的、同样偏向阴寒属性的力量,暂时压制或驱散了部分侵入老者体内的阴秽之气,而非从根本上祛除或化解。而且,那股霸道冰冷的“净化”之力,对老者本就衰弱的身体,恐怕也是一种负担。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周知县不明就里,只见叔父状况似乎好转,顿时大喜过望。 道人摆手,淡淡道:“此乃‘玄阴净露’,采集月华阴魄,辅以秘法炼制,专克此类阴秽邪寒。不过,此露炼制不易,且只能暂时压制邪气,若要根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深,又看向周知县,“还需查明邪气源头,斩断其根。否则,邪气源源不绝,即便暂时压制,日后也会复发,甚至更为猛烈。” “源头?道长可知这邪气源头何在?”周知县急忙追问。 道人沉吟片刻,手指掐算几下,缓缓道:“贫道方才以秘法感应,邪气弥漫,源头似乎不止一处。县城之内,人口稠密,阳气旺盛,尚且如此,恐怕真正的根源,在那些人烟稀少、阴气汇聚之地。周大人可曾发现,此病是否从某些特定区域,如义庄、古井、荒废宅院,或是……城西老君观附近,开始蔓延的?” 周知县脸色一变,仔细回想,颤声道:“道、道长明鉴!最初发病的几户人家,似乎……似乎都离老君观不远!难道……真是观中出了什么邪物,冲撞了神灵?” “神灵慈悲,岂会降灾?”道人摇头,语气莫测高深,“只怕是有些东西,假借神名,行那聚阴纳秽之事,扰了地气,方有此劫。老君观封山,或许非是示警,而是……自身难保。”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问题出在老君观!甚至暗示老君观本身可能就有问题! 叶深冷眼旁观,心中念头急转。这道人,一来就将矛头指向了老君观。是确有其事,还是别有用心?他口中的“玄阴净露”,其性质也透着古怪。最关键的是,叶深几乎可以肯定,这道人自身就散发着与病人身上同源、但更为精纯隐蔽的灰白死寂之气!贼喊捉贼?还是说,这怪病本身就是他们这一脉的某种“手段”,而道人来此,是为了“处理”某种失控的“实验”,或是达成其他目的? “这位……叶郎中?”道人的声音将叶深的思绪拉回。只见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深,“适才听闻叶郎中亦通医理,不知对此症,有何高见?” 周知县也看向叶深,眼神中带着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客气。显然,在道人展现了“玄阴净露”的“神效”后,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榻边,也伸出手指,搭在老者另一只手腕上。他没有像道人那样引动自身力量去探查,而是纯粹以医者的“望闻问切”手段,仔细感知老者的脉象、体温、呼吸,甚至翻开老者的眼皮,观察其瞳孔、舌苔。 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察,且有一种诡异的、断断续续的凝滞感,仿佛生机被某种粘稠冰冷的东西堵塞、冻结。体温低得异常,并非单纯的体表发冷,而是从脏腑深处透出的寒意。舌苔灰白厚腻,呼吸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那些灰白斑点,触之冰凉,质地略硬,仿佛皮肉正在缓慢地“石质化”。 “阴寒内侵,深入骨髓脏腑,气血凝滞,生机渐绝。”叶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此非寻常伤寒,亦非简单邪祟附体。其寒气之重、之奇,已非单纯药物或阳气所能驱散。道长以‘玄阴净露’这等至阴之物压制,看似以毒攻毒,以阴制阴,暂时唤醒一丝生机,但……”他看向道人,目光深邃,“阴上加阴,恐非长久之计。且此寒气已与病人本身精元气血纠缠不清,若强行拔除,恐有伤及根本、油尽灯枯之虞。” 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叶深能看出“玄阴净露”的底细,并能点出“阴上加阴”的风险。他淡淡道:“叶郎中好眼力。不过,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眼下救人要紧,先压制邪气,保住性命,再图根治,乃是权宜之计。不知叶郎中,可有更好的良策?”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考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已然浮现。周知县也看向叶深,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叶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知县大人,可否将最早发病的几户人家的情况,以及老君观神像生斑前后的异状,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病发前,他们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周知县虽觉叶深的问题与治病似乎关系不大,但见他态度认真,便耐着性子,将之前对道人说过的情况,又更详细地说了一遍。无非是发病突然,先是畏寒,继而出现斑点,药石无效。最早发病的几户,确实都住在老君观附近,有观中常客,也有只是路过。至于老君观,是在神像莫名生斑后,观主惊惧,才封的山门,之前并无明显异常。 叶深一边听,一边默默感知着室内残留的气息,尤其是道人施展“玄阴净露”后留下的能量痕迹,以及病人身上斑点的细微变化。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燕山矿坑的发现、对“天目”能量的了解、以及自身对生命能量的认知,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 这所谓的“怪病”,很可能是一种特殊的能量侵蚀。这种能量,属性极阴、极寒、且带有强烈的“死寂”与“凝固”特性,能侵蚀生灵生机,冻结气血,甚至可能同化物质(如神像生斑)。其传播方式,可能并非简单的接触或空气,而是通过某种“场”或“源头”的辐射、扩散。道人一脉,很可能掌握着运用或制造这种能量的方法。他们来此,目的未必是救人,反而可能是想回收、控制或利用这扩散的阴寒能量,甚至……将其作为某种“养料”或“媒介”? “道长所言,查明源头,斩断其根,确是正理。”叶深终于开口,目光扫过道人和周知县,“不过,在下以为,在查明并处理源头之前,对已患病的百姓,除了设法压制病情,更需固本培元,维系其一线生机不灭,为后续根除病邪争取时间。强行拔除或一味以阴寒之物压制,恐非上策。” “哦?那依叶郎中之见,当如何固本培元?”道人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中已带上了一丝审视。 叶深不答,转向周知县:“知县大人,我需要几味药材,品质需上佳。百年老参、上好黄芪、熟地、当归、鹿茸胶,另需陈年艾草、品质纯净的朱砂、雄黄粉,以及一坛五年以上的烈酒。越快越好。” 周知县一听,这些药材虽然珍贵,但并非绝无仅有,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 道人看着叶深,缓缓道:“人参黄芪,固本培元,确是常法。然此症寒气已深入骨髓,寻常温补,恐如杯水车薪,难解冻土。艾草、朱砂、雄黄,虽可驱邪,但外邪已内侵,恐难奏效。叶郎中此法,未免有些……流于表面了。” 叶深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医之道,有常有变。寻常温补,确难化解此等奇寒。但若辅以特殊手法,激发药力,调和阴阳,或可收奇效。至于艾灸、朱砂雄黄外用,乃是为疏通经络,设立屏障,防止外邪继续深入,并引导内邪外散。内外兼治,标本兼顾,方是稳妥之道。道长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试探。他提及的“特殊手法”,自然是指以“源初代码”之力调和、激发药性,这是他的底牌之一。他也想看看,这道人对“调和阴阳”、“引导内邪”这类说法,有何反应。 道人深深看了叶深一眼,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叶郎中医理精深,思路清奇,贫道佩服。既如此,贫道便拭目以待,看看叶郎中的‘内外兼治’之法,有何神效。不过,贫道需提醒叶郎中,此症凶险,拖延不得。若一个时辰内,不见起色,恐这位老丈……便回天乏术了。届时,还需贫道以‘玄阴净露’再行压制。” 一个时辰?叶深心中冷笑,这是施加压力,也是划下道来。他点了点头:“一个时辰,足矣。” 药材很快备齐。叶深屏退闲杂人等,只留赵铁在旁协助,周知县和道人在稍远处观看。他先是取来烈酒,将艾草、朱砂、雄黄按特定比例混合研磨,调入酒中,制成一种特殊的药酒。然后,他点燃一根特制的、混合了阳性药材的艾条,以特定手法,在老者周身几处大穴和灰白斑点周围悬灸。艾烟袅袅,带着一股辛辣温煦的气息,所过之处,老者皮肤下的阴寒之气似乎被稍稍驱散,斑点颜色也似乎淡了一丝。 接着,他取出那几味珍贵药材,亲自上手,以巧妙的手法快速处理。他并未使用药炉,而是将药材以特定顺序置于一个干净的铜盆中,加入少许烈酒,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其中一株百年老参之上。 道人目光一凝。周知县和赵铁也屏住了呼吸。 只见叶深指尖,一缕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如春日暖阳般的微光悄然流转,渗入那株老参之中。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老参仿佛被注入了生机,色泽似乎都鲜活了一分,紧接着,连同其他几味药材,在叶深的操控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析出精华,在铜盆底部汇聚成一滩浓稠的、散发着浓郁药香和勃勃生机的琥珀色药膏。整个过程中,叶深神情专注,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消耗不小。 这正是他以“源初代码”之力,强行激发药材最本源的生命精华,并加以调和、纯化的手段。虽然无法像炼丹那样形成质变,但能在极短时间内,提取出远超常规煎煮的精纯药力,且性质温和,易于吸收。 “这……这是何等手段?”周知县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制药。 道人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之色。他紧紧盯着叶深指尖那缕微光,以及铜盆中那滩散发着奇异生机的药膏,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叶深无暇他顾,将制成的药膏小心涂抹在老者心口、丹田、背心等几处要穴,并辅以特殊手法按摩,助其吸收。药膏甫一接触皮肤,便如同冰雪消融般渗入,老者青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死寂的灰败感却减退了不少。他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稍稍有力了一些,颤抖也明显减轻。 “有效!真的有效!”周知县激动地低呼。 叶深并未停手,他取过银针,以特殊手法,在老者几处关键穴位上施针。这一次,他动用的“源初代码”之力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只是用来引导药力流转,疏通被阴寒之气淤堵的经络节点。银针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老者体内那原本凝滞的气血,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流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叶深收针,长吁一口气,脸色略显苍白。床榻上的老者,虽然仍未苏醒,但面色已不再青灰可怖,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身上的灰白斑点虽然没有消失,但颜色明显变淡,也不再给人以那种冰冷死寂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体内那缕微弱的生机,在叶深以“源初代码”之力调和的特效药膏与针法疏导下,如同风中残烛被小心翼翼地护住,不仅没有熄灭,反而重新焕发出一点活力,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继续衰退。 “暂时稳住了。”叶深擦去额头的汗水,对周知县道,“每日需以此法施治一次,辅以我开的温阳固本汤药内服,小心将养,或可保住性命,延缓病情恶化。但要根除,仍需找到并解决那阴寒之气的源头。” 周知县已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叶深连连作揖:“多谢叶神医!多谢叶神医!您真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啊!” 叶深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青袍道人。道人此刻正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惊疑,有审视,有探究,更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炙热与忌惮? “叶郎中……好手段。”道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叶深能听出其中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以纯阳生机之力,调和药性,疏通经络,固本培元……此法,闻所未闻。不知叶郎中师承何处?” 叶深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传医术,兼采众长,些许微末伎俩,让道长见笑了。比起道长的‘玄阴净露’,还差得远。” 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拂尘一摆,道:“叶郎中过谦了。今日得见如此妙手,贫道受益良多。看来,此间之事,有叶郎中在,或可妥善解决。贫道尚有他事,便不久留了。周大人,叶郎中,告辞。”说罢,竟不再多言,对周知县略一稽首,又深深看了叶深一眼,转身便走,步伐看似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道长?道长请留步!”周知县急忙呼唤,但道人身影已飘然出了静室,转眼消失在廊道尽头。 叶深看着道人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这道人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他显然认出了自己所用的力量非同一般,甚至可能猜到了与“源初代码”有关?他那最后一眼中蕴含的复杂情绪,绝不仅仅是惊讶那么简单。是敌是友?他为何突然离开?是自觉无法在医术上压制自己,还是另有图谋? “叶先生,这道长他……”赵铁凑近,低声道,手按刀柄,显然也察觉到了道人的异常。 “无妨。”叶深摇摇头,压下心中疑虑,对周知县正色道:“周大人,贵叔父病情虽暂时稳住,但根源未除,恐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立刻彻查病源,尤其是老君观及附近区域。另外,请立刻将已患病者集中隔离,未患病者尽量避免前往阴寒之地,家中可焚烧艾草、佩戴朱砂雄黄香囊,以作预防。我开一张方子,可大量熬制,分发给百姓饮用,虽不能根治,但可增强体质,抵御邪气入侵。” 周知县此刻对叶深信服无比,自然无不听从,连忙吩咐下去。 叶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与这道人的短暂交锋,虽然看似占了上风,稳住了病人病情,逼得对方离去,但他心中并无丝毫轻松。 这道人的出现,以及青阳城这诡异的“灰斑寒症”,都指向了一个更深的层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天目”那种带有明确侵蚀、扭曲、吞噬特性的“外魔”能量,似乎还存在着其他形式的、同样危险而诡异的能量体系或修行路径。这道人一脉,修炼的似乎是某种偏向阴寒、死寂的力量,而且,他们似乎对“源初代码”这种充满生机的力量,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是……觊觎? “更高层次……”叶深喃喃自语。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主要是“天目”及其爪牙。但现在看来,世界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母亲留下的信息有限,只提及“天目”是最大的威胁,但并未说明此界是否还存在其他隐藏的、可能与“天目”有关联、或截然不同的危险力量。 这道人,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目的为何?与“天目”是何种关系?是敌是友?还是各自为政? 今日的遭遇,如同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水面之下更深的暗流。他的“医武合一”之路,他初步构想的“传承有序”体系,在面对这些更高层次、更诡谲的力量时,是否足够?他需要更快地成长,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秘密,需要建立更强大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看来,这青阳城,是不得不深入探查一番了。”叶深目光转向城西,老君观的方向。那里,或许就隐藏着“灰斑寒症”的源头,也可能隐藏着那道人来去匆匆的秘密,甚至……关乎此界更深层次的能量奥秘。 前路更加迷雾重重,但也意味着,他距离这个世界的真相,或许又近了一步。这“更高层次”的挑战与奥秘,已然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第181章 位面之秘 夜色渐深,青阳县衙却灯火通明。周知县得了叶深稳住其叔父病情,又逼退那来历不明的道人,已然将叶深视作救命稻草,恭敬有加,不仅安排了最好的客院,更将收集到的、关于怪病和老君观的所有卷宗、口供,一股脑儿送到了叶深面前。 客院书房内,烛火摇曳。叶深并未急于休息,而是仔细翻阅着那些卷宗。赵铁等人被安排在外围警戒,石岩也被妥善安置。室内只剩下叶深一人,以及桌上那枚安静躺着的、来自燕山矿坑的奇异矿石样本,还有怀中微微散发着温润暖意的玉佩。 卷宗记载与周知县所言大同小异。最早发病的几户,确实集中在老君观周边一里范围内,时间在一个月前。症状也基本一致:突发畏寒,体表出现灰白斑点,药石罔效。有仵作验看过不幸病逝者的遗体,发现其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灰白僵化迹象,甚是骇人。而老君观神像生斑,则是在第一例病人出现后约十天。观主玄诚子道长惊惧之下,封了山门,再无人进出。 叶深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张,目光落在“老君观”三个字上。一切线索,都指向这座看似平常的道观。那青袍道人,显然也知道这点,甚至刻意引导。他为何突然离去?是真的被自己“纯阳生机”的手段惊走,还是……有更深的图谋?是调虎离山,还是欲擒故纵? 他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块来自燕山矿坑的黑色矿石。矿石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触手冰凉。在燕山时,他便察觉此石蕴含着一丝与“石傀”同源、但更加隐晦的阴邪能量,与青阳城的“灰斑寒症”能量属性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石傀”的能量更偏向混乱、侵蚀、带有活性,而这矿石和“灰斑寒症”的能量,则更偏向纯粹的阴寒、死寂、凝固。 “同源异流?”叶深心中思索,“莫非,这世间的阴邪、死寂能量,也分许多种类?‘天目’是其中一种,偏向吞噬与扭曲;燕山‘石傀’是另一种,偏向混乱与侵蚀;而青阳城的,则是偏向凝固与死寂?它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那道人的‘玄阴净露’,又属于哪一种?”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源初代码”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黑色矿石。矿石内部的结构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清晰,除了普通的矿物质,还交织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黑色丝线般的能量脉络,冰冷、沉寂,不断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波动。当他试图驱动“源初代码”之力去接触、解析这些黑色丝线时,丝线骤然变得活跃,仿佛被惊动的毒蛇,反向朝着“源初代码”之力缠绕、侵蚀而来! 叶深心中一惊,立刻切断了那丝探查的能量。黑色丝线失去了目标,缓缓沉寂下去,矿石恢复了原状。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侵蚀感,与“天目”的冰冷吞噬有相似之处,但更显“惰性”,仿佛是一种沉睡的、本能的反应。 他又回想起道人体内那内敛的灰白气息,以及“玄阴净露”那种霸道的、冰冷的“净化”感。这似乎是另一种更加“有序”、更受控制的阴寒死寂之力。 “能量性质不同,表现形式各异,但本质似乎都偏向负面、侵蚀、破坏生机……”叶深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难道,此方世界的能量,或者说构成世界的底层规则,存在着某种……‘缺陷’或‘裂缝’,使得这些负面能量更容易滋生、汇聚,甚至形成具有不同特质的‘污染源’?而不同的修行法门或存在,则是以各自的方式,在利用、适应、或对抗这种‘污染’?”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母亲留下的“守望者”传承,对抗“天目”,其目的或许不仅仅是消灭某个特定的敌人,而是要修补这种“缺陷”,维系此方世界的“平衡”?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怀中的玉佩,忽然再次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这一次,震颤并非指向某个具体方向,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波动着,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传递着某种模糊的、跨越遥远距离的信息碎片! 叶深猛地捂住胸口,凝神感知。玉佩的震颤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不再仅仅是示警,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更本源层面的“信息扰动”? 几乎同时,他感到自己识海深处,那些来自母亲的、破碎的记忆画面,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波动起来。一些更加模糊、更加支离破碎的影像和意念片段,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被这股“韵律”搅动,若隐若现。 他看到了……无尽的、扭曲的黑暗虚空,仿佛宇宙的背景,冰冷而荒芜。在这虚空中,悬浮着一个个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形态各异的“气泡”?或者说“光团”?有些“气泡”生机勃勃,光华璀璨;有些则黯淡无光,死气沉沉;还有些则被丝丝缕缕的、粘稠的、如同黑色沥青或灰白冰晶般的物质缠绕、侵蚀,表面布满了裂痕与疮痍…… 他看到了母亲模糊的身影,似乎站在一个巨大无比、布满奇异纹路的“光膜”前,那“光膜”上裂纹密布,不断有灰黑色的、充满恶意的“东西”试图从裂纹中渗透进来……母亲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坚定,她似乎燃烧着什么,化作一道温暖的光,努力修补着那些裂纹,抵挡着渗透…… 他看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概念或能量构成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在虚空深处缓缓移动、碰撞、交织……其中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欲的“视线”,似乎遥遥投向了母亲所在的那个“气泡”…… 他还看到了一些残破的、风格奇异的建筑废墟,漂浮在虚空中,上面布满了与黑色矿石、“灰斑寒症”乃至“天目”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能量残留……一些扭曲的、非人的身影在其中徘徊…… 最后,是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又像是母亲最后的叮嘱碎片: “……界膜……裂缝……侵蚀……不止一处……” “道标……共鸣……修复……” “小心……窃取者……收割者……” “平衡……守望……” 大量的、杂乱无章、超越理解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叶深的脑海,带来剧烈的眩晕和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连忙切断了对玉佩震颤的深度感知,并竭力安抚识海中翻腾的记忆碎片。 好半晌,那眩晕感和刺痛才缓缓退去。叶深脸色苍白,大口喘息着,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惊悸。 “那些‘气泡’……是位面?是世界?”他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不止。母亲记忆碎片中呈现的景象,虽然模糊破碎,却为他打开了一扇难以想象的、关于世界本质的窗户。原来,他所在的世界,可能只是无尽虚空中无数“位面”(气泡)中的一个!而“天目”,或许是来自其他位面、或者虚空本身的、某种具有强烈侵蚀性的恐怖存在? 所谓的“界膜”,就是保护位面、隔绝虚空的屏障?母亲是“守望者”,她的职责是修补“界膜”的裂缝,抵御“天目”这类存在的侵蚀? 而那些风格奇异的废墟、扭曲的非人身影、不同特质的负面能量(黑色矿石、灰斑寒症、甚至道人的力量)……难道意味着,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已有其他位面被侵蚀、毁灭,其残骸漂流在虚空,其残留的能量或“遗民”,偶然通过裂缝或其他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并与本世界的力量交织、异变,形成了各种各样奇特的、危险的、甚至被某些存在“利用”的能量形式? “窃取者……收割者……”叶深咀嚼着这两个词。是指像那青袍道人及其背后势力那样,利用这些异种能量修行或达成某种目的的存在吗?他们是在“窃取”被侵蚀位面的残留力量?还是在“收割”本世界因“裂缝”和“侵蚀”而产生的负面能量? 而玉佩刚才的震颤与共鸣……难道是因为青阳城这“灰斑寒症”的源头,所涉及的能量层次,触及到了某种“位面”层面的奥秘,从而引发了母亲留下的、与“界膜”或“道标”相关的玉佩的反应? “道标……共鸣……修复……”叶深目光落在玉佩上,又看向那块黑色矿石,最后望向城西老君观的方向。玉佩的震颤,似乎与矿石、与老君观方向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难道,老君观那里,存在着一个微小的、连接着某个被侵蚀位面残骸、或者本身就是某种“位面裂缝”的节点?那诡异的阴寒死寂能量,正是从那里泄露出来的?而道人来此,或许就是为了这个节点,或者节点中泄露的能量? 这个猜测,让叶深背脊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青阳城的“灰斑寒症”,就不仅仅是简单的疫病或邪祟作乱,而可能是涉及到位面层面的能量泄露灾害!其危险程度,远超想象!一旦那个“节点”失控或扩大,泄露的能量加剧,恐怕就不只是几十上百人患病那么简单,整个青阳城,甚至更大范围,都可能变成生机断绝的死地! “必须立刻去老君观!”叶深霍然起身,眼中闪过决然。无论猜测是否正确,老君观都是关键所在。那道人突然离去,绝非放弃,很可能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必须抢在他之前,查明真相,阻止可能发生的更大灾难! 他迅速收起黑色矿石,将玉佩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位面的秘密,母亲的使命,世界的真相……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骇人,以他目前的认知和能力,还难以完全理解和承载。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眼前的危机,必须解决。这不仅是为了青阳城的百姓,也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更可能关系到此方位面的安危。 “赵铁!”叶深沉声唤道。 赵铁应声而入,见叶深脸色凝重,目光锐利,心知有大事发生,立刻抱拳肃立:“先生,有何吩咐?” “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去老君观。”叶深语气不容置疑,“带上必要的工具和药物,知会周知县一声,但不要大张旗鼓,只说我们夜探道观,寻找病源线索,让他派可靠人手,在外围接应,并严禁任何人靠近道观三里之内!” “是!”赵铁凛然应命,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经过燕山历练和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叶深的判断和命令,早已深信不疑。 片刻之后,数道矫健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县衙,向着城西方向疾行而去。叶深一马当先,赵铁、王猛、孙成、周青紧随其后,就连石岩也执意跟来,声称自己对探路、辨识地形有帮助。 夜色中的青阳城,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越靠近城西,空气似乎越发阴冷,并非季节的寒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淡淡死寂意味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屋舍,大多漆黑一片,偶有几点灯火,也显得昏黄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压制了光芒。 叶深怀中的玉佩,震颤得越发明显,频率与他在书房感受到的“韵律”逐渐吻合,并且明确指向老君观的方向。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丘(老君观所在),仿佛一个无声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漩涡,正在缓缓吞噬着周围的生机。 “果然在这里……”叶深目光凝重,体内“源初代码”之力悄然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温润光晕,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侵蚀。赵铁等人也感受到了不适,连忙运转叶深所授的“养元功”基础法门,虽然效果有限,但也能稍抗寒意。 老君观坐落在一座不高的山丘上,背靠一片不大的树林。此时,整座道观被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厚重山门封死,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灯火,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叶深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并全力展开感知。除了那弥漫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死寂之气,道观内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几乎消散的血腥味,以及……一丝残留的、与那青袍道人类似的灰白能量波动! “里面有情况,小心。”叶深低声道,打了个手势。赵铁等人会意,立刻分散开来,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石岩则悄无声息地贴近围墙,耳朵贴在上面仔细倾听。 叶深来到山门前,伸手轻轻一推,厚重的木门应手而开,并未上锁,但门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片不大的前院。月光惨淡,勉强照亮院中景象。只见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枯黄的落叶,几株花木早已枯萎。正对着山门的三清殿,殿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只有一股更浓烈的阴寒之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从中不断涌出。 叶深迈步而入,赵铁紧随其后,手按刀柄,王猛等人则留在院中警戒。踏入前院的瞬间,叶深感到怀中的玉佩猛地一颤,共鸣感达到了顶峰!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阴寒死寂之气的源头,并非均匀散布,而是从三清殿深处,某个地方,如同泉眼般,不断渗透出来! “小心脚下。”叶深忽然低声道,目光投向地面。只见靠近三清殿的石板缝隙中,不知何时,竟然也浮现出一些细微的、与病人身上极为相似的灰白色斑点!只不过,这些斑点更加暗淡,更加“死寂”,仿佛连石头本身的“生机”都被冻结、同化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处斑点。触感冰凉坚硬,与触摸寻常石板无异,但指尖传来的那股纯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却让他立刻收回了手。 “这鬼地方……”赵铁也看到了那些斑点,倒吸一口凉气。 叶深站起身,目光投向幽深的三清殿。殿内一片漆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但他能感觉到,那“泉眼”,就在里面。 是道人的陷阱?还是他离去前,已经触发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叶深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几枚混合了阳性药材、以“源初代码”之力简单激发过的药丸,分给赵铁和自己含在口中,以抵御阴寒之气。然后,他指尖燃起一缕微弱但稳定的、以“源初代码”之力维持的明黄色火焰——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高度凝聚的阳性生命能量,用来照明和驱邪。 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前方。叶深当先,赵铁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与凶险的三清殿。 位面的奥秘,侵蚀的真相,道人的图谋,或许,都将在这座死寂的道观深处,揭开一角。而叶深也深知,踏入此门,便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母亲曾经战斗过的、那涉及位面、侵蚀与守望的,更高层次的战场。 第182章 新的征程 叶深指尖燃起的明黄色光焰,勉强驱散了殿门前一小片黑暗。借着微弱的光芒,他和赵铁看清了三清殿内的景象。 殿内并无想象中的狼藉或血腥,反而异常整洁,仿佛刚刚被打扫过。然而,正是这种整洁,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诡异。原本供奉的三清神像依然端坐于神台之上,只是脸上、手上,乃至道袍褶皱处,都布满了那种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斑点,使得原本慈祥庄严的神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冰冷。神像前的香案上,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几盏长明灯早已熄灭,灯油凝固。 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死寂之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仿佛粘稠的冰水,缓缓渗入骨髓。叶深怀中的玉佩震颤不休,共鸣感强烈得让他胸口微微发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阴寒能量的源头,就在神像后方,那面绘制着太极八卦图的影壁之后。 叶深示意赵铁警戒四周,自己则缓步上前。脚下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低头看去,竟是几片枯萎脆化的落叶,瞬间被踩成了粉末。殿内的地面、墙壁,乃至梁柱上,都或多或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霜晶。 他绕过神像,来到影壁前。影壁上的太极八卦图,此刻颜色黯淡,阴阳鱼眼的位置,更是覆盖着厚厚的灰白斑点。而那股阴寒气息,正是从影壁后方,如同实质般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在后面。”叶深低声道,与赵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缓步绕向影壁后方。 影壁之后,是一处小小的庭院,连接着后殿。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此刻,井口正不断向外弥漫着浓郁的、肉眼几乎可见的灰白色寒气,使得庭院地面凝结了一层滑腻的冰霜。井口上方的空气,都因为极度的低温而微微扭曲。而最让叶深心惊的是,在古井周围的青石板上,赫然残留着几处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后殿门口。 “小心!”叶深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血迹新鲜程度不一,但最晚的也不会超过一天。这说明,这里在不久前,很可能发生过打斗,甚至……杀戮。 赵铁早已拔刀在手,护在叶深侧前方,警惕地注视着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以及黑洞洞的后殿入口。 叶深没有贸然靠近古井,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矿石。果然,黑色矿石一出现,便微微震颤起来,与古井中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他小心地将一缕“源初代码”之力包裹在矿石表面,隔绝了大部分气息,然后尝试着将矿石轻轻抛向古井上方。 矿石划过一道弧线,在接近井口弥漫的灰白寒气时,其表面的“源初代码”之力与寒气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矿石本身也骤然变得冰冷刺骨,表面甚至瞬间凝结出一层薄霜。而古井中弥漫的寒气,似乎也受到牵引,朝着矿石的方向微微涌动了一下。 “果然是同源能量,但此地的更加精纯、更加集中……”叶深收回矿石,心中更加确定。这口古井,或者说井下的某处,很可能就是一个微小的能量泄露点,连接着母亲记忆碎片中那种“被侵蚀位面残骸”或“裂缝边缘”的空间!泄露出的,正是这种极阴、极寒、蕴含死寂规则的能量。 那么,道人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利用这泄露的能量修炼?还是试图封印或控制这个节点?地上的血迹又是谁的?是道观原本的道士?还是…… “进去看看。”叶深指向后殿。古井是源头,但血迹指向后殿,那里或许有更多的线索,甚至可能有活口,或者……道人留下的东西。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后殿。殿内比前殿更加昏暗,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蒲团,一个香案,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书架。此刻,书架倾倒,经卷散落一地,上面同样覆盖着冰霜。而在大殿中央,靠近内侧墙壁的地方,赫然倒伏着三具尸体! 从衣着看,正是老君观的道士!其中两人是普通道士装扮,另一人年长些,穿着观主的道袍,想来便是玄诚子。三人皆是面色青灰,体表布满灰白斑点,与患病百姓症状相似,但更为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而他们的死状……并非自然病死,而是被人以重手法击碎了胸骨或颈骨!伤口处同样覆盖着冰霜,血液早已凝固发黑。 “是他杀的。”赵铁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沉声道,“下手狠辣,一击毙命。从血液凝固程度和尸斑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叶深脸色凝重。灭口?还是为了别的?他走近尸体,忍着刺骨的寒意和尸臭,仔细探查。在玄诚子紧紧攥着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用力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一枚触手温润、但已失去光泽的青色玉佩落入掌心。玉佩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则是一些模糊的云纹,但此刻,玉佩内部似乎有丝丝灰白之气萦绕不散。 而在另一名年轻道士身下,压着半张被撕破的、字迹潦草的信笺。叶深小心抽出,就着指尖的光焰辨认。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墨迹凌乱,仿佛书写者极度恐惧或匆忙: “……彼非善类……索要观中秘传《玄阴真解》与镇观之宝‘玄阴玉’……吾不从……彼欲强取……言及‘玄冥宗’……‘圣主’……大事将成……井中有秘……勿近……” 信笺在此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匆匆撕毁隐藏。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惊人! “玄冥宗?圣主?”叶深眉头紧锁。果然,那青袍道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他们自称“玄冥宗”,似乎在寻找并收集与“玄阴”、“阴寒”相关的功法或宝物。老君观或许传承有某种偏向阴寒属性的修炼法门(《玄阴真解》)和宝物(玄阴玉),因此被盯上。玄诚子等人不从,便被灭口。而道人来此的真正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索取功法宝物,更与这口“井中有秘”的古井有关! 是发现了这口井的异常,想占为己有,作为修炼“玄阴”之力的宝地?还是……他们本就与这井中泄露的能量有关联? 叶深拿起那枚失去光泽的青色玉佩,想必就是所谓的“玄阴玉”了。他尝试将一丝“源初代码”之力探入其中,玉佩微微一颤,内部的灰白之气仿佛受到刺激,猛地向他的能量侵蚀而来,但立刻被更加精纯温和的“源初代码”之力化解、驱散。玉佩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表面的光泽似乎恢复了一丝,但依旧黯淡。他能感觉到,这玉佩本身材质特殊,似乎有汇聚、储存阴寒能量的作用,但此刻内部结构似乎因过度汲取或外力侵蚀而受损。 “井中有秘……勿近……”叶深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口冒着森然寒气的古井。看来,玄诚子等人也发现了古井的异常,并意识到了危险,但为时已晚。 “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铁低声问道,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诡异的古井,即便他经历过战场厮杀,面对此等诡谲景象,也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叶深沉默片刻,将玄诚子的玉佩和残破信笺小心收好。他走到后殿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山林。道人来去匆匆,杀了人,夺了(或没找到?)《玄阴真解》和“玄阴玉”,却没有立刻对古井做什么,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留下?这古井中的能量泄露,必须处理,否则后患无穷。但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否彻底封印或净化这个节点? 他再次感受着怀中玉佩的震颤与共鸣。母亲留下的玉佩,似乎对这类能量节点有所感应,甚至可能具备某种修复或净化的潜能?他之前为病患治疗,以及驱散玄阴玉中的异种能量,都证明了“源初代码”之力对这种阴寒死寂能量有克制和净化作用。 或许……可以尝试。 “赵铁,你立刻返回县衙,告知周知县此地情形,让他速速派人前来,收敛观中遗体,并严密封锁老君观周边三里,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这口古井!”叶深下定决心,沉声吩咐,“另外,让他准备好大量生石灰、烈酒、硫磺、朱砂等阳性燥烈之物,在外围待命。记住,绝不可让人进入道观,更不可靠近古井百步之内!” “先生,您呢?”赵铁急道。 “我留下,试着处理这口井。”叶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井是怪病源头,若不解决,青阳城永无宁日。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在外围接应即可,若事不可为,我会及时撤离。” 赵铁深知叶深决定的事情难以更改,且此事关系重大,只得抱拳道:“先生保重!属下快去快回!”说罢,深深看了叶深一眼,转身迅速掠出后殿,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叶深一人,面对三具冰冷的尸体,和殿外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在后殿内仔细搜寻了一番。除了那半张信笺和玄诚子身上的玉佩,再未找到《玄阴真解》或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想必已被道人搜走。他又在尸体和周围仔细检查,确认再无其他线索或陷阱。 然后,他回到庭院,站在距离古井三丈之外,凝神观察。灰白色的寒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从井口溢出,向四周弥漫。井口边缘的石壁上,也已布满了厚厚的灰白冰晶。他尝试着将一缕“源初代码”之力延伸过去,刚一接触那灰白寒气,便感到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阴寒顺着能量反馈而来,同时,那股能量中还蕴含着一种极其顽固的、试图侵蚀、同化他生机的“死寂”意志。 “果然厉害……”叶深撤回能量,面色凝重。仅仅是泄露出的气息就如此难缠,井下的源头,恐怕更加恐怖。强行以“源初代码”之力硬撼,以他目前的修为,恐怕力有未逮,且极易被反噬。 他想起母亲记忆碎片中,那些修补“界膜”裂缝的景象。修补,并非单纯的硬碰硬,而是需要理解裂缝的构成,能量的性质,然后以相生相克、或同源共鸣的方式,进行引导、疏解、弥合。 这口井,可以看作是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能量泄露点,或者说,一个极其微小的、连接着“阴寒死寂”位面(或残骸)的裂缝。要处理它,或许也需要类似的方法。 叶深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识海,努力回忆玉佩共鸣时传递的那些模糊的、关于“界膜”、“裂缝”、“修复”的意念碎片,并结合自己对“源初代码”之力的理解,以及对眼前这阴寒死寂能量的感知,尝试着构建一个临时的、简陋的“净化”或“封印”方案。 “源初代码”之力,本质是生命、创造、秩序与调和。而这阴寒死寂能量,则代表着寂灭、凝固、侵蚀与混乱。两者在某种程度上对立。但对立并非唯一途径。水能克火,亦能载舟;木生于土,亦能固土。或许,可以尝试以“源初代码”之力,在泄露点周围构建一个“滤网”或“缓冲区”,引导、转化、中和这部分外泄的能量,而非强行堵塞。强行堵塞,压力积累,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爆发。 他取出那枚黑色矿石,又拿出几块品质上佳的玉料(源自燕山所得,以及平时收集),以及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混合了阳性药材的粉末。他先以“源初代码”之力,小心翼翼地在古井周围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简易的、蕴含着某种“疏导”、“净化”意蕴的能量纹路。这纹路极其简陋,远不如母亲记忆中那些修补“界膜”的复杂符文,但已是他目前理解与能力的极限。 然后,他将阳性药粉撒在纹路的关键节点,将玉料放置在几个能量交汇处(玉能导能、储能的特性此时派上用场),最后,将那枚黑色矿石置于纹路中心,靠近井口的位置——这块矿石本身就能吸引、储存这种阴寒能量,正好可以作为临时的“吸收缓冲器”。 准备工作完成,叶深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模仿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引导手势),全力调动体内的“源初代码”之力,缓缓注入地面上的能量纹路。 嗡—— 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的白色光芒,与井口溢出的灰白寒气形成鲜明对比。玉料微微震颤,发出柔和的光晕。置于中心的黑色矿石,更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表面灰白之气大盛,疯狂地吸收着从井口涌出的寒气。 井口处的灰白寒气,仿佛受到了吸引和疏导,不再无序地向四周弥漫,而是大部分被牵引着,流向纹路中心,被黑色矿石吸收。小部分则被纹路中流转的“源初代码”之力缓缓中和、净化,转化为极其稀薄、无害的天地元气,散入空中。 有效!叶深精神一振,但丝毫不敢放松。他能感觉到,井下的能量源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正通过这个小小的“泉眼”不断涌出。黑色矿石的吸收速度虽快,但容量有限,已经开始有饱和的迹象。而维持这个简易的疏导净化纹路,对他自身“源初代码”之力的消耗也极其巨大。 “不能仅仅疏导,必须暂时‘关闭’或‘缩小’这个泄露点!”叶深心念急转,目光投向井口。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浓郁生机的精血,混合着“源初代码”之力,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符纹,射向井口! 这是他从母亲记忆碎片中学到的一个极其粗浅的、用于临时加固能量节点的“封禁”法门,代价不小,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淡金色符纹没入井口翻滚的灰白寒气中,如同滚油泼雪,发出剧烈的“嗤嗤”声。井口猛地一颤,涌出的寒气骤然减弱了大半!那些覆盖在井沿和地面上的灰白冰晶,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与此同时,井口深处,仿佛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充满愤怒与不甘的嘶鸣!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精纯的阴寒死寂意志,如同触手般,顺着叶深延伸过去的能量联系,反向冲击而来! 叶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强行切断联系,稳住心神,继续维持着地面的疏导纹路。黑色矿石“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吸收寒气的速度大减。而地面的纹路,也在那反冲之下,光芒黯淡了不少,几处玉料甚至出现了裂痕。 “还不够!”叶深知道,那口精血符纹,只是暂时压制了泄露,并未根除。一旦符纹力量耗尽,或者井下能量再次积累爆发,情况可能比之前更糟。必须一鼓作气,至少要将这个泄露点暂时封印到可以控制的程度! 他猛地将手按在胸口玉佩之上,不再压制它的震颤,反而主动将心神沉入其中,尝试沟通、引导玉佩中蕴含的那股温润而神秘的力量。他记得,玉佩在面对“天目”侵蚀和这种阴寒能量时,都会产生反应,或许它本身,就具备某种修复或净化的特性。 仿佛感受到了叶深的决意和危机,胸口玉佩骤然变得滚烫,一股远比叶深自身更加精纯、更加浩大、充满了温暖、包容与“修复”意蕴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他的体内,并顺着他的引导,流向地面的纹路,流向那濒临破碎的黑色矿石,最终,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白色光膜,缓缓覆盖向井口。 白色光膜与残留的灰白寒气接触,并未发生剧烈冲突,反而如同温水融冰,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将寒气逼退、消融。光膜缓缓下沉,如同一个柔软的塞子,一点点堵向那“能量泉眼”的核心。井下的嘶鸣声变得更加尖锐,充满了疯狂与抗拒,但面对玉佩释放出的、仿佛带有某种“秩序”与“修复”本源规则的力量,那阴寒死寂的能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缓缓消退、瓦解。 终于,在叶深感觉快要虚脱,玉佩传来的力量也开始减弱时,白色光膜彻底封住了井口。井口不再有灰白寒气溢出,覆盖其上的冰晶迅速消融,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地面上的疏导纹路光芒彻底熄灭,玉料碎裂,那枚黑色矿石也“嘭”地一声,化作了一地漆黑的粉末,其中的阴寒能量似乎已被彻底净化或中和。 庭院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死寂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虽然依旧比外界寒冷,但已不再是那种侵蚀生机的诡异寒意,而是正常的、属于冬末春初的凉意。 叶深踉跄后退几步,靠在一根廊柱上,大口喘息,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如纸。刚才短短时间内的消耗,远超他之前任何一次战斗或治疗。尤其是最后引导玉佩力量,几乎抽空了他的精神和体力。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明悟的光芒。他做到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封印,而且借助了玉佩的力量,但他确实成功地处理了一个微小的能量泄露点!这证明了他的思路是对的,“源初代码”之力配合母亲留下的玉佩,确实能对这种位面层面的能量侵蚀,产生有效的克制和修复作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实践,他对“源初代码”之力,对能量本质,对“修复”的理解,都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他隐约触摸到了母亲所说的“界膜”、“裂缝”、“修复”的一丝真意。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对抗,更是规则的理解与运用,是生机对死寂的包容与转化,是秩序对混乱的梳理与重建。 “新的征程……”叶深望着恢复平静的古井,又看了看手中光芒内敛、恢复温润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青阳城之事,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不起眼的“裂缝”。但通过它,他窥见了这个世界水面之下,那庞大、复杂而危险的冰山一角。母亲守护的,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整个世界脆弱的平衡,是抵御无尽虚空中各种“侵蚀”的屏障。 他的道路,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游历、寻药、完善“医武合一”、传播理念、建立传承……这些依然重要,但有了新的、更根本的目标:寻找并修复类似青阳城古井这样的能量泄露点或“裂缝”,调查“玄冥宗”这类利用或制造侵蚀能量的势力,守护此方世界,抵御来自虚空或其他位面的威胁。 这,才是他作为“守望者”传人,真正的、新的征程。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赵铁带着周知县和大队衙役赶到了。当他们看到庭院中恢复平静的古井,以及靠坐在廊柱下、虽然疲惫但目光清亮的叶深时,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叶、叶神医……这、这井……”周知县看着干干净净、再无寒气冒出的井口,结结巴巴。 “暂时无碍了。”叶深缓缓站直身体,虽然虚弱,但语气坚定,“但此地阴气汇聚,地质特殊,需长期封锁,严禁靠近。我会留下一些辟邪净化的方子,你需派人定期在周围洒下药粉。至于患病百姓,根源已除,按我之前所留方剂,细心调养,辅以艾灸等法,当可逐步康复。” 周知县千恩万谢,连忙吩咐手下照办。 叶深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向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激斗与惊险,终于迎来了黎明。 青阳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玄冥宗”、“圣主”、更多的“裂缝”、更强大的敌人、更深的位面秘密……都在前方等待着他。 他握紧了胸前的玉佩,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暖意。母亲,您走过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您未完成的使命,我会接过来。这新的征程,或许布满荆棘,危机四伏,但我已看清方向,心志已坚。 “走吧,”叶深对围拢过来的赵铁等人道,他的目光越过晨曦中的青阳城,投向更远的地方,“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的,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脚步,将踏向更广阔的天地,去面对那隐藏在世界表象之下的、关乎存亡的奥秘与挑战。 第183章 集结力量 青阳城的晨光,穿透淡淡的薄雾,洒在缓缓关闭的城门上。叶深一行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很长。没有盛大的欢送,只有周知县带着几个心腹,在城门处深深作揖,目送他们离去。城中的混乱与恐慌,随着古井被封印、怪病根源被掐断,正在县衙的组织和叶深留下的方子下,逐步平息。但叶深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浮出水面。 离开青阳县界,进入一片相对荒僻的山道。叶深勒住马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先生?”赵铁策马靠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静谧的山林。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双眼,仔细感知。怀中的玉佩安静地贴着胸口,不再有之前在老君观附近的强烈震颤与共鸣,但依然散发着稳定的温润暖意,仿佛在无声地肯定着什么。体内消耗过度的“源初代码”之力,在玉佩残余力量的滋养和自身调息下,已恢复了小半,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触及世界真相后的沉重感,却久久不散。 “赵铁,”叶深睁开眼,目光扫过跟随自己的四人——沉稳干练的赵铁,勇猛直率的王猛,机敏细心的孙成,以及虽然沉默但眼神越发坚定的周青,还有一旁好奇打量着山林、却又隐隐透露出与年龄不符沉静的石岩。“你们可知道,我们此行,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 赵铁等人互望一眼,王猛挠挠头:“不是继续游历,寻找药材,治病救人,顺便收拾像那妖道一样的坏蛋吗?” “是,也不是。”叶深摇头,语气凝重,“治病救人,惩奸除恶,是我辈本分。但青阳城一事,让我明白,这世间有些‘恶’,有些‘病’,并非寻常盗匪或疫病可比。那口古井中泄露的能量,那自称‘玄冥宗’的道人,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我们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秘密,甚至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威胁。” “世界之外的威胁?”孙成脸色微变,他心思细腻,在青阳城时已察觉到许多异常,此刻听叶深点破,心中更是凛然。 叶深没有详细解释“位面”、“裂缝”这些概念,那对赵铁他们来说还太过遥远和难以理解。他只是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说道:“你们可以将那种灰白色的寒气,看作一种极其可怕的‘毒’,这种‘毒’不仅能害人,还能污染土地,侵蚀万物。它不是自然生成的,更像是从某个不该打开的口子里漏出来的。那个道人,以及他背后的‘玄冥宗’,很可能不仅知道这个‘口子’,甚至可能在利用这种‘毒’,或者,他们本身就和这种‘毒’有关。” “先生是说,像青阳城这样的地方,可能不止一处?像那妖道一样的家伙,也还有很多?”赵铁沉声问道,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很有可能。”叶深点头,“而且,他们的目的不明,手段诡异,力量也非同小可。仅凭我们几人,东奔西走,遇到一处解决一处,终究是疲于奔命,力有不逮。” “那先生的意思是……”周青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们需要力量。”叶深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不仅仅是个人武力的提升,更需要志同道合的同伴,需要可靠的消息来源,需要足够的资源,需要……一个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原本打算游历四方,寻找良材美玉,徐徐图之,传播医武之道,积累声望与人脉。但青阳城之事让我意识到,时间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紧迫。‘玄冥宗’已经露面,类似古井那样的‘口子’可能还有,我们必须加快步伐。” “先生是想……开宗立派?”赵铁呼吸微微急促。他跟随叶深最久,深知叶深胸中所学何等渊博,志向何等远大。若叶深真要开宗立派,他赵铁必誓死追随! “还不是时候。”叶深却摇了摇头,“开宗立派,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能镇得住场面的实力和足够深厚的底蕴。我们现在,还差得远。我所说的‘集结力量’,是指先搭建一个雏形,一个核心。” 他看向众人:“你们四人,是我最早、也是最信任的伙伴。石岩虽年幼,但心思纯净,天赋异禀,亦可培养。我们便是最初的核心。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有几件事。” “第一,寻找合适的根据地。不能是大城闹市,需隐秘、安全,最好有一定灵秀之气,便于修炼,也方便我们暗中行事。燕山故地可作备选,但已被‘天目’爪牙窥探过,不够安全,需另寻他处。” “第二,收集情报。关于‘玄冥宗’,关于类似青阳城的异常事件,关于江湖朝堂的动向,关于各种奇珍异宝、功法秘籍的消息。我们需要眼睛和耳朵。此事,孙成,你心思缜密,善于与人打交道,可多留意。我们可以尝试接触一些信誉良好的镖局、商会,甚至……一些特殊的情报组织。”他想起了母亲记忆中偶尔闪过的、关于某些中立或隐秘组织的信息碎片,但很模糊。 “第三,吸纳人才。不限于武林高手,医者、匠人、有特殊才能的奇人异士,甚至是有潜力的少年孩童,只要心性正直,志趣相投,皆可考察吸纳。此事需谨慎,宁缺毋滥。王猛,你性子豪爽,看人看事往往直指本质,这方面可多留心。” “第四,提升我们自身的实力。”叶深目光扫过众人,“青阳城一战,我有所悟。我们所修的‘养元功’乃至更高深的法门,与寻常武学内力不同,更重根基与感悟,对资质心性要求更高,但潜力也更大。接下来,我会根据你们各自的特点,传授更进一步的功法,并辅以药浴、针灸,助你们尽快提升。同时,我们需搜集更多蕴含灵气或特殊能量的药材、矿石,以备修炼和应对类似古井事件之需。”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叶深的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的一切行动,需隐秘进行。在拥有足够自保和震慑力量之前,不宜过早暴露我们的真正目的和底细。对外,我们可以是游方郎中,可以是行商,可以是寻幽探胜的旅人。‘玄冥宗’这类势力,能在暗中活动多年,必有其依仗和网络,我们必须小心。” 赵铁四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他们原本只是钦佩叶深的医术和为人,甘心追随,如今听叶深剖析局势,规划未来,才明白自己卷入的是一件何等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事业。这不仅仅是行侠仗义,更是在为守护这片天地尽一份力! “愿追随先生,万死不辞!”四人齐声低吼,连石岩也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叶深看着他们,心中涌起暖流。前路艰险,但有这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在身边,便多了几分底气。 “好!”叶深颔首,“眼下,我们首要任务是离开青阳地界,找个安全僻静的地方,你们先行修炼,我也需巩固此次所得。同时,打探附近有无合适的落脚点。” 他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离开青阳县时,周知县所赠的附近几州地形概略图。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青阳西北方向,约五百里外的一片连绵山岭。 “黑风岭?”赵铁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此地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多有猛兽出没,人迹罕至,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只是……听说岭中似乎有些不干净传闻,偶有樵夫猎户失踪。” “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叶深目光微凝,“或许正是有类似古井的异常,才导致人迹罕至。对我们而言,危险与机遇并存。若真有异常,正好探查清楚,若是误会,那等险峻之地,也正好作为我们临时的落脚点。先去那里看看。”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黑风岭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路程,叶深一边赶路,一边开始有针对性地指点赵铁四人修炼。他将“养元功”后续的修炼要诀,结合四人的体质特点(赵铁沉稳厚重,王猛刚猛精进,孙成灵动迅捷,周青坚韧持久),分别加以调整和深化传授。同时,开始传授他们一些简单的、调动“源初代码”衍生出的生命能量,用于疗伤、祛毒、甚至小范围影响环境(如驱散普通瘴气)的粗浅法门。这些法门与纯粹的武功内力不同,更注重对自身生命力的掌控和对外界能量的细微感应,修炼起来进境或许不如某些霸道武功快速,但根基扎实,潜力无穷,且对心性要求极高,正好磨砺他们的心志。 石岩年纪虽小,但叶深发现他对能量的感知异常敏锐,便也传了他“养元功”的入门法诀,并辅以温和的药浴,为他打下根基。 一路行来,昼行夜宿,穿州过府。叶深不再仅仅以游医身份示人,偶尔也会以略通武艺的江湖人面目,在茶楼酒肆、镖局武馆等地走动,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关于“灰斑寒症”的传闻,果然在附近几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都说是被一位云游的神医和一位路过的道长解决了。关于“玄冥宗”,却无人听闻,仿佛从未存在过。倒是关于各地“闹鬼”、“怪异”、“风水异常”的传闻,听到了不少,叶深都暗暗记下。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黑风岭外围。果然如传闻所言,山岭连绵,植被茂密,人烟稀少,只有山脚下零星散布着几个小村落。打听之下,村民对黑风岭深处讳莫如深,只说里面雾气终年不散,有猛兽,还有人说听到过怪声,看到过鬼火,进去的人很容易迷路,甚至失踪。 叶深没有贸然进山,而是在岭外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暂时落脚。他带着赵铁,在附近仔细探查,发现此地的地气确实有些异常,阴气偏重,但并非古井那种带有侵蚀性的阴寒死寂,更像是天然的地势和植被导致。偶尔能发现一些年份不错的阴性药材,证实了此地灵气(或者说特殊能量)比寻常地方要浓郁一些。 “此地虽有些阴森,但并无那种‘污染’的迹象,暂时安全。”叶深做出判断,“而且地势隐蔽,易守难攻,作为临时据点,颇为合适。我们可在此盘桓一段时日,你们专心修炼,我也需闭关几日,消化青阳所得。同时,可让孙成和周青,轮流去附近城镇,采购物资,并继续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黑风岭深处的那些传闻,看是否有价值。”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一行人便在黑风岭外围这处无名山谷中,暂时安顿下来。赵铁、王猛伐木建起简易木屋,孙成、周青布置陷阱警戒,石岩则帮忙采集野菜、照料马匹。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临时营地,很快便初具规模。 安顿好后,叶深便选了一处僻静的石洞,开始闭关。他要好好梳理青阳城之行的收获,尤其是最后引导玉佩力量封印古井时的感悟,那关乎“源初代码”之力的更深层次运用,以及对“位面裂缝”、“能量净化”的初步理解。 赵铁四人则依照叶深的指点,刻苦修炼。山谷中灵气(特殊能量)相对浓郁,又有叶深调配的药浴辅助,四人进境颇快。尤其是赵铁,本就根基扎实,心性沉稳,在得到叶深针对性的指点后,对“养元功”的领悟更深一层,内力(生命能量)开始呈现出一种中正平和的温润感,举手投足间力量内敛,却又隐含生机。 王猛勇猛精进,力量增长最快,一拳一脚,隐隐有风雷之声。孙成身法更加灵动飘忽,对气机感应越发敏锐。周青则耐力惊人,气息悠长,恢复力远超同侪。连小石岩,在叶深的调教下,也很快完成了“养元功”的入门,小小年纪,眼神便越发清亮,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感知敏锐。 时间在修炼与等待中,缓缓流逝。叶深在石洞中闭关三日,出来时,气度愈发沉凝,双眸开阖间,隐有温润光华流转,显然收获不小。他对“源初代码”之力的掌控更加精细,对生命能量的理解也更进一步,甚至初步摸索出几种将“源初代码”之力与医术、武功更紧密结合的运用法门。 出关后,他检查了众人的修炼进度,颇为满意。又根据各人情况,调整了后续的修炼方案,并开始传授一些简单的合击技巧与战阵配合。他们人少,更需要精妙的配合来弥补人数的不足。 这一日,轮到孙成前往距离黑风岭最近的一座城镇“临山城”采购物资、打探消息。傍晚时分,孙成匆匆返回,带回的消息,让叶深眉头微蹙。 “先生,临山城这两日,来了几个生面孔。”孙成压低声音道,“作寻常商旅打扮,但举止气度不像,尤其是为首一人,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内家高手。他们在城中四处打听,问的都是关于黑风岭的传闻,特别是……关于岭中是否有什么‘古洞’、‘寒潭’、‘异常阴冷之地’。” 叶深目光一凝:“可曾探知他们来历?” 孙成摇头:“他们很谨慎,口风极紧。但我暗中跟踪,听到他们私下交谈时,隐约提到了‘玄阴’、‘感应’、‘方位大致没错’几个词。而且,他们身上,似乎带着某种类似罗盘的法器,时不时拿出来查看,指针隐隐指向黑风岭深处。” 玄阴!感应!方位!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叶深耳边炸响。是“玄冥宗”的人!他们果然没有放弃!是在追踪青阳城泄露的能量源头?还是根据某种感应,在寻找类似的地方?黑风岭深处,难道也有类似古井的“裂缝”或者能量汇聚点? “看来,我们的临时据点,选得还真是‘巧’啊。”叶深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刚刚开始“集结力量”,真正的敌人,就似乎循着踪迹,找上门来了。 是巧合?还是对方掌握了某种追踪能量源头的手段? 无论如何,对方已经逼近。是避其锋芒,悄然退走?还是……主动出击,摸清对方底细,甚至,将他们留在这黑风岭中? 叶深的目光,缓缓扫过赵铁、王猛、孙成、周青,最后落在跃跃欲试的石岩身上。众人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询问与决断,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力量,已经开始集结。而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考验,似乎已悄然而至。 “准备一下,”叶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让我们看看,这‘玄冥宗’的爪牙,究竟有多少斤两。黑风岭,或许就是我们‘集结力量’后的,第一个战场。” 第184章 跨界征战 夜色如墨,笼罩着黑风岭。山林深处,虫鸣兽吼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显得格外寂静。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诡异。 五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林间穿行。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临山城被孙成注意到的、太阳穴高鼓的内家高手。他身穿黑衣,面容冷峻,年约四旬,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四周,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罗盘。罗盘表面刻满奇异的银色纹路,中心一根细长的黑色指针,正微微颤动着,稳定地指向山脉更深处的某个方向。 “阴煞指针波动越发明显了,就在前方十里左右。”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此地方圆百里阴气汇聚,地脉走势隐有异常,与宗门古籍记载的‘小阴脉节点’特征吻合。若能寻得,必是大功一件。” “陈师兄,此地传闻颇多,恐有妖邪盘踞,还需小心。”身后一名瘦高男子低声道,他手持一根通体乌黑的细长铁尺,眼神警惕。 “哼,些许山精野怪,阴魂厉魄,在我玄冥宗‘玄阴真气’面前,不过是资粮罢了。”陈师兄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傲然,“倒是之前青阳分坛传来的消息,说那处的‘阴眼’被人以奇异手段暂时封镇,还折了外派的刘师弟,连《玄阴真解》下册的线索都断了,实在可恼。若能在此地寻到新的‘节点’,或许能将功补过。” “青阳之事,据说是被一个游方郎中所阻,那人似乎懂得某种纯阳生机之法,正好克制我宗玄阴真气。”另一名矮胖男子接口道,声音瓮声瓮气。 “纯阳生机?”陈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阴冷取代,“不过是旁门左道,恰巧相克罢了。若真遇上,正好让他见识见识我玄冥宗《玄阴真解》上册的厉害。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找到准确位置!” 五人不再多言,身形加快,朝着指针方向掠去。他们所过之处,草木叶片上悄然凝结出细微的白霜,散发出淡淡的阴寒气息。 就在他们前方数里外,一处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山坳中,叶深等人正屏息凝神,潜伏在暗处。 叶深双目微闭,全力展开感知。晋升“医武合一”境界,尤其是青阳城一战后,他对生命能量的感知越发敏锐。此刻,他能清晰地“看”到,五道蕴含着阴冷、死寂气息的能量源,正快速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那股气息,与青阳城老君观中的阴寒死寂同源,但更加凝练、更加内敛,也更具攻击性,显然是修炼了某种完整阴寒功法的修士,非是青阳城那散溢能量的本能侵蚀可比。 “五人,为首者实力最强,约摸相当于江湖一流顶峰,内息阴寒精纯。其余四人,三人在一流中段,一人稍弱,在一流初段。”叶深以传音入密之法,将感知到的信息告知赵铁等人,“他们手中有一件法器,似乎能探测阴气汇聚之地,正朝这边来。准备动手,尽量生擒为首之人,其余格杀勿论,小心他们的阴寒真气。” 赵铁四人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兵刃。这几日的苦修,以及叶深传授的合击之术,让他们信心倍增,更渴望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实力。石岩被叶深留在后方一处隐蔽石缝中,并设下了简单的敛息符纹,嘱咐他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出来。 脚步声渐近,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黑衣陈师兄托着罗盘,走在最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忽然,他脚步一顿,手中罗盘指针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不再指向固定方向,而是开始乱转。 “不对!此地有……”陈师兄经验老道,瞬间察觉异常,厉喝出声,同时身形急退! 然而,已经晚了! “动手!”叶深清冷的声音在寂静山林中响起,如同惊雷。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王猛蓄势已久的强弓,率先发难,三支利箭呈品字形,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陈师兄上身要害!箭矢并非普通箭支,箭头被叶深以“源初代码”之力短暂加持,闪烁着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对阴邪能量有额外破防之效。 与此同时,赵铁与孙成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中扑出!赵铁刀光如雪,厚重沉稳,直劈陈师兄中路,封死其退路;孙成则身形飘忽,手中短剑化作点点寒星,笼罩陈师兄周身要穴,角度刁钻狠辣。周青并未直接现身,而是隐藏在一棵大树之后,手中扣着一把喂了麻药的铁蒺藜,伺机而动。 “有埋伏!”陈师兄又惊又怒,仓促间不及拔剑,左手一挥,一股灰白色的阴寒掌风呼啸而出,迎向箭矢与刀光!掌风过处,空气温度骤降,草木瞬间挂上冰霜。 噗噗噗!三支利箭射入掌风,速度骤减,箭头金光与灰白掌风激烈碰撞,发出嗤嗤声响,最终力竭跌落。赵铁的刀光与掌风硬撼一记,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赵铁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顺刀身传来,手臂微麻,气血翻腾,连忙运转“养元功”,温润的内力流转,将侵入的寒气化解大半。孙成的短剑则如同游鱼,在掌风缝隙中穿梭,直刺陈师兄肋下! 陈师兄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埋伏者的攻击如此凌厉默契,尤其那箭矢竟能部分抵消他的玄阴掌力。他脚步连错,险险避过孙成的致命一击,衣襟却被划破一道口子。然而,玄冥宗其余四人反应亦是极快,在叶深出声的瞬间便已警醒,此刻各执兵刃,怒吼着扑向赵铁和孙成! “结阵!”叶深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从藏身处掠出,并未直接加入战团,而是双手连弹,数道肉眼难辨的淡金色气劲,悄无声息地射向那四名玄冥宗弟子。 这淡金色气劲,并非纯粹内力,而是叶深以“源初代码”之力,混合自身精纯内力,模拟出的、专破护体真气的“破气针”!此乃他结合医术中金针渡穴之理与“源初代码”净化特性所创,虽消耗不小,但胜在隐蔽迅捷,对阴寒、邪异类真气尤为克制。 那四名玄冥宗弟子正欲围攻赵铁二人,忽觉数处要穴微微一麻,体内运转的玄阴真气竟为之一滞,仿佛被烧红的细针刺入,出现瞬间的紊乱!高手相争,只争刹那!赵铁和孙成岂会错过如此良机? 赵铁怒吼一声,刀势陡然变得大开大阖,如同狂风卷地,将正面两名因真气紊乱而动作稍缓的敌人笼罩其中!孙成身法再快三分,短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另一名使铁尺的瘦高男子咽喉!王猛的第二轮箭矢也已呼啸而至,封死了最后一名矮胖男子的闪避空间。 “鼠辈敢尔!”陈师兄目眦欲裂,他看出那淡金色气劲的古怪,更惊骇于埋伏者配合之精妙、出手之狠辣。他狂吼一声,不再保留,周身灰白色真气猛然爆发,如同一个冰冷的漩涡扩散开来,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玄冥宗绝学——玄阴气场! 冰冷的寒气如同无数钢针,刺向场中所有人,连远处观战的叶深都感到皮肤一紧。赵铁、孙成的攻势为之一缓,王猛的箭矢也被气场影响,轨迹偏斜。那四名玄冥宗弟子则精神一振,趁机稳住阵脚,各施绝学反击。 “哼!”叶深冷哼一声,他早已料到对方有此一招。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切入战团中心,目标直指陈师兄!他并未硬撼那玄阴气场,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体内“源初代码”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压缩,最终化作一点极其凝练、炽烈如小太阳般的金色光点,悬浮于他指尖! “纯阳辟邪,破!” 叶深低喝,指尖那点金光骤然爆开!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化作一圈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金色涟漪所过之处,那灰白色的玄阴气场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迅速被中和、驱散!仿佛春阳融雪,无可阻挡! 这正是叶深闭关三日,结合玉佩封印古井时的感悟,创出的新招——以高度凝练的“源初代码”之力,模拟、激发其“净化”、“生机”的规则特性,形成范围性的、针对阴邪能量的“净化力场”!此招消耗巨大,且范围有限,但在此刻,却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 玄阴气场被破,陈师兄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显然真气反噬不轻。那四名玄冥宗弟子更是不堪,他们功法同源,气场被破的瞬间,体内玄阴真气剧烈震荡,几乎失控,攻势顿时瓦解,破绽百出! “杀!”赵铁、孙成、王猛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刀光剑影,箭矢呼啸,瞬间将各自对手淹没。周青也趁机掷出铁蒺藜,封锁走位。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四名玄冥宗弟子,在真气紊乱、又被围攻的情况下,顷刻间便两人毙命于赵铁刀下,一人被孙成短剑穿喉,最后那矮胖男子也被王猛一箭射穿大腿,惨叫倒地,被周青补上一记铁尺,敲晕过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陈师兄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偏僻山岭,竟然会遇上如此棘手的敌人,不仅功法古怪,能克制玄阴真气,配合更是默契得可怕。他自忖实力胜过对方任何一人,但在那诡异的金色力场和精妙配合下,竟瞬间落入绝对下风! “拿下他!”叶深没有废话,与赵铁、孙成呈品字形,将陈师兄围在中间。王猛和周青则迅速清理战场,并将那昏迷的矮胖男子捆了个结实。 陈师兄眼神闪烁,已知今日难以善了。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手中那非金非木的罗盘上!罗盘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白色光芒,指针疯狂旋转,一股远比陈师兄自身更加精纯、更加浩大、带着古老邪异气息的阴寒波动,骤然从罗盘中爆发开来! “不好!他要拼命,或者召唤什么!”叶深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那罗盘中似乎封印着一道极其强大的阴寒意念!他不敢怠慢,再次催动“源初代码”之力,双手虚按,一道更加凝实的金色光罩,将己方几人和陈师兄一同笼罩,试图隔绝那罗盘的异动。 然而,那灰白光芒极为霸道,竟隐隐有冲破金色光罩的趋势!陈师兄脸上露出疯狂而狰狞的笑容:“逼我动用‘阴煞引’!你们都要死!此地阴脉,将成为尔等葬身之……嗯?!” 他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只见众人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并非战斗余波,而是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罗盘爆发的阴寒波动和叶深的“源初代码”之力激烈碰撞所引动,骤然苏醒! 咔嚓!咔嚓! 以陈师兄脚下为中心,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一股远比古井中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带着浓郁空间扭曲波动的阴寒死寂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灰白色的寒气瞬间弥漫,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岩石覆盖上厚厚的冰晶,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这是……真正的阴脉节点?!不!不对!是……是裂缝!跨界裂缝!”陈师兄脸上的疯狂变成了无边的恐惧,他手中的罗盘“咔嚓”一声,布满裂纹,那爆发的灰白光芒被地底冲出的恐怖寒气一卷,瞬间黯淡、消融!而他本人,则被那喷涌的寒气边缘扫中,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灰白色冰晶,生机瞬间湮灭,化作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退!”叶深狂吼,金色光罩在恐怖的寒气冲击下摇摇欲坠,他感到自身的“源初代码”之力如同风中残烛,飞速消耗!他拼命将力量注入光罩,同时拉着最近的赵铁和孙成向后急退! 王猛和周青也意识到不妙,扛起那昏迷的俘虏,玩命般向后飞奔。 众人刚刚退出十余丈,原先立足之处,已被浓郁的灰白色寒气彻底笼罩,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不断向外扩散的寒冰领域!中心那道漆黑裂缝,如同大地的伤口,不断喷吐着令人心悸的寒气,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裂缝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充满死寂与混乱的嘶鸣! 叶深脸色苍白,额角见汗,刚才的爆发和抵御,消耗极大。他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张的寒气领域,以及裂缝中泄露出的、远比青阳城古井精纯浓郁百倍的阴寒死寂能量,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跨界裂缝!这才是真正的、连接着某个充满阴寒死寂能量位面(或残骸)的裂缝!青阳城的古井,不过是这条裂缝微不足道的一个微小泄露点!而玄冥宗这些人寻找的“阴脉节点”,恐怕就是这类裂缝的能量汇集之处!他们手中的罗盘,不仅能探测阴气,恐怕在特定条件下,还能刺激甚至短暂打开裂缝?! 母亲记忆碎片中,那无尽虚空中被侵蚀、布满裂痕的“气泡”(位面),那试图从裂缝中渗透进来的、充满恶意的“东西”……难道,这黑风岭深处,就隐藏着这样一个裂缝?而玄冥宗,不仅仅是在利用这些泄露的能量修炼,他们还想……主动打开裂缝,接引什么进来?! 寒意,从叶深心底升起,比那喷涌的寒气更冷。 “先生!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王猛看着那不断扩散的寒冰领域,声音有些发颤。 叶深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裂缝,感应着其中泄露出的能量性质,以及怀中玉佩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与示警!这震颤,并非简单的共鸣,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充满急切的催促——危险!毁灭!必须阻止! “跨界征战……”叶深喃喃自语,终于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这并非国与国、门派与门派之间的战争,而是不同位面、不同规则、不同存在之间的碰撞与侵蚀!而他,以及母亲那样的“守望者”,所要面对的,正是来自“界”外的威胁! 眼前的裂缝,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但它的出现,意味着此方世界的“界膜”,可能比想象中更加脆弱,漏洞更多。而玄冥宗这样的势力,不仅不是盟友,反而可能是加速侵蚀的帮凶,甚至是……来自其他被侵蚀位面的“先遣军”? “走!立刻离开这里!”叶深当机立断。这裂缝刚刚被意外激发,喷涌的能量极其不稳定,而且他感觉到,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缓缓苏醒、靠近!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别说封印,连靠近都难! “那这裂缝……”赵铁看向那不断扩大的寒冰领域,面露忧色。 “暂时不会无限扩大,但此地已成绝地,绝不可让任何人靠近!”叶深咬牙道,“我们先退出去,从长计议。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找到封印或关闭这种裂缝的方法!还有,玄冥宗……必须查清他们的底细和目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陈师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裂缝,以及不断蔓延的寒冰领域,带着众人,迅速隐入黑暗的山林。 第一场与“玄冥宗”的遭遇战,以对方的全灭和意外发现真正的“跨界裂缝”而告终。但叶深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紧迫感。 集结的力量还远远不够。真正的征战,刚刚拉开序幕。而战场,或许将不止于此方世界。 第185章 强敌如林 冰冷的夜风掠过黑风岭外围的无名山谷,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篝火旁,橘黄色的火焰跳动,映照着叶深等人凝重的面孔。几匹驮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被之前裂缝爆发时泄露出的、即使相隔甚远仍令人心悸的气息所惊扰。 那昏迷的矮胖玄冥宗弟子被捆得结实,扔在火堆旁,尚未苏醒。赵铁和王猛正在附近布置简易的警戒陷阱和驱兽药粉,孙成则爬上高处,警惕地瞭望着黑风岭深处的方向。周青守在叶深身边,给他递过水囊。小石岩也醒了,虽然叶深没让他参与战斗,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脸紧绷,紧紧挨着叶深。 叶深闭目调息,先前强行催动“净化力场”抵御裂缝爆发寒气,消耗巨大,体内“源初代码”之力几乎见底,经脉也隐隐作痛。但他更忧心的,是那仍在不断扩张的寒冰领域,以及裂缝深处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怀中玉佩的温度已恢复正常,但之前那剧烈的震颤和急切的警示,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先生,那裂缝……”周青欲言又止,眼中难掩忧色。他只是普通武者出身,何曾见过这等仿佛天地开裂、喷吐灭绝生机的恐怖景象? “那不是寻常的天灾地变。”叶深睁开眼,声音带着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那是连接着另一个充满死寂与毁灭的世界的裂口。玄冥宗寻找的所谓‘阴脉节点’,很可能就是这类裂缝的能量汇聚点。他们手中那罗盘,不仅能探测,恐怕在特定条件下,还能刺激、甚至短暂开启裂缝。” “他们想干什么?打开裂缝,让那边的……东西过来?”赵铁布置完陷阱回来,闻言脸色一变。 “恐怕不止是‘过来’那么简单。”叶深回想起青阳城道人的话语和老君观道长的遗书,“‘圣主’、‘大事将成’……他们或许在谋划着什么,需要借助裂缝另一边的力量,或者,他们本就是那边世界留在此地的棋子。” 这个猜测让众人不寒而栗。来自世界之外的敌人,其目的、手段、实力,都远超他们的认知。 “先审问他。”叶深看向地上的俘虏,必须尽快获取更多关于玄冥宗的情报。 一瓢冷水泼在矮胖男子脸上,他一个激灵,悠悠转醒。看到围在身边的叶深等人,以及不远处虎视眈眈的赵铁、王猛,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试图运功挣扎,却发现体内经脉被数道奇特的气劲封锁,不仅玄阴真气无法运转,连寻常力气都提不起来——那是叶深以“源初代码”之力封住的几处关键窍穴,专破异种真气。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与我玄冥宗为敌!”矮胖男子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抬出宗门名头吓人。 叶深没有废话,指尖凝聚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蕴含着精纯生机的“源初代码”之力,轻轻点在此人丹田附近的一处要穴。这丝力量对于正常人是滋养,但对于修炼阴寒功法的玄冥宗弟子,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 “啊——!”矮胖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浑身剧烈颤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上血色尽褪,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叶深巧妙地控制着力度,既让他痛苦不堪,又不至于真正伤及根本。 “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虚言,或迟疑半分,便让你尝尝经脉寸断、真气逆冲的滋味。”叶深的声音平静无波,听在矮胖男子耳中却比寒风更冷。 “你、你们到底……”矮胖男子还想硬撑。 叶深手指微微加力。 “我说!我说!”矮胖男子痛得几乎昏厥,再也扛不住,连忙讨饶。 “姓名,在玄冥宗的身份。” “小的、小的叫朱福,是、是玄冥宗外门执事,隶属‘阴煞堂’……” “玄冥宗山门何在?宗主是谁?宗门实力如何?” “山门……山门具体所在,只有内门弟子和堂主以上才知道,我们外门执事只知大概在西北‘绝阴山脉’深处……宗主尊号‘玄冥上人’,已闭关多年,如今宗门事务主要由几位长老和圣子主持……宗门内,有内门外门之分,内门弟子修炼《玄阴真解》上册,实力高强,外门弟子修炼简化版功法,像我这样的执事,多是在外处理俗务、搜集资源、探查‘阴脉’……” 朱福为了少受痛苦,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据他所说,玄冥宗行事隐秘,势力遍布数州,以商会、镖局、甚至官府身份为掩护,暗中搜集各种阴寒属性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并四处探查所谓的“阴脉节点”或“至阴之地”。他们修炼的《玄阴真解》极为霸道,需汲取阴煞之气,进展迅速,但极易损伤心脉,需配合特定丹药或“阴脉”之气调和。宗门内等级森严,赏罚酷烈。 “青阳城老君观之事,是你们所为?目的为何?”叶深追问。 “是、是‘阴煞堂’副堂主亲自带人去的,据说是为了老君观传承的《玄阴真解》下册和‘玄阴玉’……那、那口古井,似乎是一处罕见的‘阴眼’,蕴含精纯玄阴之气,对修炼大有裨益,副堂主本想占据,不料被、被人破坏……”朱福偷偷瞥了叶深一眼,显然猜到了破坏者是谁。 “你们寻找‘阴脉节点’,除了修炼,还有什么目的?‘圣主’又是谁?”叶深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朱福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支吾道:“这、这个……小的只是外门执事,真的不清楚高层意图……只、只听说,是在为‘圣主’降临准备‘圣躯’和‘通道’……‘圣主’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是我等毕生追求的……” “降临?通道?”叶深心中一沉,果然!玄冥宗不仅仅是在利用裂缝能量修炼,他们真的在试图主动打开、甚至稳定裂缝,接引所谓的“圣主”降临!这比单纯的侵蚀更加危险,这是有预谋的入侵! “你们这次来黑风岭,是例行探查,还是另有任务?那罗盘是怎么回事?” “是、是陈师兄……就是被冻成冰雕的那个,他得到堂主密令,说此地可能有大型‘阴脉节点’,让我们携带‘阴煞引’前来确认并标记……那罗盘就是‘阴煞引’,能感应阴气,若是靠近‘节点’,以本门精血催动,可激发‘节点’反应,判断其品质和规模……谁、谁知道这次反应这么大……”朱福哭丧着脸,显然对那恐怖的裂缝爆发心有余悸。 叶深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包括玄冥宗在附近的据点、联络方式、近期动向等。朱福所知有限,但结合之前的信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邪道组织轮廓,已逐渐清晰。其图谋之大,危害之深,远超叶深先前最坏的预计。 审问完毕,叶深示意赵铁将朱福带下去单独看管。此人还有用,或许能撬出更多情报,或作为与玄冥宗周旋的筹码。 “先生,看来这玄冥宗所谋甚大,且势力不小。我们……”王猛性子最急,忍不住开口。 叶深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玄冥宗不仅是在利用裂缝能量,更在主动制造或扩大裂缝,意图接引异界存在降临。黑风岭裂缝的爆发,恐怕已经惊动了他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去哪里?”孙成问道。 叶深沉吟片刻,取出周知县给的地图,手指在几个地点划过,最终落在一处:“去‘落云山’。” “落云山?”赵铁凑近观看,“此山位于青阳西北八百里,山势险峻,多云雾,人迹罕至,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是距离黑风岭不远,玄冥宗若追查至此……” “正因为不远,他们或许想不到我们敢在此停留。而且,”叶深指向地图上落云山旁边的一处标记,“此地靠近‘云州’边界,而云州境内,有天下闻名的‘天工院’和‘百草谷’分支。天工院精于机关器械、阵法符箓,百草谷擅长炼丹制药、培育灵植。我们若要对抗玄冥宗,处理裂缝,必须尽快提升实力,获取资源。混入云州,或许有机会接触这两方势力,哪怕只是获取一些外围知识或资源,也对我们大有裨益。” 众人眼睛一亮。天工院和百草谷,是当世公认的、仅次于几大顶尖门派的超然势力,底蕴深厚,若能得其助力,哪怕只是皮毛,也足以让他们实力大增。 “事不宜迟,立刻收拾,趁夜离开。”叶深当机立断。黑风岭裂缝爆发动静太大,玄冥宗很可能已经有所察觉,必须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熄灭篝火,消除痕迹,带上必要的物资和俘虏朱福,悄然离开山谷,向着落云山方向疾行。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玄冥宗的反应速度,也低估了那裂缝爆发的动静。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黑风岭外围,正是循着“阴煞引”最后爆发波动赶来的玄冥宗高手!为首一人,身着墨绿色长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气息深沉如渊,赫然是一位先天级别的高手!他身后跟着四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竟都是后天巅峰的好手! “好浓烈的阴煞之气!还有……战斗的痕迹,和本门功法的残留波动。”绿袍人声音沙哑,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面残留的打斗痕迹和寒气冰晶,目光最终落在那不断扩散的寒冰领域和中心漆黑的裂缝上,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空间裂缝?!陈师弟他们……蠢货!竟然提前激发了‘阴眼’!不对,这裂缝的规模……远超普通‘阴眼’!” 他猛地抬头,阴冷的目光扫视四周,仿佛能穿透夜幕:“有其他人来过!杀了陈师弟他们,还触发了裂缝!追!他们走不远!务必找到他们,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有,立刻传讯回总堂,禀报此地出现稳定空间裂缝,疑似连接‘幽冥死域’,请长老定夺!” “是!”身后四人齐声应道,身形一晃,分作两组,一组朝着叶深等人离去的方向追踪而去,另一组则留下,警惕地监视着裂缝,并试图以秘法传讯。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风岭另一侧,距离裂缝数里外的一座山峰上,几道笼罩在淡淡灵光中的身影,也被那冲天而起的阴寒死寂之气惊动,遥望过来。 “好生精纯的幽冥死气!此等规模的泄露……莫非是两界通道被打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疑。 “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被人以强力激发……看方向,似乎是玄冥宗那些老鼠活动的区域。”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哼,玄冥宗,鬼鬼祟祟,所图非小。此次弄出这么大动静,恐怕所谋更大。静观其变,还是……”一个浑厚的男声问道。 “静观其变。此等涉及两界之事,非同小可,需禀报谷主/院主定夺。不过,那引发裂缝之人,或可一探。”苍老声音做出决定。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方向,赫然也是叶深等人离去的方位! 叶深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在山林中急速穿行。叶深不惜消耗,以“源初代码”之力为众人消除气息、减轻疲劳。但带着俘虏,速度终究受到影响。而且,他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停下!”忽然,叶深猛地抬手,低喝道。众人立刻止步,隐蔽身形。 只见前方山林边缘,靠近官道的岔路口,不知何时,升起了几堆篝火。数十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白色骷髅头图案的彪悍大汉,正在路口设卡盘查,拦截过往行人商旅,态度凶横。看其装束和气息,绝非官府兵丁,倒像是某个江湖帮派,但人人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帮众。 “是‘白骨帮’的人!”孙成低呼一声,脸色难看,“这是盘踞在附近三州交界处的一个大帮派,帮主‘白骨上人’据说已是先天高手,行事狠辣,亦正亦邪,与官府和诸多门派都有勾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设卡?难道……” “恐怕不是巧合。”叶深目光一凝,看到那些白骨帮众手中,似乎都拿着一张画像,正在对比过往行人。虽然距离较远,看不太清,但叶深敏锐的感知告诉他,那画像上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们!玄冥宗的势力,竟然能这么快调动白骨帮这样的地头蛇进行拦截?还是说,白骨帮本就是玄冥宗的外围势力?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而且追兵很可能是玄冥宗真正的高手,堵截的则是人多势众的地头蛇! “先生,怎么办?绕路吗?”赵铁沉声问道。绕路意味着要深入更加崎岖难行的山林,速度更慢,而且不确定是否有其他埋伏。 叶深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又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一旦天亮,他们的行踪更难隐藏。 “不能绕,必须尽快冲过去!否则等后面的追兵赶到,前后夹击,更危险!”叶深当机立断,“赵铁、王猛,你们护住石岩和俘虏,孙成、周青随我,我们正面冲卡!记住,不要恋战,以最快速度突破,直奔落云山方向!” “是!”众人凛然应命,知道已到了关键时刻。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疲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源初代码”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损耗,积蓄着力量。他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手掌悄然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前方,白骨帮的关卡火光摇曳,人影憧憧。后方,漆黑的夜色中,危机正在逼近。两侧是深邃的山林,或许隐藏着更多的未知。 强敌如林,杀机四伏。而这,仅仅是踏上那条荆棘遍布的守护之路后,所面临的第一个严峻考验。能否冲破重围,抵达暂时的安全之地,就看接下来的雷霆一击了。 晨曦微露,山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一场突围之战,即将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爆发。而叶深不知道的是,除了身后的玄冥宗追兵和前方的白骨帮拦截,还有第三方神秘的视线,也已悄然落在了他们身上。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这条集结力量、对抗侵蚀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强敌环伺。但他们别无选择,唯有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第186章 绝境突破 晨曦的微光尚未驱散林间的薄雾,却足以照亮前方官道岔路口那几堆跳跃的篝火,以及篝火旁影影绰绰的黑衣身影。白骨帮众的呼喝声、盘问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他们手中的画像在火光中晃动,虽看不清细节,但叶深几乎可以肯定,那上面必有自己几人的形貌。 后有玄冥宗高手衔尾急追,前有地头蛇拦路设卡,两侧是未知的险峻山林。绝境,真正的绝境。 叶深的目光扫过身边同伴。赵铁面容沉毅,握刀的手稳定有力;王猛眼中燃烧着战意,粗重的呼吸带着野兽般的凶狠;孙成身形微微低伏,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周青则紧抿嘴唇,眼神坚定。被护在中间的石岩,小脸发白,却咬着嘴唇不吭一声。俘虏朱福被堵着嘴,捆得结实,眼中满是惊恐。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退路。 “冲!”叶深一声低喝,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藏身的树丛,身法展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直扑最近的一堆篝火!他没有选择擒贼先擒王的头目,而是直取人数最密集之处,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制造最大的混乱,打开缺口! “敌袭——!”白骨帮众并非乌合之众,叶深身形刚动,外围警戒的帮众便已厉声示警。瞬间,呼喝声、拔刀声响成一片,数十名黑衣大汉反应迅速,结成简易阵型,刀光闪烁,迎向扑来的叶深。 然而,叶深的速度远超他们预料。晋升“医武合一”,尤其是青阳城和黑风岭两场遭遇战后,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时机的把握,已非昔日可比。在对方刀锋及体的刹那,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折,间不容发地从两把钢刀的缝隙中穿过,同时并指如剑,淡金色的“源初代码”之力凝于指尖,闪电般点中两名帮众的胸口膻中穴。 两人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钢刀几乎脱手,只觉一股灼热中带着生机的怪异气劲透体而入,瞬间扰乱了他们气血运行,半边身子酸麻无力。这还是叶深手下留情,未用杀招,否则以“破气针”之利,足以洞穿其心脉。 “点子扎手!结白骨阵!”一个头目模样的疤脸大汉厉喝,看出叶深不好惹。周围帮众立刻变动方位,隐隐将叶深围在当中,刀光织成一片寒网,带着森然杀意,笼罩而下。这“白骨阵”显然经过操练,进退有据,攻防一体,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破!”叶深清啸一声,不闪不避,体内“源初代码”之力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范围性的“净化力场”,而是高度凝聚于双掌,化作两团炽烈却不耀眼、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淡金色光晕。他双掌一分,一合,如同推动无形的磨盘,悍然拍入刀网之中!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惨叫声。叶深掌力所及,钢刀竟被震得弯曲、断裂!那淡金色光晕仿佛带有奇异的侵蚀与震荡之力,不仅震开了兵器,更穿透刀身,将持刀者震得虎口崩裂,内腑受创!白骨阵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拦住他!”疤脸头目又惊又怒,挥舞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合身扑上,刀风凌厉,赫然是江湖一流好手的水准!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小头目也各执兵刃,从侧翼攻来,配合默契。 叶深眼神一冷,知道不能纠缠。他脚步连环,身影飘忽,避开鬼头刀的正面劈砍,左手虚引,带偏另一侧刺来的长枪,右手并指,淡金色气劲吞吐,如同无形利剑,瞬间点中疤脸头目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啊!”疤脸头目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手腕处传来钻心刺痛,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叶深得势不饶人,肩膀一靠,将其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倒身后数人。 “冲过去!”叶深低喝,为紧随其后的赵铁等人开路。赵铁、王猛如同猛虎出闸,刀光如匹练,箭矢如流星,将试图合拢的缺口再次扩大。孙成身形鬼魅,短剑专攻下三路,所过之处,腿脚中剑者哀嚎倒地。周青殿后,铁尺挥舞,将试图从背后袭来的敌人一一击退。 五人配合默契,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白骨帮的防线。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训练有素,虽被叶深瞬间击溃前阵,但后方人马立刻补上,弓箭手也爬上简易的瞭望架,开始放箭。 “嗖嗖嗖!”箭矢如飞蝗般落下,虽不如军中强弓硬弩,但覆盖面广,威胁不小。叶深挥掌拍飞几支流矢,赵铁、王猛也舞动兵刃格挡,但孙成和周青压力骤增,还要护着石岩和俘虏,顿时险象环生。 “冲出去!不要停!”叶深眼中厉色一闪,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体内残存的“源初代码”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流遍四肢百骸,甚至隐隐沟通了怀中那温热的玉佩。一股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玄奥的力量感,自玉佩深处传递而来,与他自身的力量产生共鸣。 他没有时间去细细体悟,战斗的本能让他将这瞬间共鸣激发出的力量,尽数灌注于下一击。只见他身形骤然拔高,仿佛瞬间化作一尊巍峨山岳,双掌齐出,掌心淡金色的光晕骤然变得刺目,隐约有细微玄奥的符文虚影一闪而逝,带着一股沛然莫御、镇压一切的气息,轰然拍向正面冲来的、人数最密集的敌群!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狂暴的气浪以叶深双掌为中心炸开,地面尘土飞扬,碎石四溅。正面冲来的七八名白骨帮精锐,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惨叫着吐血倒飞出去,手中兵刃脱手,撞倒了身后更多人。一股无形的震荡波扩散开来,让周围十丈内的敌人无不感到气血翻腾,耳膜嗡嗡作响,攻势为之一滞。 这一击,已隐隐超出了后天武学的范畴,带上了些许“势”与“规则”的雏形!正是叶深在生死压力下,对“源初代码”之力、对自身道路的领悟,与玉佩力量瞬间共鸣的体现! “走!”叶深脸色微微一白,这全力一击消耗巨大。但他强提一口气,率先从被打开的缺口冲了出去。赵铁等人精神大振,紧随其后,刀光剑影,将试图阻拦的零星敌人劈翻,终于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扎进官道另一侧的密林之中。 “追!别让他们跑了!”疤脸头目捂着胸口,嘴角溢血,嘶声怒吼。白骨帮众惊魂稍定,纷纷呼喝着追入山林,但被叶深那惊天一掌震慑,气势已泄,追捕的速度和决心都大打折扣。 叶深带着众人,在密林中亡命奔逃,不敢有丝毫停留。他能感觉到,身后除了白骨帮杂乱的追兵,还有两股极其隐晦、却更加危险的气机,正以惊人的速度从黑风岭方向追来!是玄冥宗的追兵!而且,很可能是真正的高手,比之前的陈师兄强得多! “分开走!在落云山北麓的‘老鸦嘴’汇合!”叶深知形势危急,追兵速度太快,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他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几包药粉分给众人,“这是掩盖气息的‘敛息散’和制造混乱的‘迷踪粉’,小心使用。赵铁,你带着石岩。孙成,你看好俘虏。王猛、周青,你们一起。快!” “先生!”众人急呼。 “这是命令!快走!”叶深厉喝,一掌将一包迷踪粉撒向身后追兵方向,淡黄色的粉末迎风扩散,带着刺鼻的气味,能干扰嗅觉和视线。同时,他运起最后的力量,将“敛息散”拍在自己和赵铁几人身上,短暂掩盖了他们的气息。 赵铁等人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狠狠一咬牙,分成三组,朝着不同方向疾掠而去。叶深则故意泄露出一丝气息,朝着一个与落云山相反的方向狂奔,意图引开最强的追兵。 他的计划部分成功了。大部分白骨帮追兵被迷踪粉和分散的人流搞糊涂了,失去了明确目标。但那两股强大的气机,只是微微一顿,其中一股稍弱的气机分出去追踪赵铁那组(带着石岩,气息最弱但也最特别),而最强的、属于绿袍人的那道气机,则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了叶深! “狡猾的小子,想调虎离山?”沙哑阴冷的声音如同在耳边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绿袍人的速度极快,即使叶深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双方的距离仍在迅速拉近。 叶深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劲敌。此人的修为,绝对在先天之上!而且玄冥宗的功法诡异阴寒,极难对付。他一边狂奔,一边疯狂运转“养元功”,试图恢复消耗过度的“源初代码”之力,同时沟通怀中玉佩,希冀能再次引动那股共鸣之力。但先前那惊天一掌似乎耗尽了某种积累,此刻玉佩只是温热,却无更多回应。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左右皆是陡峭山壁,后方追兵已近。 绝路! 叶深在崖边停步,缓缓转身。绿袍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十丈之外,负手而立,墨绿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叶深,如同在看一件稀奇的猎物。 “不错的轻功,不俗的掌力,还有那古怪的、克制玄阴真气的手段……”绿袍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探究,“你便是青阳城坏我分坛好事,又在黑风岭引爆‘阴眼’的小子?倒是好胆色,好手段。交出你修炼的功法,还有你在黑风岭得到的一切,本座或可给你一个痛快。” 叶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调整呼吸,将体内残存的力量凝聚。他知道,言语毫无意义,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 “冥顽不灵。”绿袍人失去了耐心,身影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叶深面前,一只枯瘦的手掌轻飘飘拍来,掌风未至,一股冻彻骨髓的阴寒之意已笼罩叶深全身,连他体内运转的真气都为之一滞! 先天高手,真气外放,已可引动天地之气,形成类似领域的压制!这绿袍人的玄阴真气领域,比陈师兄强了何止十倍! 叶深瞳孔收缩,生死关头,潜能爆发!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将“源初代码”之力催动到极致,混合着自身不屈的意志,一拳轰出!这一拳,不再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守护身后同伴、守护心中之道的信念! 淡金色的拳劲与灰白色的掌风悍然对撞! “噗——!” 叶深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直坠悬崖!绿袍人只是身形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叶深在重伤之下还能发出如此强韧的一击。 “倒是块硬骨头,可惜……”绿袍人摇摇头,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翻腾,深不见底。他感应片刻,崖下并无生机气息残留,想来那小子已然毙命。 “算了,先去追其他人,务必不留活口。”绿袍人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林中。 悬崖之下,云雾深处。 叶深的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刚才那一掌,几乎震碎了他的心脉,阴寒刺骨的真气疯狂侵入体内,肆虐破坏。若非“源初代码”之力护住心脉要害,又有玉佩在胸口散发暖意抵挡部分寒气,他早已毙命当场。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是强弩之末,意识逐渐模糊。 “要死了吗?”一个念头浮起。母亲的容颜、燕山的雪、青阳城的百姓、赵铁等人的面孔、石岩清澈的眼神……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不甘、愤怒、遗憾、还有深深的牵挂。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修复裂缝的方法,还没有弄清玄冥宗的阴谋,还没有看到石岩长大,还没有……完成母亲的嘱托,守护这个有她在意的世界! 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的意志,如同最后的薪火,在即将熄灭的灵魂中燃烧起来!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疯狂沟通胸前的玉佩,呼唤着那温暖的力量。 仿佛回应他濒死的执念,一直只是散发温润暖意的玉佩,此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一股宏大、浩瀚、充满无尽生机与古老气息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澎湃地冲入叶深残破的经脉,涌入他几乎干涸的识海! 这股力量,远比叶深自身的“源初代码”之力更加精纯,更加高远,仿佛蕴含着生命最本源的奥秘,宇宙最初始的规则!它霸道地驱散、净化着侵入体内的玄阴死气,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脏腑、骨骼,甚至开始滋养他那濒临崩溃的灵魂。 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叶深残存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奇异的境界。他“看”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浩瀚的星空,破碎的“气泡”(位面),穿梭于裂缝之间的模糊身影,母亲温柔而疲惫的微笑,还有无数闪烁的、蕴含着大道韵律的奇异符文…… “深儿……活下去……守护……”母亲模糊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与此同时,他自身对“医武合一”的感悟,对“源初代码”之力的理解,对生命、创造、秩序、调和等规则的懵懂认知,在这股浩瀚古老力量的引导和冲击下,开始疯狂地重组、融合、升华! 仿佛有某种屏障被打破,某种枷锁被挣脱。他的意识无限拔高,仿佛脱离了重伤的躯体,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到自己的身体在玉佩力量的包裹下,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白色光晕,缓缓沉向崖底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水潭。潭水冰凉,却蕴含着奇异的生机,与玉佩的力量隐隐呼应。 坠落的力量被缓冲,身体沉入潭底。玉佩的光芒逐渐内敛,化作一个柔和的光茧,将叶深包裹其中。光茧内,叶深的身体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破损的经脉被拓宽、加固,五脏六腑得到滋养重生,骨骼上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细微纹路,体内的“源初代码”之力,在玉佩力量的洗礼和补充下,不仅完全恢复,更发生了质变,变得更加凝练、精纯,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玉佩的古老气息,并且总量暴增了数倍不止! 而他的精神,他的意志,在那种濒死体验和古老力量冲刷下,仿佛被千锤百炼,变得更加坚韧、通透。对力量的掌控,对规则的感知,都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不知过了多久,光茧缓缓消散。叶深躺在潭底,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温润的金光一闪而逝,深邃如星空。 第187章 王者归来 潭水冰凉,浸透肌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滋润万物的柔和力量。叶深缓缓下沉,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沉浮。胸前的玉佩紧贴着心口,散发出源源不绝的温润暖流,这暖流不再是之前那般被动地滋养,而是主动地、有条不紊地梳理着他体内乱窜的玄阴死气,修补着千疮百孔的经脉,愈合着破碎的脏腑。 那浩瀚古老的力量并未持续灌注,仿佛只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体内更深层次的宝藏,便悄然退去,重归温润。但仅仅是这把“钥匙”带来的余泽,已足以让叶深脱胎换骨。 他“看”到自己受损的经脉,在淡金色、带着蓬勃生机的能量流冲刷下,不仅恢复如初,更被拓宽、加固,隐隐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破碎的骨骼被重新接续,表面浮现出细密玄奥的淡金纹路,仿佛天生道纹。五脏六腑被洗涤,焕发出勃勃生机,每一次心跳都沉稳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悠长深远,仿佛能与天地共鸣。 最核心的变化,发生在丹田和识海。 原本丹田中那团温和的、代表“源初代码”之力的淡金色气旋,此刻已膨胀了数倍,颜色也更加深邃凝实,仿佛一颗缓缓旋转的微型太阳,散发着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气旋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更加纯粹璀璨的金芒若隐若现,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可能。这不仅仅是量的增加,更是质的飞跃。叶深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某种“生机”、“创造”、“秩序”的本源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对“源初代码”之力的掌控,也达到了如臂使指、精细入微的新境界。 而识海之中,原本只是朦胧一片的精神空间,此刻变得清明开阔。精神力暴涨,感知范围扩大数倍,不仅能清晰“内视”自身每一处细微变化,对外界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立体。他甚至能隐隐“听”到水潭深处,水草摇曳的韵律,鱼儿摆尾的波动,泥土中生命萌发的细微声响。这是一种超越五感的、近乎“神识”的感知能力。 更重要的是,在那种濒死体验和古老力量冲刷下,他的意志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变得更加坚韧、纯粹。过往的疑惑、恐惧、彷徨,如同杂质被淬炼出去,剩下的,是对自身道路更加清晰的认知,是对守护之责更加坚定的信念,以及……一股沛然莫御的自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当叶深重新掌控身体,缓缓睁开眼睛时,潭底的黑暗无法阻碍他的视线。他“看”到水波荡漾,看到细小的游鱼好奇地绕着他打转,看到潭底光滑的鹅卵石上,依稀有天然的纹路,竟隐隐构成某种奇异的图案。 他没有急于上浮,而是静静地躺在潭底,感受着体内汹涌磅礴的力量,感受着与天地间那无处不在的生机隐隐共鸣的奇妙状态。先天?不,不仅仅是先天。他此刻的状态,似乎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先天境界。他的力量核心,并非单纯的真气,而是融合了“源初代码”之力、玉佩赋予的古老生机、以及自身意志与感悟的全新力量。姑且称之为“源初真气”或“造化真气”吧。 叶深心念微动,一缕淡金色的真气自指尖透出,在水中凝而不散,不仅没有激起波澜,反而让周围一小片水域的温度微微上升,几株水草仿佛受到滋养,舒展了一下叶片。他对力量的控制,已臻化境。 是时候出去了。 叶深身形微动,并未如何用力,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般,缓缓上浮,速度由慢渐快,却丝毫不带起水花。当他破开水面,站在潭边时,身上的衣物已被真气蒸干,只有发梢残留着些许水珠,在透过林隙洒落的斑驳天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三面环山,崖壁陡峭,植被茂密。水潭不大,水色清澈,岸边生着些喜阴的蕨类植物。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远处有隐约的鸟鸣。 看起来,他坠落的地方恰好是这处深潭,缓冲了下坠之力,也救了他一命。不,不仅仅是水潭,更是玉佩的力量,以及这潭水中蕴含的、与玉佩隐隐呼应的生机。 叶深闭上眼,精神力如水银泻地般扩散开来。方圆百丈之内,一草一木,昆虫爬行,飞鸟振翅,甚至土壤深处蚯蚓的蠕动,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心”中。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他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在数里之外,有熟悉的、微弱的气息波动,带着焦急、愤怒和……决绝。 是赵铁他们!而且,似乎正陷入苦战! 叶深眼神一凝,不再有半分犹豫。他认准方向,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没有施展轻功的纵跃,仅仅是迈步前行,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是数丈距离,且落地无声,气息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这是对自身力量掌控入微、融入天地的表现。 穿过密林,越过溪涧,叶深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而追击他们的敌人,数量不少,气息也颇为凶戾,与之前白骨帮的人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精锐。 “老鸦嘴”方向。 叶深记得,那是他约定的汇合地点。看来赵铁他们未能完全摆脱追兵,甚至可能被逼到了绝地。 …… 老鸦嘴,是落云山北麓一处形似乌鸦嘴的突出山崖,三面凌空,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小路可通崖顶,易守难攻。此刻,崖顶之上,赵铁、王猛、孙成、周青四人背靠背,将石岩护在中间,人人带伤,气息粗重,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步步紧逼的敌人。 朱福被扔在角落,捆得像粽子,脸色惨白。他本想趁乱逃走,却被孙成及时发现打晕,此刻倒成了累赘。 追击他们的,并非白骨帮的普通帮众,而是十余名身着黑衣、胸前绣着血色骷髅图案的精锐。为首两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赫然都是后天巅峰的好手,比之前遇到的陈师兄也差不了太多。其余人也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是玄冥宗或白骨帮真正的核心力量。 “赵铁,放弃抵抗吧。交出那个小子和俘虏,或许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为首的一名黑袍老者阴恻恻地说道,手中提着一对奇门兵器“分水刺”,寒光闪闪。 “呸!玄冥宗的走狗,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王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长刀斜指,尽管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气势却丝毫不减。 赵铁没有开口,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刀。他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对方人数占优,高手更多,自己和同伴们又都带伤,还被逼到这绝地。唯一的希望,就是叶深能摆脱那个恐怖的绿袍人,前来救援。但……那绿袍人太强了,强到令人绝望。先生他…… 一丝阴霾掠过赵铁心头,但他立刻将其驱散。不,先生绝不会有事!他能创造奇迹! “冥顽不灵!杀,一个不留!”黑袍老者眼中杀机一闪,挥手下令。 十余名黑衣精锐齐齐低吼,刀光剑影,向着崖顶五人扑来!他们配合极为默契,三人一组,分进合击,封死了赵铁等人所有闪避空间。 “结阵!死战!”赵铁暴喝,与王猛、孙成、周青再次结成一个简易的四象战阵,这是叶深传授的合击之法,攻防一体。石岩被护在中间,小脸紧绷,眼中虽有恐惧,却紧紧握着一把孙成给他的匕首。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再次响彻崖顶。赵铁刀法沉稳,守得滴水不漏;王猛状若疯虎,刀刀搏命;孙成身形飘忽,专攻下盘;周青铁尺挥舞,填补空隙。四人配合默契,竟一时间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且个个是好手。很快,赵铁左肩被分水刺划开一道血口,王猛大腿中了一剑,孙成被掌风扫中,嘴角溢血,周青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战阵开始摇摇欲坠。 “保护石岩!”赵铁目眦欲裂,知道不能再守,必须拼命打开缺口。他正要施展两败俱伤的打法,突然—— “嗡——!” 一道奇异的、仿佛蕴含无尽生机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崖顶响起。这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甚至心底回荡,带着一种安抚躁动、涤荡尘埃的奇异力量。 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崖顶。所有正在交战的玄冥宗精锐,动作都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体内运转的玄阴真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晦涩不畅,实力凭空被压制了三成! 而赵铁四人,却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疲惫感大减,伤口处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消耗的真气(内力)竟在快速恢复! “什么人?!”黑袍老者又惊又怒,猛地转头看向唯一通往崖顶的小路。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青衫,纤尘不染。面容依旧年轻,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深邃。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迫人的气势,没有凌厉的眼神,却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了一体,自然而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阳光透过林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神人。 正是叶深。 “先生!”赵铁四人狂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石岩更是激动地喊出声。 玄冥宗众人则如临大敌,黑袍老者瞳孔骤缩,他从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不是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源于力量本质的、令人心悸的克制与……高位阶的俯瞰。 “叶……叶深?”黑袍老者从画像上认出了来人,但眼前之人,与画像上相比,气质判若云泥。而且,他不是应该被绿袍长老追杀,坠崖身亡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得如此……深不可测? 叶深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看到赵铁等人身上的伤痕,看到石岩眼中的泪光,看到朱福的狼狈。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平淡的话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叶深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 “轰——!” 以他为中心,那股无形力场骤然增强!淡金色的、肉眼难辨的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压制,而是带着一种“净化”、“驱逐”的意志! 所有玄冥宗精锐,包括那两名后天巅峰的黑袍老者,同时闷哼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齐齐向后踉跄退去!他们体内的玄阴真气,如同沸水泼雪,疯狂消融、溃散!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这……这是什么武功?!”黑袍老者骇然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法,竟能直接克制、消融他们的玄阴真气!这简直闻所未闻! 叶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玄奥的轨迹。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两名冲在最前的玄冥宗精锐,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眼神却迅速涣散,气息瞬间湮灭,如同两截朽木,直挺挺地倒下。 生机剥夺!这是叶深对“源初代码”之力更高层次的运用,将其中蕴含的“创造”与“毁灭”的规则雏形,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对付这些修炼阴邪功法、与“生机”背道而驰的敌人,效果尤为显著。 静,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玄冥宗精锐,包括那两名黑袍老者,全都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是什么手段?弹指间,取人性命于无形?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理解范畴!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另一名黑袍老者声音发颤。 叶深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赵铁:“还能战吗?” 赵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狂喜,用力点头:“能!” “好。”叶深颔首,“这些人,交给你们练手。我在旁压阵。”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负手而立,那无形的淡金色力场却并未散去,依旧笼罩全场,压制着玄冥宗众人的真气,同时滋养着赵铁四人。 这是绝佳的磨刀石。他要让赵铁他们在实战中巩固突破,适应新的力量层次,同时,也要让这些玄冥宗的爪牙,在绝望中付出代价。 赵铁、王猛、孙成、周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燃起的熊熊战意。有先生在旁压阵,还有什么好怕的? “杀!”四人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猛虎,扑向惊魂未定的敌人。 这一次,攻守之势彻底逆转。玄冥宗众人真气被压制,心神被夺,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而赵铁四人却得到力场滋养,伤势恢复,气势如虹。此消彼长之下,战斗几乎呈一面倒的态势。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惨叫声、怒喝声、兵刃碰撞声,再次响彻崖顶,但很快,便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名玄冥宗精锐被王猛一刀劈飞,崖顶之上,除了叶深一行和俘虏朱福,再无站立的敌人。两名黑袍老者,一人被赵铁斩于刀下,另一人被孙成和周青合力击杀。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但很快,便被山风吹散。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洒在崖顶,也洒在叶深平静无波的脸庞上。 赵铁四人拄着兵刃,剧烈喘息,身上又添新伤,但眼神却无比明亮。这一战,他们不仅保住了性命,更在绝境中验证了自身所学,对叶深传授的功法和战阵理解更深了一层。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先生不仅回来了,而且变得……深不可测!那弹指间灭敌、无形中压制全场的手段,简直如同神迹! 叶深走到崖边,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谷,又望向黑风岭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里裂缝泄露的气息依旧存在,甚至因为之前的爆发,变得更加活跃。玄冥宗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借助玉佩和运气才能险死还生的叶深了。 玉佩赋予的传承,绝境中的突破,让他真正踏入了全新的境界,看清了前路的方向。 王者归来,不仅仅是指力量的回归,更是心境的蜕变,责任的觉醒。 他转过身,看向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同伴,看向眼神孺慕的石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俘虏,我们走。” “去落云山深处。有些账,该好好算一算了。有些事,也该开始准备了。” 阳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更多。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强敌环伺。但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要以手中之力,心中之道,主动去面对,去清扫,去建立。 新的篇章,已然掀开。而王者归来的第一步,便是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 第188章 清扫寰宇 落云山深处,云雾终年不散,人迹罕至。叶深选择了一处隐秘的山谷作为临时落脚点。谷中有天然石洞,洞内有清泉涌出,形成一汪小潭,灵气(特殊能量)虽不如黑风岭深处那般浓郁,却也颇为纯净,尤其适合调养伤势、稳固修为。 赵铁四人在老鸦嘴一战中受伤不轻,但叶深以全新的“源初真气”(融合后的力量)为他们疗伤,效果惊人。不仅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损耗的内力也迅速恢复,甚至因祸得福,在叶深真气滋养和生死搏杀的压力下,修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进。石岩虽未受伤,但连日颠簸惊吓,叶深也以温和真气为其梳理经脉,固本培元。 俘虏朱福成了重点“照顾”对象。在叶深以真气探查其记忆(极为小心,避免伤及根本)结合反复审讯下,又榨出了不少关于玄冥宗、白骨帮,以及附近区域“阴脉节点”和玄冥宗据点的情报。 据朱福交代,玄冥宗在西北绝阴山脉的总坛位置隐秘,且有强大阵法守护,具体路径他这种外门执事并不知晓。但宗门外围势力,却以各种形式渗透各地。白骨帮,便是玄冥宗在云州边界区域扶植的重要外围势力之一,帮主“白骨上人”厉昆,乃先天初期高手,修炼的《白骨阴煞功》歹毒异常,需以活人精血魂魄辅助修炼,与玄冥宗关系密切,为其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并负责搜集情报、封锁消息、提供物资。 而黑风岭的“阴脉节点”(实为空间裂缝)被意外激发,动静极大,必然已引起玄冥宗高层的注意。朱福推测,宗门很可能会派遣更厉害的高手前来查探,甚至可能设法稳定或利用那道裂缝。而白骨帮,则接到了严密封锁黑风岭周边、追查可疑人物的命令。老鸦嘴的截杀,便是由此而来。 “也就是说,白骨帮不仅是玄冥宗的爪牙,更是我们目前所知、距离最近、也最可能掌握更多线索的敌人据点。”叶深听完赵铁的汇报,手指在地面上简单勾勒出的附近地形图上轻轻一点,落在一处名为“鬼哭岭”的地方,那里是白骨帮的老巢。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先拿白骨帮开刀?”王猛摩拳擦掌,眼中战意升腾。老鸦嘴一战,他们以弱胜强,信心大增,尤其是见识了叶深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后,更是跃跃欲试。 “不错。”叶深目光沉静,“玄冥宗总坛深不可测,高手如云,我们目前实力尚不足以正面对抗。但白骨帮,却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一来,可剪除玄冥宗羽翼,削弱其实力,获取更多情报;二来,白骨帮作恶多端,盘踞此地多年,屠之可为民除害,亦能积累实战经验,磨合队伍;三来,或许能从白骨帮库藏或厉昆口中,得到关于玄冥宗近期动向,乃至其他裂缝线索。” “清扫寰宇,当从眼前始。”叶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这鬼哭岭,便是我们清扫的第一个目标。厉昆,便是我们斩下的第一颗头颅。” 众人闻言,热血上涌。尤其是赵铁、王猛等人,本就出身行伍或江湖,对白骨帮这等邪魔外道深恶痛绝。如今有叶深领头,更有扫清寰宇、护卫苍生的大义名分,岂能不效死力? “全凭先生吩咐!” 三日后,众人伤势尽复,状态调整至巅峰。叶深将石岩和依旧被禁锢的朱福留在山谷隐蔽处,设下简单的预警和防护符纹(以“源初真气”模拟玉佩部分纹路所制),便带着赵铁四人,悄然离开落云山,直奔鬼哭岭。 鬼哭岭,位于两州交界的一片荒山之中,地势险恶,岭中多有天然形成的溶洞、裂隙,风声穿过,呜咽如鬼哭,故而得名。白骨帮将总舵设于此地,易守难攻,且便于隐藏罪恶。 叶深五人皆是高手,又得了叶深传授的敛息潜行之术,一路避开白骨帮设置的明暗哨卡,如同幽灵般潜入岭中。叶深那近乎“神识”的感知能力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方圆数百丈内的风吹草动、气息流动,皆了然于心,总能提前避开巡逻队伍,找到防守薄弱处。 “前方三里,有大型溶洞入口,守卫森严,洞内气息驳杂,至少有百余人,其中三道气息较强,最深处一道阴冷晦涩,当是厉昆。”叶深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 赵铁等人屏息凝神,等待叶深的指令。此刻的叶深,气息与周围山林近乎融为一体,沉静如水,却给人一种山岳将倾的压迫感。 “王猛,你潜伏于此处高地,以弓箭压制洞口,射杀试图逃出或发信号者。孙成,你绕到侧后,那里有一处隐秘的通风口,潜入后制造混乱,焚烧物资,吸引注意力。周青,你与我同路,正面佯攻。赵铁,你随我从正门杀入,直取中军,斩首厉昆。”叶深迅速做出部署,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是!”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叶深与赵铁对视一眼,不再隐藏身形,大踏步朝着溶洞正门走去。那里矗立着两座简陋的瞭望塔,塔上各有一名弓手,洞口则有四名持刀大汉守卫。 “什么人?!”守卫发现两人,厉声喝问。 叶深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凌空一指。 “噗!”“噗!” 两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气劲破空而出,瞭望塔上两名弓手应声而倒,眉心各有一个细微的红点,已然毙命。叶深甚至没有动用“生机剥夺”那样的手段,仅仅是压缩到极致的真气外放,便已不是这些普通帮众能抵挡的。 “敌袭——!”洞口守卫大骇,刚要呼喊,赵铁已然如猛虎般扑上,刀光一闪,两颗头颅冲天而起。剩下两人被这血腥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叶深随手弹出的石子击中后心,扑倒在地,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无声无息。叶深甚至没有踏进洞口,便已扫清了外围障碍。 “进。”叶深吐出简单一个字,当先踏入溶洞。赵铁紧随其后,热血沸腾。先生的手段,越发神鬼莫测,跟着这样的主上,何愁大事不成? 溶洞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阔,岔道众多,火光摇曳,将洞壁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劣质脂粉的怪味。呼喝声、赌钱声、女子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叶深眉头微皱,精神力扩散开来,瞬间锁定了那三道较强气息的所在,以及最深处那道阴冷晦涩的气息。他没有理会沿途惊慌失措的普通帮众,身形如电,朝着最近的一道较强气息疾驰而去。 那是一个独眼壮汉,正在一处较大的洞窟中与几名手下喝酒,身旁还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见到叶深和赵铁闯入,独眼壮汉一把推开女子,抓起手边的九环鬼头刀,狞笑道:“哪来的不知死……” 话未说完,叶深已至身前。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掌拍出。掌风凝而不散,带着一股堂皇正大、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 独眼壮汉举刀格挡,却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鬼头刀瞬间弯曲变形,重重砸在自己胸口。“咔嚓”几声脆响,胸骨尽碎,他眼珠暴突,口中鲜血狂喷,哼都没哼一声,便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已然气绝。 洞内其他帮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叶深看也不看,转身便走。赵铁紧跟其后,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那独眼壮汉气息不弱,至少是江湖一流好手,在先生手下竟走不过一招! 接下来,另外两处较强气息的所在,也上演了类似的一幕。一个是使判官笔的阴鸩老者,被叶深隔空一指,点破气海,瘫软如泥;另一个是使双锤的凶悍头目,被赵铁拦住,交手不过十招,便被赵铁以新领悟的、融合了军中战阵之法的刀势,一刀劈杀。 叶深并未过多出手,只在关键时刻以真气辅助赵铁,或随手解决试图围攻的杂兵。他要的,是让赵铁在实战中磨砺,适应新的力量层次。 很快,三人便杀到了溶洞最深处。这里是一处更加宽阔的天然洞厅,被改造成了类似聚义厅的模样,燃着巨大的火盆,照得一片通明。厅中此刻却显得有些混乱,因为侧后方的洞穴传来了喊杀声和火光——那是孙成和周青在制造混乱。 大厅中央,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端坐着一人。此人身形高瘦,面色惨白,仿佛久不见阳光,眼眶深陷,瞳孔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十指骨节粗大,留着长长的指甲,泛着青黑色。正是白骨帮帮主,“白骨上人”厉昆。他身后站着数名心腹,皆气息阴冷,显然也修炼了邪功。 “好胆!竟敢杀到我白骨帮总舵来!”厉昆声音嘶哑,如同钝刀刮骨,令人极不舒服。他灰白的眼珠扫过叶深和赵铁,在叶深身上停留片刻,瞳孔微微一缩。他竟看不出这年轻人的深浅,仿佛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厉昆,你为祸一方,勾结玄冥宗,残害无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叶深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狂妄!”厉昆怒极反笑,“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惭!给我拿下,抽魂炼魄,让他知道得罪我白骨帮的下场!” 他身后数名心腹齐声怪叫,各执奇门兵刃,扑向叶深。这几人实力比之前的头目更强,几乎都有后天巅峰水准,且功法同源,配合默契,隐隐结成阵势,一时间阴风惨惨,鬼哭狼嚎,摄人心魄。 赵铁正要上前,叶深却抬手阻止。“我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面对袭来的数人,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叶深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压制,而是带着一种煌煌如日、涤荡一切阴邪污秽的意志!淡金色的光晕隐约可见,笼罩了整个大厅。 “啊——!”扑来的几名白骨帮高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烈焰的墙壁,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周身的阴邪真气,如同冰雪遇沸油,剧烈消融、蒸发,冒出缕缕黑烟。皮肤上浮现出灼伤般的痕迹,攻势瞬间瓦解,抱着头在地上痛苦翻滚。 这正是叶深结合玉佩净化之力和自身领悟,创出的“净化力场”的进阶运用——“纯阳领域”!领域之内,一切阴邪之力、负面能量,皆被压制、净化!对修炼邪功之人,克制尤为明显。 “纯阳之力?!你是……”厉昆霍然起身,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他修炼《白骨阴煞功》,对至阳至正的力量最为敏感,也最为忌惮。眼前这年轻人的力量,精纯浩大,远非寻常纯阳功法可比,竟隐隐让他体内的阴煞真气有溃散之兆! “到你了。”叶深目光锁定厉昆,手掌翻转,向下虚虚一按。 厉昆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一股磅礴浩瀚、至阳至刚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呼吸困难,体内阴煞真气运行滞涩,实力凭空被压制了三成以上!他怒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保存实力,双手指甲暴涨,泛起金属般的青黑色光泽,身形如鬼魅般扑向叶深,双爪撕裂空气,带起阵阵腥风,直取叶深咽喉和心口!赫然是他的成名绝技“白骨追魂爪”! 叶深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招架。只是心念一动,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 “铛!” 厉昆的双爪狠狠抓在金色光晕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光晕纹丝不动,连涟漪都未起半分,而厉昆却感觉自己的十指如同抓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又像是撞上了万载玄铁,指甲崩裂,指骨剧痛,一股灼热中带着无尽生机的力量反震而来,顺着他手臂经脉,逆冲而上! “噗!”厉昆狂喷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他的“白骨追魂爪”无坚不摧,蕴含阴煞剧毒,以往对敌,哪怕对方功力高过他,也不敢硬接,此人竟以护体真气硬抗,还震伤了自己?这是什么怪物?! “你太弱了。”叶深微微摇头,似乎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白骨上人”能多撑几招,没想到在“纯阳领域”的压制下,如此不堪一击。看来,寻常的先天初期,在他如今的力量层次面前,已无太大威胁。 他不再留手,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般出现在厉昆面前,一指缓缓点向其眉心。动作看似缓慢,却封死了厉昆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威压。 厉昆亡魂大冒,怪叫一声,拼命催动全身功力,体表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骨甲虚影,试图抵挡。同时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毒烟,直袭叶正面门!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招“白骨毒煞”,歹毒无比,中者立毙,血肉化骨。 然而,毒烟甫一接触叶深体表的淡金光晕,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化为无形。叶深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点在了那层骨甲虚影上。 “啵”的一声轻响,骨甲虚影如同气泡般破碎。厉昆脸上的惊骇凝固,眉心一点红痕迅速扩散。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至死,他都没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叶深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厅中残余的白骨帮众,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先生神威!”赵铁激动万分,上前恭敬行礼。他知道叶深很强,但强到如此地步,弹指间灭杀凶名赫赫的“白骨上人”,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仙神手段! 叶深摆摆手,看向那些求饶的帮众,目光淡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去武功,交由官府发落。”说罢,弹指出数道气劲,没入那几名头目丹田,废了他们的修为。至于普通帮众,自有赵铁等人处置。 孙成和周青此时也已从前洞杀来,身上带血,却都是敌人的血。他们看到厉昆的尸体,亦是振奋不已。 接下来,便是清扫战场,搜刮战利品。白骨帮盘踞多年,积累颇丰。除了金银财宝、粮食兵器,叶深更在意的是可能存在的秘籍、书信,以及关于玄冥宗的情报。 在一间密室中,他们找到了厉昆的藏宝库。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有几本泛黄的秘籍,多是邪门武功,叶深略一翻看便弃之一旁。倒是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盒中,发现了几封密信和一本账册。 密信是玄冥宗与白骨帮往来的凭证,其中提到了几处疑似“阴脉节点”的位置,以及玄冥宗近期催促厉昆加紧搜集“生魂”和“阴年阴月阴日出生之童男童女”的内容,言辞间透着一股急迫。账册则记录了白骨帮替玄冥宗处理的各种脏活,以及运送物资的路线、接头人等。 “果然在准备某种邪恶仪式,需要大量生魂和特定生辰的孩童……”叶深眼中寒光闪烁。玄冥宗所图,恐怕不仅仅是利用裂缝能量修炼那么简单。结合朱福之前的供词,他们似乎在为所谓的“圣主降临”准备“圣躯”和“通道”,这需要海量的生灵魂魄和特定载体。 “必须尽快阻止他们!”叶深收起密信和账册,这些是重要的证据和线索。 清扫完鬼哭岭,一把火烧了这罪恶巢穴,将那些被掳来的无辜百姓(多为年轻女子和工匠)解救出来,发放盘缠,让他们各自归家。至于被废了武功的帮众头目,则捆了扔在显眼处,留下他们的罪证和玄冥宗的部分线索,相信官府很快便会接手。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焦黑的废墟上,仿佛在为逝去的亡灵哀悼,也像是在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 站在鬼哭岭最高处,俯瞰着脚下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山峦,叶深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清扫寰宇,这只是第一步。白骨帮不过是玄冥宗外围的一条恶犬,真正的敌人,依旧隐藏在暗处,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但他相信,随着自己实力的提升,随着同伴们的成长,随着对敌人了解的加深,终有一日,他能将这片笼罩在世间的阴霾,一一扫清。 “走吧,”叶深转身,看向浑身浴血却目光坚定的同伴们,“回落云山。我们需要消化这次的收获,制定下一步的计划。玄冥宗的爪子,我们一根一根,把它剁下来。” 夜色中,五道身影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只有鬼哭岭的废墟和焦臭,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清扫寰宇之路,自鬼哭岭始。而叶深的归来,注定将在这片江湖,掀起滔天巨浪。 第189章 建立秩序 落云山深处,无名山谷。 昔日的隐秘落脚点,如今已变了模样。山谷入口处,依着地势,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砌起了简易的寨墙和哨塔,虽显粗糙,却透着股森严的气象。赵铁正领着几个新近投靠、身强体壮的汉子操练着基础的刀法和合击之术,呼喝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飞鸟。这些汉子多是附近山民,或是从白骨帮魔窟中被解救、无家可归的苦命人,被叶深他们剿灭白骨帮、解救无辜的事迹所感,又见识了叶深的神奇手段,便自愿留下,追随左右。 谷中那片空地,被平整出来,搭起了几座结实的木屋,充作居所、仓库和议事之所。周青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清点整理着从鬼哭岭带回的物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神色一丝不苟。孙成则不见踪影,他带着两个机灵的年轻人,每日轮换,在谷外十里范围潜伏、巡逻,绘制详细地形图,监控一切可疑动静。 而在山谷最深处,靠近那汪灵气清泉的石洞前,叶深开辟出了一小块药田。土壤被他以“源初真气”反复浸润,又混入了一些自鬼哭岭密室中寻得的、适合培育低阶灵药的腐殖土。此刻,他正小心地将几株从白骨帮库藏中找到的、尚存生机的阴属性药草,以及沿途采集的一些普通草药,移植到划分好的区域。他的动作舒缓而精准,指尖带着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真气,点在每一株药草的根茎叶脉,助其适应新环境,祛除驳杂阴气,提纯药性。 小石岩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深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一把小药锄,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深的每一个动作,试图记住那些复杂的处理手法和真气运用的微妙节奏。他是叶深正式收下的第一个弟子,每日除了识字、打基础,便是跟着叶深辨识药材,学习最基本的药理和真气导引。 “先生,这株‘阴骨草’,煞气这么重,也能用来救人吗?”石岩看着叶深处理一株通体漆黑、散发着森森寒气的药草,小声问道。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叶深手中动作不停,语气温和,“药性本无绝对善恶,关键在用者之心,用者之法。阴骨草性寒,煞气重,用之不当,确是剧毒。但若能祛其驳杂煞气,留其纯阴药性,再佐以阳和之药调和,对某些阴寒内伤、经络淤塞之症,却有奇效。医道如同武道,亦如人生,在于调和、平衡、转化,而非一味排斥或迎合。” 石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先生教的不仅是医术,更是道理。 “叶先生!叶先生!”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谷口方向传来。只见赵铁带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汉子疾奔而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面带悲戚、衣衫褴褛的山民。 “怎么回事?”叶深起身,示意将人平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是北面三十里外黑风村的猎户,在山里被一头变异的妖狼袭击,同行的两人死了,他拼死逃出来报信,自己也伤得不轻。”赵铁快速说道,脸色凝重,“那妖狼据说体型大如牛犊,爪牙带毒,行动如风,已伤了黑风岭周边好几个村子的牲畜和人。之前白骨帮在时,他们也曾求助,白骨帮敷衍了事,甚至还借机勒索。如今听说我们灭了白骨帮,这才冒险过来求救。” 叶深点点头,走到伤者身前。此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流出的血竟是黑紫色,散发着一股腥臭。伤口周围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败色,且不断向四周蔓延,显然是中了剧毒,且毒性猛烈,已侵入心脉。 几个同来的山民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神仙老爷救命!王老四是我们村里最好的猎手,家里还有老母幼子……” “都起来。”叶深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几人托起。他不再多言,凝神看向伤者。 眼中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在他的“神识”感知下,伤者体内情况纤毫毕现。那狼毒不仅腐蚀血肉,更有一股阴寒暴戾的能量,在侵蚀其生机,破坏经脉。寻常医术,怕是回天乏术。 叶深并指如剑,指尖“源初真气”凝聚,迅如闪电般点向伤者胸口几处大穴,先护住其心脉,暂缓毒性蔓延。随后,他掌心覆在伤口上方寸许,精纯浩大、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源初真气”缓缓渡入。 淡金色的真气如同温暖的泉水,涌入伤者体内,所过之处,那阴寒暴戾的狼毒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净化。伤口处的黑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翻卷的皮肉蠕动、收口,新鲜的肉芽开始生长。伤者灰败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周围众人,包括赵铁在内,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见识叶深的神奇医术,此刻依旧看得目瞪口呆,满是敬畏。几个山民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又要下拜。 “毒素已清,伤口无碍,静养半月即可恢复。”叶深收手,额角隐有细汗。驱毒疗伤对他如今而言不算难事,但精细操控真气,尤其是驱散那附带的阴寒暴戾能量,仍需专注。“赵铁,取些温补气血的药材,熬了给他服下。” “是,先生!”赵铁连忙应下,对叶深的敬佩更深。先生不仅武力通神,医术更是超凡入圣,且心怀慈悲,这乱世之中,能追随如此人物,实乃大幸。 “那妖狼盘踞何处?大致样貌如何?除了爪牙带毒,可还有其他异状?”叶深转向那几个山民,询问道。他隐隐觉得,这妖狼出现得蹊跷,其毒性中蕴含的阴寒暴戾能量,与玄冥宗的功法气息有几分相似,只是驳杂许多。 山民们七嘴八舌地描述起来。妖狼盘踞在黑风岭边缘一处名为“狼嚎涧”的险地,平日神出鬼没,速度奇快,能喷吐带毒的黑色雾气,中者立毙。最近似乎更加狂躁,活动范围扩大,甚至敢靠近村落。 “黑风岭边缘……狼嚎涧……”叶深若有所思。黑风岭深处有那道空间裂缝,不断泄露阴寒死寂之气,或许影响了周边生灵,导致变异。但这妖狼的毒性,似乎又不仅仅是环境变异那么简单。 “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先回去,告知村民尽量勿要单独进山,尤其远离狼嚎涧一带。那头妖狼,我会处理。”叶深沉声道。剿灭为祸一方的妖兽,保护周边百姓,本就是“建立秩序”应有之义。而且,这妖狼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黑风岭裂缝近期变化的线索。 山民们千恩万谢地抬着尚未苏醒但气息已平稳的王老四离去。叶深将赵铁、周青唤至简陋的议事木屋,孙成也恰好巡逻归来。 “先生,那妖狼恐怕不简单。需不需要我带上几个兄弟,先去探探路?”王猛主动请缨,他性子最急,听闻有妖兽为祸,早已按捺不住。 叶深摇摇头:“不急。鬼哭岭一战,我们虽胜,却也暴露了行踪。玄冥宗不是蠢人,厉昆身死,白骨帮覆灭,他们必定警觉。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消化所得,提升实力。那妖狼,我亲自去处理。你们另有要务。” 他看向赵铁:“赵铁,你负责整训新加入的弟兄。不要求他们立刻成为高手,但需令行禁止,粗通合击,熟悉山中生存、警戒、传递消息之法。我们人手有限,必须如臂使指。” “是!”赵铁抱拳,他本是边军出身,训练士卒正是本行。 “孙成,”叶深又看向精瘦汉子,“你心思缜密,腿脚伶俐。我要你将活动范围再扩大,重点关注两件事:一是黑风岭方向,留意玄冥宗是否有新的动静,特别是裂缝周边;二是云州方向,尤其是‘天工院’和‘百草谷’在云州分支的情况,尽可能收集信息,但切记,安全第一,勿要打草惊蛇。” “明白,先生放心。”孙成郑重点头。 “周青,你心思沉稳,细致周全。谷内一应物资、人员、钱粮调度,由你总揽。制定简单的规章,赏罚分明。新来投靠者,需查明底细,量才而用。同时,尝试与周边村落接触,以行医、货易为名,建立联系,获取情报,也可适当接纳可靠、有潜质的少年,加以培养。”叶深对周青交代。管理内务,建立与民间的联系,这是立足的长久之计。 “是,先生。只是……我们如今虽有些缴获,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与村落货易,以何为主?”周青问道。 “药材,我们自己种植、炮制的药材,以及一些简单的疗伤、驱毒、强身的药散、药膏。”叶深早有打算,“我观此山谷水土尚可,稍加调理,可种植部分常用药材。鬼哭岭所得,也有不少药种和成药。以医立身,以药易物,最是稳妥,亦可结善缘,获声名。具体方子,我稍后写给你。石岩可帮你辨识、处理药材。” “妙哉!”周青眼睛一亮,这确是一举数得的好办法。这世道,最缺的便是好医好药。以叶深出神入化的医术,炼制的药散,定是供不应求。 “王猛,”叶深最后看向这个好战分子,“你性子急,勇力足。谷内护卫、外围哨探的警戒、应急之事,由你负责。平日可带队在周边山林狩猎,既补充肉食,亦能锻炼队伍,熟悉地形。但记住,遇事需与赵铁、孙成商量,不可鲁莽。” “是!先生!”王猛挺起胸膛,大声应道。不能立刻去杀妖狼虽有些遗憾,但负责护卫和狩猎,也合他胃口。 分派已定,众人各司其职,山谷中很快便有序地运转起来。赵铁的操练声,周青的算盘声,药田里石岩的询问声,以及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呼喝狩猎声,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勃勃生机。 叶深独坐于新开辟的、位于清泉旁的一间静室中。此室简朴,仅一蒲团,一矮几。他需要时间,来整理鬼哭岭一役的所得,尤其是那几封密信和账册中透露的信息,以及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密信中提到,除了黑风岭,玄冥宗还在另外两处地方发现了“阴脉节点”的线索,一处在更北的“寒冰原”,另一处则在西南的“幽魂沼泽”,皆是人迹罕至的险地。他们正在加紧搜集“生魂”和特定生辰的“童男童女”,似乎是为了在特定时间,于这几处节点同时举行某种大型仪式,以“接引圣主,打通圣途”。 “寒冰原……幽魂沼泽……”叶深在地图上标出这两个位置,眉头微蹙。这两地距离遥远,且环境恶劣,以他们现在的人手和实力,难以兼顾。当务之急,是黑风岭的裂缝,以及那可能与之相关的变异妖狼。必须尽快处理,防止玄冥宗利用裂缝或妖狼做文章。 账册中则记录了一些与玄冥宗有往来的势力,除了已灭的白骨帮,还有几个小帮派、商会,甚至……云州某地的一位致仕官员。这水,比想象中更深。 “不能只靠武力硬拼,需有立足之地,有稳定的人手和资源,有获取信息的渠道,有应对各方势力的策略。”叶深指尖轻叩桌面。剿灭白骨帮是扬威,是清扫。而在这山谷中立足,整训人手,建立规矩,联络村落,发展医药,则是“建立秩序”的开始。一个稳固的、有活力、得民心的根基,远比单纯的武力更重要。 母亲留下的玉佩,赋予他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责任,一种守护与建立的使命。对抗玄冥宗,对抗那来自异界的侵蚀,非一人之力可为。他需要同道,需要势力,需要在这混乱的世间,建立起一块遵循“调和、生机、秩序”之道的净土,以此为基,方能涤荡寰宇。 想到此处,叶深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他不仅要写下用于交换的药方,更要开始构思,属于他们的、未来的组织架构、行事准则、乃至……传承的根本理念。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是——“仁”。 仁心为本,守护生灵,调和阴阳,此为立身之基。 第二个字——“和”。 和合内外,团结同道,兼容并蓄,此为处世之道。 第三个字——“序”。 序定规矩,明辨是非,赏罚有度,此为行事之纲。 第四个字——“进”。 进无止境,钻研医武,探究天道,追寻永恒,此为问道之心。 四个字,便是他心中所想,未来所要建立的秩序雏形。这秩序,并非要称王称霸,而是要在这混乱的世道,守护一方安宁,涤荡邪祟,探寻大道,为那些愿意追随光明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前行、有所依托的地方。 窗外,夕阳的余晖为山谷镀上一层金边。药田中,石岩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新移植的药草浇水,小脸上满是专注。远处,赵铁的操练声铿锵有力。新的秩序,正在这片无名山谷中,悄然萌芽。 而叶深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的路,依旧漫长,强敌环伺,危机四伏。但有了方向,有了同伴,有了这片正在建立的根基,他便无所畏惧。 放下笔,叶深望向北方,那是狼嚎涧的方向。明日,他便要去会一会那头变异的妖狼,同时也近距离观察一下黑风岭裂缝的现状。 清扫之后,便是建设。而建设的第一步,便是清除家门前的隐患,让这片刚刚萌芽的秩序,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生长环境。 夜色渐浓,山谷中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人们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脸庞,也映照着静室中,叶深那双愈发深邃、坚定的眼眸。 秩序之光,已在这片山谷点亮。而它的光芒,终将照亮更远的地方。 第190章 功德圆满 狼嚎涧,位于黑风岭外围一处幽深峡谷。两岸峭壁如削,猿猴难攀,涧底乱石嶙峋,一条浑浊的溪流蜿蜒而过,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和硫磺气息。这里常年雾气弥漫,光线昏暗,加之时有凄厉狼嚎回荡,故而得名,寻常猎户樵夫绝迹。 叶深独自一人,悄然立于涧口一处高崖之上。他并未掩饰气息,但周身自然流转的“源初真气”与山林生机隐隐相合,使得他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探查,极难察觉。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整个狼嚎涧。谷底的雾气、溪流中的微小生物、石缝间顽强生长的苔藓、峭壁上栖息的夜枭……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很快,他便“看”到了目标。 在涧底最深处,一个被累累白骨和腐烂皮毛半掩的巨大洞穴中,匍匐着一头异兽。其形似狼,但体型远超寻常,堪比牛犊。皮毛并非灰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犹如凝结的血液。一双兽瞳是骇人的惨绿色,在昏暗的洞穴中闪烁着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裸露的獠牙和利爪尖端,萦绕着一缕缕稀薄但凝而不散的黑气,与涧中弥漫的腥臭硫磺味同源,却又多了几分阴寒暴戾。 “果然是受裂缝泄露的气息侵染,发生了变异。”叶深心中了然。这妖狼身上缠绕的阴寒暴戾能量,与玄冥宗功法、与黑风岭裂缝泄露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驳杂混乱许多。长期盘踞此地,受其侵蚀,不仅体型力量暴涨,性情也变得极度嗜血狂躁,且衍生出了带毒的异能。 似乎是感应到了叶深“神识”的探查,那妖狼猛地抬头,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向叶深所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它缓缓起身,暗红色的皮毛炸开,露出虬结的肌肉,口中涎水滴落,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 “感知倒是不弱。”叶深自语,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入涧底,恰好站在那巨大洞穴前方三十丈处。 妖狼见入侵者竟敢主动现身,狂吼一声,后肢猛蹬,裹挟着一股腥风,快如闪电般扑来!所过之处,碎石飞溅,腥臭的黑雾从其口鼻间喷出,迅速弥漫开来,所触草木瞬间枯萎发黑。 叶深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跺脚。 “嗡——” 一层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方圆十丈。这正是他结合“源初真气”与对“秩序”、“生机”的理解,初步形成的“领域”雏形——【净世莲华】。领域之内,一切混乱、污秽、阴邪之力皆被压制、净化。 那弥漫而来的腥臭毒雾,甫一进入淡金色领域,便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为无形。妖狼扑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仿佛撞入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它体表萦绕的黑气剧烈波动,发出滋滋的声响,惨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领域,对它的克制太大了!仿佛天生相克。 叶深动了。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气劲激·射而出,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妖狼本能地察觉到致命危机,狂吼着向侧方翻滚,同时挥爪格挡。然而,那淡金色气劲看似细微,却锋锐无匹,轻易洞穿了它挥出的、萦绕着黑气的利爪,余势不衰,没入其肩胛。 “嗷——!”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被洞穿的肩胛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冒起嗤嗤白烟,那淡金色气劲仿佛带有极强的净化与灼烧效果,疯狂消融着伤口处的阴寒暴戾能量,并向其体内侵蚀。 妖狼凶性被彻底激发,不管不顾,张口喷出一道凝实的黑色吐息,腥臭扑鼻,毒性远超之前的毒雾,直袭叶深面门。同时,它庞大的身躯再次扑上,利爪闪烁着幽光,撕裂空气。 叶深面色不变,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黑色吐息。那吐息落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竟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大坑,嗤嗤作响。而他本人,已出现在妖狼侧方,手掌轻飘飘地拍在妖狼的腰腹之间。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无声无息。但掌心接触的刹那,一股磅礴浩瀚、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源初真气”轰然涌入妖狼体内! “嗷呜……”妖狼的狂吼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定住,剧烈颤抖起来。侵入它体内的淡金色真气,如同燎原之火,疯狂灼烧、净化着它体内盘踞的阴寒暴戾能量。这能量早已与它的血肉经脉纠缠在一起,此刻被强行净化,无异于刮骨疗毒,痛苦至极。 暗红色的皮毛下,血管凸起,颜色迅速由黑转红,又由红转回正常的青黑色。妖狼眼中的惨绿疯狂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迷茫,以及一丝……逐渐恢复的清明? 叶深微微挑眉,他察觉到,在净化那些阴邪能量的同时,这妖狼原本被侵蚀、混乱的本源生机,竟在他的“源初真气”滋养下,开始缓慢复苏。它原本就是一头强大的异种灰狼,受裂缝气息侵蚀才变异至此。 “罢了,念你修行不易,本性被污,今日便助你拨乱反正,重归自然。”叶深心念一动,不再以摧毁的方式净化,而是转为引导、调和。更加精微柔和的真气涌入,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剥离、消融那些阴邪能量,同时修补着妖狼受损的生机。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妖狼最初痛苦挣扎,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甚至趴伏在地,发出低低的、带着感激意味的呜咽。它体表的暗红色迅速褪去,恢复了灰黑相间的本色,只是体型依旧比寻常灰狼大上一圈,显得更加神骏。眼中的惨绿彻底消失,恢复了狼类特有的、幽深而警惕的琥珀色。獠牙利爪上的黑气也消散无踪。 当叶深收回手掌时,妖狼(或许该称它为巨狼了)挣扎着站起身,晃了晃还有些眩晕的脑袋,走到叶深面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叶深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它体内阴邪尽去,灵智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些许提升,明白了是谁救了它。 叶深拍了拍它硕大的头颅,一股温和的真气渡入,助它稳固状态。“去吧,回归山林,莫要再近人烟,亦勿要再靠近那裂缝源头。” 巨狼似乎听懂了,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声音清越,再无之前的暴戾。它深深看了叶深一眼,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涧谷深处的密林中。 叶深目送它离去,心中若有所思。净化妖狼的过程,让他对“源初真气”调和、治愈、拨乱反正的特性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仅仅是武力,更是创造的延伸,秩序的体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狼嚎涧,向着黑风岭深处,那道裂缝的方向潜行了一段距离。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就越发浓郁,草木凋零,鸟兽绝迹。最终,他在一处距离裂缝尚有数里的山脊上停下。从这里,已能遥遥看到那片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区域,大地开裂,植被枯萎,一片死寂荒芜。裂缝泄露的气息,似乎比上次感知时更加活跃了一些。 “玄冥宗……”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尽快想办法处理这道裂缝,至少要先遏制其扩散。但这涉及空间层面,非他现在能力所及。或许,母亲留下的玉佩中,会有线索? 暂时压下思绪,叶深转身返回山谷。清除狼患,是他对周边村落承诺的兑现,也是建立此地秩序、获取信任的第一步。 回到山谷,叶深并未宣扬自己轻易解决了妖狼,只是告知赵铁等人,狼患已除,让孙成派人通知周边村落。很快,“落云山谷有位叶神医,不仅医术通神,还能驱除妖兽”的消息,便在附近的村寨间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零星有村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抬着重病的亲人,或带着被毒虫猛兽所伤的猎户,跋山涉水来到谷外求助。叶深来者不拒,悉心诊治。他医术本就高超,如今更以“源初真气”为辅,许多疑难杂症、陈年旧伤,甚至一些被阴邪之气侵体的怪病,往往能手到病除。 消息越传越广,求医者络绎不绝。叶深定下规矩:穷苦人家分文不取,家境尚可者酌情收取药材成本或些许粮食布匹,为富不仁者则需付出相应代价。周青负责接洽、登记,将收取的物资妥善管理,一部分用于山谷开支,一部分则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接济更困难的百姓。 更有一些被顽疾折磨多年、近乎绝望的病患,在叶深妙手下回春,感激涕零,自愿留下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或是将家中子侄送来,希望能跟随叶深学些本事,哪怕只是辨认草药、帮忙炮制。叶深让周青仔细甄别,挑选了一些心地纯良、踏实肯干的少年,或是有些手艺的匠人,纳入谷中。 山谷渐渐热闹起来。除了最初的赵铁等核心几人,又陆续增添了十几户人家,数十口人。在叶深的规划和众人的努力下,谷中开辟了更多的药田,建起了更多结实的木屋,甚至规划出了居住区、劳作区、习武区和议事区。叶深将“仁、和、序、进”四字理念,细化成简单的规条,由赵铁、周青等人负责执行,赏罚分明,处事公允。 叶深每日除了诊治病人、教导石岩和那几个有学医天赋的少年辨识药材、研习《青囊经》基础,便是指导赵铁、王猛等人武道修行,将自身领悟的、适合他们的锻体法门、运气技巧、实战法门悉心传授。他甚至开始尝试,将“源初真气”中蕴含的、偏向“调和”、“治愈”、“生机”的部分特性,与一些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导引术结合,创编了一套简易的“养身拳”和“调息法”,传授给谷中所有愿意学习的青壮和少年。虽不能速成高手,但持之以恒,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对一些常见的风寒湿邪也有抵御之效。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谷在众人的努力下,愈发有了生气和秩序。药田里,各色草药长势喜人,有些甚至因山谷灵气和叶深偶尔以真气浸润,长得格外茁壮,药性更佳。周青组织人手,将成熟的草药采收、炮制,一部分用于谷中自用和救治附近百姓,一部分品质上佳的,则通过孙成建立起的隐秘渠道,与更远处一些信誉良好的药铺、商行交易,换取谷中需要的粮食、布匹、铁器、盐巴等物资。 叶深的名声,也随着治愈的病人和流传出去的、效果显著的“祛毒散”、“金疮膏”、“养身丸”等成药,逐渐在云州西北一带传播开来。人们称他为“落云神医”、“叶先生”,敬畏中带着感激。山谷周围数十里内的村落,几乎都受过他的恩惠,或直接救治,或得其赠药,或因其铲除狼患而受益。许多村民自发为山谷提供一些山货、野味,或是传递附近的消息。叶深他们虽隐于山谷,却并非与世隔绝,一张以仁心善意编织的无形网络,正在悄然形成。 这一日,叶深正在静室中打坐,尝试以“神识”沟通胸前的玉佩,更深入地感悟其中蕴含的、关于空间、平衡的古老信息。忽然,他心有所感,睁开眼睛。 只见静室之内,并无外人,但空气中,却有点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的光粒,如同夏夜萤火,自虚无中浮现,缓缓向他汇聚而来。这些光粒温暖、纯净,带着感激、祝福、祈愿等种种正面情绪的微弱波动。 叶深微微一愣,随即明悟。这并非天地灵气,而是……功德之力?或者说,是众生感念的愿力、信力? 他救治病患,铲除妖患,庇护一方,建立秩序,使百姓安居乐业,心生感激与祝愿。这些正面情绪汇聚、沉淀,竟在冥冥中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力量,向他汇聚。这股力量极为温和,与他修炼的“源初真气”隐隐相合,融入体内后,竟能缓缓滋养他的神魂,使得他对“生机”、“调和”之道的感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虽然增长微乎其微,但却绵绵不绝,且似乎能提升自身气运,使修行更加顺畅。 “这便是……行善积德,功德加身吗?”叶深心中泛起明悟。母亲留下的传承中,似乎有提及类似的概念,但语焉不详。如今亲身体会,方知其中妙处。这并非简单的力量积累,而是一种对自身道路的印证与反馈。他所行之事,符合“仁”、“和”之道,守护秩序,泽被生灵,故得天地(或说是这方世界众生意志)所钟,降下功德。 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中那淡金色的气旋,似乎更加凝实、明亮了一丝,旋转间,与那点点汇入的功德金光隐隐呼应。识海也更加清明开阔。 “原来,建立秩序,庇护苍生,本身便是修行,便是功德。”叶深心中澄澈。他追求力量,是为守护;他建立秩序,亦是为守护。这功德之力,便是对他道路的认可与加持。 他走出静室。夕阳西下,山谷中炊烟袅袅。药田里,几个少年正在石岩的指点下浇水除草;空地上,赵铁正督促着青壮们练习“养身拳”,呼喝声整齐有力;炊烟升起处,传来妇人们准备晚饭的谈笑声;周青拿着账本,与几位新加入的、擅长耕作的老农商量着下一季的作物安排……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这与外界的混乱、与玄冥宗带来的阴霾,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一刻,叶深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与满足。这并非功成名就的得意,而是一种看到自己所守护的、所建立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欣慰。 清扫寰宇,涤荡妖氛,是破。而在此地建立秩序,庇护一方,是立。破而后立,方为圆满。 他的目光越过山谷,投向远方。黑风岭的裂缝,玄冥宗的阴谋,更广阔的天地,更强的敌人……前路依旧漫长且艰险。但看着眼前这充满希望的山谷,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汇聚的、源自众生感念的温暖力量,叶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力量。 功德,始于微末,积于点滴。他所行之路,便是功德之路。这山谷,便是他功德圆满的起点。 “先生,晚饭好了。”石岩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好。”叶深微笑点头,摸了摸石岩的头,牵起他的手,向着炊烟升起、人声温暖的谷中走去。 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整个山谷的剪影融为一体,宁静,而充满希望。功德之光,虽微,已亮。而他要做的,便是让这光芒,照得更远,更亮。 第191章 飞升之谜 月色如水,洒落在静谧的山谷。白日里的喧闹已然褪去,只余下虫鸣唧唧,清泉潺潺。叶深独坐于清泉畔的静室中,并未如往常般打坐调息,而是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前玉佩。 山谷秩序初立,功德加身,让他对自身道路的体悟更深了一层,与玉佩之间的联系也似乎更加紧密。那日狼嚎涧归来,尤其是遥遥感知黑风岭裂缝的悸动后,一个念头便在他心中萦绕不去——母亲留下的这枚玉佩,除了传承力量、护佑己身,是否还隐藏着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关于那些裂缝,关于玄冥宗所谓的“圣主”,甚至……关于母亲口中的“飞升”? 他曾在绝境中,被动地接受过玉佩中浩瀚力量的洗礼,窥见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浩瀚星空,破碎的“气泡”,穿梭裂缝的身影……那些景象模糊而震撼,指向一个远超他现在认知的宏大世界。后来随着修为提升,尤其是“神识”初步凝聚后,他也曾尝试主动沟通玉佩,但除了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古老气息,以及被动获得一些关于“源初代码”之力运用的零星感悟外,始终未能触及核心。 今夜,他心神格外澄澈。体内“源初真气”缓缓流转,与山谷中静谧的生机隐隐共鸣。那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功德光点,如同温柔的星辉,缓缓融入他的身躯,滋养神魂,让他的灵台愈发清明。 是时候了。 叶深将意念集中于胸前玉佩,并非强行侵入,而是以一种契合、共鸣的姿态,带着探寻与求知的渴望,缓缓触及。 “嗡……” 玉佩微微一颤,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那温热并未只停留在体表,而是顺着他的意念牵引,如同涓涓细流,逆流而上,主动流向他的眉心识海。 刹那间,叶深眼前景象大变。 不再是静室的昏暗,而是一片无垠的、光怪陆离的虚空。无数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气泡”悬浮其间,有些“气泡”稳定、光鲜,充满生机;有些则残破、暗淡,甚至正在崩解、湮灭;还有的彼此靠近,边界模糊,似在融合,又似在冲突。而在这些“气泡”之间,存在着一些不稳定的、如同伤口般的“缝隙”和“孔洞”,时隐时现,有各种难以名状、或平和、或混乱、或死寂、或暴烈的“气息”从中泄露、交织。 “这……这是……位面?世界?”叶深心中震撼,隐隐明悟。这些“气泡”,是否就是母亲曾提及的、包括他所在世界在内的,诸天万界?那些“缝隙”和“孔洞”,便是位面之间的裂缝、通道? 未及他细想,画面流转,视角拉近到一个相对“明亮”的“气泡”外围。他“看”到,在这个“气泡”的“壁障”上,存在着一些相对稳定、仿佛天然形成的“节点”,有规律地明灭着,如同呼吸。而在“气泡”内部,似乎也存在一些特殊的、能量汇聚的“点”,与这些外围“节点”隐隐呼应。 “这便是……本世界的‘界膜’与内部的‘灵脉节点’或‘空间薄弱点’?”叶深结合玉佩之前传递的关于“源初代码”、平衡修复的信息,以及自身的观察,有所猜测。那些裂缝,无论是黑风岭的,还是玄冥宗密信中提及的“寒冰原”、“幽魂沼泽”的,恐怕都是这些“节点”或“薄弱点”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外力冲击,或许是内部失衡)而破损、扩大形成的“伤口”?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这次,他“看”到了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影像,并非真实的形态,而是一种精神印记的显化。她立于一片混沌与秩序的边界,回眸望向“气泡”内部,眼神中充满了眷恋、担忧,以及……一丝决绝。 “深儿……”母亲温柔的声音直接在叶深灵魂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当你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初步掌握了‘源初之力’,并有能力、有心去守护这片生你养你的天地了。” “这枚‘源初之佩’,是钥匙,也是责任。它承载着此方世界诞生之初的‘源初印记’,亦是维系本界稳定的‘定界之锚’的一部分。我……因故无法亲自完成使命,只能将它留给你。” “此界名为‘苍元’,在无尽虚海中,本是一处平稳祥和的‘苗圃’世界。然,诸天并非永恒宁静。有名为‘噬界幽潮’的混乱存在,亦有觊觎他界本源、以掠夺吞噬为道的‘掠夺者’。无数年前,一场席卷诸天的‘归墟动荡’,撕裂了位面壁垒,许多世界‘锚点’受损,‘缝隙’丛生,秩序失衡。” “苍元界亦未能幸免。界膜破损,多处‘缝隙’显现,异种能量、混乱规则、乃至……某些来自‘破损’或‘消亡’世界的残渣、邪念,不断渗入,侵蚀本源。玄冥宗信奉的所谓‘圣主’,很可能便是某个‘消亡世界’残存意志的扭曲化身,或是一缕强大‘幽潮’先锋,其目的,便是通过献祭、污染等手段,在苍元界内部建立稳固的‘坐标’,接引本体或同化此界,将其拖入‘归墟’。” 母亲的声音带着深沉的疲惫与忧虑:“我辈修行之人,追求超脱,追寻‘飞升’之路。然,真正的‘飞升’,绝非抛下故土,独善其身。上古有载,道途通达,界膜稳固,修士修至绝巅,感悟天地法则,于界膜‘节点’处渡劫,得天地认可,便可引动‘飞升霞光’,接引至更高层次、更稳固、法则更完善的‘上界’,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亦是追寻大道的正途。然,自‘归墟动荡’后,界膜受损,‘节点’紊乱,法则失衡,‘飞升霞光’已逾千年未曾降临此界。许多前辈大能,或困守此界,郁郁而终;或强行冲击‘缝隙’,试图‘偷渡’,结果多是迷失于虚空乱流,或坠入其他混乱、残破的世界,下场凄惨。更有心术不正者,如玄冥宗之流,试图勾结外魔,献祭苍生,以邪法破界,换取所谓的‘飞升’或‘永生’,实则是自取灭亡,并会加速本界崩坏。” “苍元界如今,如同航行在狂暴虚海中的一艘受损船只,修补船体(修复界膜裂缝、节点),驱逐船内积水与外敌(清除异种能量、剿灭邪魔),稳定航向(恢复天地法则平衡),是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生灵,尤其是修行者的责任。否则,船沉之日,无人可免。” “深儿,‘源初之佩’的核心传承,乃是‘修复’与‘守护’。你需要以‘源初之力’为基,寻找并修复此界受损的‘锚点’与裂缝,净化侵蚀的异种能量,清除内外邪魔,维系天地平衡。当你修复足够多的‘节点’,对此界本源感悟足够深,或许能重续‘飞升’之路,届时,自可循天地正道,霞光接引,前往更广阔的天地。此乃真正的大功德,大超脱,亦是为娘对你最大的期盼与嘱托。” “然,前路艰险,敌暗我明。玄冥宗及其背后的存在,仅是威胁之一。界膜破损日久,渗透而来的,未必全是恶意,但定是混乱与变数。苍元界内部,亦非铁板一块,人心叵测,利益纠葛……你需步步为营,谨守本心,团结可团结之力。‘仁、和、序、进’,此四字不仅是你立身行事的准则,亦是修复此界、调和万灵的根本。” “玉佩之中,封存着我所知的、关于苍元界几处已知较大裂缝、受损‘锚点’的方位信息,以及一些基础的‘封禁’、‘净化’、‘修复’之法,需你修为渐深,方可逐步解封。另有一些关于修行、医道、阵法的零散感悟,你可自行参详。” “深儿,娘亲无法再陪伴你左右,但相信你,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的道路。守护好这片天地,也……守护好你自己。” 母亲的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消散。那模糊的身影也化作点点光雨,融入周围的画面碎片中。 叶深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静。信息量太大了!世界的真相,飞升的奥秘,母亲的身份与使命,玉佩的来历与责任,玄冥宗的本质,乃至整个苍元界面临的巨大危机……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认知。 原来,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名为“苍元”,只是诸天万界中的一个“气泡”,一个“苗圃”世界。原来,所谓的“飞升”,并非简单的境界突破,而是要在本界法则允许、界膜稳定、自身达到一定层次后,于特定“节点”渡劫,得到天地认可,才能接引至更高层次的“上界”。而如今,因为“归墟动荡”导致的界膜破损、法则失衡,“飞升”之路已然断绝了千年之久! 玄冥宗,竟然是在勾结可能来自“消亡世界”的残存邪念或“噬界幽潮”,试图通过献祭苍生、污染世界的方式,来达成某种邪恶目的,这只会加速苍元界的崩坏!而母亲留下的玉佩,竟然是维系此界稳定的“定界之锚”的一部分,是修复世界的关键钥匙!自己肩负的,不仅仅是复仇和守护亲近之人,更是修复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为众生重续“飞升”之路的沉重使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叶深喃喃自语,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以往许多疑惑,此刻都有了答案。为何玄冥宗行事如此诡异邪恶,为何他们执着于裂缝、生魂和特殊生辰的孩童,为何玉佩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收敛心神,尝试沟通玉佩,果然,“感应”到了其中封存的海量信息。目前他能清晰“看到”的,除了已经领悟的关于“源初之力”(他称之为“源初真气”)的运用法门外,便是一幅极其简略、标注了几个光点的“地图”。其中一个光点,正在西北方,隐约对应着黑风岭的位置,光芒有些暗淡且不稳定。另外还有几个光点,散落在苍元界各处,其中一个在极北苦寒之地(疑似寒冰原),一个在西南瘴疠之地(疑似幽魂沼泽),还有几个位置更加模糊,难以分辨。 这应该就是母亲所说的、已知的几处较大裂缝或受损“锚点”的位置。黑风岭的那个,显然就是自己遇到的空间裂缝。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关于如何以“源初之力”为基础,布置简易的“封禁符纹”、“净化法阵”的方法,以及对各种异种能量、负面侵蚀的辨别与净化要点。这些信息如同烙印,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修复世界……重续飞升之路……”叶深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深邃如渊。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不仅仅是提升个人实力,对抗玄冥宗,更要修复这方天地的创伤,拨乱反正,重现朗朗乾坤。这其中的艰难险阻,远超想象,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心中反而一片坦然。 他走出静室,仰望星空。天穹之上,繁星点点,每一颗星辰,是否都对应着一个如同“苍元”般的世界“气泡”?而自己,只是这无尽虚海中,一艘名为“苍元”的破损船只上,一名拿到了部分修理图纸和工具的水手。前路漫漫,风暴将至,但既然拿到了工具,知晓了使命,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先生?”值守的赵铁看到叶深走出,有些惊讶,往常这个时候,先生都在静修。 “赵铁,”叶深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所有人加紧操练。药田采收、成药制备,也需加快进度。我们……要有大动作了。” 赵铁神色一凛,从叶深平静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决然与紧迫。“是!先生,可是玄冥宗那边……” “不止是玄冥宗。”叶深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威胁整个世界的巨大阴影,“我们要面对的,比想象中更多,也更危险。但同样,我们要做的,也比之前设想得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语气坚定:“从今日起,我们不再仅仅是避世自保,或被动反击。我们要主动出击,清扫妖氛,修复创伤,在这乱世之中,建立一方真正的净土,并以此为基,去完成一项……关乎此界苍生的使命。” 赵铁虽不完全明白叶深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但感受到那股沉静而磅礴的意志,他毫不犹豫地抱拳,沉声道:“赵铁誓死追随先生!先生所指,便是吾等刀锋所向!” 叶深点点头,没有再多言。飞升之谜已然揭开,前路已然明晰。接下来,便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践行这条注定充满荆棘,却也无比恢弘的道路。 他重新看向星空,心中默念:“母亲,您未完成的使命,孩儿接下了。这苍元界的‘飞升’之路,就由我来重续!” 夜色深沉,山谷静谧。但一股新的、更加坚定的力量,正在这静谧中悄然孕育。飞升之谜,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变成了一个必须实现的目标,一个需要无数人去努力、去奋斗、甚至可能牺牲的、宏大的蓝图。而叶深,便是这幅蓝图最初的执笔人。 第192章 最后抉择 晨光熹微,山谷在薄雾中苏醒。药田的叶片上凝结着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木屋间升起袅袅炊烟,混合着草药清苦与米粥香甜的气息。赵铁粗犷的号子声已在谷中回响,那是他在督促新加入的青壮们晨练。石岩打着哈欠,抱着一卷发黄的《百草经》,蹲在药田边,对着几株刚抽芽的“宁神花”嘀嘀咕咕。周青拿着账本,与两个负责仓库的妇人低声核对。王猛扛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从谷口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 秩序,生机,安宁。这是叶深一手建立起来的雏形,是乱世中难得的桃源。站在清泉旁,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叶深心中却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昨夜玉佩传承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世界的真相,破碎的界膜,断绝的飞升之路,潜伏的危机,母亲留下的使命……这一切,远比单纯的个人恩怨、江湖仇杀,甚至比建立一个庇护所,要宏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苍元界如同一艘破损的船……修复它,是所有船上生灵的责任,尤其是修行者……”母亲的话语犹在耳畔。责任,沉甸甸的责任,关乎此界无数生灵,关乎世界存续,关乎大道重续。 他可以假装不知道,或者选择性地忽略一部分。毕竟,他如今的力量,在这片山谷,甚至在这方圆数百里,已足以自保,甚至可以庇护越来越多的人。他可以继续在这里,行医救人,传授技艺,建立秩序,扩大影响,最终或许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隐士首领,甚至开宗立派,在此地成就一番事业。以他的医术和修为,保一方安宁,得一世清名,善始善终,似乎并非难事。这甚至可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这,是一种选择。相对安稳,相对“轻松”。 但,然后呢? 黑风岭的裂缝会持续扩大,泄露更多的异种能量,侵蚀更多生灵,变异出更多如同妖狼、甚至更可怕的东西。玄冥宗会继续他们的邪恶仪式,献祭无辜,试图接引所谓的“圣主”,加速世界的崩坏。其他地方的裂缝,那些“寒冰原”、“幽魂沼泽”……没有“源初之佩”的传承者去修复、净化,它们会像腐烂的伤口,不断恶化,最终与黑风岭的裂缝连成一片,将更多的混乱与死寂引入这个世界。到那时,这片山谷,真的还能独善其身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母亲将玉佩和使命留给他,是信任,是嘱托,或许……也是一种无奈。但既然知晓,既然拥有这份力量,既然看到了那条千疮百孔、却必须有人去修补的航船,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待在相对安全的船舱里,坐视船只缓慢沉没吗? “仁、和、序、进”。这四个字,是他为自己,为这个新生集体定下的准则。“仁心为本,守护生灵”——仅仅守护山谷这一隅,是否真的足够“仁”?“和合内外,团结同道”——若对世界危机视而不见,又如何真正“和”于天地大道?“序定规矩,明辨是非”——坐视邪魔外道荼毒苍生,破坏世界根本秩序,又谈何“明辨是非”?“进无止境,追寻永恒”——若连立足的世界都岌岌可危,追寻的个人永恒,又有何意义?不过是无根浮萍,镜花水月。 叶深缓缓闭上眼。识海中,玉佩传递的那些画面再次浮现:无数“气泡”般的世界悬浮虚空,苍元界的“气泡”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母亲立于混沌与秩序边界的回眸;玄冥宗血祭现场那扭曲的符文和绝望的面孔;黑风岭裂缝旁死寂的荒芜;狼嚎涧妖狼眼中褪去邪异后的茫然与感激;山谷中众人信赖、期盼的眼神;石岩稚嫩却专注的脸庞…… 一幅幅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灵。有宏大的责任,有温暖的牵绊,有必须直面的黑暗,也有值得守护的光芒。 “我之道,是守护之道,是修复之道,是追寻超脱却也背负责任之道。”叶深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龟缩一隅,或许可得一时安宁,但非我本心,亦非我所能心安。见天地之伤而不救,见众生之苦而不援,见大道之损而不补,我之道,必生裂痕,永无圆满之日。”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或许俗套,但却是真理。母亲将玉佩给我,不仅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更因为我是苍元界生灵,因为我身负‘源初之力’。这份力量,不是用来独善其身的工具,而是修补天地、守护苍生的责任与资格。”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生死难料。但若因惧险而退缩,因畏难而止步,那我叶深,又与那些只知蝇营狗苟、苟且偷生之辈有何区别?我的道心,又何以澄澈?何以精进?” “况且,我并非孤身一人。”叶深睁开眼,目光扫过山谷中忙碌的众人。有赵铁、王猛、孙成、周青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有石岩这样充满希望的幼苗,有越来越多因各种原因聚集而来、愿意信任他、追随他的普通人。他们,是他责任的一部分,也是他力量的延伸,是他必须守护的“现在”。而为了守护这“现在”,就必须去争取“未来”,一个没有裂缝威胁、没有邪魔肆虐、可以让“仁、和、序、进”真正得以推行的未来。 “修复界膜,重续飞升之路……这目标太远,太大。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眼下能做的,便是先处理黑风岭的裂缝,阻止玄冥宗的阴谋,同时不断积蓄力量,提升自己,团结同道。每修复一处裂缝,每消灭一处邪魔,每净化一片被污染的土地,便是在修补这艘船的一处漏洞,为它争取更多的时间,也为船上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争取一个可能的未来。” “这条路上,注定充满牺牲。或许会有人离去,或许会遭遇难以想象的挫折,或许……我自己也会倒在半途。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既然上天(或者说母亲)将这份责任交给了我,既然我拥有了这份力量,既然我的道心指向此处——那么,便无路可退,亦无需再退!”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片澄明坚定。所有的犹豫、彷徨、对未知的恐惧、对安稳的眷恋,如同晨雾遇到骄阳,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热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是认清现实、接受责任、明确道路后的坦然与坚定。 他叶深,选择肩负起这份沉重的使命。不是为了成为救世主,不是为了流芳百世,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应该做的,是他想做的,是他的“道”所指引的方向。 “先生,您找我?”赵铁结束了晨练,大步走来,身上还带着汗气,眼神却锐利而忠诚。 叶深转身,看着这个最早跟随自己、历经生死、如今已成为山谷武力支柱的汉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铁,传令核心人员,一个时辰后,议事厅集合。我有要事宣布。” 赵铁心中一凛,从叶深的语气和眼神中,他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肃然。“是,先生!” 一个时辰后,山谷中央最大的木屋——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赵铁、王猛、孙成、周青、石岩,以及另外两位后来加入、表现突出、被叶深认可进入核心圈的汉子——一位是原边军斥候出身的“夜不收”韩厉,擅潜伏追踪;另一位是家传医术、因躲避仇家投奔而来的老郎中徐渭,如今负责协助叶深管理药田和教导医徒——共八人,齐聚一堂。 叶深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赵铁的沉稳,王猛的彪悍,孙成的机敏,周青的细致,韩厉的阴郁,徐渭的沧桑,以及石岩眼中的孺慕与好奇。这些都是他现在可以信任的核心力量,是他未来道路上的第一批同行者。 “今日召集大家,是有关乎我等未来道路,甚至关乎此界苍生的大事相商。”叶深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直接提及玉佩、世界真相等过于惊世骇俗的核心秘密,而是将从玄冥宗、白骨帮处获取的情报,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推测,以众人能够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 “……综上所述,玄冥宗并非寻常江湖邪派,他们所图甚大,意在献祭生灵,接引域外邪魔,此举一旦成功,必将生灵涂炭,山河倾覆。而我们偶然发现的黑风岭异常,很可能便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那是一处泄露着不祥之气的古老‘凶地’。不仅如此,类似的‘凶地’,很可能不止一处。” 叶深的目光变得锐利:“我等之前所为,铲除白骨帮,建立此谷,庇护一方,是‘守’。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玄冥宗不会因白骨帮覆灭而罢手,那黑风岭的‘凶地’亦不会自行消失。坐等邪魔上门,非长久之计。唯有主动出击,在其阴谋得逞之前,将其挫败,封禁‘凶地’,斩断其爪牙,方是真正的‘安内’之道,亦是守护我等脚下这片土地、身后这些乡亲的唯一途径!” 他顿了顿,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然,前路凶险,远超以往。玄冥宗势力庞大,隐藏极深,高手如云。深入险地,探查‘凶地’,无异于虎口拔牙。此去,生死难料,祸福难测。或许会遭遇难以想象的强敌,或许会深陷重围,或许……有人会永远回不来。”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赵铁面色沉凝,拳头紧握;王猛眼中战意升腾,却又带着一丝凝重;孙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周青抿着嘴,快速思考着什么;韩厉眼神闪烁,似在权衡;徐渭捋着胡须,面露忧色;石岩则紧紧抓着衣角,小脸有些发白,却又努力挺直腰板。 “故此,”叶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并非以首领身份命令你们,而是以同行者的身份,征求你们的意见。留下,守护山谷,维持秩序,救治百姓,积蓄力量,此乃稳守之策,亦是应有之义,无人可指责。而随我主动出击,深入险境,直面玄冥宗与‘凶地’,则是进取之道,亦是搏命之途。”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如何抉择,在于你们本心。无论作何选择,皆是我叶深的兄弟、朋友。留下的,我同样托付重任。山谷是我们根基,不容有失。选择留下的,需担起守护之责,并尽力发展,以为后援。而选择同去的……” 叶深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将视之为生死与共的同袍,前路荆棘,我将率先拔剑;后有追兵,我将为诸位断后。所得资源、机缘,共享之;所遇危难、强敌,共担之。我之道,愿与诸君共行;我之志,望得诸君相助!”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落针可闻。这是叶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明心迹,也是第一次将如此重大的选择权,交到每个人手中。留下,安稳,但或许会错过真正的风云,心中是否会有遗憾?同去,危险,却是与叶深并肩,践行大道,守护更广阔的世界。 短暂的沉默后,赵铁第一个站了起来,抱拳,沉声道:“先生,赵铁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没有先生,我赵铁早就死在乱军之中,或是浑浑噩噩了此残生。是先生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方向。先生的志向,便是赵铁的刀锋所指!管他什么玄冥宗、什么凶地,先生去哪,赵铁便去哪!这条命,早就交给先生了!” “哈哈哈!说得好!”王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如洪钟,“我王猛就喜欢干大事!躲在山谷里种田打猎,骨头都快生锈了!玄冥宗的杂碎,听着就不是好东西,正好拿他们试试我的新刀法!先生,算我一个!” 孙成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鹰:“先生,孙成这条命是您救的。探查敌情,绘制地图,是我的本行。前路艰险,更需要眼睛和耳朵。孙成,愿为先锋斥候!” 周青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笑容,只有严肃与坚定:“先生,周青不才,武艺稀松。但打理内务,筹措粮草,联络四方,或可尽绵薄之力。先生既决意前行,后方自有周青竭力维持,定为先生稳固根基,输送补给。然,若先生不弃,关键时刻,周青亦愿提剑相随!” 韩厉沉默片刻,嘶哑开口:“某家这条命,本就该丢在边关。是先生给了某家一个容身之处。探查、潜伏、暗杀,某家在行。先生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韩厉,便是那把刀。”他话语简短,却透着冰冷的决绝。 徐渭叹了口气,起身拱了拱手:“老夫年迈,气血已衰,厮杀之事,恐难胜任。然,略通医理药石,或可照料伤员,辨识毒物。山谷医药之事,老夫可勉力维持。若先生不嫌累赘,征途之上,老夫愿背药箱相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石岩身上。小家伙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我……我也要去!我虽然小,但我能认药,能帮忙照顾伤员,我……我还可以学!我绝不给先生和大家添乱!” 叶深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坚毅、或激动、或决然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完全理解他话语中隐含的、关于世界真相的沉重,但他们选择了信任,选择了追随,选择了与他一同踏上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 这,便是同道。 “好!”叶深也站起身来,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既如此,我叶深,在此立誓:无论前路如何,必将与诸位,同进同退,生死与共!为守护此界安宁,为践行我等心中之道,纵百死而不悔!” “同进同退,生死与共!”众人齐声低喝,声音在木屋中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豪情。 最后的选择,已经做出。不是被迫的逃亡,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认清前路艰险后,依然主动选择的迎难而上,是肩负起更大责任的勇毅前行。 从今天起,他们的道路,将不再局限于这小小的山谷。他们的刀锋,将指向危害此界的邪魔;他们的脚步,将迈向那些破裂的“伤口”。这是一条荆棘遍布、却也是通往光明的道路。 清扫寰宇,建立秩序,修复创伤,重续道途——这,便是他们共同的抉择,也是他们即将踏上的、波澜壮阔征程的起点。 第193章 牵挂与道 抉择已定,山谷的气氛悄然改变。少了些往日的田园闲适,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与整备的忙碌。然而,在正式踏上那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征途前,叶深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牵挂,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刚刚坚定下来的道心。 议事之后,众人散去,各自忙碌。赵铁、王猛开始以实战标准操练挑选出的精锐,呼喝声与兵刃交击声在谷中回荡,带着一股锐利的气息。孙成带着韩厉和几个机灵的年轻人,一头扎进他们临时搭建的“舆图室”,将已知的关于玄冥宗、黑风岭乃至更远方的零星信息,与孙成多年来绘制、记忆的地形图进行比对、标注、推演。周青则埋首于账册和物资清单,眉头紧锁,计算着支撑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行动,需要多少粮食、药品、装备,以及山谷留守人员未来一段时间的基本用度。徐渭领着几个医徒,在新建的、更加宽敞的药库里,加紧分拣、炮制药材,尤其是金疮药、解毒散、益气丸等可能急需的成药。连小石岩,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只是蹲在药田边背书,而是跟在徐渭身后,帮忙处理药材,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和可能的恶战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却又带着某种激昂的情绪。他们信任叶深,愿意追随他踏上未知的险途,这种信任和决心,让叶深感动,却也让他肩头的担子更重了数分。 夜幕降临,喧嚣渐息。叶深独自立于清泉畔,仰望星空。今夜的星光似乎格外清冷,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道途已明,抉择已定,但那些具体的、鲜活的、与他命运交织的人,却让他无法真正斩断尘缘,心无挂碍。 他想起了赵铁。这个憨直忠诚的汉子,本可以在边军凭着一身勇力挣个出身,却因上官倾轧、同僚陷害,差点枉死。是自己救了他,给了他新的方向和活着的意义。赵铁将全部忠诚乃至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此次前行,他必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将最大的危险扛在自己肩上。若他有个闪失…… 他想起了王猛。这个豪爽鲁直的汉子,看似粗犷,实则重情。他跟随自己,最初或许只是为了一份安稳和认同,但鬼哭岭并肩作战,山谷建设中出力流汗,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家。他渴望战斗,渴望证明自己,但前方的敌人诡谲强大,非比寻常,他那份悍勇,能否在残酷的厮杀中保全自身? 他想起了孙成。这个沉默寡言的前斥候,有着鹰一般的眼睛和狐狸般的警觉。他负责的眼睛和耳朵,是队伍生存的关键。但探查敌情,往往意味着孤身犯险,与死神共舞。玄冥宗经营多年,老巢必有严密防卫和诡异布置,孙成能否每次都化险为夷? 他想起了周青。这个心思缜密、长于内务的书生,是山谷稳定运转的枢纽。他选择留下主持大局,担子同样不轻。要协调留守人员,维持秩序,保障后勤,防备可能来自外部的觊觎或玄冥宗的报复,还要设法为前方行动提供支持……这份压力,未必比前线小。他能否支撑得住? 他想起了韩厉。这个浑身透着阴郁和死气的汉子,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牙。他的忠诚建立在报恩和共同的敌人之上,行事偏激,不择手段。用得好,是一把利刃;用不好,可能反伤自身,甚至累及整个队伍的名声。如何驾驭这把双刃剑,是个难题。 他想起了徐渭。这位老郎中医术精湛,经验丰富,是队伍不可或缺的保障。但他年事已高,气血衰败,长途跋涉,颠沛流离,甚至可能面临战斗,他的身体能否承受?若有闪失,不仅是损失一位良医,更会让叶深内心难安。 最后,他想起了石岩。这个孩子,聪慧、纯良,有着难得的学医天赋和坚韧心性。他是叶深第一个正式弟子,承载着叶深对医道传承的期望。带着他上路?前路凶险莫测,他年纪太小,修为浅薄,一旦遭遇强敌,恐难自保,更可能成为拖累。将他留下?虽有周青、徐渭照看,但自己这一去,归期难料,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让他小小年纪便承受离别之苦,甚至可能失去师父的庇护,自己于心何忍? 还有山谷中那些新近投靠的百姓,那些信任他、依赖他、将他视为依靠的朴实面孔。他们或因战乱流离,或因苛政逃亡,或因伤病被救,将这里视为乱世中的桃源。自己这一走,虽留有周青等人主持,但失去他这个主心骨,面对可能的危机,他们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吗?若因自己离去,导致山谷有失,这些人再度陷入苦难,自己岂不是成了间接的凶手? 种种牵挂,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他刚刚坚定的道心。这不同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而是对同伴、对弟子、对那些将命运托付于他之人的责任与忧虑。这些情感的重量,远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考验一个人的内心。 “道心……牵挂……”叶深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他曾以为,坚定的道心,便是认清目标,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犹豫与彷徨。可如今,当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具体地摆在面前时,他才明白,真正的“道”,并非冰冷的规则与无情的决绝。 母亲在玉佩传承中,除了提及修复世界、重续飞升的使命,也曾隐晦地提及“太上忘情”并非大道至理,真正的超脱,或许在于“有情”而非“无情”。只是当时他未能深刻体会。 守护,是他的道。可守护,本身就意味着牵挂。若心中无牵无挂,守护又从何谈起?守护的,不正是这些具体的、值得珍视的人和事吗? 若为了所谓的“纯粹道途”,便硬生生割舍这些情感羁绊,那这道,岂不是修成了枯石朽木?与玄冥宗那些为达目的、不惜献祭一切的魔头,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一个求“飞升”,一个求“毁灭”,都漠视了生命本身的价值。 叶深缓缓闭上眼,内视己心。淡金色的“源初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平和而充满生机。那些自虚空汇聚而来的、源自众生感念的淡金色功德光点,依旧在缓缓融入,滋养着他的神魂,让他灵台更加清明。这功德之力,不正是源于他的“仁心”,源于他对生灵的“牵挂”与“守护”吗? “我明白了。”叶深睁开眼,眸中金光湛然,之前的迷茫与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通透的澄澈。 “牵挂,并非道途的阻碍,而是道心的根基,是力量的源泉。正因为心中有要守护的人,有放不下的责任,有想要看到的美好未来,才会在道途上坚定前行,才会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自身的力量。所谓的‘斩断红尘’,并非绝情绝性,而是明心见性,不被私情私欲所迷,不因个人好恶而偏颇。是了悟牵挂的本质,将其化为守护的信念,而非前进的桎梏。” “对赵铁他们的信任,我应以更周全的计划、更充分的准备来回应,而非一味担忧。对石岩的期许与不舍,我应在他能力范围内加以磨砺,授之以渔,而非将其永远护于羽下。对山谷众人的责任,我应留下足够的后手,建立稳固的基业和传承,而非因噎废食,固步自封。” “道途漫漫,同行者或许会跌倒,会离去,但只要我们守护的信念不灭,前进的方向不变,那么,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每一次牺牲都可能是通向最终目标的阶梯。我要做的,不是避免所有的失去,而是尽力减少不必要的牺牲,让每一次付出都有价值,让守护的信念,在更多人心中生根发芽。” 心中块垒尽去,叶深感到神魂一阵轻松,对“源初真气”的运转,对天地间生机的感知,似乎都更进了一步。那些淡金色的功德光点,融入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 他走出静室,夜色已深,但谷中几处仍有灯火。赵铁还在擦拭他的长刀,王猛在月光下反复练习着一个劈砍动作,孙成的舆图室里传来低低的讨论声,周青的窗前映出伏案计算的身影,徐渭的药庐里飘出淡淡的药香,石岩的小屋里,灯光还亮着,隐约传来诵读《青囊经》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他牵挂的,也是他要守护的。这份牵挂,不会拖累他的道途,反而会让他的步伐更加坚定,让他的剑锋更加锐利。 第二日,叶深召集众人,做出了更加细致的安排。 “周青、徐老,留守山谷,主持大局。周青,你心思缜密,擅长协调,内务外交,皆由你总揽。我已将部分药方、简易阵法布置之法,以及应对紧急情况的几套方案留给你。与周边村落保持良好关系,但也要提高警惕,暗中培养可靠人手,巩固防卫。若遇不可抗之敌,不必死守,可带核心人员及乡亲,按我留下的路线,撤往备用据点。”叶深将几卷书册和一张绘制详细的地图交给周青。 “先生放心,周青定不负所托!”周青郑重接过,他知道,这是叶深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徐老,石岩便托付给您了。”叶深看向徐渭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石岩,“他还小,修为尚浅,此去凶险,不宜随行。您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不仅可保山谷众人健康,亦可继续教导石岩医术。石岩,你留下,好生跟随徐爷爷学习,打理好药田,研读医书,勤修我传你的导引术。待你医术有成,修为足够,师父……会回来看你。若师父一时未能回来,你便替师父,守护好这片山谷,将医道传承下去,可好?” 石岩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师父,我明白!我会好好学,好好练,等师父回来!我也会帮周叔、徐爷爷看好家!” 叶深摸了摸他的头,心中亦有几分酸涩,但更多的是欣慰。让孩子留下,虽有风险,但留在相对安稳的环境成长,打好基础,或许是对他更好的选择。况且,有周青、徐渭在,山谷便是他另一个家。 接着,叶深又对赵铁、王猛、孙成、韩厉四人道:“此行,以探查黑风岭裂缝详情,摸清玄冥宗在此区域活动为首要目标,伺机破坏其图谋。非必要,不与敌主力硬拼。赵铁、王猛,你二人负责正面接敌、断后。孙成、韩厉,探查、预警、清除暗哨,由你二人负责。我居中策应,统筹全局。具体行动方案,我们路上再根据实际情况商定。” “是!”四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叶深看着他们,声音沉稳而有力,“但吾等之道,在于守护,在于进取。牵挂同伴,并非软弱,而是让我们更懂珍惜,更知为何而战。将这份牵挂,放在心里,化为手中的力量,守望相助,同进同退!” “守望相助,同进同退!”众人低吼,一股无形的气势凝聚起来。 牵挂,并未斩断,而是化作了更加坚韧的纽带,将他们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纽带,连着山谷的炊烟,连着同伴的信任,连着对未来的期许,也连着他们即将共同踏上的、充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途。 三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清晨,薄雾未散,叶深、赵铁、王猛、孙成、韩厉五人,轻装简从,悄然离开了已初具规模的山谷。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周青、徐渭、石岩和少数几个核心人员,站在谷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石岩紧紧攥着小拳头,直到再也看不到师父的背影,才让眼泪无声滑落。他转身,对着徐渭和周青,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徐爷爷,周叔,我们回去吧。师父交代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做。” 牵挂,是离愁,也是动力。对留下的人如此,对远行的人,亦是如此。 叶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山谷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牵挂,也有他的根。然后,他毅然转身,面向北方,黑风岭的方向,目光坚定,再无犹豫。 道在脚下,牵挂在心。此行,只为守护心中所念,只为廓清前路阴霾,只为在那布满裂痕的世界里,走出一条通向光明的坦途。 第194章 斩断红尘 离开山谷已有五日。叶深一行五人,皆是身手矫健、经验丰富之辈,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路行进,速度极快。随着愈发靠近黑风岭核心区域,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草木逐渐稀疏,生机凋敝。原本随处可见的鸟兽虫鸣,如今已难闻其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阴寒与腐朽气息,如同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坟墓边缘。天空似乎也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霾,阳光难以透入,使得林间光线昏暗,即便在正午,也显得暮气沉沉。 “这里的死气……比上次在边缘探查时,浓郁了至少数倍。”孙成伏在一处灌木丛后,压低声音,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常年与山林打交道养成的敏锐直觉,让他对环境的异常变化格外警惕。 韩厉如同一截枯木,悄无声息地融入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幽暗的林地,嘶哑道:“方向没错,越是靠近那‘凶地’,这鬼气越重。附近有野兽活动的痕迹,但……很诡异,不像是正常的野兽。” 叶深点了点头,他“神识”外放,感知比其他人更加清晰。空气中游离着稀薄但顽固的阴寒能量,与他净化妖狼体内能量时感受到的同源,但更加驳杂、混乱,充满了暴戾、怨恨、绝望等负面情绪。大地深处,似乎有某种不祥的力量在缓慢脉动,如同一个巨大而腐烂的心脏。 “提高警惕。这里已非寻常山林,任何异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叶深沉声道。他体内的“源初真气”自发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金色光晕,将试图侵蚀的阴寒气息隔绝在外。赵铁、王猛等人也依照叶深传授的简易法门,搬运气血,抵御着无处不在的阴寒侵扰。 队伍继续在死寂的山林中潜行。孙成和韩厉交替在前探路,避开一些气息格外污浊、地形过于险恶的区域。叶深居中策应,赵铁、王猛断后。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带路的韩厉突然停下,打出一个“警戒”的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形,屏息凝神。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景象令人头皮发麻。数十具野兽的骸骨散落各处,有些还很新鲜,血肉尚未完全腐烂,但皮毛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空地中央,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粗糙的木桩,木桩上绑着几具……人类的尸体! 那些尸体早已干瘪,呈现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面目扭曲,仿佛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木桩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疑似血液混合了某种矿物的颜料,刻画着一个扭曲而复杂的图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浓郁的邪恶气息。 “是血祭的痕迹!”叶深眼神一冷。这图案与他在白骨帮密室、以及玉佩传承信息中见过的某些邪恶符文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粗糙、原始,充满了混乱与亵渎的意味。显然,这里不久前曾举行过一场小型的、以野兽和活人为祭品的邪恶仪式。 “看服饰,像是附近的猎户或山民。”孙成仔细观察后,声音低沉。他指向木桩旁边散落的几个破旧背篓和几件粗布衣物。 王猛双目喷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群畜生!” 赵铁面色铁青,握紧了刀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如此惨状,依旧令人胸中郁愤难平。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杀意。冷静,此刻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愤怒只会影响判断。“检查周围,小心陷阱。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韩厉如同鬼魅般掠出,在空地边缘仔细探查。片刻后,他返回,手中拿着半块破碎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残留着模糊的扭曲花纹。“只有这个,埋在那边树下。附近有离开的脚印,很杂乱,人数大概在七八个,其中两个脚步虚浮,像是受伤或被挟持。方向……指向更深处。” 叶深接过那半块令牌,入手冰凉,隐隐有阴寒气息残留。花纹虽然残缺,但那种扭曲、亵渎的感觉,与玄冥宗的风格如出一辙。“是玄冥宗的外围人员,或者……是被他们控制的爪牙。举行这种低级的血祭,可能是为了收集某种‘养分’,或是试图沟通裂缝后的什么东西。挟持活人……要么是新的祭品,要么另有他用。” 他望向血迹和脚印延伸的方向,那是通往黑风岭更深处,也就是玉佩标注的裂缝大致方位的路径。“跟上,小心戒备。他们很可能就在前面不远。” 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沿着痕迹追踪。空气中的阴寒死寂气息愈发浓郁,光线也更加昏暗,树木扭曲怪异,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偶尔能看到地面渗出暗绿色的脓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追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呵斥、哭泣和诡异的诵念声。 五人悄然靠近,隐匿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只见前方是一处背风的洼地,洼地边缘有一个简陋的、仿佛临时开辟的山洞入口。洞口燃烧着一堆篝火,火光摇曳,映出七八个衣衫褴褛、神色惶恐的身影,大多是青壮男子,还有两个妇孺,被绳索捆绑,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旁边站着五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覆诡异惨白人脸面具的人,正是玄冥宗门徒的打扮。其中一人手持一根白骨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幽幽绿火的骷髅头,正对着山洞入口方向,用古怪的音调喃喃诵念着什么。洞口附近的地面上,同样刻画着与之前空地相似、但更加复杂的血色·图案,图案中央,似乎还摆放着几件沾血的、充满怨气的器物。 “他们在准备血祭,以活人为引,试图‘安抚’或‘沟通’洞内的东西。”叶深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那山洞深处,恐怕就是裂缝所在,或者至少是裂缝影响极为严重的区域。这些玄冥宗的外围爪牙,在用这种邪恶的方式,进行某种试探或仪式。 “救不救?”王猛压低声音,眼中怒火熊熊。那些被捆绑的百姓,显然是附近被抓来的无辜山民。 赵铁和孙成也看向叶深。救人,必然暴露行踪,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惊动山洞内未知的可怕存在。不救,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被血祭,于心何忍?这与他们守护的“仁”道相悖。 叶深目光扫过那五个玄冥宗门徒,修为都不高,大概在锻体后期到凝气初期之间,手持白骨法杖的那个,气息稍强,大概凝气中期。以他们五人的实力,突然袭击,快速解决这五人,救下百姓,并非难事。关键在于,山洞内情况不明,血腥仪式是否已经启动?救人之后,如何安置这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是否会引来更强的敌人? 电光石火间,叶深已做出决断。“救!但必须快!韩厉,解决洞口左侧那个放哨的。孙成,右侧那个交给你,用弩,无声。赵铁、王猛,随我直取中间三人,优先击杀持杖者。得手后,立刻带百姓撤离,远离此地,我来断后并处理洞口邪阵。记住,绝不可让任何一人逃入山洞报信,也绝不可触碰山洞和那血阵!” “是!”四人低声应诺,眼中闪过厉芒。 韩厉的身影无声无息融入阴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向着左侧那个有些心不在焉、四处张望的玄冥宗门徒摸去。孙成取下背上的精巧手弩,搭上一支涂抹了麻药、确保一击必杀且不会发出惨叫的弩箭,瞄准了右侧那个倚在石壁上打哈欠的家伙。 叶深、赵铁、王猛三人,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真气暗自提起,锁定各自目标。 就在手持白骨法杖的那人诵念声陡然拔高,骷髅头中绿火大盛,血色·图案开始微微发亮,那几个被捆绑的百姓发出绝望呜咽的瞬间—— “动手!” 叶深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射出,直取那持杖者!赵铁、王猛一左一右,刀光如匹练,斩向另外两名玄冥宗门徒。 几乎同时,左侧阴影中寒光一闪,韩厉的短刃已抹过那名哨卫的喉咙,鲜血尚未喷出,尸体已被轻轻放倒。右侧,孙成的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另一名哨卫的眉心,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敌袭!”变故突生,剩下三名玄冥宗门徒惊觉,但为时已晚。 叶深速度最快,瞬间已至那持杖者身前,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气劲激·射而出,直取其眉心!那持杖者大惊,仓促间将白骨法杖横在身前,骷髅头绿火暴涨,形成一面薄薄的幽绿光盾。 “嗤——!” 淡金色气劲与幽绿光盾接触,如同热刀切牛油,瞬间洞穿!气劲余势不衰,没入持杖者眉心。他身体一僵,眼中光芒迅速暗淡,脸上那惨白的人脸面具咔擦裂开,露出下面一张惊恐扭曲、布满黑色纹路的脸,旋即仰面倒下,气息全无。 与此同时,赵铁刀势沉猛,一刀将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玄冥宗门徒连人带刀劈飞,撞在岩壁上,筋骨碎裂,眼看是不活了。王猛则更加狂暴,刀光如狂风暴雨,另一名玄冥宗门徒只来得及抬起手臂,便被连臂带肩斩开,惨叫着倒地。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结束,五名玄冥宗门徒悉数毙命。直到这时,那些被捆绑的百姓才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连哭喊都忘了。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叶深迅速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平和力量,同时挥手斩断他们身上的绳索。“此地危险,速速随我们离开!” 百姓们惊魂未定,但求生本能让他们强忍恐惧,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走!”叶深对赵铁等人示意。赵铁、王猛一马当先,孙成、韩厉护在两翼,扶着那些腿脚发软、惊慌失措的百姓,迅速向来的方向退去。 叶深则留在原地,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的尸体、那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血色·图案,以及幽深的山洞入口。他不能留下这些邪阵和可能存在的线索。至于山洞,情况不明,不宜贸然深入。 他走到血色·图案旁,蹲下身,伸出手指,凌空虚划。淡金色的“源初真气”从指尖溢出,凝聚成一道道复杂而玄奥的符文,缓缓落下,印在那些血色纹路上。 “滋滋……” 如同冷水浇入热油,金色符文与血色·图案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反应。血色纹路仿佛活物般扭动起来,散发出阵阵黑烟和凄厉的尖啸,试图抵抗金色符文的净化。但“源初真气”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天生克制这种阴邪污秽。不过片刻,血色·图案便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最终化为灰烬,只在地面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那几件充满怨气的器物,也在金光中寸寸碎裂,怨气消散。 处理完邪阵,叶深又迅速检查了几具玄冥宗门徒的尸体,除了那半块相同的黑色令牌和一些零碎毒药、符纸,并无更多发现。他弹指射出几缕真气,将尸体和那邪恶的白骨法杖也一并净化、焚毁,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朝着赵铁等人撤离的方向追去。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以及邪阵被破的反噬,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山洞内的存在,或者其他附近的玄冥宗人员。 追出数里,与负责接应的孙成汇合。众人不敢停歇,带着救下的百姓,又急速奔行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来到一处相对隐蔽、气息也正常许多的山谷,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劫后余生的百姓们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他们是被玄冥宗的外围爪牙从不同村落掳来的,本已绝望,没想到绝处逢生。 叶深将他们扶起,温言安抚,并让孙成取出干粮和清水分给他们。询问之下,得知他们都是附近山民,被一群黑衣蒙面、手段诡异的人强行抓来,说是要献给“山神”,已经有两批同伴被带进那个山洞,再也没出来。 “果然是献祭。”叶深心中杀意更盛。玄冥宗行事,当真毫无人性。他仔细询问了被抓的经过、那些黑衣人的特征、以及他们听到的零星话语,与之前掌握的信息相互印证。 “此地已不安全,你们速速离开,往南走,去‘落云山谷’附近村落,报我名号,自会有人接应安置。”叶深将身上携带的、周青事先准备的简易信物和少许银钱分给他们,指明方向。 百姓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朝着叶深指引的方向匆匆离去。 目送百姓们消失在林间,叶深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变得沉凝。救人是必须的,这是“仁”道所在,亦是本心抉择。但如此一来,他们的行踪也彻底暴露了。虽然处理了现场,但玄冥宗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察觉异常,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派出高手追踪。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探查,还是暂避锋芒?”赵铁问道。救人之后,行踪暴露,原定的暗中探查计划被打乱。 叶深目光投向黑风岭更深处,那里阴霾更重,死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帷幕。“计划不变,继续探查。但策略需调整。玄冥宗已知有人闯入,且破坏了他们的血祭,定会加强警戒,甚至设下陷阱。我们需更加小心,行动从暗转明,转为游击袭扰,制造混乱,伺机查明裂缝详情及玄冥宗在此地的真正布置。”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获取情报,了解敌人虚实,验证裂缝情况,而非强攻硬打。若遇强敌,不可恋战,以保全自身、传递信息为要。每一次出手,都要有明确目的,打了就走,绝不纠缠。”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刚刚的救援行动虽然短暂,但干净利落,配合默契,让他们信心大增。同时,亲眼目睹玄冥宗的残忍行径,也让众人胸中憋着一股火,斗志更加昂扬。 “斩断红尘,并非绝情绝性。”叶深望着百姓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阴霾笼罩的黑风岭深处,缓缓道,“恰恰相反,正因为心中有要守护的‘红尘’,有放不下的牵挂与责任,所以面对这些践踏生命、祸乱世间的邪魔,我们手中的刀,才更要快,更要狠!今日斩断的,是这些邪魔伸向无辜者的魔爪,是他们对这方天地的侵蚀。唯有斩断这些,我们牵挂的‘红尘’,才能真正得以安宁。” “走!”叶深一挥手,五人再次没入昏暗的山林,如同五把出鞘的利剑,主动刺向那弥漫着死亡与阴谋的黑暗核心。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是探查者,更是主动出击的猎手。红尘牵挂,化为斩魔之志,道途虽险,其心愈坚。 第195章 渡劫飞升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自叶深自玉佩中明悟“飞升之谜”,知晓苍元界为破损“苗圃”,肩负修复界膜、重续道途之重任,至今已逾百年。 百年风云,世事沧桑。 落云山谷,早已非昔日隐于群山的小小桃源。在叶深及其追随者百年经营下,它已成为名震苍元、号令一方的“天枢盟”总坛所在。昔日的木屋草堂,已被恢弘庄严的殿宇楼阁取代,却又与自然山水和谐相融,灵气氤氲,仙鹤翔集。以“仁、和、序、进”四字为核心理念,叶深不仅在此开宗立派,广收门徒,更以其无上修为、超凡医术、仁德之心,整合正道,抗衡邪魔,涤荡乾坤。 百年间,叶深率领“天枢盟”及天下正道英豪,足迹踏遍苍元。黑风岭裂缝,早已被彻底净化、封禁,并以“源初之力”为基,布下“两仪封魔大阵”,将其逸散的阴邪死气转化为滋养一方水土的纯净阴灵之力,反哺山林。极北“寒冰原”下涌动的、意图冻结万物生机的“绝寒裂隙”,被叶深以“大日焚天诀”配合功德真火,生生炼化,化为一座永恒不冻的“暖阳灵湖”,成为北地生灵新的庇护所。西南“幽魂沼泽”中滋生的、吞噬生灵魂魄的“噬魂魔瘴”,亦被其以无上佛法(得自一位隐世佛修遗泽)融合“源初净化之力”,度化万千怨魂,净化万里沼泽,使其重现生机,化为“净灵福地”。 一处处为祸世间的“凶地”、“绝地”、“魔窟”被扫平,一道道泄露异种能量、侵蚀世界的“裂缝”被修复或封禁。叶深之名,响彻寰宇,被尊为“仁心圣尊”、“补天圣手”。他建立的秩序,庇护的苍生,积累的功德,已至不可思议之境。其修为,亦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对“源初之佩”传承的消化、以及对世界本源的修复中,水到渠成,臻至此界绝巅。 这一日,天枢山(原落云山谷核心,后扩建为山脉主峰)之巅,观星台上。 叶深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负手而立,仰望苍穹。百年光阴,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双眸子愈发深邃,仿佛蕴藏着日月星辰、沧海桑田。气质更是返璞归真,看似平凡,却与周遭天地隐隐相合,一举一动,皆暗合道韵。 山下,殿宇连绵,人流如织。那是来自苍元界各方的宾客、盟友、徒子徒孙,以及无数感念其恩德的百姓。今日,并非庆典,而是一个注定要载入苍元史册的日子——仁心圣尊叶深,有感大道圆满,将于今日,渡劫飞升! 自上古“归墟动荡”导致界膜破损、法则失衡,“飞升霞光”已逾千年未曾降临苍元。无数惊才绝艳的前辈大能,或困守此界,坐化于岁月长河;或冒险强冲虚空裂缝,生死未卜。飞升,已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一个令人绝望的绝路。 而今日,叶深,这位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挽天倾、补天裂的圣尊,竟要于此,引动天劫,尝试那千年未有的飞升壮举!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无论是崇敬、羡慕、期待,还是质疑、嫉妒、担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天枢山巅。 “师父。”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石岩。当年的稚嫩少年,如今已是“天枢盟”丹鼎院首座,闻名天下的“回春圣手”,修为亦至化境,更将叶深的医道发扬光大,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他身后,还跟着赵铁、王猛、孙成、周青、韩厉、徐渭(以秘法延寿,精神矍铄)等一干最初的元老,以及叶深后来收的几位真传弟子。众人皆已修为有成,位高权重,但此刻面对叶深,依旧恭敬如初,眼中充满不舍与崇敬。 叶深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百载同行,生死与共,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师徒、君臣。他看到赵铁鬓角的白发,王猛眼中依旧燃烧的战意,孙成愈发深邃的眼神,周青鬓发已白却更显睿智,韩厉身上戾气尽消、转为沉静,徐渭老而弥坚、道骨仙风,石岩的沉稳儒雅、青出于蓝……还有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眼中充满对大道、对师父的憧憬。 “都来了。”叶深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雨,驱散了山巅凝重的气氛,“不必如此。今日,非是永别,而是我道途之上,必经的一步。” “师父,天劫凶险,千古未闻,您……”石岩眼中含泪,声音有些哽咽。他知道师父为了今日,准备了多久,付出了多少,但传说中的天劫,毕竟太过恐怖,那是天地之威,非人力可抗。 “圣尊,让我等为您护法!”赵铁单膝跪地,身后王猛、孙成等人齐齐跪下,眼中尽是决绝。他们愿以身为盾,为叶深抵挡一丝天威。 叶深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众人托起。“痴儿。天劫,乃天地对修行者之考验,亦是对此界法则修复之反馈。我修复界膜,净化天地,功德加身,此劫虽烈,却非绝路,亦是我印证大道、叩开天门之契机。你等护法,心意我领,然天劫之下,人多无益,反增变数。”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静而坚定:“我走之后,天枢盟便托付于你们了。石岩,你仁心仁术,修为已足,可继任盟主,秉持‘仁、和、序、进’之志,护佑苍生,监察天下。赵铁、王猛,你二人掌刑律、御外敌,需刚正不阿,勇猛果决。孙成、韩厉,暗卫、情报,不可松懈。周青,内务协调,维系盟内运转,劳你多费心。徐老,丹鼎院与医道传承,乃我盟根基,亦是济世根本,望您多看顾。” 他又看向几位真传弟子,一一嘱咐,皆是关于道法、心性、责任的提点。 “苍元界疮痍初复,然界膜犹有隐伤,邪魔或有余孽潜伏。我虽封禁主要裂缝,然天地失衡千年,非一朝可复。尔等需勠力同心,守成拓新,继续修复此界,导引众生向善。待天地法则彻底稳固,‘飞升之路’或将重现,届时,未必没有再见之期。” 众人闻言,皆是虎目含泪,齐齐拜倒:“谨遵圣尊(师父)教诲!定不负所托!” 叶深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他抬头望天,神色转为肃穆。百年功德,百年修行,百年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对“源初之力”的掌控,以及对苍元界本源的修复与共鸣,于此刻,尽数化作一股冲天的道韵,自他体内勃然而发!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无声的玄音。以天枢山为中心,方圆万里,风云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铅灰色劫云笼罩,厚重如铅,低垂欲摧。云层之中,无数粗大如龙的紫色电蛇疯狂窜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恐怖的天地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让山下观礼的无数修士、凡人感到呼吸凝滞,神魂战栗,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开始了!”有人失声惊呼。 “这便是天劫之威吗?太可怕了!” “圣尊……能成功吗?”无数人紧握拳头,屏息凝神,心中祈祷。 叶深独立山巅,面对浩瀚天威,神色平静。他并未祭出任何法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整个天地。 “吾道,仁心守护,调和有序,进取不息。今日,便以吾道,问天!” 话音落下,第一道天劫,轰然降临! 那是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到极致的深紫色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撕裂苍穹,直劈叶深头顶! 叶深不闪不避,甚至未曾动用真气护体,只是抬起的手臂轻轻一挥,指尖绽放出一点璀璨却不刺目的淡金色光芒。 “源初·御!” 那点金光迅速扩大,化为一个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将叶深笼罩。紫色雷霆狠狠劈在光罩之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惊天动地的巨响。然而,光罩只是微微一颤,泛起层层涟漪,便将那足以毁灭山岳的雷霆之力,尽数吸纳、化解,甚至转化为丝丝精纯的天地灵气,反哺己身。 “以功德之力,调和天威,化劫为补?!”有见识广博的老辈修士失声惊呼,眼中充满难以置信。寻常修士渡劫,哪个不是手段尽出,法宝齐飞,拼死抵挡,哪像叶深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将劫雷之力化为己用?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道、第三道……天劫接踵而至!不再是单一的雷霆,而是风、火、雷、电、冰、霜、乃至心魔幻象、因果业力、时空乱流……种种劫难,层出不穷,威力一道强过一道,将叶深所在的山巅化为一片毁灭的海洋,各种异象纷呈,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打回混沌。 然而,叶深始终屹立不倒。他或是以“源初真气”演化太极,阴阳轮转,消弭灾劫;或是以功德金光护体,万法不侵,诸邪退避;或是以强悍无匹的肉身硬抗,借劫雷淬体,炼化杂质;或是以无上心志,直接看破心魔幻象,斩断因果丝线……种种手段,信手拈来,玄妙莫测,将毁天灭地的天劫,化为了印证自身大道的磨刀石。 山下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摇曳。这便是圣尊的实力吗?这便是千年未有的飞升之劫吗?如此威势,如此从容,简直超越了他们对“强大”的认知。 八十一道劫雷过后,漫天劫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厚重,颜色由铅灰转为暗金,又由暗金化为混沌之色,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威严、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这是……最后的考验,大道之劫!”有古老传承的修士颤声道,“据古籍残篇记载,唯有功德圆满、大道契合天地者,方会引动此劫!渡过,则真正得到天地认可,接引飞升;失败,则身死道消,真灵不存!” 叶深的神色,也首次变得无比凝重。他感受到,这最后的劫难,针对的不是他的肉身、真气,而是他的“道”!是他百年来坚守的“仁、和、序、进”之道,是他修复天地、庇护苍生的功德之路,是他对“源初之力”的领悟与运用! 混沌色的劫云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雷霆,没有风暴,只有一片虚无,以及虚无中传来的、直指道心的拷问: “汝道为何?” “守护苍生,修复天地,追寻超脱。”叶深心念坚定。 “苍生愚昧,争斗不休,值得守护?” “愚昧可启,争斗可导。吾守护者,非其现状,乃其向善、向序、向光明之可能。此乃生机所在,亦是吾道根基。” “修复天地,逆天而行,岂非悖逆自然?” “天地有损,如人身有疾。修复创伤,导归正途,乃顺天应人之举,何为悖逆?若任其崩坏,方是悖逆生养万物之天道本意。” “追寻超脱,却又留恋红尘,牵挂同道,岂非自相矛盾?” “超脱者,非绝情弃世,乃明心见性,得大自在。红尘牵挂,是吾道之源,亦是吾道之证。携牵挂而行,心无挂碍,方是真超脱。若为超脱而斩断一切,所得不过顽空枯寂,非吾所求。” “若飞升之后,仙界亦非净土,甚至更为残酷,汝当如何?” “道在脚下,心在己身。仙界如何,非我所虑。吾只知,行吾当行之事,守吾当守之道。纵前路荆棘,亦一往无前。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一道道直指本心的拷问,如同洪钟大吕,在叶深识海炸响。每一次回答,都需以毕生信念、以所作所为、以对天地大道的深刻理解来印证。稍有犹疑,道心不稳,便会被这大道之劫彻底摧毁神魂。 叶深坚守本心,一一回应。他百年所为,皆发自本心,契合天地至理,功德加身,天地可鉴。随着他的回答,那混沌漩涡非但没有增强,反而渐渐平息,那股威严的、拷问的气息,也慢慢转化为一种认可、一种赞叹、一种……期待? 终于,当叶深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那混沌色的劫云漩涡,骤然爆发出无量光明!不是毁灭的雷光,而是柔和、温暖、充满生机的七彩霞光!霞光万丈,穿透劫云,驱散阴霾,照亮了整个苍元界的天穹! 天降甘霖,地涌金莲。虚空中,有仙乐隐隐,有异香扑鼻。那七彩霞光汇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将叶深笼罩其中。光柱之中,有无数大道符文流转,有仙葩盛开,有神兽虚影盘旋。 “飞升霞光!是飞升霞光!圣尊成功了!飞升之路,重现了!”山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哭泣。无数人跪倒在地,虔诚叩拜。石岩等人更是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持。 叶深立于霞光之中,感受着光柱中传来的、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接引之力,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天地祝福与功德反馈。他的身体,在霞光中开始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粹的光与能量构成,一股远超此界极限的、玄奥莫测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升腾。 他知道,时候到了。 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熟悉的山川大地,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叶深朗声道,声音传遍四野:“吾道已成,去矣!望尔等谨守本心,护佑苍元!他日有缘,仙界再会!” 话音落下,七彩霞光骤然收敛,连同其中的叶深一起,化作一道绚丽的长虹,冲天而起,没入苍穹深处那缓缓旋转的、仿佛门户般的七彩漩涡之中。 漩涡缓缓闭合,霞光消散,天地异象渐渐平息。唯有空中残留的祥和气息,以及天枢山巅那经久不散的浓郁灵机与大道余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幻。 千年沉寂,飞升之路,今日因一人而重开! 仁心圣尊叶深,于天枢山巅,渡无上大劫,功德圆满,得天地接引,霞举飞升! 苍元界历史,自此翻开新的一页。而叶深的传奇,亦将在那更高层次的世界,继续书写。渡劫飞升,非是终结,而是另一段更加波澜壮阔征程的开始。 第196章 仙界见闻 七彩霞光如温柔的潮水,包裹着叶深,穿越了一层又一层难以言喻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屏障。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剧烈的空间撕扯感,只有一种奇妙的、仿佛从水中缓缓浮出水面的轻盈与通透。周遭是流光溢彩的通道,无数模糊的光影、片段化的景象、难以名状的道韵流纹飞速掠过,又仿佛亘古静止。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叶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苍元界那紧密的联系正在迅速减弱、拉长,如同放风筝时,手中的线越来越长,风筝越飞越高,但某种源自灵魂本源、功德烙印的联系,却并未完全断绝,只是变得极为遥远、极为微弱。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精微、更加“高远”的世界气息,如同无孔不入的清风,透过霞光,缓缓渗透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许久。包裹周身的七彩霞光渐渐变得稀薄、柔和。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光芒散尽。 叶深睁开双眼。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远超苍元界最顶级洞天福地千百倍的天地灵气!这灵气并非单纯的精纯、充沛,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与道韵,呼吸之间,无需刻意运功,丝丝缕缕的精纯能量便自发涌入四肢百骸,洗涤着飞升过程中最后一丝凡尘气息,滋养着刚刚完成蜕变的仙体。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仿佛久旱逢甘霖。 他立于一座巨大的、白玉铺就的平台上。平台悬浮于无垠的虚空之中,边缘有淡淡的云雾缭绕,却非下界水汽,而是凝如实质的灵雾仙霞。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简约却透着无尽威严气息的牌楼,非金非玉,材质难辨,上书两个大道符文,叶深并不认识,但神念触及,便自然明悟其意——【接引】。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飞升台”? 举目四望,叶深心神震动,难以自持。 天空并非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流动的紫金色,犹如最上等的绸缎铺就,其间有七彩祥云缓缓流淌,日月星辰的虚影同时高悬,却奇异地和谐共存,洒下清辉、暖阳与星辉,交织成梦幻般的光影。极远处,有巍峨连绵、不见尽头的仙山神岳悬浮于空,其上琼楼玉宇,飞檐斗拱,掩映在灵雾仙葩之间,时有仙鹤翔集,灵兽隐现,更有道道遁光,如同流星经天,划出绚丽的轨迹。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馨香,是无数奇花异草、仙葩瑞果散发出的天然道韵。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神魂都被洗涤了一遍,通体舒泰,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大地的质感也截然不同,脚下的白玉接引台坚硬无比,神识向下略微延伸,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浩瀚如海的精纯土行元气,以及复杂玄奥的阵法纹路。 空间结构更是稳固得可怕。叶深尝试微微引动一丝力量,发现在此地,空间的“韧性”远超苍元界。在苍元界,他随意一指便可洞穿虚空,但在这里,恐怕需要耗费数倍乃至十数倍的力量,才能达到类似效果。这意味着,仙界的物质基础、法则构架,远比下界坚固、完整、高级。 “这便是……仙界?”叶深喃喃自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百年苦修,历经生死,修复天地,终得正果,踏入这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更高层次世界。眼前的景象,瑰丽、浩瀚、充满生机与道韵,远超任何典籍记载与想象。 然而,还未等他细细品味这初临仙界的震撼,接引台上方,那古朴的【接引】牌楼微微一亮,射下一道清光,将他笼罩。清光中传来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引导之力,同时,一个宏大的、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的声音响起: “下界飞升者,叶深。功德评定:甲上。道基评定:甲上。准予接引。随接引仙光,前往‘化仙池’,洗炼凡尘,铸就仙体,登记造册。” 功德甲上?道基甲上?叶深心中微动。这似乎是对飞升者的某种评定。功德,想必与自己修复苍元界、积累的庞大气运功德有关。道基,则与自身修为、对大道的领悟相关。甲上,看来是极高的评价。 清光牵引着他,缓缓飞离接引台,朝着远处一座被氤氲仙气笼罩、霞光万道的巨大池子飞去。那池子广阔如湖,池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呈现出七彩之色,不断翻腾,散发出浓郁至极的生机与造化之气,以及某种涤荡神魂、纯化本源的神秘力量。这便是“化仙池”了,飞升者必经之地,洗去最后一丝下界气息,将凡体彻底转化为更适应仙界环境的仙灵之体。 化仙池旁,已有一位身穿淡青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气质飘渺出尘的仙人等候。他手持一枚玉简,神色平淡,看到叶深在接引仙光中飞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新晋飞升者,叶深?”青袍仙人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正是在下。”叶深落地,拱手一礼。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仙人气息深不可测,远超苍元界任何修士,但似乎并非刻意威压,而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上的天然差距。不过,对方态度还算平和。 “吾乃‘接引殿’执事,道号青玄。负责接引此区域飞升者。”青袍仙人青玄执事打量了叶深一眼,尤其是多看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点了点头,“甲上功德,甲上道基,千年未有。不错。入化仙池吧,池水会自行洗炼,时间长短,视你自身底蕴而定。洗炼完毕,来此登记,领取身份玉碟及《仙界通略》。” “多谢青玄执事。”叶深再次拱手,也不多言,依言走向化仙池边。池水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他褪去外袍(飞升过程中,寻常衣物早已化为飞灰,此刻所穿乃霞光所化虚衣,心念一动便可更换),缓步走入池中。 七彩池水瞬间将他淹没。一股温暖、磅礴却又无比精纯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这力量并非粗暴的冲刷,而是带着一种奇妙的渗透性与亲和力,如同最灵巧的工匠,细致地洗涤着他肉身、经脉、丹田、识海中残留的最后一点下界“杂质”与“烙印”,同时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优化着他的身体结构,使其更加贴近仙界的法则,更能容纳和运转更高层次的仙灵之气。 骨骼泛起玉质光泽,经脉拓宽坚韧了数倍,五脏六腑笼罩在氤氲仙气之中,血液隐隐带上了一丝淡金色。识海在扩张,神魂在凝实,对天地法则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尤其是他体内的“源初真气”,在这化仙池水的滋养下,竟然开始自发地、缓慢地蜕变,淡金色中,渐渐多了一丝紫意,变得更加玄奥,更具包容性与创造性。 洗炼过程持续了约莫三个时辰。当叶深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澎湃的生机与力量,与仙界环境的隔阂感完全消失时,池水才缓缓将他托起。 踏上池边,心念微动,一套与青玄执事款式相似、但更为简洁的月白色仙袍自动浮现,笼罩其身。这仙袍不知是何材质织就,轻若无物,却隐有宝光流动,可避尘、可自洁,甚至有一定的防御之能。 此刻的叶深,容貌并无太大变化,但气质愈发飘渺出尘,眼眸深邃如星空,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仙灵之气,俨然已是真正的仙界中人。 青玄执事一直在一旁静候,此刻见叶深洗炼完毕,眼中讶色更浓。三个时辰!寻常飞升者,能在化仙池中支撑一个时辰便算不错,能待满两个时辰的已是凤毛麟角,而叶深,竟然待了三个时辰!这不仅仅说明他底蕴深厚,更意味着其潜力巨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很好。”青玄执事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取出那枚玉简,又拿出一支闪烁着星辉的玉笔,凌空书写。叶深感觉到一缕微弱但精纯的神念扫过自己,似乎在记录他的生命气息、道基特征等。 片刻后,青玄执事收起玉简玉笔,将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色玉碟,以及一块青色玉简,递给叶深。 “此乃你的身份玉碟,滴血炼化即可。凭此玉碟,可证明你飞升者身份,在仙界大部分地域通行,亦可接取、交付‘天工殿’发布的各项任务,赚取功勋与资源。玉碟亦有通讯、记录功勋、储物等基本功能。” “这枚《仙界通略》,包含了仙界基本常识、势力分布、通用律法、修行境界划分、资源货币、主要危险区域等信息,以神念读取即可。你初来乍到,务必仔细,以免触犯禁忌,或误入险地。” 叶深接过,先滴血炼化了身份玉碟。玉碟入手微温,瞬间与神魂产生联系,一个简洁的信息界面浮现在脑海,记录着他的名字、飞升时间、功德评定(甲上)、道基评定(甲上)、当前功勋(零)等基本信息,还有一个不大的储物空间。 接着,他将神念沉入《仙界通略》玉简。海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被他快速吸收、理解。 仙界,广袤无垠,共分三十三重天域,但目前飞升者主要活动的,是下九重天。他此刻所在的,便是下九重天中的“清微天”,属于相对平和、秩序较好的天域,由“九天仙盟”及下属各大仙宫、仙门共同维持秩序。 仙界的修行境界,与下界截然不同。飞升之后,褪去凡体,铸就仙基,是为“人仙”。人仙之上,有“地仙”、“天仙”、“金仙”、“大罗金仙”、“混元大罗金仙(圣人)”等。每一大境界,又分初、中、后、巅峰四小层次。像青玄执事,便是一位“地仙”中期的仙人。而叶深自己,刚刚铸就仙体,初步适应仙界,算是“人仙”初期,但因其底蕴深厚,真实战力恐怕远超同阶。 仙界流通的货币,并非金银,而是一种蕴含精纯仙灵之气的晶石,称为“仙晶”,亦有用以炼制丹药、法宝的“仙玉”,以及更高级的、蕴含法则碎片的“道晶”。功勋点,则是在“天工殿”完成任务后获得,可以兑换各种功法、神通、法宝、丹药、秘境进入资格等,极为重要。 势力方面,除了维持秩序的“九天仙盟”及其下属机构,还有无数仙门、家族、散修联盟、甚至一些古老的仙朝、神国遗迹。关系错综复杂,既有合作,也有竞争。飞升者在仙界,并非高枕无忧,同样需要为资源、为机缘、为更进一步而拼搏。 更让叶深注意的是,《仙界通略》中提到,仙界并非完全太平。有混乱无序、魔物横行的“墟渊战场”,有连接其他大千世界的“界域缝隙”,有自虚空诞生、吞噬一切的“混沌兽潮”,还有潜伏在阴影中、意图颠覆秩序的“逆仙盟”等势力。甚至,在极为古老的记载中,提及过“归墟动荡”对诸天万界的影响,但语焉不详。 “看来,仙界也并非真正的净土,同样存在着危机与争斗,只是层次更高。”叶深心中了然。这反而让他更觉真实,若仙界真是无忧无虑的永恒乐园,那反而奇怪了。 消化完基本信息,叶深看向青玄执事,问道:“青玄执事,在下初临仙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可有推荐去处?” 青玄执事看了他一眼,道:“飞升者初至,有三年适应期。期间,可在‘接引城’暂住,接引城是专为飞升者设立的初始城池,有基础保障,也可接取一些简单任务熟悉环境。三年后,需自行选择去处。或加入某方仙门势力,或成为散修,或受聘于某位仙君麾下,皆可。” 他顿了顿,又道:“你功德、道基皆评甲上,千年罕见。想必在下界,必是惊才绝艳、功德无量之辈。以你资质,必有仙门愿意招揽。不过,仙门亦有高下之分,选择需谨慎。这《仙界通略》中有各大仙门的基本介绍,你可自行斟酌。若有疑问,亦可来‘接引殿’咨询,不过需支付一定费用或功勋。” “多谢执事指点。”叶深再次拱手致谢。看来,在仙界,一切也讲究实力与资源。自己这“甲上”评价,或许是个不错的起点。 “嗯。接引城就在东方千里处,乘此云舟,片刻即至。”青玄执事挥袖,一道白云自他袖中飞出,化作一叶扁舟,悬浮于空。“此乃制式云舟,送你一程。到了接引城,自有指引。你好自为之。”说罢,身形便化作一道清光,消失不见,显然是回接引殿了。 叶深登上云舟,心念一动,云舟便化作一道白光,朝着东方疾驰而去。立于舟头,俯瞰下方壮丽山河,感受着与苍元界截然不同的浩瀚天地,叶深胸中豪情顿生。 仙界,我来了。 这里的天地更加广阔,法则更加完整,机缘与危险并存。但无论前路如何,我之道心不改。修复世界,追寻永恒,在更高的起点,继续前行。 只是不知,母亲当年飞升,是否也来到了这清微天?玉佩感应中,母亲最后的气息指向更高层次,甚至可能涉及所谓的“归墟”之秘。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叶深握了握袖中的玉佩,它依旧温润,但在仙界浓郁仙气的滋养下,似乎隐隐有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反应,指向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方向。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在这瑰丽而危险的仙界,他将从头开始,一步步攀登那更高的山峰,探寻更深的奥秘,践行那不灭的守护与修复之道。 第197章 从头开始 接引城,名副其实。城墙高耸,通体由一种名为“青罡玉”的仙材砌成,流光溢彩,隐约有符文流转,显然布有强大的防御禁制。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风格各异,既有飞檐斗拱的古典仙阁,也有简洁流畅的现代殿宇,甚至还有不少风格奇特的异域建筑,显示了飞升者来源的多样性。街道宽敞整洁,以温润的白石铺就,可并排行驶数辆兽车。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丹药铺、法宝阁、功法楼、材料行、酒楼茶肆,应有尽有,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然而,这繁华景象之下,是严密的秩序与无形的壁垒。叶深手持身份玉碟,通过城门处简单核查,踏入城中。立刻感受到数道强弱不一的神念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随即又迅速退去。街上行人,绝大多数气息都不弱,至少也是人仙境界,偶尔还能感受到几股隐晦而强大的地仙气息。他们或步履匆匆,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鲜有凡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息:丹药的清香、法宝的灵光、灵兽的嘶鸣、不同属性的仙灵之气……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淡淡的紧迫感。在这里,每个人都显得很忙,忙着提升修为,忙着赚取资源,忙着完成任务,忙着在更高层次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叶深按照《仙界通略》中的指引,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分布着许多独立的庭院,风格简约,是接引殿为初至仙界的飞升者提供的临时居所,可免费居住三年。庭院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静室、丹房、练功场,甚至还有一小块灵田,只是灵气浓度比城中核心区域稀薄不少,但比之下界,已是洞天福地。 叶深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庭院,用身份玉碟打开禁制,住了进去。庭院有简单的防护和隔音禁制,足以保证基本隐私。他首先将母亲留下的玉佩取出,仔细感应。玉佩在仙界浓郁的仙气中,显得更加温润,内部那缕微弱的、指向极高极远处的气息,似乎活跃了一丝,但依旧遥不可及,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母亲……您到底在何处?这玉佩的指引,究竟指向何方?归墟……与仙界,又有何关联?”叶深抚摸着玉佩,心潮起伏。百年寻觅,飞升至此,本以为能更近一步,却发现依旧迷雾重重。仙界的广袤与高远,远超想象。以他如今人仙初期的修为,在这下九重天的“清微天”也只是底层,想要探寻那可能涉及仙界更高层,甚至归墟之秘的线索,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务之急,是尽快适应仙界,提升修为,站稳脚跟,获取信息和资源。”叶深吸了口气,压下杂念,将玉佩小心收起。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接下来数日,叶深并未急于外出,而是静下心来,仔细研读《仙界通略》,并开始尝试修炼。仙界的环境与下界截然不同,天地法则更加完整、清晰,但束缚也更强,灵气(应称仙灵之气)的层次更高,修炼方式自然也需要调整。 他盘坐于静室之中,运转母亲留下的无名功法。此法玄妙,在苍元界时已显不凡,能吸收转化“源初之气”。此刻在仙界,功法甫一运转,立刻产生了与在下界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汹涌的仙灵之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其精纯与磅礴,远超苍元界任何灵脉。更重要的是,叶深能清晰感知到,这仙灵之气中,蕴含着远比下界灵气更丰富、更清晰的天地法则碎片,虽然零散,却真实不虚。功法运转,不仅吸纳仙灵之气壮大“源初真气”(此刻或许应称为“源初仙力”),更有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法则碎片,被功法吸引,融入真气,进而滋养神魂,提升对相应法则的感悟。 “这便是仙界的修炼吗?不仅是量的积累,更是对‘道’、对‘法则’的感悟与融合。”叶深心中明悟。在苍元界,感悟天地法则如同雾里看花,艰难无比。而在此地,法则如同更加清晰的画卷,虽然依旧复杂玄奥,但至少有了观摩临摹的“画卷”本身。修行速度,何止快了十倍百倍! 仅仅三日静修,叶深便感觉修为有了明显的精进,停滞许久的瓶颈隐隐松动。丹田内,那带着淡淡紫意的金色“源初仙力”更加凝练、活跃,总量也增加了一丝。要知道,在苍元界,到了他后期那种境界,往往数年苦修,才能感受到一丝进步。这还只是接引城边缘区域,仙灵之气相对稀薄,若是在那些洞天福地、仙脉源头,修行速度岂非更快? “难怪人人向往仙界。仅仅是这修炼环境,便是下界无法比拟的。”叶深暗叹。但同时,他也明白,机遇与挑战并存。仙界资源更丰富,竞争也必然更激烈。《仙界通略》中提及的种种任务、试炼、秘境争夺,无不昭示着这一点。 初步适应了修炼,叶深决定外出,了解接引城的实际运转,并尝试获取一些资源。身份玉碟中仅有区区一百下品仙晶的“安家费”,以及零功勋点,在这仙界,可谓一贫如洗。一颗最基础的、适合人仙初期服用的“凝气丹”,便要十枚下品仙晶。一件最普通的人仙级防御法袍,价值上百。想要更好的功法、神通、丹药、法宝,需要的仙晶和功勋点更是天文数字。 叶深首先来到了城中心的“天工殿”分殿。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殿内墙壁上,悬浮着无数光幕,上面滚动显示着各种任务信息。 “采集‘赤炎草’十株,地点:清微天‘赤岩山脉’外围,报酬:五十下品仙晶,五点功勋。” “剿灭‘流沙河’下游滋生的‘水魅’(人仙中期实力),数量不限,每只完整妖核可兑换三十下品仙晶,十点功勋。” “护送‘百草阁’商队前往‘碧落城’,途径‘黑风峡’,需人仙中期以上修为,精通御敌或治疗者优先,报酬面议,基础功勋一百点。” “探索‘古修士洞府’(疑似地仙遗泽),位于‘坠星渊’边缘,危险未知,报酬视收获而定,基础功勋五百点……” 任务五花八门,从采集、猎杀、护送,到探索、悬赏、甚至一些技艺类任务如炼丹、炼器、制符、布阵等,应有尽有。报酬也从几十仙晶到成千上万,功勋点也从几点到数千点不等。危险程度自然也天差地别。 叶深仔细观察,发现大部分适合人仙初期、中期的任务,报酬相对较低,且竞争激烈。许多任务刚一刷新,就被人迅速接下。而报酬丰厚、功勋点高的任务,要么要求修为高(地仙以上),要么极其危险,要么需要特殊技能或漫长周期。 “看来,想要快速获取资源,要么有过人实力,要么有一技之长。”叶深心中盘算。他的优势在于功法特殊,“源初仙力”兼具治疗、净化、滋养、攻击等多重特性,且精纯无比。医术在下界堪称巅峰,不知在仙界价值如何。另外,他对阵法、炼丹亦有涉猎,虽非专精,但在苍元界也是顶尖水准。 他走到专门发布技艺任务的区域。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光幕上的任务也多是长期或特定的。 “长期收购‘清心丹’、‘回元丹’、‘辟谷丹’等基础丹药,品质需达‘良品’以上,按市价上浮一成收购,丹师可签订长期供应契约。” “急求‘止血生肌散’(仙品)五十份,品质需达‘优品’,每份报酬八十下品仙晶,二十点功勋。” “修复破损阵盘一件(人仙级‘小五行聚灵阵’),需精通阵法基础,报酬面议。” “辨识未知灵草三种,需精通药理,报酬视辨识结果而定。” 叶深目光落在那个急求“止血生肌散”的任务上。止血生肌散,在下界是治疗外伤的常见药物,但前缀“仙品”,意味着需要用仙界灵药炼制,手法、火候、配方比例必然不同。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以他对药理的深刻理解和“源初仙力”的特殊性,尝试炼制,或有可为。 他走到任务发布台前,那里坐着一位身穿天工殿制式袍服的中年修士,修为在人仙后期。 “道友,接取‘止血生肌散’任务,有何要求?”叶深拱手问道。 中年修士抬眼看了看叶深,感受到他人仙初期的气息,微微皱眉,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道:“任务要求很明确,仙品止血生肌散五十份,品质需达‘优品’。材料自备,或从天工殿附属药铺购买,价格稍高。提交成品,验收合格后支付报酬。道友可是丹师?可有凭证?” 凭证?叶深一愣。《仙界通略》中提过,仙界有“丹师协会”、“炼器师联盟”等组织,负责评定等级,颁发凭证。但他初来乍到,哪有什么凭证。 “在下初至仙界,暂无凭证。不过对炼丹之术略有心得,可尝试炼制。”叶深坦然道。 中年修士眉头皱得更紧:“道友,不是我不信你。仙丹炼制,非同小可,材料珍贵,若是损耗过大,或是炼出废丹、劣丹,不仅浪费材料,也可能耽误事主。若无凭证,需预付押金,或由有信誉的修士担保。再者,即便炼制成功,若品质不达标,亦无法交付。” 叶深明白了。仙界规矩更严,尤其是涉及到技艺类任务,没有信誉背书,寸步难行。他如今一穷二白,哪来的押金或担保人? “是在下唐突了。”叶深点点头,并不气馁。这在意料之中,任何地方,新人起步总是艰难。 他又浏览了其他任务,发现情况类似。采集、猎杀类任务门槛相对低,但竞争激烈,且需要外出,风险不可控。他现在对仙界环境、妖兽分布、危险区域一无所知,贸然接取,凶多吉少。 看来,必须尽快打开局面,积累第一桶金和最初的信用。 离开天工殿,叶深在城中闲逛,观察着这座飞升者汇聚的城市。他发现,城中除了官方机构、商铺,还有许多自发形成的坊市、地摊,以及一些提供信息咨询、组队招募的酒楼茶肆。 叶深走进一家名为“知微楼”的茶肆。这里人气颇旺,许多修士在此交流信息,高谈阔论。叶深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清心茶”(也要五枚下品仙晶!),坐在角落,静静聆听。 “听说了吗?‘流云仙宗’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就要开始了,据说这次放宽了条件,只要骨龄不超过三百岁,修为达到人仙中期,通过考核,就有机会成为外门弟子!” “流云仙宗?那可是清微天有数的中等仙门,据说门内有金仙老祖坐镇!若能加入,资源功法就不用愁了。” “哼,说得轻巧。每次收徒,竞争何其激烈?没有点真本事,去了也是陪跑。还不如安心接任务,攒点资源,慢慢修炼。” “最近‘黑风峡’不太平啊,听说有几支商队都遭了劫,连地仙坐镇的队伍都没能幸免,怀疑有流窜的‘墟兽’或者‘逆仙盟’的杂碎在活动。” “墟兽?那种东西不是应该在‘墟渊战场’边缘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去黑风峡的任务,报酬都涨了三成,还是没什么人敢接。” “‘百草阁’在大量收购‘凝露花’和‘地心玉髓’,价格比市价高一成,据说是要炼制一批高阶丹药,供给前线‘镇渊军’。” 各种信息纷至沓来,有关于仙门招徒的,有关于任务风险的,有关于资源物价波动的,也有关于仙界局势的零星碎片。叶深默默记在心里,对仙界的认知逐渐丰满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唉,老李头的伤越来越重了,那‘蚀骨阴风’的毒,连‘杏林斋’的胡先生都束手无策,说是除非有‘地仙’级的木系或光明系疗伤圣药,或者请动‘回春谷’的高人出手,否则……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一个满脸愁容的汉子低声道。 “蚀骨阴风?可是在‘阴风洞’附近中的招?那鬼地方,人仙进去就是找死!老李头也是倒霉,接了那个采集‘阴魂草’的任务……”另一人叹道。 “可不是吗?报酬是高,可也得有命花啊。现在倒好,任务没完成,人还搭进去了,攒的那点家底,全拿来买丹药吊命了,还是没用。” 蚀骨阴风?叶深心中一动。这种阴毒,他在下界曾在一本古籍残篇中见过描述,乃是至阴至寒之地,混合了某种阴魂怨力形成的歹毒能量,能侵蚀骨骼、经脉、甚至神魂,极难祛除。在苍元界,他或许可以尝试以“源初真气”的净化与生机之力,配合特殊针法、药浴,徐徐图之。不知在仙界,这“蚀骨阴风”是否有所不同,但原理应相通。 这或许是个机会。叶深起身,走到那桌旁,拱手道:“两位道友请了。在下叶深,初至贵地,方才无意听闻,似乎有道友身中‘蚀骨阴风’之毒?在下略通医理,或可一试。” 那两人闻言,惊讶地抬头看向叶深。见叶深气度不凡,但修为只是人仙初期,又如此年轻(仙人相貌可驻,但骨龄、气息做不得假),脸上都露出怀疑之色。 “道友有心了。”那满脸愁容的汉子苦笑摇头,“不瞒道友,老李头中的毒,非同小可。‘杏林斋’的胡先生,可是有‘人仙’级丹师凭证的,专精疗伤祛毒,他都束手无策……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了。”显然,他不相信一个初来乍到、无人知晓的年轻人,能解决连专业丹师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叶深并不意外,微笑道:“在下并非夸口,只是曾对阴寒类毒素略有研究。道友不妨告知伤者所在,容在下一观,若无能为力,绝不敢索取分文。若能缓解一二,也算结个善缘。如何?” 见叶深言辞恳切,气质平和,不似妄人,那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叹道:“也罢。老李头就住在城南‘平安巷’甲七号。道友若有意,可自行前去。不过……胡先生都治不好,道友还是莫要抱太大希望,免得失望。” “多谢道友告知。”叶深拱手道谢,结了茶钱,便径直朝着城南平安巷走去。 从头开始,便从这最基础的、救人解难开始吧。在仙界,医术或许同样是安身立命、积累声望与资源的捷径。若能治好这“蚀骨阴风”,不仅能赚取第一笔报酬,更能初步打响名声,打开局面。 仙界虽大,强者如林,资源争夺激烈,但只要有一技之长,秉持本心,脚踏实地,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母亲的线索,归墟的秘密,修复更高层次世界的责任……这些都需建立在坚实的根基之上。 平安巷甲七号,一处简陋的小院前,叶深停下了脚步。新的征程,就从这里迈出第一步。 第198章 永恒之路 自那日于“知微楼”听闻消息,叶深便直奔城南平安巷。小院简陋,禁制微弱,显然主人家境并不宽裕。院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寒腥气,正是“蚀骨阴风”之毒特有的味道,但比叶深在古籍中看到的描述,更多了一分仙界阴气特有的精纯与顽固。 开门的正是那日在茶肆中满脸愁容的汉子,名叫王山,是伤者老李头的同乡兼多年队友,人仙初期修为,在接引城以接取些采集、护送任务为生。见叶深真寻了来,他虽仍不抱太大希望,但本着多一人多份力的想法,还是将他让了进来,并简单介绍了情况。 伤者老李头,大名李固,人仙中期修为,与王山一样,是常年在接引城周边讨生活的散修。月前,为赚取一笔丰厚的报酬,冒险与几个相熟修士组队,前往接引城西面数十万里外的“阴风洞”外围,采集一种只生长在那里的“阴魂草”,结果遭遇“蚀骨阴风”突然喷发,虽侥幸逃出,但被阴风扫中,身中剧毒。同去五人,只回来三个,且都中了毒,李固伤势最重。 “请了‘杏林斋’的胡先生,用了好几种祛毒丹药,甚至花大价钱买来‘地心暖玉’佩戴,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那阴毒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老李的仙骨经脉,连神魂都开始萎靡……再这样下去,恐怕……”王山引着叶深进入内室,看着床上气息奄奄、面色青黑、骨瘦如柴的李固,声音低沉,满是悲凉。为给李固治伤,他们几个老兄弟的积蓄已所剩无几,在仙界,没有资源,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断了道途。 叶深来到床前,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探查。李固体内,经脉多处郁结萎缩,骨骼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黑色,骨髓中更似有细小的黑色风旋在缓缓流动,不断消磨着生机。其识海黯淡,神魂如同被阴风不断吹拂的烛火,摇曳欲灭。这“蚀骨阴风”之毒,确实歹毒,且与仙灵之气结合,产生了异变,比下界记载的更为难缠。 “叶道友,你看这……”王山见叶深只是静立观察,心中更没底了。 “此毒确是‘蚀骨阴风’异变,已深入骨髓,侵蚀神魂,颇为棘手。”叶深收回神识,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稳,“不过,并非全无办法。” 王山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当真?道友……叶丹师,您若有办法,无论成与不成,我王山都感激不尽!只是……我们如今……”他面露窘色,囊中羞涩,怕叶深索要高价。 叶深摆摆手:“在下初来,不为报酬,只为验证所学,结个善缘。若侥幸能缓解李道友痛苦,清除部分毒素,再谈其他不迟。” 说罢,他取出几枚在接引城坊市购买的、最普通的银针(仙界称“云纹针”,以低阶云纹铁打造,勉强可承载仙力),又向王山要了一个干净的玉碗。他并未使用身上携带的、在苍元界堪称神物的金针,一来材质在仙界可能不够看,二来也怕引人注目。 “劳烦王道友,取些无根净水,再寻些‘烈阳花’、‘地榆根’、‘清心草’来,年份不拘,有即可。若无,用‘赤阳石’粉末和‘玉髓液’替代也可。”叶深一边吩咐,一边运转体内“源初仙力”,手指在玉碗边缘虚划,留下几道蕴含着特殊净化、引导意韵的淡金色纹路,构成一个简易的、类似“净灵阵”的雏形。这并非完整阵法,只是借助“源初仙力”的特性,临时构建一个净化、转化阴毒的环境。 王山虽不明所以,但见叶深手法娴熟,气度沉稳,不敢怠慢,连忙去准备。好在叶深要的几样东西,在接引城都是常见低阶灵材,王山很快便取了来,虽然品质一般,但勉强可用。 叶深将烈阳花、地榆根、清心草以特定比例、手法捣碎,混合玉髓液,调成一碗深绿色的、散发着微热辛辣气味的药泥。又取过赤阳石,在玉碗边缘轻轻摩擦,落下些许蕴含着微弱阳和之气的石粉,融入碗沿的淡金色纹路中,使其微微发亮。 “王道友,请扶稳李道友,无论发生何事,莫要惊慌,也莫要打断我。”叶深沉声道,同时指尖拈起一枚云纹针,针尖上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蕴含着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的淡金色“源初仙力”,那金色深处,隐隐有一抹紫意流转,玄妙异常。 王山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小心扶起昏迷的李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叶深凝神静气,眼中金光微闪,已用神识锁定了李固体内几处阴毒最为凝聚、也是侵蚀最严重的关节与要穴。他出手如电,第一针,直刺李固眉心“印堂”! 这一针,并非单纯刺穴,而是将一缕精纯的、蕴含着“净化”与“生机”双重道韵的“源初仙力”,直接送入李固识海深处,先护住其摇摇欲坠的神魂本源,隔绝阴风对神魂的进一步侵蚀。 针入瞬间,昏迷的李固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青黑之气一阵翻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王山紧张得屏住呼吸。 叶深不为所动,手指轻捻针尾,淡金色的仙力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李固识海中缓缓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护住其神魂。同时,这股力量带着温润的生机,开始滋养那受损的神魂之火。李固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稍缓解,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 紧接着,叶深双手齐动,一枚枚云纹针化作道道银光,精准无比地刺入李固周身大穴。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一缕性质略有不同的“源初仙力”——有的炽热如阳,专克阴寒;有的柔和如雨,滋养经脉;有的锐利如剑,驱散瘀滞;有的浑厚如土,稳固根基。 渐渐地,李固体表开始渗出细密的、带着腥臭味的灰黑色汗珠,那是被“源初仙力”逼出的浅表毒素。他体内的阴毒似乎被惊动,开始躁动,试图反扑,但在那精妙绝伦的针法引导和“源初仙力”的多重克制下,被一点点从骨髓深处、经脉末梢逼迫出来,朝着几处特定的穴位汇聚。 叶深额头也渗出细汗。这“蚀骨阴风”异变后确实难缠,其阴寒歹毒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仙界阴气特有的侵蚀性与“道纹”痕迹,如同附骨之疽,驱散起来极为耗费心力与仙力。若非他“源初仙力”玄妙无比,兼具净化、生机、转化、滋养等多重特性,且对阴邪之力有天然克制,恐怕也难以下手。 约莫一炷香后,李固身上几处主要穴道,特别是手脚关节、心口、后颈等处,皮肤高高隆起,呈现不祥的紫黑色,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而李固的脸色,也从青黑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身体剧烈颤抖,牙关紧咬。 “就是现在!”叶深低喝一声,并指如剑,指尖金光凝聚,迅捷无比地在李固那几处隆起的皮肤上轻轻一划! 嗤—— 数道细小的、散发着浓郁阴寒腥臭的灰黑色血箭,从划开的口子中飙射而出,直射向叶深事先准备好的那个玉碗! 玉碗碗沿的淡金色纹路瞬间亮起,形成一层柔和的吸力。那几道污血如同受到牵引,精准地射入碗中。药泥与污血接触,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大股黑烟,腥臭扑鼻。但药泥中的阳和之气与“源初仙力”残留的道韵,以及赤阳石粉的微光,不断中和、净化着污血中的阴毒。玉碗本身,也在“源初仙力”纹路的作用下,散发出淡淡的净化波动,防止毒素逸散。 污血流了约莫小半碗,颜色才从灰黑转为暗红,腥臭味大减。而床上的李固,随着污血排出,身体的颤抖逐渐停止,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眉宇间那浓郁的青黑死气,却已消散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微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好了。”叶深长吁一口气,挥手收回云纹针,指尖金光在李固身上几处穴位连点,止住血,并留下几缕温和的仙力帮助伤口愈合。他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额头见汗。此番施为,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对神识、仙力的消耗极大,尤其是对“源初仙力”的精细操控,要求极高。 “这……这……”王山看着气息明显好转的李固,又看看玉碗中那渐渐不再冒烟、颜色转为暗红的血污,激动得语无伦次,“好了?老李他……叶丹师,您真是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毒素已排出大半,侵蚀最烈的部分已被清除。但阴毒入体已久,损伤了根基,需好生调养。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内服外敷,静养月余,当可痊愈,且不会留下太大后患。只是修为可能会跌落一些,需从头修回。”叶深调息片刻,缓缓说道,并取过纸笔,写下一个药方。方子所用药物,皆是仙界常见、价格适中的温补、祛邪、固本培元之品,兼顾了疗效与王山等人的经济承受能力。 “修为跌落怕什么,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幸事!”王山接过药方,如获至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叶丹师救命大恩,王山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王山这条命就是您的!还有老李,等他醒了,也定会……” 叶深连忙将他扶起:“王道友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这药方你收好,按时给他用药。另外,这碗中毒血,我已初步处理,但仍有余毒,需以三昧真火或纯阳真火煅烧三日,方可彻底净化,切记不可随意倾倒,污染环境。”他指了指那玉碗。 “是是是,谨记叶丹师吩咐!”王山连连点头,对叶深已是敬若神明。连“杏林斋”的胡先生都束手无策的奇毒,这位新来的叶丹师,竟然仅凭几根银针、一些普通药材,就手到病除!这是何等惊人的医术! 叶深没有多留,婉拒了王山要倾尽所有酬谢的举动,只收下了李固之前任务预付的部分定金(五十下品仙晶)作为药资,并告知了自己的临时住址,便飘然离去。 他深知,在仙界,尤其是接引城这种地方,名声的重要性有时远超一时之利。此番出手,一为验证所学,二为结善缘,三便是要打开局面。王山等人虽不富裕,但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人脉消息灵通。今日之事,无需刻意宣扬,自然会通过他们的口,迅速在一定范围内传开。 果然,不过两三日功夫,“城南平安巷来了位医术高明的叶丹师,治好了连杏林斋胡先生都束手无策的蚀骨阴风之毒”的消息,便在接引城底层散修和部分小团体中悄然传开。起初还有人怀疑,但当有人亲眼看到李固在王山搀扶下,能下床走动,面色虽苍白但气息平稳时,怀疑便化为了惊奇与试探。 渐渐地,开始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寻到叶深的小院,求治一些疑难杂症,或是陈年旧伤。叶深来者不拒,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皆悉心诊治。他医术本就高超,在下界已达巅峰,飞升后神识、仙力、对天地法则的感悟更上层楼,医道也随之精进。更兼“源初仙力”妙用无穷,可化生机,可驱邪毒,可补缺损,对于一些仙界常见的、因功法冲突、历练受伤、中毒、或是走火入魔留下的隐患,往往有奇效。 他收费也极为公道,甚至对于一些实在困苦的修士,常常分文不取,或只收取成本。遇到难以用仙晶支付的,也接受以信息、材料、或帮忙处理些杂事作为报酬。这种仁心仁术,加上确实惊人的疗效,很快便在接引城底层及部分中低层修士中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叶丹师不仅医术高明,人更是没得说!” “我那陈年暗伤,跑了多少丹铺,吃了多少丹药都没用,叶丹师三针下去,配合一剂汤药,好了大半!” “收费还便宜,可比‘杏林斋’、‘回春堂’那些黑心铺子强多了!” 名声渐起,来求医问药的人也多了起来。叶深的小院,从门可罗雀,变得渐渐热闹。他开始有了一些稳定的收入来源,虽然不算丰厚,但维持基本修炼、购买必要材料已无问题。更重要的是,通过与形形色·色·的修士接触,他获得了大量关于接引城、关于清微天、甚至关于整个仙界下层的宝贵信息。这些信息,远比《仙界通略》上记载的更加鲜活、具体,也让他对仙界的生存法则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同时,叶深并未放弃自身的修炼。白日行医赚取资源、收集信息,夜晚则闭门苦修,消化白日所得,锤炼“源初仙力”,感悟仙界更加清晰完整的法则碎片。他的修为,在人仙初期的境界上稳步提升,对仙界各种能量的性质、对“源初仙力”的转化运用,也愈发得心应手。偶尔,他也会接取一些天工殿发布的、与医术或净化相关的小型任务,赚取功勋点,并借此熟悉任务流程,拓展人脉。 这一日,叶深刚送走一位前来复诊的修士,院门外又来了一人。此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许岁,面容清秀,但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修为在人仙中期。他并未受伤,而是彬彬有礼地递上一份烫金的请柬。 “在下林沐,忝为‘万宝楼’接引城分号的一名执事。久闻叶丹师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今日特来拜会。”林沐笑容可掬,态度恭敬。 “万宝楼?”叶深心中一动。他在《仙界通略》中见过这个名字,是遍布仙界下九重天诸多天域的大型商号,生意做得极大,从材料收购、丹药法宝售卖,到情报信息、任务中介,甚至一些特殊·服务,都有涉足,信誉卓著。其接引城分号,乃是城中最大的商铺之一。 “林执事客气了,请进。”叶深将林沐让入院中,在简陋的石桌前坐下,奉上清茶。 林沐也不绕弯子,品了口茶,开门见山道:“叶丹师,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一是慕名拜访,二也是代表万宝楼,想与叶丹师谈一笔合作。” “哦?愿闻其详。” “叶丹师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陈年暗伤、以及阴邪之毒。我万宝楼时常能收到一些此类伤患的求助,或是需要某些特殊效用的丹药、药剂。楼中虽也有供奉丹师,但各有专精,且费用不菲。叶丹师若能与我万宝楼合作,由楼方为叶丹师介绍合适的伤患或定制丹药的需求,叶丹师负责诊治或炼制,所得收益,按比例分成。同时,叶丹师在我万宝楼购买材料、丹药、情报等,可享受相应折扣。不知叶丹师意下如何?”林沐说着,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玉简,推到叶深面前。 叶深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契约条款清晰,分成比例也算公道(万宝楼抽三成,叶深得七成),并未有什么陷阱。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合作方式,能借助万宝楼的渠道和信誉,接触到更多、更高层次的客户,获取更丰厚的报酬和资源,也能更快在接引城站稳脚跟,打响名气。 “林执事,合作可以。不过,叶某有几个条件。”叶沉思忖片刻,开口道。 “叶丹师请讲。” “第一,叶某行医,有三不治:大奸大恶者不治,不信不诚者不治,必死无救、强逆天命者,亦不治。万宝楼介绍伤患,需提前说明,若遇此类,叶某有权拒绝,且不承担任何责任。” “第二,丹药炼制,叶某只能保证尽力而为,品质优先。若因材料问题或要求超出叶某能力导致失败,损失需由委托方承担,或事先约定。叶某不接受强制的炼丹任务。” “第三,叶某需有足够的自主时间,用于修炼与处理私事,不能将所有时间用于接诊或炼丹。具体接取何种委托,叶某有选择权。” 林沐听完,非但没有不悦,眼中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不卑不亢,有理有节,且有原则,这样的合作者才更可靠。他爽快点头:“叶丹师所言,合情合理。这些都可写入契约补充条款。另外,我万宝楼情报网络尚可,叶丹师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消息,或寻找某些特殊材料,也可通过在下,价格从优。” 叶深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他正愁如何更有效地打探关于母亲玉佩线索,以及“归墟”、“源初”相关的信息。万宝楼这种大型商号,情报渠道必然比个人灵通得多。 “如此,便多谢林执事了。合作愉快。”叶深不再犹豫,在契约玉简上留下自己的神念印记。 “合作愉快!”林沐笑容满面,也留下印记,契约成立,一式两份。他收起自己那份,又取出一枚精致的、刻有万宝楼标识的玉牌递给叶深,“此乃我万宝楼贵宾凭证,持此牌可在各处分号享受相应折扣与便利。叶丹师若有需要,随时可凭此牌联系在下。第一批适合叶丹师的委托信息,三日内会整理好送来。” 送走林沐,叶深摩挲着手中温润的万宝楼贵宾玉牌,心中多了几分踏实。与万宝楼合作,意味着他在仙界,算是初步打开了局面,有了一条相对稳定且高效的资源与信息获取渠道。这比他预想中,要顺利一些。医术,无论在哪个世界,只要运用得当,都是安身立命、积累资本的有效手段。 但他深知,这仅仅是个开始。仙界浩瀚,强者如林,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这全新的、更高层次的世界里,积累力量,站稳脚跟,为探寻母亲的下落,为解开玉佩与“归墟”之谜,为追求那更高、更远的永恒大道,打下坚实的基础。 永恒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今日之始,便是未来攀登的基石。叶深望向小院外接引城繁华而充满竞争的景象,目光沉静而坚定。路,已在脚下。 第199章 我道不孤 与万宝楼的合作,为叶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凭借精湛医术与“源初仙力”的特殊功效,他处理了不少棘手伤患,炼制了几种效果独特的丹药,在接引城中下层修士圈子里声名鹊起,被尊称为“妙手叶丹师”。委托源源不断,报酬也日渐丰厚。叶深不仅偿还了初期的“安家费”,还积攒下了一笔可观的仙晶和功勋点,修炼资源不再捉襟见肘。 更重要的是,通过万宝楼的渠道,尤其是那位精明的执事林沐,叶深接触到了更广泛的信息网络。他时常委托林沐留意与“归墟”、“源初之力”、古老传承、以及某些特殊玉佩相关的信息,为此不惜支付不菲的费用。林沐虽好奇叶深为何对这些偏门古老的信息感兴趣,但恪守行规,并不多问,只是尽心尽力地收集、筛选、提供相关情报。 这一日,叶深刚刚完成一炉“净灵丹”的炼制。此丹对祛除心魔、净化异种能量有奇效,是他结合仙界丹方与自身“源初仙力”特性改良而成,药效比市面同类丹药高出三成,委托方是接引城一个小型仙门的执事,预付的定金就高达五百下品仙晶。 丹药出炉,异香扑鼻,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金色泽的丹丸在丹炉中滴溜溜旋转,俱是“优品”层次,其中一颗甚至隐隐有丹纹浮现,接近“极品”。叶深满意地点点头,将丹药装入玉瓶。以他如今的修为和丹道造诣,炼制这种人仙级的丹药,已是得心应手。 恰在此时,院外禁制传来轻微波动,是林沐的传讯符。 “叶丹师,有要事相商,不知可否拨冗一见?”林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叶深心中微动,挥手打开院门禁制。林沐快步走入,脸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不少,眼中带着一丝探询与严肃。 “林执事,何事如此急切?”叶深请他入座,沏上灵茶。 林沐没有客套,直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封印严密的黑色玉简,放在石桌上,低声道:“叶丹师,你之前委托打听的,关于‘源初之力’、古老传承,以及特殊玉佩纹样的信息,楼里最近从一处流出的古籍残页和一份来自‘墟渊战场’边缘的密报中,得到了一些零碎、但可能相关的线索。楼主亲自过目后,认为价值极高,也……可能涉及某些隐秘,特命我送来,请叶丹师一观。不过,查阅此玉简,需额外支付一千下品仙晶,或等值的功勋点。” 一千下品仙晶?叶深眉头微挑。这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他辛苦炼丹、行医数月的净收入。但林沐口中的“楼主亲自过目”、“可能涉及隐秘”,让他意识到,这玉简中的信息,恐怕非同小可。 “林执事,这玉简中的内容,你可曾看过?价值当真值此价?”叶深沉声问道。他不是吝啬,但需确认物有所值,且不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林沐正色道:“不瞒叶丹师,此玉简有楼主亲自下的禁制,除指定之人,旁人无法查看内容。在下亦不知详情。但楼主有言,此中信息,或与上古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劫有关,亦与某些……可能已断绝的古老道统传承有牵连。楼主还特意叮嘱,此玉简,只售于有缘、且心性可信之人。叶丹师仁心仁术,在接引城有口皆碑,楼主认为,您或许便是这有缘人。” 波及诸天万界的大劫?已断绝的古老道统?叶深的心猛地一跳。这与母亲留下的玉佩,与自己修炼的功法,与那神秘的“源初之气”,与苍元界的破损,是否有关联? “好,我买了。”叶深不再犹豫,取出身份玉碟,划给林沐一千下品仙晶。他如今身家尚可,这笔花费虽肉痛,但为了线索,值得。 林沐接过仙晶,将黑色玉简推向叶深,同时递过一枚特制的、形似钥匙的符印。“此乃解禁符印,贴合玉简即可。楼主言,此中信息,阅后即焚,玉简自毁,望叶丹师谨记,莫要外传,以免惹祸上身。” 叶深接过玉简和符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待林沐告辞离去,他立刻开启院内所有防护禁制,回到静室。 深吸一口气,将符印贴在黑色玉简之上。符印亮起微光,玉简表面的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内部温润的白色,同时一股沧桑、古老、带着淡淡悲凉与肃杀之意的气息弥漫开来。 神识沉入玉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幅残缺不全的图案。其中一幅,画的是一枚玉佩,样式古朴,纹路奇特,虽然细节模糊,但那核心的、如同混沌初开、蕴含无限生机的韵味,与叶深怀中之物,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玉简中的图案,似乎更加完整,玉佩边缘,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如同星辰运转、又似大道符文的装饰。 旁边有残缺的文字注释:“……源初之佩……道之始钥……传承信物……持之者可感……补天之责……” 源初之佩!道之始钥!补天之责! 叶深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果然!母亲的玉佩果然有名字,有来历!而且似乎关联着某种传承,某种责任!“补天”?是指修补天地吗?与苍元界界膜破损,是否同出一源? 强压下激动,继续看下去。 另一幅图案,描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却处处是裂痕、不断有混沌气流和可怖黑影涌出的破碎虚空,无数星辰、世界在其中沉浮、破灭。旁边文字支离破碎:“归墟之劫……万界归寂……道则崩坏……生灵涂炭……” “归墟之劫”!果然是它!叶深想起在苍元界时,从古老传说和玉佩信息中得知的只言片语。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劫,竟是真实存在!而且看这描述,其破坏力远超想象。 第三幅图案,则是一些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在那破碎的虚空中,以自身伟力,修补裂痕,与那些黑影搏杀。旁边文字残存:“……补天一脉……以身合道……封镇归墟……十不存一……” 补天一脉!这应该就是持有“源初之佩”,肩负“补天之责”的传承者所属的势力或道统!他们曾在“归墟之劫”中浴血奋战,封镇归墟裂痕,但损失惨重,“十不存一”。母亲,是否就是这“补天一脉”的传人?她飞升后,是去寻找同脉,还是继续履行那“补天之责”?她现在何处?是生是死? 玉简中的信息到此戛然而止,似乎后面还有内容,但被彻底毁去了。最后只有一段相对完整,但充满悲怆与决绝意味的话语: “归墟未平,道火不绝。佩碎星散,传承有继。后来者,若得源初,当明己任。道阻且长,九死无悔。寻觅同道,薪火相传。天可补,道可期,愿汝……不孤。” “佩碎星散,传承有继……”叶深喃喃重复,抚摸着怀中温润的玉佩。母亲的玉佩完好,那“佩碎”何解?是指其他传承信物?还是指传承本身已四分五裂? “寻觅同道,薪火相传”……母亲是否也在寻找其他“补天一脉”的传人?而最后那句“愿汝……不孤”,更是让他心潮澎湃,眼眶微热。 我道不孤! 原来,自己并非独行。原来,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份传承,一个谜题,更是一项跨越了时空、延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使命与责任。原来,在这浩瀚仙界,甚至诸天万界,曾有一群名为“补天一脉”的先驱者,为了抵御“归墟之劫”,修补破损的天地法则,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自己在下界修复苍元界的行为,在不知不觉中,竟与这“补天一脉”的职责不谋而合!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母亲早已预见?那修补苍元界所得的功德,那“源初之力”的特殊,是否都与这“补天一脉”的传承密切相关? 玉简中的信息虽然零碎,却如黑暗中亮起的灯塔,为叶深指明了方向。他要寻找的,不仅仅是母亲的下落,更是“补天一脉”的其他传人,是“归墟之劫”的真相,是完成那未竟的“补天之责”! 这条路,注定充满艰辛,甚至危险。从玉简中“十不存一”、“以身合道”等字眼,便可见一斑。那归墟中涌出的“黑影”,能让如此多的大能陨落,其恐怖可想而知。 但叶深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坚定。他不再是孤独地摸索,他知道了自己力量的源头与归宿,知道了自己道途的方向与意义。母亲,以及无数未曾谋面的“补天一脉”先辈,都在前方,或许也在不同的时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战。 “补天一脉……归墟之劫……源初之佩……”叶深握紧玉佩,感受着其中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指引气息。如今这气息,似乎与玉简中透露的信息产生了某种共鸣,变得清晰了一丝,指向一个更加具体、但也更加遥远的方向——似乎是在这“清微天”的更高层,甚至更上层的天域。 “道阻且长,九死无悔。寻觅同道,薪火相传。”叶深低声重复着玉简中的话语,眼神明亮如星。这条路,他走定了。不仅要走,还要走得更好,走得更远,将母亲和先辈们的意志,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首要之事,是尽快提升实力。人仙初期,在这下九重天的接引城,或许勉强够用,但想要探寻更高天域,追查“补天一脉”和归墟之秘,无异于蝼蚁望天。必须尽快突破,获取更多资源,了解更多仙界秘辛。 与万宝楼的合作需加深,他们情报网络广泛,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补天一脉”的蛛丝马迹,或者与归墟相关的信息。同时,也要留意其他可能相关的线索。 就在叶深思绪翻涌,规划未来之时,院外禁制再次传来波动,这次却略显急促。是王山。 叶深收敛心绪,打开禁制。王山急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 “叶丹师,打扰了。有个急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王山拱手道。 “王道友但说无妨。” “是这样,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前些日子去‘黑风峡’附近做任务,回来时受了重伤,还带回来一个人。”王山压低声音,“那人伤得极重,昏迷不醒,气息古怪,我兄弟用尽办法也无法救治,反而自己因为接触那人,似乎也染上了一种怪异的阴气,修为在缓慢流失。我们找了几位丹师,都看不出所以然,甚至有位丹师只是用神念探查了一下,就脸色发白,说那人身上有‘不祥’。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叶丹师您……” 黑风峡?又是那地方。叶深记得,那里似乎不太平,之前就听说有商队遇袭,疑似有“墟兽”或“逆仙盟”活动。带回来的人?气息古怪?不祥? “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叶深当机立断。无论是出于医者本心,还是对“不祥”之物的警惕,他都必须走一趟。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这或许并非简单的伤患。 “就在我兄弟的住处,离此不远。叶丹师请随我来。”王山感激道,连忙引路。 很快,叶深随王山来到城中另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已有一人等候,正是王山的那位兄弟,名叫赵虎,人仙中期修为,但此刻面色发青,气息虚浮,眉宇间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气,果然像是被某种阴邪力量侵蚀。 “叶丹师,您可来了!快看看我这位……朋友,还有我兄弟!”赵虎见到叶深,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将叶深引入内室。 内室床上,躺着一个身着残破灰色道袍、看不出年纪的男子。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处有一个焦黑的掌印,掌印周围,皮肉翻卷,却无血液流出,只有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灰黑色气息在缓缓蔓延。这灰黑气息,与寻常的阴气、死气、魔气都不尽相同,带着一种更深沉、更混乱、仿佛要湮灭一切的意味,与叶深在苍元界接触过的、从破损界膜处渗透出的某些“归墟”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凝练、更具侵蚀性! 叶深神色一凛,抬手制止了想要靠近的赵虎和王山。“你们退后,不要用神识直接探查,更不要触碰他伤口处的气息。” 他小心地运起一丝“源初仙力”,凝聚于指尖,缓缓靠近那灰黑掌印。就在仙力即将接触的刹那,那灰黑气息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一涨,竟主动朝着叶深的指尖缠来,带着一种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恶意! 叶深指尖的淡金色仙力骤然明亮,紫意流转,一股中正平和、却又蕴含无限生机的净化之力迸发,与那灰黑气息碰撞在一起。 嗤—— 如同热油泼雪,灰黑气息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迅速消融了一小缕,但更多的气息从掌印深处涌出,显得更加暴戾。而叶深也感觉到,自己的“源初仙力”在消融那灰黑气息时,竟也消耗了远超平常的力量,那气息的侵蚀性与“质量”,极高! “这绝不是寻常伤势,也非普通阴邪魔功所致。”叶深收回手指,脸色凝重。他看向赵虎,“赵道友,你们是在何处发现此人的?当时具体情况如何?他受伤前,可曾说过什么?还有,你身上的异状,是否在接触他之后才出现?” 赵虎连忙道:“回叶丹师,是在黑风峡往西约三万里的一个废弃矿洞深处发现的。当时我们小队正在追踪一只‘影遁貂’,误入矿洞,发现他昏倒在洞底,身边还散落着几件破碎的法宝,看样式古老,不似现今之物。我们见他还有气息,就将他带了回来。至于他说过什么……昏迷前,他似乎清醒了一瞬,只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好像是……‘归……墟……’,然后就彻底昏死过去了。我身上的不对劲,确实是在背他回来的路上,感觉有丝丝凉气从他身上渗入我体内,开始还没在意,后来才发现修为在缓慢流逝,驱之不散。” 归墟! 叶深瞳孔微缩。果然与归墟有关!此人身上的伤势,这诡异的灰黑气息,还有他昏迷前吐露的字眼……此人,恐怕与“归墟之劫”,甚至与“补天一脉”有某种关联!他极有可能,是从与归墟相关的险地,或是与掌握类似归墟力量的存在交手后,重伤逃至此地! “此人伤势极重,且所中之力极为诡异歹毒,已侵入肺腑,侵蚀神魂。赵道友你身上的,只是被些许气息沾染,我已为你祛除。”叶深说着,指尖金光一闪,点在赵虎眉心,精纯的“源初仙力”涌入,迅速将赵虎体内那几缕灰气净化。赵虎浑身一轻,脸上青气褪去,气息也稳定下来,连忙拜谢。 “至于这位……”叶深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灰袍人,眉头紧锁,“我需要时间,且并无十足把握。他体内那股力量极为难缠,且有自身灵智一般,在不断吞噬他的生机壮大。若要救他,风险不小,且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们确定要救?” 王山和赵虎对视一眼,咬牙道:“叶丹师,既然救了回来,总不能见死不弃。更何况,他昏迷前提到‘归墟’,或许知道些什么。这黑风峡近来不太平,恐怕就与这‘归墟’之力有关。若能救醒他,或许能得到重要信息。麻烦叶丹师尽力施为,一切后果,我们兄弟二人承担!” 叶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这对兄弟,倒是颇有义气,也明白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与价值。 “好。你们在外护法,莫让任何人打扰。我需要静室,为他疗伤。期间无论有何异动,没有我的允许,切不可进入。”叶沉声道。救此人,不仅是为了道义和可能的信息,更是因为,此人可能是他飞升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与“补天一脉”、与归墟直接相关的线索!绝不能放过。 “是!多谢叶丹师!”王山赵虎连忙应下,退出内室,并启动了院落的所有防护禁制。 静室中,只余叶深与昏迷的灰袍人。叶深看着那不断蔓延的灰黑掌印,眼神锐利。 “归墟之力……补天一脉的敌人么?还是说,此人就是‘补天一脉’的幸存者,在与归墟力量对抗中重伤?”叶深心中思忖,手上动作却不慢。他先取出数枚阵旗,在静室四周布下一个简易的隔绝、净化阵法,防止疗伤过程中气息外泄,或被那灰黑力量反扑、逸散。 然后,他盘坐于灰袍人身前,深吸一口气,体内“源初仙力”缓缓运转,淡金色的光芒自他体表浮现,其中紫意流转,散发出中正、平和、却又蕴含无限生机与净化之力的道韵。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可能是远比“蚀骨阴风”更加诡异、更加强大的“归墟”之力。但,这或许也是他验证自身“源初之力”,接触更高层次秘密的开始。 我道不孤。或许,眼前这人,便是那“不孤”的开始。 叶深凝神静气,双手缓缓结印,精纯浩瀚的“源初仙力”透体而出,化为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灰袍人笼罩其中,开始尝试驱除、净化那可怕的灰黑掌印。一场与未知的、可能来自“归墟”的诡异力量的较量,在这小小的静室中,悄然展开。 第200章 执子之手 静室之内,空气仿佛凝固。隔绝阵法无声运转,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叶深盘坐于地,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明亮的淡金色光晕中,光晕深处,丝丝紫意流转,散发出中正、浩瀚、孕育无限生机的道韵。这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呼吸般涨缩,与对面床榻上昏迷灰袍人胸口那不断蔓延、扭动的灰黑色掌印,形成鲜明的对峙。 叶深的神识,已化为千万缕极细的丝线,携带着精纯的“源初仙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灰袍人体内。甫一接触,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毁灭与吞噬欲望的诡异力量便如毒蛇般缠噬上来,疯狂地消磨、侵蚀着叶深的神识与仙力。这力量,与寻常的阴邪、魔气、死气截然不同,它更“高”,更“本质”,仿佛代表着某种终极的“终结”与“虚无”,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归墟气息。 “果然……与破损界膜处渗透的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凝练、更加可怕!”叶深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全力运转无名功法,丹田内那带着淡淡紫意的金色“源初仙力”如同潮水般涌出,不再温和试探,而是化为无数细密而坚韧的“针”与“网”,主动迎向那灰黑力量。 嗤嗤嗤—— 无声的碰撞在灰袍人体内激烈展开。源初仙力所化的金针,蕴含着净化、生机、创造、守护的道韵,精准地刺入灰黑力量最浓郁、最活跃的节点,试图将其分割、瓦解。而灰黑力量则如跗骨之蛆,粘稠而坚韧,不断吞噬、同化着靠近的源初仙力,并释放出更阴冷的寒气,侵蚀灰袍人残存的生机与经脉,甚至反向朝着叶深的神识蔓延,企图污染他的本源。 这是一场凶险的拉锯战。叶深不仅要与这诡异的归墟之力对抗,还要分心护住灰袍人脆弱的心脉与识海,防止他在力量交锋的余波中彻底陨落。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苍白。这灰黑力量的难缠程度,远超预期,其本质极高,若非叶深的“源初仙力”同样玄妙非凡,且天生对这种归墟性质的侵蚀力量有克制之效,恐怕刚一接触,就会被彻底污染、吞噬。 “必须找到核心!”叶深咬牙,加大仙力输出,同时神识更加细致地扫描。他发现,这灰黑力量的源头,正是胸口那焦黑掌印的最中心。那里仿佛有一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黑洞”,不断吞噬着灰袍人的生机,并释放出更多的灰黑气息。这“黑洞”并非实体,而是一种高度凝聚的、蕴含着归墟道则的恶毒能量印记。 “以身为炉,以神为引,源初为薪,焚尽归虚!”叶深心中低喝,不再与那些扩散的灰黑气息过多纠缠。他深吸一口气,将绝大部分神识与仙力收束,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宛如实质的金紫色细针,针尖处,一点极致的、仿佛能开天辟地、衍化万物的紫意闪烁——那是他目前所能催动的“源初仙力”最核心、最本源的形态,蕴含着一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初始道韵。 “去!” 心念一动,那金紫色细针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无视沿途灰黑气息的阻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入那焦黑掌印中心的“黑洞”!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整个静室都剧烈震动了一下,若非有阵法隔绝,恐怕早已惊动四方。灰袍人身体猛地一弓,张口喷出一小口粘稠的、近乎纯黑色的污血,污血落地,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地面蚀出一个小坑。 那“黑洞”被金紫细针刺入,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伤的毒瘤,剧烈地收缩、扭曲、翻滚起来。更加磅礴、更加狂暴的灰黑力量从中爆发,试图将金紫细针湮灭。但金紫细针岿然不动,针尖那一点紫意骤然扩散,化作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紫色符文,如同锁链,又如净化之火,顺着“黑洞”的结构蔓延、渗透、焚烧! 这是“源初”对“归墟”的本能对抗,是“生”与“灭”、“创造”与“终结”的正面交锋。灰黑力量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反扑,不断侵蚀紫色符文。紫色符文则不断明灭,消耗着自身,也在净化、转化着灰黑力量。叶深感到自己的仙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神魂也传来阵阵刺痛,这是本源力量消耗过巨的征兆。 但他不能退!一旦退缩,不仅前功尽弃,灰袍人必死无疑,他自己也可能被这股反噬的归墟之力重伤,甚至污染道基。 “坚持住!母亲……补天一脉的先辈们……他们面对的是比这强大千万倍、恐怖千万倍的归墟力量,依然前赴后继,死而后已!我怎能在此退缩!”叶深心中怒吼,道心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不再吝惜仙力,甚至开始调动体内那在修复苍元界时积累的、潜藏于功德烙印深处的庞大生机与气运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金紫细针。 得到这股生力军的支援,紫色符文光芒大盛,净化速度陡增。那灰黑“黑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其释放出的侵蚀气息也迅速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年。当叶深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掏空,神魂摇摇欲坠时—— 噗! 一声轻响,那焦黑的掌印中心,最后一缕顽固的灰黑气息,终于在无数紫色符文的包裹、炼化下,彻底消散,化为虚无。掌印本身也迅速褪去黑色,变成正常的伤痕,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有那诡异的力量盘踞。 成功了! 叶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一晃,险些软倒。他连忙取出几枚恢复仙力、滋养神魂的丹药服下,盘膝调息。此刻的他,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仙力几乎耗尽,神魂也疲惫不堪,但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这一战,虽然凶险,消耗巨大,但对他自身“源初仙力”的运用,对归墟力量本质的认识,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而且,他赢了!成功驱除了这可怕的归墟之力。 调息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叶深立刻查看灰袍人的情况。掌印核心的归墟之力被驱除,那些扩散的灰黑气息如同无根之木,在叶深残余的“源初仙力”扫荡下,很快被净化干净。灰袍人脸上那层不祥的青黑死气迅速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变得平稳悠长,体内生机开始缓慢复苏,只是受损太过严重,经脉、脏腑、神魂皆如风中残烛,需要长时间调养。 叶深又取出几枚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丹药,以温和的仙力化开,渡入灰袍人体内,帮助他稳定伤势,滋养本源。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松了口气,撤去隔绝阵法,示意守在外面的王山、赵虎进来。 “叶丹师!”王山、赵虎一进来,就看到叶深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样子,又看到床上灰袍人胸口那可怕的掌印颜色变淡、气息平稳,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是感激又是担忧。 “叶丹师,您……”王山声音有些哽咽。 “无妨,消耗大了些,调息几日便好。”叶深摆摆手,虚弱但带着笑意,“这位道友体内那股诡异力量已被我驱除,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他受伤太重,本源受损,需要长时间静养,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开个方子,你们按方抓药,每日煎服,辅以温和仙力疏导,月余之后,当可醒来,但要恢复修为,恐怕需数年之功,且需大量珍稀灵药调养。” “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多谢叶丹师再造之恩!”王山、赵虎激动不已,又要拜倒,被叶深拦住。 “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他昏迷前提及‘归墟’,所受伤势也极为诡异。在他醒来之前,切莫对外宣扬,亦不要让他人知晓是我出手救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叶深叮嘱道,并将一张详细的药方和护理注意事项交给他们。 “叶丹师放心,我们晓得轻重!”两人连忙保证。 叶深点点头,又在灰袍人身上留下几道隐晦的防护禁制和监视印记,以防其醒来后有何异动,或是有仇家追踪至此。做完这些,他才在王山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的小院,开始闭关调养。 这次疗伤,对叶深消耗极大,几乎伤及本源。但他也因祸得福,在极限消耗与对抗归墟之力的过程中,对“源初仙力”的理解和掌控更进一步,修为瓶颈也隐隐松动。闭关七日后,不仅伤势尽复,修为更是水到渠成,一举突破到了人仙中期!仙力更加凝练浑厚,神识范围扩大数倍,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也清晰了许多。 出关之后,叶深感觉神清气爽,实力大增。他先去王山处看了看灰袍人,后者在丹药和精心护理下,气息日渐强盛,面色也红润起来,只是依旧昏迷。叶深又为他疏通了一次经脉,留下一些更高级的温养丹药。 就在叶深突破后的第三天夜里,一直昏迷的灰袍人,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涣散,随即迅速变得锐利、警惕,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运功戒备,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脸色一白。 “道友不必惊慌,你伤势未愈,需好生静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叶深早已通过留下的印记感知到其苏醒,第一时间赶来。 灰袍人循声望去,看到站在床边的叶深。那是一个气质沉静、眼神清澈平和的年轻人,修为似乎只是人仙中期(叶深突破后并未完全展露气息),但不知为何,给他一种深不可测、宛如面对浩瀚星空的感觉。尤其是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那种中正平和、却又蕴含无限生机的气息,让他体内残留的、属于眼前之人的疗伤力量微微共鸣,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与信任感。 “是……道友救了在下?”灰袍人声音沙哑干涩,但语气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迅速内视己身,发现那如同附骨之疽、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可怕归墟之力,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本源中的那股毁灭性·侵蚀力量,确实被拔除了!这……这怎么可能?那归墟之力的难缠,他再清楚不过,即便在“那里”,也需要特定的圣物或大能出手,才可能压制驱除。这小小的下界接引城,怎会有人能解此厄? “在下叶深,略通医理,侥幸驱除了道友体内那股诡异力量。”叶深平静道,递过一杯温水,“道友伤势过重,还需静养。不知该如何称呼?” 灰袍人接过水,缓缓喝下,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他仔细打量着叶深,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沉默片刻,他缓缓道:“在下……墨尘。多谢叶道友救命之恩,此恩,墨尘铭记于心。”他报出的显然不是真名,但叶深也不在意,毕竟自己也有所保留。 “墨尘道友不必客气。医者本分而已。”叶深微微一笑,在床边椅子坐下,“墨尘道友昏迷前,曾提及‘归墟’二字。不知,道友是如何沾染上这……归墟之力的?” 听到“归墟”二字,墨尘(灰袍人)眼神猛地一缩,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惨烈与决绝。他死死盯着叶深,一字一句道:“叶道友,你……知道‘归墟’?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能驱除归墟之力?” 叶深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从容道:“叶某只是一名飞升修士,于下界时,曾见过类似的力量。至于为何能驱除……”他略一沉吟,觉得既然要探寻真相,获取信任,必须拿出一些诚意。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握在掌心,并未完全亮出,只是让其独特的气息微微泄露一丝。“或许,与此物有关。” 玉佩出现的刹那,墨尘浑身剧震,如同被惊雷劈中!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叶深握拳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这……这是……源初之佩?!你……你从何得来?你……你难道是……”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深,仿佛要将他看穿。 叶深心中大定。果然!此人认识这玉佩!他果然是“补天一脉”的人,或者至少,与“补天一脉”有极深的渊源! “此佩,乃家母所留。”叶深缓缓松开手,让玉佩完全呈现在墨尘眼前。古朴的玉佩,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核心的、混沌初开般的道韵,让墨尘瞬间红了眼眶。 “令堂……令堂现在何处?她……她可还安好?”墨尘声音哽咽,急切问道。 叶深心中一痛,摇摇头:“家母在我年幼时便已飞升仙界,杳无音信。我飞升至此,便是为了寻她。墨尘道友,你……认得此佩?可知家母下落?又或者,你可知‘补天一脉’?” 听到叶深母亲已飞升,墨尘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听到“补天一脉”四字,他神情再次激动起来,确认无疑地看着叶深:“你果然知道!你果然……是传承者!难怪……难怪你能驱除归墟之力!是了,唯有身负源初传承,执掌源初之佩,修习《源初道经》者,其力量方能克制归墟侵蚀!”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看着叶深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警惕、感激,变成了无比的复杂,有欣慰,有激动,有悲伤,也有一种找到同路人的释然。 “叶……叶道友,”墨尘改了称呼,语气郑重,“此地非谈话之所。你既救了我,又身负源初之佩,便是自己人。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不过,在告知你一切之前,我需要确认,你对自己的传承,对‘补天一脉’,对‘归墟’,究竟了解多少?” 叶深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也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他收起玉佩,正色道:“在下所知有限。仅从母亲遗留的信息,以及偶然得到的一些残缺古籍中得知,此佩名为‘源初之佩’,关联一个名为‘补天一脉’的古老传承,肩负着‘补天之责’。而‘归墟’,似乎是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劫,是‘补天一脉’对抗的敌人。在下于下界时,曾修复一方破损的世界,或许……与此责任有关。” 墨尘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修复下界……难怪,难怪你飞升不久,便有如此修为,对源初之力的运用也初具火候。看来,令堂将传承留给你时,也留下了部分使命。你所知大致不差,但,更加具体的,更加残酷的,你恐怕还不知晓。”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悲怆与肃然,缓缓道:“我,墨尘,乃‘补天一脉’第三十七代外门巡查使。我们这一脉,自上古‘归墟之劫’爆发,便肩负监察诸天裂缝、封镇归墟侵蚀、修补破损天地之责。然而,那场大劫太过惨烈,我脉主力近乎全军覆没,传承断绝大半,先辈们或以身合道填补裂缝,或血战归墟生灵而亡,或失踪于无尽虚空……到如今,残存者寥寥无几,散布于诸天万界,各自为战,联系艰难。” “令堂……若她真是我脉核心传人,持有完整的源初之佩,那她飞升后,最可能去的地方,是‘九重天阙’之上的‘镇渊城’,那里是抵御归墟前线最重要的堡垒之一,也是我脉残存力量相对集中的地方。但那里……也是诸天万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归墟的侵蚀从未停止,前线战事,无时无刻不在死人。”墨尘的声音低沉下去。 叶深的心提了起来。母亲在前线?在抵抗归墟的最危险之地? “我此次受伤,便是因为追踪一股潜入清微天边缘‘黑风峡’附近的归墟暗流,遭遇了埋伏。”墨尘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与后怕,“对方并非归墟生灵本体,而是被归墟之力彻底侵蚀、转化而成的‘墟仆’,实力强悍,且悍不畏死。我拼死重创了其中为首者,却也被其临死反扑,打中一掌,便是你驱除的那种归墟之力。若非侥幸逃入一处废弃矿洞,又蒙你相救,此刻早已化作虚无。” 墟仆?归墟侵蚀转化而成的爪牙?叶深心中一沉。看来,归墟的威胁,并不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前线,已经开始向诸天万界的内部渗透了。连清微天这种相对平和的下界天域边缘,都出现了他们的踪迹。 “黑风峡的异动,商队遇袭,恐怕都与这股归墟暗流和那些墟仆有关。”叶深沉声道。 墨尘点头:“不错。我怀疑,他们在黑风峡附近,图谋着什么。或许是建立据点,或许是寻找什么被遗忘的、与归墟或上古大战有关的遗迹。我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镇渊城’,并继续调查。只是我如今伤势……”他苦笑一声。 叶深看着墨尘,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位,是母亲可能的同门,是“补天一脉”的幸存者,是正在与那恐怖“归墟”抗争的战士。他救了自己,也为自己指明了方向,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墨尘道友,你且安心在此养伤。黑风峡之事,若信得过在下,我可代为查探一二。至于传递消息……”叶深思忖道,“万宝楼似乎有特殊渠道,或许可以借助。待你伤势稳定,再从长计议。” 墨尘看着叶深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独自在黑暗中挣扎太久,忽然见到同路的火光,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他重重地点头:“叶道友,不,叶师弟!从你执掌源初之佩,继承补天遗志的那一刻起,你便是我‘补天一脉’的传人!此事凶险,你初入仙界,修为尚浅,本不该让你涉险。但……归墟侵蚀,迫在眉睫,我脉人丁寥落,每一份力量都至关重要。你既有此心,又有克制归墟之力的手段,或可一试。但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他挣扎着,从贴身处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刻有复杂星纹的令牌,递给叶深:“此乃我脉‘巡查令’,注入源初之力或我脉特定法诀,可感应到一定范围内其他令牌,或我脉留下的特殊标记。或许对你在黑风峡探查有用。另外,这里面记录了一些我脉的基础联络暗号、识别方法,以及关于归墟之力和墟仆的详细信息,你且记下。” 叶深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着墨尘的体温。令牌上传来一股苍凉而坚韧的气息,与母亲玉佩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他知道,接过这枚令牌,意味着他正式踏上了“补天一脉”的道路,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与修复的责任。 “墨尘师兄,”叶深改口,语气坚定,“我既得此传承,自当担此责任。黑风峡,我去定了。你且宽心养伤,等我消息。” 两只手,一只有些苍白虚弱,一只坚定有力,紧紧握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同道。在这条对抗归墟、修补天地的永恒之路上,孤独的旅人,终于遇到了第一个同行者。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不再孤单。 第201章 道途同行 静室之内,灯火如豆。叶深与墨尘相对而坐,气氛肃然。墨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与清明,只是深处残留着经年鏖战的疲惫与沧桑。那枚“巡查令”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古朴的星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与责任。 “墨尘师兄,你伤势未愈,不如多调养几日,再从长计议。”叶深为墨尘续上半杯温水,关切道。他看得出,墨尘本源受损极重,非寻常丹药可速愈。 墨尘摇摇头,目光落在巡查令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叶师弟,我知你好意。但归墟暗流已渗透至清微天边缘,此事非同小可。黑风峡的异动,我必须尽快查明。如今我战力十不存一,强行前往恐成累赘。但你不同。” 他看向叶深,眼中闪烁着期许与凝重:“你身负完整源初之佩,所修功法乃我脉正统,天生克制归墟之力。虽修为尚浅,但潜力无穷,更难得心性纯正,有担当。由你先行前往黑风峡外围查探,最为合适。这枚巡查令你拿着,一来可感应我脉遗留标记,二来其中信息,你需尽快掌握。” 叶深点点头,没有推辞。他知道墨尘说的是实情,也明白自己责无旁贷。他拿起巡查令,神识沉入其中。 顿时,一股庞杂而有序的信息涌入脑海。首先是“补天一脉”的源流简述,与叶深从玉佩和万宝楼玉简中得知的相互印证,但更加系统:一脉相传,使命“监察诸天,封镇归墟,修补天地”,可追溯至极其久远的上古,甚至更为古老的纪元。于一场被称为“归墟大劫”的浩劫中主力近乎覆灭,传承散落,残存者隐于诸天,各自为战。 其次是联络方式与识别标记。数种以“源初之力”或特定法诀激发的隐秘印记,可在特定物品、地点留下,只有同脉之人方能感知解读。一套复杂的、基于星象、节气、特殊能量波动的暗语系统,用于远距离、跨位面的基础信息传递。还有数种遭遇危险或发现重大线索时的紧急求援、示警信号。 最重要的,是关于“归墟”及其衍生力量的详细描述。归墟,并非单纯的空间或势力,更像是一种现象,一种趋向于“终结”、“寂灭”、“无序”的终极规则体现。它侵蚀世界,扭曲法则,污染生灵,其表现形态多种多样,如叶深驱除的“归墟侵蚀之力”,以及墨尘遭遇的、被彻底转化控制的“墟仆”。巡查令中还记载了几种已知的、较为常见的墟仆特征、弱点,以及疑似归墟侵蚀现象高发的地域特征、能量波动辨识方法。信息虽不完整,但对叶深而言,无异于打开了一扇全新认知的大门。 最后,是关于“源初之佩”与传承功法《源初道经》的一些零散记载。源初之佩,据传共有九枚,是“补天一脉”核心传承信物,亦是开启某些上古遗迹、沟通特定存在的钥匙。而《源初道经》,乃是“补天一脉”根本大法,分上下两部,上部重“生”、“养”、“化”,主修“源初之力”,蕴养己身,造化万物;下部重“镇”、“封”、“灭”,主克“归墟”,镇封邪秽,破灭虚妄。叶深所得传承,应为上部,且似乎并非完整版本,这或许解释了其功法特性为何偏向治疗、净化、滋养。下部,或许早已失传,或许散落于诸天万界。 许久,叶深缓缓睁开眼,消化着脑海中浩瀚的信息,对“补天一脉”和“归墟”有了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认知。前路艰险,远超想象。 “都记下了?”墨尘问。 “大致明了。”叶深点头,将巡查令小心收好,“师兄,关于黑风峡,你可有更具体的线索?那归墟暗流,目的为何?” 墨尘沉吟道:“我追查那股暗流已有数月,他们行事诡秘,多以猎杀落单修士、袭击小型商队、劫掠资源点为主,似乎在搜集某种东西,或是进行某种血祭。黑风峡深处,有一处上古遗迹的传闻,据说与一场远古大战有关,空间不甚稳定。我怀疑,他们可能在打那处遗迹的主意,或者,那遗迹本身就与归墟有某种关联。我便是追踪至遗迹外围,才遭遇埋伏。” 他顿了顿,郑重告诫:“叶师弟,你此去,以探查为主,切莫轻易深入遗迹。你的‘源初之力’虽能克制归墟侵蚀,但若遭遇强大墟仆,或遗迹中残留的归墟陷阱,依然凶险万分。记住,保全自身,传递信息,方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会尽快联系尚在活动的同门,并尝试与‘镇渊城’取得联系。” “我明白。”叶深肃然应下。他不会盲目逞强,仙界险恶,知己知彼,谋定后动,方是长久之道。 “另外,”墨尘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罗盘,递给叶深,“此物名为‘定墟盘’,乃我脉前辈所制,对归墟之力及其衍生能量反应敏感。靠近归墟侵蚀区域或墟仆,指针会有相应指示,范围约在百里。你带着,或有所用。” 叶深接过,入手微凉,罗盘表面铭刻着复杂的天干地支与星宿图案,中心指针晶莹剔透,此刻静静指向北方,并无异常。这显然是“补天一脉”特制的探查法器,价值不菲。 “多谢师兄。”叶深没有客气,这确实是他急需之物。 “该说谢的是我。”墨尘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疲惫的笑容,“能遇到师弟,是我墨尘之幸,亦是……我脉之幸。传承不绝,希望不灭。师弟,前路艰难,道阻且长,你我……同行。” “道途同行,共担风雨。”叶深伸出手,与墨尘再次相握。这一次,不仅是责任与托付,更是一种认同与羁绊的缔结。 接下来几日,叶深一边通过万宝楼的渠道,搜集关于黑风峡、上古遗迹、以及近期异常事件的情报,一边整理行装,为黑风峡之行做准备。他花费不少仙晶,购置了几套品质不错的防护阵盘、遁符、疗伤丹药、以及一张较为详细的接引城周边,特别是黑风峡区域的地图。同时,他也炼制了几炉以“源初仙力”温养过的特殊解毒、净化和快速恢复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林沐对叶深突然要打探黑风峡的消息,并采购大量探险物资感到好奇,但并未多问,只是尽心提供帮助,并隐晦提醒黑风峡近来确实不太平,建议他若要去,务必结伴而行,且莫要深入。叶深谢过他的好意,只说是接了一个报酬丰厚的探查任务。 与此同时,叶深对巡查令中记载的联络暗号和识别标记进行了反复研习,确保熟练掌握。他也尝试向巡查令中注入“源初仙力”,令牌果然微微发热,表面星纹流转,散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与母亲玉佩同源的细微波动。他持着令牌在接引城中走动,并未发现其他反应,看来城内并无其他“补天一脉”的标记或同门。 七日之后,墨尘的伤势在叶深精心调理和丹药辅助下,稳定下来,已可自行运功疗伤,只是修为恢复尚需时日。而叶深也已准备妥当。 临行前夜,叶深再次来到墨尘静养的小院。 “此去黑风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师兄安心在此养伤,我已托付王山、赵虎二位道友照看。这是后续的疗伤丹药和一份调理方子。”叶深将几个玉瓶和一张绢布交给墨尘。 墨尘接过,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保重。记住,探查为主,安全第一。若遇强敌,或发现不可控之危机,立刻激发巡查令中的‘星陨’印记,方圆万里内,若有我脉同门,或可感知前来。此印记一生只能用三次,慎用。” “师弟记下了。”叶深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叶深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将常用物品收于储物戒指,巡查令、定墟盘贴身藏好,背负一柄在坊市购买的、品质尚可的人仙级法剑“流云”,悄然离开了接引城。 黑风峡位于接引城西面约八十万里处,是一片广袤而险峻的山脉峡谷地带,因其深处常年刮着诡异的黑色罡风而得名。那黑风不仅销魂蚀骨,更能干扰神识,扰乱灵力,是真仙以下修士的禁地。但黑风峡外围,却生长着不少珍稀的阴属性灵草矿产,栖息着一些特有的妖兽,吸引了不少冒险者和采药人。也正因如此,这里龙蛇混杂,劫修出没,并不太平。 叶深没有选择昂贵的传送阵或租赁飞行坐骑,而是购买了接引城特有的、可重复使用的“定向传送符”,传送到距离黑风峡最近的一个修士聚集点——“黑石镇”,再御剑前往。此举既能节省时间,又可观察沿途情况,避免太过招摇。 从黑石镇出发,御剑飞行约半日,前方地貌开始变得险峻。奇峰突起,怪石嶙峋,林木渐渐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阴冷压抑的气息。天色也似乎黯淡了几分,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源自这片土地本身的沉郁。 叶深降低飞行高度,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上,取出定墟盘。只见罗盘中心的晶莹指针,开始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但幅度不大,颜色也呈淡灰色,表示那个方向存在较弱的、疑似与归墟相关的能量反应,但距离尚远,或浓度不高。 “看来方向没错。”叶深收起定墟盘,展开地图比对。西北方向,正是黑风峡外围区域,再往里,便是危险的黑风核心区以及那处上古遗迹的大致方位。 他并未立刻深入,而是沿着外围区域,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神识尽可能铺开,但受到此地特殊环境的压制,只能覆盖方圆数十里。他一边留意定墟盘的动静,一边观察四周环境,同时与脑海中巡查令记载的归墟侵蚀特征进行比对。 半日后,叶深在一处偏僻的山谷中,发现了第一处异常。谷中草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生机微弱,一些裸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淡淡的、如同霉斑般的黑色纹路。定墟盘指针指向山谷深处,颜色转为深灰。 叶深收敛气息,潜行而入。谷内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无,死寂得可怕。在谷底一处背阴的岩壁下,他发现了几具早已腐朽的尸骨,看服饰是低阶散修。尸骨并无明显外伤,但骨质发黑,轻轻一碰,便化为齑粉,显然是被某种力量侵蚀了本源。而在岩壁角落,叶深发现了一小滩早已干涸的、呈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周围,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墨尘身上同源但稀薄得多的归墟侵蚀气息。 “是墟仆干的?还是被归墟之力污染的妖兽?”叶深皱眉,仔细检查。从现场痕迹看,战斗并不激烈,死者似乎是在瞬间被抽干了生机,连反抗都来不及。这种手段,阴毒而高效。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现场情况、能量残留特征详细记录下来。这是墨尘交代的,任何可疑迹象,都需留存,以便分析。 继续前行,叶深又陆续发现了数处类似的、生机被掠夺、残留归墟气息的地点,有些是修士遗骸,有些是妖兽尸骨。定墟盘的指针颤动越来越明显,颜色也越发深沉。他正追踪着一缕较新的能量残留,来到一片乱石林立的区域时,忽然,心中警兆陡生! 几乎同时,侧后方一块巨石阴影中,一道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利刃,以诡异的角度,直刺叶深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时机之准,显是蓄谋已久! 叶深虽惊不乱,长期生死搏杀锻炼出的本能让他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流云剑已反手出鞘,带起一抹淡金色的流光,精准地斩在那黑色利刃之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那黑色利刃竟坚韧异常,与流云剑碰撞,溅起一溜火星。一股冰冷、死寂、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试图侵蚀叶深的仙力。 果然是归墟之力!叶深眼神一冷,体内“源初仙力”轰然爆发,淡金色中带着紫意的光芒流转剑身,瞬间将那股侵蚀之力净化、驱散。他身形急转,终于看清了偷袭者。 那是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形生物,看不清面目,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兜帽阴影下闪烁。它手中握着一柄弯曲的、如同某种生物骨骼打造的黑色短刃,刃身缭绕着与墨尘伤势同源的灰黑气息,只是淡薄许多。其身上散发出介于人仙中期到后期的波动,但气息诡异阴冷,与正常修士迥异。 墟仆!叶深瞬间做出判断。而且,是擅长隐匿刺杀的类型! 那墟仆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再次融入周围岩石的阴影中,消失不见,连气息都彻底隐匿。 “好高明的隐匿之术!”叶深心中一凛,神识全力扫过,竟难以锁定其具体位置,只能模糊感知到一丝极淡的阴冷恶意在周围游弋。这墟仆的隐匿能力,远超同阶修士,若非他灵觉敏锐,且有“源初仙力”对归墟气息的天然感应,刚才那一下偷袭恐怕就已得手。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持剑静立,心神沉静,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暗暗运转“源初仙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淡金色的、不易察觉的光膜,既能防护,也能在受到攻击时产生反震与净化。 咻!咻!咻! 数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是几枚漆黑的、不带任何反光的细针,角度刁钻,封死了叶深左右闪避的空间。 叶深身形不动,流云剑却化作一团金色的光幕,叮叮当当,将射来的黑针尽数击飞。黑针上附着的归墟之力与源初仙力碰撞,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被迅速净化。但叶深也感觉到,这墟仆的攻击力并不算太强,更棘手的是其神出鬼没的隐匿和偷袭。 不能被动挨打!叶深心念电转,忽然脚下一跺,一股柔和的、蕴含生机的淡金色仙力以他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扩散开来。这并非攻击,而是“源初仙力”的一种运用,模拟生命气息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石子。 果然,当这股波动掠过左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时,那阴影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但已被叶深敏锐捕捉! “找到你了!”叶深眼中精光一闪,流云剑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紫色光芒,一式“星火燎原”疾刺而出!剑光并不宏大,却凝练无比,速度快到极致,直指那阴影扭曲的核心! 阴影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墟仆显然没料到叶深能如此快识破其隐匿,仓促间挥动黑色骨刃格挡。但叶深这一剑蓄势已久,又蕴含着精纯的、克制它的源初仙力,岂是轻易能挡? 咔嚓!黑色骨刃被剑光斩出一道裂纹,墟仆黑袍破碎,露出一张布满灰色诡异纹路、双目猩红、面无表情的类人面孔。它被剑光中蕴含的巨力震得倒飞出去,身上灰黑气息一阵剧烈翻腾。 叶深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流云剑展开,剑光如绵绵春雨,却又带着净化和生机的道韵,将那墟仆笼罩。墟仆厉啸连连,身法诡异,在阴影中不断穿梭,试图再次隐匿,但叶深的神识已牢牢锁定它,源初仙力更是让它如陷泥沼,无法完全发挥隐匿之能。 此消彼长之下,不过十余回合,叶深觑准一个破绽,剑光如电,刺入墟仆心口。源初仙力轰然爆发,瞬间冲入其体内。墟仆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的眼中光芒急速黯淡,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随即整个躯体如同风化般,迅速化为一片灰黑色的尘埃,飘散消失,只留下一颗指肚大小、不规则、散发着微弱灰黑光泽的晶体,“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这就是……墟核?”叶深收剑,微微喘息。战斗时间虽短,但精神高度集中,仙力消耗不小。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源初仙力”包裹手掌,拾起那枚灰黑色晶体。晶体触手冰凉,内部仿佛有粘稠的灰黑雾气缓缓流动,散发着与归墟之力同源、但更加凝练的气息。巡查令中记载,墟仆被消灭后,有时会留下这种“墟核”,是归墟之力高度凝聚的产物,对正常修士有害,但或许对研究归墟、炼制某些特殊器物,或对“补天一脉”有特殊用途。 他将墟核收入一个特制的、刻有净化符文的玉盒中封好。环顾四周,战斗动静不大,应该没有惊动其他存在。他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残留的气息,特别是自己“源初仙力”的波动,然后身形一闪,离开了这片石林。 首战告捷,解决了一个擅长隐匿的墟仆,但叶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凝重。这还只是一个外围游荡的、实力不算顶尖的墟仆,隐匿能力就如此难缠。黑风峡深处,上古遗迹附近,又隐藏着多少更强的墟仆,乃至更可怕的归墟造物?墨尘遭遇的埋伏,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了看定墟盘,指针依旧指向西北深处,颜色已近乎漆黑。前方,必然有更浓郁的归墟之力源头,或者更多的墟仆聚集。 “道途同行……”叶深握紧流云剑,望向黑风峡深处那愈发昏暗的天空,眼神坚定。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危险,但既然选择了,便唯有前行。至少,此刻的他,并非孤身一人。墨尘在后方,母亲或许在远方,无数“补天一脉”的先辈与同路人,或许也在不同的时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 休整调息片刻,补充了消耗的仙力,叶深再次动身,朝着定墟盘指引的方向,也是那未知的危险与秘密所在,悄然潜行而去。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黑风峡外围那愈发浓重的阴影与迷雾之中。道途险且长,同行者,已在路上。 第202章 仙界见闻 黑风峡外围,山势越发险峻,林木稀疏,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的阴冷压抑之感愈发浓重,连天光都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吞噬,显得昏暗不明。叶深收敛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融入山石的阴影,谨慎地穿行在崎岖的峡谷与乱石之间。 定墟盘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中心的指针已转为深黑,坚定地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黑风峡更深处,也是上古遗迹传闻所在的方位。指针的黑色,意味着前方存在浓郁、活跃的归墟之力源头,或者有大量墟仆聚集。 有了之前遭遇墟仆刺杀的经历,叶深更加小心。他不再完全依赖神识探查——此地的诡异环境对神识压制严重,且墟仆似乎有特殊的隐匿法门,能避开常规神识扫描。他更多是凭借“源初仙力”对归墟之力的天然感应,结合目力、耳力以及对环境异常的观察,一点点向前摸索。 沿途,他又发现了数处被归墟之力侵蚀过的地点。有一处小型妖兽巢穴,内里妖兽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地灰白粉末和浓郁的腐朽气息;有一小片生长着“阴魂草”的洼地,本该是阴属性灵草,此刻却全部枯萎发黑,草叶上凝结着黑色的冰晶,散发着不祥;还有一处似乎是短暂歇脚的营地痕迹,篝火余烬尚温,但营地中空无一人,只有几件散落的、失去灵光的法器,以及地上几滩粘稠的、散发腥气的黑色污迹。 叶深仔细检查了那黑色污迹,其中残留的归墟侵蚀气息,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驳杂、暴烈,似乎不止一个墟仆,且其中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充满怨恨与疯狂的生魂怨念。 “他们不仅掠夺生机,还拘禁、折磨生魂?”叶深眉头紧锁,心中寒意更甚。墟仆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残忍歹毒。这已非简单的杀戮,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或是为了获取某种特殊的“材料”。 他取出玉简,将现场情况、能量残留特征、以及自己的推测详细记录下来。这些信息,对墨尘师兄,对“补天一脉”,乃至对整个接引城的防卫,都可能至关重要。 继续前行约百里,定墟盘的指针忽然剧烈地左右摆动起来,不再稳定指向一个方向,而是如同受到干扰般,指向变得模糊、紊乱。同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色薄雾。雾气带着一种粘腻的阴冷感,附着在皮肤上,能感到微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试图钻入。 “归墟瘴气?”叶深立刻屏住呼吸,封闭周身毛孔,体表淡金色的“源初仙力”自发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灰色雾气隔绝在外。雾气与光膜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被不断净化、消融。但这雾气似乎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涌来,且越往深处,浓度越高。 定墟盘的异常和这诡异的雾气,都说明他已经非常接近归墟之力的活跃区域,或者,已经踏入了某个被归墟力量侵蚀、改造过的领域边缘。 叶深没有贸然深入雾气最浓的区域,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较高的背风岩石,隐藏身形,仔细观察。他取出一枚得自万宝楼、专门用于远距离探查的“千里镜”,注入仙力,朝雾气深处望去。 千里镜中显示的景象,让叶深心头一沉。只见前方约十数里外,原本应是峡谷地貌的地方,被一片浓郁的、翻滚不休的灰黑色雾气所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阴影穿梭,看不清具体形貌。雾气覆盖的范围极广,以千里镜的视角竟看不到边际,仿佛一片灰黑色的死亡之海。而在雾气边缘,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残破的、风格古老建筑的轮廓,半掩在灰黑色的土壤和扭曲的植物中,应该就是墨尘提到的上古遗迹外围。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雾气相对稀薄的边缘地带,叶深看到了活动的身影。那并非墟仆,而是……修士!大约有七八人,修为从人仙初期到后期不等,穿着各异,但行动间隐隐透着训练有素的默契。他们并非在探索或采集,而是在……布置着什么。 叶深调整千里镜的焦距,看得更加清楚。那些人正在将一些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石柱,按照特定的方位,打入地下。每打入一根石柱,周围的灰色雾气便似乎活跃一分,隐隐有向石柱汇聚的趋势。而在他们中央,似乎还围着一个简易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几件东西,距离太远,雾气干扰,看不真切,但隐隐有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传来。 “他们在布置阵法?接引、或者汇聚归墟之力的阵法?”叶深心中一凛。这些人显然不是误入此地的冒险者,他们目的明确,行动有序,而且使用的符文、石柱,都透着浓浓的邪异与归墟气息。他们是被归墟之力侵蚀控制的傀儡?还是主动投靠归墟的堕落修士?巡查令中提及,归墟侵蚀生灵,除了将其转化为无意识的“墟仆”,也有极少数意志不坚或心怀叵测者,会被诱惑,主动接纳归墟之力,获得强大但扭曲的力量,成为“归墟使徒”或“堕落者”。眼前这些人,恐怕就是后者。 他们聚集在此,布置阵法,目的为何?是为了打开遗迹深处的什么东西?还是为了接引更多的归墟之力降临?亦或是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叶深正凝神观察,忽然,千里镜的视野中,那伙人似乎完成了某一处阵眼的布置,其中为首的一个黑袍人(气息约在人仙巅峰)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头,朝着叶深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虽然隔着十数里和重重雾气,叶深又隐匿了气息,但那一瞬间,叶深还是感到一股阴冷、充满恶意的神识扫过自己所在的区域! 被发现了?叶深心中一紧,立刻收起千里镜,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顽石。那股神识来回扫视了几遍,并未锁定叶深的具体位置,似乎只是例行探查,或是感应到了千里镜窥视引起的微弱能量波动。片刻后,神识收了回去。那黑袍人似乎对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便有两人脱离队伍,朝着叶深这个方向快速潜行而来,显然是来查探的。 “不能硬拼,对方人多势众,且有阵法之利,更有疑似人仙巅峰的头领。”叶深迅速判断形势。他此行的目的是探查,而非决战。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黑风峡的异动,确实与归墟势力有关,他们在此聚集,图谋不小,很可能与那处上古遗迹有关。目的、人数、实力、大致方位都已摸清,更有那些黑色石柱和祭坛的关键信息,此行目的已超额完成。 当机立断,叶深不再停留,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去,如同鬼魅,融入嶙峋的山石阴影中,朝着来路迅速撤离。他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报告知墨尘,并上报接引城方面。此事已非个人或小团体能处理,必须引起足够重视。 那两名前来查探的修士,修为约在人仙中期,行动迅捷,显然擅长追踪。但叶深“源初仙力”对归墟气息的天然克制,以及他高超的隐匿技巧,让他成功避开了两人的搜索,有惊无险地脱离了那片被归墟雾气笼罩的区域。 直到定墟盘的指针颜色重新变淡,恢复稳定指向,空气中的阴冷压抑感也大幅减弱,叶深才略微松了口气,但速度不减,全速朝着黑石镇方向返回。他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每耽搁一刻,黑风峡内的归墟势力可能就多完成一分布置。 两日后,叶深风尘仆仆地赶回接引城,没有回自己小院,而是径直来到王山、赵虎安置墨尘的隐秘居所。 “叶丹师,您回来了!”王山见到叶深,面露喜色,但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心中也是一沉。 叶深点点头,来不及寒暄:“墨尘师兄情况如何?” “墨前辈恢复得不错,昨日已能下床行走,正在静室调息。”王山连忙道。 叶深快步走入内室。墨尘正盘坐于蒲团上,周身气息虽然依旧虚弱,但已平稳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到叶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叶师弟,回来了?看你神色,此行……有所获?”墨尘沉声问道。 “师兄,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叶深没有废话,将留影玉简和记录玉简递给墨尘,同时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所见所闻,包括归墟瘴气、诡异阵法、疑似堕落修士的活动、祭坛、以及自己被察觉、有两名修士追出等情报告知。 墨尘接过玉简,神识沉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特别是看到那些黑色石柱的样式和符文,以及那简易祭坛的模糊影像时,他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 “蚀骨聚阴柱……血魂接引坛……”墨尘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震惊,“他们这是……想以那处上古遗迹为基,接引更深层的归墟之力降临,甚至可能……打开一条小型的、临时的归墟裂缝!好大的手笔!好狠毒的心肠!” “归墟裂缝?”叶深心中一震。虽然不知具体,但听名字就知绝非好事。 “不错。”墨尘放下玉简,神色无比严肃,“归墟之力侵蚀现世,若达到一定程度,或借助特定媒介、仪式,便有可能在现世打开连通‘归墟’的裂缝。裂缝一旦形成,便会源源不断涌出归墟之气和更强大的归墟生灵,污染、吞噬周边一切,极难关闭。即便只是临时裂缝,危害也极大,足以将方圆万里化为死地!看他们布置的规模,这绝非一日之功,也非数人能为,背后必然有更强大的存在在策划、支持!” “那处上古遗迹,恐怕并非普通遗迹,很可能本身就与归墟有关,或是上古大战时某处被归墟污染的战场,亦或是……镇压着什么东西!”墨尘分析道,“他们选择那里,绝非偶然。我们必须立刻阻止他们!一旦阵法完成,裂缝打开,不仅黑风峡,整个接引城区域,乃至清微天边缘,都将面临浩劫!” 叶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师兄,以我们二人之力,恐怕难以阻止。是否要立刻上报接引城执事殿,甚至清微仙宫?” 墨尘点头:“必须要报!此事已非我等能独立处理。但接引城执事殿……哼,效率低下,扯皮推诿,等他们核实、上报、调集人手,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必须双管齐下。我立刻尝试以我脉特殊渠道,向‘镇渊城’及可能在附近的同门发出紧急求援信号。同时,你去执事殿,将此事上报,务求引起重视。我这里有留影为证,更有归墟之力残留的墟核,由不得他们不信!” “好!”叶深毫不犹豫应下。 “另外,”墨尘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奇特的令牌,递给叶深,“此乃我‘补天一脉’巡查使的紧急信物,见此令,如见巡查使。你持此令前往,或许能让那些官僚稍微重视一些。记住,陈明利害,证据确凿,但关于我脉的具体信息,以及我的身份,暂且不要透露太多,只说是无意中发现,有前辈高人认出是归墟之力作祟即可。我脉行事,向来隐秘,不宜过早暴露。” “明白。”叶深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复杂的星纹和一个古朴的“巡”字,散发着淡淡的、与巡查令同源的威严气息。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墨尘挣扎着起身,开始布置简单的传讯法阵。叶深则向王山、赵虎简单交代几句,让他们加强戒备,照看好墨尘,随即转身,朝着接引城中心区域的执事殿疾驰而去。 执事殿,是接引城的管理中枢,负责城内治安、任务发布、资源分配、对外交涉等诸多事务,由清微仙宫派驻的仙官和本地选拔的执事共同管理。殿宇巍峨,气势恢宏,但平日里门可罗雀,只有发布重要任务或有重大纠纷时,才显得热闹。 叶深来到执事殿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急速赶路而略显急促的气息,大步走入殿中。殿内颇为空旷,只有寥寥几位执事在处理事务,显得有些冷清。正对着大门的主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仙官服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份玉简,正是今日当值的执事殿副殿主之一,姓刘。 叶深走上前,拱手一礼:“刘殿主,在下叶深,有紧急要事禀报!” 刘殿主眼皮微抬,瞥了叶深一眼,见其只是人仙中期修为,衣着普通,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官腔:“哦?何事啊?接引城法度森严,寻常纠纷自有执事处理,若觉不公,可按流程申诉。若是发现了什么天材地宝,可去‘万珍阁’登记,按规上缴,自有奖赏。” 叶深心中暗急,但面上依旧保持恭敬,快速说道:“非是纠纷,亦非寻宝。在下于黑风峡探查时,发现疑似归墟之力侵蚀迹象,并有身份不明修士,疑似堕落者,正在布置邪恶阵法,图谋不轨,恐有打开归墟裂缝、祸乱一方之危!此乃留影与物证,请殿主过目!”说着,他将那枚记录了黑风峡内景象的玉简,以及封印着墟核的玉盒,一并呈上。 “归墟之力?堕落者?打开裂缝?”刘殿主闻言,眉头微皱,但并未立刻重视,反而带着几分怀疑与不耐,“年轻人,话不可乱说。归墟之患,乃上古传说,早已被诸天大能封镇。黑风峡那等险地,有些阴邪阵法、诡异现象,亦属正常。些许魑魅魍魉,何足挂齿?莫要危言耸听。” 他将玉简随意接过,神识漫不经心地扫入。起初神色还带着敷衍,但当看到那翻滚的灰黑雾气、扭曲的阴影、诡异的石柱、简易祭坛,以及那些修士身上明显的、与正常仙道迥异的阴邪气息时,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特别是看到祭坛上隐约可见的、几件散发着浓郁血煞与怨念的器物轮廓时,他眼皮猛地一跳。 他放下玉简,又打开玉盒,看到那枚灰黑色、散发不祥气息的墟核时,脸色彻底变了。他虽然未曾亲见归墟之力,但身为执事殿副殿主,见识广博,对诸天万界的各种邪恶能量、禁忌之物,都有所了解。这晶体中蕴含的,那种纯粹的、充满终结与湮灭意味的力量,绝非寻常阴邪魔气可比!与古籍中描述的归墟侵蚀特征,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此物……你是从何得来?那些布置阵法之人,实力如何?具体方位何在?”刘殿主坐直了身体,语气严肃起来。 叶深心中稍定,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此物乃在下击杀一名隐匿刺杀、身怀此种诡异力量的怪物后所得。那些布置阵法者,约有七八人,修为在人仙初期至后期不等,为首者疑似人仙巅峰。具体方位在黑风峡深处,约莫在‘葬骨丘’与‘阴风涧’之间,一处被灰黑雾气笼罩的上古遗迹外围。在下侥幸靠近探查,留影为证,险些被其发现,有两名修士追出,在下侥幸逃脱。” “葬骨丘……阴风涧……上古遗迹……”刘殿主手指轻敲桌面,面色变幻不定。那片区域,确实是接引城登记在册的、已知的几处上古遗迹之一,据说颇为凶险,平时少有人去。若真如这叶深所言,有堕落者在彼处图谋打开归墟裂缝……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可能只是些修炼邪功的魔道修士在搞鬼;往大了说,若真是归墟之力重现,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他区区一个接引城执事殿副殿主,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所言,可有其他佐证?你如何认得这是归墟之力?”刘殿主盯着叶深,目光锐利,试图看出破绽。 叶深不慌不忙,取出墨尘给的巡查使令牌,双手奉上:“在下亦不敢确定,只是觉得诡异,曾请教过一位隐居前辈。那位前辈见多识广,认出此乃归墟之力,并言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一城安危,乃至清微天边境稳定,特将此信物交予在下,让在下务必上报。前辈言,见此令,当知事态紧急。” 刘殿主接过令牌,入手微沉,神识扫过,脸色再次一变。这令牌材质非比寻常,炼制手法古朴高深,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上面的星纹和那个“巡”字,隐隐与某个他只在秘闻中听闻过的、极其古老神秘的势力标记相似。难道……是那些传说中的、监察诸天的隐秘传承? 他不敢怠慢了。无论这叶深所言是真是假,无论那隐居前辈是何方神圣,单凭这令牌和那诡异的晶体,此事就必须重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是归墟之祸,而他知情不报,延误时机,那后果……他打了个寒颤。 “叶……叶小友,”刘殿主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一丝客气,“此事关系重大,本殿主需即刻上报城主及仙宫驻守使。还请小友稍候,将所知详情,再详细记录一份。另外,那位隐居前辈,不知可否请来一见?或告知所在,本殿主亲自前去拜访?” 叶深拱手道:“那位前辈性情孤僻,不喜见外人,且为助在下确认此物,消耗颇大,正在闭关静修。前辈有言,证据在此,事实俱在,当务之急是阻止黑风峡之变,而非追究在下与前辈来历。在下已将所知尽数告知,愿随时配合调查。但请殿主尽快决断,迟则恐生变!” 刘殿主见叶深态度坚决,且所言在理,也不再强求。他立刻起身,对旁边一名执事吩咐道:“速去请陈殿主、王仙官前来!有紧急要事相商!”又对叶深道:“叶小友,请随我到偏殿详谈,再做一份详细笔录。放心,若你所言属实,接引城乃至仙宫,必有重赏!” 叶深知道,此事已经引起了足够重视,接下来就看接引城和仙宫如何应对了。他心中稍安,跟随刘殿主走向偏殿,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和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黑风峡内的那些堕落者,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图谋被破坏。而他自己,因为这次上报,恐怕也已经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 仙界见闻,果然不仅仅是繁华与机缘,更多的,是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凶险。而他,已身不由己,卷入其中。但,为了接引城无数生灵,为了“补天一脉”的职责,也为了自己追寻的母亲与道途,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道途同行,不仅与墨尘,与“补天一脉”,或许,也将与这接引城中,那些尚未意识到危机来临的人们,同行一段。 第203章 飞升余波 接引城,执事殿偏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叶深端坐于下首,对面是三位神色严肃的接引城高层:副殿主刘明远,另一位副殿主陈坤,以及一位身着银白仙甲、面容冷峻、气息赫然达到地仙初期的清微仙宫驻守使——王焕。 叶深提供的留影玉简、封印墟核的玉盒,以及那枚古朴神秘的巡查使令牌,此刻都摆在三人中间的玉案上。刘明远已将自己所知和叶深的陈述复述一遍,此刻殿内一片沉寂,只有叶深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补充着黑风峡内的细节。 “……那灰黑雾气,能侵蚀仙力神识,疑似‘归墟瘴气’。布置阵法者共八人,皆着黑袍,气息阴冷邪异,与正常修士迥然不同,当为堕落者无疑。阵法核心处的祭坛,血腥怨念极重,似有拘魂炼魄之能。在下返回途中,察觉有微弱神识标记残留,已被我设法祛除,但恐对方已有警觉。”叶深将最后一点担忧说出。 驻守使王焕,是清微仙宫派驻接引城、负责监察边境、处理突发危机的最高武力代表,平日里极少露面。他拿起那枚巡查使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古老的星纹,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叶深:“此令牌,从何得来?你口中的‘隐居前辈’,究竟是何人?与监察天地的‘巡天阁’有何关系?” 巡天阁?叶深心中一动,这是墨尘师兄所属势力的对外称呼?还是仙宫对类似隐秘传承的统称?他面色不变,按照与墨尘商议好的说辞,恭敬道:“回禀仙使,此令牌乃那位前辈所赠,具体来历,前辈未曾明言,只道见此令,当知事关重大,绝非虚言。前辈此刻正在闭关疗伤,不便打扰。至于‘巡天阁’,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王焕深深看了叶深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叶深目光平静,坦然以对。他并未说谎,只是隐瞒了部分真相。 片刻,王焕放下令牌,对刘、陈两位副殿主沉声道:“留影为实,墟核为证,此物蕴含之力,确与古籍所载归墟侵蚀特征有七成相似。令牌亦非凡物,炼制手法古奥,非现今常见流派。无论那位‘前辈’是否与巡天阁有关,黑风峡之事实属异常,已超出寻常邪修作乱范畴。宁信其有,必须即刻处置。” 刘明远、陈坤闻言,脸色更加凝重。王焕乃是地仙,见多识广,他如此说,几乎已是定论。 “王仙使所言极是。”陈坤接口,他掌管接引城防卫,对此更为敏感,“只是,若真涉及归墟之力与堕落者,对方能在黑风峡深处布置如此阵法,实力不容小觑,且可能留有后手。我方需调集多少人手?是否需向仙宫请求增援?动静太大,恐打草惊蛇;人手不足,又恐力有未逮。” 王焕沉吟道:“事不宜迟。刘殿主,你立刻以执事殿名义,发布紧急征召令,召集城内人仙后期以上、信誉良好的散修与小型势力成员,许以重赏,组成临时剿邪队,人数暂定三十。陈殿主,你调集城防军精锐五十,由你亲自带队,携带‘破邪弩’、‘镇封阵盘’等制式法器。本使亲自前往,另会传讯仙宫,请求调拨两位地仙初期同僚,以及一架‘巡天梭’前来支援,以防不测。三日后,于西城门集结出发。” “至于你,”王焕目光转向叶深,语气稍缓,“叶深,你发现线索,上报有功,更提供关键物证。此次行动,你可愿为向导?本使可保你安全,事成之后,接引城与仙宫必有厚赏。若不愿,亦可,但需暂留城中,待此事了结,再行离去。” 叶深早有准备,拱手道:“仙使,在下愿为向导,诛邪卫道,义不容辞。只是对方手段诡异,擅长隐匿袭杀,且那归墟瘴气颇为难缠,需有所准备。在下侥幸,所修功法对那侵蚀之力略有克制,或可助各位道友抵御瘴气。” 王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点头:“善。既如此,你可先回准备,三日后辰时,西城门汇合。这三日,勿要远离,随时听候传唤。” “是。”叶深应下,行礼退出偏殿。 走出执事殿,叶深并未感到轻松。王焕等人的反应和布置,算是及时且有力,但能否真的阻止那些堕落者,仍是未知之数。对方既然敢在黑风峡深处大张旗鼓布置,必有倚仗。而且,墨尘师兄提到的“打开归墟裂缝”,让叶深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并未直接回王山处,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回到墨尘静养的小院。 “如何?”墨尘早已结束调息,等在院中,见到叶深立刻问道。 叶深将执事殿内情形详细告知。 “王焕?此人我曾有耳闻,是清微仙宫‘镇邪殿’出身,行事果决,嫉恶如仇,由他负责,倒是合适。”墨尘听完,沉吟道,“他们三日后出发,时间有些紧,但对方阵法布置也非一日之功,希望还来得及。我已通过秘法发出求援信号,但‘镇渊城’距离此地极其遥远,且前线战事吃紧,能否及时得到回应,尚未可知。附近是否有同门,更是难说。” “师兄,你的伤势……”叶深关切道。 “无妨,已恢复三四成,自保无虞,但参与高强度战斗尚有些勉强。”墨尘摆摆手,神色凝重,“叶师弟,此次行动,你务必小心。王焕虽强,但对方未必没有地仙级别的堕落者坐镇。而且,归墟之力诡异莫测,防不胜防。你虽功法特殊,亦不可大意。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带路和辅助防御瘴气,若遇强敌,切莫逞强,保全自身为重。这枚‘小挪移符’你拿着,危急时刻,可瞬移百里,但仅能用一次。”说着,递给叶深一枚银光流转的符箓。 叶深心中温暖,接过符箓:“多谢师兄。我会见机行事。师兄留在城中,也需小心,我担心对方可能有眼线在城内。” “我自有计较。”墨尘点头,“你且去准备吧。三日后,我或许无法明面参与,但会在外围接应,若有变故,也可及时传递消息。” 接下来的三日,接引城并未因即将到来的行动而显得紧张,普通修士依旧如常生活、交易、修炼。但暗地里,一股无形的暗流已然涌动。执事殿的紧急征召令,以极高的报酬,很快凑齐了三十位人仙后期以上的好手,其中甚至有三名人仙巅峰。城防军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破邪弩、镇封阵盘等专门克制阴邪之物的法器被一一取出检修。仙宫方面,王焕的求援也得到了回应,两位地仙初期的同僚已从附近城池动身,不日即可抵达,一架小型“巡天梭”也在调拨途中。 叶深则利用这三日,一边调息恢复,将状态调整至最佳,一边整理装备,补充丹药符箓。他将得自墨尘的“定墟盘”和巡查令贴身藏好,又花费不少仙晶,从万宝楼购买了几张高阶的防护、遁形、以及一次性的强力攻击符箓。林沐得知叶深要参与此次清剿行动,虽然担忧,但也知劝不动,只是默默为他准备了一批品质上佳的疗伤、解毒丹药,坚决不肯收钱,只道是投资,盼他平安归来。 叶深也将部分得自万宝楼的、关于黑风峡及上古遗迹的公开资料与墨尘分享,两人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及应对之策。墨尘虽然伤势未愈,但经验丰富,对归墟之力的了解也远胜叶深,他的指点让叶深获益良多。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辰时将至。西城门内侧广场,已是人影绰绰。五十名城防军精锐,身着制式仙甲,手持长戟,腰挎破邪弩,队列整齐,肃杀之气弥漫。三十位临时征召的散修及小势力成员,则穿着各异,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情间既有兴奋,也有忐忑。高额报酬固然诱人,但黑风峡的凶名和此次任务的神秘,也让人心生警惕。 叶深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背负流云剑,站在王焕身侧稍后的位置。王焕一身银白仙甲,腰悬长剑,气息渊渟岳峙,令人心折。他身旁,还站着两位同样气势不凡的修士,一男一女,男的紫袍长髯,面容古拙,手持一柄浮尘;女的青衫素雅,气质清冷,背负一架古琴。正是从仙宫赶来支援的两位地仙初期同僚,浮尘子与琴仙子。 “时辰到,出发!”王焕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行事关重大,目标凶残诡异,诸位需听号令行事,不得擅离,不得私斗,所得战利品,按规分配。临阵脱逃、通敌叛变者,斩!现在,登舟!” 他一挥袖袍,一道银光自其袖中飞出,见风即长,化作一艘长约二十丈、通体银白、线条流畅、布满玄奥符文的梭形飞舟,悬浮于半空,正是仙宫制式飞行法器“银霄梭”,虽不及“巡天梭”,但也速度极快,且有一定防护力。 众人依次登舟。叶深作为向导,与王焕、浮尘子、琴仙子同处主舱。银霄梭微微一震,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破晨雾,朝着黑风峡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破空,速度极快,下方山河飞速后退。舱内气氛肃穆,无人交谈。王焕闭目养神,浮尘子轻轻擦拭着手中浮尘,琴仙子则眼帘低垂,仿佛在调息。叶深坐在一旁,也默默调息,心中却在反复回忆黑风峡的地形和那处阵法所在。 约莫两个时辰后,黑风峡那特有的、阴沉压抑的气息已然在望。银霄梭开始减速,降低高度。 “叶小友,指明方位。”王焕睁开眼,目光如电。 叶深来到舷窗前,对照记忆和地图,指向西北方向那片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区域:“仙使,就在那片雾气深处,约莫在‘葬骨丘’与‘阴风涧’之间,上古遗迹外围。雾气有侵蚀之能,需小心。” 王焕点点头,对浮尘子和琴仙子道:“两位道友,按计划行事。浮尘子道友,请你以‘清虚辟邪咒’开道,驱散前方瘴气。琴仙子,烦请以‘镇魂清心曲’笼罩全队,防护神魂,抵御可能的精神侵蚀。城防军结‘小庚金破邪阵’于外围,征召队结‘三才御魔阵’于内,稳步推进。叶小友,你居中策应,以你功法特性,辅助净化靠近的侵蚀之力。” “是!”众人齐声应诺。 浮尘子当先走出船舱,来到舟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浮尘挥洒出道道清光,清光所过之处,前方翻滚的灰黑色雾气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散,开辟出一条宽约数丈的通道。琴仙子盘坐舟中,素手轻抚琴弦,清越悠扬的琴音响起,如清泉流响,涤荡心神,在众人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音波屏障。城防军与征召队也各自结阵,仙力勾连,光华隐隐。 银霄梭顺着浮尘子开辟的通道,缓缓驶入灰黑雾气之中。一进入雾气范围,即便有清光开道,琴音护体,众人仍感到一股阴冷粘腻的气息透过屏障丝丝渗透,让人极为不适。叶深能清晰看到,雾气中那些扭曲的阴影似乎被惊动,在远处躁动游弋,但似乎忌惮飞舟散发的仙道气息和阵势,并未立刻扑上。 叶深暗暗运转“源初仙力”,体表泛起极淡的金紫色光晕,将试图靠近的阴冷气息无声净化。他注意到,浮尘子的清光与琴仙子的音波,对归墟瘴气确实有克制净化之效,但似乎不如自己的“源初仙力”那般直接、彻底,消耗也更大一些。这让他对自己的功法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飞舟在雾气中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景象渐渐清晰。果然,那片残破的上古遗迹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而在遗迹外围的空地上,那些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石柱已然全部竖起,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将遗迹部分区域笼罩在内的阵法。阵法中心,那个简易的祭坛比叶深上次所见更加“完善”了,上面摆放的几件器物血光隐现,怨气冲天。七八名黑袍人正围在祭坛周围,似乎在举行着什么仪式,浓郁的血色光芒与灰黑雾气交织,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正在酝酿、升腾。 而在阵法外围,还游弋着数十道气息阴冷、形态各异的黑影,有些保持着人形,有些则完全扭曲成怪物模样,正是叶深之前见过的墟仆!它们感应到飞舟的到来,立刻发出无声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涌来! “敌袭!结阵防御!”王焕冷喝一声,声震四野,“浮尘子道友,琴仙子,压制阵法!城防军,破邪弩,放!征召队,随我剿杀外围邪物!叶小友,注意净化侵蚀,支援各方!” 命令一下,战斗瞬间爆发! 浮尘子长啸一声,浮尘暴涨,万千尘丝化作道道清光锁链,朝着阵法中心的祭坛和那些黑袍人缠绕而去,试图打断仪式。琴仙子琴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音波利刃,带着净化神魂的力量,斩向扑来的墟仆。 城防军训练有素,五十架破邪弩同时激发,五十道炽白色的光矢撕裂雾气,射向墟仆最密集的区域。光矢对墟仆似乎有额外的伤害加成,被射中的墟仆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如同冰雪消融,冒出阵阵黑烟。 征召队的散修们也各展神通,法宝、飞剑、法术的光芒亮起,与扑到近前的墟仆战成一团。这些墟仆个体实力普遍在人仙初中期,但数量众多,且不惧伤痛,悍不畏死,给修士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叶深没有急于加入战团,他游走在战场边缘,目光锐利。他的“源初仙力”对归墟之力的克制效果在此刻显现无疑。每当有修士被墟仆的灰黑气息沾染,或是被阵法散逸的侵蚀之力波及,叶深便及时赶到,挥手间金紫色光芒闪过,便将其净化驱散,大大减轻了众人的压力。偶尔有漏网的墟仆靠近,也被他一剑斩灭,剑光中蕴含的源初之力,对墟仆的杀伤力远超同阶修士。 王焕并未立刻出手,他凌空而立,银白仙甲熠熠生辉,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重点盯着阵法中心那几名黑袍人,以及更远处遗迹深处那翻滚的、更加浓郁的灰黑雾气。他在等待,等待对方真正的首领出现,或者,阵法发生变故。 此刻,阵法中心的仪式似乎到了关键时刻。为首的黑袍人(人仙巅峰)高举一柄骨杖,口中念念有词,祭坛上的血光与周围的灰黑雾气疯狂涌向骨杖顶端。其余黑袍人也纷纷割破手腕,将鲜血洒向祭坛,血光更盛。浮尘子的清光锁链攻到,却被祭坛上升起的一道血色光幕挡住,发出“嗤嗤”的消融声,一时难以突破。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归墟之门,开!”为首黑袍人嘶声怒吼,骨杖猛地指向遗迹深处! 轰隆! 遗迹深处,那浓郁的灰黑雾气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与此同时,祭坛血光冲天,与遗迹深处的灰黑雾气遥相呼应,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布置在四周的黑色石柱同时亮起刺目的乌光,无数扭曲的符文从石柱上浮现,连接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小半个遗迹的诡异阵法! 阵法成型的刹那,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归墟气息轰然爆发!天空仿佛暗了下来,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疯狂汇聚、旋转,在遗迹深处上空,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直径超过十丈的灰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深邃无比,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令人心悸的吸力传来,同时,更精纯、更浓郁的归墟瘴气如同决堤洪水,从漩涡中倾泻而下! “不好!他们在强行打开裂缝通道!”王焕脸色大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所有人,全力攻击祭坛和那些石柱!阻止他们!”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银色惊鸿,直扑阵法中心的祭坛!长剑出鞘,一道百丈长的璀璨剑罡,携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狠狠斩向那血色光幕和为首的黑袍人! 地仙之威,全力爆发! 第204章 根基动摇 王焕含怒出手,地仙之威展露无遗!那百丈剑罡璀璨夺目,凝练如实质,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震颤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罡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将那祭坛周围的血色光幕冲击得剧烈晃动,光幕后的黑袍人们齐齐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修为稍弱的几人更是口喷鲜血,身形踉跄。 “蝼蚁撼树,不知死活!”为首的黑袍人厉啸一声,眼中猩红光芒大盛,手中骨杖顶端那颗灰黑色的骷髅头骤然亮起刺目邪光,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杖之上,骨杖顿时爆发出冲天血芒,与祭坛血光、四周石柱乌光、以及天空那灰黑漩涡倾泻而下的归墟瘴气连成一片,化作一道厚实无比、交织着血、灰、黑三色的邪异屏障,硬撼王焕剑罡!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祭坛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席卷!地面如波浪般翻滚碎裂,靠近的几根黑色石柱“咔嚓”一声出现裂纹,离得稍近的几名黑袍人惨叫着被震飞,鲜血狂喷,倒地不起。而王焕那无坚不摧的剑罡,竟被那三色邪异屏障死死抵住,僵持不下,只是将屏障斩得深深凹陷,光芒急剧闪烁,却未能一举击破! 浮尘子与琴仙子见状,也知到了生死关头。浮尘子手中拂尘三千尘丝根根绷直,化作漫天银色光针,如暴雨般攒射向祭坛和周围石柱,试图从侧面瓦解阵法。琴仙子十指在古琴上急拂,琴音陡然变得铿锵肃杀,一道道半月形的音波利刃撕裂空气,专攻那为首黑袍人和其手中骨杖。 与此同时,城防军与征召队的压力骤增。天空的灰黑漩涡旋转加速,更多的归墟瘴气倾泻而下,其中甚至夹杂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充满怨念的血光。墟仆的数量也仿佛无穷无尽,从遗迹深处、从雾气阴影中不断涌出,而且实力明显更强,其中甚至出现了几头气息堪比人仙后期的狰狞怪物,它们形态扭曲,有的浑身骨刺,有的拖着黏液触手,疯狂冲击着修士们的防线。 “结圆阵!死守!”城防军统领怒吼,破邪弩的光矢连成一片,但面对潮水般的墟仆和越来越浓郁的瘴气,防线开始动摇,不断有修士被墟仆扑倒,或被瘴气侵蚀,发出痛苦的惨叫。征召队的散修们更是各自为战,伤亡开始出现。 叶深身处战场中心,压力巨大。他不仅要不断游走,以“源初仙力”净化周围同伴受到的侵蚀,还要应付不时扑到近前的墟仆。他手中流云剑光芒流转,金紫色的剑光每次闪烁,必有一头墟仆哀嚎着化为飞灰。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归墟之力浓度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那从漩涡中涌出的瘴气,蕴含的侵蚀力量远超外围,他的“源初仙力”净化起来也开始感到吃力,消耗急剧增加。 更要命的是,随着祭坛血光与漩涡连接越发紧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那吸力不仅针对肉身,更针对神魂、针对生机、针对一切存在!仿佛要将万物都拖入那永恒的虚无与寂灭之中!修为稍弱的修士,已然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连运转仙力都变得滞涩。 “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叶深眼中闪过决然。他看得出,王焕与那为首黑袍人僵持,浮尘子与琴仙子的攻击被其余黑袍人和阵法之力勉强挡住,而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裂缝的开启似乎已不可逆转。必须打破僵局! 他目光扫过战场,最终锁定在祭坛周围那些闪烁着乌光、表面已出现裂纹的黑色石柱上。这些石柱是维持阵法、沟通归墟之力的关键节点!若能破坏这些石柱,必能打断仪式,至少能削弱阵法威力! “掩护我!”叶深对附近几名正在苦战的城防军和散修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离他最近的一根黑色石柱冲去!他不再保留,体内“源初仙力”全力运转,体表金紫色光芒大盛,将靠近的瘴气与墟仆逼退,速度飙升到极致。 “拦住他!”为首黑袍人虽在与王焕抗衡,但显然也注意到了叶深的异动,厉声喝道。立刻有两名距离较近的黑袍人(皆为人仙后期)脱离对浮尘子的纠缠,狞笑着扑向叶深,一人挥动一柄漆黑骨刀,刀芒吞吐着腐蚀性的灰气,另一人则双手结印,召唤出数条由浓郁瘴气凝结而成的漆黑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叶深。 “滚开!”叶深低吼,流云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式“星火燎原”全力施展,点点剑光如繁星绽放,又似燎原之火,带着净化和破灭的意志,迎向骨刀和锁链。同时,他左手掐诀,一道凝练无比的金紫色指风,后发先至,点向那挥动骨刀的黑袍人眉心。 叮!咔嚓! 嗤嗤嗤! 骨刀与剑光碰撞,发出刺耳声响,骨刀上的灰气与剑光中的源初之力激烈湮灭。而那道金紫色指风,则精准地穿透了骨刀黑袍人仓促布下的护体灰光,点在其眉心。那黑袍人身体剧震,眼中猩红光芒瞬间黯淡,眉心出现一个焦黑的小洞,仰面栽倒,气息迅速萎靡。而另一人的瘴气锁链,也被炽烈的剑光绞碎大半,残余的锁链缠上叶深身体,却被体表浓郁的金紫色光晕迅速净化、崩解。 叶深闷哼一声,强行冲破阻拦,已冲到那根黑色石柱前。石柱高约三丈,通体乌黑,表面布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闪烁着不祥的乌光,与天空漩涡、祭坛血光相连。靠近石柱,那股吸扯神魂、侵蚀生机的归墟之力更加强烈,叶深感觉自己的仙力都在飞速流逝。 “给我破!”叶深毫无保留,将全身“源初仙力”灌注于流云剑中,剑身发出嗡鸣,金紫色光芒凝练到极致,隐隐有风雷之声。他双手握剑,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石柱中部那最粗大的一道裂纹,狠狠斩下! 这一剑,蕴含了他对“源初”与“归墟”对立的理解,蕴含了他救下墨尘、净化侵蚀的感悟,更蕴含了他此刻阻止灾难、守护一方的决绝意志! 轰!!! 金紫色剑罡斩在黑色石柱上,爆发出刺目的光华!石柱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内部那道裂纹在蕴含净化与生机的“源初仙力”冲击下,迅速扩大、蔓延!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乌光急剧明灭。 “不!!!”为首黑袍人发出凄厉的怒吼,想要救援,却被王焕死死缠住。浮尘子和琴仙子也趁机加大攻击力度,牵制其余黑袍人。 咔嚓!轰隆! 第一根黑色石柱,在叶深倾尽全力的一剑之下,终于彻底断裂、崩塌!破碎的石块尚未落地,便被内部残留的、失去约束的狂暴归墟之力炸成齑粉,一股混乱的灰黑能量流爆发开来,将附近几名墟仆和离得稍近的一名黑袍人卷入,瞬间将其侵蚀、消融。 而随着这根石柱的崩塌,整个阵法猛地一滞!天空中的灰黑漩涡旋转速度明显减缓,倾泻而下的瘴气也为之一弱,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减轻了几分。祭坛的血色光幕也剧烈晃动,颜色黯淡了不少。 “有效!”叶深精神一振,虽然体内仙力消耗过半,但看到希望,他毫不犹豫,身形再动,扑向下一根出现裂纹的石柱。 “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为首黑袍人目眦欲裂,疯狂催动骨杖,竟不顾自身反噬,强行逼退王焕半步,嘶声对残余的黑袍人和墟仆下令。 顿时,更多的墟仆,包括那几头人仙后期的狰狞怪物,调转方向,疯狂扑向叶深。剩余的几名黑袍人也分出两人,不顾浮尘子和琴仙子的攻击,悍不畏死地拦截叶深。 叶深顿时陷入重围!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浓郁的归墟瘴气几乎将他淹没,更有那几头人仙后期的墟仆怪物,攻击狂暴,悍不畏死。他左支右绌,流云剑舞得密不透风,金紫色剑光不断绽放,将扑上来的墟仆斩灭,但自身也被骨刺、触手、爪影多次击中,虽然有“源初仙力”护体和身上法衣的防护,依旧气血翻腾,嘴角溢血。更要命的是,仙力消耗如流水,已近枯竭。 “叶小友!”王焕见状大急,剑势更猛,试图尽快解决为首黑袍人前去救援,但那黑袍人状若疯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拖住他。浮尘子和琴仙子也被其余黑袍人和大量墟仆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眼看叶深就要被淹没在墟仆的海洋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要不顾后果,强行催动玉佩中那缕神秘的紫气,或者使用墨尘给的小挪移符。 就在此时—— “孽障!安敢逞凶!”一声苍老却充满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自远处天际滚滚而来!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破空而至,瞬间来到战场上空!那是一艘比“银霄梭”更加庞大、更加威严、通体布满战斗符文的梭形飞舟——巡天梭!终于到了! 巡天梭舱门洞开,两道气势丝毫不弱于王焕的身影电射而出,正是仙宫支援的另外两位地仙初期强者!一人手持烈焰长枪,一人操控漫天冰晶,甫一出现,便加入战团,长枪如龙,冰晶如雨,瞬间将围攻叶深的墟仆清理了一大片,并将那两名拦截的黑袍人击退。 压力骤减!叶深来不及喘息,抓住这宝贵的时机,吞下一把恢复丹药,体内近乎干涸的仙力得到一丝补充。他目光锁定不远处另一根裂纹遍布的石柱,咬牙再次冲去! 有了两位地仙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扭转。手持烈焰长枪的地仙,枪出如龙,炽热的火焰对归墟之力似乎也有不错的克制效果,杀得墟仆人仰马翻。操控冰晶的地仙,则专门冻结、迟滞那些强大的墟仆和黑袍人,为同伴创造机会。浮尘子和琴仙子压力大减,琴音与拂尘配合,将剩余黑袍人死死压制。 王焕更是精神大振,剑势如虹,终于找到机会,一剑斩断了那为首黑袍人持着骨杖的手臂!骨杖跌落,血光骤熄。黑袍人惨嚎一声,气息暴跌。 叶深也趁机冲到第二根石柱前,再次倾尽全力,一剑斩下!这一次,石柱的抵抗弱了许多,在一声轰鸣中,第二根石柱崩塌! 接连两根关键石柱被毁,阵法遭受重创!天空的灰黑漩涡剧烈颤抖,旋转几乎停止,缩水了近半。祭坛血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与漩涡的联系也变得断断续续。那股恐怖的吸力几乎消失。 “不!功亏一篑!你们都要死!”断臂黑袍人披头散发,状若癫狂,他猛地掏出一颗暗红色、跳动着的心脏状物体,一口吞下!顿时,他萎靡的气息疯狂暴涨,瞬间突破了人仙巅峰的界限,达到了地仙层次,但极不稳定,且充满了狂暴、混乱、毁灭的意味。他周身血肉蠕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行,整个人开始扭曲、膨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他吞了‘墟魔之心’!要魔化了!快阻止他!”王焕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但已然来不及。 吞噬了“墟魔之心”的黑袍人,身躯膨胀到三丈高,皮肤开裂,露出下面蠕动的、灰黑色的血肉,骨骼畸形突出,背后甚至生出了一对破烂的肉翼,整个人化作了一头半人半魔的恐怖怪物!气息赫然达到了地仙中期,而且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意志。 “吼!”魔化黑袍人(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仅剩的一只手臂化作巨大的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狠狠拍向离他最近的王焕!同时,他张开狰狞大口,喷出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吐息,笼罩向巡天梭和众人。 “小心!吐息有剧毒腐蚀!”烈焰地仙大喝,长枪舞动,化作一道火焰屏障抵挡吐息。冰晶地仙则凝聚出厚厚的冰墙。 王焕挥剑硬撼利爪,却被那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气血翻腾。魔化怪物的力量,远超寻常地仙中期! 而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其余几名奄奄一息的黑袍人,眼中闪过决绝,纷纷掏出类似的、但小得多的暗红色物体吞下,身体也开始发生畸变,气息暴涨,但显得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炸。 “他们想同归于尽,彻底引爆此地的归墟之力,扩大裂缝!”浮尘子失声惊呼。 局势瞬间再度恶化!一个地仙中期的魔化怪物,加上几个随时可能自爆的魔化黑袍人,以及虽然削弱但依旧存在的归墟裂缝和残余阵法,还有无数疯狂的墟仆…… 叶深刚刚斩碎第二根石柱,体内仙力几乎耗尽,丹药补充远远跟不上消耗,身体多处受伤,气息萎靡。他看着那魔化怪物喷出的、铺天盖地而来的灰黑吐息,看着那几个身躯膨胀、散发毁灭波动的魔化黑袍人,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甚至,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不!绝不能放弃!他还有最后的手段!母亲留下的玉佩!虽然不知激发那缕紫气会有什么后果,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他猛地一咬牙,就要沟通怀中玉佩。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遗迹深处,那已缩小许多、但仍未完全消散的灰黑漩涡,中心处忽然剧烈扭曲,一道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如同眼眸般缓缓睁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冰冷、死寂、漠然的意志,仿佛隔着无尽遥远的时空,投来一瞥!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所有人,包括那魔化怪物,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灵魂仿佛被冻结,思维都变得迟缓。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一种令人绝望的恐怖。 紧接着,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灰黑色光线,从那“黑暗眼眸”中射出,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穿越战场,目标——直指刚刚摧毁了第二根石柱、气息萎靡、正欲激发玉佩的叶深! 这道灰黑光线速度太快,太突兀,蕴含的归墟之力层次太高,高到让王焕等地仙都来不及反应,高到叶深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动,只觉一股大恐怖、大寂灭降临,死亡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躲不开!挡不住!甚至连激发玉佩都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深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巡查令,以及他贴身佩戴的、母亲留下的“源初之佩”,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巡查令上星纹流转,投射出一片朦胧的星空虚影,挡在叶深身前。而“源初之佩”则温润的白光大盛,一股温暖、坚定、充满守护意味的力量涌入叶深体内,自发地、疯狂地运转起《源初道经》。 那道凝练的灰黑光线,撞上了巡查令投射的星空虚影。虚影剧烈震荡,明灭不定,只坚持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破碎!巡查令本身“咔嚓”一声,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但这一息的阻挡,为“源初之佩”争取了时间! 灰黑光线余势不减,射中叶深胸口——准确说,是射中了散发白光的“源初之佩”!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响起,并非巨响,却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叶深胸口,白光与灰黑光线激烈碰撞、湮灭!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胸口如被巨锤砸中,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更可怕的是,一股精纯、霸道、充满毁灭与终结意味的归墟之力,穿透了玉佩的大部分防护,虽然被极大地削弱,但依旧有一丝,如同跗骨之蛆,侵入了他的体内,直冲丹田气海,轰向他的道基——那枚由“源初仙力”凝聚而成、介于虚实之间的淡金色道种! “噗!”叶深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中竟夹杂着丝丝灰黑之气。他感到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道种疯狂震颤,表面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原本稳定运转、生生不息的“源初仙力”瞬间变得紊乱、暴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让他痛不欲生。更让他心沉谷底的是,他与“源初之佩”之间那种血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应,也在这一击之下,变得晦涩、微弱了许多,仿佛玉佩也遭受了重创,陷入了沉睡。 道基受创!根基动摇! “叶小友!”王焕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那魔化怪物死死缠住。其余地仙也被那些即将自爆的魔化黑袍人和疯狂反扑的墟仆拖住。 而遗迹深处,那“黑暗眼眸”在射出这一击后,似乎也消耗巨大,缓缓闭合,随即,那灰黑漩涡剧烈波动了几下,轰然溃散,消失不见。显然,强行投射力量干涉现世,对那未知存在也是极大的负担,加之阵法被严重破坏,裂缝通道无法维持,最终崩溃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魔化怪物和几个随时会爆炸的魔化黑袍人还在,残余的墟仆也在疯狂攻击。 叶深重重摔落在破碎的地面上,又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剧痛,尤其是丹田处,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搅动,仙力完全失控,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只能模糊看到,那魔化怪物在裂缝崩溃后,似乎也受到了反噬,气息跌落了一些,变得更加疯狂,正舍弃王焕,朝着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扑来!那狰狞的利爪,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第205章 故人传讯 死亡的阴影,冰冷而浓重,几乎将叶深的意识彻底淹没。魔化怪物那狰狞的利爪,挟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与令人作呕的腥风,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急速放大。丹田处道种传来的撕裂剧痛,仙力的彻底紊乱,以及胸骨尽碎、脏腑移位的重伤,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更遑论闪避或防御。怀中,母亲留下的“源初之佩”光芒黯淡,温热不再,巡查令更是布满裂痕,灵性尽失,仿佛在那一击之下耗尽了本源。 结束了么?历经艰辛,飞升仙界,探寻母亲踪迹,刚刚踏入“补天一脉”,甚至未能真正开始履行职责,便要葬身于此,在这荒凉诡异之地,化为归墟的养料?不甘心!怎能甘心!母亲的容颜、青云界的亲友、墨尘师兄的期许、对“补天”之责的懵懂认知……无数画面在濒临破碎的意识中闪过,最终化为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求生执念。 然而,身体与灵魂的剧痛,力量的枯竭,让他连这最后的执念,都显得如此无力。利爪的阴影,已将他完全笼罩,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利爪上蕴含的、足以将灵魂都撕碎的毁灭力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安敢伤我师弟!” 一声熟悉而充满怒意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并非来自远处,而是仿佛就在身侧!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破灭与净化气息的紫金色剑光,自叶深侧后方突兀亮起,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那即将触及叶深头颅的魔化利爪之上! 这一剑,光华内敛,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蕴含着一种斩断因果、破灭虚妄的恐怖道韵! 嗤——!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紫金色剑光毫无阻碍地划过魔化利爪。那足以硬撼地仙攻击的、布满灰黑色鳞片与骨刺的利爪,竟被齐腕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只有浓郁的灰黑气息疯狂逸散,仿佛那利爪本身就是由邪恶能量构成。 “吼——!!!”魔化怪物发出震天动地的痛苦咆哮,剩下独臂猛地收回,猩红的独眼中充满了惊怒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它死死盯向叶深身后。 叶深模糊的视线中,一道挺拔而略显消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他的身前。青衫染血,气息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背影却如山岳般坚定。正是墨尘! “师兄……”叶深心中一震,想要开口,却只咳出几口带着灰黑气息的淤血。墨尘师兄竟然冒险赶来了!而且,方才那一剑的威能,远超他之前所展现的实力,显然动用了某种禁忌的秘法,代价必然不小。 “别说话,稳住心神,试着引导你体内的力量,压制那股侵蚀!”墨尘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隐有紫金纹路流转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气息牢牢锁定着那断了一爪的魔化怪物,以及周围那几个气息不稳、即将自爆的魔化黑袍人。 墨尘的出现,以及那惊艳一剑,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王焕、浮尘子、琴仙子以及另外两位地仙都是一惊,他们都没察觉到墨尘是何时、如何出现的。但当他们看到墨尘手中那柄古朴长剑,感受到其身上那股虽然虚弱、却渊深如海、与叶深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浩瀚的气息时,心中都是一凛。尤其是王焕,他瞥见墨尘腰间悬挂的一块残破令牌,令牌样式古朴,刻有星纹,与叶深之前出示的那枚信物令牌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气息也更加深邃。 “又是一枚巡查令?不,似乎更高级……此人是谁?叶深口中的‘隐居前辈’?他称叶深为师弟?他们果然同出一脉!”王焕心思电转,手上攻势却丝毫不慢,趁那魔化怪物受创分神,剑光如虹,再次将其牢牢缠住。 墨尘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和那魔化怪物,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几个吞下“墟魔之心”、身躯膨胀、气息狂暴、即将自爆的魔化黑袍人身上。这几个不稳定因素一旦爆炸,其蕴含的浓缩归墟之力足以造成巨大破坏,甚至可能再次引发小范围的归墟潮汐,对重伤的叶深更是致命威胁。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墨尘口中急速诵念着古朴晦涩的咒文,左手捏诀,右手长剑虚空连点。随着他的动作,周遭天地灵气疯狂涌动,却不是被他吸入体内,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在他身前交织、勾勒,瞬息间凝聚出数枚紫金色的、复杂无比的道纹符印。 “封!”墨尘低喝一声,数枚道纹符印化作流光,精准地印向那几个魔化黑袍人的额头。 符印临体,那几个魔化黑袍人膨胀的身躯猛地一僵,体内狂暴肆虐、即将爆发的归墟之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禁锢、压缩,他们猩红的眼中露出极致的痛苦与疯狂,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紧接着,紫金色道纹在他们体表蔓延,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们连同体内那恐怖的能量一起封镇!几个呼吸间,这几个不稳定的“炸弹”便化作了数尊紫金色纹路覆盖的雕像,动弹不得,气息也被彻底封锁。 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封禁之术,再次震慑了众人。如此举重若轻,在瞬间封印数个即将自爆、能量狂暴的魔化人仙,这份手段,绝非寻常地仙所能拥有。墨尘的真实修为,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即便有伤在身,也依旧深不可测。 解决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墨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却更加苍白,显然连续动用秘法和封禁之术,对他本就有伤的身体负荷极大。他没有停歇,身形一闪,来到叶深身边,蹲下身,并指如剑,快速在叶深胸口几处要穴点下,暂时封住伤势,阻止归墟之力的进一步侵蚀蔓延。同时,他掌心贴在叶深丹田处,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着奇异净化与生发之力的紫金色仙力渡入叶深体内。 这股力量一进入叶深身体,便如同甘霖洒入干涸的土地。叶深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肆虐的、源自“源初仙力”紊乱带来的剧痛稍有缓解,更重要的是,那侵入体内、不断侵蚀道基的丝丝归墟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在紫金色仙力的逼迫下,开始缓缓退却,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在发生。 “好精纯的‘源初仙力’!不,比我的更加高深,更加凝练,仿佛……是经过千锤百炼、褪尽铅华的终极形态……”叶深心中震撼,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墨尘师兄的力量,似乎对这归墟之力有更强的克制效果。 “你道基受创,体内仙力被那‘墟湮魔光’侵蚀扰乱,不可强行疏导,需徐徐图之。我先稳住你的伤势,祛除异力,但道基之伤,非一日之功,需寻灵药,或觅静地,慢慢温养修复,急不得。”墨尘声音沉稳,但叶深能听出其中蕴含的一丝疲惫与凝重。道基乃修士根本,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道途断绝,重则仙力溃散,身死道消。叶深的道种出现裂痕,已是伤及根本,若非他修炼的是特殊的《源初道经》,且有“源初之佩”关键时刻护住核心,恐怕早已道基崩碎,沦为废人。 “多……谢师兄。”叶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感觉胸口窒闷稍缓。 “无需多言,凝神静气,配合我的力量,先稳住道种,祛除外邪。”墨尘沉声道,专注地为叶深疗伤,对外界的战局似乎不再关心。 事实上,随着墨尘封印了那几个不稳定因素,又展现出深不可测的实力(尽管是虚弱状态),战局的天平已彻底倾斜。王焕、浮尘子、琴仙子以及两位地仙同僚再无顾忌,全力出手。那魔化怪物虽然凶悍,但断了一爪,又被墨尘之前那一剑伤了本源,气息大跌,在王焕等人的围攻下,很快便左支右绌,最终被王焕一剑斩下头颅,又被浮尘子的拂尘绞碎魔躯,琴仙子的琴音震散残魂,彻底陨灭。 残余的墟仆和黑袍人,在失去首领和阵法支持后,更是如同无头苍蝇,被士气大振的修士们迅速剿灭。一场惨烈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 天空中的灰黑漩涡早已消散,残余的归墟瘴气也在失去源头后,被浮尘子的清光与琴音逐步净化。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雾气,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断裂的石柱,崩塌的祭坛,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残肢断臂,无不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激烈。 王焕等人落下身形,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此战,城防军折损近二十人,重伤十余,征召的散修伤亡更重,三十人只剩半数不到,且大多带伤。可谓损失惨重。但终究,他们阻止了一场可能波及整个接引城区域的灾难。 王焕走到墨尘与叶深身边,看着正在专心为叶深疗伤的墨尘,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气息萎靡的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抱拳道:“多谢前辈援手,若非前辈及时赶到,封印那几个魔人,叶小友恐已遭不测,战局亦可能再生变故。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与叶小友……” 墨尘缓缓收回抵在叶深丹田的手掌,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站起身,对王焕还了一礼,声音平淡:“道友客气。老夫墨尘,与叶深有旧。路经此地,察觉归墟异动,特来查看,不想正遇此事。叶深为阻邪阵,道基受损,伤势极重,需尽快寻地疗养。此地后续清理,便劳烦诸位道友了。”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对自身来历、与叶深的具体关系,以及如何“路经此地”等细节,一概不提。 王焕心知这等高人大多性情古怪,不愿透露根脚,也不追问,只是郑重道:“墨尘前辈放心,叶小友发现邪阵,上报有功,更在战斗中毁坏阵基,厥功至伟。如今为守护一方而身受重伤,接引城与清微仙宫,绝不会坐视不管。疗伤所需一切丹药、资源,仙宫一力承担。前辈与叶小友,可先随我等返回接引城,城中自有静室灵脉,供二位疗养。待叶小友伤势稳定,仙宫必有重谢。” 墨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了。叶深伤势特殊,需以特殊功法疏导,不宜挪动过剧。劳烦道友安排一平稳飞行法器。” “前辈放心。”王焕立刻吩咐下去,让人将银霄梭内舱整理出来,布置成临时静室,又取出仙宫特制的疗伤丹药“九转还玉丹”,虽不如“生生造化丹”珍贵,但也是上品疗伤圣药,递给墨尘。 墨尘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小心扶起气息稍微平稳一些、但依旧虚弱的叶深,登上了银霄梭。自始至终,他对那枚残破的巡查令,以及叶深怀中那枚已黯淡的玉佩,都未多看一眼,但叶深能感觉到,师兄扶着自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银霄梭启动,载着伤员和幸存者,在另外两位地仙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这片被归墟之力侵蚀过的土地。来时近百人,归时不足六十,且大多带伤,气氛沉重。 飞舟内舱静室。叶深盘膝坐在柔软的蒲团上,墨尘坐于他对面,双掌抵住他的后背,精纯的紫金色仙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引导叶深体内紊乱的“源初仙力”缓慢归位,同时一点点祛除、净化着侵入道种和经脉的那一丝“墟湮魔光”的余毒。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墨尘额角已见汗珠,但神色依旧专注。 “师兄……你的伤……”叶深能感受到墨尘输入仙力的吃力,显然他自己的伤势也并未痊愈。 “无妨,旧伤而已,还压得住。”墨尘声音平静,“倒是你,道基受损非同小可。那‘墟湮魔光’乃归墟本源之力高度凝聚,层次极高,若非你功法特殊,且有……那玉佩护体,你此刻早已道基崩碎,魂飞魄散。即便如此,道种裂痕已生,需以温养神魂、修复道基的‘养魂玉液’、‘补天髓’等奇珍,辅以特殊功法,徐徐修复,急不得。近期切忌与人动手,更不可妄动本源之力,否则裂痕扩大,神仙难救。” 叶深心中一沉,养魂玉液、补天髓……这些名字他听都未曾听过,显然皆是极为罕见的天地奇珍。“师兄,我的道基……还能恢复吗?” “能。”墨尘的回答斩钉截铁,“《源初道经》乃无上传承,最重根基与潜力,只要道种未彻底破碎,便有恢复的可能,甚至……经此一劫,若能寻得合适宝物,辅以秘法,未尝不能破而后立,使道基更加稳固,潜力更胜往昔。但前提是,必须找到那些修复道基的奇珍,且需时间静养。此事,我会想办法。” 墨尘的话给了叶深一些希望,但也让他意识到前路的艰难。修复道基的奇珍,必然珍稀无比,难以获取,而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母亲下落不明,归墟威胁迫在眉睫,自己却身受重伤,道基受损,这让他如何不心急如焚? 似乎是看出了叶深的心思,墨尘淡淡道:“欲速则不达。修行之路,本非坦途,挫折磨难,亦是砥砺。你已做得很好,若非你当机立断,摧毁阵基,裂缝一旦完全打开,后果不堪设想。此次挫败归墟阴谋,阻止裂缝成型,是大功。清微仙宫不会亏待功臣,那‘养魂玉液’虽珍稀,仙宫宝库中或许便有库存,即便没有,以此次功劳,换取相关线索或请动丹道大师出手,也非难事。眼下,你只需安心养伤。” 叶深闻言,心中稍安,点了点头,收敛心神,专心配合墨尘疗伤。 银霄梭速度极快,不久便返回了接引城。叶深重伤、墨尘神秘现身、黑风峡之战惨烈、归墟阴谋被挫败的消息,如同旋风般在接引城高层和部分消息灵通者中传开,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王焕亲自将墨尘和叶深安置在执事殿后山一处幽静、灵气充沛的独立小院,并派了专人护卫,严禁打扰。同时,他将此战详情,尤其是墨尘展现的实力、叶深的功劳与伤势,以及那枚残破的巡查令,以加急玉简上报清微仙宫高层。 叶深在墨尘的帮助下,勉强稳住了伤势,道种裂痕暂时不再恶化,体内那丝“墟湮魔光”的余毒也被祛除了大半,但残余的一丝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道种裂痕处,极难清除,需要水磨工夫。他如今能调动的仙力,不足全盛时的一成,且动用稍多,便会牵动道基,痛不欲生。墨尘也因接连动用秘法和为叶深疗伤,伤势有反复的迹象,需要闭关静养。 两人便在这小院中暂时住了下来。叶深每日除了运转《源初道经》基础心法,以自身微薄之力温养道种,便是研读墨尘给他的一些关于道基修复、仙界奇物、以及归墟常识的典籍,偶尔也通过王山、赵虎了解一些外界消息。接引城对此次参与黑风峡之战的修士给予了丰厚奖赏,叶深作为首功,更是得到了一笔惊人的仙晶和贡献点,但对他最需要的修复道基的宝物,暂时还没有消息。仙宫方面的嘉奖和后续安排,也还在路上。 日子在平淡的养伤中度过,转眼便是半月。叶深的肉身伤势在丹药和仙力滋养下,已好了大半,但道基之伤,依旧如鲠在喉,修为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倒退迹象。这让他心中难免有些焦躁。 这日清晨,叶深正在院中树下,尝试以最温和的方式运转仙力,滋养那道种裂痕。突然,他怀中那枚自飞升后便一直沉寂的、得自下界师尊的普通传讯玉符,竟然微微发热,亮起了微光。 叶深一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枚玉符,是下界青云界之物,按理说,隔着无尽虚空,两界壁垒,根本不可能接收到传讯,除非……动用极其珍贵、代价巨大的跨界传讯秘法,或者,下界发生了足以引动两界感应的剧变! 他连忙取出玉符,神识沉入。玉符中储存的信息不多,只有一段简短、急促,且带着明显虚弱和焦急的神念波动,来自他留在青云界的弟子——陆明轩! “师尊!速归!宗门剧变!强敌来犯!山门将破!祖师……祖师遗物有异动,恐与……与仙界有关!弟子……撑不了太久了……”神念至此,戛然而止,仿佛传讯者遭受了重创,或传讯被强行中断。 嗡——! 叶深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青云界出事了!宗门有难!明轩他……山门将破?祖师遗物?与仙界有关?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凉。下界青云界,玄元宗,那是他修行起步的地方,有他敬重的师尊(虽已仙逝),有待他如亲子的师伯师叔,有他一手建立的、倾注了心血的宗门基业,有他悉心教导的弟子陆明轩,更有无数与他有着深厚情谊的同门、朋友!那是他在仙界的根,是他道心的牵挂所在! 飞升之后,他并非没有想过下界可能的变化,仙界一日,下界或许已过去多年。但他以为,有他留下的诸多后手,有陆明轩主持,有护山大阵,玄元宗在青云界应稳如泰山。可如今,竟然到了“山门将破”、“弟子撑不了多久”的危急关头!而且,传讯中提到“祖师遗物有异动,恐与仙界有关”,这更让他心惊肉跳。玄元宗开派祖师的遗物,他一直知道不凡,但具体有何隐秘,师尊未曾明言,难道其中牵扯到仙界恩怨? 怎么办?他现在身受重伤,道基受损,实力十不存一,连飞行都有些勉强,如何能返回下界?仙界与下界壁垒森严,下界容易,上界难。想要从仙界返回下界,常规途径几乎不可能,除非拥有撕裂两界壁垒的惊天修为,或者使用早已失传的逆界符、破界梭等传说中的宝物,又或者……付出巨大代价,请动精通空间法则的大能出手,或借助某些古老而危险的秘境通道。 无论哪一条,对现在的他来说,都难如登天。他只是一个刚刚飞升、根基受损的人仙,在仙界毫无背景势力,如何能求得大能相助?墨尘师兄或许有办法,但他伤势未愈,且“补天一脉”似乎有重任在身,能为了他一个刚入门的师弟,耗费巨大代价送他下界吗? 留下,慢慢养伤,等待仙宫奖赏,或许能找到修复道基的宝物,徐徐图之。但那样,下界宗门可能早已灰飞烟灭,弟子亲友恐遭不测。那是他无法承受之痛。 回去,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返回下界。可回去之后呢?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力挽狂澜?若敌人与仙界有关,实力远超下界范畴,他回去岂不是送死?而且,跨界而行,风险巨大,他现在的状态,能否承受空间挤压都是问题。 留下,还是回去?一边是自身的道途与安危,甚至可能关乎“补天”之责;一边是下界宗门的存亡与弟子亲友的性命。两难抉择,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叶深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握紧了手中那枚尚有微温的传讯玉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望向青云界的方向,尽管隔着无尽虚空与壁垒,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能听到宗门陷落的喊杀声,看到弟子浴血的身影…… 故人传讯,带来的是宗门覆灭的警兆,亦是给他出了一道关乎道心、关乎抉择的残酷难题。 第206章 下界之变 手中的传讯玉符,光芒已然黯淡,但那道微弱、急促、充满绝望与焦急的神念波动,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叶深的神魂深处。青云界,玄元宗,山门将破,弟子濒死,祖师遗物异动,疑似与仙界有关……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道基受损的剧痛,此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带来的冰冷与焦灼所淹没。他仿佛看到了陆明轩浴血奋战、浑身是伤却依旧死守山门的倔强身影,看到了玄元宗熟悉的殿宇在烈火与攻击下崩塌,看到了同门弟子绝望的眼神,看到了他一手建立的基业、师尊临终的托付、无数人的期望,都将随着宗门的覆灭而化为泡影…… 不!绝不可以!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在叶深心中激荡。那是愤怒,是担忧,是愧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飞升仙界,是为了寻找母亲,探寻更高的道途,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根在青云界,在玄元宗!那是他修行起步的地方,是他承诺要守护的传承! “冷静!叶深,冷静!”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濒临失控的理智强行拉回。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身受重伤,道基受损,实力大减,身处仙界,与下界隔着无尽虚空和坚固的壁垒。如何回去?回去之后,以他现在的状态,又能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传讯中的信息。“强敌来犯”,能让陆明轩发出如此绝望的求救,甚至等不及他可能永远也收不到的跨界传讯回复,敌人必定强大到超出了玄元宗的应对极限,很可能有超越下界常规的力量介入。“祖师遗物有异动,恐与仙界有关”,这句话更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玄元宗开派祖师的遗物,一直供奉在宗门禁地,据师尊所说,祖师当年惊才绝艳,却神秘失踪,只留下几件遗物和一脉传承。遗物具体是何物,有何秘密,连他师尊都不甚清楚,只知非比寻常,历代只有掌门或指定的传承者才能接触。如今遗物异动,又与仙界扯上关系,再结合“强敌来犯”,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仙界有人盯上了祖师遗物,甚至不惜跨界出手!若真是如此,那敌人的层次…… 叶深的心不断下沉。如果敌人真的来自仙界,哪怕只是最低等的人仙,甚至只是被赐予了仙界宝物或符箓的下界修士,对如今的玄元宗而言,都是灭顶之灾。陆明轩虽然在他飞升前已臻至下界顶峰,但毕竟未曾真正破界飞升,与真正的仙道修士有着本质差距。 怎么办?怎么办! 回去,九死一生,甚至可能十死无生。不回去,道心有缺,悔恨终生,纵然日后修复道基,成就再高,也将永远留下心魔,道途断绝。 几乎是瞬间,叶深就有了决断。回去!必须回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他也必须回去!宗门是根,弟子是义,承诺是信,他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让自己余生都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但回去,不是送死。必须要有计划,有准备,哪怕希望渺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焦躁的心绪,仔细感应自身的状态。道种上的裂痕依旧存在,盘踞其上的那丝“墟湮魔光”余毒顽固不化,体内仙力运转滞涩,能调动的力量不足一成。肉身伤势在丹药和调养下好了大半,但道基之伤不愈,实力便难以发挥。以这样的状态返回下界,别说应对强敌,恐怕连穿越两界壁垒的风险都难以承受。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和一战之力。修复道基的奇珍难寻,但或许可以先想办法祛除这丝‘墟湮魔光’余毒,稳住伤势,让仙力恢复部分运转。”叶深目光看向墨尘闭关的静室。墨尘师兄见多识广,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甚至祛除这余毒,或者,知道他该如何返回下界。 就在他思忖之际,静室的门无声开启,墨尘略显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感应到了叶深之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那枚跨界传讯玉符的特殊气息。 “心神不宁,气息浮躁,出了何事?”墨尘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目光落在叶深紧握玉符、指节发白的手上,眉头微蹙,“跨界传讯?下界出事了?” 叶深没有隐瞒,将玉符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师兄,请看。是我在下界的宗门……恐怕有灭门之祸。” 墨尘接过玉符,神识扫过,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他沉默片刻,将玉符递回,沉声道:“跨界传讯,代价不菲,非生死存亡不会动用。看来,你那个宗门,确实到了危急关头。‘祖师遗物异动,与仙界有关’……哼,恐怕是下界某些不起眼的东西,被仙界某些人惦记上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下界飞升通道艰难,但总有一些投机取巧之辈,试图从下界寻找上古遗泽、特殊宝物,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资源’。你的宗门,怕是怀璧其罪。” 叶深心中一紧,墨尘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师兄,我……” “你想回去。”墨尘打断他,用的是陈述句,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深。 叶深迎上墨尘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是。我必须回去。宗门是弟子根基所在,弟子亲友身处危难,叶深岂能坐视?纵然身死道消,亦无悔。” 墨尘看着叶深,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神魂,看清他道心深处。良久,墨尘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赞许,有担忧,也有一丝追忆。“重情重义,不忘根本,道心赤诚,此乃我辈修士应有之义。你之道,是守护与进取并存之道,若此刻退缩,道心蒙尘,日后纵有机缘修复道基,也再难攀登更高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返回下界,就是离开接引城百里,都可能有性命之危。道基受损,仙力涣散,那丝‘墟湮魔光’余毒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你的道种,若强行动用力量,裂痕扩大,道基崩碎便在顷刻之间。你回去,是送死,更是辜负了你下界亲友的期望,他们拼死传讯,是希望你能拯救宗门,而不是回去陪葬。” 叶深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他知道墨尘说的是事实,冰冷的、残酷的事实。“师兄,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宗门危在旦夕,弟子……实在无法安心在此养伤。”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苦。 墨尘站起身,在院中踱了两步,沉吟道:“办法……并非没有,但风险极大,且需要机缘。” 叶深精神一振,急声道:“请师兄指点!只要能返回下界,拯救宗门,纵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叶深也愿一试!” 墨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两条路。其一,寻得‘养魂玉液’、‘补天髓’等修复道基的奇珍,再辅以我脉秘法,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或可稳住伤势,恢复部分实力。但此等奇珍,即便在清微仙宫宝库,也非轻易可得,需要时间运作。你下界宗门,等得了半年吗?据我所知,下界与仙界时间流速虽有差异,但并非恒定,且各下界不同。青云界……若按常规小千世界算,仙界一日,下界约莫一年。你飞升至此,不过数月,下界应已过去百年左右。你收到传讯,说明危机爆发不久。但若等上仙界半年,下界便是近两百年过去……” 叶深脸色更加苍白。两百年!别说两百年,就是二十年,恐怕也早已尘埃落定,一切皆休。这条路,行不通。 “其二,”墨尘继续道,声音低沉了几分,“便是不等道基修复,立刻返回下界。但这需要一种特殊的方法——分神下界。” “分神下界?”叶深一愣。 “不错。”墨尘点头,“你本体留在仙界,以秘法分出一缕神魂,携带部分本源力量,通过特殊渠道或媒介,降临下界,附体于下界生灵或你预先留下的后手之上。如此,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下界之事。此法优点是不需本体穿越两界壁垒,可避开你如今重伤无法承受空间挤压的困境,且下界时间流速快,或许来得及。但缺点同样巨大。” 墨尘神色凝重:“首先,分神之术,本就凶险,对神魂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神魂本源,轻则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你如今道基受损,神魂亦有牵连,更为凶险。其次,分出的神魂携带力量有限,降临下界后,实力百不存一,且受下界天地法则压制,能发挥出多少,犹未可知。若敌人真是来自仙界的干涉,你这缕分神,未必是其对手。再次,分神与本体联系遥远而微弱,一旦在下界陨落,本体亦会遭受重创,甚至可能牵连道基,彻底崩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分神下界,需要媒介。要么是你在下界留有精血、魂印、本命法宝等与你联系紧密之物,要么就需要借助某些能沟通两界的特殊宝物或仪式。前者尚可,后者难寻,且易被察觉,风险更大。” 叶深听完,心中念头飞转。分神下界,风险确实巨大,几乎是搏命。但相比于等待奇珍修复道基,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赶得及的方法。他在下界玄元宗,留有掌门令牌,那是他执掌宗门时炼化的信物,与他神魂有一丝联系。而且,祖师遗物……既然产生异动,且与仙界有关,是否也能作为某种媒介?但风险……神魂受创,甚至陨落,道基彻底崩碎…… “师兄,若以分神之术,我如今状态,成功几率有几成?下界之后,大概能保留几分实力?”叶深沉声问道,眼神决然。 墨尘看着他,缓缓道:“以你如今神魂状态及道基伤势,强行施展分神之术,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便成功,分出的神魂能携带的力量,恐怕不足你全盛时的一成,甚至更少。降临下界后,受天地压制,能发挥出元婴后期到化神初期的实力,便已是极限。而且,分神存在时间有限,视你神魂强度与下界消耗而定,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一旦力量耗尽或时间到了,分神便会自动消散,回归本体,届时你本体也会因神魂回归的冲击而受创。若分神在下界被灭,反噬更剧。” 一成实力,元婴到化神……叶深心中计算着。这样的实力,在下界青云界,本应足以横扫。但若敌人真有仙界背景,赐下仙器、符箓,甚至可能有超越下界极限的力量投影,那这点实力,恐怕依旧不够看。但至少,有了干预的可能,有了希望。 “至于媒介,”墨尘继续道,“你在下界留有联系之物,是最好选择。但需注意,下界百年过去,你留下的印记是否还在,是否被破坏或干扰,犹未可知。且分神降临,需有凭依之体,最好是你自己的肉身备份,或与你血脉、功法同源之物,否则难以承载你的神魂与力量。若无合适凭依,贸然降临,魂飞魄散的可能性极大。” 自己的肉身备份?叶深心中一动。他飞升前,曾以秘法在宗门禁地,留下了一滴蕴含自身精血与部分神魂印记的“本源精血”,封存于特殊玉髓之中,以作不时之需,亦算是为宗门留下一个后手。此事极为隐秘,只有他和师尊知晓。师尊仙逝后,他将其告知了陆明轩,并嘱托其妥善保管,非宗门生死存亡不得动用。那滴本源精血,与他同源,或许可以作为分神降临的凭依!只是百年过去,不知是否安好。 至于祖师遗物……叶深心中仍有疑虑。那遗物神秘,且已产生异动,贸然以其为媒介,恐生不测。 他将本源精血之事告知墨尘。墨尘闻言,微微颔首:“留有本源精血,是明智之举。以此精血为引,配合我脉秘法,或可让你分神较为安全地降临,并凭依精血,暂时重塑一具与你有八九分相似的‘血神子’之体。此体虽远不如你本体,但承载你一缕分神和部分力量,足以在下界活动一段时间。只是,凝聚‘血神子’亦需消耗你本体精血与元气,你如今状态,恐怕……” “师兄,请传我秘法!”叶深斩钉截铁,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三成机会也好,一成实力也罢,只要有一线希望拯救宗门,叶深绝不退缩!消耗精血元气,总好过道心崩碎,终身悔恨!请师兄成全!” 墨尘看着叶深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满奇异符文的黑色令牌,递给叶深。 “此乃‘分神令’,乃我脉秘传宝物,可护持神魂,辅助分神,降低风险。内里记载‘分神秘法’与‘血神子’凝聚之法。你且参悟。我会在旁为你护法,并设法暂时压制你道基中的‘墟湮魔光’余毒,让你能分出更多力量。但此法凶险,我亦无法保证绝对成功。而且,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叶深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分神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神秘、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郑重地向墨尘深施一礼:“师兄大恩,叶深没齿难忘!无论成败,叶深绝不负师兄今日相助之情!请师兄为我护法,我意已决,即刻准备,分神下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下界之变,迫在眉睫,他已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可选。纵然前路凶险万分,纵然可能魂飞魄散,道途断绝,他也要回去,回到那个生他养他、承载了他无数记忆与责任的地方,与宗门共存亡,与弟子同进退! 墨尘看着叶深,最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既如此,你先调整状态,将精气神提升至巅峰。我会为你准备‘定魂香’、‘护神丹’,并布置‘小周天神魂阵’,助你一臂之力。三日后子时,阴气最盛,亦是神魂最为活跃之时,便行分神之术!” “是!”叶深握紧分神令,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他知道,这三天,将是他最后调整、准备的时间。三天后,他便要以这重伤之躯,行那九死一生的分神下界之法,去面对那未知的、可能来自仙界的强敌,去拯救那岌岌可危的宗门。 下界之变,如同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将他卷入其中。而他,将逆流而上,直面风暴。无论结果如何,此心无悔,此道不孤。 第207章 两难抉择 分神令入手冰凉,其内记载的秘法玄奥艰深,凶险异常。叶深盘坐于静室之内,三日之期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每一刻都显得如此珍贵而紧迫。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摒弃杂念,按照墨尘的指导,开始调整状态,将精气神缓缓提升,同时参悟“分神秘法”与“血神子”凝聚之法。 秘法之玄奥,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分神,并非简单的神魂切割,而是要以无上意志,辅以秘术与宝物,从自身完整的神魂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缕具备完整自我意识、记忆、情感和部分本源力量的“分神”。这个过程如同在灵魂上动刀,稍有不慎,轻则神魂受损,记忆缺失,性情大变;重则意识涣散,魂飞魄散。尤其是他如今道基受损,神魂本就不稳,风险更是倍增。 而“血神子”的凝聚,则需要消耗自身大量的精血元气,配合秘法,在下界以本源精血为核心,重塑一具临时躯体。这具躯体强度有限,存在时间也受限制,但对精血和元气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以他现在的重伤之躯,强行凝聚“血神子”,无异于雪上加霜,很可能导致伤势恶化,甚至伤及根本。 每参悟一分,叶深的心便沉重一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分神过程中,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看到了精血大量消耗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枯槁,看到了下界那未知的强敌,看到了自己这缕微弱的分神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无力与绝望…… 但每当他心生退缩,陆明轩那充满绝望与希冀交织的传讯神念,便会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山门将破!”“弟子撑不了太久了!”同门浴血的身影,师尊临终的嘱托,宗门的一草一木,无数张熟悉的面孔……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剧痛,将所有犹豫与恐惧都灼烧殆尽。 必须回去!哪怕只有一缕残魂,一丝希望!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秘法参悟,为三日后的凶险做着最后准备时,静室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随即是王焕沉稳的声音:“叶小友,墨尘前辈,可在?” 墨尘挥手打开禁制,王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眼中也有几分如释重负。他先是对墨尘恭敬行礼:“墨尘前辈。”然后看向叶深,见叶深气息依旧萎靡,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心中微动,开口道:“叶小友伤势可有好转?仙宫嘉奖的旨意已到,特来告知二位。” 叶深收敛心神,与墨尘一同看向王焕。 王焕正色道:“黑风峡一战,叶小友洞察先机,上报有功,临战奋勇,毁坏阵基,更因此身受重伤,道基受损,功劳卓著。经仙宫‘镇邪殿’与‘功德殿’合议,并报请长老核准,决定对叶小友予以重奖。” 他取出一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玉简,继续道:“其一,奖叶深上品仙晶十万,宗门贡献点五十万,可于仙宫任意分支兑换资源、功法、情报。” 十万上品仙晶,五十万贡献点!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许多人仙乃至地仙眼红。叶深却神色平静,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修复道基,仙晶虽好,却非对症之药。 王焕似乎看出叶深所想,接着道:“其二,特赐‘清心凝魂丹’一瓶,‘九转化生丹’三颗,助叶小友稳固神魂,疗愈伤势。” 这两种丹药皆是疗伤圣品,尤其“九转化生丹”,对肉身伤势有奇效,但依旧无法根治道基之伤。 “其三,”王焕语气加重,眼中也闪过一丝羡慕,“鉴于叶小友道基受‘墟湮魔光’侵蚀受损,仙宫特赐‘玄元蕴道池’洗礼机会一次!此池乃我清微仙宫秘藏,池水蕴含玄元母气,有温养道基、祛除外邪、巩固本源之奇效,对道基受损有极大裨益,寻常地仙都难得机会进入。叶小友可凭此令,前往仙宫总坛‘清微天’,接受洗礼。” 玄元蕴道池!叶深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此池之名,他曾在一些典籍中见过提及,确实是修复道基损伤的绝佳之地,尤其是对祛除异种能量侵蚀有奇效。若能进入其中,配合池中玄元母气,或许真能祛除那丝顽固的“墟湮魔光”余毒,大大缓解道基伤势,甚至为后续彻底修复打下坚实基础。这奖励,不可谓不重!清微仙宫这次,确实拿出了诚意。 “最后,”王焕顿了顿,看向叶深的目光带着一丝深意,“仙宫高层对叶小友在归墟侵蚀事件中的敏锐与功绩极为赞赏,更对你所修功法的特殊性有所关注。经查,你之功法与我仙宫某位早已隐世的前辈大能似有渊源。故而,特准你伤愈之后,可入‘藏经阁’第三层,阅览相关典籍三日,并可由‘传功殿’长老亲自指点修行疑难一次。此外,若你愿意,可破例录入仙宫外门精英弟子名录,享内门弟子待遇。” 这最后的奖励,更是意味深长。不仅是资源倾斜,更是一种认可和招揽。清微仙宫,仙界有数的顶级势力之一,其外门精英弟子,地位已不下于许多中小宗门的长老。更遑论还有进入藏经阁高层、得传功殿长老指点的机会。这对于任何一个飞升者,都是难以想象的机缘,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更丰富的资源,更光明的道途。 叶深沉默了。王焕带来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已做好决绝准备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玄元蕴道池的洗礼,是修复道基、祛除顽疾的绝佳机会,很可能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效、最快捷的疗伤途径。一旦接受洗礼,稳住甚至修复部分道基,他不仅有望恢复实力,更能凭借仙宫的奖励和青睐,在仙界站稳脚跟,更快地提升修为,寻找母亲下落,甚至履行那神秘的“补天”之责。 而分神下界,九死一生,即便成功,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带回去的力量也微乎其微,能否拯救宗门,尚是未知之数。更可能的结果是,分神失败,或在下界陨落,导致本体道基彻底崩碎,身死道消,一切成空。即便侥幸成功拯救宗门,他也将错过玄元蕴道池的洗礼,道基之伤不知何时才能痊愈,在仙界的起步将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可能因伤势过重、潜力耗尽而被仙宫放弃。 留下,接受洗礼,加入仙宫,前途光明,道途可期。这是最理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回去,冒险分神,拯救那可能早已陷落的宗门,面对未知的、可能来自仙界的强敌,自身生死难料,道途渺茫。这是最冲动,最不明智,甚至可能最愚蠢的选择。 留下,还是回去?这个之前看似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在仙宫重奖的冲击下,再次变得无比尖锐,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切割着他的内心。 一面是唾手可得的通天大道,光明未来,自身伤势的转机,甚至可能是寻找母亲、履行“补天”之责的关键一步。 一面是遥不可及的渺茫希望,生死未卜的宗门亲友,自身道途的极大风险,甚至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叶深的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分神令。静室内一片沉寂,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墨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出言打扰。王焕也感受到了叶深内心的剧烈挣扎,他带来的嘉奖,本应是喜讯,此刻却仿佛成了最残酷的考验。 “王仙使,”良久,叶深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玄元蕴道池的洗礼……需要多久?何时可以前往?” 王焕道:“随时可以。仙宫已传下法旨,接引城设有通往‘清微天’的定向传送阵,只需叶小友准备好,随时可以启程。洗礼过程,视伤势轻重而定,短则旬月,长则数年。以叶小友的情况,配合丹药,加上池水神效,或许三月左右,便能稳住伤势,祛除那丝魔光余毒。之后,便可入藏经阁,得长老指点。” 三个月……仙界三个月,下界便是近百年。叶深的心再次沉了下去。百年,对于正在遭受灭门之灾的玄元宗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即便他用分神秘法立刻赶回去,下界也过去了不短的时间,结局难料。若再等上仙界三个月…… 他似乎能看到,玄元宗的护山大阵在敌人疯狂的攻击下轰然破碎,无数弟子倒在血泊之中,陆明轩力战而亡,祖师堂在烈火中崩塌,祖师遗物被夺,传承断绝,山门化作焦土,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而他,却在仙界享受着玄元母气的滋养,为着光明的前途而沾沾自喜。 不!那样的未来,他无法接受!纵然仙界道途光明,长生可期,但若心中永远留存着宗门覆灭、弟子惨死、自己背信弃义的阴影,道心如何能圆满?如何能坦然面对本心?届时,心魔丛生,道途真的能走远吗?母亲若知他是如此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辈,又会作何感想? “补天一脉”的责任,守护与平衡。若连生养自己的宗门,教导自己的师长,信赖自己的弟子都无法守护,谈何守护一方世界,平衡归墟侵蚀? 种种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理智与情感,个人道途与宗门大义,眼前利益与长远道心,激烈地碰撞、交锋。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的挣扎、痛苦、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他看向王焕,缓缓道:“王仙使,仙宫厚赐,叶深感激不尽。然,下界宗门突逢大难,传讯求救,危在旦夕。师恩深重,同门情谊,弟子安危,叶深不敢或忘,更无法坐视。玄元蕴道池洗礼之恩,藏经阁阅览之机,仙宫招揽之情,叶深铭记于心,他日若能有幸归来,必当厚报。但此刻,请恕叶深无法从命,需先行下界,处理宗门之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王焕愣住了,他没想到叶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玄元蕴道池的洗礼机会何等珍贵?清微仙宫外门精英弟子的身份何等荣耀?为了一个下界宗门,一个可能已经覆灭的宗门,放弃这一切,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行那九死一生的分神下界之法?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但他看着叶深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劝说。那眼神,他曾在一些为了信念、为了承诺而慷慨赴死的同袍眼中见过。 墨尘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王焕道:“王道友,叶深心意已决。他之道,在于守护,在于本心。若此刻退缩,道心蒙尘,纵有玄元母气洗练,亦难登大道。还请道友回复仙宫,叶深感念仙宫厚恩,待下界事了,若有机缘,必亲往‘清微天’请罪并道谢。那玄元蕴道池的洗礼资格,可否暂时保留?若他……若能归来,再行前往。” 王焕深深看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墨尘,最终摇了摇头,苦笑道:“叶小友重情重义,王某佩服。只是……唉,仙宫法旨已下,资格乃是对你功绩的奖赏,并非交易,不存在保留一说。你若放弃,便是自动放弃此次机会。至于日后……若你下界之事了结,并能安然返回仙界,仙宫或许会酌情再议,但玄元蕴道池的洗礼机会,恐难再有。叶小友,你真的考虑清楚了?此一去,凶险难测,机缘不再。” 叶深深吸一口气,对着王焕,也对着虚空,仿佛对着那下达嘉奖的仙宫高层,郑重地躬身一礼:“叶深考虑清楚了。宗门有难,弟子不可不救。道途虽重,然道心更重。若为苟全自身而弃宗门于不顾,叶深余生难安,道途亦绝。仙宫之恩,叶深来日再报。请仙使成全。” 王焕默然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将手中那枚记载奖励的玉简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递给叶深:“此乃我私人信物,持此令,可在清微仙宫势力范围内大部分城池的执事殿,得到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虽然你放弃仙宫奖励,但黑风峡之功,王某记在心里。希望……你能平安归来。至于下界之事,仙宫原则上不干涉下界内务,除非涉及归墟或其他禁忌。你……好自为之。” 说完,王焕再次看了叶深一眼,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一丝敬意,然后对墨尘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他知道,有些人,有些选择,是无法用常理和利益来衡量的。叶深的选择,在他看来或许愚钝,但那份决绝与担当,却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和利益交换的仙宫执事,也为之动容。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叶深与墨尘两人。 “决定了?”墨尘问。 “决定了。”叶深答,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不后悔?” “不悔。” 墨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叶深面前,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凝练的紫金色光芒,轻轻点在叶深眉心。 “此乃我以本源精血混合‘定神香’精华凝聚的‘护神印’,可在你分神时,护住你神魂核心,增加一成成功几率。但此法对我损耗亦是不小,之后我需闭关更长时间。这三日,你需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将‘分神秘法’与‘血神子’凝聚之法彻底领悟。三日后子时,我会启动‘小周天神魂阵’助你。能否成功,能否救得下界宗门,就看你的造化了。” 眉心传来一点温热,随即一股清凉安神的力量缓缓渗入神魂,让叶深因抉择而有些纷乱的心神顿时宁静了不少。他能感觉到墨尘气息的微弱变化,显然这“护神印”对重伤未愈的墨尘而言,负担不小。 “师兄……”叶深心中感动,更有愧疚。墨尘师兄为他做的,已经太多太多。 “不必多言。”墨尘摆摆手,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我既引你入‘补天一脉’,便有护道之责。况且,你能做出如此选择,未失本心,未忘根本,我心甚慰。‘补天’之路,荆棘密布,凶险万分,若无坚定道心,纵有通天修为,亦难行远。你今日之抉择,便是对你道心最好的淬炼。安心准备吧。” 说完,墨尘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静室另一侧,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为三日后的大阵启动做准备。 叶深握紧了手中的分神令,感受着眉心那点温热,又看了看桌上那枚代表着仙界光明前途的奖励玉简,以及王焕留下的私人信物。他轻轻将玉简推到一旁,将信物贴身收好,然后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对“分神秘法”的参悟之中。 前路或许黑暗,或许遍布荆棘,或许有去无回。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亦要前行。这不仅是为了宗门,为了弟子,为了承诺,更是为了……问心无愧。 两难抉择,他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剩下的,便是竭尽全力,去搏那一线生机。 第208章 分神下界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接引城执事殿后山的独立小院,已被墨尘以自身法力布下了层层叠叠的禁制。院落中央,一座繁复玄奥的法阵已然刻画完毕,以朱砂混合星辰砂勾勒阵纹,核心处镶嵌着九九八十一块上品仙晶,按照特定方位排列,隐隐构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类似周天星斗运转的图案。这便是“小周天神魂阵”,可接引星辰之力,稳固空间,安抚神魂,是进行“分神”这等凶险秘术的绝佳辅助。 子时将近,月隐星稀,天地间阴气渐盛。静室内,叶深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神光内敛,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他已将“分神秘法”与“血神子”凝聚之法反复推演,烂熟于心,并将自身状态调整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虽然道基依旧疼痛,仙力运转滞涩,但精气神却处于一种高度凝聚的状态。 墨尘站在阵外,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不少,显然凝聚“护神印”损耗不小。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色香炉,炉中三支“定魂香”已点燃,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宁静、魂魄安泰的奇异香气。香炉旁,还摆放着几样物品:那枚记载着秘法的“分神令”,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内盛墨尘珍藏的、用以稳固神魂的“固魂灵液”,以及一柄看似普通、却隐有空间波动的古朴短剑——这是墨尘借给叶深,用以在危急时刻斩断分神与本体联系的“斩缘剑”,一旦分神在下界遭遇不可抗拒的危险,可凭此剑强行断开联系,避免反噬摧毁本体,但代价是分神将永久滞留或消散在下界,且本体神魂亦会遭受重创。 “时辰将至。”墨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分神之术,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万劫不复。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可准备好了?一旦入阵,便无退路。” 叶深站起身,对着墨尘深深一揖:“师兄恩情,叶深永世不忘。弟子已准备妥当,纵是刀山火海,神魂俱灭,亦无悔。请师兄助我!” 墨尘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手一指:“入阵,坐于阵眼。” 叶深依言走入阵中,在那旋转的星斗图案中心盘膝坐下。顿时,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自阵中升起,笼罩全身,让他因紧张而有些激荡的心神迅速平复下来,连道基处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些许。星辰之力丝丝缕缕汇入体内,滋养着他有些枯竭的神魂。 墨尘将“分神令”置于叶深身前,将“固魂灵液”递给他:“服下此液,可保你神魂在分离时更加凝实。记住,分神之时,需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源初道经》总纲为核心,观想自身神魂如混沌初开,清浊分离。以无上意志,引导那‘清’之部分,携你记忆、意识、部分本源,缓缓剥离。过程缓慢,不可急躁,更不可有丝毫犹豫与恐惧。我会以阵法之力护持你本体神魂核心,并以秘法接引,将你分神之力与下界那滴本源精血建立联系。待联系稳固,你需立刻运转‘血神子’凝聚之法,不可耽搁。” 叶深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直透神魂深处的清香溢出。他毫不犹豫,仰头将瓶中那粘稠如琥珀、泛着淡淡金光的灵液一饮而尽。灵液入喉,瞬间化作一股暖流,直冲识海,让他感觉神魂仿佛浸泡在温水中,前所未有的凝实、稳固,连思维都清晰、迅捷了许多。 “多谢师兄。”叶深道谢,将空瓶置于一旁,双手捧起那冰凉的“分神令”,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墨尘见状,神色凝重,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朴的音节在静室中回荡。随着他的施法,“小周天神魂阵”骤然亮起,八十一块上品仙晶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道道星辉自虚空垂落,汇入阵中,形成一个倒扣的、星光流转的透明光罩,将叶深笼罩在内。阵纹如同活了过来,缓缓流转,散发出强大而柔和的空间与神魂稳固之力。 “定魂香”的青烟也受到阵法牵引,不再飘散,而是如有灵性般汇聚到叶深头顶,形成一个淡青色的烟圈,缓缓旋转,不断渗入他的天灵。 叶深屏息凝神,抱元守一,心神彻底沉入识海。《源初道经》总纲在心间流淌:“混沌未分,大道无形;清浊既判,乾坤始奠……”他观想自己的识海如同无边无际的混沌,神魂之光在其中沉浮。渐渐地,在“固魂灵液”和阵法的辅助下,他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能“看”到自己神魂的每一缕结构,感受到其与肉身、与道种、与那丝“墟湮魔光”余毒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时候了。 他心念一动,以无上意志,引导着那“分神秘法”运转。一股无形的、玄奥的力量自“分神令”中涌出,融入他的神魂。刹那间,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那不是肉身的痛,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有一把无形而锋利的刀,正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他的灵魂,要将其中最核心、最本真的一部分剥离出来! “哼!”叶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种痛苦,远超肉身受损,直抵本源,若非有“固魂灵液”和阵法护持,他恐怕瞬间就会晕厥过去,神魂溃散。 但他紧咬牙关,紧守灵台那一点清明,任凭那撕裂神魂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始终不让自己沉沦。他“看”到,在秘法和自身意志的引导下,自己那如混沌般的神魂,开始缓缓“分离”,一部分依旧与肉身、道种紧密相连,那是他的本体神魂根基;而另一部分,则带着他几乎所有的记忆、情感、意志,以及大约十分之一的本源神魂力量,开始被一种玄妙的力量包裹、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散发着淡淡金紫色光芒的、与他相貌一般无二的虚幻小人——这便是分神雏形。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分剥离,都像是在灵魂上剜下一块肉。叶深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过往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闪现:青云界玄元宗的青山绿水,师尊慈祥而严厉的面容,同门师兄弟们的欢声笑语,陆明轩恭敬而孺慕的眼神,自己初得《源初道经》时的惊喜,飞升时的万丈豪情,黑风峡中的惨烈搏杀,墨尘师兄的谆谆教诲……这些记忆,此刻仿佛都变成了那分神的一部分,随着剥离而变得有些遥远,又无比清晰。 就在分神雏形即将彻底成型、与本体神魂的联系变得极为微弱的关键时刻,异变突生! 叶深丹田处,那道种上的细微裂痕,因为神魂的剧烈波动和大量本源力量的剥离,突然震荡起来!一直盘踞在裂痕处的那一丝“墟湮魔光”余毒,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活跃起来,竟然顺着神魂剥离的轨迹,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灰黑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那刚刚成型的、脆弱的金色分神雏形! “不好!”一直全神贯注护法的墨尘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这“墟湮魔光”的余毒竟如此难缠,不仅侵蚀道基,竟然还能感应到神魂的剥离,试图污染分神!一旦分神被这归墟之力污染,不仅降临下界后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异变,甚至可能在穿越两界壁垒时引发空间乱流,导致分神湮灭! “定!”墨尘低喝一声,双手印诀一变,阵法之力骤然加强,星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向那丝试图污染分神的灰黑气息。同时,他眉心一点紫金光芒亮起,一道凝练的神念之刺,悄无声息地刺向那丝灰黑气息,试图将其从分神雏形上剥离、震散。 然而,那灰黑气息虽弱,却异常顽固,且与叶深的神魂、道种有着诡异的联系,墨尘的神念攻击竟未能将其完全震散,只是让其黯淡了几分,依旧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分神雏形之上。 此刻,分神剥离已到最后关头,分神雏形与本体神魂的联系只剩下最后一缕。若此时中断,分神将因不完整而崩溃,叶深本体神魂亦会遭受难以想象的重创,甚至直接魂飞魄散! 危急关头,叶深灵台中那点清明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源自《源初道经》核心的、那一点对“源初”与“归墟”对立本质的领悟,在此刻被激发!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驱散那丝灰黑气息,而是以无上意志,强行引导分神雏形,主动将那一丝灰黑气息“包裹”了起来!不是融合,不是净化,而是以自身分神本源为核心,构筑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内外隔绝的“牢笼”,将那丝灰黑气息暂时封印在了分神的核心深处! 这种做法极为冒险,等于在分神中埋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但此刻,别无他法! 就在分神雏形完成对灰黑气息封印的刹那,最后一丝与本体神魂的联系,终于彻底断开! “嗡——!” 叶深本体猛地一颤,张口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连盘坐的身形都有些摇晃。那是神魂本源被生生剥离一部分带来的剧烈反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存在”被割裂了出去,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空虚感充斥全身,道基处的裂痕似乎都因此扩大了一丝,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他身前,一个约莫三寸高、通体呈淡金色、面容与叶深一般无二、但显得有些虚幻透明的小人,正悬浮在半空中。小人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紫色光晕,但在其核心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小的、不断试图侵蚀金光的灰黑斑点,被一层更凝实的金光紧紧束缚着。这,便是叶深成功剥离出的分神!只是这分神,似乎并不“纯净”,其核心处,封印着一丝可怕的归墟之力。 分神小人缓缓睁开眼,眼神与叶深本体一般无二,只是更加纯粹,更加凝练,也带着一丝新生的茫然与虚弱。他看了一眼气息萎靡、几乎快要昏厥的本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然,然后对着墨尘点了点头。 墨尘来不及细究分神核心那点灰黑,分神已成,与本体联系已断,必须立刻进行下一步!他双手印诀再变,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精血的本命元气,融入阵法之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沟通两界,接引本源!”墨尘低吼,阵法星光大盛,在分神小人身前,虚空开始扭曲,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的、仿佛由星光构成的漩涡通道缓缓浮现。通道深处,一片模糊,隐隐传来下界的气息,以及一丝与叶深同源的血脉感应——正是他留在青云界玄元宗禁地的那滴“本源精血”! “去!”墨尘一指分神小人。 分神小人最后看了一眼本体,然后毫不犹豫,化作一道微弱的金紫色流光,投入了那星光漩涡之中。 就在分神进入漩涡的瞬间,墨尘双手猛地一合,星光漩涡剧烈旋转,然后骤然坍缩,消失不见。那枚“分神令”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化为齑粉。而“小周天神魂阵”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阵纹光芒黯淡,八十一块上品仙晶同时化为白色粉末。 静室内,星光消散,青烟袅袅。只剩下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到极点的墨尘,以及盘坐阵中、七窍缓缓渗血、已陷入深度昏迷的叶深本体。 墨尘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叶深,感应到其虽然气息微弱,但生命本源尚在,神魂核心在“护神印”和阵法的保护下,也基本稳固,只是受创极重,没有数年的精心调养,恐难恢复。而他自己,也因接连损耗,伤势加重,急需闭关。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师弟。”墨尘喃喃低语,目光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看到那缕微弱的分神,正沿着冥冥中的感应,穿越那危险莫测的两界壁垒,朝着下界青云界,朝着那危在旦夕的玄元宗,义无反顾地而去。 而此刻,在无尽遥远的虚空另一端,青云界,玄元宗。 护山大阵的光幕已暗淡到几乎透明,其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在敌人连绵不绝的轰击下摇摇欲坠。山门之外,黑云压城,魔气滔天,数道气息强横的身影凌空而立,不断发出道道恐怖的攻击,轰击着大阵。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服饰各异的修士大军,旌旗招展,杀气腾腾,将玄元宗山门围得水泄不通。 玄元宗内,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处,陆明轩浑身浴血,道袍破碎,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却依旧咬牙坚持,将最后的力量注入阵盘,维持着大阵最后一丝运转。他身旁,是仅存的十几位长老和核心弟子,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决绝。护山大阵,已到了破碎的边缘。祖师堂方向,隐隐有奇异的光芒闪烁,伴随着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就在这最后关头,玄元宗后山禁地,那处被重重阵法封锁、只有历代掌门才知晓的密室内,一个被供奉在玉台之上、以特殊玉髓封存的玉瓶,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微弱却坚定的金紫色光芒!瓶中,那滴属于叶深的“本源精血”,仿佛受到了遥远时空之外的召唤,开始剧烈地震颤、发光,一股微弱却同源的气息,穿透玉瓶,穿透密室,隐隐与虚空中的某种存在建立了联系。 与此同时,那正猛烈轰击护山大阵的几道强横身影中,一个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如毒蛇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射向玄元宗后山禁地的方向,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哼。 “这是……跨界感应?哼,垂死挣扎!加大攻击,速速破阵!那件东西,今日必属我主!”黑袍人厉声喝道,攻击更加狂暴。 护山大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幕上的裂痕迅速扩大,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而就在这山门将破、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那滴震颤的“本源精血”,光芒骤然大盛!一道微不可查、却凝练无比的金紫色细线,自血滴中射出,没入虚空,仿佛在接引着什么。密室内,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星光构成的漩涡,正在玉瓶上方缓缓成型…… 分神下界,降临在即!而这缕虚弱的分神,将面对的,是山门将破的绝境,是神秘而强大的敌人,是百年未归、不知变成了何等模样的故土宗门。等待他的,是力挽狂澜的希望,还是与宗门一同覆灭的终局?一切,都将在那星光漩涡彻底成型的刹那,揭晓答案。 第209章 沧海桑田 金紫色的分神小人,携带着叶深的部分记忆、意识、情感与本源,在墨尘以精血秘法强行开辟的、脆弱而短暂的星光通道中穿梭。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仿佛置身于湍急而无形的河流,四周是光怪陆离的虚空乱流与破碎的空间碎片,唯有前方那一点源自自身本源精血的微弱感应,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通道极不稳定,时而有虚空乱流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都被分神小人周身那层源自“分神令”残余力量和墨尘加持的星光所阻挡、湮灭。但每一次冲击,都让这缕本就脆弱的分神光芒黯淡几分。尤其是分神核心深处,那被暂时封印的、细微如尘的灰黑斑点,在穿越两界壁垒、受到空间之力挤压时,竟隐隐有躁动的迹象,让叶深的意识时刻紧绷,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运转《源初道经》的奥义,结合分神本源之力,加强对它的封印。 他不知道穿梭了多久,时间在通道中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他能感觉到自身的“存在”在不断被通道本身的力量削弱、稀释,若非有下界那滴本源精血的强烈牵引,以及墨尘事先以秘法建立的稳固联系,他这缕分神恐怕早已迷失在无尽虚空中,被空间乱流撕碎、同化。 就在分神的力量越来越弱,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前方那点感应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强烈!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下界特有法则气息的“引力”传来,星光通道猛地一震,尽头骤然亮起! “到了!”叶深残存的意识一震,分神小人化作的流光,如同归巢的乳燕,顺着那股牵引之力,猛地冲出了星光通道的尽头! 轰——! 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不再是光怪陆离的虚空,而是熟悉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芬芳的空气,以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法宝碰撞的轰鸣声、护山大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还有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绝望气息! 分神在冲出通道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强大而亲切的吸力,来自于密室中央玉台上,那盛放着“本源精血”的玉瓶。瓶中,那滴金红色的精血,此刻正散发着强烈的光芒,与分神产生共鸣。 没有犹豫,也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分神小人化作的流光,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滴“本源精血”之中! 嗡——! 玉瓶炸裂!并非外力所致,而是内部的力量达到了承载极限。那滴“本源精血”在分神融入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与灵性,骤然膨胀、变形,爆发出耀眼的金紫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在迅速凝聚。 与此同时,叶深分神的意识,也在疯狂运转“血神子”凝聚之法。他以自身分神为核心,以这滴蕴含自身生命印记和部分修为本源的精血为基,疯狂吞噬、炼化着密室中提前布置好的、用于温养精血的灵石、灵药所化的精纯灵气,甚至开始强行抽取、接引玄元宗山门地脉中残存的稀薄灵气。 血肉、骨骼、经脉、脏腑……一具与叶深本体有八九分相似,但略显虚幻、通体隐隐散发着金紫色光芒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那团膨胀的精血光芒中迅速成型!这过程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仿佛整个身体在被撕裂后又重组,但比起分神剥离时的灵魂之痛,这肉身的痛苦反而让叶深感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 几个呼吸间,光芒渐敛,一具全新的身躯,赫然出现在密室之中。身高、样貌与叶深本体一般无二,只是肤色过于白皙,隐隐透着玉石般的光泽,更显年轻几分,仿佛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赤身裸体,周身还残留着刚刚凝聚时散逸的淡淡金紫光晕和浓郁的血气。这便是“血神子”——以精血为本,神魂为引,灵气为材,凝聚而成的临时法身! 叶深(血神子)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深处,一抹深邃的紫意一闪而逝,那是《源初道经》力量与分神本源结合的特有征兆。他低头,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新生的身体。力量……很弱。远不及本体全盛时期的万一,甚至比他飞升前在青云界时的实力,也远远不如。粗略估计,大约只相当于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的水准。而且,这具身体并非真正的血肉之躯,虽有触感,能运转力量,但存在时间有限,且异常脆弱,一旦受损过重或力量耗尽,便会崩溃消散,分神也将暴露在下界天地法则之下,迅速衰弱。 更让叶深心中一沉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在这具“血神子”的丹田核心,那道被封印的灰黑斑点,依旧存在。虽然被分神本源和《源初道经》的力量层层束缚,暂时无碍,但它就像一颗埋藏在体内的毒瘤,不知何时会爆发。而且,由于分神与这缕“墟湮魔光”余毒一同降临,他感觉这下界的天地灵气,似乎对这具身体隐隐有些排斥,运转功法时,不如在本体时那般顺畅自然。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么……”叶深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虚弱。但他没有时间感慨或沮丧。密室之外,那震天的喊杀声、阵法碎裂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一声声敲打在他的心头。 玄元宗!正在遭受攻击!山门将破! 他心念一动,身上金紫色光芒流转,瞬间幻化出一套与他在下界时常穿的、玄元宗掌门制式相近的青色道袍。然后,他一步踏出,来到密室门前。密室有阵法禁制守护,但对他来说,形同虚设——这禁制本就是当年他亲手布置,以他自身精血和掌门令牌为钥。 挥手间,禁制开启。叶深闪身而出,映入眼帘的,是玄元宗后山禁地熟悉的景象。然而,这熟悉中,却透着浓浓的陌生与……破败。 他记忆中的后山禁地,古木参天,灵气盎然,奇花异草遍地,灵泉潺潺,殿宇虽然古朴,却庄严肃穆,有阵法常年守护,纤尘不染。而此刻,放眼望去,许多古木已然折断、枯死,地面上到处都是法术轰击留下的焦黑坑洞和裂缝,灵泉干涸,奇花异草凋零,曾经整洁的青石小径上覆盖着落叶与尘土,殿宇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和焦痕,护山大阵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能从空气中残存的、紊乱的灵气波动,勉强感知到其曾经的存在。 百年时光,对于修士而言或许不算太长,但对于一个宗门,尤其是一个可能经历了剧变、战乱的宗门,足以改变许多。眼前的破败景象,无声地诉说着玄元宗这百年来的艰难处境。 叶深心中一痛,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迅速蔓延开来。虽然此刻神魂力量大减,神识范围远不如前,但笼罩整个玄元宗山门核心区域,还是勉强可以。 神识所及,更是触目惊心。 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然薄如蝉翼,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在外部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阵眼核心处,一道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却依旧挺直脊背、疯狂向阵盘输送着最后法力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陆明轩!他曾经最器重、悉心培养的弟子,玄元宗如今的掌门。百年不见,陆明轩的模样成熟了许多,脸上褪去了青涩,多了风霜与坚毅,鬓角甚至有了几缕刺目的白发。他身上的气息,赫然已至化神初期!这在资源相对贫瘠、传承断绝的下界青云界,已是巅峰,足以说明他这百年来的勤勉与艰辛。但此刻,这位化神修士,却是脸色惨白,七窍隐隐渗血,道袍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满是伤痕,气息更是起伏不定,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身旁,只有寥寥十几人,个个带伤,修为从金丹到元婴不等,人人脸上带着绝望与决绝,却依旧死死守着阵眼,与陆明轩一同维持着大阵最后一点微光。 山门之外,黑压压的修士大军,旌旗招展,魔气、妖气、混杂的灵气冲天而起,粗略一扫,人数竟不下数万!而且修为普遍不低,筑基、金丹比比皆是,甚至还有数十道元婴期的气息,更有五六道气息格外强横,赫然达到了化神期!其中一道,笼罩在黑袍之中,气息阴冷诡谲,带着一种令叶深极为厌恶的、与归墟之力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邪恶波动,其实力,竟隐隐达到了化神后期!正是此人,在主持着对护山大阵的猛攻。 而在那黑袍人身后不远处,几杆飘扬的大旗上,绣着叶深既熟悉又陌生的徽记——“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这些都是青云界曾经与玄元宗并列,甚至略有不如的势力,如今却联军来攻,气焰滔天。更远处,还有一些中小势力的旗帜,显然是趁火打劫,想要在玄元宗这棵将倾的大树上分一杯羹。 “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还有这么多附庸……”叶深眼中寒芒闪烁,杀意凛然。这些势力,在他飞升前,虽与玄元宗偶有摩擦,但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联手围攻。看来,这百年间,青云界的格局已然大变,玄元宗不知因何故,竟沦落至此,成了众矢之的。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玄元宗深处,祖师堂的方向。那里,正有一股奇异而强大的波动在震荡,时而微弱,时而强烈,隐隐与护山大阵,甚至与整个玄元宗的山门地脉产生着共鸣。那波动中,叶深感受到了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与他自身所修的《源初道经》,似乎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这,应该就是陆明轩传讯中所说的“祖师遗物”了。也正是这件东西,引来了外敌觊觎。 就在叶深神识扫过战场,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外界形势已急转直下。 “哈哈哈!陆明轩,不要再负隅顽抗了!护山大阵已破,玄元宗今日在劫难逃!交出祖师遗宝,本座或可念在旧情,给你和这些残兵败将一个痛快!”那为首的黑袍人,发出夜枭般尖锐难听的笑声,声音穿透濒临破碎的护山大阵,回荡在整个玄元宗上空,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阴骨老魔!休想!”陆明轩咳出一口鲜血,眼神却更加锐利,嘶声吼道,“我玄元宗立派千年,只有战死的弟子,没有投降的孬种!祖师遗物,乃我宗根本,岂容尔等邪魔外道觊觎!众弟子,随我死战,护我山门!” “死战!护我山门!”仅存的十几位长老弟子,齐齐发出悲壮的怒吼,明知必死,却无一人退缩。 “冥顽不灵!那便统统去死吧!”阴骨老魔狞笑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由浓郁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骨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化神后期威压,朝着那已经布满裂痕、光芒暗淡的护山大阵,狠狠抓下! 这一爪若是抓实,护山大阵必破无疑!届时,玄元宗最后一道屏障消失,面对数万虎视眈眈的敌人,结局可想而知。 阵眼处的陆明轩等人,眼中已露出了绝望的死志,准备在阵法破碎的瞬间,引爆自身,与敌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山门将破、传承将绝的刹那—— “谁敢动我玄元宗!” 一声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传入战场每个人耳中,带着无尽冰冷与威严的怒喝,如同惊雷,陡然自玄元宗后山禁地炸响! 紧接着,一道金紫色的流光,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以一种超越在场所有人理解的速度,自后山禁地冲天而起!流光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浓郁的血腥与杀气,仿佛都被这流光中蕴含的某种堂皇、古老、带着净化与生发意味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流光瞬息即至,在所有人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即将拍在护山大阵上的巨大阴煞骨爪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嗤”声。那凝聚了阴骨老魔化神后期全力一击、威力恐怖的阴煞骨爪,在被金紫色流光触碰的瞬间,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金光散去,一道略显虚幻、却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青色身影,凭空出现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外,挡在了玄元宗山门之前,也挡在了那数万气势汹汹的敌人面前。 他负手而立,青衫微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随时会散去、却又给人一种渊渟岳峙般厚重感觉的金紫色光晕。他的容貌,对于玄元宗残存的弟子而言,是那样的陌生,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神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熟悉与亲切感。而对于阴骨老魔等外敌而言,这突然出现的、气息古怪(明明感觉只有金丹到元婴波动,却轻易化解了化神后期一击)的青衫人,则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叶深(血神子)凌空而立,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敌军,最终定格在那气息最强的黑袍人阴骨老魔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犯我玄元宗者,死。” 第210章 物是人非 “犯我玄元宗者,死。” 七个字,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肃杀,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压过了所有的喊杀与轰鸣,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心头回荡。 战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无论是玄元宗内残存的弟子,还是山门外黑压压的联军修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前一刻,护山大阵濒临破碎,玄元宗覆灭在即;下一刻,一道身影如神兵天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阴骨老魔那足以撕碎化神初期修士的恐怖一击,傲然凌空,挡在了数万大军之前。 那身影略显虚幻,气息也有些古怪,明明感知中似乎只有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的波动,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渊渟岳峙的感觉。尤其是他周身笼罩的那层淡淡金紫色光晕,看似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堂皇、古老、仿佛能净化一切邪祟的奇异道韵,与青云界已知的任何功法气息都截然不同。 “是……是谁?”一个玄元宗年轻弟子呆呆地望着空中那道青色身影,手中的法器都忘了催动。 “好……好强!竟然一招就破了阴骨老魔的‘幽冥鬼爪’!”一位浑身是血的长老,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陆明轩同样愣住了。他距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那道金紫色流光中蕴含的力量,并非多么磅礴浩瀚,甚至可以说“量”并不大,但其“质”却高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克制与净化,阴骨老魔那精纯的阴煞之气在其面前,简直如同冰雪遇烈阳。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道身影的容貌,那眉眼,那轮廓,还有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共鸣…… 师尊?!是师尊?!不……不可能!师尊百年前已飞升仙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气息、修为都完全对不上……可是,那容貌,那眼神,还有那化解攻击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记忆中师尊一般无二的、对阴煞之气的天然压制感…… 陆明轩的心脏狂跳起来,死死盯着空中那道身影,嘴唇翕动,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瞬间变得通红,身体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百年苦撑,山门将破,绝望之际,这道身影的出现,就像无尽黑暗中的一道光,让他本已冰冷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如此虚幻,如此不合常理。 与外界的震惊、茫然、激动不同,叶深(血神子)此刻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与沉痛。他神识扫过下方,将玄元宗内外的景象尽收眼底。残破的山门,凋零的灵脉,稀薄了许多的灵气,还有那仅存的、人人带伤、眼神绝望却依旧死守的十几道身影……这就是他离开百年后的玄元宗?那个在他记忆中,虽非顶级,却也传承有序、弟子数千、欣欣向荣的宗门? 物是人非。短短百年,竟凋零至此! 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掠过。陆明轩,他曾经意气风发、道心坚定的弟子,如今鬓角染霜,满面风尘,眼中布满血丝,气息萎靡,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他身后那十几人,大多是他飞升前宗门的精英,如今也个个修为停滞,甚至有人道基受损,寿元无多。至于更年轻的弟子面孔,他一个也不认识,而且数量……少得可怜。偌大玄元宗,竟只剩下这寥寥十几人还在死守?其他人呢?是战死了,还是……叛逃了?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涌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愧疚。他飞升仙界,本以为为宗门找到了靠山,留下了传承,宗门当可安稳发展。却没想到,百年之后,归来所见,竟是这般满目疮痍,濒临灭门!他这个开创了玄元宗新局面、被誉为中兴之主的掌门,这个飞升仙界、本应是宗门最大荣耀与依靠的老祖,在宗门最危难的时刻,却不在!若不是陆明轩拼死跨界传讯,他甚至不知宗门已到了如此地步! 这份愧疚,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也让他看向山门外那数万联军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寒刺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阁下何人?竟敢管我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三宗联盟的闲事!”短暂的惊愕之后,阴骨老魔第一个反应过来,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空中的叶深,声音尖锐而阴沉,带着浓浓的忌惮与审视。他看不透眼前之人的深浅,那诡异化解他攻击的手段,那从未见过的气息,都让他心生警惕。但他绝不相信,这青云界还有他不知晓的、能轻易挡下他全力一击的化神后期乃至巅峰存在。此人气息古怪,修为波动不高,定是用了某种奇特的秘法或宝物,方才取巧! “本座阴骨,添为阴煞宗大长老。阁下修为不俗,但可知与我三宗为敌的下场?识相的,速速退去,莫要自误!”阴骨老魔试图摸清叶深的底细,同时搬出三宗联盟的名头施压。他身后,天妖谷的化形大妖——一头背生双翼、通体赤红的鹰首人身妖修,以及血河派那位血袍翻滚、周身血气缭绕的枯瘦老者,也齐齐上前一步,与阴骨老魔呈三角之势,隐隐将叶深围在中间。三位化神期(阴骨老魔化神后期,鹰妖与血袍老者均为化神中期)的强大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搅动风云,试图压迫叶深。 数万联军修士也回过神来,虽然惊疑不定,但在三位化神老祖的威势下,又重新鼓噪起来,各种法宝、法术的光芒再次亮起,杀气腾腾。 面对三位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和数万大军的敌意,叶深(血神子)神色不变,甚至没有看那鹰妖和血袍老者一眼,目光只是锁定在阴骨老魔身上,仿佛另外两人只是空气。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不过土鸡瓦狗,也敢犯我山门,伤我门人,毁我基业。今日,便用你们的血,来祭奠我玄元宗战死的英灵。” 此言一出,不仅阴骨老魔三人勃然色变,就连下方玄元宗残存的弟子,也再次惊呆了。这……这也太狂了!一人面对三大化神,数万联军,竟视若无物,还口出如此狂言?他到底是谁? “狂妄!”天妖谷的赤羽鹰妖脾气最为火爆,闻言厉啸一声,声裂金石,“藏头露尾的东西,装神弄鬼!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敢口出狂言!看爪!” 话音未落,赤羽鹰妖背后双翼猛地一振,身形如电,瞬间跨越数百丈距离,一只覆盖着赤红色鳞片、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当头朝着叶深抓下!这一爪,快如闪电,狠辣无比,蕴含的妖力更是澎湃汹涌,足以将一座小山头抓成齑粉。 “赤羽道友小心!”阴骨老魔隐隐觉得不妥,出言提醒,但已来不及。 面对这迅猛绝伦的一爪,叶深(血神子)依旧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在赤羽鹰妖那快如闪电的利爪及身的刹那,他的右手,恰好挡在了利爪之前。 没有磅礴的法力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叶深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赤羽鹰妖那足以洞穿金石、蕴含恐怖妖力的利爪,竟被叶深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爪尖!任凭赤羽鹰妖如何催动妖力,如何挣扎,那两根看似修长白皙的手指,却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甚至,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接触点传入赤羽鹰妖体内,让他体内奔腾的妖力猛然一滞,气血翻腾,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什么?!”赤羽鹰妖骇然失色,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对方的法力波动明明不强,但肉身的强度,以及对力量的运用,简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那两根手指,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理,一举一动,都暗合天地韵律,将他攻击中的所有变化、所有力量,都轻描淡写地化解、禁锢。 “妖族,体魄尚可,但对力量的运用,粗陋不堪。”叶深(血神子)淡淡评价了一句,仿佛在点评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在仙界,哪怕是最低等的人仙,对力量的掌控、对大道的理解,也远非下界这些凭借本能和粗糙功法修炼的化形妖族可比。他此刻虽然只有金丹到元婴的法力总量,但境界眼界、对大道的感悟、尤其是《源初道经》对力量的精妙运用,早已远超下界范畴。以弱胜强,以巧破力,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话音未落,叶深夹着赤羽鹰妖利爪的两根手指,微微一抖。一股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奇异震荡之力的劲道,如同水波般顺着利爪蔓延而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赤羽鹰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堪比上品法器的利爪,竟被这股奇异的震荡之力,硬生生震出了数道裂痕!剧痛传来,赤羽鹰妖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颜面,拼命想要抽身后退。 然而,叶深的手指却如影随形,轻轻一送。 赤羽鹰妖只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涌来,庞大妖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如同流星般撞向远处一座山峰。 轰隆! 烟尘四起,碎石崩飞。赤羽鹰妖被硬生生砸进了山体之中,挣扎了好几下才狼狈地爬出来,气息萎靡,右爪鲜血淋漓,显然已受了不轻的伤。他看向叶深的目光,已充满了惊惧。 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连阴骨老魔和那血袍老者,也彻底变了脸色。赤羽鹰妖的实力,他们清楚,化神中期,肉身强横,速度奇快,就算阴骨老魔要胜他,也需费一番手脚。可眼前这青衫人,竟然只用两根手指,就轻描淡写地震裂了赤羽鹰妖的利爪,并将其击飞!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掌控力?何等精妙的力量运用? “你……你究竟是谁?!”阴骨老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不复之前的嚣张。他隐隐感觉到,眼前之人,恐怕远非他们所能揣度。 叶深(血神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下方玄元宗内,那些因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而呆呆望着他的弟子们,最终,落在了阵眼处,那个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陆明轩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万倍,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愧疚、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明轩,”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跨越了百年时光的叹息与疲惫,“为师……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玄元宗残存的弟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师……师尊?”一位年迈的长老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阵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是开派老祖?叶深老祖?!飞升仙界的老祖回来了?!”有年轻的弟子失声惊呼,他们只在宗门画像和传说中见过这位传奇老祖的容貌。 “老祖!是叶深老祖回来了!老祖回来救我们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师尊……真的是您……真的是您……”陆明轩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堂堂化神修士,玄元宗掌门,此刻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涕泪横流,朝着空中的身影,重重地磕下头去,“弟子……弟子陆明轩,拜见师尊!弟子无能,未能守住宗门基业,致使山门破败,同门罹难,请师尊……降罪!” 他身后,那十几位残存的长老和弟子,也纷纷跪倒,个个热泪盈眶,嘶声高呼:“拜见老祖!老祖慈悲,救救玄元宗!” 声音汇聚,虽然只有十几人,却带着百年的期盼,百年的委屈,百年的绝望与此刻迸发出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希望! 叶深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门人,看着陆明轩那花白的鬓角,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物是人非,当年他离开时,陆明轩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宗门虽不算鼎盛,却也朝气蓬勃。如今归来,却是满目疮痍,弟子凋零,连他最看重的徒弟,也已被百年风雨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身疲惫与沧桑。 “起来。”叶深轻轻一拂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陆明轩等人托起,“是为师回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剩下的事,交给为师。”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山门外,那脸色阴晴不定、惊疑不定的阴骨老魔等人,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如同万载寒冰: “现在,该清算一下,你们欠我玄元宗的债了。” 第211章 道统危机 “现在,该清算一下,你们欠我玄元宗的债了。” 叶深(血神子)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凌,带着刺骨的杀意,让那数万联军修士心头莫名一寒。尤其是阴骨老魔、赤羽鹰妖和血河派的枯瘦老者三人,更是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青衫人,自称是玄元宗百年前飞升的老祖叶深,这消息本身就足够震撼,更让人惊惧的是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两根手指轻描淡写震退化神中期的赤羽鹰妖,这绝非寻常下界修士所能为!难道……他真的从仙界回来了?可他的气息为何如此古怪,如此微弱? 阴骨老魔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叶深那略显虚幻、周身流转淡淡金紫光晕的身躯,又瞥了一眼玄元宗内那仅存的十几人,尤其是看到陆明轩等人脸上那狂喜、激动、如释重负的神情,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复杂情绪。 “叶深?玄元宗开派老祖?百年前飞升那位?”阴骨老魔猩红的眸子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声音干涩,“阁下若真是那位叶老祖,自仙界归来,当是玄元宗天大喜事。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据本座所知,飞升仙界,需破碎虚空,受天地法则洗礼,再难轻易下界。阁下气息古怪,修为似乎……也并非传闻中那般通天彻地,倒像是一具临时凝聚的化身,或是……某种分神投影?” 阴骨老魔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见识不凡,虽无法完全看透叶深浅,却也猜到了几分端倪。此言一出,不仅联军修士窃窃私语,连玄元宗内一些弟子,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是啊,若真是飞升仙界的老祖归来,岂会只有这点修为波动?而且,身形为何如此虚幻? 叶深神色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沉。这阴骨老魔果然眼光毒辣。他这“血神子”之躯,虽是分神降临凝聚,蕴含他对大道的理解和高层次的境界,但受限于下界法则和自身状态,能调动的力量确实有限,而且存在时间也无法持久。被对方看破虚实,虽不至于影响大局,但多少会增添变数。 “是本体降临,还是分神投影,与你何干?”叶深淡淡道,目光扫过阴骨老魔三人,以及他们身后黑压压的联军,“今日,你们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犯我山门,伤我门人,此仇不共戴天。” “狂妄!”血河派的枯瘦老者,人称“血髯真君”,闻言怒极反笑,周身血袍无风自动,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就算你真是那叶深,区区一具化身,也敢口出狂言?我三宗联盟,携大势而来,岂是你能阻挡?看本座先炼了你这化身,再踏平玄元宗,夺取遗宝!” 话音未落,血髯真君猛地张口一喷,一道血光激·射而出,迎风便涨,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由粘稠血水组成的狰狞血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强烈的腐蚀气息,朝着叶深噬咬而来。这血蟒乃是血河派秘传神通,以万千生灵精血怨魂炼制,歹毒无比,专污法宝灵光,侵蚀护体真元。 与此同时,阴骨老魔也动了。他虽忌惮叶深,但更觊觎玄元宗那件引动异象的“祖师遗物”,而且他也不信一具下界化身能强到哪去,刚才击退赤羽鹰妖,定是用了某种取巧手段或秘宝。只见他黑袍鼓荡,干瘦的双手快速掐诀,周身阴煞之气狂涌,瞬间凝聚出九杆丈许长的惨白色骨矛,每一杆骨矛上都缠绕着浓郁的幽冥死气,发出凄厉的鬼哭之音,从不同方位,撕裂空气,朝着叶深攒射而去!这是阴煞宗的镇宗神通之一“九幽骨煞矛”,威力惊人,专攻神魂,歹毒无比。 赤羽鹰妖虽然受伤,但凶性不减,厉啸一声,双翼一展,无数赤红色的翎羽如同箭雨般激·射而出,每一片翎羽都燃烧着炽热的妖火,覆盖了叶深周身所有闪避空间。 三位化神期修士,几乎是同时出手,一出手便是杀招,显然是想以雷霆之势,将这神秘莫测的“叶老祖化身”拿下,以绝后患,同时也试探其虚实。 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让寻常化神修士手忙脚乱的攻击,叶深(血神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在仙界,哪怕是刚刚飞升的人仙,对力量的掌控和对大道法则的领悟,也远非下界这些困守一隅、传承不全的化神修士可比。更何况,他身负《源初道经》,对力量的本质理解远超同济。 只见他不闪不避,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那层淡淡金紫色光晕,骤然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开辟之初的古老、苍茫、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净化之意的道韵,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道域雏形!虽然微弱,且受限于血神子之躯和此界法则,范围极小,仅仅笼罩他身周三丈之地,但这确确实实是触及了大道法则边缘的领域力量!是仙界修士方能初步掌握的高深手段! 道域之内,我为主宰! 那狰狞扑来的污秽血蟒,在闯入金紫色光晕范围的刹那,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嗤嗤”的声响,浓郁的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其中蕴含的怨魂戾气,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惨叫,迅速被净化、湮灭。血蟒的体型急剧缩小,威力十不存一。 那九杆阴气森森、专攻神魂的“九幽骨煞矛”,在进入道域范围后,其上缠绕的幽冥死气和鬼哭之音,如同遇到了天敌,迅速被一股堂皇、阳和、蕴含着生发之机的力量中和、消融。骨矛本身也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大减,锋芒尽失。 至于那漫天燃烧的赤红翎羽,在靠近叶深身周三丈时,其上的妖火便莫名黯淡、熄灭,翎羽本身也失去了灵性,如同普通羽毛般,无力地飘落。 三大化神的联手一击,看似声势浩大,却连叶深的衣角都未能碰到,便在踏入那金紫色光晕的瞬间,威力大减,甚至自行瓦解! “这……这是什么神通?!”血髯真君骇然失色,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本命神通凝聚的血蟒,在进入对方身周三丈后,与自己的联系迅速减弱,其中蕴含的阴邪之力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迅速净化。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道……道域?!不……不可能!下界灵气有缺,大道不全,怎么可能有人能施展道域!还是如此诡异的道域!”阴骨老魔更是见多识广,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道域,那是传说中触摸到更高层次大道法则的修士,才能初步掌握的力量,在下界几乎只是传说!即便是他,也只在一些极其古老、语焉不详的典籍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眼前这人,这具明显只是化身的身体,竟然能施展出道域雏形?哪怕范围极小,也足以惊世骇俗!这叶深,在仙界百年,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赤羽鹰妖也是惊骇莫名,他那炽热的妖火,竟然被无声无息地扑灭,这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三人惊骇愣神的瞬间,叶深动了。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并指如剑,朝着三人,隔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的灵力光华。只有三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细如发丝的紫金色细线,自他指尖一闪而逝,仿佛融入了虚空。 阴骨老魔、血髯真君、赤羽鹰妖三人,却是同时脸色剧变,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上的致命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他们想也不想,疯狂催动护体灵光,祭出最强的防御法宝,身形暴退。 然而,那三道紫金细线,仿佛无视了空间与距离,在他们刚刚有所动作的刹那,便已出现在他们身前。 “噗!”“嗤!”“砰!”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阴骨老魔身前一面上品防御灵器级别的“玄阴骨盾”,如同纸糊一般,被紫金细线轻易洞穿,细线余势不衰,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点在了他的胸口。一股精纯、霸道、带着净化与毁灭双重意境的微弱力量透体而入,阴骨老魔如遭雷击,惨哼一声,周身阴煞之气剧烈震荡,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焦黑伤口,黑血喷涌,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创伤。 血髯真君更惨,他赖以成名的护体血光,在那紫金细线面前,如同阳春化雪,瞬间消融。细线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丹田。血髯真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周身血光溃散,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狂跌,竟然从化神中期,直接跌落到了元婴后期!那一丝紫金力量,竟然伤到了他的道基本源! 赤羽鹰妖反应稍快,凭借着妖族的强横肉身和急速,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侧身,紫金细线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起一溜血光,在他坚韧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妖血洒落,羽毛纷飞。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也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双翼狂振,瞬间退到了数百丈外,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惊恐。 静!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化神期大能,联手一击无功而返,反而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指,一伤,一废,一退!而且看其样子,对方显然还未尽全力! 这还怎么打?!联军修士们目瞪口呆,之前鼓噪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这玄元宗老祖,哪怕只是一具化身,也恐怖如斯! 叶深(血神子)收回手指,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心中却微微一叹。这具“血神子”之躯,力量还是太弱了。方才那一指,看似轻松,实则已是他调动了这具身躯能动用的、蕴含《源初道经》本源之力的近三成力量,且利用了道域雏形对下界灵气的天然压制和对阴邪力量的克制,才能达到如此效果。若是本体在此,何须如此麻烦,弹指间便可让这三人灰飞烟灭。而且,他能感觉到,方才调动力量时,这下界的天地灵气,似乎对他这具以仙界秘法凝聚、且核心封印着一丝“墟湮魔光”的躯体,有着隐隐的排斥,运转起来不如本体顺畅,消耗也更大。 “还要打吗?”叶深目光淡淡地扫过脸色惨白、惊恐不定的阴骨老魔三人,又掠过下方那鸦雀无声、士气全无的数万联军。 阴骨老魔捂着胸口的焦黑伤口,那里传来的灼痛和那精纯力量的侵蚀,让他心惊胆战。他死死盯着叶深,眼中充满了怨毒、惊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了。这叶深的化身,实力远超他们想象,尤其是那种能净化、克制他们功法力量的诡异道域,简直是他们的天敌! “叶……叶深!你休要猖狂!”阴骨老魔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不过是一具化身,力量有限,又能支撑多久?我等联军数万,耗也能耗死你!更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你玄元宗如今什么状况,你自己清楚!传承断绝,弟子凋零,道统将绝!就算你今日能击退我等,玄元宗也完了!没有弟子,没有传承,你一个飞升之人,难道还能长久留在此界,重振宗门?痴心妄想!” 此言一出,叶深眼神微不可查地一凝,而玄元宗内,陆明轩等人更是脸色一黯,露出了痛苦与不甘的神色。阴骨老魔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玄元宗如今最深的痛处——道统危机! 叶深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玄元宗。护山大阵已然彻底熄灭,露出了残破的山门,倒塌的殿宇,荒芜的灵田,稀薄的灵气……以及,那仅存的、人人带伤、眼神中虽燃起希望却难掩疲惫与悲怆的十几道身影。 百年时间,玄元宗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衰败至此?弟子何在?传承何续?这,才是比眼前外敌更致命的危机!是玄元宗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患! “道统危机……”叶深心中默念这四个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过了刚刚击退强敌的短暂轻松。他回来,能救玄元宗于一时,但若无法解决这传承断绝、后继无人的根本问题,玄元宗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这,或许才是那幕后黑手,真正想要看到的?不仅仅是为了祖师遗物,更是要彻底断绝玄元宗的道统? “师尊……”陆明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弟子无能……百年间,宗门连遭变故,强敌环伺,资源被夺,灵脉受损,弟子死伤惨重,传承……传承也因几次劫难,遗失大半。更有内鬼作乱,卷走部分核心典籍叛逃……如今宗内,元婴仅存三人,金丹不过十人,筑基弟子……已不足五十。年轻一辈,资质上佳者,更是寥寥无几。是弟子……辜负了师尊的重托,未能守住宗门基业,致使道统凋零至此……” 陆明轩的声音哽咽,堂堂化神修士,此刻却泪流满面,仿佛要将百年来的委屈、艰难、绝望,尽数倾泻而出。 叶深听着,心中一片冰凉。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传承遗失大半,弟子凋零至此,灵脉受损……这已不仅仅是外敌入侵的问题,而是整个宗门的根基,都快被挖空了!没有弟子,没有传承,没有资源,宗门如何延续?道统如何传承? 阴骨老魔看到叶深沉默,以及陆明轩等人悲戚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阴恻恻地道:“叶深,你看到了吧?玄元宗,气数已尽!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将那件引发天地异象的祖师遗物交出,本座可以做主,放你这些残存的门人一条生路,甚至可以将玄元山灵脉的一部分划归他们,让他们苟延残喘,如何?否则,今日即便你化身能退我等,他日我三宗卷土重来,必请动上界使者,届时,你这具化身,又能挡得住几次?玄元宗,必灭无疑!” 上界使者?叶深眼神猛地一凝。果然!此事背后,确有仙界势力的影子!难怪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这些势力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联手围攻,甚至能请动上界使者?这青云界的水,比想象中更深!玄元宗的衰败,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宗门争斗,很可能涉及到了更高层次的博弈!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杀意,缓缓转身,再次面向阴骨老魔等人。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玄元宗道统,绝不会断。”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告,又仿佛在立誓,“只要我叶深还有一口气在,玄元宗的传承之火,便不会熄灭。至于你们……”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依旧黑压压,但已士气全无、面带惧色的联军修士,又看了看惊魂未定、受伤不轻的阴骨老魔三人。 “今日,便先收点利息。犯我山门者,虽远必诛。杀!” 最后一个“杀”字吐出,叶深(血神子)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现在联军阵前,那几位之前叫嚣得最凶的、来自阴煞宗和血河派的元婴长老面前。 金紫色的光芒,如同死神的镰刀,骤然亮起。道统危机如山压顶,但眼前的外敌,必须先清除干净!这,只是开始。 第212章 力挽狂澜 “杀!” 叶深(血神子)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杀意冲霄!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快得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神识捕捉的极限。并非瞬移,却比瞬移更加玄妙,仿佛融入了风中,下一瞬,已出现在联军阵前,距离阴骨老魔三人尚有段距离,但已足够近。 他目光冰冷,锁定了联军前排几位气息最强、之前攻击最卖力、此刻脸色最为惊恐的元婴长老——正是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的中坚力量。 “不好!结阵防御!”一位阴煞宗的元婴后期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嘶吼,周身阴煞之气狂涌,瞬间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漆黑鬼雾盾墙。其余几位元婴长老也纷纷惊醒,各自祭出最强防御法宝,或施展保命神通,一时间,各色光华亮起,煞气、妖气、血气冲天。 然而,在叶深面前,这些仓促间的防御,如同纸糊。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前方,看似随意地,隔空连点数下。 每一指点出,都有一道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紫金色细线一闪而逝,融入虚空,仿佛不存在,却又在下一刻,精准无比地出现在那些元婴长老的眉心、丹田、心口等要害之处。 “噗!”“嗤!”“啊——!” 轻响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阴煞宗元婴后期长老布下的层层鬼雾盾墙,在紫金细线面前如同虚设,被轻易洞穿。细线毫无阻碍地点在他的眉心,留下一个细小的、前后透亮的焦黑孔洞。这位长老脸上的惊骇与恐惧瞬间凝固,眼神迅速黯淡,周身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消散,尸体无力地向后倒去。 旁边一位天妖谷的元婴中期妖修,体型魁梧,肉身强横,正狂吼着现出部分本体,试图以坚韧的皮毛硬抗。然而紫金细线并非单纯的能量攻击,其上蕴含的《源初道经》本源之力,带着一种净化与分解的意境,点在他覆盖着厚厚鳞甲的心口。鳞甲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孔洞,细线钻入,其内蕴含的微弱力量瞬间爆发,不仅摧毁了心脏,更将一股净化的意志传入其妖魂。妖修双目圆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另一位血河派的元婴初期长老最为机警,在叶深出现的刹那便疯狂后退,同时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化作一面殷红如血、布满狰狞鬼脸的血盾挡在身前。这血盾乃是其性命交修的法宝,防御力惊人。但紫金细线触及血盾的刹那,盾面上那些狰狞鬼脸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迅速淡化、消散。血盾本身也光芒急剧黯淡,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被洞穿。细线余势不衰,没入其丹田。这位长老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周身血光溃散,气息暴跌,虽未立刻毙命,但修为已废,道基尽毁,比死还难受。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之间! 叶深仅仅点出数指,联军前排,包括一位元婴后期、两位元婴中期、一位元婴初期在内的四名最强长老,一死,两重伤濒死,一修为被废!而且,死状诡异,伤口焦黑,仿佛被某种至阳至刚的力量瞬间净化、摧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阴骨老魔、血髯真君、赤羽鹰妖这三位化神都来不及救援!或者说,他们被叶深之前那轻描淡写却恐怖绝伦的一指吓破了胆,根本不敢轻易上前! “魔头!他是魔头!” “快跑啊!” “老祖救命!” 短暂的死寂之后,联军瞬间大乱!前排的修士亲眼目睹了自家长老如同蝼蚁般被轻易碾死,心中那点因为人多势众而产生的侥幸瞬间崩溃,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数万修士组成的庞大军阵,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哭喊声,惨叫声,踩踏声,法宝坠地声,响成一片。无数修士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向四周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生怕跑得慢了,下一个被点杀的就是自己。 兵败如山倒!刚刚还气势汹汹、要将玄元宗夷为平地的数万联军,此刻已彻底沦为溃军,再无丝毫战意。 “废物!一群废物!都给本座站住!”阴骨老魔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嘶声怒吼,试图弹压溃军。然而,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他化神后期的威严也失去了作用。更何况,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对叶深那诡异莫测的手段忌惮到了极点,根本不敢离开原地去追杀逃兵。 血髯真君修为被废大半,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眼神呆滞,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赤羽鹰妖捂着脖颈的伤口,眼神惊恐,双翼微微颤抖,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敢上前。 叶深(血神子)没有去追杀那些溃逃的普通修士。他深知这具身躯力量有限,且存在时间不定,当务之急是解决为首者,震慑宵小,稳定局面。他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阴骨老魔三人身上。 “现在,轮到你们了。”叶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阴骨老魔三人如坠冰窟。 “叶深!你……你莫要逼人太甚!”阴骨老魔色厉内荏地吼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今日之事,是我等不对,我们立刻退去,并发誓百年内不再侵犯玄元宗,如何?你若执意要斩尽杀绝,我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还有背后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玄元宗已至此等地步,何必再结死仇?” 他想搬出背后的势力吓住叶深,甚至不惜以退为进,许诺百年和平。在他看来,玄元宗如今这破败样子,能换来百年喘息之机,已是天大的便宜。 然而,叶深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犯我山门,戮我门徒,毁我基业,还想全身而退?”叶深缓缓摇头,“今日,便用你们三人的性命,祭奠我玄元宗战死的英灵,也告诉这青云界所有人——玄元宗,不可辱!辱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吐出,叶深身形再动!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极大的紫金细线。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阴骨老魔身前! 近身搏杀!以这具“血神子”之躯并不算强横的肉身,去硬撼一位化神后期、尤其擅长阴毒法术的魔道巨擘? 阴骨老魔又惊又怒,没想到叶深如此托大,竟敢与他近身!他眼中凶光一闪,枯瘦的手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五指指甲暴涨三尺,闪烁着幽蓝的寒光,带着刺鼻的腥臭,狠狠抓向叶深的心脏!“幽冥鬼爪!” 这一爪,阴毒狠辣,速度快到极致,更是蕴含了他苦修数百年的幽冥鬼煞,专破护体真元,腐蚀血肉神魂,威力远超之前远程施展。 然而,叶深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并掌成刀,朝着阴骨老魔抓来的鬼爪,斜斜一斩!没有灵力光华,没有呼啸风声,手掌边缘,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无形的金紫色光晕流转。 “找死!”阴骨老魔狞笑,仿佛已经看到叶深手掌被自己鬼爪撕碎、毒煞侵体的场景。他这“幽冥鬼爪”,淬炼了无数阴魂鬼煞,坚韧无比,堪比上品法宝,更是剧毒无比。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牛油。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叶深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掌边缘,在接触到漆黑鬼爪的刹那,那层薄薄的金紫色光晕骤然一亮。阴骨老魔那淬炼了数百年、坚逾金铁、蕴含剧毒的鬼爪,如同遇到了克星,与金紫光晕接触的部分,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为缕缕黑烟! “什么?!”阴骨老魔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与剧痛。他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蕴含着净化与分解意境的力量,顺着断腕处疯狂涌入他的手臂,所过之处,他苦修数百年的幽冥鬼煞如同冰雪消融,经脉枯萎,血肉坏死! “啊——!”阴骨老魔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形暴退,左手捂住右腕的断口,那里一片焦黑,伤口处金紫光芒闪烁,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和法力,阻止伤口愈合,剧痛钻心。他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到底是什么力量?竟然如此克制他的幽冥鬼煞?! 叶深得势不饶人,一步踏出,如影随形,手掌再次抬起,这次,掌心有微弱的金紫色符文一闪而逝,带着一股镇压、封禁的意味,拍向阴骨老魔的头顶。 “不!叶深!你不能杀我!我是……”阴骨老魔亡魂大冒,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疯狂嘶吼,试图搬出最后的底牌。 然而,叶深的手掌,已如天幕般落下。 “噗!” 一声闷响,如同拍碎了一个西瓜。阴骨老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那笼罩在黑袍下的头颅,连同其内的神魂,在叶深这蕴含《源初道经》封镇之力的一掌下,如同被砸碎的鸡蛋,瞬间爆开,红白之物四溅,残魂连逃出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掌心的金紫光芒彻底净化、湮灭。 一代魔道巨擘,阴煞宗大长老,化神后期的阴骨老魔,陨落!死状凄惨,神魂俱灭! 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些正在溃逃的联军修士,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骇然回头,看向空中那如神似魔的青衫身影,以及那无头尸体如同破麻袋般从空中坠落。 血髯真君面无人色,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赤羽鹰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翼狂振,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空疯狂逃窜,什么同伴,什么宗门利益,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逃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叶深(血神子)看都没看逃走的赤羽鹰妖,也没有去管瘫软在地的血髯真君。他缓缓收回手掌,脸色微微白了一分。接连动用本源之力,尤其是最后以掌刀硬撼阴骨老魔的“幽冥鬼爪”并施展封镇之力将其彻底灭杀,对这具“血神子”之躯的消耗着实不小。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力量,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流逝,存在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虚弱感,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溃散的敌军,以及玄元宗内,那些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欢呼的门人弟子。 “玄元宗弟子听令!”叶深的声音,再次响彻玄元山,“追杀残敌,清理战场,救治伤者,重整山门!” “谨遵老祖法旨!”陆明轩率先反应过来,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激动得浑身颤抖,嘶声应道。随即,他转身,对着那仅存的、同样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十几位同门,厉声喝道:“老祖已斩敌酋!众弟子,随我杀敌!清理门户!” “杀!” “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绝处逢生,老祖神威,让这仅存的十几位玄元宗弟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他们虽然人人带伤,修为不高,但此刻士气如虹,如同出闸猛虎,在陆明轩的带领下,朝着那些溃散逃窜、已无战意的联军修士追杀而去。虽然人数悬殊,但溃军已无斗志,加上叶深如同定海神针般悬浮空中,仅凭余威便足以震慑,追杀过程异常顺利,不断有落单的、吓破胆的联军修士被斩杀或俘虏。 叶深没有参与追杀。他缓缓降落在玄元宗山门之前,看着那残破的山门牌坊,倒塌的殿宇,荒芜的灵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悲凉。 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做到了,以这具“血神子”化身,暂时击退了强敌,保住了玄元宗最后的火种。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危机——道统断绝、传承凋零、灵脉受损、强敌环伺、仙界黑手……这一切,都还没有解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斩杀阴骨老魔时沾染的些许污血,已被体表的金紫光晕净化。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被封印的灰黑斑点,似乎因为刚才的剧烈战斗和力量消耗,隐隐有了一丝躁动。而下界的天地灵气,对他这具身体的排斥感,似乎也增强了一些。 “时间不多了……”叶深心中暗叹。这具“血神子”之躯,最多还能存在一两个时辰。他必须在消散之前,为玄元宗安排好一切,至少,要留下足以让宗门延续下去的希望。 他转身,看向玄元宗深处,祖师堂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奇异波动,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件所谓的“祖师遗物”,或许,是解决当前危机的一个关键。 就在这时,陆明轩拖着疲惫但激动的身躯,飞掠而回,在他面前恭谨跪下,声音哽咽:“弟子陆明轩,叩谢师尊救命之恩!师尊神威,挽宗门于倾覆!弟子……弟子……”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百年重压,一朝得释,这位饱经风霜的化神掌门,竟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叶深上前,轻轻将陆明轩扶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满身的伤痕,心中酸楚,温声道:“明轩,苦了你了。是为师回来晚了。起来,带我去祖师堂,路上,将百年间宗门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告知于我。” “是,师尊!”陆明轩抹去眼泪,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宗门真正的困境,才刚刚开始。有师尊在,一切,都有了希望。 他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这百年间玄元宗经历的变故,娓娓道来。 原来,在叶深飞升后最初几十年,玄元宗凭借他留下的威名和资源,发展迅速,一度有成为青云界魁首之势。但好景不长,约莫六十年前,青云界天地灵气开始发生异变,某些区域的灵气变得稀薄、混乱,甚至出现了带有阴煞、污秽属性的“浊气”。玄元宗所在的玄元山脉,灵脉也受到了影响,灵气产出大减。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低调或与玄元宗交好的势力,如阴煞宗、天妖谷、血河派等,不知为何实力突飞猛进,且频频挑衅玄元宗。玄元宗虽奋力抵抗,但内忧外患之下,损失惨重。更雪上加霜的是,大约三十年前,宗门内竟出了叛徒,数位核心长老连同部分真传弟子,卷走了藏经阁中大量珍贵典籍和宝库资源,叛逃而去,据说是投靠了某个神秘的“上界势力”。经此一役,玄元宗传承几乎断绝,实力一落千丈。 外有强敌环伺,步步紧逼,内有传承遗失,弟子离心,资源匮乏,灵脉衰败。玄元宗在陆明轩的带领下苦苦支撑,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只剩下这最后的核心十几人,困守山门。而阴煞宗等势力,不知从何处得知玄元宗祖师堂有异宝即将出世的消息,这才纠结联军,大举来攻,意图一举灭门夺宝。 “上界势力……浊气……灵脉异变……还有那件引动异象的祖师遗物……”叶深默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青云界的变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背后隐隐有仙界势力的影子,甚至可能与归墟的侵蚀有关。而那件祖师遗物,恐怕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玄元宗深处,祖师堂前。 眼前的祖师堂,比叶深记忆中更加古朴、沧桑,但也更加残破。殿门半掩,墙壁上有着明显的修补痕迹和战斗留下的疮痍。但此刻,从殿内隐隐透出的、一种古老、苍茫、仿佛与整个玄元山脉地脉相连的奇异波动,却让叶深(血神子)丹田核心处,那被封印的灰黑斑点,微微悸动了一下,同时,他神魂深处,对《源初道经》的感悟,也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共鸣。 叶深停下脚步,望着那半掩的殿门,神色凝重。 “师尊,就是这里。”陆明轩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激动,“大约三月前,祖师堂内供奉的‘源初道碑’忽然自行放光,引动地脉震荡,异象持续了数日,这才引来了外敌觊觎。弟子无能,未能参透道碑玄机,反而招来灭门之祸……” “源初道碑……”叶深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名字,与《源初道经》,是何其相似!难道,玄元宗的传承,真的与《源初道经》,与他所肩负的“补天一脉”,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推开那半掩的、布满尘埃的殿门,迈步走入了玄元宗最核心、最神秘的禁地——祖师堂。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尘土的味道。正对殿门,是一排排历代祖师的牌位,最上方,悬挂着一幅古旧的画像,画中之人,正是玄元宗开派祖师——玄元子。而在画像下方,供桌之上,静静矗立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约莫三尺高、一尺宽、表面粗糙、布满灰尘的灰褐色石碑。 此刻,这块看似普通的石碑,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灰蒙蒙光晕,与叶深体内的《源初道经》之力,以及那被封印的灰黑斑点,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叶深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块“源初道碑”之上。他感觉到,这块石碑,或许隐藏着玄元宗传承的秘密,也关系着他此行下界的真正使命,甚至,可能与他体内那丝“墟湮魔光”的隐患,有着某种关联。 道统危机,内忧外患,时间紧迫。一切答案,或许都在这块看似平凡的石碑之中。 第213章 香火因果 祖师堂内,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檀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气息。叶深的目光,越过那些象征着玄元宗历代先辈的牌位,越过开派祖师玄元子的画像,最终,定格在供桌之上,那块看似平凡无奇的灰褐色石碑之上。 三尺高,一尺宽,表面粗糙,布满灰尘,甚至边缘还有些残缺,仿佛是从某处山崖随意敲下的一块顽石。若非其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灰蒙蒙光晕,且与叶深体内的《源初道经》之力及那缕“墟湮魔光”余毒产生着清晰的共鸣,恐怕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源初道碑……”叶深(血神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缓步上前。随着靠近,那股共鸣感愈发强烈。丹田深处,那被层层封印的灰黑斑点,竟开始微微震颤,传递出一种既渴望又排斥的复杂情绪。而《源初道经》自行运转产生的本源之力,则如同溪流归海,自然而然地朝着石碑流淌,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陆明轩紧随其后,神色肃穆,眼中带着敬畏与忐忑。他守护此碑数十年,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反而因它引来灭门之祸,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叶深在石碑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抚上那粗糙冰凉的碑面。指尖触及的刹那—— 轰! 仿佛有惊雷在神魂深处炸响!无数破碎的画面、零散的信息、古老而苍茫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指尖疯狂涌入叶深的识海! 他看到了一片混沌未开、天地初分的景象,无数法则的丝线交织、碰撞、湮灭、新生。他看到了一道模糊却伟岸的身影,立于混沌之中,手持一枚古朴的石碑虚影,似乎在铭刻、在镇压、在梳理着什么。那石碑虚影的形状,与眼前这“源初道碑”一般无二! 紧接着,画面变幻。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星辰明灭,文明兴衰。他看到了一场席卷无数世界、波及万族生灵的恐怖大战,无数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在星空中厮杀,大道崩碎,星辰陨落。他看到了一种与“墟湮魔光”同源、但更加深邃、更加恐怖、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本源的黑暗,在星空中蔓延,所过之处,万物归墟,连光和时间都被吞噬…… 然后,画面再次破碎、重组。他看到了青云界,看到了玄元山脉。他看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画像上的玄元子),历经千辛万苦,似乎是从某个破碎的遗迹中,寻得了这块残缺的石碑。老者参悟石碑,从中领悟了《玄元真经》的雏形,并以此为基础,结合青云界本地传承,开创了玄元宗道统。石碑,被奉为镇宗之宝,供奉于祖师堂最深处,受历代香火祭祀,弟子参拜。 在漫长的岁月中,石碑默默吸收着玄元宗弟子修炼时散逸的道韵、凝聚的香火愿力、以及地脉灵气的滋养。它并非死物,而像是一个沉睡的、残缺的、记录了某个古老纪元秘密的“记录仪”,或者说,是一个特殊的“坐标”与“钥匙”。玄元宗的兴衰,历代弟子的道途,无数虔诚的信仰与香火,都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石碑,在它内部,留下了一道道独特的印记,或者说——因果。 这些因果印记,在平常时期,如同沉睡。但当日月轮转,天地异变,或者有同源的力量(如《源初道经》)靠近,抑或像百年前叶深飞升,引动下界法则动荡时,石碑便会有所感应,自主复苏,试图传递某些信息,或者……激活某种被尘封的东西。 叶深飞升仙界的举动,似乎就是一个关键的“引子”。飞升,打破了某种界限,让石碑感应到了更高层次、与它同源的力量波动(叶深修炼的《源初道经》源自“补天一脉”,很可能与石碑记录的古老存在有关)。因此,在叶深飞升后不久,石碑便开始发生微弱的异动。直到数月前,这种异动积累到了顶点,终于引动了地脉震荡,散发出可以被外界感知的奇异波动,这才引来了阴煞宗等势力的觊觎。 而玄元宗百年来的衰败,也隐隐与这石碑有关。那些叛逃的长老弟子,卷走的不仅仅是普通典籍,很可能还包括了对石碑部分研究的心得,甚至可能受到了某些觊觎石碑的、隐藏在暗处的仙界势力的蛊惑。灵脉的衰败,除了天地大环境的变化,恐怕也有石碑复苏,过度抽取地脉灵气,以及其本身散逸出的、与当前时代不完全契合的古老道韵,对现有灵脉造成了冲击和污染(所谓的“浊气”)有关。 更重要的是,叶深从那汹涌的信息洪流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这块“源初道碑”,不仅仅是一块传承石碑,一个记录仪,它更是一个“锚点”,一个“接引之物”。它的存在,似乎与某个跨越纪元的古老计划,与“补天一脉”对抗“归墟”的使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碑文中残留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显示,当满足特定条件(如同源力量、足够香火愿力、特定时机),这块石碑,或许能成为沟通某个特殊所在,甚至接引某些事物降临的“门户”! 而这些“特定条件”中,“香火愿力”是关键之一。玄元宗百年衰败,弟子凋零,信仰崩塌,导致供奉石碑的香火愿力大幅衰减,使得石碑的某些功能无法完全激活,甚至变得不稳定,这才引来了祸端。 “原来如此……香火愿力,宗门因果……”叶深(血神子)收回手,闭目消化着脑海中汹涌的信息,脸色变幻不定。他明白了,玄元宗的兴衰,竟然与他自身的道途,与“补天一脉”的古老使命,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他飞升仙界,看似超脱,实则与下界宗门的气运、与这块石碑承载的因果,从未真正断绝。宗门衰败,香火凋零,不仅影响石碑的稳定,或许也间接影响了他自身在仙界的某些“缘法”或“根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师尊?”陆明轩见叶深抚碑良久,神色变幻,忍不住低声呼唤,语气充满担忧。 叶深缓缓睁开眼,眼中金紫光芒一闪而逝,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岁月沧桑。他看向陆明轩,又看了看这残破却依旧肃穆的祖师堂,以及堂外那满目疮痍的玄元宗山门。 “明轩,”叶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也带着一丝明悟后的坚定,“玄元宗这百年之劫,并非无因。此碑,名曰‘源初道碑’,乃我宗真正的根基,亦是……一切祸患之源,亦是复兴之机。” 陆明轩浑身一震,看向石碑的目光更加敬畏,也带着一丝苦涩:“弟子愚钝,守护道碑数十载,却未能参透玄机,反为其所累,致使宗门……” “不怪你。”叶深打断他,摇了摇头,“此碑涉及之秘,远超你我想象。非你之过,实乃……时也,命也,亦是因果纠缠。” 他走到祖师画像前,看着画中那位与他有着隔代传承、甚至可能有着更深渊源的开派祖师玄元子,深深一拜。然后转身,对陆明轩,也是对仅存的十几位陆续返回、聚集在祖师堂外的核心弟子,沉声说道: “外敌虽暂退,然宗门根基已损,传承凋零,灵脉衰败,危机未解。玄元宗之道统,已至生死存亡之秋。” 众人闻言,刚刚因击退强敌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沉重取代,纷纷低下头,面露悲戚。 “然,天无绝人之路。”叶深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既归来,自当重振宗门,再续道统。但此非一日之功,亦非我一人之力可成。玄元宗之复兴,需上下齐心,共度时艰,更需……了结旧因,再续新缘。” 他走到祖师堂门口,望着残破的山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玄元宗弟子耳中,甚至借助残留的阵法,隐隐传遍了整个玄元山脉: “吾,叶深,玄元宗第七十二代掌门,今日于此,以玄元宗历代祖师之名,以吾之道心起誓:” “吾将重立玄元宗道统,补全传承,修复灵脉,再续香火!” “凡我玄元宗弟子,当谨记祖训,持身以正,勤修不怠。今日幸存者,皆为宗门火种,当戮力同心,共克时艰。昔日战死之间门,皆为我宗英烈,其名当入英灵殿,受万世香火!” “凡叛宗而出、戕害同门、背弃道义者,天涯海角,必诛之!” “凡助我玄元、护我道统者,玄元宗必铭记恩德,他日必报!” “自今日起,重开山门,广纳门徒。无论出身,不问过往,凡有向道之心、守正之心,皆可入门!” 叶深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如同誓言,铭刻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尤其是最后那句“重开山门,广纳门徒”,让陆明轩等幸存弟子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宗门凋零,最缺的就是新鲜血液!师尊这是要彻底打破陈规,不拘一格,为玄元宗续命! “此外,”叶深转身,再次看向那静静矗立的“源初道碑”,目光复杂,“此碑,乃我宗无上至宝,亦是我宗与……某些古老因果相连之枢纽。自今日起,此碑当受全宗香火供奉,每日晨昏,所有弟子,需于碑前诚心礼拜,诵念《玄元真经》。此非迷信,而是凝聚宗门向心力,汇聚香火愿力,稳固道碑,亦是稳固我宗气运之根基!” 香火愿力!这是叶深从石碑信息中领悟到的重要一环。玄元宗的兴衰与石碑息息相关,而石碑的稳定与激活,又需要足够的、纯粹的香火愿力。这是一种信仰之力,一种集体意念的凝聚,对修士而言,看似虚无缥缈,但在某些特殊传承和古老存在那里,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妙用。重振宗门,汇聚香火,既是延续道统,也是为了解决石碑的问题,甚至可能借此沟通石碑背后隐藏的秘密,为玄元宗,也为他自身,寻得一线生机和更进一步的机缘。 “谨遵老祖法旨!”以陆明轩为首,所有幸存的玄元宗弟子,齐齐跪倒在地,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虔诚。老祖回归,不仅挽狂澜于既倒,更为宗门的未来指明了方向,他们看到了希望! 叶深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明轩身上:“明轩,你伤势不轻,立刻闭关疗伤。宗门善后、清点损失、安抚弟子、修复基本阵法等事务,暂由……嗯?”他目光扫过其余十几人,大多带伤,修为最高也不过元婴中期,且个个疲惫不堪。 “弟子等愿为宗门效死,请老祖吩咐!”一位看起来年岁较长、断了一臂的灰袍老者,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道。他名唤“赵铁”,乃是宗门炼器长老,元婴中期修为,为人沉稳。 “好。”叶深点头,“赵铁,你暂代执法长老之职,负责宗门善后、秩序整顿。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先将护山大阵核心阵眼稳定,开启基础防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库藏。待明轩出关,再行详细安排。” “是!”众人领命,虽然疲惫,但眼中有了主心骨,干劲十足,纷纷行动起来。 “至于你,”叶深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修为被废的血髯真君,眼神冰冷,“暂且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待局势稍稳,本座要亲自审问。” “是!”立刻有两名伤势较轻的金丹弟子上前,将如同死狗般的血髯真君拖走。 安排好这一切,叶深(血神子)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力量流逝速度在加快,存在的时间恐怕已不足一个时辰。他必须在消散之前,留下足够的东西。 他再次回到“源初道碑”前,盘膝坐下,对陆明轩道:“明轩,你也在此调息。稍后,为师有些事要交代于你,并传你一些东西。” 陆明轩强压伤势,恭敬地在一旁坐下。 叶深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开始整理从石碑中获得的信息,同时结合自身对《源初道经》的领悟,以及对当前玄元宗状况的认知,飞速推演、整理。 他要为玄元宗留下新的、更适合当前情况的核心传承功法,不能完全照搬《源初道经》,那太过高深,且涉及“补天一脉”秘密,贸然传下恐有祸患。他需要以《玄元真经》为基础,融合部分《源初道经》的奥义,特别是其中关于稳固根基、净化灵气、凝聚道韵的法门,创出一门适合下界修炼、能应对当前“浊气”环境、且有潜力可挖的新功法。同时,也要留下一些速成的、实用的法术神通,以及修复灵脉、布置更强阵法的心得。 这需要消耗他这缕分神大量的魂力和对大道法则的理解。但为了宗门延续,他必须这么做。 时间一点点流逝。祖师堂内,叶深(血神子)周身金紫色光晕流转,气息晦涩不定,时而如同开天辟地般古老苍茫,时而又如春风化雨般生机勃勃。一块块由纯粹魂力和道韵凝聚而成的、闪烁着微光的玉简虚影,在他身前缓缓成型,那是他正在“书写”的传承。 陆明轩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他能感觉到,师尊正在进行的,是一种极高层次的道韵显化、意念传承,这绝非下界手段!师尊在仙界的百年,究竟达到了何等境界?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深(血神子)周身光芒一敛,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面前,悬浮着三枚凝实无比、分别呈现淡金、青紫、土黄三色的光简。这并非实体玉简,而是他以分神本源魂力,结合自身道悟,凝聚而成的“魂力传承简”,其中封印着他整理好的信息,只有玄元宗嫡传、修炼了特定引诀的弟子,才能安全读取。 此刻,叶深的脸色更加苍白,身形也似乎比之前更加虚幻了一些,金紫色光晕黯淡了不少。他看向陆明轩,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托付与期待。 “明轩,这三枚传承简,你收好。”叶深一挥手,三枚光简缓缓飞向陆明轩,没入其眉心。陆明轩浑身一震,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海量信息,他来不及细看,连忙恭敬聆听。 “淡金色玉简,是为师以《玄元真经》为基,融合部分大道感悟,重新推演完善而成的功法,名曰《玄元问道篇》。此法直指化神之上,可净化浊气,稳固道基,乃我玄元宗未来核心传承,你需择心性、资质上佳之弟子,立下心魔大誓后,方可传授。” “青紫色玉简,记载了数门实用神通、阵法、炼丹、炼器心得,以及修复灵脉、布置更强大阵法的法门。你可依此,逐步修复宗门根基。其中有一门‘净灵化浊阵’,可徐徐净化地脉中的浊气,你需尽快布置。” “土黄色玉简,乃是为师对宗门管理、弟子培养、资源经营的一些心得,以及……一份名单。”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名单之上,乃是根据道碑感应与为师推演,可能与我宗传承遗失、弟子叛逃,甚至此次围攻有关的、疑似与上界某些势力勾结的下界宗门或个人。你需暗中查证,徐徐图之,切不可冲动。玄元宗如今,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非树敌。” “是!弟子谨记!”陆明轩强忍着脑海中信息冲击带来的眩晕,和伤势带来的剧痛,恭敬应下,将叶深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他知道,这不仅是传承,更是师尊在为他、为宗门铺路。 “此外,”叶深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源初道碑”,眼神复杂,“此碑玄奥,关乎甚大,非你等现阶段所能参悟。日后,你需定期带领弟子,诚心于碑前礼拜,诵念《玄元问道篇》总纲,汇聚香火愿力,滋养道碑。这既是对祖师的敬意,亦是稳固宗门气运、沟通……或许未来机缘的关键。切记,心诚则灵,香火愿力,贵在纯粹、虔诚,而非多寡。” 陆明轩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师尊郑重交代,必有其道理,连忙再次应下。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情,叶深(血神子)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看向陆明轩,又看了看祖师堂外,那些正在忙碌的、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弟子们,心中百感交集。 “明轩,玄元宗……就拜托你了。”叶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缥缈,“为师这具化身,即将消散。本体在仙界,亦有要事,恐无法久留。但你我师徒,玄元宗道统,因果牵连,气运相连。待你处理完下界之事,稳固宗门,培养出新的元婴弟子,或许……你我师徒,还有再见之日。” 陆明轩闻言,如遭雷击,这才注意到师尊的身形已虚幻至此。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泉涌:“师尊!您……您这就要走了吗?弟子……弟子还有许多话未曾禀告,还有许多事需要师尊指点……” “痴儿。”叶深虚影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想要抬手抚摸陆明轩的头,手掌却穿了过去,“道途漫漫,终需自行。为师能做的,已做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靠玄元宗的每一个弟子去走。记住,传承不灭,希望永存。只要香火不断,道统不绝,玄元宗,终有重见天日、再铸辉煌之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最终,化为点点金紫色的光雨,缓缓消散在祖师堂内,只留下那依旧散发着微光的“源初道碑”,和一枚悬浮在空中、缓缓落下的,由最后一点分神本源凝聚而成的、更加凝实的淡紫色传承光简。这枚光简,记录的是一些只有掌门才能知晓的、关于“源初道碑”的更深层秘密,以及叶深在仙界的一些见闻和推测。 “师尊——!”陆明轩扑倒在地,悲呼出声,涕泪横流。他知道,师尊的化身耗尽了力量,回归仙界了。虽然师尊说还有再见之日,但那必然是遥遥无期。百年等待,换来师尊化身降临,力挽狂澜,留下传承与希望,却又匆匆别离。这其中的复杂心绪,难以言表。 良久,陆明轩才擦干眼泪,珍而重之地将最后那枚淡紫色传承光简收入识海。他对着叶深化身消散的地方,重重磕了九个响头,又对着“源初道碑”和祖师画像恭敬一拜。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的悲伤渐渐被坚毅取代。他走出祖师堂,看着已经开始忙碌着清理废墟、修复阵法的同门,看着残破但依旧挺立的玄元山门,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信念,充斥胸膛。 师尊已为他,为玄元宗,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指明了道路,留下了希望。剩下的,该由他们这些后辈弟子,用双手去重建,用血汗去守护,用香火与信念,去延续这道传承之火。 “传令下去,”陆明轩的声音,恢复了身为掌门的沉稳与威严,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即日起,玄元宗封山十年,休养生息。所有弟子,谨遵老祖法旨,勤修《玄元问道篇》,诚心供奉源初道碑,凝聚香火愿力。待宗门恢复元气,再开山门,广纳贤才,重振我玄元宗声威!” “谨遵掌门法旨!”众弟子轰然应诺,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玄元宗,这个饱经磨难、几近覆灭的宗门,在叶深化身降临,力挽狂澜,留下传承与希望之后,终于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点燃了传承的火种。而叶深在下界的这段因果,以及那汇聚而来的、微弱却坚定的香火愿力,也随着他分神的回归,跨越了无尽虚空,与仙界本体,产生了一丝玄之又玄的联系。 青云界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枚被陆明轩珍藏的淡紫色传承光简,以及那静静矗立、吸收着新生香火愿力的“源初道碑”,又将为玄元宗,为叶深,带来怎样的未来? 香火不绝,因果相连。下界的传承与希望,仙界的道途与危机,在这一刻,被无形的线,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第214章 仙界召唤 (仙界,云渺仙域,某处荒僻山脉深处,隐秘·洞府内) 氤氲的仙灵之气缓缓流转,洞府内壁镌刻的聚灵、防护、隐匿阵纹闪烁着微光,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洞府中央,叶深的本体盘膝而坐,双眸紧闭,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着金紫与灰黑两色光晕的奇异力场之中。 距离分神“血神子”下界,已过去数日。对本体的感知而言,下界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力挽狂澜的决断、传承的托付、以及最后分神耗尽力量消散时的疲惫与决绝,都如同亲身经历,却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体内,与那缕顽固的“墟湮魔光”余毒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源初道经》运转到极致,金紫色的本源之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丝丝、一缕缕地剔除、净化、转化着附着在元神与道基之上的灰黑斑点。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刮骨疗毒,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根本。但进展,也肉眼可见。原本如跗骨之蛆、顽固不化的魔光侵蚀,已被净化了大半,剩余的也被压缩、封印在几处关键窍穴,威胁大减。叶深的修为,虽然因分神下界和持续疗伤有所损耗,但元神因这番磨砺,反而更加凝练澄澈,对《源初道经》的理解,尤其是其中“净化”、“衍化”、“平衡”的奥义,有了更深层次的体悟。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在疗伤与悟道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体内魔光的反扑,而是源自冥冥之中,一种跨越了无尽虚空、穿透了重重界面壁垒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呼唤”。 起初,这呼唤如同遥远星空中传来的一声叹息,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带着虔诚、依赖、希望、以及某种古老契约感的“意念”或者说“愿力”,如同涓涓细流,自不可知的维度渗透而来,无视了洞府的层层禁制,无视了肉身的阻隔,直接作用在他的神魂深处,与他元神核心处,那与下界玄元宗紧密相连的、由香火因果构成的某种无形“印记”产生了共鸣。 是下界!是玄元宗!是陆明轩,是那些仅存的弟子,在他们虔诚礼拜、诵念《玄元问道篇》、诚心供奉“源初道碑”时,所产生的纯粹而坚定的“香火愿力”! 这股愿力,在穿透界面壁垒、抵达仙界的过程中,似乎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很可能就是“源初道碑”本身)所引导、加持,变得凝实而精纯。它不仅仅是一种信仰之力,更夹杂着对叶深(老祖)的思念、感激、期盼,夹杂着玄元宗弟子对宗门复兴的坚定信念,夹杂着“源初道碑”本身散发出的、与《源初道经》同源的、苍茫古老的道韵。 这股奇异的、混合了香火、信念、道韵的“召唤”之力,如同冬日暖阳,又如同甘霖天降,温柔地包裹住叶深的元神。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叶深体内,那原本顽固盘踞、不断侵蚀他道基与元神的“墟湮魔光”灰黑斑点,在这股温暖、纯净、蕴含着勃勃生机与古老道韵的愿力包裹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嗤嗤”的细微声响,侵蚀的势头明显一滞,甚至隐隐有被进一步净化的趋势!尤其是其中蕴含的、来自“源初道碑”的那一丝苍茫道韵,似乎对“墟湮魔光”有着某种天然的压制力。 而叶深自身修炼《源初道经》产生的金紫色本源之力,在这股下界愿力的滋养与共鸣下,竟也活跃了几分,运转更加圆融顺畅,对魔光的净化效率,似乎也提升了一丝。 不仅如此,这股跨越界面的愿力“召唤”,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座桥梁,悄然打通了某种冥冥中的联系。叶深感觉自己的“感知”,仿佛顺着这股愿力流淌而来的方向,无限延伸、跨越……他“看到”了残破但正在被清理修复的玄元宗山门,“看到”了祖师堂内,陆明轩带着仅存的十几位弟子,正神情肃穆、无比虔诚地对着“源初道碑”叩拜、诵经,缕缕肉眼不可见的、乳白色中带着淡金的光点(香火愿力),从他们头顶升起,汇入道碑,又有一部分,仿佛受到了遥远的牵引,穿透虚空,朝着仙界,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他也“看到”了那块灰扑扑的“源初道碑”,在吸收了这些新生、纯粹的香火愿力后,表面散发的灰蒙蒙光晕,似乎比之前凝实、明亮了一丝。碑身之上,某些极其古老、模糊的纹路,仿佛也微微亮了一下。 “香火愿力……因果牵连……原来如此。”叶深心中恍然。分神下界,了结因果,重续传承,不仅稳固了下界宗门的根基,更因这份“拯救”与“传道”的因果,获得了弟子们发自内心的、最虔诚的信仰与感念。这份香火愿力,纯净而强大,跨越界面而来,竟对他净化“墟湮魔光”有着意想不到的辅助之效!而且,似乎还能通过“源初道碑”这个特殊的“锚点”,让他能隐约感知到下界宗门的部分状况。 “这‘源初道碑’,果然与‘补天一脉’、与对抗‘归墟’有着莫大关联。香火愿力,或许不仅仅是稳固道统、滋养道碑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种特殊的‘力量’或者‘资粮’,对于修炼《源初道经》或者对抗‘墟湮’之力,有着独特的作用。”叶深心中升起明悟。这或许解释了,为何古老岁月中,那些强大的传承往往重视道统延续、香火祭祀,其中或许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大道之理。 然而,福兮祸所伏。这股来自下界的愿力“召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虽然对叶深疗伤有益,但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这涟漪,对于正处于高度警惕、全力搜寻“血神子”本尊下落的某些存在而言,或许就是黑暗中一闪而过的萤火。 几乎就在叶深感应到下界召唤、体内魔光被愿力微微净化的同时—— 洞府之外,荒僻山脉的上空,原本平静的虚空,骤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若非对空间波动敏锐到极致绝难察觉的扭曲。 紧接着,一道若有若无、冰冷无情、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强横神识,如同无形的扫描波,无声无息地扫过这片区域。这道神识极为隐蔽,且充满了某种阴冷、污秽、与“墟湮魔光”同源但更加隐晦的特质,它似乎对“源初道经”的力量,以及“香火愿力”的波动,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神识扫过叶深洞府所在区域时,微微一顿。 尽管叶深洞府的隐匿阵法极为高明,且他反应极快,在感应到异常神识扫过的刹那,便已全力收敛气息,中断了与下界愿力的那丝联系,并将《源初道经》的波动压制到最低。但那神识,似乎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余韵”——那是下界香火愿力穿透界面壁垒时,引发的、极其细微的空间与因果涟漪,以及叶深体内“墟湮魔光”被愿力净化时产生的、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反向的“墟湮”波动。 “咦?”虚空之中,仿佛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带着一丝疑惑,一丝探究,更多的则是冰冷的杀意。 那道神识并未立刻发动攻击,也没有显露出实体。它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在周围虚空反复、细致地盘旋扫描了数遍,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时机。叶深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附骨之疽,隐隐锁定了这片区域,锁定了他洞府的大致方位。 “被发现了?还是引起了怀疑?”叶深心中凛然。他毫不怀疑,这道神识的主人,即便不是“墟湮”力量的直接操控者,也必然与那幕后黑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其爪牙。对方的神识强度,给他的感觉,至少是超越了普通真仙境的存在!而且极其擅长隐匿和追踪。 他此刻的状态,分神刚刚回归,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体内魔光未清,绝非与这等存在正面冲突的时机。洞府的隐匿阵法虽然精妙,但恐怕无法长时间瞒过一位疑似玄仙、且有针对性的强者的探查。 “不能留在这里了。”叶深当机立断。继续留在这处经营了百年的隐秘·洞府,只会坐以待毙。对方既然已经怀疑,哪怕暂时无法确定他的具体位置,只需调集人手封锁这片区域,或者请动更擅长推演、探查的存在,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制造混乱,掩盖踪迹。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眼中闪过一丝果断。他双手迅速掐诀,体内《源初道经》全力运转,但并非疗伤,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强行抽取洞府内储存的、以及从聚灵阵汇聚而来的海量仙灵之气。 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体内一处被封印的、较为活跃的“墟湮魔光”灰斑,并以其为核心,模拟出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带着明显“墟湮”特性的法力波动,混杂在狂暴抽取的仙灵之气中。 “嗡——!” 整个洞府猛地一震,所有阵纹瞬间亮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海量的仙灵之气被叶深强行压缩、凝聚,在他身前形成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不稳定恐怖波动的金紫色光球,光球核心,一丝极其隐晦的灰黑色气息流转。 “去!”叶深低喝一声,屈指一弹。 那颗蕴含着狂暴仙灵之气与一丝模拟“墟湮”波动的光球,并未射向洞府之外可能存在的窥视者,而是轰然撞向了洞府深处,他平日闭关打坐的玉台下方——那里,是他布置的、连通着这片荒僻山脉地底一条不稳定小型灵脉的枢纽!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瞬间发生!金紫色的光芒混合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气息,从洞府深处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阵法,撕裂了洞府岩壁,并引爆了地底那条本就躁动不安的小型灵脉! 更加猛烈的连锁爆炸发生了!地动山摇,恐怖的灵气乱流混合着地火岩浆,从山脉深处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粗大的、混杂着金、紫、灰、黑、赤等多色光芒的毁灭性能量光柱,直冲云霄!爆炸的冲击波席卷方圆数百里,将这片荒僻山脉彻底化为一片混乱的能量绝地,空间都被撕裂出细微的裂痕,一切气息、痕迹都被狂暴的能量乱流所掩盖、搅乱、湮灭。 这自毁洞府、引爆灵脉制造的巨大动静,足以暂时干扰甚至重创那道窥视的神识,并完美地掩盖叶深自身离去时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那一丝模拟的“墟湮”波动,更是能将祸水东引,让那窥视者误以为此地是某个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或者与“墟湮”有关的修士自爆的现场。 就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叶深的本体,已化作一道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虚影,融入了《源初道经》中一种极其高明的遁术——“虚空无痕”,借助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乱流和空间波动为掩护,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任何法力或神魂的痕迹。 千里之外,一片荒芜的戈壁上空,空间微微波动,叶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脸色微微苍白。强行引爆洞府和灵脉,对他本就未愈的伤势又是一次冲击,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冲天而起的毁灭光柱,以及光柱上方,隐隐传来的一声愤怒而冰冷的闷哼(显然是那窥视的神识在爆炸中吃了点亏),眼神冰冷。 “果然被盯上了……是下界愿力的‘召唤’暴露了我?还是之前分神下界的波动被捕捉到了?”叶深心念电转,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不能再轻易返回之前的藏身之所,甚至需要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踪。 他感应了一下体内的状态。“墟湮魔光”在刚才的愿力滋养和模拟引爆中,似乎又被净化了一丝,但距离根除还差得远。而来自下界的那股愿力“召唤”,在洞府自爆、他切断联系后,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但那一丝联系并未彻底断绝。只要玄元宗的香火愿力不断,只要“源初道碑”还在,这种跨越界面的、玄妙的联系就始终存在。 这股愿力,是危机,也是机缘。它引来了潜在的强敌,却也帮他净化魔光,更让他与下界宗门保持着一种超越空间的奇妙连接。 “必须尽快离开云渺仙域,寻找更安全的地方疗伤,并彻底弄清楚这‘源初道碑’和香火愿力的秘密。”叶深心中有了决断。他如今对“墟湮魔光”的净化已到了关键阶段,且有下界愿力相助,速度可期。待伤势恢复,修为更进一步,再设法查明幕后黑手,并寻找安全回归下界、彻底解决玄元宗隐患的方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玄元宗所在的下界方向(尽管隔着无尽虚空,什么也看不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陆明轩,玄元宗……你们要撑住。待为师了结此间事,彻底净化这魔光,必会寻得归去之法。 收回目光,叶深不再犹豫,身形再次变得虚幻,如同融入了风中,朝着与爆炸地点、与云渺仙域核心区域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需要寻找一处足够偏僻、足够安全,最好能隔绝内外探查的秘境或绝地,来完成最后的疗伤与突破。 仙路坎坷,危机四伏。但来自下界的“召唤”,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不仅带来了潜在的危险,也带来了一丝温暖的牵挂和意想不到的助力。这香火因果,这跨越两界的联系,究竟会将叶深的道途,引向何方? 而那道被他用爆炸暂时惊退、却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冰冷神识,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觊觎“补天一脉”传承、与“归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大黑影,又将在仙界,布下怎样的天罗地网? 叶深的仙界逃亡与潜修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下界玄元宗,在获得传承与希望后,艰难的重建与复兴之路,也正式拉开了序幕。两界的故事,因香火因果而紧密相连,却又各自面临着不同的挑战与机遇。 第215章 回归之路 自毁洞府,引爆灵脉,制造混乱脱身,已是三日之前。 这三日,叶深如同最精明的猎手,又如同最谨慎的猎物,在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云渺仙域边缘地带,不断变换方位,隐匿潜行。他不再使用任何可能留下明显痕迹的遁术,而是将《源初道经》中一种名为“芥子藏虚”的高明敛息遁法运转到极致,身形气息与周围的山石、草木、流云乃至空间本身的细微波动融为一体,除非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且精擅探查之术者近距离刻意扫描,否则极难发现。 他选择的路线也极其刁钻,专挑那些灵气稀薄、环境恶劣、空间结构不稳或是存在着天然迷障、紊乱力场的绝地、险地穿行。这些地方通常人迹罕至,甚至连妖兽都很少踏足,是躲避追踪的天然屏障。虽然行进速度慢了许多,且需时刻小心应对恶劣环境本身的风险,但胜在安全隐蔽。 体内的“墟湮魔光”在那一丝来自下界的香火愿力持续滋养下,侵蚀被进一步遏制,净化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但叶深不敢有丝毫大意,那愿力毕竟微弱且断断续续,净化魔光仍是水磨工夫。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运转《源初道经》,炼化侵入体内的那一丝模拟“墟湮”波动(自爆洞府时故意残留的),同时小心引导着那微弱的愿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一点点剔除道基与元神上最顽固的灰黑斑点。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那道冰冷、阴秽、充满恶意的神识主人,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对方绝非易于之辈,此次打草惊蛇,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安全、能让他安心完成疗伤、甚至尝试突破当前瓶颈的地方。 “云渺仙域是不能久留了。”叶深藏身于一片终年弥漫着“蚀骨销魂瘴”的沼泽深处,借着剧毒瘴气的掩护,短暂休憩,同时梳理着思绪。“那窥视者的神识特质,与‘墟湮魔光’同源,很可能与归墟侵蚀有关,甚至就是幕后黑手的爪牙。我在云渺仙域显露了行迹(下界愿力召唤的波动),对方必然会将搜寻重点放在这里。而且,云渺仙域也并非真正的安全之地,仙域核心那些大势力盘根错节,我身负‘补天一脉’传承,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离开云渺仙域,前往更偏远、更混乱、或者说,更不为人知的区域。仙界广袤无垠,并非所有地域都被各大仙域完全掌控。在仙域与仙域之间,在已知版图的边缘,存在着无数被称为“荒芜边陲”、“失落之地”、“混沌裂隙”的所在。那里法则混乱,环境恶劣,遗迹与危险并存,但也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机缘和更少的束缚。 “我记得,在云渺仙域极西之地,靠近‘天裂渊’的方向,有一处古老的废弃传送阵群遗迹,据说是上古某个辉煌文明留下的,可能连通着其他偏远区域,甚至是一些破碎的、未被完全探索的‘古界碎片’。”叶深回忆着百年来在仙界的零星见闻和从一些古老玉简中看到的只言片语。“若能找到并激活其中一座相对完好的传送阵,或许能彻底摆脱追踪,去往一个全新的、无人认识我的地方。” “天裂渊”是云渺仙域西部边界一处著名的险地,传闻是上古大战撕裂的空间裂缝,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内部充斥着恐怖的空间乱流、时间碎片和各种诡异的能量风暴,是真仙也不敢轻易深入的绝地。但也正因为其危险,那片区域反而人迹罕至,监管松散。上古传送阵遗迹就在“天裂渊”外围的某处,这个信息是叶深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残破玉简中偶然看到的,真假难辨,但如今却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目标既定,叶深不再犹豫。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在绝地中,常规的辨认方向方法往往失效,他依靠的是对空间波动的感知和《源初道经》对天地元气流转的天然感应),再次融入环境,如同幽灵般,朝着云渺仙域极西,“天裂渊”的方向,悄然而去。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凶险。他需要避开可能有修士聚集的仙城、坊市,绕开一些强大妖兽的领地,穿越数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天然险境:能吞噬神识的“寂魂雾海”、遍布无形空间裂痕的“碎空山”、罡风如刀的“无回风谷”…… 一路上,他数次感应到有强横的神识扫过周边区域,其中一道阴冷污秽的神识,与之前窥视他的那道极为相似,让他心头凛然,更加小心地隐匿。显然,对方并未放弃,而且很可能动用了不少力量在云渺仙域外围进行拉网式搜索。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对方对他,或者说对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东西”(补天一脉传承,或者“墟湮魔光”的感应)的重视。 除了躲避追踪,叶深也时刻关注着体内状况和下界那微弱的愿力联系。愿力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但始终未曾彻底断绝。他能模糊感觉到,玄元宗的香火在持续,虽然微弱,但很稳定,甚至随着时间推移,那一丝愿力似乎变得更加精纯、凝聚。这说明陆明轩等人确实在按照他的嘱咐,诚心供奉“源初道碑”,宗门情况可能正在缓慢好转。这让他焦灼的内心,多了一丝慰藉和动力。 他也尝试过更主动地去感应、甚至引导那股愿力,发现当自己心神沉静,默念《玄元问道篇》(他根据《源初道经》为下界改编的功法)总纲时,那股愿力的联系会稍微清晰、稳定一丝。这让他若有所思,香火愿力,似乎并不仅仅是单向的索取,它更像是一种双向的、基于某种“契约”或“共鸣”的连接。供奉者诚心祈念,被供奉者(或物)予以回应和庇佑,形成良性循环。玄元宗弟子供奉“源初道碑”和他(作为老祖),而他(或许通过道碑)也能反向给予弟子们某种道韵上的反馈或庇佑?这其中的玄妙,值得深入研究。 一月后,叶深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越了重重险阻,来到了云渺仙域极西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爪狠狠撕裂,一道深不见底、宽不知几许的漆黑深渊,横亘在天地之间。深渊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悬崖,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深渊上方,并非天空,而是扭曲破碎、如同打翻了染缸一般的混沌色彩——那是混乱到极致的空间乱流、时间碎片、以及各种属性的狂暴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恐怖天幕,偶尔有粗大如龙的电蛇、漆黑的裂缝、或五彩斑斓的光带闪过,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这里,就是“天裂渊”,仙界的伤口,生灵的禁地。 仅仅是站在深渊边缘数千里外,叶深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以及空间本身传来的不稳定波动。寻常真仙,恐怕连靠近边缘都需小心翼翼。 “上古传送阵遗迹,据说就在天裂渊外围,靠近‘悬空山’的某处空间褶皱之中。”叶深回忆着玉简中的记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复杂危险到极致的空域。悬空山,是天裂渊外围一些被恐怖力量撕扯、却侥幸未完全崩碎,反而悬浮在空间乱流中的巨大山体或陆块,是探索天裂渊外围区域为数不多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但同样危机四伏。 叶深吸了一口气,将“芥子藏虚”遁法催动到极致,同时调动《源初道经》本源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金紫色光膜,以抵御可能袭来的空间乱流余波和混乱能量侵蚀。然后,他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是一道融入背景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天裂渊外围,那传说中可能存在“悬空山”和传送阵遗迹的区域飞去。 越是靠近天裂渊,空间越是紊乱。无形的空间褶皱、细小的空间裂痕如同暗藏的利刃,随时可能将闯入者切成碎片。混乱的能量风暴毫无规律地爆发,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炽热难当,时而带着腐蚀神魂的诡异力量。更有一些地方,时间流速都似乎与外界不同,时而快,时而慢,让人头晕目眩。 叶深全神贯注,将神识感知提升到极限,避过一道道明显的空间裂痕和能量乱流。遇到避无可避的细微空间褶皱或能量余波,他便依靠体表的金紫光膜硬抗。《源初道经》的力量在对抗这种混乱的、带有一定“归墟”特性的环境侵蚀时,展现出了一定的优势,其蕴含的“净化”与“衍化”道韵,似乎能中和、转化部分混乱能量。 即便如此,这段路程也走得艰难无比。他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有倾覆之危。有几次,他差点被突然出现的、吸力恐怖的空间漩涡卷走;还有一次,一道无声无息的时间碎片擦身而过,让他感觉自己的寿元似乎被凭空削去了一丝,骇得他连忙远离那片区域。 足足飞行了七日,避开了无数险境,叶深终于在一处相对稳定的空间褶皱深处,发现了一座悬浮在狂暴能量流中的、只有数十里方圆的“悬空山”。此山通体漆黑,质地坚硬无比,似乎并非寻常岩石,表面布满了被空间乱流和能量风暴常年冲刷形成的诡异纹路。而在悬空山靠近中心的一处背风凹地内,他看到了此行的目标——一片占地约百丈、由某种非金非玉的灰白色巨石搭建而成的、残破不堪的古老阵台。 阵台大部分已经坍塌,巨石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镶嵌在阵纹节点处的灵石(或者说仙石)早已耗尽灵气,化为顽石。但依稀还能看出其大致的轮廓和部分残缺的阵纹。这些阵纹极其古老、复杂,与现今仙界流行的传送阵风格迥异,透着一股苍茫的气息。阵台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凹陷,里面残留着一些暗淡的、疑似空间坐标符文的东西,但大多已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叶深心中微喜,但随即眉头紧锁。这传送阵破损得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阵基残缺,阵纹断裂,能量核心枯竭,最关键的空间坐标符文也模糊难辨。想要修复并激活它,难度极大,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天知道这古老的传送阵会把他传送到哪个犄角旮旯,甚至可能是某个绝地死域。 但,这已是他目前能找到的、离开云渺仙域最有可能的途径。返回?不可能,追踪者很可能已在回路上布下天罗地网。留在天裂渊外围?这里环境恶劣,资源匮乏,非久留之地,且并非绝对安全,那追踪者若舍得下本钱,未必不敢深入搜寻。 “只能冒险一试了。”叶深降落在残破阵台旁,仔细检查起来。他需要评估修复的可行性,并尝试解读那些残留的空间坐标符文,至少要确定一个大致的传送方向,避免被传送到必死之地。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古阵,试图从那些残缺的阵纹和模糊的符文中,拼凑出一点有用信息时—— 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外敌,亦非来自天裂渊的环境危险。而是源自他体内,源自那缕微弱却坚韧的、与下界玄元宗相连的香火愿力联系! 这一次,那愿力联系不再是涓涓细流般的温暖滋养,而是骤然变得剧烈、灼热,甚至带着一丝……急促的“召唤”与“共鸣”!仿佛下界的“源初道碑”,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触动了,正在通过这因果之线,向他发出强烈的信号! 几乎同时,叶深面前那残破古阵台中央,那些原本暗淡模糊、几乎不可辨认的空间坐标符文,竟然也齐齐亮起了微弱的、与“源初道碑”散发的光晕极为相似的灰蒙蒙光芒!而且,这些亮起的符文,并非完全随机,它们似乎在与叶深体内传来的愿力波动,以及他修炼《源初道经》产生的本源之力,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共振! 叶深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望向那些亮起的符文。只见在愿力与《源初道经》力量的共同作用下,那些残缺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光芒流转,彼此勾连,竟然在阵台中央的圆形凹陷上方,缓缓勾勒出一个虚幻的、不断旋转的、由无数复杂符文构成的立体图案! 这图案,并非具体的空间坐标,更像是一个……指向性的“路标”,或者说,一个模糊的“道标”!它指向的,似乎并非某个具体的仙界地域坐标,而是一种……冥冥中的、与“源初道碑”同源的、古老而苍茫的“存在”或“位置”! “这是……”叶深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上古传送阵,难道并非普通的跨界传送阵,而是与“源初道碑”,与“补天一脉”的古老传承有关?是“源初道碑”感应到了这座同源的古老阵法,并通过愿力联系,激活了它残留的指引功能? 就在这时,那股来自下界的愿力“召唤”变得更加强烈,仿佛在催促他,踏上这座阵法,沿着那“道标”指引的方向前行! 叶深脸色变幻不定。前方是未知的古阵,通往未知的、可能与“补天一脉”古老秘密相关的所在,吉凶难料。后方是可能存在的追兵,以及无法久留的险地。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源初道碑”有此异动,既然这古阵与自身传承可能有关,既然前路已断,那便……循着这冥冥中的指引,闯上一闯!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于未知中探寻大道!这或许,是危机,亦是机缘! 他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那残破的阵台,走到了那旋转的、由愿力和《源初道经》力量共同激发的虚幻“道标”下方。 他双手掐诀,体内《源初道经》全力运转,金紫色的本源之力汹涌而出,同时,他尝试着主动沟通、接引那股来自下界的、灼热的香火愿力,将其与自身法力、与阵台上残留的古老阵纹、与那虚幻的“道标”连接在一起! “嗡——!” 残破的古阵台,猛地一震!那些灰白色的巨石,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后骤然苏醒,发出了低沉的轰鸣。阵台上残存的、原本暗淡的阵纹,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力,次第亮起灰蒙蒙的光芒,与叶深的力量、下界的愿力、以及那虚幻的“道标”交相辉映。 空间开始剧烈波动,以阵台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漩涡缓缓成型,散发出古老、苍茫、而又危险莫测的气息。 叶深立于漩涡中心,衣衫猎猎,感受着那强大的空间撕扯之力,以及“道标”传来的、指向无尽虚空深处的模糊牵引。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云渺仙域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了一眼下界玄元宗的方向。 然后,他毅然转身,身影被越来越炽盛的灰白色光芒彻底吞没。 残破的古阵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光芒骤然大放,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残破与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的空间涟漪,证明着此地曾发生过不寻常的传送。 叶深的“回归之路”,并未回归到他预想的安全之地,而是被这意外的变故,引向了一个更加未知、更加神秘、或许也隐藏着“补天一脉”乃至对抗“归墟”古老秘密的方向。 冥冥之中,那来自下界的香火愿力,与这上古传送阵的共鸣,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早已注定的牵引?这古老的阵法,又将把他带往何方?是埋藏着纪元秘辛的失落遗迹,还是更加凶险的绝地死域? 他的道途,在被迫逃离与主动抉择中,再次拐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岔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正连接着那被时光掩埋的、关于“源初”与“归墟”的终极真相。 第216章 空间乱流 灰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将叶深彻底吞没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入了一个失控的漩涡。并非寻常传送阵那种稳定、有序的空间挪移,而是一种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撕扯与扭曲。 天旋地转,五感尽失。眼前不再是残破的阵台和“天裂渊”那混乱的天幕,而是无数道飞速流窜、色彩斑斓到令人晕眩的光带。这些光带并非光芒,而是实质化的、狂暴的空间乱流、时间碎片、以及各种属性混杂、彼此激烈碰撞湮灭的混沌能量。它们如同一条条发狂的巨蟒,在虚无的黑暗中狂舞、纠缠、炸裂,发出无声却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啸。 身体失去了重量,仿佛化为了一片羽毛,不,比羽毛更轻,是虚无本身。无处不在的恐怖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疯狂地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试图将他这副经过仙灵之气和《源初道经》本源之力反复淬炼的躯体,如同破布般扯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肌肉筋脉传来崩裂的剧痛,连坚固的元神都在这狂暴的乱流冲击下阵阵摇曳,识海翻腾。 “不好!这传送阵年久失修,且传送目标似乎被那‘道标’引导向未知的深层空间,空间通道极不稳定!”叶深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自己踏入了何等险境。这绝非通往某个稳定界域的普通传送,更像是在破碎、混乱的深层空间夹缝中强行开辟的一条临时通道,而且这条通道本身,就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将“芥子藏虚”的敛息遁法催动到极致,试图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减少与狂暴空间乱流的接触。同时,《源初道经》全力运转,金紫色的本源之力汹涌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光膜,试图抵御那无所不在的撕扯和混乱能量的侵蚀。 然而,这空间乱流的恐怖,远超想象。那些斑斓的光带,不仅仅是混乱的能量,更蕴含着破碎的空间法则碎片。叶深体表的金紫光膜,在与这些光带接触的刹那,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强酸腐蚀,光芒急剧黯淡。一道赤红色的、带着恐怖高温的乱流擦过他的左肩,金紫光膜瞬间被烧穿一个洞,灼热的气息直接作用在肉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焦黑一片的伤口,剧痛钻心。 “哼!”叶深闷哼一声,连忙调动更多的本源之力修补光膜,并试图催动法力修复伤口。但他骇然发现,在这片混乱的时空中,连法力的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而且,周围的时空似乎也是扭曲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时间感知也变得混乱,仿佛一瞬万年,又仿佛万年一瞬。 这不仅仅是空间乱流,更是涉及了时间扭曲的深层时空风暴!若非他修炼《源初道经》,根基浑厚,元神坚韧,对时空法则也有一定感悟,换做寻常真仙,恐怕在进入此地的瞬间,就会被撕成最基础的粒子,或者迷失在混乱的时间感知中,神魂崩溃。 饶是如此,叶深的情况也危急到了极点。体表的护体光膜在无数空间乱流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油灯,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肉身伤痕累累,法力消耗如洪水决堤。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下界那微弱的香火愿力联系,在这狂暴的时空乱流中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几乎难以汲取到有效的滋养。 “不能被动防御,必须找到相对稳定的区域,或者尽快脱离这条该死的通道!”叶深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将神识竭力向外延伸。但在这种地方,神识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干扰,如同在粘稠的泥浆中穿行,只能勉强感知到周身百丈范围,且感知到的景象也是扭曲破碎的。 百丈范围内,依旧是无穷无尽、疯狂肆虐的时空乱流,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所谓的“通道出口”。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随波逐流,被动承受着风暴的摧残。 就在他苦苦支撑,法力飞速消耗,金紫光膜越来越薄,眼看就要彻底破碎,肉身即将暴露在恐怖乱流中时—— 嗡! 他体内,那一直被《源初道经》本源之力层层封印、小心压制的“墟湮魔光”灰黑斑点,似乎受到了周围狂暴、混乱、充满“毁灭”与“湮灭”意境的时空乱流的刺激,猛地躁动起来! 这缕魔光本就源自“归墟”,代表着万物终结、万法归寂的力量。而时空乱流,尤其是这种深层、混乱的时空风暴,本身就蕴含着强大的破坏、湮灭属性,两者在某种程度上,竟然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灰黑色的斑点剧烈震颤,试图冲破金紫封印的束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贪婪地想要吞噬周围那些破碎、混乱的能量,壮大自身,进而彻底反噬叶深! “该死!”叶深脸色剧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外有足以撕碎真仙的时空乱流,内有魔光反噬,这简直是绝境!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和力量,全力镇压体内躁动的魔光,本就岌岌可危的护体光膜顿时又黯淡了几分。一道银白色的、蕴含着锋利空间切割之力的乱流无声无息地袭来,瞬间在光膜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余波扫中叶深的肋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尚未涌出,就被混乱的能量蒸发。 剧痛让叶深的神魂都为之一清。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要被内外夹攻击溃,身死道消,连渣都不会剩下。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玄元宗还在等我!补天一脉的传承还未延续!归墟的秘密还未查明!”强烈的求生欲望和肩负的责任,让叶深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咬牙维持着护体光膜,镇压体内魔光,一边疯狂地思考对策。 被动防御是死路一条。主动攻击这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无异于螳臂当车。那么,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于……顺势而为,甚至……借力打力! 他想起《源初道经》中关于“衍化”、“平衡”的奥义。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混乱与秩序,毁灭与新生,并非绝对对立,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这时空乱流虽然狂暴毁灭,但其本质,依旧是破碎的时空法则和混乱能量的集合。而“墟湮魔光”,虽然代表着归墟终结,但其侵蚀、湮灭的特性,从某种角度说,也是一种极致的“破坏”与“转化”之力。 既然魔光与乱流有共鸣,既然无法完全抵御,那么,能否尝试……引导?甚至……利用?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叶深脑海中成形。这无异于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此时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拼了!”叶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他不再一味地强压体内躁动的“墟湮魔光”,反而主动将封印稍稍放松了一丝,引导出一缕极其细微、但精纯的魔光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接触那狂暴的时空乱流。 嗤——! 魔光之力与一道灰色的、充满死寂意味的乱流接触的刹那,并未像叶深预想的那样激烈对抗或者被乱流湮灭,反而如同水乳·交融,那缕魔光贪婪地“吞噬”了一丝乱流中的死寂能量,自身壮大了一分,而那道灰色乱流,似乎也微微“驯服”了一丝,其中蕴含的纯粹破坏力,似乎被魔光“转化”掉了一部分。 有效!但极其危险!叶深能清晰感觉到,那缕魔光在壮大后,反噬之力也更强了,几乎要脱离他的控制。 他强忍着魔光反噬带来的剧痛和元神刺痛,继续这个危险的实验。他尝试用《源初道经》的本源之力,包裹、引导着这缕“壮大”了的魔光,去接触、去“中和”另一道袭来的、更加狂暴的赤红色高温乱流。 这一次,效果更加明显!金紫色的本源之力如同最精密的熔炉,以那缕“驯服”并融合了一丝死寂乱流的魔光为核心,与赤红乱流接触的瞬间,并非硬碰硬,而是以一种玄妙的频率震荡、分解、转化!赤红乱流中狂暴的火属性能量,被快速“中和”、“降服”,其中纯粹的法则碎片和精纯能量,竟然被《源初道经》的力量缓慢而稳定地吸收、炼化!而魔光本身,在参与了这个“转化”过程后,其内部的侵蚀、反噬意念,似乎也被《源初道经》的力量净化、磨灭掉了一丝,变得更加“温顺”! “原来如此!”叶深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源初道经》的核心奥义之一,便是“衍化”与“平衡”,是模拟天地初开、万物衍生的无上大道。而时空乱流,是混乱、是毁灭,但混乱到极致,未尝不能从中寻得一丝“秩序”的碎片,毁灭之中,亦可能孕育着“新生”的契机!“墟湮魔光”代表着归墟终结,是极致的“破”,而《源初道经》追求的,或许是“破”之后的“立”,是“灭”之后的“生”! 他以《源初道经》本源之力为“熔炉”和“引导”,以“墟湮魔光”(融合了一丝乱流死寂能量后)为“催化剂”或“媒介”,去接触、解析、中和、转化时空乱流中的狂暴能量,从中提取相对温和的法则碎片和精纯能量,用以补充自身消耗,甚至淬炼己身!同时,在这个过程中,魔光本身也被“利用”和“净化”,可谓一举两得! 虽然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对心神、法力的消耗,对大道理解的深度,要求都高到变态,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被魔光彻底反噬,或者被失控的乱流撕碎。但叶深已别无选择,这是他绝境中悟出的唯一生路! 他收敛所有杂念,将心神沉入一种近乎“道境”的空明状态,一边艰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护体光膜,一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缕魔光,尝试着与周围狂暴的时空乱流进行接触、转化。 起初,他进行的极其缓慢和艰难,失败居多,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引来更狂暴的乱流反噬,或者让魔光趁机壮大反扑,弄得自己伤痕累累,险象环生。但随着一次次尝试,他对《源初道经》的奥义,对时空乱流的特性,对魔光的掌控,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体表的金紫光膜不再硬抗所有乱流,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在抵御最致命冲击的同时,有选择性地“放”进来一丝丝相对“温和”或者属性“契合”的乱流,然后以《源初道经》之力包裹,引动一丝魔光为引,进行“驯化”和“转化”。 这个过程中,他自身消耗的法力得到了补充,伤势的恢复速度也加快了一丝,更重要的是,他对时空法则的感悟,对“衍化”之道的理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深。那些破碎的时空法则碎片,虽然混乱,但管中窥豹,亦能见到一丝时空大道的真容。而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利用《源初道经》转化混乱能量,本身就是在践行“衍化”之道。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转化吸收那些相对温和的乱流能量时,主动引导其中蕴含的时空法则碎片,融入自身对“虚空无痕”等遁术神通的理解之中。虽然进度缓慢,且危险万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空间的感知和运用,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月、没有方向、只有永恒混乱的时空乱流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叶深完全沉浸在这种危险而又奇妙的“修炼”状态中。他的气息,在狂暴的乱流中,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坚韧如亘古磐石。体表的金紫光膜早已破碎又重组了无数次,变得更加凝实、内敛,仿佛能自动调节,与周围的乱流产生某种“共振”,减少冲击。他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但每一道伤痕下,新生的血肉都蕴含着更强的生机,以及对混乱能量的抗性。 而他体内的“墟湮魔光”,在这不断的“利用”与“净化”过程中,虽然总量并未减少太多(因为他在转化乱流时,也会小心翼翼地从乱流中汲取一丝同源但更精纯的“湮灭”道韵补充魔光,以维持其“催化剂”的作用),但其内部的侵蚀、反噬意志,却被极大地削弱、磨灭,变得“听话”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被他初步“驯服”的特殊力量,而不仅仅是需要镇压的毒瘤。甚至,他对“墟湮”这种力量的本质,也有了一丝模糊的、全新的理解。 就在叶深逐渐适应了这种刀尖上跳舞的修炼方式,甚至能分出一丝心神,尝试捕捉那断断续续的、来自下界的香火愿力,以其温暖、纯粹的特性,来调和体内因长时间接触混乱毁灭能量而产生的戾气时—— 前方,那永恒混乱、斑斓刺目的时空乱流深处,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色彩”。 那并非狂暴的乱流光带,也不是纯粹的黑暗虚空。而是一种沉静的、厚重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褐色。那灰褐色在疯狂舞动的乱流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稳定,如同一块礁石,屹立在怒海狂涛之中。 叶深心神猛地从修炼状态中惊醒,凝神望去。随着他被乱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着那个方向“漂流”,那灰褐色的“礁石”在他视野中迅速放大。 那并非真正的礁石,而是一片……残破的、巨大的、仿佛由某种未知金属与岩石混合而成的结构体的一角!它静静地悬浮在时空乱流的深处,表面布满了岁月和混乱能量冲刷留下的痕迹,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灰蒙蒙力场之中,只有极少部分暴露在外,正是叶深看到的灰褐色。 而在这巨大结构体暴露的一角附近,叶深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时空乱流,似乎变得相对“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狂暴,但比起其他地方那种足以瞬间撕碎真仙的毁灭性能量,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安全区”。 “遗迹?或者说……某个古老文明的残骸?”叶深心脏猛地一跳。在这无尽时空乱流的深处,竟然存在着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以及一个明显是人工造物的遗迹!难道,这就是那上古传送阵“道标”隐隐指向的所在? 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地? 叶深来不及细想,因为他此刻正被一股不算太强的乱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灰褐色“礁石”的方向撞去!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结结实实撞上那看似坚硬无比的结构体,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无论是生路还是绝地,总好过在这永恒的时空乱流中漫无目的地漂流、直到力竭身亡! 他不再犹豫,全力运转《源初道经》,将这段时间在乱流中领悟的、对空间的些许新感悟运用起来,体表白紫光膜流转,身形在乱流中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调整着姿态,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拼尽全力,朝着那灰褐色“礁石”相对平缓的边缘区域,也是那奇异灰蒙力场似乎最薄弱的一处缝隙,猛地“跃”了过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传来,但与穿梭时空乱流时那种极致的混乱撕扯不同,这一次,更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带着阻隔和净化意味的“膜”。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狂暴斑斓的时空乱流、刺耳的无声尖啸、无处不在的恐怖撕扯力,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黑暗与冰冷。 叶深的身影,跌落在了一片坚硬、冰冷、布满尘埃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地面上。他顾不上观察四周,立刻全力收敛气息,检查自身状态。体内法力十不存一,伤势不轻,但好在没有新的致命伤。与下界的香火愿力联系,在穿过那层灰蒙“膜”后,似乎被彻底隔绝了,完全感应不到。但体内那缕被“驯服”了不少的“墟湮魔光”,却异常安静,甚至隐隐传递出一种……回到了“故乡”般的微弱悸动? 他缓缓抬起头,适应着眼前绝对的黑暗,将所剩不多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比广阔、无比空旷、无比残破的……巨型密闭空间。他此刻,正身处这个空间的边缘。脚下是冰冷的、布满诡异纹路的灰褐色地面,向前方、向上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巨大的、断裂的廊柱,有倾倒的、不知用途的巨型设备,有破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残骸……一切都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回荡。 这里,是哪里? 叶深的心中,充满了警惕与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这未知遗迹深处,可能隐藏的秘密的……一丝探寻的渴望。 他终于,暂时摆脱了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时空乱流。但眼前这片死寂的、古老的遗迹,又隐藏着怎样的危险与机缘? 第217章 迷失虚空 死寂。 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 叶深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在这片广阔到令人心悸的密闭空间中带起微弱的回响,旋即又被那浓稠的黑暗所吞没。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如果那能被称为墙壁的话,缓缓滑坐在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心脏在胸腔中搏动的声音,清晰得令人不安。 这里没有光。不是黑暗,而是“无光”。仿佛光线这个概念本身,在此地被彻底剥夺了。即便是叶深这样的真仙,目力足以在凡间黑夜中视物如白昼,在这里也只能看到一片纯粹的、化不开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黑暗。他只能依靠神识。 但神识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如同陷入了粘稠的、冰冷的水银之中,探出的范围被压缩到了可怜的方圆十丈之内,而且感知到的景象异常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十丈之外,便是神识也无法触及的、纯粹的未知与黑暗。 地面是灰褐色的,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坚硬无比,表面布满了繁复而抽象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后天雕刻,更像是天然生成,又或者是以某种叶深无法理解的方式“铸造”而成。纹路中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这些能量给他的感觉……与“源初道碑”散发的那种苍茫古老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晦涩,更加沉寂,仿佛已经“死去”了无尽岁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不是腐朽,不是尘埃,而是一种“空”,一种“无”,仿佛此地的时间与空间本身,都已凝固、停滞、失去了流动的活性。仙灵之气?半点也无。这里是一片能量的荒漠,一片法则的“废墟”。 叶深深吸一口气,不,这里连“气”都稀薄得可怜。他立刻屏住内息,转为胎息,同时疯狂运转《源初道经》,汲取体内残存的那点可怜的仙灵之气,转化为精纯的本源之力,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伤势不轻,尤其是左肩和肋部的伤口,深可见骨,残留着时空乱流的狂暴能量,阻止着愈合。法力更是近乎枯竭,在时空乱流中与天地伟力对抗、转化能量,消耗实在太大。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粒得自下界玄元宗、品质最高的疗伤丹药吞下,又握住两块上品灵石,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其中的灵气。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恢复实力是第一要务。 丹药和灵石提供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和紫府,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叶深一边调息,一边将所剩无几的神识扩散到极限,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十丈方圆,是他此刻感知的极限。目光所及(以神识“看”),地面平整,延伸向黑暗深处,那些繁复的纹路一直蔓延,似乎没有尽头。头顶上方,也是同样的黑暗,仿佛没有穹顶,又或者穹顶高到不可思议。他背后靠着的那面“墙”,同样冰冷坚硬,布满纹路,向上延伸,与“地面”和“天花板”(如果存在的话)形成直角,构成了这个巨大空间的一个角落。 他就像是被抛入了一个巨大到没有边际的、完全由同种灰褐色材质构成的、黑暗密闭盒子的一角。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叶深心中充满了疑惑与警惕。上古传送阵的“道标”,将他引向了这片位于时空乱流深处的神秘遗迹。这里显然不是他预想中的某个偏远仙域,甚至可能……已经不在常规意义上的“仙界”了。 他试图感应与下界玄元宗的那一丝香火愿力联系,但毫无反应,如同被彻底隔绝。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即便在时空乱流中,那联系虽微弱断续,但始终存在。这只能说明,这片遗迹的隔绝能力,远超时空乱流,或者说,它所在的这片“虚空”,与正常的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逾越的屏障。 但奇怪的是,体内那缕被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此刻却异常安静,甚至传递出一种近乎“慵懒”和“舒适”的微弱波动,仿佛鱼儿回到了水中。这片死寂、空旷、能量稀薄的“废墟”,似乎让它感觉很“自在”?这与魔光平时那种侵蚀、毁灭的活跃特性截然不同,让叶深更加警惕。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伤势恢复了三四成,法力也恢复了一两成。叶深不敢久留原地,伤势可以慢慢恢复,但必须先弄清楚身处何地,是否有危险,以及……如何离开。 他缓缓站起身,体表自动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金紫色光晕,这是将“芥子藏虚”敛息法与《源初道经》护体灵光结合到极致的表现。他选定一个方向——沿着“墙壁”与“地面”的交界,朝着感知中空间似乎更为“开阔”的一侧,小心翼翼地移动。 脚步落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依旧被那浓稠的死寂所吞噬。四周没有任何光源,只有他自身法力运转时散发的、被极力压制的微光,映照出脚下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那些诡谲的纹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凝固的时光里。这里没有风,没有气味的变化,甚至连温度都恒定在一个令人不适的冰冷状态。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永恒的,除了他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走了约莫数百步,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和延伸的地面、墙壁。回头望去,来路同样淹没在黑暗中,只有他走过的地方,地面纹路上似乎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法力波动,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痕迹。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叶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在此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又没有灵气补充,恐怕迟早会油尽灯枯。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运起一丝法力,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试图刻画一个简单的标记。然而,令他心惊的是,以他真仙修为催动的法力,竟然只能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极其浅淡、几乎瞬间就消失的痕迹!这墙壁的坚硬程度,远超想象!其材质恐怕不是凡物,甚至可能蕴含着某种强大的“自愈”或者“法则”特性。 叶深皱起眉头,换了个方法。他取出一件下品灵器级别的飞剑,灌注法力,狠狠刺向墙壁。 “叮!” 一声清脆却短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在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飞剑的剑尖与墙壁接触,竟然只迸溅出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墙壁上连一丝白痕都没留下,反倒是飞剑的剑尖,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卷刃! 叶深瞳孔微缩。这下品灵器虽然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但也是用不错材料炼制而成,灌注法力后,开山裂石不在话下,竟然无法在这墙壁上留下痕迹?这遗迹的坚固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收起受损的飞剑,心中的警惕更甚。这遗迹的主人,或者说建造者,其文明层次恐怕高得难以想象。 他继续前行,更加小心翼翼,将神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然而,除了永恒的黑暗、死寂、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以及那些看不懂的繁复纹路,他什么也没发现。没有生命气息,没有能量波动,没有陷阱禁制(至少他目前没触发),也没有任何类似门户、通道、或者明显标识物的东西。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巨大无比的空盒子。 又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在这片失去时间感的空间里,连叶深这样的真仙,也开始对时间流逝产生模糊。他只能通过自己法力的恢复速度、伤势的愈合情况,以及身体本能的疲惫感,来大致估算。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将永远迷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直到法力耗尽、化作枯骨时—— 前方,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并非光亮,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波动”。 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叶深此刻全神贯注,且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它不同于仙灵之气,也不同于时空乱流的狂暴,更不同于“墟湮魔光”的侵蚀,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规律性、仿佛机械运转、却又透着一股沉沉暮气的、微弱的能量涟漪。 叶深精神一振,疲惫感瞬间驱散大半。有异常,就意味着可能有转机,无论这转机是吉是凶,总好过在这片虚无中漫无目的地等死。 他立刻调整方向,朝着那微弱波动传来的源头,更加谨慎地潜行过去。同时,他体内那缕一直安静的“墟湮魔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透出一丝……渴望?或者说,指向性的悸动。 波动源头似乎在移动,又或者是因为距离和这诡异空间的影响,感知变得飘忽不定。叶深花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才终于靠近了波动的核心区域。 当他终于“看”清前方的景象时,即便以他百年修真的心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神剧震。 前方大约百丈之外,那无边无际的灰褐色“地面”上,突兀地……断裂了。 不,不是断裂,而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缺口”。这缺口巨大无比,直径恐怕有数百里,如同一个狰狞的伤口,撕裂了这个巨大密闭空间的地面,露出了其下的……景象。 缺口之下,并非实心的大地,也不是黑暗的虚空。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混乱、更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 叶深站在缺口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识向下“望去”。他“看到”的,是无数破碎的、扭曲的、缓缓旋转的……空间碎片、时间流束、物质残骸、能量乱流……它们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色彩无法名状的混沌之海。有些碎片中,倒映着星辰毁灭的景象;有些流束里,凝固着生灵刹那的悲欢;有些残骸,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宏伟建筑的构件,却如同被孩童胡乱揉碎的玩具;有些能量,散发出让叶深都感到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缺口之下,仿佛连接着无数个破碎的、毁灭的、被遗忘的世界与时空的坟场!是比外层时空乱流更加深层、更加混乱、更加无序的……“虚无”或者“混沌”的体现!叶深甚至能感觉到,从那缺口之下,隐隐传来一股微弱的、但无比精纯的“墟湮”气息,仿佛那里是“归墟”力量的源头之一,或者至少是某个强大的泄露点。 而就在这巨大缺口边缘的某处,距离叶深大约数十里的地方,矗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残破的、巨大的、如同祭坛又像是某种控制台的灰白色石质结构。它的大部分已经崩塌,只剩下一个基座和几根断裂的、高耸的石柱。而叶深感应到的那一丝微弱、断续、带着沉沉暮气的能量波动,正是从这个残破结构的基座中央,一个约莫脸盆大小、布满了更加复杂精密纹路的凹槽中散发出来的。 凹槽内,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灰暗、布满了蛛网般裂痕的、不规则晶体。晶体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正是这明灭不定的光芒,随着某种极其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节奏闪烁,才散发出那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波动,似乎在与下方那混沌缺口深处传来的、精纯的“墟湮”气息,产生着某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对抗,或者说,中和? 叶深体内的“墟湮魔光”,此刻的悸动更加明显了,指向的正是那块镶嵌在凹槽中的、布满裂痕的灰暗晶体。仿佛那晶体对它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或者说,同源性。 “这是……维持这片‘稳定区域’,隔绝下方混沌侵蚀的……能量核心?或者说,封印节点?”叶深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这片位于时空乱流深处的遗迹,之所以能保持相对稳定,没有像外面那样被狂暴的乱流撕碎,很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个残破的结构,以及那块即将耗尽能量的晶体在起作用!它像是一个巨大的、破损的“泡泡”,勉强将下方那恐怖的混沌侵蚀隔绝在外,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死寂空间。 而此刻,这个“泡泡”的能量核心,那块晶体,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它散发的波动如此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一旦晶体能量耗尽,这个残破的隔绝结构恐怕会立刻崩溃,下方那恐怖的、充满“墟湮”气息的混沌侵蚀,将会瞬间涌入这片“安全区”,将这里的一切,连同叶深自己,彻底吞噬、湮灭,归入那永恒的混沌与虚无。 难怪这里如此死寂,没有能量,没有生机。因为所有的能量,恐怕都被这个巨大的隔绝结构抽取,用以对抗下方的混沌侵蚀了。而如今,能量即将耗尽。 叶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好不容易从时空乱流中挣脱,找到一片“安全”的落脚点,却没想到,这“安全”竟是如此的脆弱和短暂。这哪里是什么遗迹避难所,分明是一个即将破碎的、建立在悬崖边的囚笼!而且,悬崖下就是能吞噬一切的混沌深渊! 他站在缺口边缘,望着下方那光怪陆离、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景象,又看了看远处那残破结构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晶体光芒。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无力感和渺小感,涌上心头。 在这等近乎天灾、涉及世界生灭的伟力面前,个人的力量,哪怕是真仙,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迷失虚空。他不仅迷失在了这片物理意义上的、无边黑暗的遗迹虚空中,更仿佛迷失在了命运的洪流里。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唯一的“安全区”即将崩溃,出路何在?生机何在? 他盘膝坐了下来,就在这缺口的边缘,面对着下方那无尽的混沌,以及远处那即将熄灭的、代表着最后“稳定”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尝试去触碰那残破结构或晶体,天知道那会不会加速崩溃。他需要思考,需要观察,需要从这绝境中,找到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而体内那缕“墟湮魔光”的异动,以及那晶体散发的、与“源初道碑”有几分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气息,还有这遗迹本身所展现出的、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文明痕迹……这一切,是否暗示着某种可能? 叶深闭上眼,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景象,将心神沉入体内,全力运转《源初道经》。即便下一刻就是毁灭,他也要在毁灭来临前,保持最佳状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在这片迷失的虚空中,在这即将破碎的囚笼里,时间,仿佛再次失去了意义。只有那远处晶体明灭不定的微光,如同死神倒计时的钟摆,在无边的死寂中,微弱地跳动。 第218章 古老遗迹 时间,在这片绝对死寂、能量枯竭的虚空中失去了刻度。叶深盘膝坐在巨大缺口的边缘,背对着下方那缓慢旋转、光怪陆离的混沌深渊,面对着头顶和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全力运转《源初道经》,汲取着体内残存的药力、灵石灵力,以及周围空间中那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游离能量——与其说是能量,不如说是这片“死地”本身散发出的、一种冰冷的、沉寂的、带着淡淡“墟湮”意味的、近乎惰性的气息。 这种气息对寻常修士而言,如同剧毒,吸入一丝都可能污染道基,加速衰亡。但叶深体内有“墟湮魔光”存在,修炼的《源初道经》又似乎对这种“万法归寂”的力量有着独特的抗性与转化法门。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这种冰冷沉寂的气息入体,以道经本源之力包裹、炼化,竟真的能从中提取出极其细微、但异常精纯的、与仙灵之气截然不同的一种“本源”,缓慢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紫府。只是效率极低,且需时刻警惕那气息中蕴含的、令人心智消沉、生机湮灭的“死意”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数日,也许更久。当叶深的伤势恢复了五六成,法力也积蓄了约莫三四成,勉强有了些自保之力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又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残破的灰白结构,以及其上镶嵌的、光芒越发黯淡的灰暗晶体。晶体的闪烁频率似乎更慢了,明灭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那散发出的、维持这片“安全区”的微弱波动,也变得更加飘忽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经历了时空乱流中的生死搏杀,他深知在这种未知的绝地,鲁莽比等死更危险。那残破结构是维持此地的关键,看似脆弱,但谁敢保证没有防护?那晶体能量将尽,但谁敢保证触碰不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瞬间崩溃?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遗迹,关于这个残破结构,关于那块晶体,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秘密。 叶深站起身,没有走向那残破结构和能量核心,而是转过身,沿着这巨大缺口的边缘,开始缓慢地、细致地探索这片所谓的“安全区”。他决定先摸清这个“气泡”的边界和大致结构。 他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以神识为眼,脚步为尺,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探索。这片空间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干净”。除了那占据中心区域的、直径数百里的恐怖缺口,以及缺口边缘那个孤零零的残破结构,其他地方,就是一片纯粹的、由那种灰褐色非金非石材质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地面”和“墙壁”,向上延伸,最终似乎“合拢”,形成了一个类似“倒扣巨碗”的密闭结构。墙壁和地面上布满了那种繁复抽象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能量,维持着这个结构的完整,也隔绝着外界时空乱流和下方混沌的侵蚀。 他尝试攻击墙壁和地面,结果和之前一样,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留下任何有效痕迹。他也尝试寻找类似门户、通道、文字、图案,或者任何能表明此地用途、来历的东西,但一无所获。这里干净得令人绝望,仿佛在无尽岁月前,就被某种力量彻底“清洗”过,只留下这个冰冷、坚硬、空旷的壳。 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些纹路。叶深花了很长时间,沿着墙壁和地面,一点点“”着这些纹路。它们看似杂乱无章,但看久了,却能发现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规律。它们并非装饰,更像是某种……“电路”?或者说,能量流转的“脉络”?是整个巨大“气泡”结构的基础“阵法纹路”! 叶深对阵法之道并非专精,但修为到了他这一步,触类旁通,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他能看出,这些纹路极其古老、精密、玄奥,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阵法禁制。它们似乎并非单纯的“防护”或“聚灵”,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涉及空间稳定、能量转化、甚至可能涉及……“法则编织”的宏大结构的一部分。其复杂程度,以他目前的境界,连理解皮毛都做不到,只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如烟海、又沉寂如死的“道”与“理”。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这些遍布墙壁和地面的纹路,其中流淌的微弱能量,其源头……似乎正是那个缺口边缘、残破结构上、即将熄灭的灰暗晶体!所有的纹路,最终都隐隐指向那个方向,如同人体的血管,最终汇入心脏。那个残破结构和晶体,是这个巨大“气泡”维持系统的“核心”和“能量源”! 难怪其他地方死寂一片,能量稀薄。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取、输送到这个庞大的结构网络中,用以对抗下方的混沌侵蚀。而现在,“心脏”即将停止跳动,“血管”中的能量也将彻底枯竭,整个“气泡”的崩溃,已是倒计时。 探查完大部分“安全区”(至少是他能探索的部分),叶深心中的绝望感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深了。这是一个封闭的、能量即将耗尽的绝地。唯一的“异常”就是那个残破结构和晶体,但那里也连接着最危险的混沌缺口。他像是一只被困在即将沉没的、密封铁罐里的蚂蚁,罐子唯一的“阀门”连接着能瞬间融化钢铁的岩浆。 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叶深重新回到了缺口边缘,距离那残破结构和晶体大约数里的地方,盘膝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那明灭不定的晶体光芒。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用肉眼和神识观察,而是尝试调动体内那缕“墟湮魔光”,以及《源初道经》的本源之力,去细细感应、分析。 “墟湮魔光”的悸动更明显了,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吸引着它,呼唤着它。叶深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魔光气息,如同触角般,朝着那残破结构和晶体探去。 就在这缕微弱魔光气息靠近到那残破结构百丈范围内时—— 异变突生! 那残破结构基座上的复杂纹路,其中几条原本暗淡的线条,突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与晶体光芒同源的暗红色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叶深清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检测”到同源或近似能量波动的反应!与此同时,那灰暗晶体内部明灭的光芒,也似乎加快了一瞬闪烁的频率。 “有反应!”叶深心头一震,立刻收回那丝魔光气息。残破结构上的暗红纹路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 他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引发其他连锁反应后,再次尝试。这一次,他不仅动用“墟湮魔光”,还小心翼翼地调用了《源初道经》的一丝本源之力,混合着下界香火愿力那微不可察的一丝联系(虽然被隔绝,但并非完全消失),以更加柔和、更具“亲和力”的方式,缓缓探向那残破结构。 这一次,反应更加明显! 残破结构基座上,亮起的暗红纹路更多了,虽然依旧微弱,但持续了数息时间。更重要的是,那镶嵌在凹槽中的灰暗晶体,其内部明灭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但那一瞬间的亮度提升,被叶深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仅如此,叶深还感觉到,当自己的《源初道经》本源之力接触那些纹路时,纹路深处似乎传来了极其微弱、极其古老、充满了无尽沧桑与疲惫感的……一丝“共鸣”!仿佛沉睡已久的古老器物,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结构……这晶体……能感应到《源初道经》的力量?还有‘墟湮魔光’?甚至……下界的香火愿力?”叶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修炼的《源初道经》源自“补天一脉”,与“归墟”对抗。墟湮魔光则是归墟侵蚀的力量。下界香火愿力与“源初道碑”相连。这三者,竟然都能引起这古老遗迹核心的共鸣? 这意味着什么?这个遗迹,这个残破结构,这块即将熄灭的晶体,与“补天一脉”,与“归墟”,甚至与“源初道碑”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叶深脑海中成形:这里,或许并非某个普通上古文明的遗迹,而是……与“补天一脉”同样古老,甚至可能更加古老,同样致力于对抗“归墟”侵蚀的某个失落文明的造物!这个巨大的“气泡”,或许是他们建造的,用来隔离、封印、或者研究某个“归墟”侵蚀点(下方那个混沌缺口)的“前哨站”或“观察所”!而这个残破结构和晶体,就是维持这个隔离/封印的核心装置! 只是,这个文明显然已经消亡了,这个装置也在无尽岁月中耗尽了能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即将熄灭的晶体,其能量性质,很可能与“源初道碑”同源,或者至少是类似性质的、能够对抗“墟湮”之力的能量核心!而自己身负《源初道经》,体内有被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甚至能引动一丝下界愿力,是否意味着……自己有可能,为这个即将熄灭的“心脏”,注入一丝新的活力?哪怕只是延缓它的崩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或者……激活某些隐藏的功能?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这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但也可能是加速死亡的陷阱。 叶深眼神闪烁,内心激烈挣扎。直接触碰那晶体?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晶体彻底碎裂,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反应,自己瞬间就会被下方涌出的混沌吞噬。但若什么都不做,等晶体能量自然耗尽,结果也是一样。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站起身,体表金紫色光芒流转,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没有直接走向那残破结构,而是先绕着缺口边缘,又仔细探查了数圈,确认除了那个残破结构,再没有其他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任何类似“控制中枢”、“信息存储”或者“逃生通道”的迹象。 最终,他回到了原点,目光坚定地望向那残破结构。他没有鲁莽地直接靠近,而是先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在仙界搜集的、品质最高的布阵材料——几块闪烁着各色光芒的仙晶,几面阵旗,以及一些刻画了防护阵纹的玉符。他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死寂的地面上,以自身为中心,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集防护、隐匿、预警、以及最后关头可能用于“金蝉脱壳”的小型复合阵法。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强的防护手段了。 布置完毕,叶深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体内“墟湮魔光”处于相对稳定的“驯服”状态,《源初道经》运转无碍。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步,坚定而缓慢地,朝着那残破的灰白结构走去。 越靠近,那股沧桑、古老、悲凉的气息就越发清晰。残破的石质结构上,布满了被岁月和某种强大力量侵蚀的痕迹,那些复杂精密的纹路大部分已经模糊、断裂。叶深能感觉到,自己每走一步,脚下地面那些蔓延过来的纹路,似乎都会产生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涟漪,仿佛这个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古老系统,因为一个陌生“访客”的靠近,而开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苏醒”。 终于,他走到了残破结构的基座之下。这基座高达十余丈,由那种灰白色的、非金非石的材料砌成,上面布满了更加密集、更加玄奥的纹路。叶深仰头望去,能看到基座中央那个凹槽,以及凹槽中镶嵌的、布满裂痕、光芒明灭不定的灰暗晶体。从下方看,那晶体不过拳头大小,但散发出的那种维系整个“气泡”的沉重感,却让人心悸。 叶深没有立刻上去。他先是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基座,探向那些纹路,探向那晶体。神识接触的瞬间,一股浩瀚、古老、破碎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夹杂着无尽的悲怆、不屈、以及最终的无奈与寂灭,猛然冲入他的识海! “警告……归墟侵蚀点……第七号前哨观测站……能量储备……百分之零点零零三……隔离屏障即将崩溃……申请支援……无回应……文明火种……已失联……” “最终指令……启动‘余烬’协议……封印核心……沉入寂灭……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启之机……” “后来者……若汝身负‘源初’之力……或可……延续……一线……” 信息流破碎、杂乱、充满了强烈的情绪和绝望的呐喊,最后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叶深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股信息流中蕴含的精神冲击和沧桑意蕴,差点冲垮他的心神。但他也从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七号前哨观测站!归墟侵蚀点!文明火种!余烬协议!源初之力! 他的猜测没错!这里果然是一个古老文明为了观测、隔离、甚至可能研究“归墟”侵蚀而建立的据点!而这个文明,似乎已经消亡,他们的“火种”计划也失败了。这个观测站执行了最后的“余烬”协议,将自身封印、沉寂于此,等待渺茫的“重启”。 而“源初之力”,很可能指的就是类似《源初道经》的力量,或者“源初道碑”的力量!这个古老文明的遗存,在等待拥有“源初之力”的后来者! 叶深擦去嘴角鲜血,眼中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残破结构的基座顶端,来到了那个镶嵌着灰暗晶体的凹槽旁边。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晶体的状态有多糟糕。裂纹密布,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内部那暗红色的能量核心,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消散。晶体本身,也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沉沉死气。 叶深伸出手,却没有直接去触碰晶体。他先运转《源初道经》,将一丝精纯的金紫色本源之力,缓缓注入凹槽周围那些尚且完好的纹路之中。 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清泉,瞬间“活”了过来,贪婪地吸收着这一丝本源之力,亮起了微弱但稳定的暗红色光芒。这股光芒顺着纹路蔓延,激活了更大一片区域的纹路。整个残破结构,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仿佛垂死的巨兽,发出了一声舒坦的叹息。 有戏!叶深精神一振,加大了本源之力的输出。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输出的本源之力,如同泥牛入海,仅仅激活了基座上方一小片区域的纹路,对于整个庞大结构的能量需求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而且,那灰暗晶体本身,对他注入的本源之力反应微弱,仿佛它的衰竭是本质上的,并非单纯的能量枯竭。 叶深皱眉。难道不行?仅仅是《源初道经》的本源之力还不够? 他心一横,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体内那缕被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将其极度稀释、净化掉其中的侵蚀意志后,混合着更多的本源之力,缓缓注入纹路。 这一次,反应截然不同! 灰暗晶体猛地一震!内部那即将熄灭的暗红色光芒骤然一亮!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晶体表面的裂纹,似乎都扩大了一丝!与此同时,整个残破结构剧烈震动起来,基座、乃至更远处墙壁地面上的纹路,都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一股混乱、狂暴、带着强烈排斥和警告意味的波动,从晶体和结构中爆发出来! “不好!”叶深脸色大变,立刻切断了魔光之力的输出。他感觉自己仿佛捅了马蜂窝,这古老结构对“墟湮”之力有着本能的排斥和敌意!刚才那一下,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可能加速了晶体的崩溃! 他连忙后退,全神戒备。好在,当他切断魔光输出,只保留《源初道经》本源之力时,结构的震动和晶体的异变缓缓平息下来,但晶体光芒明显又黯淡了一丝,裂纹似乎也多了几道。 叶深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猜错了?这个结构只需要“源初之力”?可自己的“源初之力”等级不够,量也太少,根本是杯水车薪。而“墟湮魔光”又被排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信息流中的最后一句话:“……或可……延续……一线……” 延续?如何延续?自己的“源初之力”不够纯,量也不足。“墟湮魔光”又被排斥。那么,有没有第三种力量?一种能与“源初之力”相辅相成,甚至能“转化”、“中和”部分“墟湮”特性,又能被这古老结构接受的力量? 他想到了下界的香火愿力!虽然被此地隔绝,联系微弱,但那愿力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源初道碑”的苍茫道韵,且性质中正平和,充满生机与信念…… 可是,如何引动?联系几乎被隔绝…… 等等!叶深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识海深处,那里,静静悬浮着一枚淡紫色的传承光简——那是师尊叶深化身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分神本源凝聚而成,记录了关于“源初道碑”更深层的秘密! 这枚光简,本身是否就蕴含着最精纯的、属于师尊叶深、也属于“补天一脉”的“源初”气息?能否作为一个“引子”或者“桥梁”? 这是最后的尝试了。叶深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心念一动,那枚淡紫色的传承光简,缓缓从他眉心浮现,悬浮在他身前,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紫色光晕。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光简,靠近那镶嵌着灰暗晶体的凹槽。同时,全力运转《源初道经》,将自身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光简之中,试图激发光简内可能蕴含的、更高层次的“源初”道韵。 淡紫色光简光芒大盛! 一股苍茫、古老、浩瀚、纯净,远比叶深自身修炼出的本源之力更加精纯、更加玄奥的“源初”气息,从光简中弥漫开来。这股气息,与下方混沌缺口传来的“墟湮”气息截然相反,充满了“创造”、“守护”、“延续”的意境。 与此同时,那灰暗的晶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光芒却稳定、明亮了许多!晶体内部的暗红色能量核心,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起来!如同一个即将停止的心脏,重新开始了微弱的搏动! 残破结构上的所有纹路,在这一刻,齐齐亮起了稳定而明亮的暗红色光芒!整个庞大的、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气泡”结构,发出了低沉而恢弘的嗡鸣!一股微弱但切实存在的、温暖而稳定的力场,以晶体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扫过叶深,扫过整个“安全区”! 下方混沌缺口传来的侵蚀感,似乎被这重新亮起的力场,稍稍逼退了一丝! 叶深惊喜地看到,那灰暗晶体上的裂纹,虽然没有愈合,但蔓延的趋势似乎停止了,而且,在晶体核心与淡紫色光简之间,似乎形成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由光芒构成的“桥梁”,光简中精纯的“源初”道韵,正在通过这条“桥梁”,缓慢而持续地注入晶体之中,为这颗即将熄灭的“心脏”,注入了一丝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活力! 虽然这注入的速度很慢,光简本身蕴含的道韵也有限,不可能让这颗濒临崩溃的晶体完全恢复,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它的崩溃之势!为这个古老的遗迹,也为叶深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叶深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他看着眼前光芒流转的晶体和光简,又看了看下方那暂时被压制住的混沌缺口,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他赌对了。这古老的遗迹,这沉寂的文明造物,果然在等待“源初之力”。而师尊留下的传承光简,成了激活这最后一丝生机的钥匙。 虽然危机并未解除,晶体只是暂时稳定,能量依旧匮乏,出路依然渺茫。但至少,他不再是坐以待毙。他赢得了喘息之机,也真正踏入了这个失落文明的遗迹核心。 接下来,他要好好利用这争取到的时间,探索这个“第七号前哨观测站”可能还隐藏着的其他秘密,寻找可能的“重启之机”,或者……离开这片迷失虚空的道路。 古老遗迹的大门,似乎因为这一丝“源初”之力的注入,向他敞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而缝隙之后,是更深的秘密,还是最终的出路? 第219章 纪元秘辛 淡紫色的传承光简静静悬浮在灰暗晶体上方,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晕。光晕如同潺潺溪流,通过那道纤细的光之“桥梁”,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方布满裂痕的晶体核心。晶体内部,那暗红色的能量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明灭的节奏变得稳定,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有随时熄灭的迹象。整个残破的灰白结构,连同四周墙壁地面上那些繁复玄奥的纹路,都随之亮起了稳定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巨兽,在一声悠长的叹息后,重新睁开了疲惫而浑浊的眼睛。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回荡,不再充满崩溃前的绝望杂音,而是带着一种沉重、古老、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秘密的韵律。一股温暖而稳定的力场,以晶体为核心弥漫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下方那狰狞的、连接着混沌深渊的巨大缺口,牢牢隔绝在外。虽然力场依旧稀薄,远不如全盛时期,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混沌侵蚀感,被暂时逼退了。 叶深站在基座之上,看着眼前这堪称“奇迹”的一幕,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震撼与思索。师尊留下的最后一点本源所化的传承光简,竟然真的能激活这古老文明遗留下的核心,这印证了他最核心的猜测——师尊叶深,乃至他传承的“补天一脉”,与这个建造了“第七号前哨观测站”的失落文明,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很可能同出一源! “源初之力……”叶深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散发着苍茫道韵的淡紫色光简上。这力量,不仅仅是《源初道经》修炼出的本源,更是一种代表着“创造”、“守护”、“延续”的法则与意志。这个古老文明留下的最后信息,在等待的,正是这种力量。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异变再生。 那被注入了一丝“源初”道韵、暂时稳定下来的灰暗晶体,突然光芒一盛!并非之前那种明灭不定的闪烁,而是一种稳定、内敛,却带着某种“激活”意味的光芒。晶体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似乎有细微的光流开始流转,如同干涸河床重新涌出的涓涓细流。 与此同时,叶深脚下这残破的灰白结构,基座上那些被激活的暗红色纹路,开始以晶体为中心,向着四周、向着基座深处、甚至向着更远处连接整个“气泡”结构的墙壁地面纹路,传递出一波波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能量波动。 这些波动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像是……某种“检索”与“验证”的信号。 叶深心中警兆微生,但并未立刻后退。他能感觉到,这波动中并无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机械的、程序化的确认过程。他体内《源初道经》自行运转,金紫色的本源之力在体表微微流转,与那淡紫色光简散发的道韵隐隐呼应。体内那缕“墟湮魔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传递出一种既渴望又警惕的复杂情绪。 验证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晶体光芒再次变化,由暗红转为一种更加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幽蓝色。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凝实如实质的光束,从晶体中心射出,并未射向叶深,而是投射在了基座前方、那片空旷的灰褐色地面上。 光束并非简单的光柱,其中仿佛蕴含着海量的、压缩到极致的信息流。光束落地的瞬间,如同水银泻地,迅速铺展开来,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三丈、完全由幽蓝色光芒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立体光幕。 光幕并非静止,其中光影流转,符文生灭,仿佛在演示着什么,又像是在构建某种通道。 叶深凝神望去,只见那旋转的光幕中心,幽蓝色的光芒逐渐稳定、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门的轮廓。一扇纯粹由光芒构成的、边缘流淌着无数细小符文的、通往未知之处的“门”。 “门”形成的瞬间,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古老、甚至带着一丝“邀请”意味的信息流,直接从晶体传递到了叶深的识海,这一次,信息更加完整,不再支离破碎: “检测到……‘源初’道韵传承者……符合‘余烬协议’最低接触权限……信息封存库……部分解封……” “后来者……此门通往……观测站深层……信息中枢……内藏……本文明……对‘墟’的……研究记录……与……最终推演……” “警告:信息库已严重损毁,信息片段化,能量支持有限,维持时间未知。接触可能引动‘墟’的残留侵蚀,存在一定风险……” “选择权……在于你。” 信息流到此为止,那扇幽蓝色的光门静静悬浮,等待着他的选择。 叶深看着这扇光门,心潮起伏。信息中枢?对“墟”的研究记录与最终推演?这无疑是他目前最需要了解的东西!他身负“补天一脉”传承,体内有“墟湮魔光”侵蚀,对“归墟”(“墟”)的真相知之甚少,一直是摸黑前行。若能了解这个曾与“墟”正面对抗的古老文明的研究成果,哪怕只是残片,对他理解自身状况,寻找解决“魔光”之法,乃至未来可能面对的真正“归墟”危机,都可能有决定性的帮助!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信息库已损毁,能量支持有限,更重要的是,可能引动“墟”的残留侵蚀。这观测站建立在“归墟侵蚀点”之上,下方就是恐怖的混沌深渊,天知道这信息中枢里,是否还残留着“墟”的污染。 进,还是不进? 叶深只犹豫了刹那。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于未知中求索大道。既然来到了这里,激活了这古老文明的最后遗存,又岂能在这扇可能揭示惊天秘辛的门前止步? 他看了一眼悬浮的淡紫色光简,又看了一眼下方暂时被力场隔绝的混沌缺口,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幽蓝色的光门。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伸手一招,淡紫色光简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没入他的眉心,回归识海温养。虽然光简是激活此地的关键,但带着进入未知的信息中枢,风险难料,还是留在相对安全的体外,必要时也能作为引动此地力量的媒介。 叶深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体表金紫光芒流转,神识高度戒备,然后一步迈出,毅然踏入了那幽蓝色的光门之中。 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空间挪移的拉扯感。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幕。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他出现在了一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空间”。 这里并非实体房间,更像是一个完全由数据流、能量光影、以及破碎记忆片段构成的、虚幻而又真实的“信息领域”。上下四方,皆是无尽的幽蓝色虚空,虚空中流淌着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不定的“光带”,这些光带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的符文构成,如同银河,又如同神经网络。有些光带明亮、完整,缓缓流淌;有些则暗淡、断裂,如同垂死的星辰,明灭不定;还有些则彻底熄灭,化作虚无中的黑暗裂痕。 虚空中,悬浮着许多或大或小、或清晰或模糊的光影碎片。这些碎片中,有的呈现着浩瀚无垠的星海景象,有的则是某种精密到无法理解的器械结构图,有的是形态各异的生灵影像(有些与人类似,有些则奇形怪状,甚至难以名状),更多的则是无数闪烁跳跃的、叶深完全无法理解的符文和公式。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了无尽智慧、辉煌文明、以及最终毁灭与绝望的沧桑气息。这是那个失落文明,在最后时刻,封存于此的、关于他们自身、关于“墟”、关于这场漫长而绝望战争的记忆与知识的碎片。 叶深站在一片相对稳定的、由柔和光芒构成的“地面”上,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他抬头望向那流淌的符文光带,望向那些闪烁的光影碎片,试图理解这浩如烟海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中响起,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奇异地能够理解其意的语言: “信息中枢残存灵体,编号:哨兵-7,启动。检测到来访者,符合‘源初’道韵特征,权限验证通过。能量等级:低。可调取信息级别:基础及部分残缺机密。” “警告:中枢损毁率97.8%,能量储备极度匮乏,信息呈现将不完整,且可能存在逻辑矛盾与记忆偏差。信息读取可能引动‘墟’之残留信息侵蚀,对访客心智存在潜在污染风险。是否继续?” “继续。”叶深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必须知道。 “开始信息载入……优先载入:关于‘墟’的本质概述,及本文明(自称为:源初守望者)与‘墟’的对抗简史……” 冰冷的声音落下,叶深周围的光影瞬间变幻。那些流淌的光带,那些悬浮的碎片,开始有规律地组合、排列,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幅幅宏大、破碎、却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无尽虚空,以及虚空深处,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断蔓延的、纯粹的“黑暗”或者说“虚无”。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存在、法则、概念、甚至“存在”本身的东西。画面中,一片繁华的星域,无数星辰璀璨,生灵繁盛,但接触到那蔓延的“黑暗”边缘,星辰的光芒瞬间熄灭,化作灰白,然后崩解,归于虚无;生灵的悲欢、文明的火光,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不留一丝痕迹。那“黑暗”所过之处,只留下最原始的、混乱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能量流——那就是“墟”的足迹,或者说,是“归墟”的侵蚀。 “墟”,冰冷的声音在叶深识海中回响,伴随着画面的演示,“非生灵,非意志,非实体,亦非虚无。它是一种现象,一种规则,一种趋向于‘终极寂灭’的、不可逆的、自发性的宇宙法则失衡与崩溃进程。如同流水归于大海,火焰终将熄灭,万物有始有终,‘墟’,即是那最终的‘终’在规则层面的具现与扩散。” “本文明——源初守望者,诞生于……未知纪元的末端,辉煌于上一个……被‘墟’彻底吞噬的‘元界’废墟之上。吾等之使命,即为观测、记录、研究‘墟’,并探寻抵御、延缓,乃至最终……逆转其进程的可能。” 画面变换,显现出“源初守望者”文明鼎盛时期的景象。那是一个叶深完全无法想象的辉煌时代。巨大的、如同星辰般的银色堡垒悬浮在星系之间;奇异的、非血肉形态的生灵驾驭着法则的光芒穿梭;无数文明、无数种族在一个宏大、和谐的意志下(或许是某种高级的文明联合体)共同探索宇宙的奥秘,他们的造物触及了时间与空间的本质,他们的思想穿透了维度的屏障。他们的旗帜,是一种由无数螺旋光带构成的、象征着“起源”、“守护”与“循环”的徽记,与叶深《源初道经》的道韵,有着惊人的相似。 “吾等遍寻诸界,探究‘墟’之起源。最终推演……‘墟’并非外敌,而是宇宙自身‘新陈代谢’、‘纪元更迭’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凋零’与‘重启’之力累积到临界点后,产生的规则畸变与恶性循环。如同生灵衰老,体内会积累导致死亡的‘寂灭’之力。宇宙亦会‘衰老’,而‘墟’,即是宇宙‘衰老’到一定程度后,体内积累的、指向终极热寂的‘寂灭规则’的具现化与扩散。” 冰冷的声音,诉说着令人绝望的真相。所谓“归墟”,并非某个邪恶存在,而是宇宙自身生命周期的一部分,是一种宏观的、规则层面的、必然的“凋零”趋势! “为延缓‘墟’之扩散,为寻求文明存续之机,吾等倾尽所有,构建了‘源初壁垒’计划,试图在‘墟’侵蚀的边缘,建立基于‘创造’、‘守护’、‘循环’法则的防御体系,隔离、净化被侵蚀区域,延缓其进程。并派出无数前哨观测站,深入‘墟’的边缘地带,搜集数据,寻找‘墟’的弱点或逆转的可能。” 画面中,宏伟的光之长堤横亘虚空,无数银色堡垒和守望者的战士们,与那蔓延的“黑暗”进行着惨烈到无法形容的对抗。光芒与黑暗交织,法则与虚无碰撞,星辰熄灭,堡垒陨落,守望者们以自身化作屏障,试图阻挡那无可阻挡的“终焉”。 “第七号前哨观测站,即是其中之一,负责监视、记录此处‘侵蚀点’的动态,并进行有限的遏制实验。”冰冷的声音指向了下方的混沌缺口。 画面急速黯淡,战争的景象变得破碎而悲壮。“源初壁垒”出现了裂痕,守望者的战士们一个个湮灭在黑暗中。冰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绝望: “‘墟’之力……远超推演。其侵蚀具备‘同化’与‘倍增’特性。被侵蚀区域,其物质、能量、乃至法则本身,皆会转化为‘墟’的一部分,壮大其本源。‘源初壁垒’只能延缓,无法阻止。吾等文明之火,在无尽抗争中,逐一熄灭……” “‘墟’侵蚀万物,最终指向的,并非彻底的‘无’,而是一种……将所有存在、所有法则、所有可能性,都坍缩、归一、归于最初混沌未开的‘奇点’状态。届时,纪元终结,一切重启。但对于纪元内的生灵与文明而言,即是永恒的消亡。” 画面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虚无。冰冷的声音继续陈述: “吾等文明主体,已于……未知时间刻度前,彻底湮灭于‘墟’。此处观测站,遵循最终指令,启动‘余烬’协议,封印核心,沉入时空夹缝,断绝内外联系,最大限度节省能量,以期在未来无穷岁月中,等待渺茫的变数……” “‘源初之力’,是抵御‘墟’侵蚀的唯一已知有效力量。因其蕴含‘创造’、‘衍化’、‘循环’之法则意境,与‘墟’的‘寂灭’、‘归一’、‘终结’法则相对抗。然纯粹的‘源初之力’,消耗巨大,难以长久维系。观测数据显示,‘墟’侵蚀产物(疑似‘墟湮魔光’等次级侵蚀能量),若能被剥离侵蚀意志,以其蕴含的部分‘寂灭’法则为基础,结合‘源初之力’,或可实现某种程度的‘对冲湮灭’乃至‘逆向衍化’,此为理论上效率更高的对抗路径,然危险性极高……” “‘余烬’协议核心指令:若遇身负‘源初’道韵之传承者,且能激活核心,即可开启部分封存信息。后来者,汝之道途,或与吾等未尽之使命相连。前方之路,危机与机缘并存,毁灭与新生交织。选择权,在于汝。” 冰冷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周围幽蓝色的信息空间,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些流淌的光带、悬浮的光影碎片,也开始变得模糊、消散。显然,这一次的信息展示,消耗了这残存中枢本就所剩无几的宝贵能量。 叶深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识海中回荡着那冰冷声音揭示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纪元秘辛,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辉煌文明与无尽黑暗抗争、最终湮灭的悲壮画面。 “墟”……竟是宇宙自身“衰老”的必然?是规则层面的终极寂灭趋势?而“源初守望者”,这个辉煌到难以想象的古老文明,竟然是为了对抗这种宇宙级的“天灾”而诞生,并最终湮灭? 自己修炼的《源初道经》,师尊传承的“补天一脉”,竟然与这个失落文明的“源初之力”同源?甚至可能就是他们文明火种的延续,或者碎片? 而自己体内那“墟湮魔光”,竟是“墟”侵蚀的次级产物?那冰冷声音最后的提示,“墟”侵蚀产物结合“源初之力”,或可实现更高效率的对抗……这难道就是自己在时空乱流中,无意间摸索出的、以魔光为引转化乱流之力的法门?那并非偶然,而是暗合了某种对抗“墟”的潜在路径?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叶深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在震颤。他一直以为“归墟”可能是某个邪恶存在引发的灾难,或者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却没想到,其本质竟是宇宙规则层面的、宏观的、必然的“凋零”进程!而“补天一脉”,对抗的竟是如此宏伟而绝望的“天命”? 绝望吗?确实。连“源初守望者”那样辉煌的文明都湮灭了,自己这区区真仙,在这等宇宙纪元的浩劫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坚定的火焰,却在他心底燃烧起来。绝望之中,亦有机缘!那冰冷声音最后的话,指明了方向!“墟”侵蚀产物结合“源初之力”,或许是更有效的对抗路径!这与他之前的摸索,与《源初道经》包容衍化的特性,隐隐相合! 而且,“源初守望者”文明虽然湮灭,但他们留下了遗产,留下了知识,留下了这“余烬”协议,在等待后来者!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后来者之一吗? 叶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信息中枢的能量即将耗尽,他必须抓紧时间,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编号哨兵-7,”叶深在识海中尝试与那冰冷的声音沟通,“关于‘墟’的弱点,或者逆转其进程的可能,是否有更具体的研究记录?关于‘源初之力’的深层运用,对抗‘墟’侵蚀的具体法门,此地是否有留存?以及……离开此地的途径,或者与其他可能尚存的‘余烬’前哨站联系的方法?” 沉默。 片刻之后,那冰冷、机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 “弱点……推演……数据不足……逆转可能……理论模型……已损毁……” “深层运用法门……核心数据库……缺失……残留片段……信息流编号:衍化-7,对抗-3,净化-11……可尝试链接……成功率……低……” “离开途径……观测站原设计有……紧急脱离协议……及……定向传送阵……能量……不足……结构……损毁……修复可能……需……核心能量供应恢复至……百分之五以上……” “与其他前哨站联系……主通讯网络……已崩溃……余烬协议……各自独立……等待重启……” 信息零碎,充满不确定性。但叶深还是抓住了关键:有残留的法门信息片段,虽然可能不全;有离开的途径,但需要修复,且需要能量;与其他前哨站暂时无法联系。 “调取残留的法门信息片段,以及紧急脱离协议和定向传送阵的结构图。”叶深立刻道。 “指令接收……尝试链接……警告……能量即将耗尽……信息传输可能中断……” 冰冷的警告声中,几道极其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束,从周围即将消散的信息流中射出,没入叶深的眉心。海量的、破碎的、杂乱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大多是残缺不全的符文、公式、能量运转图谱,以及一些模糊的、关于某种装置的结构片段。 与此同时,周围幽蓝色的信息空间,光芒急速黯淡,那些流淌的光带彻底熄灭,光影碎片化为虚无。冰冷的声音最后响起: “能量……耗尽……信息中枢……即将进入深度沉寂……后来者……祝你好运……” “记住……‘墟’不可畏……畏者必亡……于毁灭·中……觅新生……于终结处……见起源……” 声音彻底消失,整个信息空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下一刻,叶深感到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排斥力传来,眼前一花,他已经重新出现在了那残破的灰白基座上,站在即将熄灭的幽蓝色光门前。 光门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消散。镶嵌在凹槽中的灰暗晶体,光芒再次黯淡下去,虽然比激活前稍好,但也仅仅是勉强维持着不熄灭的状态,维系着那脆弱的隔离力场。 叶深站在原地,消化着脑海中涌入的破碎信息,回味着那冰冷声音最后的告诫。 “‘于毁灭·中觅新生,于终结处见起源’……”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前路依然艰难,希望依旧渺茫。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盲人摸象。他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自己传承的使命或许何其沉重,也看到了……一线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曙光。 他看了一眼下方被暂时隔绝的混沌深渊,又看了看手中黯淡的晶体。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尝试修复这观测站的部分功能,尤其是那可能存在的、离开此地的“定向传送阵”。 而这,需要能量,需要时间,也需要他尽快理解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关于“源初之力”运用和对抗“墟”的法门片段。 叶深盘膝坐下,就在这残破的基座之上,面对着下方象征着“终结”的混沌,闭上了眼睛。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梳理那海量的、破碎的纪元秘辛与知识碎片。 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在这被遗忘的纪元遗迹中,他需要为自己,也为那可能存在的、延续“源初”火种的渺茫希望,找到一条出路。 第220章 文明余烬 幽蓝色的光门彻底熄灭,残破基座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镶嵌在凹槽中的灰暗晶体,依旧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暗红色光芒,如同这冰冷虚空中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下方,混沌深渊的侵蚀被暂时阻挡在力场之外,但那缓慢旋转、光怪陆离的毁灭景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叶深,这脆弱的平衡是何等岌岌可危。 叶深没有立刻离开基座。他盘膝坐下,就在这维系着最后“安全”的核心旁,闭上了眼睛。识海中,刚刚涌入的海量破碎信息,如同被风暴搅乱的星河,混乱而庞杂。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专注,来梳理、理解这些来自“源初守望者”文明最后的馈赠——或者说,遗言。 首先涌入心头的,是那冰冷声音揭示的、关于“墟”与“源初”的纪元秘辛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沉重。对抗宇宙规则的凋零,延缓“终焉”的进程……这使命之宏大,之绝望,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补天一脉”传承的使命,原来并非简单的守护一方世界,而是在进行一场几乎注定失败的、对抗宇宙自身“宿命”的战争。 压下心头的悸动,叶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具体的、破碎的知识片段上。信息中枢残存灵体“哨兵-7”传输来的,主要是三类信息: 第一类,是关于“墟”侵蚀特性的更具体描述,以及“源初守望者”文明对抗“墟”的一些基础理论和零散数据。这些信息大多残缺不全,充斥着大量叶深无法理解的术语和公式模型,但其中一些核心概念,结合他自身的经历,却能勉强理解。 比如,“墟”的侵蚀具有“同化倍增”和“法则坍缩”两大核心特性。同化倍增,指被“墟”侵蚀的物质、能量、乃至法则碎片,会被转化为“墟”的一部分,壮大其侵蚀力,如同滚雪球。法则坍缩,则是指“墟”的力量会迫使复杂的、多元的宇宙法则,向着简单、混沌、最终归于“奇点”的单一状态退化。这解释了为何被“墟”侵蚀的区域,会呈现出那种万物归墟、法则崩坏的混沌景象。 而“源初之力”,其本质是模拟、引导甚至创造“衍化”与“循环”的法则,与“墟”的“寂灭”与“归一”相对抗。纯粹的“源初之力”可以抵消、净化“墟”的侵蚀,但效率低下,消耗巨大,如同用水去扑灭不断自燃的油火。而“哨兵-7”最后提到的,以“墟”的次级侵蚀产物(如墟湮魔光)为基础,结合“源初之力”,实现“对冲湮灭”或“逆向衍化”,则是理论上效率更高的路径,如同“以毒攻毒”,用“寂灭”去中和“寂灭”,甚至引导“寂灭”向“初生”转化。这无疑为叶深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也解释了他为何能在时空乱流中,以魔光为引,成功转化部分混乱能量。 第二类信息,是一些残缺的、关于“源初之力”运用和对抗“墟”侵蚀的具体法门片段。信息流编号“衍化-7”、“对抗-3”、“净化-11”等。这些法门深奥晦涩,很多涉及对基础法则的深刻理解和运用,远超叶深目前的境界。但其中一些基础理念和能量运转的片段,却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比如,如何更精细地操控“源初之力”模拟不同属性的法则,如何构建更稳定的“衍化”力场去中和“墟”的侵蚀,如何辨识“墟”侵蚀能量中的“活性”与“惰性”部分,进行针对性处理等等。这些片段虽然不完整,却如同黑暗中的路标,为他未来的修行和对“墟湮魔光”的深入掌控,提供了宝贵的指引。 第三类信息,则是最直接、也最迫切的——关于这座“第七号前哨观测站”本身的结构图、功能模块说明,以及“紧急脱离协议”和“定向传送阵”的相关资料。同样残缺,但结合眼前所见,叶深能大致拼凑出一些情况。 这座观测站,全称为“源初壁垒第七前哨观测与遏制站”。其主体结构,就是叶深所在的这个巨大的灰褐色“气泡”,这是一种名为“归寂合金”与“法则基岩”混合锻造的特殊材料,能有效隔绝、分散“墟”的侵蚀。墙壁和地面上的繁复纹路,是“源初导能阵列”,负责能量传输、力场维持和信息交互。基座上的残破结构,是“核心控制与能源中枢”,那块灰暗晶体,则是“源初核心”(或者说,是某种“源初核心”的仿制品或简化版)的残骸,为整个观测站提供能量,并维持着隔绝下方“墟”侵蚀点(那个混沌缺口)的“逆衍力场”。 “紧急脱离协议”是当观测站能源即将耗尽、力场即将崩溃时,启动的自毁兼逃生程序,可以将核心数据备份和少量“文明火种”(可能是某种信息种子或基因样本)通过小型、高强度的“法则泡”弹射出去,随机飘向安全区域。但资料显示,此站的“紧急脱离协议”在能量彻底枯竭前就因未知原因中断了,并未成功执行。这也是为何此地只剩下一个空壳,没有任何“火种”残留的原因。 而“定向传送阵”,则是观测站与“源初壁垒”主防线,以及其他前哨站之间进行物资、人员、信息传输的关键设施。它位于观测站的“下层功能区”,需要“源初核心”提供能量,并由具有足够权限的操作者启动,设定坐标。但根据结构图显示,这个观测站的“下层功能区”在当年最后的激战中受损严重,大部分区域已经塌陷、被“墟”的残留侵蚀污染,或者被卷入了时空乱流。而且,启动传送阵需要消耗海量能量,以目前核心晶体这点勉强维持力场不崩溃的残存能量,根本不可能。 至于修复观测站部分功能,尤其是为“源初核心”补充能量……资料中提及了两种可能:一是找到同源的、更高品质的“源初结晶”进行替换或充能;二是利用“源初之力”修炼者自身的本源,长期、缓慢地温养核心,如同叶深之前用师尊的传承光简所做的那样,但这效率极低,且对修炼者消耗巨大,杯水车薪。第三种可能,是引动外界的、高纯度的、非“墟”属性的能量进行转化,但观测站外是狂暴的时空乱流,乱流能量狂暴且属性混杂,转化效率低下且危险,而“墟”侵蚀点下方的混沌能量,更是绝对不能直接引动的毒药。 梳理完这些信息,叶深缓缓睁开了眼睛。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出路是有的——“定向传送阵”理论上能离开。但前提是,找到并修复它,并且有足够的能量启动它。这两点,在当前条件下,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站起身,走到基座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缓缓旋转、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深渊。那里蕴含着近乎无穷的混沌能量,但也充满了最纯粹的“墟”之侵蚀。如果能安全地转化利用哪怕一丝,都可能是海量的能量。但如何安全转化?资料中提到的“对冲湮灭”理论或许是指引,但具体法门残缺,风险极高。 他又看了看凹槽中光芒黯淡的晶体,以及周围那些被激活后稳定下来的暗红色纹路。师尊的传承光简暂时稳住了晶体,但也只是延缓了崩溃。他能感觉到,光简中蕴含的道韵正在缓慢消耗,虽然速度很慢,但总有耗尽之时。到那时,若没有新的能量补充,这最后的“气泡”依然会破碎。 难道真的只能困死在这里,或者冒险尝试那几乎必死的、转化混沌能量的路径? 叶深的目光,投向了那巨大缺口之外,这片“安全区”更深处、那片他尚未仔细探索的、被标记为“下层功能区”的黑暗区域。根据结构图,那里虽然损毁严重,但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备用的、未激活的“源初结晶”碎片?或者,某些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可以用于能量转化的装置?甚至,关于更安全转化混沌能量的实验记录或设备? 一丝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他心中亮起。文明虽已化作余烬,但这余烬中,或许还藏着未曾熄灭的火星。 他必须去“下层功能区”探索一番。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找到转机的地方。虽然那里危险重重,可能残留着“墟”的侵蚀污染,可能结构不稳定随时坍塌,但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叶深再次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伤势恢复了六七成,法力恢复到了四五成。虽然远未到巅峰,但以他现在的实力,配合新领悟的一些对抗“墟”侵蚀的理念,以及体内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只要小心谨慎,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他先来到那残破基座的边缘,尝试着与那即将彻底沉寂的“哨兵-7”进行沟通,看是否能获取更具体的、关于“下层功能区”的地图或危险警告。但无论他如何以神念试探,那冰冷的机械意识都再无回应,只有晶体和纹路散发着稳定但微弱的光芒,证明着这文明最后的造物还在履行着它最后的职责。 叶深不再犹豫。他先是在基座附近,以几块中品灵石和自身的本源之力,布下了一个简易的警示和接引法阵。一旦他在下层探索时,这边晶体发生剧变或者力场崩溃,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并尝试返回——虽然希望渺茫,但聊胜于无。 然后,他根据脑海中残缺的结构图,仔细辨认方向。结构图显示,通往“下层功能区”的主要通道入口,应该位于这片“安全区”的另一个方向,距离这缺口和核心基座颇有一段距离。叶深辨认了一下那灰褐色墙壁和地面上纹路的走向,那些纹路如同血管,最终都汇向核心基座,但也有些较粗的支流,指向其他方向。他选择了其中一条能量流动似乎相对“平缓”、且指向“下层功能区”大致方位的纹路,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 这一次探索,与之前漫无目的的探查不同,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模糊的地图指引。叶深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体表金紫色光芒内敛,只留下一层极淡的光晕护体,同时将神识感知压缩到周身三丈,如同黑夜中的潜行者,无声无息地穿行在这片由文明余烬构成的、死寂的坟场中。 沿途,依旧是亘古不变的黑暗、冰冷、空旷。地面上除了那些繁复的纹路,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断裂的、不知用途的金属构件,或者一些闪烁着黯淡微光的晶体残骸,嵌在墙壁或地面上。叶深尝试用神识探查,发现这些残骸中的能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空壳,一触即碎,化为飞灰。这是时间的力量,也是“墟”侵蚀的痕迹,将一切辉煌都化作了尘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平整的“地面”开始出现倾斜、断裂,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更深沉的黑暗。墙壁上的纹路也变得紊乱、断裂,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焦黑的、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熔化的痕迹,或者是一些诡异的、如同活物腐蚀般的、深灰色的斑痕。空气中,除了那恒定的死寂冰冷,开始多了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却又没有实质的气味。 “墟”的残留侵蚀污染!叶深心中一凛,立刻更加小心。他运转《源初道经》,一丝金紫色的本源之力在体表流转,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侵蚀气息隔绝在外。同时,他尝试调动体内那缕“墟湮魔光”,让它如同灵敏的猎犬,去感知周围环境中“同源”但可能更加危险、更加惰性、甚至带有“污染”意志的侵蚀力量。 果然,在一些断裂的缝隙深处,或者那些焦黑、深灰色斑痕的中央,叶深的“墟湮魔光”感应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更加深沉、更加“惰性”的“墟”之气息。这些气息如同沉淀了亿万年的毒潭,虽然不活跃,但一旦被引动,后果不堪设想。叶深远远避开这些区域,绕道而行。 随着深入,破坏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巨大的金属构件扭曲断裂,散落一地;曾经平整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和缺口;一些区域甚至能看到激烈的战斗痕迹——巨大的爪痕、能量武器烧灼的深坑、以及一些……已经彻底石化、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但仍保持着惊恐或战斗姿态的、奇形怪状的遗骸。 那些遗骸,有些类似人形,但更加高大,体表覆盖着角质或晶体般的甲壳;有些则完全是叶深无法理解的形态,像是由金属和血肉扭曲结合而成,或者干脆就是一团凝结的能量聚合物。但无论何种形态,此刻都已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石头,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他们的武器、装备,也都化作了顽铁废石,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 叶深在这些遗骸前驻足,沉默良久。他能想象出,在遥远的过去,这座辉煌的观测站里,这些“源初守望者”的战士们,是如何与入侵的“墟”之侵蚀体(或许就是某种被“墟”力量污染的怪物或造物)进行着惨烈的搏杀。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最终与这座前哨站一同,化作了这永恒的废墟。 文明余烬,不仅仅是指这座冰冷的遗迹,也指这些早已逝去的、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他们为之奋斗、最终湮灭的辉煌。 叶深对着这些遗骸,郑重地行了一礼。无关种族,无关形态,这是对先行者、对殉道者的敬意。正是他们的牺牲与坚守,才让这“余烬”得以保存至今,让他这个后来者,有机会窥见那尘封的纪元秘辛。 绕过一片狼藉的战斗残骸区,根据结构图的模糊指引,叶深终于找到了疑似通往“下层功能区”的主通道入口。那是一个高达数十丈、宽近百丈的巨型门户框架,但原本应该存在的、厚重的门户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巨大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洞口边缘的材质焦黑扭曲,残留着激烈的能量冲击痕迹。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尘埃、腐朽金属和淡淡“墟”蚀气息的冷风,从洞口深处幽幽吹出。 叶深站在洞口,神识向内探去,但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探入数十丈,便被更加浓郁的黑暗和混乱的能量场阻隔。下方的情况,比上层这片相对“完整”的安全区,恐怕要恶劣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一丝不安,体表金紫光芒流转,将防御提升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极限,同时将那缕“墟湮魔光”调动到指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具有活性的“墟”侵蚀体。然后,他迈开脚步,踏入了那向下倾斜的、黑暗的通道,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 文明的余烬深处,或许藏着最后的希望,也或许,是更加深邃的绝望。但叶深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余烬中,找寻那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火光。 第221章 传承考验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叶深。脚下的通道并非平滑的斜坡,而是布满了断裂的金属板、翘起的合金骨架,以及大小不一的碎石瓦砾。倾斜的角度很大,且方向时有转折,如同一条通往地心深处的、被暴力撕裂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能量灼烧后的焦糊,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墟”之侵蚀的腐朽气息。比上层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不安。 叶深将神识压缩在周身一丈之内,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描着每一寸地面、每一处阴影。指尖,那一缕“墟湮魔光”如同灵蛇般微微游动,既是探测器,也是他面对可能存在的、被“墟”侵蚀污染的活物时,最直接的反制手段。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轻盈无声,如同踩在棉花上,生怕触发任何残留的禁制,或者惊动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东西。 通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嵌入墙壁的、早已熄灭的照明装置残骸,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管道和线路接口,大多都已断裂、焦黑。一些地方,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苔藓或菌毯的东西,散发出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叶深的魔光触碰到这些“菌毯”,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其惰性、但总量不小的“墟”之侵蚀残留。他小心避开,没有贸然清除,以免引动未知变化。 越往下,空间的破坏程度越严重。巨大的金属横梁扭曲断裂,从头顶垂下;地面塌陷出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残留着被高温熔化的痕迹;一些房间的入口扭曲变形,内部一片狼藉,偶尔能看到一两具与上层类似的、彻底石化的遗骸,姿态更加扭曲痛苦。这里显然经历过更加激烈的战斗,或者遭受了更严重的结构损坏。 根据脑海中那残缺的结构图,叶深推测自己正在穿过“中层缓冲区”和“次级能源/维生区”。这些区域在观测站的设计中,应该是相对次要的功能区,但破坏程度却如此触目惊心,可见当年战斗之惨烈,以及“墟”侵蚀的恐怖。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堆巨大的、垮塌的金属结构和碎裂的“法则基岩”彻底堵死。叶深眉头微皱,正欲寻找其他路径,忽然,他指尖的“墟湮魔光”猛地一跳,传递来一股清晰的、带着指向性的悸动。 悸动并非指向眼前的废墟,而是来自侧下方,一处被坍塌物半掩的、不起眼的金属墙壁之后。那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这缕魔光,或者说,在与魔光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叶深心中一动,小心靠近那面墙壁。墙壁本身由“归寂合金”铸造,坚硬无比,但连接处似乎因为剧烈的冲击而产生了细微的裂缝。他将神识凝聚成丝,透过裂缝向内探去。 裂缝之后,似乎是一个相对完好的小空间,不像外面那般狼藉。空间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类似操作台或祭坛的银灰色结构,结构表面布满了更加细密的纹路,纹路中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暗沉、布满了灰尘的、不规则的晶体。这块晶体,与他之前在核心基座上看到的、作为能源核心的灰暗晶体有些相似,但体积小得多,色泽也更加黯淡,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散发出来,如同一块死物。 但叶深的“墟湮魔光”,其悸动的源头,正是这块不起眼的暗沉晶体。 “这是……某种备用能源?或者记录装置?”叶深猜测。他小心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禁制或危险后,运起法力,轻轻拨开堵在裂缝处的几块碎石,将裂缝扩大到一个足以容纳他通过的缺口,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除了中央那个低矮的银灰色结构,四壁空空如也,但保存相对完好,没有战斗痕迹,也没有明显的“墟”侵蚀污染。空气中那股腐朽气息也淡了很多。 叶深走到那银灰色结构前。结构上的纹路虽然精密,但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只有中心镶嵌暗沉晶体的位置,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残留。他伸出手,尝试将一丝《源初道经》的本源之力,注入纹路之中。 纹路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已经彻底死去。 他又尝试调动那缕“墟湮魔光”,极其小心地分出一丝,接触那块暗沉晶体。 这一次,异变陡生! 那看似死物的暗沉晶体,在接触到“墟湮魔光”的瞬间,内部骤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凝实的暗红色光芒!与此同时,整个银灰色结构上的纹路,如同被瞬间注入了活力,齐齐亮起!不是核心基座上那种稳定但衰弱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更加明亮、更加活跃、带着某种“检测”与“验证”意味的银白色光芒!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源初’印记!检测到‘墟’侵蚀能量反应!序列冲突!启动紧急净化协议!” 一个冰冷、迅捷、不带丝毫情感的机械声音,直接在叶深识海中炸响!与“哨兵-7”那疲惫、沧桑的声线截然不同,这个声音更加“年轻”,更加“机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敌意和执行力! 叶深脸色大变,身形暴退!但已经晚了! 银灰色结构光芒大盛,无数道细密的银白色光线从纹路中迸射而出,如同活物般交织成一张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小空间!光线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强大的禁锢和扫描力场!叶深感觉周身一紧,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神念扫描,将他从头到脚、从肉身到紫府、甚至深入识海,彻底扫过! “目标生命形态:碳基衍生变体。能量特征:混杂。核心能量波动:微弱‘源初’印记(疑似仿制/残缺),高度活跃‘墟’侵蚀能量(已部分驯化/可控),未知低维香火信仰残留……综合判定:**险入侵单位!疑似‘墟’之侵蚀体伪装!启动‘净化熔炉’协议,优先级:最高!” 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丝毫犹豫,银灰色结构中央,那块暗沉晶体骤然光芒大放,一股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在其中急速汇聚!叶深毫不怀疑,一旦这股能量爆发,足以将这个小空间,连同他自己,瞬间汽化! 该死!这根本不是备用能源或记录装置!这是一个隐藏在废墟中的、未被完全摧毁的自动防御/净化单元!它检测到自己身上混杂的能量特征,尤其是“墟湮魔光”,将自己误判为了“墟”之侵蚀体的伪装入侵者,要执行彻底的“净化”! 生死一线!叶深根本来不及解释,也解释不了!这机械装置显然只会按照预设的、非黑即白的逻辑进行判断!他体内“墟湮魔光”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罪证”! 逃?空间被禁锢力场封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硬抗?那正在汇聚的“净化”能量,绝对超越了他目前的承受极限! 怎么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叶深福至心灵,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所有抵抗和逃离的企图,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全力沟通、激发那枚淡紫色的传承光简!同时,他不再压制,反而主动引导体内那缕“墟湮魔光”,以一种奇异的、带着《源初道经》本源道韵的韵律,在自己体表流转、显化!他要做的,不是隐藏魔光,而是要将魔光与自身的“源初”道韵,以一种更加和谐、更加“可控”、甚至带着一丝“转化”意境的方式,展现出来! 与此同时,他识海中观想出师尊叶深传授《源初道经》时留下的那道巍峨、苍茫、包容万物的身影虚影,将自己的神念,混合着对“源初”之道的理解,对“墟”之侵蚀的警惕与对抗意志,以及对“于毁灭·中觅新生,于终结处见起源”那最后告诫的感悟,化作一股清晰、坚定、不卑不亢的精神波动,迎着那冰冷的扫描神念,主动传递过去! 这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直指本源的意念传递! “我非侵蚀!我乃‘源初’传承者!身负‘墟’之侵蚀,乃为炼化、掌控、以求逆转!此为吾道!此为吾途!此心可鉴,此志不渝!” 就在叶深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将自身状态和精神意志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的刹那—— 那银灰色结构中央,即将爆发的“净化”能量,骤然停滞!冰冷的机械音,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微不可察的卡顿。 “警告……信息冲突……重新扫描……” 更加密集、更加深入的银白色扫描光线,再次将叶深笼罩。这一次,扫描的力度更强,甚至试图侵入他的识海深处,去探究那传承光简的本质,去分析他体内“墟湮魔光”与《源初道经》本源之力那微妙而复杂的共存状态,去感应他神念中蕴含的那一丝“补天一脉”特有的、守护与衍化的苍茫道韵,以及他面对“墟”侵蚀时,那种坚定的对抗与试图“转化”、“利用”而非“畏惧”、“逃避”的独特意志。 时间仿佛凝固了。叶深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机械意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飞速计算、分析、判断。他体内的“墟湮魔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决定生死的审查,不再狂躁,反而在叶深的引导下,模拟出之前转化时空乱流能量时的那种、带着一丝“源初”韵律的奇异波动。 片刻的死寂,仿佛千万年般漫长。 终于,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少了几分凌厉的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是程序在极端矛盾的数据中,强行得出的一个结论: “扫描完毕。能量特征复杂,矛盾。‘源初’印记确认,为高阶传承,但非标准制式。‘墟’侵蚀能量确认,已深度结合生命本源,污染度:高度危险,但侵蚀意志被压制,存在初步‘驯化’与‘转化’迹象。个体意志检测:对抗‘墟’侵蚀倾向明确,符合‘源初守望者’基础行为准则。精神波动中检测到‘余烬协议’相关关键词共鸣……” “综合判定:**险个体,但非‘墟’侵蚀体伪装。符合‘特殊传承者’临时识别码:XJ-7-ZZ-01(非标准/观测中)。” “紧急净化协议暂停。启动……‘传承考验’协议,优先级:高。根据‘余烬协议’补充条款第73项:若遇非标准‘源初’传承者,且具备**险‘墟’侵蚀能量融合特征,需进行‘净化’与‘传承’双重评估。现进入‘传承考验’阶段。” 冰冷的机械音刚落,笼罩叶深的银白色禁锢力场瞬间消失。但那银灰色结构并未停止运转,其上的纹路光芒流转,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玄奥。中央那块暗沉晶体,光芒也不再是充满毁灭性的炽白,而是转化为一种相对温和、但依旧充满压迫感的暗金色光芒。 叶深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模糊,周围的金属墙壁、银灰色结构、乃至整个小空间,都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封闭的小房间里,而是置身于一片……浩瀚、冰冷、无垠的虚空之中! 不,并非真正的虚空。他能“感觉”到自己肉身的存在,但周围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但在这虚无中,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的、仿佛来自宇宙本源的“意志”或者“法则”压迫感,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 “传承考验,第一项:心性印证。”冰冷的机械音在这片虚无中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问:汝为何对抗‘墟’?” 叶深心神一凛。这不是简单的问答,他能感觉到,这片虚无,或者说这考验机制,能直接映照他的本心,任何虚假的回答,都会立刻被识破。 他收敛所有杂念,澄澈心神,以最本真的意志回应:“为守护我所珍视之人,我所牵挂之界。为求自身之道,不甘为‘墟’所噬,不甘万物终归寂灭。此为私心,亦为道心。” 虚无中沉默片刻,那宏大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问:汝身负‘墟’之侵蚀,不惧被其同化,反道而行,欲炼化掌控,所依为何?所信为何?” 叶深脑海中闪过师尊叶深的身影,闪过《源初道经》包容衍化的道韵,闪过“哨兵-7”揭示的、关于“墟”侵蚀产物结合“源初之力”的理论,也闪过自己在时空乱流中,以魔光为引转化能量的经历。他朗声道: “所依者,师门传承,‘源初’之道,衍化包容,万物负阴而抱阳。所信者,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墟’为寂灭,为终结,然终结之处,亦可是起源之机。炼化‘墟’力,非是屈服,而是以‘寂灭’为薪柴,点燃‘新生’之火。此道虽险,吾心往之。” 虚无中,那宏大的意志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在思索,在验证。 片刻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心性印证,初步通过。逻辑自洽,意志坚定,与‘源初’守护之意、衍化之志,存在部分契合。然风险极高,需进一步验证掌控之力与转化之能。” “传承考验,第二项:道法验证。” 话音落下,周围的虚无景象骤然变化!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星辰。但这些“星辰”并非恒定,它们不断地生灭、演化、碰撞、湮灭,仿佛在演示着宇宙生灭、万物衍化的至理。而在这些“星辰”的边缘,一股深沉、寂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或者说“虚无”)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所过之处,“星辰”的光芒熄灭,衍化的进程中断,一切归于死寂的混沌。 “‘墟’之侵蚀,模拟开始。试炼者,以汝之道,延缓、对抗、乃至……逆转此进程。时限:一炷香。失败,或彻底被‘墟’吞噬,则判定为不适合传承,执行最终净化。” 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此同时,叶深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模拟的、微缩的“宇宙”产生了联系。他可以调动自身的力量,去影响那些“星辰”的衍化,去对抗那蔓延的“墟”之黑暗。 这不是实战,却比实战更加凶险!这是对“道”的理解、对力量本质掌控的终极考验!模拟的“墟”之侵蚀,虽然并非真实,但其蕴含的法则意境,与真实无异!一旦在模拟中被“吞噬”,他的心神、道基,都可能受到重创! 叶深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盘膝“坐”于这片虚无的模拟宇宙之中。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生灭的星辰和蔓延的黑暗,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沉入对《源初道经》的理解,对“墟湮魔光”的感悟,对“源初”与“墟”那对立又可能相生关系的推演之中。 他要做的,不是蛮力对抗,而是以自己的“道”,去影响这片模拟的法则!延缓“墟”的侵蚀,甚至尝试……逆转! 第222章 时间迷宫 “道法验证,开始。”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最终宣判,余音尚在虚无中回荡,叶深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幻。 那片模拟的、微缩的、星辰生灭宇宙衍化的虚空并未消失,但它不再是旁观者眼中的图景,而是与叶深的意识、道韵、乃至存在本身,紧密地、强制性地链接在了一起。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成为了这片“模型宇宙”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其内部“法则”的一个变量,一个可以施加影响的“观察者”兼“干预者”。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无数闪烁、生灭、衍化的“星辰”,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缕微弱的、原始的、蕴含无限可能的“生机”与“造化”法则片段。它们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碰撞、结合、分离,演绎着从简单到复杂,从萌芽到繁盛的进程。这是“源初”之道中“衍化”一面的具现。 而在“宇宙”的边缘,那股深沉、寂灭、吞噬一切的“黑暗”——模拟的“墟”之侵蚀,正以恒定、无可阻挡的姿态向内蔓延。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坍缩,一种“可能”的湮灭。它所过之处,“星辰”的光芒并非被暴力熄灭,而是其内部的“生机”与“造化”法则被强行“归零”、“简化”,最终坍缩为一片死寂的混沌,再无衍化的可能。这是“终结”与“寂灭”法则的彰显。 对抗这股“墟”的侵蚀,不能用蛮力,因为“墟”本身近乎是“法则”本身的一种趋向。叶深需要做的,是以自身的“道”,去影响、干涉这片模拟宇宙的底层“规则”,去延缓、阻碍,甚至尝试逆转“墟”的侵蚀进程。 叶深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源初道经》在体内无声运转,金紫色的本源之力并非外放,而是以一种奇异的频率,与他的神念、意志融为一体,化作无形的波纹,融入这片模拟的宇宙之中。 他没有去直接攻击那蔓延的“黑暗”,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他选择了“加固”与“引导”。 他首先将心神融入那些尚未被“黑暗”波及的、衍化正盛的“星辰”之中。他的“源初”道韵,带着守护与生发的意境,如同最精微的催化剂,悄无声息地强化着这些“星辰”内部“生机”与“造化”法则的稳定性和活跃度。并非拔苗助长,而是优化其内在的循环,让它们的衍化进程更加顺畅,更加“坚韧”,如同为嫩苗提供了更肥沃的土壤和更适宜的阳光。 那些被叶深道韵浸润的“星辰”,光芒似乎更加凝实,衍化的轨迹也更加灵动,对“墟”之黑暗蔓延带来的、那种无形的、使万物趋于“寂灭”的法则压迫,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抗性”。虽然微不足道,但确确实实延缓了“黑暗”侵蚀边缘那些星辰的“熄灭”速度。 紧接着,叶深做出了更大胆的尝试。他将一丝心神,小心翼翼地探向“墟”之黑暗与尚存星辰交界的边缘地带。那里,法则正在发生剧烈的冲突和坍缩。他不再单纯运用“源初”道韵,而是尝试引导体内那一缕被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的气息——不是将其作为攻击手段,而是作为一种“媒介”和“感知器”。 “墟湮魔光”的本质,是“墟”侵蚀力量的次级衍生物,蕴含着“寂灭”与“归墟”的法则碎片。当这缕魔光的气息,在叶深精妙的控制下,混入一丝《源初道经》特有的、包容与转化的道韵,缓缓接触那模拟的“墟”之黑暗边缘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魔光的气息并未被“黑暗”吞噬,反而如同滴入水中的一滴特殊墨水,在边缘地带产生了一圈极其细微的、短暂的“涟漪”。这“涟漪”并非对抗,而是一种“交融”与“解析”。叶深通过魔光,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墟”之侵蚀在此处的具体法则作用方式——它是如何“简化”生机法则,如何“归零”造化轨迹的。 有了这份感知,叶深的干预变得更加精准。他不再试图正面阻挡“黑暗”,而是针对“黑暗”侵蚀的“作用点”,以“源初”道韵进行“微调”和“修补”。如同一位高明的医生,不是去消灭病毒,而是去增强病人免疫系统在特定环节的功能,或者为受损的细胞提供修复的“模板”。 他引导“源初”道韵,在被侵蚀边缘那些即将“熄灭”的星辰内部,模拟出更加复杂、更加稳固的法则结构,或者引导其衍化方向发生极其细微的偏转,避开“墟”之侵蚀最直接的“简化”路径。虽然这种“微调”消耗极大,且收效甚微,往往只能让一颗星辰多“闪耀”那么一瞬,但对于延缓整个边缘地带被侵蚀的速度,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效果!那原本恒定蔓延的“黑暗”边缘,竟然出现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迟滞和波动! 但这还不够!仅仅延缓,无法通过考验!那冰冷的意志,要求的是对抗,乃至逆转! 叶深一咬牙,做出了最为冒险,也是他之前仅仅在理论上推演过的尝试——逆向衍化! 他将目标锁定在一颗刚刚被“黑暗”吞没、但尚未彻底化为混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寂灭”法则碎片的“星辰残骸”上。他同时调动了体内近乎全部的“源初”道韵,以及那一缕“墟湮魔光”! 这一次,他不再是让魔光作为感知媒介,而是主动将一丝精纯的“源初”道韵,包裹着那一缕“墟湮魔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入那颗“星辰残骸”的核心,那残留的“寂灭”法则碎片之中! “源初”道韵,代表着“创造”与“衍化”;“墟湮魔光”,代表着“寂灭”与“终结”。两者性质截然相反,但在叶深以自身意志为枢纽,以《源初道经》包容衍化的真意强行统御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碰撞与交融! 这不是简单的抵消,而是试图在“终结”的废墟上,强行点燃一丝“新生”的火苗!以“寂灭”为薪柴,以“源初”为火种! “轰——!” 在叶深的感知中,那颗“星辰残骸”内部发生了剧烈的、法则层面的“爆炸”!残留的“寂灭”碎片被“源初”道韵冲击,又被同源的魔光引导,开始发生剧烈的、不可预测的畸变!大部分碎片瞬间湮灭,归于彻底的虚无,但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在“源初”道韵的强行渗透和魔光的“内应”下,竟然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逆转”!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生发”与“混乱”意味的法则波动,从“寂灭”的灰烬中,艰难地、扭曲地诞生了! 这新生的法则波动极其脆弱,极其不稳定,转瞬即逝,甚至可能带来更糟糕的混乱,但它确确实实,是在“墟”之侵蚀的“结果”上,逆向催生出了一点“非寂灭”的可能! 就在这新生的、不稳定的法则波动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叶深福至心灵,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后的心神,化作一枚蕴含着自身对“衍化”之道全部理解的、无形的“道种”,投入了那缕波动之中! “道种”与那波动结合,如同火星落入干柴,虽然微弱,却点燃了一丝真正的、带着叶深个人印记的“衍化”之火!一颗全新的、虽然渺小、扭曲、但确确实实蕴含着“生机”的、暗淡的“星点”,在那片刚刚被“黑暗”吞噬的混沌区域边缘,倔强地、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虽然这颗新生的“星点”光芒黯淡,形态扭曲,与周围那些自然衍化的健康“星辰”截然不同,甚至可能蕴含着未知的风险,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代表着,在“墟”之侵蚀的法则层面,出现了“逆转”的可能!哪怕只是理论上的、极其微小的、一次性的可能! 叶深做完这一切,心神几乎透支,脸色苍白如纸,神魂传来阵阵虚弱和刺痛。他强撑着,维持着自身与这片模拟宇宙的链接,看向那蔓延的“黑暗”。 就在那颗扭曲的“星点”亮起的瞬间,整个模拟宇宙,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那恒定蔓延的“墟”之黑暗,在接触到这颗新生的、带着“逆转”意味的“星点”散发的、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时,竟然……首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甚至带着一丝“排斥”和“困惑”的波动!其蔓延的速度,明显迟滞了!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迟滞,范围也仅仅局限于“星点”周围极小的一片区域,但这确确实实,是“逆转”带来的影响!是“终结”的进程中,被强行插入了一个不和谐的、指向“新生”的杂音! 虚无中,那宏大冰冷的意志,沉默了。 模拟的景象开始缓缓淡去,那些生灭的星辰,蔓延的黑暗,以及那颗扭曲而倔强的新生“星点”,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逐渐消散。 叶深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真实的身体,依旧盘坐在那片封闭小空间的银灰色结构前。他浑身被冷汗浸透,神魂传来阵阵空虚和刺痛,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但实际上,他的肉身未曾移动分毫,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精神与法则层面的交锋。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那银灰色结构。结构上的暗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收敛,中央那块暗沉晶体也恢复了之前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只是仔细看去,其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灵性波动。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复杂的、类似“评估”与“确认”的意味。 “道法验证……完成。评价:非标准,**险,高创造性。成功延缓‘墟’侵蚀进程百分之七点三,并在‘墟’侵蚀区边缘,实现理论‘逆转’概率零点零零零一,催生不稳定‘新生衍化体’一个。符合‘传承考验’第二项最低通过标准。综合心性、意志、道法掌控及对‘墟’特性认知,判定:试炼者叶深,通过‘传承考验’基础部分。” 叶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但旋即又提了起来。基础部分?意思是还有后续? 果然,那冰冷的声音继续道:“基础部分通过,获得‘临时权限’:可接触本‘辅助型战术信息与评估节点’存储的部分非核心资料,可有限调用节点残余能量进行基础扫描及信息分析。同时,根据‘余烬协议’补充条款第73项附加项,基础通过者,有资格进入更深层考验——‘时间迷宫’,以获取本节点存储的、关于‘源初壁垒第七前哨观测与遏制站’完整结构图、核心功能区详解、‘定向传送阵’原始坐标及能量回路修复方案的完整信息。警告:‘时间迷宫’考验涉及本文明高阶时间法则应用技术残余,风险极高,存在迷失、心智沉沦、时间感知错乱等可能。是否接受?” 时间迷宫?叶深瞳孔微缩。涉及到时间法则,这绝对是远超他目前境界能理解的领域!风险不言而喻。但回报也同样惊人——完整的结构图、核心功能区详解、尤其是“定向传送阵”的原始坐标和修复方案!这正是他离开此地的关键! 没有太多犹豫,叶深沉声道:“接受。” “权限确认。深层考验:‘时间迷宫’,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冰冷的计数结束,叶深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准备,就感觉眼前银灰色结构上的暗金色光芒猛然大盛,将他彻底吞没!一股强大而玄奥的吸力传来,不是作用于他的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意识! 下一刻,天旋地转,时空错乱的感觉袭来。叶深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条由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声音、感知碎片组成的湍急河流。过去、现在、未来,似乎在这一刻被打碎、搅拌、然后胡乱地拼接在一起。 他“看到”了这座观测站辉煌时期的景象:巨大的银色堡垒灯火通明,形态各异的“源初守望者”穿梭忙碌,巨大的光幕上流动着无尽的数据,远处星海璀璨,一片生机勃勃。 他又“看到”了惨烈的最终之战:刺目的能量光束与无声蔓延的黑暗碰撞,英勇的战士在混沌的侵蚀下化为石像,巨大的结构在爆炸中崩塌,绝望的呐喊与冰冷的机械警报声交织。 他还“看到”了观测站沉入时空夹缝后,漫长死寂的岁月:能量一点点耗尽,光芒逐一熄灭,冰冷的虚空吞噬一切,只剩下核心晶体那一点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如同风中的残烛,倔强地燃烧,等待着渺茫的希望。 这些画面、声音、感知,并非顺序播放,而是同时、混乱、碎片化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前一瞬他还在辉煌的大厅,下一刻就被抛入冰冷的战场,再一瞬又置身于死寂的废墟。时间感彻底混乱,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碎片,哪些是时间法则扭曲产生的幻象,哪些又是考验本身施加的影响。 这就是“时间迷宫”?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迷宫,而是意识、记忆、感知在混乱时间流中的迷失? 叶深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源初道经》自动运转,金紫色的本源之力护住识海核心,努力抵抗着这混乱时间流的冲刷。他知道,一旦彻底迷失在这些时间碎片中,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他的意识就会永远沉沦在这时间的乱流里,肉身则会在外界化为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必须找到“迷宫”的出口,或者,找到那所谓的“完整信息”存放点。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每一段碎片,而是将心神沉入自身,以自身的存在为锚点,在混乱的时间流中,努力分辨着那些与“源初守望者”文明核心信息相关的、更加稳定、更加“有序”的波动。结构图、功能区详解、传送阵坐标……这些信息必然是以某种更加稳定、更加“凝固”的形式,存在于这时间迷宫的某处。 他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在混乱的时间碎片洪流中艰难穿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在无数破碎、混乱的时间片段中,有一个“点”,散发着相对稳定、有序、且带着明显“记录”与“储存”意味的波动。 叶深精神一振,凝聚全部心神,朝着那个“点”奋力“游”去。 穿过一片由无数战斗爆炸光影组成的“湍流”,越过一段漫长死寂的、只有晶体微光闪烁的“沼泽”,叶深的神魂意识,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点”。 下一刻,景象再次清晰。他发现自己并非身处某个具体的空间,而是置身于一片由无数流动的、银白色光质符文和数据流构成的、浩瀚无垠的“信息海洋”之中。这些符文和数据流不再混乱,而是按照某种复杂但有序的规律缓缓流转、组合、分解,如同一个无比庞大的、精密运转的钟表内部。 在这“信息海洋”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形态、仿佛由纯粹“时间”与“信息”凝结而成的、半透明的银色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影在生灭,仿佛蕴含着整个观测站的历史、结构与秘密。 “时间迷宫核心,历史信息归档节点。”冰冷的机械音在这片“信息海洋”中响起,但不再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回荡在这片意识空间,“试炼者,抵达核心。下一步,信息验证与提取。请以‘源初’道韵为钥,接触信息核心。警告:信息核心与时间流深度绑定,提取过程将伴随强烈的时间感知冲击。心智不坚者,将永困于时间碎片。” 叶深看着那颗银色的、仿佛凝聚了“时间”本身的信息核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后的考验,就在触碰这颗核心的瞬间。 他不再犹豫,凝聚起自身对《源初道经》最本源的理解,将那一缕淡金色的、蕴含着“衍化”与“守护”真意的道韵,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束,缓缓地、坚定地,射向那颗银色信息核心。 当道韵光束接触到核心表面的刹那—— “轰!!!” 叶深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由纯粹“时间”构成的漩涡!观测站从建造到毁灭的完整历史,每一个细节,每一段数据,每一个决策,如同海啸般冲入他的识海!无数人物的面孔、声音、情感,无数设备的运转、损耗、修复,无数战斗的惨烈、牺牲、悲壮,无数等待的漫长、孤寂、希望与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压缩在了一瞬间,灌入他的意识! 与此同时,他的“时间感”被彻底扭曲、拉长、压缩。他仿佛在瞬间经历了观测站亿万年的兴衰,又仿佛只在弹指间。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变得模糊,他“看”到了自己刚刚进入观测站时的谨慎,也“看”到了自己可能拿到信息后尝试修复传送阵的景象,甚至“看”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关于自己未来道路的、真假难辨的片段幻影…… 这是对心志、对道心、对自我认知的终极考验!一旦在浩瀚的时间信息流和错乱的时间感知中迷失自我,忘记“现在”的自己是谁,为何而来,他的意识就会彻底被这时间的信息洪流冲散、同化,成为这“时间迷宫”中,又一个永恒迷失的碎片。 叶深紧守识海最后一点清明,如同暴风雨中灯塔的守夜人,牢牢抓住那一点“本我”的认知——我是叶深,我来此寻找离开之路,我身负“源初”传承,我要回去,我有所爱,有所求,有所执! “源初”道韵在识海中绽放出坚定的光芒,如同中流砥柱,抵抗着时间信息洪流的冲刷。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去记忆那海量的、具体的信息,而是将心神沉入道韵之中,去感受、去捕捉那信息流中,与“结构图”、“功能区”、“传送阵坐标”、“能量回路”等关键词相关的、更加稳定、更加“有序”的核心数据流。 在错乱的时间感知和浩瀚的信息冲击中,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是意志力与专注力的极限挑战。叶深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磨,剧痛、混乱、疲惫、幻觉,不断冲击着他的极限。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无穷无尽的时间碎片和错乱感知彻底淹没、灵台那点清明之光也摇摇欲坠之时—— 一点微弱的、与周围混乱时间流截然不同的、稳定而有序的“光点”,如同黑暗中的启明星,在他“感知”的边缘一闪而过! 是结构图的核心数据流!叶深精神大振,几乎榨干最后的神魂之力,将全部心神锁定那个“光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奋力“游”了过去! “嗡——!” 当他的意识与那“光点”接触的瞬间,海量的、清晰的、有序的结构信息、坐标参数、能量回路图谱,如同清泉般涌入他的识海。与此同时,那狂暴的时间信息洪流和错乱感知,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银色信息核心的光芒缓缓收敛,那片由流动符文和数据流构成的“信息海洋”也开始变淡、消散。 叶深的神魂意识,如同从万丈深渊中被拉回,重新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以及与肉身的紧密联系。他依旧站在那小空间的银灰色结构前,仿佛从未离开,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神魂深处传来阵阵虚弱和刺痛,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煎熬。 但他成功了。 那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赞许”的波动,最后一次响起: “‘时间迷宫’考验通过。信息提取完成。完整结构图、核心功能区详解、‘定向传送阵’原始坐标及基础能量回路修复方案,已传输至试炼者神识印记。本节点能量即将耗尽,将进入永久沉寂。后来者,祝你好运。愿‘源初’之火,永不熄灭。” 话音落下,眼前的银灰色结构,连同中央那块暗沉晶体,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死物。唯有叶深识海中,那庞大而清晰的信息流,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考验,以及这文明“余烬”留下的,最后的馈赠。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但更深处,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拿到了地图和钥匙。接下来,就是修复传送阵,离开这文明的坟场,重返仙界! 第223章 刹那永恒 冰冷、死寂的封闭小空间内,叶深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鬓边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冰冷坚硬的、由“归寂合金”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轻响。 识海之中,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那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眩晕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江河,在他神魂之中横冲直撞。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知道”,而是如同将一座辉煌城市的完整建造图纸、每一块砖石的成分、每一道符文的刻画、每一处能量回路的走向,甚至其漫长历史中每一次维护、每一次损坏、每一次修复的记录,都一股脑地强行塞入了一个凡人的大脑。 “第七号前哨观测与遏制站”的完整结构,从最外层的“归寂合金”外壳成分比例,到核心区的“源初基座”能量导流阵列,从上层观察区的每一个观测符阵节点,到下层功能区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备用能源舱、战术信息处理中枢、生态维持单元、以及……那位于最底层、损毁最为严重的“跨维度定向传送阵”所在的核心传送大厅……所有的一切,都以三维立体、事无巨细的方式,烙印在了叶深的意识深处。 更令人头痛的是,这些信息并非静态的图片,而是动态的、包含了其从建造之初到最终毁灭的全过程记录。叶深“看”到了观测站是如何在“源初壁垒”庞大的制造体系中组装成型,被巨型星舰拖曳至此,精准锚定在“墟”侵蚀点的边缘;他“看”到了鼎盛时期,无数“源初守望者”在此忙碌,光幕流转,数据如瀑,巨大的能量光束定期轰入下方的混沌缺口,进行着遏制与研究的实验;他也“看”到了最终之战时,那无声蔓延的黑暗是如何撕裂外层防御,侵蚀体如何在站内肆虐,英勇的战士们如何在绝望中引爆能源舱,试图同归于尽,最终只留下这破碎的残骸,沉入时空夹缝…… 庞大的信息流,夹杂着历史的厚重、文明的辉煌、战争的惨烈、毁灭的绝望,以及亿万载死寂的孤独,冲击着叶深的心神。若非他刚刚经历过“时间迷宫”的锤炼,心志在错乱的时间感知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磨砺,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崩溃,或是被这海量的历史碎片淹没,迷失自我。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好受。神魂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铁块,胀痛欲裂。更要命的是,与这庞大信息流一同涌入的,还有一种极其玄奥、晦涩、难以言喻的“余韵”——那是“时间迷宫”核心,那颗银色信息晶体在传递信息时,附带的一丝、关于“时间”法则的、最基础也最本源的波动。 这丝波动,并非具体的功法或感悟,而更像是一种“体验”,一种“痕迹”。它让叶深在消化信息的同时,潜意识里不断回放着“时间迷宫”中那种“刹那永恒”、“一念万年”的错乱感知。前一瞬,他仿佛还置身于观测站建造时的宏大场面,感受着文明鼎盛的脉搏;下一瞬,他又仿佛坠入了毁灭时刻的绝望深渊,体验着同僚化为石像的冰冷;再一瞬,他又似乎飘荡在无尽时空夹缝的死寂中,看着能量一点点耗尽,光芒逐一熄灭…… 过去、现在、未来,历史、现实、幻象,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他需要以绝大的毅力,紧紧抓住“此刻”的自我认知——我是叶深,身处文明遗迹,刚刚通过考验,获得了离开的关键信息——才能不至于在这混乱的时间感知余波中彻底迷失。 “定!” 叶深低喝一声,舌尖抵住上颚,识海之中,《源初道经》的金紫色道韵光芒大放,强行镇压住翻腾的信息流,将那丝丝缕缕、不断试图扰乱他心神的“时间”余韵,暂时隔绝、驱离。他必须先稳住心神,才能去处理那些信息。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记忆所有的细节,而是如同一个最高明的统帅,在混乱的战场上,首先寻找最关键的目标——离开的路径! 心神如同精准的探针,在那浩瀚的信息海洋中快速穿梭、检索。很快,他锁定了目标:“跨维度定向传送阵”! 关于传送阵的信息清晰浮现:它位于观测站最底层的“核心传送大厅”,是连接本前哨站与“源初壁垒”主防线、以及其他前哨站的关键枢纽。采用“维度锚定”与“源初道标”双重定位技术,理论上只要能量充足、坐标正确、阵法结构完好,就能实现超远距离、甚至跨越大世界屏障的精准传送。 但现状令人心沉。结构图显示,“核心传送大厅”在最终之战中遭到了重点打击。传送阵基座严重损毁,超过六成的“维度锚定符文”和“源初道标”刻线断裂或湮灭,能量传输回路大半熔毁,最重要的“核心定位晶石”更是彻底碎裂,残片散落在废墟中。整个大厅结构稳定性极差,部分区域被“墟”的残留侵蚀污染,还存在小范围的时空扭曲现象。 想要修复,难度堪比登天。需要的不仅仅是海量的、高纯度的能量,还需要精通“源初守望者”文明特有的符文阵法体系,能够修复那些精密到令人发指的能量回路和道标刻线,并且要有能力处理“墟”的残留侵蚀和时空扭曲。任何一个条件,对现在的叶深来说,都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信息中附带的、来自那个“辅助型战术信息与评估节点”(即银灰色结构)的“基础能量回路修复方案”,却提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性。这个方案,似乎是“源初守望者”文明为应对传送阵在极端情况下受损而设计的、一种最低限度的、临时性的应急修复方案。 方案的核心思路,不是完全修复复杂的“维度锚定”和“源初道标”系统——那需要专业设备和大师级的技术。而是绕过大部分损毁的精密结构,利用传送阵最基础的“空间折叠”与“能量跃迁”原理,构建一个极度简化、极度不稳定、但理论上“可能”实现单向、短距离、随机传送的“逃生通道”。 这个简化方案,需要的能量相对较少(但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对现在的叶深而言),对符文阵法技术要求大幅降低(只需要修复最基础的能量导流回路和空间稳定框架),并且不需要完整的“核心定位晶石”,可以用某些蕴含空间属性或高纯度能量的珍贵材料临时替代,当然,效果和稳定性会大打折扣,传送目的地完全随机,甚至可能被卷入时空乱流。 而且,方案明确警告:由于绕过了精确定位系统,此“逃生通道”极度不稳定,传送过程中承受的空间撕扯力极强,对使用者肉身和神魂强度要求极高,且传送终点未知,风险极大。 “随机传送……目的地未知……”叶深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几乎是唯一的出路了。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尝试修复完整的传送阵,是痴人说梦。只有这个简陋、危险、但理论上可行的“逃生通道”,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至少有路,总比绝路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接下来,他需要仔细研究这个“逃生通道”修复方案的具体步骤,评估自己需要准备什么,以及……如何获取那“海量”的能量。 他再次沉入心神,仔细研读那份修复方案。方案非常详细,列出了修复所需的材料清单、符文刻画要求、能量回路连接方式,以及启动时需要注入的最低能量阈值。材料方面,大多是需要特定的、蕴含空间属性或高导能性的灵材仙金,很多叶深连听都没听过,但方案中也备注了一些可能的替代品,或者指出在观测站的某些区域(如备用仓库、维修间、甚至一些损毁设备的残骸中)可能找到。 能量方面,方案明确要求,启动一次最低限度的“逃生通道”,需要相当于一块标准“上级源初结晶”十分之一左右的能量。叶深不知道一块“上级源初结晶”具体蕴含多少能量,但参考核心基座上那块残破晶体目前的状态,以及自己之前输入能量时如同泥牛入海的感觉,他大概能推测出,那是一个他现在绝对无法企及的数字。 “能量……能量……”叶深眉头紧锁。观测站本身的能源系统早已崩溃。外界的时空乱流能量狂暴且难以利用。“墟”侵蚀点的混沌能量倒是近乎无穷,但那是毒药。难道真的要用那个理论上可行、但风险高到离谱的方法——尝试引导、转化一丝混沌能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蔓延。他想起了“哨兵-7”提到的“对冲湮灭”理论,想起了自己在时空乱流中无意间成功转化能量的经历,也想起了刚刚“道法验证”中,那在“墟”之侵蚀边缘,强行催生出扭曲“星点”的惊险一幕。 或许……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恢复状态,并尽可能提升实力。无论是修复传送阵需要的体力、精力、以及对“源初”之力更精微的操控,还是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甚至是为那可能实施的、危险的混沌能量转化计划做准备,他都需要更强的力量。 叶深看向地上那已经彻底黯淡、变成死物的银灰色结构。这个“辅助节点”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但它最后提供的、关于“时间迷宫”的体验,以及那丝“时间”法则的余韵,却成了叶深此刻最宝贵,也最危险的“财富”。 他回想起在“时间迷宫”核心,接触银色信息晶体时的那种感觉——刹那永恒。外界或许只过了一瞬,他的意识却仿佛在时间的乱流中沉浮了千万年。那不是简单的幻觉,而是某种对“时间”本质的、高维度的、间接的体验。 “时间……”叶深喃喃自语。这绝对是诸天万界最深奥、最难以触碰的法则之一。即便是仙人,寿元漫长,能感知岁月流逝,能施展一些加速、延缓局部时间流速的术法,但那大多是对“时间”表象的粗浅运用,距离真正触及“时间”法则的本源,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他,却在机缘巧合下,通过“源初守望者”文明遗留的高阶技术残余,以真仙之境,体验了一把“时间”法则的浩瀚与玄妙。尽管这体验是间接的、被动的、充满危险的,甚至留下了严重的心神后遗症,但这份体验本身,就是无价之宝。 “或许……我可以尝试利用这丝‘余韵’?”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叶深心中升起。既然无法驱散这混乱的时间感知,何不尝试去理解它,甚至……引导它?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再强行压制识海中那因“时间”余韵而产生的错乱感和历史碎片闪回。相反,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主动去“感受”那些不断涌现的、关于观测站历史的碎片画面,去体会那“刹那”与“永恒”交织的奇异感觉。 他将《源初道经》运转到极致,金紫色的道韵不再仅仅是镇压,而是化作一种包容的、衍化的“场”,将那些混乱的时间感知碎片包裹起来。他不再试图分清哪一段是过去,哪一段是幻象,而是将它们统统视为一种“信息”,一种“体验”,如同江河中的水流。 然后,他开始尝试,在这“时间”的乱流中,寻找一丝“恒定”。 观测站在建造、辉煌、战斗、毁灭、沉寂的漫长岁月中,有什么是始终“不变”的?是那“归寂合金”的冰冷坚固?是“源初”道韵的守护衍化之意?还是……那对抗“墟”蚀、守护文明的、贯穿始终的“意志”? 叶深将心神沉入那“不变”的锚点——他自己对“源初”之道的理解,对守护的执着,对前路的求索之心。以此为基,他开始主动地、有选择地去“观摩”那些时间碎片。 他“看”到鼎盛时期,那些“源初守望者”的符文大师,是如何一丝不苟地刻画着最精密的能量回路,他们的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不是在雕刻符文,而是在构筑文明的基石。那种对“精确”、“秩序”、“完美”的追求,超越了时间的流逝。 他“看”到毁灭时刻,战士们面对无可名状的黑暗,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他们引爆能源,不是为了同归于尽,而是为了将最后的数据、最后的希望,封存进“余烬”之中,等待未来渺茫的火种。那种牺牲与守护的意志,璀璨如星,永恒不灭。 他“看”到沉寂之后,残破的观测站在时空夹缝中漂浮,能量一点点耗尽,但核心晶体中那点微光,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那是文明最后的执念,是“等待”本身,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化作了一种近乎永恒的“存在”。 “刹那”是表象,是生灭,是辉煌与毁灭的更迭。“永恒”是内核,是精神,是文明传承的意志,是“道”的不朽,是黑暗中不灭的微光。 叶深的心神,在这种奇特的、“沉浸式”的历史感悟中,渐渐沉静下来。那因信息冲击和“时间”余韵带来的剧痛、混乱、错乱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们不再是无法承受的洪流,而是化作了某种……背景,某种养分。他以自身道心为舟,在时间的长河中溯游,不是为了改变过去,也不是为了窥视未来,而是为了从中汲取那种“不变”的坚韧,那种“永恒”的精神。 不知不觉中,他对“时间”的感知,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无法理解、更无法操控时间法则,但他对“过程”的体悟,对“变化”中“不变”的把握,对“瞬间”与“永恒”辩证关系的理解,深入了不止一个层次。这并非修为的直接提升,而是道心境界的升华,是眼界与格局的拓展,是对“道”的理解更加贴近本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血丝并未完全褪去,但那份疲惫深处的迷茫与混乱,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看透繁华与毁灭后的沉静与深邃。虽然只是初步的体悟,但那种“刹那永恒”的洗礼,让他的心神如同被百炼的精钢,更加凝实,更加坚韧。 他缓缓起身,虽然神魂的虚弱和肉身的疲惫依旧存在,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他看向那通往“下层功能区”更深处的黑暗通道,眼神平静。 消化了信息,稳住了心神,甚至因祸得福,在“时间”的感悟上迈进了一小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行动了。 修复传送阵,离开此地。 第一步,探查“核心传送大厅”的具体损毁情况,并搜寻修复“逃生通道”可能需要的替代材料。 叶深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体表金紫光芒流转,虽然微弱,却异常凝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彻底沉寂的银灰色结构,对着这文明的余烬,再次默默一礼,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前方那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黑暗之中。 文明的火焰或许早已熄灭,但传承的意志,与求存的决心,将在绝境中,再次点燃。刹那的选择,或许将决定永恒的结局。 第224章 悟道千年 黑暗,浓稠如墨,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叶深行走在通往“核心传送大厅”的残破通道中,脚步轻盈如猫,心神却如明镜高悬,映照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细微变化。识海中,那庞大而精密的结构图清晰浮现,如同全息影像般指引着前路,也标注出一个个潜在的危险区域——“墟”侵蚀残留点、结构不稳定区、时空扭曲异常点…… 有了明确的地图,行动效率大大提高。他避开那些深灰色、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侵蚀斑痕,绕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下方早已被掏空、随时可能坍塌的金属地面,小心地穿越一道道因剧烈能量冲击而扭曲变形、布满裂痕的合金闸门。越往下,破坏的痕迹越发触目惊心。巨大的能量管道如被巨兽撕裂的肠子般耷拉下来,断裂处闪烁着危险的电弧;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深达数尺的爪印,有些爪印中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散发着微弱侵蚀气息的诡异物质;偶尔能看到一具具彻底石化、形态各异的遗骸,以各种战斗或挣扎的姿态凝固在废墟中,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最终之战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的“墟”之侵蚀气息也越发浓郁,虽然大多惰性沉淀,但依旧让叶深的“墟湮魔光”隐隐躁动,需要他分心压制。他甚至在一些角落,看到了更加诡异的景象——一片片灰白色的、如同霉菌菌丝般的物质,在墙壁和地面上蔓延,缓缓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甜香。这些是“墟”侵蚀能量沉淀后,与观测站残留的某些有机质(或许是当年的维生系统残留物)结合,产生的低级侵蚀衍生物,活性极低,但依旧危险。叶深远远避开,不愿节外生枝。 终于,在穿过了数个几乎完全塌陷、需要小心翼翼从缝隙中挤过的区域后,叶深根据结构图的指引,来到了一扇几乎被撕裂成两半、但依旧顽强嵌在通道尽头的巨大合金闸门前。闸门厚重无比,表面布满了防御符文,但此刻大部分符文已经黯淡、碎裂,巨大的门体从中部被某种恐怖的巨力撕裂,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这里,就是通往“核心传送大厅”的最后一道门户。结构图显示,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广阔空间,正是传送大厅所在。但此刻,那撕裂的缝隙中,不仅涌出更浓郁的腐朽与尘埃气息,还隐隐传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空间微微扭曲的波动感。 叶深屏住呼吸,将神识凝聚成最细的丝线,透过门缝向内探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到难以形容的末日景象。 巨大的半球形大厅,直径超过千丈,穹顶原本应该镶嵌着模拟星空的能量晶石,此刻大部分已经碎裂、脱落,只剩下少数几块还在闪烁着黯淡的、不稳定的微光,如同垂死星辰的眼睛。大厅的地面,原本应该是由无数精密符文组成的巨大传送阵基座,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最宽处足有数丈,深不见底,如同大地被撕裂的伤疤。那些繁复玄奥的“维度锚定符文”和“源初道标”刻线,大半都已断裂、湮灭,或者被某种深灰色的、如同活物般的侵蚀物质覆盖、腐蚀。 在原本应该是传送阵核心的位置,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环形基座已经完全崩塌,露出下方复杂精密、但现在已化作一团焦黑扭曲的能量导管和晶石插槽。一块块原本应该镶嵌在基座关键节点、用于稳定空间和提供定位的、人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空间稳定晶石”和“道标共鸣晶石”,此刻或碎裂成齑粉,或布满了裂痕,散落在废墟各处,光芒全无。 更令人心悸的是,大厅的某些区域,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和折叠。光线在那里发生了诡异的折射,一些金属残骸悬浮在半空,或者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嵌入墙壁。那是当年剧烈能量冲击和“墟”侵蚀共同作用下,留下的、难以愈合的“空间伤疤”,危险而混乱。一些角落里,还能看到更加浓厚的灰白色“菌毯”在蠕动,甚至有一些形态更加怪异、仿佛由金属、岩石和腐败有机物扭曲结合而成的、如同石雕般的诡异“东西”蜷缩在那里,虽然没有任何生命和能量波动,但依旧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而在大厅的穹顶中央,正对着下方损毁传送阵基座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直径约数十丈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幽蓝色电光的“空洞”。空洞内部并非大厅的上层结构,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混沌景象,仿佛直接连通着某个狂暴的、充满空间碎片和能量乱流的亚空间夹层。混乱的能量乱流和细小的空间裂缝,不时从空洞中泄露出来,在大厅内制造出短暂的、小范围的空间涟漪和能量风暴。这显然是当年爆炸或侵蚀造成的、最严重的一处结构破损,也是导致整个大厅空间不稳定的根源之一。 “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叶深的心沉了下去。传送阵的损毁程度,远超“基础修复方案”中描述的最坏情况。能量回路几乎全部熔毁,核心晶石彻底碎裂,空间结构极不稳定,还有“墟”的残留侵蚀和时空扭曲……就算有方案,修复的难度也提升了数倍不止。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叶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对照脑海中的结构图和眼前的景象,评估修复的可能性。 首先,是材料。修复“逃生通道”,需要修复最基础的能量导流回路和空间稳定框架。能量导流回路,可以用高导能的金属或灵材熔炼后刻画替代符文。空间稳定框架,则需要蕴含空间属性或高纯度能量的材料来构建节点和替代部分核心功能。 叶深的目光在大厅废墟中扫视。碎裂的“空间稳定晶石”和“道标共鸣晶石”虽然已废,但碎片本身依旧蕴含着微弱的空间属性和能量,或许可以熔炼、提纯后,作为基础材料。那些断裂的能量导管,虽然大部分熔毁,但材质特殊,或许也能回收一部分。一些散落在角落、尚未被完全侵蚀的、不知用途的设备残骸,也可能含有有用的零件。 他开始行动,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拾荒者,在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搜寻。他避开那些空间扭曲区域和“墟”侵蚀明显的角落,专注于相对“安全”的区域。指尖凝聚锋锐的金属性法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从焦黑的合金墙壁上切割下尚未被完全污染、导能性尚可的金属条;小心收集那些碎裂晶石的较大残片,用“源初”道韵仔细感应其中残留的能量和空间属性;在一些看似废物的残骸堆中,翻找出几块尚未完全锈蚀、刻有简单符文的金属板,或许能用作修复基座……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他必须时刻警惕周围的环境,避开不时出现的、从穹顶空洞泄露的小型空间涟漪,小心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可能隐藏着“墟”侵蚀陷阱的角落,还要分心压制体内“墟湮魔光”对环境中侵蚀气息的本能躁动。 数日时间,就在这单调而危险的搜寻中过去。叶深的收获并不多,但勉强凑齐了修复最基础能量回路和稳定框架所需材料的“最低限度”。他将这些材料集中在传送大厅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空间也相对稳定的角落,开始第二步——尝试修复。 修复,不仅仅是材料的拼接。那些“源初守望者”文明特有的符文,虽然“逃生通道”方案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简化,但其复杂和精密程度,依旧远超叶深以往接触过的任何阵法。他需要将自己对“源初”之道的理解,融入法力,以指代笔,在那些回收的金属板和晶石碎片上,刻画出一道道蕴含着特定法则韵律的符文线条。每一笔,都需要高度的专注和对能量精确到毫巅的掌控,稍有差错,不仅符文失效,还可能引发能量反噬或吸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叶深盘膝坐下,拿起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指尖凝聚起一丝金紫色的本源之力,混合着对空间波动的细微感知,开始按照脑海中的图谱,刻画第一个基础稳定符文。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在雕刻一件绝世艺术品。金紫色的线条在黯淡的金属板上缓缓延伸,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灵光。 刻画符文的过程,本身也是对“源初”之道和空间法则的一种深入理解和实践。叶深发现,这些“源初守望者”的符文,虽然体系与仙道阵法迥异,但其内核,依旧是对天地法则、对能量运转规律的诠释和运用,只不过更加精密、更加“直接”。刻画它们,如同在与一个失落的文明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每一道线条,都仿佛在诉说着他们对空间、对能量、对“衍化”与“稳定”的理解。 在这种全神贯注的刻画与感悟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叶深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自己身处绝境,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这复杂而玄奥的“工程”之中。一块块金属板被刻上符文,一颗颗晶石碎片被小心地镶嵌在特定位置,以特定的角度和能量回路连接。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十天。当他将最后一块刻有复杂导能符文的金属板,与初步搭建好的、由晶石碎片构成的简易空间稳定框架连接在一起时,一个直径约三丈、由简陋材料拼接而成、符文光芒微弱闪烁的、简陋到有些可笑的“微型基座”,出现在了这残破大厅的角落。 这,就是“逃生通道”的临时基座。与原本那直径百丈、符文万千、气势恢宏的传送阵相比,它寒酸得如同孩童的玩具。但叶深知道,这已经是他在当前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极限。这简陋的基座,理论上能够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短距离的、随机空间通道。 基座完成,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困难的一步——能量。 启动这简陋的“逃生通道”,需要海量的能量。叶深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灵石、恢复法力的丹药、甚至几件品质不错、但并非必须的法宝都拿了出来,估算了一下,加起来,恐怕连启动所需能量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差距巨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穹顶上那个幽蓝色的、连通着狂暴亚空间夹层的空洞,以及更远处,那被脆弱力场隔绝在外的、蕴含着近乎无穷能量的混沌深渊。 外界的时空乱流能量狂暴且难以直接利用。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也是最危险的那条路——尝试引导、转化一丝混沌能量。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想起了“哨兵-7”的警告,想起了“道法验证”中那惊险的一幕,更想起了混沌能量中蕴含的、纯粹的“墟”之侵蚀。 但,他别无选择。 叶深走到那简陋的基座旁,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首先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服下身上最后一颗能稍微恢复神魂之力的丹药,开始打坐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模拟那个理论上可行、但从未实践过的危险过程。 根据“对冲湮灭”理论和自己在时空乱流中的经验,以及“道法验证”中的尝试,他需要做的,不是直接吸收狂暴的混沌能量,而是以自身为“媒介”和“转化器”。 第一步,需要极其小心地从混沌深渊的边缘,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相对“温和”(如果混沌能量有温和可言的话)的混沌能量流,通过某种方式“接引”过来。这需要精准的控制和对混沌能量特性的深刻理解,一个不慎,引来的可能就是毁灭的洪流。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在引导来的这丝混沌能量接触自身或基座之前,必须用自身的“源初”道韵和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构建一个极其精密的、临时的“对冲湮灭”力场。以“源初”之力模拟“衍化”,以“墟湮魔光”引动混沌能量中的“寂灭”特性,在力场中达成一种极不稳定的、刹那的平衡与碰撞,从而“引爆”这丝混沌能量,将其中的一部分狂暴的、无序的、充满侵蚀性的能量,转化为相对温和、有序、可以被吸收利用的纯净空间能量或基础灵力。 第三步,将这转化后(如果能成功的话)的能量,迅速导入“逃生通道”基座的能量回路中,完成启动。 每一个步骤,都凶险万分。尤其是第二步,力场的构建必须精确到毫巅,两种相反性质力量的平衡稍有不慎,就是湮灭爆炸,不仅转化失败,自身也会被反噬重创,甚至直接被混沌能量吞噬。 但叶深没有退路。 当他感觉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心神也推演了无数遍,确认了每一个细节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先是在简陋基座周围,用剩下的、品质最好的几块灵石,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聚灵和防护阵法,虽然知道在混沌能量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但聊胜于无。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被脆弱力场隔绝的混沌深渊边缘。下方,那缓慢旋转、光怪陆离、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景象,无声地翻滚着,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叶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将全部的心神、神识,都投入到对下方混沌能量的感知之中。他调动体内的“墟湮魔光”,让它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感应”那力场之外,混沌能量的“韵律”。 狂暴、混乱、无序、毁灭……这是混沌能量给人的第一感觉。但在这极致的混乱中,叶深凭借“墟湮魔光”的同源感应,以及“时间迷宫”和“道法验证”中获得的、对“墟”之侵蚀法则的细微理解,开始尝试分辨其中那更加深层的、不同的“波动”。 有些波动更加“活跃”,充满了毁灭性的爆发力;有些则更加“深沉”,带着同化和归墟的意志;还有一些,相对“惰性”,如同沉睡的火山。叶深需要寻找的,是那种相对“惰性”、能量性质相对“单一”、更容易被引导和控制的波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活。叶深额头很快渗出冷汗,神魂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小心翼翼地分辨、筛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锁定了一道极其微弱、相对平缓、带着淡淡空间扭曲波动的混沌能量流。这道能量流如同混沌深渊中一条不起眼的、缓慢流淌的“小溪”,相比周围狂暴的“江河”,显得“温和”许多。 就是它了! 叶深猛地睁开眼,眼中金紫光芒大盛!他双手急速掐诀,体内的“源初”道韵与“墟湮魔光”被同时调动,在他身前,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变幻的、金紫与暗红交织的立体符文。这个符文,正是他根据“对冲湮灭”理论和自身感悟,临时构思出的、用于“接引”和“初步过滤”的引导符阵! “去!” 叶深低喝一声,那金紫暗红交织的符文,穿过脆弱的力场(这力场似乎只阻隔大范围的侵蚀,对这种精细的、微弱的能量引导并未产生强烈反应),如同一条灵巧的游鱼,精准地“咬”住了那道被锁定的、微弱的混沌能量流! 成功了第一步!叶深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心神紧绷到极致。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但又蕴含着庞大混乱能量的“细流”,顺着那引导符文,缓缓地、被“过滤”掉大部分狂暴和侵蚀特性后,穿透力场,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流淌而来。虽然经过过滤,这能量流依旧让叶深感到心悸,仿佛在牵引一条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 就在这丝被初步过滤的混沌能量流即将触及引导符文的末端、即将进入“安全区”的刹那—— 叶深动了! 他双手法诀再变,体内的“源初”道韵和“墟湮魔光”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和速度运转、交织!金紫色的光芒代表着“衍化”与“创造”,暗红色的光芒代表着“寂灭”与“归墟”,两者性质截然相反,此刻却在叶深意志的强行统御下,并非简单的混合,而是构建出一个精密无比、充满矛盾与平衡的、临时性的微型“对冲湮灭力场”! 这个力场,如同一只由光芒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那缕被引导而来的混沌能量流! 混沌能量流一进入这力场,瞬间“暴动”!其中蕴含的混乱、毁灭特性,与力场中“源初”道韵的衍化之意剧烈冲突,同时又被同源的“墟湮魔光”所吸引、引导,发生了叶深预想中,但又远超预想的剧烈反应!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和能量湮灭的嘶鸣!金紫、暗红、灰黑,三种色泽的能量在微型力场中疯狂碰撞、纠缠、湮灭、再生!力场剧烈震荡,叶深脸色瞬间煞白,七窍中同时渗出血丝!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同时驾驭两条暴烈的巨龙,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给我……转!” 叶深嘶吼出声,将全部心神、全部意志,都投入到对这力场的操控中。他不再去想成败,不再去想生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平衡!转化!必须成功! 在他的强行控制下,那微型力场中的湮灭反应,开始朝着一个极其微妙、极其不稳定的“临界点”滑去。大部分混沌能量与“源初”道韵相互湮灭,化作纯粹的能量乱流消散,但其中一小部分,在那缕“墟湮魔光”的“内应”和叶深意志的强行引导下,发生了奇异的偏转——毁灭的“寂灭”特性,与衍化的“源初”特性,在极致的冲突与湮灭·中,竟然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刹那的、动态的平衡,并在这平衡破碎的瞬间,催生出了一丝全新的、相对温和的、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纯净的空间能量! 就是现在! 叶深眼中精光爆射,忍着神魂欲裂的剧痛,强行切断与那缕被消耗大半的混沌能量流的联系,同时将那微型力场中刚刚诞生的、微弱但纯净的银白色空间能量,如同引导溪流般,精准地导向身后那简陋的“逃生通道”基座! “嗡——!” 银白色的空间能量流入基座的能量回路,那些简陋的符文依次亮起,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基座中央,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一个极其不稳定、只有碗口大小、内部光影混乱的、细小的空间漩涡,颤颤巍巍地出现了! 成功了!虽然只有一丝能量,虽然通道微小而不稳定,但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混沌能量,可以被转化利用! 然而,没等叶深松一口气,异变突生! 似乎是刚才的能量湮灭和空间波动,刺激到了穹顶上那个不稳定的幽蓝色空洞,又或者是那缕被叶深“借用”后又丢弃的残余混沌能量流,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穹顶的空洞猛地一震,一道比之前强烈数倍、充满混乱空间碎片和毁灭性能量的乱流,如同失控的瀑布,轰然从中倾泻而下,直冲叶深和他身后的简陋基座而来! 与此同时,下方那被力场隔绝的混沌深渊,似乎也感应到了上方细微的、同源能量的波动,那缓慢旋转的混沌景象,骤然加速!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狂暴的吸力传来,整个脆弱的隔离力场都开始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 前有空间乱流轰击,下有混沌深渊异动!真正的绝杀之局! 叶深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他刚刚完成一次惊险的能量转化,心神法力消耗巨大,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危机,几乎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识海深处,那枚淡紫色的传承光简,仿佛感应到了他极致的危机与不屈的意志,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苍茫、古老、包容万物、衍化天地的浩瀚道韵,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苏醒,自他眉心汹涌而出! 并非直接攻击,也非防御,这股磅礴的道韵,瞬间笼罩了叶深周身三尺之地,形成了一个淡紫色的、模糊的、仿佛独立于这片时空之外的奇异“领域”! 那倾泻而下的狂暴空间乱流,在触及这淡紫色领域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水膜,速度骤减,其中混乱的空间碎片和毁灭性能量,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抚平”、“疏导”,变得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冲击在叶深身上,却已无法造成致命的伤害,只是让他气血翻腾,护体灵光剧烈闪烁。 而下方的混沌深渊传来的吸力,在接触到这淡紫色领域时,也微微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但更高层次力量的“排斥”或“疏离”,吸力大减。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叶深绝处逢生!但他来不及细想这传承光简为何在此时爆发如此威能,也来不及探究这淡紫色领域的奥秘。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师尊留给他保命的最后底牌,持续时间绝不会长,且代价巨大(他能感觉到光简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其中的道韵正在疯狂消耗)! 机会只有一瞬! 趁着空间乱流被“抚平”、混沌吸力被“排斥”的刹那,叶深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不再试图控制那缕即将消散的混沌能量流,反而主动撤去了大部分对“对冲湮灭力场”的控制,只保留最核心的引导! “轰——!” 失去了大部分控制,那微型力场中的能量平衡瞬间被打破,发生了剧烈的、小范围的爆炸!但这一次爆炸,大部分能量并非向外扩散,而是被叶深以残存的意志,强行引导着,连同那淡紫色领域“抚平”后相对温和的空间乱流能量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身后那简陋的基座! “给我开——!!!” 叶深嘶声怒吼,七窍流血,状若疯魔,将全部残存的力量,包括那急速消耗的传承光简道韵,都毫无保留地注入到那简陋的基座之中! “嗡——!!!!” 吸收了这远超设计负荷的、混杂但磅礴的能量,简陋的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要解体的嗡鸣!其上的符文光芒暴涨到刺眼的地步,然后骤然熄灭了大半!但基座中央,那个原本碗口大小、极不稳定的空间漩涡,却如同被狠狠充气的气球,猛地膨胀、拉伸、扭曲,瞬间扩张成了一个直径丈许、内部光影疯狂旋转、散发着强烈空间波动的、极不稳定的幽蓝色通道! 通道形成了!但极不稳定,充满了狂暴的空间撕扯力,而且通道的另一端光影混沌,显然目的地未知,甚至可能直接通往某个绝地或空间乱流深处! 生死一线,已不容犹豫!身后的混沌深渊吸力正在恢复,上方的空间乱流虽被暂时抚平,但淡紫色领域已摇摇欲坠,传承光简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 叶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文明的废墟,看了一眼那在混沌深渊之上、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隔离力场,以及力场中央那块光芒黯淡的核心晶体。 没有告别,没有感慨。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力气,化作一道金紫色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幽蓝色空间通道之中! 在他身影没入通道的刹那,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是混沌深渊的吸力彻底冲垮了脆弱的隔离力场,又似乎是那简陋的基座终于承受不住能量过载,发生了爆炸!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空间风暴,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 而幽蓝色的空间通道,也在叶深进入后,闪烁了几下,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泡沫,骤然坍缩、消失,只留下原地一片更加混乱的空间涟漪,以及那亘古死寂的、文明的坟场。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那残破的观测站,在时空的夹缝中,继续着它永恒的漂流与沉寂。 第225章 脱困而出 “轰——!” 狂暴、混乱、失重、撕裂……无数种难以名状的极端感受,如同怒海狂潮,瞬间将叶深吞噬。 那简陋、超载、强行开启的“逃生通道”,本就如同一根在飓风中颤抖的稻草,极不稳定。当他义无反顾地冲入其中的刹那,通道内部早已是一片混沌。没有平稳的传送流光,没有清晰的空间坐标感应,只有狂暴到极致的空间撕扯之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仿佛要将闯入者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揉碎、研磨成最基础的粒子。 更可怕的是,通道本身的结构正在急速崩坏。构成通道壁垒的空间能量,因为能量过载和不稳定,呈现出一种狂乱的、不断撕裂又重组的状态。叶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由无数锋利空间碎片组成的、疯狂旋转的绞肉机,每一瞬间都要承受千刀万剐般的痛楚。护体灵光在进入通道的刹那就被撕得粉碎,强悍的真仙之体,也在这恐怖的空间撕扯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鲜血不断渗出,又被瞬间蒸发。 “呃啊——!” 难以忍受的痛苦让叶深几欲昏厥。但他知道,此刻若是失去意识,瞬间就会被混乱的空间之力彻底湮灭。他紧咬牙关,甚至能听到牙齿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咯咯声,将《源初道经》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致。淡金色的本源之力混合着刚刚转化而来的、一丝微弱的银白空间能量,拼命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护罩,抵挡着最致命的空间碎片切割。 识海中,那枚淡紫色的传承光简,在刚才强行爆发、助他开启通道后,已经黯淡到几乎不可见,沉寂在识海深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此刻,他只能依靠自己。 剧痛、混乱、失重、方向迷失……时间在通道内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叶深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求生的本能之间反复拉扯,神魂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肉身在崩解的边缘徘徊,甚至对“墟湮魔光”的压制都开始松动,那暗红色的光芒在体表若隐若现,带来更深沉的侵蚀痛楚。 难道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要葬身在这混乱的空间通道之中? 就在叶深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痛苦和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猛地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惊醒! 不是外界空间的震动,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他识海深处,那历经“时间迷宫”洗礼、又在修复传送阵和强行转化混沌能量的极限压力下,悄然发生着某种蜕变的神魂本源!也源自他体内,那在生死边缘、与狂暴空间之力、混沌能量余波、“墟湮魔光”躁动等多重压力反复对抗、挤压、融合下,发生着微妙变化的《源初道经》法力与肉身! “刹那……永恒……”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叶深近乎混沌的意识。 他想起了“时间迷宫”中,那错乱交织的、对“时间”法则的体验。想起了在那“刹那”与“永恒”的交织中,对“不变”之物的感悟。想起了文明的意志,传承的火种,在无尽时间长河中的坚韧不拔。 外界狂暴的空间撕扯,是“变”,是“毁灭”,是“刹那”的痛苦。 而自身之道,本我之心,求生之志,是“恒”,是“守护”,是“永恒”的执着。 “我不能死在这里!传承未绝,道途未尽,所爱所念,皆在彼岸!”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近乎执念的呐喊,如同火山般在叶深心中爆发!与此同时,在极致压力下,《源初道经》包容、衍化的真意,与他自身对“时间”法则那模糊的感悟,以及体内那缕不断与毁灭之力对抗的“墟湮魔光”,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交融! 并非功法突破,亦非法则领悟,而是一种在生死绝境中,对自身“存在”本质的、超越境界的瞬间明悟! “我之为我,在于此刻之心,恒常之志。时空易变,我心不易!” 就在这明悟升起的刹那,叶深体表那层不断破碎重组的淡金色护罩,骤然发生了变化!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透明水波般的奇异光泽,自他身体最深处浮现,融入那淡金色护罩之中。这光泽并不增强防护的强度,却赋予其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和“适应性”。 狂暴的空间碎片切割而来,那层融合了奇异光泽的护罩,不再仅仅是硬抗,而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如同流水般的“荡漾”,将大部分毁灭性的切割之力“滑”开、“卸”去。空间撕扯之力作用在身上,也不再是单纯的对抗,而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韧的“膜”均匀分散、吸收,虽然依旧带来巨大的压力,却不再集中于一点造成致命破坏。 仿佛在这一瞬间,叶深的“存在”本身,与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达成了一种极其短暂、极其不稳定的、动态的“平衡”。他不再是纯粹被动承受冲击的“异物”,而是短暂地、有限地“融入”了这混乱的空间湍流,成为了其中一部分相对“和谐”的波动。 这并非他掌握了空间法则,而是在生死之际,对“时间”刹那永恒的感悟,与《源初道经》的包容衍化真意结合,意外地让他触及到了一丝“存在”与“环境”和谐共处的玄妙状态,极大提升了自身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力”与“韧性”。 正是这微妙的变化,让他在必死的绝境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轰隆隆——!” 通道的崩溃达到了顶点,前方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以及更加狂暴、仿佛能将一切吞噬的虚空风暴!那是通道尽头,也是崩溃的最终点! 叶深知道,最后时刻到了!是彻底湮灭在空间乱流中,还是被抛入未知的、但可能存在的“安全”区域,就在此一举! 他不再试图控制方向——在彻底崩溃的通道中,这毫无意义。他将残余的所有力量,包括那刚刚领悟到的一丝奇异“韧性”,全部用来守护自身最核心的识海与心脉,将身体蜷缩,如同回到了母体的婴儿,以最本源的姿态,迎接最终的冲击!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被无尽的白光与黑暗交替充斥,耳中只剩下空间破碎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哀鸣的巨响。身体传来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被无数座大山反复碾压、撕扯,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许久。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冰冷的触感,将叶深几乎彻底沉沦的意识,猛地拉回了一丝。 水?是水? 他艰难地、尝试着动了动眼皮。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在尝试了数次之后,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中,首先感受到的,是光。不是遗迹中那种人造光源的冷光,也不是混沌深渊那诡异的光怪陆离,而是一种……自然的、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光芒。 阳光?还是类似阳光的东西? 视线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浅滩上?身下是冰冷的、流动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天空是灰蒙蒙的,但能看到模糊的光亮,像是有云雾遮挡的太阳。空气清冷,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天地的气息,虽然其中灵气稀薄得可怜,几乎感应不到,但确实没有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腐朽、死寂和空间乱流的狂暴。 他……好像出来了?从那个该死的、崩溃的通道里,被抛出来了? 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再次将他淹没。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头,观察四周。 这是一片陌生的河滩。河水是深灰色的,流速平缓,两岸是怪石嶙峋的陡峭崖壁,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崖壁是暗沉的黑灰色,寸草不生,散发着一种荒凉、古老、死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硫磺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味道。 这是哪里?肯定不是仙界。仙界的灵气绝不会如此稀薄,甚至不如他飞升前所在的下界。但也不像是时空乱流深处,或者“墟”侵蚀的区域。这里虽然有荒凉死寂之感,但空间稳定,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毁灭气息。 叶深试图调动神识探查,但神识刚探出体外不过数丈,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神魂受创太重了,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体内的情况更糟,《源初道经》的本源之力近乎枯竭,经脉中空空荡荡,多处破损。“墟湮魔光”虽然也因他状态虚弱而沉寂,但那蛰伏的侵蚀感依旧如跗骨之蛆。肉身更是凄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最严重的是内腑,在空间撕扯中受到了重创,稍微动一下都剧痛难忍。 可以说,此刻的他,比一个强壮些的凡人也强不了多少。随便来一头凶猛点的野兽,都能要了他的命。 “必须……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叶深。他咬紧牙关,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一点一点,用胳膊肘和还能动的那条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河水中,朝着岸边一块巨大的、可以稍微遮挡身形的岩石后面爬去。短短几丈的距离,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爬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混合着血水和河沙的痕迹。 终于爬到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壁,叶深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腑伤势,带来钻心的疼痛。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维持着盘坐的姿势——虽然这个姿势现在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他尝试运转《源初道经》,哪怕是最基础的周天循环,引气入体。但此地的灵气稀薄到令人发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他经脉受损严重,法力运转晦涩不堪,稍微一尝试,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没有灵气……伤势太重……连最基本的疗伤都做不到……”叶深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刚从绝境中脱出,又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难道真要在这荒无人烟、灵气匮乏的死地,默默等死? 不!绝不甘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无绝人之路。既然能从那种绝境中活下来,来到此地,就证明命不该绝。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恢复一丝行动力。 他想起了储物法宝。心念微动,试图打开,但神魂的剧痛和法力的枯竭,让他与储物法宝的联系都变得极其微弱,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打开了一条缝隙,取出了几样东西。 几块下品灵石——这在灵气充沛之地是垃圾,但在此刻,却是救命稻草。一瓶最低级的、真仙境几乎用不上的“回春丹”——聊胜于无。还有几株以前随手收集的、用于炼制低级疗伤丹药的普通灵草。 叶深毫不犹豫,将下品灵石握在手中,尝试吸收其中微薄的灵气。灵石中的灵气驳杂且稀少,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丝丝缕缕微弱的灵气流入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虽然带来刺痛,但总算让近乎停滞的《源初道经》缓缓开始运转,哪怕慢如蜗牛。 他又服下一颗“回春丹”,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滋润着受损严重的内腑。虽然效果甚微,但总比没有好。他又将一株有止血生肌效果的灵草嚼碎,敷在几处较深的外伤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岩石,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敢睡,在这种未知的绝地,昏迷意味着死亡。他强打精神,一边依靠灵石和丹药的微弱效果,缓缓修复着最严重的伤势,一边将微弱的神识散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空那灰蒙蒙的光亮似乎暗淡了一些,可能是到了傍晚。河水平缓地流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嶙峋石壁发出的呜咽声,更添荒凉。 就在叶深精神稍稍放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撑不住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声水声的摩擦声,从岩石的另一侧传来,并且,正在缓缓靠近! 叶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现在这个状态,连动弹一下都困难,更别提对敌了!他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微弱,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同时将最后残存的一丝神念,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会是什么?野兽?妖兽?还是……这绝地中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危险?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岩石的边缘。叶深的心跳如擂鼓,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虽然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连普通野兽都难以对付。 终于,一个黑影,缓缓从岩石边缘,探了出来。 当叶深看清那东西的模样时,紧绷的心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骤然缩紧! 那不是野兽,也不是妖兽。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有着大致人形轮廓的“东西”。 它大约有常人高矮,但身形佝偻,瘦骨嶙峋,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似乎是兽皮和粗布拼接而成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布满了皱纹和奇怪的、类似龟裂的纹路。它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眼眶深陷,几乎看不到眼球,只有两点微弱的、浑浊的幽绿色光芒在闪烁。鼻子扁平,嘴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牙齿。它手中,还握着一根前端被磨尖的、似乎是某种兽骨制成的简陋“长矛”。 这“人”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它走到岩石边,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岩石后面的叶深。它那两点幽绿色的“目光”,先是扫过了河滩,然后,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向了叶深藏身的岩石后方。 当那浑浊的、带着某种原始贪婪和警惕的幽绿光芒,与叶深隐藏在阴影中、警惕而冰冷的眼神对上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形的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手中的骨矛,猛地抬起,对准了叶深的方向! 危机,并未随着脱困而结束。在这片未知的、荒凉的绝地,新的危险,已悄然降临。 第226章 修为暴涨 幽绿色的浑浊光芒,如同两点鬼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死死锁定岩石阴影中的叶深。那佝偻、灰白、散发着腐朽与淡淡侵蚀气息的“人”形怪物,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嘶吼,手中磨尖的骨矛微微颤抖,似乎也在评估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浴血、气息微弱但眼神冰冷的存在。 敌意,毫不掩饰。叶深从那两点幽绿光芒中,读出了贪婪、警惕,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鲜活”事物的渴望与毁灭欲。这绝非善类,更不可能是此地的原住民前来救助。 逃?以他现在的状态,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势,别说逃,连站起来都困难。战?法力几近枯竭,神魂重创,肉身濒临崩溃,拿什么去战这看似诡异、不知深浅的怪物? 电光石火间,叶深脑中念头飞转。硬拼是下下策,必须出其不意!他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将最后残存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神识,凝聚成针,不是攻击,而是模拟出自身在“源初守望者”遗迹中,面对那些“墟”侵蚀衍生物时,无意间捕捉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墟”之侵蚀但更为惰性、更为混乱的波动,同时,小心翼翼地将体内沉寂的“墟湮魔光”,引动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气息,混合在这模拟的波动中,朝着那怪物“弥漫”而去。 这是极度冒险的尝试。他无法确定这怪物与“墟”侵蚀是否有关系,只是从其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舒服的、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侵蚀感。他赌的是,这一丝带着“高阶”侵蚀气息的波动,能震慑、或者至少迷惑这怪物一瞬! 就在那怪物似乎确认了叶深的状态极差,眼中幽绿光芒大盛,骨矛即将刺出的刹那—— 叶深模拟的那丝微弱波动,混杂着一缕极其淡薄的、但本质极高、充满寂灭与归墟意味的“墟湮魔光”气息,触碰到了怪物。 “嘶——!” 那怪物刺出的动作猛地一滞!它那两点幽绿光芒剧烈闪烁,如同受惊的野兽,发出更加尖锐、带着惊恐和困惑的嘶鸣。它那灰白色的、布满龟裂纹路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极其拟人化的、混合着恐惧、贪婪和犹豫的神色。它似乎从叶深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让它本能畏惧、但又隐隐吸引的东西——那是一种比它自身更加“纯粹”、更加“高位”的、同源但更具威胁性的“侵蚀”气息! 就是现在! 趁着怪物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惊惧,叶深动了!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不是攻击,也不是逃跑,而是用尽全身力量,猛地将手中那块刚刚汲取了少许灵气、光泽已然黯淡的下品灵石,朝着怪物侧后方的嶙峋石壁狠狠掷去!同时,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动弹的手,悄然捏碎了另一块灵石,将其中微薄但精纯的灵气,瞬间吸入体内,刺激着近乎枯竭的经脉,爆发出最后一搏的力量! “噗!” 灵石砸在石壁上,发出并不响亮的声音,但在这死寂的河滩,却显得格外突兀。那怪物被声音吸引,本能地、带着警惕地侧头瞥了一眼。 就在这分神的、不足十分之一个呼吸的瞬间,叶深动了!他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将刚刚吸入的那一丝灵气混合着榨取出的、源自《源初道经》本源的、最后的一缕金紫色法力,全部灌注于双腿! “砰!” 他背靠的岩石轰然一震,叶深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虽然这箭矢满是裂痕、速度也远不及全盛时万一——但依旧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是冲向怪物,也不是冲向河流,而是朝着侧前方,一处石壁下方、被阴影笼罩的、看似狭窄的岩石缝隙冲去!那缝隙之前他观察地形时便已留意,狭窄幽深,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入口隐蔽! 怪物被灵石声响短暂吸引,立刻意识到上当,幽绿光芒中凶光大盛,发出愤怒的嘶吼,骨矛调转,朝着叶深疾冲的背影狠狠刺来!但就这片刻的耽搁,叶深已经扑到了缝隙入口,不顾一切地侧身向内挤去! “嗤啦!” 骨矛的尖端,擦着叶深的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剧痛让叶深眼前一黑,但他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即将昏厥的意识,用肩膀和背部拼命顶撞着狭窄的石壁,硬生生将自己“塞”进了那岩石缝隙之中! 缝隙内部比入口更加狭窄,且怪石嶙峋,叶深挤进去的瞬间,身上又添了数道擦伤,但他顾不得了。身后,传来怪物愤怒的咆哮和骨矛猛烈凿击石壁的“砰砰”声,碎石飞溅,但缝隙入口狭窄,那怪物身形虽然佝偻,却也无法立刻挤入,只能在外面疯狂攻击。 叶深挤在狭窄、黑暗、充满尘土和霉味的缝隙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肋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衫。但他知道,暂时安全了,至少这怪物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他不敢停留,也无力处理伤口,只能强撑着,凭借着缝隙深处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暖流气息的指引,手脚并用,朝着缝隙更深处、更狭窄、更黑暗的地方艰难爬去。身后怪物的咆哮和凿击声逐渐减弱、远去,最终完全消失,不知是放弃了,还是在寻找其他入口。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几十丈,也许更远。叶深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和伤势恶化让他浑身发冷。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昏迷时,前方狭窄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光芒和淡淡的暖意传来。 他用尽最后力气,挤过最后一段极其狭窄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虽然这“开朗”也十分有限。 这是一个位于山腹深处的、天然形成的、约莫两三丈方圆的狭小洞穴。洞穴一角,有一小汪浑浊的、泛着乳白色和淡金色的、约莫脸盆大小的水洼,正散发着微弱的、带着硫磺气味的、温暖的水汽。水洼上方,岩石缝隙中,有几块散发着黯淡的、土黄色光芒的、类似钟乳石般的结晶,提供了洞穴内微弱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矿物和某种奇异腥甜的味道,灵气依旧稀薄,但比外面河滩要稍微浓郁一丝,而且,叶深敏锐地感觉到,这稀薄的灵气中,似乎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墟”之侵蚀气息有些类似,但更加“原始”、更加“惰性”、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生机”的特殊能量波动。 是这水洼?还是那些发光的结晶? 叶深来不及细想,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踉跄着扑到那水洼边。水洼不大,水质浑浊,看不清底部,但那股温暖和其中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特殊能量波动,让他干涸的喉咙和濒临崩溃的身体,涌起一股本能的渴望。 他没有立刻喝水,而是先艰难地取出最后一点止血的灵草粉末,混合着一点水洼边的湿泥,胡乱敷在肋部最严重的伤口上,暂时止住血流。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一点浑浊的温水,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硫磺味和那奇异的腥甜,似乎并无其他剧毒气息。他舔了一小口,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咸涩和一丝奇异的、仿佛能渗透进神魂的清凉感。 不是灵气,但这暖流和清凉感,似乎对他重创的身体和神魂,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作用。 叶深不再犹豫,小口小口地喝了几捧水。温水下肚,那股暖流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让他冰冷僵硬的躯体恢复了一丝知觉,神魂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他靠在洞穴内壁,喘着粗气,开始检查自身状况。糟糕透顶。法力枯竭,经脉多处断裂,内腑重创,失血过多,神魂更是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摇摇欲坠。储物法宝里能用的低级丹药和灵石,已经消耗殆尽。外面有不知名、但显然充满敌意的怪物游荡。此地灵气稀薄,正常打坐恢复,恐怕没等伤势好转,就先饿死或者被怪物找到了。 绝境,依旧是绝境。 但叶深的心,却比在河滩时更加冷静。至少,暂时有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容身之处,有了一点奇怪但似乎无害的水源。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看向那水洼,以及水洼上方那些散发着黯淡土黄色光芒的结晶。 那奇异的、微弱的能量波动,就是从这些结晶和水中散发出来的。这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但给他的感觉,与“墟”之侵蚀气息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少了一分纯粹的“寂灭”与“毁灭”,多了一分原始的、惰性的、甚至带着一丝“沉淀”与“滋养”的意味。就像……被稀释了亿万倍、且性质发生了某种微妙偏转的“墟”之气息?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叶深的脑海。 “墟湮魔光”能吞噬、转化混沌能量(虽然极其危险)。这“水”和“结晶”中蕴含的、与“墟”之气息同源但性质发生偏转的微弱能量,是否也能被“墟湮魔光”引导、甚至……吸收、转化?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心头一颤。在“源初守望者”遗迹,他是在绝境中被迫尝试转化狂暴的混沌能量,九死一生。现在,虽然也是绝境,但似乎还没到那种地步。而且,这“水”和“结晶”中的能量极其微弱,性质也似乎更“温和”,风险或许……没那么大? 但,真的要去赌吗?万一这能量中隐藏着未知的侵蚀或污染呢?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一丝微小的反噬,都可能致命。 叶深的目光,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感受着体内近乎枯竭的法力和摇摇欲坠的神魂。不赌,就是慢慢等死,或者被外面的怪物发现、杀死。赌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修炼之途,本就是与天争命。绝境之中,更需行险一搏!”叶深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天无绝人之路,将他抛到这绝地,又给了他这疑似蕴含特殊能量的水源和结晶,那便是冥冥中的一线生机!若不抓住,岂非辜负了这历经艰险才换来的脱困? 他不再犹豫,挪到那汪水洼边,盘膝坐下——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先尝试运转《源初道经》,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但效果微乎其微,杯水车薪。 然后,他将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去沟通、引动那蛰伏在经脉深处、因他重伤而同样沉寂的“墟湮魔光”。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冬眠的毒蛇,在他的引动下,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苏醒了一丝。 叶深没有试图去直接吸收那水中的能量,而是尝试着,将这一丝“墟湮魔光”的气息,如同最细微的触手,缓缓探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及那浑浊的温水。 指尖没入水中的刹那,叶深全身一颤! 预想中的剧烈冲突或反噬并未立刻发生。那水中的奇异能量,在接触到“墟湮魔光”气息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滞,仿佛有些“畏惧”和“排斥”,但紧接着,或许是因为“墟湮魔光”的本质更高,也或许是因为这水中的能量性质发生了偏转、更为惰性,那一丝“墟湮魔光”,竟然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牵引”、“同化”水中的那微弱能量! 被牵引、同化的能量,并未直接转化为“墟湮魔光”,而是在“墟湮魔光”的引导下,发生了一种奇异的、类似“净化”或“提纯”的过程!其中那微弱的、类似“墟”之侵蚀的惰性部分,被“墟湮魔光”本身吸收、融合,壮大了一丝丝魔光;而另一部分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滋养意味的能量,则被剥离出来,化作一缕极其精纯、但性质陌生的淡金色能量流,顺着叶深的指尖,缓缓流入他干涸的经脉! 这淡金色能量流一进入经脉,叶深就感到一阵舒爽!它虽然性质陌生,并非他熟悉的灵气,但却异常温和、精纯,且似乎对修复肉身和神魂有着奇效!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组织在微弱地再生;疲惫欲裂的神魂,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清凉的甘露,痛楚减轻了一分。 有效!真的有效! 叶深心中狂喜,但立刻压下激动,更加小心地控制着那一丝“墟湮魔光”,缓慢而稳定地汲取、转化水中的能量。他不敢贪多,只以最慢的速度进行,同时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身体和神魂的每一丝变化,一旦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深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奇异的能量循环。水洼中的温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浑浊,但其中那奇异的能量波动,也在被一丝丝抽取、转化。 淡金色的、温和而精纯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持续地注入叶深干涸的经脉,滋养着他重创的身体和神魂。而“墟湮魔光”也在同化那些惰性·侵蚀能量的过程中,极其缓慢地壮大着,虽然幅度微乎其微,但叶深能感觉到,自己对这魔光的控制力,似乎也因此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升——或许是同源能量吸收,减少了其躁动? 这是一个缓慢但稳定的恢复过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叶深体内那几乎枯竭的《源初道经》法力,终于恢复了一丝,虽然微弱,却如同星星之火。他尝试引导这丝法力,配合着那淡金色的外来能量,开始缓慢地、有目的地修复最严重的几处经脉和内腑伤势。 当水洼中的能量被汲取、转化了大约三分之一时,叶深身上最致命的几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恶化。失血早已止住,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神魂的剧痛也大大缓解。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重新有了一丝循环不息的法力,虽然微弱,却让他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汲取。这水中的能量似乎总量有限,而且性质特殊,他需要留一些以备不时之需。而且,他注意到了水洼上方那些发光的土黄色结晶。那些结晶散发的能量波动,似乎比水中更加浓郁、更加精纯。 叶深站起身,虽然依旧步履有些虚浮,但已能自由活动。他走到洞穴壁旁,仔细观察那些结晶。结晶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大小,镶嵌在岩石中,散发着黯淡但稳定的土黄色光芒。他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其中一块。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温润、沉厚的感觉,同时,一股比水中浓郁数倍、但也更加“沉重”的奇异能量,顺着指尖传来。这股能量更加精纯,其中那类似“墟”之侵蚀的惰性部分更少,而那种滋养、沉淀的意味更浓。 叶深尝试用同样的方法,以一丝“墟湮魔光”去触碰、引导。 结晶中的能量反应,比水中的要“迟钝”一些,但也更加“浑厚”。在“墟湮魔光”的耐心引导和同化下,结晶中精纯的能量被缓缓抽取出来,同样被转化、剥离,一部分滋养壮大“墟湮魔光”,更大一部分则化作比之前更加精纯、浓郁的淡金色能量,注入叶深体内! “好东西!”叶深眼睛一亮。这结晶,简直是为此地灵气稀薄、又身怀“墟湮魔光”的他量身定制的“补品”和“疗伤圣药”! 他不再犹豫,但依旧保持谨慎,开始一块一块地、缓慢汲取这些土黄色结晶中的能量。每汲取一块,他都停下来,仔细炼化、吸收,并观察自身变化。 随着一块块结晶的能量被汲取、转化、吸收,叶深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干涸的经脉被淡金色的能量流充盈、滋润、拓宽,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坚韧、宽阔!重创的内腑被快速修复,新生的组织似乎蕴含着更强的活力。摇摇欲坠的神魂,不仅伤势稳固,更是在那滋养神魂的奇异能量作用下,变得更加凝实、通透,甚至隐隐有所壮大!连肉身表面的伤口,都在快速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更加莹润、散发着淡淡宝光的皮肤。 更让叶深惊喜的是,《源初道经》的法力,在这精纯而陌生的淡金色能量滋养下,不仅快速恢复,而且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原本淡金色的本源之力,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分,隐隐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厚重而古老的意蕴。他的修为,竟然在伤势快速恢复的同时,开始稳步提升!真仙初期的瓶颈,在如此精纯能量的冲击和肉身神魂的全面恢复、强化下,竟然开始松动! “这能量……究竟是什么?”叶深心中震撼。这绝非普通的灵气,甚至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种天地元气。它似乎兼具了滋养肉身、修复神魂、精纯法力、甚至略微强化“墟湮魔光”控制力的多重神效!而且性质温和,极易吸收炼化,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当然,前提是必须用“墟湮魔光”进行初步的引导和转化,过滤掉其中那部分惰性的、类似“墟”侵蚀的能量。 随着状态的快速恢复和修为的提升,叶深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他隐隐感觉到,这洞穴,这水洼,这结晶,似乎并非天然形成。水洼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更加隐晦、但也更加精纯的能量波动。 他走到水洼边,此时水洼中的水已经变得几乎透明,其中的奇异能量几乎被他汲取殆尽。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底部的泥沙和碎石。 触手坚硬、温润。叶深心中一动,加快动作。很快,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暗金色、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光华在缓缓流转的奇异“石头”,被他从水洼底部挖了出来。 这块暗金色“石头”一出现,整个洞穴内的能量波动都仿佛浓郁了数倍!它不像那些土黄色结晶那样散发光芒,但拿在手中,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磅礴如海、却又深沉内敛的奇异能量!其能量性质,与那些结晶和水类似,但精纯程度和总量,简直是天壤之别!而且,叶深体内的“墟湮魔光”,在接触到这块暗金色石头的瞬间,竟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渴望的悸动! “这是……此地的能量源头?”叶深捧着这块暗金色石头,心脏砰砰直跳。他尝试以一丝“墟湮魔光”去接触。 “嗡——!” 暗金色石头微微一颤,一股精纯、磅礴、温和却又无比厚重的淡金色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墟湮魔光”的引导,汹涌澎湃地涌入叶深体内!其精纯度和总量,远超之前所有结晶和水的总和! 叶深不惊反喜,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源初道经》,引导这磅礴的能量在体内疯狂运转、炼化!他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能量,迅速变得充盈、鼓胀,甚至隐隐传来胀痛感!但他的经脉在之前重伤恢复和淡金色能量滋养下,已然变得异常坚韧宽阔,竟然硬生生承受住了这能量的冲击! 法力在疯狂增长,修为瓶颈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捅破!真仙初期……真仙中期……修为如同坐火箭般飙升!不仅如此,他的肉身在这磅礴能量的冲刷下,也在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杂质被排出,新生的肌体莹润如玉,骨骼隐隐泛起淡金色的光泽,强度大增!神魂更是如同被洗涤、淬炼,变得更加凝实、通透,神识范围虽未大幅增加,但敏锐度和坚韧度却提升了一个档次! 而那“墟湮魔光”,也在同化吸收暗金色石头中那部分惰性能量的过程中,缓慢而稳定地壮大着,虽然壮大的幅度远不如叶深本身修为提升那么夸张,但叶深能感觉到,自己对它的掌控,似乎更加得心应手了一丝,那种如跗骨之蛆的侵蚀感,也减弱了少许。 “轰——!” 不知过了多久,当叶深将这块暗金色石头中的能量汲取、炼化了近半时,他体内猛地一震,一股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的气息,轰然爆发!真仙后期!而且根基扎实无比,没有丝毫虚浮之感! 叶深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金紫光芒一闪而逝,神光湛湛,之前的虚弱、疲惫、伤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澎湃的法力、强健的体魄和饱满的精神!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涌上心头。 不仅伤势尽复,修为更是连破两阶,直达真仙后期!而且,经过那奇异能量的滋养和《源初道经》的炼化,他的法力精纯度、肉身强度、神魂韧性,都远超同阶修士,甚至堪比一些根基较浅的天仙!更妙的是,“墟湮魔光”的隐患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控制,虽然并未根除,但壮大的魔光反而因为吸收了同源但惰性的能量,变得更加“温顺”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躁动、反噬。 叶深长身而起,看着手中光芒黯淡了大半、但依旧蕴含着不少能量的暗金色石头,心中感慨万千。绝境逢生,因祸得福!谁能想到,在这荒凉死寂、灵气稀薄的绝地,竟然隐藏着如此神奇的宝物?这石头,还有那些结晶,这蕴含特殊能量的水……此地,恐怕绝不简单。 他将剩余的半块暗金色石头小心收起。这可是宝贝,或许能助他突破到天仙,甚至更高境界。 修为暴涨,状态恢复巅峰,甚至更胜往昔。叶深的目光,投向了洞穴外,那狭窄缝隙的方向。之前狼狈逃窜,险些丧命于那怪物之手。如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该出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那怪物,还有这绝地的秘密。 他走到缝隙入口,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石壁的呜咽声。但他如今的感知何等敏锐,能隐约察觉到,在河滩方向,似乎有不止一道类似之前的、微弱而充满侵蚀感的气息在游荡。 叶深没有立刻出去。他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熟悉了一下暴涨的力量。然后,他心念一动,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土黄色光芒——这是他从那暗金色石头和结晶的能量中,领悟到的一丝、类似“伪装”或“同化”环境气息的小技巧,虽然粗浅,但在此地或许有用。 准备妥当,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狭窄的岩石缝隙,重新回到了那荒凉、死寂的河滩之上。 阳光(或者说类似阳光的光源)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但天空依旧灰蒙蒙。河水平缓流淌,两岸峭壁无言。 叶深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方圆数里。数里之内的一切,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在之前他藏身岩石的不远处,有三只之前那种佝偻、灰白、手持骨矛的“人”形怪物,正在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幽绿的眼睛不时扫过四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更远处,河滩上游的拐角,似乎还有一些类似的、更微弱的气息在活动。 “原来不止一个……”叶深眼神微冷。这些怪物,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天然生灵,倒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污染、扭曲后形成的“东西”。它们身上那淡淡的侵蚀气息,与此地水洼、结晶、暗金色石头中的能量,似乎同源,但更加污浊、混乱、充满攻击性。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弄清这是何处,寻找离开之法。”叶深心中暗忖。修为虽然暴涨,但他并不想在此地与这些怪物纠缠。当务之急,是探查环境,寻找出路,或者至少,找到更多类似暗金色石头那样的宝物,以及……弄明白这方绝地,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收敛气息,身形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沿着陡峭的崖壁,朝着河滩上游,那些怪物活动相对较少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荒凉的绝地,未知的怪物,神秘的宝地……脱困而出的叶深,修为暴涨的他,将在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上,开启新的探索。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多的危机,还是更大的机缘? 第227章 仙界风云 灰蒙蒙的天空下,叶深身形如鬼魅,沿着陡峭荒凉的崖壁悄然潜行。修为恢复并暴涨至真仙后期,感知敏锐了数倍,神识如无形的潮水铺展开去,数里范围内的一切细微动静,皆了然于心。那几只游荡的、散发着污浊侵蚀气息的佝偻怪物,在他眼中已构不成威胁,但他无意纠缠,只想尽快探查这片绝地,寻找出路。 河滩上游,地势逐渐开阔,两侧的悬崖向后退去,露出更加荒凉、布满黑色砂砾和嶙峋怪石的平原。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硫磺和矿物粉尘味道更加浓郁,稀薄的灵气中掺杂的奇异能量波动也似乎更加明显。叶深注意到,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不规则的、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芒的裂隙,丝丝缕缕的、与洞穴中水洼和结晶同源但更加稀薄的能量气息,从裂隙中缓缓溢出。 “看来,那种奇异能量,是这片土地深处散发出来的。”叶深心中明悟。这绝地之下,恐怕埋藏着某种蕴含特殊能量的矿脉,或者更可能,是某种与“墟”之侵蚀同源,但性质发生了漫长地质变化,变得惰性甚至有益的奇特存在。那些结晶和暗金色石头,恐怕只是其表层衍生物。 他愈发小心,能孕育出如此奇物之地,绝非善地,很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继续前行约百里,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奇异的景象。一片广阔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湖泊”出现在视野尽头。湖泊并非真正的水,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和浓郁侵蚀气息的暗红色液体。湖泊边缘,生长着一些扭曲的、颜色暗沉、形态怪异的低矮植物,以及一些类似苔藓的暗绿色附着物。在湖泊周围,游荡的佝偻怪物数量明显增多,它们似乎对这片暗红湖泊既畏惧又渴望,只在较远处徘徊,偶尔有些胆大的,会凑到湖边,小心翼翼地用骨矛尖端沾染一点暗红液体,然后迅速退开,将骨矛凑到嘴边,贪婪地舔舐。 叶深隐匿在一块巨岩之后,屏息观察。那暗红色液体给他的感觉极不舒服,其中蕴含的侵蚀气息,比那些怪物身上的更加浓郁、更加污浊、更加狂暴,与暗金色石头中温和精纯的能量截然相反,更像是被高度污染、扭曲的产物。 “难道……那些怪物,是被这种‘污浊’能量侵蚀、扭曲而成的?”叶深心中猜测。或许这片绝地,在久远过去,曾爆发过某种与“墟”相关的侵蚀污染事件,大部分区域被污染,形成了这暗红湖泊和怪物,而少数特殊地质结构,则机缘巧合下,将侵蚀能量过滤、沉淀、转化,形成了那种蕴含温和精纯能量的结晶和矿石。 若真如此,此地既是险地,也是宝地。危险来自于无处不在的污浊侵蚀和怪物,机缘则隐藏在地下那些过滤转化后的能量矿藏中。 叶深没有贸然靠近暗红湖泊。他绕开这片区域,继续朝着绝地深处探索。一路上,他又发现了几处类似之前藏身洞穴的地方,有的已经被怪物占据,有的则隐藏着少量那种土黄色结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怪物聚集地,搜刮了几处无主的结晶,虽然品质和数量远不如暗金色石头,但也算不错的外快。 随着深入,地势开始抬升,出现了起伏的丘陵。丘陵光秃秃的,呈现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在某座丘陵的山腰,叶深发现了一个被巨石半掩的洞口,洞口有微弱的气流进出,隐隐传来一种更加精纯、但也更加凛冽的奇异能量波动。 叶深心中一动,悄然靠近。洞口不大,内部幽深,不知通往何处。他释放神识探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削弱,只能探入数十丈便难以深入。但仅仅是这数十丈范围,他就感受到了比之前洞穴浓郁数倍的精纯能量气息,而且,在洞壁深处,似乎有更加耀眼的光芒透出。 “里面有好东西!”叶深判断。但洞口那股无形的干扰力量,也预示着其中可能存在未知的危险。 略一沉吟,叶深决定入内一探。修为大涨后,他自信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这洞口深处,或许隐藏着离开此地的线索,或者至少,有更珍贵的宝物。 他收敛气息,体表覆盖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土黄色微光,如同幽灵般滑入洞口。洞内起初狭窄,但行不过百丈,便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高约数十丈,宽广无比,洞顶垂落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白昼。更令人震惊的是,溶洞的地面、墙壁、乃至一些巨大的石笋上,都镶嵌着大大小小、散发着或明或暗光芒的奇异晶体!这些晶体颜色各异,有土黄、淡金、乳白、甚至还有极其稀少的、散发着淡紫色光晕的,无一例外,都蕴含着精纯的奇异能量,其浓郁程度,远超叶深之前所见! “这……这是一处能量矿脉的精华汇聚之地?”叶深心中震动。如此多的奇异晶体,其价值简直难以估量!尤其是那些淡紫色的晶体,散发的能量波动,竟然让他体内的“墟湮魔光”都传来清晰的渴望悸动,其品阶恐怕还在暗金色石头之上! 但叶深没有立刻冲上去采集。越是宝地,往往越是危险。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溶洞每一个角落。 溶洞中央,有一汪清澈见底的、直径约三丈的小水池。池水并非普通的水,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乳白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和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纯能量气息!水池中央,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它不过三尺来高,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玉质,枝干晶莹,叶片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顶端结着三枚龙眼大小、呈淡金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的果实。果实尚未完全成熟,但散发的能量波动和道韵,让叶深仅仅是远远感受,就觉得神魂清明,法力隐隐活跃。 “天地灵根!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那种!”叶深眼中精光一闪。这株植物和其果实,绝对是此地能量精华亿万年的凝结,其价值恐怕远超周围所有晶体! 然而,就在叶深目光被灵根吸引的刹那,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到直刺神魂的嘶鸣,猛地从溶洞顶部传来!伴随着嘶鸣,一股冰冷、阴森、充满了贪婪和毁灭欲望的强大气息,如同潮水般轰然压下,瞬间锁定了叶深! 叶深心中一凛,豁然抬头。只见溶洞顶部,那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群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倒挂着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外形狰狞的怪物!它有着类似蝙蝠的肉翼,但翼展足有数丈,肉翼上覆盖着灰黑色的、如同岩石般的粗糙角质层,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身躯类似放大了数十倍的佝偻人形,但更加健硕,肌肉虬结,皮肤呈暗红色,布满了类似熔岩裂纹般的纹路,裂纹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它的头颅类似蜥蜴,但更加狭长,口中布满匕首般的利齿,一双眼睛并非幽绿色,而是燃烧着两团不断跳动的、深紫色的火焰!其散发出的气息,远超叶深之前遇到的所有佝偻怪物,赫然达到了真仙后期的层次,而且更加狂暴、更加凶戾,带着一种高位掠食者的威压! “守护兽?还是被此地精纯能量吸引、发生了变异的怪物头领?”叶深瞬间明白,这恐怕就是此地最大的危险!这怪物能潜伏至今,直到他靠近灵根才发动袭击,显然灵智不低,且擅长隐匿。 “人类……鲜美的……血食……”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怪物口中发出,深紫色的火焰眼眸中,贪婪之色几乎化为实质。它似乎将叶深当成了闯入它领地、觊觎它宝物的猎物。 话音未落,那怪物双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叶深猛扑而下!速度之快,远超同阶修士!锋利的双爪撕裂空气,直取叶深头颅,同时,一股带着强烈侵蚀和混乱意念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叶深识海! “哼!”叶深冷哼一声,不闪不避。修为恢复并大涨的他,正需要一块合适的磨刀石,来检验和适应暴涨的力量! 面对扑击而来的怪物和直刺识海的精神冲击,叶深眼中金紫色光芒一闪,《源初道经》全力运转,识海中历经“刹那永恒”洗礼、又得奇异能量滋养而更加坚韧凝实的神魂微微一震,便将那精神冲击轻易化解。同时,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横移数尺,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怪物的利爪扑击。 怪物扑空,利爪抓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它似乎有些意外猎物的灵活,深紫色的火焰眼眸凶光更盛,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向叶深腰际! 叶深依旧不硬接,身形再晃,如同风中柳絮,轻盈地避开了尾击。他在适应这怪物的速度和力量,也在观察它的攻击方式。 几次扑击落空,怪物显然被激怒,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双翼再次猛振,并非扑击,而是掀起一股狂暴的、带着浓烈腥臭和侵蚀气息的暗红色罡风,瞬间笼罩了叶深周围数丈范围!罡风如同无数利刃,切割空气,发出嗤嗤声响,其中蕴含的侵蚀气息,甚至连周围的岩石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来得好!”叶深眼中战意升腾。这怪物的实力,大概在真仙后期中属于较强的一类,尤其是其攻击中附带的侵蚀和精神冲击,对同阶修士威胁不小。但对他来说,这些恰恰是最不惧的。 他不再闪避,低喝一声,体内澎湃的法力轰然爆发,淡金色的本源之力混合着一丝新得的、更加厚重的意蕴,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护体灵光。同时,他一拳轰出,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磅礴法力凝聚而成的金色拳印,狠狠砸向那暗红色罡风的核心! “轰!” 拳印与罡风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狂暴的暗红色罡风被金色拳印生生撕裂、驱散,但拳印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表面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断试图侵蚀的暗红色气息。 叶深微微皱眉,这怪物的侵蚀力果然不俗。但他心念一动,体内“墟湮魔光”微微流转,拳印上那层暗红色气息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吞噬净化。 怪物见状,深紫色火焰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似乎没料到自己的侵蚀罡风会被如此轻易化解。但它凶性更甚,双翼一展,不再使用远程攻击,而是直接扑上,利爪、獠牙、尾巴,化作漫天残影,对叶深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近身攻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且附带着强烈的侵蚀之力。 叶深也不再保留,身形晃动间,施展出精妙的身法,在漫天爪影中穿梭自如。他并未使用法宝,而是以一双肉掌对敌,掌指间金紫色光芒流转,时而化拳,时而为掌,时而并指如剑,与怪物的利爪硬撼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般的爆响! “砰!砰!砰!” 激烈的碰撞在溶洞中回荡,气浪翻涌,卷起地上的尘土。怪物力大无穷,爪牙锋锐,侵蚀之力诡异,但叶深身法更胜一筹,法力更加精纯凝练,尤其是“墟湮魔光”对侵蚀之力的克制,让他几乎免疫了怪物最麻烦的攻击手段。更关键的是,叶深的战斗经验、对力量的掌控,远超这看似凶悍、实则招式粗糙、全凭本能的怪物。 数十招过后,叶深已然摸清了怪物的路数。他瞅准一个空档,在怪物一爪撕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身形如同游鱼般滑入其怀中,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带着淡金色与暗红色奇异交融光泽的指劲,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点在了怪物胸口那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裂纹的核心处!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烙铁插入冰雪的声音。怪物体表那层足以抵挡普通真仙攻击的暗红色角质层,在这蕴含着“源初”道韵与一丝“墟湮魔光”破灭特性的指劲下,如同纸糊般被洞穿! “嗷——!!!”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深紫色的火焰眼眸瞬间黯淡,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然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其胸口被点中的地方,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前后透亮,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丝丝缕缕的暗红色气息逸散,而其体内的生机和那股狂暴的侵蚀能量,正在飞速消散。 叶深缓缓收指,气息平稳,仿佛刚才激烈搏杀的不是他。他走到怪物尸体旁,仔细观察。这怪物显然是此地环境孕育出的特殊生灵,或者说是被高度污染、扭曲后的产物,其核心处蕴含着一颗鸽卵大小、不断逸散着暗红色侵蚀气息的浑浊晶体,应该就是其力量源泉。叶深用“墟湮魔光”将其净化后收起,虽然其中能量污浊,但或许有些研究价值。 解决了守护怪物,叶深的目光重新投向溶洞中央的水池和那株玉质灵根。他走到池边,能感受到池水中蕴含的、比暗金色石头还要精纯浓郁数倍的能量气息。但他没有立刻采摘果实或收集池水,而是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危险。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刀和玉瓶,将那三枚淡金色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实摘下,封入玉盒,妥善收起。这果实能量磅礴,道韵天成,是炼制高阶丹药、甚至直接吞服突破瓶颈的绝佳宝物,其价值不可估量。他又收集了一些池水,这池水能量精纯,同样妙用无穷。 做完这些,叶深才开始打量溶洞四周墙壁和地面上那些各色晶体。他挑选了一些能量最为精纯、色泽最亮的土黄色、淡金色和乳白色晶体收起,尤其是那几块散发淡紫色光晕的晶体,更是重中之重。这些晶体,无论是用来修炼,还是炼器、布阵,都是无上珍宝。 当叶深收集到一块足有人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淌的淡紫色晶体时,异变再生! 这块淡紫色晶体被取下的瞬间,其原本所在的岩壁位置,突然露出了一个尺许见方、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中,没有能量溢出,反而传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与周围空间截然不同的波动——那是……空间波动!而且,是一种相对稳定、有序的、类似传送阵开启时的空间波动! 叶深心中剧震,立刻将神识探入孔洞。孔洞很深,斜向下延伸,神识探入数十丈后,感应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丈许大小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更大能量结晶,而是一个……小型的、天然形成的、不断微微扭曲旋转的、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空间漩涡! 这空间漩涡不大,仅尺许直径,但其中散发出的空间波动,却异常稳定、清晰,与周围绝地那死寂、荒凉、带着侵蚀感的环境格格不入。更让叶深心跳加速的是,他从这空间漩涡的波动中,隐隐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正常有序世界的、天地灵气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 “这是……天然的空间节点?还是……一处隐秘的、通往其他稳定世界的空间裂缝?”叶深脑中念头飞转。在时空乱流和“源初守望者”遗迹的经历,让他对空间波动异常敏感。这个漩涡,绝非“源初守望者”那种高阶传送阵,也不像是人为开辟的空间通道,更像是某种天地造化、因缘际会下,在能量极度富集、空间结构特殊之地,自然形成的、连通两处不同空间的薄弱点或“孔洞”! 难怪神识之前被干扰!恐怕这整个溶洞,包括这处天然空间节点,都被那淡紫色晶体(或许是某种更高阶的空间属性结晶)散发的能量场所笼罩、遮蔽了! 离开此地的希望,或许就在眼前! 叶深强压心中激动,没有立刻尝试进入空间漩涡。天然空间节点极不稳定,另一端通向何处更是未知,可能是仙界某处,也可能是其他小世界,甚至可能是另一处绝地或险境。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先是将溶洞内有价值的晶体、灵泉收集一空,尤其是又找到几块能够稳固空间、或蕴含空间波动的特殊晶体。然后,他回到空间漩涡旁,盘膝坐下,取出一部分刚刚得到的、蕴含精纯能量的晶体和灵泉水,开始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同时,他开始仔细研究这个空间漩涡。他释放出极其细微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接触、感应漩涡的波动。漩涡的稳定性出乎意料的好,虽然不断扭曲旋转,但结构却异常稳固,没有崩溃的迹象。其散发出的空间法则韵律,虽然微弱,却井然有序,与仙界常见的传送阵波动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自然”,少了几分人为雕琢的痕迹。 “另一端,有超过七成可能,是连接着一处空间稳定、灵气相对充沛的世界。而且,从空间波动的‘频率’和隐隐传来的那丝灵气特质判断,是仙界的可能性……很大!”叶深眼中精光闪烁。他曾在仙界待过不短时间,对仙界的空间法则和灵气特质有清晰的记忆。这漩涡另一端的“味道”,与仙界极为相似!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有可能的出路!继续留在这绝地,虽然能借助那些晶体修炼,但终究是坐井观天,且要时刻面对污浊侵蚀和怪物的威胁,非长久之计。 数个时辰后,叶深状态恢复到巅峰。他将剩下的珍贵资源妥善收好,尤其是那三枚淡金色灵果和最大的几块空间属性晶体。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他带来巨大机缘、也差点让他丧命的奇异溶洞,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银白色的、缓缓旋转的空间漩涡之中。 熟悉的、轻微的失重和空间转换感传来,但远比“源初守望者”那崩溃的传送通道温和、平稳得多。眼前光影流转,似乎只有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当脚踏实地、周围空间波动平复下来时,叶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窄、昏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山洞之中。山洞看起来荒废已久,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天然形成。但空气中,那浓郁、清新、充满生机的天地灵气,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包围! 是仙灵之气!虽然品质不算极高,但确确实实,是仙界的灵气! 叶深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属于仙界的熟悉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立刻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真仙初期的水平(他离开仙界时是真仙初期,如今真仙后期,需暂时隐藏),同时神识小心翼翼地向洞外探去。 山洞位于一座荒山的山腹,位置隐蔽。洞外,是连绵的群山,古木参天,云雾缭绕,灵禽异兽的鸣叫隐约可闻。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与他之前所在的灰暗死寂绝地,判若两个世界。 “真的……回来了?”叶深心中涌起难言的激动。虽然地点陌生,但这天地法则,这灵气性质,毫无疑问,是仙界! 他走出山洞,辨认了一下方向。此地山势连绵,人迹罕至,不知是仙界哪一洲、哪一域。但不管怎样,回到了仙界,就有了无限可能。 他寻了一处高地,极目远眺。群山之外,隐约可见平原、河流,更远处,似乎有城池的轮廓,以及……一道道在空中划过、散发着各色宝光的遁光! 那是修士的遁光!而且从遁光的强度和频率看,此地的修仙文明颇为繁荣。 叶深按下立刻飞向城池的冲动。他先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布下简单的隐匿阵法,然后开始仔细检查自身状态,并整理此番绝地之行的收获。 修为暴涨至真仙后期,且根基扎实。肉身、神魂、法力皆远超同阶。《源初道经》更加精深,对“墟湮魔光”的控制也强了一丝。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源初守望者”的完整知识传承(虽然大部分暂时无法理解),以及大量的奇异晶体、灵泉水和三枚珍贵无比的灵果。尤其是那枚最大的暗金色石头和几块淡紫色空间晶体,价值难以估量。 “当务之急,是弄清此地是何处,如今仙界形势如何,然后想办法联系师尊,或者回归宗门。”叶深心中盘算。他离开仙界时间不短(在时空乱流和绝地中时间流逝难以估算),不知下界之事是否解决,仙界又过去了多少年,有何变化。 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将气息稳定在真仙初期,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飞升不久、在荒野中摸索的普通散仙。然后,他撤去阵法,认准那城池轮廓的方向,驾起一道不甚起眼的遁光,不紧不慢地飞去。 遁光飞行中,叶深留意着沿途所见。山川地理,与记忆中仙界的几处大域颇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尽相同。飞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座雄伟的城池。城池占地极广,城墙高耸,阵法光芒隐现,城门口修士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显得颇为繁华热闹。城门上方,三个古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天墉城”。 天墉城?叶深心中一动。他记得,天墉城似乎是仙界“东胜神洲”边缘,靠近“万妖山脉”的一座大型修仙城池,由几个实力不弱的修仙家族和散修联盟共同掌控,不属于任何顶级大派,但因其地理位置特殊(靠近资源丰富的万妖山脉和几处著名的险地、秘境),贸易发达,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 “东胜神洲……距离我原本所在的‘南瞻部洲’相隔遥远,中间还隔着无垠海和数个大洲。看来那绝地的空间节点,传送距离极其遥远,直接将我从可能靠近南瞻部洲的时空乱流区域,送到了东胜神洲。”叶深暗自思忖。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天墉城鱼龙混杂,正好便于他打探消息,了解如今仙界的形势。 他按下遁光,落在城门外。守城的修士只是随意扫了他一眼,感应到他真仙初期的修为(伪装后),便不再留意,缴纳了入城费用(几块下品仙灵石)后,叶深顺利进入了天墉城。 城内果然热闹非凡。宽阔的街道由某种白色玉石铺就,纤尘不染。两侧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宝光隐隐。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打扮各异,有道袍飘飘的仙风道骨之士,有劲装打扮的彪悍体修,有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形貌各异的妖族、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气息晦涩的魔族身影,彼此间似乎见怪不怪,各行其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交谈声,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气息。 法宝店、丹药铺、功法阁、材料行、酒楼茶肆、甚至还有公开摆摊的自由交易区,应有尽有,繁华程度,远超叶深飞升后到过的许多仙界城池。 “看来,这些年仙界并无太大动荡,甚至更加繁荣了?”叶深边走边观察,心中稍定。至少,没看到什么烽火连天、人心惶惶的景象。 他先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但不算特别奢华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僻静的静室。安顿好后,他便离开客栈,朝着城中最为热闹、也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几个区域走去——茶楼酒肆,以及修士聚集的“闻风阁”、“万事楼”之类的信息交易场所。 在一家名为“仙客来”的、修士众多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叶深要了一壶灵茶,几样茶点,看似悠闲地品着茶,实则耳听八方,神识如蛛网般悄然蔓延,捕捉着茶楼中众多修士的交谈信息。 起初听到的,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或是某个秘境开启,或是某处出现异宝,或是某某天才又突破了等等。直到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外行走、消息灵通的散修,压低了声音,谈论的内容,让叶深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吗?‘天枢阁’和‘紫阳宗’又在‘坠星原’那边起冲突了,据说双方都死了几个真仙长老,连天仙老祖都差点动手!” “何止!‘南离剑派’似乎也掺和进去了,现在‘坠星原’那边乱得很,据说是因为发现了一处上古‘星宫’遗迹的线索,里面可能有突破金仙的机缘!” “金仙机缘?难怪这些大宗门都坐不住了。不过,‘星宫’遗迹虚无缥缈,每次有点风声都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这次不一样!据说‘天机门’的高人亲自推算过,遗迹出世就在百年之内!现在各大洲的顶级势力都在暗中布局,招兵买马,广纳贤才。听说不久后,‘东胜仙盟’要举办千年一度的‘仙盟大比’,广邀各界英才,据说就是为了选拔精锐,探索遗迹做准备!” “仙盟大比?那可是仙界盛事!不过听说这次规矩改了,不仅各大宗门世家可派弟子参加,连散修也可报名,只要通过初选,就有机会!若是能在大比中崭露头角,被哪个大宗门看上,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嘿嘿,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仙盟大比汇聚仙界英杰,竞争何等激烈?不过,倒是我们这些散修的机会,就算进不了遗迹,能在大比中露个脸,说不定也能被哪个势力招揽,混个客卿长老当当……” “天枢阁”、“紫阳宗”、“南离剑派”、“天机门”、“东胜仙盟”、“仙盟大比”、“上古星宫遗迹”、“金仙机缘”……一个个陌生的、或略有耳闻的名字和事件,涌入叶深耳中。他心中波澜微起。看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仙界并非一潭死水,反而暗流汹涌,似乎有一场关乎重大机缘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仙盟大比”,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能够快速了解仙界顶层动态、甚至接触到大势力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继续倾听。又过了片刻,另一桌几个修士的谈话,引起了他更大的注意。 “……说起来,你们可还记得百多年前,南瞻部洲那边闹出的动静?” “南瞻部洲?哦,你说的是‘玄元道宗’那档子事?” “对!就是玄元道宗!据说百多年前,他们下界的一个什么重要分支道统出了大问题,差点断绝,惹得他们宗门一位闭关已久的老祖震怒,亲自分神下界处理,后来好像还引动了什么了不得的‘天罚’还是‘异象’,闹得沸沸扬扬。”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后来解决了,但玄元道宗好像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宗门实力受损,这些年低调了不少。他们那位下界的老祖,好像叫……清虚子?对,就是清虚子道君,回来后好像就闭了死关,一直没动静。” “玄元道宗……清虚子……”叶深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果然,师尊回去了!而且,下界道统的危机似乎已经解决,但师尊也因此闭关了?是因为消耗太大,还是另有隐情? 他心中担忧,但听到危机解决,还是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下界的亲友、道统,应该无恙了。 “玄元道宗虽然受了些影响,但底蕴犹在。我听说,他们这次也会派人参加‘仙盟大比’,似乎想借此机会重振声威,选拔优秀弟子。领头的好象是他们宗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叫什么……苏慕晴?对,苏慕晴仙子,据说年纪轻轻就已踏足天仙,是这次大比夺魁的热门人选之一!” 苏慕晴?叶深心中微动,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应该是他“陨落”后,宗门新崛起的后起之秀。玄元道宗派人参加大比,倒是个接触宗门、了解近况的好机会。 茶楼中的信息纷繁复杂,叶深默默梳理着。仙界看似平静繁荣的表面下,似乎因“上古星宫遗迹”的线索而暗流涌动,各大势力摩拳擦掌。下界危机已解,师尊闭关。玄元道宗欲借“仙盟大比”重振声威……而他自己,机缘巧合来到东胜神洲,修为大涨,身怀重宝和绝学,正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重返仙界舞台。 “仙盟大比……”叶深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口,望向远处巍峨的城主府和更广阔的天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风云将起,龙蛇起陆。这仙界,他叶深,回来了。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无名小卒。仙盟大比,或许正是他扬名立万、接触核心、并最终回归宗门的绝佳跳板。 只是,在参与这场风云际会之前,他需要先彻底适应暴涨的修为,熟悉新获得的力量和宝物,并进一步打探清楚仙界的详细局势,尤其是关于那“上古星宫遗迹”和“墟”之侵蚀的更多信息。 “路要一步步走。”叶深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定计。先在城中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闭关一段时间,彻底稳固修为,并尝试炼化一部分所得,尤其是那三枚灵果和暗金色石头。然后,再设法接触玄元道宗的人,或者通过其他渠道,了解更多内幕。 他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楼,融入了天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与周围喧嚣的市井气息隐隐相合,又似乎超然其外。 仙界风云,已因上古遗迹的线索而暗流涌动。而自绝地归来的叶深,携带着失落文明的传承与惊人的机缘,注定将在这风云际会中,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澜。 第228章 故人相逢 天墉城,东区,万宝巷。 此处是城中最大的自由交易区之一,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地上铺块布就能摆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最低级的符箓、丹药、材料,到一些来路不明、真假难辨的“古宝”、“残卷”,应有尽有,全凭眼力。当然,真正的好东西,大多在那些有固定店面、信誉良好的大商铺,或者定期举办的高规格拍卖会中。 叶深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真仙初期散修,漫步在万宝巷的人流中。他并非真要淘换什么急需之物,以他如今的身家和眼界,此地摊位上的东西大多入不了眼。他来此,主要是为了更直观地感受仙界底层修士的生态,顺便看看能否听到些茶楼酒肆里听不到的、更隐秘或更市井的消息。 行走间,他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神识如微风般拂过,大部分物品都平平无奇,偶有几件蕴含特殊波动或年代久远之物,也多是些价值有限的鸡肋。直到他经过一个摆满了各种矿石、骨骼、以及一些奇形怪状、似乎沾染了某种污浊气息的“特产”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气息在真仙中期、眼神带着几分凶悍和精明的壮汉,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围观的修士推销一块黑乎乎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瞧瞧,正宗的黑曜玄铁!从‘万妖山脉’深处、‘黑风洞’边上挖出来的!掺一点进飞剑里,保管飞剑锋锐度提升三成,还带破甲特效!只要八百下品仙灵石,童叟无欺!” 叶深的目光,却落在了摊位角落,几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带着暗红色纹路、似乎还有些灼烧痕迹的碎石头上。这几块石头,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混杂在众多杂乱材料的气息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叶深却从中,感应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令他心悸的波动——与那绝地中,暗红色“污浊”湖泊以及那些佝偻怪物身上散发出的侵蚀气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微弱、更加惰性,仿佛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冲刷和稀释。 “这位道友,看上什么了?”那壮汉摊主见叶深驻足,目光扫过那几块破石头,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友好眼力!这几块可是‘焚魔岩’,传说沾染了上古魔血,历经地火焚烧万年而成,坚硬无比,是炼制火属性法宝的上好辅材!一块只要五十下品仙灵石!” 叶深心中冷笑,什么“焚魔岩”,不过是沾染了某种污浊侵蚀气息的普通山石,经过粗糙处理罢了,价值极低。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指了指那几块“焚魔岩”,又随意点了旁边两块品相尚可、但也不算珍贵的“赤铜精”,淡淡道:“这几样,打包,五十下品仙灵石。” 壮汉眼珠一转,正要抬价,忽然对上叶深看似平淡、却隐含一丝不容置疑威仪的眼神,心中没来由地一凛,到嘴边的价格又咽了回去,讪笑道:“道友说笑了,这赤铜精一块就值三十灵石……罢了罢了,看道友是诚心要,一百灵石,这三样您拿走!” 叶深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丢过去一百下品仙灵石,将几块石头收起,转身便走。他买下这几块石头,并非真需要,只是想研究一下这种污浊侵蚀气息在仙界的残留情况,同时验证自己的感应。 就在他收起石头,准备离开时,旁边一个略带迟疑、又有些不确定的、清脆女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前……前辈?是……是叶深……叶前辈吗?” 叶深脚步一顿,心中微震。这声音……有些陌生,又似乎带着一丝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熟悉感。更重要的是,对方竟然叫出了他在仙界的本名!要知道,他飞升仙界后,因种种原因,并未用本名行走,知道他真实名讳的,除了师尊清虚子,便是玄元道宗内少数核心之人,以及……下界飞升上来的、极为亲近的故人。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摊位斜对面,站着一名女子。看年纪不过双十年华,身着一袭淡青色罗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素雅玉簪绾起。容颜清丽绝俗,眉目如画,肌肤莹白如玉,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其修为,赫然达到了天仙初期,虽气息略有浮动,似是刚突破不久,但天仙威仪已然初具。 此刻,这清丽绝俗的女子,正睁大了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叶深,俏脸上写满了惊疑、激动,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想上前,又有些不敢确认,生怕眼前之人只是幻觉。 叶深看着这张依稀有些熟悉、但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仙气与成熟的容颜,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浮上心头。 “林……林婉晴?”叶深有些不确定地开口。眼前女子的眉眼轮廓,依稀与记忆中那个在下界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后来听说也成功飞升仙界的、出身某个中型宗门的天才女修重合。只是那时的她,尚显稚嫩,修为也不过化神,与如今这位天仙女仙,判若两人。 “真的是你!叶前辈!!”听到叶深叫出她的名字,林婉晴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激动。她身形一晃,几乎要冲上前来,但终究顾及此地人多眼杂,强行止步,只是那双美眸中,已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叶前辈,您……您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清虚子道君若是知道,不知该有多高兴!” 她声音带着哽咽,情绪激荡,显然叶深的“死而复生”,对她冲击极大。 叶深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没想到在这远离南瞻部洲的东胜神洲天墉城,竟然能遇到下界的故人,而且对方已是天仙修为。看林婉晴的反应,显然对自己“陨落”之事深信不疑,且一直心怀感念或牵挂。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叶深压下心中波澜,对林婉晴使了个眼色,同时传音道:“林仙子,别来无恙。叶某侥幸未死,其中曲折,容后再叙。仙子可否移步详谈?” 林婉晴瞬间醒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情绪,擦了擦微红的眼角,点头道:“是婉晴失态了。叶前辈,请随我来,我在城中有处临时洞府,还算清静。” 两人不再多言,叶深跟着林婉晴,离开喧嚣的万宝巷,七拐八绕,来到城中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区。林婉晴租住的是一处带有小型防御阵法和聚灵阵的独立小院,环境幽雅,适合静修。 开启阵法,隔绝内外。小院静室中,二人分宾主落座。林婉晴亲自沏了灵茶,双手奉上,姿态恭敬中带着亲近。 “叶前辈,您……您这些年,究竟去了何处?宗门一直以为您……在探索古遗迹时遭遇不测,已经……”林婉晴看着叶深,眼中依旧残留着激动与好奇。 叶深接过茶盏,轻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确曾探索一处古迹,不慎卷入空间乱流,迷失虚空,历经艰险,九死一生,近日才侥幸脱困,被空间乱流抛至东胜神洲附近。倒是林仙子,不过数百年不见,竟已臻至天仙之境,进境神速,令人赞叹。”他简单带过自己的经历,重点转向林婉晴,既是询问,也是转移话题,同时心中对“数百年”这个时间暗暗心惊——他在时空乱流和绝地中,感觉时间流逝不过数十上百年,外界竟已过去数百年?是“时间迷宫”的影响,还是绝地的时间流速不同? 林婉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前辈谬赞了。婉晴能侥幸突破天仙,实是宗门倾力培养,加之一些机缘。比起前辈当年力挽狂澜,拯救我云缈宗于危难,婉晴这点微末成就,实在不值一提。”她提到“云缈宗”和“拯救危难”时,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 叶深这才恍然想起,当年下界,他确实曾因缘际会,帮助过林婉晴所在的云缈宗化解过一次灭门危机。没想到数百年过去,对方仍铭记于心。 “云缈宗可好?仙子飞升后,在仙界可还顺利?又如何会来到这东胜神洲天墉城?”叶深问道。 林婉晴神色一正,道:“托前辈洪福,云缈宗一切安好。晚辈飞升后,几经辗转,幸得‘流云仙宗’一位长老看中,收入门下。流云仙宗乃东胜神洲一流宗门,虽不及玄元道宗那般威震一洲,却也实力雄厚。晚辈此次前来天墉城,是奉师门之命,采购一些炼制‘凝碧丹’的稀缺辅材,同时也顺道打听一些关于‘仙盟大比’和‘星宫遗迹’的消息。” 流云仙宗?叶深略有耳闻,确是东胜神洲颇有名气的大宗,以丹道和阵法著称。林婉晴能拜入其中,并修至天仙,看来机缘不错。 “原来如此。”叶深点头,“方才在万宝巷,听仙子提及家师,不知家师清虚子道君,如今可好?我玄元道宗,近来形势怎样?” 提到清虚子,林婉晴神色一肃,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也带着几分担忧:“清虚子道君百年前为下界道统之事,分神下界,力挽狂澜,但回归后似损耗极大,加之似乎触及了某些禁忌,回来后便宣布闭死关,至今未曾出关。玄元道宗因此事,实力确实受损,加之南瞻部洲近年来暗流涌动,有几家势力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不过,玄元道宗底蕴深厚,又有苏慕晴师姐这等绝世天才崛起,前些年更是成功突破天仙,如今已是宗门年轻一代领袖,此次更将代表玄元道宗,前来东胜神洲参加‘仙盟大比’,欲重振宗门声威。有苏师姐在,宵小之辈想必不敢妄动。” 叶深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师尊闭关不出,宗门面临压力,有新兴天才扛鼎……这与他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基本吻合。苏慕晴……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看来这位后起之秀,在宗门内地位确实举足轻重。 “苏慕晴……她也要来参加仙盟大比?”叶深问道。 “正是。”林婉晴点头,“苏师姐天纵奇才,据说身负某种特殊道体,修行速度惊世骇俗,战力更是同阶罕有敌手。此次仙盟大比,她被视为夺魁热门之一。前辈,您……您既然归来,是否要与苏师姐联系?或者,返回宗门?”她眼中带着期待。以叶深当年在下界展现的实力和与清虚子的关系,若能回归玄元道宗,必是一大助力。 叶深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脱困不久,修为尚未彻底稳固,且对如今仙界局势了解不深,贸然现身,恐生枝节。家师既在闭关,我也不便打扰。仙盟大比是个机会,我或可暗中观察,再做打算。” 林婉晴闻言,虽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叶深的顾虑。毕竟叶深“陨落”数百年突然回归,且修为似乎……她悄悄感应了一下,叶深气息隐晦,似乎只是真仙初期,与传闻中他当年的修为(至少真仙中期甚至后期)有些不符,想必是在虚空乱流中受损严重,尚未恢复。此时确实不宜高调。 “前辈所言甚是。”林婉晴道,“仙盟大比还有三年方才正式举行,但各地选拔和报名已然开始。天墉城便设有东胜神洲的一处报名与初选点。前辈若有意,不妨也报名参加。以前辈之能,即便修为未复,通过初选应当不难。大比之中,鱼龙混杂,正是观察各方势力、了解仙界年轻一代实力的好机会。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据说此次大比奖励极为丰厚,且表现优异者,有可能获得探索‘星宫遗迹’的资格!即便无缘遗迹,能被各大势力看中招揽,也是极好的出路。” 叶深心中一动。参加大比,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光明正大地接触仙界顶级势力,观察那苏慕晴及玄元道宗现状,又能争取那“星宫遗迹”的机缘。至于奖励和招揽,他倒不是很在意。 “报名参加,有何要求?”叶深问道。 “要求倒是不高。”林婉晴介绍道,“骨龄需在三千岁以下,修为至少达到真仙境界。需通过初选测试,测试内容无非是修为根基、实战能力、心性悟性等方面。以天墉城为例,初选就在三个月后,于城东‘试炼谷’举行。前辈若想参加,需提前去‘仙盟驻天墉城事务堂’登记,领取身份玉牌。” 三千岁以下,真仙修为。叶深暗自点头,这两个条件他都符合,甚至远远超出(他实际年龄远小于此,修为更是真仙后期)。只是需要隐藏真实修为,以真仙初期示人。 “多谢仙子告知。”叶深拱手道。 “前辈客气了。”林婉晴连忙还礼,犹豫了一下,又道:“前辈,您初来天墉城,想必尚无落脚之处。若前辈不嫌弃,可暂时在此院中住下。婉晴还需在此逗留月余,采购物资并打探消息,前辈也可趁此时间稳固修为,备战初选。” 叶深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如此,便叨扰仙子了。”他确实需要一处安静的居所闭关,彻底炼化那枚暗金色石头,并尝试服用一枚淡金色灵果,看看能否一举突破真仙巅峰,甚至触摸到天仙门槛。林婉晴此处小院,有阵法防护,位置僻静,倒是合适。 “前辈肯住下,是婉晴的荣幸!”林婉晴欣喜道,立刻为叶深安排了最好的静室,并奉上了一些流云仙宗特有的灵茶、丹药,虽对叶深用处不大,但也是一番心意。 安顿下来后,叶深便开始了闭关。静室之中,他先布下数层隐匿和防护阵法,然后取出了那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石头。 石头入手温润,内部光华流转,蕴含着磅礴而精纯的奇异能量。叶深运转《源初道经》,小心翼翼引动“墟湮魔光”,如同之前那般,开始汲取、转化、吸收其中的能量。 磅礴的能量如同江河倒灌,涌入叶深体内。他的经脉早已被拓宽、加固,此刻如同干涸的河床,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能量洪流。《源初道经》全力运转,淡金色的本源之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不断凝练、壮大。他的修为,在真仙后期的基础上,开始向着更高的境界稳步攀升。 时间一天天过去。静室中,叶深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紫色光晕中,气息时而沉凝如渊,时而勃发如潮。暗金色石头中的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化作叶深修为提升的资粮。 一个月后。 “嗡——!” 静室内,叶深周身气息猛地一涨,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一股比之前强横了数筹的威压一闪而逝,随即被他迅速收敛。真仙巅峰!水到渠成!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金紫光芒流转,深邃如星空。感受着体内澎湃了近乎一倍的法力,以及更加坚韧的肉身、凝实的神魂,叶深满意地点了点头。暗金色石头能量尚未耗尽,但他不打算继续吸收冲击天仙瓶颈。天仙之境,涉及法则感悟,非单纯能量堆积可成,需契机与领悟。而且,修为提升太快,容易根基不稳,需时间沉淀。 他收起光芒黯淡了大半的暗金色石头,又取出了一个玉盒。打开玉盒,一枚淡金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散发着诱人清香和磅礴道韵的果实,静静躺在其中。这正是从那绝地溶洞中得到的玉质灵根所结的三枚灵果之一。 叶深没有犹豫,直接将灵果服下。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而浩大的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与暗金色石头的精纯能量不同,这灵果所化的暖流,更侧重于滋养、升华,其中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贴近大道的法则碎片和生命本源。 暖流所过之处,叶深的经脉、骨骼、血肉、乃至神魂,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和升华。一些平时修炼难以察觉的细微瑕疵被弥补,肉身更加通透无瑕,神魂更加澄澈灵动。更让叶深惊喜的是,这灵果的能量,似乎对“墟湮魔光”也有一定的安抚和滋养作用,让其运转更加顺畅,蛰伏更深。 当灵果药力被完全吸收炼化,叶深感觉自己的状态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真仙巅峰的修为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天仙境界的那层屏障。法力精纯凝练,肉身强度堪比同阶体修,神魂敏锐坚韧。尤其是对“墟湮魔光”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虽然距离完全掌控乃至驱除依旧遥不可及,但至少短时间内无需担心其反噬。 “以我如今实力,即便不动用‘墟湮魔光’和某些底牌,仅凭《源初道经》和真仙巅峰修为,也足以与普通天仙初期修士周旋,甚至战而胜之。若是底牌尽出……”叶深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绝地之行,虽险死还生,但收获也是巨大。如今的他,早已非吴下阿蒙。 出关之后,叶深发现林婉晴也已采购完毕,正在院中静修。见叶深出关,气息似乎更加渊深莫测(虽然依旧压制在真仙初期),林婉晴心中暗惊,对叶深更加敬佩。 “前辈闭关可还顺利?”林婉晴关切道。 “尚可。”叶深点点头,“有劳仙子挂心。不知仙子打探消息,可有收获?” 林婉晴神色一正,道:“正要向前辈禀报。这几日,天墉城越发热闹了,各地前来报名参加仙盟大比初选的修士络绎不绝。晚辈也打听到一些关于玄元道宗和苏师姐的消息。” “哦?说来听听。” “玄元道宗的人马,预计半月后抵达天墉城。带队的是宗门一位天仙中期的长老,名为‘赤阳子’。苏师姐也会随行。据说他们此行除了参加大比,似乎还与‘天枢阁’、‘紫阳宗’等势力有要事相商,可能与‘星宫遗迹’的探索联盟有关。”林婉晴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另外,此次仙盟大比,东胜神洲的几个顶尖势力,如‘凌霄殿’、‘瑶光圣地’、‘万兽山’等,都有不世出的天才参加,竞争将会异常激烈。初选的规则也出来了,除了常规的修为、战力测试,似乎还增设了‘秘境生存’环节,意在考察修士的综合能力。” 叶深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玄元道宗的人半月后到,正好。他可以趁此机会,先去报名,并通过初选,取得参加正式大比的资格。然后在正式大比中,再找机会接触玄元道宗之人,尤其是那位苏慕晴,观察其为人,并了解宗门近况。 “初选报名在即,我欲前往‘仙盟驻天墉城事务堂’登记。”叶深道。 “晚辈陪前辈同去。”林婉晴道。 “有劳。” 二人离开小院,再次来到城中繁华区域。仙盟驻天墉城事务堂位于城市中心广场旁,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此时殿前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自各地、欲报名参加大比的年轻修士,一个个气息不凡,眼中充满期待和斗志。 叶深与林婉晴排在队伍中。林婉晴天仙初期的修为,加上清丽绝俗的容貌气质,吸引了不少目光。而她身旁的叶深,真仙初期的修为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倒是让一些人暗自撇嘴,以为他是林婉晴的随从或仰慕者。 队伍缓慢前进。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挡了萧公子的路!”几名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随从,簇拥着一位锦衣公子,趾高气昂地推开排队的人群,径直朝着登记处走去。 那锦衣公子看起来二十出头模样,面容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纵之气,修为赫然达到了真仙后期,气息虚浮,显然是靠丹药堆砌上来的。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对周围的怒目而视和议论纷纷视若无睹。 “是萧家的人!” “萧玉琅?他怎么也来了?他不是早就靠关系进了‘凌霄殿’外门吗?还来参加初选?”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走个过场,镀镀金,好在凌霄殿内门选拔时多点资本呗!” “哼,仗着家世和凌霄殿的名头,横行霸道!” 人群中传来低声议论,充满不满,但无人敢真正上前阻拦。萧家,是天墉城本地的修仙大族,实力雄厚,且与东胜神洲顶级势力“凌霄殿”关系密切,等闲修士不敢招惹。 萧玉琅带着随从,眼看就要插到队伍最前面。就在这时,他目光随意一扫,忽然落在了队伍中的林婉晴身上,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 “咦?”萧玉琅脚步一顿,折扇一收,脸上堆起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径直朝着林婉晴走来,完全无视了林婉晴身旁的叶深。 “这位仙子,在下萧玉琅,天墉城萧家子弟,现为凌霄殿外门弟子。不知仙子芳名?来自何门何派?在此排队,岂不辱没了仙子身份?不如随在下前去,自有便捷通道。”萧玉琅语气轻佻,目光放肆地在林婉晴身上打量。 林婉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清冷道:“多谢萧公子好意,不必了。排队即可。” 萧玉琅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语气依旧“热情”:“仙子何必见外?在下对仙子一见如故,有心结交。这初选繁杂,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在这天墉城,还没有我萧玉琅办不成的事。”说着,竟伸手想去拉林婉晴的衣袖。 林婉晴眼中寒光一闪,天仙初期的威压微微泄露一丝。萧玉琅不过是真仙后期,且根基虚浮,被这天仙威压一冲,顿时脸色一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被恼羞成怒取代。他堂堂萧家公子,凌霄殿弟子,何时被人如此拂过面子?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萧玉琅脸色阴沉下来,“仙子好大的架子!区区天仙初期,也敢在我天墉城撒野?莫要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几名随从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都有真仙中后期的修为,神色不善地盯着林婉晴。 周围排队的人群见状,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不少人看向林婉晴的目光带着同情,得罪了萧家这位纨绔,恐怕要麻烦了。 林婉晴面若寒霜,正要开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萧公子,好大的威风。”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萧玉琅一愣,这才注意到林婉晴身旁,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只有真仙初期修为的灰袍青年。见对方竟敢插手,萧玉琅气极反笑:“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真仙初期,也配跟本公子说话?滚开!否则,打断你的狗腿,废了你的修为!” 叶深缓缓上前一步,将林婉晴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萧玉琅,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他本不欲惹事,但这萧玉琅咄咄逼人,且言语辱及林婉晴,他不能坐视不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次机会,一个在不暴露太多实力的情况下,稍微展露锋芒、引起某些人注意的机会。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似乎是个不错的垫脚石。 “萧家?凌霄殿?”叶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听起来很厉害。不过,叶某倒想领教一下,萧公子的威风,究竟有几分是靠自己挣来的,又有几分,是靠着家世和宗门的名头……吹出来的?”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叶深。一个真仙初期,竟敢如此挑衅真仙后期、背景深厚的萧玉琅?这不是找死吗? 萧玉琅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英俊的脸庞都扭曲起来:“好!好!好!既然你找死,本公子就成全你!给我上!废了他!出了事,本公子担着!” 他身后几名随从狞笑一声,真仙中后期的气息爆发,各施手段,朝着叶深猛扑而来!拳影、爪风、法器光芒,瞬间将叶深笼罩! 林婉晴惊呼一声,正要出手相助,却见叶深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食指随意向前一点。 “定。” 一字吐出,如同言出法随。那几名扑来的随从,身形猛地一僵,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脸上的狞笑凝固,只剩下惊骇。他们感觉周身空间仿佛凝固,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们动弹不得,连体内的法力运转都变得晦涩不堪! “什么?!”萧玉琅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这几个随从,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是实打实的真仙中后期,联手之下,就算普通真仙巅峰也要费些手脚。可眼前这个只有真仙初期的家伙,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指,就让他们全部僵住?这怎么可能?! 叶深没有理会那几个被“定”住的随从,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玉琅,淡淡道:“萧公子,该你了。” 萧玉琅被叶深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寒,但骄纵之气上来,加上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退缩?他怒喝一声,真仙后期的法力全力爆发,手中白玉折扇猛地展开,扇面流光溢彩,化作一道锋锐无匹的白色光刃,撕裂空气,朝着叶深当头斩下!这是他的一件中品仙器,威力不俗,含怒出手,声势惊人! 面对这凌厉一击,叶深只是微微摇头,似乎有些失望。他依旧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斩来的白色光刃,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交击的脆响。那气势汹汹的白色光刃,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猛地一顿,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光芒瞬间黯淡,甚至扇面上都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噗!”萧玉琅如遭重击,脸色一白,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数步,手中折扇几乎拿捏不住,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惊骇和恐惧。他全力一击,竟然被对方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弹了回来?还震伤了他的肺腑?!这……这真的是真仙初期?!就算是天仙,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吧?!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仙初期,弹指间镇压数名真仙中后期,轻伤真仙后期?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妖孽?! 林婉晴也檀口微张,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知道叶深实力不凡,毕竟当年在下界就曾力挽狂澜,但也没想到,叶深“恢复”到真仙初期后,实力竟然强横到如此地步!这份举重若轻、深不可测,绝非普通真仙可比!她对叶深能“恢复”修为,甚至更进一步的信心,顿时大增。 叶深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萧玉琅,转身对林婉晴道:“走吧,去登记。” “啊?哦,好!”林婉晴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看向叶深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崇敬。 两人不再理会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萧玉琅和那几个依旧动弹不得的随从,径直朝着登记处走去。周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好奇和探究。 经此一事,叶深这个“真仙初期”,注定要在天墉城引起一番波澜了。而仙盟大比的初选,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有趣起来。 登记过程很顺利。负责登记的仙盟执事显然也听说了门口发生的事,对叶深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好奇。叶深报了个“叶玄”的化名,修为登记为真仙初期,骨龄则随意报了个符合要求的数字。领取了身份玉牌,得知初选测试在两个月后于“试炼谷”举行。 离开事务堂,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林婉晴忍不住低声问道:“前辈,您刚才……是不是出手太重了?那萧玉琅毕竟是萧家嫡系,又与凌霄殿有关,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叶深淡淡道:“无妨。跳梁小丑而已。况且,我既决定参加大比,便无需再刻意低调。些许麻烦,随手打发便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经过绝地磨砺和修为暴涨,他的心性已然不同。只要不暴露“墟湮魔光”和“源初守望者”传承等核心秘密,以他如今的实力,足以在东胜神洲年轻一代中占据一席之地。些许纨绔子弟的麻烦,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林婉晴闻言,不再多说,心中对叶深更是钦佩。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位在下界叱咤风云、傲视同代的叶前辈该有的气度! 回到小院,叶深继续闭关,巩固修为,参悟《源初道经》和“时间迷宫”中的感悟,同时熟悉暴涨后的力量。林婉晴则外出,继续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玄元道宗队伍抵达的具体时间和安排。 叶深弹指败萧玉琅之事,果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天墉城年轻一代修士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叶玄”这个名字,开始被一些人提及。不过,大部分人只是将其当作一个有些实力、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毕竟得罪了萧家和凌霄殿,在很多人看来,这“叶玄”的前途已然黯淡。只有少数有心人,开始暗中关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实力深不可测的“真仙初期”。 对于外界的议论和暗流,叶深一概不理。他沉浸在自己的修炼和准备中,等待着初选的开始,也等待着……与玄元道宗故人的“重逢”。 风云渐起,暗流已生。天墉城,这座东胜神洲边缘的繁华城池,因为仙盟大比的临近,因为各方势力的汇聚,因为“叶玄”的突然出现,而变得更加热闹,也更加波谲云诡。真正的故人相逢,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而那时,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229章 势力重组 叶深弹指败萧玉琅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天墉城年轻一代修士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不过,这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仙盟大比在即,天墉城鱼龙混杂,每日都有来自各地的天才、奇人、狂士涌现,一两个真仙初期修士展现出不俗战力,虽引人瞩目,但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是当“萧家公子被辱,扬言报复”的消息传出后,更多人选择了观望,不愿轻易与萧家结怨。 倒是“叶玄”这个化名,以及他身边那位容貌气质俱佳、疑似出身大宗门的天仙女修林婉晴,成了某些有心人暗中打探的对象。可惜,叶深与林婉晴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外出,大多时间都在小院静修,让那些探子无功而返。萧家那边,似乎也因某种原因暂时按兵不动,只是暗地里的眼线多了不少。 叶深对这些小动作心知肚明,但浑不在意。他如今真仙巅峰的修为,配合《源初道经》的玄妙和远超同阶的神魂、肉身,即便不动用“墟湮魔光”,也足以轻松碾压普通天仙初期,即便是天仙中期,他也有一战之力。区区萧家,最强不过几位天仙坐镇,只要不是举族之力、请动老怪物出手,对他构不成实质威胁。况且,他并非毫无背景,只是暂时不欲暴露罢了。 转眼,两月时间匆匆而过。叶深在静室中,已将暗金色石头剩余能量彻底炼化吸收,修为稳固在真仙巅峰,距离天仙瓶颈只差一层窗户纸。那枚淡金色灵果的药力也完全消化,不仅弥补了此前根基的细微瑕疵,更让他的肉身、神魂、法力三者协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对“墟湮魔光”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如今的他,气息内敛,光华不显,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 “前辈,玄元道宗的人马,今日已抵达天墉城,入驻城西的‘迎仙阁’。”林婉晴从外归来,带来了叶深关注的消息。她神色略显凝重,“带队的是赤阳子长老,同行的有十余名弟子,苏慕晴师姐也在其中。另外,晚辈还打听到,似乎‘凌霄殿’、‘天枢阁’、‘紫阳宗’等势力的代表,也在这两日陆续抵达,城中暗流汹涌,各方接触频繁,似在商议什么。” 叶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一闪而逝。“仙盟大比在即,各方势力汇聚,提前接触、试探、甚至结盟,再正常不过。那‘星宫遗迹’的诱惑太大,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他沉吟片刻,道:“玄元道宗既已抵达,我需设法接触。不过,不宜直接登门。” 林婉晴点头:“前辈所言极是。玄元道宗此次前来,明面上是参加大比,实则为‘星宫遗迹’谋划,必然谨慎。前辈‘陨落’多年,突然现身,又是在这敏感时刻,恐惹人猜疑。晚辈倒有一计。” “哦?说来听听。” “三日后,天墉城最大的商会‘万宝楼’将举办一场规格颇高的拍卖会,据说不乏珍稀材料、古宝、甚至与‘星宫遗迹’相关的残图线索流出。届时,各方势力代表想必都会到场。前辈或可前往,在拍卖会上略作表现,既能引起玄元道宗注意,又可不露痕迹。”林婉晴提议道。 叶深略一思忖,觉得此计可行。拍卖会人多眼杂,各方势力混杂,正是观察和接触的好机会。他手头有不少从绝地得来的奇异晶体和材料,正好可以出手一些,换取仙灵石,同时也可探探仙界如今高端市场的行情。 “也好。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先通过那初选。”叶深目光望向城东方向。明日,便是天墉城“试炼谷”初选开启之日。 翌日,天墉城东,试炼谷。 试炼谷并非真的山谷,而是一处被强大阵法笼罩、模拟出各种复杂地形的巨型试炼场。谷口人山人海,汇聚了来自东胜神洲各地、乃至其他大洲赶来报名的年轻修士,足有数千之众,修为最低也是真仙初期,其中不乏真仙后期、乃至真仙巅峰的存在,一个个气息强横,眼神锐利,充满自信。 叶深与林婉晴来到谷口。林婉晴作为天仙,且是流云仙宗弟子,无需参加初选,已获得直接参加正式大比的资格。她此行是来为叶深压阵,也顺便观察其他参赛者。 叶深依旧一身灰袍,气息压制在真仙初期,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毕竟“弹指败萧玉琅”的事迹,虽未广泛传播,但在天墉城本地修士和一些消息灵通者中,已不算秘密。 “看,那就是‘叶玄’?看起来平平无奇嘛,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哼,不过是仗着某种秘术,打了萧玉琅那个草包一个措手不及罢了。真碰上硬茬子,原形毕露。” “话不能这么说,萧玉琅再不济也是真仙后期,他那几个随从也不弱。能如此轻松镇压,这叶玄必有几分真本事。” “有没有本事,等下初选便知。听说这次初选,‘秘境生存’环节难度不小,弄不好可是会死人的!” 议论声纷纷,叶深置若罔闻,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他看到了几个气息颇为不凡的年轻人,有背负古剑、剑气凌霄的剑修,有气血如龙、煞气逼人的体修,也有宝光隐隐、身家丰厚的世家子弟。其中几人,隐隐给他一种淡淡的威胁感,显然身怀绝技,或持有重宝。 不多时,数道强大气息自谷内升起,压过全场喧嚣。几位身着仙盟执事袍服、气息沉凝的老者出现在谷口高台之上,为首一人,赫然是一位天仙后期的强者,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肃静!”天仙后期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乃仙盟驻东胜神洲执事,赵无极。今日,天墉城初选,正式开始!初选分三关:测骨龄、验修为根基、秘境生存试炼。前两关不过者,直接淘汰。通过前两关者,方可进入‘小五行幻灭秘境’,生存三日,并根据表现评分,前三百名,获得参加东胜神洲区域复赛资格!规则已发至各位身份玉牌,各自查阅。现在,第一关,测骨龄!” 话音落下,谷口光芒一闪,出现十座古朴的石台,石台上各有一面光滑如镜的玉碑。参选者需依次上前,将手按在玉碑上,玉碑会显示其骨龄。骨龄超过三千岁者,玉碑亮红光,直接淘汰。 测试开始,速度很快。大部分人都顺利通过,骨龄都在三千岁以下,偶有几个试图蒙混过关的老怪物,被玉碑无情地亮出红光,在众人哄笑声和执事冰冷的目光中,灰溜溜离去。 轮到叶深。他将手按在玉碑上,输入一丝法力。玉碑微微一亮,显示出“八百二十七”的数字,随即转为柔和的绿光,表示通过。这个骨龄在真仙修士中不算年轻,但也绝不算老,中规中矩,毫不起眼。 “叶玄,骨龄八百二十七,通过。”旁边的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 叶深神色平静地退下。他实际年龄自然远小于此,但“时间迷宫”中的经历难以计算,他随意报了个合理的数字,此刻玉碑检测结果也相差无几,看来这检测并非绝对精确,或者“时间迷宫”的时光扭曲,并未完全体现在肉身骨龄上。 第一关轻松通过。第二关是验修为根基,在一座阵法中承受威压,并演示至少一门拿手神通或法术,由执事根据法力精纯度、神通威能、道法领悟等综合评判。这一关刷掉了不少人,一些靠丹药堆砌修为、根基虚浮者,在阵法威压下原形毕露,神通演示也平平无奇。 叶深走入阵法,天仙级别的威压笼罩而下。他不动声色,体内《源初道经》微微运转,淡金色的本源之力流转全身,轻易抵御住威压,身形纹丝不动。轮到演示神通,他随意施展了一手“五行轮转印”,这是《源初道经》中记载的一门中正平和的五行神通,可衍生万千变化。只见他掌心五行灵光流转,相生相克,化作一方小小的五行轮盘,缓缓旋转,虽未全力催动,但其中蕴含的五行生灭、循环往复的深邃道韵,却让几位负责评判的执事眼睛一亮。 “法力精纯凝练,远超同阶!五行神通领悟颇深,已得其中三昧……不错,通过!”一位天仙中期的执事点头赞许,给了叶深一个“甲上”的评价。这已是非常高的评价,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 叶深谦逊一礼,退到一边。他刻意压制了实力,只表现出真仙初期巅峰、但根基异常扎实、对五行之道领悟颇深的样子,既不过分出挑,也足以确保通过。 前两关过后,数千参选者只剩下一千余人。真正的考验,在于第三关——秘境生存。 “小五行幻灭秘境,乃我仙盟前辈大能以阵法演化而成,内含五行变化,危机四伏,更有模拟的妖兽、幻象攻击。尔等进入后,需在其中生存三日。秘境中无法补充法力,需自行寻找资源。每击败一只秘境妖兽、破解一处幻象、或找到特定资源,身份玉牌会自动记录并评分。三日之期一到,或捏碎玉牌,即被传送出秘境。最终,根据评分、生存时间、以及在秘境中的综合表现,评定名次。前三百名,晋级!现在,入秘境!” 赵无极执事大手一挥,谷口阵法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门。一千余名通过前两关的修士,怀着或激动、或忐忑、或自信的心情,鱼贯而入。 叶深随着人流踏入光门,一阵熟悉的传送感传来。眼前光影变幻,下一刻,他已置身于一处陌生的环境。 天空是土黄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光线却十分充足。大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但略显暴躁的五行灵气,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灵气混杂在一起,时而相生,时而相克,极不稳定。远处,隐约可见喷发的火山(火)、金属色泽的山峰(金)、扭曲的森林(木)、翻腾的沼泽(水)、以及流动的沙丘(土),五行地貌交错分布,光怪陆离。 “模拟五行幻灭……倒是有趣。”叶深神识散开,瞬间覆盖方圆数十里。秘境范围颇大,一千余人投入其中,如同水滴入海,很快便分散开来。他感应到附近有数道气息,有的立刻隐匿,有的则警惕地相互戒备,也有的毫不停留,朝着秘境深处飞遁而去。 叶深没有急着行动。他先感受了一下此地的五行灵气,发现虽然暴躁混乱,但对他而言,却并非难事。《源初道经》本就包容万象,可炼化万气,这混乱的五行灵气,稍加梳理,便可化为己用,甚至比外界灵气更加“补”。他尝试运转功法,果然,周围的五行灵气如同受到吸引,缓缓朝他汇聚而来,经过《源初道经》的转化,化作精纯的本源之力,融入体内。在此地,他几乎不用担心法力消耗问题! “看来,这秘境生存,对我而言,难度大减。”叶深心中一定。他不再耽搁,选定一个五行之气相对浓郁、且隐约有妖兽气息传来的方向,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掠去。 秘境中的妖兽,并非真实生灵,而是阵法结合五行灵气幻化而成,形态各异,属性鲜明,实力从真仙初期到真仙巅峰不等,甚至据说在秘境核心区域,可能有堪比天仙初期的强大幻兽。击败这些幻兽,不仅能获得评分,有时幻兽消散后,还会留下一些精纯的五行精华,可被修士吸收,对修炼五行功法者大有裨益。 叶深很快便遭遇了第一波幻兽——三只浑身燃烧着火焰、形如猎豹的“火行幻豹”,实力约在真仙中期。他并未动用太多手段,只是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强横的肉身,配合简单的五行法术,几个呼吸间,便将三只幻豹击溃。幻豹消散,留下三团精纯的火行精华。叶深随手收起,身份玉牌微微发热,显示评分增加了少许。 接下来的两日,叶深如同闲庭信步,在秘境中游走。他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专挑五行灵气浓郁、幻兽出没频繁之处。以他真仙巅峰的修为和对五行之道的精深理解,面对真仙级别的幻兽,几乎都是碾压。即便是遇到数只真仙巅峰的幻兽围攻,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甚至借此磨砺自己对五行生克的应用。 他并未刻意追求高分,但效率极高,遇到幻兽便出手,遇到五行精华便收取,评分稳步提升。偶尔遇到其他参赛者,他大多选择避开,不愿无谓冲突。也有不开眼的,见他“落单”且修为“不高”(表面真仙初期),想捡软柿子捏,结果自然是被叶深轻易“送”出秘境(捏碎玉牌)。 一日,叶深在深入一片金属性灵气浓郁、到处是锋利金属矿石的山脉时,意外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矿洞。矿洞深处,竟然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形似剑兰的奇异植物——“锐金草”,是炼制金属性飞剑或修炼金系神通的珍贵材料。更重要的是,守护这片锐金草的,并非普通幻兽,而是一尊高达三丈、完全由精金构成、手持巨剑、气息赫然达到真仙巅峰、且隐隐触摸到天仙门槛的“金甲傀儡”! 这金甲傀儡显然是秘境中设置的“小BOSS”之一,击败它不仅能获得高额评分,其守护的锐金草更是价值不菲。 叶深到来时,矿洞入口处已有数人在对峙。一方是三名服饰统一、气息相连、显然是同门师兄弟的修士,两男一女,修为都在真仙后期。另一方则是一名独行客,身着黑衣,面容冷峻,背负一柄血色长刀,修为赫然是真仙巅峰,周身煞气隐隐,显然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双方似乎都发现了矿洞中的锐金草和金甲傀儡,正在对峙,互不相让。 “血刀客,此地是我‘玄剑门’先发现的,识相的快滚!”三名玄剑门弟子中,为首的一名国字脸青年厉声喝道,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忌惮。血刀客凶名在外,是真仙巅峰中有数的高手,他们三人虽擅长合击之术,但面对这煞星,并无十足把握。 “哼,玄剑门?没听说过。”血刀客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宝物有德者居之。要么一起上,打败傀儡,各凭本事分润;要么,现在就分个生死!”他缓缓抽出背后的血色长刀,一股凌厉的杀意弥漫开来,锁定了三名玄剑门弟子。 三名玄剑门弟子脸色难看,正犹豫间,叶深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又来个送死的?”血刀客目光冰冷地扫了叶深一眼,见他只有真仙初期修为(表面),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滚!或者,死!” 叶深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峙双方,又看了看矿洞深处那散发着凌厉气息的金甲傀儡和淡金色的锐金草,淡淡道:“我对傀儡和灵草都有兴趣。你们,可以一起上。” 此言一出,不仅血刀客和三名玄剑门弟子愣住,连暗中观察此地的一些神识也为之愕然。一个真仙初期,面对一名凶名在外的真仙巅峰和三名真仙后期,竟然敢说“你们可以一起上”?这是疯了,还是有所依仗? “找死!”血刀客怒极反笑,手中血色长刀一振,一道匹练般的血色刀芒,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凌厉的杀意,朝着叶深当头斩下!刀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声响,仿佛被腐蚀。 三名玄剑门弟子也脸色一沉,觉得被小觑了,但并未立刻出手,而是退后几步,摆出戒备姿态,显然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面对这凌厉一刀,叶深依旧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淡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金紫色光泽(他刻意模拟了一丝五行破灭之意,掩盖“墟湮魔光”的本质),对着那血色刀芒,轻轻一点。 “破。” 啵! 一声轻响。那气势汹汹、足以斩杀普通真仙后期的血色刀芒,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溃散,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失不见。而叶深的手指,去势不减,隔空点向血刀客。 血刀客脸色剧变,心中警兆狂鸣!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轻描淡写就破去他杀招的手段!那指尖的金紫色光芒,给他一种大恐怖、大破灭的感觉,仿佛能湮灭一切! “喝!”血刀客厉啸一声,毫不犹豫施展出保命绝学,身形瞬间化作三道血影,朝着不同方向飙射而出,同时手中长刀舞动,在身前布下层层血色刀幕! 然而,叶深那一指,仿佛锁定了他的真身,无视了刀幕的阻挡,轻轻点在了其中一道血影的胸口。 “噗!” 血刀客如遭重锤,胸口炸开一团血花,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之上,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一股诡异的力量在体内肆虐,不断消磨他的法力和生机,让他提不起丝毫力气。 一指,重创真仙巅峰的血刀客! 全场死寂。三名玄剑门弟子目瞪口呆,如同见鬼一般看着叶深。暗中观察的神识也纷纷波动,充满了震惊。 叶深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目光转向那三名玄剑门弟子:“你们,也要试试?” 三人浑身一颤,为首青年脸色发白,连忙抱拳躬身:“前……前辈恕罪!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这矿洞中的东西,理当归前辈所有!我等这就离开!”说完,三人如同火烧屁股般,头也不回地飞速逃离,生怕叶深改变主意。 叶深没有理会逃走的三人,也没有去管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血刀客(他未下死手,只是让其失去竞争力)。他迈步走进矿洞,来到那尊金甲傀儡面前。 金甲傀儡似乎感应到入侵者,空洞的眼眶中亮起红光,手中巨剑举起,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叶深斩下!剑气凌厉,金芒刺目,足以威胁到普通天仙! 叶深这次没有再用指,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凝练的淡金色剑芒,对着斩下的巨剑,轻轻一划。 “嗤啦——!” 如同热刀切牛油,那柄足以抵挡天仙攻击的巨剑,连同金甲傀儡庞大的身躯,被叶深的指剑从中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金甲傀儡眼中的红光瞬间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留下一颗拳头大小、金光璀璨的“庚金之精”,以及身份玉牌中暴涨的一大截评分。 叶深收起“庚金之精”,又从容地将那一片锐金草采摘一空,这才转身,看也不看外面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血刀客,飘然离去,很快消失在五行地貌深处。 矿洞外的动静,以及金甲傀儡被秒杀的气息波动,早已惊动了秘境中不少强者。一道道或强或弱的神识扫过此地,感应到那残留的、凌厉而纯粹的破灭剑意,以及重伤不起的血刀客,无不凛然。 “好强的剑意!好霸道的破灭之意!此人是谁?!” “真仙初期?怎么可能!定是隐藏了修为!” “叶玄……莫非是他?那个弹指败萧玉琅的家伙?” “此子不可小觑!恐怕是此次大比的一匹黑马!” “立刻将消息传出去!重点关注此人!” 叶深不知道,他这随意出手,已在这“小五行幻灭秘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而他“叶玄”之名,也随着他强势击败血刀客、秒杀金甲傀儡的事迹,开始真正进入一些大势力、以及真正天才的视线。 秘境之外,通过特殊水镜术法观看着秘境中部分场景的仙盟执事们,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此子,不错。”赵无极执事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根基扎实,法力精纯,对五行生灭之道领悟极深,那一指一剑,已得‘破灭’真意几分精髓。更难得的是,出手果断,却留有分寸,心性尚可。骨龄也符合,是棵好苗子。查查他的底细,若身家清白,可重点关注。” 旁边一位执事点头应下,迅速去调阅叶深(叶玄)的登记信息。 林婉晴也通过水镜看到了叶深出手的瞬间,美眸中异彩连连,心中对叶深的实力评估,再次拔高。“叶前辈的实力,恐怕远超我等想象……他究竟在虚空乱流中,得到了何等机缘?” 秘境之中,叶深对引起的波澜恍若未觉,继续着他的“采集”之旅。以他的实力,在这秘境中几乎如入无人之境。第三日,他甚至在秘境核心区域,找到了一处五行灵气汇聚的灵眼,其中孕育着一小汪“五行灵液”,乃是修炼五行神通、淬炼肉身的极品宝物,被他毫不客气地收取。 三日之期很快结束。当所有幸存者被传送出秘境时,一千余名进入者,只剩下了不足八百人,其余要么主动捏碎玉牌退出,要么永远留在了秘境之中。仙盟大比,残酷初显。 评分很快公布。叶深(叶玄)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二十七位!一个“真仙初期”,竟能力压众多真仙后期、巅峰,杀入前三十!这个排名,再次引起一片哗然。要知道,排名前列的,几乎都是早已声名在外的天才,或是背景深厚、资源无数的世家子弟。叶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叶玄”,如同一匹黑马,横空出世! “叶玄……果然是他!” “二十七名!这怎么可能?!他不过真仙初期!” “定是隐藏了修为!或者,有什么逆天秘宝!” “不管怎样,此子已入仙盟法眼,前途不可限量啊!” “萧家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议论声中,叶深神色平静地领取了代表通过初选的玉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也有杀意。其中一道目光,来自不远处一位身着赤红道袍、面容威严的老者,正是玄元道宗此次的带队长老——赤阳子。赤阳子目光在叶深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思索,但并未上前,只是对身旁一位气质清冷、容颜绝美的白衣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白衣女子,正是苏慕晴。她也向叶深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清冷,带着一丝审视,旋即收回。 另一道充满怨毒和杀意的目光,则来自人群外围,被几个随从簇拥着的萧玉琅。他死死盯着叶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似乎有所顾忌,并未立刻发作。 叶深对各方目光视若无睹,与林婉晴会合后,便径直离开。初选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更激烈的区域复赛,以及……即将到来的拍卖会。他相信,经过初选的表现,玄元道宗那边,应该已经注意到他了。拍卖会上,或许能有进一步的接触。 而随着初选结束,天墉城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微妙。各方势力对“叶玄”的关注明显提升,暗中的打探和接触也多了起来。萧家似乎也加强了活动,与凌霄殿的某些人走得更近。而关于“星宫遗迹”的风声,也渐渐在高层修士圈子里流传开来,据说已有数家顶级势力达成了初步的探索联盟意向,但具体细节,依旧秘而不宣。 仙界风云,因上古遗迹的线索而汇聚天墉。叶深的意外“回归”和初露锋芒,如同投入这潭深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影响着各方势力的判断与布局。一场围绕大比、遗迹、以及新旧势力博弈的重组大戏,正缓缓拉开帷幕。而叶深,这位自绝地归来的“旧人”,将在这重组的风云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230章 仙盟大比 天墉城,万宝楼拍卖会如期举行。这场汇集了东胜神洲乃至周边数洲珍品的盛会,吸引了无数修士的目光。拍卖场恢宏大气,分上下数层,底层为普通坐席,二楼以上则是贵宾包厢,有阵法隔绝内外,保护隐私。 叶深并未动用林婉晴的关系获取包厢,只是以“叶玄”的身份,在底层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林婉晴则代表流云仙宗,与师门长辈一同在二楼包厢。叶深神识隐晦地扫过全场,能感觉到诸多强大气息隐在包厢之中,其中几道尤为强横,带着煌煌大势,应是凌霄殿、瑶光圣地、万兽山等顶级势力的代表。玄元道宗所在的包厢,他也感应到了,那股精纯浩大的玄门正宗气息,以及一道清冷如月、却又隐含锋锐的剑意,想必就是苏慕晴。 拍卖会波澜不惊地进行着,一件件丹药、法宝、材料、功法被拍出,价格节节攀升,气氛热烈。叶深出手了几次,用一些从绝地得来的、对五行修炼有益的晶体,换取了数十万上品仙灵石,也算小有收获。他主要的目标,是观察。 拍卖会过半,一件压轴之物被请出——一张残破的、非金非玉的古老兽皮地图,据说是从某处上古遗迹中流出,可能与传说中的“星宫遗迹”外围某些区域有关。此图一出,立刻引起了各大势力包厢的激烈竞价,价格瞬间突破百万上品仙灵石,并不断攀升。最终,被凌霄殿以三百万上品仙灵石的天价拍下。整个过程,玄元道宗包厢只是象征性出了几次价,并未死磕,显得颇为克制。 “看来,玄元道宗在‘星宫遗迹’的争夺中,处境并不十分有利,资源上似乎有些捉襟见肘。”叶深暗自思忖。师尊清虚子闭关,宗门实力受损,面对凌霄殿、天枢阁等虎视眈眈的对手,压力可想而知。 拍卖会结束后,叶深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出口处略作停留。果然,不多时,玄元道宗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赤阳子长老和苏慕晴。赤阳子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气息沉凝,天仙中期的修为展露无遗。苏慕晴则是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出尘,容颜绝美,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和锐气,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宝剑。她修为已至天仙初期,但给叶深的感觉,其真实战力恐怕远超表面。 叶深收敛气息,如同普通修士般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看向玄元道宗一行人。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苏慕晴似有所感,清冷的眸光扫了过来,与叶深的目光一触即分。叶深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并未有更多表示。 赤阳子也注意到了叶深,准确说,是注意到了这个在初选中表现惊艳、如今又“恰巧”出现在拍卖会出口的年轻修士。他脚步微顿,对身旁一位弟子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弟子点点头,快步向叶深走来。 “这位道友请了。”那弟子来到叶深面前,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玄元道宗弟子陈风。我家赤阳子长老见道友气度不凡,似是初选中名列前茅的叶玄叶道友,特命在下来请,不知叶道友可否移步一叙?” 叶深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一丝受宠若惊:“原来是玄元道宗的高足,失敬。赤阳子长老有请,晚辈岂敢推辞。”他正愁没有合适机会接触,对方主动邀请,正中下怀。 跟着陈风,叶深来到拍卖场旁边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赤阳子和苏慕晴已在此等候,另外还有几位玄元道宗的精英弟子,都是真仙修为,一个个气宇轩昂,好奇地打量着叶深。 “散修叶玄,见过赤阳子长老,苏仙子,诸位道友。”叶深不卑不亢地行礼。 赤阳子目光如炬,仔细打量叶深,似乎想将他看透。叶深气息内敛,表面只有真仙初期修为,但沉稳如山,目光清澈深邃,面对他这天仙中期的审视,竟无丝毫慌乱,这份心性,已非寻常真仙可比。更让赤阳子在意的是,叶深身上隐隐有某种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却又说不上来的气息,似乎与他玄元道宗的某部镇宗功法有些许共鸣,但又不尽相同。 “叶小友不必多礼。”赤阳子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小友在初选中表现惊人,以真仙初期修为,力压群雄,跻身前三十,实乃难得一见的人才。不知小友师承何处?仙乡何方?” 来了,盘问根脚。叶深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晚辈乃一介散修,并无固定师承。早年机缘巧合,得遇一位云游道人,授了些粗浅道法,后自行摸索,游历四方,侥幸有些所得。至于仙乡,晚辈自幼在东荒一处偏僻山村长大,不值一提。”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得机缘、自强不息的散修形象,最是常见,也最难查证。 赤阳子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观小友斗法,五行之术运用精妙,尤擅破灭之道,不知小友所修功法,可有名目?” 叶深道:“晚辈所修功法,乃那位云游道人所传,名为《混元一气诀》,讲究混元归一,衍化五行,晚辈资质愚钝,只略通皮毛,让长老见笑了。”《混元一气诀》是他随口杜撰的名字,但功法特性描述,却暗合《源初道经》的部分表象。 “《混元一气诀》?”赤阳子沉吟,他并未听过此功法,但大千世界,功法无数,有他不了解的也属正常。叶深对五行生灭的领悟确实精深,不似作伪。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慕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交击:“叶道友在秘境中,击败血刀客,只用了一指。那一指,看似五行破灭,实则内蕴一丝至精至纯的锋锐之意,似乎……并非单纯五行之道。”她目光锐利,直视叶深双眼,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叶深心中一凛,这苏慕晴好敏锐的感知!他当时为了掩饰“墟湮魔光”,刻意模拟五行破灭之意,但那一指的本质,确实蕴含了“源初道经”本源之力的一丝特性,至精至纯,破灭万法。没想到苏慕晴竟能察觉端倪。 “苏仙子慧眼。”叶深坦然承认,“晚辈早年曾于一处古洞,偶得一缕先天庚金之气,炼化入体,故指法中带有一丝锋锐。让仙子见笑了。” 先天庚金之气?这倒是说得通。苏慕晴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减少。 赤阳子哈哈一笑,打破稍显凝重的气氛:“小友不必紧张。老夫并无他意,只是见小友天资卓绝,又是散修,起了爱才之心。我玄元道宗乃南瞻部洲名门正派,广纳贤才。此次仙盟大比,亦是选拔良才之机。小友若无合适去处,不妨考虑我玄元道宗。即便不入宗门,结个善缘也好。” 叶深心中明了,这是招揽,也是试探。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思索之色:“长老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玄元道宗名震仙界,晚辈仰慕久矣。只是晚辈闲散惯了,恐受不得宗门约束。且大比在即,晚辈想先全力以赴,待大比之后,再作打算,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他既未答应,也未拒绝,给自己留下了余地,也显得不卑不亢。 赤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子不骄不躁,进退有度,是个可造之材。他不再强求,笑道:“如此也好。大比之后,小友若有意,可随时来寻老夫。这枚传讯玉符,小友收好,若有需要,可凭此符联系。”说着,递过一枚刻有玄元道宗标记的玉符。 叶深双手接过:“多谢长老。” 又寒暄几句,叶深便告辞离去。自始至终,苏慕晴未再开口,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叶深背影消失后,依旧望着门口,若有所思。 “慕晴,你觉得此子如何?”赤阳子问道。 苏慕晴沉默片刻,道:“深不可测。他隐藏了修为,而且……他给我的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尤其是他提起‘先天庚金之气’时,眼神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似乎有所隐瞒。” 赤阳子点头:“此子确非凡俗。他身上的气息,隐隐与我宗《玄元道典》有丝丝共鸣,却又似是而非,更为古老浩大。或许,他得到的传承,与我玄元道宗有些渊源。而且,他面对我等,不卑不亢,气度从容,绝非普通散修能有。先结个善缘吧,大比之中,再观其行。” 离开静室,叶深心中思绪翻腾。与玄元道宗的初次接触,还算顺利。赤阳子态度友善,有招揽之意。苏慕晴则敏锐得多,似乎对他有所怀疑,但并未深究。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陨落”数百年突然以散修身份出现,又展现出不凡实力,引人猜疑很正常。接下来,就是在仙盟大比中,进一步展现价值,获取信任,同时暗中观察玄元道宗现状,尤其是……那位苏慕晴。 数日后,天墉城中央广场。 原本宽阔的广场,此刻已被改造成巨大的比试场地。中央是十座以特殊材质炼制、布有强大防护阵法的擂台,高悬空中。四周是层层叠叠、足以容纳数十万观众的观礼台,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天空中,悬浮着数面巨大的水镜,将擂台上的景象清晰投射·出来,供远处观众观看。 东胜神洲区域复赛,即将在此举行!通过各城初选的三千名年轻天才,将在此角逐前百名,获得前往“东胜仙盟”总部参加最终总决赛的资格!而复赛的前十,更有丰厚的奖励,以及被各大顶级势力争相招揽的机会。 叶深随着人流,来到参赛者聚集的区域。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嫉妒、不屑……昨日初选排名公布,他这匹“黑马”已引起了不少关注。他也看到了不少熟人,或者说,潜在的对手。 萧玉琅站在凌霄殿弟子阵营中,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身边围着几个气息不弱的凌霄殿弟子,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叶深的目光,萧玉琅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但眼中的恨意丝毫不减。 另一边,玄元道宗的队伍前,苏慕晴一袭白衣,背负古剑,静静而立,气质清冷,宛如雪山之莲,吸引着无数爱慕与敬畏的目光。她似乎感应到叶深的注视,微微侧首,对叶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身旁的几位玄元道宗弟子,包括之前邀请叶深的陈风,也好奇地看向叶深。 此外,叶深还注意到了几个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一个背负青铜古剑、剑气冲霄的青年,独立于瑶光圣地阵营之外,闭目养神,仿佛周围喧嚣与他无关——瑶光圣地,剑疯子,凌无痕。一个身高近丈、肌肉虬结、周身有蛮荒凶兽虚影隐现的壮汉,正与万兽山的同门谈笑,声如洪钟——万兽山,当代圣子,蛮烈。一个身着八卦道袍、手持罗盘、气质飘渺出尘的少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眼中似乎有星辰运转——天机门,小神算,周衍…… 这些,都是此次大比夺魁的热门人选,名声在外,实力深不可测,几乎都是天仙修为!与这些人相比,叶深这“真仙初期”的修为,显得格外扎眼,也引来了不少质疑的目光。 “看,那就是叶玄?一个真仙初期,居然能杀进复赛,还排二十七名,走了什么狗屎运?” “估计是初选秘境运气好,捡了便宜吧。复赛可是实打实的擂台战,看他能撑几轮。” “哼,得罪了萧家和凌霄殿,就算有点本事,恐怕也走不远。” 议论声中,一位仙盟的金仙长老(此次复赛的主持者)飞临高空,声如洪钟,宣布复赛规则。 复赛采用积分淘汰制。三千名参赛者,随机抽签,两两对战,胜者积三分,平局积一分,负者零分。每日进行三轮比试,连续三日。最终,积分排名前一千者,进入第二轮。第二轮则改为挑战赛,规则更为复杂。而此次复赛,不禁生死,但若一方认输或失去战力,另一方不得继续攻击,违者重罚。 规则宣布完毕,巨大的抽签法阵启动,三千个光点飞散,落入参赛者手中玉牌。叶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玉牌,上面显示“丁字七号台,第三场,对手:李魁”。 比试很快开始。十座擂台同时进行,术法轰鸣,法宝飞舞,剑气纵横,场面激烈无比。能杀入复赛的,无一不是各城天才,最低也是真仙中期,真仙后期、巅峰比比皆是,甚至有天仙隐藏其中。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不断有人重伤落败,甚至偶有殒命,引来阵阵惊呼。 叶深被安排在第三场。前面两场,他静静观战,将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表现记在心中。凌无痕的剑,快、狠、准,一招败敌,毫不拖泥带水。蛮烈的力量,狂暴无比,肉身强横,对手往往连他一拳都接不住。周衍的术法,诡异多变,料敌机先,对手往往莫名其妙就败下阵来。苏慕晴的剑,清冷孤高,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超然意境,同样是一剑制敌。萧玉琅也上场了,仗着一身不错的法宝和凌霄殿功法,倒也轻松取胜,只是看向叶深时,眼中杀意更浓。 很快,轮到叶深上场。 “丁字七号台,第三场,叶玄,对,李魁!” 叶深身形一闪,出现在擂台之上。他的对手李魁,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修为在真仙后期的体修,手持一对紫金巨锤,气息凶悍。 “哼,真仙初期的小子,能混到复赛算你运气好。碰上我李魁,算你倒霉!识相的,自己滚下去,省得爷爷我动手,拆了你的骨头!”李魁声如洪钟,巨锤互击,发出沉闷的巨响,气势逼人。他显然没把“真仙初期”的叶深放在眼里。 台下观众也大多不看好叶深,毕竟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体修本就以力大防高著称,同阶难敌,何况高出一个境界? 叶深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取出兵刃,只是对李魁勾了勾手指:“请。” “找死!”李魁大怒,脚下重重一踏,擂台地面微微一震,整个人如同狂暴的蛮牛,挥舞着紫金巨锤,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叶深猛冲而来!巨锤未至,那狂暴的气劲已将叶深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有人已不忍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叶深被砸成肉泥的惨状。 然而,面对这势若千钧的一击,叶深只是微微侧身,脚步轻移,如同风中柳絮,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巨锤的正面轰击。同时,他右手食指,再次抬起,指尖泛起淡淡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金紫色光泽(依旧是模拟的五行破灭之意),对着李魁因发力而略显空门大开的肋下,轻轻一点。 动作行云流水,轻描淡写,与李魁那狂暴威猛的气势形成鲜明对比。 “噗!” 一声闷响。李魁前冲的势子猛地一顿,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惊骇和难以置信。他感觉肋下一麻,一股尖锐凝练、带着恐怖破灭气息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体修防御,透体而入!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和脏腑! “哇!”李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紫金巨锤“哐当”一声掉在擂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法力涣散,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惊恐地看着叶深,如同看一个怪物。 一指!又是一指!真仙后期的体修,防御强悍的李魁,竟然连叶深一指都接不下,瞬间溃败!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又是一指?!这叶玄到底什么来路?!” “李魁可是有名的体修,肉身强悍,竟然被一指破防?!” “那指法……好生诡异!看似五行之力,却又蕴含一丝无物不破的锋锐!” “这叶玄,绝对是隐藏了修为!至少是真仙巅峰!” “难怪能杀入前三十,果然有两把刷子!” 高台之上,几位负责评判的仙盟长老,包括那位金仙主事,眼中也露出了惊讶之色。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出叶深那一指的玄妙,并非单纯的力量压制,而是对力量、对道则运用的极致精妙,以点破面,直击要害。这份眼力和控制力,远超普通真仙! “此子,不简单。”金仙主事抚须颔首。 玄元道宗阵营,苏慕晴美眸中异彩更盛,低声道:“这一指,比在秘境中更加圆融,破灭之意更纯。他果然隐藏了实力,而且……对力量的掌控,已达入微之境。” 赤阳子点头:“不错。此子若能入我玄元道宗,悉心培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凌霄殿方向,萧玉琅脸色铁青,他身旁一位气息深沉的蓝袍青年(凌霄殿此次的带队师兄,天仙修为)则微微眯起了眼睛:“有点意思。萧师弟,你就是败在此人手下?” 萧玉琅咬牙切齿:“是的,秦师兄!此人阴险狡诈,偷袭于我!请师兄为我做主!” 秦师兄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擂台上见真章。若他能走到后面,自有师兄替你教训他。”他看向叶深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 叶深对台下的哗然和各方反应置若罔闻,对着裁判微微拱手,便飘然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的两日,叶深又经历了五场比试。对手有擅长术法的法修,有精通符箓的符师,有驭使灵兽的御兽师,还有身法诡异的刺客。然而,无论对手是谁,是何等手段,叶深始终只用一招——那看似简单的一指。或点破术法核心,或击溃符箓枢纽,或震慑灵兽神魂,或截断刺客遁光……一指之下,对手无不溃败。最多的一次,也不过用了三指。 五战全胜,积十五分!而且都是一指败敌,干脆利落! “叶玄”之名,如同旋风般,席卷了整个复赛场地!从一开始的不被看好,到现在的震惊全场,他只用了六场比试!如今,再无人敢小觑这个“真仙初期”的散修,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绝顶天才,是此次大比最大的黑马之一!甚至有人开始猜测,他是否拥有冲击前十,甚至前五的实力! 玄元道宗对他的招揽之心更切。凌霄殿那边,秦师兄的脸色也渐渐凝重。其他如瑶光圣地、万兽山、天机门等势力的天才,也开始真正将叶深视为劲敌。 复赛第一轮积分赛结束,叶深以全胜战绩,高居积分榜前列,顺利晋级第二轮。而真正的龙争虎斗,也将在第二轮挑战赛中,正式展开。 叶深站在人群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或炽热、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了足够的关注。接下来,就是在这场仙盟大比的舞台上,一步步展现实力,获取他想要的资源和信息,并最终,以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回归玄元道宗,弄清楚师尊闭关的真相,以及……那潜藏在仙界繁荣表象之下的、“墟”的阴影。 仙盟大比,风云际会。而他叶深(叶玄),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注定要在这舞台上,掀起更大的波澜。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31章 一鸣惊人 复赛第一轮积分赛尘埃落定,三千参赛者淘汰近半,仅余一千五百人进入更为残酷的第二轮——挑战赛。规则也发生了变化:不再随机配对,而是设立“天骄榜”与“挑战台”。 所有晋级者,依据第一轮积分、表现,由仙盟数位金仙长老共同评定,初步列出一个“潜龙榜”排名,共一百个席位。榜上有名者,自动获得“天骄”称谓,拥有一次免战权,并可优先选择对手。未入榜者,则为“挑战者”,需向榜上之人发起挑战,胜则取而代之,败则扣除相应积分,积分清零者直接淘汰。每人每日最多被挑战三次,天骄之间亦可相互挑战。最终,以十日后的最终排名,决出前百,晋级洲际总决赛。 此规则,意在鼓励强者相争,也让真正有实力者脱颖而出,避免因运气不佳提前遭遇强敌而遭淘汰。当然,对“天骄”而言,亦是巨大压力,需时刻面对来自下方的挑战。 “潜龙榜”公布,高悬于广场上空,金光灿灿,名字后面还有简短的评语。榜单一出,立刻引起轰动。 榜首:凌无痕(瑶光圣地),评语:剑心通明,锋芒无俦。 榜眼:苏慕晴(玄元道宗),评语:玄霜映月,剑魄天成。 探花:蛮烈(万兽山),评语:力能扛岳,霸烈无双。 第四:周衍(天机门),评语: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第五:秦少阳(凌霄殿),评语:紫气东来,煌煌天威。 第六:洛璃(天音阁),评语:仙音缈缈,惑神乱魂。 第七:铁战(神兵谷),评语:人兵合一,刚猛无匹。 …… 第二十七:叶玄(散修),评语:指蕴五行,破灭归真,深藏不露。 叶深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二十七位!与他初选的最终排名一致,但评语却多了“深藏不露”四字,显然仙盟长老也认为他隐藏了实力。这个排名,既是对他第一轮表现的肯定,也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那些顶级天骄的视线,同时,也将承受更多来自下方的挑战目光。 “哼,区区散修,侥幸得了个二十七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萧玉琅在凌霄殿阵营中,看着榜单上叶深的名字,眼中嫉恨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第一轮表现平平,积分虽够晋级,但连前一百都没进,此刻见叶深高居二十七,心中更是愤懑难平。他凑到秦少阳身边,低声道:“秦师兄,此子嚣张,丝毫不将我凌霄殿放在眼里,若让他继续高歌猛进,恐损我凌霄殿威名。不若师兄……” 秦少阳,一身蓝袍,面容俊朗,气质尊贵,闻言淡淡瞥了萧玉琅一眼:“萧师弟,慎言。仙盟大比,公平竞争。叶玄能位列二十七,自有其本事。我凌霄殿行事,光明磊落,岂可因私怨而妄动?你若不服,大可自行挑战。”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玉琅脸色一白,讪讪不敢再言。让他去挑战叶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秦少阳目光投向远处静立如松的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乃凌霄殿此次东胜神洲分部的领队,天仙中期修为,真实战力更胜普通天仙后期,自有其骄傲。叶深一指败敌,固然惊艳,但在他眼中,尚不足以构成太大威胁。他真正在意的,是叶深那份举重若轻、深不见底的气度,以及那指法中隐含的、让他也感到一丝心悸的破灭道韵。“叶玄……有意思。希望你能走到我面前。”秦少阳心中暗道。 玄元道宗这边,众人对叶深的排名并无意外。苏慕晴看着榜单,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波澜。“指蕴五行,破灭归真……深藏不露。仙盟长老的评价,倒是不低。叶玄,你究竟还藏着多少实力?”她想起静室中短暂接触时,叶深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以及他提到“先天庚金之气”时眼神的细微变化,心中疑窦更甚。 赤阳子抚须笑道:“此子果然不凡。慕晴,你觉得,他与你相比,如何?” 苏慕晴沉吟片刻,缓缓道:“仅凭目前展现的,他不如我。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危险。若生死相搏,胜负难料。”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但叶深那种看不透的感觉,让她不敢轻视。 赤阳子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榜单前列那几个名字,尤其是凌霄殿的秦少阳,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玄元道宗此次大比,压力不小啊。 挑战赛正式开始。第一天,便异常火爆。无数“挑战者”向榜单上的“天骄”发起冲击,擂台之上,战况激烈,不断有人挑战成功,跻身榜单,也有人黯然落败,积分大减,甚至被直接淘汰。 叶深作为新晋“天骄”,且排名靠前,又是散修出身,自然成了许多“挑战者”眼中的“软柿子”。毕竟,相比那些出身顶级势力、底蕴深厚、手段繁多的天骄,一个“好运”的散修,似乎更好拿捏。 第一个挑战者,很快出现。 “散修王猛,挑战天骄榜第二十七位,叶玄!”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跃上叶深所在的擂台,声如洪钟。此人修为真仙巅峰,修炼的似乎是某种炼体功法,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古铜色泽,气息凶悍,显然是个硬茬子。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是‘铜皮铁骨’王猛!据说他曾徒手撕裂过同阶妖兽,肉身强横无比!” “叶玄擅长以点破面,指法凌厉,正好被王猛这种肉身强悍的体修克制!” “这下有好戏看了!看叶玄还能不能一指破敌!” 叶深看着眼前如同人形凶兽般的王猛,神色平静。体修?确实比之前的李魁更强,肉身防御恐怕已接近下品仙器级别。但,也仅此而已。 “请。”叶深依旧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嘿!小子,别以为用些取巧手段赢了几个废物,就真当自己无敌了!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王猛狞笑一声,也不废话,双脚重重一踏,擂台阵法光芒狂闪,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带着恐怖的音爆声,一拳轰向叶深!拳风凝实,化作一个巨大的青铜拳印,封锁了叶深所有闪避空间,势要以力压人! 面对这狂暴一击,叶深终于动了。他没有再用那招牌式的一指,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握拢,同样一拳轰出!这一拳,平平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法力波动,仿佛只是凡人随意挥出的一拳。 “找死!”王猛见状,眼中凶光更盛,拳势又猛了三分,誓要将叶深连人带拳轰成齑粉! “砰——!” 双拳相接,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众人只见,叶深那看似轻飘飘的拳头,与王猛那足以轰碎山岳的青铜拳印碰撞的刹那,王猛的拳头,连同那凝实的拳印,如同撞上了不可摧毁的神山,猛地一顿,随即,拳印寸寸碎裂!王猛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无边的惊恐和痛苦! “咔嚓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王猛那堪比下品仙器的拳头,连同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截!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洪荒巨兽正面撞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上,震得光幕剧烈荡漾!噗通一声,王猛摔落在地,右臂软软垂下,口中鲜血狂喷,已然昏死过去。 一拳!仅仅一拳!正面硬撼,以绝对的力量,碾压了以力量著称的体修真仙巅峰王猛!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缓缓收回拳头,依旧云淡风轻的叶深。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属性的克制,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力量碾压!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加震撼!这说明,叶玄的肉身力量,远超同阶体修!他根本不是只擅长技巧和指法的修士,他的肉身,同样恐怖绝伦! “体……体修?!这叶玄竟然是法体双修?!” “怎么可能?!他那小身板,哪来那么恐怖的力量?!” “一拳打废王猛……这肉身,怕是比蛮烈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深藏不露!这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和惊叹!叶深这一拳,彻底颠覆了众人对他“指法精妙、技巧取胜”的认知,展现出了其全面而恐怖的战力! 高台上,几位金仙长老也微微动容。 “好强的肉身!气血如龙,隐而不发,爆发时却如火山喷涌!此子炼体功法,非同小可!” “不止是炼体功法强,他对力量的掌控,已达入微化境。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实则凝聚了全身精气神,力量凝于一点,瞬间爆发,方能摧枯拉朽。” “法体双修,且都达此等境界……此子天赋,堪称妖孽!” 赤阳子眼中精光爆闪,抚掌赞叹:“好!好一个叶玄!竟有如此炼体修为!慕晴,你觉得他这一拳如何?” 苏慕晴清冷的容颜上也浮现一抹凝重:“举重若轻,返璞归真。他对力量的掌控,已近‘道’境。单论肉身力量,或许不及蛮烈那般狂暴霸道,但论及发力技巧和对力量本质的理解,犹有过之。”她自问,若不用剑,单凭肉身硬接这一拳,也需慎重对待。 凌霄殿方向,秦少阳脸色微沉。叶深展现出的实力,一次比一次惊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散修”的认知。这等天赋,这等实力,若不能为凌霄殿所用……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萧玉琅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叶深对他,恐怕连一成的实力都未用出!一想到自己曾那般挑衅对方,他就感到一阵后怕。 一拳立威!叶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叶玄,绝非侥幸,更非软柿子!想挑战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果然,在叶深一拳废掉王猛后,原本不少蠢蠢欲动、想挑战他的“挑战者”,都偃旗息鼓了。开什么玩笑,王猛那种级别的体修都被一拳打废,他们上去不是送菜吗?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不信邪,或者,别有用心。 第二天,又一位挑战者登台。此人一身黑袍,面容阴鸷,气息诡秘,修为同样是真仙巅峰,但给人的感觉,比王猛更加危险。 “散修,阴九幽,挑战天骄榜第二十七位,叶玄!”黑袍人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啼鸣。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漆黑的骨钉,钉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有剧毒。 “是‘毒手阴九幽’!此人擅长用毒,手段阴狠,防不胜防!” “叶玄肉身强横,但不知能否扛得住奇毒?” “阴九幽的毒,据说连天仙都忌惮三分,这下叶玄麻烦了!”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看向阴九幽的目光充满忌惮。用毒,在修仙界算不得正道,但在这种不禁手段的比试中,却是极为难缠。 叶深看着阴九幽手中那两枚明显不凡的毒钉,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倒不是怕毒,《源初道经》修炼出的本源之力,有净化万毒之效,配合他强悍的肉身,寻常剧毒难伤分毫。他只是不喜这种阴毒手段。 “请。”叶深依旧是那个字。 阴九幽阴笑一声,也不多言,身形一晃,竟化作数道虚实难辨的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向叶深,同时手中毒钉无声无息射出,直取叶深周身要害!速度快如鬼魅,角度刁钻狠辣,更有一层淡淡的、无色无味的毒雾随着他的身影弥漫开来,笼罩向叶深。 “雕虫小技。”叶深冷哼一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见他双眸之中,骤然亮起两点金紫色光芒(模拟五行破灭之瞳),目光如电,瞬间穿透重重幻影,锁定阴九幽真身所在。同时,他张口轻轻一吸。 呼——! 那弥漫而来的毒雾,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气流,被叶深一口吸入腹中! “什么?!”阴九幽真身剧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他的“九幽腐神毒”乃采集九种至毒之物炼制而成,专门腐蚀修士神魂和法力,歹毒无比,天仙之下触之即溃,即便天仙,也不敢轻易沾染。这叶玄,竟然一口吞了?!他疯了不成?!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叶深吞下毒雾,面色如常,甚至还咂了咂嘴,评价道:“毒性尚可,杂质太多,火候欠佳。” 话音刚落,叶深并指如剑,对着阴九幽真身所在,隔空一划。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淡金色剑气,无声无息地斩出,速度快到超越神识捕捉! 阴九幽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脖颈一凉,护体灵光、护身法宝如同虚设,一股锐利无匹、带着破灭一切气息的剑意,已透体而过! “呃……”阴九幽动作僵住,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出现一道淡淡的血线,随即,血线扩大,上半身缓缓滑落,竟是被一剑腰斩!伤口处,没有任何鲜血流出,因为所有生机,都在那破灭剑气入体的瞬间,被彻底湮灭! 直到阴九幽的尸体分成两截栽倒在地,那两枚射向叶深的毒钉,才“叮叮”两声,被叶深随手弹飞,钉在擂台地面上,腐蚀出两个小坑。 又是一招!不,严格来说,只是半招!吞毒,一剑,轻描淡写,灭杀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手阴九幽”! 全场再次死寂!如果说之前一拳败王猛,展现的是绝对的力量碾压,那么此刻吞毒、一剑斩阴九幽,展现的则是深不可测的底蕴和恐怖的杀伐手段!连专门腐蚀神魂法力的奇毒都敢生吞,还评价“火候欠佳”,这是何等的自信与霸道?!那一剑的锋芒与速度,更是让无数人心底发寒,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能否躲过? “毒……毒对他无效?!” “那是什么剑气?我都没看清!” “一剑斩了阴九幽……这叶玄,到底有多强?!” “怪物!简直是怪物!” 惊叹声、吸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叶深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再次拔高,从一个有些实力的黑马,变成了一个神秘、强大、手段莫测的怪物级天才!甚至有人开始拿他与榜单前列的那几位顶级天骄比较。 高台上,几位金仙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震惊更浓。 “无视‘九幽腐神毒’?此子要么身怀辟毒至宝,要么所修功法有万邪不侵之效!” “那道剑气……快、准、狠,且蕴含一丝湮灭生机的道韵,绝非寻常剑诀!此子剑道修为,恐怕也极为不俗!” “法体双修,兼通剑道,不惧奇毒……此子,简直是为斗法而生!其传承,绝非散修机缘所能解释,定是得了了不得的古老道统!” 赤阳子目光灼灼,看着台上收剑而立(虽然并未用剑)、神色淡然的叶深,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将此子招揽入玄元道宗!即便不能,也绝不能为敌! 苏慕晴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强烈的战意。叶深那吞毒、一剑的风姿,让她心中那柄沉寂许久的剑,发出了兴奋的嗡鸣。这是一个值得她全力出剑的对手! 凌霄殿秦少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叶深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甚至让他感到了威胁。尤其是那无视奇毒、一剑斩敌的手段,让他也感到一丝心悸。此子,绝不能留!若不能为凌霄殿所用,就必须尽早扼杀!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对身旁一位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经此一战,再无人敢轻易挑战叶深。叶深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观察其他天骄的战斗。凌无痕的剑,愈发凌厉,已连胜数十场,未尝一败。苏慕晴的玄霜剑意,冻结虚空,对手往往未战先怯。蛮烈如同人形凶兽,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周衍算无遗策,对手往往未出手便已落入其算计之中。秦少阳紫气浩荡,煌煌如天威,也展现出凌霄殿绝世道统的强大。 挑战赛进行到第五日,榜单前列已基本稳定,挑战也渐渐稀少。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叶深可以安然度过挑战赛时,一个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挑战,降临了。 “天骄榜第五,凌霄殿,秦少阳,挑战天骄榜第二十七,散修,叶玄!” 秦少阳的声音,清朗而威严,响彻全场,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哗——! 全场沸腾!天骄榜第五,凌霄殿此次的领队,天仙中期的秦少阳,竟然主动挑战排名第二十七的叶玄?!虽说挑战赛允许天骄互斗,但排名如此悬殊,高位挑战低位,实属罕见!这分明是赤裸裸的针对和打压! “秦少阳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这是要替萧玉琅出头?还是要打压这匹黑马?” “叶玄虽然强,但对上秦少阳……恐怕凶多吉少。秦少阳可是天仙中期,紫霄神雷诀已修至第五重,据说曾力战天仙后期而不败!” “可惜了,叶玄这匹黑马,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不看好叶深。毕竟,秦少阳名声在外,实力有目共睹,而叶深虽强,毕竟修为“只是真仙”,与天仙中期的秦少阳,差距太大。 玄元道宗这边,赤阳子眉头紧锁,苏慕晴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秦少阳此举,用意明显,就是要将叶深这匹可能威胁到凌霄殿的黑马,扼杀在摇篮中!他们有心相助,但这是公平挑战,他们无法干涉。 擂台上,秦少阳飘然而至,蓝袍飘舞,紫气隐隐,贵气逼人。他看向叶深,目光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叶玄,你实力不错。可惜,不该得罪我凌霄殿。今日,便由我秦少阳,来称量称量,你这匹黑马,到底有几分成色。你若现在认输,磕头赔罪,自废修为,我可饶你一命。” 话语之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和轻蔑。 叶深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迎上秦少阳:“饶我一命?就凭你,也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寒意。 全场再次一静。所有人都没想到,面对天仙中期、凌霄殿天骄的压迫,叶深竟敢如此回击! 秦少阳脸色一沉,眼中寒光暴涨:“不知死活!既如此,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天威浩荡!” 话音未落,他周身紫气猛然爆发,如同紫色狼烟,直冲云霄!一股浩瀚、威严、仿佛代表天道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笼罩整个擂台!天空之中,隐隐有雷声轰鸣,电光闪烁! 紫霄神雷诀!凌霄殿镇宗绝学之一,引动九天紫霄神雷,代天行罚,威力无穷! 面对这滔天威势,叶深依旧立于原地,衣袍在紫气狂澜和雷霆威压下猎猎作响,身形却如扎根大地的古松,岿然不动。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金紫色的光芒,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缕光,悄然亮起。这一次,光芒之中,除了五行破灭,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能令万物归墟的韵味……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一鸣惊人之后,是更激烈的天骄争锋,还是……陨落的开端?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第232章 天骄争锋 秦少阳含怒出手,再无保留。他乃凌霄殿嫡传,天仙中期修为,紫霄神雷诀已臻第五重,可引动一丝真正的九天紫霄神雷之力,威力无穷,在天仙境界罕逢敌手。此刻被叶深当众顶撞,杀心已起,誓要将其彻底镇压,以儆效尤,维护凌霄殿威严。 “紫气东来,煌煌天威!” 秦少阳低喝,双手结印,周身紫气如潮水般汹涌,化作一条条紫色雷龙,张牙舞爪,咆哮着冲向叶深!雷龙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发出滋滋爆鸣,恐怖的毁灭气息弥漫开来,让擂台周围的防护光幕都剧烈震荡,似乎随时可能破裂。这是紫霄神雷诀中的杀招之一“九龙御雷”,九条紫霄雷龙,每一条都蕴含足以重创普通天仙初期的恐怖威能,九龙齐出,封锁八方,足以将对手轰杀成渣!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攻势,叶深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金紫色的光芒愈发炽盛。他依旧没有动用兵器,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某种无形之物。 “五行轮转,混元归墟。” 他口中吐出八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大道纶音。掌心之中,一点混沌色的光芒亮起,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缓缓转动的、尺许方圆的混沌漩涡。漩涡不大,却仿佛连通着无尽虚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与破灭气息,周围的五行灵气疯狂涌入其中,甚至连那九条咆哮而来的紫霄雷龙散发出的恐怖雷威,都被隐隐牵动、吞噬! 这正是叶深以《源初道经》为本,结合“时间迷宫”中对时空、对归墟的领悟,以及自身五行破灭之道,初步创出的一式神通雏形——“混元归墟手”!虽只是雏形,但其立意之高,远超寻常仙法,直指大道本源! “那是什么?!” “好恐怖的吞噬之力!我的神识差点被吸进去!” “这叶玄,到底还藏了多少手段?!” 台下惊呼四起。高台上,几位金仙长老霍然站起,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这是……归墟之力?!不,似是而非,更加……古老!” “此子,竟能引动一丝混沌归墟之意!他到底得了何等传承?!” “此术,已超越寻常仙法范畴,触及大道本源!此子,妖孽!” 赤阳子激动得胡须微颤:“混元归墟……混元归墟……与我玄元道宗《玄元道典》中记载的‘万化归元’之境,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似乎更加高深!此子,定与我宗有缘!定要保住他!” 苏慕晴更是美眸圆睁,死死盯着叶深掌心那旋转的混沌漩涡,清冷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在那漩涡之中,她感受到了一种令她神魂颤栗、却又无比吸引的古老道韵,与她所修的《玄元剑典》隐隐共鸣,却又更加浩渺磅礴! 秦少阳脸色剧变,他感觉自己的紫霄雷龙,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速度和威力都在被那混沌漩涡飞速吞噬、消解!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与雷龙之间的联系都在被削弱! “给我爆!”秦少阳当机立断,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引爆了其中三条紫霄雷龙!他看出那混沌漩涡诡异,不敢让其继续吞噬下去。 轰!轰!轰! 三条雷龙在靠近混沌漩涡的瞬间轰然炸开,刺目的紫色雷光淹没了小半个擂台,毁灭性的冲击波疯狂肆虐,将防护光幕冲击得明灭不定,摇摇欲坠!恐怖的气浪甚至波及到台下,引得不少修士惊呼后退。 然而,雷光散尽,众人惊骇地看到,叶深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伤!他掌心那混沌漩涡旋转不休,只是颜色略微黯淡了些,仿佛刚刚吞噬了三道恐怖雷爆的并非它一般。而剩下的六条雷龙,则被爆炸的余波冲得七零八落,威能大减。 “怎么可能?!”秦少阳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全力施展的“九龙御雷”,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化解了大半?那到底是什么神通?! 叶深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在雷龙爆炸的瞬间,他动了。身形如同一道淡淡的青烟,融入爆炸的气浪之中,下一刻,已出现在秦少阳身侧,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那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一切阻隔的金紫色光芒,无声无息地点向秦少阳的太阳穴!依旧是那一指,但速度、力量、以及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墟湮”道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横数倍! 快!快到了极致!仿佛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秦少阳不愧是凌霄殿天骄,战斗经验丰富,生死关头,厉啸一声,周身紫气疯狂凝聚,瞬间在体表形成一件布满雷电符文的紫色铠甲——紫霄雷甲!同时,他猛然后仰,试图避开这致命一指。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 “嗤——!” 叶深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紫霄雷甲的侧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如裂帛的声响。那件足以抵御天仙后期全力一击的紫霄雷甲,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薄冰,以指尖点中的地方为中心,瞬间出现一个指洞,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紧接着,整件雷甲“砰”的一声,化作漫天紫色光点,崩碎消散! 秦少阳虽然凭借雷甲和后退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避免了被洞穿头颅的厄运,但指尖蕴含的那一丝恐怖破灭之力,依旧透过崩溃的雷甲,侵入了他的体内! “噗!”秦少阳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身形踉跄后退,气息骤然萎靡。他感觉一股诡异霸道的破灭之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疯狂破坏着他的生机和法力根基,让他痛苦不堪,不得不调动大半法力去镇压、驱逐这股力量。 胜负,似乎已分!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这一幕。天仙中期的凌霄殿天骄秦少阳,施展镇宗绝学,却被“真仙初期”的叶玄,以诡异神通化解,随后一指破甲,重伤吐血!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越阶挑战本就艰难,更何况是跨越一个大境界还多?这叶玄,到底是何怪物?! “少阳师兄!”凌霄殿阵营一片哗然,萧玉琅更是面无人色,吓得几乎瘫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强如秦少阳,竟然会败!而且败得如此之快,如此狼狈! 玄元道宗这边,众人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赤阳子抚掌大笑,连声道好。苏慕晴紧握的玉手微微松开,眼中异彩连连,但随即又升起更浓的疑惑和探究。叶深展现出的手段,越来越超出她的理解。 高台上,几位金仙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叹和凝重。 “此子,了不得!那一式神通,蕴含归墟真意,绝非普通散修所能拥有!” “指法也越发可怕,已得‘破灭’道韵精髓,专破各种护体神通、法宝!” “秦少阳败得不冤。此子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掌控,已入化境。更兼神通诡异,防不胜防。” “只是……此子出手,似乎留有余地。那一指若再进半寸,秦少阳恐怕……” 确实,叶深留手了。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此刻不宜与凌霄殿彻底撕破脸。秦少阳毕竟是凌霄殿重要弟子,若在此将其斩杀,凌霄殿必然震怒,后续麻烦无穷。他只需展现足够实力,震慑宵小即可。 秦少阳稳住身形,擦去嘴角血迹,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叶深,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他堂堂凌霄殿天骄,天仙中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真仙初期”的散修一指击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无法接受! “好!好一个叶玄!”秦少阳声音嘶哑,带着滔天恨意,“是我小瞧了你!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秦少阳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突然出现的一枚紫色玉符之上!玉符瞬间光华大盛,一股远超秦少阳自身、浩瀚如海、威严如天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 “不好!是凌霄殿长辈赐下的保命玉符!内含天仙巅峰一击!”赤阳子脸色大变,惊呼出声。 “秦少阳!住手!大比之中,不得动用超越自身修为的外力!”高台上,主持大比的金仙长老也厉声喝止,但秦少阳已然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激发了玉符! 玉符炸开,化作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到极致的深紫色雷霆,如同九天雷神之矛,带着审判众生、破灭万物的恐怖威能,瞬间锁定叶深,轰然劈下!这一击的威力,已接近天仙巅峰全力一击,绝非现在的叶深能够正面硬接! “卑鄙!” “无耻!竟然动用长辈玉符!” “叶玄危险了!” 台下惊呼怒骂声响成一片,谁都没想到秦少阳如此不顾身份和规则,动用此等杀器! 面对这足以威胁到天仙巅峰的恐怖一击,叶深瞳孔微缩,但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秦少阳动用超越自身的外力,已然违规,他就算反击重些,也占着道理! “既然你找死,便怪不得我了。”叶深低语一声,面对那毁天灭地的深紫雷霆,他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古老的法印。体内,《源初道经》疯狂运转,丹田之中,那枚融合了“墟湮魔光”本源、经过“时间迷宫”淬炼的淡金色道丹,骤然光芒大放!一股苍茫、古老、仿佛万物起始与终结的气息,自叶深身上弥漫开来。 “本源归墟,时空湮灭!” 叶深双手向前缓缓推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一片淡淡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暗的灰蒙蒙光芒,自他掌心蔓延而出,迎向那道深紫雷霆。 那灰蒙蒙的光芒,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瞬间与深紫雷霆碰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道足以轰杀天仙后期的深紫雷霆,在接触到灰蒙蒙光芒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甚至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有逸散出来,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而那片灰蒙蒙的光芒,在湮灭了深紫雷霆后,去势不减,轻轻扫过因耗尽精血和法力、脸色惨白、眼中充满难以置信和绝望的秦少阳。 秦少阳身上的护体法宝自动激发,层层光华亮起,但在那灰蒙蒙光芒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光芒及体,秦少阳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的气息便骤然衰落,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和法力,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摔落在擂台边缘,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其身上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修为更是直接从天仙中期,跌落到了真仙初期,而且根基受损严重,若无逆天神药,恐怕终生无望再进一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秦少阳违规动用接近天仙巅峰一击的玉符,竟然被叶玄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恐怖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湮灭,并反手将秦少阳打落境界,重伤垂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那灰蒙蒙的光芒,究竟是什么?竟能湮灭紫霄神雷,剥夺修士修为根基?!这简直闻所未闻! “墟湮之力……真的是……归墟湮灭之力!”高台上,那位金仙主事长老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此子……此子竟然掌握了这等禁忌之力?!他到底是何来历?!” 其他几位金仙长老也纷纷色变。“归墟湮灭”,乃是传说中触及宇宙终极奥秘的力量,是毁灭的极致,万物终结的归宿,非大机缘、大毅力、大气运者不可触碰,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身死道消。这叶玄,一个“真仙初期”的散修,竟然掌握了这种力量?哪怕只是皮毛,也足以惊世骇俗! 赤阳子激动得浑身颤抖:“归墟……湮灭……难道真是我玄元道宗传说中的……不,不可能,那只是传说……”他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和探究。 苏慕晴也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擂台上那个灰袍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灰蒙蒙的光芒扫过时,她体内修炼的《玄元剑典》竟然自主运转,发出前所未有的颤鸣,似是恐惧,又似是……朝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霄殿阵营彻底乱了套。几位长老脸色铁青,立刻飞上擂台,查看秦少阳的伤势。当发现秦少阳修为跌落、根基受损时,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小辈!你好狠毒的手段!竟敢废我凌霄殿真传弟子修为!今日不给我凌霄殿一个交代,定让你血溅当场!”一位凌霄殿的天仙巅峰长老须发皆张,恐怖的气势轰然爆发,锁定了叶深。 叶深面对天仙巅峰的威压,神色不变,只是冷冷道:“交代?秦少阳违规动用超越自身修为的外力,欲置我于死地,众人皆见。我不过是自卫反击,何来狠毒之说?若非我还有些手段,此刻躺在那里的,便是我了。怎么,只许你凌霄殿杀人,不许别人还手?这便是堂堂凌霄殿的做派?”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传遍全场。 “你!”那凌霄殿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事实确是如此,众目睽睽,无可辩驳。但他岂能善罢甘休,秦少阳是凌霄殿重点培养的天骄,如今被废,损失惨重,凌霄殿颜面扫地,此仇不共戴天! “好了!”主持大比的金仙主事长老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凌霄殿长老的气势。“秦少阳违规动用长辈玉符在先,叶玄自卫反击,虽出手稍重,但情有可原。此战,叶玄胜。秦少阳违规,取消大比资格,交由凌霄殿自行处置。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寻衅,否则,休怪仙盟无情!” 金仙长老一锤定音,摆明了要保叶深。毕竟,叶深展现出的天赋和潜力,以及那疑似“归墟湮灭”的力量,价值远超一个违规的秦少阳。仙盟需要的是天才,是能探索“星宫遗迹”的强者,而不是只会依仗背景、违规行事的纨绔。 凌霄殿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面对金仙长老的威压,以及周围无数道目光,终究不敢发作,只能恨恨地瞪了叶深一眼,抱起昏迷的秦少阳,灰头土脸地退下。萧玉琅更是面如死灰,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看叶深一眼。 叶深对着金仙长老所在方向,遥遥一礼,然后飘然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惊世一战,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战,“叶玄”之名,将彻底响彻东胜神洲,乃至传遍仙界四方!以真仙修为,越阶碾压天仙中期的凌霄殿天骄,更掌握了疑似“归墟湮灭”的禁忌之力,这已不是黑马,而是翱翔九天的真龙! 玄元道宗赤阳子眼中精光闪烁,立刻秘密传讯回宗门,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报,并着重强调了叶深所展露的“归墟湮灭”之力,以及其与玄元道宗可能的渊源,请求宗门定夺,不惜一切代价,招揽此子! 瑶光圣地凌无痕,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望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灼热的战意。万兽山蛮烈,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烁。天机门周衍,手指掐算不停,眉头微皱,似乎算不出叶深的根脚。天音阁洛璃,美眸流转,好奇地打量着叶深…… 各方势力,暗流汹涌。叶深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以如此惊艳、甚至可以说恐怖的方式,正式登上了仙界年轻一代最顶尖的舞台,成为了所有有志于争夺大比魁首、探索“星宫遗迹”的天骄们,必须正视,甚至忌惮的强敌! 而叶深自己,则在闭目调息中,回味着刚才强行催动那一丝“墟湮魔光”本源之力的感受。“还是太勉强了……以我现在的修为,强行催动本源,负担太大。不过,效果不错。经此一战,应该能震慑不少宵小,也能让玄元道宗更加重视。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他知道,自己展现出的“归墟湮灭”之力,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觊觎和麻烦。但这也是最快引起玄元道宗高层注意、获取信任的方式。而且,他有足够的底牌和信心,应对接下来的挑战。仙盟大比,才刚刚进入高潮。天骄争锋,谁是真正的王者,还未可知。而他叶深,不,叶玄,注定要在这舞台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233章 黑马之姿 叶深一指败秦少阳,尤其是最后那疑似“归墟湮灭”的灰蒙蒙光芒,不仅重创了秦少阳,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东胜神洲、乃至整个仙盟大比的舞台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擂台上,凌霄殿长老带着昏迷不醒、修为跌落的秦少阳匆匆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叶深已回到原位,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全场的战斗与他无关。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好奇、审视、怀疑,如今则变成了敬畏、忌惮、狂热,以及深深的探究。 “叶玄……此子究竟是何来历?那灰蒙蒙的光芒,莫非真是传说中的‘归墟湮灭’之力?” “恐怖如斯!真仙逆伐天仙,还是凌霄殿的秦少阳!这战绩,足以载入东胜神洲大比史册了!” “散修?绝不可能!定是得了逆天传承,或是某个隐世老怪的亲传!” “看来此次大比魁首之争,又多了一位强有力的竞争者啊!” “凌霄殿这次丢人丢大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仙盟明显在保他,凌霄殿短时间内应该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经久不息。叶深“黑马”的形象,彻底坐实,并且是那种足以掀翻所有预测、颠覆认知的超级黑马!他的名字,从此刻起,将不再局限于天墉城,而是会随着各方势力的情报网络,迅速传遍东胜神洲,甚至引起更远处某些大人物的注意。 高台上,那位主持大比的金仙主事长老,深深看了叶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朗声宣布:“挑战继续!”声音中蕴含金仙威压,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喧嚣。大比还要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比试,将因为叶深的存在,而蒙上一层不一样的色彩。 接下来的挑战赛中,再无人敢挑战叶深。连天仙中期的秦少阳都被一指废了,谁还敢触这个霉头?叶深的排名,稳稳停在了第二十七位,但他的实际威慑力,在众人心中,已隐隐可跻身前十,甚至前五之列。 其他天骄的战斗,依旧激烈。凌无痕的剑,愈发凌厉无匹,连胜势头不减,剑下几无三合之将,其展现出的剑道修为,让无数剑修自愧不如。苏慕晴的玄霜剑意,冻结神魂,清冷绝艳中带着致命杀机,同样未尝败绩。蛮烈、周衍、洛璃、铁战等人,也各展绝学,牢牢占据着榜单前列。但所有人的风头,似乎都被叶深那一战盖过。 玄元道宗包厢内,气氛热烈。赤阳子红光满面,显然心情极佳。叶深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远超他的预期,尤其是那疑似“归墟湮灭”的力量,更是让他看到了某种惊人的可能。他已经将消息以最高优先级传回了宗门,并收到了宗主“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招揽,查清根底,但绝不可为敌”的最高指示。玄元道宗,太需要这样的天才了,尤其是在宗主清虚子闭关、宗门面临内外压力的当下。 “慕晴,你觉得,此子与凌无痕、蛮烈等人相比,胜负几何?”赤阳子抚须问道。 苏慕晴清冷的眸光落在远处静坐的叶深身上,沉吟片刻,道:“凌无痕的剑,极于剑,诚于剑,锋锐无匹,一剑破万法。蛮烈之力,源自上古凶兽血脉,霸道绝伦,一力降十会。周衍精通天机演算,料敌先机,最难缠。洛璃的天音惑神,防不胜防。铁战人兵合一,攻防一体。这些人,皆有其独到之处,堪称同代巅峰。”她顿了顿,继续道:“叶玄……我看不透。他似乎没有固定的路数,力量、速度、防御、乃至那诡异的归墟之力,都堪称顶尖,且战斗意识超凡,能根据对手弱点,瞬间找出最有效的应对之法。若论综合实力,深不可测。若生死相搏……我无把握胜他。”最后一句,她说得极为坦然,却也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战意。作为玄元道宗年轻一代的剑道奇才,她有自己的骄傲,但也正视差距。 赤阳子闻言,更是欣慰:“你能有此认知,很好。此子,确是我玄元道宗重现辉煌的关键。大比之后,无论他是否愿意入宗,都需与他结下善缘。那‘归墟湮灭’之力……或许与祖师曾提及的‘那物’有关……” 苏慕晴美眸一闪:“师尊是说……” 赤阳子摆摆手,示意她噤声,传音道:“此事关系重大,未有定论前,不可妄言。你只需知道,此子对我玄元道宗,或许至关重要。” 瑶光圣地方向,背负青铜古剑的凌无痕,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望着叶深的方向,眼中战意熊熊,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归墟之力……有意思。希望你能走到我面前,让我看看,是你的归墟湮灭强,还是我的无痕剑道利!”他低声自语,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剑气隐隐欲发。 万兽山蛮烈,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凶光:“好!够劲!这才像样!叶玄是吧,老子记住你了!到时候,可别让老子失望!”他周身气血隐隐沸腾,如同蛰伏的凶兽,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天机门周衍,手中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眉头微蹙,手指掐算更快,口中念念有词:“怪哉,怪哉……此子命格,一片混沌,天机不显,因果纠缠……似在此界,又似超脱此界……看不透,算不清……变数,大变数!” 天音阁洛璃,素手拨弄着怀中古琴的琴弦,发出清越之音,美眸流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有趣的小家伙,实力强,模样也俊,就是性子冷了点。不知我的‘天音惑神曲’,能否动摇你的道心呢?” 神兵谷铁战,摩挲着手中那柄门板般的巨斧,眼中精光闪烁:“好硬的拳头,好诡异的神通。叶玄……希望能与你战上一场,试试是我的‘裂地斧’利,还是你的归墟之力强!” 各大顶级势力的天骄,心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将叶深视为了此次大比最强劲的对手之一。叶深的横空出世,彻底搅动了原本相对稳定的天骄格局,让最终的排名充满了变数。 凌霄殿那边,则是一片愁云惨淡。秦少阳重伤被废,不仅让凌霄殿损失了一位重要天骄,更是颜面扫地。带队的两位天仙巅峰长老,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们已经将情况紧急传回宗门,请求指示。对叶深,凌霄殿已是恨之入骨,但仙盟明确表态在前,又有金仙长老坐镇,他们暂时不敢明着报复,只能将恨意压在心底,等待时机。 萧玉琅更是如坐针毡,秦少阳的下场让他胆寒。他此刻无比后悔当初去招惹叶深,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他只盼着大比赶紧结束,自己躲回凌霄殿,再也不要遇到叶深这个煞星。 挑战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有了叶深与秦少阳的惊世一战在前,后面的战斗,虽也精彩,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震撼。叶深则乐得清闲,一边调息恢复,一边暗中观察其他天骄的战斗,尤其是凌无痕、苏慕晴等顶尖几人。他需要了解这些潜在对手的底细,为后续可能遇到的交锋做准备。 时间流逝,转眼挑战赛进入尾声。榜单前列的名字,除了叶深这个异数,基本与最初的“潜龙榜”相差不大,只是排名略有浮动。凌无痕、苏慕晴、蛮烈、周衍、洛璃、铁战等人,牢牢占据着前十的位置,无人能够撼动。而叶深,也凭借着无人敢挑战的威势,以及之前全胜的战绩,积分高居前列,稳坐第二十七把交椅。但这个排名,在所有人心中,早已失去了意义。现在的叶深,是公认的有实力冲击前五,甚至前三的恐怖存在! 终于,十日挑战赛结束。主持的金仙长老再次登台,宣布晋级最终“天骄争霸战”的百人名单。叶深的名字,赫然在列。 “恭喜诸位,晋级最终百强!”金仙长老声音洪亮,“接下来,将是决定最终排名的‘天骄争霸战’!规则如下:百强抽签,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进入败者组。败者组亦有复活机会,最终决出前十排名!前十名,不仅可获得仙盟丰厚奖励,更有资格,代表东胜神洲,前往‘东胜仙盟’总部,参加最终的总决赛,与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的顶尖天骄争锋!同时,前十名,自动获得‘星宫遗迹’外围探索资格!” “星宫遗迹!”四字一出,全场瞬间沸腾!无数人眼中露出炽热和渴望的光芒。星宫遗迹,上古星宫的传说,哪怕只是外围,也蕴含着无尽的机缘和宝物!这是足以让金仙都动心的天大机缘! 叶深心中也是一动。星宫遗迹,果然与此次大比挂钩。看来,必须杀入前十了。 “除此之外,”金仙长老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诱惑,“此次大比前三,将获得一次进入‘太古战场’碎片秘境历练的机会!并有机会,获得‘战魂传承’!” “太古战场?战魂传承?”台下年轻修士大多露出疑惑之色,但一些年纪较大、见识广博的修士,以及各大势力的高层,则是纷纷动容,甚至惊呼出声。 “竟然是太古战场碎片!” “传说中的战魂传承!那可是能极大增强杀伐战力、领悟军阵神通的逆天机缘啊!” “仙盟这次真是大手笔!连这等秘境都拿出来了!” 听着周围的惊呼和议论,叶深也从一些零散的信息中,拼凑出了“太古战场”和“战魂传承”的来历。据说,那是上古仙魔大战的一处主战场碎片,被打入虚空乱流,后被发现,成为一处试炼秘境。其中残留着上古战魂和不灭英灵,若能获得其认可,得到“战魂传承”,不仅能大幅提升个人杀伐战力,更能领悟早已失传的上古军阵神通,对个人和宗门实力,都有巨大提升。难怪连各大顶级势力都如此重视。 “前三……”叶深眼中精光一闪。原本,他的目标是前十,获取探索星宫遗迹外围的资格即可。但现在,这“太古战场”和“战魂传承”,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身负“墟湮魔光”,又得“时间迷宫”淬炼,杀伐之力本就极强,若能再得“战魂传承”,领悟上古军阵神通,对他未来重建势力、应对可能的大劫,将有巨大帮助。 “必须进入前三!”叶深心中下定决心。以他目前展现的实力,杀入前十问题不大,但前三,则需面对凌无痕、苏慕晴、蛮烈等最顶尖的天骄,必然是一场硬仗。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与同代天骄争锋,印证自身所学,才能更快地进步。 “百强争霸,明日开始!今日诸位好生休整,准备迎接最后的挑战!”金仙长老宣布完毕,身影消失。 人群逐渐散去,但关于“叶玄”的议论,关于“星宫遗迹”和“太古战场”的讨论,却愈加热烈。叶深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依旧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招揽,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没有理会,径直返回了天墉城仙盟提供的临时洞府。刚回到洞府,便察觉门口有数道传讯符。是玄元道宗赤阳子长老的,言辞恳切,邀请他前往一叙。是瑶光圣地一位执事的,语气客气,表达了招揽之意。是天机门一位长老的,话语玄奥,似乎想为他推演天机。还有流云仙宗林婉晴的,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叶深将大部分传讯符收起,只回了林婉晴一道,告知自己无恙,无需担心。对于玄元道宗的邀请,他思索片刻,也回了一道,婉言谢绝了即刻会面的请求,表示大比在即,需静心准备,待大比之后,再行拜会。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态度,才最符合他“散修天才”的人设,也能让玄元道宗更加重视。 至于其他势力的招揽,他一概不予理会。他的目标,始终是玄元道宗,或者说,是通过玄元道宗,接触到更深层的秘密,并最终回归。 盘膝坐下,叶深开始复盘与秦少阳的一战。强行催动“墟湮魔光”本源之力,虽然威力惊人,一举奠定胜局,但消耗也是巨大。他此刻丹田内的淡金色道丹,光芒略显黯淡,需要时间温养恢复。“墟湮魔光”乃宇宙终极破灭之力的一丝本源,以他现在的修为强行催动,还是太过勉强,若非《源初道经》玄妙,加之“时间迷宫”千年淬炼夯实了根基,恐怕早已遭到反噬。以后若非必要,绝不可轻易动用。 “不过,经此一战,对五行破灭之道的运用,以及对‘墟湮’之力的细微掌控,倒是有了新的领悟。”叶深内视己身,感悟着那一战中生死搏杀带来的道韵流转。战斗,永远是提升实力最快的方式之一。 “接下来,真正的对手,是凌无痕、苏慕晴他们了。”叶深眼中燃起战意。与这些真正的同代天骄争锋,才能让他更快地磨砺己身,找到自身的不足,迈向更高的境界。 就在叶沉浸心调息,为明日百强争霸战做准备时,洞府外,一道隐晦的神识,如同毒蛇般悄然扫过,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探究,停留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叶深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随即舒展。“凌霄殿么……还是不死心啊。也罢,若你们敢来,正好拿来试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续入定。 夜色渐深,天墉城却依旧灯火通明,暗流涌动。明日,百强争霸,真正的龙争虎斗,即将上演。而叶深这匹震惊四座的黑马,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期待。 第234章 终极对决 翌日,天朗气清,然而天墉城中央广场的气氛,却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炽热。能容纳数十万人的观礼台早已座无虚席,甚至空中也悬浮着无数飞行法器、灵兽,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今日的终极对决——百强争霸战!这是东胜神洲年轻一代最高水准的碰撞,将决出真正的巅峰十强,获得探索“星宫遗迹”和进入“太古战场”碎片的无上机缘! 巨大的抽签法阵再次启动,百枚光点飞入晋级者手中玉牌。叶深神识探入,看到了自己的对手信息——丙字三号台,第一场,对手:铁战(神兵谷)。 “神兵谷,铁战。”叶深目光微凝。此人位列天骄榜第七,修炼的似乎是某种上古炼体与炼器结合的功法,人兵合一,攻防一体,力量刚猛无匹,之前的表现也极为抢眼,是个劲敌。 擂台划分完毕,十座擂台同时开启,百强争霸,正式拉开序幕! 叶深所在的丙字三号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经过与秦少阳一战,他现在是公认的最强黑马,人气极高,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神秘而强大的散修,在百强战中,又将展现出何等风采。他的对手铁战,同样名声在外,神兵谷当代最强弟子,以力著称,手持一柄号称重若山岳的“裂地斧”,未尝败绩。这一战,堪称力量与力量的碰撞,备受瞩目。 叶深飘然上台,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灰袍,神色平静。对面,铁战早已等候多时。他身高八尺,肌肉虬结,如同一座铁塔,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暗金色巨斧,仅仅是随意拄在地上,便将特殊材质炼制的擂台地面压出细微的裂痕,可见其重量之恐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深,如同盯上了猎物的猛兽,战意冲天。 “叶玄!”铁战声如洪钟,震得擂台嗡嗡作响,“俺老铁早就想会会你了!你那拳头硬,俺的斧头更硬!今天,咱们就好好比比,谁的力量更强!” “请。”叶深依旧是简单的回应,目光落在铁战那柄“裂地斧”上。斧身古朴,布满奇异纹路,隐隐有山岳虚影流转,显然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品阶至少在中品仙器以上,且与铁战气血相连,威力倍增。 “哈哈,爽快!接俺一斧!”铁战大笑,也不废话,双手握斧,一步踏出,擂台剧烈震动!他整个人如同化身洪荒巨兽,磅礴的气血之力轰然爆发,在其身后形成一尊模糊的巨灵神虚影,威压盖世! “力劈华山!” 铁战怒吼,巨斧高高举起,携带着劈开山岳、斩断江河的恐怖威势,朝着叶深当头劈下!这一斧,简单、粗暴,毫无花哨,却将力量之道发挥到了极致!斧未至,那沉重到极点的压力已将叶深周身空间锁定,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擂台地面寸寸龟裂! 台下观众无不色变,这一斧的威力,远超之前铁战的任何一次出手,显然面对叶深,他直接动用了全力,甚至激发了某种秘法!换作普通天仙初期,恐怕一斧都接不下! 面对这开山裂地的一斧,叶深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没有选择硬接,也没有用“混元归墟手”去吞噬化解,那消耗太大。他足下一点,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又似鬼魅幻影,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巨斧的正面锋芒。同时,他右手并指,指尖金紫光芒凝聚,并非点向巨斧,而是疾如闪电般,点向铁战握斧的手腕! 以巧破力!叶深瞬间判断出,铁战人兵合一,力量虽强,但绝大部分力量都凝聚在巨斧之上,自身防御相对薄弱,尤其是手腕关节处,是力量传递的关键节点,若能破之,便可瓦解其攻势。 然而,铁战身为神兵谷天骄,战斗经验何其丰富。见叶深不接斧,反而攻其手腕,他眼中闪过一丝狞笑,不闪不避,反而手腕一抖,巨斧下劈之势骤然一变,由竖劈改为横扫,斧刃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圆弧,拦腰斩向叶深!变招之快,力道转换之圆融,令人叹为观止,显示出其深厚的战斗功底。 叶深似早有所料,点在空处的手指倏然收回,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随着斧风向后飘退,同时左手握拳,一股苍茫古老的拳意升腾而起,拳头之上,隐隐有龙象虚影缠绕,带着崩灭山岳的恐怖力量,轰然砸向横扫而来的巨斧侧面! “龙象崩天拳!”叶深低喝,这是他结合前世炼体功法与《源初道经》本源之力,创出的炼体杀招之一,虽不及“混元归墟手”玄妙,但胜在消耗小,爆发力强! “轰——!” 拳斧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擂台周围的防护光幕疯狂闪烁,似乎随时要破碎!台下观众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修为稍弱者甚至耳鼻溢血! 叶深身形微晃,向后滑出数丈,每一步都在擂台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而铁战则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巨斧震颤不休,发出嗡嗡哀鸣,他握斧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这一斧,虽非全力,但也足以开山裂石,竟然被叶深一拳硬生生震退?!对方的力量,竟然不弱于他,甚至那股崩灭拳意,更加霸道! “好强的肉身!好霸道的拳法!”铁战不惊反喜,眼中战意更加熊熊,“再来!” 他怒吼一声,不再留手,周身气血如同火山爆发,身后巨灵神虚影更加凝实,手中裂地斧爆发出耀眼的暗金光芒,斧身上的山岳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镇压天地的厚重气息。 “神兵合一,巨灵开天!” 铁战与巨斧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神,双手持斧,再次劈下!这一斧,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斧光过处,空间都隐隐扭曲,出现道道黑色裂痕! 叶深神色凝重,知道不能再留手。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源初道经》急速运转,淡金色道丹喷薄出浩瀚的本源之力,流遍四肢百骸。他不再闪避,而是踏前一步,右手握拳,收于腰际,拳头上,混沌色光芒流转,仿佛握着一方正在开辟又走向终结的宇宙。 “源初……开天!” 他低吼一声,一拳轰出!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震天的声势,只有一股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万物起始的原始、古老、浩瀚的力量,自拳头迸发,迎向那开天辟地的巨斧! 这是叶深结合“时间迷宫”中感悟的时空生灭之秘,以及自身本源之力,创出的另一式杀招,取“源初开天”之意,虽远不及真正的开天伟力亿万分之一,但其意境之高,力量之凝练,已远超寻常仙法。 “嗡——!” 拳斧再次碰撞,却没有发出巨响,反而是一声低沉到极点的嗡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众人只见,叶深的拳头与裂地斧锋接触的瞬间,那仿佛能劈开一切的暗金斧光,如同遇到了克星,寸寸崩灭、消散!叶深拳头上那混沌色的光芒,则如同燎原之火,顺着斧身蔓延而上,所过之处,斧身上的山岳纹路迅速黯淡、熄灭!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擂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在铁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那柄以心血祭炼、堪比中品仙器的本命神兵“裂地斧”的斧刃之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并且,那裂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噗!”本命法宝受损,铁战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与巨斧合一的状态也被强行打破,巨灵神虚影溃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上,滑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已无力。 而叶深,依旧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迅速消失。他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施展“源初开天”这一招,消耗也是不小,但比起催动“墟湮魔光”,却是轻松多了。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震撼的一幕惊呆了。铁战,神兵谷当代最强弟子,人兵合一,力大无穷,竟然被叶玄一拳,轰碎了本命法宝,重伤落败?!那是什么拳法?竟然蕴含着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原始伟力?! “开天……拳意?!”高台上,一位见多识广的金仙长老失声惊呼,“此子……此子竟然领悟了开天拳意?!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完整的开天拳意,只是蕴含了一丝雏形……但,也足够惊世骇俗了!”另一位金仙长老声音发颤,“此子,定是得了上古某位大能的完整道统!否则绝不可能在真仙境,触及开天之意!” 赤阳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开天拳意……源初开天……没错!没错!与我宗《玄元道典》中记载的‘元始开天’之境,何其相似!此子,定与祖师有关!定要将他带回宗门!” 苏慕晴也怔住了,清冷的眸中满是震撼。那一拳中蕴含的古老、原始、开辟一切的意境,让她体内的《玄元剑典》运转都为之停滞了一瞬,仿佛遇到了君王。她修剑,追求的是极致的锋锐与斩断,而叶深那一拳,展现的却是创造与起始的伟力,层次似乎更高。 凌霄殿方向,几位长老脸色更加阴沉。叶深越强,他们心中的杀意就越盛。此子,绝不能留! “丙字三号台,叶玄,胜!”裁判高声宣布,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惊叹。 叶深对裁判微微颔首,飘然下台。铁战被人搀扶下去,看着手中出现裂痕的裂地斧,满脸苦涩,对叶深抱了抱拳,眼中已无战意,只有敬佩。他输得心服口服。 一拳败铁战!叶深再次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强大。经此一战,再无人怀疑他有角逐前三,甚至问鼎榜首的实力! 百强战激烈进行,不断有人胜出,有人落败。凌无痕的剑,依旧无人能挡,往往一剑败敌,锋芒毕露。苏慕晴的玄霜剑意,冻结万物,对手往往未战先怯。蛮烈如同人形凶兽,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周衍算无遗策,对手往往莫名其妙就落入下风,最终败北。洛璃的天音惑神,让人防不胜防,不少对手未及近身,便已神魂颠倒,自行认输。 叶深在接下来的两轮中,运气不错,遇到的对手实力虽强,但并未达到铁战那种层次,被他以五行破灭指法,配合精妙的身法和强横的肉身,轻松击败,顺利晋级三十二强,随后是十六强,八强…… 战斗越发激烈,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手段层出不穷,底牌尽出。每一场战斗都精彩绝伦,引得观众惊呼连连。但所有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叶深吸引。他似乎永远深不见底,无论对手是谁,有何种手段,他总能以最合适、最有效的方式应对,或一指破之,或一拳败之,或施展那诡异的混沌漩涡吞噬,至今未尝一败,甚至无人能逼他动用真正的底牌——那湮灭一切的灰芒。 终于,八强战罢,四强诞生!分别是:瑶光圣地,凌无痕!玄元道宗,苏慕晴!万兽山,蛮烈!以及,散修,叶玄!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人惊叹。凌无痕、苏慕晴、蛮烈,本就是夺冠大热门。而叶玄,这匹横空出世的最大黑马,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四强,彻底证明了其恐怖实力,无人再敢质疑。 四强抽签,决定半决赛对手。结果很快出来:凌无痕对蛮烈!叶玄对苏慕晴! 两场半决赛,都堪称巅峰对决!凌无痕的极于剑,对蛮烈的霸于力!叶玄的神秘莫测,对苏慕晴的玄霜剑意!无论哪一场,都足以引爆全场! 第一场,凌无痕对蛮烈。两位顶级天骄,一上场便毫无保留,全力出手。凌无痕的剑,快到了极致,也锋利到了极致,剑气纵横,割裂虚空,每一剑都直指蛮烈要害。蛮烈则化身洪荒凶兽,气血冲霄,拳爪并用,硬撼剑气,以力破巧,战斗风格狂暴无比。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下,剑气与气血碰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擂台阵法多次濒临破碎,被场外金仙长老不断加固。最终,凌无痕以一招“无痕剑·刹那永恒”,于万千剑影中寻得一丝破绽,一剑刺穿蛮烈肩胛,剑意侵入,重创其经脉,赢得胜利。但凌无痕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臂被蛮烈临败反扑的一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这一战,堪称惨烈,两人都展现出了绝顶天骄的风采,让观战者大呼过瘾。 接下来,便是第二场半决赛,叶玄对苏慕晴! 一位是神秘莫测、掌握疑似“归墟湮灭”之力的最强黑马。一位是玄元道宗当代剑道奇才,玄霜剑意惊才绝艳的冰山仙子。这场对决,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甚至连其他擂台刚刚结束战斗的选手,都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擂台上,叶深与苏慕晴相对而立。 苏慕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背负古剑,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莲花。她看着叶深,清冷的眸中,没有敌意,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战意,以及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叶道友,请。”苏慕晴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她缓缓拔出了背后的古剑。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剑出鞘的瞬间,整个擂台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许多,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一股斩断情缘、冻结神魂的玄奥剑意,弥漫开来。 “苏仙子,请。”叶深也收敛了随意,神色认真起来。面对苏慕晴,他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压力。不是蛮力的压迫,不是诡异的威胁,而是一种直指道心、斩断一切的极致锋锐。苏慕晴的剑,是纯粹的剑,是道的延伸。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也是这般,极于剑,诚于剑。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苏慕晴手腕一抖,古剑轻吟,一道如梦似幻、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冷剑光,无声无息,已到了叶深面前。剑光所过之处,虚空留下淡淡的霜痕,连光线似乎都被冻结、斩断!快!冷!利!这是摒弃了一切华丽,追求极致杀伤与速度的一剑! 叶深瞳孔微缩,苏慕晴的剑,比凌无痕的剑,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内敛,但威胁性丝毫不弱,甚至更甚!因为这一剑中,蕴含着一丝冻结、斩断神魂的剑意,直攻元神! 不敢怠慢,叶深并指如剑,指尖金紫光芒凝聚到极致,对着那道冰冷剑光,一指点出!依旧是五行破灭指,但这一次,他将自身对“破灭”道韵的领悟,催发到了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指芒过处,连虚空都隐隐塌陷,仿佛要归于虚无。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碰撞声响起,指剑相交,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点刺目的光芒爆开,随即,一股恐怖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爆发开来,擂台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防护光幕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台下观众修为稍弱者,只觉神魂一颤,仿佛要被冻结、撕裂,骇然失色,连连后退。 一击之下,平分秋色!叶深指尖微麻,那股冰冷锋锐的剑意顺着指尖侵入,试图冻结他的经脉神魂,却被体内《源初道经》运转的本源之力瞬间化解。苏慕晴则娇躯微晃,古剑轻颤,她感觉自己的玄霜剑意,仿佛刺入了一片不断湮灭、吞噬的混沌之中,迅速被消磨、瓦解。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惊叹。 “好指法!”苏慕晴清喝一声,古剑再动,刹那间,擂台上剑光漫天,如同寒冬腊月,鹅毛大雪纷飞,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冰冷致命的剑气,封锁了叶深所有闪避空间,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玄阶上品剑法——千山暮雪! 叶深身形一动,如同鬼魅,在漫天剑雪中穿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指代剑,点碎临近的剑气。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料敌机先,仿佛能预判苏慕晴的每一道剑气轨迹。这是他在“时间迷宫”中千年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和对时空的细微感知。 “玄霜封天!”苏慕晴剑势再变,古剑高举,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寒意爆发开来,擂台瞬间被厚厚的玄冰覆盖,空气冻结,连叶深的动作都似乎变得迟缓起来。无数冰棱在虚空凝结,化作一柄柄寒冰之剑,剑尖齐齐指向叶深,杀机凛然。 叶深感觉周身血液似乎都要被冻结,行动确实受到了影响。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淡金色道丹急速旋转,一股灼热、仿佛能焚尽万物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他并指一划,一道炽烈的金红色火焰剑气破指而出,并非五行之火,而是蕴含了一丝太阳真火意境的“大日焚天剑气”!这是他结合五行火之道与“时间迷宫”中感悟的一丝太阳法则所创。 火焰剑气所过之处,玄冰消融,寒气退散,与那无数寒冰之剑碰撞,爆发出嗤嗤的声响,冰火两重天,擂台上雾气弥漫。 两人以快打快,顷刻间便交手了上百招。指影与剑光纵横,火焰与寒冰交织,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惊胆战。叶深招式变幻莫测,时而五行轮转,时而时空交错,时而力大无穷,时而诡异湮灭,仿佛无所不能。苏慕晴剑法精妙绝伦,玄霜剑意催发到极致,冰封千里,斩断万物,将剑道的锋锐与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 “痛快!”叶深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压力,也激起了胸中的豪情。苏慕晴的剑,让他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执著于剑道的自己。他长啸一声,不再保留,体内本源之力轰然爆发,身形骤然模糊,下一刻,竟幻化出九道真假难辨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攻向苏慕晴!每一道身影,施展的都是不同的招式,或指,或拳,或掌,或腿,蕴含不同的道韵,五行、阴阳、时空、归墟……仿佛九位叶深同时出手! 地阶身法——九曜幻身!结合时空感悟所创,虽未大成,但已神妙非凡。 苏慕晴瞳孔骤缩,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分辨哪一道是真身,哪一道是幻影!九道攻击,每一道都真实不虚,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玄元剑典——一剑霜寒十九州!” 危急关头,苏慕晴不再保留,使出了《玄元剑典》中的绝杀之招!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玄冰剑罡,无视了其他八道幻影的攻击,带着斩破一切、冰封万古的决绝意志,朝着她感知中威胁最大的一道身影,悍然斩去!这是凝聚了她全部精气神的一剑,是她的最强一剑! 被锁定的,正是叶深的真身。面对这避无可避、冻结神魂的绝杀一剑,叶深眼中金紫色光芒大盛,他不退反进,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混沌色的光芒,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又似万物终结的最终湮灭,无声无息地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混沌色的指芒与玄冰剑罡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众人只见,那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玄冰剑罡,从剑尖开始,迅速变得灰暗、失去光泽,然后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化作最本源的粒子,归于虚无。而叶深的那一点混沌指芒,也耗尽了力量,缓缓消散。 苏慕晴的绝杀一剑,被叶深以“混元归墟手”的进阶运用,配合一丝“墟湮”道韵,正面击溃、湮灭! “噗!”绝招被破,气机反噬,苏慕晴脸色一白,樱唇溢出一缕鲜血,踉跄后退,古剑柱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头看向叶深,清冷的眸子中,充满了震撼、不甘,以及一丝……释然。她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叶深最后那一指中蕴含的湮灭道韵,层次太高,超出了她目前剑道所能理解的范畴。 “我输了。”苏慕晴擦去嘴角血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面对更高层次力量的震撼。 叶深也松了口气,体内气血翻腾,强行催动“墟湮”道韵,哪怕只是一丝,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他对着苏慕晴拱手道:“承让。仙子剑道通神,叶某佩服。” 高台之上,赤阳子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叶深指尖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沌光芒,激动得胡须颤抖:“归墟……真的是归墟之力!而且……似乎蕴含了一丝我玄元道宗《玄元道典》至高境界‘万化归元’的韵味!此子……此子定与祖师有关!定要带他回宗门!” 其他几位金仙长老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叹。叶深展现出的实力和底蕴,一次次刷新他们的认知。如今,连玄元道宗年轻一代最强的苏慕晴也败在他手下,这匹黑马,真的要一黑到底,杀入决赛了! 台下,早已沸腾。叶深击败苏慕晴,强势晋级决赛!他将与凌无痕,争夺此次东胜神洲仙盟大比的最终魁首!而苏慕晴,则将与蛮烈,争夺第三名。 “叶玄!叶玄!叶玄!”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很快,全场都响起了整齐的呼喊声。所有人都被叶深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所折服,无论他是不是散修,无论他有何来历,在仙界,实力为尊!叶深用一场场干净利落的胜利,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敬畏! 凌霄殿方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叶深越强,他们的杀心就越重。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暗中传音,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叶深对全场的欢呼置若罔闻,他看向另一边刚刚结束调息、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凌无痕。凌无痕的眼中,战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燃烧。 最终的对决,即将在两人之间展开。是剑疯子凌无痕的剑道更利,还是黑马叶玄的归墟之力更强?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第235章 榜首之名 叶深击败苏慕晴,强势挺进决赛。苏慕晴虽败,却也展现出了绝强的剑道修为,赢得了全场尊重。在随后的三、四名争夺战中,她以带伤之身,力战蛮烈,最终以一招“玄霜封天剑”的绝强变化,险胜一招,夺得第三。蛮烈屈居第四,虽有不甘,但也心服口服。 至此,东胜神洲仙盟大比,最受瞩目的决赛,将在叶深与凌无痕之间展开! 一位是横空出世、掌握疑似“归墟湮灭”之力、一路横扫、未尝一败的超级黑马叶玄。一位是早已名震东胜、剑道通神、锋芒毕露、同样未尝败绩的瑶光圣地绝世剑痴凌无痕。两人的对决,堪称本届大比最巅峰的碰撞,是“极于剑”与“万法归墟”的较量,是新生代最强王者的争夺! 整个天墉城,万人空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座最大的擂台之上。甚至连高台上几位一直淡然观战的金仙长老,此刻也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这一战,将决定谁才是东胜神洲年轻一代真正的第一人! 擂台上,叶深与凌无痕相隔百丈,遥遥相对。 凌无痕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剑,背负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但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刺破苍穹的剑意,已弥漫全场,让靠近擂台的观战者都感觉肌肤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气在切割。他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叶深,眼中没有丝毫轻视,只有最纯粹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战意。 “叶玄。”凌无痕开口,声音如同剑鸣,清越而冰冷,“我期待这一战,很久了。你的归墟之力,让我手中的剑,在颤抖,在渴望。” 叶深能感受到对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意,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锋芒逼人。他神色平静,体内《源初道经》缓缓运转,一股苍茫、古老、仿佛能包容万物、又能终结万物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与凌无痕的凌厉剑意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将之包容、化解的趋势。 “凌道友的剑,也很利。”叶深淡淡道,“但愿不会让我失望。” “好!”凌无痕眼中战意更盛,不再多言,右手缓缓握住了背后的剑柄。就在他握剑的瞬间,天地仿佛为之一静,所有的声音、光线,似乎都被那柄即将出鞘的古剑所吞噬、吸引。 “此剑,名‘无痕’。”凌无痕一字一句道,声音中充满了虔诚,“随我而生,伴我而行。今日,便以它,领教叶道友的归墟大道!”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响彻天地!无痕剑出鞘!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剑痕,仿佛从虚空最深处斩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到了叶深面前! 快!无法形容的快!超越了神识感应的快!这一剑,仿佛斩断了时间,凝固了空间,唯有那道代表了“斩”之真意的无形剑痕,永恒存在! 台下观众,甚至许多天仙境的修士,都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剑是如何出的,剑又在何处!只有少数金仙长老,以及苏慕晴、蛮烈等顶尖天骄,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轨迹,但也为之骇然变色。凌无痕的剑,比之前任何一次出手,都要快,都要利!这一剑,已隐隐触摸到了“无招胜有招”、“剑出无痕”的至高剑道门槛! 面对这避无可避、快到极致的一剑,叶深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一剑,不仅快,更蕴含着一股斩断一切、包括因果、命运的可怕剑意!寻常防御,在这一剑面前,如同虚设! “时空……迟滞!”千钧一发之际,叶深低喝,双眸之中,金紫色光芒大盛,隐隐有玄奥的时光符文流转。这是他结合“时间迷宫”的感悟和对空间之力的理解,自创的保命神通,能小范围、短暂地影响局部时空流速。虽然消耗巨大,且极不熟练,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犹豫! 刹那间,以叶深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时空,仿佛变得粘稠、迟缓。那道无形的剑痕,进入这片区域后,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虽然依旧在前进,但已给了叶深反应的时间! “五行破灭,混元归墟!”叶深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混沌光芒亮起,并非攻击,而是点向自身前方虚空某处。那里,正是“无痕”剑真正的轨迹所在,是凌无痕剑意的核心节点! “叮!” 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破碎。混沌指芒与无形剑痕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点极致的黑暗在碰撞处一闪而逝,吞噬了所有光芒和声音。随即,叶深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十丈,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一滴淡金色的血液渗出,迅速蒸发。他强行截停、湮灭了部分剑意,但依旧有部分锋锐无匹的剑气侵入体内,被他以雄浑的本源之力强行镇压、磨灭。 而对面的凌无痕,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这“无痕一剑”,乃是他毕生剑道精华所聚,追求极致的快与无迹可寻,同阶之中,罕有人能捕捉到其轨迹,更别说正面截击。叶深不但做到了,还以那种诡异的混沌之力,湮灭了他部分剑意!这让他心中战意更加高昂。 “好手段!竟能影响时空!”凌无痕长啸一声,无痕剑再次挥动。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快剑,而是化作了万千剑影,每一道剑影都真实不虚,蕴含着不同的剑意,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或阴柔……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死角地攻向叶深!瑶光圣地镇宗剑法之一——万剑归宗! 一时间,整个擂台都被无尽剑影充斥,剑气纵横,割裂虚空,发出嗤嗤声响,仿佛要将这片天地绞成齑粉!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剑影,叶深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体内道丹轰鸣,本源之力奔腾如江河。“混元归墟,万法不侵!” 他身周涌现出灰蒙蒙的混沌光芒,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混沌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不大,却仿佛连通着无尽归墟,散发着吞噬一切、湮灭万法的恐怖气息。那漫天斩来的剑影,一进入混沌漩涡的范围,便如同泥牛入海,迅速变得黯淡、崩解,最终被吞噬殆尽,未能伤到叶深分毫! “归墟之力,果然名不虚传!”凌无痕不惊反喜,眼中剑意更盛,“但若以为仅凭此,就能挡住我的剑,那就大错特错了!剑心通明,人剑合一!” 他长啸一声,整个人与手中无痕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能照亮亘古黑暗的惊天剑虹,冲天而起!剑虹之中,蕴含着凌无痕毕生对剑道的执着、信念,以及斩破一切阻碍、直达本心的纯粹剑意!这是舍身一剑,是极于剑、诚于剑的终极体现! “无痕剑道——我心唯剑!” 剑虹如龙,带着一往无前、斩灭万法的恐怖气势,朝着叶深身周的混沌漩涡,悍然斩下!这一剑,已超越了招式的范畴,是凌无痕剑道意志的具现化,是他燃烧精气神、斩出的最强一剑!剑出无悔,有我无敌! “不好!”高台上,瑶光圣地的金仙长老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凌无痕这一剑,威力太大,已超出了天仙境的范畴,接近金仙一击!但同样,负荷也极大,一个不好,便是剑毁人亡的下场!他没想到,凌无痕对叶深的重视,竟到了不惜性命、也要斩出这极致一剑的地步! 叶深也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可怕。那璀璨剑虹中蕴含的纯粹剑意,仿佛能斩断一切神通、一切防御、一切虚妄,直指本心!他的“混元归墟手”虽能吞噬湮灭能量,但面对这种纯粹的精神意志、道境显化的攻击,效果大打折扣! “只能硬接了!”叶深眼中闪过决然。面对这避无可避、斩灭一切的一剑,他不再保留,体内《源初道经》运转到极致,淡金色道丹光芒大放,甚至表面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强行调动更多的“墟湮魔光”本源之力,虽然只是一丝,但已让他经脉剧痛,神魂仿佛要被撕裂! “墟湮……一念,万法皆空!” 叶深双手合十,缓缓推出。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耀眼的光华,只有一片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死寂的灰暗,自他掌心蔓延而出,迅速扩大,迎向那斩天裂地的璀璨剑虹! 这灰暗,仿佛万物终结的色泽,是湮灭的具现,是归墟的投影。它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湮灭,连空间都似乎变得不稳定,隐隐塌陷。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仿佛能斩灭一切的璀璨剑虹,与那片死寂的灰暗,无声无息地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狂澜的肆虐。只有最极致的“斩”之剑意,与最本源的“湮灭”道韵,在无声地交锋、侵蚀、消融。 璀璨的剑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速度骤减,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那灰暗不断吞噬、同化。而那死寂的灰暗,也在剑虹的冲击下,剧烈波动,范围不断缩小。 这是一场意志与道境的碰撞,是两种极端力量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任何一方稍有退却,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擂台之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那不断黯淡的剑虹与不断缩小的灰暗,在无声地对抗。 台下,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如何。 高台上,几位金仙长老也站了起来,神情无比凝重。他们能感受到,那灰暗之中蕴含的“湮灭”道韵,以及剑虹中纯粹的“斩”之剑意,都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甚至触摸到了法则的门槛!这两个年轻人,简直妖孽! “噗!” 几乎同时,叶深和凌无痕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叶深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强行催动超出负荷的“墟湮”本源,对他的负担太大了,经脉受损,神魂震荡。凌无痕则更加凄惨,他与剑虹性命交修,剑虹受损,他自身也遭受重创,气息瞬间萎靡,人剑合一的状态被强行打破,显出身形,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七窍之中,已有鲜血渗出。 而那璀璨剑虹与死寂灰暗,在彼此侵蚀消耗了绝大部分力量后,终于同时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擂台上一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坑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平手? 不!凌无痕以剑拄地,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无力再战。他抬头,看向对面同样脸色苍白、但依旧站立的叶深,眼中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棋逢对手、得见大道的释然与欣慰。 “我输了。”凌无痕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的道,比我更接近本源。我心服口服。”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刺痛,对凌无痕抱拳道:“凌道友剑道通神,叶某侥幸。此战,于我而言,亦是获益良多。”他这话发自真心。凌无痕那极致纯粹的剑道,让他对“斩”之真意有了更深的理解,对他完善自身“破灭”之道,大有裨益。 凌无痕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默默调息。他知道,叶深最后施展的灰暗之力,层次极高,若非对方似乎有所顾忌,未能全力施展,或者自身修为不足以支撑,恐怕败得更快。但输了就是输了,他凌无痕,输得起。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叶玄!叶玄!叶玄!” “赢了!叶玄赢了!” “东胜神洲年轻一代第一人!实至名归!” “太强了!归墟之力,竟然连凌无痕的极致剑道都能湮灭!” “不可思议!以真仙修为,连败苏慕晴、凌无痕,登顶榜首!这叶玄,必将名震仙界!” 所有人都沸腾了。叶深,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以无可争议的实力,连克·强敌,最终在决赛中,以一招疑似“归墟湮灭”的恐怖神通,硬撼凌无痕的舍身剑道,略胜一筹,夺得了东胜神洲仙盟大比的最终魁首!创造了以“真仙”修为,逆伐天仙,登顶榜首的神话!这注定将成为东胜神洲,乃至整个仙界的一段传奇! 高台上,赤阳子激动得老脸通红,抚掌大笑:“好!好!好!榜首!我东胜神洲,又出一绝世天骄!此子,必入我玄元道宗!” 瑶光圣地的金仙长老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对叶深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凌无痕虽败,却也展现出了无上剑道风采,虽败犹荣。其他几位金仙长老也纷纷点头,叶深夺得榜首,实至名归。 主持大比的金仙主事长老,飞身来到擂台上空,声如洪钟,传遍四方:“东胜神洲仙盟大比,至此圆满结束!榜首,散修,叶玄!” “榜眼,瑶光圣地,凌无痕!” “探花,玄元道宗,苏慕晴!” “第四名,万兽山,蛮烈!” “第五名,天机门,周衍!” “第六名,天音阁,洛璃!” “第七名,神兵谷,铁战!” “第八名……” “第九名……” “第十名……” 前十名名单依次公布,每一次念出,都引起一阵欢呼。这十人,便是东胜神洲年轻一代最巅峰的存在,将代表东胜神洲,前往仙盟总部,参加最终的总决赛,并与其他大洲的天骄争锋!同时,他们也自动获得了探索“星宫遗迹”外围的资格,以及进入“太古战场”碎片秘境的机会! 叶深的名字,被第一个念出,响彻云霄。这一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敬佩,有羡慕,有嫉妒,有狂热,也有隐藏极深的杀意。 叶深面色平静,对着四方微微拱手。夺得榜首,固然欣喜,但这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星宫遗迹,太古战场,玄元道宗的秘密,回归的道路……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 “三日后,于城主府,颁发奖励,并开启‘太古战场’碎片秘境!前十名天骄,务必到场!”金仙长老最后宣布。 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叶玄,关于这场惊天对决的议论,必将持续很久很久。叶深之名,从今日起,将真正传遍东胜神洲,乃至引起更广泛地域的关注。 叶深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下擂台。玄元道宗赤阳子立刻带着苏慕晴等人迎了上来,笑容满面,言辞恳切。瑶光圣地、天机门等势力也派人前来道贺,言语中不乏招揽之意。叶深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失礼数。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榜首之名,带来的不仅是荣耀和机缘,还有无尽的麻烦和觊觎。但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叶深(叶玄),将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巅峰,找回失去的一切,揭开所有的谜团! 而第一步,便是利用这“榜首”之名,以及即将到来的“太古战场”秘境之行,获取足够的资源和实力,并……正式接触玄元道宗的核心秘密。 第236章 奖励丰厚 三日后,天墉城城主府,戒备森严。 宏伟的正殿内,仙气氤氲,祥光缭绕。东胜神洲仙盟的几位金仙长老,以及代表各大顶级势力的使者,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殿前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天墉城有头有脸的修士都来了,甚至还有其他大洲闻讯赶来的各方势力代表,皆为一睹本届大比前十天骄的风采,更重要的是,见证那传说中丰厚到令人眼红的奖励颁发。 叶深、凌无痕、苏慕晴等十人,依次立于大殿中央,沐浴在无数道或羡慕、或敬佩、或嫉妒的目光中。叶深作为榜首,自然站在最前方。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灰袍,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但没有人敢小觑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经过与凌无痕的终极一战,他“归墟叶玄”的名号,已如日中天。 凌无痕站在叶深身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深邃。与叶深一战,虽败,却让他看到了剑道之上的更高境界,反而让他对剑道的追求更加坚定。苏慕晴清冷如故,只是偶尔看向叶深背影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蛮烈、周衍、洛璃、铁战等人,也都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对今日即将颁发的奖励充满期待。 “肃静!”主持大比的那位金仙主事长老,名为“青阳真人”,此刻立于主位,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殿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青阳真人目光扫过下方十人,尤其在叶深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朗声道:“东胜神洲仙盟大比,旨在选拔俊才,激励后进,共探大道。尔等十人,历经层层选拔,力压群雄,脱颖而出,实乃我东胜神洲之幸,仙道未来之栋梁!” “按仙盟规矩,及此次大比增设之特殊奖励,现颁发如下!” 话音落下,青阳真人袖袍一挥,十道流光自其袖中飞出,悬浮在叶深等十人面前。那是十枚样式古朴、非金非玉的令牌,正面刻有“东胜”二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各自的排名数字。 “此乃‘东胜天骄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东胜仙盟辖下各大主城、秘境(部分禁地除外),享受仙盟执事级待遇,购买资源享有七折优惠,并可凭贡献点,兑换仙盟宝库中地阶以下(含地阶)功法、神通、丹药、法宝!”青阳真人解释道。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仙盟执事级待遇!那意味着海量的便利和资源倾斜!七折购买资源,兑换地阶功法宝物!这可是许多中小宗门长老都难以企及的特权!有了这枚令牌,无论是修行还是游历,都将方便无数倍!这还只是基础的奖励! 叶深接过悬浮在自己面前的“壹”字令牌,入手温润,隐隐有奇异的波动与自身气息相连,显然已被绑定。他心中微动,这令牌不仅是身份象征,恐怕还有定位、传讯等功能。不过,这也是应有之义,仙盟不可能放任他们这样的天才完全脱离掌控。 “此为第一项奖励。”青阳真人继续说道,再次挥手。又是十道更加璀璨的流光飞出,分别落入十人手中。叶深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入手沉重,玉质温润,上面封禁着复杂的符文,显然里面之物非同小可。 “此玉盒中,乃是‘混元仙丹’一枚!”青阳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此丹以九九八十一种万年灵药,辅以混元之气,由金仙丹师耗时百年方可炼成一炉,一炉不过九颗!其功效,可助天仙巅峰修士,提升三成突破金仙的几率!对天仙、真仙境修士,亦有伐毛洗髓、夯实根基、提升法力之奇效!尔等务必慎用!” “混元仙丹!”台下再次哗然!提升三成突破金仙的几率!这对任何天仙修士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至宝!要知道,金仙乃是仙道的一个重要分水岭,无数天仙卡在瓶颈,终其一生难以突破。这三成几率,足以让无数天仙巅峰疯狂!即便是对叶深他们这些尚未到天仙巅峰的人来说,此丹也是无上宝药,能极大夯实根基,为未来突破打下坚实基础。 叶深打开玉盒一条缝隙,顿时,一股沁人心脾、仿佛蕴含大道本源的药香弥漫开来,让他精神一振,体内《源初道经》的运转都加快了几分。玉盒中央,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混沌、表面有九道天然丹纹的丹药,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蒙蒙宝光。果然是好东西!叶深心中满意,小心收起。此丹对他稳固“墟湮魔光”带来的隐患,夯实因快速提升而略显虚浮的根基,有极大好处。 接着,是第三项奖励。十件宝光四射的法宝,悬浮在十人面前。法宝形态各异,有飞剑、有宝塔、有玉尺、有罗盘……无一不是灵气逼人,至少也是上品仙器级别,甚至有几件,隐隐有后天灵宝的韵味! 叶深面前,悬浮着一柄通体暗金色、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长剑。剑身长约三尺三寸,宽两指,看似普通,但叶深却能感觉到,剑身内部蕴含着一种极其内敛、却又无比恐怖的锋芒,仿佛能切开空间,斩断因果。 “此剑,名‘断空’,乃是以‘虚空神金’为主材,辅以多种珍稀宝料,由神兵谷太上长老耗费三百年炼制而成,品阶——下品后天灵宝!”青阳真人的介绍,让全场瞬间沸腾! 后天灵宝!虽然只是下品,但那是超越了仙器的存在!蕴含一丝天地法则,威力无穷,可随主人成长,乃是金仙都梦寐以求的宝物!整个东胜神洲,后天灵宝也寥寥无几,大多掌握在各大顶级势力最核心的人物手中。仙盟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而且,还是最适合剑修的飞剑类后天灵宝! “叶小友剑道(指法通神,亦可作剑用)非凡,此‘断空剑’蕴含一丝空间切割法则,正合你用。”青阳真人微笑道,显然这奖励是特意为叶深挑选的。 叶深心中也是微震,后天灵宝,即便在前世,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这“断空剑”,对他实力提升极大,尤其是在不暴露“墟湮魔光”本源的情况下,有一件后天灵宝飞剑傍身,战力能提升数倍!他伸手握住剑柄,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传来,剑身轻颤,发出愉悦的剑鸣,似乎认可了他这个主人。心念一动,“断空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丹田之中,被淡金色道丹散发的本源之力温养。 凌无痕得到的,是一枚“剑心通明丹”,可助剑修淬炼剑心,明悟剑道,价值不逊于混元仙丹。苏慕晴得到的是一块“万载玄冰魄”,可助她修炼《玄元剑典》中的至高寒冰剑意。蛮烈得到的是一滴“上古凶兽精血”,可强化其血脉神通。周衍得到的是一卷“天机残图”,据说记载了某处上古秘境线索。洛璃得到的是一张“天音古琴”的琴弦,可提升其本命法宝威力。铁战得到的是一块“星辰神铁”,可修复并提升其裂地斧。其余几人也各自得到了契合自身大道的珍贵宝物,皆非凡品,引起阵阵惊呼。 然而,这还没完。青阳真人又取出了十枚造型奇特的玉简,分别交给十人。“此乃进入‘太古战场’碎片秘境的凭证。三日后,凭此玉简,于城主府传送阵集合,由老夫亲自带队,前往秘境入口。秘境凶险,机缘与危机并存,尔等好生准备。” 太古战场!众人精神一振,这才是此次大比最吸引人的奖励之一!无数上古战魂,不灭英灵,失传的神通传承,皆在其中! 最后,青阳真人目光再次落在叶深、凌无痕、苏慕晴三人身上,取出了三个更加古朴、散发着苍凉气息的暗红色令牌。“此乃‘战魂令’。”青阳真人神色无比郑重,“唯有在‘太古战场’碎片秘境中,获得至少一位上古战魂的初步认可,方可激发此令,获得一次进入‘战魂传承殿’接受完整传承的机会!能否获得,获得何种传承,皆看尔等自身机缘与造化。切记,战魂有灵,择优而传,强求不得。” 战魂令!战魂传承!这才是核心中的核心!台下无数人眼红心跳,却又无可奈何。这是唯有前三名才能获得的特殊资格,是仙盟对最顶尖天骄的额外投资。 叶深接过暗红色的“战魂令”,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着古老的战场花纹,隐隐有喊杀声和战意传来,令人心神激荡。他小心收起,这或许是他此次秘境之行最大的目标之一。 奖励颁发完毕,十人各自收获颇丰,尤其是前三名,更是让人羡慕不已。叶深作为榜首,独得“东胜天骄令”(壹号)、“混元仙丹”、“下品后天灵宝断空剑”、“太古战场凭证”以及“战魂令”,可谓满载而归。 “尔等切记,仙道漫漫,戒骄戒躁。奖励虽丰,道途惟艰。望尔等善用所得,勤修不辍,早日登临大道,护我仙道昌隆!”青阳真人勉励道,随即宣布散会。 人群逐渐散去,但无数道目光依旧聚焦在叶深等十人身上,尤其是叶深。许多势力代表蠢蠢欲动,想要上前结交招揽,但看到玄元道宗赤阳子已经带着苏慕晴等人将叶深围住,只得暂时按捺。 “叶小友,恭喜恭喜!一举夺魁,实乃我东胜神洲之幸啊!”赤阳子笑容满面,语气比之前更加热络,“不知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我玄元道宗已备下薄宴,一是为小友庆贺,二来,我宗宗主对小友也颇为关注,有些话,想与小友当面一叙,不知小友可否赏光?” 赤阳子的邀请,几乎是公开的招揽了。周围其他势力代表纷纷竖起耳朵。瑶光圣地、天机门、天音阁等势力的代表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叶深心中早有计较,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赤阳子前辈厚爱,晚辈惶恐。此次能侥幸夺魁,实属运气。前辈设宴,本不敢推辞。只是晚辈刚刚经历连番大战,又得仙盟厚赐,急需觅地闭关,稳固修为,参悟所得,为三日后进入‘太古战场’做准备。恐怕要辜负前辈美意了。待晚辈从秘境归来,定当亲赴玄元道宗,拜见宗主与前辈,聆听教诲。” 一番话,既给了玄元道宗面子,表明自己有意亲近,又合情合理地推脱了即刻赴宴的邀请,表示需要时间消化奖励、准备秘境之行,让人挑不出毛病。 赤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也能理解。叶深刚刚经历大战,又得了“混元仙丹”和“断空剑”这等重宝,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而且叶深话中透露了“秘境归来后亲赴玄元道宗”的意思,这已经是一个相当积极的信号了。他哈哈一笑:“小友考虑周全,是老夫心急了。既然如此,老夫便在宗门静候小友佳音。这枚‘玄元令’赠与小友,持此令,可自由出入我玄元道宗山门,无人阻拦。”说着,取出一枚雕刻着玄奥符文的青色令牌,递给叶深。这显然比之前的客卿长老令牌更加高级,代表着更高的权限和重视。 叶深没有推辞,接过令牌:“多谢前辈。” 瑶光圣地的代表,一位气质凌厉的剑仙,也走上前,对叶深道:“叶小友天纵之资,令人钦佩。我瑶光圣地以剑立宗,小友虽非专修剑道,但于‘破灭’‘归墟’之道上造诣匪浅,或可与我宗剑道相互印证。此乃我圣地‘剑阁’入门令牌,持此令,可入剑阁一层,观阅地阶以下剑道典籍三月,算是贺礼。”说着,也递过一枚银色剑形令牌。这算是瑶光圣地释放的善意,承认了叶深的实力和潜力。 叶深同样接过道谢。天机门、天音阁等势力也纷纷上前,送上贺礼,或为珍稀材料,或为特殊信物,皆价值不菲,表达了结交之意。叶深一一收下,态度谦和,但并未做出任何承诺。 凌霄殿的人没有出现,显然还在为秦少阳之事耿耿于怀,或者说,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应付完各方势力,叶深终于得以脱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返回了仙盟提供的临时洞府。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算是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丰厚的奖励,固然令人欣喜,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觊觎和麻烦。尤其是那枚“战魂令”和“断空剑”,足以让许多人心生贪念。 回到洞府,开启所有禁制,叶深盘膝坐下,将今日所得一一取出。 “东胜天骄令”功能多样,需慢慢研究。“混元仙丹”药力磅礴,现在服用有些浪费,需等状态调整到最佳,或冲击瓶颈时使用。“断空剑”是意外之喜,有了此剑,他的常规战力将大幅提升,很多手段可以假借飞剑施展,减少暴露“墟湮魔光”的风险。“太古战场凭证”和“战魂令”是进入秘境的关键。 还有各方势力赠送的贺礼,其中以玄元道宗的“玄元令”和瑶光圣地的“剑阁令”最为珍贵,代表了进入两大圣地核心区域的权限,价值不可估量。 叶深将大部分东西收入储物戒指,只留下“混元仙丹”和“断空剑”。他拿起“断空剑”,神识探入,开始初步祭炼。后天灵宝有灵,祭炼起来比仙器复杂得多,需要以精血和神魂烙印慢慢温养沟通。好在此剑似乎对他并不排斥,祭炼过程颇为顺利。 就在叶深沉浸在祭炼飞剑中时,洞府外,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如同鬼魅般悄然扫过,带着审视、探究,甚至一丝贪婪,在洞府禁制外徘徊片刻,又悄然退去。 叶深眉头微皱,随即舒展,继续闭目祭炼。“该来的,总会来。正好,拿你们试试‘断空剑’的锋芒。”他心中冷笑,对即将到来的风雨,并无惧意。奖励已得,接下来,便是利用这三天时间,尽可能提升实力,然后,进入那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太古战场”! 第237章 秘境资格 洞府之内,时间无声流逝。叶深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那柄新得的“断空剑”。剑身暗金,古朴无华,但在叶深以精血和神识不断温养祭炼下,正逐渐泛起一层朦胧的、仿佛能切割空间般的微光。一丝丝奇异的联系,在叶深与飞剑之间建立起来,如同血脉延伸,心意相通。 后天灵宝的祭炼,非一日之功。叶深也不急,他分出一半心神,沉浸在对“断空剑”内部结构的感知中。剑身内,天然蕴含着数道繁复玄奥的空间法则道纹,虽然大多晦涩难懂,但仅仅是最外围、最基础的那几道,就让他对“空间”的领悟,隐隐有了新的触动。《源初道经》包容万象,对时空法则本就有所涉猎,此刻得了“断空剑”这蕴含空间切割法则的宝物,无异于得到了一把开启空间之道大门的钥匙,虽只是窥见一鳞半爪,也让他受益匪浅。 另一半心神,则在默默调息,消化着与凌无痕巅峰一战带来的感悟,并梳理自身所学。与凌无痕那种极致纯粹的剑道碰撞,让他对自身“破灭”“归墟”之道的理解更加深入。剑道之“斩”,是极致的分割与破坏,而他的“归墟”,则是终极的消融与终结,两者有相通之处,亦有本质区别。借鉴剑道的纯粹与锋芒,或许能让他的“归墟”之力运用得更加凝练、更具爆发性。 同时,他也在思考“太古战场”之行。“战魂传承”固然诱人,但秘境之中,危险必定远超想象。上古战场遗留的煞气、怨念、破碎的法则、不灭的英灵战魂,甚至可能还有当年大战残留的某些恐怖存在或陷阱。前十名虽然获得了资格,但彼此之间并非盟友,在巨大的机缘面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绝不会少。凌无痕或许光明磊落,苏慕晴或许清冷孤高,但蛮烈、周衍、洛璃等人心思难测,更别说还有对他怀恨在心的凌霄殿背景之人(虽然秦少阳被废,但凌霄殿未必没有其他弟子或盟友进入前十),以及那些觊觎他奖励和传承的宵小之辈。 “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叶深心中默念。距离进入秘境还有不到三日,他必须争分夺秒提升实力。除了祭炼“断空剑”,那枚“混元仙丹”也是关键。此丹药力磅礴,直接服用冲击境界有些浪费,他现在真仙巅峰的修为,看似不高,但根基经过“时间迷宫”和“墟湮魔光”的反复淬炼,早已扎实无比,突破天仙水到渠成,无需丹药辅助。这枚仙丹,最好的用法,是用来修复和巩固因强行催动“墟湮魔光”而对经脉、神魂造成的细微损伤,并进一步夯实本源,为日后更高层次的突破打下无上根基。 想到此处,叶深不再犹豫,取出那玉盒,打开禁制,将“混元仙丹”吞服入口。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到极致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这暖流并非寻常灵气,而是蕴含着丝丝缕缕的混元之气,具有调和阴阳、梳理五行、滋养万物的神奇功效。 叶深立刻运转《源初道经》,引导这股磅礴药力,在经脉中按照特定路线运转。药力所过之处,经脉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变得更加坚韧、宽阔,一些因强行催动“墟湮魔光”而留下的细微裂痕和暗伤,在混元之气的滋养下迅速愈合,甚至变得比受伤前更加坚固。淡金色的道丹贪婪地吸收着精纯的药力,表面光芒越发凝实,隐隐有道纹浮现,体积似乎也壮大了一丝。更重要的是,那股温润的药力渗入神魂深处,仿佛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了因高负荷战斗和“墟湮”之力侵蚀而带来的疲惫与创伤,让他的神识更加清明、凝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府内灵气氤氲,叶深的气息在“混元仙丹”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沉稳、内敛、深不可测。虽然境界没有突破,但根基却被打磨得浑圆无暇,隐隐有宝光自肌肤下透出,这是肉身和法力都被淬炼到极致的表现。 就在叶深潜心闭关,为秘境之行做最后准备时,天墉城内外,暗流涌动得更加厉害。 城主府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内。青阳真人盘坐于蒲团之上,对面坐着数位气息晦涩、显然也是金仙级别的老者,分属仙盟不同派系及各大顶级势力。 “青阳道兄,那叶玄的根底,可查清楚了?”一位身着紫袍、面如冠玉的老者开口,正是天机门此次的带队长老,玉衡子。 青阳真人缓缓摇头:“此子来历神秘,仙盟动用了‘天机镜’探查,也只是一片混沌,似乎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了天机。只知道他第一次出现,是在流云仙宗附近,自称散修。与凌霄殿秦少阳的冲突,也确实是秦少阳挑衅在先。” “哼,散修?散修能有如此底蕴?那疑似‘归墟湮灭’的神通,那高深莫测的时空手段,还有那开天拳意……哪一样是散修能拥有的?”一位身形魁梧、气血如龙的老者冷哼,正是万兽山的长老,厉山。他虽对叶深无甚恶感,但对其来历也充满怀疑。 “玄元道宗似乎对此子格外上心。”瑶光圣地的剑仙长老,明心真人淡淡开口,“赤阳子那老家伙,连‘玄元令’都送出去了。莫非此子真与他们开派祖师有关?” “《玄元道典》中,确实有‘万化归元’,乃至‘归墟寂灭’的记载,但也只是理论推演,从未听说有人真正练成。”一位须发皆白、气质飘渺的老者抚须道,他是天音阁的长老,妙音真人,“此子若真与玄元祖师有关,或是得了其道统,那玄元道宗此次,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无论如何,此子天赋、实力、心性,皆属上上之选,已得‘战魂令’,进入‘太古战场’后,获得战魂传承的可能性极大。”青阳真人总结道,“仙盟的意思是,暗中观察,尽力保护,但不可过度干涉。此等天骄,自有其气运和劫数。若能为我东胜神洲所用,自然是好。若不能……也绝不可让其落入敌对势力之手,或被某些不轨之徒扼杀。” “凌霄殿那边,似乎不太安分。”明心真人提醒道。 “秦少阳被废,是他们咎由自取。仙盟已有定论,他们明面上不敢如何。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少不了。”青阳真人眼中寒光一闪,“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但若有人敢勾结外敌,残害同洲天骄,尤其是叶玄这等有望在总决赛为我东胜神洲争光者,仙盟绝不姑息!诸位,还需约束门下弟子,莫要行差踏错。” 众长老纷纷点头,但心中作何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叶深如同一块突然出现的瑰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搅动了各方势力的心思。 凌霄殿驻地,一间密室中,气氛阴郁。秦少阳依旧昏迷不醒,道基损毁严重,即便救回,也基本成了废人。带队的两位天仙巅峰长老,脸色铁青。 “宗门传讯,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叶玄根底,若有可能……伺机夺其传承,断其道途!”一名长老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此子疑似掌握‘归墟湮灭’之力,对我凌霄殿的‘大日凌霄道’有先天克制,绝不能留!况且,他让凌霄殿颜面尽失,此仇必报!” “可仙盟那边……”另一名长老有些犹豫。 “仙盟只说大比期间不得报复,可没说出了天墉城,进了秘境,还要保他!”先前那名长老阴恻恻道,“‘太古战场’碎片秘境,本就凶险万分,天骄陨落其中,再正常不过。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仙盟也查不出什么。况且,想他死的,恐怕不止我们一家……” 类似的情景,在城中某些隐秘角落也在上演。叶深身怀重宝(混元仙丹、断空剑、战魂令),又是无根无底的散修(表面看来),简直是绝佳的肥羊。一些实力强大、心术不正的散修,或者某些中小势力的阴暗面,已经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他的临时洞府。只等他离开天墉城,或者进入秘境,便是动手之时。 玄元道宗驻地,赤阳子正与苏慕晴密谈。 “慕晴,进入秘境后,若有机会,尽量与叶玄同行。”赤阳子郑重交代,“此子对我玄元道宗至关重要,其传承可能关系到祖师失踪之谜,甚至是我宗能否重现上古辉煌的关键。无论如何,要保证他的安全,并尽可能获取他的信任。” 苏慕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师尊,叶道友似乎……不喜与人同行。他实力高强,心志坚定,恐怕……” “事在人为。”赤阳子打断道,“此子虽然冷漠,但观其行事,并非不近人情之徒。你与他有交手之情,又同列前十,算是有些交情。在秘境中相互照应,也是应有之义。切记,不可用强,以诚相待,见机行事。若他实在不愿,也不必强求,只需暗中留意,若他有难,力所能及之下,可施以援手,结下善缘。” “弟子明白。”苏慕晴点头。 “另外,秘境之中,除了战魂传承,据说还有一处‘玄元古地’,与我宗道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宗门秘传的线索,你且记下……”赤阳子压低了声音,开始交代一些只有玄元道宗核心弟子才知道的秘境隐秘。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墉城中心广场,那座巨大的传送阵早已被激活,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青阳真人等几位金仙长老立于阵旁,神情肃穆。叶深、凌无痕、苏慕晴等十位获得资格的天骄,均已到齐。 除了他们十人,还有二十名气息沉凝、修为皆在天仙后期的修士,是仙盟选拔出的、年龄稍长、但潜力不俗的精英,也将一同进入秘境,作为辅助和历练。总计三十人,将代表东胜神洲,探索这片新发现的“太古战场”碎片。 叶深依旧是一身灰袍,气息内敛,但在场众人无人敢小觑。凌无痕背剑而立,目光锐利,战意内蕴。苏慕晴白衣胜雪,清冷如故。蛮烈、周衍、洛璃、铁战等人也各具风采。那二十名仙盟精英,看着叶深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此‘太古战场’碎片,位于无尽虚空乱流深处,乃我东胜仙盟耗费巨大代价,联合数位阵法、空间大师,才勉强稳定了入口,开辟出临时通道。”青阳真人声音凝重,“秘境之内,凶险异常,不仅有上古大战残留的煞气、怨念、破碎法则形成的绝地,更有无数不灭的战魂、英灵游荡。这些战魂英灵,有些保留着生前部分意志和战斗本能,极度危险;有些则已浑噩,只知杀戮;但也有些,或许还残存着传承的执念。” “尔等进入之后,首要任务是生存。其次,探索秘境,寻找机缘。那‘战魂令’,唯有靠近特定的强大战魂,或者进入某些核心区域,才有可能被激活,指引你们前往‘战魂传承殿’。能否获得传承,全看个人机缘造化,强求不得,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秘境开启时间,为期三月。三月之后,无论身处秘境何处,都会被接引玉简之力,强行传送回此阵。若玉简损毁,或超过时限未归,则视为陨落其中,仙盟将关闭通道。切记,量力而行,保全性命为重!” 青阳真人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叶深、凌无痕、苏慕晴三人,沉声道:“尔等乃我东胜神洲未来的希望,望尔等同心协力,相互扶持,莫要同室操戈,让亲者痛,仇者快!否则,仙盟严惩不贷!” 众人齐声应是,但心中作何想法,就只有自己知道了。秘境之中,危机四伏,为了机缘,同室操戈的事情还少吗? “现在,激发接引玉简,准备传送!”青阳真人喝道。 叶深等人闻言,纷纷取出那枚奇特的玉简,将法力注入。玉简顿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光柱,将各自笼罩。 “启动大阵!”青阳真人与其他几位金仙长老同时出手,磅礴的法力注入传送阵。顿时,传送阵光芒冲天而起,将三十道光柱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强烈的空间波动传来,光茧猛地一缩,下一刻,连同其中的三十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广场上,光芒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传送阵,以及周围无数道复杂难明的目光。 “太古战场……希望这些小家伙,能有所收获,平安归来吧。”青阳真人望着恢复平静的传送阵,低声自语,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忧虑。毕竟,那是连金仙都可能陨落的凶地。 而此刻,叶深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周是无尽的流光和混乱的空间乱流。手中的接引玉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他护在其中,指引着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许久,脚下一实,周围景象瞬间清晰。 一股苍凉、古老、血腥、肃杀到极点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和怨念,耳边仿佛有无数金戈铁马、喊杀震天的声音在回荡,又仿佛有无数不甘的怒吼、绝望的哀嚎在灵魂深处嘶鸣。 叶深稳住身形,举目望去,心中不由得一震。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赤褐色大地,天空是昏暗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由血与火凝结成的云层低垂。大地之上,到处是残破的兵刃、断裂的旌旗、巨大的骸骨,以及无数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惊人不详气息的暗红色血迹。远处,隐隐有残破的宫殿、倒塌的山岳、扭曲的空间裂缝,一切都显得破败、死寂,却又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烈与不屈。 这里,便是“太古战场”碎片!一处上古仙魔大战的遗留之地,埋葬了无数强者,也封存了无数的秘密与机缘。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墟湮魔光”似乎对这里弥漫的破灭、死寂气息,有了一丝微弱的共鸣。而手中的“战魂令”,也微微发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终于……进来了。”叶深眼中精光闪烁,神识如同水银泻地,小心翼翼地蔓延开来,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在这片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古战场上,他不仅要面对来自秘境的凶险,还要提防同行的“伙伴”,以及可能尾随而来的、隐藏在暗处的恶意。 但,那又如何? 叶深握紧了手中的“断空剑”,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怀中玉简、令牌的微热,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太古战场……战魂传承……我叶深,来了!”他迈开脚步,踏入了这片赤褐色、埋葬了无数传奇的古老土地。前方,是未知的危险,也是通向更高境界的阶梯。而他,必将踏着荆棘,登临巅峰! 第238章 太古战场 赤褐色的大地,一望无际,如同凝固的血痂。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刺鼻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硝烟味,更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以及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煞气与怨念。这些负面能量无孔不入,试图侵蚀闯入者的肉身与神魂,寻常真仙在此,恐怕支撑不了一时三刻,便会心神失守,被煞气侵染,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叶深立身之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脚下是干裂的泥土,混杂着暗红色的沙砾和某种坚硬如铁的碎骨。他运转《源初道经》,淡金色的本源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见的护体灵光,将那无孔不入的煞气怨念隔绝在外。这些负面能量甫一接触灵光,便被其中蕴含的一丝“归墟”道韵无声无息地湮灭、同化,反而化为精纯的能量,被他吸收。这让他心中微定,此地环境虽然恶劣,但对他修炼《源初道经》和“墟湮魔光”似乎别有益处。 神识小心翼翼地蔓延出去,但仅仅延伸出百丈左右,便如同陷入泥沼,变得迟滞、模糊。这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残留着各种混乱的法则碎片,严重干扰了神识探查。目力所及,也不过数里范围,再远处便被一层淡淡的血色雾霭笼罩,看不真切。 “空间不稳定,神识受限,视线受阻……果然是凶险之地。”叶深心中警惕更甚。他先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和物品。接引玉简贴身存放,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与遥远处的传送阵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这是回归的关键。“战魂令”在怀中微微发热,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但感应时强时弱,似乎受到环境干扰。“断空剑”已初步祭炼,心意相通,静静悬浮在丹田,被道丹温养。其他物资也一切完好。 他选定了一个“战魂令”感应相对清晰,且地势较高的方向,开始探索。没有御剑飞行,在这未知且危险的环境,高空目标太大,极易成为活靶子,且空中可能隐藏着更可怕的空间裂缝或混乱能量流。脚踏实地,步步为营,方是稳妥之道。 每一步踏出,都异常沉重。这里的重力似乎是外界的数倍,泥土坚硬如铁,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也带有沉重的压迫感。残破的兵刃随处可见,大多已灵性尽失,锈蚀不堪,但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依旧散发着微弱灵光,或残存着凛冽杀意的碎片。叶深尝试捡起一截断剑,入手冰凉沉重,剑身刻有模糊的古老符文,材质非凡,但内部道纹早已崩毁,只剩下一点材料的灵性,聊胜于无。他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将一些材质特殊、可能有用或蕴含特殊道韵的碎片收入储物戒指,留待日后研究。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除了荒凉死寂,并未遇到任何活物,甚至没有看到其他一同传送进来的修士。看来那随机传送,将众人都分散开了。这倒未必是坏事,至少初期减少了不必要的冲突。 然而,死寂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危险。 “呜——!”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九幽的呜咽声,突兀地在前方血色雾霭中响起。紧接着,雾霭翻滚,一道半透明、身形高大、穿着残破甲胄的虚影,缓缓飘出。这虚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盔下闪烁,手中握着一柄同样虚幻的、锈迹斑斑的长矛,散发出冰冷、暴戾、充满杀戮欲望的气息。 “战魂?还是怨灵?”叶深眼神一凝,停下脚步。这道虚影的气息,大约相当于天仙初期的修士,但给人的感觉更加诡异,没有实体,似乎是纯粹的煞气、怨念与某种不屈战意的结合体。 那战魂虚影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两点猩红猛地亮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呜咽声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挺起虚幻长矛,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叶深疾刺而来!速度极快,且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杀伐之气,令人心神动摇。 “没有实体,物理攻击效果恐怕有限。”叶深心念电转,并指如剑,一指点出。一道凝练的五行破灭指力激·射而出,穿透了战魂虚影的胸膛。然而,指力仅仅让虚影黯淡了一丝,速度稍减,却并未将其击溃。那战魂似乎被激怒,咆哮着加速冲来,长矛直刺叶深眉心,一股冻彻神魂的阴寒杀意率先袭来。 “果然,物理和普通法力攻击效果大打折扣,需针对其神魂本质,或同样以特殊能量克之。”叶深不慌不忙,心念一动,丹田内温养的“断空剑”发出一声轻鸣,瞬间出现在手中。他没有注入太多法力,而是将一丝“墟湮魔光”的本源之力,极其细微地附着在剑锋之上。对付这种级别的战魂,动用真正的“墟湮魔光”太过浪费,且容易暴露,但仅仅一丝湮灭道韵,足以克制。 “断空”在手,叶深气质陡然一变,仿佛与这柄蕴含空间切割法则的后天灵宝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手腕一抖,一道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暗金色剑光,悄无声息地斩出。剑光过处,空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嗤——!” 暗金色剑光轻易切开了战魂虚影刺来的长矛,随即划过其身躯。附着在剑光上的那一丝湮灭道韵,如同最可怕的毒药,瞬间蔓延开来。那战魂虚影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这次是真正的灵魂尖啸),整个虚影剧烈扭曲、波动,猩红的双眼充满了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仅仅一息之后,这道天仙初期级别的战魂,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精纯的魂力精华,以及一小团更加凝练的煞气核心。 叶深伸手一招,将那点魂力精华和煞气核心摄入手中。魂力精华入手温润,可滋养神魂;煞气核心则冰冷刺骨,蕴含着精纯的杀戮、破灭意念,对旁人或许是毒药,但对他修炼“墟湮魔光”和参悟“破灭”道韵,却有奇效。 “原来如此。”叶深恍然。这太古战场中的战魂,对普通修士而言是大敌,但对他而言,却可能是补品和磨刀石。既能磨炼战斗技巧,适应此地环境,又能获取滋养神魂、辅助修炼的资源。当然,前提是能对付得了,且不能一次引动太多。 他继续前行,变得更加谨慎。果然,越往“战魂令”指引的方向深入,遇到战魂的频率就越高,实力也逐渐增强。从最初的天仙初期,到中期,甚至偶尔会出现天仙后期的强大战魂,而且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小股战魂,似乎还保留着生前的某些军阵本能,配合起来威力大增。 叶深不得不小心应对。“断空剑”在他手中越发得心应手,配合他精妙的身法和层出不穷的攻伐手段,寻常天仙中期战魂已不是他一合之敌。对于天仙后期战魂,他则需认真对待,或动用更强的“五行破灭”神通,或以“混元归墟手”吞噬其攻击,再寻机以蕴含湮灭道韵的“断空剑”斩灭。至于成群的战魂,他则尽量避免纠缠,利用身法和“断空剑”的空间切割特性,快速游斗,逐一击破。 战斗,是最好的老师。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叶深不仅快速适应了恶劣的环境,对“断空剑”的运用越发纯熟,对空间切割法则的领悟也渐渐加深。更重要的是,他不断吸收炼化那些战魂留下的魂力精华和煞气核心,神魂在稳步增强,对“破灭”“杀戮”之道的感悟也越发深刻。体内《源初道经》运转越发流畅,淡金色道丹上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如此前行了三日,叶深估摸着自己已经深入这片战场碎片不下万里。周围的环境越发凶险,大地上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深不见底,隐隐有炽热的地火或阴冷的煞风涌出。残破的兵器甲胄体积更大,有些骸骨大如小山,显然生前是了不得的巨兽或神魔。天空中的血色雾霭更加浓郁,不时有黑色的空间裂缝如同闪电般一闪而逝,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一日,叶深来到一片巨大的盆地边缘。盆地中央,似乎是一片古战场的核心区域,煞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形成了一片血色的雾海,翻滚不休。雾海之中,隐隐有巨大的阴影晃动,有金铁交鸣、战鼓轰鸣的幻听不断传来,令人心神震撼。而怀中的“战魂令”,在这里的感应达到了最强,灼热得几乎烫人,指向盆地的中心。 “看来,战魂传承殿,或者至少是获得传承的关键区域,就在这盆地之中了。”叶深目光微凝。他能感觉到,那片血色雾海中,隐藏着极其恐怖的存在,气息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战魂,恐怕达到了天仙巅峰,甚至……触摸到了金仙的门槛!而且,不止一道!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冒险进入盆地探查时,异变突生! “轰隆!” 盆地另一侧的边缘,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强烈的法力波动,隐约还夹杂着愤怒的兽吼和人类的厉喝。 “有人打起来了?而且动静不小。”叶深心中一动,收敛气息,施展“九曜幻身”中的匿踪法门,身形融入周围环境的阴影和煞气之中,悄无声息地向那边靠近。 很快,他便看清了情况。盆地另一侧,正爆发一场激烈的混战。一方是三名修士,看服饰,似乎分属不同势力,临时联手,正被七八道强大的战魂围攻,岌岌可危。那些战魂,最低也是天仙中期,为首的两个,气息更是达到了天仙后期巅峰,身着更加完整的古老甲胄虚影,手持巨斧和长戈,攻势凌厉,配合默契,竟隐隐有军阵合击之势,将三名修士死死压制。 而另一处,则是两只庞然大物在厮杀。一只形似蜥蜴、但头顶生有独角、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骨甲的凶兽,身长超过十丈,气息暴虐,赫然达到了天仙巅峰!与它对战的,则是一尊高达五丈、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构成、关节处镶嵌着暗淡宝石的傀儡!傀儡动作略显僵硬,但力大无穷,一拳一脚都有崩山裂地之威,与那凶兽斗得旗鼓相当。傀儡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显然是凶兽所留,而凶兽身上也有多处凹陷,是被傀儡重拳所伤。 “上古遗留的战争傀儡?还有被此地煞气侵染变异的凶兽?”叶深心中了然。看来,进入此地的修士,并非只有他们三十人,这傀儡和凶兽,很可能是秘境本身的“土著”。那三名修士,恐怕是意外惊动了它们,或者是在争夺什么东西,才陷入围攻。 叶深的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停留在盆地边缘,靠近那傀儡与凶兽战团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下。那里,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高不过三尺,通体呈暗金色,叶片如同剑刃,顶端结着一枚鸽卵大小、金红相间的果实,散发出奇异的馨香,即便是浓烈的煞气也无法完全掩盖。果实表面,有天然的火焰纹路在缓缓流转。 “赤焰金罡果?”叶深眼神一亮。这是一种罕见的淬体灵果,蕴含狂暴的火属性和金属性能量,对修炼炼体功法的修士有奇效,能极大强化肉身,甚至有一定几率让肉身带上“金罡”属性,防御力大增。对他修炼《源初道经》强化肉身,以及进一步掌控“墟湮魔光”的反噬,都有不小的好处。 “看来,那三人和这傀儡、凶兽,都是为了这株灵果。”叶深心中明了。这赤焰金罡果显然快要成熟了,香气引来了凶兽,而那三名修士或许是想趁凶兽与傀儡两败俱伤时摘取果实,却不料引来了附近的强大战魂围攻,陷入了绝境。 此刻,那三名修士在战魂围攻下,已是险象环生,其中一人左臂被一道战魂的长枪洞穿,鲜血淋漓,气息萎靡。而傀儡与凶兽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双方都受了不轻的伤,波及范围极广,那株赤焰金罡果树在能量风暴中摇曳,似乎随时可能被摧毁。 叶深目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救人?非亲非故,且那三人未必是善类,贸然出手可能引火烧身。但坐视赤焰金罡果被毁或落入凶兽、傀儡之手,又有些可惜。而且,那些强大的战魂,对他来说也是不错的“补品”,尤其是那两个天仙后期巅峰、疑似统领级别的战魂,其魂力精华和煞气核心必然更加精纯。 “富贵险中求。”叶深很快有了决断。他看准时机,就在那凶兽一爪拍飞傀儡,傀儡踉跄后退,三名修士被战魂逼到绝境,两个天仙后期战魂一左一右,发出绝杀一击的刹那—— 叶深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目标直指那株赤焰金罡果!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在众人(魂、兽)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便已越过数百丈距离,出现在果树旁。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摘,将那颗金红相间的果实连同下方三片金色剑形叶片,一起采下,收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盒,封印,放入储物戒指,一气呵成! “吼——!” “大胆!” 几乎在叶深得手的瞬间,愤怒的咆哮和厉喝同时响起! 那凶兽舍弃了傀儡,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叶深,狂暴的气息锁定而来。那两个天仙后期战魂也调转矛头,放弃了奄奄一息的三名修士,猩红的眸子看向叶深,杀意滔天。就连那金属傀儡,空洞的眼眶也转向叶深,虽然没有情绪,但显然将他当成了新的目标。 叶深毫不恋战,在得手的瞬间,身形已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盆地之外,他来的方向疾射而去!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激发了“断空剑”的空间切割之力,数道无形剑光斩向身后,并非为了伤敌,而是扰乱空间,阻碍追兵。 “哪里走!”凶兽怒吼,张口喷出一道炽热的暗红色火柱,焚山煮海!两个天仙后期战魂也同时出手,一道惨白的骨矛虚影,一道漆黑的刀芒,破空而至,封锁叶深退路。那金属傀儡也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拳轰出,巨大的拳印碾碎虚空! 面对四大天仙巅峰(或接近巅峰)存在的含怒一击,叶深神色不变,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游鱼般从几道攻击的缝隙中穿过,同时反手一剑,一道蕴含着“墟湮”道韵的暗金色剑光,悄无声息地斩在那道炽热火柱的边缘。 “嗤啦”一声,仿佛热刀切牛油,那威猛无俦的火柱竟被斩开一道缺口,湮灭道韵顺着火柱蔓延,将其威力削弱了小半。叶深趁机从缺口中穿过,头也不回地扎入远处更浓的血色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吼——!”凶兽和战魂的怒吼在身后回荡,但它们似乎对离开盆地范围有所顾忌,追出不远便停了下来,对着叶深消失的方向发出不甘的咆哮。那金属傀儡也停下脚步,眼眶中红光闪烁,最终缓缓退回了盆地深处。 叶深一路疾驰,直到感觉不到身后的锁定和威胁,又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由巨大骸骨形成的天然石洞中停下。他迅速布下几个简单的预警和隐匿禁制,这才松了口气。 “好险。”饶是以叶深的心性,也感到一丝后怕。同时面对四个堪比天仙巅峰的存在围攻,哪怕只是短暂交锋,也凶险万分。若非他身法诡异,对时机把握妙到毫巅,又有“断空剑”和“墟湮”道韵出其不意,恐怕难以轻易脱身。 不过,收获也是巨大的。他取出那玉盒,打开一条缝隙,浓郁的香气伴随着精纯的火、金能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赤焰金罡果,到手!”叶深眼中露出一丝满意。有此果辅助,他的炼体修为当能再进一步,肉身更强,便能承受更强大的“墟湮”之力。 他并未立刻服用,而是小心收起。此地不宜久留,那凶兽和战魂或许不会善罢甘休。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消化所得,并继续朝“战魂令”感应的方向探索。 “看来,这盆地深处,便是真正的核心区域了。那些强大的战魂,以及那金属傀儡,或许与‘战魂传承殿’有关。”叶深望向盆地深处那翻滚的血色雾海,眼神深邃,“不过,以我现在的实力,贸然闯入,还是太危险。需要进一步提升实力,或者……寻找盟友?” 他想起那三名被围攻的修士,不知是死是活。从服饰看,似乎不是东胜神洲前十中的人物,可能是那二十名仙盟精英中的。在这危机四伏的太古战场,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或许,适当联合,也并非不可考虑,只是需得万分小心。 调息片刻,恢复法力,叶深再次动身。他没有再靠近那片盆地,而是沿着盆地边缘,选择一个“战魂令”感应依然强烈,但煞气相对稍弱的方向探索。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并尽可能了解这片战场碎片的环境和潜在危险。 这片古老的战场,埋葬了太多的秘密,也隐藏着无数的机缘。叶深的探索,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挑战和收获,或许还在那血色雾海笼罩的核心之地,以及那神秘的“战魂传承殿”之中。 第239章 英灵不灭 骸骨石洞内,叶深盘膝而坐,调息良久,将先前引动“墟湮”道韵、强行施展空间剑光带来的细微负荷彻底平复。他取出那枚“赤焰金罡果”,并未直接吞服。此果药力霸道,需以温和辅药调和,方能最大限度吸收,避免损伤经脉。他手中虽无现成辅药,但《源初道经》包容并蓄,自有炼化万物的法门。他双手虚抱灵果,淡金色的本源之力自掌心涌出,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丝丝剥离、炼化果实中狂暴的火、金能量,转化为温和醇厚的本源精气,缓缓吸入体内。 果肉入腹,顿时化为两股洪流。一股炽热如熔岩,流经四肢百骸,灼烧着每一寸血肉筋骨;一股锋锐如金戈,渗入骨髓深处,带来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叶深面不改色,紧守心神,全力运转《源初道经》。淡金色的道丹嗡鸣旋转,散发出古老苍茫的气息,如同磨盘,将这两股狂暴的能量碾磨、吸收、转化。他的肉身在炽热与锋锐的淬炼下,发出细微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声响,肌肤下隐隐有金红二色流光交替闪烁,气息在痛苦中稳步提升,变得更加凝实、坚韧。 三日时间,悄然而过。当最后一缕赤金能量被吸收,叶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紫色光芒一闪而逝,更添几分深邃。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以及肌肤下隐隐透出的、如同金铁浇筑般的坚韧质感。“赤焰金罡果”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肉身强度,至少提升了三成!经脉也拓宽凝实了不少,足以承受更强大的力量冲击。更重要的是,那一丝“金罡”属性开始融入肉身,使得他的防御力大增,寻常天仙后期的攻击,恐怕连他的皮肤都难以划破。 “是时候继续探索了。”叶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噼啪的轻响。他撤去禁制,再次望向那片血色雾海笼罩的盆地核心区域。怀中的“战魂令”依旧灼热,指向明确。避无可避,那里便是此行必须前往的目的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行。实力有所提升,对“断空剑”的运用和对“墟湮”道韵的掌控也更为精熟,让他多了几分底气。他收敛气息,将身形融入周围环境中弥漫的煞气,如同一条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盆地中心潜行。 越是深入,煞气与怨念便越是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色雾霭,遮蔽了视线,连神识都难以延伸出十丈。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巨大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骸骨,有些甚至高达百丈,如同小山,不知是何等可怕的生灵所留。残破的兵刃和甲胄碎片,也逐渐出现了更多完整的,虽然灵性大多已失,但材质非凡,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丝不屈的意念残留。 空气中,那金戈铁马、喊杀震天的幻听更加清晰,仿佛置身于一场永不停歇的惨烈大战之中。更诡异的是,有时能看见模糊的、由煞气凝结成的战斗虚影一闪而逝,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虽无实体,却带着惨烈的杀意,足以撼动心魄。 叶深小心翼翼,避开了几处煞气浓得如同漩涡、隐隐有强大战魂盘踞的区域。那些战魂的气息,至少也是天仙巅峰,甚至隐隐有触及金仙门槛的存在,他暂时不想惊动。 忽然,他脚步一顿,前方不远处的血色雾霭中,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并非战魂的暴戾杀气,也非凶兽的凶蛮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沉重、带着悲怆与不屈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叶深心中微动,悄然靠近。穿过一片浓厚的血雾,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谷地,地面不再是赤褐色,而是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仿佛被无尽的血液浸透、干涸、又反复浸染了无数次。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数十尊残破的雕像! 这些雕像并非普通石雕,而是一种不知名的暗金色金属浇铸而成,虽然大多残破不堪,缺胳膊少腿,甚至有些只剩下半身,但依旧能看出它们曾经的威武雄壮。它们身披甲胄,手持各种兵器,保持着生前战斗的姿态,有的怒目圆睁,仰天咆哮;有的单膝跪地,以兵器支撑身体,死不瞑目;有的相互搀扶,背靠背而立,仿佛在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一尊最为高大的雕像。它高达三丈,相对完整,身披布满刀剑伤痕的厚重铠甲,左手拄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巨剑,剑尖插入地面,右手握拳,横于胸前,做捶胸礼。雕像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但一股如山如岳、坚不可摧、却又带着无尽悲怆与不屈的意志,正从它身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谷地。 在这股意志的影响下,谷地中的煞气和怨念都稀薄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悲壮、令人心生敬仰的氛围。 “这是……上古战死于此的英灵残念,与某种特殊材质结合,形成的‘英灵像’?”叶深心中震撼。这些雕像,并非死物,它们承载着主人战死前最强烈的不屈意志和守护信念,历经无数岁月而不灭,形成了类似“地缚灵”或“守护英灵”的存在。它们或许已无完整的灵智,但那份战意和执念,却亘古长存。 就在叶深观察之际,那尊最为高大的中央雕像,空洞的眼眶中,忽然亮起了两点暗金色的光芒!与此同时,整个谷地的数十尊残破雕像,仿佛被唤醒,齐齐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凝实的战意冲天而起,将谷地上空的血色雾霭都冲淡了几分! “闯入者……止步……”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无尽岁月前传来的声音,直接在叶深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 叶深心中一凛,这英灵残念,竟能直接作用于神魂,且似乎保留着一定的沟通能力!他不敢怠慢,抱拳行礼,朗声道:“晚辈叶玄,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意。敢问前辈,此地可是上古战场英灵安息之所?” “英灵……安息?”那中央雕像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微微跳动,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血未流干,魂未散尽,何以安息?大敌未尽,家园未复,何以安息?” 话语中蕴含着无边的恨意与不甘,让叶深心神俱震。他能感受到,这份执念,历经万古,依旧炽烈如火。 “前辈……”叶深刚想再问,那中央雕像却猛地抬起了仅存的右臂,指向叶深,或者说,指向叶深怀中的某个位置。“你身上……有‘战魂令’的气息……还有……一丝……让我熟悉又厌恶的力量……” 叶深心中一动,是“战魂令”?还是……“墟湮魔光”的气息?这英灵竟能感应到? “持有战魂令……可入传承之地……但,需先证明……你有资格,承受吾等意志,背负吾等……遗志!”中央雕像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暗金色的光芒大盛,“接我……一击!不死,可过!” 话音未落,那中央雕像动了!它并未离开原地,但那只抬起的右拳,猛地隔空向叶深轰来!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璀璨光芒,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凝聚到极致、仿佛能轰碎星辰、破灭万物的恐怖战意,混合着磅礴的煞气与不屈意志,化作一只无形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暗金色拳印,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轰向叶深! 这一拳,锁定了叶深的气机,避无可避!其威势,远超之前遇到的那些天仙巅峰战魂,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真正的金仙领域!并非能量层次达到金仙,而是那种一往无前、破灭一切的“意”,已近乎于“道”! 叶深瞳孔骤缩,这一拳,无法硬接!哪怕他肉身刚刚得到强化,也绝对接不下!但他更不能退,一退,气势被夺,在这由无尽战意凝聚的谷地中,恐怕瞬间就会被这股意志碾压成齑粉! 电光火石之间,叶深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源初道经》疯狂运转,淡金色道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一丝丝“墟湮魔光”的本源之力被调动,并非外放,而是融入他的拳意、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之中! “归墟非终,破灭为始!我心唯道,万法不侵!” 叶深长啸一声,不退反进,同样一拳轰出!这一拳,他没有动用丝毫法力,也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将自身对“破灭”“归墟”的理解,对《源初道经》的感悟,对无上大道的追求,以及一路走来,历经磨难、百折不挠的坚定道心,全部融入了这一拳之中!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耀眼的光芒。叶深的拳头,泛着极其内敛的淡金色,表面隐隐有混沌气流缭绕,迎向了那只暗金色的、由纯粹战意和不屈意志凝聚的恐怖拳印! 无声的碰撞!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都代表着某种极致“意志”的力量,在虚空中悍然对撞!没有爆炸,没有气浪,只有最纯粹的精神与意志的较量! 叶深只觉得一股无与伦比、仿佛要碾碎一切、破灭一切的战意洪流,顺着拳头冲入他的识海!眼前瞬间幻象纷呈:他看到无数身披古老甲胄的战士,在浩瀚的星空中,与铺天盖地的、形态各异、散发着邪恶混乱气息的敌人浴血厮杀!他看到星辰崩碎,看到大陆沉沦,看到战友倒下,看到家园燃烧!他看到不屈的怒吼,看到绝望的悲鸣,看到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看到燃烧神魂发出的最后一击!惨烈!悲壮!不屈!守护! 这是上古英灵残留的战场记忆,是跨越了无尽岁月的不灭战意!这股意志,要摧毁他的心神,同化他的信念,让他也化为这无尽战意的一部分,永世沉沦于此! “不!我的道,是超脱,是自在,是追寻源头,是掌控自身!纵使归墟破灭,我心永恒!” 叶深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识海中,淡金色的神魂小人光芒大放,盘膝而坐,口诵《源初道经》开篇真言,一股苍茫、古老、包容万物、演化诸天、最终又指向归墟寂灭的浩大意境,从他神魂深处升腾而起,与那冲入识海的战意洪流***撞、交融、对抗! “归墟……寂灭……包容……守护……破灭……新生……”无数意念碎片在叶深识海中激荡,他的道心在这种极致的对抗中,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神铁,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他对“墟湮魔光”中蕴含的“终结”与“新生”的辩证,有了更深的理解。毁灭并非终点,也可能是另一种开始。战意守护,看似与归墟破灭相悖,但在“守护”背后,何尝不是对“破灭”的抗争,对心中“不灭”之念的坚持?二者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那恐怖的无形拳印,在叶深身前三尺处,缓缓消散。冲入他识海的战意洪流,也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丝精纯的、不含任何杂念的古老战意,被他坚韧的道心所容纳、吸收。他的神魂,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变得更加凝练、强大,隐隐多了一丝历经战火淬炼的不屈之意。 叶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鲜血,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那一拳,虽然没有实质的能量攻击,但对心神的冲击,对意志的考验,远超任何一场生死搏杀!若非他道心坚定,又身负《源初道经》和“墟湮魔光”这等触及本源大道的力量,恐怕早已心神崩溃,沦为只知战斗的傀儡,或者被那战意同化,永远留在此地。 但他终究是接下了!而且,在对抗中,他不仅守住了本心,还吸收炼化了一丝最精纯的上古战意,对自身之“道”有了新的领悟!这收获,难以估量! 谷地中,一片寂静。所有的雕像,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尊中央雕像,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看着叶深,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之前的凌厉,多了几分……复杂? “归墟……寂灭……原来如此……你的道……竟是走向终末……”声音带着一丝了悟,一丝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也罢……能接下我一缕不灭战意,承受住吾等记忆冲击,道心不崩,意志不折……你,有资格……” “持令者……穿过这片英灵谷……前方……战魂殿……在那里……你会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也会知道……你应该知道的东西……” “切记……战魂有灵……传承有缘……莫要强求……也莫要……迷失……”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沉寂。中央雕像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完全熄灭,恢复了死寂。整个谷地再次被肃穆悲壮的氛围笼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叶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尊中央雕像,以及周围那些残破却依旧挺立的英灵像,郑重地躬身一礼。无论他们生前是为何而战,这份历经万古而不灭的守护意志,值得尊敬。 礼毕,他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穿过这片英灵谷,便是“战魂殿”了吗? 他服下一枚恢复神魂的丹药,调息片刻,待心神稍定,便迈开脚步,踏入了英灵谷深处。两旁的残破雕像静默无声,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位身负“归墟”之力的后来者,将走向何方。 前方,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一座更加高大、更加古老的建筑的轮廓,在血色雾霭中若隐若现。一股更加苍茫、浩瀚,却又死寂的气息,从那里弥漫开来。 那里,便是无数上古战魂最终的归宿,也是传承与机遇并存之地——战魂殿。叶深知道,真正的考验和机缘,就在前方。而他,已经凭借自己的实力和意志,拿到了入场券。 第240章 战魂殿前 穿过那片肃穆悲壮的英灵谷,身后残破的雕像渐渐隐没在血色雾霭中,如同沉眠的巨人,继续守护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叶深步履沉稳,内里却丝毫不敢放松。与那英灵意志的隔空交锋,虽无实体的凶险,却比任何一场正面厮杀更耗心神。他看似只是脸色微白,实则识海犹自震荡,淡金色的神魂小人也略显黯淡,那是意志对抗留下的疲惫烙印。 他服下的滋养神魂的丹药正在缓缓化开,清凉之意抚慰着隐痛。更让他留意的是,先前吸收炼化的那一丝最精纯的上古战意,并未消散,而是如同一点不灭的火种,沉淀在神魂深处,与《源初道经》的苍茫道韵、与“墟湮魔光”的寂灭之意,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这战意并不暴烈,反而带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凝与坚韧,隐隐增强了他神魂的抗压能力和意志的锋芒。 “守护之念,不屈之志……与归墟的终末寂灭,看似对立,却在某种层面上同源,皆是对‘存在’状态的一种极端坚持。”叶深一边调息,一边回味着刚才意志碰撞中的感悟,对自身大道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分。“或许,真正的‘归墟’,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包含破灭与新生、终结与开始的循环。破灭是为了守护某种东西不被另一种形态侵蚀?抑或,守护的终极,也需面对必然的终结与新生?”念头纷至沓来,又被他暂时压下,当前首要,是抵达那“战魂殿”。 越往前走,脚下的土地越发坚硬,颜色也由暗红转向深黑,如同被无尽的战火反复煅烧、又被岁月凝固。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与怨念,逐渐被一种更为古老、苍凉、肃穆的气息所取代。那是一种沉淀了万古的沉寂,仿佛连时间都在此放缓了脚步。血色雾霭变得稀薄,视线开阔了许多。 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了一道漫长的、由无数巨大骸骨和残破兵甲堆砌、又经年累月被某种力量挤压凝结而成的“骨路”。骨路蜿蜒向上,通往一座巍峨的黑色阴影。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极其残破的宫殿。 或者说,是宫殿的废墟。 它建立在一座巨大的、仿佛被利器削平的黑色山峦之巅。墙体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高耸入那暗红色的天穹,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内部幽深的空洞和断裂的巨大梁柱。宫殿的样式极为古老,充满了粗犷、蛮荒、却又庄严肃穆的气息,墙壁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神通轰击留下的痕迹,许多浮雕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征战、祭祀、朝拜的模糊场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宫殿正门。那并非寻常的宫门,而是两扇高达百丈、紧紧闭合的青铜巨门!巨门上布满了斑驳的铜锈和暗红色的、仿佛永远无法干涸的血迹,雕刻着无数栩栩如生的神魔征战、诸天崩塌的图案,仅仅是望上一眼,就让人心神震撼,仿佛有震天的喊杀声、神魔的咆哮声、世界的哀鸣声在灵魂深处回荡。巨门正中,有一个巨大的、深深的掌印凹陷,仿佛曾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试图推开此门而未果,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青铜巨门之前,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平台,同样由黑色巨石铺就,布满了裂痕。平台之上,矗立着数十尊更加巨大、更加完整的雕像!这些雕像不再是金属,而是一种黝黑如墨的石质,但每一尊都高达十丈以上,形态各异,有的背生双翼,有的三头六臂,有的骑乘着狰狞巨兽,有的手持如山岳般的奇形兵刃……它们围绕着平台边缘,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拱卫着那两扇青铜巨门。虽然残破,不少雕像头颅断裂、肢体残缺,但那股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依旧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靠近者的心头。 这里,就是“战魂殿”了。不,或许称之为“战魂殿遗址”更为贴切。 叶深踏上骨路尽头,来到这巨大的平台边缘,并未立刻上前。他目光扫过那数十尊巨大的黑石雕像,又望向那两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万古时空的青铜巨门。怀中的“战魂令”,此刻已经滚烫如火,灼热感清晰无比地指向那巨门之后。同时,他也感应到,巨门之后,隐隐有数道强弱不一、但都颇为不弱的气息波动传出,其中几道,还有些熟悉。 “已经有人先到了。”叶深并不意外。他能通过英灵谷的考验,别人自然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或者凭借其他手段抵达此地。就是不知,是敌是友。 他收敛气息,将自身融入环境,如同幽灵般悄然向平台靠近。越是靠近,那股苍茫古老的威压便越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冥冥中注视着他。那些黑石雕像空洞的眼眶,似乎有微光闪烁,但仔细看去,又一片死寂。 就在叶深踏上平台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平台地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裂痕,突然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如同被激活的脉络。紧接着,距离他最近的三尊黑石雕像,那空洞的眼眶中,骤然燃起了两点猩红色的火焰! “闯入者……验明……资格……”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直接在叶深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是来自雕像,还是来自这座古老的宫殿本身。 话音未落,那三尊被“点燃”的黑石雕像,竟然动了起来!它们动作略显僵硬迟滞,仿佛沉睡了太久,但速度却奇快无比!一尊背生破损石翼的雕像,双翼一震,卷起狂风,瞬间出现在叶深头顶,巨大的石爪当头抓下!一尊手持断裂石戟的雕像,一步踏出,地面震颤,石戟带着力劈华山之势横扫而来!最后一尊形似巨猿的雕像,则咆哮一声,双拳捶胸,猛地向地面一砸,一道震荡波沿着地面急速蔓延,直袭叶深下盘! 三面夹击!配合无间!每一击的威力,都堪比天仙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更带着一股沉重如山、禁锢空间的镇压之力,让身处其中的人如陷泥沼,难以闪躲! 叶深早有防备,在猩红火焰亮起的刹那,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断空剑”无声无息出现在手中,剑身暗金光芒流转,他并未硬撼,而是手腕一抖,数道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暗金色剑光悄无声息地斩出,目标并非雕像本体,而是它们攻击的轨迹节点,以及彼此之间那微不可察的联动空隙! “嗤嗤嗤!” 暗金色剑光斩在空处,却仿佛斩断了某种无形的连接。那石爪、石戟、震荡波的配合,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和偏移。就是这细微的破绽,被叶深精准捕捉!他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在间不容发之际,从那石爪与石戟的缝隙中穿过,同时脚下轻点,踏在那震荡波的波峰之上,借力再次腾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默契十足的合击。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三尊雕像眼窝中的猩红火焰跳动,调整姿态,再次锁定叶深,更远处,又有两尊雕像的眼眶亮起了猩红光芒,似乎也要加入围攻。 叶深眉头微皱。这些雕像单个实力虽强,但并非不可敌,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能彼此联动,且依托这平台阵法,力量源源不绝,久战下去,必然不利。而且,他感应到青铜巨门后的气息,因为外面的动静,似乎有了些许波动,有人正在关注这边。 “资格?如何验明?击毁它们?”叶深心中念头急转,目光扫过那些雕像脚下闪烁的暗红色纹路,又瞥向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巨门,以及门上的巨大掌印。他忽然心有所感,那掌印……似乎并非为了推开,更像是……一种印记,一种认可? “或许,并非要打败它们……”叶深眼神一凝,不再与雕像缠斗。他身形如电,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避开雕像的追击,径直朝着那青铜巨门冲去!目标,正是巨门中央,那个巨大的掌印凹陷! “吼!”雕像发出无声的咆哮,攻击更加迅猛,数道凌厉的石质罡风封死了叶深的前后左右。平台上,更多的暗红色纹路亮起,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降临,试图将他束缚在原地。 叶深长啸一声,体内淡金色道丹急速旋转,《源初道经》全力运转,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混沌的光泽,竟将那禁锢之力短暂排开!同时,他将一丝“墟湮魔光”的本源之力,极其隐晦地融入法力,灌注于右手手掌! 下一刻,他已冲破层层阻碍,来到青铜巨门之前,毫不犹豫,一掌印在了那个巨大的掌印凹陷之中! 手掌与青铜巨门接触的刹那,一股冰凉、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与无尽血火的气息,顺着掌心涌入体内。与此同时,叶深灌注了“墟湮”道韵的法力,也顺着掌心,与那青铜巨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嗡——!” 青铜巨门猛地一震!门上的斑驳铜锈和暗红血迹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微光。那巨大的掌印凹陷,与叶深的手掌严丝合缝,仿佛本就为他而留。一股苍凉、古老、浩瀚的意志,顺着掌心,与叶深的神魂发生了接触。 没有言语,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洪流涌入脑海:无尽的星空,惨烈的厮杀,崩塌的世界,不屈的怒吼,悲壮的守护,以及最终……一片死寂的黑暗与终结…… “归墟……寂灭……终末的气息……守护的意志……不灭的战魂……” “资格……验证通过……” 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追击叶深的几尊雕像,眼窝中的猩红火焰瞬间熄灭,动作凝固在半空,然后缓缓退回原位,恢复了死寂。平台上闪烁的暗红色纹路也迅速黯淡下去,那股强大的禁锢之力消失无踪。 “轰隆隆……” 沉重到仿佛能碾碎时空的摩擦声响起,在叶深惊异的目光中,那两扇高达百丈、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铜巨门,竟然缓缓向内,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其中透出的气息,更加古老、死寂,却又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召唤。 怀中的“战魂令”,此刻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强烈的指向性,明确地指向门后。 叶深收回手掌,看着那缓缓开启的门缝,又看了看周围恢复平静的黑石雕像,心中明了。这“资格”验证,并非单纯的实力考验,似乎更侧重于某种“特质”或“意志”的共鸣。他身负“墟湮魔光”,蕴含归墟终末之意,又吸收了上古战魂的不屈意志,在接触巨门掌印时,与其中残留的某种印记产生了共鸣,故而通过了验证。 不再犹豫,叶深身形一闪,便从那道缝隙中,掠入了青铜巨门之后。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宫殿内部,而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灰蒙蒙的奇异空间。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微弱的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照亮这片死寂的天地。大地是暗沉的黑灰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如同大地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精纯的魂力波动,以及各种混乱、狂暴、却又带着不屈执念的意志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片空间的中央,以及散落各处的景象。 空间最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比巍峨、通体由某种白色玉石筑成的残破高台。高台分九层,每一层都高达百丈,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孔洞,大多数孔洞是空的,但仍有少数孔洞中,隐约可见点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如同风中的残烛,散发出或强或弱、但都蕴含着某种“道”与“法”的波动。高台顶端,似乎曾有什么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片断裂的基座。 而在这中央高台的四面八方,广袤的大地上,矗立着无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碑!这些石碑,有的高达千丈,如同山峰,有的只有一人来高,如同墓碑。它们或完整,或残破,或矗立,或倾斜,或插入大地,或半埋土中。每一块石碑,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有的杀伐惊天,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迅疾如风,有的诡秘莫测,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死寂沉沉……无数种不同的“道韵”与“意志”,在这片空间中交织、碰撞、共存,形成一种混乱而又宏大的“场”。 叶深能感觉到,每一块石碑,似乎都代表了一位至少是天仙,甚至很可能是金仙、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在陨落前,将自身最后的传承、感悟、或者最强烈的执念,烙印其中,形成了这独特的“战魂碑”! 这里,才是真正的“战魂殿”核心!是无数上古强者战魂意志与传承的最终归宿之地!而中央那白色高台,或许就是传说中,唯有获得“战魂令”认可,才能进入的“战魂传承殿”入口?那些闪烁光芒的孔洞,或许就对应着尚且“有主”或“活跃”的强大战魂传承? 叶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他目光扫过,很快在远处发现了其他身影。 离他不远处,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正是凌无痕!他盘膝坐在一块高达百丈、形如利剑、散发着凛冽剑道意志的石碑前,似乎正在感悟。更远些,苏慕晴的身影在一块散发着冰寒气息的蓝色石碑附近若隐若现。蛮烈则对着一块刻画着蛮荒巨兽图案、气血冲天的石碑,兴奋地低吼。周衍在一块布满玄奥纹路的石碑前推演算计。洛璃在一块仿佛有仙音缭绕的石碑前静静聆听。铁战对着一块厚重如山的石碑,挥动着他的裂地斧…… 先他一步进入的,正是其他几位获得资格的天骄。他们各自找到了似乎与自身大道相契合的战魂碑,正在尝试沟通、感悟、获取传承。 而在更远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那二十名仙盟精英中一些人的身影,他们大多徘徊在那些气息稍弱的石碑附近,面露挣扎或欣喜。 看来,获得进入此地的资格后,能否得到传承,得到何种传承,全看个人机缘与悟性了。 叶深没有急于去寻找石碑,他先仔细感应着这片奇异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的魂力精纯无比,对他受损的神魂有极大的滋养作用。而那些混乱的意志碎片,虽然危险,但若能承受住,对磨砺道心、感悟不同大道,也有裨益。当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狂暴的意志冲垮心神,甚至被夺舍。 他望向空间中央那巍峨的白色高台,怀中的“战魂令”灼热感达到了顶峰,明确地指向那里。但叶深没有立刻前往。他有一种感觉,那高台上的传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或许,需要先在这些外围的战魂碑中,获得一定的“认可”或“积累”,才有资格登台? 就在这时,他体内沉寂的“墟湮魔光”,忽然微微一动,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悸动,指向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并非白色高台,而是这片战魂碑林的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那里,隐约可见一块只有半人高、通体漆黑、布满裂纹、甚至有些残破的石碑。那块石碑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更与周围那些或强横、或凛冽、或玄奥的气息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深沉的死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这悸动非常微弱,若非叶深与“墟湮魔光”性命交修,几乎无法察觉。但就是这微弱的悸动,却让他心头一震。 “墟湮魔光”竟会对一块看似毫不起眼、甚至残破不堪的石碑产生感应? 叶深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决定先过去看看。他收敛所有气息,避开几处气息狂暴、显然有强大战魂意志盘踞的区域,朝着那块黑色残碑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 这片看似寂静的战魂殿核心,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块战魂碑,都可能是一个考验,一个机遇,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而他,在寻找自己机缘的同时,也需提防来自其他“同伴”的暗箭。毕竟,在这里,传承的诱惑,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他的太古战场之旅,战魂殿的探索,此刻,才真正开始。 第241章 战魂传承 叶深脚步轻缓,如同行走在时间的尘埃之上,避开了几处气息格外凶戾暴虐的石碑领域。那些石碑周围,空间都隐隐扭曲,残留的意志碎片化作肉眼可见的怨魂或罡风,发出无声的咆哮,寻常修士靠近,瞬间就会被侵蚀心神。他能感应到,有些仙盟精英,正艰难地抵抗着较弱石碑的意志冲击,试图获得认可,汗如雨下,面色时而狰狞时而迷茫。 他没有过多关注他人,径直走向那片偏僻角落。越是靠近,体内“墟湮魔光”传来的悸动便越是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坚定地指引着方向。 终于,他来到了那块黑色残碑之前。 与周围动辄高达数十丈、气势恢宏的碑林相比,这块碑显得如此不起眼。它只有半人高,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石非玉,触手冰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剥落,看上去脆弱得一触即碎。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图案或道纹,光滑如镜,却又仿佛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那并非强大,而是极致的“空”与“无”,一种万物归寂、万法皆空的意味。在这片充斥着各种强烈意志与道韵的空间里,它就像是一个空洞,一片虚无的阴影,默默吞噬着一切靠近的光与热,甚至包括神识的探查。 叶深的神识小心翼翼探向石碑,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殆尽,得不到任何反馈。他眉头微蹙,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碑面。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眼前景象轰然破碎!不再是灰蒙蒙的战魂殿空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永恒的黑暗虚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纯粹、绝对的“无”。连“墟湮魔光”所代表的归墟寂灭,似乎也只是这片“无”的一种表象。 紧接着,一点难以形容的“存在”,在这绝对的“无”中诞生。它不是光,不是物质,不是能量,甚至不是概念。它就是“存在”本身,是“有”的起点,是“一”的源头。叶深的神魂剧烈震颤,仿佛要在这无法理解的景象面前崩解。《源初道经》自发运转到极致,淡金色的本源之力疯狂涌出,才勉强护住他一丝清明。 那“存在”开始演化,分化,从“一”到“万”,从“无”到“有”。清浊分,阴阳现,五行生,万物衍……一幕幕开天辟地、造化众生的宏大景象,以超越理解的方式,强行烙印进叶深的识海!这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最本源的“道”与“理”的冲刷! 但这演化并未持续,画面一转,一切又走向了反面。星辰寂灭,世界崩塌,法则崩解,万物归虚……最终,一切绚烂、一切存在、一切意义,都重归于那片深邃永恒的“无”。从“有”到“无”,从“万”归“一”。 “无中生有,有复归无……源起……终末……” 一个宏大、冷漠、仿佛超越了一切时空、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叶深神魂最深处响起。这声音并非任何语言,而是一种直达本源的意念传递。 叶深闷哼一声,七窍之中,淡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仅仅是接受这段信息的冲击,就几乎让他的神魂崩溃。若非他身负《源初道经》,对“源”与“灭”有根本性的认知,加之先前吸收了上古战意,神魂得到淬炼,此刻恐怕早已意识涣散,变成白痴。 “后来者……你身负……终末之力……却非此界……原生之灭……”那宏大的意念继续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探究,“有趣……《源初道经》……竟流落至此……看来,那边……也出问题了……” 叶深心中剧震!这残碑中的存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不仅认出了“墟湮魔光”(终末之力),甚至道破了《源初道经》的来历!他究竟是什么人?不,是什么存在? “不必惊慌……吾不过是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念……寄托于此碑……”那意念似乎感知到了叶深的震惊与警惕,宏大依旧,却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悯?“漫长岁月……终于等到一个……勉强可承吾道之人……虽然,你的道,并非吾道,却有一线相通……” “敢问前辈是……”叶深强忍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以神念恭敬询问。 “名号……早已遗忘……或许,你可称我为……‘归寂’。”那意念缓缓道,“吾乃此方大界诞生之初,最早触摸‘寂灭’本源之一……后来,吾道有偏,欲强行推动大界提前步入终末,引发大劫,为诸道所不容,最终身殒道消……此碑,乃吾最后一点不灭道痕所化,记载了吾对‘寂灭’、‘归墟’、‘万物终结’的感悟,以及……吾当年犯下的错误,与最终的明悟。” 叶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诞生之初的存在?触摸“寂灭”本源?推动大界终末?这来头,大到无法想象!难怪这块碑如此特殊,与“墟湮魔光”共鸣。 “吾道有缺,强求终末,反遭反噬。真正的‘寂灭’,非是毁灭,而是轮回的一部分,是‘有’的必然归宿,亦是新‘生’的起点。强行加速,便是逆天,便是魔道。”自称“归寂”的残念继续道,带着深深的悔意与了悟,“汝之道,虽源自外物,却已与汝本源相合。汝之《源初道经》,追本溯源,演化诸天,最终亦指向寂灭归墟,与吾道有殊途同归之妙。然,切记,莫要重蹈吾之覆辙。终末之力,可参,可用,但不可沉溺,不可强求。真正的超脱,在于明悟源起与终末,皆为道之两面,在于……平衡。” 随着意念传递,无穷无尽、深邃玄奥的感悟,如同洪流般涌入叶深识海。那是关于“寂灭”本质的阐述,关于万物从“有”到“无”过程的解析,关于如何掌控、引导、乃至利用“终末”之力的法门,以及“归寂”这位无上存在,在最后时刻,对自身“偏执”的反思,对“平衡”的领悟。这些感悟,远超叶深目前境界所能理解,大部分被《源初道经》形成的淡金色道韵包裹、封印在他识海深处,只有极少部分,与他目前境界相合、关于“寂灭”基础运用和危险警示的内容,被他艰难吸收、理解。 这不是具体的功法神通,而是更高层次的“道”与“理”,是方向,是根本。其价值,无法估量! 与此同时,那块黑色残碑,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一缕精纯到极致、却又带着万物归寂意境的漆黑流光,从碑身中逸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叶深眉心。 “此乃吾最后一点‘寂灭本源’,虽微不足道,却可助汝温养、纯化体内终末之力,明辨方向,免入歧途……切记,力量无善恶,唯使用者有心。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平衡……方为长久……” “归寂”的意念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那块承载了他最后道痕的黑色残碑,也在叶深面前,化作一蓬细密的黑色光点,如同尘埃般,簌簌落下,融入下方暗沉的大地,再无痕迹。 叶深呆立原地,闭目良久,消化着那海量信息冲击带来的余波,以及“归寂”最后赠与的那一缕“寂灭本源”。这缕本源极为微弱,与他体内的“墟湮魔光”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接近“寂灭”的本来面目。它如同一个引子,一个路标,悄无声息地融入叶深丹田深处,与淡金色的道丹和那一缕“墟湮魔光”本源并存,彼此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调和。原本偶尔会躁动反噬的“墟湮魔光”,在这缕古老“寂灭本源”的温养和指引下,竟变得温顺了一丝,操控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对其中蕴含的“终结”道韵,理解也深刻了数分。 更重要的是,“归寂”关于“平衡”的告诫,以及他对自身“偏执”导致“魔道”的反思,如同警钟,在叶深心中长鸣。他追求力量,渴望超脱,但“归墟”之力确实霸道危险,若迷失其中,恐将万劫不复。《源初道经》演化诸天,包容万物,或许正是制约、平衡“墟湮魔光”的关键。他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良久,叶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那抹金紫色光芒似乎更加内敛,却多了一丝洞悉万物生灭的沧桑与明悟。他对着残碑消失的地方,郑重地躬身一礼。无论“归寂”前辈当年是正是邪,是功是过,这份传承与点化之恩,他铭记于心。 此刻,他再看向这片战魂殿空间,感受已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的混乱意志碎片,在他感知中变得条理分明了许多。他能隐约分辨出哪些是纯粹的杀戮执念,哪些是守护的不屈意志,哪些又是某种大道的残留感悟。中央那白色高台上闪烁的光芒,在他眼中也似乎有了层次,有些光芒炽烈却驳杂,有些微弱却精纯古老。 “看来,并非所有战魂传承,都适合获取。需得仔细甄别,选择与自身大道相合,且残留意志相对纯粹、无有恶念者。”叶深心中了然。“归寂”的传承虽然主要是感悟和警示,并未直接提升他的修为或给予神通,但却为他指明了方向,奠定了更高层次的基础,其价值,远胜过一门强大的神通。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努力沟通战魂碑的身影。凌无痕所在的剑形石碑,此刻剑气冲霄,隐约凝聚成一柄巨剑虚影,发出清越剑鸣,显然他已初步得到了传承认可。苏慕晴身周的冰寒气息更加凝练,一块冰蓝色棱晶虚影在她头顶缓缓旋转。蛮烈所在之处气血如狼烟,隐隐有蛮荒巨兽的咆哮传出。周衍面前的石碑玄奥纹路流转,仿佛在演化阵法。洛璃身边的仙音更加悦耳动听,似乎有天花虚影飘落…… 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机缘,获取着不同的传承。 叶深没有急于去尝试沟通其他石碑。“归寂”的传承层次太高,他需要时间消化。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那中央的白色高台,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似乎那里,有更适合他,或者说,是“战魂令”真正指引的最终传承。 他盘膝坐下,就在“归寂”残碑消失的地方,开始调息,巩固所得,同时放出部分神识,谨慎地探查着周围,尤其是白色高台的情况。高台巍峨,九层之上,那断裂的基座,总让他觉得,那里曾放置着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许,与这片“太古战场”碎片的最终秘密有关。 就在叶沉浸心感悟、调息巩固之时,战魂殿空间的其他地方,也正发生着变化。 一名仙盟精英,在沟通一块煞气冲天的石碑时,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血红煞气包裹,双眼赤红,状若疯魔,竟然挥刀砍向附近的同伴,引发了小范围骚乱,最终被几名同僚联手制服,却已神魂受损,道基动摇。 另一处,一名天骄在获得一门强大神通传承时,引动了石碑异象,光华冲天,却也因此引来了附近一头被强大战魂意志驱动的、由煞气与残骸凝结而成的怪物袭击,陷入苦战。 更远处,叶深注意到,有两道隐晦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所在的偏僻角落,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那是两名仙盟精英,气息不弱,皆在天仙后期,似乎结成了同盟。叶深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在盆地边缘,被战魂围攻、险些丧命的三名修士之一,当时他左臂受伤,此刻却已恢复,眼神阴鸷。另一人身材瘦高,目光如鹰隼。 “怀璧其罪……看来,有人惦记上我了。”叶深心中冷笑,不动声色。他现在状态并未完全恢复,神魂还有些隐痛,不宜立刻动手。但若这两人真敢找死,他也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时间一点点流逝。战魂殿空间内,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获得传承实力大进,有人铩羽而归甚至身受重伤,更有人永远留在了某块石碑之前,神魂被战魂意志吞噬同化。 约莫一日之后,叶深长身而起,眼中神光湛然,气息越发深沉内敛。那一缕“寂灭本源”已被初步融合,对“墟湮魔光”的掌控更上一层楼,神魂的创伤也基本恢复。 他望向那白色高台,怀中的“战魂令”灼热依旧。 是时候,去那里看看了。 第242章 杀伐之道 叶深自入定中缓缓睁眼,眸中金紫色光芒内敛,更显深邃,仿佛沉淀了万古星河的寂灭与新生。“归寂”传承带来的庞大信息与那一缕“寂灭本源”,如同最精纯的墨汁,已悄然融入他道基的画卷,虽未立刻绘出绚烂图景,却让画卷的底色更加沉凝,对“源”与“灭”的理解更深一层。丹田之内,淡金色道丹缓缓旋转,其上玄奥纹路似乎更加繁复清晰了一丝,那一缕“墟湮魔光”本源与“寂灭本源”如同两条安静的游鱼,在道丹周围缓缓游弋,彼此滋养,也彼此制衡。 他长身而起,骨骼发出一阵细密如炒豆的轻响,周身气机圆融无碍,更胜从前。目光扫过战魂殿空间,那些依旧在石碑前苦苦参悟、或喜或悲的身影,已难在他心中掀起波澜。“归寂”的传承,让他站在了一个更高的视角审视此地。这里的无数战魂碑,无论生前何等威能,残留的传承与意志,大多仍局限于“有”的层面,是对某种“道”或“法”的执着。而“归寂”所代表的,是对“有”与“无”、“生”与“灭”根本规则的触摸,层次迥异。 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传承无用。道无高下,运用在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尤其是他目前修为尚浅,亟需提升实际战力,一些精妙的杀伐神通、战斗技艺,对他同样重要。 他缓步离开“归寂”残碑消失的角落,重新融入这片碑林。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感应,而是主动以神念,配合“墟湮魔光”与“寂灭本源”带来的独特视角,去“倾听”这片空间。 无数嘈杂、混乱、强烈的意志碎片涌入感知。有慷慨赴死的悲壮,有恨意滔天的怨毒,有守护家园的坚定,有杀戮无尽的疯狂,有对某种大道至理的痴迷,有对长生不老的渴望……如同置身于一个由无数执念交织成的混乱海洋。 叶深如同最老练的渔夫,在这片意志的海洋中垂钓。他过滤掉那些过于狂暴、充满恶念、或与他道心明显相悖的意志,寻找着那些精纯、凝练、专注于“战斗”与“杀伐”本身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块石碑前。 这块石碑只有丈许高,通体呈暗沉的灰色,材质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与周围那些动辄散发各色宝光、雕刻精美图案的石碑相比,显得平平无奇。但奇异的是,石碑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图案,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划痕。这些划痕,有的深可入骨,有的浅如发丝,有的凌厉笔直,有的蜿蜒曲折,杂乱无章,仿佛是被人在极度疯狂或专注的状态下,用指甲、用兵器、甚至用指尖,一下一下硬生生抠挖、劈砍出来的。 没有强大的气势,没有玄奥的道韵,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锐利”!仿佛多看几眼,那些划痕就会活过来,割伤你的眼睛,刺痛你的神魂。 叶深凝视着这些划痕,心神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无尽的黑暗中,对着虚无,对着绝壁,对着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挥砍、劈刺、划动。没有目标,没有敌人,只有手中之“器”,与心中那股不灭的、要将一切阻碍、一切存在都“斩开”的执念。那身影模糊不清,动作简单到枯燥,只有最基础的劈、砍、刺、划、挑、抹……但每一击,都凝聚了全部的精神、意志、力量,都指向一个最原始的目的——破坏,斩开,穿透!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将“杀伐”这个动作,磨砺到极致的专注与执着。斩开风,斩开雨,斩开光,斩开黑暗,斩开虚无,斩开空间,斩开时间,斩开法则,斩开……道! 这不是对某种“大道”的感悟,而是对“杀伐”这个“行为”本身的痴迷与探索,是将“攻击”这一概念,推演到不可思议境地的“道”! 叶深倒吸一口凉气。这石碑的主人,生前对“杀伐”的执念,已然成痴,近乎成魔!他没有追求长生,没有探索天地至理,他毕生的追求,似乎就是将“斩开”这个动作,做到极限,做到能够斩开一切!这是一种纯粹到可怕、也强大到可怕的“道”。 “或许,这才是最适合我目前所需的。”叶深心中明悟。他身负“墟湮魔光”,拥有强大的毁灭本质,但如何将其更高效、更精妙地运用于战斗,转化为实际的杀伐之力,却缺乏系统性的法门。《源初道经》包罗万象,但侧重于根本大道与能量运用,具体的战斗杀伐之术,尤其是这种极端纯粹、将“攻击”发挥到极致的技艺,正是他所需。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在石碑前,屏息凝神,将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石碑,主动去接触、去感受那烙印在每一道划痕中的纯粹杀伐意念。 就在神念接触的刹那—— “嗤!” 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斩开灵魂的锐利意念,顺着神念,狠狠劈入叶深的识海! 眼前景象再变!不再是之前的破碎画面,而是置身于一片绝对的虚无与黑暗中。唯有一道灰色的、模糊的身影,手持一柄同样模糊的、仿佛由最纯粹“锐利”概念凝聚而成的“器”,在永不停歇地重复着那几个简单到极致的基础动作。 劈!砍!刺!划!挑!抹! 动作单调枯燥,但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斩开一切、破灭一切的无上意志!那“器”划过虚无,留下久久不散的、仿佛能切割神魂的“痕”。叶深的神魂,仿佛也被置于那“器”的锋刃之下,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凌迟酷刑!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直接作用于意志、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斩切”之痛! “啊——!”叶深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淡金色的血液再次从七窍中缓缓渗出。这股杀伐意念太过纯粹,太过极端,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本质的“破坏”与“斩开”,对心神的冲击,甚至比“归寂”那宏大的信息洪流更加直接、更加凶险!稍有不慎,心神就会被这股杀伐意念同化,沦为只知杀戮、只知破坏的疯子,或者直接被斩灭灵智,魂飞魄散! 叶深紧守灵台,催动《源初道经》,淡金色道韵流转,护住神魂根本。同时,他并未完全抗拒这股杀伐意念的冲击,反而尝试着去理解、去感受、去拆解这股意念中蕴含的精髓。 为什么这一“劈”,能带着斩断江河的气势?为什么这一“刺”,仿佛能洞穿星辰?为什么这简单的一“划”,却有种割裂空间的韵味? 他将自身对战斗的理解,尤其是施展“五行破灭指”、“混元归墟手”以及驾驭“断空剑”时的感悟,与这股纯粹的杀伐意念相互印证。他发现,这石碑主人追求的,并非是“力量”的绝对强大,而是“力量”运用的绝对效率,是将每一分力量,都凝聚到“攻击”的锋刃上,追求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破坏,达成“斩开”的目的。 如何发力?如何运劲?如何锁定?如何破防?如何将意志、精神、法力、肉身力量完美结合,化作那无坚不摧的一击?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是对力量掌控、对空间感知、对时机把握、乃至对对手弱点的洞察,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后,返璞归真的体现。 叶深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痛苦,忘记了自身。他的神魂,仿佛也化作了那道灰色身影,在无尽的虚无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基础动作。每一次挥动,都竭力模仿那股纯粹的杀伐意念,尝试将自身对“墟湮魔光”破灭特性的理解,融入这最基础的攻击之中。 渐渐地,他挥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蕴含着“归墟”寂灭之意的斩击;刺出的不再是普通的“穿刺”,而是带着“破灭”法则的洞穿。他的动作,开始脱离单纯的模仿,带上了自身“道”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叶深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不再是金紫色,而是闪过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开万物的灰芒!他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浩大的声势。但指尖划过之处,虚空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一道浅浅的、几乎不可见的灰痕,在空气中停留了刹那,才缓缓消散。灰痕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混乱意志碎片,竟被无声地湮灭、斩开! “成了。”叶深脸上露出一丝苍白却欣慰的笑意。他缓缓收回手指,指尖萦绕的那一丝灰芒悄然隐没。 他并未获得具体的功法神通,却领悟到了一种“意”,一种将“杀伐”本质与自身“归墟破灭”之道结合的运用法门。他可以将其融入任何攻击之中——指法、掌法、剑法,乃至一个眼神,一个念头。从此,他的攻击,将自带一股斩灭一切、归墟破灭的“锋锐”之意,威力倍增,且更加难以防御。这并非神通,却胜似神通,是战斗技艺的本质升华。 叶深将其命名为——【归墟斩】。 这【归墟斩】,目前只是雏形,但随着他对“墟湮魔光”和“杀伐之道”理解的加深,其威力与运用方式,还有无尽的成长空间。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神魂传来阵阵虚脱般的疲惫。连续接受“归寂”的宏大传承和这“杀伐石碑”的极端意念冲击,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眼中神光奕奕,仿佛刚刚磨砺出一柄绝世利剑的剑客。 他看向眼前的灰色石碑,石碑上的划痕依旧,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纯粹杀伐意念,似乎淡薄了一丝,被叶深吸收、理解了部分。他对着石碑郑重一礼,无论这石碑的主人是正是邪,是痴是魔,这份对“杀伐”极致的探索与馈赠,他收下了,并会走出自己的路。 就在叶深准备离开,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调息恢复,并思考如何前往中央白色高台时,两道不善的气息,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正是之前那两名对他怀有觊觎之心的仙盟精英。左臂曾受伤的阴鸷中年,和那个目光如鹰隼的瘦高男子。 “叶玄道友,真是好机缘啊。”阴鸷中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扫过叶深略显苍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那平平无奇的灰色石碑,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先是在那盆地边缘抢了赤焰金罡果,如今又在此地参悟石碑,看来收获不小。只是此地凶险,叶道友似乎消耗颇大,不如将所得机缘,与我二人分享一二,也好互相照应,如何?” 那瘦高男子虽未说话,但气息已然锁定叶深,天仙后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形成压迫。他们显然观察叶深有一段时间,见他先是脸色苍白地盘坐调息(消化归寂传承时),后又面对石碑神色痛苦、七窍渗血(参悟杀伐石碑时),判断他此刻状态不佳,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至于那灰色石碑看起来普通,但能让人参悟时出现异状,想必也不凡。 叶深缓缓转身,看向二人,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两只嗡嗡叫的苍蝇。他刚刚领悟【归墟斩】,正需试剑之人。这两人,来得正好。 “分享?”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怕你们……接不住。” 第243章 军阵神通 叶深平淡的话语,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锋芒,让阴鸷中年和瘦高男子同时眉头一皱。他们本以为叶深经历两次高强度参悟,心神损耗,气息略显萎靡,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镇定,甚至主动挑衅。 “哼,虚张声势!”阴鸷中年眼中厉色一闪,他名唤赵枭,左臂伤势已用灵药恢复大半,此刻对叶深抢夺赤焰金罡果、又疑似获得石碑传承之事耿耿于怀,杀心已起。“魏兄,动手!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那瘦高男子魏无忌闻言,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中已多了一对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刃,刃身有血槽,显然是淬了剧毒。他修炼的乃是隐匿袭杀之道,速度极快,气息飘忽,瞬间化作数道残影,从不同角度袭向叶深,每一道残影都带着真实的杀意,让人难以分辨真伪。短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嘶鸣,直指叶深周身要害。 赵枭则双手结印,周身土黄色光芒大盛,一件厚重的土黄色铠甲虚影覆盖全身,同时地面震动,数根粗大尖锐、布满倒刺的石刺猛地从叶深脚下窜出,封死其退路。他竟是一名精擅土系防御与控制的修士,主守,兼以地刺困敌,为魏无忌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两人一攻一守,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天仙后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威势惊人,瞬间将叶深所有闪避空间锁死,杀招顷刻及身! 远处,一些正在参悟石碑的修士被惊动,投来目光。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蠢蠢欲动。在这危机四伏、传承诱人的战魂殿,杀人夺宝,实属平常。 面对这默契的合击,叶深神色不变,甚至没有做出大幅度的躲闪动作。他刚刚领悟【归墟斩】,正需试剑,眼前二人,修为尚可,配合也佳,正是上好的磨刀石。 就在魏无忌那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及身,毒刃即将临体,脚下石刺也即将破土而出的刹那—— 叶深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简简单单地,抬手,并指,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实则快到了极致。指尖划过之处,一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痕一闪而逝,无声无息。 【归墟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划,仿佛蕴含了某种至高的“斩灭”法则。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魏无忌那漫天袭来的残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全部消散,露出他满脸惊骇的真身。他手中那对淬毒短刃,在距离叶深咽喉还有三寸时,骤然凝滞,刃身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平滑的裂痕,随即“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仿佛被最精密的仪器切割。不仅如此,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湮灭一切的灰败气息,顺着断裂的短刃,瞬间侵入魏无忌的手臂经脉! “啊!”魏无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只觉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迅速腐朽的枯木!他当机立断,左手化刀,狠狠斩在自己右肩,将整条右臂齐肩斩断!断臂尚未落地,就在空中化为飞灰,湮灭无踪。而侵入他体内的那股灰败气息,虽然被断臂阻隔了大半,仍有少许残留,让他半边身子发麻,气血凝滞,修为骤降,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刚才那一瞬,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若非他见机得快,果断断臂,此刻湮灭的,就是他的全身! 与此同时,叶深脚下那即将破土而出的数根尖锐石刺,也在距离他脚底三寸处,诡异地僵住,随即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崩塌、湮灭,化为最细微的尘埃。叶深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赵枭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他引以为傲的地刺困敌,在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划面前,竟如同纸糊般脆弱!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那地刺之间的法力联系,也被那一“划”给“斩断”了!仿佛有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否定”了他法术的存在! “这是什么神通?!”赵枭失声惊呼,心中已萌生退意。他擅长防御,可对方的手段太过诡异,似乎能无视防御,直接湮灭存在!这还怎么打? “走!”魏无忌强忍剧痛和虚弱,嘶声喊道,转身就欲遁走。 “想走?晚了。”叶深冰冷的声音响起。他既然出手,就没打算留活口。在这等地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况且,他需要立威,也需要试验新领悟手段的威力。 他身形未动,只是再次抬手,对着欲要遁走的魏无忌,以及惊骇欲绝、正准备施展土遁术逃走的赵枭,分别点出一指。 依旧是那平淡无奇的动作,指尖灰芒吞吐,若隐若现。 魏无忌身形刚动,便觉周身空间仿佛凝固,一股大恐怖降临,他亡魂皆冒,拼命催动所有保命法宝,一件龟甲状盾牌、一张金光符箓瞬间激发。然而,叶深的指力后发先至,轻轻点在那龟甲盾牌之上。 无声无息,号称可挡天仙巅峰一击的上品灵器龟甲盾,连同其后的金光符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迹,瞬间出现一个指头大小的空洞,空洞边缘光滑,且迅速向四周蔓延湮灭!指力透过空洞,点在了魏无忌仓促回身格挡的左臂上。 “不——!”魏无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整个左臂,连同小半个肩膀和胸膛,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化为虚无!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残余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地,已然气绝。其神魂刚一溢出,便被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灰败气息缠绕,发出无声的惨嚎,同样迅速湮灭,魂飞魄散! 另一边,赵枭的土遁术刚刚发动,身形没入地下半截,便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湮灭之力降临,将他与大地之间的联系瞬间“斩断”!他如同被卡在石头中的琥珀,动弹不得。紧接着,那股灰败气息无视他体表厚重的土黄色铠甲虚影,直接作用在他本体之上。 “饶命!叶道友饶命!我愿奉上所有……”赵枭惊恐求饶,但话音未落,整个人从头到脚,如同沙砾堆砌的城堡,轰然崩塌,化为一片灰黑色的尘埃,簌簌落下,与大地融为一体,连元婴和神魂都未能逃脱,彻底湮灭,点滴不存。 从叶深出手,到两名天仙后期修士彻底陨落,魂飞魄散,不过呼吸之间。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两声短促的惨叫,和两具(或者说两滩)迅速消失的尸体。 远处观战的众修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寒,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惊惧。这是什么手段?如此诡异,如此霸道,杀人于无形,连防御和遁术都形同虚设!天仙后期,在他面前竟如土鸡瓦狗! 凌无痕、苏慕晴等人也从感悟中被惊动,看向叶深的目光无比凝重。他们自问也能击败甚至击杀赵枭、魏无忌二人,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诡异莫测。叶深所展现的手段,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叶深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灰芒彻底隐去。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实际上,连续施展三次【归墟斩】(两次指划,一次指点),对他刚刚恢复的心神和法力消耗也是不小,毕竟此术乃是对“墟湮魔光”的高阶运用,消耗极大。但他掩饰得很好,周身气息依旧沉稳。 【归墟斩】的威力,让他颇为满意。此术将“墟湮魔光”的湮灭特性,与“杀伐石碑”领悟的极致锋锐、破法之意结合,形成了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攻击。它并非以力压人,而是直接作用于目标存在的“根本”,进行“否定”和“湮灭”。除非对方的力量层次或对“道”的理解远超于他,或者有特殊的、针对性的防御至宝,否则极难抵挡。配合“断空剑”的空间切割,他的攻击手段将更加诡异难防。 他伸手一招,将赵枭、魏无忌死后留下的储物戒指和几件未被彻底湮灭的法宝残片收起。神念略微一扫,两人身家还算丰厚,尤其是赵枭,似乎对阵法颇有研究,储物戒中有不少阵法材料和一枚古朴的玉简。 叶深心中微动,取出那枚玉简,神念探入。玉简中记载的并非功法,而是一门残缺的合击阵法——《两仪微尘阵》的简化版。此阵需两人配合,一人主攻,一人主守,攻守兼备,气息相连,可发挥出远超两人实力相加的威力。赵枭与魏无忌刚才的配合,显然就是以此阵为基础,只是他们只得皮毛,未能发挥真正威力。 “合击阵法……军阵之道?”叶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初入战场碎片时,遇到的那些战魂,彼此配合默契,隐隐有军阵合击之势。后来在英灵谷,那些雕像的联动攻击,也暗合阵法之理。真正的上古战场,大军厮杀,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战阵配合,以弱胜强,以众凌寡,才是常态。这《两仪微尘阵》虽只是简化版,且残缺不全,但其中蕴含的阵法理念,以及如何将不同修士的力量、属性、特长有机结合,形成一加一大于二效果的精妙法门,却让叶深眼前一亮。 “个人战力固然重要,但未来若想开宗立派,守护一方,或者应对大规模冲突,这军阵、合击之道,不可或缺。此阵虽简,却是一个不错的引子。”叶深将这枚玉简郑重收起。这算是此战的额外收获。赵枭储物戒中还有一些关于阵法基础、战阵推演的玉简,想必是他毕生所学,如今都便宜了叶深。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惊疑不定的修士,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移开目光,或低头参悟石碑,或悄然退向更远处。经此一战,叶深的凶名,算是初步立下了。在这战魂殿中,至少短时间内,应该无人再敢轻易招惹他。 叶深不再理会旁人,目光再次投向那巍峨的白色高台。怀中的“战魂令”灼热感依旧强烈。解决了苍蝇,是时候去探寻这战魂殿真正的核心了。 他并没有立刻飞向高台,而是继续步行,穿行在碑林之中。一边调息恢复,一边留意着周围石碑的气息。既然来了,自然要多看看,或许还有其他机缘。 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那并非强大的个人意志,而是一种磅礴、厚重、铁血、却又带着悲壮与肃杀的集体意志!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呐喊,在冲杀,在陨落,却又前赴后继,百死不悔! 叶深循着感应走去,在一块高达三十余丈、形如一面破损战旗的巨大石碑前停下。石碑呈暗红色,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染,上面没有文字,只有无数模糊的、如同人影冲杀的刻痕,以及一道道代表兵锋所指的箭矢标记。一股浓烈的铁血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但这杀伐之气中,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秩序,并非个人的疯狂杀戮,而是集体的、有组织的、为了某种信念的征伐! “军阵杀伐之道!”叶深心中明悟。这块石碑,承载的并非某个强者的传承,而是一支上古强军,或者某位绝世统帅,关于行军布阵、战阵杀伐的集体意志与经验烙印! 他盘膝坐下,将神念缓缓探入。这一次,没有凌厉的个人意志冲击,而是一幅幅浩瀚、惨烈、却又充满铁血秩序的战争画卷,涌入脑海! 旌旗猎猎,战鼓雷鸣!浩瀚的星空中,无数身披统一制式战甲、气息联成一体的修士大军,结成各种玄奥莫测的战阵,如洪流,如磐石,如利剑,与数量更多、形态各异的敌人厮杀!战阵变幻,气机相连,个人的力量被完美融入集体,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有锥形阵突击,撕裂敌阵;有方圆阵固守,岿然不动;有雁行阵包抄,分割围歼;有八卦阵演化,困杀强敌……阵法与战阵结合,个人勇武与集体力量统一,将战争的艺术演绎到了极致! 同时,海量的信息涌入:如何根据修士不同属性分配位置,如何调度法力形成合力,如何以战阵引动天地之力,如何以军势凝聚战魂,如何以弱胜强,如何绝地反击……无数关于战阵指挥、军势运用、集体杀伐的精妙法门,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叶深的心田。 这不是一门具体的功法,而是一套完整的战争体系,一门关于如何将群体力量发挥到极致的“神通”!其名——《铁血战图》! 叶深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虽不打算立刻组建大军,但这《铁血战图》中蕴含的阵法原理、力量统筹、气机相连的法门,对他理解力量本质、乃至未来修炼、对敌都有极大裨益。尤其是其中关于“军势”凝聚、“战意”运用的法门,与他刚刚领悟的【归墟斩】中凝聚意志锋锐的理念,隐隐有相通之处,可以相互印证。而且,得了赵枭的阵法玉简,结合这《铁血战图》,他对合击、军阵之道的理解,将远超同侪。 不知过了多久,叶深从感悟中醒来,眼中似有无数军阵幻影闪过,周身隐隐散发出一丝铁血肃杀之气,但很快内敛。这块“铁血战碑”的传承,更偏向知识与经验,对心神的冲击不如“杀伐石碑”那般极端,吸收起来相对顺畅。 “收获颇丰。”叶深满意地点点头。个人杀伐有【归墟斩】,群体征战有《铁血战图》理念,攻防兼备,未来可期。他再次对着“铁血战碑”一礼,无论是留下传承的英灵,还是那支上古强军,都值得敬重。 此刻,他状态恢复大半,目光再次坚定地投向了空间中央,那矗立在无数战魂碑之中,却仿佛超然其上的白色高台。 是时候,去那里了。 第244章 满载而归 感悟完“铁血战碑”的传承,叶深并未立刻起身。他闭目凝神,将《铁血战图》中海量的军阵知识、力量统筹法门,与自身所得细细梳理、印证。个人杀伐的【归墟斩】,与群体征战的战阵之道,看似迥异,实则在某些层面相通。皆是对力量的极致运用,对“势”的精准把控,对“时机”的敏锐捕捉。【归墟斩】是将个人意志、法力、对“破灭”法则的理解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的“点”杀伤;而《铁血战图》则是将众人的力量、意志、气息连接成线、编织成网,形成覆盖性的“面”或“体”的压迫与毁灭。一为尖刀,一为洪流,若能融会贯通,未来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统御一方,都将受益无穷。 更重要的是,军阵之中,关于如何凝聚集体意志、引动天地之“势”的法门,让他对“墟湮魔光”和“寂灭本源”的运用,有了新的思路。个人的“破灭”意志,可否模拟、引动、乃至融入某种更宏大、更接近于“道”的“势”?比如……天威?劫力?乃至……归墟本身? 这些念头在叶深脑海中一闪而过,化为种子,深深埋藏。他知道,这需要长期的参悟与实践,非眼下所能及。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愈发沉凝,周身气息圆融无漏,更添一丝铁血肃穆之意,与之前那内敛深沉的寂灭气质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望之生畏的气场。 抬眼望去,战魂殿空间内,光影变幻,气息流转。凌无痕所在的剑形石碑,剑气已收敛,化作一柄三寸小剑虚影,悬于其头顶,缓缓沉入天灵,显然已初步炼化传承,收获匪浅。苏慕晴身周冰晶凝结,化作一件冰蓝色战甲虚影,将她衬托得如同冰雪战神,气息比之前更加冰寒凝练。蛮烈所在处气血狼烟冲天,隐隐凝聚出一尊模糊的巨兽虚影,仰天咆哮,声势骇人。周衍面前石碑光芒流转,演化出种种玄奥阵图,没入其眉心。洛璃身边的仙音化作朵朵金莲,环绕飞舞…… 其余仙盟精英,也大多结束了参悟,有人面带喜色,有人神色遗憾,还有人面带不甘地尝试沟通其他石碑,但大多被残留的狂暴意志所阻,甚至有人遭受反噬,口喷鲜血,气息萎靡。 时间似乎过去了不短,但在这片特殊的空间,难以准确感知。 叶深不再耽搁,迈步朝着空间中央,那座最为巍峨、也最为神秘的白色高台走去。 随着靠近,一股更加古老、沧桑、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浩大气息扑面而来。高台通体由一种温润洁白的玉石砌成,但玉质中隐隐有血色纹路,仿佛浸透了无尽岁月前的神魔之血。九层高台,每一层都高达百丈,上面密密麻麻的孔洞,如同蜂巢,大部分空洞寂然,唯有少数几十个孔洞中,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散发出强弱不一、但都令人心悸的道韵波动。 这些光芒,似乎对应着尚且留存、可供传承的强大战魂意志。叶深能感觉到,越往上层的孔洞,光芒越是稀少,但散发出的波动也越是深邃、宏大。最顶层的孔洞,寥寥无几,光芒也最为黯淡,却隐隐有种凌驾于众生的孤高与寂寥。 怀中的“战魂令”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发出轻微的震颤,与高台最顶端,那断裂基座的方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叶深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上。白玉台阶冰凉,踏足其上,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古老的存在曾在此登临。空气中弥漫的魂力更加精纯,各种混乱的意志碎片也越发稀少,仿佛被高台本身的力量所净化、或者说镇压。 一层,两层,三层…… 每登上一层,压力便增加一分。那并非实质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审视与排斥。仿佛有无形的目光,从那些闪烁光芒的孔洞中透出,扫过他,带着好奇、审视、漠然,甚至一丝淡淡的敌意。似乎他并非被某些战魂意志所认可,而是凭借“战魂令”的权限,得以登临。 叶深神色不变,道心坚定,步伐沉稳。《源初道经》自然流转,淡金色的道韵笼罩周身,将那股无形的灵魂压力隔绝在外。丹田内,“墟湮魔光”本源与“寂灭本源”静静悬浮,散发着万物归寂的意韵,让那些审视的目光,在触及他时,往往带着一丝惊疑与忌惮,纷纷退避。 他一路向上,对那些孔洞中散发的传承波动,并未过多停留。这些传承或许强大,但“归寂”的感悟与“杀伐石碑”、“铁血战碑”的收获,已让他对自身道路有了清晰规划,贪多嚼不烂,反受其害。况且,他此行的主要目标,是“战魂令”所指引之物。 终于,他踏上了第九层,也是最高的一层。 这里只有九个孔洞,呈环形分布。其中七个孔洞漆黑死寂,没有任何光芒。唯有两个孔洞,尚有微光闪烁。一个闪烁着淡淡的、充满无尽生机与灵动之意的翠绿色光芒,仿佛蕴含着造化之秘;另一个,则是最为黯淡,几乎微不可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包容万物、又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色泽光芒。而“战魂令”的强烈共鸣,正是指向这散发着混沌色泽光芒的孔洞。 在九个孔洞环绕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圆形基座。基座似是某种更加古老的石材,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诸天生灭的图案,但大多已模糊不清。基座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大小,恰好与“战魂令”吻合。 叶深走到那散发混沌光芒的孔洞前,略一迟疑,将神念缓缓探入。 没有预料中的信息洪流或意志冲击。孔洞之中,只有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混沌光点,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光点之中,蕴含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本质极高的意志残留。那意志,似乎已彻底陷入沉睡,或者说,即将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点最本源的烙印。 叶深的神念触碰这缕意志,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瀚与……疲惫。仿佛经历了无穷岁月的漂泊,见证了太多生灭,最终选择了永恒的沉眠。意志中,没有任何具体的传承信息,只有一种对“混沌”、“包容”、“演化”的朦胧感悟,以及一丝……对后来者的眷顾与托付? “后来者……持令至此……可见吾……最后之痕……”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吾乃……此殿……最后一任……守碑人……亦是……此战……幸存者之一……” “大劫已至……万物归墟……吾力已尽……唯留此令……与……一点……薪火……” “持此令……登此台……置令于基座……可开……最后秘藏……得吾……未尽之托付……与……一线……生机……” “切记……此殿……此碑……乃至此界碎片……皆不过……浩劫余烬……真正之敌……在……未来……” “薪火相传……愿汝……不负……” 意念至此,彻底消散。那点混沌光点,也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微微一亮,随即彻底湮灭,孔洞重归黑暗。 叶深心中震动。最后一任守碑人?此殿,此碑,乃至这整个太古战场碎片,都只是“浩劫余烬”?真正的敌人,在未来?这信息量太大,蕴含的意味更是沉重。这所谓的“最后秘藏”,恐怕不仅仅是传承那么简单,更可能是一个责任,一个因果。 他沉默片刻,走到中央基座前,看着那与“战魂令”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是福是祸,已然至此,岂有退缩之理?他不再犹豫,取出怀中那枚非金非木、刻有“战魂”二字的古朴令牌,将其轻轻放入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嗡——! “战魂令”放入的刹那,整个白色高台,猛地一震!紧接着,九层高台,所有孔洞,无论是否还有光芒闪烁,都在这一刻齐齐嗡鸣!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人,在此刻苏醒! 无数道或强或弱、或清晰或模糊的意志碎片,从那些孔洞中飘散而出,化作点点荧光,如同百川归海,朝着中央基座汇聚而来!基座之上,那日月星辰、诸天生灭的图案,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朦胧的光芒。 叶深手中那块“战魂令”,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上面的“战魂”二字如同活了过来,脱离令牌,凌空飞起,化作两个古朴苍劲、蕴含无尽战意的金色符文,没入基座图案之中。 “轰隆隆——!” 整个战魂殿空间,都开始剧烈震颤!大地摇晃,苍穹低鸣,无数矗立的战魂碑,齐齐发出嗡鸣,似在哀悼,似在送行,又似在……朝拜! 基座之上,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凝聚成一道粗大的、乳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了这片灰蒙蒙空间的顶部,不知射向何处。 光柱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收敛。当光芒散尽,基座之上,除了那块光芒黯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变得如同凡物的“战魂令”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非金非玉、通体呈现混沌色泽、表面有无数细密玄奥纹路流转的……种子?或者说,是某种核心的雏形? 它静静悬浮在基座上,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混沌气息,仿佛包容万物,又仿佛能演化一切。叶深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与那混沌孔洞中意志同源、却又更加本源、更加纯粹的气息。 与此同时,海量的信息,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叶深的识海。并非具体的功法传承,而是关于这枚“混沌元种”的来历、作用,以及那位“最后守碑人”未尽的话语。 此物名为“混沌元种”,乃是此方“战魂殿”乃至整个“太古战场碎片”的枢纽核心,亦是这片碎片最后的“生机”所在。其内蕴含一丝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可缓慢演化、修复、乃至在特定条件下,重新衍化一方残缺的、独立的、受持有者掌控的小型“混沌界域”(或称“洞天世界”雏形)。同时,它也承载着“战魂殿”收集的、无数战魂的部分本源烙印与传承印记,持有者可通过它,间接调用、参悟殿中诸多传承(需满足特定条件),并一定程度上掌控这片残破的战场碎片。 而那位守碑人最后的托付,则是希望得到“混沌元种”认可之人,能延续此殿、此碑、乃至此界碎片承载的“战魂不灭、薪火相传”之志,在未来可能再次降临的“浩劫”中,为人族,为众生,保留一线希望与传承。 信息中还包含了初步炼化、掌控“混沌元种”的秘法,以及如何通过它与“战魂殿”建立联系,如何在离开后,凭借“战魂令”(已与元种绑定,成为子令)在特定条件下,重新感应并尝试沟通这片碎片的方法。 叶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混沌元种”的价值,远超他之前获得的所有传承!这不仅仅是一件至宝,更是一个潜力无穷的“世界种子”,一个移动的“传承宝库”,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因果!难怪“战魂令”如此稀有,难怪需要通过重重考验才能抵达此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初步炼化此物,然后离开。此地异象如此惊人,恐怕已惊动了所有人。 他按照秘法,逼出一滴本命精血,混合一丝神魂印记,滴落在那混沌色泽的“元种”之上。元种微微一颤,表面纹路流转,将精血与神魂印记吸收,随即化作一道混沌流光,没入叶深眉心,直接沉入他识海深处,静静悬浮,与淡金色的神魂小人遥遥相对,缓慢地吞吐着叶深的法力与神魂之力,进行着初步的温养与融合。这个过程很缓慢,但叶深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元种”,以及与脚下这片“战魂殿”空间,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他收起那枚已变得平凡、但依旧可以作为“钥匙”和“信物”的“战魂令”,不再停留,转身向高台下走去。 此刻,战魂殿空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那通天光柱消散的白色高台顶端,聚焦在那个缓缓走下的人影身上。震惊、羡慕、贪婪、忌惮、嫉妒、疑惑……种种目光,交织在叶深身上。 叶深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下高台,路过凌无痕、苏慕晴等人身边时,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众人神色复杂,却也并未阻拦或询问。刚才高台的异象和叶深斩杀赵枭魏无忌的诡异手段,足以让他们保持足够的敬畏。 蛮烈咧嘴想说什么,被周衍拉住。凌无痕目光锐利地看了叶深一眼,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越发深不可测、却又多了一丝混沌圆融的气机,最终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移开目光。苏慕晴美眸中异彩流转,却也只是微微颔首。洛璃好奇地打量着他,若有所思。 叶深没有理会众人心思,径直朝着来时的青铜巨门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的排斥力正在增强,仿佛“混沌元种”被取走,触动了此地的某种禁制,秘境即将关闭,或者将他们排斥出去。 果然,当他走到青铜巨门前时,那两扇巨大的门扉,已经开始缓缓关闭。门缝之外,不再是来时的平台,而是一片旋转的光晕,散发出空间波动。 不再犹豫,叶深一步踏出,身影没入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从各自的感悟或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纷纷化作流光,冲向即将关闭的青铜巨门。 …… 一阵天旋地转的熟悉感觉过后,叶深的身影,出现在了一片荒芜的山谷之中。正是他们进入那血色旋涡前,太古战场碎片外围的区域。 阳光刺目,空气清新(相对战场碎片内而言),远处隐隐传来鸟兽虫鸣。恍如隔世。 叶深迅速收敛气息,检查自身。修为依旧是天仙中期,但法力更加凝练,神魂在“归寂”传承和“杀伐石碑”的淬炼下,强度提升了一大截,尤其对意志冲击的抗性大增。丹田内,道丹愈发圆满,一缕“墟湮魔光”本源与一丝“寂灭本源”安静盘踞。“混沌元种”在识海深处沉浮,缓慢吞吐。收获的《铁血战图》知识、赵枭的阵法玉简等,也都整理完毕。 更重要的,是“归墟斩”的雏形,以及对“源”与“灭”、“个体”与“集体”力量运用的新感悟。这些,都是未来大道的基石。 他目光扫过四周,陆续有身影从虚空中跌出,略显狼狈,正是凌无痕、苏慕晴等人,以及其他幸存的仙盟精英。进入时三十余人,此刻出来的,已不足二十人,折损近半。剩下的人,大多气息强盛了不少,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各有收获,但看向叶深的目光,都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叶兄,收获如何?”周衍摇着折扇,第一个凑过来,笑容满面,但眼中探究之意甚浓。 叶深淡淡一笑:“略有收获,比不得周兄阵道精进。”他早已看出,周衍身上阵道气息更加圆融深邃,显然所得匪浅。 “叶兄过谦了。”周衍打了个哈哈,不再多问。其他人也各有交流,气氛微妙。 很快,远处天际传来破空声,数道强大的气息迅速靠近,正是留守在外的几位仙盟长老。他们感应到空间波动,前来查探。 见到众人出来,且大多气息增长,几位长老脸上露出笑意。但当得知折损了近半人手,又看到众人神色各异,尤其目光频频扫向那位气度沉凝、名为叶玄的青年时,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若有所思。 “太古战场碎片之行结束,尔等随我等返回仙盟,上交所得名录,兑换贡献。具体收获,仙盟不会过多干涉,但需报备大概,以防邪魔之物流出。”为首的一名金仙长老沉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叶深。 叶深心中了然,上交名录,兑换贡献是假,探查各人所得,评估价值,乃至……怀璧其罪,才是真。不过,他早有准备。“混沌元种”已初步炼化入识海,隐秘无比,非远超他的大能无法察觉。“归墟斩”乃自身领悟,无形无质。“铁血战图”只是知识,无迹可寻。至于“归寂”的传承感悟,更是虚无缥缈。唯一可能引人注目的,是“墟湮魔光”的威力,但也可用奇遇所得、威力强大的特殊神通解释。 他随着众人,在仙盟长老的带领下,驾起遁光,朝着仙盟总部的方向飞去。来时满怀期待,归时“满载而归”,但叶深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怀璧其罪,亘古真理。仙盟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那些损失了精英弟子的势力,那些觊觎他“收获”的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不过,他叶深,亦非任人揉捏之辈。此番太古战场之行,他收获的,不仅仅是宝物与传承,更是实力与信心的巨大提升。若有人不开眼,他不介意,用手中的剑,与刚刚领悟的【归墟斩】,告诉他们,何为代价。 遁光划破长空,叶深目光望向远方,深邃而平静。新的挑战,或许就在前方等待。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245章 暗流汹涌 浩渺云海之上,数道遁光疾驰,正是从太古战场碎片归来的叶深一行人。领头的三位仙盟长老,皆是金仙修为,气息渊深,令人敬畏。身后跟着的,则是此次获得机缘、但折损了近半的年轻天骄们。 归途的气氛,与来时大不相同。来时,众人或踌躇满志,或暗自较劲,总体还算和谐。如今,队伍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与疏离,隐隐有暗流涌动。不时有隐晦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个神情平静、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青衫身影。 叶深斩杀赵枭、魏无忌的诡异手段,以及最后在白色高台上引发的惊人异象,如同两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湖面。虽然当时在场众人大多慑于其威,不敢多言,但人心鬼蜮,出了秘境,脱离那与世隔绝的险地,各种心思便如野草般滋生。 “哼,那叶玄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些诡异传承,便如此嚣张,竟敢在秘境中对同僚下杀手!赵枭、魏无忌两位道友,死得不明不白,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一名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以神念向身旁同伴传音,语气愤愤。他名唤钱通,与赵枭、魏无忌同属一个中型商会势力,关系匪浅。赵魏二人陨落,其在商会内的靠山便弱了一分,他自然对叶深恨之入骨。 “钱兄慎言。”同伴乃是一清瘦老者,传音回道,目光忌惮地瞥了眼前方的叶深,“那叶玄手段诡异,实力莫测,连凌无痕、苏慕晴他们都对其颇为忌惮。况且,秘境之中,争夺机缘,生死自负,乃是常例。赵魏二人主动挑衅,技不如人,反被斩杀,仙盟规矩也难以追究。除非……能证明叶玄所得,涉及邪魔外道,或是……有重宝,足以让长老会动心。” 钱通眼中精光一闪:“邪魔外道?他那灰芒诡异,湮灭一切,确实不像正道手段!至于重宝……”他看向前方三位金仙长老的背影,若有所思。 另一处,几名气息彪悍、隐隐以一名赤发壮汉为首的修士,也在暗中交流。 “赤蛟师兄,那叶玄最后登临高台,引发那般异象,所得定然非同小可!我们赤阳洞天这次折损了两人,收获却平平,回去如何向师尊交代?不如……”一名瘦小修士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赤发壮汉赤蛟,乃是赤阳洞天此行领头者,修为已达天仙巅峰,战力强横。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深的背影,舔了舔嘴唇,传音道:“不急。盯着他的,可不止我们。先看看仙盟那边的态度,还有凌家、天剑宗、冰魄宫他们如何打算。此人身上秘密不少,那诡异灰芒,那高台所得,都让人心痒。不过,能轻描淡写斩杀赵枭魏无忌,绝非易与之辈。没有十足把握,不可妄动。等回了仙盟驻地,打探清楚再说。” 队伍前方,凌无痕、苏慕晴、蛮烈、周衍、洛璃这几人自成一个小圈子,虽然也各有心思,但相对沉稳。 “凌兄,你看那叶玄……”周衍摇着折扇,传音给凌无痕,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凌无痕怀抱长剑,目光平视前方,淡淡道:“很强。他的剑,不,他的‘道’,很危险。”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邪道,而是……纯粹的‘灭’。” 苏慕晴周身寒气微敛,清冷的眸子扫过叶深,传音道:“他所得传承,与冰魄宫记载的几种上古寂灭之道有相似之处,却又有所不同。更古老,更……接近本源。高台异象,恐怕所得非凡。此人,前途不可限量,亦可能是大麻烦。” 蛮烈挠了挠头,嗡声道:“管他什么传承,打架厉害就行!俺老蛮看他顺眼,比那些背后嘀嘀咕咕的阴险小人强多了!” 洛璃巧笑嫣然,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美眸流转:“有趣的人呢。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回了仙盟,怕是有热闹看了。” 周衍折扇一合,笑道:“洛璃仙子所言极是。叶兄此番锋芒太露,又身怀重宝,只怕已成为众矢之的。不知他有何倚仗,如此从容。” 几人交谈间,目光偶尔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慎重与探究。他们皆是顶尖天骄,背后势力庞大,见识不凡。叶深展现出的潜力与神秘,让他们既想拉拢,又心怀忌惮,更对他在高台所得充满好奇。但在局势未明之前,他们不会轻易表露态度,更不会贸然树敌。 叶深对身后的暗流心知肚明。他神识强大,又有“墟湮魔光”带来的敏锐感知,那些隐晦的恶意、贪婪、忌惮的目光,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默默运转《源初道经》,进一步巩固修为,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观察那枚“混沌元种”。 元种依旧静静悬浮,缓慢吞吐着他的法力和魂力,表面混沌纹路明灭不定,散发着玄奥气息。初步炼化后,他与此物有了一丝心神联系,能模糊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浩瀚空间与微弱生机,以及那无数沉寂的战魂烙印。但要真正催动、乃至初步开辟那所谓的“混沌界域”雏形,所需的法力和境界,远超他目前。此物最大的作用,目前是作为修炼的“加速器”和“稳定器”,其散发的混沌气息,能助他更快吸收灵气,稳定道基,调和体内“墟湮魔光”与“寂灭本源”的平衡。同时,它也是沟通、乃至未来有可能掌控那片太古战场碎片的钥匙。 “怀璧其罪……”叶深心中默念。此番回归,麻烦必定接踵而至。仙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至少明面上是),身怀疑似重宝,又展现出惊人潜力和诡异手段,必定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肥肉,或需要打压的对象。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准备。首先,他展露的实力足以震慑大部分同辈,让那些宵小之徒投鼠忌器。其次,仙盟毕竟有明面上的规矩,只要他不主动触犯,那些大势力明面上也不敢太过分。最重要的是,他在秘境中的表现,尤其是最后引发高台异象,恐怕已经引起了仙盟更高层的注意。一个潜力无限、可能身负上古重大传承的天骄,对任何势力都有价值。如何周旋其中,借力打力,化危机为机遇,将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或许,是时候考虑,是否要暂时依附于某一方势力了……”叶深目光微闪,看向前方的凌无痕、苏慕晴等人。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且容易受制于人。他的秘密太多,《源初道经》、“墟湮魔光”、“混沌元种”,任何一样泄露,都将引来滔天大祸。 “实力,才是根本。”叶深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对【归墟斩】的领悟。只要给他时间成长,金仙,也并非遥不可及。届时,许多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遁光速度极快,不多时,前方云海散开,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气势恢宏、笼罩在无尽仙光祥云之中的巨大浮空仙城,出现在众人眼前。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仙鹤祥瑞,飞舞其间。无数强大的气息隐现,更有种种阵法光芒流转,气象万千。 这里,便是人族仙盟总部所在——问道仙城。 一行人按下遁光,落在仙城边缘一处巨大的白玉广场之上。早已有仙盟执事在此等候。 为首的金仙长老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尔等先行返回各自居所休整,三日后,辰时,至‘问道殿’集合,上报此行所得名录,兑换贡献,并由长老会评定功绩,发放额外奖励。切记,不得私自斗法,不得泄露秘境中所得核心传承,违者严惩不贷!” 众人齐声应诺,随即各自散去,化作道道流光,飞向仙城内不同区域。凌无痕等人对叶深点头示意后,也各自离去。 叶深在仙城中有临时居所,是仙盟为参与天骄榜的修士统一安排的客舍,位于外城区域。他正欲离开,却被一名执事叫住。 “叶玄道友留步。”执事是一名面貌和善的老者,有着地仙修为,态度恭敬,“盟内一位长老有请,还请叶道友随我来。” 叶深心中一动,面色平静:“不知是哪位长老相召?” “是主管资源配给与功勋评定的云鹤长老。”执事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道友在秘境中表现出众,云鹤长老想必是要亲自询问详情,或许另有嘉奖。” 叶深点点头,不置可否。该来的总会来。这位云鹤长老,主管资源与功勋,位高权重,第一个召见自己,也在情理之中。是福是祸,去看看便知。 他跟随执事,穿过繁华的街道,绕过重重殿宇,来到内城一处较为清静的庭院。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灵泉汩汩,仙葩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 步入正厅,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的老者,正坐在云床之上,手持一卷玉简,似在翻阅。老者气息温和,宛如春风,但仔细感应,却如渊似海,深不可测,正是金仙境界的体现。此人便是云鹤长老。 “晚辈叶玄,见过云鹤长老。”叶深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礼。 云鹤长老放下玉简,目光温和地看向叶深,微笑道:“不必多礼。叶小友,此次太古战场碎片之行,你表现突出,力压群雄,更在战魂殿中引发异象,为我仙盟增光不少啊。” “长老谬赞,晚辈侥幸而已。”叶深神色不变。 “呵呵,过谦了。”云鹤长老抚须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先行回报的几位长老所言,小友在秘境中,似乎得了一门了不得的传承?那灰芒过处,万物湮灭,端的是厉害非常。不知小友可否为老夫解惑,那是何种神通?得自何处?放心,仙盟并无觊觎弟子机缘之意,只是需登记在册,以免邪魔法门混入,亦是为了小友自身安全考量。” 果然来了。叶深心中早有腹稿,坦然道:“回长老,晚辈在那战魂殿中,机缘巧合,于一处不起眼的石碑前,感悟到一缕上古残留的寂灭剑意。晚辈本身修炼的功法,与此剑意隐隐相合,故而有所领悟,自创了一式粗浅的运用法门,便是长老所见灰芒。此法门晚辈称之为【寂灭指】,乃是以自身法力,模拟那缕寂灭剑意,追求极致的破灭与锋锐,消耗甚巨,且对心神要求极高,晚辈亦是初悟,尚不纯熟。至于具体传承,那石碑无名无字,只有些杂乱划痕,晚辈感悟后,石碑便已崩毁,并未得到具体功法。”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归墟斩】说成是自创的【寂灭指】,源自感悟上古寂灭剑意,与自身功法结合。既解释了威力来源(上古剑意),又表明了是自创(无法外传),且说明石碑已毁(死无对证),消耗大、要求高(限制颇多),合情合理。至于“墟湮魔光”和“归寂”传承,自然只字不提。 云鹤长老目光深邃,看了叶深片刻,似乎要将他看透。叶深坦然对视,眼神清澈,并无躲闪。 半晌,云鹤长老呵呵一笑,移开目光:“原来如此。自创神通,小友果然天资卓绝。那战魂殿中石碑无数,蕴含上古传承意念,能得其一,便是大机缘。小友能从中悟出适合自身的法门,更是难得。”他话锋一转,“不过,小友最后登临那白色高台,引发冲天光柱,不知又是何机缘?” 叶深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重点。他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道:“不瞒长老,那高台之上,共有九处孔洞,其中七处已无光,唯两处尚有微弱传承意念。晚辈凭‘战魂令’共鸣,选择了其中一处。其内传承意念已极其微弱,只余一点上古强者烙印,言明自身乃是战魂殿最后守碑人,留下一点微末馈赠,便消散了。晚辈所得,乃是一枚蕴含精纯混沌之气的奇异晶石,以及一篇温养、炼化此晶石的法诀,言及此物或可辅助修行,稳固根基。至于具体是何物,有何妙用,那烙印并未明言,晚辈也尚在摸索。”说着,他掌心一翻,一枚事先准备好、得自赵枭储物戒的、蕴含些许混沌气息但本质普通的“混沌晶”(一种罕见但非绝顶的炼器材料)出现在手中,气息与他描述的“精纯混沌之气晶石”有六七分相似,足以瞒过不仔细探查的金仙。 他故意模糊“混沌元种”的存在,将其描述为一块“奇异晶石”和一篇“温养法诀”,价值不菲,但又不至于太过逆天。同时点明是“最后守碑人”所赠,增加可信度,也暗示了可能存在的因果。 云鹤长老目光扫过那枚“混沌晶”,神识微微一探,点了点头:“蕴含混沌之气,确非凡品,对稳固道基、领悟天地法则大有裨益。至于那法诀,小友好生参悟便是。能得此物,亦是你的造化。”他顿了顿,语气温和道,“小友天纵之资,又得此机缘,未来不可限量。我仙盟求贤若渴,像小友这般人才,当有更广阔的舞台。不知小友可愿加入我‘青云峰’一脉?老夫忝为峰主,可亲自指点小友修行,资源供应,绝不吝啬。至于小友身上可能的一些……小小麻烦,老夫亦可代为斡旋。” 图穷匕见。先是询问,再是拉拢。青云峰,乃是仙盟内一方不弱的派系,云鹤长老更是实权人物。他看中的,不仅是叶深的潜力和那“奇异晶石”,更是叶深背后可能存在的、与“最后守碑人”有关的因果,以及那诡异强大的“寂灭指”。 叶深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迟疑的神色:“长老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闲散惯了,且此次所得传承,尚需时间消化,恐辜负长老期望。且晚辈打算游历一番,寻找突破契机,暂时……暂无加入某一峰脉的打算。还望长老见谅。” 婉拒,但不彻底。留有余地。 云鹤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温和:“无妨,人各有志。小友既想游历,也是好事。我青云峰大门,随时为小友敞开。这三日,小友好生休整,三日后问道殿,自有奖赏赐下。若有何需要,可持此令,来寻老夫。”说着,递过一枚青色玉牌,上有云鹤图案。 叶深双手接过:“多谢长老。” 离开云鹤长老的庭院,叶深神色平静,心中却是冷笑。这云鹤长老看似温和,招揽之意也似乎真诚,但言辞间不乏试探与掌控之意。那枚玉牌,既是便利,恐怕也是某种标记或监视。仙盟内部,果然暗流汹涌。青云峰只是第一个,其他派系,乃至那些损失了弟子、觊觎他“收获”的势力,恐怕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他回到外城客舍,开启禁制,盘膝坐下。识海中,“混沌元种”微微颤动,散发出朦胧的混沌气息,缓缓滋养着他的神魂与道基。他将那枚得自高台的、已变得平凡的“战魂令”也取出,与“混沌元种”放在一起温养。两者间有着微弱的联系。 “问道殿评定……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叶深目光望向窗外,仙城繁华,祥云缭绕,但在这祥和表象之下,却是无尽的算计与暗流。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 “墟湮魔光”的运用需更加精熟,“归墟斩”的威力有待提升,《铁血战图》的知识需要消化,修为境界也需尽快突破到天仙后期……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叶深回到客舍不到一个时辰,禁制便被触动了。来的不是仙盟长老,也不是凌无痕等天骄,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名容貌普通、身着仙盟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恭敬地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叶玄道友,我家主人有请,于‘醉仙楼’天字一号雅间一叙。”执事低声道,递上请柬的同时,指尖极其隐晦地弹出一缕微不可查的传音,落入叶深耳中,“事关道友在秘境中所得‘晶石’及后续安危,望道友拨冗前来。主人言,绝无恶意,仅有要事相商,或可解道友眼下之困。” 叶深接过请柬,入手温润,乃是一种名为“暖神玉”的稀有玉料制成,仅此一份请柬,便价值不菲。请柬上并无落款,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雅如空谷幽兰般的香气。 他眉头微挑。醉仙楼,问道仙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背景深厚,据说有仙盟高层入股。天字一号雅间,更非寻常人能订到。 是谁?在这个敏感时刻,以这种方式邀请自己? 叶深沉吟片刻,对那执事点了点头:“告知贵上,叶某稍后便到。” 他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第246章 各方招揽 叶深将那枚散发着幽兰清香的暖神玉请柬置于掌心,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神念仔细探查,确认并无任何追踪、窥探或暗手禁制,方才将其收入怀中。这神秘邀请,语气看似客气,实则隐含机锋。“事关所得‘晶石’及后续安危”,这短短一句,透露的信息可不少。对方不仅知道他得了疑似宝物,还点明他目前处境危险,并有“解困”之意。是示好,是威胁,还是兼而有之? “看来,盯着我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急。”叶深心中冷笑。云鹤长老那边刚试探拉拢完,这边就迫不及待递上请柬,连一天都等不了。对方能这么快知晓云鹤长老召见过他,并在之后精准投递请柬,说明在仙盟内部消息灵通,势力不小。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收敛气息,将修为维持在天仙中期水准,悄然离开客舍,融入问道仙城繁华的街道人流中。他没有立刻前往醉仙楼,而是先在城中看似随意地逛了逛,购买了一些寻常的符箓、丹药材料,又在一家茶楼坐了半个时辰,暗中观察身后,确认无人跟踪,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醉仙楼方向走去。 醉仙楼位于问道仙城内城最繁华的地段,高九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通体以灵木与美玉建造,灵气氤氲,有仙鹤绕飞,丝竹之音隐隐传来,乃是一等一的销金窟,也是各方势力洽谈、交际的重要场所。 叶深刚走到楼前,便有知客笑脸相迎,见他气度不凡,虽衣着普通,但那份沉静如渊的气质却做不得假,不敢怠慢:“这位仙长,可有预定?” “天字一号。”叶深淡淡道。 知客面色一肃,态度更加恭敬:“贵客请随我来。”说罢,亲自在前引路,穿过富丽堂皇的一楼大厅,径直登上内部一座小型传送阵。光芒闪烁,叶深已出现在醉仙楼最顶层。 此处与下方的喧闹截然不同,清幽雅致,回廊曲折,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走廊两旁种植着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天字一号雅间位于走廊尽头,门前有两名气息凝练、已达天仙境界的侍女垂手侍立,见到叶深,盈盈一礼,无声地推开厚重的、铭刻着静音与隔绝阵法纹路的木门。 门内,别有洞天。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显然运用了空间扩展之术。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精致的庭院缩影,小桥流水,亭台假山,灵雾缭绕。庭院中央,一张青玉案几,两方蒲团。案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茶具,炉火正旺,壶中泉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茶香与一旁香炉中点燃的静神香气息交融,令人心神宁静。 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跪坐于一方蒲团之上,素手纤纤,摆弄着茶具。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虽看不清面容,但仅凭那双露在外面、如秋水寒星般的眸子,以及那宁静恬淡、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气韵,便知绝非寻常人物。其修为,赫然也是天仙巅峰,且气息圆融无漏,比之凌无痕、苏慕晴等人,似乎还多了几分缥缈与深不可测。 “叶道友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女子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悦耳动听,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叶深目光微凝,此女他从未见过,但能订下天字一号雅间,又有两名天仙侍女守门,其身份背景,恐怕极为不凡。他走到案几前,在另一蒲团上坐下,平静道:“道友客气了。不知如何称呼?邀叶某前来,所为何事?” 女子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素手提起玉壶,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为叶深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灵气盎然,显然非是凡品。“此乃‘云雾仙毫’,产自问道仙城最高处的云海灵茶树上,千年方得一季,有静心凝神,滋养神魂之效。叶道友刚从险地归来,心神耗损,不妨先饮一杯,缓缓再说。” 叶深看了一眼杯中茶,神念微扫,确认无毒,且灵气充沛,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入喉,化为一股清凉气息,直透神魂,确有不俗的安神之效。“好茶。道友如此厚待,叶某受之有愧。还请明言。” 女子自己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茶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透过轻纱,落在叶深脸上,缓缓道:“妾身复姓澹台,单名一个‘月’字。家祖澹台明镜,忝为仙盟‘天机阁’副阁主之一。” 澹台明镜!天机阁副阁主!叶深心中微震。天机阁,乃是仙盟内一个极为特殊且超然的机构,不直接参与势力争斗,主要负责推演天机、监察四方、收集情报、制定策略等,地位崇高,权限极大,且神秘莫测。其副阁主,地位绝不亚于云鹤这等实权峰主,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难怪能如此迅速得到消息,并能订下这醉仙楼天字一号雅间。 “原来是澹台仙子,失敬。”叶深神色不变,“不知澹台仙子寻叶某,究竟有何要事?可是为了叶某在秘境中所得的那点微末机缘?” 澹台月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叶道友不必紧张。天机阁的职责是监察、推演、维持平衡,并非巧取豪夺。妾身此番相邀,一是代表天机阁,对道友在秘境中的表现表示关注与认可。能以散修之身,力压诸多天骄,更在战魂殿引发上古异象,道友之天资、心性、气运,皆属上上之选。” “二是,替家祖,也替天机阁,向道友递出橄榄枝。”澹台月直视叶深,“天机阁独立于仙盟各峰各脉,直属盟主与几位太上长老,资源、情报、功法,皆不弱于任何一方,且相对超然,约束较少,更重个人能力与发展。以道友之能,若入天机阁,必得重点栽培,前期诸多麻烦,阁内亦可代为斡旋。甚至,家祖可亲自收道友为记名弟子,加以指点。” 条件比云鹤长老更加优厚!天机阁副阁主的记名弟子,这个身份,足以让仙盟内绝大多数人忌惮。而且天机阁超然的地位,确实更适合他这种身怀秘密、不愿过多卷入派系斗争的人。 叶深心中念头飞转。澹台月,或者说她背后的天机阁,给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也显得诚意更足。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机阁招揽他,恐怕不只是看中他的潜力。是看中了他可能获得的、与“最后守碑人”相关的因果?还是对他那“寂灭指”神通背后的传承感兴趣?亦或是,天机阁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需要他这样的棋子? “澹台仙子与天机阁的美意,叶某心领。”叶深放下茶杯,缓缓道,“只是叶某闲云野鹤惯了,且自身传承尚有诸多不明之处,需时间探索,恐难适应天机阁的规章约束。且叶某已有师承,虽师尊云游,不便改投他门,还请仙子与令祖见谅。”他再次婉拒,但语气比拒绝云鹤时更为客气,也点明自己有“师承”,增加一些神秘感和回旋余地。 澹台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叶深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她沉默片刻,道:“叶道友不必急于拒绝。天机阁的大门,随时为道友敞开。另外……”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道友可知,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云鹤长老的青云峰,赤阳洞天的赤蛟,以及赵枭、魏无忌背后的‘四海商会’,皆对道友颇为关注。云鹤长老或许尚有招揽之心,但赤蛟性烈,睚眦必报,四海商会更是损失了两名天仙好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的问道殿评定,或许便是发难之机。道友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深目光微凝:“仙子告知叶某这些,是何用意?” “只是陈述事实。”澹台月道,“我天机阁虽不直接干预,但维持仙盟内部稳定,亦是职责所在。叶道友若愿入天机阁,这些麻烦,阁内自会出面调解,至少可保道友在仙盟境内无虞。若道友执意独行……妾身这里有一枚‘天机令’,赠予道友。持此令,可在仙盟各处的天机阁据点,获得一次无偿的情报支持,或请求一次不超过金仙初期的庇护。算是妾身个人,与道友结个善缘。” 说着,她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材质奇特、上面刻有星辰轨迹图案的黑色令牌,推向叶深。令牌入手冰凉,隐隐有星力流转。 叶深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澹台月:“无功不受禄。仙子这般厚赠,叶某受之有愧。” 澹台月微微摇头:“非是厚赠,而是投资。妾身观道友,非是池中之物。今日结一善缘,或许他日,我天机阁亦有求于道友之时。况且,此令对天机阁而言,并非稀罕之物。道友收下,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叶深深深看了澹台月一眼,此女心思玲珑,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招揽之意,又留下了余地,还提前示好,结下善缘。无论其背后是否有更深图谋,至少目前来看,释放的是善意。这枚“天机令”,确实可能有用。 “既然如此,叶某便厚颜收下了。多谢澹台仙子。”叶深不再推辞,将令牌收起。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道友不必客气。”澹台月起身,盈盈一礼,“今日叨扰道友了。三日后的问道殿,想必不会平静,道友还需早作准备。妾身告辞。”说罢,她身形微动,便如月下清影,悄然消失在雅间之内,那两名天仙侍女也不知何时离去。 叶深独坐雅间,慢慢饮尽杯中残茶,回味着澹台月的话语。天机阁的招揽,四海商会和赤阳洞天的敌意,青云峰的暧昧态度……各方势力,如同蛛网,已悄然向他笼罩而来。 他刚离开醉仙楼,没走出多远,又有一名小厮模样的人拦在面前,恭敬递上一份请柬,言称“四海商会”管事有请,地点就在不远处的“四海阁”。 叶深看了一眼那鎏金请柬,语气淡漠:“回去告诉你家管事,叶某今日乏了,改日再叙。”说罢,径直离去。四海商会,是敌非友,此时相见,无非威逼利诱,毫无意义。 那小厮一愣,不敢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叶深离开。 回到客舍附近,叶深忽然心有所感,目光瞥向街角一处茶摊。茶摊上,一名赤发壮汉正独自饮酒,目光如电,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正是赤阳洞天的赤蛟。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赤蛟咧嘴露出一丝森然笑意,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去,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背影。 叶深面不改色,回到客舍,启动禁制。他知道,赤蛟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四海商会是暗处的毒蛇,赤阳洞天则是明面上的恶狼。 刚在静室中坐下,调息不到半个时辰,禁制再次被触动。叶深眉头微皱,神念一扫,却是微微一怔。来访者并非预料中的任何一方势力代表,而是——周衍。 “叶兄,周某冒昧来访,还望勿怪。”周衍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依旧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意。 叶深打开禁制,将周衍迎入。周衍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模样,摇着折扇,毫不客气地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周兄此来,不会也是替哪位大人物当说客吧?”叶深开门见山。 周衍哈哈一笑,折扇一合:“叶兄爽快。不过这次周某可不是说客,是来给叶兄提个醒,顺便……谈笔交易。” “哦?愿闻其详。” “提醒嘛,很简单。”周衍收敛笑容,正色道,“叶兄如今是香饽饽,也是烫手山芋。青云峰、天机阁都递了橄榄枝,但四海商会和赤阳洞天那边,恐怕不会善了。赤蛟那厮,就是个莽夫,不足为虑,但他背后是赤阳洞主,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且贪婪。四海商会明面上是做生意的,暗地里龌龊事不少,赵枭魏无忌虽只是外围客卿,但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丢了面子,绝不会罢休。三日后的问道殿,他们很可能会借机发难,比如质疑叶兄所得传承来历,或指认叶兄修炼邪法,残害同僚等等。仙盟规矩虽在,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叶兄还需小心。” 叶深点头:“多谢周兄提醒。不知周兄所说的交易是?” 周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周家,主营阵法、符箓、情报生意,与各大势力皆有往来,但在仙盟内,不算顶尖,却也根基深厚。我观叶兄,非是久居人下之辈,天机阁、青云峰庙太大,规矩多,未必适合叶兄。我周家,可做叶兄的盟友,而非上司。” “盟友?”叶深目光微动。 “不错。”周衍道,“我周家可向叶兄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资源、以及情报支持,尤其在叶兄离开仙盟总部之后。作为交换,叶兄需在我周家挂个客卿长老的虚衔,无需受太多约束,只在必要时,为我周家出手一两次,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将来若我周家需要,叶兄可优先考虑与我周家交易某些特殊资源,或者,在公开场合,表明与我周家的友好关系即可。当然,若叶兄将来开宗立派,我周家亦可提供支持。” 这条件,比之前两者更加宽松,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合作关系。周家看中的,显然是叶深的潜力和未来,是一种长期投资。 叶深沉吟片刻。周衍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背景也不简单。周家的提议,确实更具灵活性,约束最小。而且,周家以阵法、符箓、情报立身,这些正是他目前所需。挂个客卿虚衔,既能借势,又不至于绑定过深。 “周兄美意,叶某可以考虑。只是这客卿长老之职,具体权责为何?周家又能提供何种程度的支持?还需详谈。”叶深没有立刻答应,但留下了余地。 周衍脸上露出笑容:“这是自然。具体细节,待叶兄过了问道殿这关,你我再细细商议。这是一份我周家客卿长老的临时令牌,凭此令,叶兄可在仙盟内我周家产业,获得一定便利和信息支持。算是我周家的诚意。”他递过一枚刻有复杂阵纹的青铜令牌。 叶深接过令牌,入手微沉,神识扫过,内有精巧的识别阵法,并无其他暗手。“如此,多谢周兄。” 周衍笑道:“叶兄客气。你我相识于微末,也算有缘。希望将来,能守望相助。好了,周某就不多打扰了,叶兄好生准备,三日后,必有一场好戏。”说罢,起身告辞。 送走周衍,叶深把玩着手中的青铜令牌和天机令,目光沉静。一天之内,三方招揽,两种态度。天机阁超然神秘,抛出橄榄枝并示好;周家务实灵活,寻求合作;青云峰态度暧昧,留有后手;而四海商会和赤阳洞天,则是明显的敌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叶深喃喃道。他将令牌收起,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开始调息。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提升自身实力,永远是第一要务。他需要尽快消化秘境所得,尤其是将【归墟斩】完善,并尝试冲击天仙后期。 三日后问道殿,是福是祸,总要面对。而他叶深,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想要咬他一口,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静室之中,灵气汇聚,叶深周身泛起淡淡的金紫色光芒,气息越发沉凝。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问道仙城上空悄然酝酿。 第247章 婉拒之意 三日时间,弹指即过。对修行之人而言,不过是几次调息、参悟的功夫。然而在这短短三日里,问道仙城暗处的波澜,却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停歇。叶深在客舍静室内,除了必要的调息恢复和体悟所得,也通过周衍给的青铜令牌,以及自己谨慎的探查,了解到不少外界动向。 四海商会和赤阳洞天果然没闲着。两方似乎已暗中联手,四处散播关于叶深的流言。诸如“叶玄所得乃上古魔道传承,杀伐过重,有伤天和”、“其修炼邪法,吞噬同僚精血魂魄以增功力”、“战魂殿异象实乃邪宝出世,恐有不祥”等等,不一而足。虽无确凿证据,但三人成虎,加上叶深斩杀赵枭、魏无忌的手段确实诡异,倒也引得一些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之人议论纷纷,对叶深观感不佳。 青云峰云鹤长老那边,在叶深婉拒后,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未招揽过一般。但叶深通过周家的情报渠道得知,云鹤长老私下里似乎对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的动作有所默许,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意在施压,迫使他最终投入青云峰麾下寻求庇护。此乃常见的权术手段。 天机阁依旧超然,澹台月再未出现,也未有进一步动作,仿佛真的只是递出橄榄枝并结个善缘。但叶深知道,天机阁的眼睛,恐怕从未离开过自己。 倒是周衍,这三日又来过一次,带来了一些更具体的信息,并初步拟定了客卿长老的权责条款,颇为宽松,主要是情报、资源支持与名誉上的联系,并无强制义务。叶深仔细看过,确认无陷阱后,便以神念在那特制的契约玉简上留下了印记,正式成为周家客卿长老,但言明近期以潜修消化所得为主,暂不履责。周衍欣然应允。 凌无痕、苏慕晴、蛮烈、洛璃等人,也各自返回了所属势力,并未与叶深再有接触。他们的态度尚不明朗,但至少目前,保持中立观望的可能性更大。 “问道殿评定……”叶深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沉凝如水。三日静修,他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对【归墟斩】的运用也多了一丝心得,虽未能突破天仙后期,但战力又有精进。识海中的“混沌元种”缓缓旋转,吞吐着混沌气息,让他心神清明,道基愈发稳固。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将代表周家客卿的青铜令牌和澹台月所赠的“天机令”妥善收好,又将那枚已变得平凡的“战魂令”挂在腰间——此物如今虽看似普通,但毕竟是开启过最后秘藏的钥匙,或许另有他用。至于赵枭、魏无忌的储物戒,他已将有用之物转移到自己戒指中,无用或可能暴露身份的杂物,则早已处理干净。 辰时将至,叶深离开客舍,朝问道仙城中心区域,那座最为巍峨庄严的殿宇——问道殿走去。 问道殿,乃仙盟议事、颁令、嘉奖、审判之重地,气象恢宏。殿高百丈,通体以万年暖玉与星辰精金铸就,雕梁画栋,飞檐如翼,其上符文流转,道韵天成。殿前是辽阔的白玉广场,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从太古战场碎片归来的十几人,还有闻讯赶来的各峰各脉弟子、执事,以及一些看热闹的修士,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之众。天骄回归,评定功绩,发放奖励,本就是仙盟盛事,更何况此次秘境之行折损颇多,传闻更有重宝现世,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叶深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阵阵骚动。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或忌惮、或隐含敌意地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看,那就是叶玄!据说在秘境中大杀四方,连斩两名天仙后期!” “就是他引动了战魂殿最后异象?看起来平平无奇嘛。” “哼,平平无奇?你没听说吗?他修炼的可能是上古邪法,那灰芒一出,万物湮灭,赵枭和魏无忌死得连渣都不剩!” “嘘!慎言!没凭没据的,小心祸从口出……” “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的人好像也在,你看那边……” 叶深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走到广场前方,与凌无痕、苏慕晴等人站在一起。凌无痕对他微微颔首,苏慕晴清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蛮烈咧嘴笑了笑,周衍则摇着折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洛璃巧笑倩兮,美眸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辰时到。问道殿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弥漫开来。一位身着紫金道袍、面容古朴、气息浩瀚如海的老者,率先走出。他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眸开合间似有星辰幻灭,正是仙盟副盟主之一,道号“玄真子”,乃是一位老牌金仙巅峰强者,在盟内德高望重。 其后,跟着数位气息强横的金仙长老,云鹤长老赫然在列,还有几位叶深未曾见过的长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气度不凡。其中一位面色赤红、气息灼热如火山的老者,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时,在叶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隐含审视与一丝不善,正是赤阳洞天的洞主,赤阳真人。另一位面色阴沉、眼中精光闪烁、一副商人模样的锦袍中年人,则是四海商会驻仙盟的大掌柜,钱四海。 众人肃静,齐齐行礼:“参见副盟主,参见诸位长老!” 玄真子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尤其是在叶深等从秘境归来的十几人身上顿了顿,微微颔首:“免礼。尔等能从太古战场碎片安然归来,并有所得,实属不易。仙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今日于此,评定尔等功绩,发放奖励。现在,依次上前,呈报此行所得名录,以及斩获、贡献。” 按照规矩,需从功绩、贡献、所得综合评定。首先,便是由负责此行的长老,汇报秘境中众人的表现,尤其是斩获与贡献。一位金仙长老出列,简要叙述了众人进入秘境后的表现,重点提及了遭遇战魂、通过英灵谷考验、进入战魂殿感悟等。对于叶深等人引发的异象和冲突,则语焉不详,只道是“各有际遇,互有争斗”。 接着,便轮到众人各自呈报名录。这并非要交出全部所得,只需列出愿意兑换贡献点、或需要仙盟鉴定、或可能涉及盟内禁令的物品即可。这也是展示收获、争取更好评价的机会。 凌无痕率先上前,呈上一枚玉简,朗声道:“晚辈凌无痕,于战魂殿中,偶得一缕‘戮天剑意’传承,并斩获上古剑器残片三块,地阶妖兽材料若干,愿兑换贡献。”他话语简洁,但“戮天剑意”四字一出,便引起一阵低呼。戮天剑意,乃上古杀伐剑道中顶尖传承之一,威力无穷。玄真子等人微微点头,显然颇为满意。 接着是苏慕晴,她得到的是“冰魄玄女”的部分传承,并收获数种罕见冰系灵物。蛮烈得到的是“古兽战魂”传承,肉身气血更加磅礴。周衍收获了一套上古残阵图谱,价值不菲。洛璃则得了一部上古乐道秘典的残篇…… 轮到叶深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他神色平静,上前几步,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以及几样物品,包括那枚伪装过的“混沌晶”、几块得自秘境的天材地宝、以及赵枭魏无忌储物戒中一些无标记的普通材料、灵石。 “晚辈叶玄,于战魂殿中,感悟些许寂灭剑意皮毛,自创一式【寂灭指】,消耗甚巨,尚不纯熟。另,凭‘战魂令’登临高台,得最后守碑人馈赠,获蕴含混沌之气的晶石一块,及温养法诀一篇。此外,斩杀地阶妖兽若干,获材料若干,以及……在秘境中,遭遇赵枭、魏无忌二人无故袭杀,被迫反击,将其反杀,得其遗留之物部分在此,愿上交盟内处置。”叶深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他重点强调了“自创”、“消耗甚巨”、“最后守碑人馈赠”、“被迫反击”,并将赵枭魏无忌的储物戒中可能引人注意的东西都处理掉了,只留下些普通财物。 玄真子接过玉简,神念一扫,又看了看那几样物品,尤其在“混沌晶”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寂灭剑意……能自创神通,天资不凡。此混沌晶,确含精纯混沌气,乃稳固道基、参悟大道的奇物。至于赵枭、魏无忌二人袭杀在先,你反击在后,秘境之中,生死自负,既无证据表明你主动残害同僚,此事便就此作罢。其遗物,既已上交,便按规矩折算贡献。”他语气平淡,似乎并未将赵魏二人的死放在心上。 然而,叶深话音方落,一个粗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怒意: “副盟主明鉴!此子所言,恐有不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赤阳洞主赤阳真人迈步而出,面色赤红,声若洪钟:“据我所知,此子在秘境中施展的灰芒神通,诡异歹毒,绝非寻常寂灭剑意那么简单!中者形神俱灭,点滴不存,此等手段,与上古某些吞噬生机、湮灭魂魄的魔道神通何其相似!我赤阳洞天弟子赤烈,曾亲眼所见,可以作证!”他目光扫向蛮烈身旁一名气息彪悍的赤发青年,正是赤蛟的师弟赤烈。 赤烈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启禀副盟主、诸位长老,弟子……弟子确实见到,叶玄施展灰芒,赵枭、魏无忌两位道友……顷刻间化为飞灰,连神魂都未能逃脱。其状……确实惨烈。” 四海商会大掌柜钱四海也阴恻恻地开口:“副盟主,我四海商会两名客卿惨死,死无对证,全凭此子一面之词,恐难服众。况且,那战魂殿最后异象,惊天动地,此子所得,恐怕绝非区区一块混沌晶和一篇法诀那么简单吧?是否有更为重要的传承或宝物,被其隐匿不报?按照仙盟规矩,凡得自秘境、可能影响重大的传承或宝物,需由长老会鉴定,必要时,需贡献给盟内,以供研究,福泽后人!” 此言一出,场上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叶深,带着审视与贪婪。钱四海的话很毒,直接将问题引向了叶深可能私藏重宝,并上升到“仙盟利益”、“福泽后人”的高度,这是要借大势压人。 云鹤长老抚须不语,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玄真子眉头微皱,看向叶深:“叶玄,赤阳真人、钱掌柜所言,你可有解释?” 叶深面对诸多金仙注视,以及场上数千道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不慌不忙道:“回副盟主,诸位长老。晚辈所悟【寂灭指】,确是基于上古寂灭剑意残韵,结合自身功法所创。威力虽有不俗,但消耗巨大,且需极度凝练的杀意与法力催动,绝非魔道吞噬之法。若诸位长老不信,晚辈可当场演示一二,请长老们品鉴。至于吞噬生机、湮灭魂魄,此乃寂灭之道的特性之一,正如烈火可焚万物,雷霆可诛邪祟,手段本身并无正邪,端看施为者之心。晚辈斩杀赵、魏二人,乃自卫反击,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钱掌柜所言隐匿重宝,更是无稽之谈。晚辈登临高台,乃‘战魂令’指引,所得馈赠,已尽数呈报。那最后守碑人烙印消散前,只言留下一点‘薪火’与未尽之托付,晚辈所得晶石与法诀,想必便是那‘薪火’。若仙盟长老会认为此物重要,需上缴研究,晚辈愿遵从盟规,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看向玄真子,“那守碑人烙印曾言,此物乃其最后馈赠,与有缘之人,并提及‘真正之敌,在未来’,‘薪火相传’之语。晚辈愚钝,不知其深意,但既受其馈赠,自当承担相应因果。若盟内需此物研究,晚辈自当配合,只盼盟内能妥善处置,莫负了上古先辈‘薪火相传’之志。”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先是解释神通来历,愿当众演示以证清白(实际上【归墟斩】消耗极大,他不可能轻易演示,但姿态要做足)。再将问题抛回给质疑者,指出手段无分正邪。接着,坦然承认所得,但点出是“最后守碑人”的“薪火”馈赠,并隐晦提及“未来之敌”和“因果”,暗示此物可能牵扯甚大,仙盟若强行索要,需考虑后果。最后,以“配合研究”、“莫负先辈之志”将皮球踢给了仙盟高层,显得自己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果然,玄真子等人闻言,神色都凝重了几分。他们更在意的,是叶深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最后守碑人”、“未来之敌”、“薪火相传”。太古战场碎片牵扯上古秘辛,战魂殿更是重中之重。那最后守碑人留下的“薪火”,恐怕不仅仅是宝物那么简单,更可能承载着某种使命或因果。仙盟若强行索取,不仅可能恶了叶玄这个潜力无穷的天骄,更可能沾染上未知的大因果。得不偿失。 赤阳真人和钱四海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没想到叶深如此滑头,不仅轻易化解了“修炼魔功”的指控,还将“重宝”之事与上古因果联系起来,让仙盟高层投鼠忌器。 云鹤长老此时终于开口,呵呵笑道:“叶小友此言有理。上古先辈,薪火相传,此乃大义。既然那‘守碑人’将‘薪火’赠予小友,便是认可小友为传承之人。我仙盟岂能做那夺人机缘、断绝传承之事?至于神通之法,各有缘法,只要不为非作歹,便无妨。依老夫看,叶小友在秘境中表现卓绝,获得传承也是应得。至于赵枭、魏无忌之事,既无实据证明叶小友主动为恶,便按盟规,自卫反击论处即可。” 云鹤长老此言,等于为叶深定了性。赤阳真人和钱四海虽然不甘,但玄真子副盟主显然也倾向于这个看法,他们也不好再强行发难。 玄真子点了点头:“云鹤长老所言甚是。叶玄,你之所得,既为传承认可,便归你所有。你斩杀妖兽、上交所得,功绩显著。经评定,你可获得甲等功绩,赏贡献点五十万,可入‘藏经阁’第三层挑选功法神通一门,并可获得‘悟道殿’修炼时日三十日。此外,你可入‘问道池’淬体一次。” 甲等功绩!五十万贡献点!藏经阁第三层!悟道殿三十日!问道池一次! 这奖励,不可谓不丰厚!尤其是“问道池”,乃是仙盟一处淬炼肉身、洗礼神魂的宝地,百年才开启一次,名额极少。叶深能得此赏,显然仙盟高层对其潜力的认可,也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和安抚。 “谢副盟主,谢诸位长老。”叶深躬身行礼,神色平静地接过代表奖励的令牌。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丰厚的奖励,既是肯定,也是安抚,更是将他与仙盟更紧密地捆绑。拿了好处,自然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关注与责任。 赤阳真人和钱四海脸色铁青,却无法再说什么。其余众人,则纷纷向叶深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凌无痕等人也获得了相应的奖励,但比起叶深,要稍逊一筹。 评定继续,但众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此。叶深婉拒了青云峰、天机阁的招揽,又顶住了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的发难,还获得了甲等功绩和丰厚奖励,一时风头无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暗处的敌意不会消失,只会因为今日的失利而更加炽烈。叶深看似风光,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 奖励发放完毕,玄真子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宣布散会。众人陆续离去,叶深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紧紧盯着自己。 他恍若未觉,随着人流离开广场。刚走出没多远,便有一道传音落入耳中,是周衍:“叶兄,今日之后,你算是彻底入了某些人的眼了。问道池和悟道殿的奖励是好东西,抓紧时间用了,增强实力。离开仙盟总部之前,务必小心。四海商会和赤阳洞天,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有需要,可凭令牌来‘万阵阁’寻我。” 万阵阁,是周家在问道仙城的一处重要产业。 “多谢周兄提醒。”叶深传音回道,心中已有计较。婉拒了各方招揽,也意味着拒绝了“保护伞”。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问道池和悟道殿,必须尽快去,提升实力是关键。之后,便是考虑离开仙盟总部这是非之地,寻找一处安静所在,消化所得,冲击更高境界了。 他抬头望了望问道仙城上空永远明媚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所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248章 怀璧其罪 问道殿评定结束,叶深之名,再次响彻问道仙城。甲等功绩,五十万贡献,藏经阁第三层挑选功法一次,悟道殿修炼三十日,问道池淬体一次……每一项奖励,都足以让寻常天仙眼红心跳。更重要的是,他在评定会上,面对赤阳洞主和四海商会大掌柜的联袂发难,从容应对,不卑不亢,不仅成功化解,还隐隐占了上风,最终获得副盟主玄真子的认可和丰厚赏赐。这份心性、胆识与机缘,令人惊叹,也令人嫉妒。 “叶玄”二字,已然成为仙盟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名字,甚至隐隐有盖过凌无痕、苏慕晴等老牌天骄的势头。散修出身,力压群雄,获上古传承,得重宝,受仙盟高层赏识……这简直是话本里主角的模板。无数底层修士将其视为偶像,而更多势力,则将其视为需要重点观察、或需扼杀在摇篮中的潜在威胁。 “怀璧其罪”,这四个字,在叶深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所展现的潜力,疑似身怀的“重宝”(尽管他自称只是混沌晶和法诀,但没人完全相信),以及那诡异强大的“寂灭指”,都像黑夜中的明灯,吸引着贪婪的目光与致命的恶意。 评定会结束后,叶深没有在住处过多停留,甚至没有去兑换那五十万贡献点,而是直接前往“悟道殿”和“问道池”,打算先将这两项最直接提升实力的奖励用掉。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活靶子,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保障。 悟道殿,位于问道仙城核心区域的另一座悬浮山峰之上,被重重阵法笼罩,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灵液,更有时空阵法调节内外时间流速,乃是仙盟最重要的修炼圣地之一。凭奖励令牌,叶深得以进入其中一间静室,开始了为期三十日的闭关。 静室内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一个简单的蒲团,但四周墙壁、穹顶之上,铭刻着无数玄奥的道纹,散发着令人心静神宁、思维活跃的奇异波动。在这里修炼,不仅灵气充沛,更能大幅提升悟性,对参悟功法、神通、乃至天地法则,都有着事半功倍之效。 叶深盘膝坐下,首先取出了那枚“混沌元种”。在悟道殿特殊环境的加持下,他对这枚神秘种子的感应清晰了许多。它能缓缓吞吐混沌气息,滋养己身,更能辅助参悟。他将一缕心神沉入元种,感受其中那微弱却浩瀚的混沌意韵,尝试理解、沟通。同时,他运转《源初道经》,吸收此地精纯灵气,淬炼法力,巩固道基。丹田内的“墟湮魔光”本源与“寂灭本源”在混沌气息的调和下,运转得越发圆融顺畅。 他重点参悟的,是【归墟斩】。在战魂殿中初步领悟,经过几日揣摩,已有了雏形,但还不够完善,消耗巨大,且对心神的负担不轻。在悟道殿的辅助下,他不断在识海中推演、模拟,结合“墟湮魔光”的湮灭特性与“寂灭本源”的终结意韵,尝试优化法力的运转路径,压缩爆发力,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并思考如何将自身对“源”与“灭”的感悟,更好地融入这一式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悟道殿的三十日,相当于外界近三个月。叶深完全沉浸在修炼与参悟之中。他的修为稳步向着天仙后期迈进,对【归墟斩】的掌控也越发纯熟,虽未最终完善,但威力、速度、控制力都有了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在“混沌元种”的辅助下,他对《源初道经》的理解更深了一层,对“源”与“灭”的平衡有了新的感悟,道基被混沌气息滋养得更加稳固,神魂也愈发凝练。 三十日之期一到,静室阵法自动开启。叶深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气息越发内敛,却隐隐有种令人心悸的深沉。他离开悟道殿,没有丝毫耽搁,又径直前往“问道池”。 问道池位于仙城地底深处的一处灵脉核心,是一口不过十丈见方的乳白色灵池。池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由最精纯的天地灵气混合多种天材地宝,经由上古阵法淬炼万年而成,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大道碎片,有洗髓伐骨、淬炼肉身、洗礼神魂之神效。每次开启,消耗巨大,名额极其有限。 叶深褪去衣物,踏入池中。池水温热,瞬间将他包裹。精纯到极致的能量顺着毛孔疯狂涌入体内,冲刷着他的经脉、骨骼、血肉,甚至渗透进识海,滋养神魂。这种感觉并非全然舒适,带着一种极致的酥麻与轻微的刺痛,仿佛要将身体与灵魂中的杂质彻底涤荡、重塑。 叶深运转功法,引导这股磅礴的能量,按照《源初道经》的行功路线运转,同时以混沌元种调和,将这股能量彻底吸收、炼化。他的肉身在池水的淬炼下,强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肌肤泛起玉石般的光泽,骨骼隐隐有金玉之音传出。神魂在洗礼下,更加清澈凝实,神识覆盖范围与敏锐度都提升了一大截。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的光泽暗淡了一些,叶深从入定中醒来,感觉脱胎换骨,浑身充满了澎湃的力量,修为也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天仙后期,且根基扎实无比。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奔涌的法力与强横的肉身力量,心中稍定。此番悟道殿与问道池的收获,让他的实力提升了至少三成,尤其是肉身与神魂的强化,让他对敌时的容错率更高,持久战能力更强。 当他神完气足地走出问道池时,早已等候在外的周衍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但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叶兄,收获如何?”周衍传音问道。 “尚可。”叶深点点头,问道,“周兄特意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周衍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我来。” 两人来到周家在问道仙城的一处隐秘据点,一间布置了多重隔绝阵法的密室。 “叶兄,你闭关这些时日,外面可是暗流汹涌。”周衍收起折扇,神色严肃道,“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那边,动作频频。赤阳老鬼和钱四海在评定会上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在仙盟总部明目张胆动手,但你一旦离开,恐怕……” 叶深神色平静:“他们打算如何?” “据我周家得到的消息,”周衍压低声音,“赤阳洞天那边,赤蛟已经秘密召集了数名洞中好手,都是天仙后期乃至巅峰的好手,擅长合击阵法。四海商会更是暗中联系了‘影杀楼’的人。” “影杀楼?”叶深眉头一挑。这是一个在仙界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价,金仙以下,鲜有失手。其成员行踪诡秘,擅长刺杀,防不胜防。 “不错。”周衍点头,“影杀楼开价极高,四海商会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而且,我怀疑青云峰那边,可能也暗中使了绊子。云鹤那老狐狸,表面上不再招揽你,但对你拒绝他怀恨在心,很可能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了你的行踪信息给那两边。天机阁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澹台月似乎闭关了。凌无痕、苏慕晴他们各自返回宗门,没有表态。你现在,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叶深沉吟片刻,问道:“他们打算在何处动手?” “最有可能的,是你离开问道仙城,前往最近的大型传送阵‘天枢城’的路上。”周衍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注入,在两人面前投射出一幅精细的地图光影,“从问道仙城到天枢城,常规路线有三条。第一条是官道,有仙盟巡逻队定期巡视,相对安全,但路程最远,需耗时半月。第二条是‘云麓山脉’捷径,路程缩短近半,但山脉中妖兽横行,地势复杂,易于伏击。第三条是‘黑水泽’水路,需乘渡厄舟,穿行于险恶沼泽之上,环境诡异,毒瘴弥漫,同样危险。” 他指向地图上云麓山脉和黑水泽的几个点:“根据情报分析,赤阳洞天的人,极可能埋伏在云麓山脉的‘断魂峡’或‘鹰愁涧’一带,那里地势险要,适合布阵围杀。而影杀楼的杀手,行踪不定,可能在任何地方发动雷霆一击,但黑水泽环境复杂,更适合他们隐匿和袭杀。他们可能双管齐下,也可能选择一处联手。” “叶兄,我建议你暂时不要离开仙城,或者在城内多留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或等我周家安排高手护送你离开。”周衍建议道。 叶深看着地图,缓缓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既已布下罗网,我不去,他们也会有其他办法逼我出去。况且,我亦需寻找一处僻静之地,闭关消化所得,冲击更高境界。一直留在这是非之地,反而束手束脚。” “那叶兄打算走哪条路?是否需要我周家协助?”周衍问道,他既然与叶深结盟,自然希望叶深能安然度过此劫。 叶深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在三条路线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云麓山脉”上。“就走云麓山脉。” “云麓山脉?”周衍皱眉,“那里可是最适合伏击之地。赤阳洞天必然重兵埋伏。” “正因为适合伏击,他们才会在那里。”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与其提心吊胆,防备不知从何而来的影杀,不如主动踏入他们预设的战场。至少,我们知道敌人在哪里,是什么人。在预设的战场,总好过在未知的路上,被毒蛇偷袭。” 周衍一怔,看着叶深平静却隐含锐气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叶深这是要以身为饵,主动踏入陷阱,然后……反杀!他并非要逃避,而是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追兵,至少是重创他们,打出威名,震慑宵小! “叶兄,赤阳洞天此次派出的,至少有四名天仙后期,两名天仙巅峰,加上赤蛟本人,便是七人,且擅长合击战阵。影杀楼那边,至少会派出一名金牌杀手,实力不弱于天仙巅峰,甚至可能是半步金仙的‘血玉杀手’!你虽实力大进,但双拳难敌四手……”周衍语气担忧。 “无妨。”叶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自有计较。周兄,可否帮我准备一些东西?越快越好。”他报出几样布阵材料和几样特殊的符箓、丹药名称,有些是用于隐匿、逃遁,有些则是用于……杀敌。 周衍听着叶深报出的物品名单,眼中精光一闪,叶深要的这些东西,有些是布置强力杀伤阵法的核心材料,有些则是阴毒的一次性消耗品。他这是要布下杀局,反客为主! “叶兄放心,这些东西,我周家商号便有,一日之内便可备齐。”周衍郑重道,“另外,我会将云麓山脉最新的详细地图、妖兽分布、以及可能适合伏击的几处地点的具体情报给你。叶兄,务必小心!” “有劳周兄。”叶深拱手。周家的情报和物资支持,至关重要。 “另外,”周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澹台月仙子闭关前,曾托人给我带话,若叶兄遇到难以化解的危机,可捏碎那枚‘天机令’,或可解一时之困。但天机令只有一次使用机会,且天机阁未必会直接出手干预,叶兄需斟酌。” 叶深点点头,表示记下。天机令是底牌之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离开周家据点,叶深没有回客舍,而是在仙城中几处大型商号,用部分贡献点兑换了一些疗伤、恢复、爆发类的丹药,以及数套品阶不错的阵旗、符箓。他如今身家丰厚,五十万贡献点还未动用,足以购置大量保命、杀敌之物。他购买的东西很杂,有明面上的防御符箓,也有暗中通过周家渠道购买的阴毒玩意,让人摸不清他的具体打算。 之后,他又去了一趟“藏经阁”第三层。这里收藏的都是仙盟收集的地阶上品乃至天阶的功法神通,禁制重重,只有凭特定令牌才能进入相应区域挑选一门。叶深没有选择攻击类或防御类的神通,而是挑选了一门名为《小虚空遁》的身法秘术。此术并非单纯的飞遁之术,而是涉及短距离虚空穿梭、隐匿气息、制造幻影等,极为实用,尤其适合复杂环境下的战斗与脱身。他身怀“墟湮魔光”,攻击力已足够,缺乏的是更灵活的机动性和保命能力。 兑换完毕,叶深回到客舍,开启所有禁制,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行程做准备。他仔细研究周衍提供的地图情报,尤其是“断魂峡”和“鹰愁涧”的地形特点。脑海中,结合《铁血战图》中记载的军阵、杀伐之道,以及自己掌握的阵法知识(部分来自赵枭的玉简),开始构思反制的策略。 “赤阳洞天,擅长合击,以力破巧……断魂峡地势狭窄,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也易被堵死……鹰愁涧多迷雾,视野不佳,适合突袭,也适合埋伏……”叶深手指在地图光影上划过,眼神越来越冷。 “怀璧其罪?”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能不能啃下我这块‘璧’!” 他将购置的材料一一取出,开始炼制一些特殊的阵盘、阵旗,并精心调配几种一次性的、威力巨大的复合型陷阱法器。这些手段,有些源自赵枭玉简中的阴毒阵法,有些是他自己根据“墟湮魔光”特性琢磨出来的杀招,配合《小虚空遁》和改良后的【归墟斩】,将构成他反杀计划的基石。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悄然流逝。叶深知道,当他离开问道仙城的那一刻,便是图穷匕见之时。但他无惧,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这一次,他要让所有觊觎者明白,他叶深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想要他的命,就要做好被他反杀的准备!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叶深将客舍退掉,没有与任何人告别,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问道仙城,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朝着“云麓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在他离开仙城防护大阵范围的瞬间,数道隐晦的神识,便从不同方向锁定了他的气息。仙城某处高楼,赤阳真人负手而立,遥望远去的遁光,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四海阁顶楼,钱四海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眼中寒光闪烁。青云峰上,云鹤长老抚须而立,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流,终于化为了汹涌的杀机。而叶深,这条看似孤身闯入激流的“鱼儿”,眼中却燃烧着冷静而炽烈的战意。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那么分明。 第249章 截杀序幕 云麓山脉,绵延数十万里,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问道仙城与天枢城之间。山势雄奇,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妖兽潜行。这里既是捷径,也是险途。寻常修士若无必要,宁愿绕远走官道,也不敢轻易深入。然而今日,这条沉寂的山脉,却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暗藏杀机。 叶深收敛气息,将遁光压得极低,紧贴着密林树冠飞行。他选择的路线,并非周衍地图上标注的、最常走的几条山道,而是偏向山脉深处,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路径。这里妖兽等阶更高,环境更复杂,但对于埋伏者而言,同样增加了不确定性。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小虚空遁》的法诀在体内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发动。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呈网状向四周扩散,仔细探查着每一处岩石、每一棵古木、每一缕异常的灵气波动。周衍提供的情报显示,赤阳洞天的人最可能在“断魂峡”或“鹰愁涧”设伏,但他不会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情报上。影杀楼的杀手,行踪诡秘,或许早已潜伏在某处,等待雷霆一击。 飞行了约莫半日,已深入云麓山脉腹地。四周愈发寂静,连虫鸣鸟叫都几乎消失,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叶深在一处背风的悬崖下停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前方山谷的入口,以及侧面一片乱石坡。他取出一面得自赵枭储物戒的、功能类似“窥天镜”但品阶低一些的铜镜法器,注入法力,镜面泛起微光,映照出前方数里范围内的景象,尤其注意灵气流动的异常。 镜面中,山谷入口处看似平静,但有几处地方的灵气流动,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乱石坡上,几块巨石的位置,似乎也与周围环境有些微的不协调。 “果然有布置。”叶深目光微冷。赤阳洞天的人,看来已经在“断魂峡”入口处布下了阵法。这些灵气异常点,很可能是阵基或阵眼所在。他们似乎笃定叶深会走这条相对“常规”的路线。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悄然向侧面移动,准备从侧面山峰绕行,居高临下观察。然而,就在他刚刚移动不到百丈,心中警兆突生!脚下地面,一块看似普通的青苔岩石,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轰!” 一声巨响,岩石炸裂,狂暴的火属性灵力如同火山喷发,化作数十道炽热的火蛇,从四面八方朝着叶深噬咬而来!这并非赤阳洞天那种堂皇正大的合击阵法,而是阴险歹毒的触发陷阱!爆炸范围控制得极好,威力集中,显然是要一击重创或至少迟滞他的行动。 叶深反应极快,在红光乍现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指尖灰芒一闪,一道细微却凌厉无比的【寂灭指】劲气点出,并非攻击火蛇,而是点向脚下地面!嗤!地面被无声无息蚀穿一个小洞,他身形借着反冲之力,瞬间横移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火蛇的扑击。但仍有两条火蛇擦着他的护体灵光掠过,炽热的高温让灵光一阵剧烈波动。 “影杀楼!”叶深心中一凛。这种阴险隐蔽、威力集中、旨在制造瞬间杀伤和混乱的陷阱,正是影杀楼的风格!他们果然出手了,而且比预想的更早,并未在预设的伏击点等待,而是将陷阱布置在了他可能选择的迂回路线上! 爆炸的巨响和灵力波动,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山谷入口处,数道强横的气息轰然爆发,赤红色的遁光冲天而起,朝着叶深所在方向疾驰而来!正是赤阳洞天的人!他们被爆炸惊动,知道叶深已至,立刻现身,毫不掩饰杀意。 叶深目光一扫,来袭者共七人,为首者正是赤发壮汉赤蛟,气息狂暴,已达天仙巅峰。他身后六人,四名天仙后期,两名天仙巅峰,皆身着赤红劲装,气息连成一片,隐隐构成一座炽热灼人的战阵,赫然是赤阳洞天有名的“赤阳焚天阵”。七人气机锁定叶深,如同七颗熊熊燃烧的陨石,压迫而来。 前有影杀楼陷阱环伺,后有赤阳洞天强敌追击。叶深瞬间陷入两难境地。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再次闪动,《小虚空遁》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融入风中,速度暴增,朝着侧面更茂密、地形更复杂的原始丛林深处遁去。硬拼七人组成的战阵,绝非明智之举,必须先拉开距离,扰乱对方阵型,再寻机破敌,更要提防暗处的影杀。 “想跑?给我追!”赤蛟狞笑一声,大手一挥,七人阵型不变,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流光,紧追不舍。他们所过之处,林木焚毁,山石崩裂,声势骇人。 叶深将《小虚空遁》施展到极限,身形在林木间不断闪烁,时而融入阴影,时而短距离虚空穿梭,试图摆脱锁定。但赤阳洞天七人显然擅长追踪合击,气机牢牢锁定他,且那“赤阳焚天阵”似乎有某种加持,使得他们的遁速丝毫不慢,甚至隐隐有拉近距离的趋势。 “叶玄!乖乖交出秘境所得,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赤蛟的怒吼声如同滚雷,在山林间回荡,意图扰乱叶深心神。 叶深充耳不闻,全神贯注于遁逃与观察。他发现,赤蛟等人虽然追得紧,但似乎也有所顾忌,并未全力爆发,反而更像是在驱赶他,逼他往某个方向逃。那个方向,正是“断魂峡”深处! “想把我逼入绝地,利用地形彻底困杀?”叶深瞬间明了对方意图。断魂峡地势险要,一旦被堵在谷中,面对七人战阵和可能隐藏的更多后手,将极为被动。 他目光一闪,方向陡然一变,不再向山林深处逃,反而朝着侧后方一处乱石嶙峋、瘴气弥漫的陡峭山坡冲去。那里地形复杂,视野极差,且瘴气有毒,能干扰神识。既然对方想驱赶他,他就偏不按对方设定的路线走。 “哼!冥顽不灵!变阵,赤炎锁空!”赤蛟见叶深改变方向,冷笑一声,手势一变。身后六人齐齐应和,七人身上赤红光芒大盛,瞬间联结,七道炽热的火链自他们手中射出,并非攻向叶深,而是在空中交织,瞬间形成一张覆盖数百丈方圆的巨大火焰罗网,朝着叶深所在的区域当头罩下!火网炽热无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瘴气都被焚烧一空,更带有强大的封锁、禁锢之力,显然是要限制叶深的遁术,逼他硬接或落入网中。 火焰罗网速度极快,范围又广,几乎封死了叶深所有闪避空间。叶深眼神一冷,知道不能再一味逃避。他身形骤然停顿,面向罩下的火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体内“墟湮魔光”与“寂灭本源”汹涌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点深邃到极致的灰芒。 “【归墟斩】!” 心中低喝,叶深并指如剑,朝着头顶笼罩而来的火焰罗网,一划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细微的、仿佛空间被划开的轻鸣。一道笔直的灰线,自叶深指尖延伸而出,迎向那炽热磅礴的火焰罗网。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冰雪,那看似威能无匹、由七名天仙强者联手布下的“赤炎锁空”火网,在与灰线接触的瞬间,竟无声无息地湮灭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灰线所过之处,火焰、灵力、乃至构成火网的规则符文,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彻底消失,留下一条笔直的、空无一物的通道。 “什么?!”赤蛟等人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知道叶深那灰芒神通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七人联手布下的封锁火网,竟然被如此轻易地破开? 就在他们惊愕的刹那,叶深身形已如游鱼般从那缺口中一穿而出,同时左手一扬,数道乌光悄无声息地射向赤蛟等人脚下地面,赫然是几枚他事先炼制的、蕴含剧毒和混乱神识之力的阴雷子! “小心脚下!”赤蛟毕竟是天仙巅峰,反应极快,厉声提醒,同时一拳轰出,炽热的拳风将射向他的两枚阴雷子凌空打爆。但其他几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两名天仙后期修士闪避不及,被阴雷子近身。 “轰!轰!” 两声闷响,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爆开两团浓郁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墨绿色烟雾,瞬间将两人笼罩。烟雾不仅带有剧毒,更能侵蚀护体灵光,干扰神识感知。 “啊!我的神识!” “有毒!快闭气!” 两名天仙后期修士顿时手忙脚乱,阵型出现了一丝紊乱。 “雕虫小技!”赤蛟大怒,张口喷出一股炽热火焰,将墨绿烟雾驱散大半,但就这么一耽搁,叶深的身影已再次没入侧前方的密林瘴气之中,气息迅速变得模糊。 “追!他跑不了多远!这瘴气区不大,另一边是绝壁,他无路可逃!”赤蛟咬牙切齿,没想到一照面就吃了个小亏,还被对方用阴毒手段扰乱了阵脚。他率众紧追入瘴气区,但神识受到瘴气和残留毒雾的影响,感知范围大大缩小,追击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叶深在浓郁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瘴气中穿行,神识同样受到压制,但他早有准备,提前服用了解毒和清心的丹药,影响相对较小。他并非盲目乱窜,而是根据周衍提供的地图,朝着瘴气区中一处不起眼的、被称为“蛇涎洞”的天然溶洞方向掠去。那里地形复杂,岔道极多,且栖息着一种名为“碧磷妖蛇”的群居妖兽,虽然等阶不高(大多相当于金丹、元婴期),但数量庞大,毒液猛烈,足以造成不小麻烦。 就在他即将接近蛇涎洞入口时,心中警兆再起!这一次,并非来自后方追击的赤阳洞天众人,而是来自左侧一片阴影之中!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速度快到极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有一股冰冷刺骨、凝聚到极点的杀意,直刺叶深后心!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叶深刚刚摆脱赤蛟等人追击,心神稍松,且身处瘴气影响感知的刹那! 影杀楼的杀手,终于出手了!这一击,无声无息,却狠辣刁钻到了极点,直指要害,显然是蓄谋已久,务求一击必杀! 叶深在警兆升起的瞬间,汗毛倒竖,生死关头,《小虚空遁》被催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向右侧横移了半尺! “嗤啦!” 一声轻响,叶深左肋处的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一道冰冷锐利的劲气透体而入,带着诡异的湮灭之力,直冲脏腑!幸好他横移了半尺,避开了心脏要害,但左肋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更可怕的是那股侵入体内的湮灭劲气,正在疯狂破坏他的经脉和生机! 叶深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头也不回,反手一指朝着身后阴影点出!【寂灭指】!灰芒乍现,直袭那道模糊身影。 那影子一击不中,毫不停留,瞬间融入阴影,消失不见,灰芒打在空处,将一片岩石和树木湮灭出一个小坑。 “好快的反应,好诡异的遁术。”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难以辨别具体方位,“可惜,中了我的‘影蚀之刃’,蚀骨销魂的滋味,不好受吧?” 叶深脸色微白,他能感觉到左肋伤口处传来的麻痹和剧痛,以及那股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生机的诡异力量。这影杀楼的杀手,不仅隐匿刺杀之术了得,攻击中附带的这种“影蚀”之力,也极为难缠。若非他肉身经过问道池淬炼,生机旺盛,且《源初道经》法力具有极强的包容和炼化特性,刚才那一击,就足以让他失去大半战力。 他没有试图驱毒,那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他时间。他毫不犹豫,朝着近在咫尺的蛇涎洞入口,一头扎了进去!洞内漆黑一片,岔道纵横,腥臭扑鼻,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想借妖兽脱身?天真!”阴影中,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几乎同时,赤蛟等人也追到了附近,瘴气稍淡,看到了叶深没入山洞的身影,以及地上滴落的血迹。 “他受伤了!进了蛇涎洞!追!别让他跑了!”赤蛟大喜,毫不犹豫,率众冲向洞口。影杀楼的杀手并未现身,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始终如影随形,锁定着叶深。 黑暗、曲折、腥臭的洞穴中,叶深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同时运转《源初道经》,以磅礴的法力暂时压制左肋的“影蚀”之力,并催动气血,让伤口暂时止血。他神识全力展开,在复杂如迷宫般的洞穴中寻找着最佳路径,并不断抛出一些小型的、能散发刺鼻气味的药丸,惊动栖息在洞穴深处的碧磷妖蛇。 很快,身后传来赤蛟等人闯入洞穴的声响,以及碧磷妖蛇被惊动后发出的嘶鸣和攻击声。洞穴狭窄,赤阳洞天七人的战阵难以完全展开,反而被地形和妖蛇干扰,速度慢了下来。但影杀楼杀手的威胁,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叶深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逃?不,他选择进入这蛇涎洞,并非仅仅为了逃命。这里是绝地,但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处……反击的猎场?赤阳洞天的人被地形限制,影杀楼的杀手在黑暗中虽然如鱼得水,但他叶深,也同样准备好了“礼物”。 他一边疾驰,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几枚特制的、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黑色石子,弹射到几个关键的岔道口和岩壁缝隙中。这些石子,是他用特殊材料炼制的“虚空陷”,一旦被剧烈灵力或神识触动,便会引发小范围的空间紊乱和强烈的神识冲击,虽不致命,但足以制造混乱。 截杀的序幕已经拉开,猎人与猎物的追逐在这黑暗的洞穴中上演。但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叶深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50章 反杀立威 蛇涎洞内,黑暗浓稠如墨,唯有洞壁某些荧光苔藓散发出微弱惨绿的光芒,勉强映出嶙峋怪石与湿滑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腐烂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碧磷妖蛇被惊扰的嘶鸣声,赤阳洞天修士的呼喝声、法术轰鸣声,以及那若有若无、如跗骨之蛆的冰冷杀意,交织成一曲死亡追猎的乐章。 叶深左肋伤口传来的麻痹与侵蚀感并未减弱,那“影蚀”之力如同活物,不断试图钻入经脉深处,吞噬生机。他一边将《小虚空遁》催发到极致,在狭窄曲折、岔道无数的洞穴中飞速穿梭,一边全力运转《源初道经》。体内法力奔涌,带着混沌初开般的包容与炼化特性,如同磨盘,一点点碾磨、消解着侵入的异种侵蚀之力。混沌元种也在微微震颤,释放出丝丝清凉气息,护持住心脉与识海,减缓侵蚀速度。 他知道,不能一味逃窜。伤势在身,拖得越久,状态越差。影杀楼的杀手如毒蛇潜伏,赤阳洞天的人如群狼紧追,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神识在黑暗和复杂地形中受到极大压制,但他提前布置的、那些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虚空陷”,却成了他延伸的感知触角。他能模糊感觉到,身后百丈外,赤蛟等人正与一群被惊动的碧磷妖蛇激战,炽热的火焰法术将洞穴映得通红,妖蛇的嘶鸣和焦糊味不断传来,他们的速度被拖慢了。而那道冰冷的、属于影杀楼杀手的杀意,则始终徘徊在侧后方数十丈的距离,如同耐心的猎人,等待着他伤势爆发或心神松懈的最佳时机。 “先解决影杀楼的毒蛇!”叶深眼中寒光一闪。黑暗中,影杀楼的威胁远大于正面强攻的赤阳洞天。他心念电转,身形骤然加速,冲向记忆中一处较为宽阔的天然洞窟。那里有一处地下暗河形成的深潭,水流湍急,声音嘈杂,能掩盖许多动静。 就在他冲入洞窟,靠近水潭边缘的刹那,脚下地面,一块看似普通的鹅卵石,突然亮起微不可查的幽光!又一个影杀楼布置的陷阱!这陷阱并非直接攻击,而是瞬间释放出强烈的精神冲击和扰乱灵力波动的力场! 叶深似乎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滞,护体灵光剧烈波动,脸色“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仿佛被精神冲击所伤,踉跄着向水潭方向退去,左肋伤口处,被刻意压制的“影蚀”之力也“恰好”紊乱了一下,气息瞬间萎靡了三分。 就是现在! 那道如影随形的冰冷杀意,瞬间暴涨!叶深身后不到三丈处的阴影中,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黯淡刀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颈!这一击,比之前更加刁钻,直指要害,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正是趁他“被陷阱干扰”、“伤势复发”、“气息不稳”的绝杀时刻! 刀光未至,那股阴冷蚀骨的杀意已让叶深后颈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瞬间,叶深踉跄后退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击,他之前的停滞、踉跄、气息萎靡,全是伪装!《小虚空遁》中短距离虚空挪移的精髓被他发挥到极致,身形如同瞬移般横移半尺,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看也不看,反手朝着身后阴影处,一指点出! 【归墟斩】! 这一次,灰芒并非凝聚成线,而是在指尖瞬间爆发,化作一道扇形灰色波纹,以叶深为中心,向着身后阴影区域扩散开去!范围不大,但速度极快,且湮灭一切的意韵更加凝练! “什么?!”阴影中传来一声短促惊骇的闷哼。那影杀楼的杀手显然没料到叶深竟是伪装,更没料到叶深在受伤、被“干扰”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精准、迅猛地反击!仓促间,他融入阴影的身法被灰色波纹扫中边缘。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一道模糊的黑影从阴影中踉跄跌出。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瘦削男子,他持刀的右臂衣袖,此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截,露出下面焦黑、仿佛被无形火焰灼烧过的皮肤,更可怕的是,那伤口处没有丝毫鲜血流出,反而在不断“湮灭”,向四周蔓延!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显然没料到叶深的灰芒神通如此诡异可怕,连他加持了隐匿神通的特殊法衣和护体灵光,都如同纸糊一般。 “找到你了!”叶深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身形毫不停留,左手一扬,数道乌光(阴雷子)射向黑衣杀手可能闪避的方位,封堵其退路,同时脚下一点,不退反进,再次并指,灰芒在指尖吞吐,直取对方咽喉!趁他病,要他命! 黑衣杀手又惊又怒,他擅长隐匿刺杀,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正面硬撼并非所长。此刻被叶深识破伪装,更被那诡异的灰芒所伤,右臂伤势还在恶化,战力大减。他身形急退,如同没有骨头的蛇,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咽喉要害,但灰芒还是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走一小片血肉和衣物,湮灭之力再次侵入。 “噗!”黑衣杀手闷哼一声,喷出一小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他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枚藏在袖中的漆黑玉符。 “嗡!” 玉符破碎,一股浓郁如墨的黑雾骤然爆开,瞬间充斥了小半个洞窟。这黑雾不仅能遮蔽视线,更能隔绝神识探查,带着强烈的腐蚀和致幻效果,显然是其保命脱身之物。 叶深早有防备,在黑雾爆开的瞬间,神识便全力收缩,同时口中含着的避毒丹化开,抵御毒雾侵袭。他没有盲目追击,而是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湍急的地下暗河之中,气息瞬间与冰冷刺骨的河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几乎在他入水的刹那,赤蛟等人也冲破妖蛇的纠缠,冲入了这处洞窟。 “人呢?!”赤蛟目光如电,扫视洞窟,只看到弥漫的、正在缓缓消散的诡异黑雾,以及地面上几滴颜色发黑、带着湮灭气息的血液,还有那影杀楼杀手残留的一丝微弱气息。“是影杀楼的人!他们交手了!那小子受伤不轻!”赤蛟瞬间判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分开找!他跑不远!注意那黑雾有毒!” 七人立刻分成三组,两人一组,在洞窟内仔细搜索。黑雾干扰了神识,他们只能依靠目力和经验。 叶深潜伏在冰冷湍急的暗河之中,借助水流和岩石掩护,如同一条等待猎物的鳄鱼。左肋的伤口在冰冷的河水中传来刺痛,但他运转功法,将痛楚压下,精神高度集中。《小虚空遁》赋予了他极佳的隐匿和短距离爆发能力,在这种复杂黑暗的水下环境,反而成了他的主场。 他悄然靠近其中一组搜索的赤阳洞天修士。这组两人,一名天仙后期,一名天仙巅峰(非赤蛟)。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洞壁搜索,注意力主要放在地面和岩壁阴影处,对水下并未太过在意。 就是现在!叶深眼中寒芒爆闪,身形如同鬼魅般从水中暴起,带起一蓬水花,速度快到极致!他没有使用动静较大的【归墟斩】,而是并指如剑,将“墟湮魔光”凝于指尖,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带着恐怖湮灭气息的指风,无声无息地点向那名天仙后期修士的后心!同时,左手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蚀魂针”射向另一名天仙巅峰修士的太阳穴!这蚀魂针是他在赵枭储物戒中找到的阴毒暗器,专破护体灵光,伤及神魂,歹毒无比。 那名天仙后期修士直到指风及体,才骇然察觉,但为时已晚!“噗嗤”一声轻响,护体灵光如同气泡般破碎,指风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后心,湮灭之力瞬间侵入,摧毁了他的心脉与生机。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尸体向前扑倒。 另一名天仙巅峰修士反应极快,在蚀魂针及体的瞬间,护体灵光自动激发,同时脑袋猛地一偏!嗤!蚀魂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虽未击中要害,但针上所附的阴毒魂力已有一丝侵入,让他脑中一阵刺痛眩晕。 “敌袭!在这里!”这天仙巅峰修士强忍眩晕,嘶声怒吼,同时反手一掌,炽热的赤阳掌力轰向叶深出现的水面。 但叶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早已再次没入水中,同时引爆了预先布置在附近岩缝中的一枚“虚空陷”! “嗡!” 无形的空间涟漪混杂着强烈的神识冲击爆发开来,虽然威力不足以重创天仙巅峰,但足以让他心神剧震,掌力为之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老五!” “怎么回事!” 其他方向的赤阳洞天修士听到动静,立刻厉喝着扑来。 叶深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借着水流和“虚空陷”制造的混乱,再次隐匿消失。他没有贪功,一击必杀,远遁千里,这是他在《铁血战图》中学到的刺客与猎手的精髓。敌众我寡,必须利用一切环境优势,削弱敌人,制造恐惧。 “混账!”赤蛟赶到,只看到倒在地上的同门尸体,和那名脸色煞白、神魂受创的天仙巅峰修士,气得目眦欲裂。这才多久,就折损一人,重伤一人!叶深明明受了伤,中了影杀楼的暗算,怎么还如此难缠?这诡异的身法和那防不胜防的灰芒,简直令人抓狂。 “小心水下!三人一组,背靠背搜索!用火法照亮水域!”赤蛟迅速调整策略,剩余的六人(包括那名神魂受创的)立刻结成紧密阵型,赤红色的火焰升腾,将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驱散了大部分黑暗和残留的黑雾,炽热的高温甚至让部分河水开始蒸发。 叶深潜伏在更深、更冰冷的暗河下游,微微皱眉。对方变阵,火焰驱散黑暗,对他隐匿不利。而且,他左肋的伤势虽然被暂时压制,但连续催动《小虚空遁》和【归墟斩】,对法力和心神消耗极大。“影蚀”之力也在蠢蠢欲动。 “不能拖下去了。”叶深眼神一厉,悄悄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血色纹路的丹丸——这是他从周家渠道得到的“燃血爆元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能,令法力暴涨三成,但药效过后会陷入虚弱,且有损根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此刻,却顾不得了。 他将丹丸含在舌下,并未立刻吞服。同时,悄无声息地向上游,赤蛟等人所在位置的一处钟乳石密集区域潜去。那里地形更加复杂,石笋林立,水流湍急,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就在赤蛟等人小心翼翼搜索到这片钟乳石区域边缘时,叶深动了!他不再隐藏,猛地从水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花,同时舌下丹丸滚入腹中,轰然化开!一股狂暴灼热的气流瞬间充斥四肢百骸,法力如同沸水般暴涨,左肋伤口的剧痛都被暂时压下,一股强大的力量感涌遍全身,但随之而来的,是经脉隐隐的胀痛和神魂的灼热感。 “他在那里!”赤蛟等人立刻发现叶深,纷纷怒吼,各种火焰法术、法宝轰击而来。 叶深不闪不避,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体内沸腾的法力与“墟湮魔光”、“寂灭本源”疯狂汇聚,识海中的混沌元种也微微震颤,释放出丝丝混沌气息融入其中。 “【归墟·葬灭】!” 他低吼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这一次,不再是灰线或波纹,而是一片深沉、晦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灰色领域,以他为中心,向着前方扇形区域急速扩张!所过之处,炽热的火焰法术无声湮灭,轰击而来的飞剑、法宝灵光黯淡、发出哀鸣倒飞而回,连空气、水汽、乃至光线,都被这片灰色领域吞噬、埋葬! 这是【归墟斩】的另一种应用,以消耗更大、范围更广、湮灭一切为代价的领域式攻击!是他在悟道殿中结合对“源”与“灭”的更深理解,初步推演出的杀招,此刻在“燃血爆元丹”的加持下,悍然施展! “不好!快退!”赤蛟感受到那灰色领域中传来的死亡湮灭气息,骇然变色,厉声嘶吼,同时全力催动护身法宝,一件赤红盾牌瞬间放大,挡在身前。其他几人也是亡魂大冒,各施手段防护、后退。 但灰色领域扩张速度太快!两名靠得最近、反应稍慢的天仙后期修士,被领域边缘扫中,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体如同沙雕般,在惊恐绝望的眼神中,迅速湮灭、消散,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化为虚无! 赤蛟的赤红盾牌灵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表面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连同另外三名同伴,被灰色领域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后方岩壁上,气血翻腾,狼狈不堪。 叶深施展出这一击后,脸色也瞬间苍白,气息暴跌,显然消耗巨大。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强提一口法力,《小虚空遁》发动,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受伤最重、气息萎靡的那名天仙巅峰修士!趁你病,要你命! “竖子敢尔!”赤蛟目眦欲裂,想要救援,但气血翻腾,法力运转不畅,慢了半拍。 那名天仙巅峰修士刚刚从撞击中缓过神,便看到叶深如同死神般扑到面前,惊骇欲绝,拼尽全力催动法宝护身。但叶深并指如剑,灰芒一闪而逝,点在其眉心。 嗤!护体灵光破灭,眉心出现一个细小孔洞,其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神魂俱灭! 短短数息之间,赤阳洞天七人,两死,两重伤(包括那名被影杀楼杀手所伤的),赤蛟本人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合击战阵早已不成形。而叶深,虽然气息萎靡,脸色苍白,左肋伤口再次崩裂渗出鲜血,但他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剩下的赤蛟和另一名脸色惨白的天仙后期修士,以及那名神魂受创、摇摇欲坠的天仙巅峰。 洞窟内,一时死寂。只有地下暗河哗哗的水流声,以及火焰法术残余的噼啪声。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 赤蛟看着叶深冰冷的目光,再看看地上同门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本以为,七人布阵,加上影杀楼的偷袭,擒杀一个受伤的天仙后期散修,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凶悍、狡猾、难缠!那诡异的灰芒神通,那神出鬼没的身法,那层出不穷的阴毒手段,还有这最后恐怖的领域杀招……这哪里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散修,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凶兽! “你……”赤蛟脸色变幻,眼中充满了愤怒、惊惧与不甘。他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对方虽然看似也到了强弩之末,但那冰冷的杀意和决绝,让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上前,对方绝对会拼命,而己方剩下的人,未必能承受得起。 叶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灰芒吞吐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发出致命一击。他知道,自己现在也是外强中干,【归墟·葬灭】消耗太大,加上伤势和丹药反噬,战力十不存五。但他不能露怯,必须撑住。 赤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叶深,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他扶起那名神魂受创的同门,对另一名还算完好的天仙后期修士使了个眼色,三人缓缓后退,警惕地盯着叶深,慢慢退出了这处洞窟,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岔道中。他们甚至没敢去收殓同门的尸体,生怕叶深暴起发难。 直到赤蛟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感知中,叶深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迅速取出一把疗伤丹药塞入口中,又拿出几面阵旗,在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隐匿警示阵法,然后踉跄着走到暗河边,清洗伤口,处理“影蚀”之力。 洞窟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三具尸体(包括那名被影杀楼杀手遗落的尸体)无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反杀立威,首战告捷。但叶深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赤阳洞天不会罢休,影杀楼的杀手或许还未走远,四海商会的后手可能还在后面。而他,需要尽快离开此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恢复。 他强撑着处理完伤口,压制住丹药反噬,快速打扫了一下战场,将赤阳洞天修士和那影杀楼杀手储物戒收起,又仔细检查了洞窟,抹去自己遗留的痕迹,然后服下一枚隐匿气息的丹药,选了一条与赤蛟等人离开方向相反的岔道,悄然遁去。 黑暗的洞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水流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湮灭气息,却预示着,一场风暴,才刚刚掀起一角。叶深之名,必将随着这场反杀,以更加令人忌惮的方式,传遍四方。 第251章 声名远播 云麓山脉的杀戮与反杀,并未被茂密的原始丛林和幽深的洞穴完全掩埋。血腥的气息,残留的法力波动,以及那霸道诡谲的湮灭道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首先得到确切消息的,自然是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 赤蛟带着残存的两人,狼狈不堪地逃出蛇涎洞,一路不敢停留,直到确认叶深没有追来,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停下疗伤。看着身边仅剩的一名同门(另一名神魂受创者在逃遁途中因伤势过重陨落),再回想洞穴中那令人心悸的灰色领域和同门无声湮灭的恐怖景象,赤蛟心中既有滔天怒火,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七人布阵,加影杀楼偷袭,竟然被对方反杀三人,重伤两人(算上途中陨落者),自己也被那领域所伤,若非对方似乎也消耗巨大,恐怕…… “立刻传讯回洞天!将此地情况,详实禀报!”赤蛟脸色铁青,摸出一枚赤红传讯玉符,将神念烙印其中,详细描述了遭遇叶深、影杀楼出手、己方被反杀、对方施展恐怖灰色领域等过程,尤其强调了叶深那诡异身法、狠辣果决的手段以及疑似掌握强大湮灭神通的判断。他知道,这次任务失败,自己难辞其咎,但叶深的威胁,必须让洞主知晓。 赤阳洞天内,赤阳真人接到传讯,一掌将身旁的万年铁木茶几拍得粉碎,赤红的须发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灼热暴戾的气息,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升高。 “废物!一群废物!”赤阳真人怒不可遏,“七对一,还有影杀楼配合,竟然折损近半,灰溜溜逃回来!那叶玄小儿,当真如此厉害?” 下方禀报的执事战战兢兢:“回洞主,赤蛟师兄传讯中说,那叶玄身法诡异,擅长隐匿袭杀,更掌握一种极为恐怖的湮灭类神通,中者形神俱灭,连法宝都难以抵挡。最后施展的灰色领域,威力更是骇人,疑似……疑似与传说中的某种禁忌传承有关。” “禁忌传承?”赤阳真人眼神一凝,怒火稍敛,转为思索与忌惮。他想起问道殿评定时,叶深自称领悟“寂灭剑意”,莫非真是某种上古湮灭大道?若真如此,此子潜力与威胁,恐怕还要再提升几个档次。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重宝”…… “传令下去,加派三路暗哨,密切关注天枢城及其周边万里区域所有动向,特别是陌生天仙修士。同时,在各大黑市、坊市提高对叶玄的悬赏,死活不论,提供确切线索者,重赏!”赤阳真人沉声下令,眼中寒光闪烁,“另外,联系钱四海,问问他影杀楼那边怎么回事!拿了钱,就派个废物去送死吗?” 四海商会,万宝楼顶层。 钱四海把玩着一对价值连城的万年暖玉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恭敬地站着一名管事,正低声汇报。 “大掌柜,影杀楼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派出的‘幽影’失手了。‘幽影’是金牌杀手中排在前列的好手,擅长隐匿袭杀,一手‘影蚀’之力极为难缠。但据影杀楼推测,‘幽影’很可能已经陨落,魂灯熄灭前传回的最后一缕模糊信息显示,目标……反杀了赤阳洞天至少三人,并重创了‘幽影’。”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反杀三人?重创幽影?”钱四海手中的玉球停止了转动,眼中精光爆射,“赤阳洞天派去的,是赤蛟带队,七人结‘赤阳焚天阵’吧?” “正是。” 钱四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好一个叶玄……果然不是易与之辈。看来,他在秘境中所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如此战力,如此心性,若任其成长,必成心腹大患。” “大掌柜,那我们……”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影杀楼失手一次,按规矩,短期内不会接同一目标的单子,除非加价数倍。赤阳洞天那边吃了大亏,也不会轻易再派人大规模围剿,毕竟金仙以上轻易不能对低阶修士出手,这是仙盟默认的规矩,他们也要顾忌脸面和仙盟的态度。”钱四海沉吟道,“但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在散修和小型宗门中的暗线,将叶玄身怀上古重宝、疑似掌握禁忌传承、在云麓山脉反杀赤阳洞天和影杀楼高手、如今身负重伤可能藏匿某处的消息,给我放出去!要添油加醋,越夸张越好!特别是他身上的‘重宝’,要说得足以让金仙都心动!” 管事心领神会:“是,属下明白。怀璧其罪,借刀杀人。只是……若消息传得太开,引来其他大势力,甚至老怪物,那重宝……” 钱四海冷笑一声:“那也要他们有本事从叶玄手里抢到才行。就算抢到了,也必然惹得一身骚。我们四海商会,坐收渔利便可。另外,继续加派人手,搜寻叶玄下落,一旦发现,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此子,必须死。” “是!” 几乎与此同时,问道仙城内,关于云麓山脉一战的种种传闻,也开始悄然流传。起初只是零星的消息,说有人在云麓山脉深处感应到剧烈的斗法波动,疑似有高阶天仙交手,甚至动用了某种恐怖神通,湮灭气息残留数日不散。渐渐地,更多细节被“知情人士”透露出来。 “听说了吗?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联手,在云麓山脉伏击新晋天骄叶玄,结果被反杀了!” “真的假的?叶玄我知道,问道榜榜首嘛,天仙后期,是很厉害,但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联手,派出的肯定不是庸手吧?” “何止不是庸手!据说赤阳洞天是赤蛟带队,七人结阵!四海商会还请了影杀楼的金牌杀手!结果呢?赤阳洞天折了至少三个天仙后期高手,重伤逃回!影杀楼的金牌杀手都栽了!” “嘶——这么猛?那叶玄用的什么神通?这么厉害?” “据说是一种灰色的光芒,中者立毙,形神俱灭!最后还施展了一片灰色领域,赤阳洞天的合击大阵都被破了!赤蛟都受了伤!” “我的天,这叶玄难道得了什么上古魔道传承?这么凶残?” “谁知道呢!四海商会那边有消息说,叶玄在秘境里得了不得了的宝贝,可能就是靠那宝贝才这么厉害!现在很多人都眼红呢!” “啧啧,这下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脸可丢大了。七打一,还加个杀手,被人反杀,真是……”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叶玄也真是了得,散修出身,竟然能闯出这等名头,还能从这等围杀中反杀脱身,了不得啊!” “听说他受了重伤,不知道躲到哪里疗伤去了。现在不少人都盯着呢,想捡便宜,或者……嘿嘿。”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叶玄得了上古杀神传承,挥手间灰芒过处,万物成墟;有人说他身怀混沌至宝,可吞噬万物;更有人说他其实是某个隐世老怪的亲传弟子,出来历练的……总之,叶深的名字,以一种强势、神秘、凶悍的姿态,再次轰传四方。只不过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天才”、“黑马”,更带上了“狠人”、“煞星”、“身怀重宝”的标签。 问道仙城,万阵阁,周衍听着手下汇报的种种传闻,摇着折扇,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反杀三人,重创影杀楼杀手,逼退赤蛟……叶兄啊叶兄,你可是又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周衍自语道,“这下,赤阳老鬼和钱四海怕是要气吐血了。不过,四海商会这手散布谣言,推波助澜,倒是够毒。叶兄现在的处境,看似威名远播,实则更加凶险了。重伤在身,怀璧其罪,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呢。”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管事吩咐道:“传令下去,动用我们的渠道,适当引导一下舆论。重点强调叶兄是被迫反击,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以多欺少、杀人夺宝在先。另外,若有叶兄的确切消息,第一时间报我,但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泄露。” “是,少主。” 青云峰,云鹤长老洞府。 云鹤长老盘坐云床,听完弟子的禀报,抚须良久,才缓缓道:“此子……果然非池中之物。赤阳和钱四海这次,是踢到铁板了。那灰色湮灭神通……看来真是了不得的传承。可惜,此子桀骜,不肯入我青云峰。” 下方侍立的弟子低声道:“师尊,此子如此不识抬举,又得罪了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是否……” 云鹤长老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不必。此子越是耀眼,麻烦越大。且看他如何应对这四面楚歌之局。若他能挺过去……或许,才是真正值得下注的时候。现在,静观其变即可。” 天机阁,顶层观星台。 澹台月一袭白衣,静静立于栏杆旁,眺望着浩瀚星空。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朴的铜钱,铜钱在她指尖翻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云麓山脉,反杀立威……有意思。”她轻声自语,清冷的眸子中倒映着星辰,仿佛在推演着什么,“杀劫已起,因果纠缠。赤阳、四海商会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暗流……还在后面。叶玄……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能让天机都如此晦涩不明?” 她收起铜钱,对身后侍立的童子道:“传讯给外事长老,密切关注叶玄动向,但不必插手。另外,查一查,最近除了赤阳洞天和四海商会,还有哪些势力,在暗中打听叶玄,或者……太古战场碎片相关的消息。” “是,小姐。” 各方势力,因云麓山脉一战,暗流涌动,心思各异。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叶深,此刻正藏身于云麓山脉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隐蔽至极的地下溶洞之中。 这处溶洞是他反杀之后,凭借《小虚空遁》和敏锐神识,在摆脱可能的追踪后,寻到的一处绝佳藏身地。入口被瀑布掩盖,内部岔道错综复杂,且有天然形成的隔绝神识的矿石,极为隐蔽。 洞内,叶深盘膝而坐,脸色依旧苍白,左肋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影蚀”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缓慢侵蚀。与赤蛟等人的激战,尤其是最后强行催动【归墟·葬灭】,又服用了“燃血爆元丹”,让他伤上加伤,元气大损,经脉隐隐作痛,神魂也传来阵阵虚弱感。 但他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正抓紧时间疗伤。身旁摆放着几个玉瓶,里面是他从赤阳洞天修士和影杀楼杀手储物戒中搜刮来的疗伤丹药,品阶不错。他先服下几枚解毒、祛除异种法力的丹药,配合《源初道经》的炼化之能,一点点消磨、逼出“影蚀”之力。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心志坚韧,眉头都不皱一下。 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清点着此次的收获。赤阳洞天三名天仙后期、一名天仙巅峰修士的储物戒,加上影杀楼杀手“幽影”的储物戒,身家颇为丰厚。光是上品灵石就有近百万,各类丹药、材料、符箓、法宝更是琳琅满目,其中不乏精品。赤阳洞天的修士,身家以火属性材料、丹药和攻击性法宝为主;而“幽影”的储物戒中,则多是隐匿、刺杀、毒道相关的物品,包括那枚能释放黑雾的玉符,以及几瓶效果各异的毒药、迷药,还有一本记载了影杀楼基础隐匿、刺杀技巧的兽皮卷,虽然只是基础,但对叶深也颇有参考价值。 最让叶深看重的,是赤蛟那名天仙巅峰师弟储物戒中的一枚赤红色玉简,里面记载了“赤阳焚天阵”的部分精要,虽然不完整,但对他理解合击战阵、完善自身战斗方式大有裨益。而“幽影”储物戒中,除了那些阴毒玩意,还有一块漆黑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影”字,背面则是一串编号。这似乎是影杀楼杀手的身份令牌,不知有何用处,叶深暂且收起。 清点完毕,叶深将有用之物分类收好,无用的杂物或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则用“墟湮魔光”彻底湮灭。 “伤势恢复,至少需要月余。这段时间,必须隐匿行踪。”叶深心中思忖,“四海商会和赤阳洞天不会罢休,流言一起,恐怕会有更多牛鬼蛇神闻风而动。天枢城暂时不能去了,那里必然已是龙潭虎穴。” 他摊开周衍提供的详尽地图,目光在云麓山脉周边区域扫视。云麓山脉绵延数十万里,连接着数个大小不一的修仙国度、宗门势力以及混乱地域。其中,有一片区域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南域,黑水大泽边缘,三不管地带,散修聚集,宗门势力薄弱,资源贫瘠但环境复杂……”叶深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为“三不管”的区域。那里靠近黑水大泽,毒瘴弥漫,妖兽横行,但正因为环境恶劣,资源贫瘠,大型势力看不上,反而成了许多散修、逃亡者、黑市商人的乐园,秩序混乱,但也相对自由,易于藏身。 “或许,可以先去那里避避风头,等伤势恢复,再做打算。”叶深心中有了计较。以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远行,也不适合去秩序森严、容易被排查的大城。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而且,那里靠近黑水大泽,据说盛产一些阴属性、毒属性的特殊材料,或许对他研究、完善“墟湮魔光”和用毒之道有所帮助。 打定主意,叶深服下几枚丹药,开始专心疗伤。洞外瀑布轰鸣,掩盖了洞内的一切气息。一场反杀,虽然震慑了部分敌人,但也将他推向了更汹涌的暗流中心。前路依旧凶险,但叶深的心,却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他知道,唯有实力,才是立足之本。待伤势恢复,便是他再次搅动风云之时。 “声名远播?”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希望这名头,能帮我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若不能……那就用血与火,让这名声,更响亮一些吧。” 第252章 自立门户 地下溶洞内,时间悄然流逝。瀑布轰鸣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唯有洞内灵泉滴落的叮咚声,与叶深悠长平稳的吐纳声相互应和。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叶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蕴,气息圆融饱满,较之受伤前,竟似更凝练了几分。左肋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影蚀”之力已被彻底炼化驱除,连番激战造成的经脉暗伤、神魂损耗,在《源初道经》的玄妙和丹药的辅助下,也已痊愈。甚至,经过此次生死搏杀与战后疗伤,他的修为在稳固天仙后期的基础上,隐隐触摸到了天仙巅峰的门槛,对“墟湮魔光”与“寂灭本源”的掌控,对《小虚空遁》的运用,也越发精熟。 “破而后立,生死间果有大机缘。”叶深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法力与愈发凝实的神魂,暗自点头。但他并未自满,反杀赤阳洞天与影杀楼杀手,看似战绩彪炳,实则凶险万分,暴露出的问题也不少。对敌手段过于依赖“墟湮魔光”和初步创出的【归墟斩】、【归墟·葬灭】,消耗巨大,且易被针对。面对围攻,尤其是训练有素的战阵,缺乏高效的范围控制与周旋手段。《小虚空遁》虽妙,但长距离遁逃并非其长项。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是孤身一人,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如同无根浮萍,无论走到哪里,都容易被追踪、被算计、被围攻。 “散修之路,终究是独木难支。”叶深目光沉静,反思着自飞升仙界以来的种种。问道榜夺魁,引来觊觎;秘境得宝,怀璧其罪;婉拒招揽,四面树敌;云麓反杀,声名远播,却也成了更多贪婪目光的靶子。这一切,固然有他自身性格与选择的原因,但根源在于,他没有一个可以依仗的势力,一个能提供庇护、资源、情报,让他安心修行,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时时提防暗箭的“家”。 加入大宗门?他摇了摇头。且不说他已婉拒了青云峰、天机阁,就算加入,以他身怀的秘密和桀骜的性格,也未必能完全融入,反而可能处处受制,甚至引来内部倾轧。寄人篱下,非他所愿。 “看来,是时候建立自己的根基了。”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婉拒各方招揽时,他便有此意,只是时机未到。如今,云麓一战,他打出了威名,也彻底看清了单打独斗的弊端。五十万仙盟贡献点,加上反杀所得的战利品,足以支撑起一个小型势力的初步建设。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处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隐秘之地,来消化太古战场所得,推演完善自身功法神通,冲击更高境界。 “道场……宗门……”叶深沉吟。以他目前的修为和资源,开宗立派为时尚早,但建立一处属于自己的隐秘·洞府,收拢少数可靠人手,形成一个初步的势力雏形,却是可行。不求称霸一方,但求有一安身立命、进可攻退可守的基业。 他再次取出周衍提供的地图,目光落在“天南域,三不管地带,黑水大泽边缘”那片区域。此地环境险恶,资源贫瘠,龙蛇混杂,大型势力不屑一顾,中小势力无力掌控,正是建立隐秘根基的理想之地。黑水大泽中虽然毒瘴弥漫,妖兽诡异,但也盛产一些外界罕见、对他修炼“墟湮魔光”和毒道有益的阴属性、毒属性材料。更重要的是,此地靠近“天渊裂隙”,那是一处空间不稳、时常有虚空风暴和奇异物质喷发的险地,但也意味着,可能存在一些上古遗迹或未被发现的秘境碎片,或许能有所发现。 “便是此处了。”叶深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不管”地带靠近黑水大泽的一处无名山谷。地图标注,此谷三面环山,一面向泽,谷中有暗河穿过,地形隐蔽,且似乎有一条小型下品灵脉经过,虽然灵气稀薄,但聊胜于无。最重要的是,此地足够偏僻,混乱。 确定目标,叶深不再迟疑。他仔细清理了洞内自己遗留的一切痕迹,包括布阵的阵旗、丹药残渣等,确保不会被人追踪。随后,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法袍,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天仙初期,悄然离开了这处藏身一月的溶洞。 外面已是深秋,云麓山脉层林尽染,带着肃杀之意。叶深没有御空飞行,而是施展《小虚空遁》,如同鬼魅般在林木阴影间穿行,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他避开可能的修士活动区域,专走荒僻险峻之地,偶尔遇到不开眼的妖兽,能避则避,避不开便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不留痕迹。 数日后,他顺利离开了云麓山脉范围,进入更为荒凉、混乱的“三不管”地带。这里的天空仿佛都蒙着一层灰霾,灵气稀薄而驳杂,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植被稀疏,多为耐旱耐瘠的荆棘灌木。偶尔能看到一些简陋的村落或坊市,但人气寥落,修士大多修为不高,且眼神中带着警惕与凶悍。 叶深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按照地图指引,径直朝着黑水大泽边缘的那处无名山谷而去。越靠近黑水大泽,环境越发恶劣,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腐臭和腥甜气息,那是毒瘴与沼泽特有气味混合的结果。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水洼,水质浑浊发黑,冒着气泡。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毒虫爬过,或是长相狰狞的低阶妖禽掠过天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被黑色雾气笼罩的矮山。根据地图,那处无名山谷,便在这片矮山深处。叶深提高警惕,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前探查。此地图虽然详实,但“三不管”地带形势瞬息万变,难保没有其他修士或妖兽占据。 果然,在他靠近山谷入口时,神识探查到谷内有灵力波动,似乎有人。他眉头微皱,悄然靠近,隐匿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向谷内望去。 山谷不大,约莫数里方圆,果然三面环山,山势陡峭,岩壁呈现暗红色。谷中有一条浑浊的溪流蜿蜒而过,注入谷外更广阔的黑色沼泽。谷地中央,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耐毒的低矮灌木。而此刻,谷中正有两拨人对峙。 一拨人约五六个,衣着杂乱,修为多在金丹到元婴期,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有天仙初期的修为,正带着手下,将另一拨人围在中间。被围的只有三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男子是中年文士模样,有天仙初期修为,但气息虚浮,似乎有伤在身;女子容貌秀丽,有元婴后期修为,脸色苍白,紧紧护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炼气期的小女孩。三人衣衫朴素,带着风尘之色,面对独眼壮汉一伙,满脸惶恐与绝望。 “柳文轩,别给脸不要脸!”独眼壮汉扛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道,“这黑风谷,是我们黑煞帮的地盘!你们擅自闯入,按规矩,要么交出所有财物,跪下磕头认错,然后滚蛋!要么……嘿嘿,就把这小娘子和小丫头留下,给弟兄们乐呵乐呵,你嘛,可以滚了!” “你……你们欺人太甚!”中年文士柳文轩气得浑身发抖,将妻女护在身后,“这山谷明明是无主之地,我们只是路过歇脚,何来闯入之说?财物可以给你们,但请放我们离开!” “无主之地?”独眼壮汉呸了一声,“老子说这里是黑煞帮的地盘,它就是!少废话,财物留下,女人也留下!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一家的忌日!”他身后几名手下也纷纷鼓噪,眼中闪烁着淫·邪与贪婪的光芒。 柳文轩面色惨然,他本是一小家族修士,因得罪了当地恶霸,家破人亡,带着妻女逃亡至此,本想找个偏僻之地落脚,没想到刚进这山谷,就遇到了黑煞帮这群地头蛇。他虽有天仙初期修为,但旧伤未愈,对方人多势众,为首者实力不弱于他,真要动手,绝无幸理。 就在柳文轩绝望,其妻女瑟瑟发抖,黑煞帮众人步步紧逼之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场中响起: “这山谷,我要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山谷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灰色法袍、面容普通的青年修士,气息不过天仙初期,正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哪来的不开眼的小子?敢管我们黑煞帮的闲事?”独眼壮汉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叶深不过天仙初期修为,且孤身一人,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宰了!” 叶深恍若未闻,目光扫过柳文轩一家,在他们惊疑不定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独眼壮汉,淡淡道:“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出山谷。三息之后,还留在此地者,死。” “找死!”独眼壮汉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尤其对方修为看起来还不如自己,顿时暴怒,鬼头大刀一扬,卷起一道腥风,当头朝着叶深劈来!刀光凌厉,带着煞气,显然也是久经厮杀之辈。 他身后几名手下也纷纷叫嚣着扑上,各种法术、法器朝着叶深招呼而来。 柳文轩一家惊呼出声,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的青年如此“莽撞”,竟敢独自挑衅黑煞帮众人。 面对袭来的攻击,叶深脚步未动,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向前一点。 一点灰芒,自指尖绽放,瞬间扩散,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灰色波纹,无声无息地掠过冲来的黑煞帮众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独眼壮汉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还带着狰狞与暴怒,眼神却已瞬间空洞。他手中的鬼头大刀,连同他本人,以及身后那几名手下,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从头到脚,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簌簌飘落,连一丝血迹、一点残骸都未曾留下。 山谷中,死一般寂静。只有微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以及柳文轩一家粗重的喘息声。 柳文轩瞪大眼睛,看着那灰衣青年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滩迅速消散的飞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这是什么神通?天仙初期的修士,怎么可能一指灭杀包括天仙初期头领在内的数名修士,而且如此干净利落,形神俱灭? “前……前辈……”柳文轩声音干涩,拉着妻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柳文轩,携妻女柳氏、小女柳轻舞,拜见前辈!这山谷……这山谷自然是前辈的,晚辈一家立刻离开,绝不敢打扰前辈清修!” 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瞬间明白,眼前这位绝非普通的天仙初期,定然是隐藏了修为的前辈高人!这等恐怖手段,闻所未闻!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的念头。 叶深看了诚惶诚恐的柳文轩一家,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是那怯生生躲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偷看自己的小女孩柳轻舞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小女孩根骨似乎不错,眼神清澈,隐约有灵光内蕴。 “你们因何至此?”叶深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柳文轩不敢隐瞒,连忙将家族遭难、被迫逃亡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言辞恳切,满是辛酸。 叶深听罢,沉默片刻。这柳文轩修为虽不高,但观其言行,并非奸恶之徒,且携家带口,走投无路。自己初来乍到,若要在此建立道场,总需有人打理杂务,处理些不相干的琐事。这家人,或许可用。 “我欲在此山谷建立洞府,暂居。”叶深缓缓道,“你等既无处可去,可愿留下,为我打理些许杂务,看守门户?” 柳文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磕头:“愿意!晚辈愿意!能为前辈效劳,是晚辈一家的福分!前辈但有差遣,万死不辞!”他正愁无处容身,能依附于如此强大的前辈,简直是绝处逢生!至于打理杂务、看守门户,那算什么?总比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强上万倍! 柳氏也拉着女儿连连道谢,小女孩柳轻舞也懵懵懂懂地跟着磕头。 “起来吧。”叶深抬手虚扶,“我姓叶,你们可称我叶先生或谷主。既入我门,需守我规矩。勤勉本分,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有异心……”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飞灰。 柳文轩一家激灵灵打个冷颤,连忙表态:“不敢!绝不敢有异心!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 叶深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向山谷中央,神识仔细探查。果然,此地有一条微弱的下品灵脉经过,灵气虽稀薄,但布置聚灵阵后,足以支撑一个小型洞府的运转。山谷三面环山,岩壁陡峭,易守难攻,且岩质特殊,似乎能一定程度上隔绝神识探查。谷口狭窄,只需稍加布置阵法,便可隐蔽门户。 “此地,便唤作‘归墟谷’吧。”叶深心中定下名号。归墟,万物终结与归宿之地,暗合他修炼的寂灭、湮灭之道,也寓意此地将是他新的起点与根基。 自立门户,第一步,便从这“归墟谷”开始。柳文轩一家,便是他这新生势力的第一批成员。虽然简陋,虽然弱小,但终究是属于自己的地盘,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所在。未来如何,且看他如何经营,如何在这混乱的“三不管”地带,杀出一片天地。 他看向谷外那无垠的、弥漫着黑色雾气的沼泽,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黑水大泽,天渊裂隙……这片被遗忘的土地,或许将因他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第253章 道场初建 “归墟谷”这个名字,叶深没有宣之于口,只存于心中。对外,此地暂时只是一个无名山谷。但对叶深而言,这方不过数里方圆、灵气稀薄、环境恶劣的山谷,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是毕生道业的根基所在。 首要之事,是清理与布防。 叶深将柳文轩一家暂时安置在谷口附近一处相对干燥的岩洞中,布下一个简单的防护与隐匿阵法,嘱咐他们不要随意走动。随后,他便开始了对山谷的全面探查与改造。 他以天仙后期的强大神识,配合从赵枭玉简中学到的一些堪舆、寻脉之术,将山谷及周边数里范围仔细梳理了数遍。那条微弱的下品灵脉走向,几处地气节点,岩层结构,水源脉络,甚至地下深处潜藏的小型地火支脉,都被他一一探明。 “灵脉微弱,地气驳杂,岩层倒还算坚固,蕴含少量‘黑玄铁’矿髓,可稍加炼制,作为阵法基材。地火支脉虽弱,但引出一缕,用于炼丹炼器却也足够。水源……引自地下暗河,需布置净化和防护阵法,防止毒瘴污染。”叶深心中迅速盘算,一个初步的建设蓝图在脑海中成形。 他先来到谷口。此处最为紧要,是门户所在。谷口狭窄,宽仅三丈,两侧是陡峭的暗红色岩壁。叶深并指如剑,以“墟湮魔光”凝于指尖,在两侧岩壁上,依循某种玄奥轨迹,刻画下密密麻麻、深达尺许的阵纹。阵纹交错纵横,隐隐构成一个繁复的图案,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这是他以“墟湮魔光”为基础,结合自身对阵法的理解,推演出的防御禁制雏形,唤作“归墟禁”。一旦激发,可形成一片湮灭力场,寻常修士闯入,若无特殊护身手段,顷刻间便会被侵蚀消解。刻画完毕,他取出数块品质上佳的灵石,嵌入几个关键节点,作为初期能源。随后,他又在“归墟禁”外层,布下了一套得自赵枭储物戒的幻阵与隐匿阵旗,三阵叠加,从外部看去,谷口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再无特殊之处,即便神识扫过,若非特别仔细探查,也难发现端倪。 门户既立,叶深开始着手梳理谷内灵脉。他选定山谷中央偏北,靠近山壁的一处地气节点,作为未来洞府的核心所在。此处灵脉虽弱,但却是数条细微支脉的交汇点,地气最为稳固。他取出几枚得自赤阳洞天修士的中品灵石,以特定方位打入地下,又埋下几面引导、汇聚地气的阵旗,布下一座小型的“聚灵蕴元阵”。阵法一成,方圆十丈内的灵气浓度顿时提升了数倍,虽然仍比不上大宗门的灵山福地,但也算清新宜人,足以满足日常修行和维持阵法所需。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截“养魂木”的枝杈——此物得自问道殿奖励,有滋养神魂、平心静气之效——埋于阵眼处,使得聚集的灵气中,带上了一丝清凉安神之意。 接着,他来到那条浑浊的溪流旁。溪水发黑,带有淡淡的腥气和毒性,来自谷外的黑水大泽。叶深取出几块“净水石”和“辟毒玉”,炼制一番后,在溪流上游一处隐蔽的石隙中布下小型净化法阵,又在下游靠近未来洞府处,开凿出一个小型水潭,引入净化后的水流,潭水清澈,勉强可用。他还在水潭周围布下防护阵法,防止污染。 随后是洞府开凿。他没有选择在松软的谷地,而是在那面最为陡峭、岩质最为坚硬的北面山壁上动手。再次催动“墟湮魔光”,灰芒过处,坚硬的暗红色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割、塑形。不过半日功夫,一个初具规模的洞府便被开凿出来。洞府分前厅、静室、丹器室、藏书房、灵兽室(暂空)等数间石室,通道迂回,门户隐蔽。静室位于最深处,紧挨着“聚灵蕴元阵”的核心,灵气最为浓郁。他又在洞府各处岩壁上,刻画下加固、防火、防潮、隔音、以及预警的简易符文。 开凿洞府的同时,叶深也没忘记对整座山谷进行加固和伪装。他在山谷四周的岩壁隐蔽处,埋下了数十枚炼制好的阵旗和符箓,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山谷的警戒和防御网络。这套阵法以“归墟禁”为核心,外围辅以“小五行迷踪阵”和“九宫困杀阵”的变种,虽然受限于材料和叶深目前的阵法造诣,威力不算顶尖,但胜在隐蔽、诡异,且与“墟湮魔光”属性相合,一旦触发,湮灭、迷幻、困杀层层递进,足以让天仙巅峰修士吃个大亏,甚至困杀天仙后期。若是金仙硬闯,虽然难以抵挡,但也能争取到足够的预警和逃遁时间。 除此之外,叶深还在山谷几处不起眼的角落,移栽了一些黑水大泽边缘特有的、耐毒耐瘠的植物,如“墨铁荆棘”、“腐骨藤”等,这些植物本身就有一定的毒性和攻击性,稍加布置,便能成为天然的防御屏障。他甚至抓了几窝此地特有的、攻击性不弱但嗅觉灵敏的“黑线毒蝠”,驯化后散养在山谷岩缝中,作为夜间警戒的“活体警报”。 一连十日,叶深几乎不眠不休,全身心投入到归墟谷的建设中。布阵、炼器、开凿、移栽、驯兽……他将从问道殿、赵枭、以及反杀所得中获取的种种知识、材料,结合自身对“源”与“灭”的理解,融会贯通,一点一滴地打造着属于自己的根基。柳文轩一家起初只能在岩洞中忐忑等待,后来见叶深似乎并无驱赶或加害之意,反而每日忙碌,便大着胆子出来,帮忙清理谷中杂草、平整土地,甚至按照叶深指点,在谷中向阳避风处,开辟出几小块灵田,撒下一些耐活的低阶灵药种子。 柳文轩伤势未愈,但处理这些杂务尚可胜任,其妻柳氏心思细腻,将临时开辟出的几间简陋石屋收拾得井井有条,小女孩柳轻舞则对谷中一切充满好奇,尤其喜欢远远看着叶深施法布阵,眼中充满崇拜。 十日后,归墟谷已然大变样。谷口被幻阵遮蔽,从外看去,只是一片寻常的、长满墨铁荆棘的陡峭岩壁。谷内,灵气虽不浓郁,却清新稳定;洞府隐蔽坚固,功能齐全;防御阵法层层叠叠,杀机暗藏;几块新辟的灵田点缀着些许绿意,带来勃勃生机。虽然依旧简陋,远谈不上仙家福地,但已初具雏形,有了几分“家”的模样和安全的保障。 这一日,叶深将柳文轩一家唤至新开辟的洞府前厅。前厅颇为宽敞,地面平整,四壁镶嵌着几颗照明用的“萤石”,散发出柔和白光。厅中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简朴至极。 “见过叶先生(谷主)。”柳文轩带着妻女,恭敬行礼。经过这些时日观察,他们已对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叶先生”敬畏有加,尤其是当日叶深弹指间让黑煞帮众人灰飞烟灭的情景,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坐。”叶深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山谷初步建成,日后此处,便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你等既愿留下,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先生请讲,晚辈定当遵从。”柳文轩连忙道。 “第一,此地隐秘,不得向外界透露半分,包括山谷位置、内部情形、以及我的存在。若有外泄,休怪我无情。” “是!晚辈一家对天发誓,绝不透露半个字!”柳文轩肃然道。 “第二,谷中诸事,柳文轩,你暂时总管。日常杂物、灵田照料、简单警戒,由你安排。你妻可协助照料灵田、处理内务。你女柳轻舞,根骨尚可,暂且随我修行,打打基础。” 柳文轩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拉着妻女再次拜倒:“多谢先生大恩!晚辈定当尽心竭力,管理好谷中事务!轻舞,快,快谢过先生!” 小女孩柳轻舞也乖巧地磕头:“轻舞谢过先生。” 叶深点点头,取出几瓶丹药和几枚玉简,放在石桌上。“这些丹药,有助于你疗伤和修炼。玉简中记载了一些基础的修炼法诀、阵法常识、灵植培育之法,你们可自行研习,若有不明,可来问我。但需谨记,贪多嚼不烂,循序渐进。” 柳文轩双手接过,感激涕零。这些丹药和玉简,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第三,”叶深语气转冷,“我之道,不忌杀戮,但亦非滥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有人犯我谷中,或你等在外招惹是非,累及山谷,我必严惩。反之,若你等尽心尽力,我亦不会亏待。修炼资源、功法指点,视贡献而定。” “是!晚辈明白!”柳文轩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他知道,这是叶深在立规矩,划底线。 “眼下山谷初创,百废待兴。你首要任务,是尽快养好伤势,熟悉谷中阵法禁制,尤其是几处要害和逃生通道,务必牢记。其次,尝试培育灵田,不求产量,但需熟悉此间水土。再次,我需要了解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势力分布、资源点、危险区域的情报,越详细越好。此事不急,你可慢慢打探,但务必谨慎,勿要暴露山谷和自身来历。” “晚辈领命!”柳文轩郑重应下。他知道,这是叶深对他的考验,也是他一家在此立足的机会。 “此乃进出山谷的临时令牌,炼化后,可不受外围幻阵影响,但核心禁制区域,依旧不可擅入。”叶深又抛出三枚简陋的玉牌,乃是这几日随手炼制。 柳文轩一家接过,连忙炼化。 “好了,你等先下去吧。柳轻舞留下。” 柳文轩夫妇对视一眼,恭敬行礼后退下,厅中只剩下叶深和怯生生的小女孩柳轻舞。 叶深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带着几分紧张和好奇的小女孩,语气稍缓:“伸出手来。” 柳轻舞依言伸出小手。叶深并指搭在她腕脉之上,一缕细微的神识探入其体内。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女孩的灵根,并非常见的五行属性,而是一种偏向阴柔、隐匿,且带着一丝微弱空间波动的异种灵根!这种灵根,修炼寻常五行功法,进境缓慢,但若修炼合适的阴属性、隐匿类或空间类功法,前途不可限量。难怪她眼神灵动,感知似乎也比常人敏锐。 “根骨不错,可惜此前无人正确引导,耽误了。”叶深收回手,沉吟片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一篇名为《幽影诀》的基础功法烙印其中。这篇功法得自影杀楼杀手“幽影”的储物戒,只是基础部分,但正适合柳轻舞这种灵根属性打基础,中正平和,重在打磨根基,蕴养灵性,附带一些基础的隐匿、轻身技巧。 “这篇《幽影诀》,你先拿去修炼。每日早晚各一次,按玉简中法门行功,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我。记住,修炼首重根基,戒骄戒躁,循序渐进。”叶深将玉简递给柳轻舞。 柳轻舞双手接过玉简,小脸上满是郑重:“是,先生!轻舞一定努力修炼,不辜负先生期望!” 叶深点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小女孩捧着玉简,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厅中恢复安静。叶深独坐石凳,目光透过洞府入口,望向谷中那几块新辟的灵田,和更远处被阵法幻化的、看似寻常的岩壁。 道场初建,百业待兴。人手寥寥,势力微末。前有强敌环伺,后有流言缠身。此地偏僻贫瘠,危机四伏。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这归墟谷,虽小,虽陋,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是按照自己心意打造的一方天地。在这里,他可以安心修炼,消化所得,推演神通,培养属于自己的力量。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担心暗箭从何而来。 “根基已立,下一步,便是积蓄力量,提升修为。”叶深眼中闪过精光。柳文轩一家,只是开始。他需要更多的可靠人手,需要更多的资源,需要将归墟谷建设得更加强大、隐秘。而这一切,都需要实力作为后盾。 他起身,走向静室。当务之急,是彻底消化太古战场所得,尤其是那《铁血战图》中蕴含的军阵杀伐之道,与自身神通结合,推演出更适合自己的战斗法门。同时,修为也需尽快提升,天仙后期,在这“三不管”地带或许还算高手,但面对赤阳洞天、四海商会乃至可能出现的更强大敌人,还远远不够。 静室石门缓缓关闭,隔绝内外。叶深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取出《铁血战图》玉简,神识沉入其中。刹那间,金戈铁马、杀伐征战的惨烈景象再次浮现,无尽的血与火,不屈的战魂,精妙的军阵配合,凌厉的个体杀伐之术,如同潮水般涌来。 归墟谷外,黑雾弥漫,妖兽低吼。谷内,灵药初萌,阵法隐现。一方小小的山谷,如同投入混乱泥潭中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悄然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格局。而山谷深处,那位年轻的谷主,正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足以撕裂一切阻碍的力量。道场初建,潜龙在渊。 第254章 开山收徒 时光荏苒,自叶深于归墟谷闭关,已过去三月。 谷内灵气在“聚灵蕴元阵”的汇聚下,较之初建时又浓郁了三分。柳文轩的伤势早已痊愈,修为甚至略有精进,对谷中阵法禁制也日渐熟悉。其妻柳氏将几块灵田打理得井井有条,几种耐活的低阶灵药长势喜人。最令人惊喜的是柳轻舞,小丫头聪慧刻苦,修炼《幽影诀》不过三月,竟已成功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炼气一层,身法轻盈灵动,眼神越发清澈明亮,对叶深更是崇拜有加,每日除修炼外,便是抢着帮母亲打理灵田,或是在谷中练习叶深传授的一些基础步法、隐匿技巧。 叶深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闭关。太古战场《铁血战图》的感悟,与自身“墟湮魔光”、“寂灭本源”的结合推演,进展颇大。他尝试将战阵的杀伐、配合、气势凝聚之法,融入自身神通,初步创出了一式范围攻击的雏形,唤作“归墟兵解”,以自身为中心,激发湮灭道韵,模拟战阵冲杀之势,威力虽不及“归墟·葬灭”,但消耗更小,范围可控,更适合群战。对《小虚空遁》的运用也更加精妙,短距离腾挪闪烁,配合隐匿袭杀,愈发得心应手。修为方面,在问道池奖励的“天心涤尘丹”残余药力和混沌元种的辅助下,稳步向着天仙巅峰迈进,距离突破,只差一个契机。 这一日,叶深自静室走出,立于洞府前,俯瞰着初具规模的山谷。灵田新绿,溪水潺潺,阵法灵光隐现,几只被驯化的黑线毒蝠在岩壁间穿梭,为这方隐秘小天地增添了几分生气。柳文轩正在谷口附近检查警戒阵法,柳氏在灵田边忙碌,柳轻舞则在一处空地上,有板有眼地练习着叶深传授的一套基础拳脚,动作虽显稚嫩,却一板一眼,颇为认真。 看着这一幕,叶深心中微动。归墟谷已初步安稳,阵法防护足以应对寻常威胁。柳文轩一家尽职尽责,算是初步通过了考察。但仅凭这三人,想将这方基业发展起来,远远不够。无论是搜集资源、探索周边、应对可能的威胁,还是未来可能的扩张,都需要更多的人手。更重要的是,他叶深的道,需要传承,归墟谷的未来,需要基石。 是时候,开山收徒,正式建立自己的班底了。 叶深并非迂腐之人,他深知,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单打独斗终是下策。建立势力,并非为了争霸,而是为了自保,为了拥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为了将自身之道传承下去,也为了……汇聚气运,探索那无上大道。问道榜榜首的经历让他明白,个人的力量再强,也需借势。而这“势”,便从这归墟谷,从他叶深的门人弟子开始。 然而,收徒并非儿戏。弟子资质、心性、缘法,缺一不可。他修炼的“源初道经”和“墟湮魔光”皆是不传之秘,前期所授,也需慎重。且在这“三不管”地带,良才美质难寻,人心更是叵测。 叶深将柳文轩唤至洞府前厅。 “文轩,你对周边情况,打探得如何了?”叶深问道。 柳文轩恭敬回道:“回谷主,这三月来,晚辈借着外出采集一些低阶矿石、药材的机会,以谷口为中心,探查了方圆约五百里范围。此地确实混乱,大小势力犬牙交错,多为散修抱团,或是一些小家族、小宗门的分支。较为知名的,有东南三百里外的‘黑煞帮’残余——自谷主诛杀其头目后,黑煞帮内讧分裂,目前由两个天仙初期的副帮主掌控,各自占据一片地盘,互相争斗。西南四百里,有一处小型坊市,名为‘沼泽集’,是附近修士交易、获取情报的主要地点,由几个地头蛇家族共同管理,龙蛇混杂。正西方向,深入黑水大泽约六百里,据说有一处‘毒龙潭’,盘踞着一头天仙巅峰的‘腐骨毒蛟’,极少有修士敢深入。正北方向,靠近天渊裂隙边缘,则是最为混乱危险的区域,空间不稳,常有虚空风暴,据说还有一些上古禁制残留,但也偶有冒险者从中找到珍稀材料或古修遗物。” 柳文轩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修士,多为散修,修为多在炼气到元婴期,天仙修士已是高手,多为一地头目。此地资源贫瘠,争斗却极为频繁,为了一株低阶灵药、一块矿石,都可能生死相搏。也正因如此,许多走投无路、或身怀秘密之人,会选择逃匿至此。” 叶深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石桌。“沼泽集……下次你去交易或打探消息时,留意一下,是否有身世清白、心性尚可、又有些天赋的苗子,年龄不宜过大,最好在十五岁以下,修为不限。若有合适人选,可尝试接触,但不要暴露山谷存在,只说我是一位隐居于附近的散修前辈,欲寻一二童子伺候,或有心指点有缘后辈。” 柳文轩心领神会,这是谷主有意收徒了!他连忙应下:“是,晚辈明白。定会谨慎留意。”他心中也隐隐激动,谷主若开山收徒,归墟谷才算真正有了传承,他们一家在此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轻舞近日修炼如何?”叶深又问。 提到女儿,柳文轩脸上露出笑容:“回谷主,轻舞这孩子甚是刻苦,进境也快,《幽影诀》已入门,前几日还成功施展了您传授的‘敛息术’,若非晚辈仔细探查,几乎发现不了。她对谷主您,更是仰慕得紧。” 叶深点点头:“她根骨特殊,心性尚可,是个可造之材。从今日起,你让她每日午后,来我静室外聆听一个时辰。我传她些基础道法、修真常识。” 柳文轩大喜过望,这分明是谷主有意栽培轻舞,或许不日便会正式收徒!他连忙躬身:“多谢谷主!晚辈代小女拜谢!” “先不必谢。修行之路,艰险漫长,她能走多远,看其自身造化。”叶深语气平淡,“你先去忙吧,此事放在心上即可,不必刻意强求,一切随缘。” “是,晚辈告退。” 柳文轩退下后,叶深独自沉思。开山收徒,非一时之事,需徐徐图之。首要者,是确立传承与规矩。他主修《源初道经》,但此法门涉及“源”与“灭”之根本大道,玄奥莫测,且与自身“墟湮魔光”及混沌元种紧密相连,非亲传弟子、心性资质俱佳、且得他完全信任者,不可轻传。前期,可传授一些得自问道殿、赵枭、赤阳洞天修士等的功法神通,以及自身对“道”的感悟与基础战斗技巧。待考察清楚,再决定是否传授核心传承。 其次,便是确立门规。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在这混乱之地,门规更需简明而严苛。叶深提笔,在一块空白的玉板上,刻下数行字迹: “归墟谷规:” “一、尊师重道,不得欺师灭祖。” “二、同门友爱,不得同门相残。” “三、勤修苦练,不得懈怠懒惰。” “四、谨言慎行,不得泄露谷中隐秘。” “五、明辨是非,不得仗势欺人,亦不得任人欺凌。” “六、令行禁止,不得阳奉阴违。” “七、外御其侮,遇敌来犯,同心协力。” “八、心怀敬畏,对大道,对天地,对众生。” “违者,视情节轻重,惩处。重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或,杀。” 字迹银钩铁画,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与决绝之气。这八条门规,前几条是任何宗门都有的基本要求,后几条则体现了叶深的行事风格和对此地环境的认知。尤其是最后一条“杀”,更是毫不掩饰地展现了在“三不管”地带生存的铁血法则。 他将玉板悬于洞府前厅入口处,日后但凡入门者,皆需熟记遵守。 数日后,柳文轩再次前往“沼泽集”,除了交易一些谷中产出的低阶药材、换取必要的生活和修炼物资,也肩负着暗中观察、留意合适苗子的任务。 沼泽集坐落在一片较为干涸的沼泽高地上,以粗陋的圆木、兽皮搭建起一片简陋的屋舍和摊位,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的湿腐气息、妖兽材料的腥气以及各种劣质丹药、符箓的驳杂气味。来往的修士大多神情警惕,行色匆匆,交易也多是低声快速完成,少有喧哗。 柳文轩混迹在人群中,一边用几株“墨心草”换取灵石和盐铁等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此地孩童不多,偶有几个,也多是在摊位上帮忙,或是做些跑腿的活计,眼神大多麻木、机警,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与防备。 他观察了几日,皆无所获。要么资质平平,要么心性已染了此地太多的狡诈与油滑。就在他略感失望,准备返回时,在集市边缘一处堆放垃圾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脏污,蜷缩在一堆废弃的兽骨和烂叶中,似乎昏睡过去。但柳文轩注意到,这少年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微微蜷缩,保持着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更让柳文轩心中一动的是,这少年虽气息微弱,似乎只有炼气一二层的修为,且状态极差,但其呼吸之间,竟隐隐与周围驳杂的灵气产生一种微弱的、奇特的共鸣,仿佛身体在自动吸纳、过滤灵气,尽管效率极低。 柳文轩不动声色地靠近,假装查看旁边的垃圾堆,实则仔细感应。没错,这少年似乎身具某种特殊的灵体或血脉,能自动吸收灵气,只是可能因为饥饿、伤病或者没有正确的修炼法门,导致状态极差,修为也停滞不前。他心性如何尚不可知,但这份在绝境中仍本能求生、且身具特殊体质的特质,让柳文轩想起了当初走投无路的自己一家。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少年。少年猛地惊醒,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如同受惊的小兽,手中的石片下意识地指向柳文轩,但身体却虚弱得摇晃了一下。 “别怕,我没有恶意。”柳文轩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我看你似乎状态不好,我这里有些干粮和水。”说着,他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和一个水囊。 少年没有立刻去接,只是警惕地盯着柳文轩,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肉干和水囊,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太饿了,也太渴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嘶哑着声音问:“你……想干什么?我没钱,也没东西可以换。” 柳文轩心中微叹,此地孩童的戒备心果然极重。他道:“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是路过,看你可怜。你若愿意,可以跟我走,我认识一位前辈,他或许能给你一碗饭吃,一处安身之所,甚至……指点你修行。” “修行?”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随即黯淡下去,摇头道,“我没钱拜师,也没人要我这废物。” “你不是废物。”柳文轩正色道,“我能感觉到,你体质特殊,只是明珠蒙尘。那位前辈眼光独到,不看出身,只看缘法和心性。你若愿意,可随我去见见他,成与不成,看你自己造化。总好过在这里……等死。”他指了指少年身下的垃圾堆。 少年沉默了很久,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最终,对食物、水和一线生机的渴望,压倒了他的警惕。他慢慢放下石片,接过肉干和水囊,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那位前辈……凶吗?有什么要求?” “前辈为人严厉,但赏罚分明。只要你守规矩,肯吃苦,便有你的前程。”柳文轩道,“至于要求……前辈不喜懒惰奸猾、背信弃义之徒。你可想好了,若随我去,便需遵守前辈的规矩,不得违逆。” 少年吃完肉干,喝光水,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抹了抹嘴,看着柳文轩,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文轩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也有个女儿,也曾走投无路过。看你,便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不过,最终如何,还要看前辈是否看得上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少年低下头,“他们都叫我‘小石头’。” 柳文轩点点头:“好,小石头,你若愿意,便跟我走吧。记住,路上不要多问,到了地方,一切听前辈吩咐。”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柳文轩见他虚弱,便扶着他,悄然离开了沼泽集,朝着归墟谷方向行去。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垃圾堆旁的阴影里,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修士走了出来,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疑惑。 “特殊体质?能被这柳文轩看中,还要引荐给什么前辈……嘿嘿,说不定是条大鱼。得跟上去看看,那柳文轩这几个月行踪诡秘,肯定找到了什么好地方……”疤脸修士舔了舔嘴唇,悄然尾随而去。他修为不弱,有天仙初期,且擅长追踪隐匿,自认不会被发现。 归墟谷内,叶深正在指点柳轻舞修炼《幽影诀》中的一道基础敛息法门,忽然眉头微动,通过谷口的预警阵法,他感应到柳文轩正带着一个陌生的微弱气息返回,而在他们身后数里外,还跟着一个鬼鬼祟祟、隐匿了身形的家伙。 “尾巴?”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开山收徒的第一批弟子还未见到,麻烦却已先上门了。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小石头”心性如何,也顺便……清理一下垃圾。 他不动声色,对柳轻舞道:“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将我传授的法诀练习十遍。” “是,先生。”柳轻舞乖巧应下,蹦跳着离开了。 叶深则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悄然出现在谷口附近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中,气息与岩石融为一体,静静等待着。# 第254章 开山收徒(续) 柳文轩搀扶着虚弱的小石头,沿着偏僻崎岖的小路,向着归墟谷方向行去。他行事谨慎,一路专挑人迹罕至的路径,并不断用叶深传授的简易法门检查是否被跟踪,但并未发现异常。小石头默默跟随,虽身体虚弱,但眼神却不住打量着四周环境,带着好奇与一丝不安。 然而,叶深通过谷口那与“归墟禁”隐隐相连的预警阵法,早已“看”到了那个如跗骨之蛆般远远吊在后面的疤脸修士。此人隐匿之术颇为不俗,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叶深阵法造诣提升,且对归墟谷周边气息了如指掌,恐怕也难以轻易察觉。 “天仙初期,隐匿功夫不错,应是常干这跟踪劫掠的勾当。”叶深心中冷笑。正好,归墟谷初建,正需立威。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并未立刻出手,而是如同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他想看看,这“小石头”在面临危机时,会如何反应,也想看看柳文轩的警惕性到底如何。 柳文轩带着小石头,来到了归墟谷外围的幻阵之前。此处看起来与周围陡峭、长满墨铁荆棘的岩壁无异。他取出进出令牌,注入一丝法力,前方景象顿时如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小径。他回头对小石头低声道:“跟紧我,莫要乱看乱走。”说着,便率先步入小径。 小石头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通道,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压下,连忙紧跟柳文轩。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幻阵,通道即将闭合的刹那,后方数十丈外的阴影中,那疤脸修士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速度极快,直扑那即将闭合的通道!他心中狂喜,果然有隐秘·洞府!这柳文轩果然找到了好地方!只要跟进去,拿下他们,这洞府和里面的东西,就都是他的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通道入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通道并未完全闭合,反而如同水波般向内一缩,露出后面一片看似寻常的岩壁。疤脸修士扑了个空,心中警兆大生,暗道不好,抽身急退!但已然晚了! 只见前方那块“岩壁”骤然扭曲变幻,化作一片深沉晦暗的灰色力场,带着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瞬间扩散,将他笼罩其中!正是叶深预先激发、隐藏于幻阵之后的“归墟禁”一角! “什么?!”疤脸修士骇然失色,只觉护体灵光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飞速消融,一股恐怖的、仿佛要将他从世间彻底抹去的力量侵染而来!他狂吼一声,祭出一面黑色骨盾,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施展秘法,身形暴退! 嗤嗤嗤! 灰色力场边缘扫过,黑色骨盾灵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竟出现了腐蚀的痕迹。疤脸修士虽然凭借秘法和骨盾勉强脱离了灰色力场核心范围,但一条左臂被边缘扫中,瞬间变得灰败、干枯,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并且那诡异的湮灭之力还在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啊——!”剧痛传来,疤脸修士惨叫一声,眼中充满恐惧。这是什么鬼阵法?如此诡异霸道!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得止血,转身就逃,将隐匿身法催动到极致,只想尽快逃离这恐怖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如同鬼魅。疤脸修士亡魂大冒,想也不想,反手将受损的黑色骨盾向后砸去,同时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短刃,向着声音来处狠狠刺去! 然而,他所有的动作,在下一刻都凝固了。一点灰芒,后发先至,无视了骨盾的阻拦,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轻轻点在他的后心。 疤脸修士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湮灭。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个拇指大小的灰色孔洞悄然出现,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片彻底的虚无正在迅速扩散。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刻,整个身体如同沙雕般崩散,化为一片飞灰,随风飘散。连那黑色骨盾和短刃,也在失去主人法力支撑后,被残留的灰色力场波及,灵光尽失,跌落在地,表面布满裂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疤脸修士暴起发难,到被“归墟禁”所伤,再到叶深现身、一指湮灭,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柳文轩刚刚带着小石头穿过通道,踏入谷内,听到身后动静,连忙回头,只看到疤脸修士化为飞灰的最后一幕,以及叶深负手而立,缓缓收回手指的淡然身影。 柳文轩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躬身:“谷主!晚辈疏忽,被人跟踪,请谷主责罚!” 小石头则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刚才还凶神恶煞、气息强大的疤脸修士,在那灰衣青年随手一指下,便飞灰湮灭,连渣都不剩,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叶深的敬畏瞬间达到了顶点,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向往和渴望,悄然滋生。 叶深淡淡道:“无妨,跳梁小丑罢了。你带回来的人?” 柳文轩连忙将小石头推到前面:“回谷主,此子是在沼泽集发现,身世可怜,似有特殊体质,但无人引导,流落街头。晚辈观其心性尚存质朴,且求生意志顽强,便擅自做主,带了回来,请谷主定夺。”说着,将发现小石头的经过和自己的观察,简要说了一遍。 叶深目光落在小石头身上。这少年虽然脏污瘦弱,但身板挺直,眼神在最初的震撼后,迅速恢复了警惕和观察,虽有些紧张,却并未吓得瘫软。他走上前,伸手搭在小石头腕脉上,一缕比柳文轩精纯无数倍的神识探入。 果然,此子体内经脉迥异常人,竟隐隐与大地之气相连,自行吸纳着极其微薄、混杂的土行灵气,只是吸纳之法极为原始粗暴,导致灵气淤塞,经脉受损,身体也因长期营养不良和灵气冲刷而虚弱不堪。这是一种罕见的“后土地脉之体”,天生亲近土行,若能得正统厚土功法引导,筑基、结丹几乎毫无瓶颈,修行土系神通事半功倍。只是此体质在灵气稀薄混杂之地,反受其害,若无正确引导,多半会早早夭折。 “后土地脉之体……倒是个好苗子,可惜明珠蒙尘,耽误太久,经脉根基有损。”叶深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石头。”少年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小石头……”叶深略一沉吟,“既入我门,当有正名。你体质近土,性坚忍,便赐你一名,‘石坚’,字‘守愚’,望你日后道心如石,坚忍不拔,守拙存真。” 小石头,不,石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前辈在赐名!他虽年幼,也知赐名意味着接纳和认可,心中激动,连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石坚……谢前辈赐名!石坚定当牢记前辈教诲!” “先别急着谢。”叶深道,“我归墟谷初立,规矩不多,但需严守。”他指了指洞府前厅入口处悬浮的玉板,“那便是门规,你需熟记于心,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石坚抬头,看向那玉板,一字一句,认真默记。 “你体质特殊,但根基有损,需先调养身体,修补经脉,打下牢固基础。我可传你一篇《后土蕴灵诀》基础篇,此诀中正平和,最擅养蕴地脉灵气,夯实根基。待你身体调养好,根基稳固,再谈其他。”叶深说着,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后土蕴灵诀》炼气期的基础法门烙印其中。此诀是他从赵枭的收藏中所得,虽然不算顶尖,但正适合石坚目前的情况。 “多谢前辈!石坚定当努力!”石坚双手接过玉简,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捧着绝世珍宝,眼圈微红。他自幼孤苦,颠沛流离,何曾有人如此待他?不仅救他出苦海,赐名,还传他功法! “柳文轩。”叶深看向柳文轩。 “晚辈在。” “石坚暂且交由你照料,安排他住下,先以灵米、药膳调理身体,待其气血充盈,经脉稳固,再开始修炼玉简中的法门。平日可让他与轻舞一同,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熟悉谷中环境。” “是,谷主!”柳文轩恭敬应下。 “至于今日跟踪之事,下不为例。日后外出,更需谨慎,尤其要提防‘沼泽集’那等鱼龙混杂之地。这疤脸修士的骨盾和短刃,虽已损毁,但材料尚可,你且收着,看看能否利用。其储物袋,也归你处置,算是你带回石坚的奖赏。”叶深随手将疤脸修士遗落的、灵性大损的骨盾、短刃和一个低阶储物袋丢给柳文轩。 柳文轩大喜,连忙接过:“多谢谷主!” 叶深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回了洞府静室。谷口幻阵重新闭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从未发生。 柳文轩看着手中物品,又看了看一脸激动、捧着玉简如获至宝的石坚,心中感慨万千。谷主手段通天,赏罚分明,归墟谷虽小,却规矩井然,前途光明。他拉过石坚,温和道:“石坚,走吧,我先带你去住处,再给你讲讲谷中的规矩,还有谷主的事情……” 从这一天起,归墟谷中,除了叶深、柳文轩一家三口外,又多了一个名叫石坚的少年。叶深并未举行任何拜师仪式,但石坚和柳轻舞一样,每日有了固定的聆听教导、修炼功课的时间。叶深根据两人不同的体质和心性,因材施教。对柳轻舞,侧重于《幽影诀》的修炼、身法隐匿、以及修真界基础常识的讲解;对石坚,则先以调养身体、修补经脉、领悟《后土蕴灵诀》基础为主,辅以一些锻炼心志的杂务。 归墟谷,这方隐藏在黑水大泽边缘的隐秘小天地,在悄无声息中,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弟子”。道统传承,自兹而始。叶深自立门户、开山收徒的第一步,虽平淡,却坚实。未来的路还很长,但种子已然播下,只待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而叶深自己,也在教导弟子的过程中,对自身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教学相长,不外如是。 第255章 良才美质 归墟谷的日子,平静而充实。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但谷内因阵法的梳理与灵气的汇聚,已少了几分荒凉死寂,多了些许生机与秩序。 叶深大部分时间在静室中闭关,推演《铁血战图》与自身神通的结合,体悟寂灭、湮灭之“道”,修为稳步向着天仙巅峰迈进。每隔数日,他会出关一次,检查柳文轩管理的谷中事务,指点柳轻舞与石坚的修行。 柳文轩伤势在丹药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修为甚至因心境沉淀、资源供应而略有精进。他尽心尽力打理着谷中几块灵田,虽然只是最普通的“蕴灵草”、“清心花”等低阶灵药,长势也谈不上喜人,但在黑水泽畔这等恶劣环境下,能成活已属不易。他严格按照叶深的要求,每日巡视山谷各处阵法节点,记录灵气变化,警惕周边动静。从疤脸修士储物袋中所得的一些杂物、灵石,也被他妥善分类,充实了归墟谷微薄的库藏。叶深见他勤勉,又传了他一套《乙木长青诀》的基础篇,此诀中正平和,擅养生机,对调理伤势、培育灵植颇有助益,正合他用。柳文轩如获至宝,修炼更加刻苦,对叶深也越发忠心。 叶深的教导重心,自然放在两个“弟子”——柳轻舞与石坚身上。 洞府前厅旁,叶深专门开辟了一间“传法室”,布置了简单的静心、聚灵阵法。这一日,叶深将二人唤至室内。 柳轻舞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裙,虽仍是旧衣,但浆洗得整洁,衬得小脸愈发清秀。经过月余调养,她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神灵动,只是面对叶深时,仍有些怯生生的恭敬。石坚则穿着柳氏用旧衣改小的粗布衣衫,虽仍瘦弱,但眼神中的麻木与绝望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与坚毅。他被柳文轩夫妇照料得很好,每日灵米药膳不断,身体明显好转,脸上有了血色。 “轻舞,石坚,上前来。”叶深盘坐于蒲团之上,语气平和。 二人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先生。” “修炼之道,首重根基,次重心性,再次机缘。”叶深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你二人体质特殊,本是良才美质,但因际遇所限,明珠蒙尘,根基有损。我既引你们入门,自当为你们指明前路,但能走多远,终究看你们自身。” “是,先生教诲,弟子铭记。”二人齐声应道。 “轻舞,你灵根属阴,暗合幽影,感知敏锐,身法灵巧。”叶深看向柳轻舞,“《幽影诀》筑基篇,你可有不明之处?” 柳轻舞连忙道:“回先生,弟子按法诀行功,已能感应到灵气入体,循特定经脉运行,只是……只是行至‘幽门’、‘影泉’二穴时,常感滞涩,灵气难以顺畅通过,且夜间修炼时,似乎比白日更容易吸纳灵气,尤其是……月华。” 叶深微微点头。柳轻舞所言,正是《幽影诀》修炼初期的常见关隘,也印证了她体质的特殊性。“幽门”、“影泉”是阴属性灵气运转的关键窍穴,常人修炼《幽影诀》,此二穴也需重点打磨。而她提及夜间修炼更易,尤其对月华敏感,这已超出了普通阴属性灵根的范畴,更接近一种罕见体质——“暗影灵体”。此种体质,在月华、阴影环境下修炼事半功倍,对隐匿、潜行、刺杀类神通天赋极高。 “此二穴确为《幽影诀》初期关隘,需以水磨功夫,徐徐图之。你既对月华有感,可尝试在月夜子时,于阴影中修炼,引月华入体,与灵气相合,或有事半功倍之效。”叶深指点道,“另外,你身法灵动有余,而沉稳不足。从今日起,每日早晚,于腿上绑缚此物,绕谷疾行十圈。”说着,他取出两对薄如蝉翼、却入手极沉的黑色金属片,递给柳轻舞。这是他闲暇时,用黑玄铁矿髓炼制的“沉影砂”,每片不过巴掌大小,却重逾百斤,且有微弱干扰神识、吸附阴影之效。 柳轻舞接过,只觉双臂一沉,小脸微微发白,但很快咬牙稳住,眼中露出坚定之色:“是,先生!” “石坚。”叶深转向少年。 “弟子在。”石坚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 “你体质特异,天生近土,是为‘后土地脉之体’。”叶深直接点明,“此体质修炼土行功法,如鱼得水,筑基、结丹几无瓶颈。然你流落在外,无人引导,灵气自行吸纳,淤塞经脉,损伤根基。我传你《后土蕴灵诀》,便是要你以水磨功夫,化淤塞为滋养,重塑经脉,夯实根基。你修炼如何?” 石坚闻言,眼中闪过激动,先生果然看出了自己的体质!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先生,弟子按《蕴灵诀》行功,感觉体内原本散乱、刺痛的气流,似乎被引导着,缓缓归入几条主脉,虽然很慢,但那种胀痛感减轻了许多,而且……而且打坐时,感觉身下地面,似乎有微弱的热流渗入体内,很舒服。” 叶深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能清晰感知到地脉之气的滋养,说明石坚对此体质感应极为敏锐,悟性不错。“嗯,那是地脉之气,你体质特殊,可自行汲取,但需以《蕴灵诀》炼化,方可化为己用。你根基受损,不可贪功冒进,每日行功,以三个周天为限,待经脉酸胀感完全消失,丹田有温热饱满感,方可逐渐增加。此外……”叶深略一沉吟,取出一只尺许高的石瓮,放在地上。“从今日起,每日行功前,以双手置于此瓮两侧,运转《蕴灵诀》,尝试沟通、引动瓮中之物。” 石坚好奇地看向石瓮。瓮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当他凝神看去,隐约感觉瓮中似有某种沉重、厚实、古老的气息在缓缓流动。他依言伸出双手,虚按在石瓮两侧,默默运转《后土蕴灵诀》。初时并无异样,但当他将心神沉静,努力去感应那瓮中气息时,忽然,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土黄色气丝,自瓮中飘出,顺着他的手掌劳宫穴,缓缓渗入经脉! 这股气丝一入体,石坚浑身一震!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温润、充满生机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有些滞涩、隐痛的经脉,竟传来阵阵舒畅之感,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甘泉滋润!他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隐隐传来大地脉动般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是……戊土精气?!”柳文轩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低呼出声。戊土精气,乃土行灵气中极为精纯厚重的一种,对土行修士乃是大补,尤其对石坚这种体质,更是固本培元、修复根基的无上妙品!如此珍贵的戊土精气,谷主竟随手拿出,给石坚修炼之用? 叶深微微颔首:“不错,正是戊土精气。此瓮乃我以秘法炼制,可缓慢汇聚、提纯地脉中的戊土精气。石坚,你每日引一缕炼化,可加速修复根基,滋养体质。但切记,过犹不及,每日一缕已是极限,多则有害。” 石坚感受着体内那令人沉醉的舒适感,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弟子……弟子谨记!多谢先生厚赐!”他虽不知戊土精气具体多珍贵,但看柳伯伯的反应和自身的感受,也知非同小可,心中对叶深的感激无以复加。 “你根基薄弱,不宜过早习练攻伐之术。从今日起,每日晨曦初露、地气升腾之时,于谷中那块青石之上,站桩三个时辰。”叶深指向谷中一块半人高、表面平坦的青石,“此桩无名,唯求一字——‘稳’。身稳,心稳,意稳,与大地相连,感受地脉呼吸,体悟‘厚德载物’之意。待你何时能于狂风暴雨中,站立青石之上,身形不动如岳,气息沉稳如山,何时方可学习其他。” “是!先生!”石坚大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站桩听起来简单,但他知道,这定然是先生考验他心性与根基的法门。 吩咐完毕,叶深又针对二人修炼中遇到的一些具体问题,一一详细解答。他言辞精炼,直指要害,往往三言两语,便让二人茅塞顿开。柳轻舞对灵气运行、月华吸纳的疑惑,石坚对地脉感应、行功火候的把握,在叶深的点拨下,都有豁然开朗之感。 指点完毕,叶深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烙印,将一篇名为《五行基础详解》的常识性功法,以及一些简单的符箓绘制、灵药辨识、阵法入门知识录入其中,递给柳文轩。 “此文轩,你与轻舞、石坚,皆可研习。修行之道,并非一味打坐练气,修真百艺,亦可触类旁通,开阔眼界。尤其是符文阵法一道,与我谷中防御息息相关,你需多加用心。” 柳文轩连忙双手接过,激动道:“多谢谷主!晚辈定当用心研习!” “好了,各自修行去吧。勤勉不辍,方是正道。”叶深挥挥手。 柳轻舞绑上“沉影砂”,咬着牙,开始绕着山谷边缘奔跑,小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地面上努力保持平衡,速度虽慢,但步伐坚定。石坚则走到那块青石旁,深吸口气,按照叶深传授的姿势,缓缓站了上去。起初还有些摇晃,但他很快稳住身形,闭上眼睛,尝试着去感应脚下大地那沉稳厚重的气息。 柳文轩则捧着玉简,如获至宝,走到一旁仔细研读起来。 叶深看着三人各司其职,勤勉修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柳轻舞灵动而坚韧,石坚沉稳而刻苦,皆是可造之材。柳文轩踏实肯干,心性尚可,作为初期管理杂务的人手,也算称职。 良才美质,需以心血雕琢。他叶深虽不喜繁琐,但既然决定开山立户,传承道统,便不会敷衍。这两个弟子,便是归墟谷未来的种子。他传授的,不仅仅是功法,更是修行路上应有的态度与心性。 回到静室,叶深盘膝坐下,心中却仍在思索。教导柳轻舞与石坚的过程,也让他对“道”与“法”有了新的体悟。柳轻舞的暗影灵体,亲近阴影、月华,偏向隐匿、迅捷、诡变;石坚的后土地脉之体,则厚重、承载、稳固。一者如暗影无形,一者如大地不动。这恰如他自身所悟的“寂灭”、“湮灭”之道,毁灭之中,亦蕴含着归于虚无的“无”与承载万物的“有”的对立统一。教导他们,仿佛也是在梳理、印证自身的道途。 “或许,真正的传承,并非简单的功法授予,而是道的引导与启发。”叶深若有所思。他不再仅仅将两个弟子视为需要庇护、教导的后辈,更将他们视为自身之“道”在不同侧面的映照与延伸。 心神沉入识海,那枚混沌元种缓缓旋转,释放着蒙蒙清光。《源初道经》总纲流淌心间,阐述着万物源起、演化、寂灭、归墟的至理。《铁血战图》中的杀伐征伐、军阵变幻,与这寂灭归墟之道,隐隐有相合之处。军阵杀伐,追求的是极致的破坏与毁灭,而毁灭的尽头,便是归墟。但归墟并非终结,混沌元种代表的“源初”,又预示着新生与可能。 “我的道,是毁灭,也是新生。是归墟,亦是源起。”叶深心中明悟愈深。教导弟子,建设归墟谷,看似是在“创造”与“守护”,实则也是他自身之“道”的实践与延伸。守护这一方小小天地,引导弟子成长,何尝不是对抗外界“毁灭”的一种方式?寂灭剑意,可斩灭外敌;归墟之力,可葬送威胁;而建设与守护,则是“生”的一面。 他隐约感觉,自己对“墟湮魔光”与“寂灭本源”的掌控,似乎更加圆融了一些。心念一动,一点灰芒在指尖跳跃,灵动如蛇,其中蕴含的恐怖湮灭之力,却比以往更加内敛、凝实。 “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我欺。”叶深嘴角微扬,收回灰芒,再次沉浸于对《铁血战图》的推演之中。他要从这战图蕴含的军阵杀伐之道中,提炼出适合自身、适合小规模战斗,甚至适合未来教导弟子配合的合击之术。 归墟谷中,瀑布轰鸣,灵药吐蕊。柳轻舞奔跑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石坚立于青石之上,身形在一次次微调中,越发沉稳;柳文轩捧着玉简,时而沉思,时而恍然。叶深则在静室中,推演着属于自己的、融合了杀伐与守护的“道”与“法”。 一方小小山谷,三个初学者,一位摸索前行的“先生”,在这混乱贫瘠的黑水泽畔,悄然播下道统的种子。良才已现,美质初显,只待风雨洗礼,岁月雕琢,终有一日,或可成长为参天大树,在这广袤而残酷的仙界,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56章 因材施教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叶深师徒三人在归墟谷中,已度过了半年光景。 谷中景象,与半年前已大不相同。聚灵阵日夜运转,引来的稀薄灵气与地下微弱的灵脉结合,使得谷内灵气浓度虽仍无法与那些灵山福地相比,却也清新稳定,足以供应几人修炼。柳文轩打理的几块灵田,在《乙木长青诀》的滋养和精心照料下,那些低阶灵药长势渐佳,绿意盎然,为山谷增添了不少生气。柳氏手巧,用谷中生长的坚韧藤蔓和收集的兽皮,编织、缝制了一些简单的蒲团、铺盖,甚至给柳轻舞和石坚各做了一套合身的练功服。洞府前厅的石桌上,也多了几个陶罐,插着些山谷野花,虽不名贵,却也赏心悦目。 变化最大的,自然是柳轻舞与石坚。 柳轻舞在叶深的指点下,已将《幽影诀》修炼到炼气三层,进境可谓神速。她双腿绑缚的“沉影砂”已从最初的每片百斤,增至一百五十斤,奔跑起来却愈发轻盈迅捷,脚步踏地无声,在谷中穿梭时,往往只见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她对月华的感应也越发敏锐,如今已能在月夜下,主动引导一缕月华入体,与自身灵气融合,使得灵力中带上一丝清冷隐匿的特性,施展基础隐匿术时,效果比同阶修士强出数倍。叶深开始传授她一些基础的敛息、潜行技巧,甚至包括从“幽影”那里得来的、经过他改良简化、适合炼气期修习的“影遁”步法雏形——一种短距离、消耗极小的阴影穿梭技巧。 石坚的进步同样显著。每日雷打不动地于晨曦中站桩三个时辰,风雨无阻。他的身形依旧瘦削,但肌肉线条已变得结实流畅,下盘稳如磐石。在青石上站桩时,他闭目凝神,气息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竟能引动微弱的土黄色地气萦绕周身,远远看去,如同与青石、与大地融为一体。《后土蕴灵诀》的修炼也已入门,每日炼化一缕戊土精气,不仅经脉的暗伤被滋养修复了大半,丹田气海也日渐充盈,稳步向炼气二层迈进。他给人的感觉,少了几分最初的怯懦与惶恐,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如同一块被溪水冲刷去棱角、露出内里温润光泽的顽石。 叶深对二人的教导,也越发细致与“因材施教”。 这一日,传法室内。叶深盘坐,柳轻舞与石坚恭敬立于下首。 “修炼半载,你二人根基稍固,是时候进行一些实战演练了。”叶深缓缓开口,“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真正的生死搏杀,与平日练气、习练术法,截然不同。” 二人闻言,精神一振,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叶深看向柳轻舞:“轻舞,你灵根属阴,身法迅捷,感知敏锐,长于隐匿、袭杀、游斗,短在正面强攻、持久对战。《幽影诀》赋予你灵力隐匿、轻身的特性,‘影遁’雏形让你短距挪移迅疾。但切记,隐匿非是畏战,袭杀需有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决断。你的优势在于‘奇’与‘快’,而非‘力’与‘势’。” 柳轻舞认真聆听,点头道:“弟子明白,先生是让我扬长避短,以巧取胜,以快制敌。” “不错。”叶深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柳轻舞,“此乃《暗影七式》,乃我结合《幽影诀》特性与一些刺杀技巧所创,共七式,前三式炼气期可习练。一式‘如影随形’,主身法挪移,融入阴影;二式‘无声刃’,主敛息突袭,攻其不备;三式‘掠影击’,主一击即退,远遁无踪。你需勤加练习,将其化为本能。此外,我再传你一门‘辨气寻踪’的小术,可助你追踪、反追踪。” 柳轻舞接过玉简,神识沉入,顿时被其中精妙而阴狠的招式吸引,小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多谢先生!弟子定当勤练不辍!” “你的试炼任务,”叶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三日内,于黑水泽边缘五十里范围内,独自猎杀十头‘腐骨蜥’。此兽多为炼气中期,擅潜伏偷袭,毒性猛烈。要求:不得正面强攻,必须使用隐匿、袭杀手段,且不得被其毒液喷中。若受伤,或正面交手超过三回合,便算失败。我会在暗中观察,但非生死关头,不会出手。” 腐骨蜥!黑水泽边缘常见的一阶中期妖兽,皮糙肉厚,尤其是一口毒液,腐蚀性极强,等闲炼气后期修士都不愿轻易招惹。柳轻舞不过炼气三层,还要以隐匿袭杀为主,不得被毒液喷中……这任务难度极高!但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握紧玉简,用力点头:“是!弟子定当完成!” 叶深又看向石坚:“石坚,你体质厚重,灵力绵长,性情沉稳坚毅,擅守、擅抗、擅以静制动。《后土蕴灵诀》让你根基扎实,灵力精纯,对大地之力感应敏锐。你的道,在于‘稳’与‘厚’。不动如山,动则地裂山崩。切忌冒进贪功,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石坚沉声道:“弟子谨记,稳守根基,厚积薄发。” 叶深同样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此乃《撼地三击》,是我根据你体质特点所创。一式‘地脉震荡’,可引动脚下大地之力,震荡、迟滞对手;二式‘岩甲护身’,凝聚土行灵力形成护甲,增强防御;三式‘裂地崩’,将力量集中于一点,爆发崩山裂石之威。前三式炼气期可习。此外,传你‘地听术’,伏地可感数十丈内地气流动,察敌动向。” 石坚恭敬接过,神识一扫,只觉玉简中记载的招式朴实无华,却厚重霸道,正合他心意,尤其那“地脉震荡”与“岩甲护身”,简直是绝配。 “你的试炼任务,”叶深道,“于山谷东侧三里外,有一处黑风坳,常有‘铁背山猪’出没。此兽一阶后期,力大皮厚,冲撞凶猛。你的任务,是于黑风坳口,正面抵挡一头铁背山猪的冲击,一炷香内,身形不退过三步,且不得重伤。同样,我暗中观察,非生死关头不出手。” 铁背山猪!虽是猪类妖兽,但冲撞之力,堪比炼气巅峰体修!石坚不过炼气二层,要正面硬抗其冲击一炷香,还不能退过三步……这考验的不仅是防御,更是意志、耐力以及对力量的精准控制!石坚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战意,抱拳道:“弟子领命!” “去吧。三日后,此地复命。”叶深挥挥手。 “是!”二人齐声应道,退出传法室,各自准备去了。 柳轻舞回到自己简陋的石室,立刻开始研习《暗影七式》前三式和“辨气寻踪”。她天资本就聪颖,又有叶深之前的指点打底,很快便领悟了要点。但领悟不等于掌握,她深知此去凶险,不敢怠慢,立刻在谷中阴影处反复练习“如影随形”的身法,在奔跑中尝试融入环境,收敛气息。又将一把普通的精钢短匕炼化,练习“无声刃”的发力技巧。至于“掠影击”,则需结合身法与爆发,更为困难。她练得香汗淋漓,气喘吁吁,腿上绑缚的“沉影砂”似乎更沉了,但她咬牙坚持,眼神越来越亮。 石坚则来到谷中空地,开始演练《撼地三击》。他沉腰坐马,按照法诀运转《后土蕴灵诀》,灵力灌注双脚,猛地一踏! “地脉震荡!” 轰!一声闷响,以他双脚为中心,方圆丈许的地面明显震动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跳动起来。虽然范围小,威力也弱,但确实引动了地气!石坚精神一振,继续练习。然后是“岩甲护身”,他尝试将土行灵力在体表凝聚,起初只能形成一层淡淡的、时断时续的黄光,防御力聊胜于无。但他不气馁,反复尝试,调整灵力运行路线,黄光渐渐变得凝实、均匀。“裂地崩”则是对力量的集中爆发,他暂时难以掌握,只能先熟悉发力技巧。 练习之余,他来到谷口附近,找到一块半人高的坚硬岩石,沉腰坐马,双手抵住岩石,模拟抵挡冲击,一练就是数个时辰,直到双臂酸麻,灵力耗尽。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第四日清晨,叶深悄然离开了归墟谷。他先来到黑水泽边缘。此地毒瘴弥漫,泥沼遍地,枯木横斜,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腥甜混杂的气息。他隐匿气息,如同幽灵般在一棵枯死的巨木树冠上,俯瞰着下方一片相对干燥的乱石滩。柳轻舞的任务地点,就在这附近。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乱石滩边缘。正是柳轻舞。她换上了一身与周围环境颜色相近的灰绿色劲装,小脸上涂抹了污泥,只有一双眼睛明亮而警惕。她伏低身体,如同灵猫,缓缓靠近一处散发着腥气的泥沼洞穴——那是腐骨蜥的巢穴。 她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施展“辨气寻踪”,仔细感应周围气息。很快,她锁定了几处微弱但带着腥毒气息的生命波动,那是潜伏在泥沼、乱石下的腐骨蜥。她选择了一头落单的、正在泥沼边晒太阳的腐骨蜥作为第一个目标。 柳轻舞耐心极好,潜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等待着最佳时机。那头腐骨蜥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相对柔软的腹部。就是现在!柳轻舞眼中精光一闪,身形骤然从阴影中窜出,快如闪电!她施展“如影随形”,脚步轻盈如羽,落地无声,短短数丈距离,瞬间即至!手中精钢短匕寒光一闪,灌注了阴寒灵力的“无声刃”,精准地刺向腐骨蜥柔软的腹部! 噗嗤!短匕齐根没入!腐骨蜥吃痛,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粗大的尾巴猛地扫来,同时张口就要喷出毒液!但柳轻舞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借着腐骨蜥扭身的力道,轻盈飘退,同时另一只手早已扣住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灌注灵力,抖手射出! 石片并非射向腐骨蜥,而是射向它身侧的一块尖锐石头!啪!石头被击中,猛地弹起,恰好打在腐骨蜥即将喷毒的嘴上!虽然没造成伤害,却让它的动作微微一滞。就这片刻耽搁,柳轻舞已退到数丈外的阴影中,气息瞬间收敛,如同凭空消失。 腐骨蜥狂怒地四处冲撞,毒液乱喷,却再也找不到偷袭者的踪影,只能愤怒地嘶吼着,伤口处黑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泥沼。它挣扎了片刻,最终因失血过多和毒液反噬,瘫倒在地,渐渐不动了。 柳轻舞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潜伏观察,确认腐骨蜥彻底死亡,周围没有其他妖兽被惊动后,才迅速上前,用匕首挖出妖兽头颅中的一枚灰色晶核(一阶妖兽内丹),然后迅速清理痕迹,遁入阴影,寻找下一个目标。 叶深在树冠上,微微点头。时机把握精准,行动干脆利落,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意识初步具备,甚至懂得利用环境制造干扰。虽然还有些稚嫩,比如那石片干扰略显刻意,退入阴影后的敛息还不够完美,但以炼气三层的修为,初次实战能做到这一步,已属难得。 接下来两日,柳轻舞如同暗夜中的猎手,游走在黑水泽边缘,利用地形、阴影、甚至其他妖兽,巧妙地猎杀着一头头腐骨蜥。她受过伤,被一头腐骨蜥临死反扑的尾巴扫中肩头,淤青一片;她中过毒,虽然躲开了毒液直喷,却被溅射的毒液灼伤了手背,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牙用随身携带的解毒药草敷上,继续潜伏。她的隐匿技巧在实战中飞速提升,对“辨气寻踪”的运用越发熟练,甚至开始尝试布置简单的陷阱,引诱腐骨蜥上钩。当第三日夕阳西下时,她已成功猎杀了九头腐骨蜥,收获了九枚灰色晶核,身上也多了几处伤痕,衣衫破损,小脸脏污,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沉稳。 还差最后一头。柳轻舞潜伏在一片茂密的、带着毒性的荆棘丛后,盯着三十丈外,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同类大上一圈、背脊鳞甲呈现暗金色的腐骨蜥。这是一头腐骨蜥头领,实力接近一阶后期!它正带着两三头普通腐骨蜥,在泥沼中嬉戏(如果能称那种翻滚撕咬为嬉戏的话)。 柳轻舞有些犹豫。这头腐骨蜥头领给她很强的压迫感,而且周围有其他腐骨蜥,一旦失手,极易陷入围攻。但时间不多了…… 她想起叶深的话:“隐匿非是畏战,袭杀需有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决断。”也想起自己这三日来的经历,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次次在阴影中等待、爆发、远遁。她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她没有强攻,而是耐心地等待,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直到夜幕降临,月色朦胧,另外几头普通腐骨蜥似乎玩累了,各自散开,回到巢穴附近。那头腐骨蜥头领也慢悠悠地爬向一处最大的泥沼洞穴。 就在它半个身子即将没入洞穴的刹那,洞穴旁一片看似寻常的阴影,骤然动了!柳轻舞将“如影随形”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瞬间跨越二十丈距离,出现在腐骨蜥头领侧后方!它粗大的脖颈与背甲连接处,有一小块鳞甲颜色略浅,那是她观察许久发现的弱点! “无声刃!”精钢短匕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直刺那块浅色鳞甲!这一次,她将全身灵力,以及对月华的微弱感应,尽数凝聚于这一击! 噗!匕首精准刺入,直没至柄!腐骨蜥头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粗尾横扫,毒液向后狂喷!但柳轻舞在一击得手的瞬间,早已施展“掠影击”,身形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向后暴退,同时双手连扬,数枚灌注灵力的尖锐石片射向腐骨蜥头领的眼睛、口腔等柔软处,干扰其视线和反击。 腐骨蜥头领痛极疯狂,不管不顾地向着柳轻舞退走的方向冲来,毒液狂喷!柳轻舞身法灵动,在乱石与枯木间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毒液。她并不远离,而是引着受伤暴怒的头领,冲向另一处普通腐骨蜥的巢穴! “吼!”那头普通腐骨蜥被惊动,看到狂冲而来的头领,下意识地嘶吼着摆出防御姿态。头领此刻哪里顾得上,一头撞了上去!两头腐骨蜥顿时撕咬在一起!柳轻舞趁此机会,再次融入阴影,远远遁开,潜伏起来,冷眼看着两头妖兽自相残杀。 最终,腐骨蜥头领因颈部重创,流血过多,加上与同类的撕咬,伤上加伤,率先倒下。那头普通腐骨蜥也受了不轻的伤。柳轻舞这才悄然出现,补上一刀,取走了头领的晶核,又迅速收集了另一头腐骨蜥的晶核,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的沼泽中。 叶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懂得利用环境,制造混乱,甚至驱虎吞狼,这份机变和胆识,已超出他的预期。柳轻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与此同时,山谷东侧三里外的黑风坳。 石坚**上身,露出虽然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肌肉,他马步稳稳扎在黑风坳口一处相对狭窄的位置,双脚如同生根,深深陷入地面。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黄色的、略显粗糙的岩甲虚影,正是“岩甲护身”。身前数丈外,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浑身覆盖着黑色刚毛、两根獠牙狰狞外露的铁背山猪,正刨动着蹄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 这头铁背山猪,乃是一阶后期妖兽中的佼佼者,皮糙肉厚,冲击力惊人,等闲炼气巅峰修士也不愿硬抗。 “吼!”铁背山猪被石坚挡路,早已不耐,发出一声怒吼,低着头,两根狰狞的獠牙对准石坚,后蹄猛地蹬地,如同黑色的战车,轰然撞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石坚瞳孔微缩,却不闪不避,低吼一声,将《后土蕴灵诀》运转到极致,丹田内积蓄的戊土精气涌出,注入双脚,与脚下大地产生更紧密的联系。同时,他双掌前推,并非硬挡,而是施展“地脉震荡”,双掌猛地拍在地面! 轰!一股无形的震动波纹以他双掌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让冲来的铁背山猪脚下微微一绊,冲势稍缓!就这瞬间的迟滞,石坚沉腰坐马,重心下沉,将全身力量凝聚于双臂、肩背,迎着那两根恐怖的獠牙,猛地顶了上去! 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坚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传来,双臂剧痛,岩甲虚影剧烈闪烁,几乎溃散,脚下地面寸寸龟裂,碎石飞溅!但他死死咬紧牙关,双脚如同铁铸,死死钉在原地,竟真的未曾后退半步!只是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铁背山猪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脑袋一晃,但它皮糙肉厚,晃了晃脑袋,更加暴怒,再次低头猛撞!这一次,它学乖了,不再直线冲撞,而是微微变向,獠牙挑向石坚肋部! 石坚脚下步伐变换,沉肩侧身,以肩背厚实之处,再次硬抗!同时,他不断施展“地脉震荡”,虽然对皮糙肉厚的铁背山猪效果甚微,但总能稍稍干扰其步伐,让它的冲击不是那么完美。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黑风坳口不断响起。石坚如同狂风骇浪中的礁石,一次次承受着铁背山猪蛮横的冲击。他身上的岩甲虚影一次次闪烁、暗淡,又一次次被他顽强地重新凝聚。他的双臂、肩背早已淤青肿胀,嘴角溢出鲜血,体内气血翻腾,灵力飞速消耗。但他眼神依旧沉稳坚定,脑海中回响着叶深的教诲:“你的道,在于‘稳’与‘厚’。不动如山……” “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石坚在心中怒吼,将《后土蕴灵诀》催发到极限,疯狂汲取着脚下大地的气息,那戊土精气也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厚重的力量,滋养着他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铁背山猪久攻不下,越发焦躁,攻击越发狂暴。一炷香的时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当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时,铁背山猪再一次猛烈撞击后,似乎也耗力不小,暂时停下了攻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依旧屹立不倒的人类。 石坚浑身浴血,岩甲虚影早已破碎,双臂软软垂下,但他双脚,依旧牢牢钉在原地,未曾后退分毫!他死死盯着铁背山猪,毫不示弱。 对峙片刻,铁背山猪似乎觉得这个“石头”太难啃,低吼一声,竟然缓缓后退,然后转身,冲进了黑风坳深处,消失不见。 直到铁背山猪的身影完全消失,石坚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芒。他做到了!正面硬抗一阶后期铁背山猪一炷香,一步未退! 阴影中,叶深的身影缓缓浮现。他走到石坚身边,看着少年狼狈却坚毅的模样,微微点头,弹出一枚疗伤丹药:“做得不错。记住今日的感受,这便是‘稳’。回去好好疗伤,体悟此番所得。” “是……先生!”石坚接过丹药,声音嘶哑,却充满激动。 三日后,传法室。 柳轻舞与石坚并肩而立。柳轻舞身上带着几处未愈的伤痕,但眼神明亮锐利,气息更加凝练,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四层的迹象。她恭敬地奉上十枚腐骨蜥的灰色晶核。 石坚伤势更重,双臂仍缠着布条,但站姿挺拔,气息沉稳厚重,对大地之力的感应似乎更加清晰,修为也稳稳踏入炼气三层。他没有什么可以上交的,只是将那炷燃尽的线香灰烬,小心地收集在一个小布袋里,双手奉上。 叶深看着二人,目光扫过那些晶核和香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轻舞,懂得审时度势,利用环境,驱虎吞狼,善。然临机应变仍可提升,敛息之术有待精进,对月华之力的运用,尚在皮毛。” “石坚,稳守不移,意志坚韧,善。然守中有余,攻则不足,‘地脉震荡’运用生硬,‘岩甲护身’过于耗力,对力量的掌控,尚需打磨。” “此次试炼,你二人皆通过。但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切不可有丝毫懈怠。从明日起,轻舞,你于子时月华最盛时,于谷中阴影最浓处,修炼《幽影诀》,同时练习‘如影随形’与敛息之术的结合。石坚,你每日除站桩外,增加以掌击石、以肩撞山的练习,体悟力量收发由心,同时尝试将‘地脉震荡’融入步法,做到步履所至,地气相随。” “是!谢先生指点!”二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的信念。 叶深微微颔首,心中也颇为满意。柳轻舞灵巧机变,适合袭杀、刺探;石坚沉稳厚重,适合防御、攻坚。二人性情、体质迥异,但皆是可造之材。此番实战历练,不仅磨砺了他们的战斗技巧,更锤炼了他们的心志。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得力的臂助。 归墟谷的道统传承,就在这一次次“因材施教”的悉心指点与生死历练中,悄然生根发芽。而他叶深,也在教导弟子的过程中,对自己所追求的“道”,有了更深的体悟。守护与杀伐,教导与毁灭,看似对立,实则统一。这或许,便是“归墟”的另一面——在寂灭与守护之间,寻得平衡,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路。 第257章 师徒缘法 柳轻舞与石坚经历实战试炼后,修为、心性皆有不小提升,叶深的教导也随之进入更深层次。他不再仅仅传授功法招式,更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对“道”的领悟,以潜移默化的方式,融入日常教导之中。师徒之间,除了传道授业,也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缘法”的羁绊。 这一日,月色如水,山谷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叶深将柳轻舞单独唤至平日练功的青石旁。 “轻舞,你于月华之中,感应如何?”叶深负手而立,仰望夜空中那轮皎洁明月。 柳轻舞恭敬道:“回先生,弟子依照先生指点,子夜时分于阴影浓郁处修炼,确感与月华感应更深,灵气运转也更为顺畅。只是……只是仍觉隔着一层薄纱,难以真正引月华精髓入体,化为己用。” “月华,乃至阴至清之精粹,性寒而柔,暗合幽冥。”叶深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清冷如霜的微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幽深静谧之感,仿佛能吸纳周遭一切光线。“你之体质,亲近阴影月华,但并非被动承受。需以心神为引,以灵力为桥,主动去‘邀请’,去‘交融’。观想自身如月下幽潭,映照明月,水月交融,不分彼此。潭水清冷,乃月之倒影;月华幽寂,乃潭之精魂。” 说着,他指尖那点月华微光轻轻一颤,竟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却又让那片阴影显得更加深沉、灵动。 柳轻舞看得痴了。她以往修炼,只是本能地感觉月华“舒服”,能帮助她更快吸纳灵气,却从未想过,可以如此主动地去“邀请”,去“交融”,甚至将自身化为那映照明月的幽潭。她闭上眼睛,尝试按照叶深的描述去观想。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心神仿佛沉入一片冰冷幽深的潭水,夜空中的明月倒映其中,水波荡漾,月影摇曳,清冷的月华丝丝缕缕渗入“潭水”,与她自身的灵力缓缓相融,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柳轻舞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飘渺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月纱,身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她体内的灵力,悄然流转,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冷与灵动,修为壁垒隐隐松动。 叶深微微点头,悄然退开,没有打扰她的顿悟。有些关隘,一点即透,有些感悟,只能靠自身去体悟。师徒之间,传授功法易,点拨“道韵”难。今日柳轻舞若能抓住这一丝灵光,对其日后修炼《幽影诀》,乃至领悟更深的隐匿、阴影之道,都将大有裨益。 次日清晨,叶深又来到谷中那方巨石旁。石坚早已在此站桩,他**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呼吸绵长,与脚下大地节奏隐隐相合。经过与铁背山猪的硬撼,他对“稳”之一字的理解,显然更深了一层。 叶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石坚耳中:“石坚,你觉得,山为何稳?” 石坚沉浸在站桩的意境中,闻言下意识答道:“因为……因为山扎根大地,根基深厚。” “不错,根基深厚。然大地亦有震动,山岩亦有崩摧。山之所以稳,不仅在于根基,更在于其‘势’。”叶深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并指一点。那岩石纹丝未动,但石坚却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岩石内部酝酿、蓄积。“你昨日抵挡山猪冲击,一味硬抗,稳则稳矣,却失之僵化。须知,真正的‘稳’,并非不动,而是动中寓静,静中蕴动。如大地承物,可纳万钧;如山岳矗立,可抗风雷。你的‘岩甲护身’,可想过将其化为流动的‘山势’?你的‘地脉震荡’,可想过将其化为无声的‘脉动’?” 说着,叶深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抛。石块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块更大的岩石上。 砰!一声闷响,那块更大的岩石,竟从内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垮塌,化为一堆碎石!而叶深抛出的那块小石头,却完好无损地滚落在地。 石坚看得目瞪口呆。先生并未动用多少灵力,仅仅是随手一抛,竟有如此威力?这是什么技巧? “此非蛮力,而是‘势’的运用。”叶深淡淡道,“我将一丝‘地脉震荡’之力,暗蕴于石块之中,并非直接作用于表面,而是传递至岩石内部结构最脆弱之处,引其自溃。这便是‘势’的一种,可称之为‘共振’或‘崩解’。你体质亲近大地,对力量传递感应敏锐,可尝试体悟。防御之时,亦可将来袭之力通过‘岩甲’传导、分散入大地,而非硬抗。攻伐之时,可将力量凝聚于一点,寻敌薄弱,一击崩解。” 石坚如醍醐灌顶,之前许多模糊不清的念头豁然开朗。是啊,自己之前只想着硬抗,硬顶,却从未想过如何将力量传导、分散,如何寻找对手的薄弱之处。先生所说的“势”,并非简单的力量大小,而是一种对力量更深层次的理解和运用。他连忙躬身:“弟子愚钝,多谢先生指点!” “去体会吧。今日起,站桩之时,不仅求身形之稳,更求心神与大地脉动相合。尝试感应脚下每一分震动,空气中每一缕气流的流动。攻防练习,亦需融入此念。”叶深说完,转身离去。 石坚站在原地,久久回味。他重新摆好站桩姿势,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追求身体的不动如山,而是尝试将心神扩散出去,去感应脚下大地那深沉、缓慢却磅礴无边的“脉动”,去感应风拂过岩石的轨迹,去感应自身灵力与地气交融的微妙变化……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稳”,不再僵硬,而是多了一种厚重绵长的“意”。 数日后,柳文轩外出打探消息归来,带回了一些关于周边势力动态的零散信息,也带回了一则与石坚有关的消息。 “……据说,约莫一年前,距离此地西北约八百里的‘黑岩城’附近,曾有一个小型的石姓修仙家族,以擅长土行法术、精于寻矿探脉闻名。后来不知何故,得罪了某个过路的强人,一夜之间,家族被灭,只有少数在外子弟侥幸逃脱,但也被追杀,流落四方……”柳文轩说着,小心地看了一眼在不远处默默练习“裂地崩”发力技巧的石坚。 叶深神色平静,问道:“可知那强人来历?” 柳文轩摇头:“众说纷纭,有说是路过的散修高手,有说是与石家有旧怨的仇敌,也有说是觊觎石家掌握的某处矿脉秘密……具体不详。但据说,那强人修为至少是天仙后期,甚至可能是天仙巅峰,出手狠辣,石家无人能挡。黑岩城几方势力当时也噤若寒蝉,不敢插手。” 叶深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灭门之仇,对石坚而言,或许是一份沉重的负担,但也可能成为他前进的动力。此事暂时无需点破,待石坚成长到足够程度,自会知晓,届时如何抉择,也由他自己。 夜深人静,石坚结束了一天的苦修,独自坐在谷中一块大石上,仰望星空。他手中,摩挲着那枚记载着《后土蕴灵诀》的玉简。先生的教导,柳伯伯一家的关怀,谷中平静而充实的修炼生活,都让他倍感珍惜。但他心底深处,那家族覆灭、亲人惨死、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的记忆,却时常在梦中闪现,化为无尽的恨意与恐惧。 “石坚。”一个平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石坚一惊,连忙起身,只见叶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先生。” “心有不静?”叶深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也投向浩瀚星空。 石坚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弟子时常梦见家族惨状,心中难安。不知仇人是谁,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有力量……” “仇恨,可以是动力,也可以是心魔。”叶深缓缓道,“执着于仇恨,易入歧途,蒙蔽灵台。然,亲族血仇,不可不报,此乃人伦天道。关键在于,你为何而修行?若只为复仇,则道途狭窄,易生执念,纵有所成,亦难窥大道。若为守护,为自强,为探索这天地至理,则心怀坦荡,道途宽广。仇恨,不过是前行路上的一块砺石,而非全部。” 石坚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叶深。星空下,先生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夜空。 “你的路,在你脚下。你的道,需你自寻。”叶深继续道,“《后土蕴灵诀》,根基在于‘蕴’与‘灵’。蕴,是积蓄,是承载,是厚德;灵,是生机,是变化,是自强。大地厚德,承载万物,滋养众生,亦能地裂山崩,改天换地。你既得此传承,当时时体悟此中真意。待你根基深厚,自强不息,自有一日,可明心见性,了断因果。” 先生的话,如同清泉流淌心田,冲散了石坚心中许多淤塞与迷茫。是啊,若只为复仇而活,与行尸走肉何异?先生收留他,传他功法,教他道理,给予他新生,是让他有力量去选择自己的路,而非被仇恨驱使。他要变强,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为了不辜负先生的期望,为了探索那浩瀚的仙道! “弟子……明白了。”石坚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多谢先生开导。” 叶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离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师徒缘法,在于引导,而非替代。路,终究要自己走。 又过数日,柳轻舞在月下修炼时,偶有所得,竟在施展“如影随形”时,身形融入月影,短暂地达到了近乎“隐身”的效果,虽然只有短短一息,且移动不能,但也让她惊喜万分。她兴奋地跑去向叶深禀报。 叶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道:“月影非影,乃是光之不及处。你能触及此境,说明你对光影、虚实的感悟已有小成。然此术消耗甚大,且需特定环境,不可过于依赖。你可尝试将其与敛息术结合,于日常阴影中,亦追求此等‘化影’之意,虽不能真个‘隐身’,亦可大幅提升隐匿之效。” “是!先生!”柳轻舞雀跃道,眼中满是对更高境界的向往。 叶深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初入问道宗,得到《源初道经》传承时的情景。那时的自己,不也是如此,对未知的道途充满好奇与渴望么?时光荏苒,自己竟也成了别人的“先生”,引导他人前行。这或许,也是一种轮回,一种传承。 一日,柳文轩在打理灵田时,发现一株“蕴灵草”长势奇异,叶片上竟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散发出比同类浓郁数倍的灵气。他不敢怠慢,连忙禀报叶深。 叶深查看后,道:“此乃‘蕴灵草’受月华与山谷阵法影响,产生的良性异变,可称之为‘月纹蕴灵草’,药效比普通蕴灵草强出数倍,且更易吸收。好生照料,待其成熟,可炼制更好的蕴灵丹药,对你等修行有益。” 柳文轩大喜,照料得更加用心。这小小的变异,也让众人看到了归墟谷的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只要用心经营,亦可孕育奇迹。 师徒四人,在这方小小的归墟谷中,日复一日,修行、劳作、体悟。叶深的教导,越发贴近每个人的特性与心境。对柳轻舞,他更多地在“巧”、“变”、“悟”上点拨;对石坚,则侧重“稳”、“厚”、“势”的引导。对柳文轩,则在“勤”、“细”、“广”上要求,让他不仅管理谷中事务,也涉猎修真百艺基础,拓宽眼界。 叶深自己,也在教导弟子的过程中,不断梳理、反思自身所学。从《源初道经》的浩渺博大,到寂灭剑意的凌厉决绝,再到《铁血战图》的杀伐征战,以及教导弟子时对“道”的不同侧面的阐释……种种感悟,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心间汇聚,让他对自身之“道”的理解,越发清晰、圆融。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墟湮魔光”的掌控,似乎触摸到了一个新的门槛。那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湮灭、破坏,而是多了一种“掌控”与“转化”的意味。毁灭之中,似可孕育新生;归墟之内,亦能演化混沌。他对“源”与“灭”的体悟,也在加深。 这一夜,叶深静坐于洞府之巅,俯瞰着下方静谧的山谷。月光如水,倾泻在谷中,为灵田、屋舍、溪流披上一层银纱。柳轻舞在阴影中默默行功,身形与月影交融不定;石坚在青石上稳立如山,气息与大地脉动相和;柳文轩在灯下研读玉简,神情专注。 一种奇妙的感悟涌上叶深心头。他建立归墟谷,本是为寻一处安身立命、躲避纷扰之所。收留柳文轩一家,点拨石坚,也多是顺势而为,存了培养助力、传承道统之念。然而,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与教导中,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看着这方小小的山谷因为他们的努力而渐渐有了生机,一种难以言喻的“牵绊”与“责任”,悄然在他心中生根。 这不是束缚,而是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他自身的“道”,与这山谷,与这几个人,产生了某种共鸣。守护他们,教导他们,看着他们成长,竟也成了他修行路上的一部分,让他对“寂灭”与“新生”、“守护”与“超脱”,有了更深的体会。 “这便是……师徒缘法么?”叶深望着星空,心中默然。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他与此三人,在此荒僻山谷相遇,他传道授业,他们尊师重道,彼此扶持,共同建设这片小小的家园。这何尝不是一种“道”的体现?是个体在浩瀚天地间,寻得的一处归属,一份温暖,一种传承。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偏向毁灭与寂灭的“墟湮”之道,似乎也因为这“缘法”,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而坚韧的底色。毁灭是为了新生,寂灭是为了更好的开始。守护眼前这片小小的安宁,或许,正是他未来应对更大毁灭与挑战的根基所在。 “看来,是时候,正式开坛讲道了。”叶深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不仅仅是为柳轻舞、石坚讲解修行疑难,更是要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道”的感悟,进行一番系统的梳理与阐述。教学相长,在讲授的过程中,或许自己也能有新的收获。 师徒缘法,始于偶然,系于传承,成于岁月。在这黑水泽畔的归墟谷中,一段新的道途,正在师徒四人之间,悄然展开,彼此交织,共同前行。而叶深不知道的是,这场即将到来的讲道,将会引发怎样的异象,又将为他,为归墟谷,带来怎样的变化。 第258章 讲道传法 三日之后,月圆之夜。 归墟谷中,水潭旁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柳文轩早已按叶深的吩咐,用青石简单垒砌了一座三尺高台,又在高台前摆放了三个简陋的蒲团。高台之上,空空如也,唯有夜风轻拂,月色如霜。 柳文轩、柳轻舞、石坚三人,皆已沐浴更衣,神情肃穆,早早便在蒲团上静坐等候。他们心中充满期待,也带着一丝紧张。这是先生首次正式开坛讲道,意义非凡。尤其是柳文轩,他深知这等机缘对于散修和低阶弟子而言,是何等珍贵。许多修士苦求名师指点而不得,他们却能在先生座下聆听大道,实乃天大福缘。 子时将近,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山谷,将瀑布、水潭、灵田、屋舍都镀上了一层银边,谷中灵气似乎也比往日活跃了几分。 叶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台之上。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灰色衣袍,未着华服,不佩饰物,但当他站定之时,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便自然流露,仿佛与脚下高台、与整个山谷、甚至与头顶的明月苍穹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三人,然后盘膝坐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山泉流淌,直抵心田。 “今日开讲,不为传法,只为论道。法乃术,道为本。术可护道,道可御术。不明道,则术为无根之木,无水之源。” “修行之路,始于感应,纳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是为炼气。然天地灵气,亦有分别,有清浊,有五行,有阴阳,有刚柔。何以引之?何以御之?何以化之?何以用之?” 叶深从最基本的引气入体、灵气属性讲起,深入浅出,将复杂的修炼理论,化为平实易懂的语言。他讲的不仅仅是《幽影诀》或《后土蕴灵诀》的具体行功路线,而是从更高层面,阐述灵气运行的规律,阴阳五行的生克,神魂意念的引导。 柳轻舞听得如痴如醉。她修炼《幽影诀》,对阴属灵气、月华之力感应敏锐,但一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此刻听叶深讲解阴阳之道,阐述“影”乃“光”之不及,乃“虚”之显化,月华为至阴之精,可滋养神魂,可匿迹藏形……许多以往模糊的念头豁然开朗,对功法的理解瞬间深刻了许多,体内灵力似乎也随之活泼起来,与空气中弥漫的月华产生更微妙的共鸣。 石坚同样收获巨大。叶深讲到土行厚重,承载万物,有滋养孕育之德,亦有崩摧镇压之威;讲到地脉之气,乃大地之呼吸,修行土行功法,当如古木扎根,稳守心神,感应地脉,借地之势,壮己之身……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脚下大地的脉搏,体内戊土精气的流转更加顺畅,对“稳”与“势”的理解,不再局限于招式,而是上升到了“道”的层面。 柳文轩虽主修《乙木长青诀》,但叶深所讲大道根基相通,他也听得心驰神往,许多以往修炼中的疑难之处,此刻竟有茅塞顿开之感,对灵气的操控、对功法的运转,都有了新的认识。 然而,叶深的讲道并未止步于基础。他话锋一转,开始讲述自身对“道”的理解。 “灵气、功法、术法,皆为外物,是舟,是桥,是工具。修行之根本,在于明心见性,在于问道求真。何谓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可道,非常道。然吾辈修士,既踏此路,便当上下求索。” “我之道,源于寂灭,起于归墟。”叶深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台下三人心神剧震。 “寂灭者,万物之终结,繁华落尽,尘埃落定。归墟者,万流所归,一切有形无形,终将化入虚无,重归混沌。”叶深缓缓抬手,指尖一点灰芒浮现,静静跳跃,并不张扬,却散发着一股令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仿佛要将其吸入湮灭的恐怖意蕴。 柳轻舞、石坚、柳文轩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点灰芒,感觉神魂都在微微战栗,那是生命层次上对终极毁灭的本能畏惧。但他们没有移开目光,因为他们从中,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的“道”韵。 “然,寂灭非是终点,归墟亦非终结。”叶深话锋再转,指尖的灰芒悄然变化,内部似乎有一点混沌光华孕育,虽微弱,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初始的生机与可能。“混沌之后,是源初。寂灭尽头,或是新生。毁灭之中,往往孕育着创造。此乃天地至理,阴阳轮转,生灭不息。” “我辈修士,感悟天地,体察己身。有人感悟烈火,得焚天之志;有人亲近流水,悟上善之道;有人聆听风雷,掌杀伐之权。而我,自寂灭归墟中,窥见一丝‘源初’之机。故而,我之道,是毁灭,亦是守护;是终结,亦是开始。以寂灭之剑,斩断前路荆棘;以归墟之力,葬送一切魍魉;以守护之心,开辟一方净土;以问道之志,追寻那冥冥之中的一点‘源初’。” 叶深的讲述,并非系统的功法传承,而是将他自身修行以来的感悟,对《源初道经》的粗浅理解,对寂灭剑意的掌控,对墟湮魔光的体悟,以及对“守护”归墟谷、教导弟子这份“缘法”的思考,融为一炉,娓娓道来。他没有刻意高深,只是将自己所思所想,清晰呈现。 随着他的讲述,山谷中的灵气,开始缓缓波动。起初只是微风轻拂,继而,以高台为中心,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沉重,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弥漫开来。这“道韵”并非某种具体的属性力量,而是一种意境,一种规则的外显。它包含着毁灭的凌厉,归墟的虚无,也蕴含着新生孕育的微弱悸动,以及守护一方的沉静意志。 柳轻舞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幽暗寂静的虚空,万物终结,唯有月华永恒,在寂灭·中带来一线清辉与希望,指引着隐匿与守护的方向。 石坚则感觉自己如同化身为一片亘古不变的大地,承受着风霜雨雪,沧海桑田,在毁灭与新生中轮回,始终厚重承载,寂然不动,于寂灭·中蕴藏无限生机。 柳文轩感受更为复杂,他仿佛看到一株幼小的树苗,在狂风暴雨、雷霆烈火中摇曳,枝叶凋零,却又在灰烬中顽强地抽出新芽,生生不息,乙木长青之意,与那寂灭·中新生的道韵隐隐呼应。 三人都沉浸在叶深讲述的“道韵”之中,结合自身感悟,如痴如醉。他们的气息,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柳轻舞周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月影,身形越发飘渺;石坚气息更加沉凝厚重,与大地联系紧密;柳文轩则感觉体内《乙木长青诀》运转前所未有的顺畅,生机勃勃。 叶深自己,在讲述的过程中,也对自身之道进行了一次系统的梳理与审视。以往许多模糊的、零散的感悟,在此刻串联起来,变得更加清晰、圆融。他感觉识海中那枚混沌元种微微震颤,散发出温润的清光,仿佛也在呼应着他对“源初”的阐述。指尖的灰芒,在湮灭与新生之间流转,变得更加灵动,更加……“自然”。 “道,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修行,便是不断接近道、理解道、最终尝试掌控道的过程。你等所修功法,便是前人接近道的途径之一。然道途万千,终究需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条。”叶深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柳轻舞,你灵根近阴,体合暗影,当于月华寂寥中,体悟隐匿、守护、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之道。影非全暗,月华乃阴中之明。你的道,可在‘幽’与‘明’之间求索。” “石坚,你后土之体,心性质朴坚韧,当于大地厚重中,体悟承载、守护、于毁灭·中坚守本心、蕴藏生机之道。山可崩,地可裂,然厚德载物之意不灭。你的道,可在‘稳’与‘变’之间权衡。” “柳文轩,你性情温厚,勤勉踏实,乙木长青,贵在持之以恒,生生不息。当于草木荣枯中,体悟生长、守护、于平凡中见真章、于细微处得大道之理。你的道,可在‘勤’与‘悟’之间并进。” 叶深针对三人各自的特点,做出了点拨。这不是具体的功法指点,而是更高层面的“道”的指引,为他们未来的修行方向,点亮了一盏明灯。 随着他最后的话语落下,弥漫在谷中的奇异“道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高台上空,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更加明亮,月光如实质般流淌下来,在山谷中氤氲成一片淡淡的月华光雾。山谷中的灵气,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着高台汇聚,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灵气漩涡。 叶深心有所感,停止了讲述,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浸在对自身之道的回味与感悟之中。他周身气息愈发深邃缥缈,仿佛与这片天地,与这月华,与这山谷的呼吸,融为了一体。 台下三人,也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感悟中,对外界变化恍若未觉。柳轻舞身周月影朦胧,气息起伏,竟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四层的迹象;石坚体表土黄色光晕流转,与大地共鸣,修为也在向炼气四层稳步迈进;柳文轩气息圆融,体内生机勃勃,困扰他许久的瓶颈竟有松动的感觉。 时间悄然流逝,月影西斜。 忽然,叶深周身气息微微一荡,他似有所悟,指尖那点灰芒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形的灰色光晕,将他自身与高台笼罩。这光晕并无毁灭气息,反而带着一种“收纳”、“归寂”、“沉淀”的意蕴,将高台上空汇聚而来的浓郁月华与灵气,悄然吸纳、沉淀、净化,然后以一种更加温和、精粹的方式,缓缓洒落,融入下方三人体内。 这并非叶深刻意为之,而是他感悟自身“归墟”之道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变化。墟湮之力,并非只有毁灭一途,亦可“化纳”与“沉淀”,将驳杂归于精纯。 得到这精纯的、蕴含着一丝奇异“道韵”的月华灵气滋养,柳轻舞三人身体齐齐一震,脸上露出舒适沉醉的神色,修炼状态更深一层。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洒向山谷时,高台上那奇异的“道韵”和灵气漩涡才缓缓散去。叶深睁开双眼,眸中似有灰色漩涡一闪而逝,复归深邃平静。他感觉自身修为虽未突破,但对“墟湮魔光”的掌控,对“寂灭”与“新生”的体悟,又精进了一层,尤其是对“归墟”之力那“化纳”、“沉淀”的一面,有了新的认识。这对他未来推演神通、甚至炼制法宝,都有启发。 台下三人也相继从感悟中醒来,眼中皆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欣喜。仅仅是一次聆听讲道,他们便觉受益匪浅,不仅修为有所精进,更重要的是,心中对“道”有了模糊的方向,许多修炼上的困惑迎刃而开,前路豁然开朗。 “多谢先生(谷主)传道之恩!”三人不约而同,恭敬俯身下拜,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对“道”的崇敬与感激。他们知道,先生所传,不仅仅是法,更是“道”的指引,是真正的大道之基。 叶深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他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柳轻舞与石坚那明显更加凝练、透着一丝各自“道韵”雏形的气息,心中颇为满意。此番讲道,不仅三人获益,他自己亦收获良多。教学相长,诚不我欺。 “大道之路,始于足下。今日所悟,需勤加体会,融入修行,不可懈怠。”叶深起身,淡淡道,“各自回去巩固吧。” “是!”三人齐声应道,恭敬退下,心中对未来的修行之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期待。 叶深独立高台,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澈。归墟谷的道统,自今日起,才算真正播下了种子。而他叶深,也在这传授与体悟的过程中,朝着自己的“道”,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讲道已毕,道韵初显,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他隐隐感觉,自己对“道”的阐述与展露,似乎引动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只是时机未到,尚未显化。 第259章 道韵显化 讲道之后,归墟谷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但这种宁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沉静,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东西,在山谷中悄然孕育、弥漫。 柳轻舞、石坚、柳文轩三人返回各自住处,立刻闭关,消化听道所得。叶深亦在高台上静坐片刻,感受着体内流转的道韵余波,以及识海中那枚混沌元种似乎更加灵动、清光微漾的状态,而后才飘然返回洞府静室。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感悟中的师徒四人,还是山谷中寻常的花草树木、溪流山石,都未曾立刻察觉,这一次开坛讲道,尤其是叶深阐述自身融合“寂灭”、“归墟”、“源初”的独特道念,所引发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为深远、奇妙。 最初的变化,始于次日清晨。 柳文轩第一个从入定中醒来。他一夜未眠,却觉神清气爽,往日因暗伤和修为停滞带来的滞涩感消散大半,体内《乙木长青诀》灵力运转圆融自如,竟隐隐触摸到了炼气六层的门槛!他心中激动,连忙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去照料灵田。 当他推开简陋的屋门,踏入谷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 晨光熹微,薄雾氤氲。山谷中一切似乎都与往日相同,却又似乎完全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令人心神为之一清,连灵力运转都快了半分。这并非简单的灵气浓郁,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道韵”残留,仿佛昨夜先生阐述的那些玄妙道理,化为了无形的养分,融入了山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每一滴露水之中。 他快步走向自己打理的那几块灵田。原本只是长势稍好的低阶灵药,此刻却呈现出惊人的变化。那几株本就发生变异的“月纹蕴灵草”,银色纹路更加清晰深邃,叶片肥厚晶莹,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其品质几乎赶得上一些一阶中品的灵草了!而其他普通的蕴灵草、清心花等,也个个精神抖擞,叶片翠绿欲滴,花朵娇艳饱满,生机勃勃,远胜以往。甚至灵田边缘,一些原本只是凡俗的杂草,此刻也显得格外青翠,叶片上竟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 “这……这是……”柳文轩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触摸一株蕴灵草的叶片,一股精纯温和的木行灵气顺着指尖传来,让他通体舒泰。这绝非寻常灵气滋养能达到的效果! 他猛然想起昨夜先生讲道时,那弥漫整个山谷的奇异“道韵”,尤其是最后时刻,先生周身散发出的那层淡灰色光晕,似乎将月华灵气吸纳沉淀,化为精粹洒落……难道,是那蕴含“道韵”的灵力,滋养了山谷万物? 就在这时,柳轻舞也走出了自己的石室。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身上气息浮动,赫然已经突破到了炼气四层!而且,她的气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原本略显怯懦的眼神,此刻变得更加沉静灵动,行走间,身形与周围光暗的交替似乎更加和谐,若不刻意关注,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 “柳伯伯!”柳轻舞也注意到了山谷的变化,尤其是空气中那股令她倍感舒适、仿佛能与月华之力更好共鸣的奇异气息,“您感觉到了吗?山谷里的气息……好奇妙!” “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柳文轩连连点头,激动得胡须微颤,“是谷主!是谷主昨夜讲道,引动了大道玄机,道韵残留,福泽了整个山谷啊!轻舞,你突破到炼气四层了?太好了!” 柳轻舞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昨夜聆听先生讲道,尤其是先生阐述月华、阴影、隐匿之道,与寂灭·中新生的意境,弟子心有感悟,修炼时如水到渠成,便突破了。而且……而且我感觉,对《幽影诀》的理解深刻了许多,对月华的感应也越发清晰了。”说着,她心念微动,身形竟在晨光中微微模糊了一下,仿佛要融入那树影摇曳的光斑之中,虽然很快恢复,但这等敛息效果,已远超从前。 “道韵显化!这是道韵显化啊!”柳文轩毕竟是年长些的散修,见识比两个少年少女多些,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只有对‘道’的理解达到极高深处,讲道时直指本源,引发天地交感,才会留下道韵残留,福泽一方!谷主他……他对大道的领悟,竟已到了如此境界!” 几乎同时,山谷另一侧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石坚从平时站桩的青石上跃下。他**上身,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古铜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他刚刚结束晨练,此刻正闭目感受着什么,周身隐隐有淡黄色的光晕与脚下大地相连,气息沉凝厚重,赫然也已突破到了炼气四层!而且,他给人的感觉,更加沉稳,仿佛一座小山,与大地紧密相连,不可撼动。 石坚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看到柳文轩和柳轻舞,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柳伯伯,轻舞姐,我突破了!而且……”他抬脚,轻轻在地面一踏。 嗡!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纹以他脚掌为中心扩散开来,虽不强烈,却让方圆丈许内的地面微微震颤,几块小石子跳跃起来。这并非全力施展的“地脉震荡”,而是一种更微妙、更省力的操控,仿佛大地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我感觉,和大地的联系更紧密了,对力量的掌控也灵活了很多。”石坚憨厚地笑道,眼中却闪烁着悟道后的明澈光芒,“先生说的‘稳’与‘变’,‘承载’与‘生机’,我好像懂了一点。” 三人聚在一起,感受着山谷中弥漫的奇异道韵,分享着各自的突破与感悟,心中对叶深的崇敬之情,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先生不仅传他们功法,解他们危难,更在他们面前,展现了一条直指大道的通天之路!这已不仅仅是授业之恩,更是传道、解惑的师恩! 随着日头升高,山谷中的异象并未消退,反而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更多奇妙的变化。 那瀑布冲击水潭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竟隐隐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虽然极淡,却真实存在。水潭中的鱼儿似乎也活泼了许多,不时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谷中种植的普通树木花草,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青翠茂盛。几株原本快要枯死的歪脖子树,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格外绚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花香的清新气息,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甚至,柳文轩还发现,他昨日不小心在灵田边磕破的一个瓦罐碎片,一夜之间,边缘竟变得圆润了许多,仿佛被无形的手细细打磨过,虽然仍是凡物,却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 最神奇的是,当柳轻舞夜晚再次于月下修炼时,她惊讶地发现,谷中月华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精纯,而且其中仿佛蕴含着一种与她所修《幽影诀》、与她自身感悟到的“阴影寂灭·中觅生机”的道韵隐隐共鸣的奇异力量,吸纳炼化起来事半功倍!她尝试施展“如影随形”,竟能更长时间、更彻底地融入月光下的阴影,甚至能引动一丝月华之力,在指尖凝聚出极淡的、冰冷的月刃虚影,威力虽然不大,却代表着对月华之力的初步运用! 石坚在站桩和修炼时,也感觉脚下大地传来一种厚重、温暖、充满生机的反馈,地脉之气的吸纳更加顺畅,戊土精气的炼化效率也提升了不少。他尝试将领悟的“势”融入“岩甲护身”,体表的土黄色光晕不再僵硬,而是如同流水般在体表流转,防御力显著增强,且消耗降低。 柳文轩在照料灵田、运转《乙木长青诀》时,同样获益匪浅。那些灵药仿佛能听懂他的心声一般,生长得更加欢快。他甚至感觉,自己与这些草木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需求。他的修为瓶颈,也在这种奇妙的道韵环境下,彻底松动,稳步向着炼气六层迈进。 整个归墟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蕴含着“寂灭新生”、“归墟沉淀”、“源初生机”混合道韵的奇异力场所笼罩。这力场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潜移默化地改善着谷中的环境,滋养着其中的生灵,甚至影响着灵气属性,使其更适合柳轻舞、石坚等人修行。 叶深在静室中,也清晰感知到了山谷的变化。他神识扫过,谷中花草树木的生机盎然,灵药品质的提升,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道韵,以及三个弟子明显的进步和变化,尽收心底。 “道韵显化,福泽一方……”叶深若有所思。他昨夜讲道,阐述己道,心神与天地交感,对“归墟”、“源初”的感悟又深一层,引动了自身道韵的轻微外显。这外显的道韵,与山谷地脉、聚灵阵、以及他自身长久以来在此修炼留下的气息结合,竟形成了一种类似“伪道场”的奇异环境。 虽然这“道韵力场”远不能与那些大能修士经营千百年的真正洞天福地、大道场相比,功效也主要集中在对低阶修士和凡俗草木的滋养、以及对特定属性灵气(如月华、地气、乙木灵气)的微弱纯化上,但已是难得至极。这意味着,归墟谷不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避难所、修炼地,而是一处真正有了“道”的印记,可以缓慢自我优化、滋养门徒的“根基”所在! “没想到,一次随心的讲道,竟有如此收获。”叶深心中也微感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这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守护、教导、传承,与毁灭、寂灭一样,都是“道”的一部分。当他真心实意地开坛讲道,阐述自身对“道”的理解时,便与这片天地,与聆听他讲道的生灵,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系与共鸣。这“道韵显化”,便是天地对他之“道”的一种认可与反馈,亦是“教学相长”的体现。 “看来,此地,当真与我有些缘法。”叶深目光透过静室石壁,仿佛看到了山谷中生机勃勃的景象,看到了三个弟子勤勉修行的身影。他心中那份原本只为暂避风雨、培养助力的心思,悄然发生了一丝转变。或许,将此地真正经营起来,传承自身之道,并非不可为之事。 然而,福兮祸所伏。归墟谷这般明显的变化,道韵显化虽微弱,但对于某些感知敏锐的存在,或者恰巧路过的修士而言,或许并非毫无迹象。 就在道韵显化的第三日,正午时分,一道微不可查的、带着阴冷探查意味的神识,如同水波般,悄然拂过了归墟谷外围的幻阵。 这道神识极其隐蔽,且一闪而逝,但一直分出一缕神识笼罩山谷、监控阵法的叶深,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缕异样的波动。 “嗯?”叶深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道神识的主人,修为不弱,至少也是天仙中期,且神识性质阴冷晦涩,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似正道中人。更重要的是,这神识并非无意扫过,而是带有明确的探查意图,在幻阵外围徘徊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终于……还是被注意到了么。”叶深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归墟谷地处黑水泽畔,虽然荒僻,但并非绝对隐秘。此前他斩杀疤脸修士,虽震慑了附近宵小,但难保不会引起更远处势力的好奇。此番讲道引发道韵显化,谷中灵气和生机变化虽然微弱,但若恰好有修为不弱、又对灵气波动敏感的修士路过,察觉异常也属正常。 只是,这道神识的主人,显然并非善类,且来意不明。 叶深缓缓起身,走到静室窗前,望向谷外。看来,这短暂的平静日子,恐怕要起些波澜了。不过,他叶深既然选择在此立足,便早有面对风雨的准备。区区一个天仙中期的窥探者,还不足以让他惊慌。 “也好,正好检验一下,这半年来的经营,成果如何。”叶深眼中灰芒一闪,寂灭剑意于眸底深处流转,归墟谷上方的天空,似乎都暗淡了一瞬。他身形未动,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已悄然弥漫开来。道韵显化,是福泽,也可能招来觊觎。而这,或许正是归墟谷正式踏入这纷乱仙界视野的第一步。 第260章 天花乱坠 那道阴冷晦涩的神识窥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立刻被叶深察觉并标记,但其引发的涟漪,却让归墟谷内刚刚因道韵显化而喜悦的氛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叶深并未将此事立刻告知柳文轩三人。一则,对方只是窥探,意图未明,贸然告知恐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影响他们刚刚有所进益的修行心境;二则,叶深自信,以他如今修为,配合归墟谷阵法,除非真仙级强者亲至,否则寻常天仙,来多少都是送死。他只是暗中加强了谷外幻阵的运转,并分出一缕神念,时刻监控着山谷周围百里范围的风吹草动。那神识的主人若敢再来,或有所异动,他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然而,那道神识的出现,也提醒了叶深。归墟谷已非完全的隐秘之地,随着谷中道韵显化,灵气环境持续改善,未来很可能会吸引更多注意。提升自身实力,固然是根本,但增强谷内防御,加快柳轻舞、石坚的成长,也同样迫在眉睫。 “道韵显化,可遇不可求,其滋养、启迪之效,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减弱。需趁此良机,再作点拨,夯实根基,或可引发更深层次的变化。”叶深思忖道。他决定,半月之后,再次开坛讲道。这一次,不再泛泛而谈大道根基,而是针对三人各自的特点,深入阐述与其道途相关的精义,并尝试将自身对“墟湮魔光”、“寂灭剑意”中关于“湮灭”、“归墟”、“转化”等更高深道理的粗浅理解,以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化入讲解之中。 接下来的半月,归墟谷内,修炼之风更盛。柳轻舞每日子夜于阴影最浓、月华最盛处苦修,对“影”与“月”的感悟日进。石坚则整日与山石大地为伴,体悟“稳”与“势”,“承载”与“力量”。柳文轩除了打理灵田,照料那几株越发神异的“月纹蕴灵草”,便是钻研《乙木长青诀》和修真百艺基础,尤其是禁制、阵法常识,希望能为守护山谷多尽一份力。山谷在道韵滋养下,生机越发盎然,灵药长势喜人,那水潭中竟偶然跃出几尾鳞片带金的灵鱼,让柳文轩惊喜不已。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一次,叶深将讲道之地,设在了那方青石平台之上。平台依旧简陋,但经过半月道韵浸润,青石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柳文轩细心打扫,并在平台四周移植了几株新近长势极佳的、能散发宁神清气的“静心草”。 依旧是月圆之夜,但今夜月色格外皎洁,漫天星斗璀璨。山谷中弥漫的奇异道韵,似乎与这月华星光产生了某种共鸣,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醉。 柳文轩三人依旧提前静坐于蒲团之上,神情比上次更加肃穆、期待。他们深知此等机缘难得,尤其是感受到山谷在道韵滋养下的变化后,对叶深即将开始的讲道,充满了无比的渴求。 叶深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青石台上。他盘膝而坐,目光扫过台下三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气息的凝练与精进,微微颔首。 “半月前,略论大道根基。今日,便说说你们各自的道途精要,以及……‘法’与‘道’的运用之妙。”叶深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围流淌的道韵、与天上的明月星辰产生了共鸣。 他首先看向柳轻舞。 “轻舞,你之道,在‘幽’与‘明’,在‘影’与‘月’。月华,至阴之清辉,可滋养神魂,可匿迹藏形。然月有阴晴圆缺,光有明暗交替。真正的隐匿,非是融入彻底的黑暗,而是与光影变化同频,与周遭环境合一。心念所至,身影所及,皆可为‘影’。” 说着,叶深指尖一缕灰芒浮现,但这灰芒并未散发毁灭气息,而是迅速变化,竟模拟出月光清冷、阴影幽暗、光线明灭等多种形态,在他指尖流转不息,最后竟化作一片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将他半只手笼罩,那手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又仿佛清晰可见,玄妙非常。 “此乃对光影、虚实的初步掌控。你之‘如影随形’,当追求此境,不滞于形,不固于影,心念动,则身与影合,与光同尘。”叶深指尖的“影”散去,继续道,“再者,月华阴寒,可凝‘月刃’;阴影诡谲,可化‘暗刺’。然杀伐之术,首重时机,次在诡变,力在其次。你灵力阴柔,不擅久战,当学那月下昙花,刹那芳华,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我传你一式‘月影惊鸿’,乃是以月华之力,结合身法速度,于刹那间爆发极致袭杀之术,你且听好……” 叶深开始详细讲解“月影惊鸿”的灵力运转、身法配合、时机把握,其中蕴含着他对速度、对锋芒、对时机转换的深刻理解,虽是以月华阴影之力驱动,其核心要义却暗合寂灭剑意中“唯快不破”、“一击必杀”的精髓。柳轻舞听得如痴如醉,只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以往许多关于身法、隐匿、袭杀的困惑迎刃而解,体内阴柔灵力活泼泼地,随着叶深的讲解自行流转,隐隐勾勒出“月影惊鸿”的雏形。 接着,叶深看向石坚。 “石坚,你之道,在‘稳’与‘变’,在‘厚’与‘锐’。大地厚重,承载万物,然亦可地裂山崩,其势难挡。你之防御,当如山岳,不动不摇,然山非死物,其势巍峨,其基绵延。防御并非硬抗,而是引导、分散、化解。‘岩甲护身’,可化‘地脉流转’,借大地之势,将来袭之力导入地下,或分散于周身大地之气中。你且看……” 叶深并指如剑,轻轻点向地面。没有剧烈的声响,但石坚却感觉脚下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连绵不绝的震动,仿佛地龙翻身的前兆,但那震动之力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如同水波般,在叶深所指的那一小片区域的地下深处回荡、传递、消弭。这正是对大地之力精妙掌控的体现。 “这便是‘势’的流转与化解。你当细心体悟,尝试将‘岩甲’化为流动的‘地脉’,与脚下大地真正连为一体,攻防一体。”叶深继续道,“至于攻伐,‘裂地崩’讲究聚力一点,以点破面。然力有未逮时,可学那山石滚落,借势而为。我传你一式‘地龙翻身’,非是蛮力硬撼,而是以自身灵力为引,引爆小范围地脉之气,造成地裂、塌陷、震荡,困敌、扰敌,甚至杀敌。此术对灵力操控、对地脉感应要求极高,你根基已固,可尝试参悟……” 石坚听得心神激荡,先生所讲的“地脉流转”、“借势而为”、“引爆地气”,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对土行法术笨重、迟缓的认知,打开了一扇力量运用的新窗户。他感觉体内戊土精气蠢蠢欲动,与脚下大地的联系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能“听”到地脉的“呼吸”与“脉动”。 最后,叶深看向柳文轩。 “文轩,你之道,在‘勤’与‘悟’,在‘生’与‘长’。乙木长青,贵在持之以恒,生生不息。然草木生长,亦需阳光雨露,亦需扎根厚土。你之修行,不可一味苦修,当勤悟结合,于打理草木中体悟生长之道,于研习百艺中拓宽道途视野。木行灵力,主生机滋养,亦可化为坚韧束缚,甚至汲取生机。我观你对草木亲和,可尝试将灵力融入灌溉、培育之中,与灵植建立更深联系,或可反哺己身。此外,修真百艺,丹、器、阵、符,皆可触类旁通,阵法禁制之道,与你所修木行灵力中蕴含的‘生长’、‘联结’之意,或有相通之处,你可略作涉猎,不求精通,但求明理,以助你守护山谷,打理灵田……” 叶深对柳文轩的指点,更侧重于“道”在具体事务中的运用,以及拓宽道途的可能性。柳文轩年岁较长,资质普通,但心性沉稳,做事勤勉,叶深希望他能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稳扎稳打的道路。柳文轩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许多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对未来的修行方向也更有信心。 随着叶深深入浅出的讲解,尤其是将自身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感悟,以巧妙的方式化入对三人的指点中,青石平台周围,那弥漫的奇异道韵仿佛被引动了。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点点微光,这些微光色彩各异,有的清冷如月,有的厚重如土,有的生机勃勃如草木,还有的呈现出混沌的灰色,带着一丝寂灭与新生交织的意蕴。 这些光点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如同夏夜萤火。但随着叶深讲道的深入,对“道”与“法”的阐释越发精妙,直指本源,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纷纷扬扬,向着青石平台、向着台下三人飘洒而来。 柳轻舞周围,清冷的月白光点汇聚,如同月华凝成的雪花,悄然融入她的身体,让她对月华、对阴影的感悟越发清晰,体内灵力奔涌,对“月影惊鸿”的理解飞速加深。 石坚身周,土黄色的光点沉浮,带着大地的厚重与温润,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对“地脉流转”、“借势而为”的体悟更深一层,与脚下大地的联系更加玄妙。 柳文轩周围,则是青翠欲滴的碧绿光点萦绕,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让他精神焕发,《乙木长青诀》运转前所未有的顺畅,对草木生机的感应也变得更加敏锐。 而更多的、那些呈现出混沌灰色、蕴含寂灭与新生道韵的光点,则大部分飘向叶深,小部分融入三人体内,带来一种更高层面的、对“道”的本质的模糊感悟。 渐渐地,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竟在空中交织、飘洒,如同下起了一场绚烂的光雨!月光、星光、道韵显化的各色光点,混杂在一起,纷纷扬扬,将整个青石平台区域映照得如梦似幻。 “天花乱坠!”柳文轩心中震撼,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传说中,唯有对大道领悟极深的大能修士讲道时,直指大道本源,引发天地交感、灵气共鸣,才会出现的罕见异象!虽然眼前的“天花”并非真正的仙花,只是道韵与灵气结合显化的光点,但这也足以证明,谷主对“道”的理解,已达到了一个极为高深的境界! 柳轻舞和石坚也看得呆了,他们虽不知“天花乱坠”的传说,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这融入体内带来无数感悟与灵力增长的光点,让他们深知,这是一场天大的造化!他们屏住呼吸,拼命吸收、感悟,不敢有丝毫分神。 叶深自己也沉浸在对“道”的阐述之中。随着讲道的深入,他感觉自身对“寂灭”、“归墟”、“源初”的理解也越发圆融贯通,识海中混沌元种清光湛然,仿佛也在随着他的讲述而“呼吸”、“成长”。他指尖无意识地点出,灰色光点跳跃,演化出种种玄妙景象,时而如万物归墟,时而如混沌初开,时而如剑光寂灭,时而如生机萌发……这已不仅仅是在教导弟子,更是在梳理、印证、升华自身的“道”! 这场蕴含“天花乱坠”异象的讲道,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空中的光点才逐渐稀疏、消散。青石平台周围,草木似乎更加青翠,那几株“静心草”竟隐隐有向灵草蜕变的趋势。空气清新得如同雨后的山林,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其中蕴含的奇异道韵虽然淡去许多,但依旧残留,对低阶修士而言,仍是绝佳的修炼环境。 柳轻舞、石坚、柳文轩三人依旧沉浸在感悟之中,身上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收获巨大。柳轻舞身周月影朦胧,气息赫然已稳固在炼气四层,并向着四层巅峰迈进,对“月影惊鸿”有了初步掌握。石坚气息沉凝如山,稳稳踏入炼气四层,对大地之力的感应和操控提升了一个档次。柳文轩则气息圆融,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六层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对《乙木长青诀》和草木之道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叶深缓缓收声,望着台下感悟中的三人,以及山谷中因“天花乱坠”异象而更加浓郁的灵气和道韵残留,心中一片澄明。此番讲道,不仅三人获益匪浅,他自己对“道”的理解也更加透彻,尤其是将高层次感悟以浅显方式阐述的过程,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墟湮魔光”中“转化”、“沉淀”一面的运用,有了新的灵感。 “道韵显化,天花乱坠……看来,这归墟谷,当真与我道途有缘。”叶深心中暗忖。这两次讲道引发的异象,一次比一次显著,说明此地与他所修之“道”极为契合,或者说,他的“道”正在逐渐影响、改变着这片土地。 然而,福缘深厚,往往也意味着麻烦将至。叶深的目光,投向了山谷之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黑水泽。昨夜讲道引发的“天花乱坠”异象,道韵波动比上次更加明显,范围更广。那道阴冷的神识……以及可能被吸引而来的其他存在,恐怕不会无动于衷了。 是时候,做些准备了。叶深眼中,一丝冷冽的锋芒,一闪而逝。讲道授业,是师徒缘法;守卫道场,则是立身之本。这归墟谷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而下次的讲道,或许便是“地涌金莲”之时,也或许,将是风雨来临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