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丁大仙作法,汉东经济起飞》 第1 章 求丁大仙救命 夜色如墨,乌云遮住了星月。郊区一栋偏僻的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这里是“丁大仙”的府邸,本名丁一振,早年机缘巧合拜了一位被茅山逐出师门的弃徒为师,学了几手似是而非的茅山法术。因天赋有限又心术不正,耐不住清修苦练,干脆打着茅山的旗号,当起了专营各类“业务”的现代老神仙。求财、求官、求子、解灾……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不敢接的活儿。 此刻,二楼被他改造为法室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些真假难辨的符箓,香案上供奉着几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气氛诡异。 香案前,除了穿着花花绿绿、手摇铜铃的丁大仙,还站着两个人。一位是穿着昂贵西装,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低声咳嗽的中年男子——王书记,他说自己是个企业家,实则是一位手握实权、却身患绝症的大官。不甘心自己拼搏半辈子好不容易,登上高位,却生命垂危。另一位是他的心腹秘书,小张。 “丁大师,这次……真的能成吗?”王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急切,他已经被医院判了“死刑”,这才不惜重金,找到了这位以“手段了得,无所不能”闻名的丁大仙,要求进行传说中的“换命”之术,妄图窃取他人健康寿元,延续自己的生命和权位。 丁大仙停下摇晃铜铃的动作,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王老板放心,我丁大仙出手,何时失过手?只要法金到位,祖师爷定然庇佑。我已找到与你命格相合、气血旺盛的‘容器’,今夜子时,便是最佳时机,定能为你换得至少二十年阳寿!”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有些发虚。师祖当年把他师傅逐他出门时就曾痛心疾首地告诫:“法术本是济世度人,你心性不正,若以此谋财,甚至行此逆天改命、损阴德之事,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可是他师傅不以为意这才被逐出师门,而自己跟着茅山弃徒学的半吊子本事糊弄糊弄无知妇孺还行,可真要自己作法,连口诀都背不熟。 可是这位王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不能不出手的程度,大不了等钱到手,立刻就走,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逍遥快活一辈子都够了。看着王老板秘书递过来的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他眼中只剩下贪婪的光芒。 “那就全仰仗大师了!”王老板眼中燃起希望的火焰,连连作揖。 子时一到,法事正式开始。丁大仙脚踏魁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一把桃木剑,在香案前穿梭。他点燃符纸,撒向空中,又端起一碗清水,含在口中喷向四周。房间里阴风阵阵,烛火摇曳不定,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王老板和小张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随着法事进行,丁大仙的动作越来越快,咒语也愈发急促。他感觉一股强大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法室内盘旋,这是“换命”术引来的幽冥之力。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引导这股力量,可是他也在怀疑,这个阵仗真是自己弄出来的?难不成误打误撞,真让自己作法成功了?那是不是自己就不用远走他乡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个步骤,打算将象征着王老板病气的符人投入火盆,并将代表“容器”生机的符咒引向王老板时,异变陡生! 他脚下步法一个错乱,作法中断了。那股被引导的幽冥之力猛地失去了控制,像脱缰的野马,反噬而来! “噗——”丁大仙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 “大师!”王老板和小张惊恐地叫道。 丁大仙最后听到的,是铜铃坠地的清脆响声,以及王老板气急败坏的惊呼:“怎么回事?换命的反噬那么严重吗?到底成功了没有?” 紧接着,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丁大仙在一片混沌中苏醒,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再是烟雾缭绕的法室,而是一间装修豪华、灯光明亮的……厕所? 他低头看着自己,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贵的手表。再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几分官相和油滑的中年男人的脸。 “这……这是谁?”丁大仙懵了。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一个恭敬又带着些许焦急的声音:“丁市长,丁市长?您在里面吗?酒会还没结束呢,李书记还在等您……” 丁市长?酒会?李书记? 丁大仙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丁义珍,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主管经济,光明峰项目……招商引资……酒会应酬……还有,他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种种行径…… 他,丁大仙,那个学艺不精、遭法术反噬毙命的江湖骗子,竟然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他曾经陪着某个官员客户一起追过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成了那个即将东窗事发、狼狈出逃的巨贪副市长——丁义珍!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自己最后的时刻,那失控的法术,那反噬的力量……难道,那“换命”之术,阴差阳错之下,没把别人的命换给王老板,反而把他自己的命,换到了这个丁义珍身上? “损阴德……必遭天谴……不得善终……”师祖的教诲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是换了一种更惨的方式“活着”?从一个即将被反噬而死的骗子,变成了一个即将被法律审判、或者亡命天涯的贪官? “丁市长?您没事吧?”门外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丁大仙看着镜子里那张油腻而惶恐的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丁义珍的腔调,带着一丝酒意和掩饰不住的慌乱回应道: “没……没事!喝得有点多了,这就来,这就来!” 第 2章 丁大仙成了汤姆丁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镜中的“丁义珍”眼神复杂,既有原主的贪婪和惊惧,又多了几分来自异世界江湖术士的茫然和恐慌。 前路茫茫,他这个冒牌的“丁义珍”,该如何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继承的不仅是这个身份,还有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麻烦,而他自己的那点三脚猫法术,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丁义珍(从此丁大仙不在,以后都称丁义珍)整理了一下领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开了厕所的门。门外,是觥筹交错的酒会,也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他这只意外闯入的“替罪羊”,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应付完那场让他如坐针毡的酒会,丁义珍——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丁大仙丁一振——按照脑海中残存的模糊记忆,坐上了回家的专车。车窗外的京州灯火璀璨,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但这繁华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噬人的巨兽,张开了危险的口。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后排的“丁市长”,只觉得今晚的领导格外沉默,脸色也有些异样的苍白,只当是酒意上头。 车子驶入一处幽静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独立的楼房前。丁义珍下了车,挥挥手让司机离开,自己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摸索着打开灯,奢华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家里的装修挺豪华,墙上还挂着些附庸风雅的字画。一切都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财力。然而,这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等待他的人。 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孩子,早就被他以“留学”的名义送到了大洋彼岸,名为家庭未来,实则是提前转移资产、安排后路。老婆是独生女回老家照顾患病的母亲去了。 丁义珍颓然将自己摔进松软的沙发里,他闭上眼,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记忆理顺。 “丁大仙啊丁大仙……你真是造孽啊!”他在心里哀嚎,“师傅说得对,损阴德,必遭天谴!这下好了,没死在法术反噬下,倒要替这个贪官上断头台了!” 他仔细梳理着原主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现阶段,该犯的事,一件没落,全都犯了。尤其是那个关键人物——赵德汉! 记忆清晰地告诉他,丁义珍和蔡成功为了煤矿的开采权,可是下了血本,通过各种隐蔽手段,前前后后给那位“小官巨贪”的赵德汉处长,行贿了高达一千五百六十多万!这笔巨款,大多是以不记名银行卡的方式,像递烟一样,偷偷塞过去的。 “侯亮平……反贪局……”丁义珍喃喃自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让他对这个名字充满了警惕。在他的认知里,这种“钦差大臣”式的人物,就跟古代手持尚方宝剑的巡按一样,是要命的角色。“赵德汉那个软骨头,肯定扛不住,一旦他撂了,下一个就是我!辞职不干?不行,问题不解决,到时候暴雷一样的被抓回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猛地坐直身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来自江湖术士的狡黠和求生本能开始占据上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面。 “不记名银行卡……”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这倒是个空子!谁能证明那些卡是我丁义珍的?真不是我丁义珍的啊!都是那些求我办事的老板、商人‘孝敬’我的,我不过是转了个手,交给了赵德汉!关键是没人能证明是我丁义珍给的,光靠赵德汉的一面之词,可不行。” 他开始在脑海里构建防御工事,试图将自己从赵德汉的案子里“摘”出来。 “对,就这么说!项目是赵德汉批的,跟我丁义珍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正常履行招商引资的职责,介绍了一下项目情况而已。他赵德汉收谁的钱,为什么收钱,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他自己索贿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有点佩服原主的“谨慎”。只要咬死不承认,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些银行卡就是他丁义珍亲自行贿的,或许就能蒙混过关?毕竟,那些卡经过几道手,来源难以追溯。 一丝侥幸的心理如同阴暗处的苔藓,悄悄滋生。 然而,这丝侥幸还没来得及蔓延,另一个更沉重的记忆如同冰山般撞入了他的脑海——账本! 是的,赵德汉还有一个要命的习惯,他有一个秘密的账本!上面不仅记录了他自己的灰色收入和支出,更重要的是,记录了赵德汉的资金往来,哪怕只是代号或者缩写,在反贪局那些专业人士眼里,也足以成为串联证据链的关键一环! “麻烦的不是赵德汉,不是那些银行卡,而是那个该死的账本!”丁义珍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 他像困兽一样在空旷的客厅里踱步,昂贵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却吸收不了他内心的焦躁。 “账本在哪里?自己看电视的时候,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在某个非常隐蔽的地方……”他拼命回忆,却只觉得头痛欲裂,那段关键的记忆如同被迷雾笼罩。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昂贵的洋酒,也顾不上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恐惧,却让思维更加混乱。 “冷静,丁伟!你现在是丁义珍,但你还是丁大仙!”他对着空气低吼,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在梳理思路,“你用来看相算命、揣摩人心的那些本事呢?现在不用来救自己的命吗?” “侯亮平……他现在应该已经盯上赵德汉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混合了丁义珍的官场油滑和丁大仙的江湖算计。 第 3章 重操旧业 “第一步,必须找到那个账本!找到它,然后毁了它!或者……把它变成能保护我的东西?”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第二步,清理所有可能与赵德汉直接关联的痕迹。那些经手过银行卡的中间人,应该“警告”一下。 第三步,准备好一套说辞,应对可能的询问。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只是工作接触,对赵德汉的违法行为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也是“受害者”的形象。 想清楚了这些,丁义珍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压力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下方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唉,早知道穿越是来受这份罪,还不如当初在法室里被一道雷劈死来得痛快……”他苦笑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第二天清晨,丁义珍强打起精神,穿着笔挺的西装,坐着专车,来到了他那间宽敞明亮、装修气派的副市长办公室。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柔软的皮质座椅,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景象,这一切都提醒着他如今显赫的身份。然而,这份显赫此刻却像烫手的山芋。 他在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秘书早已将需要他审阅、批示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好,摞得高高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某个开发区土地规划的请示报告。密密麻麻的文字,各种专业术语,数据表格,看得他头晕眼花。再翻开另一份,是某个重点项目的财政拨款申请,涉及的资金数额巨大,条款复杂。 尽管有原主丁义珍的记忆碎片,但这些记忆关于具体政务处理的部分本就模糊,更何况他丁大仙本质上是个混迹江湖的术士,哪里懂这些复杂的政策法规、经济规划?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丁义珍内心哀嚎,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比当年背诵那些拗口的咒语还要困难十倍。“这要是胡乱签上字,回头项目出了问题,资金出了纰漏,那这黑锅不就稳稳扣在我头上了吗?” 他深知官场险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这个位置。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原主就是因为贪污受贿才即将完蛋,他可不能因为“业务不精”而提前暴露。 焦虑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灵光一现:“对啊!既然我不懂,那干嘛要自己硬扛?让懂的人干啊!” 他立刻按响了呼叫秘书的铃铛。 很快,秘书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桌前:“丁市长,您有什么指示?” 丁义珍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记忆里高级官员那种不怒自威的腔调,用手指点了点那堆文件,故作深沉地说道:“小陈啊,这些文件,你拿去,按照内容和职责范围,分门别类,送到对应的办公厅、机关单位那里去。” 秘书小陈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丁市长,您的意思是……这些文件都分下去?” “对!”丁义珍斩钉截铁,“让他们先审核,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送回来给我看。什么事都要我这个副市长亲力亲为,那还要他们下面这些人干什么?要懂得发挥下属的积极性嘛!” 小陈被这番“高论”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操作……似乎不合常规啊?以前这些重要文件不都得丁市长签字才能施行吗?但他看着丁义珍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也不敢多问,只得连忙点头:“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看着秘书抱着一大摞文件小心翼翼地退出办公室,丁义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种“甩锅”成功的轻松感油然而生。他得意地想:“当官好像也不难嘛?只要会指使人就行了。” 打发走了文件和秘书,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显得空荡起来。丁义珍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他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新闻,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官场上的危机要靠官场手段应付,但自己不熟啊……恐怕还得靠老本行来化解。”他心里琢磨着。 他偷偷摸摸地打开网页浏览器的隐身模式,开始在网络上搜索“神像批发”、“道教法器”、“朱砂黄纸”等关键词。很快,他锁定了几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铺。 中午休息时间一到,丁义珍立刻让司机备车,按照查到的地址,亲自去了城郊一个大型的宗教用品批发市场。他在里面逛了足足两小时,挥金如土,购买了包括三清、玉帝、财神、观音等在内的全套大小神像挂像,铜的、木的、瓷的,应有尽有;又买了上好的檀香、巨大的香炉、成捆的蜡烛;朱砂、狼毫笔、符纸烧纸金元宝一应俱全;甚至还买了一把看起来煞有介事的铜钱剑和一件绣着八卦图的杏黄色道袍。 “对,还有这个,开光用的五色米,这个也要……”他指挥着店员,如同进货一般,几乎搬空了半个店铺。最后和店家约好,晚上将他采购的这批“装备”准时送到他的家。 离开批发市场,他又让司机开车到市里最大的书店,在宗教哲学区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道德经》、《南华经》、《金刚经》、《楞严经》等但凡看着名字高深莫测的经书都买了一套。 一天的时间,就在他这种心不在焉、全力为“重操旧业”做准备的过程中,“摸鱼”度过了。 晚上回到冷清的家,他采购的货物也准时送达。丁义珍指挥着送货工人,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搬进去,客厅里堆得满满的,他早已选定好的、一间面积最大的客房,收拾出来做法室。 工人们离开后,他立刻忙碌起来。先是严格按照记忆中法室的布局,斋戒沐浴,换上干净的衣物。然后开始动手布置房间:将沉重的神像一尊尊请上神龛,摆好香炉烛台,墙上挂起八卦镜,将那把铜钱剑悬于正堂,道袍则郑重地挂在衣架上。 第 4章 第一天当官,好不适应啊 一直忙活到深夜,他才将这个房间彻底布置完成。看着香烟缭绕中,庄严肃穆的法坛,丁义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他换上道袍,点燃檀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新买的《道德经》,嘴里开始念念有词,都是些记忆中残缺不全的开光口诀和请神咒。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各路神仙,太上老君,三清祖师,佛祖菩萨……弟子丁义珍,今诚心供奉,祈求庇佑,消灾解难,逢凶化吉……保佑弟子……不,保佑信官丁义珍,渡过此劫,官运亨通,平安无恙……” 昏黄的灯光下,穿着不伦不类道袍的副市长,对着满屋子新买的神像念念有词,这场面既诡异又滑稽。香烟袅袅,弥漫在整个房间,也弥漫在了这位冒牌副市长迷茫而惶恐的心头。他不知道这些新请来的“神仙”在这个世界是否管用,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第二天,丁义珍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地来到了办公室。昨晚在法室里折腾到后半夜,又是布坛又是念咒,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厚重的办公桌和堆积的文件,虽然大部分被他分派出去了,此刻看起来都像是催眠的利器。 他勉强处理了几份秘书精心整理、标注了重点的简报,眼皮就开始打架。实在撑不住了,他索性对秘书小陈挥挥手:“小陈啊,没什么紧急的事就别来打扰我,我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一些宏观的战略性问题。” 小陈连忙点头称是,轻轻带上了门。 丁义珍立刻将门反锁,把自己扔进那张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过几分钟,鼾声就微微响了起来。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略显浮肿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副市长的威仪。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梦境。丁义珍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迷迷糊糊地抓起听筒,语气带着浓重的不耐和刚被吵醒的火气:“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中年男声:“丁、丁市长,您好,我是光明峰项目筹备组的王宏明啊。有个关于项目前期土地平整的规划问题,需要向您请示一下,您看……” “光明峰?”丁义珍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这么个印象,好像是个挺大的项目,但具体细节早就模糊不清了。他此刻只想把这打扰他清梦的声音掐断,顿时火冒三丈,对着话筒就吼了过去: “请示什么请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问我?!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电话那头的王宏明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给整懵了,声音都带着颤:“丁市长,这个……这个规划涉及到后续的……” “涉及到什么?!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吗?”丁义珍粗暴地打断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话筒上了,“去找孙连城!去找具体负责的部门!什么事都要我来定,要你们下面这些人当菩萨供起来吗?!再拿这种屁事来烦我,你这个组长就别干了!” 说完,根本不给对方再解释的机会,“啪”地一声重重摔下了电话。世界瞬间清静了。 丁义珍喘了几口粗气,摸了摸砰砰直跳的心口,嘟囔道:“妈的,当官也不安生,觉都睡不好……” 他重新调整姿势,试图再续美梦,却发现睡意已经被搅和没了。 白天在办公室补了一觉,代价就是晚上回到他那冷清的别墅时,精神头反而上来了。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他也提不起兴趣,脑子里全是官场上的潜在危机和自身诡异的处境。 “不行,光请神拜佛不够,得有点实际能用的手段。” 他想起了上辈子一些比较“实用”的法门,比如驱鬼役灵。 说干就干。他再次走进那间被他改造得烟雾缭绕的法室,换上那件杏黄色道袍。今晚,他准备画符,并且尝试圈养小鬼。 铺开裁剪好的黄表纸,研磨好朱砂,他提起那支新买的狼毫笔,屏息凝神,回忆着师傅当年教过的符箓画法——招魂符、缚灵符、驱役符……虽然生疏,但上辈子的记忆还在。他口中念念有词,笔走龙蛇,一道道扭曲复杂的红色符纹落在纸上。画废了的就团成一团扔到一边,成功的则小心翼翼地摊开晾干。不一会儿,法室的空地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鬼画桃符。 等到夜半子时,万籁俱寂,阴气最盛之时。丁义珍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点燃特制的引魂香,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诡异地散开,弥漫整个房间。他手持金钱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吟唱起低沉而古怪的招魂咒语。法室内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烛火也开始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五方小鬼,听吾号令……幽冥洞开,速速现形……以香为引,以符为凭……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室内阴风骤起,吹得符纸哗啦啦作响。五个模糊、扭曲、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透明影子,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懵懵懂懂地出现在法坛前方。它们形态各异,有孩童,有侏儒,有红衣女鬼共同点是眼神空洞,带着对阳世香火的渴望和一丝本能的畏惧。 丁义珍虽然早有准备,也是后背发凉。他强自镇定,知道此时不能露怯。他厉声喝道:“呔!尔等游魂野鬼,今日得遇本仙,是尔等造化!现赐尔等香火供奉,暂居此宝葫之内,听候差遣,不得有误!若有违抗,定叫尔等魂飞魄散!” 说着,他拿起早准备好的一个巴掌大的、用特殊手法炼制过的黑漆葫芦,拔开塞子,将一道缚灵符拍在葫芦底,对着那五个瑟瑟发抖的鬼影子一照! 第 5章 丁大仙只会作法,有问题吗?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葫芦口传出,五个小鬼发出一阵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身不由己地化作五道黑气,被吸入了葫芦之中。丁义珍立刻将塞子紧紧塞住,又在葫芦口贴上了一道封印符。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感觉比昨晚请神累多了。 他将葫芦郑重地放在神龛前的供桌上,重新点燃三炷上好的檀香,又烧了一大堆纸钱,嘴里念叨着:“好好待着,以后每天都有香火供奉,只要你们听话,帮本仙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看着供桌上静静放置的葫芦,以及缭绕的香烟和纸钱灰烬,丁义珍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虽然现在还不熟,不敢轻易差遣,但只要假以时日,用香火“养熟”了,这五鬼就能成为他窥探消息、甚至做一些隐秘之事的工具。 “哼,侯亮平……反贪局……你们在明,我在暗。咱们走着瞧!” 丁义珍阴恻恻地笑了笑,感觉在这危机四伏的官场和莫测的命运面前,自己终于又多了一张底牌,尽管这张底牌,散发着浓浓的不祥气息。 第二天,丁义珍再次踏入他那气派的办公室时,心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秘书小陈已经将之前分发下去的文件收了回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丁义珍坐下,随手拿起几份翻阅。果然,每份文件的页眉页脚或者末尾,都已经被对应的部门负责人写上了详细的处理意见,签上了大名,有些还附上了简单的说明。虽然具体细节他未必完全透彻,但大致脉络和结论已经一目了然。 “嗯,不错不错,”丁义珍在心里暗暗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帮下属干活还是得力的嘛!最起码现在我能看懂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垂拱而治”的感觉让他颇为受用。 但得意之余,他脑子里那点来自江湖的狡黠又开始提醒自己:活儿都让下面人干了,自己这个副市长总不能真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知道吧?万一哪天顶头上司,或者更高级别的领导问起来,自己对分管的工作一问三不知,那岂不是立刻露馅?官场上,可以不做,但不能不知。 想到这里,他按下呼叫铃。秘书小陈应声而入。 “小陈啊,”丁义珍用手指敲了敲那堆文件,“这些文件呢,我都看过了,下面同志们的意见也很有见地。不过,东西太多,太杂,不利于宏观把握。” 小陈恭敬地站着,心里却有些嘀咕:您这不刚拿到手吗?就看完了? 丁义珍继续吩咐道:“你这样,把这些文件拿去,分门别类,统计一下。比如,按时间顺序,事件类型,最终呈报的数据结论,还有主要的处理意见,给我做个……做个简单的表格出来。要一目了然,突出重点!我需要在全局高度上把握工作进展。” 小陈虽然觉得这位领导的要求有点特别,但还是立刻答应:“好的,丁市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整理,尽快给您。” 下午快下班时,小陈将一份打印整齐的表格放在了丁义珍的办公桌上。表格做得清晰明了,项目名称、申报时间、核心数据、处理意见、负责人签名等都罗列在内。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嗯,效率不错。把这些文件都送到我车里去,之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等小陈离开后,丁义珍看着那张表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晚上,观澜亭小区法室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丁义珍再次穿上那件杏黄道袍,神情肃穆。他没有去动那些厚厚的原始文件,而是将秘书做好的那张表格铺在法坛中央。在他看来,这份凝聚了项目核心信息的表格,就如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一样,足以窥探其背后的“运势”。 他点燃三炷特制的“窥运香”,香烟不再是笔直上升,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表格之上。他手掐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双眸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紧紧盯着表格上的一个个项目名称。 在他的“法眼”感知下,那张普通的打印纸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项目名称后面,都隐隐浮现出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气”。 有的项目,“市文化中心修缮工程”,后面跟着的是一股平稳的、淡黄色的气息,缓缓流转,显示“运势”平稳,没有问题。 有的项目,比如“城北老旧小区改造”,后面的气息则显得灰暗、稀薄伴有血色,并且在缓缓消散,这是“运势”在衰减的迹象并伴有血光之灾。 而有的项目,如“高新区土地批转协议(第三期)”,其后盘踞着一股明显的“黑煞”之气,污浊而粘滞,这预示着项目背后存在贪污腐败、暗箱操作。 最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看到“光明峰项目”这几个字时,一股异常强烈的、红中带黑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夹杂在原本应该旺盛的“运势”红光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嗯?”丁义珍眉头紧锁,发出疑惑的声音。他收回法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盯着“光明峰项目”那一栏。 “黑煞……这我能理解,”他自言自语,仿佛在跟供桌上的葫芦里的五鬼讨论,“无非是有人中饱私囊,上下其手,官商勾结。这种事情,在哪里都免不了。” 他拿起那份关于光明峰项目的原始文件,翻看了一下,主要是关于项目整体规划立项的前期汇报,看起来光明正大,前景辉煌。 “可是……这‘血煞’从何而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玩意儿通常跟人命牵扯在一起啊?一个城市开发项目,怎么会带着这么重的血煞之气?还没开工就闹出人命了?还是说……这项目本身,就是建立在什么血淋淋的基础之上?” 第 6章 第一次开会,丁大仙只想甩锅 他回想起昨天电话里那个叫王宏明的,提到的似乎就是光明峰项目前期的一些琐事,当时自己还把他臭骂了一顿。 “难道……这项目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或者,未来会引发流血的冲突?”丁义珍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将那些“运势”平稳无事的文件拿过来,模仿着原主的笔迹,在领导批示栏签上了“同意”和自己的大名。 对于那些“运势”衰减的项目,他斟酌了一下,写上了“暂缓”或“不同意”。 最后,他将那几个带有“黑煞”和“血煞”标记的文件,尤其是“光明峰项目”和老城区改造项目的相关材料,单独拿了出来,放在一边。 看着这几份文件,丁义珍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知道,这些可能就是官场上的雷区,但也可能隐藏着某些人的把柄。 “光明峰……血煞……”他喃喃自语,心里暗暗决定,“这个项目,得稍微留点神了。就算不能掺和,也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种靠着非常规手段得来的“洞察”,虽然诡异,却让他在这迷雾般的官场中,似乎摸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门道。 睡前给五鬼上了供,丁义珍睡得格外沉,似乎那缭绕的香火真能安抚他不安的灵魂。第二天醒来,他感觉精神头足了些,想到自己用“法术”甄别出的那些文件,心里有了点底气。 坐到办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秘书小陈叫了进来。 “小陈,通知我分管的各单位主要负责人,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开会。”丁义珍端着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有力,“议题嘛,就是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让大家准备一下,畅所欲言。” “好的,丁市长,我立刻去通知。”小陈应声退下,心里却有些嘀咕,这位领导最近行事风格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城建、规划、财政、光明区等几个相关单位的一把手都到了,彼此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谨慎和探究的气氛。大家都听说了丁副市长最近有些“反常”,先是把文件都分下去,现在又突然召集开会,不知道这位以前喜欢大包大揽、吃独食的领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义珍掐着点,迈着四方步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学着记忆里高级领导开会的样子,开始了发言: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了解一下近期几个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我们做工作,既要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更要及时沟通,形成合力。” 他首先提到了几个已经被他“法眼”鉴定为“运势平稳”、且他已经签了同意的项目,比如文化中心修缮。 “文化中心的修缮,方案我看过了,不错。老张啊,”他看向文化局的负责人,“这个项目一定要抓好质量,注意施工安全,尽快让市民享受到更好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现出我们政府的担当。” 文化局老张连忙点头:“请丁市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落实,保证质量和进度!” 接着,丁义珍话锋一转,提到了老城区改造项目。 “老城区改造,关乎民生,也关乎城市形象。孙区长,”他看向光明区的孙连城,“这个项目前期论证了很久,现在具体卡在哪个环节了?有什么难题,今天大家都在,一起议一议。” 孙连城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点无奈的笑容:“丁副市长,各位领导,老城区改造我们区里是非常重视的,规划方案、拆迁摸底都做了大量工作。但是现在最大的难题,还是……还是资金问题。区级财政确实困难,配套资金缺口很大,可以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说着,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丁义珍点了点头,看向财政局的负责人:“老李,你怎么看?市里能不能在资金上给予一些支持?” 财政局局长老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面露难色:“丁市长,市里的财政状况您也清楚,各个口子都等着用钱。老城区改造是个系统工程,需要的资金量非常大,短期内全部由市财政兜底,压力确实很大。可能需要多渠道筹措,比如看看能不能引入一些社会资本……” 接下来,与会人员围绕资金问题讨论了起来,有的建议申请上级专项资金,有的提到可以调整土地出让收益分配,但绕来绕去,核心问题还是——“钱不到位,工作很难实质性推动”。会议室里一时陷入了僵局。 丁义珍听着,心里明镜似的,这确实是现实困难。他本也就是走个过场,显示自己“关注”了,并不真想立刻解决这个烫手山芋。他敲了敲桌子,总结道:“嗯,资金问题是关键。这样,孙区长,你们区里再深入调研,拿出一个更细致的资金筹措方案。财政局这边也再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其他政策空间。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停滞不前。” 说完,他不给众人太多反应时间,直接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份让他格外在意的——“光明峰项目”相关资料。 “下面,我们再说说光明峰项目。”丁义珍的声音平稳,但目光却仔细观察着在座每个人的表情。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几个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和不解。 光明峰项目?这不是丁副市长您一直亲自抓在手里的“王牌项目”吗?从立项到规划,从土地到招商,几乎都是您一手操控,别人根本插不上手,最多就是按照您的指示执行具体事务。以前开会,关于光明峰,都是您直接下命令,什么时候需要跟我们“讨论”了?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 7章 血光之灾这么来的啊 丁义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达康书记很是重视,投资大,影响深远。虽然之前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今天,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特别是关于项目前期推进中可能存在的风险、难点,或者有什么更好的建议,都可以提出来。畅所欲言嘛,民主决策才能减少失误。” 他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会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谁知道这位丁市长是真的想听意见,还是在试探什么?这个项目水太深了,之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突然要“民主”,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丁义珍看着台下一个个低垂的脑袋或是躲闪的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也不再逼问,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带着“血煞”之气的项目文件,缓缓说道:“既然大家暂时没什么要补充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关于光明峰项目,各位回去后也可以再深入思考一下,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连城同志你是这个项目的副组长,要担起责,大体上的框架我已经给你搭起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一定要保证光明峰项目顺利落地,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解决。各位接下来有关光明峰项目的事,先报给孙区长,若是有实在不能解决的,再来找我,我要是解决不了,不是还有达康书记,还有政府在呢吗?我相信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好了,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心里却都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丁市长这到底是怎么了?尤其是对光明峰项目态度的微妙转变,让一些敏感的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丁义珍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又想起那冲天的血煞之气,眉头微微皱起。看来,这个光明峰,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原主到底在这个项目里,埋了多少雷? 会后,人群散去,孙连城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眼见丁义珍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他赶紧快走几步,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凑了上去。 “丁市长,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孙连城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丁义珍停下脚步,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位是想来推掉光明峰这个烫手山芋。他想躺平?我丁大仙还想安安稳稳混日子呢!你不干活,难道让我这个“半仙”副市长去冲锋陷阵? “哦?连城同志啊,有什么事,说吧。”丁义珍故作不知,语气平淡。 孙连城搓了搓手,斟酌着用词:“丁市长,是关于光明峰项目……这个,您刚才在会上说,要大家多关注,多提意见。我是这么想的,这个项目一直以来都是您亲自掌舵,运筹帷幄,情况您最熟悉。我们区里呢,主要是配合执行,这突然要……要更深入地介入,我怕能力有限,耽误了项目大局啊。” 丁义珍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露出严肃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连城同志啊,你这是什么话?光明峰项目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是省里、市里都挂了号的重点工程,关系到我们京州未来的发展格局!” 他顿了顿,观察着孙连城有些闪烁的眼神,继续施加压力:“现在呢,项目的基础框架已经搭好了,前期工作我也算是铺平了道路。接下来,我的工作重心要转移到更宏观的层面,为项目引入更多的战略投资,负责招商引资这块。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再事无巨细地管具体推进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连城啊,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要是因为具体执行层面跟不上,耽误了项目进度,到时候达康书记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一听“达康书记”四个字,孙连城心里就是一哆嗦。李达康的强势和追求效率是出了名的,真要是因为光明峰项目拖延被盯上,他这区长恐怕没好果子吃。他知道,自己是推脱不掉了,丁义珍这是铁了心要把事甩给他。 “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项目大局为重。”孙连城连忙表态,知道硬扛没用,只好转而提出实际问题,希望能让丁义珍知难而退,或者至少给予支持,“既然您让我多负责一些,那眼下就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哦?什么问题?你说。”丁义珍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就是大风厂的拆迁问题!”孙连城立刻倒起了苦水,“这大风厂正好卡在光明峰项目核心区的位置上,它不拆,后续所有工作都无法开展。可现在的问题是,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有复杂的股权纠纷,一天不解决,大风厂的工人就一天不答应拆迁,态度非常强硬。我们区里协调了好几次,都没什么进展,这真是一块硬骨头啊!” “大风厂?”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触动了他上个世界的记忆,他连忙追问,“大风厂的厂长是谁?” “叫蔡成功。”孙连城回答道。 蔡成功!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丁义珍脑海中关于《人民的名义》剧情的记忆闸门!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用“法眼”看到光明峰项目带着冲天的“血煞”之气!根源就在这里——大风厂暴力拆迁引发的“一一六”事件,那可是出了人命的! 那血光之灾,原来应验在这里!丁义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自己差点就一头扎进这个要命的大坑里了!这浑水,绝对不能蹚! 而且,他努力回忆原主的记忆,似乎……好像……原主丁义珍和这个蔡成功,还私下里合伙搞过一个什么煤炭公司?结果好像是赔了个底朝天?对,有这么回事! 一切问题的起源,或者说,引爆整个光明峰项目乃至京州官场地震的那根导火索,看来就是这个蔡成功和他背后纠缠不清的利益网络了! 第 8章 没找到账本 丁义珍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恍然和凝重:“蔡成功……大风厂……股权纠纷……嗯,这个问题确实很复杂,很棘手。” 他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连城啊,你看,这么复杂的问题,更需要你这样有耐心、有经验的同志去深入调研,稳妥处理。一定要把握好政策和尺度的平衡,既要推进项目,也要维护稳定,绝对不能激化矛盾,更不能出事!明白吗?” 孙连城看着丁义珍这副“高度重视又充分放权”的姿态,心里暗暗叫苦,这分明是把最大的雷扔给了自己,还叮嘱自己别让它炸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我明白了,丁市长,我们区里一定……一定慎重研究,妥善处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仿佛生怕走慢了又被孙连城拉住。 走出会议室,丁义珍长舒一口气,心里暗道:“蔡成功……煤炭公司……大风厂……血光之灾……啧啧,这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还真是要命。幸好我机灵,甩得快!孙连城啊孙连城,你就慢慢跟这块硬骨头磨吧,老子可不奉陪了。” 他现在更加确定,远离光明峰项目,尤其是远离蔡成功和大风厂,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至于那个赔钱的煤炭公司,看来也得想办法彻底撇清关系才行。保住小命,安稳“摸鱼”,才是他丁大仙现阶段的最高指导方针。 打发走了孙连城,丁义珍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仔细梳理原主记忆中关于那个倒霉煤炭公司的细节。他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努力在那些混乱、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嗯……公司注册法人是蔡成功找的一个远房亲戚,我确实没直接出面……” “钱?好像一分没投,蔡成功当时是想拉我下水,主动表示他出全资……” “分红?妈的,别说分红了,那破公司开起来没多久就赶上煤炭行情下跌,管理又混乱,好像还出了几次安全事故,赔了不少钱,最后直接黄了……” “政策保护?为了煤炭的开采权给赵德汉送过礼,问题又回到了赵德汉身上,只要解决了赵德汉那边,……谁也不能证明和自己有关……” 丁义珍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他娘的!合着老子……不对,合着原主就是挂了个虚名,屁实惠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这谁他妈能证明我跟那破公司有关系?无凭无据嘛!”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蔡成功这个坑,看来暂时埋不到自己。 既然这个潜在的威胁解除,丁义珍的心思立刻又回到了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上——应对来自赵德汉和反贪局的危机。这才是能要他老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内部系统中能查到的关于赵德汉的公开资料,包括职务、办公室地址,家庭地址,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半身工作照。他将这些信息,尤其是那张照片和赵德汉的家庭住址打印了出来。 晚上,法室。 烛火摇曳,将丁义珍穿着道袍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有几分诡异。他先给供桌上的黑漆葫芦上了三炷香,烧了一叠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五方小鬼,听吾号令。今日供养已毕,需尔等出力之时到了!” 他拿起那张打印着赵德汉信息和照片的纸,在蜡烛上点燃,纸灰簌簌落下,融入香炉之中。 “以此信息为引,照片为凭,速去找到此人,名为赵德汉!”丁义珍手掐印诀,对着葫芦低声喝道,“给本仙仔细搜!重点是账本!记录他所有收支往来的本子!看清楚他藏在哪里!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随着他咒语念完,供桌上的黑漆葫芦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塞口处似乎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溢出,随即消散在空气中。丁义珍能感觉到,那五个被他圈养的小鬼已经接受了指令,凭借着他燃烧信息产生的“指引”,穿过茫茫夜色,朝着京城赵德汉家的方向去了。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也有些没底。这驱使五鬼效果如何,实在难说。 天快亮时,丁义珍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回归。他猛地从浅睡中惊醒,立刻披衣下床,冲进法室。 只见那黑漆葫芦安静地立在供桌上,但周围残留的阴气表明五鬼已经归来。供桌上的蜡烛快要燃尽,香炉里的香也早已成灰。 丁义珍连忙重新点燃三支新的檀香,插进香炉,又迅速点燃一大把纸钱,放入火盆中。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纸钱迅速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辛苦了,辛苦了!”丁义珍对着葫芦说道,语气带着急切,“快说说,找到了吗?账本在什么地方?” 他集中精神,试图通过冥冥中的联系感知五鬼带回的信息。反馈回来的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赵德汉家确实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家具老旧,墙壁斑驳……五鬼几乎搜遍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床底、衣柜顶、破沙发的夹层、厨房的米缸……甚至连厕所的水箱都没放过……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类似账本的东西。 “家里没有?”丁义珍皱紧了眉头,心里一沉,“怎么可能?难道他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五鬼传递来的信息确认了这一点——在赵德汉的住所内,一无所获。 看着渐渐烧旺的纸钱和重新袅袅升起的香烟,丁义珍挥了挥手:“行了,先享用香火吧。这次没找到,下次再找!我就不信,他能把账本藏到天上去!” 虽然这次行动没有达到目的,但至少排除了一个地点。 第二天上午,丁义珍正对着秘书整理好的表格“研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吓得他一个激灵。他稳了稳心神,拿起听筒。 “喂,我是丁义珍。” 第 9章 鬼怪的正确打开方式 “义珍同志,我是李达康。”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标志性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光明峰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这边需要了解最新情况,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他连忙应道:“好的,达康书记,我整理一下材料,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赶紧把脑子里关于光明峰项目的信息过了一遍——幸亏昨天开会听孙连城提了大风厂的问题,大致了解了情况,要不然真得抓瞎。 他拿起那份带着“血煞”标记的文件和秘书做的表格,快步走向李达康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李达康正伏案批阅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说吧,光明峰现在什么情况?” 丁义珍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汇报工作的姿态:“达康书记,光明峰项目整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目前主要卡在核心区的大风厂拆迁问题上。” “大风厂?”李达康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具体什么障碍?” “主要是股权纠纷,”丁义珍赶紧解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存在复杂的股权争议,导致工人情绪比较大,抵制拆迁。这个问题不解决,强行推进恐怕会引发不稳定因素。我已经让光明区的孙连城同志牵头,务必深入调研,稳妥处理,既要保障项目进度,也要维护社会稳定。” 李达康眉头微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股权纠纷……股权不清晰吗?义珍同志,光明峰项目是省里市里都盯着的一号工程,不能无限期拖延!你要督促孙连城,尽快拿出解决方案!必要的时候,可以引入法律手段,依法依规处理!” “是是是,达康书记您指示得很对!”丁义珍连连点头,“我们一定加大协调力度,争取尽快突破这个瓶颈。” 李达康又询问了几个其他细节,丁义珍都凭着记忆和表格上的信息勉强应付了过去。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丁义珍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面对这位以强势和效率著称的书记,压力实在太大了。 “光明峰的问题交给孙连城就行,耽误点时间,顶多挨顿批,现在要尽快解决赵德汉这个隐患!不然哪天爆炸,第一个完蛋的就是我!”丁义珍心里更加焦灼。 晚上,法室之内,烛火通明。 丁义珍给五鬼上供之后,并没有立刻让它们再去赵德汉家。他捻起一叠特制的、画满了诡异符文的纸钱(阴间钱财),在蜡烛上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五方小鬼,听吾号令。今赐尔等阴财路资,持此钱财,去往那赵德汉居所附近,结交当地游魂野鬼,土地阴兵。务必从其口中,套出那赵德汉平日行踪轨迹,常去之处,可疑之所!打探清楚,速来回报!” 随着纸钱燃烧,青烟带着某种玄妙的气息散入虚空。供桌上的黑漆葫芦再次轻微震动,五道无形的阴气携带着“活动经费”,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这一次,方法显然对了路。 半夜五鬼归来,带回了确切的消息。通过“贿赂”和打听,它们从赵德汉家附近一些游荡的、懵懂的低级阴魂口中得知,赵德汉除了家和单位,确实偶尔会去一个豪华别墅小区,行为鬼鬼祟祟。而且,有阴魂曾在他身上感应到过强烈的“财气”。 “别墅……赃款和账本果然没放在家里!这就对上了。”丁义珍精神大振,“干得好!” 他立刻下达新的指令:“听着,你们再去联系那边的小鬼,给我盯着赵德汉!一旦发现赵德汉前往别墅区,立刻回来通知我!盯紧了,这是关键!” 他一边下令,一边将大把的香烛纸钱投入火盆,慰劳这些辛苦奔波和即将执行监视任务的“阴间探子”。 “放心跟着本仙,香火供奉少不了你们的!等此事了结,另有重赏!”丁义珍对着空气画着大饼,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缭绕的烟雾,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希望与狠厉的光芒。 周日,丁义珍本想睡个懒觉,好好消化一下这几天获取的庞杂信息,再琢磨下步行动。谁知从早上开始,手机就响个不停,都是之前与原主丁义珍有过“密切”往来的各路投资商、老板,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参加午宴或晚宴,言语间透着熟稔和某种心照不宣。 丁义珍心里暗骂,知道这些饭局多半是“糖衣炮弹”,原主肯定没少收他们的好处。自己刚穿越过来,根基未稳,贸然拒绝很可能引起怀疑,甚至惹恼这些人,平添变数。无奈之下,他只好打起精神,挑选了一个规模较大、看起来相对“安全”的酒会前去应酬。 酒会上,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丁义珍努力扮演着原主的角色,与那些挺着啤酒肚、眼神精明的老板们推杯换盏,虚与委蛇。总算将几个频繁敬酒、显得格外“热情。 晚上回到冷清的别墅,丁义珍立刻钻进书房,凭着记忆将那几个重点人物的信息写了下来。 “王老板,搞房地产的,说话底气最足……” “李总,好像涉及拆迁和土方……” “张董,做建材起家,眼神不正……” 他看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原主拿你们的,跟我丁大仙可没关系。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再次来到法室,点燃香烛,驱使五鬼:“去,按这几个名字和今日酒会上感应到的气息,给本仙仔细查!查他们的底细,见不得光的勾当,越详细越好!” 五鬼领命而去,穿梭于城市的阴暗角落,窥探着那些富商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五鬼带回的信息让见多识广的丁大仙也咋舌不已。那个王老板,不仅大肆行贿,还养了不止一个情妇;李总的公司暴力拆迁,手下竟背着数不清的人命;张董更是离谱,私下里竟组织小圈子聚众吸食违禁品……五花八门,堪称一部犯罪百科全书。 第 10章 调查 “好!好!好!”丁义珍不惊反喜,连说三个好字。掌握了这些具体把柄,就等于给这些看似光鲜的富商套上了缰绳。 周一上午,丁义珍一个电话打到了光明区公安局。 “我找程度局长。”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干练的声音:“丁市长,我是程度,您有什么指示?” “程度同志,麻烦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情需要你亲自处理。”丁义珍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不多时,程度来到了丁义珍的办公室。他穿着警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丁义珍知道,这个人表面上是公安厅长祁同伟的人,实际更深层次是听从赵瑞龙的指挥,背景复杂。但他也有优点:讲义气,办事能力强,手下有一帮得力人手,在光明区这一亩三分地上,能量不小。 丁义珍现在手下无人可用,想要不动声色地收集那些富商的犯罪证据,并且进行监控,必须借助程度这种地头蛇的力量。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最快见效的棋。 “程度局长,请坐。”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今天叫你来,是有一项秘密任务需要你亲自去办,事关重大,必须绝对保密。” 程度神色一凛,身体坐得笔直:“丁市长请讲,我一定尽力。” 丁义珍将一张写着几个名字和简要信息的纸条推到程度面前:“这上面的几个人,你重点关照一下。” 程度扫了一眼纸条,上面几个名字都是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富商,他眼神微动,但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要你直接动他们。”丁义珍压低声音,“你按照我提供的线索,派人去找他们过去的受害者,或者知情人。比如,这个李总,他公司之前在西区搞拆迁,可能出过事,你去找到当时的受害者家属或者被打伤的工人;这个张董,他有个隐秘的圈子,经常在郊区的私人会所聚会,查查里面有没有涉及违禁品……总之,想办法拿到他们确凿的犯罪证据。” 程度微微皱眉,谨慎地问道:“丁市长,这些线索……来源可靠吗?调查需要理由和程序……” 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来源你不需要问,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线索指向性很强,大概率能挖出东西。谁说让你走程序了,可以先进行外围调查,秘密取证。”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程度:“拿到初步证据后,派人给我密切监视这些富商,掌握他们的动向。记住,不准打草惊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程度感受到丁义珍话语中的凝重,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丁市长,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这些人和……” “光明峰项目!”丁义珍斩钉截铁地说道,将项目的名头抬了出来,“这些人都是光明峰项目的投资人,我们必须掌握主动,防止有人利用项目搞小动作,甚至威胁项目安全!程度,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分量,也知道达康书记对它的重视程度!” 听到“光明峰项目”和“达康书记”,程度的脸色更加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丁市长。事关重大,我知道轻重。您放心,我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秘密进行,保证不会泄露消息。” “好!”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程度同志,这件事办好了,就是为光明峰项目,为京州的发展立了大功!我记在心里。” 程度站起身,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随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程度的背影,丁义珍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这本就是他丁大仙混江湖的拿手好戏。现在,就看程度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了。至少,有了这些富商的把柄在手,把自己和他们的利益输送链清理干净。 有了丁义珍提供的那些精确到时间、地点甚至受害人的线索,程度手下的人办事效率奇高。没几天,几份装着照片、录音、证人证言抄录的厚实档案袋就秘密摆在了程度的办公桌上。他翻阅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心里也对丁副市长那神秘而精准的“情报来源”感到一丝寒意。 程度迅速向丁义珍做了汇报。丁义珍仔细查看了证据,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档案袋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程度同志,辛苦了。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所有相关材料封存,参与调查的人员下达封口令。以后,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上级。”丁义珍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程度心领神会,知道这已涉及高层的隐秘博弈,立刻应道:“明白,丁市长,我会处理干净。” 当晚,丁义珍的法室再次烛火通明。他换好道袍,净手焚香,在一张特制的黄符上写下了“应收之款,速速归还”等字样,并将其与那些富商公司的名称纸条一起在香炉上焚化。烟雾缭绕中,他脚踏罡步,手掐追债灵诀,口中念念有词: “四方财神,五路冥官,今有欠债不还,阻滞官运民心之款,望请加持,助吾追讨,本利全收,急急如律令!” 这是他当年学的一种偏门“追债术”,据说能无形中影响欠债人的心智,增加其还债的压力和意愿。配合他手中掌握的实际把柄,双管齐下,力求万无一失。 第二天,丁义珍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分别、以商议光明峰项目的名义,约见了那几位之前与原主“来往密切”的商人。 会议室里,气氛与往日酒桌上的称兄道弟截然不同。丁义珍面色严肃,开门见山: “王总(李总/张董),今天找你来,是有件紧要事。最近风声很紧,上面可能有人要查我,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必须提前扫清首尾。”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瞬间变化的脸色,“之前那些项目,该补的差价、该到的款项,是不是该结清了?具体数额,你我都清楚,可不是小数目。” 第 11章 追缴 几个富商先是愕然,随即开始叫苦、打官腔: “丁市长,您看这……最近行情不好,公司资金周转实在困难啊!” “是啊丁市长,之前的协议不是都谈好了吗?这突然要补差价,从何说起啊?” “丁市长,能不能宽限些时日?等项目回款了,一定第一时间补上!” 丁义珍早就料到他们会如此,也不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空的档案袋,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锐利如刀: “资金困难?王总,你在西山别墅养的那位,每个月开销可不小吧?李总,你手下那个叫黑皮的拆迁队长,去年失手打死人的事,捂得还挺严实?张董,你上周末在‘云顶会所’包厢里吸的那些东西,味道如何?” 他每说一句,对面富商的脸色就白一分,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惊恐地看着丁义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些隐秘至极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两条路。”丁义珍声音冰冷,“第一,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把之前该补的差价,一分不少地补上,钱走明账,打到光明区财政指定的项目账户,算是支持市政建设。第二,我打个电话,让程度局长带着证据来请你们去公安局喝茶。你们选。” 威逼之下,再加上那无形中催迫心神的“追债术”影响着他们的判断,几个富商最终面如死灰,颤抖着在丁义珍早已准备好的补充协议上签了字,承诺尽快将巨额“尾款”补齐。 几位富商虽然被迫签了补充协议,答应补齐巨额款项,但心里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们私下里一合计,不能就这么轻易认栽,总得找回点场子。 于是,在签完协议的第二天,由王总牵头,几位老板再次来到了丁义珍的办公室。这一次,他们的态度不再是之前的惶恐,而是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丁市长,”王总挺着肚子,脸上没了昨天的谄媚,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强硬,“您昨天说的,我们都照办了。钱,我们会按数补上。但是,您这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是让我们寒心啊!这汉东省,京州市的经商环境,如果都像这样……说好的事情都能推翻,那我们这些投资者,可真得好好考虑考虑接下来的投资计划了。” 李总在一旁阴恻恻地帮腔:“是啊,丁市长,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您这样出尔反尔,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京州投资?我们之前谈好的几个后续项目,看来也得重新评估风险了。” 张董也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丁市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您的工作,实在是……您这样做,让我们很没有安全感啊。” 丁义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平静地听着他们的抱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老板,你们说的,我都理解。”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昨天我也说了,风声紧,上面有人盯上我了,我必须扫清首尾,这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如果我真倒了,你们觉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还能瞒得住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甜枣:“当然,我丁义珍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以前那种不规范的情况,我承认存在。但现在,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丁义珍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一切按规矩办事!绝不会再出现吃拿卡要、故意刁难的情况!无论是项目审批,还是政策执行,都公开透明,按流程来!” 他看到几人眼神微动,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以后有哪个部门、哪个官员,敢违反规定,故意卡你们,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来亲自处理,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最后,他抛出了最大的诱饵:“另外,接下来光明峰项目进入实质性招商引资阶段,我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你们最大的支持!土地、税收、配套……只要合规,优先考虑你们!怎么样?这个承诺,够不够分量?”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他们共同的“危机”,又画下了一个看似美好的“大饼”。几位富商互相看了看,神色复杂。有人明显心动了,觉得如果能换来一个规范且优先的投资环境,前期多出点血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也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李总因为暴力拆迁的事情被捏得最死,心里也最恨,他猛地站起来:“丁市长,你说得轻巧!谁知道你这承诺能管几天?我老李信不过!这次的亏我认了,但那几个谈好的后续项目,我撤资!不玩了!” 丁义珍眼神一冷,盯着李总,语气瞬间变得强硬起来:“撤资?可以。市场经济,来去自由,我绝不强留。” 就在李总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时,丁义珍接下来的话让他脸色骤变: “但是,”丁义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月之内,不准撤!你前脚补齐了钱款,后脚就撤资,外界会怎么解读?政府会怎么看你们?你李总的公司以前是不是都是低于市场价拿的项目,那么会存在多少暗箱操作。” 他站起身,走到李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总,做生意,要识大体,顾大局。按市场价让你把这项目拿下,不少赚了,你要实在嫌赚的少。一个月后,风头过了,你想撤,我绝不拦着,还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但这一个月,你必须给我稳住!这是底线!” 李总被丁义珍的气势和话语中的利害关系镇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硬顶,悻悻地坐了回去,嘟囔道:“……一个月就一个月。” 丁义珍环视一圈,看着神色各异的富商们,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各位,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精诚合作,按规矩办事,我相信,在京州,在光明峰,我们都能赚到大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让我们往前看,如何?” 第12 章高小琴 一番连消带打,威逼利诱,丁义珍成功地暂时压下了内部的反弹,既拿到了钱,又稳住了局面,还画下了一个看似诱人的大饼。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商人唯利是图,现在的妥协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几天,光明区财政局的账户上,陆续收到了几笔来自不同公司的大额汇款,备注多为“光明峰项目尾款”或“土地差价补缴”。 丁义珍亲自跑到财政局,找到局长老李。 “老李,看到这几笔进账了吗?”丁义珍指着账目清单。 “看到了,看到了!丁市长,还是您有办法,咱们光明区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老李满脸堆笑。 丁义珍却严肃地说:“把这些款项,在账目上调整一下,就作为……作为光明峰项目的首批启动资金和土地补偿尾款,对,之前拖延的,现在一次性付清了。立刻给我出一个款项已全部到位的证明!” 老李虽然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反正钱已到位,出个证明也是应该的,连忙照办。 拿着这份“款项已清”的证明,丁义珍立刻打电话给孙连城:“连城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光明峰项目前期的资金问题已经全部解决,款项已经足额到位!就等大风厂拆完,立刻动工了。加快进度!达康书记等着看结果呢!” 挂掉电话,丁义珍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财政局长老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李,这笔钱,虽然虽然到账了,但你给我听好: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一分钱都不准动!无论是孙区长那边,还是其他任何部门,谁来要钱都不行!这笔钱,我另有统筹安排。要是让我发现账上的钱少了……哼,唯你是问!明白吗?” 老李心里一颤,看着丁义珍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连忙保证:“明白!丁市长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给您看好,没有您的签字,谁也动不了!” 丁义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成功地将原主留下的贪腐“烂账”洗清,堵上了窟窿,拿到了政绩,同时又把巨额资金的实际控制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摆平了那几个富商,堵上了资金窟窿,丁义珍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一块骨头——大风厂上。他知道,问题的核心在于山水集团,背后的关系太硬,不是自己可以拿捏的。只能先礼后兵了。 他找出电话本,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 “高总啊,我,丁义珍。方便的话,明天来我市委一趟,有点关于光明峰项目的事情想跟你沟通一下。”丁义珍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几分官腔和熟稔。 第二天高小琴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笑靥如花地走进了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市长,您找我?是不是光明峰项目有什么新进展了?”高小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 两人一番例行公事的寒暄过后,丁义珍切入正题,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为难表情: “高总啊,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谈谈大风厂那块地的事情。你看啊,这法院的判决也下来了,股权虽然还在扯皮,但地块的所有权算是清晰了,归你们山水集团。这接下来,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是不是该推进了?” 高小琴笑容不变:“丁市长,我们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丁义珍点点头,话锋一转:“这变更手续啊,涉及到一些必要的费用,主要是土地出让金、增值税,还有一部分变更手续费用。你看,这部分资金,你们山水集团是不是该尽快安排到位了?财政那边也好走流程。”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化开,带着几分娇嗔:“丁市长,大风厂的地,我们不是买下来了吗?怎么还要交钱啊?您当时可是说了,不会卡我们的。 丁义珍:当然不会,我们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现在只剩下资金了,只要资金一到位,当天就能拿证。 高小琴: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山水集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么大一笔钱,我得回去跟其他股东商量商量,走一下董事会流程。而且,祁厅长那边……”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暗示着背后的祁同伟,“他也一直很关心这个项目,是不是先跟他通个气?” 丁义珍心里冷笑,就知道这女人不会轻易掏钱。他摆摆手,故作大度地说:“哎,理解理解,企业有企业的流程嘛。你跟股东们好好商量,祁厅长那边,我回头也会跟他沟通。不过高总,这事关项目整体进度,达康书记催得紧,还是要抓紧啊。” 高小琴连连称是,又敷衍了几句,便借口要回去开会,起身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知道,让高小琴主动掏钱难于登天,要不然原剧情里也不会闹出后面那么大的风波。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丁义珍冷哼一声,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接土地资源局,让王局长带着大风厂地块所有权变更和土地性质变更的所有申请材料,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二十分钟,土地资源局的王局长就抱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丁市长,您要的大风厂材料都在这里了。”王局长将文件放在桌上。 丁义珍一边翻看,一边貌似随意地问道:“老王,大风厂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王局长连忙回答:“报告丁市长,按照法院判决和之前的会议纪要,所有权变更的手续基本走完了,新的土地使用权利证书正在最后的制作和用印阶段,估计……就这一两天就能发下去了。” 丁义珍心里暗道一声好险,表面却不动声色:“嗯,流程走得还挺快。不过,先暂停一下。” “暂停?”王局长一愣,“丁市长,这……这手续都齐全了,就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 第 13章 暂时封存 丁义珍合上文件夹,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起来:“我刚才和高小琴谈过,之前议定的土地性质变更相关费用,土地出让金、税费这些,山水集团那边还没有到位。钱没到,手续怎么能完全放行呢?” 他看了一眼疑惑的王局长,继续说道:“这样,所有权变更,按法院判决执行,没问题,证书上可以明确所有权归属山水集团。但是,土地性质变更这一块,先给我停掉!所有已经办完的环节,相关的批复文件、申请表,都暂时封存,就放在我这里。” 王局长面露难色:“丁市长,这……这不合流程啊,都已经签字盖章了……” 丁义珍眼神一凌:“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钱不到位,土地性质就不能变!这是原则问题!你马上打电话,通知具体经办人,证书上只体现所有权变更,不体现土地性质变更!土地性质,维持原样,还是工业用地!” 看到丁义珍态度如此强硬,王局长不敢再多言,只得当场掏出手机,给局里负责此事的下属打了电话,传达了丁副市长的明确指示。 挂了电话,王局长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那这些已经审批完的申请材料……” “都留在我这儿!”丁义珍一把将那一摞文件揽到自己面前,“等山水集团把该交的钱都交齐了,我再把这些材料还给你们,继续走流程。在这之前,这就是一堆废纸!” 王局长诺诺称是,心里责怪,却也不敢反驳。 等王局长离开后,丁义珍仔细翻看着那些已经被各个部门负责人签满“同意”字样的申请书、审批表,包括自己的签名。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幸亏老子动作快!再晚两天,证书一发下去,木已成舟,我再想卡她脖子就难了!”他庆幸地想着,“现在好了,手续全在我手里攥着。高小琴啊高小琴,你想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钱不到位,你这地块就还是工业用地,看你怎么开发?怎么变现?” 他深知,只要这些关键的变更登记手续没有最终录入系统,在官方的电脑记录里,大风厂那块地的性质就依然还是工业用地。他卡住的,是山水集团将这块地价值最大化的咽喉。接下来,就看高小琴和她的后台,能撑到几时了。这一手,既符合程序,又拿住了对方的命门,丁义珍对自己这招“釜底抽薪”颇为自得。 高小琴踩着高跟鞋,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一回到山水集团,立刻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厅长,我刚从丁义珍那儿回来。”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焦急,“他突然提出要我们补缴大风厂地块的土地出让金和增值税,数目不小!这眼看就要摘果子了,他这不是故意卡我们脖子吗?”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悦:“丁义珍?他搞什么名堂?之前不是都打点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高小琴抱怨道,“他突然就提这茬,还说李达康催得紧。厅长,您看这事……” 祁同伟沉吟片刻,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晚上我约他吃个饭,当面探探他的口风。你等我消息。” 高小琴刚稍微安心,正准备说几句软话,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一看是土地资源局的王局长。她心头一跳,连忙对祁同伟说:“厅长,王局长来电话了,我先接一下。” 切换到王局长的线路,高小琴还没开口,就听到王局长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高总,出事了!刚才丁副市长把我叫过去,把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的所有手续和批复文件全都扣下了!说要等你们把费用缴齐了再放行!新的使用权证书也只让注明所有权,不准变更土地性质!” “什么?!”高小琴的声音瞬间拔高,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他怎么能这样?!手续都齐全了,他凭什么扣下?!王局长,你不能想想办法,直接在系统里把性质给改了吗?” 王局长在电话那头叫苦不迭:“我的高总啊!哪有那么容易!变更土地性质是重大事项,必须依据完整的申请和审批材料才能录入系统、生成新的权属证书。现在所有纸质和电子流程的关键节点文件都被丁副市长截留了,我这边没有依据,擅自改动那是严重违规!查出来是要掉乌纱帽的!没有那些手续,我改了也没用,系统里根本通不过审核!” 高小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意识到丁义珍这不是简单的刁难,而是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命门。她强行镇定下来:“好了,王局长,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挂掉王局长的电话,高小琴立刻又切回祁同伟的线路,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厅长!不好了!丁义珍把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全扣了!王局长说没有那些手续,他什么也做不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明显冷了下来:“手续全扣了?他这是有备而来啊……小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最近哪里打点不到位,让他不痛快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 高小琴急道:“没有啊厅长!之前该给的,一分都没少!光是丁副市长这边,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快这个数了!”她报出了一个接近八位数的金额,“我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马虎?”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觉得事情棘手:“看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还嫌钱少?……行,我知道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亲自跟他谈。你等我消息。” 结束和高小琴的通话,祁同伟略一思索,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丁义珍那带着点官腔又似乎很热情的声音:“喂,哪位啊?” “丁市长,我,祁同伟啊。”祁同伟笑着,语气熟络。 “哎呦,祁厅长!老哥哥,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丁义珍的声音透着夸张的亲切。 第14 章 祁同伟 祁同伟开门见山:“义珍市长啊,听说你最近为了光明峰项目操劳得很。晚上有空吗?老哥我做东,咱们去山水庄园,好好喝一杯,放松放松,也顺便聊聊项目上的事。” 丁义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顿“鸿门宴”是为了什么。他打了个哈哈,语气为难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哎呦,我的祁大厅长啊,您这心意我领了!不过现在可真是不凑巧啊……您也知道,山水庄园和咱们光明峰项目现在有业务往来,我这身份,这个敏感时期再去那儿吃饭,传出去影响不好,瓜田李下的,得注意影响啊!达康书记三令五申要守规矩呢!”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样,老哥哥,您要是真看得起我,咱们换个地方,找个安静点的馆子,我请您!咱们好好吃一顿,好好聊聊,怎么样?”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眼神眯了眯,丁义珍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既抬出了李达康,又撇清了自己,让他一时无法反驳。他沉吟片刻,笑道:“哈哈,义珍市长考虑得周到!是哥哥我疏忽了。行,那就换个地方,我来安排,一会儿把位置发到你手机上。” “好好好,那我等您消息,晚上一定到!”丁义珍满口答应。 挂掉电话,丁义珍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他知道,晚上的饭局,才是真正的交锋开始。 下班后,丁义珍让司机按照祁同伟发来的地址,送到了市区一家并不起眼但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只有祁同伟一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冷盘。 “义珍市长,快请坐!”祁同伟热情地起身相迎,两人寒暄着落座。两位司机则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包间用餐等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先是聊了些汉东省最近的政局变动,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新空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身上。 祁同伟抿了一口酒,看似随意地说道:“这次上面空降了一位,直接坐了省委书记的位置。这步棋,有点意思啊。” 丁义珍叹了口气,配合着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啊,也不知道上面到底怎么想的。高育良书记在汉东这么多年,干得是风生水起,眼看就能更进一步,扶正了。这时候突然空降一位,怕是……来者不善啊。” 祁同伟眼神微动,试探着问:“哦?听义珍市长这话,是知道些什么内幕消息?” 丁义珍连忙摆手,给自己斟满酒:“祁大厅长您可别抬举我了!您这位汉东政法系的标杆人物都不知道的事,我丁义珍能有什么渠道知道?我就是瞎琢磨。” 祁同伟呵呵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疑虑:“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敌是友,早晚会知道的。” 丁义珍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诚恳:“老哥哥,我可没有时间等你们慢慢试探,露马脚了。” “怎么了?”祁同伟皱眉,“达康书记又给你施加压力了?光明峰项目?” “不止是李达康。”丁义珍摇摇头,表情更加凝重,“老哥哥,你想想,这几年反腐的形势多严峻?全国各省,落马的高官有多少?可偏偏咱们汉东,水波不兴,一片‘祥和’。这次上面空降这位,我看呐,八成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就是来搅动咱们汉东这潭‘深水’的!” 祁同伟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义珍啊,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不至于吧……” 他嘴上这么说,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眼看吃得差不多了,祁同伟终于图穷匕见,放下了筷子,看着丁义珍:“义珍啊,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绕弯子了。大风厂那块地皮,你卡着手续,非要让小琴他们补缴那些费用,是不是打算……彻底扫尾了?” 丁义珍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老哥哥,不扫不行啊!当弟弟的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啊,差不多就得了,见好就收吧!赶紧收拾收拾,先把眼下这关平安渡过去再说!钱是赚不完的,可要是栽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盯着丁义珍:“真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他试图从丁义珍脸上找到一丝松动。 丁义珍立刻叫起了苦,甚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哥哥!我的亲哥!我这正撅着屁股使劲扫自己尾巴呢,生怕留下一点小辫子让人抓住!你这当哥哥的不说帮兄弟一把,怎么还往上凑呢?以后机会有的是啊,咱们细水长流!” 祁同伟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很大让步:“行,看在兄弟你的面子上,这次就听你的。该补的费用,我想办法让小琴那边尽快凑齐。以后,咱们再一起发财。” 丁义珍心里冷笑,知道这只是祁同伟以退为进,但他要的不仅仅是钱。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哥哥要是真听弟弟的,我劝你……放弃大风厂这块地。” “什么?”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也冷了下来,“义珍,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哥哥我都答应补钱了,做了这么大让步,你这是一点好处都不打算给哥哥留啊?这块地对山水集团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 丁义珍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别急啊,我的好哥哥!听我把话说完。一个月之内,我保证,光明峰项目里,会有人主动退出,空出更好的位置和项目来!到时候,你们山水集团再下手,名正言顺,还不是随你挑?至于这个大风厂,能转手就赶紧转手,哪怕平价出,甚至稍微亏一点,都值得!” 祁同伟眉头紧锁,疑惑更深:“不是……义珍,你给哥哥交个底,大风厂那块地,到底有什么问题?”他紧紧盯着丁义珍的眼睛,“难道……地底下有古墓?还是规划有变?” 丁义珍放下筷子,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他直视着祁同伟:“有问题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哥哥,你把那个‘吗’字去掉。” 第 15章 留一手,那就留着吧 “就是有问题!”丁义珍语气笃定,“而且是天大的问题!是咱们俩绑一块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老哥哥,你要是真信得过弟弟我,就听我一句劝,把大风厂这块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只要不赔大钱,就当是破财消灾!我丁义珍在这里给你保证,只要你们出手大风厂,光明峰后续空出来的项目,优先考虑山水集团!怎么样?” 祁同伟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大风厂这块地,是他和高小琴赵瑞龙费尽心机,动用了无数人情关系,甚至不惜利用法院判决才拿到手的,期间付出的成本和承载的利益期望太大了,怎么可能因为丁义珍几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就轻易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义珍,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让我……考虑考虑。” 丁义珍知道很难一下子说动他,但必须把底线划清楚。他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哥哥,那你可早点拿主意。时间不等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山水集团不肯出手大风厂的地,那么,不仅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会无限期搁置,光明峰其他的项目,也绝不会再有山水集团的份!你们,就自己陪着大风厂,还有厂里那一千号工人,慢慢玩去吧!” 这番话已经带上了明确的威胁和最后通牒的意味。祁同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听懂了丁义珍的决心。然而,让他放弃到嘴的肥肉,尤其是投入了如此多心血的大风厂,他实在心有不甘,也难以向背后的赵瑞龙等人交代。 这顿饭,在看似和谐实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结束了。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出包间,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丁义珍知道,祁同伟不会轻易就范,更大的风雨,或许还在后面。但他手握“先知”和非常手段,决心已定,绝不会让自己再卷入大风厂这个注定爆炸的漩涡之中。 回到家中的丁义珍,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照例在法室里完成了晚课,给五鬼上了香火。子时刚过,夜深人静,他再次换上那身杏黄道袍,神情肃穆。 “五鬼听令!”他手掐印诀,对着供桌上的黑漆葫芦低喝,“尔等速去,探查光明区内,凡与原主……不,凡是与我有过往来之官员!仔细查探,看何人手中握有对我不利之把柄、证据!速去速回!” 五道无形的阴气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最隐秘的侦探,穿梭于一个个官员的住所、办公室,联系到当地的鬼怪打听消息,窥探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次探查耗费的时间颇长,直到天光微亮,丁义珍才在打坐中感应到五鬼归来。他连忙奉上新鲜的香火纸钱,然后集中精神接收反馈。 结果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大部分与原主有利益往来的官员,都只是单向的行贿者,为了自身利益巴结他,自然不会留下什么确凿证据指向丁义珍。但总有那么几个心思缜密、或者别有用心的,竟然偷偷录下了给丁义珍送钱送物的视频片段,显然是存了日后掣肘甚至反咬一口的心思。 “哼,吃里扒外,还想留一手?”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先清理门户了!”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精神奕奕地来到办公室。他首先一个电话叫来了财政局局长老李。 “老李啊,有笔账你处理一下。”丁义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随意地推到办公桌对面,“这是昨天山水集团的高总,补缴上来的一部分大风厂土地变更滞纳金和预估税费,你先入账。” 老李接过卡片,有些疑惑:“丁市长,这……直接给卡?没有走对公账户吗?而且这数额……” 丁义珍面不改色,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他们资金周转有点小问题,先拿这个抵一部分,后续多退少补!你先把账做进去,回头让他们补全手续和发票。抓紧去办!” 老李看着丁义珍不容置疑的表情,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白了,丁市长,我这就去处理,保证账目清晰。” 他心里虽然觉得这操作有点怪,但领导发话,照做就是。 打发走了财政局长,丁义珍又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京州市反贪局局长华怀宇。 “华局长,我丁义珍。麻烦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情况向你反映。” 华怀宇快步赶到。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带着反贪干部特有的那种审慎气质。 “丁市长,您找我?”华怀宇立正站好。 丁义珍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然后从办公桌底下拿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了茶几上,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义正辞严的表情: “华局长,这些都是以前,下面一些同志以过节慰问的名义送来的。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就是些普通土特产或者纪念品,就收下了。我丁义珍不缺这些东西,所以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他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条高档香烟。丁义珍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全是现金。 “结果,我前几天清理房间,打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别过期了,才发现……才发现这里面居然藏着这种东西!”丁义珍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这哪里是慰问?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贿赂!是想拉我下水!” 他看向华怀宇,语气沉重:“华局长,这样的干部,心思不正,行为不端!我今天把他们送来的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你!我用着这样的人,实在是不放心,也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你们反贪局,必须严肃查处!我怀疑,他们能做出向我行贿的事,背地里肯定还有其他违法乱纪的行为!请你们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清除我们干部队伍里的蛀虫!” 第16 章 收拾未来的叛徒 华怀宇看着桌上的现金和礼品,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丁副市长,眼神锐利。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事不简单,但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而且是由分管领导亲自举报,于公于私都必须立刻行动。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丁义珍敬了个礼:“丁市长,感谢您对我们反贪工作的信任和支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依规,严肃调查!如果这些人确实存在犯罪行为,我们绝不姑息!” “好!我相信华局长和反贪局的能力!”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 当天,京州市反贪局雷厉风行,迅速办理了相关手续,直接将那几个被丁义珍“点名”的官员带走调查。消息传出,在市里引起了不少震动。谁都没想到,丁义珍会如此“大义灭亲”,主动向反贪局交出受贿证据。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迅速在京州官场,特别是与丁义珍有过往来的圈子里激起了巨大波澜。 那些曾经以各种名目给丁副市长送过礼、表过“心意”的人,此刻无不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办公室里,茶余饭后,不少人眼神闪烁。 “老张、老王他们几个,被反贪局带走了!” “是丁市长亲自交的证据!他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怎么得罪丁市长了?” 一种无形的恐慌和猜疑开始蔓延,许多人都在暗自回想自己当初送礼时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丁义珍这突如其来的“清廉”举动,让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和深深的担忧。 与此同时,山水集团财务部接到了一通来自市财政局的电话。 “是山水集团财务吗?我是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关于你们光明峰项目大风厂地块补缴的滞纳金和部分税费,丁市长已经将款项移交我们了,是一张银行卡。现在需要你们这边派人过来补办一下相关手续,开具正式票据,以便我们入账。” 接电话的会计愣住了,捂着话筒,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奇怪,我们什么时候去交过滞纳金了?还是卡?”他不敢怠慢,连忙记录下要求,然后快步走向高小琴的办公室汇报。 “高总,刚财政局来电话,说我们有一笔大风厂地块的滞纳金和税费已经交了,是用一张银行卡支付的,现在让我们去补手续。”会计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 高小琴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秀眉微蹙:“滞纳金?银行卡?我们什么时候交的?谁去交的?”她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不寻常。 会计摇头:“财政局那边说是丁市长直接拿过去的,指名是我们山水集团交的。” 丁义珍拿去的银行卡? 高小琴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卡……那张没有密码、不记名的、装着巨额“心意”的卡!那是之前为了推动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她亲手交给丁义珍的“润滑剂”之一! 丁义珍竟然把这张卡,以“山水集团补缴税费”的名义,直接上交财政局了?!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她挥手让会计先出去:“行了,我知道了。你安排人去财政局,配合他们,把手续办妥,该开发票开发票,该做账做账。” 会计应声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小琴一人,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一股被羞辱和戏弄的怒火涌上心头。丁义珍这一手,不仅仅是把钱吐出来那么简单,这等于是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明确地告诉她:第一,你给我的钱,我没要,上交了;第二,该你们山水集团交的公账,一分也不能少!第三,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他丁义珍和山水集团在金钱上划清了界限,之前所有的“默契”和“约定”都可能不作数了。 “丁义珍……你真是好手段!”高小琴咬着银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意识到,丁义珍昨晚说的“扫清首尾”绝非虚言,他是动真格的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祁同伟正在外面。 “喂,小琴?”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高小琴:厅长今天有没有时间? 祁同伟知道这是有事,连忙说道:有,晚上我过去。 晚上山水庄园。 “厅长!”高小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丁义珍他……他把我们之前送给他的那张卡,以‘山水集团补缴税费’的名义,直接交到财政局了!现在财政局打电话来让我们去补手续!” 祁同伟:“什么?!他真这么干了?” “千真万确!”高小琴急切地说,“他这不是摆明了要跟我们撕破脸吗?钱他不要了,但公事公办,该我们出的钱一分不能少!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祁同伟打断了了她,声音阴沉:“看来,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决绝。他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自己从所有可能惹上麻烦的关系里摘出去。” “那我们怎么办?”高小琴问道,“大风厂的地……难道真要按他说的,放弃吗?我们投入了那么多!” 祁同伟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恐怕不行了。你先按财政局的要求,把手续办了,钱……就当真是补缴税费了。大风厂的事……我再想想,再想想……” 电话那头,祁同伟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表明他仍在线上。高小琴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疑虑在加剧。 “小琴,”祁同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再仔细想想,大风厂这件事,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高小琴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委屈:“厅长,能有什么事啊?前因后果您不都清楚吗?大风厂的厂长蔡成功,之前为了维持厂子运转,通过侯亮平的关系找到我们山水集团,借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用大风厂的股权做的质押。这后来他经营不善,贷款到期还不上,按照协议,法院把股权判给我们,厂子自然就归我们了。这从头到尾,虽然……虽然操作上有些地方打了擦边球,但法律程序是走通了的啊!能有什么事?” 第17 章 老赵啊,你终于又受贿了,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说有问题,也就是蔡成功现在躲起来了,厂里那些工人不理解,闹得有点凶。但这最多算是群体事件,维稳压力大点,还能有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事?” 祁同伟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因为高小琴的“清晰”叙述而更加不安:“就是因为表面上看太‘干净’、太‘顺理成章’了,丁义珍才会说那种话!他不可能无的放矢!他说那是我们俩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绝不是指工人闹事那么简单!” 他越想越觉得丁义珍的警告背后藏着巨大的隐忧,一种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不祥预感笼罩心头。“这样,”祁同伟下定决心,“你马上给赵瑞龙打个电话,把丁义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问问他……看他知不知道些什么。大风厂的事,最初也是他牵线搭桥,有些细节,他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高小琴心里一紧。赵瑞龙是比祁同伟更高层级的存在,也是他们这个利益网络更核心的人物。直接向他询问,意味着事情可能真的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她不敢怠慢,立刻应道:“好,我这就打。” 挂断与祁同伟的通话,高小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慌乱的心绪,找出那个极少拨打的加密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慵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傲气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喂,小琴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赵瑞龙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 高小琴此刻没心情应付他的调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恭敬:“赵总,打扰您了。有件要紧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啊?说吧。”赵瑞龙的语气随意,似乎并没太当回事。 “是关于光明峰项目,大风厂那块地。”高小琴小心翼翼地说道,“昨天,丁义珍副市长突然找到我,态度很强硬,不仅卡住了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还……还把之前我们‘表示’的一些心意,以补缴税费的名义直接上交财政局了。” “嗯?”赵瑞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丁义珍?他胆子肥了?还是嫌钱少?” “不是钱的问题。”高小琴连忙解释,“他昨晚还和祁厅长吃了饭,在饭桌上……他极力劝说祁厅长,让我们放弃大风厂这块地。” “放弃?”赵瑞龙的声调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诧异和一丝不悦,“他丁义珍算老几?凭什么让我们放弃?祁同伟怎么说?” “祁厅长当然不同意。但是丁义珍说……”高小琴顿了顿,一字不差地复述,“他说,大风厂背后有天大的问题,是他和祁厅长绑一块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还警告说,如果我们不放弃大风厂,光明峰其他项目也不会再给我们。”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音乐声似乎也被调小了。过了几秒,赵瑞龙的声音再次传来,之前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他真是这么说的?原话?” “千真万确!祁厅长让我务必问问您,关于大风厂,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丁义珍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高小琴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似乎在思考,语气变得有些阴晴不定:“大风厂……蔡成功那小子……能有什么隐情?手续都是合规的,法院判的,白纸黑字!他丁义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危言耸听,想抬高筹码,或者……想把自己撇干净?” 他像是在问高小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高小琴敏锐地察觉到,赵瑞龙的反应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笃定,那瞬间的迟疑和审视,说明他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赵总,那您的意思是……”高小琴试探着问。 “先别自乱阵脚!”赵瑞龙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丁义珍那边,先晾着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大风厂的地,是我们真金白银换来的,凭什么他说放就放?你们该干嘛干嘛,工人闹事就让区政府去解决!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赵总,我明白了。”高小琴应道,心里却更加没底。赵瑞龙的强硬在她意料之中,但他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可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按照赵瑞龙的指示,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天晚上,丁义珍正在法室打坐,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突然,供桌上的黑漆葫芦轻微震动起来,一股阴冷的信息传入他的脑海——是五鬼传回的消息! “主人,赵德汉有动静了!我们按您吩咐,一直盯着他住处附近的小鬼传来讯息,赵德汉刚刚出门,神情鬼祟,正朝着那栋别墅的方向去了!” 丁义珍猛地睁开眼,精光一闪:“终于等到了!继续监视,等他进了别墅,立刻报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紧张,迅速检查了一遍早已准备好的符纸、香烛等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那股阴冷的联系再次传来:“主人,赵德汉已经进入别墅!” “好!”丁义珍低喝一声,立刻手掐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将心神通过法术与远在别墅外监视的五鬼连接在一起。霎时间,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空间,借助五鬼的感知,“看”到了别墅内的情景—— 赵德汉果然在里面!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袋子,里面是满满一摞摞的现金。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将新得的钱与原本就堆积如山的钞票放在一起。 然后,他像个守财奴一样,开始重新清点那满屋子的、垒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手指抚过钞票的感觉,让他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贪婪的光芒。清点完毕,他满意地叹了口气,从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线格笔记本。 第18 章 排雷 “账本!”丁义珍心神一凛。 只见赵德汉翻开账本,拿起笔,借着灯光,记录今天这笔新的“收入”。 丁义珍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眼中厉色一闪,立刻施展出早已准备好的控魂法术!他咬破指尖,在一张剪成小人形状的黄表纸上迅速画下符咒,写上赵德汉的名字和生辰,然后将其在蜡烛上点燃。 “阴魂听令,附体驱形,急急如律令!” 远在别墅的赵德汉,忽然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神,动作也变得有些机械。他放下笔,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在身上翻找,很快找到了一个打火机。 他拿着打火机,又拿起那本账本,拇指无意识地在封面摩挲着。 “烧了它!一了百了!只要这账本没了,谁还能证明我丁义珍送过钱?” “不行!这上面记录了这么多贪官污吏,多少民脂民膏?我丁义珍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若为了一己之私,让这些蛀虫继续逍遥法外,这罪过……这损的阴德怕是下十八层地狱都还不清!” “更何况,侯亮平他们肯定已经盯上赵德汉了,账本突然被毁,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会把所有火力都吸引过来!不能因小失大!” 最终,理智和那一点点未泯的“职业操守”占据了上风。他操控着赵德汉,小心翼翼地翻动账本,找到了记录着自己行贿的那一页。因为是用线格本,撕掉这一页,必然会导致前后页松动。 他控制着赵德汉,动作僵硬但准确地将记录着自己信息的那一页,以及因为撕扯而连带松动的相邻一页,一起撕了下来。看着这页纸上写的人名,好熟悉啊,想了一会,原来如此,嘿嘿,你跑不掉的。早晚办了你。 然后将这两页纸凑到打火机前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丁义珍”的痕迹。又命令五鬼阴风起,吹走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丁义珍操控赵德汉,将账本翻到今天刚刚记录、墨迹未干的那一页,然后迅速撤掉了法术。 别墅里,赵德汉浑身一颤,眼神恢复了清明。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看着手中的账本,正好是最新记录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哦,记完了。”他喃喃自语,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异常。他熟练地将账本放回暗格,仔细掩盖好,又留恋地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钞票,这才锁好门,悄然离去。 收到五鬼“赵德汉已离开”的讯号后,丁义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这一步险棋,总算走完了最关键的一步。 然而,他想起那满屋子的红色钞票——那是高达两亿多的赃款! “啧啧……这都是民脂民膏啊,留着也是祸害,指不定最后便宜了谁。”丁义珍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与其留在这里发霉,或者将来被充公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到正地方,不如……让老子拿来去做点‘好事’,也算是替赵德汉,也替我自己……积点阴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再次掐诀念咒,这一次施展的是“五鬼运财术”! “五鬼听令!速速将那别墅之内,所有不义之财,尽数搬运至此!不得有误!” 随着他咒语落下,法力涌动。远在京城别墅内,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阴风刮过,那堆积如山的钞票,一摞摞地开始诡异地消失,如同被橡皮擦掉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片刻功夫,丁义珍感觉自己这宽敞的法室忽然变得有些“拥挤”。他定睛一看,只见法室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座由百元大钞堆砌而成的“小山”!红彤彤的一片,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散发着油墨和财富混合的独特气息。 纵然丁义珍自诩见过些世面,甚至自己也没少捞钱,但亲眼看到如此巨额、如此具象化的现金堆在眼前,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才缓过神来,绕着钞票小山走了一圈,伸出手指颤抖地摸了摸那坚实的触感,最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混合着惊叹、贪婪和一丝荒谬感的感慨: “我的个亲娘诶……这……这他妈的也……也太多了啊!” 声音在堆满钱币和神像的诡异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座烫手的“金山”,成了摆在这位冒牌副市长兼业余法师面前的,一个既幸福又无比头痛的新难题。 看着眼前这座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钞票小山,丁义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笔钱拿在手里烫手,放在这里更是颗定时炸弹。他丁大仙虽然贪财惜命,但也深知“不义之财如流水”的道理,尤其是这种沾满了民脂民膏的赃款,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引来更大的业报。 他转身面向供桌上那尊黑漆葫芦,神色严肃,手掐法诀,以意念沟通被他拘役的五鬼: “五鬼听令!” 葫芦微微震动,表示它们在聆听。 “尔等持此香火路资,”丁义珍指了指旁边准备好的一大堆纸钱元宝,“速去四方,走访阴魂野鬼,土地灶神,给本仙仔细打听!这京州地界,乃至周边,哪里有那等真正家境困难、衣食无着,却又为人善良、秉性淳朴、从未作恶的人家!比如那等因病致贫、孤寡无依、子女孝顺却无力赡养、遭遇天灾人祸难以维生的!”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听清楚了!我此举乃是代天行善,散不义之财,积阴德福报!尔等务必将情况核实清楚,万不可助长了那些好逸恶劳、装穷卖惨、甚至是为非作歹之徒的气焰!若是让本仙知道你们徇私,将钱财送到了无良之辈手中,使其更添恶业,定不轻饶!” 第 19章 积德行善 感受到丁义珍话语中的郑重和警告,五鬼传递来的意念也肃穆了几分。它们虽是阴灵,但也懂得善恶功过,协助行善对它们自身积累阴德、也有好处。 交代完任务,丁义珍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他斟酌词句,敲下了一份简短的《无名氏资助声明》: 知悉君家困境,生活维艰。今奉上微薄资助,聊解燃眉。此乃心意,无需偿还,亦不必寻访来源。唯愿君保持良善,坚韧前行,他日若有余力,亦可助人。 —— 无名氏 他将这份声明打印了厚厚一叠。 回到法室,他亲自动手,每十张百元钞票用一份《资助声明》包裹好,形成一个个千元的小红包。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很快,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红包堆成了另一座 山。 “去吧!”丁义珍对着五鬼下令,指着那些小红包,“按照你们打探到的名单和地址,将这些‘善缘’,悄无声息地送到那些真正需要的人家中!放在他们枕下、桌案,务必确保能被发现,但又不可惊扰凡人,更不可暴露行迹!” 五鬼感受到那小红包上蕴含的善意愿力,又想到此事能积累功德,顿时积极性大涨。阴风卷过,一个个小红包诡异地从法室内消失,被无形的力量携带着,穿透夜色,飞向京州乃至更远地方的各个角落。 这一夜,对于许多陷入绝望的贫困家庭而言,注定是不平凡的。 城东棚户区,卧病在床的王老汉清晨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厚厚的纸包,里面是一千块钱和一份温暖的声明,老泪纵横; 郊区农村,独自抚养孙子的李奶奶,在灶台上发现了“天降”的救命钱,抱着小孙子喃喃念叨是菩萨显灵; 医院走廊,为儿子手术费愁白了头的汉子,在休息长椅下捡到了希望,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连连磕头…… 五鬼穿梭于阴阳,精准地执行着丁义珍“劫富济贫”、“散财消灾”的指令。丁义珍自己则坐在法室里,闭目感应着那一丝丝微弱的、源自受助者的感激和希望念力汇聚而来,虽然微弱,却让他心中那份因操纵邪术、占据他身而产生的阴郁和不安,似乎被冲刷淡化了一丝。 “唉,算是给原主,也给我自己,积点阴德吧……” 丁义珍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他回头看看这满屋的现金,哎,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全部散出去啊? 第二天,丁义珍特意跑了一趟文具批发市场和宗教用品店,豪掷千金,买了堆积如山的打印纸、上好的檀香、成箱的蜡烛以及海量的纸钱元宝。他吩咐店家,晚上八点准时送到他的家。这副架势,看得店家瞠目结舌,不知道这位副市长是要开法会还是要搞批发。 又是一天心不在焉的“工作”后,丁义珍回到家中,面对那依旧刺眼的钞票小山,开始了他的“散财流水线”作业。打印机嗡嗡作响,一份份《无名氏资助声明》被打印出来。他则像个熟练工,坐在堆积如山的钞票中间,一份声明包裹一千元,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香烛在法室里日夜不息地燃烧,供给五鬼能量,也让整个房间烟雾弥漫。丁义珍就这样连续忙活了几个晚上,困了就在法室打个盹,醒了就继续包钱、下令让五鬼送去。 几天后,当钞票小山终于矮下去一半时,五鬼传递来了新的信息: “主人,按照您的标准,京州及周边府县,我们能找到的、核实过的、真正急需帮助且品性良善的人家,都已经送到了。目前……暂时没有新的合适目标了。” 丁义珍停下手中包裹的动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腰背,看着还剩下一半多的钞票,眉头紧锁。 “已经没有了?”他叹了口气,“也罢,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剩下的这些……不能再散了,过于集中和频繁的‘天降横财’,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挥挥手,让忙碌了几天的五鬼先休息,享用香火。自己则盯着剩下的巨款发愁。 “一个多亿啊……放在我这里,简直就是个烧红的炭盆!”丁义珍在钞票堆旁踱步,“别说反贪局来查,就是平常有个小偷小摸闯进来,看到这场面,也得吓出心脏病然后去报警!” 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荒野山洞之类的自然隐蔽处。他再次沟通五鬼:“尔等听着,将这些剩余钱财,寻一处人迹罕至、野兽不到的荒野山洞,仔细藏好,莫要让人发现。” 然而,五鬼反馈来的意念却带着一丝“谄媚”和“便利”:“主人,何须如此麻烦?本地的城隍府库之内,便有闲置的角落,阴气弥漫,凡人难近,存放此物最为稳妥便捷。小的们与那城隍麾下鬼差尚有几分交情,打点些香火,借个地方存放不难。” “城隍府库?”丁义珍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变,断然否决:“不行!绝对不行!” 他对着葫芦,语气严肃地解释道:“尔等想得太过简单!那赵德汉眼看就要东窗事发,一旦他被查,这巨额赃款下落不明,必然是侦查的重中之重!到时候,搜查令一下,代表的可是阳间的国法和秩序!城隍虽是阴司正神,享有香火,但在这种涉及阳间重大案件、且有正式法令的情况下,他身为‘在职’的阴差,岂敢为了区区香火贿赂,就违抗阳间法令,私藏赃物?到时候迫于压力,他必然会将钱财交出,或者指引搜查人员找到!那我们岂不是暴露无遗?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五鬼传来的意念顿时变得有些惶恐和茫然,它们显然没考虑到阳间法律对阴司的约束力。 丁义珍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必须找一个完全独立、也无人能想到、更无人能轻易找到的地方!比如……深埋于荒山之下,要确保即使有人拿着搜查令,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加重了语气:“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务必谨慎!找到地方后,仔细掩盖所有痕迹,不得有误!” 五鬼领命,再次携带着沉重的钞票,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去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丁义珍看着空荡的法室,心里轻松了不少。 第 20章 带走 京州市委的会议上,李达康书记面色严肃,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如炬地扫过与会人员,最后定格在丁义珍身上: “义珍同志,光明峰项目是省里市里都高度关注的一号工程!前期已经投入了这么多资源,现在进度迟迟打不开局面,尤其是大风厂拆迁这个卡脖子的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我要一个明确的时间表!” 丁义珍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又略带为难的笑容: “达康书记,各位同志,光明峰项目我们一直在全力推进。目前招商引资工作已经完成过半,为了稳定投资商情绪,促进后续落地,过几天我们准备了一场投资商联谊会,我会亲自参加,安抚人心,坚定他们的投资信心。” 他顿了顿,抛出了早已想好的金蝉脱壳之计:“另外,为了引入国际先进经验和高科技产业,我计划在联谊会后,立刻出国一趟,与几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集团公司进行初步接洽,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现在这里,先向李书记和市委报备一下。” 李达康皱了皱眉,但考虑到引进外资也是大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既然是为了项目,那就快去快回!国内这一摊子,也离不开你这个区长!” 丁义珍连忙应承下来,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剧情的大幕就要拉开了,必须尽快脱身。原主还有一些小尾巴没处理干净,但只要最要命的赵德汉和光明峰项目核心问题牵扯不到自己,那些小事以后慢慢处理也来得及。 与此同时,京城。 侯亮平带着一队反贪局的精干人马,径直来到了国家部委某项目处处长赵德汉的家门口。亮出搜查令时,赵德汉正捧着一碗清水煮面,吃得稀里哗啦。 “侯局长?你们这是……”赵德汉放下碗,一脸“困惑”和无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赵德汉一辈子谨小慎微,可是个清官啊!” 他气定神闲地引导侯亮平等人搜查他那只有几十平米、家具陈旧的老房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你看我这房子,像是有钱人吗?我是个农民的儿子,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还得给老母亲寄回去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口……我们这些在北京部委工作的,听着好听,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工薪阶层,不容易啊……” 他试图用这种“朴素”的形象博取同情,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搜查结果一无所获,赵德汉的腰杆似乎更直了,语气也带上了不满: “侯局长,你们也搜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你们也看到了。这影响多不好?你们这么搞,是不是得给我个说法?” 侯亮平目光锐利如鹰,丝毫不为所动,又掏出了一张搜查令:“赵处长,别急。家里搜完了,咱们再去你办公室看看。” 赵德汉脸色微变,办公室虽然也没什么直接证据,但被反贪局这么一搜,风言风语传出去,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他强作镇定,试图威胁: “侯亮平!你不要太过分!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你们这么搞,严重影响我们部门的正常工作!我要向你们领导反映!你这是违规操作!” 侯亮平冷笑一声,寸步不让:“赵处长,我们反贪局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和程序!没有确凿的线索和完备的手续,我们不会轻易出动!请你配合!” 办公室的搜查同样没有发现巨额现金。赵德汉心中稍安,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反过来指责侯亮平: “侯局长,你们这接二连三的搜查,严重影响了我的名誉和工作!我要投诉!你们必须为今天的行为负责!” 就在赵德汉以为风波即将过去时,侯亮平掏出了第三张搜查令,上面清晰地写着一个地址——京郊那栋别墅。 赵德汉看到地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声音发颤,强装镇定:“这……这是哪里?我不认识!又不是我的房子,你给我看干什么?!” 侯亮平步步紧逼,目光如刀:“赵德汉!我们要是没有掌握确凿证据,敢这么做吗?既然做了,就说明我们已经盯你很久了!前两天的晚上,你刚去过这栋别墅,怎么能说不知道?!” 赵德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几乎崩溃,他腿肚子发软,被反贪局的人员带往别墅。 一路上,赵德汉虽然内心惶恐,但还存着一丝侥幸,嘴硬道:“我……我就是帮朋友看房子……偶尔去一下……” 到了别墅门口,侯亮平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下令:“搜!” 然后他转向面如死灰的赵德汉,语气放缓,带着劝诫:“赵处长,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主动交代,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看着搜查人员进入别墅,赵德汉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哭腔说道:“我交代……我交代……是……是丁义珍!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他……他给我送过钱……” 他刚说出丁义珍的名字,进去搜查的人员就匆匆跑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侯局……里面……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什么?!”侯亮平和赵德汉异口同声地惊呼,都愣住了。 侯亮平是震惊和愤怒,他掌握的情报明明显示这里就是赵德汉的藏赃窝点! 赵德汉则是纯粹的愕然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那满屋子的钱呢?他那视若性命的两个多亿呢?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钱没了,证据就没了! 他瞬间变脸,腰板挺直,声音都高了八度,指着侯亮平叫道:“侯亮平!你看到了吧?!什么都没有!你是冤枉我的!我要告你!告你诬陷!告你滥用职权!你等着脱衣服吧!” 侯亮平脸色铁青,不顾赵德汉的叫嚣,亲自带人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甚至敲打了每一寸墙壁和地板,确实空空如也,连一张钞票的影子都没找到。 第 21章 赵德汉招供 赵德汉见状,更加得意,开始耀武扬威:“搜啊!继续搜啊!哼,堂堂反贪局的局长,办事这么不靠谱!我看你怎么收场!” 然而,侯亮平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赵德汉,下达了命令:“赵德汉!你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并且刚才亲口承认收受丁义珍贿赂!虽然赃款暂时未起获,但你的供述是关键证据!带走!回反贪局再说!” 赵德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惊恐,他挣扎起来:“侯亮平!你凭什么抓我!证据呢?!钱呢?!你没有证据!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侯亮平不为所动,手下人强行将瘫软如泥、不断喊冤的赵德汉押上了车。侯亮平看着空荡荡的别墅,眉头紧锁。虽然赃款神秘失踪,但赵德汉亲口交代了丁义珍,这条线索,绝不能断! 赵德汉被带回反贪局后,因为没有起获赃款,申请正式逮捕令遇到了阻力。侯亮平被秦局长在办公室里指着鼻子骂: “侯亮平!你干了这么多年侦查,规矩都忘了吗?人你是摁住了,钱呢?证据呢?就凭他吓破胆时嚎的一嗓子‘丁义珍’?我告诉你,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说你侯亮平为了抢功,搞刑讯逼供,违规办案!二十四小时内,拿不下口供,补齐证据链,立刻放人!你自己去跟舆论解释!” 回到家,妻子钟小艾也没给他好脸色,把饭碗重重放在他面前:“侯亮平,你能不能稳妥点?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吗?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方向!没证据你就敢抓一个部委的处长?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京城是你能乱来的地方?赶紧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要丢了钟家的脸。” 内外交困,让侯亮平双眼布满血丝,但他骨子里的执拗被彻底激发了。他把自己和赵德汉一起关进了审讯室,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必须速战速决。 审讯室经过了特意安排,空间低矮压抑,灯光惨白,直射在赵德汉脸上。侯亮平并不急于主问,而是由不同的侦查员轮番上阵,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反复轰炸: “赵德汉,四月三号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哪里?” “你别墅的物业费是谁交的?水电费单据呢?” “你母亲在老家,你每月只寄三百,你自己信吗?” “丁义珍找你批项目,第一次见面在哪儿?喝的什么茶?” 问题琐碎、密集,不容他细想。赵德汉起初还能勉强应对,试图用“记不清了”、“可能吧”来搪塞。但审讯人员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一个问题重复问,从不同角度问,一旦发现他前后矛盾,立刻死死咬住,音量陡然提高,拍桌怒斥:“赵德汉!你刚才还说记不清,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到底哪句是真的?!” 长时间的强光照射和高度紧张,让赵德汉的精神开始恍惚,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侯亮平亲自上场。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赵德汉极近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处长,想想你娘。”侯亮平拿出一张赵德汉老母亲在破旧院子里干活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她要是知道,她含辛茹苦供出来的儿子,在北京守着几个亿的赃款,每个月却只给她寄三百块,她会不会被你气死?” 赵德汉目光触及照片,浑身一颤,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侯亮平继续施压,“我们已经派人去你老家了,去你所有亲戚朋友那里了。你希望他们都知道,你赵德汉是个巨贪吗?希望你娘在村里抬不起头吗?” 紧接着,侯亮平暗示丁义珍或者其他人可能已经先一步交代,试图瓦解他的心理同盟:“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聪明?别人都是傻子?现在交代,算你自首!等我们都查清楚了,你就是死路一条!” 同时,审讯组完全切断了赵德汉与外界的任何联系,不让他睡觉,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赵德汉眼圈乌黑,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叫他。 赵德汉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眼神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侯亮平看火候已到,让其他人都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关掉了刺眼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营造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他长时间沉默,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赵德汉,这种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压迫感。赵德汉在这种寂静中几乎要发疯。 赵德汉的精神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旦决口,便一泻千里。在侯亮平精准的心理打击和巨大的生理疲劳双重压迫下,他再也扛不住了。 “我说……我全说……”赵德汉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丁义珍……前前后后,塞给我……塞给我不少钱……具体多少,我……” “赵德汉,你之前交代丁义珍给你送钱,除了你的口供,还有什么证据?比如银行转账记录?或者他亲自签名的东西?” 赵德汉茫然地摇了摇头:“都……都是现金……他……他怎么可能签字,留下致命的把柄。” “那钱呢?”侯亮平拍了拍桌子,“赃款现在在哪里?除了丁义珍还有谁给贿赂过你?” 赵德汉哭丧着脸,他是真的不知道:“我……我不知道啊侯处长!我真的不知道钱怎么没了!我就放在别墅里了,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赵德汉将所有与丁义珍行贿有关之事和盘托出,但这些钱款都是以现金形式交付的,而知晓此事者唯有他们二人而已。如今这笔巨款不翼而飞,如果无法找到确凿无疑之证据,恐怕自己难以收尾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别无他法了。看来唯有先将丁义珍捉拿归案,然后再向其透露赵德汉已然全盘供认这一事实,或许能借此手段逼得对方吐露实情。如此一来,若最终两人皆俯首认罪,那么此案便可大功告成了! 第 22章 加急审问 侯亮平让人继续审。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飞快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这是他多年的老同学,是可以托付背后的战友。 电话接通了,传来陈海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背景音似乎还有翻阅文件的声音:“喂,亮平?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听说你在京城搞出不小动静?” 侯亮平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为压抑着激动而显得有些急促:“陈海!没时间多说了,我这边刚拿下国家部委的一个项目处长赵德汉,他撂了!” 陈海那边翻阅文件的声音停了,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赵德汉?他撂了什么?” “他供出了你们京州的副市长,丁义珍!”侯亮平一字一顿地说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陈海耳中,“行贿次数多,数额特别巨大!我这边有赵德汉的口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陈海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京州市的副市长,这可不是小角色。 侯亮平不给陈海太多思考时间,用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陈海,你听着!我现在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要求你,立刻、马上、对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最好是双规!控制起来!绝不能让他跑了!” 陈海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和考量:“亮平,消息可靠吗?丁义珍不是一般人,是京州的副市长,省管干部,动他需要走程序,需要向省委……” “程序已经在走了!”侯亮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关键是速度!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你们层层汇报完,走完程序,黄花菜都凉了!这小子比猴子还精,一旦听到风声,肯定跑路!” 他加重语气,带着一种老同学间的托付和不容拒绝的强势:“陈海,我现在人在京城,鞭长莫及!汉东那边,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这件事,你必须帮我,也必须立刻办!要是人跑了唯你是问!立刻动手抓人。” 电话那头的陈海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陈海的声音传来,已经带上了决断:“好!亮平,我相信你的判断!我马上安排人!盯死丁义珍,寻找控制他的最佳时机!” “不是最佳时机,是立刻!马上!”侯亮平再次强调,“立刻行动!我等你消息!” 说完,侯亮平不等陈海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紧紧握着手机,手心里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眼神锐利地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千里之外京州即将掀起的风暴。 他知道,棋子已经落下,弓弦已经拉满。现在,就看陈海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在他侯亮平铺好的这条晋升之路上,稳稳地拿下这关键的第一功了。 侯亮平几乎是冲进了秦局长的办公室,他将赵德汉的审讯笔录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脸上带着连夜审讯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炬。 “秦局!赵德汉撂了!铁证如山!”侯亮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详细供述了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多次向其行贿的事实,时间、地点、金额,我请求立即签署对丁义珍的逮捕令!” 秦局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笔录,仔细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秦局长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着侯亮平,缓缓摇头:“亮平,就凭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账本,“这上面白纸黑字!赵德汉亲口承认!这还叫证据不足?!” “冷静点,侯亮平同志!”秦局长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告诉我,赃款呢?丁义珍行贿的那一千多万,现在在哪里?赵德汉别墅是空的!钱不翼而飞!没有赃款,你这所谓的‘巨额’就成了无源之水!” 他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目光如炬:“还有,行贿方式是现金?好,钱呢?受贿地点?资金流向呢?你查清了吗?这些钱最终到了去了哪里?能不能形成完整的、指向丁义珍的证据闭环?” 侯亮平一时语塞,这正是他目前证据链最薄弱的一环。他争辩道:“可是赵德汉的供述……” “口供是会翻供的!”秦局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在没有扎实物证支撑的情况下!丁义珍是什么人?京州市的副市长,实职厅级干部!你知道动一个厅级干部需要多么确凿的铁证吗?仅凭另一个涉案人员的单方面口供,万一这里面有隐情,万一赵德汉胡乱攀咬,这个责任谁来负?你吗?还是我?” 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他无法反驳秦局长指出的程序漏洞和证据缺陷,但直觉和办案经验告诉他,丁义珍绝对有问题。他咬着牙说:“秦局,机会稍纵即逝!一旦丁义珍察觉到风吹草动……” “那就要靠侦查手段去弥补,而不是靠冒险!”秦局长回到座位,拿起笔,快速地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递给侯亮平,“这是对赵德汉的正式逮捕手续,给你批了。你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抓一个证据不足的厅级干部,而是给我继续深挖赵德汉的案子!把他每一个行贿人的细节都敲死!把赃款的下落,哪怕只有一丝线索,给我挖出来!把那些钱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完善证据链!等到铁证如山,别说一个丁义珍,就是他背后还有人,我们也照抓不误!” 他看着一脸不甘的侯亮平,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亮平,我理解你想办案的心情,但越是大事,越要沉住气,越要讲程序、讲证据!去吧,先把赵德汉的案子办成铁案。有了坚实的基础,才能撬动更大的石头。” 侯亮平看着手中那份只针对赵德汉的逮捕令,又看了看桌上关于丁义珍的厚厚材料,他知道,秦局长的决定在程序上无懈可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和不甘,接过文件,沉声道:“是,局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秦局长的谨慎没有错,但他侯亮平,绝不会就此放弃。明的程序要走,暗地里的侦查,也必须立刻跟上。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海的电话,有些安排,必须抢在时间前面。 第 23章 你给我立刻回来 侯亮平在得到秦局长的明确指示,可是他必须要要抓住丁义珍,一个厅级干部,落网,足够自己升官了,要不然就赵德汉自己还没找到赃款,到时候要是无法给他定罪,自己可跑不了。 他再次拨通了陈海的电话,语气急促: “陈海,你那边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带着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显然正在疾驰的车上:“亮平,我已经在路上了!带着一队人,正往市政府方向赶。” 侯亮平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好!务必拿下!控制住之后立刻通知我,我这边尽快补齐手续!我等你的好消息!” “放心!”陈海简短有力地回答,随即挂了电话。 然而,就在陈海的车队距离市政府还有不到两个路口时,他口袋里的另一部工作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一沉——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季检察长。”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前所未有的严厉,根本没有寒暄,直接劈头盖脸地吼道:“陈海!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带人去抓丁义珍了?!”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试图解释:“检察长,我接到最高检侯亮平处长的通报,有确凿证据显示丁义珍涉嫌严重行贿……” “确凿证据?什么确凿证据?!”季昌明粗暴地打断他,“侯亮平的手续呢?最高检的批准文件呢?抓捕一个主管市政建设的副市长,一个实职厅级干部,你经过省委备案了吗?经过我批准了吗?谁给你的权力擅自行动?!啊?!” 陈海握紧了方向盘,争辩道:“检察长,情况紧急!侯亮平那边已经拿到了供词,一旦丁义珍察觉,很可能……” “很可能什么?!陈海!你也是老反贪了,规矩都不懂了吗?!”季昌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告诉你,立刻!马上!给我掉头回来!所有人,全部撤回省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丁义珍一根汗毛!” “检察长!”陈海还想坚持,“机会稍纵即逝啊!我们可以先控制……” “控制个屁!”季昌明彻底爆发了,用了极重的语气,“陈海!你听清楚了!我现在以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身份,正式命令你,停止一切未经批准的行动!如果你敢违抗命令,一意孤行,我立刻就地撤了你的职!让你这辈子再也穿不上这身检察服!你信不信?!” “……” 电话这头,陈海死死咬着牙。他能听到电话里季昌明粗重的喘息声,也能感受到那不容置疑的、来自上级和组织的绝对压力。他知道,季昌明不是在开玩笑。一旦违抗,不仅行动会失败,他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将彻底断送。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但他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检察长,我……执行命令。” 他对着司机,声音沙哑而沉重:“周正林华华你们俩去盯着丁义珍,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其他人掉头……跟我回去。” 说完,他无力地靠在座椅上,看着市政府大楼在视野中逐渐远去,一拳狠狠砸在座位上。而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在挂断电话后,也立刻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凝重:“育良书记,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季昌明等陈海回来,脸色凝重地对刚进门的陈海说道:“走,立刻跟我去育良书记办公室!记住,进去后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 当季昌明带着面色紧绷的陈海走进高育良宽敞而肃穆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另外坐着两个人——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微妙和紧张。 季昌明简要而清晰地汇报了情况:“育良书记,达康书记,祁厅长。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省院的陈海同志,在未经过省委批准、也未向我院党组正式汇报的情况下,仅凭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同志的一个电话通报,就擅自调动人员,准备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采取强制措施。我发现后,已经紧急叫停。” 他话音刚落,李达康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霍地站起,指着陈海的鼻子就怒斥道: “陈海!你想干什么?啊?无组织!无纪律!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是省管干部!是谁给你的权力,在没有经过任何一级组织批准的情况下,就去抓一个厅级干部?!你这是严重的违规违纪!简直是瞎胡闹!” 陈海面对李达康的雷霆之怒,强自镇定,抬头解释道:“李书记,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处长直接向我通报的案件线索,他们有确凿证据……” “最高检?”李达康厉声打断,伸出手,“好啊,最高检的命令是吧?文件呢?逮捕令呢?授权函呢?拿出来我看看!” 陈海顿时语塞,艰难道:“手续……手续正在办理中,侯亮平同志说情况紧急,要求我们先控制住人……” “正在办理中?!”季昌明立刻在一旁加重语气,看似批评陈海,实则也是向在场领导表明态度,“简直就是胡闹!没有最高检的正式命令和文件,仅凭一个电话你就敢行动?陈海,你这不是勇敢,你这是严重的渎职!是把组织的程序和纪律当儿戏!”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色平静,但眼神深邃。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像李达康那样激烈,却带着更沉重的分量:“陈海同志,你的办案积极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程序正义是法治的生命线。越是高级别的干部,越要慎重,越要讲规矩。你这样做,确实欠妥,打乱了正常的办案秩序,也让我们很被动啊。” 他目光扫过李达康和季昌明,最后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祁同伟身上:“祁厅长,你怎么看?” 第 24章 报信 祁同伟立刻坐直身体,措辞谨慎:“育良书记,达康书记,我认为昌明检察长和陈海局长都是从工作出发。当务之急,是核实最高检那边的信息,同时也要确保京州的工作,特别是光明峰项目不受影响。是否对丁义珍同志采取措施,如何措施,需要慎重研究。” 李达康立刻反驳:“研究?还有什么好研究的?没有手续就是违规!现在关键是光明峰项目正在紧要关头,丁义珍是主管领导,这个时候动他,项目怎么办?京州的发展大局怎么办?我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动!” 高育良则坚持原则:“但如果丁义珍确实有问题,我们也不能姑息。关键是程序必须合规。” 高育良看着意见不一的几人,知道这事牵扯太大,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吧,此事关系重大,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擅自决定的了。我立刻向瑞金书记电话汇报,请他指示。” 他当着几人的面,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育良同志,具体情况你比我清楚。涉及到京州的干部和项目,要慎重。我的意见是,你们省委,特别是你,全权处理,把握原则,注意影响。” 挂了电话,高育良心中已然有数。他看向众人,特别是依旧愤懑的李达康和面色苍白的陈海,一锤定音: “瑞金书记指示,要我们慎重处理,把握原则。”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既然最高检的手续还没到,我们也不能凭一个电话就抓人。但是,线索既然提到了,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丁义珍这个名字上,说出了那句决定命运的话: “这样吧,先让丁义珍……规起来。” “规起来”这三个字,在官场中有特定的含义,通常意味着要求当事干部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相关问题作出说明,是一种相对缓和但同样具有强制性的调查措施。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高育良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沙瑞金“全权处理”的指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铁青。 季昌明松了口气,至少没有直接冲突。陈海心中五味杂陈,虽然行动被阻止,但“规起来”也意味着调查并未停止。 祁同伟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京州市政府举办的招商引资晚宴现场,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丁义珍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正与几位有意向投资光明峰项目的商人寒暄,巧妙地避开他们关于具体政策细节的探询。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高小琴”的名字。 丁义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几位商人说了声“失陪”,拿着手机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露台。 “喂,高总?什么事啊,我这边正忙着呢。”丁义珍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显得急促而紧张,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丁市长!没时间解释了!你听着,立刻!马上出国!机票和路线我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丁义珍闻言,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声音反而带上了一丝戏谑:“高总,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呢?我现在正在市里重要的招商晚宴上,你让我立刻出国?”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高小琴几乎是在低吼,“反贪局的陈海已经在去抓你的路上了,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来了!”但他早有准备,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打断了高小琴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冷静: “高总,”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是不是忘了,我丁义珍……最近这段时间,主要在忙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明显一愣,被这句话问住了。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最近丁义珍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突然要求补缴费用、卡住大风厂土地手续、甚至把之前收的贿赂都上交了……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扫尾”! 丁义珍不给高小琴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行了,高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边还有重要的公务,先挂了。” 说完,根本不给高小琴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掐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高小琴站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一时竟没有生气,反而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丁义珍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忘了我在忙什么?”……他在扫尾!他早就知道可能会出事,所以在提前清理痕迹!他现在如此镇定,甚至拒绝逃跑,难道……难道他真的有恃无恐?他就那么确定,他把所有尾巴都清理干净了,确定反贪局查不到任何能钉死他的证据? 高小琴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这个看似贪婪油腻的副市长。 露台上,丁义珍收起手机,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高小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并通知自己,说明赵德汉那边确实出事了,而且祁同伟乃至赵瑞龙那个圈子都已经知晓。他们选择立刻让自己跑路,是标准的弃车保帅。 “哼”丁义珍心中冷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接下来有好戏看了!这场戏,才刚刚进入高潮。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能撑过几轮。别太早缴械投降啊。”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若无其事地走回宴会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角落的自助餐区,果然看到了两个年轻面孔——周正和林华华。这两人装作在挑选食物,但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自己这边,演技拙劣得让人不忍直视。 当丁义珍的目光与他们接触的瞬间,两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一块小蛋糕,林华华甚至还差点把叉子掉在地上。 丁义珍心里一阵无语,翻个白眼,忍不住腹诽:“就派这种雏儿来盯梢?就这心理素质和演技,还敢来监视我?真是……侮辱智商。” 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升起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感。他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扫尾”工作和那些非常规手段,现在就是最大的底气。他没有再理会那两个蹩脚的监视者,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走向下一拨需要应酬的客商,仿佛刚才那个警告电话从未发生过。 第 25章 这个陈海是没脑子吗 陈海在得到高育良“先规起来”的明确指示后,不再犹豫,立刻带上一队精干人员,风驰电掣般赶往丁义珍所在的招商晚会现场。途中,他再次拨通了周正的电话,语气急促而严厉: “周正!听着,我和队伍马上就到!你给我盯死了丁义珍!记住,是盯死!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更不能让他溜了!如果跟丢了,我唯你是问!” “明白,陈局!他还在宴会厅,我们盯着呢!”周正压低声音回应,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当陈海带着人马,面色冷峻地闯入觥筹交错的晚会现场时,悠扬的音乐和欢声笑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陈海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人群中央,正与几位商人谈笑风生的丁义珍。周正和林华华也立刻从角落现身,与陈海汇合,形成合围之势。 陈海在丁义珍面前站定,无视旁边商人错愕的表情,直接亮出工作证,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丁义珍同志,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慢慢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陈海和他身后的人,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反贪局?陈局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找我有什么事?” “你的事犯了。”陈海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我的事?”丁义珍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辜又带着几分恼怒的神情,“我犯了什么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陈局长,让我跟你走可以,按照程序,逮捕令呢?传唤证呢?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可以随意带走一个在职的副市长?” 陈海面沉如水:“这是省委和检察院联合下的命令,请你配合!” “省委和检察院的命令?”丁义珍冷哼一声,“好,就算有命令,我打个电话向领导求证一下,总可以吧?这不过分吧?” 陈海盯着他,略一沉吟,知道完全阻止也不合规矩,便点头道:“可以。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放心,陈局长,众目睽睽之下,我能跑到哪里去?”丁义珍讽刺地笑了笑,随即拿出手机,当众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周围离得近的人都能隐约听到。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贪局的陈局长带着人,要把我带走!”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义珍同志!最高检有指示要对你进行调查,但正式的逮捕手续还在路上!可是上面要求配合,育良书记也下令先对你进行‘双规’!你现在必须配合反贪局的调查!” 丁义珍立刻提高了音量,语气激动:“达康书记!他们办案就不考虑影响吗?我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么多投资企业代表都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走,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投资商的信心还要不要了?!达康书记,林城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还要在我们京州重演一次?没有确凿证据就敢这么干,这简直是胡闹!” 李达康显然被“林城”两个字刺痛了,那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焦躁:“胡闹!简直是乱弹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就在市政府举办的招商晚会现场!好多重要的企业代表都在!当然,我们反贪局的陈大局长和他的人马也都在!”丁义珍刻意强调着场合。 “这个陈海!真是没脑子!怎么能选在这种场合动手!”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怒斥,“你把电话给陈海!” 丁义珍依言将手机递给陈海。陈海刚把手机放到耳边,李达康的咆哮声就传了过来,即使没开免提,旁边的人也能听到个大概: “陈海!我命令你立刻带着你的人撤退!有什么问题,等晚会结束,换个地方再说!你这样搞,京州的经济建设还要不要搞了?!光明峰项目要是黄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海紧紧握着手机,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依然咬牙坚持,不肯退让半步:“达康书记啊!您也知道情况有多危急,丁义珍这家伙现在已经知道消息了,如果让他给溜掉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呐!”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不容置疑的声音:“哼!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一个人怎么可能逃得出去?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人能力有问题!” 眼看陈海不肯退让,丁义珍在一旁冷冷地插话道:“达康书记,现在影响已经造成了!他们就算现在撤走,消息也捂不住了。除非,反贪局能保证,从此不再因为这件事来找我麻烦,否则,今天这事就没完!”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让反贪局停止调查?他做不到,高育良也做不到。片刻后,他疲惫而沉重的声音传来:“……义珍同志,你先配合反贪局的调查吧。光明峰项目……暂时由孙连城同志负责。” 听到这句话,丁义珍知道大势已去,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和西装,对陈海说道:“好,我配合调查。走吧,陈局长。” 丁义珍在陈海等人的“护送”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宴会厅,留下满堂惊愕的宾客和一片狼藉的招商氛围。 他这一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在场的所有企业代表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找借口离场。 “丁市长被抓了?” “反贪局直接来晚会抓人,这得多大的事啊?” “光明峰项目怕是要悬了……” “赶紧撤吧,这浑水不能蹚了!”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汉东省的上层圈子。之前就因为各种原因犹豫不决、还有那些被丁义珍威胁的投资商,立刻趁机宣布撤资;那些原本看好京州发展、有初步投资意向的公司,也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州,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波及。 一场精心准备的招商晚会,最终以主办方副市长被带走、投资商四散逃离的闹剧收场。 第26 章 陈海,你在质疑我? 反贪局审讯室内,灯光冷白,空气凝重。丁义珍端坐在审讯椅上,姿态从容,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神色。陈海端坐对面,面色严峻,目光如炬。 "丁义珍同志。"陈海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现就你涉嫌向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行贿的问题,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丁义珍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赵德汉?陈局长,这个指控未免太过儿戏。"他双手微摊,神色从容,"我为什么要向他行贿?用自己辛苦挣来的合法收入,去贿赂一个部委处长?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丁义珍!注意你的态度!"陈海声音陡然转厉,"赵德汉已经如实交代,你先后向其行贿共计一千五百六十余万元。这些都有明确记录。" "一千五百六十万?"丁义珍面露诧异,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陈局长,这个数字从何说起?且不说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有,我又何必去贿赂一个处级干部?如果我真有这么多不明财产,现在坐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是我了。" 他语速渐快,带着明显的不忿:"仅凭赵德汉一面之词,就要定我一个副市长的罪?请问有什么实质性证据?资金往来记录?还是其他物证?" 陈海强压怒意,沉声道:"行贿目的是为了在土地规划审批上获得便利。" "具体是哪块地?"丁义珍立即反问,目光如炬,"陈局长,既然是正式审讯,总该让我知道具体事由。我究竟是为了哪块地的审批,需要动用如此巨额资金?" "现在是我在问话!"陈海语气转冷,"请你端正态度,如实交代问题!"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丁义珍靠回椅背,神态自若,"我从未向赵德汉行贿,一分钱都没有。这个指控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陈海深吸一口气,将赵德汉供述的具体行贿时间、方式及相关项目一一列出。 丁义珍听着这些指控,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待陈海说完,他轻轻摇头,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陈局长,我确实因工作关系与赵德汉有过接触,这我承认。但仅凭工作往来就认定存在利益输送,这个逻辑未免太过武断。" 他话锋一转,开始反击:"你提到的这些时间点,恰好是我全力投入光明峰项目的关键时期。这个项目的级别和规模,在座的各位都应该清楚。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市委、市政府,乃至省委常委会审议。我一个副市长,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权力,为了项目用地去贿赂一个部委处长?陈局长,请你站在客观立场想一想,这样的指控符合常理吗?" 这一连串反问,直指案件最关键的逻辑漏洞。在没有确凿物证的情况下,仅凭口供确实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审讯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陈海双眉紧锁,意识到眼前这个对手远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丁义珍看着陷入沉思的陈海,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审讯陷入僵局,陈海面色凝重地走出审讯室,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听筒里立刻传来侯亮平难掩兴奋和期待的声音,语调上扬:“陈海!怎么样了?人控制住了吧?丁义珍开口了没有?这回可是个硬仗,打好了,那就是标志性的胜利!” 陈海听着老同学那带着建功立业急切感的声音,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打断道:“亮平,情况没那么简单。丁义珍……他根本没承认行贿的事,态度很强硬,而且他的辩解……从逻辑上看,并非全无道理。” “没认?!”侯亮平的声调瞬间降了下来,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不悦,“他怎么辩解的?” 陈海将丁义珍关于“职权与行贿动机不符”、“光明峰项目决策层级高”、“指控缺乏核心物证”等关键辩护要点,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侯亮平在快速消化和判断。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变得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推诿和指责的意味:“他不认,案子就进行不下去了?陈海,你可是经验丰富的反贪局长!嫌疑人不认账是常态!他不认,你们就要加大审讯和外围调查的力度!光靠嫌疑人口供定案本来就不现实,关键是要找到扎实的旁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得拿出能让他无法辩驳的铁证来!” 陈海强压住心头窜起的火苗,语气也冷了下来:“亮平,说到铁证,我正想问你。你这边移送的案件线索,除了赵德汉的单方面口供之外,有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能够清晰显示资金从丁义珍名下或可控制账户流向赵德汉或其关联方的银行流水?或者丁义珍购买大量不记名卡的记录?如果有这些,我现在就能拍在他面前!” 这番话精准地命中了侯亮平目前的软肋。他那边要是有如此确凿的证据,早就按程序正式签发逮捕令并协调移送了,何必让陈海先行“控制”?侯亮平一时语塞,支吾了一下,随即语气转而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批评口吻: “陈海,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在质疑我们最高检这边掌握的情况吗?赵德汉的供述是直接证据,其真实性需要你们去核实、去固定!其他证据,我们自然在继续深挖和固定!你们汉东省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足现有线索,深挖细查,尽快打开突破口!丁义珍的办公室、住所都仔细搜查过了吗?相关关系人都排查到位了吗?怎么,遇到点阻力,工作就推进不下去了?在地方待久了,办案的锐气和韧性可不能丢啊!” 陈海被侯亮平这倒打一耙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申请搜查令。” 第 27章 我带他们去撸串,你给我投资啊? 挂了电话,陈海脸色阴沉。他知道侯亮平那边恐怕真的没有更硬的牌了,现在只能靠自己。 很快,搜查令批了下来。陈海亲自带队,周正、林华华等人跟随,直奔丁义珍的家。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宽敞的客厅,昂贵的红木家具,皮质沙发,水晶吊灯……处处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品味”和财力。 林华华看着这豪华的装修,忍不住低声嘟囔:“装修得这么豪华,还敢说自己没贪?骗鬼呢……” “少废话,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陈海下令,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开始翻箱倒柜。 搜查进行了好一会儿,常规区域并没有发现大量现金或特别可疑的物品。就在众人有些气馁时,突然从一个房间传来了林华华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声: “啊——!” 陈海和周正心里一紧,立刻循声冲了过去:“怎么了?林华华?出什么事了?” 只见林华华站在一间房门口,手指着里面,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陈局,周正……你……你们看这……这屋里都是什么啊?!” 陈海和周正快步上前,看见里面的景象让他们也瞬间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中央设着一个巨大的香案,上面供奉着几尊造型怪异、叫不出名字的神像,香炉里插满了燃尽的香杆。墙上挂满了黄色的符箓和八卦镜。最显眼的是,香案旁还挂着一件杏黄色的道袍,以及一把用铜钱串成的剑! 整个房间烟雾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混合气味,气氛诡异至极,与其他房间的现代奢华风格格格不入。 周正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丁义珍……他……他还信这个?” 陈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贪官见过不少,有信风水的,有供关公的,但把家里一个房间直接改成如此“专业”法室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满屋子的神像:“丁义珍……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原本看似清晰的案件,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和神秘的色彩。 陈海带着搜查队,在丁义珍的别墅和办公室里折腾了整整一天,翻箱倒柜,查遍了每一个角落,连银行流水和所有能想到的账户都查了个底朝天。结果却让他们倍感挫败——除了那间令人瞠目结舌的法室和一堆不值钱的黄纸朱砂,以及别墅本身略显奢华的装修外,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与赵德汉口供相匹配的巨额赃款、不明资产或直接的行贿证据。一切都显得……异乎寻常的“干净”。 疲惫又郁闷的陈海回到反贪局,连夜再次提审丁义珍。他决定从最直观的“奢靡”生活作为突破口。 “丁义珍!”陈海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我们已经搜查了你的住宅。你家里的豪华装修,那些红木家具、进口电器,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以你的工资收入,能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费吗?” 丁义珍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嗤笑一声,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反问:“陈大局长,你是不是对‘豪华’有什么误解?就那么几间屋子,装修得再好,能花多少钱?你不会以为我丁义珍活了四五十年,工作了二三十年,连这点积蓄都拿不出来吧?还是你觉得,我们这些当官的,就该家徒四壁才正常?” 陈海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但立刻抓住另一个点:“好,就算装修是你自己的积蓄。那你频繁出入高档消费场所,挥金如土,这又怎么解释?你的工资根本经不起这样挥霍!” 丁义珍这次直接用一种看“何不食肉糜”的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陈海,那眼神让陈海感到极其不适和恼火。 “陈大局长,您真是……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啊。”丁义珍拖长了音调,充满了讽刺,“我不像您,搞反贪的,看谁都像贪官,觉得谁花钱多谁就有问题。我是干什么的?我是搞经济、搞招商的!我天天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是身价几十亿、几百亿的富商巨贾!是能决定几十亿项目落地的重要人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教你做事”的意味:“我请问你,陈局长,我要是请这些贵宾去街边小吃摊撸串、吃麻辣烫,能谈成项目吗?能搞定招商引资吗?人家不得以为我们京州市政府是神经病,掉头就走?还能指望他们来投资?”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我作为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主管一市的经济工作,市里、区里自然有专门的招商接待经费,有预算!这是工作需要!比如昨天的招商晚会,所有开销都是区财政出的,有账可查!我出入高档场所,那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给京州拉投资、创税收!这些我都跟达康书记报备过,程序合规!” 陈海一时语塞,公款接待确实存在,而且丁义珍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他只能转换话题,指向那个最诡异的发现:“好,就算这些是工作需要。那你家里那一屋子神像、符纸、道袍又是怎么回事?你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想干什么?” 丁义珍露出一副“你管得着吗”的表情:“什么东西?你说我那个小房间啊?那怎么了?我家有个房间放点个人爱好品,不行吗?违反哪条法律了?” “个人爱好?”陈海气结,“丁义珍,你还信这些鬼神之说?” “嗨,”丁义珍摆摆手,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陈局长,这你就不懂了。我最近啊,一直在研究国学,研究道家文化。感觉这里面学问很深,很玄妙,而且……有时候还挺准。”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陈海,“就比如前段时间,我就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最近流年不利,容易遇小人,有官司缠身。你看,这不就应验了吗?” 第28 章 我观你印堂发黑 他这话分明是当着和尚骂秃驴,直指陈海就是那个“小人”。在一旁做记录的林华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低下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陈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华华为了缓解尴尬,同时也是出于好奇,忍不住插嘴问道:“丁副市长,您……您还真会算命啊?那您给我们陈局也算算呗?”她这话带着几分玩笑,也想看看丁义珍怎么圆。 丁义珍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陈海一番,然后摇了摇头,咂咂嘴:“他啊?印堂发黑,眉眼带煞。听信谗言,不辨是非,这官司惹得……啧啧,怕是自己也要沾上一身腥,最近怕是要出事啊。” 这话一出,审讯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周正也忍不住多看了陈海两眼。陈海则是一股无名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丁义珍!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装神弄鬼!你的问题很严重,态度更是恶劣!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丁义珍却只是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没事的话,我要求休息。你们反贪局,总不能不让睡觉吧?” 审讯再次陷入了僵局,而且方向被丁义珍带得越来越偏。陈海看着眼前这个滑不溜手、甚至开始用“玄学”反击的对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和疲惫。这个丁义珍,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一百倍。 接下来的几天,陈海带着周正、林华华等人,像梳头发一样把可能与丁义珍相关的线索又梳理了数遍。他们查遍了丁义珍分管过的所有项目档案,走访了多家与光明峰项目有关联的企业,甚至再次仔细搜查了丁义珍的办公室和家,试图找到那消失的一千五百多万的蛛丝马迹,或者任何其他可以突破的违纪证据。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丁义珍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所有明面上的账目、项目流程都出奇地规范,至少从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破绽。那间诡异的法室依然矗立在那里,但除了表明主人有些“特殊爱好”外,并不能作为定罪证据。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几乎每天都会亲自过问案情进展。 “陈海,丁义珍的案子怎么样了?有没有突破?”季昌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日益增长的压力。 “检察长,我们还在全力调查,但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够直接证实行贿的关键证据。”陈海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 “一点进展都没有吗?账目呢?他身边人呢?还有他分管的那些老板,都查清楚了吗?”季昌明的追问一次比一次急切。 “能查的都查了,关联人员也都询问过,但目前反馈的信息都很模糊,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丁义珍本人更是咬死了不承认。” 随着时间的推移,季昌明的语气也从最初的关切变成了焦躁,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在一次当面汇报时,他面色严肃地盯着陈海: “陈海!这个案子现在影响很坏!丁义珍已经被‘规起来’这么多天了,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如果我们最终查无实据,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社会交代?”他敲着桌子,“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就三天!必须找到确凿证据,把案子坐实!否则,冤枉一名在职副市长的责任,引发的舆论风波,你陈海担不起!我们省检察院也担待不起!” 感受到顶头上司施加的巨大压力,陈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季昌明不是在开玩笑,这事关省检察院的声誉,也关乎他个人的前途。 走投无路之下,他再次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希望能从源头找到突破口。 “亮平,赵德汉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那笔钱到底去哪了?丁义珍是如何行贿的?”陈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语气却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反而显得有些敷衍和急躁:“老陈,我这边也在加紧审!赵德汉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至于资金流向,都是现金交易,查起来需要时间!哪那么快有结果?” 陈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从侯亮平的语气中清晰地判断出,京城那边也陷入了僵局,所谓的“确凿证据”根本没有实质性进展,侯亮平手里除了赵德汉的口供很可能什么都没有! 一股被利用、被推到前台当枪使的怒火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绝望,瞬间涌上陈海的心头。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对着话筒低吼道: “侯亮平!你……你这次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侯亮平反应和解释的机会,重重地按下了挂断键。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陈海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进退维谷。三天时间,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现在,连剑从哪个方向落下都看不清。 丁义珍被反贪局带走,光明峰项目的重担便落在了孙连城的肩上。这无疑是块烫手山芋。之前丁义珍甩给他的大风厂拆迁问题,如同一根卡在喉咙的鱼刺,至今未能解决,工人们情绪激烈,股权纠纷一团乱麻。如今,更要命的是,光明峰项目的多个主要投资商闻风而动,开始大面积撤资或观望,项目瞬间有停摆的风险。 孙连城硬着头皮,亲自逐一联系名单上的投资商。电话那头,回应他的多是各种滴水不漏的托词: “孙区长啊,实在不巧,我正在南方考察一个新材料项目,短期内回不去啊……” “孙区长,关于光明峰项目,我们需要向集团总部做专题汇报,目前总部还没有进一步指示……” “孙区长,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们集团战略调整,近期可能……暂时不考虑新的地产类投资了。” 第 29章 紧急会议 甚至有几家,直接连电话都不接了。孙连城碰了一鼻子灰,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项目推进不下去,他这个具体负责人首当其冲。无奈之下,他只得整理好情况,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了李达康办公室的门。 “达康书记,”孙连城将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放在李达康桌上,语气沉重,“情况很不乐观。丁义珍同志出事的影响已经开始发酵,之前谈好的几家主要投资商,现在都在找各种理由拖延甚至退出。我亲自联系了几位老总,效果甚微。照这个趋势下去,光明峰项目……有搁浅的风险。” 李达康看着报告上那些熟悉的企业名字后面标注的“暂缓”、“退出”等字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又是这样!林城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一个主要干部出事,整个项目就跟着停摆!投资商集体出逃!这是我们京州投资环境脆弱的表现!是有人想看我李达康的笑话!” 林城往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绝不允许在京州重演。 光明峰项目不仅关乎京州的发展,更是他李达康个人仕途上升的关键阶梯。这个项目若是黄了,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他的政治前途很可能就此止步。他绝对不能接受! 盛怒之下,李达康首先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语气极其强硬,几乎是指责: “昌明同志!你们反贪局办案,我理解,也支持!但是不是也要讲方式方法,考虑一下实际影响?!现在好了,丁义珍被抓,消息传开,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跑了一大半!一个省重点项目眼看就要搁浅!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们反贪局来负,还是我这个市委书记来负?!如果查不出问题,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你们这就是在破坏京州的经济建设大局!” 不等季昌明多做解释,他紧接着又拨通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电话,态度稍微缓和,但意图明确: “育良书记,向您汇报一个紧急情况。由于丁义珍同志被调查,光明峰项目受到严重冲击,多名核心投资商撤资,项目面临停滞风险。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您很清楚,它不仅关系到京州今年的GDP,更关系到省里改革发展的形象。我的意见是,在问题没有完全查清之前,是否可以先让丁义珍同志出来主持一下工作,哪怕只是稳定一下局面?或者,请省委尽快协调,给投资商们吃一颗定心丸?否则,损失就太大了!” 最后,他直接拨通了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他知道,必须让一把手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沙书记,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有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李达康的语气凝重而急切,“京州市正在推进的省级重点项目光明峰,因项目负责人、副市长丁义珍被省检察院调查,已引发投资商信任危机,出现大规模撤资迹象,项目有全面停滞的危险。这不仅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严重影响我省的投资环境和对外形象。情况紧急,恳请省委高度重视,协调各方,尽快稳定局面!”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听着李达康的汇报,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刚上任不久,一个省级重点工程就因反腐调查而濒临瘫痪,一名厅级干部被查引发经济震荡,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棘手和敏感的局面。处理不好,不仅影响经济,更可能被解读为新班子驾驭能力的不足。 “达康同志,情况我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既要坚持原则,也要顾及发展大局。你准备一下,立刻到省委来。同时,请通知育良同志、昌明同志,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办公会议!” 放下电话,沙瑞金面色凝重。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是对他这位新书记掌控能力和政治智慧的一次重要考验。一场关乎权力、原则与经济发展的紧急博弈,即将在省委会议室里展开。 省委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沙瑞金端坐主位,目光沉稳地扫过与会的李达康、高育良、季昌明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 “同志们,”沙瑞金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的份量,“今天临时召集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京州市光明峰项目,因负责人丁义珍同志被调查,目前面临投资商大面积撤资、项目濒临搁浅的严峻局面。这件事的影响很坏,处理不好,不仅京州受损失,我们汉东省的对外形象和投资环境也会受到严重质疑。首先,请昌明同志介绍一下丁义珍案件的基本情况。” 季昌明扶了扶眼镜,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语气谨慎:“瑞金书记,各位领导。丁义珍同志是因涉嫌向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行贿,由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交办线索,经省委相关领导批准后,由我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依规采取调查措施的。目前,丁义珍同志正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接受组织调查。” 沙瑞金微微颔首,追问道:“调查进行了几天,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掌握了哪些确凿证据?” 季昌明顿感压力,硬着头皮回答:“这个……审讯工作还在进行中,目前……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丁义珍同志对行贿指控……予以全面否认。” “尚未取得进展?”李达康立刻抓住话头,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季检察长!你们当初抓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证据确凿吗?现在一句‘尚未取得进展’就完了?你们这是胡闹!是严重的不负责任!现在好了,人是你们抓的,风也是你们放出去的,结果查不出问题!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制造冤假错案!现在光明峰项目投资商跑了一大半,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和恶劣影响,谁来负责?你季昌明必须给我,给京州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沙瑞金抬手示意李达康稍安勿躁,目光再次投向季昌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昌明同志,据我所知,行贿指控,核心在于资金。丁义珍涉嫌行贿的一千五百多万,资金来源查清了吗?流向明确吗?” 第30章 易学习空降 季昌明额头渗出汗珠,艰难地回答:“瑞金书记,我们查遍了丁义珍及其家属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证券期货及其他可能藏匿资产的渠道,目前……目前确实没有发现能够对应这一千五百多万巨额资金的不明来源或异常流出。” 李达康闻言,几乎是冷笑出声:“哈!也就是说,除了那个所谓的受贿人口供,你们什么实质证据都没有?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了,季检察长,你们这是拿着尚方宝剑乱砍一气!破坏的是我们汉东的发展大局!”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用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失望的目光看着季昌明。他心里已然对这位检察长的能力和此事处理的粗糙程度有了判断,此人恐怕难堪大任,事后调整势在必行。 他不再纠缠于案件细节,将话题引回项目本身:“好了,案件情况暂时了解到这里。当务之急,是解决光明峰项目的问题。达康同志,现在项目由谁具体负责?” 李达康立刻回答:“由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临时代管。但情况很不乐观,由于丁义珍是在招商晚会上被当众带走的,影响极其恶劣,消息根本捂不住。之前丁义珍同志苦心联络的投资商,现在只剩下两三家还在观望,其他都明确表示暂停投资或直接撤资了。” “有什么挽回的方案?”沙瑞金直接问道。 李达康早有准备,立刻提出:“瑞金书记,我认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立刻释放丁义珍同志,让他重新站出来主持光明峰项目的工作。同时,我们可以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情况,给所有投资商一颗定心丸!只有这样,才能最快速度稳定人心,挽回损失!” 沙瑞金心中微微一凛。他深知丁义珍是李达康“秘书帮”的干将,也是他意图打开汉东局面的一個潜在突破口,岂能轻易放虎归山?即便暂时查无实据,此人的政治生命也必须到此为止。 他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让丁义珍同志重新负责项目,不妥。他的问题还没有最终结论,万一将来查出问题,这个省重点项目岂不是要彻底烂尾?到时我们更无法向省委和全省人民交代。”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自己的人选:“这样,吕州市的易学习同志,能力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尤其在抓经济、搞建设方面很有办法,口碑也很好。我记得他以前和达康同志在金山县也搭过班子,相互了解。我的意见是,调易学习同志担任京州市光明区区委书记,全权负责光明峰项目,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大家议一议。” 李达康张了张嘴,还想为丁义珍争取,但沙瑞金没有给他机会,直接环视众人:“如果大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和方案,那就对易学习同志的任命进行表决吧。” 最终,在沙瑞金的主导下,会议通过了由易学习接手光明峰项目的决定。 散会前,沙瑞金最后看向季昌明,语气严肃地命令道:“昌明同志,丁义珍的案子,省委会持续关注。希望你回去后,亲自督办,加快进度,务必尽快查清事实,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给组织、也给丁义珍同志本人一个明确、经得起检验的结论!” “是,瑞金书记,我们一定抓紧!”季昌明连忙应承,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沙瑞金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对他和检察院的工作,已经极为不满了。而李达康则面色阴沉地快步离开,易学习的上任,意味着他失去了对光明峰项目的绝对控制权,也意味着丁义珍这枚棋子,很可能要被牺牲掉了。 京州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室内那股略显沉闷凝重的空气。椭圆会议桌的首位上,坐着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他面色严肃,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旁边是市纪委书记张叔立,神色温和,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审慎。 易学习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摆着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又一次重要的职务变动,从吕州调任至京州市核心区域——光明区,担任区委书记。欢迎仪式极其简略,正如他现在感受到的氛围,务实,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进入“战斗状态”。 “好了,”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易学习同志刚到,舟车劳顿,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说了。时间紧,任务重,光明区,尤其是眼下的光明峰项目,是全市乃至全省经济工作的头号工程,也是块硬骨头。叔立书记,我们先给学习同志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张叔立微笑着接过话头,语气比李达康和缓许多:“学习同志,欢迎你啊。光明区是咱们京州的脸面,经济体量大,发展任务也最重。前任副市长……嗯,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担子压到你肩上了。”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副区长和部门负责人,“特别是光明峰项目,投资巨大,牵涉面广,是机遇,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达康书记和我,都希望你能尽快熟悉情况,打开局面。” 李达康直接切入核心,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光明峰,说是项目,其实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土地征拆、巨额融资、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易学习,“最头疼的,是群体性信访和部分企业的债务纠纷。老孙,你把目前最棘手的几个问题,给学习同志详细说说。” 被点名的区长孙连城连忙扶了扶眼镜,翻开厚厚的文件夹。他语气谨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推诿:“易书记,情况确实比较严峻。首先是拆迁问题,核心区还有二十七户‘钉子户’,诉求很高,谈判陷入了僵局,尤其是大风厂,之前……几次协调会效果都不理想。其次是资金,项目二期的一百亿银行贷款,因为抵押物和担保问题,银行那边还在扯皮。另外,投资商,因为前任区委书记被抓的原因,发生了投资商大面积出逃的事,工程进度已经受到了影响……” 第 31章 易学习走访大风厂 孙连城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其他几位副手和部门负责人或低头记录,或眼神飘忽,没人主动接话。 易学习默默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面色平静,心里却已波涛翻涌。他预料到情况复杂,却没想刚到任,扑面而来的就是如此棘手的局面。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智慧、协调能力和魄力的综合考验。 待孙连城说完,李达康看向易学习,目光如炬:“学习同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困难摆在面前,躲是躲不开的。沙书记和市委市政府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相信你有能力破解这个局。谈谈你的初步想法?” 易学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迎向李达康和张叔立的目光,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感谢达康书记、叔立书记和各位同志的坦诚。情况我初步了解了,确实非常严峻,压力很大。” 他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刚到,很多具体情况还需要深入一线调研才能掌握。不过,请市委市政府放心,也请同志们支持。我的工作思路是,第一,立刻成立光明峰项目专项工作组,我亲自牵头,连城同志具体负责协调,相关职能部门一把手全部纳入,建立日报和周调度制度。” 他看向孙连城:“孙区长,麻烦你尽快把项目所有合同、批文、以及目前所有问题的详细背景材料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尤其是拆迁户的具体诉求和投资商的背景状况,越详细越好。” 孙连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新书记如此雷厉风行,连忙点头:“好的,易书记,我马上安排。” 易学习目光扫过与会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第二,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拆迁问题,我明天就去现场看,了解情况。资金和企业问题,请相关部门准备好材料,我们一起研究,寻找突破口。总之一句话,光明峰项目不能停,也绝不能在我们手上出任何大的纰漏。这是对京州发展的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肩上这份责任的负责。” 李达康听着,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要的就是这种敢啃硬骨头、能扛事的干部。张叔立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好!”李达康一拍桌子,“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和决心!学习同志,光明区,和光明峰项目,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和叔立书记汇报!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易学习被几位副区长围着,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还在低声交流着。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略显疲惫但异常坚定的脸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他踏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光明区的未来,乃至他个人的政治前途,都系于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光明峰”之上。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第二天一早,易学习便带着孙连城以及区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直接来到了大风厂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厂区大门被废弃车辆和杂物堵得严严实实,围墙内隐约可见工人们自制的一些防御性的设施。 “路堵死了,还准备了这么多‘装备’,”易学习指着厂区,语气沉重地对身旁的孙连城说,“这是摆开了阵势,准备和我们对抗到底了啊。” 孙连城一脸苦相,连忙解释:“易书记,您都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风厂的工人情绪激动,抵触情绪非常强,我们之前主要是担心强行推进会引发不可控的群体性事件,所以一直是以调解为主。可他们……他们根本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核心诉求就一个,要厂子,要股权,其他免谈。” 易学习点了点头,没有责怪孙连城,而是径直走向守在厂门口的几个工人。他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主动开口:“几位工人师傅,你们好。我是新上任的光明区委书记易学习,我想找一下你们厂的负责人,了解了解情况,看看有什么困难是区委区政府能帮忙解决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疑惑地打量着他:“区委书记?不是丁义珍丁市长吗?” “丁市长因为其他工作安排,暂时不能负责这边的事情了,现在由我接替他的工作。”易学习和蔼地解释,“请问你们蔡成功厂长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那工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抱怨:“蔡厂长?他都好久没露面了!厂里的事,现在都是郑主席在管。” “郑主席?” “就是咱们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易学习立刻让工人帮忙联系。不久,他在厂区门口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见到了这位看起来朴实却眼神坚定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郑主席,你好,我是易学习。”易学习开门见山,“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咱们大风厂工人兄弟们的真实想法和实际困难。有什么问题,我们摆在桌面上谈,总堵着门不是办法。” 郑西坡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大风厂如何陷入困境,如何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股权如何被法院判走,工人们如何面临失业且得不到妥善安置……核心问题,果然如孙连城所说,绕不开股权和安置。 送走郑西坡后,易学习在回去的路上向孙连城核实关键信息:“孙区长,法院的判决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水集团说的安置费又是怎么回事?” 孙连城赶紧汇报:“易书记,根据法院的生效判决,大风厂确实因为无法偿还五千万的过桥贷款,将其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现在股权归属山水集团。至于安置费,山水集团那边出示了转账记录,他们确实按照要求,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打到了大风厂的对公账户上。但工人们坚持说没收到钱,这里面……恐怕是厂子内部的问题。” 易学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立刻让随行人员现场查询资金流向,很快得到反馈:山水集团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的确在之前就汇入了大风厂的公司账户。 第 32章 钱到账了? “钱到了公账,工人却没拿到,这不是人家山水集团的问题了。”易学习沉吟道。他之前一直觉得是丁义珍和山水集团官商勾结,现在看来,下结论为时过早。 为了全面了解情况,他决定亲自会一会山水集团的负责人。在他的要求下,高小琴很快来到了区政府临时安排的会议室。 “易书记,您好!”高小琴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笑语盈盈的模样,但话语间却充满了委屈,“您可要为我们企业主持公道啊!我们山水集团这次真是亏大了,也难透了!钱,我们借了;他还不上,我们按法律程序接收股权,这没错吧?为了社会稳定,我们提前垫付了四千五百万的工人安置费,这也没错吧?官司我们赢了,判决书白纸黑字,可结果呢?我们连自己厂子的大门都进不去!易书记,您说就这样的投资环境,谁还敢来投资?要不是之前丁市长一再给我们做工作,向我们保证政府会解决问题,我们早就撤资退出光明峰项目了!” 易学习平静地听着,然后提出从工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高总,工人方面反映,他们对股权质押的事情并不知情。而且,你们借出五千万,却拿走了他们估值十个亿的土地,工人有情绪,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 “哎哟喂,我的易书记!”高小琴立刻叫起了屈,表情夸张,“您这是让工人们给蒙蔽了呀!那块地是工业用地!工业用地!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撑死了也就值一个亿!我们借出去五千万,加上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还有打官司耗费的时间、精力、诉讼费,我们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搞不好还要倒贴!之前要不是看在丁市长的面子和对京州投资环境的信任,谁愿意来蹚这浑水?这样,易书记,只要政府能帮我们把那五千万借款和四千五百万安置费要回来,我们山水集团立刻退出光明峰项目,这总行了吧?” 易学习一听“退出项目”,心中顿时一紧。光明峰项目现在最怕的就是投资商撤离。他赶紧缓和语气,转移话题:“高总,你刚才说……大风厂那块地,是工业用地?” 高小琴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啊!大风厂一直是工业性质,土地证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股权还没完全交割清楚,土地变更手续怎么可能启动?我们又不傻,在手续没办完之前,不会往里投一分钱。” 会谈结束后,易学习感到压力巨大。他立刻亲自打电话给市土地资源局核实,得到的答复确认了高小琴的说法——大风厂地块性质确为工业用地。 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涌上易学习心头。工人们只强调土地价值十个亿,那是变更性质后的商业开发用地价值,却绝口不提目前只是价值一个亿左右的工业用地,更隐瞒了安置费已到公账的事实,这分明是想利用政府的同情心来获取超额补偿! 易学习在理清了大风厂问题的基本脉络后,带着整理好的材料,来到了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进行专题汇报。这件事牵涉甚广,他需要获得一把手明确的支持。 “达康书记,向您汇报一下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的最新进展。”易学习开门见山,将带来的材料放在李达康桌上。 李达康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显然也一直在关注此事:“学习同志,你来得正好。情况我都大致听说了,大风厂这块硬骨头卡住了整个光明峰的脖子,必须尽快解决!你调研得怎么样了?” 易学习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我亲自去了大风厂,也和他们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分别谈了话,并核实了几个关键问题。” 他首先肯定了李达康之前的努力:“达康书记,我也了解到,之前为了稳定工人情绪,避免事态扩大,是您亲自出面协调,做了大量工作,才促使山水集团愿意先行垫付那四千五百万的职工安置费。这一点,工人们可能并不清楚,他们没有拿到安置款。从维护稳定的大局出发,市委市政府已经尽了力。”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是啊,为了这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我是跟山水集团磨破了嘴皮子!高小琴那边一肚子委屈,觉得我们是逼着她当冤大头。现在钱到了大风厂的账上,工人却说没拿到,这分明是他们内部管理混乱,甚至有人想从中浑水摸鱼!现在倒好,我们政府里外不是人!” 易学习接着陈述他的调查结果:“根据我的核实,情况确实如此。第一,法院的判决是生效的,大风厂股权归属山水集团,法律上没有问题。第二,山水集团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确已打入大风厂对公账户,资金流向清晰可查。工人拿不到钱,责任不在山水集团,也不在政府,而在大风厂自身的管理层,尤其是至今下落不明的蔡成功!” 他加重了语气,点出核心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风厂的工人们口口声声说山水集团用五千万夺走了他们价值十亿的土地,这是在偷换概念,有意误导!那块地目前是工业用地,按照市场评估,价值就在一亿左右。他们绝口不提土地性质,只拿未来可能变更性质后的商业开发价值说事,这本质上就是一种……绑架行为,想利用政府的维稳压力和同情心,来获取远超法律判决和实际市场价值的超额利益!” 李达康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一拍桌子:“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法院判决不认,政府协调不理,现在还想着讹诈?!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律?还有没有秩序?!” 易学习见李达康的态度与自己判断一致,便顺势提出了最终方案:“达康书记,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大风厂的问题,法律层面清晰,我们政府该做的协调、该尽的维稳责任也已经到位。现在工人们构筑工事,拒不执行生效判决,已经严重影响了光明峰这个省重点工程的推进。我认为,不能再这样无限期地拖延和妥协下去了。” 第33 章 我命令你们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沉重的决定:“我的意见是,必须坚决依法办事,维护法律尊严和营商环境的严肃性。建议由区政府牵头,公安、法院、拆迁办等部门配合,制定周密预案,确保安全,对大风厂实施强制拆迁,确保光明峰项目顺利推进。不能再让少数人的无理取闹,绑架了整个京州的发展大局!”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易学习,斩钉截铁地说: “我同意你的判断和方案!学习同志,就按你说的办!要快,要果断,同时务必把工作做细,预案做足,坚决不能出群体性安全事件!这件事你全权负责,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记住,我们不是在欺负工人,我们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是在捍卫大多数人的利益,是在为京州的发展扫清障碍!就这么定了!” “是,达康书记!我立刻去部署!”易学习得到了明确的授权,心中有了底,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一场无法回避的激烈冲突即将来临。他拿起材料,步履坚定地离开了李达康的办公室,开始着手布置三天后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强拆行动。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加上尽快打开工作局面的迫切感,让易学习下定了决心。他拿起电话,分别打给了光明区公安局和区拆迁办公室,声音果断而强硬: “我是易学习。大风厂的问题已经很清楚,法院判决必须执行,项目工期不能延误!我命令你们,立刻制定周密的行动方案,调配足够力量,做好应急预案!三天之内,必须依法完成对大风厂的拆迁工作!要确保行动合法、迅速、有效,决不允许再出现无理阻挠!” 大风厂外围,警灯闪烁,气氛肃杀。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法院的工作人员手持生效的判决文书,消防车严阵以待,拆迁办的重型机械轰鸣着,如同一只只钢铁巨兽,将整个厂区围得水泄不通。 厂内的工人见势不妙,急忙打电话呼叫援兵,更多的工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与厂内的工友汇合,手持铁棍、木棒,堵在厂门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 郑西坡和他的儿子郑胜利也赶到了现场。郑西坡试图与带队负责人交涉,声音沙哑而急切:“领导!不能拆啊!工人们的安置问题还没解决,股权问题也没说清楚,这么拆了,我们怎么办啊?!” 负责现场指挥的区领导面无表情:“郑主席,法院的判决必须执行!安置费已经打到你们厂账户,是你们内部没发下去!请你们立刻配合,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交涉无果,郑西坡无奈,只能赶紧给老检察长陈岩石打电话求救。 现场,高音喇叭开始循环广播,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厂区上空:“大风厂全体员工注意!根据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XX号判决书……大风厂股权已归属山水集团……山水集团已依法垫付员工安置费四千五百万元……现依法对大风厂进行拆除……任何阻挠执行公务的行为,都将承担法律责任……” 这广播非但没有安抚工人,反而像火星掉入了油桶。工人们群情激愤:“放屁!我们的股份就这么没了?”“钱?谁见到钱了?”“厂子没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在这时,陈岩石骑车而来,他颤巍巍地冲进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到推土机前,张开双臂,大声喊道:“停下!都给我停下!不能拆!这么拆要出大事的!!” 然而,机器的轰鸣盖过了他的声音,操作员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有些犹豫,但并未停止。陈岩石又急又怒,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我是陈岩石!大风厂这里要出大事!你马上告诉他们不能强拆啊。 高育良:老领导,这是京州市政府的工作,我也不好强行介入啊。 陈岩石:你做不了主,你给能做主的人汇报,给沙瑞金打电话,让他立刻给我回电话!” 另一边,郑胜利则举着手机,在网络上开启了现场直播,镜头扫过紧张的对峙场面、轰鸣的机器和群情激愤的工人,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舆论在飞速发酵。 工人们听着那冰冷的广播,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机械和警察,想到股份没了,承诺的安置费不见踪影,工厂即将化为废墟,自己即将失业,一种“一无所有”的绝望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发酵。 陈岩石焦急地等待着沙瑞金的回电,但先等来的,却是李达康和易学习的车队。两人下车,面色严峻地听取了现场指挥的汇报。 李达康看着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对易学习沉声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当机立断!” 易学习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易学习上前一步,拿过喇叭,声音威严而冷硬:“我命令!依法执行拆迁!所有阻挠人员,强制带离!” “李达康你们敢!”陈岩石怒发冲冠,再次冲到推土机前,白发在风中抖动,他拍着自己的胸膛,对着驾驶室怒吼:“来!让你们的人开着机器,从我这把老骨头上压过去!” 李达康眼神一凛,对身旁的警察下令:“把老检察长扶到安全区域!注意,是‘请’过去!”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虽然动作尽量恭敬,但还是半强制地将悲愤交加的陈岩石架离了现场。 “拆!”随着现场指挥一声令下,重型机械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向前推进。 “跟他们拼了!”有激动的工人试图冲击警戒线,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公安干警和消防人员迅速介入,组成人墙,分割人群,试图控制局面。哭喊声、叫骂声、机器轰鸣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 在推搡和混乱中,一部分拆迁人员强行突入厂区,将工人向角落驱赶,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不想被埋里面的就赶紧走!” 第 34章 快,快救火,快 政府的强力手段,彻底浇灭了工人们心中最后的希望。看着家园被毁、诉求无人理会,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情绪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反正什么都没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人群中,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几个红了眼的工人猛地推倒了旁边堆放着的废旧油桶。“哐当!”“哐当!”好几桶残留着汽油和工业溶剂的桶被相继推倒,刺鼻的液体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现场有人惊恐地大喊:“有汽油!别乱动!!” 混乱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弹过来的烟头,或者可能是金属撞击摩擦迸出的火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片湿漉漉、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区域上。 “轰——!” 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恶魔的舌头,沿着流淌的汽油迅猛蔓延,瞬间吞噬了附近的杂物和厂房一角! “着火了!快跑啊!” “救命!” 刚才还充满对抗的现场,瞬间被惊恐的尖叫和求生的呼喊所淹没。大风厂事件,最终以这种最惨烈、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彻底失控了。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脸庞,也映照着汉东省复杂矛盾的冰山一角。 当第一簇火苗猛地窜起,并迅速借助流淌的汽油和易燃物爆燃成一片火海时,李达康和易学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着火了!快!快救火!”李达康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对着现场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发生重大伤亡,这起事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不仅仅是拆迁冲突,而是一场可能葬送他政治生命的巨大灾难。 易学习也慌了神,急忙冲到消防指挥员面前,几乎是吼叫着下令:“快!所有消防车!全力灭火!救人!优先救人!快啊!” 然而,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汽油和溶剂提供了绝佳的助燃剂,老旧厂区堆积的大量木材、布料等更是火上浇油。熊熊烈焰如同脱缰的野兽,迅速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控制不住!火势太大了!里面有被困人员!”对讲机里传来消防员焦急的呼喊。 李达康和易学习听着这汇报,心都沉到了谷底,他们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 与此同时,网络上早已炸开了锅。郑胜利的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火光冲天和人群惊恐逃散的画面。 【我操!真着了!】 【完了完了,这下出大事了!】 【那些当官的疯了吗?非要强拆!这下好了!】 【妈的,看着就揪心,里面还有人啊!】 【这群当官的煞笔,为了GDP,不顾老百姓死活。】 【这不是当年为了修路逼死村干部的那位官员吗?害死了人,这官还越当越大了。】 【当官的不都踩着老百姓的尸体爬起来的吗?】 【官僚杀人!李达康滚出来!】 【这得死多少人啊……】 弹幕如同洪水般刷过,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悲痛。 更令人揪心的画面出现了。只见从火场边缘,挣扎着跑出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他们如同移动的火炬,发出非人般的凄厉惨叫:“噢——啊——!救命啊!疼死我了!!” 他们徒劳地挥舞着燃烧的手臂,没跑几步便重重地摔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哀嚎,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但那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持续燃烧,空气中甚至隐约传来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直播镜头虽然因为距离和烟雾有些晃动,但这地狱般的景象已经足够清晰。观看视频的无数网友,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死人了……肯定死人了……” 无数人在屏幕前喃喃自语,心情沉重。 郑胜利一边举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愤怒,向直播间里的观众嘶吼着:“家人们!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强拆!这就是我们京州市政府干的好事!他们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法院判决?安置费到账?可我们工人拿到一分钱了吗?!股份就这么没了!厂子就这么被点了!现在人还在里面烧着啊!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光明区区委书记易学习!他们就是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大家看看!这就是政府要的政绩!!!” 他的声音混杂在现场的警笛、爆炸声、哭喊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大火不仅吞噬了大风厂,也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社会矛盾。这一夜,京州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而这把火所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汉东省的官场,注定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经过消防队员的奋力扑救,肆虐的大火终于被控制住,但仍有顽固的火苗在废墟间跳跃,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燃烧后的恶臭。受伤的工人,无论是被烧伤的还是因踩踏、吸入浓烟导致不适的,都已被紧急抬上呼啸而来的救护车,送往医院。现场一片狼藉,如同战后废墟,悲泣声、咳嗽声、以及救援人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老检察长陈岩石,看着这人间惨剧,身体因愤怒和悲痛而微微颤抖。他一步步走到面色铁青的李达康和易学习面前,苍老的手指指着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重量: “李达康!易学习!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强拆?!我有没有再三强调要缓和矛盾,要照顾工人们的情绪?!你们是怎么做的?!一意孤行!暴力推进!现在好了!死人了!烧伤了多少?!你们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要的效率和政绩吗?!啊?!” 老人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心上。 李达康和易学习全程黑着脸,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眼前的惨状和巨大的压力让他们心乱如麻,骑虎难下。事情彻底搞砸了,如何收场成了天大的难题。 第 35章 深夜会议 就在这时,公安厅长祁同伟快步凑到李达康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机会主义的狠辣:“达康书记,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但危机也是机会!火势控制住了,舆论还没完全发酵,工人也暂时被驱散了。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连夜调集更多设备和人手,把剩下的厂房彻底拆平!造成既定事实!否则,等天亮了,媒体记者蜂拥而至,那些工人再聚集起来,我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至少,要把‘拆掉大风厂’这件事做成!” 李达康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祁同伟的话虽然冷酷,但确是现实——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果能趁乱把项目最大的障碍清除,至少对上面、对项目有个交代……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焦黑,又想到光明峰项目停滞的巨大压力,一丝狠厉掠过心头,似乎有些意动。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采纳这个铤而走险的建议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沙瑞金书记”! 李达康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接通电话,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压抑的怒火,完全没有往日的平和:“李达康同志!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大风厂暴力强拆引发重大火灾、造成群体性伤亡的事件,已经在网络上炸开锅了!视频、照片传得到处都是!‘汉东强拆起火’、‘京州官员草菅人命’的话题已经冲上热搜榜首!我们汉东省,这次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大脸’了!” 李达康试图解释,将责任推出去:“沙书记,我们也没想到,大风厂的工人情绪会如此激烈,竟然在现场倾倒汽油,抗拒执法到这种地步……” “够了!”沙瑞金厉声打断他,“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做好以下几件事:第一,全力救治受伤人员,不惜一切代价!第二,妥善安抚遇难者家属和工人情绪,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第三,严格控制舆论,尽可能降低负面影响!你和易学习同志,立刻到我办公室来,当面汇报情况!” “是,沙书记!我们马上处理,然后立刻向您汇报!”李达康连忙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祁同伟,又看了看那片废墟,刚刚升起的那点“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被沙瑞金的雷霆之怒彻底浇灭。他知道,现在任何激进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转向易学习和祁同伟,声音沙哑地下令:“快!按沙书记的指示办!先救人,稳局面!其他的……回头再说!” 一场可能更激烈的二次冲突被暂时按下了,但大火引发的政治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汉东省的权力核心。 当天后半夜,汉东省委大楼的小会议室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省委书记沙瑞金面色铁青,主持召开紧急会议,在座的除了李达康、易学习,还有高育良、田国富等省委核心班子成员。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而严厉:“同志们!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京州市光明区,发生了因大风厂拆迁引发的恶性群体性事件,场面惨烈,伤亡情况不明,舆情汹涌!这不仅是京州的丑闻,更是我们汉东省的耻辱!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你必须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讨和说明!” 李达康心里一沉,他没想到沙瑞金会如此直接地将矛头指向自己,这口巨大的黑锅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扣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焦点转移。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我检讨,没有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及时制止事情的发生。”李达康脸色难看,声音低沉,“关于大风厂事件的具体经过,先让光明区主持工作的易学习同志,来向各位领导汇报。” 他想把易学习推到前台。 沙瑞金眼神锐利地扫了李达康一眼,心中不悦。易学习是他刚力排众议提拔起来的,没几天就出了这事,岂不是说自己识人不明?他立刻堵死了李达康的退路,语气不容置疑: “易学习同志到京州履职才几天?对光明区的复杂局面,尤其是大风厂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一个熟悉过程。达康同志,你作为市委书记,主持京州全面工作多年,光明峰项目更是你亲自抓的省重点项目,于情于理,于职于责,都应由你来做这个汇报!” 话已至此,李达康知道自己无法再推脱。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汇报”: “好吧,既然瑞金书记让我汇报,那我就简单说一下。”他刻意强调了开端,“事情的起因,是易学习同志在今天上午,就大风厂拆迁受阻问题,专门向我做了紧急汇报。他阐述了法院判决、安置费到位等情况,并基于此,强烈建议为了推进光明峰项目,必须采取断然措施,主张依法进行强制拆迁。” 他虽然没有直接说“是易学习非要拆”,但句句都将决策的动因和执行的指向引向了易学习。“我当时主要考虑到项目工期紧迫,以及……以及易学习同志新官上任,需要打开工作局面,所以……原则上同意了他的方案。但我确实再三强调了要注意方式方法,防止矛盾激化。没想到,现场情况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他将自己放在了“审核批准”和“提醒注意”的位置上。 沙瑞金听着李达康这番看似客观,实则甩锅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觉得李达康这是完全不给自己面子,执意要把他刚提拔的人往火坑里推。 就在这时,纪委书记田国富敏锐地察觉到沙瑞金的不满,也认为李达康的推卸过于明显,便扶了扶眼镜,插话道,语气带着质问:“达康同志,易学习同志刚来,不了解大风厂问题的复杂性和工人情绪的敏感性,这可以理解。但你作为在京州工作多年的老书记,对大风厂股权纠纷的来龙去脉、工人积怨的深重,难道也不清楚吗?你就没有预见到强制拆迁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吗?” 第 36章 看新闻 李达康被田国富问得有些狼狈,但仍强自辩解:“国富书记,有些事情,特别是具体项目的执行层面,我也确实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掌握。光明峰项目之前一直是由丁义珍同志具体负责,前期推进还算顺利。谁承想,易学习同志刚接手,就……就采取了如此……如此急迫的手段。” 他再次隐晦地把责任引向了操作层面的“激进”。 “够了!”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这越来越明显的推诿扯皮,声音中蕴含着怒火,“现在是让你们厘清责任、划分界限的时候吗?事情办砸了,造成了恶劣影响和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就连我这个省委书记,也首先要向中央检讨!”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李达康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善后,吸取教训!达康同志,你要端正态度!” 李达康见沙瑞金动了真怒,知道不能再硬顶,只好顺势低下头:“是,瑞金书记批评得对。我检讨,我在最终决策时,没能更慎重地评估风险,没能坚决劝阻易学习同志过于激进的工作思路,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我请求省委处分。” 沙瑞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现场的伤亡情况,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李达康面色凝重地摇头:“瑞金书记,所有伤者都已经送往市内各大医院全力抢救。因为烧伤和吸入性损伤的情况比较复杂,目前……目前还没有确切的伤亡统计数字出来。我们已经组织了最好的医疗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生命。” 这个不确定的回答,让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重。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伤亡数字,将直接决定这场事件的性质和最终的处理力度。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就在大风厂强拆引发大火,舆论哗然的同时,被“规起来”接受调查的丁义珍,也在指定的房间内,通过电视新闻全程关注着事件的进展。他虽然失去了人身自由,无法与外界联系,但生活待遇尚可,精神状态也显得颇为镇定,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林华华性子比较直,带着困惑和一丝愤懑问道:“丁市长,您之前不就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吗?这个大风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一旁的陆亦可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也投向了丁义珍,显然同样想知道答案。 丁义珍看着电视屏幕上还在冒烟的废墟画面,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带着几分撇清意味的语气说道:“大风厂啊,说起来就是个典型的‘钉子户’问题,根子很深。厂长蔡成功,这个人嘛……说白了,就是个‘老赖’。他在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就通过关系,找了山水集团借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用大风厂的股权做的质押。” 林华华不解地问:“那银行为什么后来不肯再贷款给他了呢?要是贷给他,把山水集团的钱还上,不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吗?” 丁义珍嗤笑一声,反问道:“为什么?因为蔡成功在外面欠的债太多了!各种民间借贷、高利贷,乱七八糟加起来,据说好几个亿都不止!这样一个资不抵债、信用破产的人,林检察官,换做你是银行行长,你敢把钱贷给他吗?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林华华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头:“啊?欠那么多?那……那肯定不敢贷了。” 陆亦可捕捉到关键点,追问道:“他一个厂长,怎么会欠下这么多巨额债务?” 丁义珍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陆处长,你这话问的,我可不是蔡成功肚里的蛔虫。他为什么欠这么多钱,这谁知道呢?反正窟窿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林华华又把话题拉回工人身上:“那后来大风厂股权都判给山水集团了,按理说厂子就是人家的了,这帮工人还闹个什么劲呢?” 丁义珍摇了摇头,点出了另一个关键矛盾:“问题就出在这个股权上。大风厂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股权结构复杂,是工人们集体控股,不是他蔡成功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把其他工人的股权也偷偷抵押出去了。所以工人们才不认账,觉得自己的利益被蔡成功和山水集团合伙侵占了。” 林华华更疑惑了:“可我看报道,山水集团说自己为了这块地,前前后后花了一个亿,还没挣到钱?这怎么可能?拆迁不是都能暴富吗?而且现在房价地价一直在涨啊?” 丁义珍笑了笑,带着几分商人算计的口吻分析道:“能不能暴富那是后话。单从目前来看,山水集团绝对是赔本的。你们想,他们借出去五千万,垫付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加上打官司的人力物力成本,一个亿已经花出去了。可大风厂那块地,现在还是工业用地,按照政策和市场价,最多就值一个亿。他们忙活半天,等于原价买了块地,还惹了一身骚,你说他们挣什么钱了?” 林华华似乎有点明白了:“哦……所以他们是赌这块地以后能变更性质,开发房地产赚大钱?” 丁义珍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这个预期。但你知道大风厂隔壁那个厂子吗?规模不比大风厂小多少,人家前段时间处理类似问题,连同债务和安置,总成本一千万就解决了。山水集团花了一个亿,还搞得天怒人怨,沸沸扬扬,后续开发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摆平多少麻烦。这么一对比,你说他山水集团是赚是赔?高小琴那么精明的人,这次恐怕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啊。” 陆亦可听着,若有所思,而林华华则是一脸“原来水这么深”的恍然表情。 第 37章 到底会不会看相啊? 林华华听了丁义珍的解释,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所以……就是因为这么复杂,您之前才一直没能把大风厂拆掉?” 丁义珍立刻摆出一副深谋远虑、按部就班的样子,拖长了音调:“林检察官,你这话说的就不够全面了。干工作,尤其是这么复杂的项目,事情要一点一点地做,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整个光明峰的拆迁工作,前期推进得非常顺利,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任务都完成了,就剩下大风厂这最后一个‘钉子’。” 他话锋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全局观”:“但是,我们搞建设不能干等啊!难道要等所有地方都拆成平地了,再去招商引资?那得耽误多少时间?所以我的策略是,拆迁和招商,两条腿走路,同步推进。我亲自抓全局协调和招商引资,把具体的拆迁执行工作,全权交给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负责。之前两边的工作一直都很顺利,眼看就要收尾了。”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目光扫过陆亦可和林华华:“结果呢?我一被你们请到这里‘配合调查’。好了,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拆迁,拆出了惊天大火;招商,招来的投资商集体跑路。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陆亦可听到这里,想起季昌明的话,插言道:“季检察长也提到过,投资商撤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在招商晚会上当场将你带走,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和不信任。” 丁义珍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解和一丝质问:“陆处长,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有时候我是真的不能理解你们反贪局的工作方式!明明可以采取更缓和、影响更小的方式,比如等我回到办公室,或者在家里,私下里找我谈话。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那种众目睽睽的招商场合,非要不顾一切地把事情闹大?我就想问一句,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彰显权威,还是真的为了查清案子?” 林华华心直口快,脱口而出:“什么为了什么?那不是怕你跑了吗?!” “跑?”丁义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我跑什么?我为什么要跑?” 林华华梗着脖子说:“那谁知道呢?我们可是查到你已经定了第二天的出国机票!谁知道你这一出去还回不回来?当然要赶在你走之前动手啊!” 丁义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摇着头:“我那是正常工作安排,出国是为了跟几家跨国公司洽谈光明峰项目的后续合作!我是跟市委报备过的!合理合规!你们……你们在不核实清楚的情况下,就凭一张机票断定我要跑?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严厉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才感到好奇,甚至震惊!你们反贪局办案,现在都是这样的流程和逻辑吗?在缺乏核心证据的情况下,就敢如此贸然行动,不计后果?现在好了,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和恶劣影响,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林华华被问得有些理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我们也是想尽快破案,谁知道会这样……好心办坏事嘛。” 她试图转移话题,又想起了丁义珍那个神秘的法室和之前的“预言”,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哎,丁市长,你之前在家里搞那些……不会真算到自己有这一劫了吧?真有牢狱之灾?” 丁义珍立刻板起脸,义正词严地纠正道:“什么牢狱之灾?不要搞封建迷信!我那叫洞察先机,规避小人!我丁义珍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哪来的牢狱之灾?这次纯粹是遭受无妄之灾,被小人牵连!” 林华华不甘心,又追问道:“行行行,那你说我们陈局……就是陈海局长,他最近要出事,也是真的?” 丁义珍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这次没有否认:“陈局长嘛……身为反贪局长,肩负重任,本应明察秋毫。但他这次,偏听偏信,调查方向不明,决策又过于激进。光明峰项目这么大的项目黄了,影响如此恶劣,上面必然要追究责任。他作为抓捕我、并在一定程度上间接导致后续事件升级的关键人物,能轻易脱得了干系?这出事,不是明摆着的吗?这需要算吗?” 林华华瞪大了眼睛:“所以你不是算出来的?是……分析出来的?”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悠然地说道:“面相之学,不过是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一种辅助。 我一看他当时那脸色,那眉宇间的焦躁和决绝,就知道他最近诸事不顺,必有波折,搞不好就有血光之灾。这跟算不算卦,关系不大。” 他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自己搞封建迷信的嫌疑,又维持了一种神秘高深的形象,让林华华和一旁的陆亦可一时都有些捉摸不透。 陈海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寂静。来电显示是侯亮平。陈海立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侯亮平带着一丝兴奋和急切的声音: “陈海!有重大突破!赵德汉撂了!他交代还有一个秘密账本,详细记录了所有行贿人的信息和款项细节,我已经派人按他说的地点去找了!” 陈海精神一振:“太好了!这是个关键证据!” 侯亮平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他明确指认,丁义珍向他行贿的那一千五百多万,主要目的并非为了光明峰项目,而是为了一个叫‘东山煤矿’的企业,在项目审批和安全检查上开绿灯!这个东山煤矿的法人代表,就是蔡成功!” “蔡成功?”陈海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风厂的那个蔡成功?” “对!就是他!”侯亮平肯定道,“我已经让人初步核查过,蔡成功名下的确有这么一家煤矿公司。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丁义珍的案子,突破点很可能就在这个蔡成功身上!我之前尝试联系过他,他在电话里情绪很不稳定,说要举报重大贪腐,指名道姓提到了欧阳菁!我感觉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立刻、马上找到他,把他控制起来,确保他的安全,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全部答案!” 第 38章 蔡成功被抓走了 “欧阳菁?”陈海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更是凛然,意识到案件可能牵扯更广。他立刻回应:“明白了!我马上部署!” 挂断侯亮平的电话,陈海没有丝毫耽搁,一边让手下人立刻核实东山煤矿与蔡成功的关联,一边按照侯亮平发来的号码,拨通了蔡成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蔡成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和颤抖:“喂……喂?哪位?” “蔡成功,我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陈海直接亮明身份。 “陈……陈局长?!”蔡成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侯亮平……侯亮平跟您说了吗?我要举报!我举报京城市商业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她受贿!她……” “蔡成功,你现在在哪里?”陈海打断他,语气严肃而急切,“你现在的处境可能很危险,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立刻派人去接你,保证你的安全!” “我……我在……”蔡成功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我在郊外……一个废弃的修理厂……他们……他们好像要杀我灭口!陈局长,你快来!快来啊!” “把具体地址发到我手机上!待在原地,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亲自带人过去!”陈海一边下达指令,一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此时,手下也进来汇报:“陈局,查清楚了,蔡成功确实是东山煤矿的法人代表,该公司近期确实有项目在赵德汉所在部门申报。”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陈海不再犹豫,一边快步走向车库,一边用对讲机呼叫值班干警:“紧急任务!立刻安排一队人,跟我出发!要快!” 夜色深沉,雨丝飘洒。陈海亲自驾驶着车辆,打开警灯,冲出检察院大院,朝着蔡成功发来的郊区地址疾驰而去。几名干警开着另一辆车紧随其后。 一路上,陈海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将丁义珍、赵德汉、蔡成功、欧阳菁,还有那个神秘的煤矿串联起来。他预感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黑洞。 车载电台里传来指挥中心的通播,提醒着夜间行车注意安全。陈海全神贯注,只想尽快赶到那个废弃修理厂,抓住蔡成功这个关键人物。 然而,就在一个车辆稀少的转弯路段,对向车道突然亮起极其刺眼的远光灯,速度极快,完全无视交通规则,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陈海的车道猛地迎面冲来! “不好!”陈海瞳孔猛缩,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并急踩刹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夜空!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后面跟随的车辆猛地停下,车上的反贪局干事们惊恐地看着前方——陈海局长的座驾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静静地横在路边,警灯兀自在凄厉地闪烁,映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和散落的碎片。 “陈局!!” 干事们嘶喊着冲下车。 汉东省人民医院手术室外,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着刺眼的光芒,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和凝重的焦虑。陆亦可、周正、林华华等反贪局的骨干人员聚集在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难以置信。 林华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陈局他……” 周正一拳砸在墙壁上,咬牙切齿:“肯定是有人故意的!那辆车绝对是冲着陈局来的!” 陆亦可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丁义珍那天在审讯室里,用那种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的话—— 【“他啊?印堂发黑,眉眼带煞。听信谗言,不辨是非,这官司惹得……啧啧,怕是自己也要沾上一身腥,最近怕是要出事啊。”】 【“不用算,我一看他的面相,就知道他有血光之灾。”】 当时只觉得是丁义珍故弄玄虚,扰乱人心,可如今……陈海浑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的情景,与那句“血光之灾”诡异而精准地重合了。 “血光之灾……”陆亦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难道……真的被他说中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匆匆走出来,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陆亦可急切地问。 护士语气急促而凝重:“伤者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情况非常危险,正在全力抢救!需要大量输血,你们谁是AB型血?血库正在调集,但需要时间!” “我是!我是AB型!”周正立刻站出来。 “快,跟我来!”护士领着周正快步离开。 就在这时,陆亦可的手机响了,是留守局里的同事打来的。她立刻接起,语气急促:“喂?是我,陆亦可!陈局这边还在抢救……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陆亦可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我们按照陈局之前的安排,赶到那个废弃修理厂,但是去晚了!蔡成功已经被京州市公安局的人先一步带走了!带队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王队长,他们说蔡成功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和‘经济诈骗’,要带回去调查!我们亮明身份,说蔡成功是反贪局重要证人,他们根本不理睬,强行把人带走了!” “京州市公安局?!”陆亦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他们怎么会知道蔡成功在那里?!还这么快?!” 她猛地挂断电话,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又想到不知所踪的蔡成功,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阴谋感将她笼罩。陈海生死未卜,关键证人被半路截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 “丁义珍的话……应验了……”林华华也听到了电话内容,带着哭音,颤抖地说,“陈局出事了,蔡成功也被抓走了……全都乱了……” 陆亦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周正,你留在这里,守着陈局,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林华华,跟我回局里!立刻向季检察长汇报!蔡成功被市局带走,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她看了一眼那扇决定陈海生死的大门,毅然转身。丁义珍的“预言”或许带着诡异,但眼前的斗争,是实实在在的。陈海用生命追查的线索,绝不能就这么断了。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场诡异的车祸和截胡,变得更加凶险和扑朔迷离。 第39 章 你算算他出什么事了? 陆亦可怀着沉重和疑虑的心情,回到了省检察院,径直敲开了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季检!”陆亦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陈海……陈海出事了!他在去抓捕蔡成功的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现在人在医院抢救,情况非常危险!” 季昌明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骤变:“什么?!怎么回事?车祸原因查清楚了吗?”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联想:“季检,还有一件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在前几天,丁义珍在审讯室里,当着我和林华华的面,明确说过,说陈海局长……印堂发黑,最近怕是要出事,有……有血光之灾。” 季昌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陆亦可:“丁义珍说过什么?你原原本本,把当时的情况给我复述一遍!” 陆亦可努力回忆,将那天丁义珍如何评价陈海“偏听偏信”、“眉眼带煞”,以及最后那句“一看他面相就知道有血光之灾”的话,以及当时的情景和语气,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季昌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和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陆亦可,语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责备:“陆亦可同志!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经过专业训练的反贪局处长!你肩负着查明事实、维护法律尊严的重任!你现在在跟我说什么?血光之灾?面相?你居然会相信丁义珍这种故弄玄虚的封建迷信?!” 陆亦可被季昌明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坚持道:“季检,不是我相信迷信!是丁义珍他亲口预言了陈海会出事!现在陈海真的出事了,而且是在追查蔡成功、追查丁义珍案关键线索的节骨眼上!这难道是巧合吗?如果不是他干的,他怎么会提前知道?我怀疑这就是他策划的!” 季昌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而果断:“荒谬!丁义珍现在被我们严密控制,没有任何途径与外界联系!他怎么指使别人制造车祸?就凭他几句神神叨叨的话,就能当作证据吗?就能断定是他指使的吗?陆亦可,查案要讲证据,要讲逻辑!不能凭感觉,更不能被嫌疑人的胡言乱语牵着鼻子走!”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陈海的情况是当前第一要务,我会立刻向省委、向高书记汇报。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随时待命。” 陆亦可知道再说无益,只能带着满腹的疑虑和愤懑,离开了季昌明的办公室。但她没有回去休息,而是脚步一转,来到了关押丁义珍的房间。 她推门进去,丁义珍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睁开眼。 陆亦可走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单刀直入:“陈海出事了。” 丁义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坐直了身体:“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陆亦可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丁市长,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很会看面相,断吉凶吗?你自己算算,他出什么事了?” 丁义珍闻言,反而放松下来,靠回床头,脸上带着一种戏谑的表情:“陆处长,你这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咱们可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是唯物主义者。你拿这话来问我,不是拿我消遣吗?” “无神论?”陆亦可逼近一步,声音提高,“那你家里那个布置得跟道观一样的房间是怎么回事?那些神像、符纸、道袍,也是无神论者的做派?” 丁义珍摆了摆手,一副“你太大惊小怪”的样子:“嗨!陆处长,不信鬼神,就不能有点个人信仰研究吗?就不能找个精神寄托吗?那都是我业余时间研究国学、道家文化,顺便……嗯,打发一下无聊时间的小爱好而已。这好像不犯法吧?” 陆亦可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丁义珍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嘲弄,让她无从下手。她一字一顿地说:“陈海的事,最好和你没有关系。” 丁义珍立刻叫起了屈,摊开双手,展示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陆处长,你这话说的可就太冤枉人了!我丁义珍现在被你们关在这里,寸步难行,连只苍蝇都联系不上。我拿什么去跟陈局长扯上关系?我能对他做什么?你们办案,总得讲点基本法吧?” 陆亦可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丁义珍的防守无懈可击。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看着陆亦可离开的背影,丁义珍脸上那副戏谑和无辜的表情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心中暗忖:陈海这一出事,动静就闹大了。侯亮平很快就要亲自来汉东了。这潭水,要被彻底搅浑了。 医院方面关于大风厂事件的最终伤亡统计,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被层层上报到了省委。看着那份触目惊心的报告——33人死亡,285人不同程度烧伤,128人轻伤——沙瑞金的手微微颤抖。一个大风厂,在册职工不过千余人,此次事件直接波及近半,伤亡之惨重,影响之恶劣,令人窒息。 这份绝密数据在极小范围内流转,但公安厅长祁同伟第一时间拿到了副本。他晚上休息的时候告知了高小琴。高小琴汇报给了赵瑞龙。 赵瑞龙看着这串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他深知这把火已经烧得够旺,是时候再浇上一桶油了。他动用手下掌控的网络力量,将这份伤亡统计精心包装后,通过多个海外服务器和匿名渠道,精准地投放到了国内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 “京州大风厂强拆惨案,33条人命!!!数百人烧伤亡!!!” “血淋淋的数字!汉东省领导你们睡得着吗?!” “沙瑞金新官上任,火烧汉东!” 第40 章 省委会议 本就高度关注的舆论瞬间被引爆,全网哗然,群情激愤,要求严惩责任人、追究领导责任的声浪铺天盖地。 几乎在舆情爆发的同一时间,来自中央最高层的紧急电话直接打到了沙瑞金的红色保密专线上。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而沉重: “瑞金同志!汉东的情况,中央已经看到了!非常痛心,非常震惊!四百多人的伤亡啊!这是极其严重的、影响极其恶劣的群体性安全责任事故!中央要求你们,必须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相关责任人,不惜一切代价做好善后,尽快平息事态,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电话那头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另外,瑞金同志,你刚到汉东,进行必要的人事调整,中央是支持的。但是,调整要有利于稳定和发展。现在搞出这么大的乱子,说明你的工作方式,是不是有些急于求成了?班子磨合、干部心态,这些都要考虑到嘛!” 这已经是相当严厉的批评。沙瑞金握着话筒,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指示还在后面。领导话锋一转,提到了丁义珍:“我们了解到,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被你们‘双规’审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么长时间,如果证据确凿,早就应该移送司法了;如果查无实据,就应该尽快给出结论,恢复同志的工作。现在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本身就不正常!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主管经济的副市长长期缺位,更是严重影响了正常工作秩序!中央不希望再看到汉东出现第二次‘大风厂事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几乎是在明确要求释放丁义珍。沙瑞金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这是来自更高层力量的直接干预,是对他前期动作过猛的反制。 似乎是察觉到了沙瑞金的困境,也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汉东的局面,电话那头最后传来了一个看似支持、实则意味深长的安排:“当然,中央理解你在汉东工作的难度。为了支持你的反腐工作,加强办案力量,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同志,将作为特派员,即刻赴汉东,协助、主持相关的反贪调查工作。希望你们能精诚合作,尽快打开局面。” 放下电话,沙瑞金久久沉默。大风厂的鲜血、中央的批评、对丁义珍案的施压、以及侯亮平这个带着“尚方宝剑”的空降……所有的压力汇聚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沙瑞金本是带着反腐人任务来到汉东的,可是没想到,抓的第一个贪官,就惹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关键是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丁义珍贪腐。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内气氛格外凝重。所有常委悉数到场,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会议将决定大风厂事件后一系列关键人事的处理,以及未来汉东政治格局的走向。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严肃地扫视全场,开门见山:“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有几项重要议题需要审议。首先,是关于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的问题。昌明同志,作为省检察院检察长,请你向常委会汇报一下对丁义珍同志调查的进展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季昌明身上。季昌明扶了扶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但内容却让一些人心中暗惊: “瑞金书记,各位常委同志。根据最高检移交的线索,我省检察院反贪局对丁义珍同志涉嫌行贿的问题,依法进行了审慎和全面的调查。截至目前,除了涉案人员赵德汉的单方面口供外,并未发现其他能够直接证实丁义珍同志存在行贿行为的书证、物证或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链。 案件调查……暂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这个结果,其实已在部分人预料之中,但从季昌明口中正式说出,依然在会场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沙瑞金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用沉稳的声音宣布了处理决定: “既然经过严格调查,没有发现确凿证据证明丁义珍同志存在问题,那么,我们就要尊重事实,尊重法律,更要信任我们的干部。我提议,并提请常委会审议:鉴于证据不足,对丁义珍同志的所有指控予以撤销,立即解除其‘双规’措施,无罪释放,并恢复其京州市副市长职务,继续主持光明峰项目相关工作。” 他目光转向李达康,特意叮嘱道:“达康同志,会后请你亲自和丁义珍同志谈一谈。要明确告诉他,组织之前的调查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是对干部负责的表现,请他正确对待,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和抵触情绪。组织上会通过适当方式,为他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希望他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尽快回到工作岗位,把光明峰项目抓好,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李达康立刻点头应承:“好的,沙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一定做好义珍同志的思想工作,确保他心情舒畅地投入工作。” 但他随即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沙书记,丁义珍同志恢复原职,主持光明峰项目,那现任光明区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如何安排?” 提到易学习,沙瑞金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 “易学习同志的问题,性质完全不同!他在没有充分了解大风厂复杂历史背景和工人真实诉求的情况下,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决策激进,盲目推行强制拆迁,最终酿成‘一一六’特大火灾伤亡事件,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和无法挽回的人民生命财产损失!其行为情节恶劣,后果非常严重!” 他顿了顿,说出了对易学习的最终处理意见:“鉴于以上情况,为严肃党纪政纪,我提议:给予易学习同志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同时,免去其京州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职务,降职使用吧,另行安排工作。 大家议一议吧。” 这个处分不可谓不重,几乎是断送了易学习在重要岗位上的前途。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人提出异议。李达康嘴唇动了动,这位老搭档这是第二次替自己背锅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看到沙瑞金不容置疑的表情和想到大风厂那片焦土,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易学习必须为这场灾难承担责任,这是平息舆论、向上交代的必要代价。 “既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散会。”沙瑞金一锤定音。 第 41章 丁义珍归来 省委常委会结束,检察长季昌明怀着复杂且有些难堪的心情,带着面色冷峻的陆亦可,再次来到了那间关押丁义珍多日的房间。 丁义珍正坐在床边,气定神闲,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看到季昌明和陆亦可进来,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但难免带着一丝僵硬:“丁义珍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的最新决定,并经我院最终核查确认,关于你涉嫌行贿的举报内容查无实据,指控不能成立。现在正式通知你,对你解除调查措施,你可以离开了。组织上决定,恢复你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一切职务。” 丁义珍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感激或欣喜,而是微微昂起头,用一种带着明显嘲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哦——查无实据,指控不成立。”他故意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在季昌明和陆亦可脸上扫过,“这么说,我丁义珍这些天,是白白在这里‘配合’调查了?季检察长,陆处长,你们反贪局这办案效率……呵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丁义珍却不依不饶,继续他的“反击”:“季检察长,空口无凭。既然我是清白的,那么,是不是应该由你们省检察院,给我出具一份正式的、加盖公章的书面结论文件啊?明确写明我丁义珍没有问题,是被错误调查的。不然,今天你们说抓就抓,明天万一又有什么风吹草动,是不是还能凭几句莫须有的口供,再把我请进来‘配合’一次?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这话如同软刀子,扎得季昌明胸口发闷。出具正式书面澄清文件,等于要检察院自认办案有误,这对他和检察院的声誉都是打击。 没等季昌明回应,丁义珍又摆出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季检,不是我说啊。通过我这件事,也暴露出你们反贪局在工作中,存在一些值得深思的漏洞啊。比如,证据审核不严,单凭口供就贸然对一名厅级干部采取激烈措施;又比如,行动不计后果,不考虑社会影响和政治影响。在招商晚会上公然抓人,导致投资商恐慌性撤离,这个损失有多大?大风厂事件的起因,固然有基层执行的问题,但根源上,是不是也和你们前期贸然动我,导致项目负责人缺位、管理混乱有关联?我认为,反贪局内部,应该就此事进行深刻反思,好好整改一下工作作风和办案流程了!”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为自己叫屈,又把大风厂事件的部分责任巧妙地引向了反贪局,更是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检察院的工作指手画脚。季昌明被损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义珍同志,你的意见……我们会考虑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丁义珍这才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间,仿佛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 看着丁义珍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昌明一直压抑的怒火和憋屈终于爆发出来。他猛地转身,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亦可,将满肚子的火气倾泻而出: “陆亦可!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事!”他指着空荡荡的门口,“我们反贪局的脸,这次算是丢尽了!成了别人的笑柄!” 陆亦可试图解释:“季检,我们当时也是根据最高检的线索……” “线索?单凭一个赵德汉的口供,就兴师动众!”季昌明打断她,语气严厉,“还有你!陆亦可!你是具体经办人之一,丁义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你怎么能当真?还跑到我办公室来说什么‘血光之灾’?这像是一个反贪局长该有的政治敏锐性和职业素养吗?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说我们反贪局办案靠算命吗?!” 他越说越气,将丁义珍给他的难堪,一部分转嫁到了下属身上:“办案子,要讲证据!要讲策略!更要讲政治!像这次这样,证据链不完整就仓促行动,最后搞得如此被动,让我们检察院非常被动!你们都要深刻反省!写检查!好好给我总结教训!” 陆亦可紧咬着嘴唇,没有争辩。她知道,此刻的季昌明需要发泄,而她和反贪局,注定要成为这次失败调查的主要责任承担者。看着暴怒的检察长,她心中也充满了委屈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丁义珍此人更深沉的警惕——这个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狡猾和难缠得多。 常委会结束后,李达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车队,心情如同窗外阴沉的天色一般复杂。 丁义珍的复职,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这个他最得力的干将重新回到光明峰项目上,以丁义珍的手段和能力,必然能快刀斩乱麻地稳定住投资商,推动项目重回正轨。这对他李达康的个人政绩和仕途前景至关重要。 然而,易学习的结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将沙瑞金亲自提拔、寄予厚望的人,上任没几天就如此灰头土脸地打回原形,还背上了严重的处分。这在沙瑞金看来,会怎么想? 李达康几乎能猜到沙瑞金此刻的心理活动: ‘我沙瑞金刚来汉东,想用个自己了解、认可的干部,你李达康就这么不配合?易学习过去跟你还是金山县的搭档,你就一点旧情不念,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甚至可能背后还推了一把?你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对我往京州、往你身边插人表示不满!是要给我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虽然沙瑞金在会上没有表露什么,但政治人物的心思,往往比海还深。失去了省委一把手的基本信任,他李达康今后在汉东的工作,势必会处处掣肘,如履薄冰。 第42 章 打小报告 他烦躁地解开领带,倒在沙发上。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换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道:“李书记,丁副市长那边……您看什么时候和他谈话比较合适?” 李达康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懊恼无用,必须尽快把握住有利的一面。 “就现在吧,请他过来。”他需要立刻见到丁义珍,稳住这个重新归来的“利器”,同时也需要通过丁义珍,向外界传递出京州市委市政府团结稳定、一切工作正常化的信号。 不一会儿,丁义珍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上还是能看出一丝被长时间审查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气氛。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委屈。 李达康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丁义珍的手,用力晃了晃: “义珍同志!受委屈了!我代表市委,欢迎你回来!” 他拉着丁义珍一起坐在沙发上,语气恳切:“调查的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要理解,这也是组织程序,是对干部负责。沙书记和省委都非常关心你,特别指示,要为你恢复名誉,消除影响!你可不能有什么思想包袱啊!” 丁义珍连忙表态:“达康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丁义珍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心里只有感激,绝没有任何情绪!我一定更加努力地工作,报答组织的信任,特别是您达康书记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李达康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现在是非常时期,光明峰项目耽搁不起啊。你熟悉情况,能力也强,这个担子,还得你来挑!要尽快把出走的投资商拉回来,把项目进度赶上去!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是!达康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丁义珍挺直腰板,信誓旦旦。 丁义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懑: “达康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丁义珍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我个人受点委屈没什么,组织最终还我清白了嘛。但我实在是为咱们京州的工作,为光明峰项目感到后怕啊!” 李达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反贪局办案,我理解也支持。但不能不讲程序,不顾后果啊!”丁义珍开始他的“小报告”,“您想,仅凭一个涉案人员的单方面口供,在没有核实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就在招商晚会上当众抓人,这符合办案程序吗?造成的恶劣影响有多大?直接导致投资商大面积恐慌性撤离,差点就让这个省重点项目彻底黄掉!这是对京州经济发展大局的极端不负责任!” 他观察着李达康的脸色,继续加码:“还有,他们长时间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最后却查无实据。这对我个人的名誉是巨大损害,也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现在虽然恢复了职务,但外面难免风言风语,我今后开展工作,阻力肯定更大。这些后果,难道反贪局就不需要考虑吗?” 李达康听着,眉头渐渐锁紧。他本来就对反贪局在招商会上抓人导致投资商逃离一事极为不满,现在经丁义珍这么一“提醒”,更觉得反贪局确实有些“莽撞”,过于强调办案,而忽略了维护稳定和发展的大局。 他沉吟片刻,对丁义珍说:“义珍同志,你的委屈和顾虑,我明白了。反贪局的工作,确实需要强调程序正义,要考虑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统一。这件事,我会适当向上反映。” 丁义珍离开后,李达康仔细权衡了一番。他觉得有必要向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沟通一下这个问题,既是为了“敲打”一下反贪局,也是借此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育良:“我是省委高育良。” “育良书记,我是李达康啊。”李达康的语气显得比较凝重。 “达康书记,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李达康说道,“是关于省检察院反贪局在办理丁义珍案件过程中暴露出的一些问题。我主要是从维护京州稳定和发展大局的角度,有些担忧啊。” 他接着将丁义珍反映的情况,用更“官方”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下:“反贪局在证据尚不充分、尤其缺乏关键物证的情况下,仅凭口供就对一名主持重要经济工作的副市长采取当众带离的激烈措施,这个程序上是否严谨,值得商榷。其直接后果,就是引发了投资商的恐慌,大面积撤资,给我们京州的工作造成了非常大的被动。而且,长时间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放人,对干部个人的名誉和后续工作开展也造成了不良影响。育良书记,我不是干涉办案,我是觉得,反贪工作同样要注重方式方法,要讲究程序正义,不能因为办案而影响一个地方的发展和稳定大局啊。”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楚李达康这是借题发挥,既是为丁义珍出头,也是表达对反贪局工作的不满。但他也承认,反贪局这次的操作,确实留下了话柄。 “达康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高育良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反贪局的工作,省委特别是瑞金书记一直是高度重视的。你提到的程序问题和顾全大局的问题,很重要。我会在适当的场合,向昌明同志强调一下,办案一定要重证据、重程序,要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相统一,这是基本原则。” 挂断李达康的电话后,高育良思索片刻,直接让秘书接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昌明同志,我高育良。” “高书记,您有什么指示?”季昌明的声音有些谨慎,他大概猜到了来电的用意。 第 43章 为什么没有? “指示谈不上。”高育良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关于丁义珍的案子,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但也暴露出我们反贪局在办案过程中存在的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在证据把握上不够扎实,在采取强制措施的时机和方式上,对可能造成的经济影响和社会影响评估不足啊。” 他顿了顿,继续敲打道:“昌明同志,反贪工作是党和人民赋予的神圣职责,但权力行使必须严格规范。程序正义是保证案件质量的基石,服务大局是检察工作的重要使命。这一点,你要向反贪局的同志们反复强调,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以后办案,要更加注重方式方法,确保每一个案子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也不能因为我们的工作,给一个地区的改革发展稳定带来不必要的干扰。明白吗?”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只能连连称是,心里充满了憋屈,却又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咽下这枚苦果。他知道,这次的事情,让省检察院和他本人都陷入了相当的被动。 看着丁义珍斗志昂扬地离开办公室,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走到窗边,看着丁义珍坐车离去,目光深邃。 在成功起获赵德汉藏匿的私密账本后,侯亮平带着一种即将揭开最后谜底的兴奋感,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核对。然而,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本被赵德汉视若性命、记录着众多权钱交易的账本上,竟然完全没有丁义珍的名字,更没有那所谓一千五百多万行贿款的任何记录! “这不可能!”侯亮平心头疑云大起,他立刻再次提审了赵德汉。 审讯室里,赵德汉听闻账本上找不到丁义珍的记录,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侯处长,我记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了!每一笔,包括丁义珍的,我都记了!你们是不是拿错本子了?” 侯亮平将那本蓝皮账本推到他面前,冷冷地说:“你自己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哪里有丁义珍?哪里有那一千五百多万?” 赵德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双手,发疯似的翻动着账本,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嘴里不住地念叨:“这里……应该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明明有的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信念崩塌了一般,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记下来的……怎么会不见了……” 侯亮平紧紧盯着他,捕捉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厉声问道:“赵德汉!你老实说,这个账本的下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赵德汉失魂落魄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真的没有……这种要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我连睡觉都怕说梦话泄露出去……只有我自己知道……可……可怎么会没有呢?” 他的困惑和绝望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虽然丁义珍的线索断了,但账本上记录的其他一些行贿人员,在扎实的证据面前无从抵赖,很快被立案调查。侯亮平因破获赵德汉案、挖出这本关键账本,得到了最高检领导的肯定。 在一次内部谈话中,他的上司秦局长对他说道:“亮平啊,这次赵德汉案你办得漂亮,挖出了不少蛀虫。经过组织研究,决定给你加加担子,调你到汉东省,担任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汉东反贪局局长?那不是陈海吗?” 他还想着去汉东能和这位老同学并肩作战。 秦局长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沉重地叹了口气:“哎……陈海同志……他遇害了。” “什么?!”侯亮平霍地站起,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遇害?!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秦局长语气沉痛地介绍:“就在前几天。他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去接一个重要证人蔡成功回反贪局。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肇事司机被捕。陈海同志伤势过重,现在还没醒过来。” “蔡成功……”侯亮平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陈海的事让他悲痛万分,而“蔡成功”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并且与陈海的遇害直接关联,让他瞬间警醒。 他缓缓坐回椅子,脑海中飞速闪过与蔡成功有关的片段——那个看似滑头、总喊着“猴子”求助的发小,赵德汉口中与丁义珍行贿相关的煤矿法人,如今又成了陈海车祸前要去接的“重要证人”…… 一股寒意从侯亮平心底升起。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秦局长,一字一顿地说:“秦局,陈海这车祸……恐怕不是意外。这个蔡成功……也绝不简单。汉东,我去!这个反贪局局长,我接了!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既有对老同学罹难的悲愤,也有作为一名反贪战士誓要查明真相的决心。汉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听到侯亮平斩钉截铁的回答,秦局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调侃口吻,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好!有这股劲儿就行!不过亮平啊,去汉东之前,还有个‘重要任务’你得先完成好。” 秦局长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回去好好跟咱们小艾同志汇报一下工作,安抚好家里的那位‘领导’。这突然调动,又是去那么复杂的地方,得取得家属的理解和支持啊。这可都是工作需要,也是组织纪律,明白吗?” 侯亮平闻言,脸上刚毅的表情瞬间多了几分无奈和柔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秦局,您这就给我出难题了。小艾那边……唉,我尽力吧。” 带着秦局长的“叮嘱”和满腹的心事,侯亮平回到了家。推开家门,妻子钟小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温暖的灯光映照着她恬静的侧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侯亮平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便合上书,轻声问道:“回来了?案子有进展了?” 第44 章 摸鱼 侯亮平换好鞋,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斟酌着怎么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说:“小艾,组织上……有了新的工作安排。” 钟小艾是何等聪慧的人,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平静地问:“调你去哪儿?汉东?” 侯亮平有些惊讶于妻子的敏锐,点了点头:“嗯,担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钟小艾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汉东,那边的情况现在多复杂你不是不知道!陈海刚刚在那里出事,大风厂事件余波未平,丁义珍又刚刚复职,水浑得很!你现在过去……” “我知道。”侯亮平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正是因为水浑,才更需要人去查个清楚,汉东的盖子必须揭开!这是职责所在。” 钟小艾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一旦他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丈夫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埋怨,更多的是关切:“道理我都懂,你们男人总有大道理。可是亮平,你想过没有,那边现在就是个漩涡!你在明,敌在暗,陈海就是前车之鉴!我……我是担心你!” “放心吧,”侯亮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想把气氛调动起来,“你老公我命硬着呢。再说,秦局刚才还开玩笑,说让我回来好好安抚家里这位‘领导’,说这也是‘工作需要’。” 钟小艾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秦局长那是提醒你要注意家庭团结,取得家属支持!你别不当回事。” 她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侯亮平,我告诉你,你去汉东,我不拦你。但你得给我记住,查案子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凡事多动脑子,别像以前那么冲动了,听到没有?到了那边,每天……至少得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听着妻子看似强硬实则充满牵挂的“命令”,侯亮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定小心谨慎,每天向你汇报工作……和生活情况。” 他知道,这场谈话,算是取得了“家里领导”的原则性同意。前方的汉东,等待他的不仅是未竟的事业和战友的血仇,还有家中这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他必须前行,也必须安然归来。 丁义珍回到他那久违的、略显冷清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彻彻底底地洗了个热水澡,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晦气和监禁带来的不适全部冲刷干净。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然后便径直走进了那间神秘的法室。 他熟练地点燃三炷上好的线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对着缭绕的烟气中那些沉默的神像默默伫立了片刻,口中念念有词,似是汇报,又似是祈求庇佑。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卧室,头一沾枕头,便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准时出现在副市长办公室。秘书小陈早已将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见到他进来,立刻恭敬地站起来:“丁市长,早!” “早啊,小陈。”丁义珍点点头,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感受着权力失而复得的实感。“我这段时间不在,各方面情况怎么样?你简单跟我说说。” 秘书小陈连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开始汇报:“丁市长,主要是几个方面:第一是光明峰项目,自从……自从那次事件后,大部分投资都停滞了,之前谈好的几家都在观望,项目推进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第二是大风厂的善后问题,伤亡人员的抚恤、家属安抚、事故调查组那边还需要我们配合;第三是区里一些常规的工作,有几个文件急需您签发……” 小陈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丁义珍听着,只觉得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每一件都棘手,每一件都烫手。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抬手打断了秘书: “好了好了,小陈,这么多事,我一下子也理不清。”他指了指小陈手里的文件夹,“这样,你辛苦一下,把这些事情,按照轻重缓急,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日程报告和待办事项清单。最重要的、最紧急的排在前面,需要协调哪些部门,目前卡在哪个环节,都给我标注清楚。省得我忙起来,再把什么重要事情给遗漏了。” “好的,丁市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整理,尽快给您送来!”小陈连忙应承,心里也松了口气,有了明确指示就好办事。 “嗯,去吧。没特别紧急的事,先别让人来打扰我。”丁义珍挥了挥手。 秘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丁义珍靠在舒适的沙发上,本想拿起秘书刚才提到的那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看看,但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 昨晚虽然睡得好,但连日的心理压力和突如其来的释放,还是让他的精神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办公室里带着淡淡茶叶清香和文件油墨味的气息,更是催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努力眨了眨眼,想驱散睡意,但沉重的眼皮还是缓缓合拢。手里的文件滑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干脆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便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微微响了起来。 窗外,京州城依旧车水马龙,而刚刚复职、肩负着收拾烂摊子重任的丁副市长,在他重返岗位的第一个上午,就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京州市委礼堂内,气氛庄重而微妙。市委书记李达康亲自主持召开了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与会人员包括了各区县、各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会场后排架起了不少“长枪短炮”,多家官方及本地媒体的记者受邀列席。 第45 章 为丁义珍同志正名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正中,面色严肃,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主要有两个议题。第一,是统一思想,凝聚共识,全力推动我市重点工作,特别是光明峰项目,尽快走出困境,重回正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旁的丁义珍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这第二,就是要在这里,郑重地向大家说明一个情况。前段时间,我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配合上级部门,就一些不实举报进行了必要的说明。现在,经过组织的严格审查,结果已经非常明确——丁义珍同志是清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 他带头鼓起掌来,台下也随之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不少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李达康继续为丁义珍站台,声音高昂:“丁义珍同志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了一名国家干部应有的原则和组织纪律性,经受住了国家和组织的考验!这种忠诚、干净、担当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位同志学习!” 他紧接着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再次强调,各级部门必须全力支持、积极配合丁义珍同志的工作,尤其是光明峰项目,所有环节都要为项目推进开绿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扯皮,必须尽快挽回损失,确保项目顺利实施!” 中途沙瑞金书记也打来了电话,表示,支持丁义珍的工作,让他放心大胆的干。 会议结束后,李达康和丁义珍移步到旁边的接待室,接受了媒体的联合采访。 轮到李达康时,记者的问题都比较常规和正面: “李书记,请问市委将采取哪些具体措施确保光明峰项目顺利推进?” “李书记,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工作目前进展如何?” 李达康应对自如,回答得滴水不漏,强调了市委市政府的决心和一系列规范流程。 然而,当话筒转向丁义珍时,气氛明显变得有些不同。一位记者的问题带着明显的试探: “丁副市长,您好。关于您此前被调查一事,虽然组织已有结论,但外界仍有不少猜测。您本人如何看待这次经历?它是否会对您后续的工作产生影响?”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几乎是在质疑调查结论的公正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略带油滑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道: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我想也是很多关心京州发展的朋友们心中的疑问。在这里,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配合调查是每一位公民、更是每一位干部应尽的义务。我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事实证明,清者自清。这次经历,对我个人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和洗礼,它只会让我更加珍惜组织和人民的信任,以更大的热情和更严谨的态度投入到工作中去,将功补过……哦不,是更加努力地工作,回报组织的信任和李书记的关心!” 他巧妙地将“将功补过”及时纠正,言语间既撇清了自己,又抬高了组织,还顺带捧了一下李达康。 紧接着,他不等记者再抛出更刁钻的问题,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对着镜头,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仿佛瞬间切换到了招商局长模式: “借此机会啊,我也想通过各位媒体朋友,向所有关注京州、有意投资京州的企业家们说几句。我们京州,地理位置优越,营商环境正在持续优化,特别是光明峰项目,作为省重点工程,政策支持力度空前,发展前景无限广阔!前段时间因为一些误会,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干扰,但现在,乌云已经散尽!我,丁义珍,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京州市政府将以最高的效率、最诚意的态度,为每一位投资者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欢迎大家来京州考察、投资、兴业!我们一起共创美好未来!”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广告”,说得在场一些干部都愣住了。李达康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打断。丁义珍则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对着镜头,将一场本该是澄清问题的记者会,硬生生变成了京州的招商推介会。这份“敬业”精神和厚脸皮,也让在场不少人“叹为观止”。 市委大会一结束,丁义珍马不停蹄,立刻在市政府小会议室召集了光明区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干部,以及市里与光明峰项目相关的城建、规划、财政等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一个内部碰头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刚才的大会要凝重得多。丁义珍坐在主位,脸上没了面对记者时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闲话就不多说了,”丁义珍开门见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刚回来,情况需要尽快掌握。小陈,你把光明峰项目目前卡脖子的几个核心问题,给大家再捋一遍。” 秘书小陈立刻站起身,打开准备好的文件夹,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丁市长,各位领导。目前项目面临的问题很多,但琐碎的技术性问题都可以协调解决。真正的难关,主要是以下三个,如果这三个问题解决不了,项目就无法实质性开展:第一,是整体拆迁进度严重滞后,尤其是核心区的大风厂地块,是目前最大的障碍;第二,是招商引资陷入僵局,此前的事件严重打击了投资商信心,原有投资方大部分处于观望甚至撤资状态,新投资引入困难;第三,是大风厂‘一一六’事件的后续处理,包括伤亡人员抚恤、家属安抚、事故责任认定以及由此引发的巨大社会舆论压力,这些问题不妥善解决,整个项目的社会环境就稳定不下来。” 小陈说完,看向丁义珍。 第 46章 孙猴子来了 丁义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干部,语气沉稳而有力:“都听清楚了吧?小问题可以慢慢磨,但这三大难题,是拦路虎,绕不过去!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先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让在座不少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我看,就从根子上开始,先解决大风厂这个脓包!”他转向自己的秘书和区政府办公室主任,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你们立刻去办,以市政府的名义下发通知。后天上午九点,就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 他掰着手指,列出了要求到场的人员名单: “市、区两级相关各部门的一把手必须到场!大风厂那边,厂长蔡成功、工会代表、工人代表都要来!山水集团的负责人高小琴必须到场!当初审理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法院,主管法官和相关负责人要到场!给大风厂发放贷款和后来拒绝续贷的银行,负责人也要到场!” 最后,他特意强调:“另外,通知省、市两级电视台,还有主要官媒的记者,全程旁听、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次会议,就是要 ‘公开、透明’ ,把所有问题、所有矛盾、所有证据都摆在桌面上!当着媒体的面,把大风厂这块硬骨头,给我啃碎了、理顺了!不给任何人背后搞小动作、散布谣言的机会!” “好了,就这样,散会!各自去准备!”丁义珍大手一挥,结束了这次短促而高效的会议。 与会的干部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和压力。丁市长这一回来,手段真是雷厉风行,而且直接选择了最棘手、最公开的方式来破局。后天的那场协调会,注定不会平静。 在确定了要召开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后,丁义珍觉得规格和声势还不够。他亲自拿起电话,分别打给了京州市市长、市委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等几位核心班子成员。 “吴市长,我是丁义珍啊。关于大风厂这个老大难问题,我准备后天开个协调会,打算彻底解决一下。您看您是否方便出席一下,给我们压压阵?……好,好,感谢支持!” “李书记,后天的大风厂协调会,涉及面很广,需要党委把把关,您可得来指导工作啊……” “张书记,后天协调会,涉及到股权、法院判决和一些干部作风问题,纪委的监督很重要,请您务必到场……” 他一番运作,成功地将这次部门协调会的规格,提升到了需要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集体出席的高度,既借用了他们的权威,也将他们拉入了这个解决问题的平台,共同承担责任。 晚上回到家,丁义珍再次走进了那间烟雾缭绕的法室。他格外虔诚地焚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第二天,丁义珍却并没有为后天的会议做任何看似紧张的筹备。他照常上班,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喝喝茶,甚至又打了一会儿盹,完全是一副“摸鱼”的悠闲状态,与后天的紧张议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察院迎来了一位心情沉重的新局长。侯亮平空降抵达,他第一时间来到反贪局,从陆亦可那了解情况。当听到丁义珍已经被无罪释放,并且高调复职的消息时,侯亮平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什么?!放了?!谁决定放的?!丁义珍的案子明明还有疑点,蔡成功这条线还没查清楚,怎么能就这么放了!”侯亮平对着陆亦可,语气充满了质问和不满,几乎是在咆哮。 陆亦可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股火,看到侯亮平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冲我吼什么?!是谁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们去抓一个副市长?结果呢?人抓了,查不出东西,搞得我们反贪局上上下下灰头土脸,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这还不算完!”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医院的方向,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陈海局长! 就是去接你说的举报人蔡成功的路上,被人撞成了植物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提供的线索,你催着抓人,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你还没来,就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你害人不浅你知道吗?!” 侯亮平被陆亦可连珠炮似的反击噎得脸色涨红,尤其是陈海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强辩道:“之前证据不足,后来不是有了蔡成功这条新线索吗?为什么不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蔡成功?又是蔡成功!”陆亦可冷笑,“就是因为这条线索,陈海才出的事!你现在还觉得蔡成功是突破口?侯局长,你当丁义珍是什么小角色吗?他是经过合法程序选举产生的厅级干部!配合调查是有限度的,没有铁证,谁敢无限期地扣着他?你当汉东跟你以前办案子的地方一样,有人给你撑腰吗?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既点明了后果,也暗讽了侯亮平不懂地方政治规矩。周围几个反贪局的工作人员都默默地看着,没有人上来劝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认同陆亦可的意味。 侯亮平孤立无援,脸色难看至极。他憋着一肚子火,转身就去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检!反贪局这工作我没法干了!”侯亮平一进门就抱怨,“局里的同志对我意见很大,根本不配合我的工作!陆亦可刚才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季昌明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亮平同志,就你之前干的这几件事——证据不足抓丁义珍,间接导致陈海重伤,现在一来就指责下属——你还指望他们敲锣打鼓地欢迎你?让你当这个局长,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耍威风的。你要学会融入,而不是抱怨。” 侯亮平被季昌明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一时语塞。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里也得不到支持,便闷声说道:“好,我知道了。我……我先去医院看看陈海。” 他需要去看看那位因为他而躺在病床上的老同学,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思考如何打开汉东这个复杂的局面。他意识到,这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而他这个空降局长,第一步就陷入了孤立。 第 47章 我是省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上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第二天,就雷厉风行地投入了工作。他深知蔡成功是揭开丁义珍乃至更多谜团的关键,一刻也不愿耽搁。他叫上陆亦可,直奔京州市公安局。 在局接待处,侯亮平亮明身份,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这位是陆处长。我们要提审在押人员蔡成功,这是相关文件。” 接待他们的民警接过文件看了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侯局长,陆处长,实在不好意思。蔡成功这个嫌疑人情况比较特殊,上面有明确指示,没有我们赵东来局长的亲自批准,任何人……都不能探视。” 侯亮平眉头一拧:“任何人?省反贪局提审重要涉案人员,也需要他一个公安局长的批准?这是哪里的规定?” 民警赔着笑,态度恭敬但立场坚定:“侯局长,您别为难我们,这确实是赵局长亲自交代的死命令。我们也是按命令办事。” 陆亦可听到民警的推诿,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上前一步,语气强硬: “同志,请你搞清楚!蔡成功涉嫌的是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这属于职务犯罪,管辖权在我们反贪局!你们公安局凭什么扣着人不放?还设置这种审批障碍?这不符合程序!” 那民警显然见惯了场面,虽然态度依旧恭敬,但话里的内容却寸步不让: “陆处长,您说的在理。但蔡成功这个案子比较复杂。他涉不涉及行贿,我们这边不清楚。但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他涉嫌私自挪用山水集团划拨给大风厂工人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并且还存在其他多项经济犯罪问题。这些都属于我们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管辖范围。所以,在我們的侦查工作结束前,实在没办法把人移交给你们。” 陆亦可一听,更觉蹊跷,她盯着民警说道:“我认识你们赵东来局长,你给他打电话,就说省反贪局的陆亦可找他!我亲自跟他说!” 民警面露难色,但还是坚持:“陆处长,真不是我不打,我们赵局长……他确实不在局里。” 陆亦可冷笑一声:“是不在,还是躲着不肯见我?行,我自己打!”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嘿!”陆亦可放下手机,气不打一处来,“他赵东来长本事了,敢不接我电话!” 侯亮平在一旁看着,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按住还想发作的陆亦可,自己上前,用更沉稳但压迫感十足的语气对民警说: “同志,我是新任的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蔡成功涉及的案件,很可能与我们一起重要的职务犯罪案件相关联,时间紧迫,至关重要。我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赵局长不在,能否请你联系一下能主事的副局长?或者,告诉我们赵局长到底在哪?我们可以去找他。” 那民警被侯亮平的气势慑住,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守住了底线,只是含糊地说:“侯局长,不是我不帮忙,领导特意交代过……赵局长他一早就去市里开会了,是一个很重要的协调会,今天肯定回不来。具体在哪里,我们下面的人也不清楚。” 侯亮平和陆亦可又软硬兼施地磨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乎用尽了办法,最终才从另一个口风稍松的民警那里,印证了赵东来确实是去参加市政府召开的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了,而且今天不可能回局里。 得到这个确切消息,侯亮平和陆亦可的心都沉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蔡成功了,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挫败感,无功而返。 侯亮平憋着一肚子火从公安局回到反贪局,一进办公区,就看到不少下属聚在会议室和工位前看着电视,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了。 “都在干什么?!”侯亮平猛地一拍门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工作时间围在这里偷懒?手里的案子都办完了?线索都查清了?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打报告!” 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众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这时,副局长吕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他资历老,对这位空降的局长并不太买账。 “侯局长,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啊?”吕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我们这可没偷懒,大家不都正在工作呢嘛。” “工作?看电视叫工作?”侯亮平气极反笑,指着电视屏幕。 吕梁没退缩:"侯局长,您刚才不是亲自带着陆处长去提审蔡成功吗?结果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人见着了吗?" 侯亮平的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亦可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有话,立即追问:"吕局,您怎么知道我们没见到蔡成功?" "这不就在眼前嘛!"吕梁的手指在屏幕上蔡成功的影像处重重一点,"人都被请去参加市里的重要会议了,你们能在分局见到才有鬼了。" 陆亦可和侯亮平同时一怔,猛地转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中,丁义珍正端坐主席台中央侃侃而谈,而镜头适时扫过会场入口——蔡成功在两名民警的看守下,正局促不安地等候传唤。 "丁义珍...蔡成功..."侯亮平死死盯着屏幕,牙关紧咬。看着那个他费尽周折都见不到的关键证人,此刻竟像个展品般被公之于众,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这个反贪局局长,仿佛成了局外人,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电视里正在直播的"京州市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场面盛大。主席台上端坐着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等主要领导,而主持会议的,正是他们想要调查的丁义珍! 镜头前的丁义珍西装笔挺,从容不迫地对着话筒说:"...问题必须要在阳光下解决!今天我们邀请各方代表齐聚一堂,就是要当着全市人民的面,把道理讲明白,把证据摆清楚,依法依规给大风厂事件一个彻底的交代!" 第 48章 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侯亮平盯着屏幕上丁义珍志得意满的神情,再回想刚才在公安局吃闭门羹的狼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个丁义珍!我们去找蔡成功,他就在开大会,还把全市领导都请来站台...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啊。" 陆亦可脸色同样难看。丁义珍不仅安然无恙,反而比以往更高调,而他们连案件的边缘人物都接触不到。这场较量刚开始,他们就已处在下风。 此时电视镜头转向会场内部,丁义珍正从容掌控着会议节奏:"首先请大风厂工人代表郑西坡同志说说你们的诉求。" 郑西坡颤巍巍地站起来,拿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工人的诉求很简单:第一,大风厂的股权问题。我们厂是集体企业,我们这些老股东根本不知道股权被蔡成功拿去抵押贷款的事!他这是欺骗!" 丁义珍听完,不动声色,转向坐在一旁的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陈院长,之前关于大风厂股权纠纷一案,是由你们法院审理判决的。请你在这里,向各位代表和广大市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和判决依据。” 陈清泉扶了扶眼镜,拿出官方的腔调,语气沉稳:“好的,丁市长。关于大风厂股权一案,我院审理查明,虽然部分股东声称对抵押事宜‘不知情’,但是,股权抵押协议书上,确实有包括在座几位工人代表在内的亲笔签名。我们委托了专业的笔迹鉴定机构进行过鉴定,确认签名真实有效。鉴于大风厂无法按期偿还山水集团的五千万过桥贷款,债权债务关系明确,因此,我院依法将大风厂股权判归债权人山水集团所有。”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推测的口吻继续说道:“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股东声称‘不知情’却又有签名的情况,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当时大风厂经营困难,急需资金周转,股东们是在知情且同意的情况下签署了抵押协议。但后来,随着光明峰项目启动,土地升值预期大增,他们可能觉得之前的决定‘亏了’,故而反悔,才出现了现在的纠纷。” “你胡说!”陈清泉话音刚落,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就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陈清泉喊道,“我们一开始就不知道!根本没人跟我们说过是抵押股权!这个厂子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绝不允许你们这样强取豪夺!” 丁义珍抬手示意郑胜利冷静,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抓住了关键点问道:“郑胜利,你先别激动。陈院长说抵押书上有你们的亲笔签名,这一点,你们承认吗?” 郑胜利被问得一滞,脸色涨红,在镜头前有些语无伦次:“那……那是……那是蔡成功那个王八蛋!他请我们喝酒,把我们灌醉了,然后拿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骗我们说是为了厂里贷款需要股东签字走个形式……我们当时都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他这是欺诈!” 丁义珍听完,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对着镜头,也对着全场说道:“哦?也就是说,签名,确实是你们本人亲笔所签。只是在什么状态下签的,双方各执一词,对吧?” 他不再给郑胜利继续纠缠“醉酒”细节的机会,语气转而严肃:“那么,从法律上讲,在白纸黑字、签名真实的情况下,法院依据白纸黑字的协议和无法还款的事实,做出股权归属山水集团的判决,在法律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我现在想问的是,既然法律上已经有了明确的判决,你们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上诉,并且采取如此激烈的方式,抵制山水集团合法入住接收呢?你们这是在挑战法律的权威吗?” 郑胜利被丁义珍这番逻辑严密、站在法律制高点的话逼得节节败退,只能反复强调:“那签名是酒后签的!不能算数!我们不服!” 但他的辩解在丁义珍构建的“法律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电视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丁义珍通过精准的提问和引导,成功地在公众面前将大风厂工人置于了“无视法院判决”、“挑战法律”的不利位置。会场内,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而工人代表们则显得更加焦急和愤怒。这场公开的较量,丁义珍凭借对规则和话语权的掌控,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丁义珍没有给工人代表更多纠缠细节的机会,他语气转冷,目光扫过郑西坡,最终定格在镜头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你们是清醒还是醉酒,是明知还是受骗,这属于你们和蔡成功之间的内部纠纷,需要你们自己提供证据去另案处理!” 他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工人的行为性质: “你们不应该,也没有权力因此就和法院的生效判决纠缠不休,更不应该以此为由和政府对抗!如果你们觉得被蔡成功坑了、骗了,你们正确的做法是去报警!去起诉蔡成功!而不是把矛头指向依法判决的法院,更不是指向来执行判决的政府!最终导致了‘一一六’那场谁也不愿看到的悲剧发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的意味,目光锐利地看向郑西坡,甚至意有所指地扫过坐在工人代表席后排的陈岩石: “这个道理,普通工人一时情绪激动可能不理解,你郑西坡作为工会主席,也不懂吗?还有你们大风厂的首席顾问,我们德高望重的、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陈老,他难道也不懂吗?他也不告诉你们正确的维权途径吗?!” 这番话极其狠辣,不仅将大风厂事件定性为“寻衅滋事”、“知法犯法”,更是一把将一直幕后支持工人的陈岩石拽到了台前,暴露在公众和上级领导的视线之下,暗示他才是工人“胡闹”的幕后支持者。 第 49章 敢如此对待我义父,你完了 陈岩石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气得脸色发白,他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场合了,指着丁义珍怒道:“丁义珍!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第二检察院?!我陈岩石早就退休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看不惯的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作为!对工人的疾苦漠不关心!” 丁义珍丝毫不惧,反而顺着他的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不作为?陈老,您这话我可不敢认!您倒是说说,在大风厂这件事上,政府哪个环节不作为了?是法院没有依法审理?还是区政府没有出面协调?还是市委市政府没有重视?谁敢不作为?!” 他步步紧逼:“陈老,您是老检察长了!政府的运作流程,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国家的法律法规,您应该比谁都熟悉!我倒是想请问您,既然您这么懂法,为什么在工人采取不理智行为的时候,您不是引导他们走法律途径,而是……恕我直言,似乎是和工人们站在一起,采取了这种……嗯……对抗的方式呢?您这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陈岩石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他不能承认自己支持对抗,只能梗着脖子,反复强调:“你……你强词夺理!我那是为了工人好!我看不得他们受欺负!我的心是好的!” “好心就能办坏事吗?陈老!”丁义珍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您维护工人利益,初衷是好的!但方法错了!您应该教导他们利用法律的武器,而不是知法犯法,采取暴力抵抗!‘一一六’事件那场大火,那么多伤亡,它的起因,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当初没有人引导他们进行合法维权!这个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丁义珍这番话,站在了法律和程序的制高点上,将陈岩石的“情怀”批驳得体无完肤。陈岩石张了张嘴,面对镜头和丁义珍犀利的逻辑,发现自己那些“为了工人好”的朴素情感,在冰冷的法律程序和惨痛的结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只能颓然坐下,嘴里兀自喃喃念叨:“我是好心……我是为了工人……” 眼见在法理和舆论上彻底压制住了对方,丁义珍不再纠缠,迅速将议题拉回核心: “好了!关于股权抵押的争议,事实和法律都很清楚。问题的根源,不在山水集团,你们找他们闹没用!这件事的关键,在你们的厂长——蔡成功身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会场后排,扬声问道:“蔡成功带来了吗?” 早就等候在旁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立刻起身,洪亮地回应:“丁市长,蔡成功我们已经依法控制,并带到了会场外面。”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带进来!既然是解决光明峰的问题,解决大风厂的问题,那我们今天就当着全市人民的面,把所有矛盾、所有相关人,都放到台面上,一次性解决清楚!” 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电视镜头,都瞬间转向了入口处。这场一波三折的协调会,即将迎来最关键的当事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在省委书记办公室内,沙瑞金同样在密切关注着这场电视直播。起初,他看着丁义珍在镜头前从容不迫地掌控局面,将复杂的股权纠纷条分缕析,心里还暗暗点头。觉得这个丁义珍确实有些手腕和能力。如果他真能借此机会,公开、透明地解决掉大风厂这个老大难问题,不仅能够洗刷他自身之前的嫌疑,更能为光明峰项目扫清最大障碍,向外界展示京州市政府解决问题、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和效率,这对他沙瑞金稳定汉东局面、推动经济发展也是有利的。这人能力确实比易学习强。 然而,当丁义珍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陈岩石,甚至用“第二检察院”、“知法犯法”、“幕后支持对抗”这样的字眼,将这位老人硬生生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时,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陈岩石是谁?是他沙瑞金的养父之一!是看着他长大、对他有抚育之恩的长辈!更是为国家的革命,为汉东的建设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革命、老检察!丁义珍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无数镜头面前,如此对待一位功勋卓著的老人,这哪里是在批评陈岩石?这分明是在打他沙瑞金的脸!是在挑战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权威和底线!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本来还觉得丁义珍是为有能力有手腕的人,说不定能为自己所用,现在看来没有脑子,敢如此对待我义父,你完了,你彻底的完了,我说的。 与此同时,反贪局会议室内,侯亮平看到这一幕,更是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丁义珍他想干什么?!”他指着电视屏幕,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陈老是什么人?是老革命!是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前辈!他丁义珍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诋毁、逼迫一位老人?!还有没有一点尊老之心?懂不懂什么叫尊卑有别,什么叫革命传统?!” 他身边的陆亦可也面色凝重,虽然她对陈岩石某些做法并不完全认同,但丁义珍这种公开羞辱式的做法,同样让她感到反感和愤怒:“丁义珍这手太狠了,这是要把陈老架在火上烤,彻底搞臭搞倒。他明知道陈老和陈海的关系,还敢这么做,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故意为之。” 侯亮平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屏幕上丁义珍那张看似正气凛然的脸:“我不管他依仗什么!如此对待一位革命前辈,仅凭这一点,我侯亮平就跟他没完!陈海的账,陈老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沙瑞金的震怒,侯亮平的义愤,都预示着丁义珍虽然暂时在会议上占据了上风,但他这步险棋,也彻底激怒了至关重要的实权人物。汉东省的政治博弈,因此增添了更多复杂的个人情感因素和不可预测的变数。 第50 章 我们还钱,但是我们没钱 蔡成功被两名民警带进会场,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显得十分紧张不安,不停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丁义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蔡成功,现就大风厂股权抵押一案,需要找你核实情况。大风厂股权抵押给了山水集团,但股东们都说不知情,可抵押书上却有他们的亲笔签名。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避开工人们愤怒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丁市长,这……这个……当时我们厂子的情况确实很困难,急需资金周转,要不然厂子就得倒闭了。所以……所以我就请各位股东吃了顿饭,商量这件事。后来……后来他们都同意了,就在抵押书上……签了字了。” “那是在酒桌上签的!我们喝多了,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这不算数!”郑西坡激动地反驳道。 蔡成功似乎找到了底气,声音也大了些:“郑主席,你这话说的!全世界那么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照你这么说都不算数了?咱们大风厂多少订单,不都是我在酒桌上喝出来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签字不算数?” 丁义珍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执,做出了一个看似公允的裁决:“好了!关于抵押书一事,鉴于当时的情况特殊,确实不排除部分股东是在饮酒后,对具体内容认知不清的情况下签署的。”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核心:“那么,我现在正式询问大风厂股东代表,无论当初情况如何,现在,你们是不是坚决要求赎回被抵押的股权?” 郑西坡听到“赎回”二字,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忿:“丁市长,您这话我听不明白了。赎回?什么叫赎回?股权本来就是我们的!是被蔡成功偷偷抵押出去的,我们根本不知情!这应该是归还给我们,物归原主!凭什么要我们赎回?” 丁义珍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姿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 “郑主席,你先别激动。咱们一码归一码。法律上的签字争议,我们暂且搁置。但一个基本事实是——大风厂当时因为自身经营问题,资金链断裂,急需用钱。山水集团借出的这五千万,名义上是给大风厂的过桥贷款,大风厂也得以继续生存运转。也就是说,大风厂是这笔借款的直接受益主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代表和镜头,继续阐述他的“道理”: “既然受益了,那么偿还这笔债务的责任主体,自然就是大风厂。现在,山水集团作为债权人,手握具有法律效力的质押文件。你们要想拿回股权,从法律关系上讲,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就是清偿债务,从而解除质押。这个行为,在法律和商业上,通常就叫做‘赎回’。” 他再次强调,语气加重:“所以,我再明确地问一遍:大风厂的股东们,你们是否愿意,通过偿还债务的方式,来赎回被质押的股权?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郑西坡被丁义珍这番绕来绕去、却紧扣“债务受益”和“法律现状”的说法堵得胸口发闷。他转身和身边的几位老股东急促地低声商议起来。 “老郑,不能认‘赎回’啊!一认就等于承认抵押有效了!”一个股东急道。 “可不认怎么办?他抓着这事不放,咱们在理上就矮了一截!”另一个忧心忡忡。 “重点是地!”有人压低声音,几乎耳语,“他们只出了五千万,可咱们那块地,少说值十个亿!股权必须拿回来,地不能丢!” 郑西坡听着大家的意见,又看了一眼台上气定神闲的丁义珍和面带得色的高小琴,知道在这个由对方主导的“舞台”上,硬扛“不认账”已经行不通了。当务之急,是保住地,保住股权。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丁义珍和镜头,声音带着沉重和不甘,但做出了选择: “我们……同意清偿相关债务,拿回股权。” 丁义珍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立刻接过话头:“好!既然大风厂股东方面表达了清偿债务、拿回股权的意愿,那么问题就清晰了。高总,请你们山水集团确认一下债务总额和还款要求。” 高小琴优雅地站起身,对着话筒,语气清晰而坚定:“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山水集团一向遵纪守法,支持政府工作。我们借给大风厂的是五千万本金,按照合同约定,产生了一千万的利息。此外,为了维护稳定,我们集团还先行垫付了四千五百万的员工安置费。只要大风厂方面能够连本带息,加上安置费,共计一亿零五百万如数归还,股权我们立刻完整归还原股东,绝不拖延。” 丁义珍听完,对着镜头和工人代表们,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各位都听到了?一亿零五百万。山水集团在这方面,还是很讲道理,很好说话的嘛。”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随即脸色一正,严肃地看向郑西坡等人: “你们看,当初要是及时把钱还上,哪还会有后面这么多风波?我现在宣布:限大风厂股东,三天之内,连本带息加上安置费,共计一亿零五百万,一次性支付给山水集团,赎回全部股权!逾期未支付,视为自动放弃赎回权利,股权将依法永久归属山水集团!”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工人们心头。一亿零五百万!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郑西坡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会场内外,通过电视观看直播的工人们,也瞬间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郑西坡听到“一亿零五百万”和“三天期限”,脸上一片惨白,声音都带着颤抖:“这……这么多钱,我们……我们去哪里弄啊?” 第51 章 我们为什么要贷给你 旁边一个股东咬着牙低声说:“没办法,只能去贷款了!地值十个亿,贷一两个亿应该……” “贷款?!”一直缩在角落的蔡成功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豁出去的激动,他大声打断道:“贷款?我正要说这个!丁市长!我要举报!我要举报山水集团和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勾结,给我下套!” 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镜头立刻对准了他。 蔡成功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本来一切都计划好的!我从山水集团借五千万过桥贷款,就是为了还上到期的银行贷款!只要还上,银行就可以给我续贷,我拿到续贷的钱就能立刻还给山水集团!这是过桥贷款的标准操作!山水集团当时答应得好好的,银行那边也说没问题!可等我把山水集团的钱拿去还了银行贷款后,银行突然就变卦了!说什么风险评估不过,拒绝给我续贷!一下子就把我卡死了!这才让我彻底还不上山水集团的钱!” 他指着高小琴和银行代表的方向,声音尖利:“他们这是故意设局!就是为了让我还不上钱,好顺理成章地拿走大风厂的股权,图谋我们那块地!” 李达康听见当蔡成功高声喊出“我要举报山水集团和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勾结”时,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蔡成功虽然不堪,但他那句“勾结下套”的指控,像一根刺扎进了李达康心里。他了解高小琴和山水集团的能量,也清楚一些银行在操作上的“灵活性”。欧阳菁作为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如此精准而严厉地打击蔡成功,究竟是完全出于公心,还是有意在配合丁义珍和高小琴,彻底堵死大风厂的退路,坐实股权转移? “欧阳啊欧阳……你到底……”李达康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他担心欧阳菁是否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了某个漩涡,或者更糟——她知情,甚至参与了某些操作。无论是哪种情况,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都会成为攻击他李达康的致命武器。夫妻一体,欧阳菁的任何问题,都会直接影响到他的政治前途。 他必须把自己和欧阳菁可能带来的风险,进行切割和防范。大风厂的这把火,绝不能再烧到他自己身上。然而,看着妻子那张冷静而自信的脸,李达康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 丁义珍眉头一挑,目光转向会场一侧,沉声问道:“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的代表来了吗?” 一位穿着得体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从容地站了起来:“丁市长,各位代表,我是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欧阳菁。” 丁义珍看着她:“欧阳行长,刚才蔡成功举报的问题,说你们银行与山水集团勾结,故意断贷,导致他陷入困境。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欧阳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对蔡成功的不屑,她语气平稳但有力: “丁市长,对于蔡成功先生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银行当然不能认可,也绝不会承认。我们京州城商银行是正规金融机构,一切业务操作都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内部风险控制制度。我们与山水集团,除了正常的对公存款、结算等业务往来外,没有其他任何超出业务范围的往来。我个人与山水集团的高总,也仅仅是工作场合见过,并不熟悉。” 蔡成功见她撇得干干净净,急得跳脚:“不承认?那你们为什么说好的续贷,突然就不贷了?你们要是没有勾结,为什么变卦?!” 欧阳菁冷冷地看了蔡成功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客户,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经过我们贷后审查和最新的风险评估,你蔡成功,以及你名下的大风厂,已经不具备获得新增贷款的资格。” “不具备资格?!”蔡成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我那么大一个厂子在那里摆着!机器、厂房、地皮,哪一样不是资产?以前能贷,为什么现在就不能贷了?” 欧阳菁微微昂起头,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一字一顿地说道: “蔡成功先生,你们大风厂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真的以为我们银行不清楚吗?一个资产负债率早已超过警戒线、连续多年亏损、靠东挪西借维持、早已濒临破产边缘的企业,任何一家负责任的银行,拒绝向其发放新的贷款,这不是最正常、最合规的操作吗?难道明知是火坑,我们还要往里跳?” 蔡成功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欧阳菁却不打算放过他,她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展示了一下,声音清晰地在会场回荡: “而且,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那些窟窿,能瞒得过所有的金融机构吧?我们通过同业信息共享渠道查到,你蔡成功个人以及你关联的企业,在多家银行、信托甚至小额贷款公司都有巨额债务,更不用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民间高利贷!根据我们掌握的不完全信息,你目前背负的各种债务,总额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十个亿!蔡成功先生,请你告诉我,面对这样一个债台高筑、信用完全破产的个人和企业,我们银行,哪一家敢,又有哪一家会,继续把钱贷给你?那不是拿国家和储户的钱打水漂吗?” “十个亿?!” “高利贷?!” 欧阳菁这番话,如同在会场里投下了一颗炸弹。“十个亿的高利贷”这个数字,让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大风厂的工人代表、记者、甚至台上的部分领导,都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刚才还在为股权抗争的工人们,此刻看向蔡成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绝望。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拼命想保住的厂子和土地,早就被这个厂长抵押、掏空,背负上了他们想象不到的巨额深渊。蔡成功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最后的底牌和伪装,也被无情地撕了下来。 第 52章 如果我是说如果……但是 丁义珍拿起那份银行提供的资料,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菁,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 “欧阳行长,根据你刚才的陈述和这份资料,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第一,蔡成功经营的大风厂,在你们银行的评估体系中,已经属于不良资产;第二,蔡成功个人及其关联企业,存在大量非正规债务,总额可能高达十个亿?” 欧阳菁迎着丁义珍和众人的目光,站姿笔挺,语气专业而肯定:“是的,丁市长。这正是我们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基于严格的信贷审查程序和同业信息共享机制,得出的客观风险评估结论。这份背调资料上的数据,来源清晰,交叉验证过,反映了蔡成功及其企业真实的资产负债情况。” 此时,工作人员已将多份资料副本分发给主席台上的各位领导。丁义珍这才低头快速翻阅了几页,上面确实罗列着蔡成功在多家金融机构的贷款记录、担保情况,以及一些指向不明但数额巨大的民间借贷线索分析,红色的警示标记触目惊心。 李达康看到这份格式规范、数据详尽的正式银行报告被公开传阅,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份报告的出现,至少在程序上证明了欧阳菁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银行风控体系的正常作业。她站住了“合规”和“风险控制”的立场,暂时洗脱了“与山水集团私下勾结”的嫌疑。他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 丁义珍合上资料,然后转向面如死灰的蔡成功: “蔡成功,各位领导都已经看到了银行出具的这份具有相当说服力的背调材料。现在,关于你指控京州城商银行与山水集团互相勾结、设局坑骗你和大风厂一事,从目前出示的证据来看,无法成立。银行方面也对其不予续贷的决定,给出了符合风险管理规定的解释。你现在,还坚持你之前的指控吗?” 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聚焦在蔡成功身上。他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神慌乱地躲避着丁义珍的逼视和台下工人们复杂的眼神。在铁一般的资产报告面前,他那“勾结”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他支吾着,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彻底输了,但强烈的贪念和不甘让他不肯轻易认输。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就算……就算他们没有勾结!那又怎么样?一码归一码!他们山水集团,用区区五千万,就想拿走我大风厂那块值十个亿的地!这难道不是明抢吗?!这难道不过分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试图用巨大的价值落差来重新激起工人们的愤怒和公众的同情,将议题从“是否被骗”强行扭转到“是否公平”上。会场内的大风厂工人们闻言,情绪果然再次被调动起来,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嗡嗡声。 丁义珍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转向会场一侧,扬声问道:“十个亿?这个数字可不小。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胡局长在吗?蔡成功声称他们大风厂的土地价值十个亿,这个估价,是否符合实际情况?” 市规划局局长胡有为应声站起,扶了扶眼镜,拿起面前的话筒,用清晰而专业的语调回答:“丁市长,各位代表。从技术参数上看,大风厂地块占地面积约一百二十亩。如果参照京州市现行基准地价体系,并假设该地块用途为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即常说的商业用地进行理论估算,其土地价值确实有可能达到甚至超过十亿元这个量级。” “你们听到了吗?!胡局长亲口说的!十个亿!就是值十个亿!”蔡成功瞬间像打了强心针,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转身对着工人们喊道。工人们也群情激奋,仿佛看到了保住土地的希望。 胡有为却不动声色,等这阵骚动稍平,他加重语气,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折词: “如果……我是说如果,但是——”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请大家注意,我刚才说的估值,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如果按照商业用地来算’。”胡有为的目光扫过蔡成功和工人代表,语气严肃,“根据我局不动产登记中心存档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明确记载,大风厂地块的批准用途是工业用地,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出让,其市场评估价值应严格按照工业用地标准执行。两者之间的地价差异,是巨大的。” “你胡说八道!”蔡成功急得跳脚,指着窗外方向,“你去看看!周边那几个厂子去年就拆了!规划图我都见过,要建高档住宅和商业综合体!我们这一片早就不是工业区了!怎么到我这儿就还是工业用地?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耍花样,想压低我们的地价!” 胡有为面对指责,丝毫不乱,反而更加沉稳地解释道: “蔡厂长,周边地块的规划调整和开发建设,并不自动改变你名下地块的法定用途。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必须经过法定的‘招拍挂’程序或协议出让程序,并需补缴相应的土地出让金差价、土地增值收益以及相关税费。”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展示了几张图表: “我们做过初步测算。就大风厂这块地而言,仅土地用途变更需补缴的土地出让金及相关税费,保守估计就需要三亿五千万到四亿元。这还不包括地块上现有建筑物、构筑物的拆除、清理成本,以及可能涉及的土壤污染评估与治理费用。此外,如果涉及到原有职工的安置,那更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提醒:“国家的土地管理政策是非常严肃和规范的,土地价值的提升伴随着相应的成本和义务。不会存在不付出对价就直接享受商业用地超额溢价的情况。这个道理,各位应该明白。” 第 53章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蔡成功: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工业用地,这不可能! 丁义珍见蔡成功还是不相信,他环视会场,语气笃定: “好了,关于土地性质的争议,普通人可能不清楚,但有一个人,对大风厂这块地的历史,应该比谁都清楚。” 蔡成功茫然:“谁?” 丁义珍的目光转向坐在工人代表席后排、脸色一直很难看的陈岩石: “那就是我们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同志。陈老当年在京州工作多年,大风厂的改革,还是您一手操办的,这块地的渊源,您最了解。” 陈岩石见丁义珍又点自己的名,知道躲不过,只能沉着脸站起来。他努力回忆着,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说道: “丁市长提起这个,我倒是记得。当年批地给大风厂的时候,大概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候,国家的土地管理制度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还没有出台明确的、像现在这样细分到商业、住宅、工业的用地性质规定。我们当时的考虑很简单,就是支持集体企业发展,把这块地皮批准给大风厂,用来建厂生产,解决就业。” 陈岩石这番话,意图说明当时并无“工业用地”的明确概念,想为现在可能的价值争议留个口子。 丁义珍听完,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规划局长胡有为:“胡局长,陈老提到了历史情况。那么,后来国家施行系统的土地用途管制和分类改革时,具体的划分标准和依据是什么?又是依据什么,将包括大风厂在内的这一片区域,最终确权为工业用地的呢?” 胡有为:“丁市长,陈老说的历史情况属实。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全面推行《土地管理法》及配套分类标准后,全国范围内都对存量建设用地进行了统一的用途确权登记。其划分标准,主要依据地块上主要的、实际的用途,以及城市规划的总体安排。” 他指着图表解释道:“大风厂区域,长期以来聚集了大量工业企业,其实际用途就是工业生产。在当时编制的城市总体规划中,该区域也被明确为工业集中区。因此,在后续的确权登记中,依据‘现状主导用途’和‘规划相符性’原则,将该区域内的所有厂区地块,依法统一确认为工业用地性质。我们的划分,是完全符合当时国家政策和技术规范的。”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位法律权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陈院长,您是我们市里的法律专家。从法律程序和实体规定的角度看,胡局长刚才阐述的土地性质划分依据和过程,是否符合当时及现行的法律法规?” 陈清泉推了推眼镜,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专业且无可指摘的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引经据典: “根据《国家土地管理法》第四条,国家实行土地用途管制制度……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建设用地的具体分类,由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规定。” 他接着说道:“在土地确权实践中,尊重历史、兼顾规划、依据现状是基本原则。胡局长提到的,依据实际主要用途和城市规划进行存量建设用地性质认定,这一做法在当时的相关部门规章(如《土地登记规则》)和后续的《物权法》、《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中,都能找到法理依据和支持。从程序上讲,如果当年的确权过程履行了公告、勘测、审批等法定环节,那么其确权结果就具有法律效力。” 他最后总结道:“因此,仅从胡局长描述的程序和依据来看,将大风厂地块确认为工业用地,在法律层面是站得住脚的。” 丁义珍听完两位“专业人士”——一位行政官员、一位司法官员——的背书,重新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蔡成功,语气平静却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蔡成功,现在关于土地价值的核心前提——土地性质问题,我们已经请规划部门的同志解释了政策依据,也请法律专家从法理上进行了分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蔡成功张了张嘴,看着台上台下无数道目光,感觉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银行背调击穿了他的信用,土地性质认定掐灭了他“十个亿”的幻想,法律专家封死了程序质疑的可能。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徒劳地嗡嗡着,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蔡成功被这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专业解释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但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明明听人说,规划早就改了,我们这块地早就是商业用地了,就等着开发了……” 丁义珍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句自言自语,立刻追问,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审问般的锐利: “哦?你听谁说的?这个消息,你是从哪个渠道听来的?是谁告诉你,大风厂的土地性质已经变更为商业用地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会场炸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蔡成功身上,包括主席台上的领导们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蔡成功被逼到绝境,逻辑已经混乱,但贪婪和不甘让他抓住最后一点模糊信息不放,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 “我……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总之我得到的消息是,山水集团那边早就已经把大风厂的土地性质变更成商业用地了!这块地就是值十个亿!” 丁义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荒谬和怜悯交织的表情,他抬手制止了蔡成功继续叫嚷,用一种近乎“普法”的耐心语气,清晰地开始梳理逻辑: “蔡成功,你先别急,也别‘听说’。来,我帮你,也帮在场的所有人,把这里面的法律关系,清清楚楚地捋一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将大风厂的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换取五千万借款。后来,大风厂未能还款。法院经过审理,已经做出了生效判决——大风厂的股权,归属山水集团。这是法律事实。” 第54 章 高总,你来说俩句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既然股权已经判给了山水集团,那么从法律意义上讲,大风厂这个企业的主体,包括它的资产厂房、设备、以及最重要的——土地使用权,其所有权人已经变成了山水集团。跟你蔡成功,跟原大风厂的股东们,已经没有所有权关系了。你明白吗?” 他看着蔡成功瞬间苍白的脸,继续追击: “第三,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大风厂的地’,这从何谈起?地,已经不是‘你们’的了。” 丁义珍稍作停顿,给出了关于土地变更问题的最终解释,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你一直纠结的,听说的那个‘土地性质变更’的消息。我在这里,可以当着所有领导和媒体的面,明确地告诉你实际情况。” 他目光转向高小琴:“高总,你来说俩句吧。” 高小琴会意,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委屈和无奈:“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山水集团在股权判决生效后,确实启动了土地性质变更的申请程序,也预先缴纳了一部分手续费和保证金。但是,由于大风厂原职工持续强力抵制,我们根本无法实际接管厂区,导致后续的现场勘验、权籍调查等关键环节无法进行。考虑到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我们已经暂时中止了变更手续的办理。剩余的大部分土地出让金差价和相关税费,自然也还没有缴纳。” 丁义珍接过话头,对着镜头和蔡成功,一锤定音: “所以,事实就是:第一,大风厂在法律上已属山水集团;第二,山水集团因无法实际接收,土地性质变更程序已中止且未完成;第三,根据不动产登记原则,在最终变更登记完成前,土地用途仍以登记簿记载为准,也就是——工业用地!” 他盯着彻底呆若木鸡的蔡成功:“现在,你听明白了吗?你得到的,是一个不完整、甚至是误导性的消息。你所依据的‘商业用地’和‘十个亿’的价值前提,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 蔡成功彻底瘫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也被丁义珍用无可辩驳的法律逻辑和事实碾得粉碎。会场内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记录着这一幕。大风厂的工人们,也从最初的激动,变成了茫然的绝望。 丁义珍将土地性质和法律归属这两个最大的争议点厘清后,重新将议题拉回到最核心的解决方案上。他面向蔡成功和郑西坡,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和具有压迫感: “好了,关于大风厂的土地性质、价值以及当前的法律权属关系,我想已经非常清楚了。那么现在,我们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 他的目光在狼狈的蔡成功和面色凝重的郑西坡之间移动: “蔡厂长,郑主席,我代表市政府,最后一次正式询问你们:大风厂的股东们,是否坚持要求,通过清偿山水集团一亿零五百万债务的方式,来拿回大风厂的股权?” 他特意强调了“拿回”而非“赎回”,但在当前语境下,两者已无实质区别。“如果你们确定要这么做,政府愿意在此事上发挥调解作用,督促双方履行。只要款项到位,我们可以协调山水集团方面,依法办理股权返还手续。” 话音刚落,山水集团的高小琴立刻优雅地站起身,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配合: “丁市长,各位领导,我在这里代表山水集团郑重表态:我们山水集团始终秉持合法经营、支持地方发展的原则。只要大风厂方面能够一次性结清一亿零五百万的欠款,我们山水集团一定全力配合市政府的工作,立即启动程序,无条件归还大风厂的全部股权,绝无二话!”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面向全场,尤其是大风厂的代表席: “各位都听到了。山水集团已经在此事上做出了明确的、有条件的让步。现在,决定权完全在你们大风厂股东自己手中。要,还是不要?接受这个条件,还是放弃?请你们商议后,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压力,如同实质般的重量,瞬间全部压在了大风厂那几位工人股东代表身上。蔡成功已经失魂落魄,指望不上。郑西坡和另外几位老工人——王师傅、李会计,还有两位年长的车间主任,缓缓地转过身,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圈。所有人都背对着镜头和台上的领导,仿佛想在这最后的时刻,保留一点隐私和尊严。 低声的、急促的交谈在他们之间展开,偶尔能听到压抑的争执和沉重的叹息。 “老郑……一亿零五百万啊!就是把厂子连地皮全卖了,现在也凑不齐啊!” “可不拿回来,地就彻底没了!那是咱们的根!” “根?股权在人家手里,地还是咱们的根吗?法律上早不是了!再说要股权,就要承担相应的债务,一个亿,分摊到我们身上每个人也好几百万呢,你们谁能拿出来?” “可……可总要试试啊!说不定……” “试?拿什么试?三天!三天咱们能变出这么多钱吗?到时候还不上,怎么办?”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咱们闹了这么久,死了伤了那么多人,就……就这么算了?” “只能放弃拿回股权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放弃,该我们的一分也不能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有摄像机运作的轻微嗡鸣。所有的目光——领导的、山水集团的、媒体的、以及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那几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上。他们简单的商议,将决定这场旷日持久的纠纷,最终以何种方式惨淡收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短短的商议,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郑西坡和其他几位老股东缓缓转过身,他们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疲惫、不甘,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郑西坡重新走到话筒前,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寂静的会场: 第 55章 不能不明不白的没了 “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几位股东代表,刚刚慎重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艰难却现实的抉择: “一亿零五百万,我们大风厂,确实没有能力筹集。因此,我们放弃通过赎回方式拿回股权的主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台下工人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叹息,但很快又平复下去,他们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然而,郑西坡话锋一转,腰杆挺直了些,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放弃赎回,不代表我们放弃主张全体股东的合法权益,更不代表我们放弃维护大风厂几百号工人的根本利益!属于我们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一文不剩地没了!” 丁义珍眉头微挑,问道:“郑主席,你所说的‘属于你们的东西’,具体指什么?法律上,股权已经归属山水集团,这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郑西坡显然是和股东们商量好了新的策略,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列举,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利益: “丁市长,您说的对,股权我们认了。但是,第一,大风厂的股权现在值钱了,可是我们没有收到一分属于我们的分红。”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人的问题。大风厂拆迁,员工安置费,这笔钱是用于安置我们大风厂全体职工的。这笔安置费的具体发放方案、标准,必须公开透明,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到工人身上,并且要接受我们工人代表的监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 “第三,大风厂没了,我们这几百号工人一夜之间全部失业!政府对我们的再就业安置有什么具体计划和帮扶政策?我们的养老、医疗保险接续怎么办?这些关系到我们工人活路的问题,不能不管!” 最后,他提到了最惨痛的一页,声音带着悲愤: “第四,也是我们最痛心的!‘一一六’大火,那么多工友死的死,伤的伤!这件事是在股权纠纷和拆迁过程中发生的!死伤工人的赔偿、后续治疗、家属抚恤,责任到底该怎么认定?由谁来承担?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 郑西坡一口气说完,虽然问题繁多,但归根结底,核心诉求已经从“夺回股权”转向了 “争取最大限度的经济补偿和人员安置保障” 。他们知道地可能保不住了,但必须为工人、也为股东们,从这场失败的博弈中,尽可能多地争取到活下去、安顿下来的资本。会场内再次响起工人们支持的嗡嗡声,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些实实在在的“钱”和“安置”上。 丁义珍听完郑西坡提出的新诉求,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了最基础的事实核查环节。他清晰地发出指令: “郑主席提出的这些问题,很多都涉及到具体的资金流向和支付事实。口说无凭,我们需要看最直接的证据。” 他首先看向高小琴:“麻烦山水集团,请提供你们支付给大风厂对公账户的五千万过桥贷款,以及后来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员工安置费的银行转账凭证或流水明细,需要加盖银行和你们公司的公章。” 接着,他看向欧阳菁:“欧阳行长,也请京州城商银行配合,提供与这两笔款项相关的、能显示资金来源和最终去向的银行流水记录。同样需要正式盖章。” 他的要求明确且符合程序。很快,山水集团和城商银行的工作人员便将准备好的、盖有鲜红公章的文件送到了主席台。丁义珍示意工作人员将复印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市领导,同时也将关键页面对着电视镜头进行了长时间、清晰的展示。 镜头下,银行流水单上的信息一目了然: 第一份(山水集团提供):显示在特定日期,从“山水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账户,向“京州大风服装厂”对公账户转账50,000,000.00元,摘要注明“借款”。 第二份(山水集团提供):显示在另一日期,同样从山水集团账户,向大风厂对公账户转账45,000,000.00元,摘要注明“垫付安置费”。 第三份(城商银行提供):显示在大风厂收到五千万的同日,从其账户有一笔同等金额的款项被划走,收款方为“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备注为“归还贷款本金及利息”。 第四份(城商银行提供):显示大风厂账户收到四千五百万后,该笔资金被民生银行划走。 丁义珍等大家包括通过镜头观看的公众有足够时间看清后,才拿起话筒,指着第一份和第三份流水: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大家都看到了。第一,关于股权质押对应的五千万过桥贷款,山水集团确实已经支付。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向城商银行的流水,“根据银行提供的记录,这笔钱在到达大风厂账户的当天,就被银行划走,用于偿还大风厂此前在城商银行的到期贷款。欧阳行长,情况是否如此?” 欧阳菁立刻确认:“丁市长,情况完全属实。蔡成功厂长当时办理这笔过桥贷款的唯一目的,就是偿还我行的到期债务。因此,款项到账后,我们根据贷款合同约定和蔡厂长本人的授权,直接进行了扣划还款操作。这一点,蔡厂长本人是清楚并同意的。” 她说完,冷冷地瞥了一眼蔡成功。 蔡成功低着头,不敢对视。 丁义珍接着指向第二份和第四份流水: “第二,关于四千五百万的员工安置费。流水显示,山水集团也确实将这笔钱打入了大风厂的对公账户。” 他的手指顺着第四份流水滑动,语气变得严肃:“但是,这笔本应专项用于安置工人的巨额资金,在进入大风厂账户后,并没有被妥善保管或制定发放方案。我们看到的是,在随后的时间里,这笔钱被民生银行划走了。” 第 56章 理清思路拆了大风厂 郑西坡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蔡成功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蔡成功!你看着我!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我们可以理解,可是那四千五百万的员工安置费怎么回事? 那笔钱是什么钱,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跟我说,银行一声不响就给划走了?啊?! 蔡成功猛地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缩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 丁义珍:蔡厂长,我提醒你。现在是市里在协调解决大风厂的问题,是给你机会说清楚。如果你在这里不说,那接下来跟你谈话的,就不是我了。市审计局的同志、经侦支队的同志,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让你开口。到那时候,性质就变了。 蔡成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但还是没发出声音。 郑西坡:你不说是吧?你看看你身后!你身后这些人因为信任你,跟你干了半辈子,因为相信你,你说山水集团强行夺取大风厂股权,只要员工闹事,把这事闹大,政府就不会不管我们,现在政府管了,你现在装哑巴,你对得起你身后的这些股东吗,对得起那些相信你的工人吗? 丁义珍:我让财政局调了记录。那笔四千五百万,是从民生银行滨江支行的“大风厂职工安置费共管账户”划走的。按照规定,动用这个账户的资金,需要你厂方、工会代表,还有银行三方共同签字确认。郑主席说他们工会完全不知情。那么蔡厂长,银行那边,是谁签的字?是哪个领导批的条子?还是……你提供了什么额外的“担保”或者“承诺”? 丁义珍的话,让蔡成功额头的冷汗终于滴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蔡成功依旧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皱巴巴的裤腿,指节发白。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磨损的大理石花纹,仿佛要将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丁义珍冷眼看着,指节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蔡成功,你现在不说话,是在等谁给你递话?还是在盘算什么?”他转向秘书,声音陡然严厉,“小陈,立刻联系民生银行滨江支行行长孙建国,让他半小时内带着所有相关文件、经办人、审批记录过来。告诉他——这是市政府的紧急问询,不是商业会谈。涉及重大民生稳定,谁拖延,谁负责!” 秘书小陈应声快步走出会议室。丁义珍又看向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语气不容置疑:“东来,会议室所在楼层全部封锁。所有参会人员,包括他们的助理、司机,暂时在休息室等候。你的干警要确保每一个人、每一部手机,都在可控范围内。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蔡成功,“关键人物。在银行的人到场、情况进一步明确前,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与外界进行未经批准的沟通” “明白,丁市长。我亲自安排。”赵东来立刻起身,走到门外低声部署,走廊里很快传来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 会议室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郑西坡坐回椅子,胸口起伏,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捏了捏眉心。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堆积,一场夏日的雷雨似乎在酝酿。 会议室内气氛依旧凝重,但讨论暂时告一段落。丁义珍示意休息。他端起茶杯,走到窗边,几位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也自然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圈。 丁义珍来到达康书记身边:达康书记,情况比预想复杂。蔡成功虽然还没全撂,但明显慌了。牵扯出来的恐怕不止银行违规操作。 李达康:义珍同志,你刚才的处置,反应迅速,措施果断,做的不错。在突发情况下,控制场面、隔离关键、调取证据,这套程序是对的。工人情绪的稳定是当前第一位的,要让他们看到,市里在动真格的。 丁义珍:谢谢书记肯定。多亏了郑西坡这些老代表还算顾全大局,暂时帮着稳住了。但蔡成功这案子,就像个雪球,越滚越大,我担心深挖下去…… 李达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问题要查,但要分主次,讲方法。我今天就一个要求,缕清思路,清除障碍。 大风厂股权纠纷、职工安置费被挪用,这两件事已经严重影响了社会稳定,也拖慢了相关工作的整体进度。尤其是光明峰项目,拆迁改造是市里今年的头号工程,大风厂地块是核心区,不能再被这种历史遗留问题、这种毒瘤无限期地拖下去! 丁义珍连连点头:是,达康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今天这个会,无论如何要拿出一个方向性的解决方案,先把眼前的火药桶拆了引信。只是……蔡成功和银行、和高利贷的勾连,恐怕不是个案,背后…… 李达康语气转冷,但依旧平稳:只要和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没有直接关联,就让纪委、审计、经侦这些部门按程序去慢慢查,深挖细查。 但今天的协调会,目标要明确:第一, 给工人们一个能暂时接受的安置费追索和保障方案,平息事态;第二, 厘清大风厂债务和资产的真实情况,为下一步依法处置,包括可能的破产清算扫清法律障碍;第三, 明确告诉山水集团和相关方,市里会依法依规处理股权纠纷,但在问题解决前,谁也不能再激化矛盾,影响稳定和大局。 丁义珍快速消化着李达康的指示,眼神闪烁着。 丁义珍: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清楚。我担心的是,如果只集中处理眼前,不趁热打铁深挖蔡成功背后的关系网,恐怕会留下后患,工人们也不会完全放心。 李达康略作沉吟:办案有办案的节奏和规律,维稳有维稳的紧迫和要求。两者在根本目的上并不矛盾,但在具体操作上,必须分步骤、讲先后。你今天能把台面上最棘手的问题理顺,把一触即发的风险控制住,就是当前阶段最大的成绩。至于水面下的东西……他收回目光,看向丁义珍,要让专业的人,在专业的轨道上去解决。 你现在的首要角色,是协调各方利益的“总调度”,是维护现场秩序的“稳定器”,而不是冲锋在前的“侦查员”。这个定位,你要把握好。 第 57章民生银行出问题了 墙上的时钟分针走了将近一圈。门被推开,民生银行滨江支行行长孙建国带着两名下属匆匆走进,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其中一位年轻些的信贷经理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看见人来了,丁义珍和李达康说了说了几句。会议再次开始。 丁义珍立刻领会:明白了,书记。也只能这样了,集中火力先解决主要矛盾。要不然,光是扯皮推诿,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没完没了,到时候工人再闹起来,光明峰项目就更被动了。 李达康:嗯。这个度,你要拿捏准。记住我们的原则: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是硬道理。 在任何复杂局面下,这两条都不能偏废。去吧,按照这个思路,把下半场的会开好。 丁义珍:是!请书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丁市长,接到通知我们立刻赶来了。”孙建国勉强挤出笑容,试图缓和气氛,“不知道这么急是……” 丁义珍抬手打断他,目光如刀:“孙行长,废话少说。大风服装厂四千五百万员工安置费专项账户,为什么会被划走?依据是什么?谁签的字?钱现在在哪里?” 孙建国擦了擦汗,侧身示意信贷经理打开文件袋。“丁市长,这件事……我们有完备的手续。大风厂以其名下部分厂区土地使用权作为抵押,向山水集团申请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这您知道。后来,蔡厂长……蔡成功先生又单独提交申请,请求动用共管账户内的员工安置费,临时抵扣部分贷款利息,并提供了补充担保协议和……职工代表大会的同意书复印件。” “职工代表大会同意书?”郑西坡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我作为工会主席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会?谁签的字?!” 一直沉默的蔡成功终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之前抵押时签过的字,我找人复制了一份到同意书上。” “你这是造假!”郑西坡吗气得浑身发抖,“老蔡,你良心让狗吃了?!那同意书根本不作数!拿着假的同意书,就能把钱取走,你们银行干什么吃的?” 孙建国身后的年轻信贷经理忍不住小声插话:“我们银行只认形式审查,文件齐全,有签字有章,符合流程我们就……” “符合流程?”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降温,“孙行长,你们银行的风控是摆设吗?专项安置费账户的性质你们不清楚?‘专款专用’四个字需要我教你们?见到一份真假存疑的职工代表同意书,就敢把工人的保命钱划走?连基本的实地核查、向工会或上级主管部门求证都没有?” 孙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丁市长,我们确实有疏忽……但当时蔡厂长提供了大风厂即将获得一笔大订单的合同意向书,还款来源看似有保障,而且他承诺最多占用三个月,利息照付……” “钱呢?”丁义珍追问,“现在那四千五百万在哪里?” “……一部分用于归还信贷利息,大约八百万,”孙建国声音越来越低,“剩下的……蔡厂长申请转到了大风厂的一般结算账户,说用于紧急支付原材料货款和维持生产……” “然后呢?”郑西坡追问,声音已经嘶哑。 蔡成功再次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后来订单……订单黄了。钱……钱已经用来付了之前的欠账和……和高利贷的部分利息。” “高利贷?!”郑西坡和丁义珍几乎同时出声。 赵东来眼神一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蔡成功:“蔡成功,说清楚,什么高利贷?除了银行的过桥贷款,你还借了其他钱?之前欧阳行长说你前前后后借贷了十个亿,你是拿钱去堵这个窟窿了吗?” 蔡成功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没办法……银行的钱不够,手续又慢,当时厂子眼看要断气,我只能去找……找外面的信贷公司短期拆借……” 丁义珍看赵东来抓着蔡成功借贷的事不放立刻转换话题,现在可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茶杯,“砰”地一声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四溅。“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蔡成功,你不仅挪用工人安置费,还涉嫌非法高利贷融资!你把大风厂当成你个人赌桌上的筹码了吗?”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赵东来:“赵局长,从现在起,蔡成功由你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正式介入调查。涉及民生银行违规操作的部分,形成材料后同步移送银监部门。那四千五百万的资金流向,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孙建国:“孙行长,你们银行内部问责立刻启动。所有相关材料封存,等候进一步调查。至于被挪用的职工安置费——”他的目光扫过郑西坡焦虑痛苦的脸,“市政府会牵头,成立专门工作组,核查大风厂资产,穷尽一切合法途径,优先追索、补足这笔钱!” 郑西坡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蔡成功,眼中愤怒未消,却又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悲凉。他知道,追回这笔钱的道路必定艰难漫长。 丁义珍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沉重而坚定:“这件事,必须给大风厂全体职工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流水单上清晰的走向,已经让所有人——包括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看明白了:五千万还了银行的旧债,没进工厂运营;四千五百万名义上的安置费,被民生银行划走。山水集团“支付过了”是事实,但钱,并没有用到工人身上,甚至可能没有完全用在大风厂。这个发现,让郑西坡等人争取补偿的诉求,瞬间变得复杂而艰难,也将蔡成功推向了更深的罪责深渊。 会议室一片哗然。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工人甲(怒吼):所以你就把我们卖了?用我们的骨头给你熬汤喝?! 工人乙(带着哭腔):蔡大头!当年你老婆生病,是厂里大家伙儿给你凑的钱!你现在就这么报答我们?! 后排传来压抑的抽泣和怒骂声。一个中年女工突然站起来,嘶哑地喊:“蔡大头!我男人出事前留下的股份,就这么被你拿去填窟窿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呜呜呜……” 场面再度骚动。赵东来使了个眼色,门口的民警维持了一下秩序。 丁义珍重重敲了两下桌子,压下嘈杂):安静!让他说完! 第 58章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该死吗 丁义珍看着面如死灰的蔡成功,语气森然:蔡成功,你现在涉及的已经不仅仅是挪用资金。涉嫌与银行人员勾结欺诈、违规担保、乃至可能涉及利益输送。你最好祈祷这笔钱还能追得回来。 丁义珍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工人代表,最后落在郑西坡脸上:郑主席,各位工友。我在这里郑重宣布,市里成立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第一,工作组会立即进驻大风厂,帮助山水集团接收大风厂。第二,被挪用的职工安置费,市政府会协调各方,启动应急机制,优先保障受伤和特困职工的基本生活。第三,对于此案中涉及的违法违纪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话斩钉截铁。工人们听到“应急机制”和“一查到底”,骚动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疑虑和伤痛依然深重。郑西坡紧紧攥着拳头。 丁义珍话音落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郑西坡“霍”地站了起来。他身躯有些佝偻,那是长年劳作和近期巨大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听到承诺后的轻松,只有被现实反复灼烧后的疲惫与近乎孤注一掷的激烈。 “丁市长!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因极度的压抑和沙哑而具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会场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的调查、审计,要流程、要时间!这个道理,我们工人懂!但是——”他猛地抬高了声调,手臂用力一挥,指向窗外,仿佛要戳破那厚重的墙壁,直指千家万户的苦难,“但是大风厂的股权、地皮,马上就要彻底变成山水集团的资产了!我们的厂,根都没了!家没了!”” 他收回手臂,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丁义珍身上: “那四千五百万的职工安置费,现在就是一笔悬在半空的糊涂账!是被蔡成功挪用了,还是被别的什么环节吞了,我们不知道!但结果明明白白摆在这里: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这一千二百多名工人、一千二百多个家庭的手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决堤之水: “那我们怎么办?丁市长,您告诉我们,我们这一千多号人,就坐在这儿,干等着你们的‘调查结果’吗?您刚才让蔡成功‘祈祷’钱能追回来……” 郑西坡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嘲讽和绝望,“可我们工人,等不起‘祈祷’啊!我们等的是米下锅,等的是药救命!”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位老工人代表,声音陡然哽咽,带着深切的悲凉: “您看看这几位老师傅,王师傅、陈师傅……他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三十多年!眼看着还有一年、半年就能正式退休,现在呢?厂子突然没了,指望的安置费成了镜花水月!他们往后……往后日子怎么过?您让他们这把年纪,现在去哪儿?去人才市场跟小伙子挤?还是去工地扛水泥?”” 接着,他转向几位中年代表,语气更加沉重: “还有他们……这些三四十岁的,正是家里顶梁柱的时候!上头,七八十岁的爹娘躺在家里,今天头疼明天脑热,药罐子不能停;下头,孩子正读中学、大学,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哪一样不是钱?睁开眼,四面八方都是要钱的手!” 郑西坡说到这里,突然停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这笑容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丁市长,各位坐在办公室里的领导,你们……真的了解现在外面工厂招工的条件吗?了解我们这些在同一个岗位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厂工人吗?我们除了跟缝纫机、布料打交道,除了那点快被淘汰的工序技能,还会什么?我们去电子厂流水线?人家要二十岁的手速。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这些四十五岁以上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该死吗?” 最后,他的声音因极度痛心而颤抖,目光扫向一直沉默坐着、眼眶通红的小周和其他伤者家属代表: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四百多个工友,还有十几个重伤的兄弟,他们的未来在哪儿?命能不能保住?会不会落下残疾?就算治好了,以后怎么生活?他们的一家老小,现在靠什么活?靠每天以泪洗面吗?!” 郑西坡这一连串的质问,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困境,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会议桌对面每个人的心上。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工人代表中传来。电视机前,无数个与大风厂命运相连的家庭里,响起了同样的悲鸣。郑西坡嘶哑的声音,问出了他们压在心底最深处、却不敢轻易呼喊的恐惧:眼前的饭碗在哪里?明天的药费在哪里?未来的希望又在哪里? 短短的沉默后,丁义珍放下茶杯,抬起头,迎向郑西坡灼人的目光。他没有动怒,反而收敛了之前一些官腔,语气变得更为沉凝、具体: “郑主席,你问得好!问得非常具体,也非常尖锐!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根子上,问到了我们政府工作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痛点上!” 他首先回应最核心的安置费问题: “郑主席,你说安置费是笔糊涂账,工人拿不到。我完全理解你的担心,这不只是担心,这是切肤之痛。但我请你,也请所有工友相信一点:市纪委和检察院已经组成的联合调查组,首要目标就是彻底厘清这笔账!资金的每一笔流向,涉及到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最终查明,资金确实被非法侵占、挪用,无论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政府都会依法全力追缴!而且我在这里可以明确表态:追缴回来的资金,必须优先、足额用于职工的安置补偿! 这个追索和处置的全过程,大风厂工会和职工代表有权参与监督!这不是空话,这是程序,也是给工友们的一个交代!” 第 59章 颐养天年?说的轻松 然后,他话锋一转,切入郑西坡最焦虑的“眼前”: “但是,郑主席说得对,调查要时间,而工人兄弟们的日子,一天都耽误不起!所以,我们不能只等调查结果。摆在眼前最急迫的问题——受伤工人的治疗、失业工人的吃饭、特困家庭的生活——必须立刻着手解决!我现在就宣布几件马上就能办、而且必须办好的事!” 他身体前倾,话语清晰、有力,试图用具体的行动方案来回应那份沉重的焦虑: “第一,关于所有受伤员工的医疗费用——立即清障! 我再次重申,并且要求立刻落实:由市财政先行垫资,设立‘116事件伤员医疗救助专项账户’,实行封闭运行、专款专用。所有在这次事件中受伤的大风厂员工,在医保正常报销之后产生的所有合理自付费用,包括后续必需的康复治疗、残疾辅助器具配置等,全部从这个专项账户据实列支,个人无需再承担一分钱! 民政局王局长、卫健委李主任,散会后立刻去市一院、职工医院现场办公,与院方和每一位伤员家属对接。明天,第一批预付资金必须划拨到医院账户,确保所有伤员治疗不因费用问题受到任何影响! 这一点,请工友们绝对放心,治病救人是头等大事,政府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也绝不允许任何环节打折扣!” 会场上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工人们相互交换着眼神,紧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松动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意味着,至少压在伤者家庭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有可能被移开。 丁义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趁热打铁,抛出了更具操作性的第二步: “第二,关于大家最关心的再就业和生活保障。 郑主席刚才说我们的老师傅技能单一,找工作难,这是实话,是摆在桌面上的实际情况!所以,政府的协调必须更有针对性,不能空喊口号。我在这里提出几个初步方向,也请工友们听听,看能不能解一点燃眉之急: 其一, 由市国资委张主任牵头,一周之内,梳理市属国有控股的物业公司、环卫公司、园林绿化、等企业,挖掘并提供一批公益性岗位和适应性岗位。这些岗位,将优先、定向招聘大风厂符合条件的失业职工。对于年龄偏大的老师傅,招聘条件可以结合实际适当放宽,入职后组织必要的岗前培训,确保大家能上手、干得了。 其二, 市人社局赵局长负责,立刻启动‘大风厂职工再就业技能转型培训计划’。针对当前市场急需的电工、焊工、安全员、物业管理、仓储物流、养老护理、家政服务等工种,开设免费技能培训班。培训期间,按本市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发放生活补贴,帮助大家度过学习期。培训合格、取得相应职业技能证书的,由人社局集中推荐对接就业岗位。 其三, 对于一部分有创业意愿、有一定能力和项目的职工,市人社局和小额贷款担保中心可以开辟绿色通道,提供政府贴息的小额担保贷款,帮助他们自谋出路。 其四, 对于在调查期间,确实因安置费未到位而生活陷入特困的职工家庭,民政、工会要启动临时救助程序,按照‘先救助、后补手续’ 的原则,尽快发放临时生活补助,确保没有一个家庭因这次事件而过不下去!” 丁义珍说完这一系列具体措施,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郑西坡脸上,语气也从之前的斩钉截铁,转为一种带着商讨意味的凝重: “郑主席,各位工友代表。政府能想到的、马上要推动落实的,就是这些。我知道,这或许不能完全解决所有问题,也不能立刻抹平大家心里的伤和痛。但我希望,这些实实在在的举措,至少能让大伙儿看到政府解决问题的诚意和方向,能让大家焦灼的心先稍微定一定,给我们一点时间和空间,去查清背后的真相,去把这些承诺一条一条、扎扎实实地落地。我们会尽快解决大风厂的员工就业问题。” 高小琴看向丁义珍:“丁市长我们山水集团作为京州本地的企业,一直得到市委市政府的关心和支持。现在政府有困难,我们企业自然要挺身而出,承担社会责任。” 她的话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几位政府官员面露赞许之色,工人代表们则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疑虑。 高小琴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刚才大致了解了大风厂员工的情况。这样,丁市长,我们山水集团可以拿出一百个岗位,专门用于安置大风厂的失业员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百个岗位?”郑西坡忍不住确认。 “对,一百个。”高小琴微笑着看向他,“郑主席,这一百个岗位,包括我们集团下属物业公司的保洁、保安、绿化养护,酒店的服务员、后勤,以及一些基础行政文员岗位。我们会根据员工的年龄、身体状况、技能特长进行合理安排。只要符合我们基本的用工条件,比如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等,都可以报名,我们优先录用。” 丁义珍抚掌而笑,对高小琴点头致意:“太好了!感谢高总,在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展现了我们优秀企业的社会担当!高总这是雪中送炭啊!” 他转向郑西坡,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老郑,你看,政府协调,企业响应,问题总能一步步解决。有了山水集团这一百个岗位,再加上人社局协调的其他岗位,我们争取让所有需要工作、能够工作的员工,都能有岗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师傅等几位年纪较大的代表,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至于那些年纪大了、即将退休的工人同志,我的想法是,那么大年纪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把岗位让给年轻人,自己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不是更好吗?” 郑西坡眉头紧锁,立刻反驳:“丁市长,您说得轻松。含饴弄孙?颐养天年?那得有条件啊!他们身上还有养家糊口的重任,谁能真正放心退休?退了,家里几张嘴怎么办?” 第 60章 你郑西坡才是罪魁祸首,我说的 丁义珍似乎对郑西坡的连续追问有些不耐烦,他微微后靠,手指敲了敲桌面:“老郑,你们大风厂当初是集体制工厂,后来也是京州市的重点改制企业。按理说,员工的社保应该是健全的,到了年龄就有退休金。回家养老,也不该太担心生活问题才对。”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话音未落—— “我们没有退休金。”一个低沉、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郑西坡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工人代表,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师傅。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燃烧着痛苦的火苗。 丁义珍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像是点燃了引线,其他几位工人代表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悲愤: “对,我们没有退休金!” “厂里好多年没给我们缴足社保了!” “账户都是空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陡然凝固。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高小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但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丁义珍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他看向国资委副主任孙明:“孙主任,这怎么回事?大风厂的社保缴纳情况,你们国资委不清楚吗?” 孙明额头冒汗,连忙翻动手中的文件,支吾道:“丁市长,这个……大风厂近年来经营困难,资金链紧张……社保缴纳方面,确实存在一些……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具体的……需要进一步核查……” “核查?”陈师傅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身体有些发抖,“还核查什么?我五十八了,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厂里说没钱,社保断断续续,前些年干脆就停了!我的养老账户缴费年限根本就不够!退休?我拿什么退休?喝西北风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李大姐也哽咽着说:“我丈夫的病,每个月药费就要一千多,以前靠我工资撑着。现在工作没了,社保断了,以后连医保报销都成问题……丁市长,各位领导,你们让我们怎么活?” 郑西坡看着情绪激动的工友,又看向对面神色各异的官员和高小琴,沉痛地说道:“丁市长,这就是现实。不是我们不想退休,不是我们不愿意‘颐养天年’,是我们没有那个条件!大风厂很多老员工,他们的退休金账户都是空的,或者远远不够。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回家养老’,而是一个能养活自己、补贴家用的工作,或者是一笔能够保障基本生活的安置费、补偿金!” 他转向高小琴,语气复杂:“高总,感谢您提供一百个岗位。这一百个岗位对我们很重要。但是,我们有一千三百多人。而且,很多岗位要求‘身体健康’,我们厂里那些员工,怕是没有多少符合条件……” 高小琴迅速恢复了她职业化的笑容,接口道:“郑主席,我理解。我们企业用工,确实有一些基本要求,这也是为了保障生产安全和运营效率。不过,对于特殊情况,我们也可以酌情考虑,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岗位。当然,最终还是要看具体条件和岗位匹配度。” 丁义珍的声音冷冽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下: “郑主席,你是大风厂工会主席,是员工们选出来的代表。按照《工会法》,你的首要职责是什么?是维护职工合法权益!”他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可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伸手指向郑西坡,声音陡然提高: “你身为工会主席,竟然明知道大风厂多年来长期拖欠、甚至停止为员工缴纳社保!你明明清楚这些老师傅的养老金账户已经空了!可你却无动于衷!这些年,你为追缴社保做过什么实质性工作?你向上级工会反映过几次?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过吗?” 每一句质问都让郑西坡的脸色更白一分。 “你对得起员工们投给你的那一票吗?对得起他们喊你一声‘郑主席’的信任吗?”丁义珍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谴责意味。 坐在郑西坡旁边的郑胜利——郑西坡的儿子,见父亲被这样逼问,忍不住站了起来,急切地辩解: “丁市长!话不能这么说!我爸……郑主席他这些年为了大家……” “你闭嘴!”丁义珍厉声打断他,目光甚至没有转向郑胜利,依然死死盯着郑西坡,“让他自己说!郑主席,你解释解释?” 郑西坡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这……这厂子效益不好是事实!员工的工资能按时发出来都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了,哪还有钱缴纳社保啊!这能怪我吗?这是经营问题!” “经营问题?”丁义珍冷笑一声:“效益不好?那为什么不早点申请破产清算?为什么不依法依规走处置程序?” 他重新看向郑西坡,语气里的谴责变成了诛心之论: “哼,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郑西坡身为工会主席,口口声声为了员工利益,但实际上呢?你眼睁睁看着工人的核心利益被长期侵蚀而不作为!你明知道大风厂早就资不抵债、经营不下去,破产清算才是对员工最明智的选择,能及时止损,能让大家拿着应有的补偿去寻找新出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整个会议室: “可是你呢?你不仅不推动依法破产,反而带头抵制清算,煽动工人护厂!结果呢?酿成了‘116’这样重大的群体性事件,导致四百多名员工死伤!郑西坡,你今天摸着良心告诉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指控太沉重了,沉重到会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原本低声啜泣的工人都止住了哭声,震惊地看向郑西坡。 丁义珍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步步紧逼: 第 61章 又一个专项小组 “你不是真的为了员工的利益!你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损!你是大风厂的小股东之一,对不对?你担心厂子一破产清算,你那点股份就一文不值了!所以你裹挟工人,用所谓‘护厂’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那点股权价值!” “郑西坡,你为了一己之私,置一千多名工人的安危于不顾,最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亡后果!那些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工人,那些落下终身残疾的兄弟,他们的血,有一部分要算在你的糊涂和自私上!” “我没有!!!” 郑西坡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极度愤怒和委屈,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多年来从未如此失态。 “丁义珍!你……你这是污蔑!是颠倒黑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我不否认我是小股东,但那点股份是我几十年工龄折算的!我带头护厂,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厂子被强行拆迁,工人们什么都得不到!蔡成功早就把土地抵押了,把股权质押了,账上根本没钱!” “破产清算?你说的轻巧!按照当时的情况清算,资产优先偿还银行抵押贷款、偿还各种债务后,还能剩多少给工人?工人的工资、安置费、社保欠费,都是排在最后的!到时候大家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丁义珍毫不退让,声音反而更加冷静,这种冷静在激动的郑西坡面前显得更具杀伤力: “一无所有?郑主席,你说这话自己信吗?整个京州市,最近几年发展势头正猛!开发区多少新厂在建?服务业多少岗位空缺?市里每年新增就业岗位超过五万个!缺大风厂这一千多人的岗位吗?” 他环视全场工人,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工友们,你们想想!如果大风厂早点依法破产,虽然可能拿不到安置费,但至少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基本的清算补偿。更重要的是——你们早就自由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应聘,去尝试新的行业!一千多人,分散到全市的就业市场里,早就被消化掉了!” 他重新看向郑西坡,目光里充满了“惋惜”和“谴责”: “可是郑主席,你把他们拖住了!你用‘护厂’的口号,把他们绑在了一个早已没有希望的厂子里!你让他们错过了最好的转型时机!现在好了,厂子还是没了,但人却伤了死了四百多!工作也错过了最佳寻找期!是你把他们拖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丁义珍这番逻辑严密、充满煽动性的话,像毒药一样开始渗透进一些工人的心里。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重伤员、对未来充满绝望的工人家属,那些年纪大、担心找不到工作的老工人,那些已经被漫长等待和无数变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普通职工……他们内心积压的恐惧、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怨气,此刻仿佛被丁义珍打开了一个缺口。 “对啊……要是早点散了,我儿子可能就不会去那晚护厂,就不会被烧伤……”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捂着脸哭起来。 “我听说开发区电子厂年初招工,工资还不低,现在早就招满了……”一个年轻工人喃喃道。 “郑主席……你当时……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们厂子的真实情况啊?”一个老工人颤抖着问,眼神复杂地看着郑西坡。 郑胜利急了,大声喊道:“大家别听他胡说!要是早散了,大家怎么拿到员工安置费,我爸是为了给大家争取最大利益!” 但此刻,员工安置费还是没有拿到手,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丁义珍成功地将“116”事件伤亡的巨大创伤,与对安置费遥遥无期的愤怒,部分转移到了郑西坡“错误领导”的指控上。 丁义珍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击: “工友们,你们再想想另一个问题。大风厂这块地,拆迁后的真正获利者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思考。 “是你们这些普通员工吗?土地增值、开发利润,和你们的工资、安置费有关系吗?没有!这块地的价值,早在股权质押、抵押贷款的时候,就被蔡成功和他背后的利益方瓜分得差不多了!最后接盘的山水集团,付出的代价里,有多少是真正落到你们口袋的?”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郑西坡,一字一句: “真正能从拆迁中直接获利的,只有股东!包括蔡成功,也包括……我们这位口口声声为了大家的郑主席!他拼命护厂,真的是怕你们失业,还是怕自己那点股份在清算中化为乌有,在拆迁中分不到一杯羹?” “你放屁!!!”郑西坡几乎要冲过去,被身边的郑胜利和另一个工人死死拉住。他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我郑西坡要是为了那点股份,天打五雷轰!这么多年,我拿过厂里一分钱好处吗?!” 但底下的员工已经乱哄哄地吵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郑主席那么坚决……” “股东……他们股东之间的事情,我们工人哪里知道……” “那我们这么拼命护厂,到底是为了啥啊?” “蔡成功坑我们,难道郑主席也……” 郑胜利红着眼睛,对着还在争吵的工友们大吼:“你们都傻了吗?!丁义珍是在挑拨离间!你们看不出来吗?!” 质疑声、争吵声、痛哭声、愤怒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团结的工人群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些人依然坚信郑西坡,大声为他辩护;有些人则陷入了迷茫和怀疑;还有少数人,已经被丁义珍的说辞彻底带偏,用怨恨的目光看向郑西坡。 丁义珍看着眼前分裂、混乱的场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成功地将水搅浑了。郑西坡的个人威信受到严重打击,工人内部出现分歧,那么接下来工作组推进任何方案,面临的集体阻力就会小很多。 至于真相?至于郑西坡到底是为了股份还是为了工人?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力被分散了,矛头被转移了。 “好了!都安静!”丁义珍用力敲了敲桌子,重新掌控会场,“关于郑西坡同志在担任工会主席期间是否存在失职甚至误导行为,工作组也会纳入调查范围!至于社保的缴纳情况,孙主任,你们国资委立刻牵头,联合人社局、税务局,成立专项小组,彻底核查大风厂历年社保缴纳情况!” 第 62章 总结 丁义珍根本没看他们,他的目光掠过郑西坡,最后落在国资委副主任孙明身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主任,这件事,你亲自抓!成立社保欠费追缴专项小组,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大风厂所有员工社保缴纳情况的完整台账,缺失多少、欠费多少、涉及哪些年度,一清二楚!” 孙明后背渗出冷汗,但立刻点头:“是,丁市长!我们马上组织审计和社保中心的人,连夜加班清理!” “还有,”丁义珍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整理完员工名单和欠费总额之后,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向大风厂的厂长和所有股东,依法追缴!” 他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 “这些年的利润哪里去了?分红的时候,他们一个子儿没少拿!员工的养命钱,他们却敢一拖再拖,甚至干脆不缴!这是赤裸裸的侵占职工利益,是违法犯罪!我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效益不好?那分红的时候怎么不说效益不好?现在,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给我吐出来!” 他转向旁边记录的秘书,声音提高,确保会场内外都能听清: “通知下去!以市处置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名义,正式行文给市银保监局、各大商业银行!立刻冻结大风厂所有在册股东、关联企业及主要责任人的个人及公司银行账户!同时,协调不动产登记中心、车管所,查封、冻结其名下登记的不动产、车辆等主要财产!防止任何人转移资产,逃避追缴责任!” “嗡——!” 会场彻底炸开了锅。这回不仅是工人代表们群情激动,他们中许多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和难以置信的希望,连列席的政府各部门官员也面面相觑,被丁市长如此雷厉风行、直接对股东个人财产下手的强硬手腕震惊了。 那几个股东,此刻如坐针毡,脸上血色尽褪。 副厂长猛地站起来,因为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巨响。他也顾不上仪态,声音都变了调:“丁市长!丁市长!这……这不行啊!社保欠费是厂子经营问题,是集体决策……怎么能……怎么能冻结我们个人财产?这不符合程序!我要申诉!” “程序?”丁义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赵副厂长,你现在跟我讲程序?那好,我问你,作为分管财务的副厂长,明知道社保欠费数年,你履行了什么监督职责?财务报表你是怎么做的?分红决议上,你签没签字?现在跟我讲程序?等纪委和检察院找你谈的时候,你再慢慢讲你的‘程序’!” 老钱也急了,他是销售出身,能说会道,此刻也顾不得了:“丁市长,我们也是受害者啊!蔡成功他一手遮天,我们也是被他蒙蔽了!分红……分红那是董事会决议,我们……我们以为厂里效益还行,谁知道他连社保都没缴足啊!这钱……这钱我们都花得差不多了,怎么退啊!” “花完了?”丁义珍嗤笑一声,“那就卖房卖车!砸锅卖铁!员工的养老金你们都敢动,现在跟政府哭穷?我告诉你们,这笔账,算不清,谁都别想好过!你们最好祈祷,冻结的资产够填这个窟窿!” 一直没说话的退休孙工,哆嗦着嘴唇,老泪纵横:“我……我就是个技术入股的,早就不管事了……那点分红,都给我老伴看病用了啊……这……这让我怎么活啊……” 丁义珍不为所动,语气依然冰冷:“孙工,你的情况,工作组会核实。但原则不变,侵占了职工利益,就必须承担责任。具体承担多少,法律会有公断。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积极退赔!” 他不再理会这几个面如土色的股东,重新看向郑西坡和工人们,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工友们,看到没有?政府解决问题的决心!这笔糊涂账,先从最容易查、最容易追的地方下手!员工的福利都没办法缴纳,说明厂子已经入不敷出了,没有盈利哪来的分红,这些都是股东的非法获利,追回这笔钱,用于填补职工的损失!这是天经地义!” 看着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工人代表;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蔡成功;以及那几个围在一起、如丧考妣、激烈争吵起来的股东。 “各位同志,”丁义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家的任务……有点重啊。”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市委决定,成立‘大风厂事件处置及职工权益保障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他顿了顿,“下面我说四点工作要求,也是工作组近期要集中火力攻克的四个山头。市委、纪委、审计、经侦、检察院,各部门联合行动,我要看到真刀真枪的实效。”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民生银行违规操作问题。”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银保监局副局长李明,“李局,你们银保监局牵头,纪委、审计、经侦配合。那四千五百万职工安置费,在没有职工代表大会决议、没有完备手续的情况下,是怎么从大风厂对公账户划出去的?经手人是谁?审批流程在哪里断的?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 李明立即挺直腰板:“丁市长,我们已经初步调取了流水和内部审批记录,确实存在严重程序违规。目前锁定了信贷部主任和一名副行长……” “我不要听‘初步’、‘锁定’。”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冰冷,“我要的是结果!这笔钱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追回来?什么时候能追回来?我给你们一个原则——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追回! 如果这笔钱已经被转移、洗白、消耗,那么谁批的、谁经手的、谁受益的,就由谁来填这个窟窿!该抓的抓,该赔的赔,该追缴的追缴!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资金流向报告和具体的追索方案!” “是!”李明额头见汗,重重应下,“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第63 章 李达康发言 丁义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风厂员工社保欠缴问题。”他看向审计局局长张涛和国资委副主任孙明,“张局、孙主任,你们俩配合。我不管大风厂过去有多少‘历史遗留问题’、‘经营困难’,拖欠职工养老金、医疗保险,这是触碰底线!审计局要在一周内,把大风厂从改制到今天,所有社保缴纳的明细、缺口、欠费金额,一笔一笔审计清楚!要精确到每个人、每个月、每一分钱!” 他转向孙明,语气更厉:“孙主任,国资委作为出资人代表,监管严重失职!审计报告出来之后,你的任务就是追缴!我刚才说了,向股东追缴!这些年他们分红的时候手可不软,现在该他们吐出来了!尽快把欠缴的费用追回,并足额给员工补缴到位! ” 张涛和孙明同时起身:“明白!” 丁义珍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大风厂员工安置问题。”他看向人社局局长赵建国,“赵局长,这事你主抓。刚才我在工人面前承诺的公益性岗位、技能培训、创业扶持,不是空头支票。我要你在两周内,拿出一个可操作、可考核、可落地的详细方案。岗位从哪里来?能落实多少个?培训怎么组织?补贴怎么发放?和哪些企业对接好了?方案要细,要能直接执行。总之一句话:优先安置大风厂失业员工,这是政治任务,更是良心工程。做不好,我拿你是问!” 赵建国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丁市长放心,一定尽全力妥善安置每一位职工!” 丁义珍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稍微放缓,但分量更重: “第四,‘116’事件受伤人员医疗问题。”他看向卫健委主任王鹏,“王主任,这事关人命,关人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怎么协调,动用哪些资源,我就一句话:不许耽误任何一个伤员就医,不许让受伤员工自己花一分钱! 政府设立的专项账户,你要确保畅通无阻,实报实销。如果需要专家会诊、转院治疗、进口药品,打报告,我特批!但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看到伤员在康复,家属情绪在稳定。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王鹏立刻回答:“丁市长,我们已经成立了医疗救治专班,驻点两家主要收治医院。所有伤员的治疗目前都在有序进行,专项账户资金流转顺畅。我们保证,绝不让一位伤员因费用问题影响治疗!” 丁义珍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就以上四个问题,成立四个专项小组,纳入大风厂工作组统一指挥。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信息共享,行动同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我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实质性进展,解决核心问题。工作组每天一简报,三天一调度,我要随时掌握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缓缓说道: “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是市委下的决心,是必须啃下来的硬骨头。谁要是觉得任务重、困难多、不想干、干不了……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我丁义珍说话算话,给你换个清闲位置,让你安心养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要么低垂看着笔记本,要么坚定地迎向丁义珍。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位置养老”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仅是政治生涯的终结,更可能意味着被卷入后续更深入的调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丁义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仿佛刚才那令人胆寒的问话从未发生。他转向一直坐在角落记录的陈秘书,“陈秘书,去准备文件。” 陈秘书立刻起身:“丁市长,什么文件?” 丁义珍的声音平静无波: “大风厂全体股东股权无偿放弃声明书,以及相关的法律确认文件。准备好后,分别送达每一位在册股东,让他们签字。签字后,法律意义上你们与大风厂的股权关系就此了结,不得反悔。之后,山水集团会依据相关协议和市政府安排,接收大风厂全部资产及相应责任。任何股东员工,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阻拦接收进程。” 陈秘书快速记录:“是,我马上联系法制办和律师准备。” “嗯。”丁义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大风厂的问题,很多,很严重。但是我们要一个个来,现在我们加急处理的就是以上四个问题。现在有请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书记,讲俩句。” 李达康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丁副市长刚才部署的四项重点工作,方向是对的,抓住了要害。民生银行的违规操作,必须深挖严查;职工的社保欠费,是历史旧账,更是良心债,必须清偿;一千多人的安置,是天大的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受伤工人的治疗,更是要摆在第一位,这没什么可说的。”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对丁义珍之前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同志们,‘116’事件的教训是惨痛的。它暴露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经营失败,不仅仅是个别股东的贪婪枉法,更暴露了我们一些职能部门监管的失职、责任的缺失、对群众疾苦的麻木!” 最后几个字,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并不激昂,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省委、市委为什么高度重视?不仅是要解决这一千多工人的吃饭、看病、就业问题,更是要通过这个典型案件,举一反三,倒查责任,完善制度,推动改革!” 他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牵头组织的这次会议非常好,解决了很多问题,也解开了我们广大人民群众的疑惑。遇见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是清晰的,措施也是有的放矢。我支持。但我今天要强调两点。” 第 64章 吴市长:我补充两点 “第一,速度要快,但根基要稳。 追缴、安置、治疗,都要有明确的时间表,但决不能为了求快而留下新的隐患。尤其是股权处置、资产接收,必须严格依法依规,程序一步不能省,透明一点不能少。不能按下葫芦起了瓢。” “第二,解决问题与追究责任要同步。 工作组在解决职工眼前困难的同时,纪委、检察、审计要同步介入,对事件中暴露出的失职渎职、利益输送、违法乱纪问题,进行深入调查。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姑息,不迁就,不搞下不为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大风厂的工人们为什么闹?根本原因是利益受到严重侵害,诉求长期得不到解决,对公权力失去了信任。我们处置这次事件,不仅要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人心账。每追回一笔钱,每安置一个工人,每治好一个伤员,都是在修复这份被损害的公信力。” 最后,李达康总结道: “市委的态度是明确的:职工权益必须全力保障,违法违纪必须坚决查处,制度漏洞必须尽快堵塞。工作组要敢于碰硬,善于协调。遇到阻力,直接向丁副市长,向我,向市委汇报。需要什么支持,市委给什么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但分量更重: “但是,如果哪个部门、哪个人,在这个时候还在推诿扯皮、敷衍塞责、甚至暗中设置障碍……那就不仅仅是‘换个位置养老’那么简单了。市委的追责问责机制,会启动得非常快。” 李达康的目光重新落在丁义珍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刚才剖析问题时的锐利,转为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托付。 “义珍同志,”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要求和原则,我刚才都讲了。这既是对工作组的要求,也是对市委、市政府相关职能部门的要求。我希望——”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丁义珍身上。 “工作组能拿出攻坚克难的决心和智慧,在最短时间内,让全体职工和家属看到实质性进展,让市委、市政府看到阶段性的、经得起检验的成果。这不是普通的业务工作,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全市上下,乃至省里,都在看着我们怎么交这张答卷。” 丁义珍立即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决。 “达康书记,我完全明白!”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请您和市委放心,工作组一定深刻领会、坚决贯彻落实您和市委的指示精神!”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语速加快,显得更有力: “我们会立刻将今天的会议精神和工作部署,细化为具体的时间表和责任清单,建立日报告、周调度、关键节点随时请示汇报的高效运转和督办机制。我向您保证,也向市委、市政府保证——工作组全体成员,一定会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对职工群众的深厚感情,全力以赴、夙夜在公、不折不扣地推进各项工作落实!” 李达康看着丁义珍,几秒钟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丁义珍和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某种“认可”和“压力已传导到位”的信号。 “好。”李达康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丁义珍又看向吴市长,语气恭敬:“吴市长,李书记的指示非常关键。您看,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吴市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仿佛在借此整理思路。放下杯子时,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各部门负责人,最后落在丁义珍脸上。 “达康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站得高,看得远,既为工作组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也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吴市长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历经事务磨砺后的沉稳,“我和达康书记的要求是完全一致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依法依规,彻底、妥善地解决大风厂的问题。” 他略微停顿,语气肯定:“义珍同志牵头工作组,有什么困难,需要市里协调什么资源,可以直接找我。市政府这边,全力支持。” “但是,” 吴市长话锋一转,这个“但是”让所有人再次竖起耳朵,“结合政府工作的具体实际,我补充两点,供工作组和各部门同志参考执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点,关于资金保障和可持续性问题。 刚才李书记和义珍同志部署的工作,无论是追缴社保、医疗救助,还是员工培训安置,最终都要落到一个‘钱’字上。钱从哪里来?怎么用?如何确保可持续?”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提几个具体要求:一,追缴回来的资金,必须设立财政专户,严格监管,专项用于解决大风厂职工相关问题,绝不允许挪作他用,也不允许与其他财政资金混用。审计部门要从一开始就介入监督。” “二,财政先行垫付的医疗救助、生活补助等应急资金,要有明确的预算来源和后续回补机制。不能只顾眼前,留下财政窟窿。国资委、财政局要会同工作组,仔细测算总体资金需求和可能的资金来源,包括追缴预期、资产处置收益、上级可能支持等,拿出一份清晰的资金平衡方案。” “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吴市长语气加重,“所有承诺给职工的钱、物、岗位,必须建立在坚实可靠的财力基础上。 我们不能为了暂时平息事态,开出超出实际能力的空头支票。今天承诺了免费治疗,明天就要确保药房不断货;承诺了培训补贴,下个月就必须按时发到工人手里;协调的公益性岗位,工资待遇、社保缴纳必须落实到位。否则,我们就会陷入‘承诺-失信-更大的不满’的恶性循环。政府的公信力,经不起二次折腾。 这一点,人社局、财政局、卫健委,你们要格外清醒,把工作做细、做实。” 第 65章 最后总结 各位读者,喜欢本书的话,加个书架吧。点点催更,给个五星好评,支持一下,感谢 他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工作组在制定各项具体方案时,尤其是涉及资金支出的,一定要有财政部门的同志全程参与、严格把关。我们要对工人负责,也要对全市的财政健康负责。” 丁义珍认真点头:“明白,吴市长。资金保障是基础,我们一定稳妥推进。” 吴市长微微颔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第二点,关于工作的系统性和风险防控。 大风厂问题不是孤立的。它暴露出我们在企业监管、劳资纠纷处理、金融风险防控、突发事件应急等多个环节的短板。” 他身体前倾,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我要求,工作组在解决具体问题的同时,必须要有系统性思维和风险防控意识。” “其一,举一反三,全面排查。 国资委不能只盯着大风厂一家。要以此次事件为镜鉴,立即对市属及曾经改制的集体企业中,是否存在类似的社保欠缴、资产抵押不透明、职工权益保障不力等问题,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发现问题,及早介入,避免第二个、第三个‘大风厂’出现。这件事,国资委要立即着手,制定方案。” “其二,关注连锁反应和次生风险。 大风厂的问题处理,可能会产生连锁效应。比如,对股东和关联企业的追缴、查封,是否会影响其他与其有正常业务往来的企业?银行违规问题的查处,会不会引发其他储户或企业对本地金融环境的担忧?大规模职工安置,会不会给局部区域的就业市场、社会稳定带来新的压力?工作组要有预案,经侦、银保监、信访、各区县政府,要密切关注相关动态,及时研判,主动化解,防止风险外溢和传导。” “其三,依法处置,经得起检验。 无论是追缴资产、冻结账户,还是要求股东签署文件,都必须严格在法律框架内进行,程序必须完备,依据必须充分。我们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制造出新的法律问题,甚至酿成新的纠纷。法制办要全程跟进,提供法律支持。我们每一步,都要争取做到无懈可击,经得起审计,经得起巡视,更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吴市长说完,靠回椅背,总结道: “总之,我的补充就是两点:一是把‘钱’的事算清楚、管明白、可持续;二是把工作想周全、做扎实、防风险。 既要雷厉风行地解决眼前急难,也要着眼长远,堵住制度漏洞,防范类似问题复发。要把处置大风厂事件的过程,变成推动我们相关领域工作规范化、法治化水平提升的过程。” 他看向众人:“我的补充就这些。希望大家深刻领会达康书记的指示精神,结合工作实际,稳妥、扎实、高效地推进各项任务。” 吴市长的补充,没有李达康那种直指根源的凌厉,却更加具体、务实,充满了主政者对于财政可持续性、系统性风险和社会稳定性的深度考量。这既是对丁义珍工作组的支持,也是一种更加审慎的提醒和约束。 丁义珍面色凝重地记录着,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既要快,又要稳;既要力度,又要精度。考验,才刚刚开始。 丁义珍站起身目光坚定:“多谢各位领导的支持。有各位的支持,我们会用最快的时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成效,来回应领导的嘱托,来回应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和家属的期盼!绝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信任,绝不辜负人民群众的期待!” 丁义珍站在发言席前,双手轻轻按在台面上,目光缓缓扫过会场。经历了长达数小时的激烈交锋、质询与部署,此刻的会议室里气氛依旧凝重,但多了一丝尘埃暂定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工人代表眼中未散的悲愤与将信将疑的期待,有股东们面如死灰的绝望,有各部门官员正襟危坐的肃然,也有媒体记者们蓄势待发的记录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无数个守在电视机前、心系此事的大风厂家庭和普通市民。 “各位领导,各位与会的部门负责同志,”他首先朝向李达康书记、吴市长等市领导席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其他方向,“大风厂的股东代表们,工人代表们,还有在场的媒体朋友们,以及电视机前所有关心此事的观众朋友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了大风厂问题的专项协调会。会议时间很长,讨论很深入,甚至可以说,很激烈。”他承认了刚才的冲突,语气平和,“但正是通过这样坦诚、有时甚至是尖锐的沟通,我们才真正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他略作停顿,让听众跟随着他的节奏。 “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次会议,基本弄清了问题产生的主要原因和关键环节,也基本明确了解决问题的总体方向、责任主体和下一步的行动路径。从这个意义上说,会议是必要的,也是富有成效的。” 他的语调逐渐加重,开始转向具体的成果总结: “综合李达康书记的重要指示、吴市长的具体补充,以及与会各部门达成的共识,我代表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在此明确以下几点会议成果,也是对全市人民的一个初步交代:” 他竖起手指,逐条阐述: “第一,关于‘116’事件受伤员工的医疗救治,会议明确:由政府设立专项资金,全额保障所有受伤员工的治疗及后续康复费用,个人无需承担。 这项工作,卫健委王主任亲自牵头,会后立即与医院对接落实,确保不耽误任何一位伤员的治疗。这是头等大事,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第二,关于被挪用的四千五百万职工安置费及大风厂历年社保欠费问题,会议决定:由市纪委、检察院、审计局、公安局经侦支队、银保监局组成联合调查追缴专班。 一方面,彻查民生银行违规操作问题,不惜代价追回资金;另一方面,全面审计大风厂社保欠费,依法向负有责任的原股东、管理层进行追缴。相关资产的保全措施已经部署。我们重申:职工的血汗钱、养命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少,谁侵占谁负责,必须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 66章 随时随地上眼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股东所在的区域,那几位股东纷纷低下头,不敢对视。 “第三,关于一千多名下岗职工的再就业和生活保障,会议确定:由市人社局牵头,国资委、总工会等部门协同,立即启动‘大风厂职工安置专项行动’。 我们的目标是:尽最大努力,不让任何一个有就业意愿和能力的职工家庭失去基本生活保障。 赵局长,请你和你的团队,务必把这项工作做实、做细、做到职工心坎里。” 人社局局长赵建国在座位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四,关于大风厂资产与股权问题,为彻底厘清产权关系、推进后续处置、保障职工权益,会议商定:在依法依规、厘清责任的前提下,由工作组协调,推进大风厂现有股权结构改变。 这需要相关股东的配合。工作组会确保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合法。” 他没有再提“股权放弃书”的具体字眼,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股东们脸色更加灰败。 丁义珍总结完具体事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讲台,目光变得更加恳切而坚定,仿佛要透过镜头,直接对话每一位市民: “同志们,朋友们。问题已经摆明,方案已经制定,责任已经划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落实’二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解决大风厂遗留的这些沉疴顽疾,更需要我们拿出踏石留印、抓铁有痕的劲头!”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 “在此,我代表工作组郑重承诺:我们将以最大的决心、最实的举措、最硬的作风,全力以赴推进各项决议的落实!为了确保落实过程公开透明,接受最广泛的监督——” 他转向侧方,示意工作人员: “从明天起,我们将在京州市人民政府官方网站的显著位置,设立‘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工作组各项任务的推进情况、重要节点、资金拨付与追缴进展、岗位安置数量等可公开信息,都将定期在专栏中进行公示。欢迎所有关心此事的社会各界人士,特别是大风厂的职工和家属们,随时登录查看,监督我们的工作!” 这个宣布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媒体记者们快速记录。 “同时,”丁义珍继续道,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时间点,“我在这里也预先宣布:一个月后,市政府新闻办公室将就大风厂问题处置进展,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 届时,工作组将向全社会全面、详细、透明地汇报这一个月来的工作成果,并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们敢于公开,就敢于接受检验!”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落在郑西坡等工人代表身上,语气沉凝而有力: “我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当信任曾被严重伤害之后。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实在在干一件。我们不看广告,看疗效。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也请给我们一点监督的压力。工作组办公室的热线电话将24小时开通,随时听取职工群众的意见建议和投诉举报。”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丁义珍站直身体,“散会!” 他话音落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等着达康书记和吴市长起身离开座位后,跟上。 这场总结,没有回避矛盾,没有空许承诺,从此刻起,每一个动作都将被放在官网的公示栏和一个月后的新闻发布会镜头前,接受最严苛的评判。压力,已经毫无保留地传导至工作组的每一个人。 会议结束,与会人员鱼贯而出。长长的政府大楼走廊里,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杂乱,低声的交谈与手机铃声此起彼伏。 李达康书记和吴市长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丁义珍落后半步陪同,其他部门负责人则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走廊两侧的窗户透进午后略显疲乏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达康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身旁丁义珍的耳中:“义珍同志,这次会,开得不错。”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判断,“该摆的问题都摆出来了,该压的责任也压下去了。尤其是最后你那个公开承诺和进度公示的表态,很好。这样一来,大风厂这块硬骨头,总算是能开始往下啃了,拆迁改造的障碍,算是基本扫清了。” 丁义珍微微侧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达康书记过奖了。其实……唉,要不是反贪局那边前期横插一杠子,处理方式过于……简单粗暴,激化了矛盾,这事可能早就平稳解决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和一丝无奈:“不瞒您说,书记,‘116’之前,我就一直在关注大风厂,也打算亲自出面调解,缓和一下矛盾,毕竟涉及那么多职工,硬来容易出事。可那段时间,您也知道,光明峰项目招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天天都是投资商、谈判、协调会,实在是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抽出整块时间去过细处理……结果反贪局那边直接就……就搞出了双规调查,我这一进去,风声鹤唳。这才酿成了后面那么大的事件。哎,现在想想,真是……教训深刻啊。” 李达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他没有看丁义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调平稳却带着重量:“反贪局有反贪局的职责,但方式方法确实值得商榷。尤其是在涉及这么多群众切身利益、社会敏感度这么高的问题上,更应该讲究策略,注重效果和社会稳定。要是他们能更稳妥一些,考虑更周全一些,或许……确实不会闹出后来这么多事,付出这么大代价。这个教训,不光他们,我们都要汲取。”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不过,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后续工作做实,杜绝任何可能再次激化矛盾的风险。” 第 67章 你看我干吗? 丁义珍立刻接话,声音压低,带着忧虑:“达康书记,您说得对。会虽然开完了,方案也定了,但您知道,最难的在执行。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刚才会上我说的那四个问题——钱能不能追回来?社保窟窿能不能填上?工人能不能真正安置好?医疗能不能保障到位?——这四个问题,任何一个落实不到位,或者中间再出什么幺蛾子,工人们刚刚压下去的情绪,随时可能再次爆发。‘116’的悲剧……绝不能重演啊。” 李达康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干部都下意识地绕开或加快脚步。 “所以,才要快!才要狠!”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工作组既然成立了,你又是组长,就大胆去干!我给你撑腰。我再说一遍:任何人,任何单位,如果胆敢在执行中推诿扯皮、消极应付,甚至暗中设置障碍,阻挠大风厂问题的解决进度,影响社会稳定——你不用有顾虑,第一时间把情况报给我! 我倒是要看看,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谁有几个胆子,敢跟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对着干,敢站在一千多困难职工和全市人民的对立面!” 丁义珍腰板挺直,郑重点头:“我明白了,达康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一定排除万难,把这件事办好!” 这时,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正从后面快步走来,似乎要向李达康汇报什么。 丁义珍余光瞥见,忽然提高声音喊道:“赵局!” 赵东来立刻停下脚步,转向丁义珍和李达康:“丁市长,达康书记。” 丁义珍面色严肃,语气是明确的工作指令:“赵局长,有件要紧事。现在大风厂的主要股东,和厂长他们,都深度涉案,尤其是蔡成功,更是关键人物。我要求你们市局,立刻安排得力人手,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这些个人的行踪和动态。他们名下的资产虽然冻结了,但要防止他们人跑了,或者私下转移隐匿其他财产,甚至……串供、销毁证据。” 他特意停顿,目光紧盯着赵东来:“尤其是蔡成功,现在人在你们经侦支队手里。这个人,是贯穿整个事件的核心,也是追缴资金、厘清责任的关键。我提醒你,赵局长,这个人,绝对不能丢!也绝对不能在看守期间出任何‘意外’! 如果出了问题,哪怕是最微小的问题,导致案件线索中断或者舆论再次发酵……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在大风厂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除了工作组特批的办案和审计人员,任何人不得探视,杜绝一切外界不当干扰!” 赵东来面色一凛,下意识地先看向了李达康。这个动作被丁义珍看在眼里。 李达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对着赵东来说:“东来同志,你看我干什么?丁义珍同志是副市长,是‘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组长,是这个事件处置的主要负责人。他的工作安排,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部署。公安机关的任务是服从命令,配合执行。按丁市长的要求,严格落实,确保万无一失。” 得到了李达康的明确背书,赵东来再无犹豫,立刻立正,声音洪亮地回答:“是!达康书记!丁市长!我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们市公安局一定坚决执行工作组的指令!我亲自部署,挑选最可靠的人员,对相关涉案人员实行最严密的监控措施。蔡成功那边的看管和审讯,也会升级安保和规范流程,确保绝对安全。” 丁义珍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好,赵局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工作组报告。” “是!” 李达康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丁义珍对赵东来微微颔首,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位身着商务休闲装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咖啡。他们是参与光明峰项目的外省投资商代表。 “王总,看直播了吗?”稍年轻些的李总滑动着电脑屏幕,上面正是刚刚结束的新闻发布会片段回放。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抿了口咖啡,微微点头:“看了。丁义珍又站到台前了,李达康和吴振民亲自坐镇……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是啊,”李总压低了声音,“前阵子丁义珍被带走调查,咱们心里都打鼓,生怕光明峰项目也跟着黄了,或者政策有变。现在看他不仅没事,还风风光光主持这么重要的协调会,市委书记市长都给他撑场子……看来,之前那点‘小风波’,算是过去了。” 王总轻笑一声,带着商人的精明:“何止是过去。你注意李达康今天说话的语气没?‘工作组组长’、‘主要负责人’,这等于把处置大风厂——这个眼下京州最烫手山芋——的权柄,明确交给了丁义珍。能接这种活,还能让一二把手公开支持,说明什么?说明他丁义珍不但过关了,可能位置比以前还稳了,甚至更受倚重了。” 李总若有所思:“你是说……大风厂这事儿,看似麻烦,其实是机会?政府这么高规格、高透明地处理,也是在给所有投资者,尤其是咱们光明峰的投资者,吃定心丸?” “没错。”王总合上电脑,“政府展示的是决心和掌控力。连大风厂这种涉及千余人、死了伤了、股权债务一团乱麻的历史遗留问题,都敢摆上台面,立下军令状公开解决,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州对优化营商环境、推进重点项目尤其是咱们光明峰的决心是空前的,容不得半点阻碍。丁义珍主抓这事儿,干好了,是他的政绩;干不好……但看他今天这架势,李达康明显是把尚方宝剑给他了,干不好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咱们之前的投资决策,看来没错,可以继续推进,甚至……可以考虑加大投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举起咖啡杯轻轻一碰。 第68 章 各方反应 市中心某高端私人会所包厢 气氛则有些微妙。在座的几位商人,其中孙总正是之前被丁义珍亲自“约谈”,要求其公司补缴一大笔土地增值税和配套费的开发商。 “孙老板,丁市长……这是又风光起来了啊。”旁边有人似笑非笑地说,带着试探。 孙总慢慢转着手中的紫砂茶杯,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风水轮流转嘛。不过,这次倒让我看出点门道。” “哦?孙总有何高见?” 孙总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当初他丁义珍突然发难,追着我屁股后面要钱,态度强硬得很。我还纳闷,哪有收了好处还主动吐出来的,尤其是丁义珍,这人虽然贪财,但是收钱办事,还是很讲信用的,怎么这次就非逼着我们补交。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反贪局带走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有人要动他,他急着表现,或者想拉垫背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可现在,你们看。他进去了,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不仅出来了,还立刻被委以重任,处理这么棘手的群体性事件。李达康、吴振民亲自站台背书……这说明什么?” 旁边的人身体微微前倾:“说明……他上面有人?而且能量不小?当初‘进去’,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至少说明,他收到的风声比我们准,动的比我们快。”孙总缓缓道,“当初急着催缴,或许是真听到了什么,急着把可能存在的问题‘擦干净’。现在看来,他擦得还算及时,或者……他背后的人,帮他扛住了。这次大风厂的事,他出面解决,既是将功补过,更是展示实力和回归的信号。” 他环视几人:“这样一个人,经历过风浪,现在看起来位置更稳,手段……你们也看到了,对付大风厂股东,追缴社保,雷厉风行。咱们以前那点小账……恐怕在他心里清楚得很。” “孙总的意思是……?” “或许还能继续合作。”孙总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光明峰项目还在他手里捏着。一个能从那里面走出来,并且马上被赋予更大责任的人……他的能量和未来的可能性,恐怕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做生意,求财不求气,跟对风,很重要。” “那么,之前因为丁副市长被调查而暂缓的投资研讨会,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孙总做出决定。 各种私下或半公开的议论,在京州商界、投资圈悄然流传。大风厂工人们的血泪和未来生存问题,在这些计算中,被抽象成了“政府执行力”、“政治风险”、“官员能量”和“投资环境”的评估指标。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室里。电视机屏幕上,丁义珍沉稳总结的画面刚刚结束。 侯亮平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遥控器,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室内瞬间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哼,”他嗤笑一声,把遥控器丢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溜须拍马,避重就轻,场面搞得挺宏大,口号喊得震天响。有什么用?工人的安置费到底被谁拿走了?大风厂土地股权质押、转让里面有没有猫腻?‘116’冲突的深层诱因到底是什么?一句没提!全是‘工作组’、‘追缴’、‘安置’这些正确无比的废话。重点全放在擦屁股和安抚情绪上了,源头上的脓疮,碰都不敢碰。” 坐在对面整理材料的陆亦可抬起头:“至少从公开信息看,蔡成功关于城商银行故意断贷、联合山水集团侵占大风厂的指控,是被彻底否定了。银行拿出了完整的信贷记录和风险提示文件,程序上看起来……没有明显硬伤。蔡成功的证词,在这一点上,可信度大打折扣。”陆亦可语气平稳,但话里的意味很清楚。 侯亮平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蔡成功这个人,是滑头,是赌徒,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搅浑水,他可能在某些细节上夸大、撒谎,甚至攀咬。这我信。但是——” “我了解他。他不会,也不敢在欧阳菁这件事上完全编造。他举报欧阳菁受贿,说得有鼻子有眼。那是他自以为能拿捏住、或者能用来交易的‘信息’,他不会拿一个完全虚构的东西来当救命稻草,尤其是涉及欧阳菁这个级别的人。” 陆亦可放下笔,眉头微蹙:“但现在的局面是,蔡成功的一部分谎言已经被官方证据拆穿。他在大风厂股权、债务上的操作也是一团乱麻,自身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这样一个人的证词,包括对欧阳菁的举报,在法庭上,尤其是在没有其他强力旁证的情况下,会被打上多大的问号?法官会怎么采信?更何况……”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现在京州那边,丁义珍高调复出,李书记明显支持,大风厂问题被他们用这种方式‘定性’、‘接管’了。蔡成功这个人,已经被他们牢牢控制在手里,成了他们‘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筹码。我们想再深入接触他,从他那里打开欧阳菁的突破口……难度和阻力,恐怕会前所未有的大。”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侯亮平忽然开口,声音冷冽,“银行提供的证据就一定是全部真相?有没有可能是事后补全、修饰过的流程?丁义珍这么急着把大风厂的问题包揽过去,用这种高压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处理,是真的为了工人,还是为了尽快掩盖某些更怕见光的东西?” 他一连串的问题,与其说是在问陆亦可,不如说是在梳理自己愈发清晰的思路。 “办案子,讲的是证据,不是谁开的会声势大,也不是谁在电视上话说得漂亮。”侯亮平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蔡成功的证词有瑕疵,我们就找其他证据来验证、来补强。欧阳菁这条线,绝对不能因为大风厂被他们‘接管’就放弃。相反,我觉得更值得深挖了。丁义珍越是想捂盖子,越说明这盖子底下有东西。” 陆亦可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第 69章 116大火,烧穿网络 侯亮平:“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再去一趟光明区公安局。我就不信,他赵东来明天还开会。” 协调会的直播画面切断,定格在丁义珍沉稳总结的画面上。但网络的波涛,却刚刚开始汹涌。 威勃平台,#116大风厂#、#黑心股东#、#工人血泪# 等话题迅速冲上本地热搜榜前列。 一个名为“京州正义小青年”的网友,截取了直播中郑西坡哽咽质问老工人退休无着、伤者家属痛哭的画面,配文:【直播看哭了!原来大风厂火灾背后这么黑!厂长股东吃香喝辣,连工人的养老钱都敢吞!四千五百万安置费不翼而飞,社保账户是空的!老工人一辈子白干了?受伤的工人谁管?#严惩黑心资本家#】 这条微博迅速被转发数万,评论炸开了锅。 热评第一(点赞5万+): “之前光知道着火了,还以为是被政府强拆,被逼到绝路了!谁知道居然是这些股东自导自演的,从始至终只有工人是被蒙在鼓里的,受伤的也是普通工人。这群股东良心被狗吃了!” 热评第二(点赞3万+): “那个蔡成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有那个什么副厂长,直播里脸都白了!严查!必须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热评第三(点赞2万+): “丁市长最后说的好!一个月后看成果!政府这次要给力啊!不能放过这些蛀虫!” 但也有相对理性的声音(点赞1万+): “事情很复杂,不能全怪股东吧?厂子经营不好是事实。不过挪用安置费、不交社保确实天理难容。支持政府彻查,但希望别搞运动式清算,最终还是要妥善安置工人。” 问题“如何评价京州大风厂‘116’事件及后续协调会?”迅速引发长篇讨论。 一个自称曾在大风厂做过短期财务咨询的匿名用户,写了近五千字的分析帖: “……亲眼见过他们的账,确实混乱。但混乱的背后,是管理层的短视和贪婪。他们并非没有机会挽救工厂,而是早早将优质资产抵押套现,用于个人投资和高消费。所谓的‘经营困难’,很大程度上是掏空企业后的必然结果。社保欠缴?在他们眼里,那根本不是优先项。工人的安置费被挪用,更像是最后疯狂的赌徒行为,企图用这笔钱填补其他窟窿或做最后一搏。‘116’冲突是长期矛盾积累的爆发,点火者固然可恨,但根源在于这些蛀虫早已掏空了企业的根基和工人的希望。丁义珍副市长今天的表态很坚决,但关键在于执行,尤其是对股东个人责任的追溯和惩罚,不能停留在冻结资产,更要追究其刑事责任,并建立有效的职工债权优先清偿机制……” 这篇帖子获得了大量“专业”“清晰”的赞同。 在帖子下的评论区内: 用户A: “楼主分析到位!说白了就是‘穷庙富方丈’,厂子垮了,老板肥了。支持重判!” 用户B: “我觉得也不能全让股东背锅,当时改制的时候就有问题,政策变化、市场冲击也有影响。当然,侵吞职工利益是原罪。” 用户C(回复B): “这时候还共情资本家?你看到直播里那些老工人的眼泪了吗?他们有什么错?错在信了厂子,错在以为老实干活能有口饭吃!” 各短视频平台,情绪则更加直接和激烈。 某贴吧流传着经过剪辑的短视频,将蔡成功等人此前接受采访鼓吹“企业经营之道”的画面,与火灾惨状、工人哭泣的画面快速切换,配上激昂悲愤的音乐和“黑心老板,还我血汗钱!”的大字标题,传播极广。 评论区充斥着: “人肉这些股东!看看他们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 “不得好死!祝他们全家XX!” “政府这次不枪毙几个,难以平民愤!” “听说那个大风厂背景很深?能不能查到到底是谁在保他?” 也有一些声音在追问更深层的问题,但很快被淹没在主流声浪中: “大风厂的地以后干嘛用?是不是早就被山水集团盯上了?这里头有没有官商勾结?” “丁义珍之前不是被传调查吗?怎么突然又出来主持大局了?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各种讨论也在发酵。 一个京州本地生活群里: “张姐:看了直播没?真气人啊!我姨父以前就是大风厂的,还好早退休了,听说他那些老同事现在惨啊……” “李哥:可不是嘛!这些老板太黑心了!支持政府一查到底!” “王老师:唉,其实也是经济转型的阵痛,不过这些股东的做法太恶劣,必须依法严惩。希望那些受伤的工人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赵哥:作为小老板说句可能挨骂的话,经营企业不容易,社保压力也大……不过再怎么难,也不能动工人的养命钱,这是底线。大风厂这些人是自己作死。” 境外社交媒体上,也有一定讨论,但角度更多集中在“群体性事件”、“劳工权益”、“政府危机处理”等框架下,部分报道援引了国内网络上的激烈言论和画面。 一场电视直播,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早已因“116”事件而积蓄的公众情绪与同情。之前模糊的“工厂火灾”认知,被具化为“黑心股东侵吞职工利益引发悲剧”的叙事。愤怒的声讨如野火般蔓延,要求严惩、要求赔偿、要求公正的呼声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 这场始于大风厂的大火、激化于拆迁冲突、公开于政府会议的事件,最终在虚拟的网络空间,燃起了第三场“大火”——民意的怒火。这场火,将炙烤着每一个相关者,也灼烧着真相可能隐藏的角落。 本来全网都在抵制政府强拆大风厂,现在好了,丁义珍一个公开会议,把这把火烧向了大风厂的股东。洗白了易学习强拆大风厂给政府留下的负面影响。 各位读者,喜欢本书的话,加个书架吧。点点催更,给个五星好评,支持一下,感谢 第 70章 工作组入驻与意外发现 大风厂协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市政大楼西侧原本相对安静的几个楼层,骤然变得忙碌起来。走廊里不时响起搬动桌椅、混合着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丁义珍的指示直接而高效:征用。 几间平时用于一般性会议的办公室和会议室被迅速清空、重新布置。门口很快挂上了白底黑字的临时标识牌——“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组(综合协调)”、“资金追缴与审计小组”、“职工安置与保障小组”、“医疗救助与善后小组”、“信访与舆情联络小组”。 各部门被点名的负责人或核心骨干,被要求暂时放下部分原单位事务,携带必要资料和设备,集中在此联合办公。电话线、内网端口、保密文件柜迅速配置到位。一种临战指挥部般的紧张高效气氛,开始在这片区域弥漫。 上午九点,在最大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丁义珍召集了工作组核心成员的第一次内部会议。与会者除了几个小组的牵头负责人,还包括几位被他特意点名抽调进来的人。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时间紧,任务重,市委市政府看着,全市人民也盯着。”丁义珍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们在这里,就是要打破部门壁垒,实现信息无缝对接,决策快速落实。各小组每天下午四点前简报,重大问题随时报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坐在角落一个略显沉默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着半旧的夹克,坐姿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谨慎。他是易学习,上位不到半个月的副市长,因大风厂“116事件”的风波,被调离岗位,降职使用,至今还未被安排具体职务,一直在“等待安排”。 “易学习同志。”丁义珍点到了他。 易学习立刻站起身:“丁市长。” “坐,坐下说。”丁义珍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指令,“你的情况我了解。能力是有的,经验也丰富,只是暂时遇到了点挫折。现在工作组需要精兵强将,尤其是查账、追资金这块硬骨头。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成立一个‘特别调查小组’,由你负责。” 易学习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光亮取代:“丁市长,我……” “听我说完。”丁义珍打断他,“这个小组的任务非常明确,也非常关键:彻查大风厂历年社保资金的实际缴纳情况与资金缺口,并追踪被挪用、侵占资金的最终去向。 这是职工养老钱、救命钱,必须一笔一笔抠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另外两人:“为了加强力量,也为了确保调查的权威性和多角度印证,我给你配两个得力助手。这位,程度,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骨干,办案经验丰富,善于追踪资金流向和突破心理防线。” 程度是一个眼神锐利、身材精干的年轻警察,闻言向易学习点头致意。 “这位,市反贪局侦查一处的王晓光同志,对于职务犯罪、利益输送的侦查模式很熟悉。” 王晓光同样点头。 丁义珍看着易学习:“你们三人,再加上从审计、财政临时抽调的几个业务能手,组成这个特别调查小组。易学习任组长,程度、王晓光配合。我要你们抛开一切顾虑,只对事实和证据负责。能不能干好?” 易学习胸膛起伏,感到久违的责任和压力同时袭来,他挺直腰板,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丁市长,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工作组、给职工们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好!”丁义珍点头,“记住,我要的不是过程汇报,是确凿的证据链和明确的资金去向。遇到阻力,直接报给我。散会后,你们立刻开始工作,办公地点就在隔壁309。相关资料,孙主任那边会协调提供。” 会议结束后,易学习像上了发条一样,带着程度和王晓光,立刻扎进了309办公室。他深知这是自己摆脱目前尴尬境地、重新证明价值的唯一机会,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工作。 他们调取了大风厂近十年的全部财务账簿、银行流水、社保缴纳凭证、董事会决议、分红记录……海量的数据、混乱的账目、刻意的遮掩,工作量巨大。易学习发挥了他的能力,程度展现了经侦干警的敏锐,王晓光则从反贪角度审视每一笔异常往来。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梳理、比对、分析,线索开始慢慢浮现。 除了账面上相对清晰的股东分红金额已相当惊人之外,他们发现了几笔时间点敏感、用途模糊的大额资金流出。其中一部分,经追溯,最终流向了蔡成功个人控制或关联的多个壳公司、投资账户,部分已被挥霍或投入失败项目,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去向成谜,蔡成功对此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推说记不清。 而更让易学习眉头紧锁的是另一条线索:有几笔以“咨询费”、“顾问费”、“项目协调费”等名义支出的款项,收款方看似是些正规的商业咨询或法律服务机构,但穿透层层转账后,资金的最终落脚点,却指向了几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名字,在经过反复核对、并通过程度在公安系统的内部渠道谨慎核实后,让三人小组的办公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那个名字是:陈岩石。 退休前曾任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以正直、清廉著称,退休后也时常以老检察长的身份关心官场风气,在老干部和部分群众中颇有声望的“陈老”。 “这……会不会是重名?或者账户被冒用?”王晓光首先提出质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程度调出了更详细的账户信息和部分关联交易记录,脸色凝重:“开户信息核对过了,身份证号一致。而且,这几笔钱进入的时间点,恰好对应大风厂几次关键的股权变更审批的节点。从资金流向的隐蔽手法看,非常老道,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第71 章 初步调查结果 易学习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和后面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继续查,不要声张。把所有与这几笔钱有关的合同、发票、审批文件、会议记录,全部找出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查清资金去向,至于背后的人和事……不是我们这个小组能轻易下结论的。先把证据做扎实。” 他立刻将这个意外发现,单独向丁义珍做了口头汇报。 当时丁义珍正在自己临时的组长办公室里休息,听完易学习压低了声音、尽可能客观的陈述后,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结果,确实出乎他的意料。陈岩石?那个一向以“老革命”、“正气凛然”形象示人,甚至有时敢于直言批评市里某些政策的老检察长?他也会……? 一丝复杂的情绪在丁义珍眼中闪过——有惊讶,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如果连陈岩石这样的人都……那很多事情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怪不得他会阻挠政府强拆大风厂。 “易学习同志,”丁义珍“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发现了重要线索。我要求你们:第一,继续深入调查,围绕这笔资金和陈岩石可能存在的关联,把证据链做足、做铁,要经得起任何检验。第二,严格保密,调查范围和知情者控制在最小范围,绝不允许泄露半点风声,更不能惊动任何可能的涉案人员。 明白吗?” “明白,丁市长!”易学习回答。 “嗯,”丁义珍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件事很敏感,处理起来要格外慎重。你们先把大风厂职工社保被侵占的主体事实和主要资金流向查清查实,形成一份扎实的报告,这是当前最紧迫的。等大风厂这件事的主体部分告一段落,职工安置有了眉目,我会亲自为你们特别调查小组,尤其是你易学习同志,向市委请功。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到的。” 易学习心中了然:“是,丁市长,我们一定把握好调查分寸和节奏,优先完成主要任务。” 易学习看着窗外市政大楼下来往的车辆,心情复杂。他攒足劲想查清问题证明自己,却没想到扯出了更深、更难以触碰的漩涡。丁义珍的态度也很微妙,既要证据,又要控制节奏和影响。 他回到309办公室,程度和王晓光都看向他。 “丁市长指示,”易学习压低声音,“继续查,但重点先放在主体事实和明确流向的资金上,关于‘陈老’的那条线……证据继续秘密收集、固定,但不作为当前报告重点,更不准外泄。一切等大风厂主体问题解决后再议。” 程度和王晓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而在组长办公室里的丁义珍,则缓缓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陈岩石…… 市政大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烟味,以及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气息。桌上、地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单、合同复印件,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和便签贴得到处都是。 易学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最终整理出来的报告摘要,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程度和王晓光站在他身旁,同样面容憔悴却神情肃穆。 “丁市长,”易学习的声音沙哑却清晰,“经过我们连续七天的高强度审计、比对和追踪,有关大风厂近五年的真实经营状况和资金去向,已经基本查清。” 丁义珍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重点。” “是。”易学习深吸一口气,“第一,关于经营状况。 根据我们调取的完整销售合同、海关出口记录、原料采购及成本核算,大风厂在最近五年,除个别季度受国际市场波动影响微利外,整体处于稳定盈利状态,年均净利润保守估计在八百到一千二百万之间。所谓的‘连年亏损’、‘经营困难’,是蔡成功授意财务部门通过做高成本、隐匿收入、提前计提坏账等手法,人为制造出来的假象。” 丁义珍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易学习继续,语气更加沉重:“第二,关于资金去向。 这些真实的利润,加上部分通过抵押、贷款获取的资金,绝大部分并未用于工厂设备更新、技术研发或扩大再生产,也从未足额用于职工社保缴纳和福利改善。” 他拿起一份表格,“这是资金的主要流出方向:一,股东分红,占比约45%。分红频率和金额远超正常盈利企业水平,尤其是在制造账面亏损的年份,依然有高额分红。二,流向蔡成功个人及其关联公司账户,占比约30%,名义包括‘投资’、‘借款’、‘顾问费’等,但多数去向不明或已确认亏损。三,以各种‘管理费’、‘协调费’、‘咨询服务费’名义支出,占比约15%,部分收款方经穿透核查,背景复杂。四,剩余约10%,用于维持工厂最低限度运转和支付部分紧急债务利息。” 他放下表格,几乎一字一顿:“也就是说,大风厂完全有能力正常经营并保障员工权益,但它所有的‘血液’——利润和现金流,在最近几年,几乎被蔡成功和股东们以各种方式抽干、榨尽了。连法律强制要求、关乎职工养老看病的社保资金,都被长期恶意拖欠、挪用,账户几乎是空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丁义珍缓缓靠向椅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冰冷,眼神里酝酿着风暴。 “证据,”他开口,声音低沉,“所有这一切,证据链是否完整?能否形成无可辩驳的事实?” 程度上前一步,递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丁市长,这是核心证据汇编。包括:真实原始账目与对外申报账目的对比分析;资金流向的银行凭证链条;股东分红决议签名;蔡成功关联公司收取款项的合同与凭证;以及……部分敏感支出的最终收款方追踪初步材料。所有证据均有多源头印证,经得起审计和法律检验。” 第 72章 抓捕行动开始 丁义珍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封面。 “好,很好。”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愤怒。他猛地站起身: “立刻行动!” 他看向程度:“程度同志,你配合市公安局,立即依法对大风厂所有在册股东、直接参与做假账的财务负责人,实施抓捕! 控制后,立即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通讯联系,实行单独关押!” “是!”程度立正,毫不迟疑。 丁义珍又看向易学习和王晓光:“抓捕完成后,审讯要立即跟上。除了核实这些侵占、挪用资金的具体事实外——”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大风厂这些年,与退休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到底存在什么样的利益往来和关系? 审讯要秘密进行,范围严格控制。我要确凿的口供和细节。” 易学习和王晓光心中一凛,同时点头:“明白!” “行动要快,要保密!”丁义珍最后命令,“我等着你们的进展汇报。去吧!” 几小时后,京州市多个高档小区、写字楼、私人会所,几乎同时出现了警察。没有大的声响,没有激烈的对抗,大风厂股东,以及财务总监等关键人员,在惊愕、慌乱甚至瘫软中被迅速带走。他们的手机等通讯工具被第一时间收缴。消息被严格封锁。 与此同时,京州市人民政府官方网站的“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在傍晚时分,悄然更新了一份名为《关于大风服装厂经营及资金状况的初步调查报告(核心事实摘要)》的PDF文件。 文件用冷静、客观的数据和图表,清晰地展示了调查组发现的惊人事实:盈利被掩盖、资金被抽空、社保被掏空。虽然隐去了股东姓名和具体敏感细节,但核心结论触目惊心。 这份报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网络瞬间被引爆。 威勃热搜前五名迅速被相关话题占领: #大风厂实际盈利# #黑心老板掏空工厂# #工人的养老金去哪儿了# #严惩大风厂蛀虫# 那条官微下的评论呈几何级数增长: “我的天!我看傻了!一年赚那么多钱,全被股东分了?社保都不交?这还是人吗?!” “之前还说经营困难……困难个屁!是老板们的口袋困难了吧!” “支持政府!抓得好!把这些吸血鬼全都揪出来!” “看到那个资金流向图了吗?利润像水一样流进几个私人账户……工人们却在为医药费发愁!气到发抖!” “果然,哪有什么经营危机,只有人性的危机!蔡成功罪该万死!” “之前还有人说工人偏激……现在看看!谁被逼到绝路了?这些股东有一个算一个,都该重判!” 各大新闻客户端评论区,到处是沸腾的声讨和愤怒的呐喊。“剥削”、“贪婪”、“无耻”成为高频词。之前还对“经营困难”抱有少许同情或认为情况复杂的声音,在确凿的数据面前彻底消失,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愤怒谴责。 而冲击力最大的,还是在京州本地,在大风厂职工和家属中间。 当消息通过家属群、工友群、社区通知等各种渠道传开时,许多家庭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老工人王师傅的儿子拿着手机,手都在抖,把官方报告截图递给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父亲:“爸!爸!你看!咱们厂……咱们厂原来没亏!是赚钱的!” 王师傅老花眼,眯着眼看了半天,当看清那些利润数字和“股东分红占比”的饼图时,他猛地坐起身,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重一拳砸在床沿上,老泪纵横:“王八蛋!一群王八蛋啊!我们……我们还以为厂子真的不行了……原来……原来钱都被他们装兜里了!我的养老金……我的养老金就是被他们这么吞没的啊!” 李大姐正在为丈夫的下个月药费发愁,接到姐妹打来的电话,听完后,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机滑落在地毯上。良久,她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哭喊:“为什么啊!他们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连我们这点活命钱都不放过啊!” 大风厂老员工张师傅逐字逐句读着官方报告,读到最后,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嘶哑而沉重:“同志们……我们错了。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和时代脱节了,是被市场淘汰了……原来不是。我们是被一帮蛀虫,从内部给啃空了、卖掉了。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蔡成功,还有那些只想着捞钱、从来没把工人当人的股东!” 房间里一片悲愤的沉默,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骂和痛哭。 真相带来的震撼,远比单纯的苦难更让人难以承受。它彻底颠覆了工人们对自己处境的理解,将一场看似“时运不济”的悲剧,明确指向了具体人的罪恶。愤怒、痛苦、被欺骗的耻辱感,以及对未来更加不确定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在秘密审讯室里,程度和王晓光正在分开攻坚。面对确凿的财务证据和已被抓捕的现实,几个股东的防线相继崩溃。关于资金流向的细节被一点点抠出,而那个敏感的名字——陈岩石,以及一些供词,也开始在审讯笔录上悄然出现。 易学习整理着不断汇总上来的口供和证据,心情复杂。 协调会后的七天,对大风厂工人们来说是焦虑等待的七天,但对刚刚高速运转起来的市政府工作组而言,则是紧锣密鼓摸底、对接、铺路的七天。 人社局的临时办公区内,电话声此起彼伏。 “喂,您好,请问是李桂兰同志家吗?我是市人社局大风厂职工安置专班的工作人员,姓刘……对对,就是想跟您再核实一下家庭具体情况。您爱人瘫痪在床需要长期用药,大女儿上高三,小儿子上初二……好的,这些信息我们记录了。另外想了解一下,您个人对再就业有什么具体想法吗?我们登记的工种,对年龄和体力要求不太一样……” 第73 章 办公效率不错嘛 另一张办公桌前,年轻的工作人员对着电脑屏幕和名单,一边记录一边说:“王建国师傅,58岁,有意向去同行业吗?……哦,身体不太好,干不了重体力了。那咱们市属公园管理处的绿化养护岗位您考虑吗?相对轻省些,就是户外工作……好的,我给您备注上‘优先考虑绿化养护或轻体力物业岗位’。嗯,培训?如果您确定去,上岗前会有简单培训的,生活补贴按政策有的,您放心……” 这样的电话,在各个小组的座机和工作人员手机里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信息在不断汇总、更新:哪些是零就业家庭,哪些有重病人,哪些有适龄孩子上学负担重,哪些有特定技能,哪些愿意接受培训转型,哪些希望留在本行业……一份庞大而细致的职工就业需求与困难画像,正在逐渐清晰。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工作组负责对外协调的团队,几乎跑遍了京州可能提供岗位的企业和单位。 市国资委的会议室里,工作组副组长、国资委副主任孙明正在和几家市属国企负责人开会。 “张总,你们城投物业今年新增的几个小区,保安、保洁、绿化、维修,能挤出多少名额?咱们也不说虚的,年龄放宽到50岁,个别技术好的老师傅55岁以下也能考虑,培训我们组织,待遇按你们公司同类岗位标准,社保必须依法缴纳。” 被称作张总的物业公司负责人看着名单,沉吟了一下:“孙主任,您开口了,我们肯定支持。这样,保安先要20个,保洁30个,绿化和维修各10个,加起来70个岗位。但咱们得说清楚,得体检合格,能适应倒班和工作强度,我们也要面试一下。” “没问题!感谢支持!”孙明立刻记下,“具体人选,我们人社局那边筛一遍,把基本条件和意向对上的推给你们面试!” 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市公交集团、环卫服务中心、园林局等部门。公益性岗位、辅助性岗位被一个个“抠”出来。虽然每个单位能提供的数量有限,但积少成多。 更引人注目的是市场企业的响应。在政府主动协调和“优先安置大风厂职工”的政策鼓励包括可能的税费优惠或补贴传闻下,十多家企业给出了初步意向。 山水集团的反应最快,高小琴亲自致电丁义珍,表示之前答应提供的一百个岗位已经准备好了,涵盖物业、酒店服务、基础行政等,大风厂的工人随时可以培训上岗。并表示后续根据项目进展还能吸纳更多。这一表态被工作组作为积极典型进行了宣传。 还有两家原本与大风厂存在竞争关系、但经营尚可的中型服装厂老板,在相关部门的“劝说”和保证“职工技术熟练、老实肯干”后,也松了口,表示愿意接收一部分有经验的缝纫、裁剪、整烫老师傅,甚至包括几位技术精湛的版师。“老师傅手稳,经验足,带带新人也好。”其中一位老板私下这么说。 这些积极的信号,连同之前官方公布的、揭露大风厂真实盈利被股东掏空的调查报告,开始逐渐扭转工人们心中原本坚冰般的怀疑和绝望。 家属群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今天人社局又来电话了,问得挺细的,连我婆婆的药费都问了。” “听说山水集团真要一百个人?不知道能不能轮上。” “服装厂要老师傅!王师傅、刘师傅他们说不定有希望!” “还是得看政府到底能不能落实……不过,感觉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至少真在动。” 尽管工作还没有真正落到个人头上,但持续不断的沟通和陆续传出的利好消息。对蔡成功等股东的痛恨越是清晰,对“政府真能管我们”的期待,就越是顽强地滋生。 第八天,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再次更新。 这次发布的,是《关于大风厂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工作的初步方案(征求意见版)》。 方案开篇明确了“政府主导、社会参与、职工自愿、分类施策”的原则,随后列出了截至目前已达成初步意向的岗位来源: 1. 市属国有企业及公共服务单位:提供环卫、园林绿化、市政设施维护、公交后勤、公共场馆管理等公益性及辅助性岗位约300个。 2. 重点协调企业:包括山水集团、京州开发区电子有限公司、顺达物流等13家企业,提供物业、客服、操作工、仓管、保安、保洁等岗位约400个。 3. 同行业吸纳:两家服装企业提供缝纫、裁剪、质检等岗位约80个。 4. 技能培训后转移就业:针对市场需求,首批开设电工、焊工、养老护理员等培训班,计划培训约200人,培训合格后推荐就业。 方案还详细说明了岗位对接流程:职工报名线上线下多渠道。人社局初步匹配,结合个人意向、家庭困难程度、技能情况,向用人单位推荐。用人单位面试考核——达成意向者组织体检和岗前培训正式上岗。 方案末尾强调,此为初步方案,岗位信息将动态更新,并公布了安置专班的咨询电话和监督电话。 这份方案一出,如同在已渐起波澜的湖面投下一块更大的石头。 大风厂职工内部彻底沸腾了。 “有戏!真有戏!你看,连单位名字都有了!” “三百个公益岗位!环卫、园林……虽然辛苦点,好歹是正经工作,有社保吧?” “山水集团一百个!那两家服装厂要老师傅!咱们厂那些老师傅有盼头了!” “还有培训!电工焊工,学出来有证,以后也好找工作!” “快看报名方式!明天就去社区填表!打电话问问!” 原本死气沉沉的家属群、工友群,瞬间被各种讨论、询问、转发刷屏。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好工作高工资的岗位,竞争必然存在,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具体、有出处的希望清单。绝望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的期盼和比较权衡。 人社局和各区、街道办事处的咨询电话瞬间被打爆。 第 74章 猴子来汉东了?我要见侯亮平 “喂,您好,大风厂安置咨询……对,环卫岗位年龄要求是男55岁以下,女50岁以下……身体要能适应户外工作……报名可以到所在社区填表,或者登录市政府官网专页下载表格……” “服装厂岗位主要面向有五年以上缝纫或相关经验的老师傅,需要技能测评……是的,待遇面议,但保证不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山水集团的岗位报名人数很多,我们会根据综合情况排序推荐……您家的困难情况我们已记录,在推荐时会作为重要参考因素……” 工作组临时办公区里,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接电话、解释政策、录入报名信息、整理汇总名单。根据方案,他们需要尽快将第一批意向明确的职工名单,根据岗位要求进行初步筛选和匹配,然后尽快推给用人单位。 名单的确定,成了眼下最具体也最敏感的工作。既要考虑职工技能和岗位匹配度,又要照顾特困家庭;既要尊重个人意愿,又要提高安置成功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期盼。 丁义珍在办公室里,听取着安置小组的进度汇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知道,公布方案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匹配、面试、上岗以及后续的稳定性。任何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新的不满。 但无论如何,车轮已经启动,朝着“安置”这个核心目标碾去。工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是动力,也是压力。 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组的官方公示,确实在不断更新着“进展”。 关于“116”大火伤员医疗费用,官网发布了一份由市卫健委、财政局联合署名的说明,详细列出了专项账户设立情况、资金拨付流程、已覆盖伤员人数及费用结算原则,并附上了监督电话和邮箱。措辞严谨,流程清晰,至少从纸面上看,伤员及家属最迫切的医疗费用担忧,得到了制度性回应。 关于民生银行违规操作问题,官网转发了银保监局的初步调查通报:定性为个别工作人员严重违反银行内部操作规程及职业操守,该工作人员与蔡成功存在远亲关系并收受不正当利益,违规操作导致资金被划转。通报称已追回部分资金,剩余部分将继续追缴并依法追究相关人员责任。通报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工作组正在督促相关责任人退赔。明眼人都知道,相关责任人就是蔡成功。 山水集团接管大风厂资产的公告也正式发布了,交接仪式低调举行。但圈内人都注意到,山水集团对于这块地后续的具体开发计划,却三缄其口,对外一律称“正在详细规划评估中”。显然,他们在观望。 股东分红追缴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赵副厂长、老钱等人的部分现金、存款已被扣划,不足部分,几处登记在他们或家人名下的房产、车辆已被查封,进入评估拍卖程序。工作组公示中称“将最大限度保障职工债权”。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推进。但工作组核心成员,尤其是负责追赃、负责审讯的赵东来,心头的石头却越来越重。 最大的窟窿,依然在蔡成功这里。他和妻子名下的资产早已冻结,但变现金额与已查明的资金缺口相比,仍是杯水车薪。大额资金不知去向,如同蒸发了一样。蔡成功是唯一可能知道它们流向哪里的人。 市公安局看守所,特殊审讯室。 连续数天的高强度审讯,让房间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压抑的混合气味。赵东来坐在主审位,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对面的蔡成功,虽然也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近乎无赖的、隐隐的得意。 “蔡成功,我最后问你一遍,”赵东来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愤怒而沙哑,“那两千三百四十六万,以‘设备预付款’名义转出的资金,最终流向哪里?钱现在在哪儿?” 蔡成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赵东来一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但清晰:“我……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侯亮平,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嘭!”赵东来一拳砸在金属审讯桌上,发出巨响。“蔡成功!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吗?还能讨价还价!交代问题是你唯一的出路!别以为扛着就能过去!” 蔡成功被惊得哆嗦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下头,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里嘟囔着:“见侯亮平……我只跟他说……” 赵东来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几天前,侯亮平和陆亦可突然来到市局,出示省检察院的手续,要求提审蔡成功,及陈海出事前的电话。赵东来当时直接拒绝了,理由很充分:蔡成功是市局侦办的大风厂系列案件首要犯罪嫌疑人,案情重大复杂,且上级有明确指示,在关键问题查清前,未经工作组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 陆亦可私下找到赵东来,语气恳切:“赵局,我们知道规矩。不提人,就见一面,问几个问题,关于陈海局长出事前接到的一个电话,是蔡成功的举报电话。这对我们很重要,对陈海局长也很重要。” 她提到陈海,赵东来无法不动容。陈海是他的朋友,他的出事一直是赵东来心里的一根刺。 出于这份私交和同情,也考虑到只是“见一面问话”,赵东来最终顶着压力,安排了侯亮平和陆亦可在监控下与蔡成功进行了短暂会面。他当时就在监控室看着,侯亮平问的主要是欧阳菁和陈海电话的事,蔡成功回答得支支吾吾,没提供什么有价值信息。赵东来本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这次见面成了蔡成功的“救命稻草”和“护身符”。从那以后,审讯就完全卡住了。蔡成功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我要见侯亮平。” 没有办法,赵东来采取了“疲劳战术”。审讯小组轮班上阵,不分昼夜,保持对蔡成功的高压询问,不让他有连续休息时间,试图从生理和心理上拖垮他的防线。 第 75章 你是老刑警了,还用我教你吗? 然而,他们低估了蔡成功。这个曾经钻过狗笼、在黑白两道夹缝里生存了半辈子的商人,骨子里有一种蟑螂般的韧性和无赖般的狡猾。几天几夜不让他睡踏实,他就在审讯椅上点头打瞌睡;反复问同样的问题,他就装糊涂、答非所问;施加心理压力,他就哭诉自己冤枉、也是受害者。一旦审讯员提到关键资金去向,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说:“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他,我什么都不会说。” 又是一夜徒劳无功的审讯。天色微亮时,赵东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走过来,低声道:“赵局,这小子比我们想的难缠。疲劳战术对他效果不大,他好像……适应了。再这么下去,他身体可能先垮,我们拿不到口供,责任就大了。” 赵东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阴沉。他知道副支队长说得对。蔡成功不是一般的罪犯,他经历过更大的恐慌和更糟的处境。常规的审讯策略,对这种滚刀肉效果有限。 “他是不是觉得,侯亮平能救他?或者……他手里真有什么只有侯亮平来了才敢说的东西?”副支队长猜测。 赵东来沉默不语。他想起侯亮平那次见面问的问题,似乎更关注欧阳菁和陈海,与大风厂资金去向关联不大。蔡成功死死咬着侯亮平不放,是真的有隐秘要告诉他,还是仅仅把他当成了一个搅乱局面、拖延时间的工具?抑或是……蔡成功在害怕什么?害怕一旦说出资金真正去向,会触碰到比坐牢更可怕的东西。 “换思路。”赵东来掐灭烟头,声音沙哑,“他不是要见侯亮平吗?告诉他,见侯亮平不可能。但是,如果他能先把大风厂资金去向,证明他的‘诚意’,我们可以考虑向上级请示,安排一次‘情况说明’。另外,从他身边人,他老婆,他身边所有的亲属身上再找突破口,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手段,别留下把柄。丁市长那边……我去汇报,申请扩大侦查范围。” 审讯室里的蔡成功,此刻正被带往临时羁押室。他脚步虚浮,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赵东来他们急了,但他更清楚,那笔钱的去向是真正的死穴,一旦说了,可能就真的万劫不复。侯亮平是他混乱记忆中唯一一根可能不一样的稻草,哪怕只是用来拖延时间。他必须扛住,至少现在,必须扛住。 市政大楼,丁义珍的临时办公室。 气氛冰冷得几乎能凝结出水来。赵东来站在办公桌前,后背微微绷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丁义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悸。 “东来同志,”丁义珍开口,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我是信任你的能力,才把蔡成功这么关键的嫌疑人,交给你来负责审讯。那天会后,我当着李达康书记的面,明确告诉过你——除了工作组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触蔡成功。 我以为,这个原则性要求,你应该听得懂,也记得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看来,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赵东来喉咙发干,试图解释:“丁市长,那天的情况是,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和陆亦可陆处长来要人的,他们也是为了调查陈海副局长车祸的案子,那案子确实可能涉及蔡成功的一些线索,陈海同志是我们的老同志陈岩石陈老的儿子,所以……” “所以,”丁义珍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就可以以个人感情、以兄弟义气,凌驾于组织原则和工作纪律之上?就可以擅自允许非工作组人员,接触我们核心案件的嫌疑人?赵东来,你是老刑警了,保密原则、办案纪律,还用我教你吗?!” “丁市长,我承认当时考虑不周,可是不让他们把人带走,再不让他们见见人,有些……”赵东来还想辩解。 “考虑不周?”丁义珍冷笑一声,“这不是考虑不周,这是原则性错误!是严重的失职!” 他不再给赵东来任何解释的机会,斩钉截铁地做出决定: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从现在起,蔡成功这个嫌疑人,移交给光明区程度同志负责后续审讯工作。这个案子,你赵东来同志,不需要再参与了。” 赵东来猛地抬头,脸上闪过震惊和不服:“丁市长!你是比我高半级!可是你别忘了,咱们不是一个系统,你无权直接命令我,也无权单方面决定……” “不是一个系统?”丁义珍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讥诮,“没错,你赵大局长是咱们京州市政法口的大人物,我或许命令不了你赵大局长。但你别忘了,我是市委市政府任命的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组长!是这次事件处置的总负责人!对于与大风厂直接相关的所有案件侦办工作,我有权进行统筹协调,并要求相关单位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看着赵东来,声音冷漠而清晰: “既然你赵大局长觉得我的要求不够‘权威’,那好,我换个方式。我会以工作组组长的名义,正式向市委政法委、向李达康书记报告,调整此案的侦办负责人。但现在,为了工作不脱节,你先把手头关于蔡成功的所有材料,移交给程度。至于后续的组织程序,会有人通知你。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赤裸裸的剥夺和驱逐。赵东来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丁义珍,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对方已经用“工作组总负责人”的身份,堵死了他所有辩驳的途径。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丁义珍,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门被重重带上。 等赵东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丁义珍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刚才的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他没有像刚才说的那样,立刻去找李达康或者政法委汇报。而是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陈秘书,进来一下。” 第76 章 要不,您亲自来? 很快,陈秘书推门而入。 “丁市长。” 丁义珍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他开口: “以‘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组’的名义,在官网专栏发布一则情况说明。” 陈秘书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 “标题就写……《关于犯罪嫌疑人蔡成功审讯工作有关情况的说明》。”丁义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内容大致如下:工作组在全力推进大风厂问题解决过程中,高度重视对犯罪嫌疑人蔡成功的审讯工作,以期查清资金去向,挽回职工损失。但审讯工作遇到人为阻力。有个别办案人员不服从工作组统一指挥,违反工作纪律,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导致审讯进展受阻,嫌疑人态度转为强硬,拒不交代核心问题。工作组对此高度重视,已立即调整办案力量,坚决排除干扰,确保一查到底。” 他看了一眼陈秘书:“措辞要正式,但意思要明确。特别是‘不服从指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导致审讯受阻’这几层意思,要突出。写完给我看。” 陈秘书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丁市长,这……这样直接发,会不会太……需不需要先向李书记或市委报告一下?” 丁义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让陈秘书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工作组有定期汇报机制,但针对工作中遇到的具体障碍和采取的应对措施,我们有责任及时向公众说明进展,这也是透明化的要求。”丁义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写吧,尽快发。出了问题,我负责。” 丁义珍拨通了那个直接连通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喂,义珍同志。” “达康书记,打扰您了。”丁义珍的语气显得十分“困扰”和“无奈”,“有件关于工作组推进的事,必须向您汇报一下,也请您做个决断。” “你说。”李达康言简意赅。 “是关于蔡成功审讯工作的问题。”丁义珍开始陈述,语气逐渐加重,“自从上次协调会明确分工后,赵东来同志负责蔡成功的审讯,这是最关键的一环,直接关系到能否追回资金、填补职工安置的最大缺口。但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赵东来同志似乎……对我的工作安排有些不同的理解,或者说,执行力上出了点问题。我三令五申,蔡成功必须严格隔离,禁止非工作组人员接触。可他倒好,不仅没把住关,还私自让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去见了蔡成功!就因为这个,蔡成功现在态度极其顽固,咬死了不开口,所有审讯手段几乎无效,资金去向成了死结!”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着,丁义珍能想象他正在皱眉头。 “达康书记,这不是小事啊!”丁义珍继续“诉苦”,声音里带着焦急,“工作组其他方面进展都算顺利,安置方案在落实,股东们在退赃,医疗救助也没停。可最核心的这块——钱!大头还在蔡成功肚子里!他一天不吐口,我们给职工、给社会的承诺就一天没法完全兑现,工作组的工作成效就要大打折扣!赵东来同志这么一搞,等于是卡住了整个工作的咽喉,严重拖了后腿!我现在是真指挥不动他。” 李达康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东来同志有他的办案思路,也可能有他的考虑。大风厂事件处理到现在,总体推进是迅速的,东来也是出了力的……” 李达康这话里有明显的回护之意。丁义珍心里冷笑,知道李达康是想保赵东来,毕竟赵东来是他用得顺手的“自己人”,大风厂这事眼看要出成绩,自然想让自己人跟着沾光、混个功劳。 丁义珍立刻打断了李达康的话头,语气变得更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摆挑子”的意味: “达康书记,他有他的考虑,可工作组有工作组的原则和纪律!现在不是我丁义珍个人的指挥问题,是工作组的整体部署因为个别人的不配合而面临停滞的风险!赵东来同志是市局局长,级别上不归我直接管,我理解。可我是工作组组长,如果连核心案件的负责人我都指挥不动,协调不了,那这个组长我还怎么当?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语气近乎“赌气”: “达康书记,人家赵大局长可是说了,我俩属于不同系统,我无权命令他。要不这样吧,达康书记。这个工作组的组长,干脆您来亲自兼任好了!赵东来同志肯定听您的,您来直接指挥他,确保审讯突破。反正大风厂的事是市委的头等大事,您亲自抓,名正言顺,效率肯定更高。我丁义珍能力有限,协调不动赵局长,只好给您打打下手,跑跑腿了。” 这番话,以退为进,将了李达康一军。李达康在电话那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听出了丁义珍话里的威胁和不满。让市委书记亲自去兼任一个具体事件工作组的组长?开什么玩笑?现在大风厂的事情处理的很是顺利,这个时候自己强行加入进去,外人怎么看,会认为他李达康是去摘桃子的,那以后谁还敢跟着自己混,虽然现在有没多少人跟着自己。 丁义珍这是摆明了在抱怨授权不够,或者说,在逼他明确表态支持自己,甚至不惜用“摆挑子”来施压。 李达康迅速权衡利弊。丁义珍牵头大风厂事件,是目前最合适的安排。他冲在前面,协调各方,承受压力,干好了,功劳簿上自然有他李达康领导有力的一份;干砸了或者出了大问题,首要责任也是丁义珍这个组长来扛。自己作为市委书记,需要保持一定的超脱和决策空间,绝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可能跳到一线去直接指挥一个案件的审讯。那才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第 77章 稳定压倒一切 丁义珍和赵东来之间的矛盾,看来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了。丁义珍铁了心要换掉赵东来,而赵东来私自让侯亮平接触蔡成功,也确实授人以柄,违反了工作纪律。继续强保赵东来,不仅可能让丁义珍消极怠工甚至暗中作梗,更可能让好不容易理顺的工作组内部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影响全局。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终于,李达康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但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义珍同志,你的困难我了解了。工作组组长是你,前期的成绩也证明了你的能力。市委信任你,你就大胆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赵东来同志在蔡成功监管问题上,确实存在失职,违反了工作组纪律,造成了不良后果。鉴于这种情况,为了确保工作组指挥畅通,提高办案效率,我同意你的建议——赵东来同志不再负责蔡成功案件的侦办工作。” 丁义珍心中一定,但语气依旧保持“沉重”:“那……接替的人选?” “就按你说的,由光明区公安局的程度同志接手。”李达康一锤定音,“程度同志业务能力不错,你也熟悉。让他尽快进入角色,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取得审讯突破!你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提,市委给你撑腰。” “感谢达康书记的支持和理解!”丁义珍立刻表态,语气“振奋”了不少,“请您放心,我一定督促程度全力攻坚,尽快撬开蔡成功的嘴,绝不耽误工作组整体进度!有了市委的明确支持,我们下面干工作就有底气了!” “嗯。”李达康最后叮嘱道,“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规。有什么重大进展,及时汇报。” “是!一定!” 挂断电话,丁义珍脸上的“无奈”和“沉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冷意。他走回办公桌后,慢慢坐下。李达康果然做出了最符合其自身利益的选择,放弃保赵东来,确保工作组继续高效运转。至于赵东来,只能怪他自己不听话,色令智昏。 而李达康在市委书记办公室,放下电话后,眉头却久久没有舒展。大风厂这件事,必须尽快、稳妥地解决。至于过程中的一些人事调整和权力摩擦,只要不影响最终结果,他都可以容忍。赵东来……暂时委屈一下吧。当前,稳定和结果,压倒一切。 丁义珍又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程度吗?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过几分钟,敲门声响起。程度推门而入,他今天穿着便装夹克,身形精干,脸上带着刑警特有的警觉和干练。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颔首:“丁市长,您找我。” “嗯,坐。”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手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程度身上,“大风厂那几个股东,审得怎么样了?” 程度坐下,腰背挺直,汇报道:“丁市长,经过这几天的审讯和政策攻心,主要股东对自己通过虚假财报掩盖盈利、超额分红、明知社保欠缴仍优先分配利润的事实,基本都承认了。对部分资金的具体挪用路径,也提供了线索。目前主要是在完善证据链,核对口供与银行流水、合同文件的细节对应关系。整体上,主要犯罪事实的口供已经固定下来了。” 丁义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进展并不意外。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很好,效率不错。”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程度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丁市长,请指示。”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和赵东来同志办理交接手续。”丁义珍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蔡成功这个案子,由你全权负责后续审讯和侦办工作。” 程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赵东来是市局一把手,直接越过他把核心嫌疑人转交给自己这个分局局长这不合常规,但他没有多想。 “明白,市长。”程度没有多问,直接应下。 丁义珍盯着他,加重了语气:“交接要清楚,所有关于蔡成功的笔录、物证、看管记录,全部接收过来。另外,有一项原则你必须给我死死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从交接完成的这一刻起,蔡成功由你和你指定的人直接负责看管和审讯。除了你和你的办案组成员,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未经我的批准,都不得接近蔡成功,更别提提审或者会见。能做到吗?” 程度感到了这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和压力。他挺直胸膛,声音坚决:“是!丁市长,请您放心!我一定挑选最可靠、口风最紧的同志组成专门小组,24小时轮班,确保蔡成功绝对隔离,未经您允许,一只苍蝇也飞不到他跟前!” 丁义珍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深邃。 “我也不怕告诉你实情,”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锋芒的意味,“赵东来为什么被踢出这个案子?就是因为他在蔡成功关押期间,私自安排,让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见到了蔡成功!” 程度瞳孔微微一缩。侯亮平?省反贪局的局长私下见了蔡成功?这…… “结果呢?”丁义珍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从见到侯亮平之后,蔡成功就像换了个人,之前还能问出点东西,现在呢?咬死了一句话不肯多说,审讯完全陷入僵局!赵东来办事不力,还违反原则,我只能换人。” 他看向程度,目光如炬:“你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必须保证完成!不撬开蔡成功的嘴,大风厂职工的损失就补不齐,我们工作组对全市人民的承诺就可能落空!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第 78章 引导程度坐实侯亮平俩人的关系 程度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增大,但他没有退缩,沉声道:“我明白,丁市长。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合法合规的办法,突破蔡成功。” “嗯,”丁义珍靠回椅背,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现在给你提个醒,也是给你一个调查方向。蔡成功和侯亮平……这俩人,可能以前就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查一查,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有时候,弄清楚嫌疑人为什么突然闭口,为什么只相信某个人,比你直接问他钱去哪儿了,更能找到突破口。” 程度心中一震。丁市长这是在暗示……侯亮平和蔡成功有私交?甚至可能涉及……?他不敢深想,但立刻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调查切入点,也解释了为什么蔡成功见到侯亮平后态度大变。 “是!丁市长,您的提示非常重要。我会立即着手调查蔡成功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他与侯亮平局长可能存在的历史交集。”程度迅速回应。 “注意方式方法。”丁义珍最后叮嘱,“调查要隐秘,范围控制在最小。当前首要任务还是审讯蔡成功,追回资金。其他的……心中有数就行。去吧,抓紧时间交接。” “是!”程度站起身,再次郑重承诺,“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程度离开的背影,丁义珍重新点燃一支烟,眼神在烟雾后明灭不定。将蔡成功交给程度,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他能找到的、相对可控的一步棋。程度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立功”机会来证明自己,会更听话,也更能领会自己的意图。 至于侯亮平……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浑了。他需要程度尽快从蔡成功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同时,也要握紧“侯亮平私会嫌疑人”这张牌。接下来,就看程度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了。 程度离开市长办公室后,没有耽搁,立刻调集了自己最信任的几个手下,直接赶往市局看守所。一场关于关键嫌疑人控制权的无声交接。 而赵东来已经接到了李达康的通知,并且被李达康在电话里骂了一通,看着程度一行人公事公办却又疏离的态度,心中除了愤怒,更升起一股浓重的不安。他知道,一场围绕蔡成功、甚至可能超出蔡成功本身的风暴,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加速酝酿。 光明区公安分局,程度自己的地盘。空气里弥漫着熟悉却又略带紧张的办案气息。蔡成功被秘密转移至此,关押在分局看守所最内侧、监控无死角的特殊监室。门口二十四小时双人武装把守,所有接触人员必须经过程度亲自审核并登记。 程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几个核心心腹下达了死命令:“蔡成功这个人,现在是天字第一号要犯。看管等级提到最高,除了我,以及我书面确认过的办案组成员,任何人——不管他穿着什么制服,拿着什么单位的介绍信,哪怕是市局领导亲自来了——没有我和丁义珍市长的明确指令,一律不准靠近,更不准提审!听明白了吗?出了纰漏,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明白!”手下人齐声应答,神色凛然。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个任务非同寻常的分量。 安排好看管事宜,程度马不停蹄,立刻着手丁义珍交代的另一项任务:调查蔡成功与侯亮平的关系。这件事,他亲自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侦查员去办。 调查的方向很明确:籍贯、教育背景、社会关系。对于公安系统内部的人来说,这类基础背景调查并不算难事,尤其是当目标都是知名人士时,一个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一个在京城当大官。 他们首先调取了蔡成功和侯亮平的户籍底档。结果一目了然:两人出生地登记均为汉东省岩台市大柳镇。同一个镇子。 接着,他们联系了岩台市公安局,请求协助查询两人的早期记录。岩台市局很快回复,传真过来一份模糊但关键的老档案复印件:大柳镇中心小学1978级学生名册。在同一个班级名单里,赫然并列着“侯亮平”和“蔡成功”。 为了进一步确认,程度派了一名侦查员亲自跑了一趟岩台市大柳镇,以“干部档案核查”的名义进行外围走访。几个还在世的老街坊、老教师虽然记忆模糊,但提起“侯家那个出息的小子”和“蔡家那个后来做生意的小子”,都依稀记得他们小时候确实是玩伴,家住得也不远,一起上学放学。 所有线索迅速汇聚,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侯亮平与蔡成功不仅是同乡,而且是小学同班同学,童年发小,关系曾经相当密切。 程度拿到这些确凿的材料时,已经是深夜。他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户籍证明、学籍记录和简单的走访纪要,眉头紧锁。这个发现,既在情理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地简单。丁市长特意提醒调查这个,显然意有所指。 他没有耽搁,立刻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丁义珍正在自己家法室里上晚课。和自家小鬼聊聊天,听听他们外出听见的八卦。 “丁市长,我是程度。您交代的调查,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传来丁义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已经查实,”程度语速平稳地汇报,“蔡成功和侯亮平局长,籍贯同为汉东省岩台市大柳镇。根据调取的早期学籍档案和外围走访核实,二人是小学同班同学,童年时期关系密切,可以确定为发小关系。目前没有发现成年后两人在公务之外有明显异常往来的记录,但这段早期关系是确认的。”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嗯。”丁义珍终于出声,只有一个简短的音节,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早有预料。“知道了。” 第 79章 猴子又来了 程度等着进一步的指示。 丁义珍的声音再次传来:“关系查清楚了,很好。但这只是背景。现在,你的核心任务没有变——尽快撬开蔡成功的嘴! 切断他和赵东来、侯亮平一切可能的联系,不是为了让你慢慢研究他们的童年友谊!” 他的语气加重:“我要的是大风厂被掏空的那几千万资金的下落!蔡成功现在在你手里,关在你的地盘,用你的人。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装傻充愣,那都是他抵抗审讯的伎俩!你要做的就是戳穿他的伎俩,击垮他的心理防线,把真相挖出来!” 程度感到压力倍增,立刻表态:“是!丁市长,我明白!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审讯方案,我会亲自盯审讯,加大力度,争取最短时间内取得突破!” “不是争取,是必须!”丁义珍纠正道,“工作组的时间不多了,舆论在看着,市委在等着,职工的安置补偿款缺口就在那里!蔡成功是唯一的钥匙。程度,你是我点名要过来负责这件事的,别让我失望。” “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手段,拿下蔡成功的口供!”程度再次保证。 “记住,”丁义珍最后叮嘱:“审讯要讲究策略,也要注意‘效果’。蔡成功是个老油条,常规手段对他可能没用。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具体怎么做,你是有经验的老侦查员,我不过问过程,只要结果。有困难,直接找我。” “明白!”程度心领神会。丁市长这是在授权他可以使用一些“非常规”但“有效”的手段,只要不留下把柄,能快速拿到口供。 挂了电话,程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但审讯,往往正是在这种对方身心俱疲、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刻,最容易取得突破。 他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审讯一组,五分钟后,一号审讯室集合。我亲自来问。” 放下电话,程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蔡成功,不管你和侯亮平是什么关系,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丁市长要结果,那我就必须给你一个结果。这场硬仗,必须打赢。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那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的审讯室。在那里,意志、策略和权力的较量,将进入一个新的、更激烈的回合。 省反贪局的调查陷入了胶着。侯亮平带人查了几天欧阳菁可能涉及的受贿线索,但蔡成功的举报内容过于笼统,缺乏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确凿证据指向,调查如同在迷雾中摸索,难有实质性突破。 侯亮平越来越确信,突破口还是在蔡成功身上。那天在京州市公安局的匆匆一面,蔡成功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发小肯定知道更多内情,只是当时环境不对,不敢或不愿多说。 “必须再见他一次,问清楚。”侯亮平对陆亦可说,“他是唯一明确的举报人,也是最了解欧阳菁与大风厂之间隐秘关联的人。” 陆亦可有些犹豫:“蔡成功现在是他们市局的重犯,恐怕没那么容易见到他。” “正因为是重犯,才更可能吐出硬货。”侯亮平态度坚决,“赵东来那边,你去说说。你们不是熟吗?” 陆亦可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这位执拗的局长,只好同意再跑一趟。 侯亮平和陆亦可再次来到京州市公安局。局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他们径直来到赵东来办公室外,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赵东来略显疲惫的声音。 推门进去,赵东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文件,烟灰缸里满是烟蒂。他看到侯亮平和陆亦可,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侯局长,陆处长,有事?”赵东来没有起身。 侯亮平开门见山:“赵局,打扰了。还是为了蔡成功的事。上次见面仓促,有些关于他举报的关键细节需要再核实。我们想再见他一次,详细询问。” 赵东来一听“蔡成功”三个字,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侯局长,陆处长,”赵东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们。请回吧。” 侯亮平没想到赵东来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他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上前一步,语气放软:“赵局,你就帮帮忙,算我私人欠你个人情。欧阳菁这条线对我们真的很重要,你就安排我们再见一面,问清楚几个关键点就行,不耽误你们正事。回头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赵东来看着陆亦可,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挫败和无力感。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亦可,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是我现在……有心无力了。” “什么意思?”陆亦可一愣。 赵东来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已经被丁义珍踢出大风厂的案子了。蔡成功,现在不归我管,也不在市局了。” “什么?”陆亦可和侯亮平同时吃了一惊。陆亦可急道:“丁义珍干的?他凭什么?你是市局局长,他一个副市长,又管不着你们公安系统!” “他是管不着我,”赵东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甘,“可他是‘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组长,是市委任命的‘总负责人’!上次让你们见了蔡成功,成了他最好的借口。他说我违反工作纪律,不听指挥,导致审讯受阻,直接向李达康书记汇报,把我从工作组核心踢出来了。现在蔡成功被转到别处去了,具体哪里,我不能说。” 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达康书记亲自同意的?” 赵东来默认了,脸色难看。 侯亮平的眉头紧紧锁起,思维飞速转动:“这就怪了……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受贿,欧阳菁是李达康书记的妻子。丁义珍把持着蔡成功,不让任何外人接触,尤其是我们反贪局。而李达康书记又力挺丁义珍,甚至亲自同意把你这个不‘听话’的公安局长调开……” 第80 章 他丁义珍想干什么?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东来和陆亦可:“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连我们反贪局依法调查都不能接触关键举报人?是什么情况,需要如此严防死守?” 陆亦可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李达康书记可能知道欧阳菁的事?甚至……他在有意保护?怕我们通过蔡成功查出来?” “知不知情,得查了才知道。”侯亮平声音冷峻,“但现在,连查的路都被堵死了。蔡成功成了他们手里的‘禁脔’。” “不可能!”赵东来猛地坐直身体“侯局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达康书记的为人我清楚,他绝不是那种徇私枉法的人!他支持丁义珍,是因为大风厂事件关系重大,必须集中力量快速解决!蔡成功的问题牵涉到大风厂一千多职工的安置,牵涉到被挪用的巨额资金,关系到光明峰项目的后续,甚至关系到京州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这么重要的嫌疑人,当然要严格控制,避免节外生枝!不让你们见,是从大局出发,防止调查方向被带偏,影响主要矛盾的解决!” 侯亮平看着赵东来激动的样子,知道他是李达康的拥护者,便换了个角度:“赵局长,我理解你的立场。但你想过没有,我们反贪局接手的案子,同样和大风厂有关,同样是依法调查。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如果属实,那本身就是大风厂案件腐败链条的重要一环,甚至可能是揭开更深黑幕的钥匙!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欧阳菁的受贿案,和蔡成功死活不肯交代的资金去向,是两件完全无关的事?说不定,查清欧阳菁,正好能帮你突破蔡成功的心理防线,弄清楚那笔巨款到底去了哪里!这对你们追赃挽损,难道不是好事吗?” 赵东来被问得一滞。侯亮平的话逻辑上无懈可击,但他深知丁义珍和李达康的意图绝不是“并案侦查”那么简单。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侯局长,查案是你们反贪局的职责,怎么查是你们的事。但我作为公安局长,现在只能遵守命令。蔡成功已经移交,他的案子由其他人负责。我无权再过问,更不能透露案件细节和嫌疑人关押地点。这是纪律。” “那蔡成功在你们市局的时候,你们到底审出了什么?他除了举报欧阳菁,还说了什么?”侯亮平紧追不舍。 赵东来脸色一沉,站起身,态度坚决:“对不起,侯局长,陆处长。关于蔡成功案件的任何情况,在未经上级批准前,我都无可奉告。二位请回吧。我还有个会。” 这是下逐客令了。 侯亮平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赵局长,感谢你的时间。不过,蔡成功这条线,我们不会放弃。欧阳菁的问题,我们也会查下去。希望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们都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说完,他转身和陆亦可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赵东来颓然坐回椅子,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侯亮平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何尝不知道侯亮平的怀疑有道理?但身在局中,身不由己。丁义珍背后站着李达康,而李达康代表着市委的意志。他除了服从和保持沉默,还能做什么? 侯亮平脚步很快,脸色阴沉。 “看来,李达康和丁义珍是铁了心不准我们查欧阳箐了。”陆亦可低声道,“欧阳菁受贿这条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 “麻烦也得查。”侯亮平脚步不停,“赵东来不肯说,我们就自己查。” 当天下午,京州市政府官网的“大风厂事件处置专栏”,悄然更新了这则简短的《情况说明》。 这则说明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而且是在汉东省官场这个最敏感、最复杂的池塘里。 几乎在第一时间,这则说明就被无数双眼睛捕捉、解读、传播。 “不服从工作组统一指挥” —— 矛头直指赵东来。 “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 “无关人员”是谁? “导致审讯受阻,嫌疑人态度转为强硬”—— 这是直接指控有人“保护”蔡成功,干扰办案! “已立即调整办案力量,坚决排除干扰。” 汉东官场瞬间“地震”。 电话、短信、内部通讯软件,各种信息在极短时间内疯狂交织。 “看到了吗?丁义珍这是疯了吗?直接开炮?” “他说的‘无关人员’肯定是侯亮平!市局那边今天确实有人去了!前几天也是他来过几次,找不着赵局,在市局闹腾。” “赵东来被踢出去了?这么快?丁义珍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李达康知道吗?那可是京州公安局最大的官,他不参与,谁还有能力参与?” “这不是胆量的问题,这是政治信号!丁义珍敢这么发,要么是得到了绝对授意,要么就是他自己要把水搅浑!” “蔡成功到底知道什么?能让背后的人这么紧张,不惜在这个时候保他。 “保护伞?谁的保护伞?” 各种猜测、震惊、不安的情绪在蔓延。丁义珍这则看似说明情况、实则指控性极强的公告,将原本集中在“大风厂职工安置”、“追缴股东”层面的事件,猛地拔高、激化到了官场内部斗争的层面,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公开的方式。 省城,沙瑞金书记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片刻后,沙瑞金放下电话,脸色凝重。丁义珍这是想要干什么?刚夸他削弱了京州市的负面影响,现在又搞这出。这是打算扩大事态!我看他是不想干了。 他略一沉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京州,李达康正在听取一个经济工作汇报,秘书神色紧张地快步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挥手终止了汇报,示意所有人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打开京州市的官网,快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胸膛微微起伏。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秘书:您好。 李达康:丁义珍呢?让他接电话。 陈秘书:丁市长,这会不在办公室。达康书记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吗? 李达康:不用了,闯了祸,他到跑的快。 李达康拿起手机打丁义珍的电话。 第 81章 你必须撤下来,不然我就撤了你 电话一接通。 “丁义珍!”李达康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在搞什么?!官网那个说明,是你让发的?!谁给你的权力发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丁义珍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显得“无奈”而“沉重”: “达康书记,您先别生气。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赵东来同志他……他太不像话了!完全不听工作组指挥,私自让省反贪局的人接触蔡成功,导致现在审讯完全僵住,蔡成功咬死了不开口,资金追不回来,职工安置就缺最关键的一块!我也是为了大局,为了尽快破局,才不得不把问题摆出来,施加压力,也让大家看看,工作组推进工作有 多难,阻力来自哪里……” “胡闹!”李达康厉声打断他,“有阻力、有问题,内部汇报、内部解决!哪有你这样直接插到网上去的?!你这是把矛盾公开化、扩大化!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立刻!马上!把那个说明给我撤下来!立刻!” “达康书记,现在撤,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工作不透明……”丁义珍还在“解释”。 “我让你撤下来!”李达康几乎是低吼出来,语气不容任何置疑,“这是命令!丁义珍,你要清楚你的位置和权限!立刻执行!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检讨报告,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关于赵东来的问题,组织上已经处理,轮不到你用这种方式!听到没有!” 丁义珍过了一会才道:“达康书记,官网那个说明我可以安排人撤下来。检讨报告我也可以写。但是,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向您汇报。侯亮平为什么揪着蔡成功不放……”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显然余怒未消,声音冷硬:“我说了,那说明必须撤!不然我就撤了你。侯亮平想干什么,是他反贪局的工作,只要不干扰大风厂问题的解决,我们没必要过度反应。” “达康书记,”丁义珍转过身,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李达康的表情。他加重了语气,“因为欧阳箐。根据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侯亮平执意要见蔡成功。核心目标根本不是大风厂的问题。而是因为欧阳箐。” 这次,李达康终于肯听丁义珍把话说完。 “什么?”李达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说什么?” 丁义珍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蔡成功在陈海出事之前,曾经实名举报过——欧阳菁副行长涉嫌受贿。”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丁义珍甚至能想象出李达康此刻骤然凝固的表情和骤然收紧的呼吸。 这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长到足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丁义珍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李达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一些,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强装的平静下,分明有着惊涛骇浪:“……继续说。” 丁义珍知道,第一颗炸弹已经引爆了效果: “据我了解,蔡成功在因背负太多高利贷无法偿还时,走投无路、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侯亮平。但当时侯亮平还在京城,似乎不便直接插手,他给了蔡成功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那个人,就是陈海,时任京州市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大学同窗,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蔡成功联系了陈海,进行了初步举报,核心内容就是欧阳菁副行长受贿。然而,”丁义珍的声音变得沉痛而神秘,“就在陈海拿到线索,正准备去接蔡成功的时候,他出事了。一场‘意外’车祸,让他至今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丁义珍不给李达康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层推断:“陈海一出事,侯亮平就行动了。他利用其岳父……钟家的影响力,迅速从最高检调到了汉东省检察院,并直接空降反贪局局长。达康书记,您不觉得这时间点,这动作,太快、太有针对性了吗?” 电话里传来李达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丁义珍的声音压得更低:“侯亮平来汉东,表面上是接替陈海,主持反贪工作。但他上任后,第一件事调查欧阳箐,后来发现找不到线索,就去了京州市公安局,没想到赵东来还真就让他见到了蔡成功。 第二件事就是千方百计要接触蔡成功……就是为了得到蔡成功的详细举报内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顺藤摸瓜,借题发挥,剑指李达康。 李达康沉默了更久。这一次,丁义珍能清晰地听到他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的、略显凌乱的笃笃声,那是他内心激烈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良久,李达康的声音传来,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那份深藏的寒意和凝重却无法掩盖:“你的意思是,侯亮平是钟家派来,到汉东……‘掀棋盘’的?” “恐怕不仅仅是掀棋盘,”丁义珍补充道,语气严峻,“钟家的根基和影响力主要在中纪委。侯亮平以反贪局长的身份过来,如果让他拿到了确凿的证据,或者哪怕只是制造出足够的舆论和调查压力,对于汉东,对于京州,尤其是对于正在关键阶段的我们来说,都可能是毁灭性的。光明峰项目、大风厂后续处理、甚至更广泛的……很多事,都可能被彻底打乱,重新洗牌。”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侯亮平调动的内情,钟家的意图,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丁义珍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不得已”: “达康书记,您忘了?当初反贪局第一个要抓的人,就是我丁义珍!是谁带着最高检的命令,让陈海来执行,甚至就在招商引资的酒会上把我带走的?就是侯亮平!” 第 82章 那……声明还要撤吗? 丁义珍:“经历了那一遭,我能不对这位侯局长,不对他背后的来头和意图,多上十二万分的心,多关注几分吗?我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关系,用尽了一切办法,才勉强弄清楚一些皮毛。我知道,他侯亮平来者不善,而且他的目标,恐怕远不止我一个‘小角色’那么简单。达康书记,我今天是冒着风险跟您说这些,是因为大风厂的事把我们绑在了一起,也是因为,我真心觉得,不能让侯亮平这样的人,拿着蔡成功这把刀,在汉东、在京州为所欲为!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丁义珍的这番说辞,真假掺半,既解释了他消息的来源,又将侯亮平彻底塑造成了一个带有特殊使命、意图颠覆汉东现有格局的危险人物,同时巧妙地将自己和李达康拉到了“同一战线”,共同面对这个“外来的威胁”。 电话那头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得知欧阳菁被举报时不同,少了几分震惊,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和迅速串联线索的锐利。 几秒钟后,李达康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冷静,也更具穿透力:“蔡成功怎么认识侯亮平的?他怎么会第一时间联系侯亮平?” 丁义珍立刻听出了李达康语气里的怀疑,他顺着话头,用一种“我也很意外,但事实如此”的口吻回应: “达康书记。起初我也纳闷,侯亮平一个空降的省反贪局局长,怎么就对蔡成功这么个地方上的商人如此‘上心’,不惜屡次三番想要突破监管去见面。所以,我私下让程度去仔细查了查两人的背景关联。” 他稍微停顿,然后清晰地说道:“程度的调查结果很明确:侯亮平和蔡成功,都出生于汉东省岩台市大柳镇,不仅是同乡,而且是小学同班同学。根据一些老街坊和老教师的回忆,两人童年时期关系相当密切,是真正的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更重要的是,”丁义珍加重了语气,“这种联系并没有因为两人后来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完全断绝。虽然明面上没有频繁公开往来,但他们之间这些年断断续续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系。”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这声音很轻,但丁义珍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冷意和了然。 “这就对了……”李达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丁义珍分析,“怪不得蔡成功在走投无路、察觉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是远在京城的侯亮平。发小这层关系,在关键时刻,比很多利益同盟都更可靠。” 丁义珍连忙附和:“达康书记您分析得透彻。正因为是这种根深蒂固的私人关系,蔡成功才会把涉及欧阳菁副行长这么要命的举报信息,首先透露给侯亮平。而侯亮平,也正因为这层关系,才会对蔡成功的处境格外‘关心’,才会在陈海出事后,如此急切地想要介入,甚至不惜动用背景力量调来汉东,也要保住蔡成功这条线,或者说,保住他这个‘发小’兼关键举报人。”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坚持要换掉赵东来,由程度全权负责蔡成功。程度已经向我保证,采取了最严格的隔离措施。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蔡成功似乎也意识到了侯亮平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在审讯中极其顽固,咬死了不交代核心问题,就盼着侯亮平能再来‘救’他。” “义珍同志,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看来,大风厂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牵扯的层面还要深。” 他顿了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第一,对蔡成功的看管,要万无一失。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他可能被‘接触’或者出现‘意外’的消息。这个人,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一张既不能让别人摸到,也不能轻易打出去的牌。明白吗?程度那边,审讯策略要调整。不能只强攻,要结合这个新情况。要让蔡成功清楚地认识到,谁也救不了他!他的发小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也不行。” “第二,关于侯亮平的调查,你要继续密切关注,有新的动向,随时直接向我汇报。同时,工作组对大风厂的调查和处理,要加快,再加快!要尽快形成完整的、经得起检验的结论,把该追缴的资金追缴到位,把该安置的职工安置妥当,把该处理的人依法处理!我们要用最快的时间,把大风厂这个‘火药桶’拆解掉,把所有明面上的问题都解决干净!不给任何人借题发挥、兴风作浪的机会!” “第三,”李达康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我们的谈话,仅限于你我知道。明白吗?” “明白!达康书记!”丁义珍立刻应道,语气坚定,“请您放心,我知道轻重。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这几件事办好,绝不会让侯亮平或者其他任何人,干扰到京州的大局,干扰到您的工作!那……声明还要撤吗?” 李达康:“你看着办。” 挂断电话,丁义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成功地将李达康的注意力,从对自己工作方式的质疑,转移到了对侯亮平及其背后势力的警惕上。 放下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脸色依然难看。丁义珍这一手,打乱了他的节奏,也把京州,把他李达康,推到了一个更微妙、更被动的点上。沙瑞金刚才的电话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份质询和不满,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 侯亮平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 他指着上面的文字,脸色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个别办案人员不服从指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导致审讯受阻’?‘无关人员’?哈!”他气得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我们反贪局依法调查关联案件,询问关键举报人,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擅自接触’、‘导致受阻’?合着他们自己撬不开蔡成功的嘴,办案方法不到位,审讯策略有问题,倒成了我们给他们‘增加难度’、‘制造障碍’了?” 第 83章 他算什么东西 陆亦可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不好看,但比侯亮平多了几分冷静和忧虑。她将一杯水推到侯亮平面前:“喝口水,消消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说辞,给你扣个‘干扰办案’的帽子。” 侯亮平猛地抬头,眼神锐利:“扣帽子还不严重?他们还想怎么样?” 陆亦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侯局,你没注意局里的气氛吗?没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侯亮平皱眉。 陆亦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整个京州政法系统,甚至更广的范围内,私下里都在传……说你侯亮平局长,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而是……蔡成功专门请来的‘保护伞’。” “什么?!”侯亮平霍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保护伞?我给他蔡成功当保护伞?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赌徒,一个骗子,一个把自己厂子掏空、把工人逼上绝路的混账!他也配让我侯亮平给他当保护伞?!这他妈是谁传的?谁在造谣?!” 陆亦可示意他冷静:“你小声点!这谣言没有源头,又处处是源头。内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俩是发小,蔡成功一出事就找你,你二话不说就从北京调过来;说你一来就急着见蔡成功,不顾办案纪律;说丁义珍就是因为发现了你想‘捞人’,才坚决不让你们再接触……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你调来汉东,就是为了帮蔡成功摆平大风厂的烂摊子,好让他脱身。” 侯亮平听着这些荒诞却又恶毒的编排,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额头上青筋直跳,“到底是他妈谁?这是要彻底搞臭我,让我在汉东寸步难行!让我查不了案,动不了人!” 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愤怒雄狮:“丁义珍……一定是丁义珍!只有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己屁股不干净,怕我查下去,就先下手为强,往我身上泼脏水,制造舆论,孤立我!” 陆亦可等他稍微平复一点,才冷静分析道:“是不是丁义珍主使的,没有证据。但这种谣言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能量不小。目的也很明确:第一,破坏你的个人声誉和公信力,让你后续的调查举步维艰,谁跟你配合都会掂量掂量;第二,为你和蔡成功的关系定性,坐实你‘保护伞’的嫌疑,为丁义珍他们严格控制蔡成功、拒绝你接触提供‘合理’解释;第三,也是更阴险的,把水搅浑,转移视线。现在大家议论的焦点,可能从‘蔡成功为什么不交代’、‘资金去哪儿了’,变成了‘侯亮平到底是不是来保护蔡成功的’。” 侯亮平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到底是在最高检历练过的,最初的暴怒之后,迅速恢复了理智和战斗状态。 “玩这一手……够脏,但也够有效。”他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是真的怕了。怕我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他看向陆亦可:“亦可,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 “你打算怎么做?”陆亦可问。 “第一,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泼脏水。正常工作照常进行,该查欧阳菁继续查,该搜集线索继续搜集。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办案行动,来粉碎谣言!”侯亮平语气坚定。 “第二,”他目光深邃,“他们越是这样污蔑我,越说明蔡成功这个人,可能掌握的东西,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甚至到了不惜用这种手段也要隔绝我和他的地步。这反而坚定了我的判断——蔡成功是钥匙!我们必须想办法,突破他们的封锁,见到蔡成功!” “可是现在看管得这么严,丁义珍的态度又那么坚决,他不可能让我们见到蔡成功的。”陆亦可提醒。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总会有办法的。”侯亮平沉声道:“这个不服从指挥的,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陆亦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侯亮平所指:“不服从指挥的……你是说,赵东来?” “没错。”侯亮平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之前的怒火仿佛被淬炼成了更冷静的火焰,“丁义珍在官网那个说明里,虽然没点名,但‘个别办案人员不服从工作组统一指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这指的不就是赵东来吗?而且,从我们上次见他的情况看,他确实被踢出了核心圈子,蔡成功被转走了。丁义珍这是摆明了拿他当典型,公开处刑,杀鸡儆猴。” 侯亮平:“赵东来是什么人?市公安局长,李达康的铁杆,在汉东政法系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大风厂事件,他前期肯定也是投入了大量精力的,结果呢?不仅没捞到功劳,反而因为‘不听话’,被丁义珍当众打脸,踢出局,成了反面教材。他赵东来心里能没气?能服气?” 陆亦可思考着,点了点头,但仍有顾虑:“上次我们去找他,他态度就很坚决,什么也不肯说,还搬出纪律来堵我们。现在他被丁义珍这么一搞,处境更微妙,恐怕更不会跟我们多说什么了。毕竟,他现在算是‘戴罪之身’,再跟我们这个被丁义珍定义为‘干扰办案’的部门接触,不是更授人以柄吗?” “亦可,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侯亮平转过身,目光炯炯,“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我们去,赵东来需要考虑丁义珍的压力,需要考虑李达康的态度,所以他守口如瓶,那是他的职责和立场。”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被踢出来了,被丁义珍在全国的百姓面前公开处刑,这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他对丁义珍,甚至对默许这件事的李达康,难道没有一点怨气?一点不甘?这个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反而是最可能出现裂缝的时候。” 第84 章 丁义珍,你个王八蛋。 侯亮平的语气变得更具说服力:“我们去找他,不是要去策反他,也不是要他违反原则泄露什么核心机密。我们只是去‘了解情况’。” 他看着陆亦可:“蔡成功举报欧阳菁的线索,如果查实,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有人那么害怕蔡成功开口,为什么有人要急着把他踢出局。” 陆亦可被他说动了,但依然谨慎:“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以什么名义去?直接去他办公室,太扎眼了。现在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我们。” 侯亮平早已想好:“不能直接去市局。你通过私人关系,约个饭,就说老朋友聚聚,不谈公事。” 陆亦可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你说服我了。我试试看,能不能约他一下。” 侯亮平重新坐回椅子,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那股冲天的怒火已经转化为了更加高昂战斗意志。 “他们越是不让我查,我偏偏要查,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侯亮平不是泥捏的!想用谣言把我打垮?把我逼走?做梦!”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情况说明》,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操纵者阴鸷的脸,“这场戏,才刚开场。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市局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里面传出的低沉怒喝和物件摔落的闷响,还是让外面走廊上路过的几个干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砰!” 一个厚重的陶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茶叶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王八蛋!丁义珍!你他妈欺人太甚!”赵东来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凸起。他看着面前电脑上的《情况说明》。 他赵东来从警几十年,破过多少大案要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一个副市长像训孙子一样公开指责“不服从指挥”、“导致审讯受阻”,而且是以工作组名义发在官网上,等于向全市、全省、全国宣告他赵东来是个“刺头”,是个“障碍”!这不仅仅是批评,这是人格羞辱,是政治上的公开处刑!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这完全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他让侯亮平见蔡成功,是出于对老领导陈海案件的关切,怎么就成了“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蔡成功不开口,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负隅顽抗。怎么就成了因为他赵东来“导致审讯受阻”?这分明是丁义珍自己办案不力,急于甩锅,拿他当替罪羊! “冷静……冷静……”赵东来强迫自己深呼吸,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飘扬的警旗。但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丁义珍敢这么干,凭的是什么?不就是背后有李达康书记撑腰吗?没有李达康默许甚至点头,他丁义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动一个市公安局长? 对,找李书记!李书记是了解我的,知道我的为人!他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想到这里,赵东来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用内线电话叫秘书进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然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达康书记,我是东来。”赵东来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 “东来啊,什么事?”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并不知道或者并不在意刚刚发生的“官网风波”。 “达康书记,您……您看到市府官网工作组发的那份‘情况说明’了吗?”赵东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克制。 “哦,看到了。”李达康的语气依旧平淡,“丁义珍同志跟我汇报过,说是为了督促工作,回应关切。有些措辞可能比较直接,也是为了强调纪律。怎么,东来,你有情绪?” 赵东来一听李达康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心就凉了半截。他连忙说:“达康书记,我不是有情绪,我是觉得不公平!那份说明里含沙射影,把我形容成一个不服从指挥、破坏办案的人!可我赵东来这些年来工作尽心尽力,您是最清楚的!我让反贪局的同志见蔡成功,也是事出有因,是为了陈海局长的案子,程序上……” “东来同志,”李达康打断了他,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程序上的事情,要有组织纪律。丁义珍同志是工作组组长,他的要求,代表了工作组,也代表了市委处理大风厂事件的整体部署。在这个关键时刻,个人必须服从整体,局部必须服从全局。这一点,你作为老同志,觉悟应该更高。” 赵东来急了:“可是李书记,这……这分明是丁义珍他……” “好了,东来。”李达康的声音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上了一丝安抚,“你的工作,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前期的辛苦和成绩,大家也都知道。但现在大风厂事件处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追缴资金、安置职工是头等大事,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能有任何干扰。丁义珍同志肩上的担子很重,压力也很大,有些做法可能急躁了些,方式方法上……我们可以事后沟通改进。但当前,你必须无条件配合工作组,服从丁义珍同志作为组长的安排,哪怕暂时受点委屈。这是政治任务,明白吗?” 这番话,听起来是安慰,是讲道理,但赵东来却听得心里越来越冷。李达康根本没有为他主持公道的意思,反而是在为丁义珍的行为背书,甚至要求他“无条件配合”、“服从安排”、“受点委屈”。在领导心中,解决大风厂这个“政治任务”的优先级,远远高于他赵东来的个人感受和职业声誉。 “李书记,我……”赵东来还想说什么。 “东来,你是老党员,老公安了,要顾全大局。”李达康最后说道,“把个人情绪放一放,把工作做好。组织上会全面、客观地看待每一个干部。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 赵东来拿着话筒,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刚才电话里李达康那平静、理智、却冰冷无比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和热血,浇得透心凉。 第 85章 对不起,谢谢你。 他缓缓放下电话,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灰败和心寒。他跟着李达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自认为是李达康在政法系统最信任、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多少次急难险重的任务,他都没皱过眉头。可今天,当他被丁义珍如此公开羞辱、肆意抹黑的时候,他寄予厚望的老领导,却选择了站在丁义珍那边,用“大局”、“政治任务”、“受点委屈”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轻轻把他打发了。 原来,在李达康心中,能替他冲锋陷阵、解决麻烦的丁义珍,比自己这个“老部下”更重要。或者说,在“大局”和“政治任务”面前,任何个人的得失和荣辱,都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筹码。 “呵呵……”赵东来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醒悟。他看着墙上“执法如山”的警训,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茶杯碎片。 丁义珍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他摸准了李达康的心思,打着“李达康化身”的旗号行事吗?只要能把大风厂的事“摆平”,手段激烈一点,得罪几个人,在李达康看来恐怕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能是“有魄力”、“敢担当”的表现。而自己,却还傻乎乎地以为领导会念旧情、讲公道。 “看来……是我太天真了。”赵东来喃喃自语。他心中的某种坚固的东西,仿佛出现了裂痕。那种对上级无条件的信任和忠诚,开始动摇了。 既然领导不替他做主,既然组织让他“受委屈”,那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只知道埋头干活了。 丁义珍……李达康……大风厂……侯亮平…… 赵东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着。一个个名字和事件在他脑中快速闪过。或许,他是该好好想想,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至少,不能再让别人轻易地当枪使,当替罪羊。 熬到下班时间,赵东来几乎是踩着点离开了市局大楼。他脸色依旧阴沉,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和憋屈,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低气压。他只想赶紧回家,或者找个地方自己清净一下。 刚走出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赵局。”陆亦可站在路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 赵东来脚步一顿,有些意外:“陆处长?怎么有空来市局了?有事?” 陆亦可走近两步,语气轻松自然:“这不是还欠着赵局一顿饭呢吗?上次说好的。想着早点还了,省得心里还得惦记着这事儿。” 赵东来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呦,让陆大美女惦记,还特意跑一趟,真是我的荣幸啊。” 他此刻确实没什么心情应酬,但陆亦可亲自到市局门口来等,这个面子他不好不给。 陆亦可像是没看出他笑容里的勉强,抬手示意路边:“走吧,我请客,地方你挑,别给我省。” 赵东来叹了口气,挥挥手:“得,让大美女请客的机会可不多,这我必须得去。也别挑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菜不错,也清净。” 两人没有开车,步行了十来分钟,走进一家门脸不大、但装修雅致的私房菜馆。陆亦可要了个小包间。 落座点完菜,等服务员出去,陆亦可先给赵东来倒上茶,语气真诚:“赵局,上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谢。让你为难了。” 赵东来摆摆手,不想多提:“过去的事了,没什么谢不谢的。” 陆亦可却继续道:“该谢的。而且……我也得跟你道个歉。” 她看着赵东来,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无奈,“我是真没想到,就因为见了蔡成功一面,会给你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让丁义珍抓住把柄……更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居然在官网上发那种东西。” 提到那份《情况说明》,赵东来脸上的肌肉又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想用茶水浇灭心头的火气。 陆亦可叹了口气,语气困惑又带着点自嘲:“说真的,赵局,我就闹不明白。我们反贪局查案,想见见关键举报人,询问一下他举报的具体情况,这再正常不过了吧?蔡成功人是关着的,我们又没说要把他提走或者怎么样,怎么就‘干扰办案’、‘增加难度’了?怎么就成了给丁义珍使绊子?我不过就是想查清楚蔡成功举报的内容,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给陈海局长一个交代……结果倒好,莫名其妙就成了阻碍大风厂案子的‘罪人’,还连累了你……” 她这番话,说到了赵东来的痛处,也巧妙地把自己和赵东来放到了“同病相怜”的受害者的位置上。 赵东来本来打定主意不多谈工作,尤其是涉及大风厂和丁义珍的敏感话题。但几杯酒下肚,加上陆亦可这番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句句戳中他心窝的话,让他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了。 “亦可,你不用道歉,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赵东来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闷,“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把丁义珍……没把有些人的心思琢磨透。” 他没有具体说“有些人”是谁,但陆亦可能听出来。 两人又碰了一杯,话题从工作渐渐聊开,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陆亦可借着几分酒意,状似不经意地,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眼神里带着探询: “赵局,其实我一直想不通。蔡成功那个举报,难道不正是个突破口吗?如果我们能顺着查下去,找到欧阳箐涉案的证据,不管是证实还是证伪,对厘清整个大风厂的浑水,不都有帮助吗?说不定……也能顺便洗刷掉我们身上这些莫名其妙的‘污名’,证明我们并不是在捣乱,而是在认真履职。” 赵东来已经喝得脸色微红,听到这里,他摇晃着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告诫: 第86 章 没有进展的进展 “亦可,听我一句劝,别白费功夫了。蔡成功那里,你们打不开缺口,我也打不开。” 他看着陆亦可疑惑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你以为丁义珍为什么那么紧张,死捂着蔡成功不让见?我告诉你,自从你和侯亮平上次见过蔡成功之后,那小子就像换了个人!我们之后再怎么审,怎么问,他都跟个哑巴似的,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翻来覆去一句话——” 他模仿着蔡成功的口气,带着嘲讽:“‘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侯亮平,我什么都不会说。’ 就这一句!油盐不进!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丁义珍正好抓住这一点,这才以此为借口,把我一脚踢开!我现在是真不知道蔡成功被弄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审出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蔡成功认准了侯亮平,这里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最后那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又没有点明。 陆亦可心中一震。蔡成功死咬着要见侯亮平?这印证了侯亮平的某些猜测,也说明了蔡成功对侯亮平抱有极大的、甚至是唯一的期望。这更凸显出丁义珍坚决不让见的反常。 她知道从赵东来这里恐怕得不到更多具体信息了,他确实被排除在了核心之外。但“蔡成功非要见侯亮平”这个信息,本身就极其重要。 她没再追问,举起杯:“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赵局,今天谢谢你出来,听我倒这么多苦水。这顿饭,算是略表心意。” 赵东来也举起杯,一饮而尽,带着酒意笑道:“该我谢你陪我喝酒才对。行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陆亦可:“不用,我的车就在前面,我叫了代驾,你今天也喝了不少,早点回家吧。” 坐进车里,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陆亦可脸上的酒意和闲聊时的轻松瞬间褪去,变得无比清醒和锐利。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亦可,怎么样?”侯亮平的声音传来,带着期待。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我刚和赵东来吃完饭。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蔡成功被他们审问时,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要见你。见不到你,他什么都不肯说。 赵东来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审讯毫无进展,才被丁义珍抓住了把柄。” 电话那头,侯亮平沉默了。 几秒后,侯亮平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坚定:“果然如此……蔡成功这是在等我,或者说,他只信我。丁义珍他们越是不让见,越是说明他们怕蔡成功见到我之后会说什么。亦可,这个情况太重要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见到蔡成功!这可能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光明区公安分局,特殊审讯室。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熬夜的汗味,并不好闻。程度坐在蔡成功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台执法记录仪,红灯微弱地亮着。 连续几天的审讯,程度和他的团队确实遇到了赵东来之前同样的困境——一触及大风厂资金的具体去向,尤其是那几笔大额异常流出,蔡成功要么眼神闪烁,要么干脆闭上眼睛,嘴唇紧闭,最后总是喃喃着:“我……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他,有些事……我说不清。” 程度试过施加压力,试过政策攻心,也尝试过利用蔡成功对家人的牵挂,但效果都不明显。蔡成功像一块被水浸透又冻硬的木头,常规的敲打很难让他裂开,露出里面的纹理。 但程度和赵东来不同。他更务实,也更清楚自己的任务边界和领导的期待。丁义珍把他调来,首要任务是“控制住蔡成功,防止节外生枝”,其次是“尽快取得进展”。如果“核心资金去向”这块硬骨头一时啃不下来,那他能不能在其他方面,先凿下点看得见的“石头”? 他重新梳理了蔡成功的案卷,尤其是大风厂内部股东纠纷、股权质押、以及“116”事件前那混乱时期的材料。他发现了一个可以切入的、相对清晰且证据容易固定的问题:蔡成功在后期为了应对股东追责和掩盖某些操作,涉嫌伪造股东签名、制作虚假的股东会决议和授权文件。 这个问题,虽然不涉及最核心的资金黑洞,但同样是违法犯罪,而且证据相对好固定——当时他当着全网的观众承认了,有视频,有其他股东的证言,这就是一份扎扎实实的战果。 “蔡成功,”程度合上关于资金流向的笔录本,推到了一边,拿起另外几份文件,语气平静,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我们先不聊钱去了哪儿。聊聊这些文件。” 他把几份文件推到蔡成功面前。一份是字迹清晰但略显僵硬的“股东会同意股权质押决议”,一份是“股东授权委托书”复印件。 蔡成功瞥了一眼,没说话。 “王德发、钱广进、孙有财……这几个股东的签名,”程度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根据鉴定,和你后来提供的所谓‘补充授权’上的签名,是你伪造的吧。你当时在大会上当着全国的观众承认了,是你粘贴复制的。” 蔡成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当时……当时情况紧急,厂里需要资金周转,我也是为了厂子好,才……才想了点办法。” “想了点办法?”程度抬了抬眉毛,“灌醉股东,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这种‘办法’获取银行质押贷款,这是诈骗行为。这些事,你承不承认?” 蔡成功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 “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蔡成功试图辩解,语气软弱。 “有没有办法,法律自有公断。现在,我需要你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找谁帮忙伪造的,用在什么地方,都写清楚,然后签字确认。”程度把一份准备好的询问笔录提纲和几张空白的笔录纸推过去,“这是你争取态度分的机会。这些事,你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抵赖没有意义。” 第87 章 成果 蔡成功看着那几张纸,内心挣扎。承认这些“小罪”,没有必要死扛。而且,程度看起来只关心这个,并不像赵东来那样死咬着资金不放。他犹豫了。 程度也不催促,拿起保温杯慢慢喝水。他知道,对于蔡成功这种心理压力极大、又抱有侥幸和依赖心理的人来说,给他一个相对“容易”的台阶下,他可能会选择先迈一步。 沉默了几分钟。 “我……我写。”蔡成功终于嘶哑地开口,接过了笔。 接下来的时间,蔡成功在程度的引导下,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如何骗取股东签字,记录在案。蔡成功每写完一段,程度就让他大声念一遍,确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中,程度绝口不再提资金去向。 最终,一份关于蔡成功涉嫌伪造文件骗取股权质押、制造虚假决议,如何取走安置费的的详细供述材料形成了。虽然对于追回职工安置费这个核心目标来说,这几乎是隔靴搔痒,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确确实实是一项“进展”。 审讯结束,蔡成功被带下去后,程度的副手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程局,这……这有什么用?大头还是没问出来啊。” 程度正在检查笔录上的签名和手印是否清晰完整,头也不抬地说:“有用没用,不是我们说了算。丁市长要‘进展’,这就是进展。至少证明蔡成功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在固定证据、厘清部分犯罪事实。” 他盖上笔帽,语气平静无波:“至于那笔钱去哪儿了……那不是我们该管,或者说,不是我们现阶段能管得了的。我们的任务,是看住人,是办好交办的事。把这份材料尽快整理好,形成报告。其他的,爱说不说。反正大风厂案子的主要罪证,够用了。” 副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度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冰冷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知道自己这份“成果”可能无法让丁义珍完全满意,但至少能交差,证明他程度在做事,而且懂得抓住重点,知道分寸。撬不开的嘴,他不会像赵东来那样硬撬,而是会找别的缝下钉子。 他拿着那份新鲜出炉、带着油墨和印泥味道的供述材料,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向丁义珍汇报这份“务实”的进展。 丁义珍的临时办公室里。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程度刚刚呈交上来的那份文件——关于蔡成功涉嫌伪造股东文件、虚假决议的详细认罪供述笔录及整理报告。 他看得很慢,手指逐行划过纸面。报告内容本身,确实没什么“新意”。伪造签名、虚假决议这些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之前调查组掌握的情况。这份认罪书,更多的是将散落的线索和指控,通过蔡成功本人的口供,系统性地固定下来,形成了一份在法律上更有力的证据。 但丁义珍看重的,恰恰是这种“固定”。他需要的不一定是石破天惊的新发现,尤其是在资金去向这个核心难题暂时无解的情况下。他需要的是可展示的、可量化的“进展”,是能向市委、向公众、尤其是向李达康书记证明“工作组在行动、有成效”的标志性成果。 他放下报告,看向站在桌前、身姿笔挺的程度,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 “程度同志,这份材料,整理得很清晰,逻辑严密,证据链也完整。”丁义珍开口,语气是上级对下级的肯定,“虽然里面涉及的问题,我们之前大体有所掌握,但能让他蔡成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承认下来,签字画押,这就是进展!这就比某些人搞了那么久,却连嫌疑人的嘴都撬不开,要强得多!” 他这话里,明显带着对赵东来的贬损和对程度的褒扬。 程度立刻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谦逊:“丁市长过奖了。这都是在您的直接领导和指挥下,工作组明确了方向,我们下面只是做了一些具体的整理和讯问工作。蔡成功能认罪,也是慑于政府的强大压力和政策的感召,是丁市长您把控全局的结果。”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接了夸奖,又把功劳巧妙地归到了丁义珍头上,充分显示了他懂得分寸,明白谁是核心。 丁义珍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就需要这样既能办事、又懂“规矩”的下属。 “诶,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跑不掉。”丁义珍挥了挥手,语气显得很“公道”,“你和你团队的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有了这份认罪书,蔡成功在‘伪造公司文件、欺诈’这个环节的罪行,就算是坐实了。这为我们下一步全面清算他的法律责任,追缴非法所得,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那份报告,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 “既然蔡成功对这部分的罪行供认不讳,那相关的法律程序就要立刻跟上。你马上协调法院和相关部门,依据这份认罪书和我们已经掌握的其他证据,立即启动对蔡成功及其配偶名下所有房产、车辆、银行账户、有价证券等资产的全面清查和正式冻结程序!该查封的查封,该扣押的扣押,评估作价,为后续的追缴和拍卖变现做好准备。要快,要彻底。” “是!丁市长,我马上就去办!”程度立刻应道,知道这是将“认罪”转化为实际战果的关键一步。 丁义珍点点头,继续部署:“另外,你把蔡成功交代的这些问题,以及我们根据其供述即将采取的资产冻结措施,整理成一份简洁明了的工作简报。重点突出‘嫌疑人认罪’和‘工作组迅速采取行动追赃’这两个点。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这份简报。然后,以工作组的名义,在官网专栏进行发布,向全社会公告我们的最新进展。” 程度心领神会。这是要将这份“认罪”的象征意义和后续的“强硬措施”捆绑在一起,高调宣传,既展示工作组的效率和决心,也能进一步安抚大风厂职工的情绪,回应社会关切。 第88 章 电话 “我明白,丁市长。”程度语气坚定,“简报我会亲自把关,确保重点突出,表述准确。官网公告也会配合好,形成正面舆论导向。” “很好。”丁义珍靠回椅背,对程度的领悟力和执行力似乎颇为满意,“去吧,抓紧时间。记住,现在每一步都要扎实,也要让外界看得见。我们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是在如何高效、有力地解决问题。” “是!请丁市长放心!”程度再次郑重承诺,然后拿起那份报告,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丁义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当然知道,这份认罪书离彻底解决大风厂问题还差得远,资金黑洞依然是心头大患。但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你需要一个又一个的“阶段性胜利”来维持势头,证明路线的正确,巩固自己的地位。 省反贪局,侯亮平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眉头紧锁。陆亦可带来的消息——蔡成功非见自己不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让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丁义珍那边的铜墙铁壁,显然不是他能轻易突破的。 他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需要打破丁义珍设置的那道“未经我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的禁令。他思考片刻,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季昌明沉稳但略带疲惫的声音:“喂,亮平啊,什么事?” “季检,”侯亮平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关于大风厂蔡成功的案子,我们得到确切信息,蔡成功在审讯中反复声称,必须见到我本人才肯交代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头疼:“什么?侯亮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京州那边丁义珍刚因为你私自见了蔡成功,把赵东来都踢出局了,官网公告的余波还没散!你现在还想往里掺和?你想干什么?想上天啊?!” 侯亮平早就料到季昌明的反应,他耐着性子,用更清晰、更紧迫的语气解释: “季检,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蔡成功这个状态不正常,严重影响了京州那边对大风厂核心案件的审讯进展!而且,这里面有重大隐情!蔡成功在‘116’事件之前,就曾直接联系过我,他要实名举报欧阳菁副行长涉嫌受贿! 我当时人在京城,不便直接处理,就把这个线索转给了陈海,请他依法初核。结果,陈海拿到线索当天就出事了!季检,您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把欧阳箐的案子交给了陈海?你还干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季检,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侯亮平语气坚决,“既然蔡成功咬死了要见我,而他的配合与否直接关系到能否追回大风厂职工的巨额安置费,关系到能否厘清可能存在的职务犯罪线索,那让我见见他,又有何不可?如果他见了我就肯招,大风厂资金追缴的僵局不就打开了?” 季昌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我知道了。”季昌明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沉稳,但带着深深的凝重,“这件事,性质特殊,牵扯面太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需要向上汇报。” “季检……”侯亮平还想说什么。 “等我消息。”季昌明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季昌明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侯亮平捅的这个马蜂窝,实在太大。一边是执拗的下属和他背后的钟家,另一边是态度强硬的地方大员和敏感复杂的维稳大局。他思虑再三,知道这件事必须捅到最高层。 第二天一早,季昌明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专线电话。他用尽可能客观、谨慎的措辞,汇报了侯亮平反映的情况:蔡成功抗拒审讯,坚持要见侯亮平;侯亮平认为见面可能有助于突破审讯僵局并核实举报。 沙瑞金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他用一贯平稳但有力的声音说:“昌明同志,情况我了解了。大风厂事件要依法妥善处理,职工的权益要保障,案件的真相也要查清。如果侯亮平同志与嫌疑人确有特殊关联,且这种关联可能影响到案件侦办,那么从有利于案件突破的角度出发,在严格监管、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安排一次有控制的见面询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具体如何操作,要严格依法,并做好与京州市委市政府的沟通协调。” 这话听起来是同意了,但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季昌明,要求他去和京州协调。 有了沙瑞金原则上“可以考虑”的尚方宝剑,季昌明硬着头皮,拨通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电话。 “达康书记,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沟通一下。”季昌明语气客气,“是关于大风厂蔡成功的审讯问题。省反贪局这边反映,蔡成功情绪抵触,声称必须见到侯亮平局长才肯配合。考虑到蔡成功曾通过侯亮平举报过重要线索,而侯亮平也认为见面可能有助于突破案件瓶颈……沙瑞金书记指示,可以从有利于案件办理的角度,在严格监管下予以考虑。您看,京州这边是否可以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季检察长,蔡成功是京州市公安局依法羁押的犯罪嫌疑人,其审讯工作由大风厂事件专项工作组具体负责。工作组没有向我反映过嫌疑人有什么‘必须见谁’的要求。至于侯亮平同志……他作为省反贪局长,应该很清楚办案纪律。沙书记的指示我听到了,但具体到蔡成功这个人,他的看管和审讯,由工作组组长丁义珍同志全权负责。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和丁义珍同志沟通吧。” 第 89章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不等季昌明再说什么,李达康直接挂断了电话。季昌明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达康这态度,再明确不过——极其不满。 季昌明无奈,只得拨通了丁义珍工作组的电话。 “丁市长,你好,我是省检察院季昌明。”季昌明调整了一下语气。 “哦,季检察长,您好!有什么指示?”丁义珍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指示谈不上,有个情况想跟丁市长沟通一下。是关于蔡成功……” 季昌明刚开了个头,丁义珍就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蔡成功?季检察长,蔡成功有什么新情况吗?我们这边审讯工作正在有序推进。” 季昌明只好说:“是这样,我们省院这边接到反映,说蔡成功在审讯中情绪比较抵触,提出想见一见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据说这样他才愿意配合……” “谁说的?”丁义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讶”和“不解”,“蔡成功要见侯亮平?季检察长,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们工作组作为蔡成功案件的直接主管单位,负责他的日常审讯和看管,从来没有听蔡成功本人提过这样的要求!季检察长,您是听谁反映的?这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传递虚假信息,干扰我们京州的正常办案工作?” 这一连串的反问,又快又急,理直气壮,直接把季昌明给问懵了。丁义珍这完全是不认账,而且反将一军,质疑消息来源和动机。 “这……这是侯亮平同志本人反映的,他说蔡成功之前联系过他……”季昌明试图解释。 “侯亮平局长反映的?”丁义珍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意味,“季检察长,不是我不相信侯局长。但办案讲的是证据和程序。蔡成功现在是我们工作组控制的嫌疑人,他的任何诉求,都应该通过正当渠道向办案人员提出,由我们依法处理。侯局长作为省院领导,更应该以身作则,遵守办案纪律,怎么能听信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甚至……越过我们直接向上反映呢?这恐怕不太符合程序吧?” 丁义珍的话滴水不漏,既否认了蔡成功有“见侯亮平”的诉求,又暗指侯亮平行为不当,甚至可能别有用心。季昌明被堵得哑口无言,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只好转换策略,语气软了下来:“丁市长,我也只是例行沟通一下。既然工作组这边没有这个情况,那可能是有误会。沙瑞金书记也比较关心大风厂案件的进展,你看……省院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配合或者支持的地方?” 丁义珍的声音立刻恢复了“热情”和“自信”:“感谢季检察长关心!也请转达我们对沙书记关心的感谢!请领导放心,大风厂案件的侦办工作,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进展非常顺利!就在昨天,主要犯罪嫌疑人蔡成功,已经对其涉嫌伪造公司文件、欺诈等多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签署了认罪书! 我们正在依法推进资产追缴程序。相关工作,我们都会有详细的报告向上级呈报。” “认罪了?”季昌明这下真的吃惊了。 “怎么,季检察长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丁义珍反问,语气依旧平稳。 “没……没有。”季昌明连忙说道,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就好。季检察长还有别的事吗?”丁义珍客气地问。 “没……没有了。打扰丁市长了。”季昌明匆匆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季昌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感觉像是被人戏耍了一圈。自己这个省检察长,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还落了个“听信不实消息”的嫌疑。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这一切,都是侯亮平惹出来的! 他再次拿起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让侯亮平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侯亮平敲门进来,看到季昌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侯亮平!”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什么蔡成功非要见你!我打了一圈电话,问了一圈人!李达康推给了丁义珍,丁义珍直接说根本没这回事!还告诉我蔡成功已经认罪了!你让我拿着你这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去跟沙书记汇报,去跟李达康沟通,去跟丁义珍对质!结果呢?结果就是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人家现在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检察院捕风捉影、干扰地方办案呢!” 侯亮平听着季昌明的怒斥,拳头慢慢握紧。蔡成功认罪了?认的什么罪? “季检,丁义珍他……” “他什么他!”季昌明打断他,余怒未消,“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手里关于蔡成功、关于欧阳菁所有的材料,不管真的假的,听到的看到的,全部给我整理出来,形成书面报告!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正式程序,不许你再私自行动,更不许你再给我惹是生非!听见没有!” 侯亮平看着盛怒的季昌明,知道此时再辩解也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和不甘,沉声道:“是,季检。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检察长办公室,背影挺直,但眼神却冰冷如铁。丁义珍……这一手玩得真绝。不仅堵死了他见蔡成功的路,还反将一军,让他的上级都碰了钉子,对他产生了不满。 市政府大楼,丁义珍步履沉稳地走向李达康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程度整理好的《关于蔡成功涉嫌伪造文件等罪行认罪及资产冻结情况的报告》,另一份则是他让秘书准备的、更为精简的工作组近期进展摘要。 敲门进入,李达康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见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义珍来了,坐。” 第90 章 不是说他不肯招吗? “达康书记,来向您汇报进展。”丁义珍坐下,将两份文件双手呈上,“在您的直接领导和市委的强力支持下,工作组攻坚克难,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李达康接过文件,先快速浏览了一下那份摘要,看到“蔡成功认罪”、“资产全面冻结”、“职工情绪趋于稳定”等字眼,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又翻开那份详细的报告,仔细看了看蔡成功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复印件和资产冻结的法律文书概要。 李达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蔡成功认罪报告,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义珍,蔡成功已经招了。可刚刚季昌明在电话里明确告诉我,蔡成功闹着要见侯亮平,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招,导致审讯僵持,所以才需要侯亮平介入协助。这是为什么?” 丁义珍:“达康书记,您这话说的……他蔡成功‘闹’,我们就得‘满足’他?那还要我们这些专业的审讯人员干什么?合着整个汉东省公安、检察系统的审讯专家都是酒囊饭袋,就他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一个人有通天的本事,他一去,蔡成功就竹筒倒豆子了?” 他顿了顿,不等李达康回应,继续用那种略带愤慨的语气说道: “办案不是过家家,不能嫌疑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蔡成功是个老油子,他这么闹,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审讯的策略,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等待他所谓的‘救星’!如果我们因为他闹就妥协,那法律的威严何在?工作组的权威何在?以后还怎么办案?” 李达康沉默着,目光深沉,显然在消化丁义珍的话,也在权衡季昌明那边传递的信息。 丁义珍:“达康书记,关于季检察长说的这个事,我正想跟您详细汇报。我来之前,他确实给我打过电话,传达了类似的意思,甚至提到了……沙瑞金书记‘同意’让侯亮平协助审问。” “但是,我在电话里已经明确、坚决地拒绝了季检察长!我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第一,蔡成功的审讯工作在我们工作组的部署下,已经取得了实质性突破,他对自己涉嫌的伪造文件、欺诈等多项罪名供认不讳,相关认罪书和证据已经固定。审讯正在按计划深入推进,不存在所谓的‘僵局’。” 他拿起那份报告,轻轻拍了拍:“第二,在案件侦办的关键阶段,尤其是在我们已经取得成果、嫌疑人心理出现松动的时候,临时更换或插入新的审讯人员,尤其是与嫌疑人存在特殊私人关系的人员,是办案大忌,极易打乱节奏,甚至引发嫌疑人翻供、串供等风险。 我们作为直接责任单位,必须对案件的顺利侦办和最终结果负责!” 他的语气逐渐带上了一丝寒意和质疑: “达康书记,您不觉得奇怪吗?蔡成功什么时候说要见侯亮平了?我们一线办案人员都不知道的事,省反贪局怎么就‘知道’了?还直接捅到了季检察长,甚至沙书记那里?” “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复强调蔡成功要见侯亮平,是想干什么?是想给侯亮平制造接触蔡成功的借口和压力吗?我们刚取得一点进展,蔡成功刚认了部分罪,正准备深挖和追缴,就有人跳出来,拿着一个子虚乌有的‘要求’,试图打乱我们的步骤,甚至想把手伸进我们的办案环节里来。” 丁义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达康,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他看向李达康,语气沉重:“达康书记,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想起之前侯亮平千方百计要见蔡成功,甚至不惜通过私人关系找赵东来帮忙。再联系到蔡成功曾向侯亮平举报过欧阳菁副行长……现在又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传言’……我很难不怀疑,这是有人在 系统性地运作,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干扰大风厂办案那么简单。” 李达康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却越来越快,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活动。丁义珍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本就敏感的神经上。 “你的意思是,”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寒意,“侯亮平,甚至季昌明,是借着蔡成功和欧阳菁这件事,在向我施压?或者说……在寻找攻击我的突破口?” 丁义珍没有直接肯定,而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说:“达康书记,我也不敢妄下结论。但种种迹象表明,侯亮平局长对大风厂、对蔡成功的关注度,已经超出了一般案件管辖的范围,带有强烈的个人目的性。他坚持要见蔡成功,蔡成功也坚持要见他,这种双向的、反常的执着,背后如果没有更深层次的链接或交易,很难解释。而欧阳菁副行长作为您的家属,无疑是最容易引发联想的敏感点。我担心,有人是想利用这个点,把大风厂的经济案件,往政治斗争的方向引,最终目标……恐怕真的就是您。” 李达康彻底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丁义珍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季昌明电话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图,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沙瑞金的“同意”,侯亮平的“执着”,蔡成功的“举报”,季昌明的“推波助澜”……当这些点被“围猎”和“政治目的”这条线串联起来时,呈现出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丁义珍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李达康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丁义珍汇报进展而产生的些许缓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异常平静。 他没有回应丁义珍最后的推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第91 章 欧阳,你糊涂啊 他看向丁义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森然的寒意: “蔡成功的案子,既然你们已经取得了突破,就要一鼓作气,依法、从速、办成铁案。所有程序必须规范,所有证据必须确凿,所有结论必须经得起任何检验。至于其他的‘声音’和‘要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工作组对案件全权负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不必要的‘协助’。有什么压力,让他们来找我。” 丁义珍心中大石落地,立刻挺直腰板,沉声应道:“是!达康书记!请您放心,工作组一定坚决执行您的指示,排除一切干扰,确保案件圆满收官,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市委家属院,独栋小楼的书房里,灯光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光线昏黄,将房间的大部分笼罩在阴影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光晕。 李达康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僵硬。他已经这样站了快半个小时。直到身后传来钥匙开门、高跟鞋走进客厅又停下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向书房走来。 欧阳菁推开门,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看到李达康站在窗前的背影,她愣了一下,随手将手包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怎么不开大灯?站着发什么呆?”欧阳菁说着,伸手想去按墙上的开关。 “别开。”李达康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干涩,带着一种欧阳菁很少听到的压抑感。 欧阳菁的手停在半空,皱了皱眉,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她走到书桌旁,借着月光看了看丈夫的侧脸,那脸上没有往日的疲惫或思考,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叫我回来什么事?”欧阳菁的语气也认真起来。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欧阳,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收过蔡成功的钱?” 这句话像一颗冰弹,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欧阳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涌上的是惊愕、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迅速被掩饰的心虚。她扬起下巴:“李达康,你什么意思?大晚上把我叫回来,就为了问我这个?我收什么钱了?” “那为什么侯亮平要揪着你不放?!”李达康猛地提高声音,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和焦虑终于泄露出来,“省反贪局新上任的局长侯亮平!他刚从京城调过来,就盯上了大风厂,盯上了蔡成功!千方百计要见他!为什么?因为蔡成功举报了你!举报你欧阳菁副行长,收了他的贿赂!” “侯亮平?”欧阳菁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省反贪局局长”这个头衔让她心头一紧。她强作镇定:“他……他爱查查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多收蔡成功一分钱!” “没多拿一分钱?”李达康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细微的措辞,眼神更加锐利,“那意思就是,拿过,欧阳,你糊涂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痛心疾首。 欧阳菁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微微涨红,声音也尖利起来:“李达康!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应得的报酬!我们银行系统,做业务有返点,这是行业规则!我辛辛苦苦帮他们厂协调贷款,跑前跑后,承担风险,我拿点业务返点怎么了?这叫受贿?那照你这么说,整个银行系统的人都在受贿?不,说少了!所有的销售人员、客户经理、甚至你们政府搞招商引资的,谁不拿提成?谁不要回报?我们难道都是白干活的神仙?”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理论和道德的高地:“我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生活!行业有行业的规矩!多大的业务量,有多少比例的返点,这都是有默认规矩的!我不拿,别人就不拿了吗?上级拿了,下级拿了,合作伙伴拿了,就我欧阳菁一个人清高,一个人特立独行?我不拿,他们拿的能放心吗?我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李达康看着她振振有词的样子,听着她这套“行业规则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太了解这种论调了,这是无数人滑向深渊的第一步,是用集体行为的“合理性”来掩盖个体行为的非法性。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颤抖,“你说的这些‘返点’、‘报酬’,在法律上,在纪律上,就是非法收入!就是受贿!不管行业里别人怎么拿,不管有多少默认的规矩,它改变不了这个性质!你现在是在用行业的潜规则,来为你个人的违法行为开脱!” “违法?哈!”欧阳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慌乱,“李达康,你现在跟我讲法律,讲纪律?好,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不违法?大家都这么干,成百上千的人都这么干,法不责众你懂不懂?你以为就我一个?你以为就银行系统?你去查查,哪个实权部门,哪个有资金往来的行业,没有点‘规矩’?水至清则无鱼!你想让我当那条被晾死的鱼吗?” 她喘了口气,语气带着委屈和怨恨:“是,我收了。但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什么?我缺那点钱吗?我是不想显得不合群!是不想被人排挤!是不想断了以后的路!李达康,你坐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高高在上,讲原则,讲纪律,可你知道下面的人是怎么运作的吗?你知道维持一个关系网、办成一件事需要付出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在这里质问我!” 李达康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愚蠢!短视!你这是把自己,把我们家,都放在火上烤!侯亮平为什么盯着你不放?就是因为蔡成功举报了你!现在他拿不到证据,就千方百计想从蔡成功那里突破!你那些‘行业规矩’、‘默认返点’,在反贪局眼里,就是铁证如山的受贿线索!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 第 92章 他侯亮平算什么东西 欧阳菁的脸色终于白了白,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蔡成功……他血口喷人!他那是自己出了问题,想拉人垫背!侯亮平查就让他查,没有证据,他能把我怎么样?” “怎么样?”李达康冷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绝望,“他不需要铁证如山!他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怀疑,足够的舆论压力!欧阳,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已经成了一颗棋子,一颗别人用来攻击我,攻击京州市委的棋子!你的那些‘规矩’,会成为插向我心脏的刀子!”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欧阳菁看着丈夫从未有过的灰败神情,心中的那点强撑的底气也开始动摇,一阵恐惧悄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行业道理”在丈夫冰冷的现实和政治斗争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呵呵……反贪局?好大的名头!李达康,你怕了?你一个堂堂的京州市委书记,封疆大吏,就因为侯亮平是京城来的,你就怕他查到我头上?查到你头上?”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提高:“有你李达康在,他侯亮平就算个什么东西,又敢把我欧阳菁怎么样?敢把你李达康怎么样?!别忘了,这里是汉东!是京州!大风厂的事,说到底是你李达康在牵头解决!他侯亮平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就不怕被剁掉吗?” “欧阳,你太天真了。”李达康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政治不是比谁官大,也不是比谁嗓门高。侯亮平现在揪着蔡成功,揪着你‘受贿’之事不放,你以为他真的只是想查你欧阳菁个人那点事?他是在找切入点!是在试探!是在等待一个可以打破平衡、制造事端的突破口!你,还有你那些所谓的‘行业规矩’,就是他眼中最合适的突破口之一!因为这会直接牵连到我,会让整个京州、汉东的舆论和视线都聚焦过来!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事就由不得你我,甚至由不得汉东了!” 欧阳菁被李达康这番剖析说得心头剧震: “行!就算他侯亮平有本事,有背景,铁了心要查!那好啊!”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昂起,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挑衅,“我欧阳菁一个小小的副行长,他查就查了!可他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硬的骨头吗?他敢不敢去查我们总行的行长?敢不敢把汉东省所有银行系统、所有拿了‘返点’、‘酬劳’的人,从上到下都查个底朝天?!他敢不敢把全国银行系统这潭水都搅浑了?!他要是真有这个胆量和本事,能把天捅个窟窿,我欧阳菁第一个佩服他!”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堡垒:“李达康,你听清楚!这不是我欧阳菁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系统、整个行业长期以来形成的‘生态’!水至清则无鱼!他侯亮平要当海瑞,要当包青天,可以!那就让他去当!看他能不能凭一己之力,对抗这整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现实!看他能不能把所有人都送进去!如果能,我认栽!如果不能,他凭什么只盯着我?就因为我是你李达康的老婆?就因为蔡成功举报了我?这公平吗?!” 李达康沉默了。他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欧阳菁这番话,歪理中透着部分可悲的现实,狡辩里藏着无奈的真相。这确实是许多领域长期存在的顽疾,积重难返。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当“潜规则”成为普遍现象,打破它的人,往往会被视为“异类”,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反噬。而侯亮平,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异类”,而且是一个带着特殊背景和任务的“异类”。他可能不会,也不需要去掀翻整个系统,他只需要精准地撬动其中一块砖——比如欧阳菁这块砖——就足以引起连锁反应,达到某些人的政治目的。 “他不需要查所有人。”李达康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他只需要查你,就够了。因为你是李达康的妻子。这就足以制造一场风暴,足以让我,让京州,陷入被动。欧阳,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不是输给了法律,也不是输给了侯亮平,你是……输给了你是李达康妻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在给你带来光环和便利的同时,也让你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欧阳菁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欧阳菁眼中的桀骜和挑衅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恐惧和茫然所取代。她缓缓后退,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李达康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无论欧阳菁是否真的涉案,有多大的问题,这场由侯亮平点燃、因蔡成功而起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地将要席卷他的家庭。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和部署。夜色,从未如此沉重。 “蔡成功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李达康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紧绷。 欧阳菁被丈夫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厉色惊得心头发慌。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侥幸:“我……我真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什么证据。每次……都很简单,就是谈完事情,或者贷款手续办完之后,他……他会找个机会,塞给我一张银行卡。用信封装着,或者夹在文件里。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私下接触,更不会留什么字据。银行转账记录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都是现金存进去的卡。至于他那边……我真的不知道。” 第93 章 要钱还是要命 李达康立刻抓住关键,追问道,“那些卡,现在在哪儿?” “在……在我那儿。”欧阳菁的声音更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些用过之后,我就……处理掉了。最近的两张,应该还在。” “里面的钱呢?”李达康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她。 “多数……我都花了。”欧阳菁低下头,不敢看丈夫的脸,“买过些东西,也有些贴补了家里和孩子的开销……好像……好像还剩了点零头,没动。” “糊涂!”李达康猛地一拍身边的书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台灯都晃了晃,“你真是糊涂透顶!” 欧阳菁被吓得一哆嗦,抬起头,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但更多的是惶恐。 李达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深吸一口气,用极其严肃、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听着,欧阳,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你那里所有跟蔡成功有关的,或者来源说不清楚的银行卡,全部找出来!一张都不能漏!” 欧阳菁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找……” “找到之后,”李达康打断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把卡处理掉。” 欧阳菁声音发颤:“那……那卡里的钱怎么办?” 他盯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顿,确保她听清每一个字的份量:“你现在要钱不要命了吗?那些钱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是定时炸弹!侯亮平他们如果查到蔡成功给你送卡,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些卡的流水和去向!你哪怕再多取一块钱,都可能留下新的交易记录和时间戳!那是在给人家递刀子!” 他略一思索,继续下达具体指令:“找到卡后,剪掉碎处理掉。” 欧阳菁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把丈夫的每一句嘱咐都牢牢记在心里。 李达康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既痛又恨,但更多的是必须立刻止损的紧迫感。他最后强调:“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做!不要告诉任何人,做完之后,都仔细检查清理一遍,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千万,千万,不能留下任何实物证据!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欧阳菁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执行指令的决绝,“我……我这就去处理。” 她慌忙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凌乱的声响,冲出了家门。 省检察院家属楼,侯亮平的临时住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手里攥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被踩得微微凹陷。白天在季昌明办公室挨的那顿训斥,气的他怒火中烧。 他侯亮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在京城,在最高检,他办的案子哪件不是证据确凿、推进顺利?到了汉东,想依法见个关键举报人,居然被污蔑成“保护伞”,被上级训斥“惹是生非”,被地方官员像防贼一样严防死守!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踱了不知多少圈,他终于停下脚步,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钟小艾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亮平?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汉东那边不顺利?” 听到妻子的声音,侯亮平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委屈和愤懑也随之涌上心头。他压抑着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其中的憋屈和恼火还是掩饰不住: “小艾,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他开门见山,语气激动,“我正常履行反贪局的职责,依法想要调查关键举报线索,结果呢?京州那边,丁义珍在官网上含沙射影,说我是什么‘保护伞’,干扰他们办案!季昌明今天把我叫去,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狠批,说我给他惹了大麻烦!我来汉东这么多天了,到现在,连举报人蔡成功的面都见不到!所有的路都被他们堵死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安慰,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无奈和些许责备: “亮平,我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搭理你那个发小蔡成功?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瞧瞧他那贼眉鼠眼前倨后恭的样。你跟他,早就今非昔比,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这下好了吧?不听劝,吃亏了吧?” 侯亮平被妻子的话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辩解道:“我什么时候主动联系过他?不都是他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地贴上来的吗?又是打电话,又是送礼物的,说有天大的冤情要举报!搁在平时,就他那种人,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执着和算计:“但是小艾,这次不一样!他举报的不是别人,是欧阳菁!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老婆!涉嫌收受他的贿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件事能查实,哪怕只是取得关键性突破,这就是我在汉东打开局面、树立威信的最好切入点!甚至……有可能成为撼动李达康地位的一把钥匙!真要是那样,我侯亮平在汉东,可就不只是站稳脚跟那么简单了,那是立下大功了!”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丈夫充满野心和挫折感的倾诉。她能理解侯亮平想要做出成绩、打开局面的急切心情,也明白欧阳菁这条线索的政治敏感性。但正因为敏感,才更危险,阻力也必然更大。 “那现在呢?”钟小艾的声音依旧平稳,开始切入实际问题,“听你这么说,蔡成功这个人,你现在根本接触不到。丁义珍和李达康把他捂得严严实实。你的突破口,等于被堵死了。” “没错!”侯亮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我必须见到蔡成功!只有见到他,我才能核实他举报的具体内容,判断真假,才能知道欧阳菁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有多大!可是现在……唉!” 第 94章 真让他把人提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求助的意味:“小艾,丁义珍他们现在是铁了心不让我见人。常规的途径,通过省院协调,已经被堵回来了。丁义珍的态度也很明确。我……我实在是有点束手无策了。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和蔡成功,见上一面? ” 最后这句话,侯亮平说得几乎是带着恳求。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目前在汉东的处境,想强行突破丁义珍和李达康设置的封锁线,几乎不可能。但如果钟小艾愿意,并且能够动用她那边的一些资源和影响力,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尽管他一向不屑于借助妻子的背景,但此刻形势比人强,为了查明真相,为了打开局面,他不得不开这个口。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和审慎: “亮平,你的难处我明白了。蔡成功这个人,和他手里的线索,看来确实很关键。丁义珍和李达康反应这么激烈,也恰恰说明了问题。”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权衡着什么,然后说道: “这样吧,这件事,我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办法。另外,你必须答应我,不管最后能不能见到蔡成功,也不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信息,一切行动必须严格在法律框架内,程序必须合法合规,证据必须确凿充分。 我们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现在有人已经在散布对你不利的谣言。欧阳菁的案子要查,但一定要查得铁证如山,无懈可击!明白吗?” 听到妻子松口愿意“想想办法”,侯亮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道:“我明白!小艾,你放心!规矩我懂!我只要一个公平调查的机会!” “嗯。”钟小艾最后说道,“等我消息吧。你也别太着急,注意休息。” “好,我知道。谢谢你,小艾。” 钟小艾放下侯亮平的电话后,沉思良久。丈夫的困境和决心她清楚,欧阳菁这条线的政治价值她也明白。丁义珍和李达康如此强硬地阻挠,反而让她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她需要施加足够份量的压力,但又不能直接介入地方事务。 她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以工作沟通的语气,简要说明了情况: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因调查需要,依法请求接触关键举报人蔡成功,但遭到京州市大风厂事件工作组负责人丁义珍副市长的坚决阻挠,理由牵强,且与尽快查清案件、回应举报的需求相悖。她委婉地表示,这可能会影响对相关职务犯罪线索的核查,也不利于展示汉东省依法办事、支持反腐败工作的开放态度。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下的一丝不悦:“小艾同志,情况我了解了。侯亮平同志依法履职,遇到困难,省里应该给予支持。蔡成功作为重要嫌疑人兼举报人,其审讯工作应当依法依规进行,也要有利于全案突破。我之前已经原则上同意过可以酌情安排见面。丁义珍同志那边……可能存在一些工作上的理解偏差,或者顾虑比较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决断:“这样吧,我让省委办公厅正式协调一下,明确指示:同意并安排侯亮平同志依法参与对蔡成功的相关审讯工作,以确保案件调查的全面性和公正性。 京州市委和丁义珍同志的工作组,要全力配合,不得无故阻挠。” “谢谢瑞金书记的支持和理解。”钟小艾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沙瑞金坐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微蹙。丁义珍连自己的命令都不听,都敢顶着不办?这不仅仅是“工作顾虑”能解释的了。蔡成功身上,恐怕真有不敢让侯亮平看到的东西。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让办公厅马上拟文,发给京州市委李达康同志,抄送省检察院。” 拿到盖着省委办公厅大红印章的正式通知,侯亮平精神一振,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他特意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人和这份“尚方宝剑”,径直来到了京州市政府大楼,丁义珍的临时办公室。 “丁市长,打扰了。”侯亮平走进办公室,将那份通知文件轻轻放在丁义珍的办公桌上,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根据省委沙瑞金书记的明确指示和省里的正式协调意见,省反贪局将依法介入对蔡成功的审讯工作,以核实相关举报线索,推进案件侦办。这是相关文件,请丁市长安排一下,我需要立即提审蔡成功。” 丁义珍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早有预料般的、淡淡的笑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或不满,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很配合: “哦,省委的指示啊,我们坚决服从。侯局长亲自来,也是为了工作嘛。理解,理解。”他放下文件,话锋一转,“不过侯局长,蔡成功这个人现在具体的看管和审讯,是由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程度同志在负责,地点也不在市局。你看,是不是直接去光明分局找程度同志对接?我这边马上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侯亮平没想到丁义珍答应得这么痛快,还直接把皮球踢给了下面的分局。他略一沉吟,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找谁都一样。“好,那就麻烦丁市长协调了。我这就去光明分局。” “不麻烦,应该的。”丁义珍笑容可掬地起身相送。 看着侯亮平离开的背影,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讥诮。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程度的手机。 “程度,侯亮平拿着省委的令箭,马上到你那里去提蔡成功。”丁义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电话那头的程度明显愣了一下:“丁市长,这……真让他提走?蔡成功可是关键人物……” “急什么?”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让你给他,但没让你痛痛快快地给。你听好了,照我说的做——” 第 95章 达康书记,我顶不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清晰地布置:“侯亮平到了之后,你先按程序接待,但要表现出为难和犹豫,强调蔡成功是你们正在深挖的关键嫌疑人,案情重大复杂,正在攻坚阶段,突然换人提审可能会影响你们的整体部署和审讯连续性。总之,先拒绝,或者说需要层层请示,拖住他,激怒他。” 程度有些不明所以:“丁市长,这……省委的文件都下来了,我们硬顶,合适吗?” “谁让你硬顶到底了?”丁义珍冷笑,“等他急了,拿出省委文件压你,生气发火的时候,你再装作顶不住压力,万分无奈、不情不愿地同意。记住,态度要转变自然,要让他觉得是他‘争取’来的,是你‘被迫’让步。” 程度似乎有点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让他把人提走。”丁义珍一字一句地叮嘱,“但是,交接手续必须一清二楚!让他签字!确认是他侯亮平,以省反贪局的名义,提走了蔡成功!现场最好有录音录像,把整个过程,尤其是他坚持提人、你被迫同意的场景,记录下来! 明白吗?” “明白了!丁市长!”程度立刻领会了意图,这是要把“责任”和“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通过完备的手续,牢牢绑在侯亮平身上。 “嗯,”丁义珍满意地嗯了一声,“办漂亮点。等他带着蔡成功一离开,马上给我打电话。” 挂断和程度的电话,丁义珍立刻叫来秘书小陈:“之前准备好的那份《关于蔡成功认罪及大风厂事件处置进展的全面报告》,立刻给我最终核对一遍。” 小陈迅速将报告呈上。报告详细列举了:蔡成功对多项经济犯罪认罪;其名下资产已全部冻结并进入处置程序;追回的股东非法所得及政府垫付资金已为全体职工补缴齐社保;符合条件的老职工已开始办理退休;116事件伤员大部分痊愈出院;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率超过80%,部分已上岗,部分在培训;职工群体情绪稳定,对政府工作表示满意和感谢…… 丁义珍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关键数据和结论无误,尤其是“蔡成功认罪”和“职工问题基本解决”这两点非常突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报告递还给小陈:“先不发,等我指令。” 他坐回椅子,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程度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丁市长,侯亮平把人提走了。按您的吩咐,我先拒后让,他签了字,现场录像也准备好了。” “很好。”丁义珍只说了一句,便挂断电话。他立刻按下内部通话键:“小陈,立刻把那份报告,全文发布到工作组官网专栏,最醒目位置!同时,以工作组新闻通稿的形式,发给所有主要媒体!” “是!马上发布!” 几分钟后,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栏”被刷新,一份题为《大风厂事件取得决定性胜利:主犯认罪、职工安置圆满、社会恢复稳定》的长篇报告赫然置顶。几乎同时,各大媒体的新闻客户端也收到了内容详实的通稿。 报告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向全社会宣告:大风厂事件,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和丁义珍副市长的直接指挥下,已经基本得到解决!罪魁祸首认罪伏法,职工权益得到保障,社会创伤正在愈合。 报告一出,舆论哗然,随即是一片赞誉之声。尤其是大风厂的职工和家属,看到社保补缴、退休办理、就业安置等实实在在的进展,积压多日的怨气转化为对政府的感激。官网评论区、社交媒体上,“感谢政府”、“丁市长辛苦了”、“问题终于解决了”的留言迅速刷屏。之前关于资金去向、关于审讯细节的零星质疑,瞬间被这片“胜利”的声浪淹没。 而就在这满屏的“圆满解决”和“衷心感谢”中,侯亮平正带着刚刚从光明分局接出来的、神情萎靡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蔡成功,驶向省检察院指定的审讯地点。他还不知道,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的“突破”,在丁义珍精准的舆论操控下,已经变成了从一场“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战役中,强行拖走一个“已认罪”的次要人物的古怪行为。他更不知道,一份签着他名字的提人手续和可能存在的录像,已经将他与蔡成功牢牢绑定。 丁义珍站在办公室窗前: “哼,跟我斗?棋盘都快收了,你才拿到一颗棋子,而且是一颗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无用’的棋子。侯亮平啊侯亮平,这局,你输定了。” 李达康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开发区用地规划的文件,正在揉着发酸的眼角。看到来电显示是丁义珍,他眉头微蹙,预感可能又是关于大风厂的棘手事。 “达康书记,是我,丁义珍。”电话那头,丁义珍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少了些沉稳,多了几分急促和凝重。 “义珍啊,什么事?”李达康放下手,身体靠向椅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达康书记,侯亮平……他又来了。”丁义珍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意味,“这次直接带着人,堵到我办公室门口了,态度比上次更坚决,非要立刻提审蔡成功。” 李达康的眉头瞬间锁紧,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了上来。这个侯亮平,真是阴魂不散!上次被拒绝,这才消停几天?居然又找上门来,还直接去堵丁义珍?简直是目中无人,蹬鼻子上脸! “把他给我顶回去!”李达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说是我的意思!蔡成功是京州大风厂案件的核心嫌疑人,其审讯工作由市委市政府授权的专项工作组全权负责!没有工作组的批准,任何非工作组人员,一律不得接触! 你让他有什么事,按程序先向省院打报告,省院再跟我们市委协调!想这么随随便便就来提人,门都没有!” 第 96章 上面下来的速度就是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态度可以客气点,但原则必须坚持!他侯亮平要是再纠缠,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丁义珍一声压抑的、近乎叹息的声音:“达康书记……晚了。 这次……恐怕顶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李达康的心往下一沉。 “他这次……是拿着沙瑞金书记给的‘尚方宝剑’来的。”丁义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透着力不从心,“不是口头打招呼,是省委办公厅正式下发的协调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李达康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沙瑞金……居然直接下文件了?为了侯亮平见蔡成功这件事,直接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行文? “文件你看到了?”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发干。 “看到了,原件在我手里。”丁义珍肯定道,“是侯亮平亲自带来的。上面沙书记的批示精神很清楚,办公厅的措辞也很正式。达康书记,这次……不让他提人,是不可能了。 我们如果硬顶,就是公开对抗省委的决定,对抗沙书记的指示。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也完全没有必要。” 丁义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达康心头的怒火上,却激起了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更高层级力量介入、束缚住手脚的无力感。 李达康沉默了。他知道丁义珍说的是事实。在汉东,沙瑞金是绝对的一把手。他亲自批示、办公厅正式行文的事情,除非有极其特殊和过硬的理由,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下级党委和政府敢公开违抗。如果因为拒绝配合省反贪局审讯,而被扣上“不服从省委领导”、“阻碍反腐败工作”的帽子,那政治代价就太大了。 “好。”终于,李达康开口了,只说了这一个字。这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妥协、隐忍,以及一丝对沙瑞金此举用意的重新评估和警惕。 “我知道了。”他补充道,语气已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既然是省委的正式决定,那……就按文件要求办吧。” 挂断电话,李达康缓缓靠回椅背,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省委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汉东省的核心领导层及相关厅局负责人。这是每周一次的省委重点工作碰头会。 沙瑞金坐在主位,正听取关于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汇报。轮到李达康汇报京州市的工作时,他着重谈到了大风厂事件的处置情况。 “瑞金书记,各位领导,”李达康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关于京州大风厂‘116’事件及后续处置工作,在省委的关心和指导下,在京州市委市政府的直接指挥下,特别是丁义珍同志带领的工作组全力以赴、攻坚克难,目前已经取得了决定性、根本性的胜利。”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逐项列举: “第一,案件侦办取得重大突破。主要犯罪嫌疑人、原大风厂厂长蔡成功,对其涉嫌的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伪造公司文件、欺诈等多项犯罪事实,已经供认不讳,签署了详细认罪书。相关证据链已基本固定。” “第二,追赃挽损工作成效显著。蔡成功及其关联人员名下资产已全部被查封、冻结,正在依法评估处置。其他涉案股东的非法分红也已基本追缴到位。政府已先行垫资,为大风厂全体在册职工一次性补缴齐了历史拖欠的全部社会保险费用。” “第三,职工安置与善后圆满落地。截至目前,超过85%的下岗职工已通过公益性岗位安置、市场化就业、技能培训后就业等方式落实了工作岗位,其余人员正在对接中。‘116’事件中受伤的员工,除极少数重伤员仍需治疗外,已全部治愈出院,医疗费用由政府专项账户全额保障。符合退休条件的老师傅们,正在分批办理退休手续,下个月起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第四,社会秩序与舆论完全平稳。职工及家属情绪稳定,对政府的处置结果普遍表示满意和感谢。相关情况我们已通过官网等渠道向社会做了全面、透明的通报,反响积极正面。” 李达康的汇报,数据详实,结论肯定,听起来完全是一份“胜利捷报”。他最后总结道:“可以说,大风厂这个曾经一度严重影响我市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信心的‘火药桶’,已经被成功拆除,相关问题已得到基本解决,后续只剩下一些程序性的善后工作。” 沙瑞金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当听到李达康说蔡成功已经“供认不讳”、“签署认罪书”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李达康全部汇报完,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些微妙。 “嗯,不错。”沙瑞金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和,“达康同志汇报得很全面,看来京州在处理这个复杂群体性事件上,确实下了功夫,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语气似乎带着感慨,又似乎意有所指: “尤其是这个办案效率,很值得肯定嘛。我记得……我才刚安排侯亮平同志,以省反贪局的名义,参与一下对蔡成功的审讯工作,想着或许能从不同角度,更快地撬开他的嘴,查明一些可能存在的关联问题。” 他看向李达康,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看看,这上面下来的同志,办案思路和效率就是不一样啊!我刚协调让侯亮平同志介入,这结果就迅速出来了?看来,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确实效果显著。丁义珍同志之前要是早点配合,不拦着,说不定这个案子,还能破得更快、更彻底一些?” 第 97章 哦,是吗?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表扬侯亮平,肯定省里的协调作用,但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分明是在质疑京州之前的工作效率,甚至暗指丁义珍之前的阻挠拖延了案情,而省里沙瑞金的介入才迅速打开了局面。同时,也巧妙地把“迅速出结果”的功劳,揽到了“上面下来的”侯亮平以及背后协调的沙瑞金自己头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些知道内情或嗅觉敏锐的干部,已经悄悄低下了头,或者装作认真记录,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李达康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他迎着沙瑞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恭敬,但吐出的字却清晰无比: “沙书记,关于案件的突破时间,我需要向您说明一下。蔡成功认罪,以及主要犯罪事实的固定,是在昨天下午就已经完成了的。 相关报告,丁义珍同志在昨晚就已经整理好,并向我做了专题汇报。只是因为时间比较晚了,考虑到您日理万机,我就没有连夜打扰您。今天官网发布的,也是基于昨天已经取得的成果整理的通稿。” 他略微停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时间事实: “所以,侯亮平同志今天才接手参与审讯,实际上是在我们京州工作组已经完成主要侦办工作、取得决定性突破之后。当然,省反贪局的介入,对于后续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核查,肯定也是有帮助的。” “……”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转动钢笔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充满了难言的尴尬。 昨天就破了?昨晚就汇报了?侯亮平今天去,其实是接手了一个“已经煮熟了的鸭子”?那自己刚才那番“上面同志效率高”、“早点配合破更快”的感慨和隐隐的居功,岂不是成了…… 沙瑞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正常的肤色转为一种竭力压抑的暗红,尤其是耳根部位。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仿佛能感受到会议室里那些低垂的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惊讶、了然、尴尬、甚至可能有一丝隐藏的嘲弄。 他在极短的失态后,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但那抹不自然的红晕还是残留了片刻。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片刻的窘迫。 放下茶杯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神比刚才深邃了许多,也冷了一些。 “哦……是吗?”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点,“破了就行。案子能顺利解决,职工权益得到保障,这是最重要的。京州市委和丁义珍同志的工作组,辛苦了。” 他没有再提侯亮平,也没有再提“效率”和“配合”。短短两句话,试图将刚才的尴尬轻轻揭过,重新把焦点拉回到“结果好就行”的共识上。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散会。”沙瑞金没再看李达康,也没等其他人反应,率先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水杯,步履略显急促地离开了会议室。 与会人员们这才仿佛松了口气,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但没人敢议论什么,都低着头默默鱼贯而出。 李达康收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稍慢了一些,等他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静下的一丝沉郁。 “达康书记,留步。”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正缓步走来,脸上带着他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育良书记。”李达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沿着宽敞的走廊向外走去。高育良侧头看着李达康,语气关切,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达康书记,今天这会……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我看你汇报的时候,气色似乎不大好。” 李达康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育良书记怎么这么说?汇报工作而已,按事实说话,能有什么不顺心?” 高育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但话却说得意味深长:“是吗?我可很少见到,咱们达康书记在向瑞金书记汇报工作时,如此……嗯,如此‘较真’,甚至有点不留情面啊。今天这是……对事?还是对人?” 李达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走了几步,斟酌词句。 “育良书记,”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咱们这位空降来的省委书记……来者不善啊。” 高育良眉毛微挑,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倾听姿态。 李达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满和警惕:“这一来汉东,第一把火,就把赵立春书记在任时议定的、已经基本成熟的干部提任名单给冻结了。说是要‘重新考察’,‘优化结构’。这一冻,伤了多少干部的心,打乱了多少工作部署?这不明摆着是要立威,要重新洗牌吗?” 高育良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瑞金书记初来乍到,谨慎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干部任用,确实需要慎重。” “光是慎重也就罢了。”李达康话锋一转,“紧接着,他又把谁给弄来了?你那个得意门生——侯亮平!” 他侧头看了高育良一眼,目光锐利:“直接从最高检空降省反贪局局长!育良书记,您这位学生,我可是久闻大名了。能力怎么样,我不做评价。但他这一来,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点火,搅得京州不得安宁!尤其是揪着大风厂那点事,上蹿下跳,非要插手我们地方上已经基本处理完毕的案件!今天沙书记在会上那态度,你也看到了,分明就是给他撑腰!” 第 98章 我不同意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深沉。他没有否认侯亮平是自己的学生,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或维护,只是平静地说:“亮平嘛……能力确实是有的,在最高检也办过几个漂亮的案子。就是年轻,有时候……行事风格确实跳脱了些,不太懂得含蓄和变通。” 李达康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何止是跳脱?育良书记,我看他是不懂规矩,不守规矩!汉东有汉东的实际情况,有多年形成的、有效的工作方法和政治生态。他一个外来户,仗着有尚方宝剑,就想横冲直撞,打破一切常规?今天他可以为了查案,不顾大局,硬闯我们的工作组;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别的什么,把手伸到其他更敏感的领域?”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育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育良书记,你是他的老师,也是主管公检法的书记。该给他紧紧咒了! 好好管教管教,让他明白,在汉东办事,要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别让他仗着自己那点背景和所谓的‘正义感’,真来个大闹天宫!到时候,他掀的可不只是某个案子,某个人的盖子,他掀的,可能是咱们汉东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局面!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些复杂的思量。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达康书记的担心,我明白。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确实需要正确的引导,不能蛮干。亮平那边,有机会我会跟他谈谈。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到底,他是省管干部,更是反贪战线的尖兵。他的具体工作,有季昌明检察长领导,也有瑞金书记的关注。我们作为地方党委,既要支持他们依法独立办案,也要确保各项工作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这个度,需要把握好。” 李达康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态。他也不再逼迫,点了点头:“育良书记心里有数就好。我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着想。走吧。” 夜已深,省委家属院李达康住所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欧阳菁罕见地主动回家。 李达康坐在书桌后,看着不请自来的妻子。 欧阳菁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达康,汉东我不能再待了。侯亮平已经盯上了我,虽然证据我处理了,但谁知道蔡成功还会说出什么?我打算……出国避避风头。” 李达康的眼皮跳了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冰冷而坚决:“出国避风头?欧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国,别人会怎么想?舆论会怎么发酵?侯亮平会怎么借题发挥?你这是要把我,彻底放在火上烤!我绝不同意! 我李达康,也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裸官’!” “裸官”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不仅关乎个人仕途,更是一种政治上的绝境。 欧阳菁似乎早就料到丈夫的反应,她没有激动,反而露出一丝凄然又带着算计的笑容:“你不同意?那如果……我同意跟你离婚呢?” 李达康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离婚? 欧阳菁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离婚了,我就只是欧阳菁,一个前银行职员。我出国,跟你李达康书记,就没有直接关系了。舆论的压力会小很多。这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李达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紧紧盯着妻子:“这就是你打的好算盘?” 欧阳菁避开他质问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要我同意离婚,可以,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达康的心不断下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 欧阳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大陆。 当年那件事……终归是你对不起他。这些年,我在银行系统,他没少帮我,也借我的关系,拓展了不少业务,算是互相扶持吧。我要走了,这一走,可能……我想在走之前,最后再帮他一把,也算……还了这些年的情分,让你我心里都少点亏欠。” “你想怎样?”李达康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光明峰项目。”欧阳菁吐出这几个字,观察着丈夫的脸色,“这是京州未来几年最大的开发项目,多少企业挤破头都想分一杯羹。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有油水的子项目,或者配套工程,能交给大陆集团来做?不用你亲自出面,只要……给下面的人,递个话。以大陆集团的实力和你李达康的面子,这应该不难吧?” “不可能!”李达康霍地站起,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发抖,“欧阳菁,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我用手中的权力,谋取不法利益?还是在光明峰这种省委都盯着的重点项目上?! 我李达康绝不会做这种肮脏交易!他王大陆要是有实力,就自己凭本事去竞标!想走歪门邪道,门都没有!” 欧阳菁也激动起来:“怎么就是肮脏交易了?大陆集团有资质,有经验!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而已!李达康,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官场上这种事还少吗?凭什么别人做得,你就做不得?你只要给丁义珍打个电话,他能不听你的?这对他丁义珍也没什么损失,还能卖你个人情!你现在处境这么难,沙瑞金虎视眈眈,侯亮平步步紧逼,多一个像王大陆这样有实力的‘朋友’支持你,有什么不好?” “闭嘴!”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欧阳菁,我告诉你!原则就是原则,底线就是底线!我李达康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靠的是对党和人民的忠诚,是兢兢业业的工作!你想用离婚来要挟我以权谋私?你做梦!我宁可做个裸官,也绝不会向这种肮脏的事情低头!你出国的事,我不同意!帮王大陆的事,更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第 99章 市长还会看相? “李达康!你……你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欧阳菁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李达康,“好!你不帮是吧?你不帮,我也有我的办法!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狠狠瞪了李达康一眼,转身摔门而去。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达康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用力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果然,第二天上午,正在办公室玩游戏的丁义珍,接到了欧阳菁亲自打来的电话。 欧阳菁:“丁市长,忙着呢?没打扰你工作吧?” 丁义珍连忙客气道:“欧阳行长,您好您好!不打扰,达康书记有什么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欧阳菁轻笑,“就是好久没见了,想约你中午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天。听说你最近为了大风厂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辛苦了。达康在家里也总提起你,说你能力强,肯干事。” 丁义珍心中一动。欧阳菁突然约饭,还特意提到李达康的“表扬”,这绝非寻常。他立刻警觉起来,但面上依旧热情:“欧阳行长您太客气了!都是李书记领导有方,我们下面跑跑腿。您约饭,是我的荣幸。时间地点您定,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好,地方我一会儿发给你。中午见。”欧阳菁满意地挂了电话。 中午,一家僻静的高档餐厅包间里。 欧阳菁早已等候,见到丁义珍,笑容得体地起身寒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 欧阳菁看似随意地切入了正题:“丁市长,光明峰项目推进得还顺利吧?听说很多企业都眼红得很。” 丁义珍谨慎地回答:“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确实很多优秀企业都表达了强烈的参与意愿,我们正在依法依规进行筛选和洽谈。” “嗯,依法依规好。”欧阳菁点点头,话锋一转,“我有个老朋友,王大陆,他的大陆集团,不知道丁市长有没有印象?也算是咱们省里实力不错的民营企业了,尤其在基建和配套方面很有经验。” 丁义珍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大陆集团名声在外。” 欧阳菁放下酒杯:“丁市长,不瞒你说。达康他……之前欠了王大陆个人情。这次光明峰项目,是个机会。达康不方便直接说话,但他的意思呢,是希望丁市长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能够酌情考虑,给大陆集团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如果他们的方案确实有竞争力,价格也合理,同等条件下……是不是可以优先考虑一下?也算是……了却达康一桩心事,支持一下本地优秀企业嘛。” 丁义珍:“欧阳行长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欧阳菁脸上的优雅笑容僵住了,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反问:“我?我怎么了?”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欧阳菁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巫蛊般的阴冷: “我看欧阳行长……印堂发黑,眉眼间隐有晦涩之气,怕是近期有牢狱血光之灾啊。不得不防。” “你胡说什么?!”欧阳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惊怒,但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恐慌却出卖了她。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强压下去,挤出一点冷笑:“丁市长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还是少说为好。” 丁义珍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是不是封建迷信,欧阳行长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听说……欧阳行长最近不是在为了出国的事,四处活动,悄悄办理手续吗?怎么,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位置坐腻了?还是觉得……外面的空气更清新?” 欧阳菁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她办理出国手续的事极为隐秘,连李达康都是她昨晚才告知,丁义珍怎么会知道?难道李达康告诉他了?不,李达康不会,他正极力反对。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镇定,带着惊疑和恐惧。 丁义珍轻轻晃着酒杯里的残酒,慢悠悠地说: “我知道什么?欧阳行长,蔡成功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负责。 他交代了什么,没交代什么,哪些线索查到了哪里,哪些证据可能指向谁……你说,我应该知道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欧阳菁心上。蔡成功!那个该死的蔡成功!他果然交代了?交代了多少?丁义珍这是在暗示,他已经掌握了蔡成功行贿的证据,并且知道受贿者就是她欧阳菁! “是你……是你告诉李达康的?”欧阳菁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丁义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重复了最初那句话,但这次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欧阳行长,与其操心王大陆的生意,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欧阳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但她毕竟不是普通妇人,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势:“我自有打算!不劳丁市长费心!” “打算?出国?”丁义珍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跑不了。 你以为你提前知道了,就高枕无忧了?省反贪局,尤其是那位侯亮平局长,已经像猎犬一样死死盯上你了。你的行踪,恐怕早就被纳入监控范围。你现在任何异常的举动,都是在给他们送信号,加速你的暴露。” 欧阳菁被他说得冷汗涔涔,丁义珍描绘的场景,正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这个……就不用丁市长管了。”她嘴硬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你就说,王大陆的事,到底能不能帮这个忙?就算……看在我和达康的面子上。” 第 100章 交易 丁义珍看着她“帮忙的事,另说。不过……关于你自身的困境,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你……脱身。” 欧阳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办法?” 丁义珍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地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色丝绸小布袋装着的东西,轻轻推到欧阳菁面前的桌布上。 那东西不大,透过薄薄的丝绸,能看出是个挂坠的轮廓。 “这个,你随身带着,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丁义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时机一到,它自能助你脱困。” 欧阳菁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红色小布袋,又看看丁义珍高深莫测的脸。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袋口的抽绳,里面滑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洁白细腻,雕工简洁,中间一个圆孔,穿着一条黑色的编织绳。看起来就是一枚普通的玉饰,并无特殊之处。 “这……这是?”欧阳菁完全糊涂了。一枚平安扣?能助她脱困?这丁义珍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故弄玄虚? “平安扣,保平安嘛。”丁义珍轻描淡写地说,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欧阳行长就当是个心理安慰也好。至于王大陆的事……我会酌情考虑的,但也请欧阳行长理解,一切要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但是也得请欧阳行长帮个忙,咱们算是互帮互助。” 欧阳箐:“什么忙?” 丁义珍:“演戏。” “演戏?”欧阳菁一愣,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演什么戏?” 丁义珍微微一笑“第一,照常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暂时不要提辞职。 辞职动静太大,等于不打自招,告诉所有人你要跑。” 欧阳菁眉头紧锁:“不辞职?那我出国了,工作怎么办?这不是留个烂摊子?” 丁义珍摆摆手,打断她的疑虑:“这就是‘演戏’的一部分。你听我说完。”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和达康书记,正式向组织提交一份离婚申请。” 欧阳菁的心猛地一沉。离婚?虽然她昨晚以此要挟李达康,但那更多是谈判筹码。真要走到这一步,而且是作为“演戏”的一部分…… 丁义珍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补充道:“只是申请,不是立刻办。离婚冷静期很长,足够操作了。” “第三,”丁义珍继续他的部署,“在提交离婚申请后,你可以开始正常办理签证手续。然后,买张机票,出国。” 欧阳菁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打断:“丁市长,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离婚,又是办签证买机票……这不还是出国吗?你刚才还说反贪局盯着我,我出不了国!” 丁义珍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笑容:“没错,我是说你出不了国。但我要你做的,就是做出出国的姿态。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走掉吧? 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你出不了国。” 欧阳菁被他的逻辑绕得有些头晕,但那份笃定又让她生出一丝荒诞的希望:“你就那么确定?万一……万一我运气好,真出去了呢?” 丁义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能不能,你按我说的做,不就知道了?这是一场对你而言稳赚不赔的‘测试’。如果,我是说万一,你真的侥幸出去了,那恭喜你,海阔天空,你可以一去不复返,彻底解脱。” 欧阳菁沉默了,丁义珍描绘的两种结果,前一种是她梦寐以求的,后一种……似乎也比坐以待毙强。这确实像他说的,似乎没有损失。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丁义珍看着她,目光深邃,缓缓吐出两个字:“交易。” “我和你之间,这是一场交易。你按我的剧本演好你的戏,配合我的安排。而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让你‘软着陆’,至少,不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至于我想得到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一个更可控的局面,李书记一份更牢固的信任和依赖。这些,对你我都有利,不是吗?” “好。我答应你。按你说的做。” 丁义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举起了茶杯:“欧阳行长是聪明人。为了我们……合作顺利。” 欧阳菁看着手里冰凉温润的平安扣,又看看已经开始若无其事夹菜的丁义珍,心中乱成一团麻。丁义珍知道她的秘密,掌握着她的把柄,却又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护身符”。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试图从丁义珍脸上看出些端倪,但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官员面孔,只是偶尔投来一瞥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欧阳菁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感觉那玉石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从丁义珍这里得到明确的答案了。 “丁市长日理万机,我就不多打扰了。”她勉强维持着风度,站起身,“谢谢您的……提醒和礼物。我先告辞了。” “欧阳行长慢走。”丁义珍也站起身,笑容可掬,亲自为她拉开了包间的门。 省反贪局,侦查一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熬夜加班特有的咖啡味和纸张油墨味,气氛凝重。 侯亮平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贴着蔡成功、欧阳菁、大风厂资金流向的简图和各种问号。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分析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亦可推门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将另一份文件递给侯亮平:“侯局,技术组那边对蔡成功提供的几个银行卡号进行了深度追踪和穿透核查。结果……很不理想。” 第 101章 你到底想干嘛? 侯亮平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报告显示,蔡成功交代的那几张用于给欧阳菁输送“好处”的银行卡,要么是早已注销的“僵尸户”,要么就是小额多次取现,最后一笔交易停留在半年多以前,之后再无活动。资金链在关键节点上彻底断了。 “也就是说,光凭蔡成功的口供和这些断头流水,我们根本证明不了欧阳菁拿到过这些钱,更证明不了她知道钱的来源?”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目前看,证据链非常脆弱。”陆亦可叹了口气,“蔡成功的证言是孤证,而且他本身问题严重,证词效力会打折扣。银行卡流水只能证明钱转出去了,证明不了欧阳菁收到了。她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道这些卡的存在。如果我们拿不出她实际使用这些资金,或者她与这些账户存在直接关联的证据,很难立案,更别说采取强制措施了。” 侯亮平一拳轻轻砸在白板上:“欧阳菁肯定处理过这些卡!丁义珍上次在电话里那么笃定地说蔡成功‘已经认罪’,却对资金去向和欧阳菁闭口不谈,就是在堵我们这个方向!他们一定抢先一步做了手脚!”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名年轻的侦查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侯局,陆处,监控组有最新情况汇报!” “进来说!”侯亮平立刻转身。 侦查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们通过技术手段监控到,欧阳菁于昨天下午,通过线上渠道正式提交了因私出国护照的办理申请,目的地填的是加拿大,事由是旅游。申请已经进入受理流程。” “她要跑?!”侯亮平和陆亦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被证实的寒意。欧阳菁果然坐不住了! 还没等他们从这个消息中消化过来,另一名负责外围调查的侦查员也匆匆走了进来,语气急促:“侯局,陆处,刚收到民政局那边的朋友私下传来的消息——欧阳菁和李达康书记,今天上午向京州市委组织部和民政局正式提交了离婚申请! 理由是‘感情破裂,长期分居’。” “离婚?这个时候离婚?!”陆亦可失声道,“这太反常了!李达康现在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欧阳菁又处于被调查的敏感期,他们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离婚?” “这是切割!”侯亮平猛地转过身,眼中锐光闪烁,“政治切割!家庭切割!欧阳菁想跑。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语气也激动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欧阳菁自己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我们在调查她,她选择跑路,说明蔡成功说的都是真的。” 陆亦可却比他冷静一些,她皱着眉分析:“侯局,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会不会……太快了?太明显了?欧阳菁如果真的想跑,不应该更隐秘吗?这么大张旗鼓地办护照?李达康就算要切割,不能等风头过去再悄悄办吗?现在提交离婚申请,不是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家出问题了吗?这不符合常理。” “也许他们就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侯亮平踱着步,“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用公开的动作来掩饰真实意图?” 他停下脚步,眼神坚定:“不管他们是什么打算,这两个动作,都给了我们明确的信号——欧阳菁这条线,是对的!她身上肯定有大问题! 而且,他们准备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侯局,我们现在证据不足,贸然行动的话……”陆亦可提醒道。 “证据不足就去找!”侯亮平斩钉截铁,“欧阳菁要办护照,要离婚,这就是突破口!查她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往来!查她提交离婚申请前后,和李达康有没有异常接触!查她办理护照的各个环节,有没有人协助,资金来源是什么!还有,盯死她!如果她真想跑,立马抓人。” 他看向两名侦查员:“立刻把这两个情况形成简报,我要马上向季检察长汇报!申请对欧阳菁进行更严密的布控和调查授权!同时,协调出入境管理部门,对她的护照申请……适当‘关注’,延缓一下进度,但不能完全卡死,避免打草惊蛇。” “是!”侦查员们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和陆亦可。侯亮平重新看向白板上欧阳菁的名字,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欧阳菁,你终于慌了。离婚?出国?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看不见的对手宣战,“蔡成功的嘴我们撬开了,你的马脚也露出来了。” 陆亦可看着侯亮平充满斗志的背影,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减少。欧阳菁和李达康这突兀而同步的动作,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个过于清晰的诱饵。但侯亮平已经做出了判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喧嚣,但隔绝不了室内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紧张气氛。 侯亮平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汇报材料。他刚刚用最精炼的语言,向季昌明汇报了蔡成功关于银行卡的指认,以及刚刚获取的、欧阳菁同步提交离婚申请和办理出国护照这两条爆炸性的动态。 季昌明坐在高背椅里,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太阳穴。听完侯亮平的汇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材料,又快速扫了几眼,然后重重地将其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季昌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侯亮平: “侯亮平!你就拿着这些东西——一份孤证口供,几张断头流水,再加上人家两口子闹离婚、办护照的私事——你就让我拿着这个,去向省委、向更高层面申请,启动对一位副部级领导干部配偶的正式调查?!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 102章 丁义珍看电影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这是要害死我啊!侯亮平!” 侯亮平面对上司的暴怒,并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急切而坚定:“季检!我知道证据还不充分,但情况紧急!欧阳菁提交离婚申请和办理护照,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而且是在蔡成功交代之后!这绝不是巧合!这是切割和出逃的前兆!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行动,等她真把护照办下来,买张机票飞走了,到时候就真成了无头公案!蔡成功这条线就彻底断了!欧阳菁的问题就可能永远石沉大海!我们怎么对的起陈海!” “那也要有证据!”季昌明厉声打断他,手指用力敲着桌面,“检察院办案,讲的是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不是靠猜测,靠联想!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对他的家人启动调查,需要什么级别的审批?需要多么扎实的初核证据?你心里没数吗?!就凭蔡成功那一面之词?就凭她离婚、办护照?她还没离婚呢?一天没离,就还是达康书记的妻子。侯亮平,你是从最高检下来的,这种程序的严肃性和敏感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语气依旧严厉:“你想办案,想挖出真相,我理解!但你不能把省检察院,把我季昌明,架在火上烤!没有铁证,我们拿什么去面对李达康的质问?拿什么去应对产生的巨大政治风波和舆论压力?沙书记就算支持你查,他也要对全省的稳定负责!没有过硬的证据,他敢批吗?!” 侯亮平知道季昌明说的都是现实,是横亘在他面前最坚固的体制高墙。但他不甘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欧阳菁登上飞机,消失在云层后的场景。 “季检,机会稍纵即逝!欧阳菁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她动作越多,破绽就可能越多!如果我们因为她身份特殊就畏首畏尾,等她真跑了,我们就算拿到尚方宝剑,又有什么用?”侯亮平据理力争。 季昌明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他欣赏侯亮平的冲劲和敏锐,但也头疼他这种不顾后果的莽撞。他重新坐回椅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季昌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侯亮平,你不是要查吗?好,我给你机会。” 他盯着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不以省检察院的名义正式上报,也不申请对欧阳菁采取任何强制措施或边控。但是,我授权你,以省反贪局侦查一处前期初核的名义,调动你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用尽一切合法合规的手段,对欧阳菁涉嫌的问题,进行秘密的、高效率的外围调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但是,我有一个前提,也是给你的最后期限——在欧阳菁的护照正式办下来,或者她购买机票确定离境日期之前,你必须给我拿到能够初步证实蔡成功指控的、具有说服力的证据! 不需要铁证如山,但至少要有能摆上台面、能让领导觉得有必要启动正式调查的东西!”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而欧阳菁又已经准备离境……侯亮平,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到时候,人跑了,案子黄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板子,我第一个就拿你试问!你听懂了吗?” 这既是授权,也是军令状,更是一道紧箍咒。季昌明把球踢回给了侯亮平,把压力也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成功了,是省院领导有方、侦查得力;失败了,就是侯亮平个人能力不足、贻误战机。 侯亮平胸膛起伏: “是!季检!我明白了!我一定在欧阳菁出境之前,找到关键证据!” “不是找到,是拿到!”季昌明纠正道,“我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去吧,时间不等人!” 侯亮平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季昌明看着关上的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自己把侯亮平这把刀放出去了,这把刀可能刺穿迷雾,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祈祷,侯亮平这把“京城来的利刃”,这次真的能快、准、狠地找到要害,而不是砍在铁板上,崩了自己,也连累了整个汉东检察系统。 丁义珍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外,最显眼的是那套紫砂茶具——一只精巧的紫砂壶配着六只小杯,壶嘴正袅袅飘出龙井的清香。 他刚看完一场电影。 敲门声响起。 “进。” 陈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头上沁着细汗:“丁市长,这是今天需要您过目的文件,还有大风厂事件的最新进展报告。” “放那儿吧。”丁义珍指了指办公桌一角。 陈秘书尴尬地笑笑:“丁市长,这些文件……” “不着急。”丁义珍终于将视线转向他,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急。你先坐,陪我喝杯茶。” 陈秘书坐下,看着丁义珍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茶香在办公室弥漫开来。 “大风厂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丁义珍将一杯茶推到陈秘书面前。 “安置工作基本完成,受伤员工都得到了救治,家属情绪也稳定下来了。”陈秘书端起茶杯,却没心思喝,“就是补偿款的问题,还有……” “有问题不怕,一个一个解决嘛。”丁义珍打断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先安抚,再处理,按程序来。” 陈秘书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第 103章 还差一个亿 丁义珍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捧着那只温润的紫砂杯。窗外市政府广场上,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他抿了一口茶,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差不多了,他想。 大风厂事件从爆发到现在已经一个月。火灾救援、伤员救治、家属安抚、资金调查——看似一团乱麻,但在他的调度下,问题正在“一个一个解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放下茶杯,拿起内线电话:“小陈,通知相关部门负责人,三点钟开会,讨论大风厂事件。”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丁义珍最后一个走进来,步履从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绕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人都齐了?”他环视一圈,在目光扫过程度时多停留了半秒。 陈秘书点了点头,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开,钢笔握在手中。 “那开始吧。”丁义珍终于落座,“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大风厂事件,到底有没有圆满解决?还有几天就要开记者招待会了,我们必须把事情落实了,别到时候被人在全国人命民面前挑出问题,那我们京州可丢人丢到全国人民面前去了,各部门挨个说。” 劳动保障局局长刘斌先开口,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116事件火灾受害者中已有297人接受补偿方案,剩余73人主要是重伤和死亡人员家属,诉求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赔偿标准要参照省级最新指导意见;二是后续康复治疗费用要终身保障;三是子女教育就业要优先安排…” 丁义珍听着,手指在桌下悄悄掐算。前世他给人解灾,也常遇到这种“三件事”——通常是病、财、子。套路差不多,先解决最急的,再安抚情绪,最后给点长远承诺。 “这三条诉求,”等刘斌说完,丁义珍缓缓开口,“第一条可以研究,但要有依据;第二条要请医疗专家评估;第三条…教育就业有政策,符合条件当然可以优先。” “丁市长,”刘斌小心翼翼地说,“这个赔偿标准必须统一,不能开口子,要不然之前接受赔偿的人,要是突然反悔…” “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重伤和轻伤不一样,要有人文关怀。但原则还是要坚持的…你们再研究研究。” “还有呢?”他赶紧转移话题。 财政局副局长张伟民推了推眼镜:“资金方面,目前缺口一亿两千万。如果坚持现有标准,可以从应急基金调剂2000万,剩余一个亿需要另想办法。审计局建议,可以从蔡成功已冻结资产中提前划拨一部分…” “钱要用在刀刃上。”丁义珍说,“该花的要花,该省的要省。既要对群众负责,也要对财政负责。详细核算一下,拿个具体方案。” “还有呢?” 国资委主任王海翻着文件:“大风厂资产评估基本完成,资不抵债是肯定的。但蔡成功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的问题,比想象中复杂。目前查实的2.4亿流失资金,只追回了7000万,还有1.7亿去向不明。追查难度很大。这7000万,需要支付员工安置费,社保费,怕是没有多余的钱再去支付赔偿金的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省督导组的一位成员抬起头,但没说话。 丁义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也就是说,最少还有一个亿的缺口。还有呢?” 公安局局长程度坐直了身体:“涉案人员方面,目前已控制37人,其中9人已被正式逮捕。但调查中发现,部分中层管理人员对蔡成功的违法行为并不知情,只是执行者。如何界定责任,需要明确标准。” “法律有规定嘛。”丁义珍说,“这是你们公检法的问题,我们政府部门不能越权,也不能干预司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们的要求是,要分清个人犯罪和企业经营失误的界限,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整个企业职工的情绪,更不能影响社会稳定。” “还有呢?”丁义珍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依然平稳,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还有吗?大家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记者招待会定在下周三。”丁义珍看向大家“还有五天时间。我要一个结论,一个能让社会接受的结论。” 程度深吸一口气:“是,丁市长,请您指示。” 丁义珍看着在座的各位,“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你们都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应该懂。” 国资委王海:“但是那1.7亿的资金缺口……” “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丁义珍打断他,“企业经营失误、投资失败、市场风险,都可以解释。重要的是,结论要圆满,要经得起推敲。” 国资委王海:“那万一有人在大会上提出异议?” 丁义珍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没有万一,只有事实。而事实是什么,取决于我们如何呈现。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大风厂的问题要解决,但不能引发更大的问题。这个道理,你们需要明白。” 他站起身:“,大风厂员工,已经安置,社保已补缴。116事件受害者,绝大部分已经妥善安置;流失资金,能追回的部分已经追回;涉案人员,该控制的已经控制。这就是事实,这就是成绩。记者招待会上,我们要展现的是市政府积极作为、勇于担当的形象。明白吗?” “明白,丁市长。” “当然,这是没有找到那1.7亿的处理办法,要是能在报告会之前,找到线索,另当别论。”丁义珍终于开口,“会议就开到这里。将你们手里所有的工作都汇总好,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等召开记者招待会时,向社会公开。散会吧。” 第 104章 锦绣煤矿公司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电梯提示音。 丁义珍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茶杯的盖子顺时针拧了三圈,确保严丝合缝。 程度站在原地,保持着标准站姿,只有手指微微蜷缩又舒展,暴露着内心的波动。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界线,左半边在光里,右半边在阴影中。 “坐。”丁义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程度拉开椅子坐下,背脊依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长的会议桌,桌上残留着刚才会议的痕迹:散落的文件、半满的矿泉水瓶、烟灰缸里熄灭的烟蒂。 “蔡成功那笔钱,”丁义珍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1.7亿,不是小数目。你觉得,到底去哪了?” 程度沉吟片刻:“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通过地下钱庄出境的路径基本排除了。我们监控了所有可疑账户,都没有找到线索。” “所以还在国内。” “大概率是。”程度点头,“但我们查了蔡成功名下所有房产、车辆、银行存款、理财产品,加起来不到两千万。剩下的钱,像蒸发了一样。” 丁义珍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市政府广场的灯陆续亮起。他背对着程度,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有些飘忽: “老话说,财不走空。这么大一笔钱,总要有个去处。你说,有没有可能…拿去投资了?” 程度皱了皱眉:“我最初也这么怀疑。但查了他最近三年的资金流水,除了大风厂的正常经营往来,没有大额投资记录。他私人账户的支出都很规律:房贷、车贷、家庭开销、孩子教育。连股票账户都没有。” “那他身边的人呢?”丁义珍转过身,目光锐利,“亲人、朋友、信任的人?有没有可能,钱投在别人名下了?” 程度身体微微前倾:“您是说,他出钱,别人出面,只拿干股?”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程度回答得很快,“而且很常见。很多企业家为了规避风险,都会用亲戚朋友的名义持有资产。特别是…”他顿了顿,“特别是那些来路不那么干净的钱。” 丁义珍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两人对视了几秒。 “查。”丁义珍说,“从他最亲近的人开始查。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然后是堂表亲、老朋友、老同学。一层一层查。” “需要时间。”程度说,“而且如果涉及亲属,调查难度会增大。有些银行和工商部门不太配合,需要市里协调…” “我给你协调。”丁义珍打断他,“需要什么文件,我来批。需要哪个部门配合,我来打招呼。但有一点——”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要保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调查结果,直接向我汇报。” 程度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明白。”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 程度坐在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帘紧闭,桌上摊着一堆材料。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房间里烟雾弥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工商登记信息: 企业名称:汉东省林城市锦绣煤矿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小明 注册资本:8000万元人民币 股东信息: 1. 郑小明,持股1% 2. 蔡成功,持股59% 3. 丁义珍,持股20% 4. 侯亮平,持股20% 程度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郑小明——蔡成功的小舅子,一个在临州市开小超市的个体户,居然是一家中型煤矿的法人代表和大股东。 蔡成功——这个意料之中。 但丁义珍? 程度又点开股东详细信息。丁义珍的身份证号码、住址、签名…全都对得上。入股时间是两年前,正是大风厂开始大规模“扩张”的时候。 还有侯亮平…这个名字也很熟悉。 程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三天前会议室里丁义珍的话在耳边回响: “要保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调查结果,直接向我汇报。” 现在他查到了,查到了丁义珍自己的名字。这是试探?是圈套?还是… 程度掐灭烟,重新看向屏幕。他调出煤矿的详细资料:年产量30万吨,手续齐全,环保达标,安全生产许可证有效…看起来是一家完全合法的企业。 但问题是,丁义珍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名字直接写在股东名单上? 一个副市长,一个分管国资、城建的副市长,在一家煤矿企业持股20%——这简直是自杀式操作。稍有常识的官员都不会这么干,哪怕要收钱,也会通过十几层白手套,绝不会把自己名字亮出来。 除非… 程度突然想到什么。他快速搜索了煤矿的变更记录。果然,股东变更有三次:第一次,原始股东只有郑小明和蔡成功;第二次,增加了丁义珍;第三次,增加了侯亮平。 丁义珍的名字,几年前就加进去了。 程度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烟雾在日光灯下盘旋上升,像一个个问号。 如果丁义珍真要贪这笔钱,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还主动让他来查? 除非… 程度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除非丁义珍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一个副市长,不知道自己是一家中型煤矿的股东?除非失忆了。 程度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他需要证据,需要逻辑,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重新坐直,开始写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终于敲下第一行字: 《关于蔡成功涉案资金流向初步调查情况的报告》 写了两段,又全部删掉。 他换成更谨慎的措辞: 《关于大梁山煤矿有限公司股东情况的查证汇报》 凌晨三点,报告终于写完。程度把它打印出来,只有三页纸,但每句话都斟酌再三。最后他加了一句: “以上情况有待进一步核实,建议由纪检部门介入调查。” 第 105章 我是不是该避嫌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一旦这份报告交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程度把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口,贴上保密标签。然后他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把档案袋放进去,锁好。 他需要再思考一下。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程度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市政府大楼在晨曦中矗立,威严而沉默。丁义珍的办公室,此刻还黑着灯。 程度想起自己刚入警时老刑警教他的:查案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而是线索太多、太明显。因为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合理的地方。 丁义珍的名字出现在煤矿股东名单上——这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到,程度开始怀疑,这或许不是真相,而是有人希望他看到的“真相”。 但是?为什么? 他想起第四个股东的名字:侯亮平。 程度拿起手机,在内部系统里搜索这个名字。屏幕刷新,跳出信息: 侯亮平,男,46岁,现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长。 程度的手指僵住了。 反贪局。 丁义珍。 煤矿股东。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市政府大楼的国徽上,金光闪闪。 程度慢慢坐回椅子,点燃今天的第一支烟。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漩涡的边缘。而这个漩涡深处,可能隐藏着他无法想象的秘密。 报告,还要交吗? 他盯着保险柜,那里面锁着的,可能不只是三页纸。 而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他可能永远不该打开的门。 名单上的名字 程度最终还是上交了报告。 第四天下午四点,他敲响了丁义珍办公室的门。门开了,丁义珍站在窗前,转过身时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程度:“丁市长,查到了。” “查到了?”丁义珍快步走回办公桌后,眼神发亮,“说说,怎么回事?” 程度没有说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封好的档案袋,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三页纸。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为惊愕。 当看到“股东信息”一栏时,他的手停住了。 丁义珍——三个字清晰地打印在股东名单上,持股20%。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丁义珍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程度。 “你是因为…”丁义珍,“我的名字出现在这个股东名单上,觉得不知道怎么汇报?” 程度依然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丁义珍继续往下看。当看到“侯亮平”三个字时,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居然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 “咱们这侯大局长,”他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哪都有他啊。” 程度终于开口:“丁市长,这份报告…” “带上。”丁义珍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我去一趟达康书记那儿。” 程度愣住了:“现在?直接去?” “现在。”丁义珍已经走到门口,“有些事,越早说清楚越好。” 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在九楼,比丁义珍的大一圈,但陈设更简单。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就是满墙的书柜和一张巨大的京州市规划图。 李达康正在接电话,见两人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先坐。 程度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丁义珍倒显得放松,环顾着办公室,目光在规划图上停留了片刻。 五分钟后,李达康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打领带。 “达康书记。”丁义珍先开口。 “义珍啊,有事?”李达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程度身上,“程局长也来了,看来不是小事。” 丁义珍从程度手里拿过报告,递给李达康:“大风厂资金的去向,程度同志查到了些线索。您先看看。” 李达康接过报告,从西装内袋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慢,一页纸看了将近三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完,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 “程度同志,”李达康的声音平静,“你先说说,怎么查到的,都查到了什么。” 程度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从蔡成功的资金流向查起,讲到亲属关系排查,讲到煤矿的工商登记,讲到股东名单…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晰简洁。 李达康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等程度说完,他转向丁义珍: “义珍同志,说说吧。” 丁义珍身体前倾,双手摊开:“达康书记,这个我不知情啊。您知道,这两年我主要精力都放在光明峰项目上,从规划到拆迁到招商,哪一件事不得我盯着?我哪有时间去开什么煤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再说,开个煤矿公司得多少钱?注册资本八千万,我那20%的股份,得一千六百万。我哪来那么多钱?我一个副市长,工资条您都看得到,不吃不喝多少年能攒够?” 李达康看着他,没说话。 “前两个月,反贪局不是刚对我做过调查吗?”丁义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的资金往来,我家属的资金往来,都查过了,一切正常。要是真有问题,反贪局能放过我?” 说到“反贪局”三个字时,他的语气有些微妙。 李达康重新拿起报告,翻到股东信息那一页,目光在四个名字间移动。 “你真的不知道?”他再次问,眼睛没离开报告。 “当然是真的。”丁义珍说得斩钉截铁,“我要知道,能让程度去查?查到自己头上?我傻啊?” 这话有理。李达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查到了这个情况,大风厂的事…我是不是该避嫌?再负责下去,好像不太合适。” 李达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第 106章 你躲什么? “人家侯亮平都不需要避嫌,你躲什么?” 丁义珍愣住了。 李达康走回沙发坐下:“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按程序,他这个反贪局局长更应该避嫌。但他现在还在查蔡成功的案子,省里还亲自下文件让他接手蔡成功的案子,也没说要他回避。” 他盯着丁义珍:“只要你自己没问题,就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大风厂的事还得你牵头。记者招待会照常开,该汇报的汇报,该公开的公开。” 丁义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份报告,”李达康拿起那三页纸,“我会让纪委去核实。如果真有人冒用你的身份信息,会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义珍,这事蹊跷。你的身份信息是怎么流出去的?什么人能拿到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样本?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丁义珍的脸色变了变:“这些年我签署的文件可不少。蔡成功复制粘贴弄假文件的事可没少干。” “程度同志,”李达康转向程度,“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调查由纪委负责,你们公安局配合,但不要再单独行动。明白吗?” 程度起身立正:“明白。” “好了,你们去吧。”李达康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表示谈话结束。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灯光通明。程度跟在丁义珍身后半步,看着副市长的背影。丁义珍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等电梯时,丁义珍突然开口: “程度,你说…什么人会把我跟侯亮平放在同一个股东名单里?” 程度斟酌着回答:“可能是想混淆视听,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丁义珍转过头看他。 程度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石二鸟。”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 丁义珍盯着电梯里倒映出的自己,声音很轻: “煤矿…煤矿好啊。埋得深,挖出来难,但一旦挖出来,就是黑得发亮。” 程度没说话。 电梯到达八楼。丁义珍走出去,回头看了程度一眼: “报告写得不错。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程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轿厢下行。程度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 李达康最后那句话在他脑中回响:“到此为止。” 那份股东名单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丁义珍、侯亮平、蔡成功…这三个名字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联系在一起,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他,程度,是第一个看到这个故事开头的人。 市政府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会议室,还是上次与会的领导和人员。 前三排是各大媒体的记者,长短镜头像一片金属森林;中间是市政府各部门代表,正装笔挺,神情严肃;最后几排坐满了大风厂的员工,他们穿着朴素的工装或便服。 主席台上坐着的是市里的各部门领导。 丁义珍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后,调试着麦克风的高度。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领导,同事,大风厂的工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议室,“感谢大家今天到场。过去一个月,市政府成立了专门工作组,处理大风厂问题的后续事宜。今天,我们向大家汇报工作进展。” 他的开场白简洁干练。 第一个发言的是第一工作小组——负责大风厂员工再就业问题的小组。组长是市人社局副局长陈芳,一个四十多岁、短发干练的女干部。 她走到台前,没拿稿子。 “各位,我不念数字,说点实在的。”陈芳的声音清晰有力,“大风厂在岗员工1143人,失去工作岗位。一个月来,我们做了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对接了本市及周边27家企业,提供岗位683个。截至目前,683名员工签订了新的劳动合同。”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有记者快速记录。 第二根手指:“第二,对暂时无法就业的158名员工,我们组织了免费技能培训,包括电工、焊工、叉车操作等12个工种。培训期间发放生活补助。” 第三根手指:“第三,对年龄偏大、身体条件不适合再就业的147名老员工,我们已经代为补交了社保,退休手续已经办完,从下个月开始,他们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陈芳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的大风厂员工:“我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请相信,政府没有忘记你们,也不会放弃你们。”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起初稀疏,后来越来越响。后排有员工抹了抹眼睛。 丁义珍适时接过话头:“感谢陈局长和第一工作小组的同志们。接下来,我们请几位大风厂员工代表发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指关节粗大。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无线麦克风,他双手接过,握得很紧。 “我……我叫王建国,在大风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挺直腰板,目光看向前方坐着的几位领导,又很快垂下去,“谢谢政府为我们做的工作。真的,谢谢。” 他停了停,似乎在组织语言,麦克风里传来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我带了七个徒弟,现在都找到了新工作。小刘去了开发区那家新开的机械厂,工资还涨了五百。小李……小李在快递公司干片区主管,前俩天还给我送了两箱牛奶。”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还有几个年轻点的,去参加了人社局办的免费技能培训,学数控,听说也快上岗了。” “王师傅,”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地打断他,“这些都是好事。不过今天,你也说说你自己。你的情况怎么样?安排的工作还适应吗?” 第107 章 大会进行中 王建国愣了愣,握麦克风的手又紧了紧:“我啊……我被安排在一家职业技术学校,当实训指导老师。教徒弟好啊!我带了一辈子徒弟,这个我行!”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低下去,“就是……头两个月不太习惯。以前在车间里,听的是机器响,闻的是机油味儿。现在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头两天夜里都睡不着觉。” 哈哈哈哈…… 王建国继续说,“不过,现在好些了,前些天我还带学生拆装了一台旧车床。”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工资……工资是没以前在厂里高,但稳定,五险一金都有。孩子上大学的学费,政府那边还给了点儿补助。”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我知道,厂子没了,大家心里空落落的。可是……可是人得往前走,对吧?政府给我们搭了桥,我们自己也得迈开腿。”他的声音又有些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感谢政府,感谢丁市长,还有工作组的各位领导。解决了我们这些人的温饱问题,还给了条新路。” 坐在王建国斜后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突然开口:“王师傅说得对!”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很清晰,“我原来是厂里会计,现在在社区做联络员。开始也觉得憋屈,可现在帮老街坊办成了几件事,夜里能睡踏实了。” 丁义珍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也给那位女同志递个麦克风。他转向会场:“我们今天就是要听真话,听实在话。安置工作不是表格上的数字,是每个人的日子。” 王建国接过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上周……上周我那几个徒弟还一起来学校看我。小刘说他新厂里缺有经验的老师傅,问我认不认识还闲着的人。”他眼里有了点光,“我说有啊,怎么没有!张工、李师傅他们,手上功夫都好着呢!我就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接着是掌声。掌声不像开始那样整齐划一,有些零散,但持续了很久。 丁义珍也鼓起掌来。等掌声渐歇,他才开口:“王师傅,你这个‘中介’当得好!我们政府搭建平台,你们老师傅们互相牵线,这才是可持续的安置。” 他重新看向王建国,语气诚恳:“还有什么困难,今天尽管说。学校那边交通方不方便?住房问题解决了吗?” 王建国摆摆手:“都好,都好。学校有班车,我家那老房子离班车站不远。” 丁义珍满意地缓缓点头:“看来咱们工作组的安置工作做得不错。接下来,关于大家最关心的安置费问题,我们请市检察院的同志,向大家通报一下案件查办的最新进展。” 一位身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检察官从侧席站起身,走向发言席。他先向台下微微欠身,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好,我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副局长,孙兴国。受市委市政府和丁市长委托,由我来向各位工友通报大风厂员工安置费被挪用一案的侦办情况。”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兴国身上。 “经我院依法侦查查明,”孙兴国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语调清晰而审慎,“原民生银行经理黄小丽,利用其负责审核拨付安置专项资金的职务便利,收受大风厂原法定代表人蔡成功贿赂共计五十万元,违反专项资金‘封闭运行、直拨到人’的规定,在蔡成功提供虚假员工账户清单的情况下,违规审批,将总额四千五万元的安置费,划拨至蔡成功个人账户。”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愤怒低语。 孙兴国稍作停顿,继续道:“蔡成功随后将其中大部分资金用于偿还其个人其他债务及挥霍。案发后,黄小丽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并以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依法批准逮捕。蔡成功因涉嫌行贿罪、职务侵占罪等多项罪名,已被另案合并侦查。” “孙局长!”后排一个脸色涨红的中年女工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颤音,“光抓人有什么用?我们的活命钱呢?还能不能拿回来?” 孙兴国面色凝重,朝那位女工方向点了点头:“这位大姐,您的问题非常关键。请坐下,听我详细说。案发后,我们检察院第一时间联合公安机关,对涉案资金进行了全力追缴。截至目前,已冻结、扣押、追回涉案资金共计二千八百七十五万元。” 他目光扫过全场:“其中,从黄小丽及其特定关系人处追缴犯罪所得及孳息一百万元;从蔡成功个人账户中,追回资金二百六十五万元。以及其转出的自资金共2875万元,目前仍有约1625万元的缺口,蔡成功声称已无力偿还。” “那我们的钱不就少了一千多万?”另一个老师傅急声问道,脸上满是焦虑。 “不会。”孙兴国的回答斩钉截铁,“经市委市政府专题会议研究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这1625万元的差额,将由市财政专项资金立即予以补足,确保全体应得安置费的员工,足额领取,一分不少!” 热烈的掌声骤然爆发,夹杂着如释重负的叹息和叫好声。 孙兴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以严谨的法律口吻说道:“整个追缴和补发过程,由检察院和审计部门全程监督。补发方案将严格依据原始安置名单和标准执行。下周起,工作组会张榜公布每一笔资金的追缴情况、补发明细及每位员工应得的总金额。发放将通过银行直接打入个人账户,并附有详细的资金构成说明,确保全程公开透明,可查询、可追溯。” 一个戴着眼镜、记者接过话筒提问:“孙局长,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除了这个黄小丽,在资金审批拨付的其他环节,有没有发现其他失职渎职或者同流合污的人员?第二,对蔡成功其他资产的处置,会不会优先用来补偿大风厂员工的损失?” 第108 章 靠边停车 孙兴国回答道:“第一个问题,我们以黄小丽案为突破口,对安置费申报、审核、拨付的全链条进行了倒查。目前,未发现其他公职人员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但发现了三名工作人员存在审核不细、把关不严的失职问题。相关部门已对这三人进行了诫勉谈话、调离岗位等处理,并将在全市范围内通报,开展警示教育。” “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根据法律规定,在蔡成功系列案件的财产处置中,员工被非法侵占的安置费,属于应当优先发还的款项。目前我们正在依法对蔡成功其余资产进行全面清算评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所有能够变现的合法资产,都将首先用于填补因其犯罪行为造成的各类直接损失,其中就包括大家的安置费。检察院将依法履行监督职责,确保这一原则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丁义珍此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有力:“孙局长已经把情况通报得很清楚了。我在这里再强调三点:第一,谁动群众的救命钱,我们就砸谁的饭碗,送谁上审判席!第二,政府是大家的后盾,该财政兜底的,决不推诿!第三,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所有细节公开,请大家瞪大眼睛监督!” 他看向台下情绪依然有些激动的工人们:“我知道,光说这些,可能还不足以完全打消大家心里的疙瘩。这样,下周公示的时候,检察院和审计局的同志会现场设点,接受大家的咨询和核实。有任何疑问,当场提出,当场核对,当场解释!” 王建国再次站起来,他转身对后面的工友们大声说:“老伙计们,都听清楚了吧?检察院的同志把来龙去脉、钱怎么没的、怎么追的、怎么补的,都说明白了!咱们下周就去看榜,核对清楚了,心里也就亮堂了!” 孙兴国向王建国点了点头,最后说道:“法律不会放过一个蛀虫,也绝不会让守法群众的利益蒙受损失。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检察机关的职责所在。” 侯亮平的手机骤然响起,刺破了办公室内凝重的空气。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丁义珍主持大风厂会议的直播画面。 “喂?” “侯局,我是监控三组的小陈!有紧急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目标欧阳箐,十五分钟前独自驾驶一辆黑色迪奥A6离开了省委家属院。我们的人确认,她在‘航旅’上购买了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飞往深城的机票,用的是化名‘欧阳晴’。另外,她昨天向单位提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家庭旅行’。” 侯亮平“腾”地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她现在位置?” “正沿江滨大道向绕城高速入口方向行驶,车速很快。我们有两辆车交替跟着,但她好像…有点警觉了。” “跟紧了!绝对不能让她上了高速!”侯亮平一边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对着手机吼道,“我马上过来!随时报告位置!” “明白!” 侯亮平冲出办公室,对着外间大声命令:“一队、二队,紧急任务,带好装备,马上跟我出发!目标欧阳箐,可能要跑!”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车载电台里传来前方跟踪人员焦急的声音:“侯局,侯局!目标车辆已经通过收费站,上了G45高速!往南方向!” 侯亮平对着车载麦克风,声音因为车辆颠簸而有些失真:“什么?!怎么没在入口拦住她?!” 跟踪人员的声音充满无奈和紧张:“侯局…我们没有手续啊!欧阳箐是城商的副行长,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对她采取强制措施的指令或协查通报!我们…我们以什么理由拦她?说怀疑她出逃?这…这不符合程序,强行拦截会引发大问题的!” 侯亮平一拳砸在车座上:“程序程序!人都要跑了还讲程序!我让你盯紧了是干什么的?!想办法!鸣警笛,靠上去,喊话!让她靠边停车。先把她弄下高速再说!” “侯局,她已经加速了!时速超过140了!我们…我们追上去喊话,她根本不理,反而开得更快了!我们不敢硬别啊,高速上太危险了!” “废物!”侯亮平气得脸色发青,“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盯死了!要是把人跟丢了,你这身衣服就别穿了!我最多还有八分钟到高速口!给我实时汇报坐标、车道、车速!” “是…是!” 欧阳箐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她今天特意选了低调的黑色迪奥,没用自己的公务配车。原本指望李达康能像往常一样送她去机场,没想到偏偏今天李达康要去出席那个该死的大风厂会议,还是全市直播,根本无法推脱。 “真是晦气!”她暗骂一声,从后视镜里,她已经注意到那两辆交替出现的普通牌照轿车跟了自己好几条街。作为多年的金融系统干部,她对这种“盯梢”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被盯上了…”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她猛地深踩油门,迪奥强劲的发动机发出低吼,迅速甩开一辆慢车,并入了高速快车道。后视镜里,那两辆车果然也加速跟了上来,甚至有一辆试图从侧方超车逼近。 欧阳箐眼神一凛,彻底抛掉了最后一丝侥幸,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像一道黑色闪电,在车流中危险地穿梭。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而是数辆!蓝白涂装、印有“检察”字样的车辆从后方疾驰而来,加入了这场危险的追逐。 “前方黑色迪奥A6,车牌汉A·X6688,请立即降低车速,靠边停车!”高音喇叭的喊话声穿透引擎的轰鸣,在高速公路上回荡。 欧阳箐从后视镜看到追上来的检察院车辆,脸色煞白。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打方向盘,从两条大货车之间惊险地挤了过去,试图利用大车阻挡追兵。 第 109章 大会进行中2 “吱——!”一辆躲避不及的社会车辆为了避开突然变道的迪奥,猛踩刹车,车轮抱死,在路面上划出长长的黑印,险些侧翻,后方车辆连连急刹,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瞬间引发了局部混乱和至少两起追尾事故。碎片飞溅,紧急停车道上瞬间停了几辆受损车辆,司机惊魂未定地下来查看,愤怒地对着飞驰而过的车队咒骂。 季昌明的座机响个不停。他刚挂掉一个电话,眉头紧锁,另一个电话又响了。 “喂?我是季昌明。” “季检!我是省高速交警总队的王大海!你们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在G45高速上搞什么名堂?!好几辆检察牌照的车,在高速上追逐一辆黑色迪奥,车速极快,危险驾驶,已经引发多起交通事故了!现场一片混乱!群众报警电话都快打爆了!你们有没有备案?有没有手续?这到底是在执行什么任务?!”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怒。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住火气:“王队,您别急,我先了解一下情况,马上给您回话。” 他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内部线路。 “季检,刚确认了,是侯亮平局长带队,在追…好像是欧阳箐副行长的车。”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季昌明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传了过去:“侯亮平!你到底在干什么?!” 车载扬声器里传来侯亮平急切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和警笛声:“季检!欧阳箐要跑!她买了今天下午的机票,现在正开车往机场方向狂奔!我们正在追!” 季昌明:“你查到确凿证据了吗?有对她立案侦查的决定吗?有对她采取强制措施的审批手续吗?!” 侯亮平:“我…我是请她回去配合调查!她现在行为异常,涉嫌出逃,我们必须阻止她!” 季昌明气得提高了音量:“配合调查?有你这样在高速公路上玩命追逐‘请’人配合调查的吗?!你知不知道影响有多恶劣?!高速交警总队长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说你们危险驾驶,引发多起事故!侯亮平,你是反贪局长,不是动作片明星!没有合法手续,你这样追,就算追上了,你怎么解释?她要是反咬一口,说你滥用职权、危险驾驶、危害公共安全,你怎么应对?!” 侯亮平那边似乎情况紧急,声音断断续续:“季检…我知道…但她马上要出境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跑掉!我先…” “侯亮平!我命令你!”季昌明厉声喝道,“立刻降低车速,注意安全,避免引发更大事故!想办法搞清楚她的具体目的地和意图,同时立刻补办相关手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采取过激拦截行为!” “季检,我快追上了!先不说了!”侯亮平似乎没有完全听从,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侯亮平!侯亮平!”季昌明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喊了两声,脸色铁青。他重重地将话筒扣回座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秘书急声道:“快!立刻联系相关部门,核实欧阳箐的出境报备和机票信息!准备材料,我要向省委和最高检紧急汇报这个情况!另外,让应急小组待命,随时准备处理可能引发的舆论和交通事故善后问题!” 窗外,城市的天空似乎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高速追逐而变得阴沉压抑起来。直播画面里,丁义珍还在侃侃而谈大风厂的成果,而一场关乎法律、程序、风险与抉择的疾风骤雨,已经在另一条道路上轰然上演。 市财政局副局长张伟民。他扶了扶眼镜,照着稿子念:“截至目前,市财政已拨付专项资金八千七百万元,用于伤员救治、家属安置及企业应急周转…所有款项使用均有明细可查,审计部门全程监督…” 台下有记者举手,但被工作人员示意稍后提问。 劳动保障局局长刘斌开口,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116事件火灾受害者中已有297人接受补偿方案,剩余73人正在沟通当中,基本达成共识。” 然后是国资委主任王海,他的汇报最简短:“大风厂资产清算工作基本完成,相关责任人员已移交司法机关…资产流失问题正在进一步追查中…” 当各工作小组汇报完毕,进入媒体和群众代表提问时间时,现场气氛明显变得更加活跃,也暗流涌动。 一位坐在前排、胸前挂着“京州日报”记者证的中年男记者率先举手,他站起身,声音清晰而直接: “丁市长您好,我是京州日报的记者。我们注意到,在市政府官网发布的‘关于妥善解决大风厂问题的工作简报’中,提到工作组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非正常的干扰和阻力’。简报里还特别指出,在对关键人物蔡成功的审讯初期,有人试图违规接触,导致蔡成功一度改变口供,给案件侦破带来困难。” 记者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主席台:“我的问题是,简报中提到的‘干扰’和‘阻力’具体指什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试图干扰对蔡成功的审讯?外界传闻蔡成功背后有‘保护伞’,请问丁市长,工作组是否掌握了相关线索?这个‘保护伞’究竟是谁,或者涉及哪个层面?” 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激起台下压抑的骚动和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拿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斟酌词句。放下杯子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显得谨慎而官方: “这位记者同志的问题很敏锐。首先,我要说明,‘保护伞’这个说法,可能有些严重了,我们一切要讲证据,讲事实。不过,你提到的简报内容属实。确实,在蔡成功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后的初期审问阶段,市里为了确保调查的独立性和保密性,是有过明确纪律要求的——除了专案组指定的办案人员,任何无关人员不得探视、接触蔡成功。” 第 110章 那十个亿真有人敢问 丁义珍:“但是,我们的队伍里,有极个别同志,组织纪律性不强,原则性缺失,把组织的命令当成了耳旁风。他利用某些渠道,私自安排了非办案人员与蔡成功进行了接触。这次违规接触之后,蔡成功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拒绝配合调查,给后续工作带来了被动。”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录音笔和摄像机在默默工作。 另一位来自网络新媒体的年轻女记者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丁市长,我是‘汉东在线’的记者。按照您的说法,这位违反纪律、私自安排接触的同志,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案件侦办。他本人是否与蔡成功存在某种利益关联?或者说,他是否可能就是那个试图‘干扰’办案的人?对于这样的‘内鬼’,工作组乃至市委市政府,是否会一查到底,追究其责任?” 这个问题更加犀利,几乎指向了“内鬼”定性。 丁义珍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情,有无奈,有隐晦的讥讽,最后化为一种故作轻松的回避。他摆了摆手,甚至挤出了一点笑容: “这位记者同志,你说笑了。怎么处理,追不追究,怎么追究……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怎么去追究人家的责任呢?这不符合组织程序嘛。” 他这话说得看似无奈推诿,实则信息量巨大。几乎是在明示:这位违规者的级别或所属系统,至少不在京州市政府乃至当前工作组的管辖范围内。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随即是更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很多人的表情都变得若有所思,甚至带着惊疑。 提问的女记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她立刻追问:“丁市长,您的意思是,这位违反纪律的同志,他的职务级别可能比您还高,或者他所在的系统,是您和市工作组无法直接管理的上级或平行单位,是吗?”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笔,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汇报材料,眼帘低垂,避开了记者和台下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这种沉默,在这种语境下,几乎等同于默认。 李达康的身体在记者追问时就已经微微绷直。当丁义珍说出“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时,李达康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不再看记者,也不再看台下,而是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定了侧方丁义珍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极致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丁义珍的皮肉,看清他此刻这番表演背后的每一丝算计和企图。李达康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雷霆。丁义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怒意,那是他来自李达康的死亡凝视。 赵东来根本没有参加那个大会,他坐在办公室里,开着电视机实时观看直播。当记者提到“保护伞”问题时,他就已经皱紧了眉头。听到丁义珍开始打太极,说什么“保护伞说法严重了”,赵东来冷哼了一声。 等到丁义珍用那种故作无奈实则煽风点火的语气说出“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怎么去追究人家的责任”、“不符合组织程序”时,赵东来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放你娘的狗屁!”赵东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电视屏幕里丁义珍那张看似无奈实则在微妙引导舆论的脸,怒不可遏,“丁义珍!你他妈在这跟老子玩阴阳话呢?!什么叫他妈‘不归你管’?什么叫他妈‘不符合程序’?你这是在暗示谁?!想把脏水往哪儿引?!” 他越说越气,看到丁义珍在记者追问下沉默默认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赵东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顺手抄起办公桌上那个厚重的陶瓷保温杯,用尽全力朝着电视机屏幕砸了过去! “砰——哗啦!!!” 一声巨响,液晶屏幕瞬间被砸得中心开花,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图像扭曲、闪烁,最后彻底变黑,只剩下一片破碎的黑暗和几缕细微的电火花。杯子弹开,滚落在地,里面的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 办公室外的秘书和干警听到巨响,惊慌地推门探头:“赵局!您没事吧?!” 赵东来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喷火:“滚出去。”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充满决心: “丁义珍……好,很好!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还能给别人上眼药?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等着……你给老子等着!我就不信,你丁义珍屁股底下就那么干净,一点破绽都没有!咱们走着瞧!” 记者:“丁市长,上次大会的时候有提到,大风厂的蔡成功,欠款高达十个亿,不知道这十个亿到底去了哪里?” 记者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接切向了大风厂事件最敏感、最讳莫如深的资金黑洞。 丁义珍原本的剧本,是在解决安置费问题、宣布部分追缴成果后,将工作组“成功解决问题”的形象巩固,然后体面收尾。那些深不见底的资金谜团、牵扯更广的利益网络,本就不是他愿意在聚光灯下触碰的。他迅速判断:这个记者要么是嗅觉极其灵敏,要么……就是被人指使,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不想让他丁义珍的“功劳簿”写得那么圆满。 “这个嘛……”丁义珍拖长了音调,大脑飞速运转,“记者同志,关于大风厂的复杂债务问题,我们工作组遵循的原则是‘依法处置,保障民生’。目前,所有涉及员工切身利益的安置、补偿问题,能解决的,我们都已尽全力解决,政府也承担了必要的兜底责任。至于蔡成功个人及其公司名下的巨额债务纠纷,其中很大一部分涉及抵押资产处置和漫长的司法程序,这需要时间。我们工作组当前阶段的重点,是确保‘人’的稳定,而不是立刻厘清每一笔‘钱’的具体流向,那也不是我们这个临时机构的权限和能力所能完全覆盖的。” 第111 章 义珍同志不要有压力 但那位记者显然有备而来,毫不退让:“丁市长,您的意思是,对于蔡成功以大风厂名义借贷、据称高达十个亿却不知去向的巨额资金,因为‘权限’和‘能力’问题,市工作组就准备搁置,不再主动深究其真实去向和可能的违法违规问题了?这些债务在法律上很可能与大风厂资产乃至员工权益最终受偿直接相关!如果对这笔巨款的去向采取模糊处理,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市政府在涉及可能存在的金融犯罪或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上,存在某种程度的消极作为或选择性回避?” 问题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指控“不作为”和“掩盖”。台下哗然,摄像机镜头紧紧锁定丁义珍。 丁义珍看向身旁的李达康。李达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专注地研究主席台上的桌布花纹,完全没有接话或解围的意思,把舞台完全留给了丁义珍。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丁义珍的视线,在李达康和丁义珍之间来回移动。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训斥更让人难熬。 那位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将矛头转向:“李达康书记,您是京州市委书记,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对于蔡成功十亿资金去向这个核心疑点,您和市委的态度是什么?是否支持丁市长刚才‘阶段重点’的说法?” 李达康被点到名,这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一贯的严肃表情。他先看了记者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声音平稳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丁市长是市委任命的专项工作组组长,具体工作由他负责推进,一线的情况他掌握得最全面。对于工作中的具体问题,包括记者同志提到的资金去向疑点,都应该由工作组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实事求是地进行处理和回应。”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义珍同志,面对问题,不要有压力,把实际情况,按照组织原则,向媒体和群众说明清楚。”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好的,达康书记。这位记者同志的问题确实非常尖锐,涉及到案件侦办的核心机密。本来有些情况,出于办案纪律,我不便在此详谈。但既然大家如此关注,达康书记也要求实事求是,那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一点:京州市委市政府、我们工作组,对于彻查大风厂相关问题,包括资金去向,态度是坚决的,行动是积极的!事实上,在我们前期对蔡成功的审讯中,刚刚取得一些关键进展,正准备深入核查时……” 他再次停顿,环视全场,用一种沉重而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说:“蔡成功本人,就被省里直接提走了。后续的审讯和深挖工作,因此被迫中断。省里的同志办案,有他们的权限和考量,我们市一级工作组,必须配合,也必须遵守程序。”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记者立刻抓住这爆炸性的信息:“丁市长的意思是,是省里的有关部门,在关键时刻介入,带走了关键嫌疑人蔡成功,导致市工作组对十亿资金去向的调查无法继续?这是否意味着,省里有人不希望京州市层面继续深挖蔡成功的问题?或者说,省里某些人,可能就是蔡成功背后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丁义珍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抿紧了嘴唇,视线微微下垂,避开记者咄咄逼人的目光和台下无数震惊的眼神,脸上露出一副“我只能说到这里”、“你们自己体会”的凝重表情。这种刻意的沉默,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有指向性和杀伤力。会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电视机开着作为背景音。当听到丁义珍说出“被省里直接提走”时,他手中的笔顿住了。等到记者直接将“保护伞”的猜测引向“省里”,而丁义珍用沉默变相肯定时,沙瑞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个丁义珍!”沙瑞金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这种模糊指控的威力了,尤其是在直播场合。这口“阻挠办案”、“可能涉伞”的大黑锅,眼看就要扣到省一级,扣到他沙瑞金领导的省委班子头上了。这绝不是小事,必须立刻澄清,决不能任由舆论发酵。 他立刻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季昌明的手机。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显然季昌明也在密切关注直播。 “昌明同志!直播你看了吗?丁义珍说的话!”沙瑞金的声音严肃而急促。 “沙书记,我正看着,我也正想向您汇报一件紧急事……”季昌明的声音听起来同样焦虑,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火气。 “其他事一会再说!”沙瑞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马上,打电话给丁义珍!或者通过现场我们的人,让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蔡成功被省检提走,是因为他涉嫌行贿、职务侵占员工安置费,以及可能涉及其他金融犯罪线索需要并案侦查,是正常的司法程序,是为了更全面地查清问题!不是因为什么‘阻挠’!让他立刻澄清!省里不能背这个不明不白的锅!立刻去办!”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恼火。他知道沙瑞金的命令是正确的,必须立刻止损。但这个电话一打,就等于是省检察院直接下场,承认了“人是我们提的”,那么后续所有因为蔡成功被提走后“调查中断”带来的质疑、不满和舆论压力,就会瞬间从丁义珍和京州市政府身上,转移到省检察院。 “是,沙书记,我明白了。我立刻联系现场。”季昌明的声音有些干涩。挂断沙瑞金的电话后,他看着屏幕上丁义珍那张故作沉重的脸,又想到还在公路上不知收敛的侯亮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狠狠捶了一下桌面,低声骂道:“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个莽夫!你这下真是害死我了!害死检察院了!” 他知道,这个澄清电话打过去,省检被拖入舆论漩涡中心,已成定局。一场新的、更复杂的风暴,已经因为丁义珍这番甩锅言论和记者的步步紧逼,骤然降临。 第 112章 来的正好 就在这时,丁义珍的秘书小陈,弯着腰,从主席台侧后方快步走到丁义珍身边。他俯下身,用手遮挡,在丁义珍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李达康的视线锐利地扫了过来,记者们的镜头也纷纷推近,捕捉着丁义珍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丁义珍先是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他对着小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转向台下,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电话干扰。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秘书手中接过手机 “喂,我是丁义珍。” 他的声音通过面前的主席台麦克风传了出去,平静如常。 “季检察长,”丁义珍对着手机说道,语气显得客气而略带距离,“有事吗?我现在正在开会。”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声。季昌明!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来?记者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灼热。 丁义珍似乎很认真地听着电话,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并没有用手捂住话筒或离开座位去接听,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手机的触摸屏上清晰地点了一下,然后,刻意地将手机平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扬声器的位置对准了主席台的主麦克风。 “季检察长,您说。” 丁义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现场能听清,“您是想解释一下省反贪局提审蔡成功的事情?” 他这句话,既是重复电话内容,更是向全场宣告通话主题。 免提已然打开。电话里,季昌明的声音终于清晰地、毫无阻碍地传遍了整个会场,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了千家万户。那声音带着一种急于沟通、希望尽快澄清事务的官方口吻:“丁市长,是的,关于省反贪局依法提审蔡成功一事,我觉得有必要向您,也向京州市的同志们解释一下我们这边的考量和程序……”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只有季昌明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以及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丁义珍和他面前那部小小的手机上。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深邃莫测。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无限放大和解读。 丁义珍将手机不轻不重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确保麦克风能收到音。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疲惫和终于得以“倾诉”的复杂神情,对着电话,也对着全场说道: “季检察长,您既然打来电话,想必也关注着我们这个会。正好,现场的记者朋友们,还有我们的工人代表,都对蔡成功这个关键人物的去向,对我们工作组调查中断的原因,有诸多疑问和不解。您作为省检察院的领导,亲自来解释一下省反贪局提审蔡成功的相关情况,是最好不过了。也让大家了解,省里到底是基于什么考虑,非要在我们市工作组审讯取得进展的节骨眼上,把人提走。”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直接把季昌明架到了火上,也把省检察院推到了聚光灯下。 电话那头,季昌明显然没料到丁义珍会直接开免提,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丁市长,各位与会的同志。关于省反贪局依法提审蔡成功,是因为在蔡成功被采取强制措施之前,他曾通过电话,向省反贪局进行过举报。根据法律规定,对于实名举报人,尤其是涉及重要案件的举报人,反贪局有责任进行核实、取证,这也是为了更全面地查清相关问题。” 丁义珍立刻抓住了“依法提审”和“举报”这几个字眼,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被压抑的怒气:“哦?依法提审?接到举报?季检察长,照您的说法,因为蔡成功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向你们举报了什么,所以省反贪局就可以多次、反复地要求,甚至施加压力,要求将我们京州市‘116事件’这起造成重大伤亡和恶劣社会影响的核心涉案人员、关键债务人蔡成功,带离我们的监管和审讯环境?难道我们京州市的办案机关,就没有依法办案的资格和能力了吗?” 季昌明的声音透过免提传来,显得有些遥远但急切:“丁市长,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绝对信任并尊重京州市办案机关的工作。只是案件涉及层面可能不同,我们需要并案调查……” “信任?尊重?”丁义珍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情绪显得激动起来,“季检察长,如果真信任,真尊重,为什么不能等一等?‘116事件’涉及近四百人的死伤,三十多条人命啊!我们工作组在干什么?我们在处理后续一千多人的就业安置,在处理抚恤,在处理可能引发更大社会不稳定的民生问题!蔡成功是这一切的源头和关键知情人!我们刚刚在他身上打开一点突破口,正要顺藤摸瓜,查清资金流向,给死者家属、给下岗员工、给社会一个交代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情绪,但接下来的话却更显锋利:“省反贪局就来了。一次不成,两次;自己出面不行,就找市局的关系打招呼;被我们严格按照纪律拒绝后,又找达康书记,甚至找到省委相关领导说情……我们工作组顶着多大的压力?驳回了多少人情?我们坚持的是什么?是案件本身的公正,是‘116事件’受害者及其家属的权益,是京州市的社会稳定!结果呢?最后,还是一纸你们认为‘符合程序’的调令,硬生生把人提走了!” 丁义珍的目光扫过台下愤怒渐起的工人代表和目光炯炯的记者,最后对着电话,几乎是痛心疾首地质问:“我就想问一句,季检察长,你们省反贪局接到的那个所谓‘举报’牵扯的案子,就那么急迫,急迫到连几天都等不了?急迫到非要在这个关口,打断我们对涉及三十多条人命的恶性事件核心人物的审讯?一个贪腐案,哪怕再大,它能比三十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比一千多个家庭的饭碗、比一个城市的疮疤愈合更重要吗?!” 第 113章 丁义珍,你就是这么办案的? 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有理有据,情绪饱满,极其具有煽动性和感染力。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喊出“说得好!”“我们要交代!”。记者们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不已。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明显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语气透出焦急和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丁市长,丁市长,您别激动。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也可能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同志在沟通方式、工作方法上欠妥,没有充分考虑到市里面临的实际困难和压力……” “误会?方法欠妥?”丁义珍冷笑一声,声音却显得更加沉重和失望,“季检察长,现在不是我激动不激动的问题,也不是我个人生不生气的问题。是你们省里的这个做法,需要给‘116事件’的受害者家属、给大风厂的下岗员工、给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京州市民、给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这句话,如同扔下了一颗炸弹,彻底点燃了现场记者提问的欲望。 丁义珍顺势将手机往主席台中央又推了推,仿佛那是一个公共质询台:“记者朋友们,省检察院的季检察长在线。关于省反贪局提走蔡成功一事,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向季检察长了解。我相信,省检的领导,会给大家一个解释。” 话音刚落,无数只手举了起来,靠近主席台的记者几乎要扑上来抢那个连着免提手机的话筒。工作人员勉强维持秩序,将话筒递给了一位声音最大的男记者。 男记者语速极快:“季检察长您好!我是京州晚报记者!请问省反贪局接到的蔡成功的举报,具体内容是什么?举报对象是谁?是否涉及更高级别的领导干部?省检急于提人,是否与举报内容涉及敏感人物有关,是为了保护某人?” 另一位女记者抢过话头:“季检察长!省检在明知蔡成功是京州市重点案件关键人的情况下,仍然强行提人,这是否属于程序滥用?是否违反了办案协作的基本原则?省检如何评估此举对‘116事件’善后工作造成的负面影响?” 第三个记者的问题更尖锐:“季检察长,丁市长提到省检通过多层关系施压,包括找市委李达康书记和省委领导,请问是否属实?这是否意味着省检的此次提审行为,并非纯粹的司法行为,而是掺杂了其他因素?省检能否保证此案的独立性不受干扰?”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如同冰雹般砸向电话那头。通过免提,所有人都能听到季昌明那边传来明显的呼吸加重声,以及他试图保持镇定却难免仓促的回答:“这个……举报内容涉及办案机密,不便透露……程序是合法的,我们有完备手续……没有施压,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我们保证依法独立办案……” 但他的解释在记者们连珠炮似的追问和现场愈发高涨的质疑情绪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狼狈。丁义珍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沉痛而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李达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紧紧握着拳头,目光如刀般在丁义珍和那部“嗡嗡”响着、传出季昌明艰难应对声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心中恐怕早已把侯亮平和此刻给他挖坑的丁义珍骂了无数遍。 丁义珍看季昌明被怼的差不多了,抬手压了压。会场瞬间安静。 丁义珍:“既然季检察长,给出了解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省反贪局到底是接了多大的案子,需要如此急迫的把蔡成功提走。我们大家会持续关注省检察院的动向。我还有会议,先这样。” 说完就挂了电话。 一直坐在旁听席前排、面色铁青的陈岩石,再也忍不住了。这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大风厂的老员工代表,猛地站起身,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发颤: “丁义珍!丁市长!”他直呼其名,手指着主席台,“你们市委、你们工作组,就是这样办案的?!蔡成功卷走了大风厂好几个亿的贷款,那是工人的血汗钱,是国家的资产!现在钱不知道去了哪个黑洞,你们查不清,关键嫌疑人还被省里一句话就提走了,然后你们就在这里大谈特谈安置成果,对最核心的资金问题轻描淡写!你们这是对人民负责任的态度吗?!这是对‘116事件’死难者负责任的态度吗?!” 陈岩石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丁义珍面对陈岩石的怒火,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又是你,简直是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老同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陈老,您先别激动。您退休之后,不是在咱们京州市的‘第二检察院’工作吗?也算是没离开法律战线。怎么,连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司法程序,都忘了?” 陈岩石一愣,随即怒道:“什么‘第二检察院’!你别在这里混淆概念,转移话题!” “好,不说这个。”丁义珍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份,向众人示意了一下,“省检察院反贪局来提审蔡成功,是持有完备法律文书和省委相关协调纪要的。白纸黑字,大红印章。陈老,您在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对这种上级单位依法依规出具的正式文件,我们市一级的工作组,除了配合执行,有任何拒绝的权力和理由吗?拒不执行,那叫无视组织纪律,对抗上级领导!这个责任,您来负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放走蔡成功”的责任完全推给了程序和上级压力。 陈岩石一时语塞,程序问题他无法反驳,但他抓住核心不放:“程序程序!好,就算人被提走是程序!那我问你,大风厂那几个亿的贷款窟窿怎么办?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了?大风厂的根本问题解决了吗?工人们失去的,就只是那份工作吗?那是他们几十年积累的财富和希望!” 第 114章 季检放心,我有分寸。 丁义珍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他不再看陈岩石,而是面向全场,声音清晰而缓慢: “陈老,关于大风厂问题的阶段性成果,我们刚才已经做了详细汇报,相信大家有目共睹。至于您反复追问的、几个亿的企业贷款具体流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突然转向陈岩石,目光如锥: “首先,我需要提醒您和在座的各位,这些贷款,在法律性质上,是大风服装有限公司的企业负债。它和‘116事件’没有直接关联性,我们不能随意混为一谈。 其次,我们从未说过不管!追查企业资产流失、厘清债务关系,是下一步司法清算和破产程序中的重要环节,我们工作组会持续关注、协调、督促!” 说到此处,丁义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尖锐: “最后,陈老,既然您今天如此义愤填膺,如此关心大风厂的资金去向……那么,我也想请您解释一个困扰我们许久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什么,根据我们调取的大风厂历年财务记录显示,在蔡成功主持厂务期间,大风厂每年进行股东分红之后,都会有一笔数额固定的‘顾问费’,汇入一个与您有关的账户?” “哗——!!!”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记者们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镜头疯狂地对准了瞬间脸色煞白的陈岩石,又转向面无表情的丁义珍。工人代表席上更是目瞪口呆,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丁义珍,眼神凌厉如刀。 丁义珍继续用平静却致命的语调说:“这笔钱,名目是什么?性质是什么?是合法的劳务报酬,还是别的什么?陈老,我相信,不光是我们工作组,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电视机前的广大市民,尤其是大风厂的下岗职工们,都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随着丁义珍这番突如其来的、直指个人且信息量惊人的指控,轰然转向了原本站在道德高地上质问政府的陈岩石。会场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也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疑云之中。陈岩石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面对着无数道惊疑、审视、甚至愤怒的目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丁义珍则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沉,仿佛刚才扔出那颗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 几乎在同一时刻,季昌明重重扣下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丁义珍在直播中那番“义正辞严”的表演,通过免提电话将省检察院钉在了舆论的耻辱柱上。 “岂有此理!”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侯亮平的号码。 电话接通,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警笛。 “侯亮平!”季昌明的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到底在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在高速公路上演生死时速?!谁让你在没有完备手续、没有正式批准的情况下拦截欧阳菁?!” 电话那头,侯亮平正在指挥:“三号车,注意左后侧,保持距离!”他分心回应:“季检,情况紧急!欧阳菁今天下午的机票,等她出境就晚了!” “你知道丁义珍在直播大会上干了什么吗?”季昌明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当着全市媒体的面,把省检提审蔡成功歪曲成‘不顾民生、程序霸道’!现在全省都以为我们是阻碍调查的官僚机构!这口黑锅还没摘,你又在高速上给我捅这么大娄子!交通厅、公安厅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侯亮平,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程序法治?” 侯亮平那边传来指令:“用扩音器喊话!让她靠边!”他快速说:“季检,她已经在减速,机会稍纵即逝!”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危险驾驶!”季昌明声音严厉,“如果她配合,安全靠边询问;如果不配合,申请边控!不能再引发公共安全事件和舆论危机!” “季检,我明白,但必须控制局面!”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固执的压力,“各车注意,目标有靠右意图,准备合围!” “侯亮平!你别给我乱来!”季昌明听着他完全没把自己的命令当回事,还在部署“合围”,简直要气疯了,“我告诉你,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群众拍下来,被媒体放大!丁义珍正愁没更多的料来抹黑省里!你自己惹的麻烦,别拉着整个检察院给你陪葬!立刻!给我稳妥处理!” “季检,信号不太好!我先处理现场!放心,我有分寸!”侯亮平显然不打算再纠缠,匆匆回应了一句,紧接着就对身边人喊,“快!给欧阳菁打电话!告诉她,只要她安全停车配合,一切都好说!快!”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侯亮平!侯亮平!”季昌明对着手机吼了两声,颓然坐下。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 几辆检察牌照的车辆形成严密合围,将欧阳菁的车锁在中间,同步减速。警笛嘶鸣,引擎咆哮。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激烈的喘息逐渐平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冷意。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回去又如何?她欧阳菁也不是泥捏的。她倒要看看,这个愣头青侯亮平,手里到底有没有能钉死她的东西,又敢不敢真的对她这个副行长、市委书记的妻子怎么样! 她开始观察右侧后视镜,寻找在应急车道停车的安全时机和空间。 突然,右前方那辆指挥车急加速,车头猛地右别,几乎蹭到她的右前轮! 欧阳菁下意识刹车,心头火起。 同时,手机震动,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欧阳菁行长!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请立即靠边停车!配合调查!”声音通过喇叭和扩音器同时炸响。 欧阳菁一把抓起手机,对着话筒,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尖利:“侯亮平!你神经病啊!你的车把我右道全堵死了!我怎么靠边?让你的人让开!”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可能侯亮平也在查看车队位置。随即传来他略显尴尬但依然严肃的声音:“……好,你不要再做危险动作!我们让出右侧车道,你慢慢靠过去,停在应急车道!重复,不要危险驾驶!” 右侧的车辆果然开始有意识地向降速,试图给她让出向右并线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看似局势即将受控的瞬间—— 异变陡生! 第 115章 遭了 在侯亮平那辆指挥车的副驾驶位上,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常人无法看见的、带着恶作剧般狞笑的小小虚影,猛地扑向了油门踏板!虚影无形,却仿佛有实质的力量重重压下! “嗡——!!!” 侯亮平的指挥车引擎发出怪兽般的咆哮,时速表指针猛地向上弹去!车子像一匹突然受惊的野马,完全失控地朝前猛蹿,不仅没有继续让出车道,反而因为突然加速,车尾猛地向右一甩! 几乎在同一时刻,欧阳菁的奥迪车内,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一个面色青白、眼神怨毒的小鬼虚影,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面前的方向盘上方凝聚显现!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十公分! “啊——!!” 欧阳菁吓的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任她心理素质再强,也绝无法预料和承受如此恐怖的超自然景象在高速行驶中直接怼到眼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躲闪,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狠狠向左一打! 而外侧,侯亮平那辆因不明原因骤然失控加速的指挥车,在车尾右甩之后,其右前侧保险杠,不偏不倚地重重撞上了欧阳菁奥迪车的左后轮上方车身!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金属扭曲,玻璃炸裂! 撞击的力度和角度极为刁钻,欧阳菁本就因惊慌而向左猛打的车,瞬间彻底失去了平衡。车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翻,凌空侧向翻滚起来! “轰隆!哗啦——!” 天旋地转!世界在欧阳菁的眼中彻底颠倒、碎裂。安全带勒紧躯体的剧痛,破碎的玻璃如雨点般溅射,车身与地面、护栏剧烈摩擦刮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噪音,瞬间吞噬了一切。 侯亮平在指挥车内,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和随之而来的撞击惊呆了。他眼睁睁看着欧阳菁的车在自己眼前翻滚出去,心脏几乎骤停。 “糟了!!!” 这个念头,伴随着巨大的恐慌和寒意,瞬间淹没了他。车祸,就在这一瞬间,以最惨烈、最意外的方式发生了。刺耳的警报声、其他车辆的急刹声、对讲机里传来的惊呼声……一切都在失控的漩涡中轰鸣。 “砰——哗啦——!!!” 巨响之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玻璃碎裂声。欧阳菁的迪奥A6侧翻在地,车顶与路面摩擦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花,滑出十几米后才勉强停下,车身严重变形,车窗全部粉碎。 几乎在同一瞬间,紧随其后的几辆检察院车辆为了避免直接追尾翻覆的迪奥,驾驶员本能地猛踩死刹车!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轮胎在路面上拖出数道焦黑的痕迹。然而,在高速行驶且车队密集的情况下,这种毫无预警的急刹无异于灾难。 “砰!”“哐!”“咚!” 第二辆检察院的车尽管已经全力制动,车头仍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前面的车。第三辆车司机虽然拼命向右打方向试图躲避,左前侧依旧擦撞上了第二辆车的车尾,同时其右后侧被后方一辆躲闪不及的社会车辆重重追尾! 连锁反应瞬间形成!惊呼声、碰撞声、金属刮擦声、玻璃爆裂声、还有不知从哪辆车里传出的短促警报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引擎轰鸣。碎玻璃、塑料部件、扭曲的金属片散落一地。几辆涉事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了高速路面上,有的车头凹陷冒起白烟,有的侧身被撞瘪,最严重的是那辆追尾的社会车辆,前脸几乎完全毁坏,安全气囊全部弹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痛苦的呻吟、虚弱的呼救和惊恐的喊叫打破。 侯亮平的指挥车因为撞击和急刹,车内的他也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前额磕在某个硬物上,瞬间起了个包,头晕目眩。但他顾不上这些,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快!救人!!” 他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焦急而变调。他首先扑向那辆侧翻的迪奥,透过破碎的车窗,能看到里面人影蜷缩。 陆亦可也从后面一辆受损较轻的车上跳下来,她脸色苍白,但强自镇定,一边奔向最近一辆受损的社会车辆查看情况,一边冲着周围几个有些发愣的检察干警厉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快!!” 一个年轻干警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手指都在哆嗦:“是、是!陆处!” 侯亮平试图去拉迪奥变形的车门,纹丝不动。他对着车里大喊:“欧阳菁!欧阳菁!能听见吗?坚持住!” 没有任何回应。他扭头赤红着眼睛对跟上来的司机吼:“工具!找破窗工具!撬棍!快!” 司机慌忙跑回车上翻找。 另一边,几个检察干警已经分工,有的去查看其他受损车辆内的人员情况,有的从车里取出三角警示牌,跌跌撞撞地跑向车祸现场后方远处设置,有的则试图疏导后方已经渐渐停下来的车流,避免发生二次事故。现场一片混乱,汽油泄漏的味道开始弥漫,更添了几分危险。 侯亮平接过司机找来的小型破窗锤,狠狠砸向奥迪侧面的玻璃(车窗已碎,他砸的是更坚固的窗框边缘以扩大开口),几下之后,终于弄开一个能容人进入的缺口。他顾不上碎玻璃可能划伤,探身进去,看到了昏迷不醒、头上流血、被安全带和变形的车体困住的欧阳菁。 “来人!帮忙!” 他声音沙哑。 两个干警跑过来,合力试图稳定车体,帮助侯亮平解开安全带,小心地将昏迷的欧阳菁往外拖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动作尽可能轻缓,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陆亦可检查完那辆追尾的社会车辆,司机被卡住,满脸是血,但还有意识,副驾驶上的乘客昏迷。她急得额头冒汗,对着电话大喊:“……对!有多人受伤,重伤被困!需要消防破拆!快点!求你们快点!” 第 116章 请达康书记讲话 侯亮平将欧阳菁平放在相对安全的路边应急车道,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手指颤抖着不敢轻易移动她。“救护车……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他几乎是吼着问向正在打电话的干警。 “说、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干警的声音带着哭腔。 “二十分钟?!” 侯亮平眼前一黑。他知道,对于重伤者,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而这一切,都是因他的追逐、他的“逼停”而起…… 悔恨、恐惧,交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间将他吞没。他看着眼前混乱惨烈的现场,看着生死未卜的欧阳菁和其他伤者,看着远处越来越长的拥堵车龙,听着隐约传来的其他车主愤怒的咒骂和质疑声…… 侯亮平背靠着护栏,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头发中。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仅是任务失败,不仅仅是程序违规,而是酿成了可能无法挽回的惨剧。政治生命、职业生涯……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鲜活的人命,公共安全,因为他主导的这次行动,正悬于一线。 陆亦可安排好那边,快步走过来,看到侯亮平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先救人,控制现场,等待专业救援。” 但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沉重和忧虑。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压不下。 果然,几乎在车祸发生的同时,后方被堵住的一些车主,已经惊魂未定地掏出手机,开始拍摄现场惨状。扭曲的检察车辆、侧翻的迪奥、受伤的人员、忙碌但狼狈的检察官们……一段段短视频、一张张照片,配以“G45高速检察院飙车酿成重大连环车祸!”“疑似抓捕行动失控,多人伤亡!”等触目惊心的文字说明,通过社交媒体,如同病毒般飞速传播开来。 网络上,瞬间炸开了锅。而此刻,现场的侯亮平等人,还在与时间赛跑,徒手进行着最初级的救援,耳边是伤者痛苦的呻吟和远处救护车、警车越来越近的凄厉鸣笛声。这场追逐,以最惨烈的方式,划上了休止符,却掀起了更大的风暴。 丁义珍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灰败、仍被几个老工友搀扶着的陈岩石身上。他的语气恢复了官方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希望陈岩石老同志,能够正确理解,并积极配合市反贪局和经侦支队后续可能进行的相关调查。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违法违纪的行为。” 这话等于给陈岩石“顾问费”事件定了性——至少是需要正式调查的“问题”。陈岩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丁义珍不再看他,转向全场:“我代表工作组做最后总结。上次专项会议提出的,关于大风厂员工安置、补偿金发放、部分涉案人员查处等核心问题,截至目前,已基本解决或取得决定性进展。相关涉事人员,均已依法依规移交纪检监察或司法部门。” 他略微停顿,话锋转到最敏感的部分:“至于大家,包括陈老,都非常关心的大风厂数亿贷款的具体流向问题,这涉及到复杂的企业债务和法律关系,工作组将持续关注,并协调推动在下一步的法定破产清算程序中予以厘清。相关进展,我们会在市政府官网的‘大风厂事件专栏’定期发布消息,接受社会监督。” 这番话,既宣告了工作组“主要任务完成”,又将最棘手的资金黑洞推给了“下一步法律程序”,给自己留足了进退空间。 “下面,”丁义珍脸上重新挂起程式化的笑容,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请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为我们做重要指示。” 李达康微微颔首,接过面前的话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会场。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出,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金属质感,“刚才,丁义珍同志代表工作组,做了比较全面的汇报。我想强调的是,面对大风厂‘116事件’这样复杂、敏感、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重大问题,工作组在市委的领导下,克服困难,顶住压力,在较短时间内,基本完成了人员安置、补偿兑付等最紧迫的民生任务,取得了阶段性的、值得肯定的成果。” 他略微停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有效缓解了社会矛盾,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激化,维护了京州市的社会大局稳定。同时,也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人民群众的关切,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了因个别企业负责人违法犯罪、个别公职人员失职渎职而受损的党委政府公信力。” 他的措辞严谨而克制,表扬有限度,问题有定性。“在此,我代表市委,对工作组的同志们所展现出的担当精神和务实作风,提出表扬。希望有关部门认真总结其中的经验……” 就在李达康的发言有条不紊地推进,主席台侧面的帷幕微微一动,他的贴身秘书小金几乎是踮着脚尖、神色仓惶地小跑了出来。小金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完全顾不得台下还有无数目光和镜头,直接弯下腰,几乎是贴着李达康的耳朵,用急促到近乎气音的声音急速说道: “书记!出大事了!刚接到省公安厅和市局指挥中心同时报告,G45高速莲花山段发生重大恶性连环交通事故!现场……现场有多辆省检察院牌照的车辆涉事,其中一辆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指挥车!还有……还有欧阳菁行长的车!据初步报告,欧阳菁重伤,现场还有其他车辆人员伤亡,情况非常混乱!高速已经中断!” 第 117章 散会 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猛然一僵,正在平稳流出的语句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凝滞。他猛地转过头,盯住近在咫尺的秘书,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瞬间掠过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慌乱。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压得极低,但通过高品质的领夹麦克风,那句短促而变调的追问还是被清晰地捕捉并放大到了会场: “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破音的尖锐。秘书小张脸色发白,用力而快速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里的焦急和肯定毋庸置疑——这不是误报。 这一刹那,李达康脸上那层惯有的、如同岩石般冷硬镇定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就强迫自己转回了头。 台上出现了两秒钟令人窒息的空白。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急,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加快,而且完全跳过了原本可能还有的总结或展望,直接切入了结束语: “……总之,希望各有关部门,继续发扬这种攻坚克难、敢于担当的精神。好,我就说这些。” “不好意思,各位,”他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稳,但依旧能听出强压下的波澜,“我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去处理一下。” 说完,不等任何反应,他一把抓起桌面上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豁然起身。秘书和一名警卫人员早已候在旁边,三人几乎是以一种小跑的节奏,快速从主席台侧方的通道离开。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市委书记在会议未完全结束时如此匆忙离场,极为罕见。 丁义珍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几乎在李达康身影消失在侧幕的下一秒就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如初: “感谢达康书记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和鞭策。”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离场的书记身上拉回,“下面,请京州市市长吴市长讲话。” 吴市长扶了扶眼镜,接过话筒。他的发言比李达康更为具体和务实,先是详细列举了工作组在安置就业、追缴资金、协调各方等方面取得的“实实在在的进展”,然后用了一些诸如“啃硬骨头”、“钉钉子精神”等更贴近基层工作的话语体系来“总结经验”,最后强调“后续跟进”和“长效机制建立”的重要性。发言中规中矩,符合他作为政府主官的身份。 然而,就在吴市长谈到“必须将好的经验做法制度化、规范化”这个收尾句时,他的秘书——一个同样神色紧张——也脚步匆匆地从台侧来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手遮着,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吴市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那种平和务实的神情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混杂着惊愕、沉重和紧迫的复杂表情。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秘书,眼神里带着求证和一丝难以置信。秘书再次快速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吴市长迅速转回头,面向台下,他显然没有李达康那种瞬间掩饰情绪的本能,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他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匆忙: “……总而言之,我们要切实把工作成果巩固好、发展好。好了,我就讲这些。”对着台下仓促说道:“抱歉,各位,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处理。” 说完,他同样快速收拾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在秘书的陪同下,几乎是紧跟着李达康的脚步,也快步从同一侧通道离开了主席台。 连续两位主要领导——而且是市委书记和市长,在短短几分钟内,以如此失态、仓促的方式先后离场,这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中都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会场内原本在李达康第一次离场时就已泛起的涟漪,此刻骤然变成了汹涌的暗流。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官员席上,许多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窃语: “出什么事了?李书记和吴市长同时……” “肯定是大事,不然不会这样。” “会不会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嘘!别乱说!” 记者区更是如同炸开了锅。原本还在消化丁义珍对陈岩石的指控和会议总结的记者们,此刻如同嗅到了浓烈血腥味的猎食者,兴奋和探究几乎写在脸上。长焦镜头紧紧追拍着领导离去的通道,快门声此起彼伏。不少记者已经低下头,手指在手机或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将“京州市委书记、市长于大风厂工作会议中途紧急离场,原因不明”的简讯第一时间发送出去。 工人代表和旁听席上的人们,则更多是茫然,他们不太理解高层政治的微妙信号,但本能地感觉到,似乎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丁义珍站在已然空了一侧的主席台上,成为聚光灯下唯一的主要人物。他面色平静地等待了几秒钟,仿佛给台下消化这突发状况留出时间,也给自己一个观察全场反应的机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掠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掠过兴奋又紧张的记者,掠过茫然不安的群众代表,最后与台下陈岩石那双依旧愤怒却同样带着困惑的眼睛有一瞬的交汇。 然后,他重新拿起话筒,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维持会议“正常”结束的从容,尽管这从容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今天的会议各项议程已进行完毕。我宣布,京州市大风厂问题专项处置工作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两个字落下,但会场却没有立刻出现往常那种松懈、起身、离开的场面。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或低声交谈,或望向出口,或盯着主席台。 第118 章 热搜头条 就在丁义珍宣布散会,但人群因惊疑而滞留的这几秒内,许多记者习惯性刷新手机的动作,带来了引爆全场的火星。 “快看!热搜头条!本地推送!” “G45高速!重大连环车祸!现场视频流出来了!” “省检察院的警车!还有黑色迪奥!真的在飙车!” “我的天……翻车了!冒烟了!好几个人躺在地上!” 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记者堆里炸开,如同在干燥的草原上丢下了火把。那些原本还在消化陈岩石“顾问费”风波和领导离场疑云的记者们,瞬间被手机屏幕上更直观、更惊悚、时效性更强的画面和标题点燃!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 “丁市长!请留步!” 一声高喊如同发令枪。瞬间,至少二三十名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捏着手机,如同决堤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各自的座位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正准备离席的丁义珍和其他几位尚未离开的市领导!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脸上,刺眼的补光灯“唰”地全部亮起,对准了被围在核心的丁义珍。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来,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丁市长!网传G45高速发生涉及省检察院车辆的恶性连环事故,请问您是否收到了官方报告?能否证实?!” “丁市长!有消息称事故车辆包括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座驾和欧阳菁副行长的私家车,这是否意味着省检在对其进行抓捕或拦截时发生了意外?是否涉及暴力或危险执法?!” “丁市长!现场视频显示有车辆侧翻,多人倒地不起,请问目前伤亡情况如何?是否有省检察院的高级领导在事故中受伤或……?” “丁市长!李书记和吴市长刚才的紧急离场,是否就是去处理这起突发事故?市委市政府是否事先知晓或批准了省检的这次行动?!” “丁市长!就在刚才的会议上,您还提到省检察院提走蔡成功干扰了你们的调查,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故,您是否认为省检察院的办案方式存在严重问题?您对此有何评论?!” 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急促、充满压迫感,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记者们伸着手臂,话筒和录音设备几乎要越过警戒的工作人员递到丁义珍嘴边。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 丁义珍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逼得后退了小半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额角青筋微跳。他身边的陈秘书和几名工作人员奋力想推开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但记者的数量太多,挤得如同铜墙铁壁。 “让开!请让开!丁市长需要离开!” 陈秘书急得大喊。 丁义珍抬起手,示意工作人员稍安勿躁,也试图压下现场的声浪。他提高声音,脸上勉强维持着严肃和克制: “各位媒体朋友!请保持冷静!注意秩序和安全!” 他环视着眼前无数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和镜头,快速而清晰地回应: “第一,我们刚刚结束会议,对你们所说的G45高速发生的具体事件,我本人和在场的市领导,目前并未收到消息,一切以公安、交通等部门的权威发布为准!” “第二,市委市政府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都高度重视,达康书记和吴市长的紧急离开,正是出于这种高度负责的态度,前去了解情况、协调处置!这恰恰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对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高度关切!” “第三,关于省检察院的具体办案行动,属于其职权范围,其程序和方式是否妥当,应由其上级部门和纪检监察机关依法依规进行审查评判!我刚才在会上的发言,是基于大风厂案件调查中遇到的具体事实,并不针对其他任何事件或个人!” “第四,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援和查明真相!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没有根据的猜测和追问!请大家让开通道,不要妨碍我们前去处理紧急公务!” 然而,记者们岂会轻易罢休。他话音刚落,更多的问题又涌了上来: “丁市长,您说没收到通报,但网上视频已经传遍,您如何看待这种‘舆论跑在官方前面’的情况?” “如果省检行动导致重大伤亡,京州市作为事发地,是否认为自身权威受到挑战?” “您刚才提到等待官方通报,那市委市政府何时能给出一个初步的说法?” 丁义珍不再回答,他紧抿着嘴唇,对陈秘书使了个眼色。陈秘书和几名膀大腰圆的工作人员开始更加用力地分开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丁义珍低着头,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仍在不断追问、镜头紧追不舍的记者包围圈,朝着与李达康他们离开方向不同的出口匆匆走去。 丁义珍几乎是脚下生风地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陈秘书紧跟进来,小心地带上门。 “小陈!”丁义珍没去坐那张宽大的办公椅,而是直接站在办公桌前:“到底怎么回事?外面吵翻了天,李书记吴市长走得那么急,网上那些消息……省检察院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你把知道的,立刻、全部告诉我!” 陈秘书知道事情重大,不敢有丝毫隐瞒,语速快而清晰:“市长,就在我们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大概就是李书记讲话那会儿——G45高速发生了严重的多车连环相撞事故。根据目前从公安和交通部门内部渠道流出的碎片信息,事故的起因……疑似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多辆车辆,在高速公路上追击一辆黑色迪奥轿车,在试图拦截或逼停过程中,发生了碰撞,进而引发了后方多车避让不及的连环追尾。”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丁义珍的脸色,继续补充更关键的信息:“那辆被追击的迪奥车,初步确认……是省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的私人车辆。而省检察院带队追击的,据说是反贪局局长侯亮平本人。现场情况据说非常惨烈,有车辆侧翻,多人受伤,欧阳菁行长本人重伤昏迷,已被紧急送医。具体伤亡数字和事故责任,还在紧急调查和统计中。” 第119 章 正式立案了吗? 丁义珍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秘书。窗外是京州市的街景,此刻在他眼中却有些模糊。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又是省检察院。”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复杂的光芒:“这个侯亮平,自从他空降过来,是真不让人省心啊。查案就查案,搞出这么大动静,还达康书记的夫人卷了进去……这次,我看他怎么收场。” 他走回办公桌,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有些杂乱,隐约有匆忙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立刻切换成充满关切和凝重的模式,“是我,义珍。情况我刚刚听说了一些,简直难以置信!欧阳行长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和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还在市人民医院抢救,昏迷不醒……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他的话很简短,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焦灼和无力感。 “达康书记,您千万保重身体!这个时候您不能垮!”丁义珍的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支持,“我马上就到医院来!有什么需要协调处理的,您尽管吩咐!市委市政府这边,我也会立刻安排人跟进事故调查和善后,绝不能让事情再扩大化!” “嗯……你先处理好会议那边的首尾,注意舆论。” 李达康似乎没有多余的心力客套。 “您放心,会议已经妥善结束。我安排一下马上过来!” 丁义珍果断说道。 挂断电话,丁义珍脸上的关切迅速收敛。他看向陈秘书,语速快而清晰:“小陈,备车,去市人民医院。另外,立刻做几件事:第一,以市政府办公厅的名义,向市应急管理局、公安局、卫健委、交通委发紧急通知,要求他们全力做好G45高速事故的救援、调查和善后工作,随时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和办公厅报告最新进展;第二,密切关注网上舆情,特别是关于省检察院追击酿成事故的讨论,有重大动向立刻报我;第三,通知市委宣传部,准备通稿口径,在权威调查结果出来前,强调‘全力抢救、依法调查、及时公布’,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是!市长,我马上去办!” 陈秘书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丁义珍匆匆赶到时,急救中心外的走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几位市委办公厅和市府的工作人员守在远处,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不安。李达康独自一人站在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外不远处的窗边,背对着走廊,身影在白色墙壁和冰冷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孤直,也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达康书记。”丁义珍快步上前,声音放轻,但足以让李达康听见。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疲惫和沉重显而易见,但更醒目的是那种冰封般的冷峻和克制。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义珍来了。” “情况怎么样?医生出来说过什么没有?”丁义珍语气充满关切,目光投向那盏刺眼的“抢救中”红灯。 李达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不知道。” 他简短的几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千斤重量。 丁义珍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慨和困惑:“这省检察院现在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在高速公路上,车流那么密集的地方搞追击、抓捕……不对啊?”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问题关键,眉头紧锁,看向李达康,“达康书记,他们为什么要‘抓捕’欧阳行长?是正式立案了吗?有完备的法律手续吗?这么大的行动,针对的还是省管干部、您的家属,省里……或者您本人,事先不知道一点风声?” 这一连串问题,看似关切和质疑省检察院,实则句句都点在李达康此刻最敏感、也最难以回避的痛处——程序合法性、信息知情权。 李达康的脸色更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丁义珍,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中翻腾的情绪。他走到走廊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略微犹豫,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电话接通。 高育良:“我是省委高育良。” 李达康:“育良书记,我是李达康。” 高育良:“达康书记。” 李达康的声音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下面汹涌的暗流,“省检察院今天针对我爱人欧阳菁的调查,甚至发展到高速追击酿成严重车祸的这种‘行动’,省政法委、省委,事先是否知情?是否批准?有没有完备的法律手续?”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质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声音平稳而官方:“达康同志,你先不要激动。关于欧阳菁同志的事情,今天上午,季昌明同志确实向我做过一次非正式的口头汇报,提到省反贪局在调查相关案件时,有些情况需要请欧阳菁同志协助说明,是‘配合调查’的性质,不是‘抓捕’。至于后续在高速上发生的情况……我也是刚刚得知消息,正在了解。” “配合调查?”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质疑,“育良书记,‘配合调查’需要动用多辆警车在高速上围追堵截吗?需要搞到车毁人伤、生死未卜的地步吗?这是‘请’人配合的态度?这是依法办案的程序?侯亮平他到底想干什么?!谁给他的权力这么胡来?!” 第120 章 谁还没点背景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依然维持着平稳,但带上了安抚和推挡的意味:“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这件事确实很突然,也很严重。具体的情况,侯亮平同志和反贪局是如何执行的,是否存在违规甚至违法行为,这需要严肃调查。我现在立刻向昌明同志和反贪局了解详细情况。你先稳定情绪,配合医院全力抢救欧阳菁同志要紧。” “好,我等着你的‘了解’!” 李达康说完,重重挂断了电话。他胸膛起伏,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高育良放下李达康的电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季昌明的手机。 铃声刚响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昌明同志,G45高速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达康同志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欧阳菁重伤抢救!侯亮平是怎么搞的?!‘配合调查’需要搞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吗?!” 高育良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问。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无奈的沉重:“育良书记,这件事……我正打算向您和沙书记详细汇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严重。”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沙书记?你现在在哪里?” 季昌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我在沙书记办公室。刚把初步情况向沙书记做了紧急汇报。” 高育良脸一下黑了。季昌明越过他这个主管政法委的副书记,直接先向沙瑞金汇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电话里传来沙瑞金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育良同志,你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省检察院反贪局今天在G45高速上引发重大事故的情况,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商量一下。” 高育良压下心头的不快,沉声道:“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李达康将丁义珍带到远离抢救室和人群的走廊尽头,这里只有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双手抱臂,目光如炬地盯着丁义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刀刃: “你说,侯亮平他凭什么?一个省反贪局局长,是谁给了他胆子,敢不走完所有程序,就直接在高速上对我李达康的爱人采取这种近乎劫持的行动?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丁义珍略一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同仇敌忾,他凑近半步,声音同样低沉:“达康书记,这不明摆着吗?有恃无恐啊。您想想,他没来汉东,抓我的时候……不也是先斩后奏,招呼都没跟市委打一个吗?一个电话就敢抓我一个厅级干部。程序?在某些人眼里,程序是约束下面人的,不是约束他们自己的。人家背景硬,自然觉得规矩可以变通。” 李达康的眼神更加阴鸷,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来,钟家这是摆明了车马,要冲着我李达康来了。” 丁义珍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达康书记,依我看,恐怕不单单是冲着您个人。上次是抓我,这次是动您的家属,下一次呢?他们这是要拿您立威,敲山震虎,真正盯上的……是整个汉东省立春书记,这些年经营下来的局面和人事。这是要给您,也是给汉东的本土干部们,来一个下马威。” 李达康冷哼一声,站直了身体,那股惯有的强势和不服输的劲头重新回到他身上:“哼!钟家这是看我李达康背后没人好拿捏?觉得我这些年只顾埋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我这次,就要让他们知道,我李达康能走到今天,也不是面团捏的!想拿我当突破口,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命令式的沉稳:“义珍,你先回去。大风厂那边既然已经阶段性总结,舆论上要处理好收尾。更要紧的是,盯紧光明峰项目!那是京州未来的脸面,也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牌,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幺蛾子!资金、拆迁、审批……所有环节都给我死死盯住!” 丁义珍立刻点头,神色郑重:“我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光明峰项目我一定亲自盯着,绝不让任何人钻空子。那……我先回市政府,协调一下事故后续的应对。您这边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嗯。” 李达康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看着丁义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李达康脸上的怒色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决断。他再次拿出手机,这一次,他翻找的是一个存储已久、并不常拨打的号码。他走到窗户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一个略带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透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传来:“喂?” “老领导,”李达康的声音恭敬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达康啊。” “达康啊。” 电话那头,正是已调离汉东、但余威犹在的前省委书记赵立春。他的语气显得颇为轻松,甚至有些亲切,“怎么今天有空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光明峰那个‘116事件’,让你给彻底摆平了?” 李达康语速平稳地汇报:“老领导,大风厂‘116事件’的善后处理,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该就业的已经基本安置,拖欠的社保已经补缴,被挪用的部分安置费已经追回并补发到位,伤亡人员的抚恤和赔偿也都在依法协调落实。就在今天下午,刚开了专项工作的总结和新闻发布会。” “嗯,”赵立春的声音带着赞许,“听起来处理得不错。看来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关键时候还是顶得上去、能打硬仗的嘛。” “这都是老领导您在汉东时打下的基础,知人善任,培养了一批能干事、敢担当的干部。” 李达康将功劳巧妙地推回去,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不过……老领导,在这次事件处理过程中,有个关键人物,大风厂的厂长蔡成功,他身上牵扯的问题非常复杂,涉及巨额资金流失。而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据查,和这个蔡成功是发小。” 第 121章 简直无法无天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赵立春果然接话,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哦?侯亮平……就是钟家那个女婿?” “是的,老领导。” 李达康确认道,并继续补充,“让人费解的是,他不仅没有按规定回避,反而多次试图接触蔡成功,最后甚至通过省委主要领导的批示,直接把蔡成功从市里的办案点提走了。导致我们对大风厂近十亿资金去向的关键调查,被迫中断。”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严肃了起来:“发小关系不回避……还急着把人提走?沙瑞金同志……也亲自下场了?” 李达康的声音透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沉重:“是的,老领导。沙瑞金书记亲自协调,下了文件。我也很纳闷。按理说,新书记刚来,应该先熟悉情况……而且,沙书记一来,就把前一阵子省委常委会已经通过、还没来得及下发的一百二十多名干部的任命,全部暂时冻结了。老领导,不瞒您说,您这才刚离开汉东没多久,我怎么感觉……这局面,有点让人看不懂了,甚至觉得有点陌生了。” 李达康没有直接控诉,只是陈述事实,抛出疑问,但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落在了赵立春最在意的地方——旧有人事布局被打乱、新势力与新任一把手似乎存在某种联动、对他李达康,赵立春曾经的得力干将的步步紧逼。 赵立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听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权衡,清晰而缓慢:“是啊……才多久工夫,汉东的情况,连我这个刚刚离开的老家伙,都感觉有点陌生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沉重和一丝压抑的愤怒:“老领导,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今天上午,我们市委市政府全体班子,正全力以赴、小心翼翼地在处理大风厂这个火药桶的善后收尾工作,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社会交代的时候……那位侯亮平局长,在G45高速公路上,导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一场疯狂的追逐大战!” “他追谁?”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显然这个信息也出乎他的预料。 “追我的妻子,欧阳菁,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的副行长。” 李达康一字一顿地报出身份,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 赵立春显然迅速在脑海中梳理关系,语气带着疑问:“欧阳菁?她……跟侯亮平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欧阳犯了什么错误?” 他知道李达康夫妻关系长期不睦,但公事归公事。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与侯亮平正在调查的任何案件有直接关联!老领导,我和欧阳菁分居多年,她的工作、生活,我向来不予干涉,这是原则,也是纪律。” 李达康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随即抛出最关键的问题,“我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询问了育良同志,他是主管政法委的副书记。您猜育良同志怎么说?他说,省检察院报上来的理由,仅仅是‘需要请欧阳菁同志配合调查一些情况’,根本不是立案,更不是抓捕!仅仅是‘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 赵立春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仅仅是‘配合调查’,他侯亮平就敢调动多辆警车,在高速公路上玩命追逐一个中管干部、一个省会城市主要领导的家属?他眼里还有没有起码的组织程序?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方圆?!”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李达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没有完备的法律手续,没有向市委进行任何正式的情况通报,甚至连向育良书记的报备都是含糊其辞!就在我主持召开全市关注的新闻发布会时,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我这边会议开到一半,秘书冲上来告诉我……告诉我欧阳菁出了严重车祸!” “车祸?!” 赵立春这次的声音里透出了真正的惊讶和关切,“欧阳出车祸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痛心和后怕:“就是因为侯亮平的非法拦截!在车流密集的高速公路上,他的车撞击欧阳菁的车,导致车辆失控侧翻!紧接着引发了多车连环相撞的恶性事故!现场一片混乱,多人受伤,道路中断!而欧阳菁……她伤势最重,被从变形的车里救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现在……现在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春明显加重的呼吸声,随即是一声带着怒意的低斥:“简直胡闹!无法无天!”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有力,不再是刚才那种略带感慨的旁观,而是带上了上位者的决断口吻:“达康,你听我说。汉东省,是在党领导下依法治理的省份,不是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地方!任何人,无论他有什么背景,担任什么职务,只要他敢违规违法,践踏组织原则,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就一定要受到党纪国法的严厉制裁!这一点,不容置疑!”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更具体的指示,充满了老领导式的沉稳和力量:“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情。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欧阳菁同志的生命!需要什么医疗资源,直接提,不要有顾虑。第二,配合公安、交通等部门,妥善处理好事故现场的救援、调查和善后,安抚好其他受伤人员和家属,把社会影响降到最低。第三,关于侯亮平以及省检察院此次行动的违规乃至违法问题,要依法依规,通过正式渠道,向省委、省纪委、乃至更高层反映!事实清楚,性质恶劣,必须严肃追责!” 最后,他的声音放缓,但每个字都蕴含着深意:“至于汉东省里的一些新动向……有些人,手伸得太长,步子迈得太急,想用非常手段打开局面,甚至不惜搅乱大局,这未必是好事,也绝不会得逞。你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经过多年考验的干部,在这个时候,一定要稳住阵脚!该你坚持的原则,必须寸步不让!该你履行的职责,必须恪尽职守!有什么新的情况,及时沟通。” 第 122章 小艾救命 这番话,既有原则性的强力支持,又有具体的方法指导,更重要的是,传递了明确的挺李和追究侯亮平责任的信号。李达康心中一定,他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打对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坚定和力度:“是!老领导,我完全明白!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老领导的关心和支持!” 丁义珍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直接回市政府,而是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去G45高速,欧阳箐出车祸的地方。” 司机心领神会,知道市长这是要亲临事故现场了解情况。车子驶上高速,接近事发路段时,交通已经恢复,但依旧能看出痕迹——应急车道和部分主路上残留着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玻璃碎碴和油污,一段扭曲的护栏刚刚被临时加固,地面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刹车黑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司机将车缓缓停在应急车道,打开了双闪。丁义珍推门下车,夜风带着高速特有的呼啸声和一丝淡淡的、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气。现场清理工作基本结束,只有少数路政人员在远处做最后的收尾,几辆巡逻警车闪着警灯在附近巡视。 在旁人看来,丁义珍只是背着手,面色凝重地站在护栏边,望着那片刚刚发生过惨剧的路面,仿佛在沉思,又像是在凭吊。他站了足有五六分钟,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细节——刹车印的起点、散落物的分布、护栏受损最严重的位置。 然而,在丁义珍的“视野”里,这片区域远非表面那样“干净”。几缕常人无法察觉的、淡薄而扭曲的灰黑色虚影,还在撞击点附近茫然地盘旋、瑟缩,那是受惊未散的低级小鬼残留的气息。而更醒目的,是一团更加凝实、却充满痛苦、惊恐与不甘的淡金色光晕,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欧阳菁车辆最终停止的位置附近,微微颤动着——那是欧阳菁因重伤濒死而暂时逸出、未能随躯体进入医院的生魂! 丁义珍眼神微眯,右手自然下垂,藏在西装裤袋旁,手指以极微小的幅度迅速勾画了几个玄奥的诀印,口中默诵无声咒言。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指尖悄然发出。 那几缕灰黑小鬼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被他摄入袖中暗藏的一枚温养魂魄的小巧玉符内。而欧阳菁那团淡金色生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了一下,但在丁义珍精妙的控魂术下,还是被缓缓牵引,最终化作一点微弱金光,没入了他另一只手中的珠串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在昏暗的天色和呼啸的风声掩护下,无人察觉。丁义珍面色如常,甚至更加深沉了些,仿佛只是心情沉重地多站了一会儿。他最后看了一眼路面,转身拉开车门。 “回去。” 他坐进车内,声音平淡。 司机应了一声,平稳地驶离现场。后座上,丁义珍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珠串上轻轻摩挲。 回到位于市委家属院,丁义珍屏退了保姆。他走进那间从不让人进入的法室,反锁了门。 他先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小心地放置在一个巴掌大、表面刻满符文的黑色小葫芦旁。玉符微微震动,里面的小鬼气息被葫芦缓缓吸纳。 然后,他拿出了那串手串。他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羊脂玉盒,将手串连同里面欧阳菁的生魂小心翼翼地放入,又贴上一张暗红色的符纸,才重新锁进保险箱。 做完这一切,丁义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他知道,欧阳菁的魂魄在手,无论她身体能否醒来,后续都可能多一张意想不到的牌。但这张牌怎么用,何时用,需要慎之又慎。 接下来的几天,京州市乃至汉东省的权力中心,都笼罩在一种焦灼的等待气氛中。 医院方面,欧阳菁的手术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由于颅脑损伤严重,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靠呼吸机和各种生命支持系统维持,住在无菌的重症监护室里。李达康除了处理必要公务,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医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但眼神中的厉色却越来越盛。 所有相关方——李达康、丁义珍、高育良、季昌明、甚至躺在病床上的侯亮平他也在碰撞中受了轻伤——都在等,等一个决定性的变量:欧阳菁能否醒来,何时醒来。 如果欧阳菁能醒来,哪怕只是恢复意识,能说话,那么事情的“性质”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以解释为“执行任务中的意外”、“沟通不畅导致的悲剧”,责任追究可能局限于侯亮平个人违规操作,进行党纪政纪处分和民事赔偿,不至于彻底撕裂局面。 但如果欧阳菁一直昏迷,甚至最终不治……那么这就是一起由省检察院主要领导违法违规、直接导致一位副部级干部妻子死亡的恶性事件!性质将完全不同。李达康的丧妻之痛和滔天怒火,将没有任何缓冲地带,必然要求以最严厉的方式追究侯亮平乃至省检察院、乃至其背后可能力量的责任。那将是一场你死我活、无法调和的政治风暴。 汉东省接连发生的“116事件”和这次的“G45高速检察院追车酿成重大伤亡事故”,影响极其恶劣,已经超出了省域范围,成为了全国性的舆论焦点和负面典型。上面震怒。 侯亮平额头上缠着纱布,左手小臂也有擦伤处理过的痕迹,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散的惊悸。他拒绝了住院,只在急诊处理了伤口,此刻正半靠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他终于找到机会,用微微颤抖的手拨通了妻子钟小艾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钟小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放松:“亮平?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汉东那边不忙吗?”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123 章 李达康又能如何?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一瞬,钟小艾的语气瞬间变得警惕:“怎么了?慢慢说,别慌。”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欧阳菁……我们今天决定请她回来配合调查蔡成功行贿案……在带她回来的路上,出了……出了车祸。” “车祸?!”钟小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人怎么样?严重吗?” “很严重……”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后怕,“她的车侧翻了,人重伤昏迷,刚推进手术室,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们这边也有几辆车撞了,有人受伤,现场一塌糊涂。”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责备和急切:“侯亮平!你怎么搞的?!抓人就抓人,怎么会弄出车祸?!现场控制呢?安全措施呢?你平时不是挺稳当的吗?” 侯亮平急忙辩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小艾,你听我解释!本来一切都在控制中!我们已经把她围住了,她也减速了,准备靠边停车配合!我下令让车减速,给她让出靠边的空间!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坐的那辆指挥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司机……司机他突然,猛地一脚油门加速,车头一下就别到了欧阳菁车的侧面!直接撞上了!这才……” “司机的问题?”钟小艾立刻抓住了重点,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肃,“行车记录仪呢?执法记录仪呢?都开着吗?有没有录像?” “有!都有!车队前后车都有记录,我车上的执法记录仪也一直开着。”侯亮平连忙回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钟小艾似乎稍微松了口气,思维立刻切换到危机处理模式:“有录像就好办。如果是司机个人操作严重失误导致的事故,那主要责任就在他个人。你的问题就不大,最多是带队监督不力、风险评估不足。到时候报告上,责任界定清楚,把那个司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现在关键是要统一好现场所有人的口径,保存好证据。” “可是……”侯亮平的担忧并未消除,反而因为提到了李达康而更加沉重,“小艾,李达康那边……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欧阳菁是他老婆,现在生死未卜,他一定会把怒火全撒在我身上,肯定会往死里追究我的责任!他不会管是不是司机失误的!” 钟小艾语气带着一种基于家族背景的底气和不以为然:“李达康?他再愤怒又能如何?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证明是司机个人行为导致的意外,你作为领导最多负个领导责任,给个不痛不痒的记过或者警告处分,也就到头了。程序上你没问题,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他还敢怎么样?” 侯亮平听着妻子的话,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心脏猛地一沉,冷汗瞬间就从后背冒了出来。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着难以启齿的惶恐:“小艾……问题……问题可能就出在程序上……” “什么意思?”钟小艾的语气重新绷紧。 “我……我这次行动……没……没带完备的法律手续。”侯亮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侯亮平,你再说一遍?抓一个中管干部、市委书记的夫人,你没带手续?!” 侯亮平能想象到妻子此刻震惊和愤怒的表情,他硬着头皮,声音越来越低:“时间太急,欧阳菁明显是要跑,机票就是今天的……我怕走正常程序来不及,就想先把她控制住,再补手续……” “那你打报告了吗?向季昌明检察长,或者向省委政法委正式报备申请了吗?!”钟小艾厉声追问。 “……没有。”侯亮平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想着……先行动,事后再补……”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钟小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有些颤抖,“侯亮平!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第一天在政法系统工作吗?!最基本的程序合规都不懂吗?!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胡来?!” “小艾!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办案!”侯亮平急得差点从床上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我已经拿到了蔡成功的口供!他亲口承认为了贷款多次向欧阳菁行贿!欧阳菁是关键证人,也是嫌疑人!她一旦出境,线索就全断了!我是为了抢时间!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小艾,你一定要理解我,一定要帮帮我啊!”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良久,钟小艾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但那冷静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和沉重: “侯亮平,你现在,最好祈求欧阳菁没事,能醒过来。只要人活着,事情就还有斡旋的余地,程序上的瑕疵或许还能想办法弥补、解释。但如果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一个副处级干部因为你的违规行动死亡,而你连最基本的手续都没有……别说李达康不会放过你,就是我,恐怕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等侯亮平再说什么,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一连串冰冷的忙音。 侯亮平握着手机,僵在原地,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不断下沉的冰冷和绝望。 沙瑞金书记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沉稳却充满不悦和压力的声音,来自一位足以影响沙瑞金政治生命的关键人物。 “瑞金同志,汉东最近很‘热闹’啊。” 开场白就不善。 沙瑞金立刻坐直了身体:“首长,是我工作没做好……” “大风厂的事情还没完全平息,又闹出这么大一个交通事故!还是检察院在高速上追车造成的!伤亡多少人?影响多坏?网络上传成什么样子了?‘汉东乱象’这个词,现在挂得到处都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毫不客气,“你到汉东,是去稳定局面、改革发展的,不是去添乱、制造新闻的!连续两起震惊全国的事件,这说明什么?说明汉东的政治生态、干部队伍、法治环境,存在严重问题!而你作为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第 124章 吕局也甩锅 沙瑞金只能连连承认错误,表示一定严肃处理,尽快消除影响。 “严肃处理?怎么处理?侯亮平是你力主要来的干将吧?他现在是死是活?就算他个人问题,省检察院的监管责任呢?季昌明这个检察长怎么当的?还有,李达康同志现在是什么情绪?他的爱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想过后果吗?” 电话那头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你背后的许多同志,包括我,对你寄予厚望,力排众议把你放到汉东这个重要位置,是希望你能打开局面,做出成绩的!不是让你去拱火,更不是让你把自己也烧进去的!压力,我们现在替你顶着一部分,但你自己必须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尽快把局面控制住!否则……”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清晰。电话挂断后,沙瑞金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久久未动。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原本希望通过侯亮平来打破汉东僵局的策略,如今却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噬和失控。 欧阳菁在重症监护室的情况依旧危殆,醒转遥遥无期。但汉东省的反腐败工作,至少在名义上不能因为一起事故和一位局长的停职而完全停滞。 侯亮平因在G45高速追车事故中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和严重程序违规问题,被省纪委正式立案审查,同时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跟随他参与那次行动的干警,除极个别有特殊背景,对突发情况无主观责任的之外,大部分也被暂时停职或调离原岗位,整个省反贪局一时间风声鹤唳,士气低落。 季昌明焦头烂额。侯亮平如今捅出天大的娄子,他难辞其咎,在沙瑞金和高育良那里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反贪局不能群龙无首,可眼下这个烂摊子,谁愿意接?谁又能接得住? 陆亦可业务能力强,也有冲劲,但资历尚浅,更重要的是,她是这次行动的参与者之一,虽然主要责任在侯亮平,但她此刻也不宜火线提拔。局里其他几个处长,要么能力平平,要么明哲保身,不愿蹚这浑水。 数来数去,季昌明想到了一个人——前省反贪局副局长吕梁。吕梁业务熟悉,资格老,作风稳健,在局里有一定威望。最重要的是,他在侯亮平空降之前就是副局长,对侯亮平那套激进的办案风格一直颇有微词,这次让他出来收拾残局,或许能起到稳定局面的作用。而且,让“前朝旧臣”复出,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侯亮平时代的一种“拨乱反正”,能平息一些内部怨气。 但季昌明自己做不了这个主。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人事调整建议报告,先呈报给了分管政法委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看着报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明。他自然清楚吕梁的为人和能力,眼下反贪局最需要的正是“稳定”。他更知道,这个任命背后牵扯的各方博弈。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着报告,来到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瑞金书记,关于省反贪局局长接替人选的问题,昌明同志提了个建议,您看看。” 高育良将报告轻轻放在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扫了一眼报告上“吕梁”的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侯亮平,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希望用来打破汉东僵局的“利剑”,如今却成了插向自己阵营的一把双刃剑,造成了难以收拾的混乱。他心里对再次空降或强力指定人选产生了强烈的警惕和疲惫感。 “育良同志,”沙瑞金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语气显得有些疲惫和谨慎,“侯亮平的事情,教训很深刻啊。我们在干部任用上,尤其是这么重要的敏感岗位,一定要更加慎重,要充分听取熟悉情况的同志的意见。反贪局是省检察院的重要组成部分,日常管理还是在检察院党组。你是分管领导,昌明同志是直接领导,你们最了解情况。这个人选,我看,就由你们政法委和检察院党组认真研究,拿出意见,按程序办吧。我原则上同意你们的考量。” 这番话,看似放权,实则充满了“上次我插手搞砸了,这次你们自己看着办,但出了事责任也是你们的”的意味。沙瑞金学乖了,也谨慎了。 高育良听懂了弦外之音,心中了然。他点点头:“好的,瑞金书记,我们一定慎重研究,严格按程序办理。” 很快,吕梁被正式任命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主持工作。 吕梁上任后,并没有立刻烧什么“三把火”。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现在有多烫手:前面是侯亮平留下的烂摊子和惊天大案,旁边是重伤昏迷的欧阳菁和怒火中烧的李达康,上面是各有心思的沙瑞金、高育良和焦头烂额的季昌明。 他仔细梳理了手头的案件,很快就聚焦到那个最敏感、最棘手的人物——蔡成功。蔡成功关联着大风厂十亿资金黑洞、贿赂欧阳菁事件等关键线索,但同时也是李达康紧盯、侯亮平违规插手过的“地雷”。 吕梁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既能撇清反贪局与李达康的正面冲突,又能示好丁义珍。 于是,上任没两天,吕梁就亲自登门,来到了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市长,百忙之中打扰了。” 吕梁态度谦和,甚至带着几分下属汇报工作的恭敬,“我刚接手局里工作,千头万绪,很多情况还要向您这样的老领导请教。” 丁义珍笑容可掬地请他坐下,吩咐秘书上茶:“吕局长客气了,你现在是重任在肩啊。反贪工作,离不开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配合,我们京州市政府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寒暄过后,吕梁切入正题,语气显得很为难:“丁市长,不瞒您说,现在局里有个案子很棘手,就是大风厂蔡成功那个案子。侯亮平同志之前……呃,有些操作不太规范,导致了一些误会。” 第 125章 好不容易甩出去的,我能再接回来吗? 他观察着丁义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了解到,京州市之前为了彻查‘116事件’和大风厂问题,成立了强有力的工作组,丁市长您亲自挂帅,对蔡成功的情况也非常了解。您看,是不是……把蔡成功这个人和相关线索接过去,继续深入调查那十亿资金的去向?这样既专业对口,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吕梁的算盘打得很精:把蔡成功这个“雷”扔给丁义珍,既卖了个人情,又让丁义珍去直面李达康的不满,自己则抽身事外,专注于梳理侯亮平留下的其他线索和稳定内部。 丁义珍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听着吕梁的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等吕梁说完,他慢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吕局长啊,”丁义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的难处,我理解。蔡成功这个人,确实是个关键。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锐利了些:“第一,我们市里的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主要任务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维护稳定、保障民生。安置员工、追讨欠薪、处理‘116事件’善后,这些是我们的工作重点。至于深挖企业经济犯罪,这属于专业侦查范畴,市经侦和市反贪的力量和经验,恐怕不如你们省反贪局啊。” “第二,”丁义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省委省政府把反贪反腐的重任交给你们省检察院、省反贪局,是对你们的信任。蔡成功案,是侯亮平同志之前就在查的案子,虽然过程中出了些问题,但案子本身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那十亿资金的去向,不仅关系到大风厂员工的合法权益,更可能牵扯出更深层次的腐败问题。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能半途而废,轻易移交呢?” 他看着吕梁有些僵住的脸色,语重心长地说:“吕局长,你刚上任,正是树立威信、打开局面的时候。畏难不前,或者想着转移矛盾,可不是办法。我看啊,蔡成功这个案子,不但不能放,你还要亲自抓起来,一查到底!就从他嘴里撬出来的、涉及欧阳菁的那些线索入手,顺藤摸瓜,把大风厂资金的真实去向查个水落石出!这样才能洗脱你们前反贪局长的罪名啊!” 吕梁愣住了,他没想到丁义珍会如此回应。谁TM想帮侯亮平洗脱冤屈。最好一撸到底。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丁市长,这调查涉及到……” “涉及到什么?”丁义珍打断他,笑容依旧,语气却不容反驳,“涉及到法律,就依法办!涉及到干部,就按纪律办!吕局长,你要相信省委省政府的决心,也要相信法律的威严。有什么困难,可以按程序向上反映,我们市里也会在职责范围内给予必要的协助。但案子,必须由你们省反贪局负责查清楚!这也是沙书记、高书记和季检他们对你的期望啊。” 一句话,把吕梁所有推脱的借口都堵死了。 吕梁知道,自己这锅是甩不出去了。最终只能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说:“丁市长指示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个案子……我们局里一定会高度重视,认真调查。” 从丁义珍办公室出来,吕梁背脊有些发凉。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丁义珍这个人,更是深不可测。他想明哲保身,却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调查蔡成功,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这可是触及李达康与欧阳菁或光明峰有关。 欧阳菁的病情出现稳定向好迹象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汉东政坛激起了层层涟漪。对一些人来说是松了口气,对另一些人则是重新计算筹码的开始。 丁义珍这边,倒是过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大风厂工作组进入收尾阶段,日常政务有条不紊。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视察几个无关痛痒的项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外人看来,这位刚刚在风口浪尖上成功处理了“116事件”的副市长,正是风光无限之时。 实际上,丁义珍把这段时间变成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他每天都会“随意”地叫一两个不同部门、不同层级的负责人到办公室“聊聊天”。有时是听取某个项目的“简单汇报”,有时干脆就是闲谈。话题天南海北,从市政建设到基层困难,从干部表现到坊间传闻。 他面带微笑,耐心倾听,偶尔回话。下属们则绞尽脑汁,既要展现工作成绩,又要不失时机地表达对丁市长“高瞻远瞩”、“指挥若定”、“体恤下情”的敬佩,变着法儿地送上各种或直白或含蓄的马屁。丁义珍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听着这些奉承,脸上是温和的赞许。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舒爽”。 他也没忘记定期“偶然”出现在市人民医院,在李达康面前露个脸,关切地询问欧阳菁的病情,说几句“吉人天相”、“书记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姿态做得十足。 窗外的暮色渐渐浸染天空,沙瑞金刚刚结束一个关于经济工作的会议,略显疲惫地回到家。他正准备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要点,手机响了起来。显示的是一个来自北京的号码,尾数有些特别。 沙瑞金神色一凝,迅速拿起手机:“喂,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清晰,语调平稳得体,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惯于处理复杂事务的从容:“沙书记,您好。冒昧打扰您,我是钟小艾,侯亮平的爱人。” 沙瑞金语气变得严肃而客气:“是小艾同志啊,你好你好。不打扰,不打扰。” 他心念电转,知道这通电话的来意绝不简单。 第126 章 办过哪些案,查过哪些腐 “沙书记,这么晚给您打电话,实在是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也想着应该向您这位汉东的班长,汇报一下我了解到的情况和想法。” 钟小艾。 “小艾同志,你请讲。” 沙瑞金的声音很温和。 “关于亮平这次在汉东出的这个事……唉,” 钟小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痛心,“我得知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我反复问了他事情经过,也看了能看到的材料。亮平这个人,沙书记您可能也了解一些,脾气是急了点,办案子有时候为了抢时间、抓证据,确实容易忽略一些细节。” 她没有否认问题,而是先承认侯亮平的“毛病”,显得客观。 “这次对欧阳菁同志的调查,他的出发点,我相信还是为了工作。蔡成功那个案子,牵扯面可能很大,他拿到了关键线索,担心关键证人出问题,情急之下,就……就冒失了。” “当然,无论如何,错了就是错了,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特别是给欧阳菁同志和她的家庭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也给李达康书记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更给汉东省委省政府添了麻烦,影响了汉东的形象……这些,我和亮平都深感愧疚和不安。” 钟小艾的道歉听起来很诚恳,覆盖面也很全,从受害者到领导到地方形象都顾及到了,姿态放得很低。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对丈夫能力的肯定:“不过,沙书记,亮平在政法战线工作这么多年,业务能力还是得到过很多领导和同事认可的。他以前也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原则性还是很强的,这次完全是个意外,那个司机的突发操作,谁也预料不到。如果是因为这个意外,就全盘否定一个干部多年的努力和成绩,甚至……那对他个人,对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付出的心血,是不是也有些可惜?” 这段话绵里藏针。先肯定侯亮平的能力和过往成绩,强调“原则性强”,再将事故主因归于“司机突发操作”这个“意外”,最后上升到“珍惜干部”、“不枉费组织培养”的高度。 最后,钟小艾的语气变得更加委婉,但也更意味深长:“沙书记,我知道您主持汉东工作,千头万绪,压力很大。亮平这件事,肯定也让您很为难。我们家属完全相信组织,相信汉东省委,相信您这位班长,一定会本着实事求是、治病救人的原则,客观、公正、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我们也会积极配合组织的一切调查和处理决定。” 沙瑞金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滴水不漏:“小艾同志,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侯亮平同志的情况,省里高度重视,纪委正在依法依规进行调查。你刚才提到的一些情况,组织上都会全面、客观地予以考虑。请你放心,也请转告亮平同志,相信组织会给出一个经得起检验的处理意见。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欧阳菁同志的康复。” “谢谢沙书记的理解和关心。” 钟小艾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那就不多耽误您宝贵时间了。再见。” “再见,小艾同志。” 挂断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良久未动。 第二日,沙瑞金召集了由省委书记、汉东省刘省长、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省委组织部长,外加京州市委书记组成的“临时小组”会议,专题研究侯亮平的问题。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茶水冒着细微的热气。 沙瑞金首先定了调子:“关于省检察院反贪局原局长侯亮平同志在G45高速追车事故中的责任问题,已经由省纪委初步审查了一段时间。今天请各位来,就是一起研究一下,看看如何处理比较妥当。既要体现纪律的严肃性,也要考虑到干部的一贯表现和事情的复杂性。国富同志,纪委这边先说说情况?”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和沙瑞金步调一致,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但带着定性:“根据调查,侯亮平同志在针对欧阳菁同志的调查行动中,确实存在未履行完备审批手续、未经报告擅自采取高风险拦截措施等严重程序违规问题。其鲁莽冒进的做法,直接导致了后续的恶性交通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恶劣社会影响,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不过,调查也显示,侯亮平同志主观上是为了办案,取得蔡成功行贿欧阳菁的关键口供心切,出发点是好的。事故的直接诱因,经技术鉴定,确有其乘坐车辆司机操作严重失误的因素。侯亮平同志本人也在事故中受伤。其到汉东工作以来,在查处一系列腐败案件上,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专业能力和斗争精神的。” 他话音刚落,李达康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直地盯住田国富,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哦?田书记这么清楚?那我倒要请教一下,侯亮平局长自从空降到我们汉东省反贪局,具体主办了哪些有影响力的腐败大案要案?查处的具体是哪几位重量级的腐败分子?涉案金额有多大?对汉东的政治生态净化起到了哪些具体的、公认的积极作用?” 田国富被问得一怔,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僵住了。他本就是按沙瑞金的意图帮腔,侯亮平刚到汉东,办的第一个案子,就翻车了,哪有什么成绩,他一时语塞。 田国富:“我听说……” 李达康根本不给他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打断道: “国富同志,这里是省委五人小组会议,研究的是涉及一位副厅级干部严重违纪违法、造成重大后果的严肃处理问题。我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都应该基于确凿的事实和严谨的依据,要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第 127章 李达康火力十足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瑞金和高育良,最后回到田国富那张有些涨红的脸上: “道听途说?含糊其辞?这样的模糊字眼,还是不说为妙,这不符合我们会议应有的严肃性,更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如果连他到底做了哪些实实在在的工作都说不清楚,我们凭什么在这里讨论‘功过分开’?” 田国富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李达康凌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追问下,竟一时语塞,没能立刻接上话。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沙瑞金。 刘省长:“达康同志说的对,听说,据说,这样的话,在私下说说就得了。开会的时候还是要严肃一点。” 组织部长吴春林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急于发言。他深知此事敏感,涉及高层博弈和书记间的角力。 沙瑞金脸色平静,但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他心中暗恼田国富沉不住气,话说得太空,被李达康抓住了把柄。高育良则低下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掩饰着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神情。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侯亮平也算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看?” 高育良放下茶杯,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心、惋惜和原则性的复杂表情。他开始了其标志性的、充满辩证色彩的发言: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侯亮平这个同志,我比较了解。能力是有的,干劲也是足的,当初把他调到汉东,也是希望他能带来一些新的气象,在反腐一线有所作为。” 他先肯定,这是惯例。 “但是,” 他语气一转,变得沉重,“这次的事情,暴露出他身上的严重问题!那就是纪律观念淡薄,程序意识缺失,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作祟!总以为只要目的是正义的,手段就可以‘灵活’一些,程序就可以‘简化’一些。这种思想非常危险!我们党的纪律是铁打的,法律的程序是刚性的,容不得半点变通和侥幸!” 他稍稍提高了声调,显得义正辞严:“这次造成的后果多么严重?欧阳菁同志至今未醒,多名群众受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给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造成了多大被动?给汉东的形象抹了多大的黑?不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纲纪,也不足以让他本人真正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 一番严厉批评后,他话锋又是一转,语调放缓:“当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党对待犯错误同志的一贯方针。侯亮平的错误是严重的,但也要看到,他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办案。事故也有一定的意外因素。他过去的成绩也不能一笔抹杀。所以,在处理上,我认为,应该坚持实事求是,过罚相当。既要体现纪律的严厉,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长足记性;也要给出路,不能一棍子打死,要让他有机会改正错误,将来继续为党工作。” 高育良的话,听起来面面俱到,既批评又维护,既讲原则又讲“人情”,实际上是把难题又抛了回去,给出了一个“严厉批评、适度处理”的模糊框架,具体怎么“适度”,他没说。 沙瑞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但脸色阴沉的李达康:“达康同志,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早就按捺不住,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炬,声音冰冷而清晰,没有丝毫迂回: “我的意见很简单:侯亮平必须为自己的违法违规行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和纪律后果!” 第一:他未经任何正式批准和履行法律手续,擅自对一位副处级干部采取强制性的拦截行动,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第二:在高速公路这种极端危险的环境下,指挥车辆进行危险的追逐和别车,罔顾公共安全,最终酿成重大恶性交通事故,这是严重的渎职和危害公共安全! 第三,事故导致我爱人欧阳菁重伤昏迷至今,多名无辜群众受伤,财产损失巨大,社会影响极坏!这是严重后果! 第四,其行为严重破坏了司法机关的形象和公信力,给汉东省的法治环境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 他一口气说完,斩钉截铁:“对于这样目无党纪国法、胆大妄为、造成极其严重后果的干部,我坚决不同意任何形式的从轻处理!必须依法依规,严肃查处!该撤职撤职,该移送司法移送司法!否则,党纪国法的威严何在?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何在?我们又如何向受伤的群众和家属交代?如何向全社会交代?!” 李达康的态度极其强硬,没有丝毫妥协余地。他要把侯亮平彻底“钉死”,既是为妻子讨公道,也是要借此事狠狠打击钟家伸过来的手,更是要向沙瑞金等人展示他李达康绝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会议陷入了僵局。沙瑞金想卖钟家面子从轻发落,李达康拼死要严惩不贷,高育良在中间和稀泥,田国富跟随沙瑞金,刘省长和吴春林保持沉默。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面对李达康毫不退让的强硬,他感到了棘手。最终,他缓缓开口:“大家的意见都听到了。侯亮平的问题,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具体如何处理,请国富同志和纪委的同志,再结合今天的讨论,深入研究,严格按照党纪法规,拿出一个既严肃纪律、又符合干部管理政策的处理意见,提交常委会审议。” 他把皮球又踢给了田国富,也把最终的决定留待后续博弈。 其他人都已离开,厚重的大门紧闭,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田国富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激烈交锋的烟尘味,以及淡淡的茶渍气息。 沙瑞金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面前那份关于侯亮平问题的初步报告,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刚才会议上的种种。脸色并不好看,眉头微锁着。 第128 章 达康同志对不起 田国富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却没有马上走。他憋了半天的怨气,此刻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抱怨起来: “沙书记,您看看这个李达康!今天叫他来参会,那是考虑到他是欧阳菁的家属,是受害者一方,出于尊重和程序才让他列席听听!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五人小组成员了?一点列席的自觉都没有!” 田国富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说一句,他顶一句!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一把手?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这分明是不给您面子嘛!” 沙瑞金慢慢抬起眼皮,看了田国富一眼。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疲惫,但平静无波中却让田国富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面子?” 沙瑞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国富同志,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尤其是在这样的会议上。”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你要是不说那些空话、套话,不被他抓住把柄,他能反驳得那么理直气壮?能把你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讪讪地辩解:“我……我那不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说说侯亮平的成绩,也好……” “好什么?” 沙瑞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批评的力度,“刘省长说,我们在这里不是私下闲聊,是研究决定全省大事。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要能摆在桌面上,经得起推敲。你那些话,在非正式场合说说可以,拿到五人小组会上,就是授人以柄,就是假大空!”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似乎在平复情绪,也像是在给田国富消化批评的时间:“今天这个会,李达康为什么能那么强硬?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受害者家属。更重要的,是他占住了‘理’字!侯亮平程序违规、造成重大事故,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我们讨论处理,就必须基于这个事实。你想为他找补,想铺垫从轻的理由,可以,但必须拿出更扎实的东西。你明知道侯亮平才来汉东没多久,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把李达康的老婆送进ICU了,你还提,他不怼你怼谁?” 田国富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是,沙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说话不够严谨,被他抓住了话柄。我检讨,我检讨。” 沙瑞金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多纠缠。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有些幽深,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沙书记,侯亮平这事,接下来怎么办?” 田国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说道: “先晾着吧。” 他看了一眼田国富不解的神情,补充道:“欧阳菁虽然有好转,但毕竟还没醒,最终结果如何,还有变数。李达康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强硬得很。问题终究要在框架内解决,要考虑平衡和后续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侯亮平继续停职审查,纪委的调查不要停,程序走扎实。但最终结论和处理意见……不急。再等等,看看形势变化,也看看各方的反应。有时候,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策略。” 田国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那……我先去安排,让纪委那边把基础工作做得再扎实些。” “嗯。” 沙瑞金点了点头。 李达康和高育良前一后走出会议室,两人都沉默着,步履沉稳,但气氛明显不同于往常。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在回响。 高育良稍微加快半步,与李达康并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侧过头低声问道:“达康同志,欧阳行长的情况,这两天有没有新的进展?真是让人揪心啊。” 李达康目视前方,脸上的线条依旧冷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那样。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谁也说不准。死不了,也醒不过来,就这么吊着。” 这话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 高育良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感同身受的沉重,他停下脚步,转向李达康,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说:“达康同志,借这个机会,我必须要正式地、郑重地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李达康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高育良,眉头微蹙:“育良同志,这话从何说起?你跟我道什么歉?”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神情恳切,语言组织得条理清晰,既显担当,又巧妙地划分了责任:“于公于私,我都应该道歉。于私,侯亮平是我的学生,虽然这些年联系不多,但师生名分在。他今日行事如此鲁莽,目无纪律,我这个做老师的,当年没能把这些规矩、这些程序意识,更深刻地烙在他脑子里,有失教导之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脸色,继续道:“于公,我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省检察院、反贪局都在政法系统这条线上。侯亮平作为反贪局局长,出现如此严重的违规行为,造成如此恶劣的后果,我对下属单位监管不力,对干部管理失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尤其……这次受到伤害的是你的爱人欧阳菁同志,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向你,也向欧阳菁同志,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李达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他说完,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 “育良同志,你言重了。侯亮平是侯亮平,你是你。我相信,当年你在课堂上,在政法系统内部的各种会议上,肯定反复强调过纪律、强调过程序的重要性。这些道理,他侯亮平不是不懂。” 第129 章 娘的,真TM憋屈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他懂,却敢不做,为什么?恐怕不是你这个老师没教好,也不是你这个分管领导平时要求不严。根子在于,有些人觉得自己背后有倚仗,有靠山,就觉得规矩是给别人定的,程序是可以‘灵活’掌握的。到了地方上,也把这种不良习气带了过来,不把地方的组织纪律、办案规则放在眼里!” 李达康这番话,看似在为高育良开脱,实则将矛头直指侯亮平背后的“倚仗”和其无视地方规则的本质,语气中的讽刺和怒意隐隐流动。 “不过,”他盯着高育良,语气加重,“他现在既然已经调到汉东工作了,拿的是汉东的俸禄,办的是汉东的案子,那就必须遵守汉东的规矩,服从汉东的指挥!不能搞特殊,更不能无法无天!从这个角度看,政法口,特别是省检察院反贪局这样的要害部门,在干部管理、作风建设、程序规范方面,确实还存在薄弱环节,需要下大力气整顿、加强!否则,今天出一个侯亮平,明天保不齐出个张亮平、王亮平!” 李达康不仅不接受高育良的道歉,反而顺着他的话,将批评的矛头扩大到了整个政法系统。 高育良脸上的诚恳表情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连连点头,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达康同志批评得很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才能解决问题。我们有些同志,确实存在适应性问题,甚至带有一些不好的习气。不遵守规则,不遵守程序,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们政法系统,特别是检察院反贪局,一定会以此为契机,深入检视,认真整改,切实加强队伍管理和作风建设,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李达康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复杂难明,他点了点头:“希望如此。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达康同志慢走,保重身体。” 高育良站在原地,目送李达康挺直却略显沉重的背影快步下楼。 李达康回到市委,脸上的阴郁几乎能滴出水来。他让秘书立刻叫来了义珍。 丁义珍匆匆赶到,一进门就感受到办公室里低沉的气压。他小心地关上门:“达康书记,您找我?”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带着压抑后的平静,“刚才,省委那边开了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丁义珍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是关于……侯亮平的处理?” “嗯。”李达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刀,“有人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他来个‘从轻发落’。” “什么?!”丁义珍猛地从椅子上挺直了身体,脸上瞬间涌起毫不掩饰的惊怒,开始了表演:“从轻发落?他们连脸都不要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当初抓我的时候,有什么真凭实据?还不是说抓就抓!搞欧阳行长,也是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就在高速上玩命!现在轮到他侯亮平自己了,铁证如山!程序违规、危险驾驶、造成重大事故、多人重伤!这还能从轻?按照条例,起码也得开除党籍公职,撤职查办,移送司法,‘从轻’?怎么轻?记个过,批评教育了事?” 李达康冷冷地看着他:“我在会上,顶回去了。” 丁义珍立刻顺着话头,语气激烈地支持:“您做得太对了!沙瑞金刚来汉东几天?脚跟都没站稳呢,就想搞一言堂,一手遮天?这次要是让他顺顺当当把侯亮平保下来,以后这汉东还有咱们说话的地方?还有咱们的活路?他今天能为了钟家保一个侯亮平,明天就能动咱们!” 李达康手指敲着桌面,眼神幽深:“不全是沙瑞金的意思。应该是钟家那边,打过招呼,施加压力了。” “钟家……”丁义珍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两个字,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咱们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欧阳行长现在还躺在ICU里,罪魁祸首却能拍拍屁股,继续逍遥法外?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也咽不下去,可是,咽不下去也得咽。”李达康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欧阳最近的情况,有好转。医生私下跟我说,有醒过来的希望。一旦她真的醒了,能说话,能认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钟家保他的理由会更充分,动作也会更积极。到时候,就不是‘从轻发落’,而是想办法‘功过相抵’甚至‘澄清误会’了。” 丁义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恨声道:“娘的!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做官?想想真他妈憋屈。 侯亮平被停职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书房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某个在医院的朋友,只有短短一行字:“16床,今晨对指令有轻微反应,眼动频繁。医内评估乐观。” 侯亮平盯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那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第一次明显地松弛下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这次声音里少了之前的惶惑,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小艾,医院那边……刚传来消息,欧阳菁的情况,好转得很明显。医生内部评估,很乐观。”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也轻快了些许:“我也听说了。这是个关键信号。只要人能醒过来,能交流,事情的性质就从恶性事件,转向了可操控范畴。操作空间就大多了。” 侯亮平忍不住道:“是啊。” 钟小艾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告诫:“亮平,别高兴得太早,也别四处活动。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候。欧阳菁没真正清醒、没脱离危险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沉默,配合调查,态度要好。剩下的,等确切的‘好消息’来了再说。这边,我们自然会把握时机。” “我明白,我明白。”侯亮平连连点头,仿佛钟小艾能看到似的,“我会保持低调,绝不再添乱。” 第 130章 这时候讲程序正义了? 丁义珍脚步匆匆地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关切。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放得很轻。 “义珍来了?”李达康指了指沙发,“坐吧。你也听到消息了?” 丁义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谨慎的确认:“我刚了解到,医院那边传出的消息很乐观,说欧阳行长……可能随时会苏醒?”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揉了揉眉心:“医生刚跟我通过电话,说各项指标持续向好,意识恢复的迹象非常明显。快的话,就这一两天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丁义珍脸上立刻堆起“由衷”的欣慰:“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达康书记!欧阳行长吉人天相!” “恭喜?”李达康冷笑一声,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欧阳这一遭罪是白受了!躺在床上的是她,可我这心里……憋屈!眼看着罪魁祸首就要借着这股‘东风’,拍拍身上的泥,准备上岸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沙瑞金那边为什么一直压着侯亮平的案子不最终处理?就是在等!等欧阳醒来,等‘重伤’这个最大的风险解除!到时候,随便找个‘司机操作失误’或者其他的由头,把主要责任一推,侯亮平最多落个领导不力的轻微处分,钟家再使使劲,说不定连位置都能保住!那我李达康成什么了?我妻子欧阳菁这罪白受了?” 丁义珍立刻顺着李达康的怒火,添了一把柴,语气也变得义愤起来:“达康书记说得对!这个侯亮平,从空降到汉东第一天起,那双眼睛就死死盯着我们京州,盯着您!抓我的时候招呼不打,动欧阳行长更是无法无天!这次好不容易他自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铁证如山!要是这样都能让他毫发无损地脱身,以后还得了?他非但不会收敛,反而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会更加变本加厉地跟您、跟咱们京州系杠上!此风绝不可长!”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我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脱罪。可问题是……如果沙瑞金铁了心要保他,以省委书记的身份推动‘从轻处理’……” 丁义珍急忙道:“您是受害者家属!是欧阳行长的丈夫!于情于理,沙瑞金也不能完全无视您的意见和感受吧?” “上次是五人小组碰头,我可以强硬表态。”李达康摇摇头,眼神更加深沉,“但如果沙瑞金执意要保,下一步就会把事情正式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讨论、表决!到时候,就不是我个人意见能决定的了。投票结果……就很难说了。” 丁义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侯亮平这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违规违法明摆着,还需要上省委常委会决定?这……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李达康看了丁义珍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是太天真”:“正常时期,当然不需要。可现在是正常时期吗?沙瑞金想保侯亮平,但又不想留下‘独断专行’的把柄。把我这个受害者家属、市委书记的意见‘拿到常委会上充分讨论’,走一遍民主集中制的程序,最后形成‘集体决定’,这就叫‘程序正义’,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到时候,就算结果对我李达康不利,我也只能服从‘组织决定’!” 丁义珍脸上显出愤慨和不甘:“程序正义?他侯亮平一系列的骚操作,走过程序吗?还程序正义?难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逃脱惩罚?欧阳行长这罪就白受了?” 李达康重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奈:“不然呢?如果欧阳真的平安无事醒过来,我难道还能不顾大局,为了私怨跟省委一把手、跟钟家死磕到底吗?政治……有时候就是妥协。程序不对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就看上面的人怎么看了。”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丁义珍的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达康书记,为什么不能死磕?” 李达康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嗯?” 丁义珍的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如果……在常委会上,在关键时刻,您能抛出另一个足够分量的炸弹呢?比如……侯亮平和蔡成功私下合伙开公司,涉嫌侵吞大风厂那十亿资金的事?” 李达康瞳孔微微一缩,身体瞬间坐直,严厉地盯着丁义珍:“胡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事要是爆出来,牵扯进去的不止侯亮平一个!你怎么办?你不是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份程度报告里,也有你丁义珍的名字! 丁义珍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了委屈和坦荡的神情,他迎着李达康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甚至有些激动:“达康书记!纪委不是已经暗中调查过这件事了吗?结果怎么样?查到我和侯亮平与那家公司有直接经济往来的证据了吗?” 李达康沉默,纪委的初步核查确实没发现确凿证据。 丁义珍趁热打铁,语速加快:“达康书记,干没干过,我这个当事人最清楚!我承认,在有些场合,吃吃喝喝、收点小礼物,我不敢拍胸脯说自己完全清白!但要说我和蔡成功、和那个我连面都没怎么见过的侯亮平,合伙开公司,侵吞国有资产?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无稽之谈!我之前连侯亮平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和他合伙?” 他顿了顿,做出推断:“依我看,这极有可能是蔡成功那个奸商,为了自保或者拉人下水,故意伪造证据,把水搅浑!我和侯亮平,都是被他拉来垫背的!” 李达康的目光在丁义珍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丁义珍的表情坦荡,眼神毫不躲闪。 第 131章 国富同志又听谁说的? 丁义珍继续推进他的计划:“达康书记,我的意思是,只要这件事在合适的时机‘爆出来’,不管最终查实的结果如何,都够侯亮平喝一壶的!纪委、检察院必然要介入调查,一调查就需要时间!沙瑞金不是想‘拖’着等欧阳行长醒来好处理侯亮平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把水彻底搅浑,把事情拖得更久!调查期间,侯亮平的问题就得挂起来!时间一长,风声紧了,或者调查出点别的什么,您作为受害者家属和市委书记,不就有更充足的理由,向上级甚至更高级别的机关反映情况了吗?到时候,沙瑞金还想一手遮天保他,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达康久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深邃难测。他在权衡。丁义珍的建议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阻止侯亮平轻易脱身的唯一有效方法。而且,丁义珍主动把自己也置于调查风险之中,以证“清白”,这份“牺牲”和“决心”,让他的提议增加了分量。 终于,李达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义珍……你确定,你能经得起查?蔡成功那边,不会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 丁义珍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我敢以党性担保!我丁义珍或许有缺点,但在这种原则性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站得直、行得正!蔡成功要是有真凭实据,早就拿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达康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他点了点头,看向丁义珍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决断,也有审视。 “好。”李达康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就按你说的办。义珍,这次……算我李达康欠你一个人情。” 丁义珍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惶恐和忠诚交织的表情:“达康书记言重了!为您分忧,为欧阳行长讨回公道,也为我讨回公道,是我应该做的!什么人情不人情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的大局!” 几天后的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会议室特有的回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段时间,发生在G45高速公路上的那起事故,影响非常恶劣,社会关注度极高。事情不能再无限期地拖下去了。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常委会,就是想集体研究一下,这件事到底该如何定性,如何处理。大家都议一议吧,充分发表意见。” 他话音刚落,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就紧接着开口,:“那……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省纪委联合有关部门初步调查了解的G45事件基本情况。”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一种近乎念稿的、试图显得客观的语气说道:“根据调查,事情起因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接到在押人员蔡成功的举报,称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同志,涉嫌收受其贿赂,违规审批发放贷款。反贪局随即依法启动调查程序。在调查期间,欧阳菁同志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知了消息,购买了出境机票,有明显逃避调查的迹象。反贪局在紧急情况下,为阻止其出境,避免关键证人流失,遂派员前往。在劝阻欧阳菁同志返回配合调查的过程中,双方车辆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发生了意外碰撞,导致欧阳菁同志受伤,以及后续的多车事故。” 李达康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田国富说完,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田国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讥诮: “田书记,你这番‘简单介绍’……又是‘听说’来的?还是哪位‘反贪局工作人员’跟你‘汇报’的?” 田国富脸色一僵,随即板起脸,语气生硬:“达康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听说’,这是纪委联合调查组经过初步调查核实后掌握的基本事实!我在这里向常委会做介绍,是为了让各位同志都了解情况!” “哦?基本事实?”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田国富,“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介绍的这些‘基本事实’,和我了解到的情况,有点……对不上号呢?” 田国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强撑着问:“哪里对不上号?请达康书记指出来。” 李达康冷笑一声:“第一,你说欧阳菁‘跑路’,‘逃避调查’。请问田书记,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就凭她买了一张机票?就凭她在你们反贪局开始调查后出国?” “我们审问了参与行动的反贪局人员,也去城商行了解了欧阳菁请假和突然安排出国的异常情况!”田国富提高了声调,“在案件调查关键期,主要负责人突然出国,这不是逃避调查是什么?” “出国就是跑路?”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嘲讽,“那我们国家每天成千上万人出国,按照你田书记这个逻辑,是不是都算‘跑路’?都该抓起来?那我们还建那么多国际机场、开那么多国际航线干什么?干脆全关了,闭关锁国算了!” “达康书记!”沙瑞金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安抚和提醒,“有话好好说,讨论问题嘛,不要着急。” “沙书记,我急了吗?”李达康转向沙瑞金,语气稍微缓和,但眼中的冷意未减,“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基本逻辑。田书记用一个未经证实的‘跑路’定性,来为后面的非法拦截做铺垫,这本身就不客观!还有——” 他重新盯住田国富,一字一顿:“‘不小心发生了碰撞’?田书记,你的用词真是……精妙啊。一起因多辆检察院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危险追逐、别车、最终撞击导致的恶性交通事故,造成多人重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到你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不小心碰撞’?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侯亮平只是‘不小心’违反了所有办案程序,‘不小心’差点害死好几个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尖锐:“田书记这么不遗余力地为侯亮平的行为开脱、轻描淡写,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侯亮平背后站着的人,就是你田国富书记你啊?” 第 132章 你还是别介绍了 感谢各位书友的点赞,打赏,和催更 “李达康!你胡说什么?!”田国富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李达康,“你这是污蔑!是人身攻击!我完全是出于工作,实事求是地向常委会汇报!” “实事求是?”李达康毫不退缩,反而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轻蔑的表情,“如果你田国富所谓的‘实事求是’就是这种水平,这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春秋笔法,那我李达康,作为受害者家属,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只能表示严重质疑!并且,保留向更上级机关、直至中央,反映情况、要求重新调查的权利!” 这句话分量极重,等于直接威胁要越级上告。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哎!达康书记!言重了,言重了!”沙瑞金连忙再次打圆场,脸色也严肃起来,“国富同志,你也是!汇报情况要客观全面,不要掺杂个人倾向!用词要准确!” 高育良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调解的意味:“瑞金书记说得对。达康同志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国富同志的汇报可能……嗯,在细节和措辞上,确实不准确。这件事,不光我们常委们关心,汉东的干部群众关心,上面也在关注。我们处理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务必做到不偏不倚,实事求是。既要对事情本身有个经得起检验的结论,也要给受伤的同志、给达康书记、给社会公众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田国富被沙瑞金和高育良接连“敲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悻悻地坐下,嘟囔道:“沙书记,高书记批评的是。我……我刚才可能介绍得不够全面细致。” 李达康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冷冷道:“既然田书记觉得自己介绍不清楚,那就别费口舌了。相关的调查材料、证据清单、包括现场勘查报告、行车记录仪视频、涉案人员笔录,应该都整理成卷了吧?每人发一份,让大家自己看,自己判断。免得经过某些人‘加工’过的二手信息,误导了常委会的决策!” “李达康,你……”田国富又想发作。 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面色沉静地环视一周,最终点了点头:“也好。眼见为实。秘书处,把准备好的G45事件初步调查材料摘要,给每位常委发一份。大家先看材料,我们再接着讨论。”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将一份份装订好的材料分发到每位常委面前。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每个人都低下头,开始。李达康拿起材料,目光迅速扫过,脸色越发冰冷。沙瑞金看似平静地翻阅着,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某一页上停留了片刻。高育良看得仔细,不时推一下眼镜。田国富则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眼偷瞄一下其他人的反应。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常委们逐页着材料摘要,表情各异。李达康快速扫完最后几页,将材料“啪”地一声合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沙瑞金和田国富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力度: “材料,大家都看完了吧?里面的时间线、审批记录、通讯录音、现场勘查结论、还有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事实,就白纸黑字摆在这里!还需要我一条条复述吗?” 他略微停顿,让那份沉重的“事实”压在每个人心头,然后语速加快,语气陡然变得激烈: “侯亮平!从头到尾,就是违规!违法!乱纪!非法启动调查、违规实施所谓‘劝返’、在高速公路上危险驾驶、最终酿成恶性事故!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滥用职权!目无法纪!这样的行为,发生在一个省反贪局局长身上,简直是天大的讽刺!这样的反贪局,这样带头违规违纪的局长,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还有脸面代表法律去调查别人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直接砸向省反贪局乃至其上级省检察院的合法性根基。 沙瑞金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必须制止这种扩大化的指责。他抬起手,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达康书记!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欧阳菁同志受伤,你作为家属,有情绪是正常的。但是,我们讨论问题要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个人的问题,就否定整个反贪局的工作,否定整个政法战线同志们的努力!这不符合辩证法,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李达康毫不退让,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桌上的材料,目光锐利地逼视沙瑞金:“沙书记,我也想就事论事!可这事明摆着!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上级领导的正式批准文件!他侯亮平凭什么就敢启动调查?谁给他的权力?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仅仅凭一个在押人员的口供——甚至这份口供的真实性都存疑——的情况下,他就敢调动车辆、擅作主张去抓人?谁给他的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和质疑:“他一个小小的反贪局局长,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目无组织、目无纪律?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还是说,在我们汉东省,在某些人眼里,规章制度、办案程序,根本就是一张可以随意撕毁的废纸?!” 这几句质问极其尖锐,几乎是在暗示侯亮平背后有更高层的纵容或默许,甚至影射了沙瑞金作为新书记对局面的掌控不力。 沙瑞金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没有直接回答李达康,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田国富,那眼神里带着压力和催促。 田国富知道必须硬着头皮上了。他清了清嗓子: “达康书记,你先消消气,听我说。首先,关于‘抓捕’的问题,材料里和我们的调查都显示,反贪局当时对欧阳菁同志采取的行动,在法律程序上的定性,确实是‘请其返回配合调查问询’,而不是‘抓捕’或‘采取强制措施’。这一点,执法记录仪的录音和当时通话记录可以佐证。” 第 133章 你又听谁说的? 李达康怒极反笑:“‘请’?好一个‘请’字!田书记,你们省纪委就是这么定义‘请’的?用几辆警车在高速上围追堵截,别车、撞击,最后把人‘请’进了重症监护室,这种‘请’法,我李达康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不是以后省纪委‘请’谁喝茶,也得先准备一副担架?!” 田国富被噎得脸色发红,他避开李达康的目光,语速加快,试图按照预定方案把责任切割、分摊: “这件事……说复杂,它涉及到案件保密、紧急处置、一线人员的判断;说简单,其实脉络也很清楚。有人实名举报,反贪局依法依规介入初查,这个程序本身没有问题。在劝返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事故,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悲剧。现在,万幸的是,欧阳菁同志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恢复情况良好,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开始抛出“处理方案”的雏形:“而且,经过我们省纪委的深入调查,可以初步认定,蔡成功对欧阳菁同志的举报,属于诬告!欧阳菁同志是清白的!这一点,省纪委可以出具正式说明,为欧阳菁同志恢复名誉!这本身也是对欧阳菁同志和达康书记的一个交代。” 他先给了李达康一颗“甜枣”,然后迅速转向责任追究:“对于这起事件的责任,我们认为:第一,诬告者蔡成功,罪加一等,必须严惩!第二,涉事车辆司机,在行动中严重违反指令和操作规范,涉嫌危险驾驶甚至其他犯罪,是造成事故的直接责任人,应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从严惩处!” 最后,他才落到侯亮平身上,语气变得“公允”而“克制”:“至于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从执法记录仪和现场指挥通讯来看,他在整个行动中的具体指挥口令,并没有明显违反常规操作的地方。但是,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和最高指挥官,对于行动可能带来的风险评估不足,对于下属的监管存在疏漏,最终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因此,他必须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我们认为,应当对其进行严肃的党纪政纪处分,并调离现岗位。” 说完,田国富看向沙瑞金,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的李达康。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李达康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番“责任切割”而即将达到新的爆发点。高育良微微皱眉,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等待着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直刺田国富: “田国富同志,你刚才提出的这一整套‘责任划分’、‘处理意见’,听起来似乎很‘全面’,很‘公允’。但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这一整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这件事本身的发生,是合理的、合法的、合规的!只有在调查行动本身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我们才能去讨论什么‘风险评估’、‘监管疏漏’、‘直接责任人’和‘领导责任’!”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可问题恰恰在于,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应该存在!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一个彻头彻尾的、建立在违规违法基础上的错误行动!那么,讨论这个错误行动中哪个环节责任更大、哪个环节责任更小,还有什么意义?这个错误行动的始作俑者、决策者,就应该承担全部责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玩什么责任分摊、避重就轻的文字游戏!” 田国富被李达康这釜底抽薪般的逻辑打得一愣,随即脸上涌起羞恼的红色,他也提高了声音反驳: “李达康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贪局接到实名举报,依法对欧阳菁同志展开调查,这有什么不合理的?有什么不合法的?难道就因为她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就享有司法豁免权?明知可能涉嫌违法也不能查?!你这才是真正的特权思想!” 李达康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冰寒:“田国富!我警告你,说话要负责任!要讲证据!我李达康什么时候说过不让调查了?嗯?!” 他一步步逼近问题的核心,语速快而清晰:“我说的是‘合理合法合规’!调查可以,当然可以!但是怎么调查?侯亮平他走了该走的程序了吗?” 田国富:“据我所知,侯亮平在行动之前,是报备过的。” 李达康:“走程序了?他向省检察院党组、向分管领导正式报告并取得批准了?有书面的、合法的调查手续和依据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材料就在这里!大家都看得到!有没有那份关键的、程序合法的批准文件?有没有?!” 他猛地转向高育良,声音带着逼迫性的询问:“育良书记!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省检察院的直接上级领导!这份所谓的‘报告’和‘批准’,你看到了吗?你知道这件事吗?” 高育良一直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此刻被李达康直接点名。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严肃,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达康书记,我作为分管领导,在事发之前,没有任何人向我正式汇报过要对欧阳菁同志采取调查或劝返行动。季昌明同志没有,侯亮平同志更没有。这件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高育良的证言,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田国富的辩解。 李达康立刻抓住这一点,重新盯住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田国富,语气如同法官在做最后陈述:“听到了吗,国富同志?分管领导不知情!没有合法批准手续!那么,侯亮平所谓的‘报告过’,报告给谁了?报告给你了吗?!” 第 134章 李达康贴脸开大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在质问:“你刚才言之凿凿地说‘据你所知,侯亮平向检察院报告过’。现在,请你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说明白,你这个‘据你所知’,是据谁所知?是侯亮平亲口告诉你的?还是省检察院哪位领导向你汇报的?还是……又是你田国富同志‘听说’、‘据说’的?!”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田国富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被李达康和高育良堵死了。说侯亮平私下报告?那等于承认侯亮平程序违规且隐瞒上级。说省检察院领导汇报?高育良刚说不知情,那就是下面人欺上瞒下,责任更大。继续坚持“听说”?那他在常委会上的 可信度将彻底破产。 田国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求助似的看向沙瑞金,却发现沙瑞金也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出面解围的意思。 沙瑞金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金属笔身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没有看田国富,而是面向全体常委,声音平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分量却让田国富心头一沉: “国富同志,”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是在开省委常委会,研究的是事关重大、影响深远的事件。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都必须有确凿的依据,要经得起推敲和检验。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李达康,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定性明确:“达康书记作为受害者家属,对这件事有疑问,有情绪,提出尖锐的质疑,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他的权利。我们处理问题,就是要直面疑问,解决问题。这样才能真正把事办好,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田国富身上:“你刚才无法回答达康书记关于程序的关键质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纪委前期的调查,还不够深入,不够彻底!在某些关键环节上,还存在模糊地带,甚至是漏洞!这样拿出来的情况汇报和处理建议,如何能让常委会做出准确判断?如何能服众?”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辩解,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做出了决定:“这样吧,关于G45事件的调查,特别是涉及行动程序合法性、审批链条是否完整等核心问题,国富同志,你们省纪委牵头,会同有关部门,再给我深挖细查!务必把每一个环节都捋清楚,把每一份该有的文件、该走的程序都核实到位!下次常委会再讨论这个问题时,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基础事实不清、关键证据缺失的情况!散会之后,你抓紧时间去办!” 田国富面如死灰,只能低声应道:“是,沙书记,我们一定重新梳理,深入核查。” 沙瑞金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全体常委,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表情,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各位同志啊,最近我们汉东,事情确实有点多,有点集中啊。” 他掰着手指数,“先是闹出震惊全国的‘大风厂116事件’,死了人,伤了人,影响极其恶劣。这还没彻底平息,转头又出了G45高速上这一档子事,又是伤亡,又是追车,舆论哗然!这下好了,我们汉东,算是接连‘出名’了!可这是什么名?是负面典型!是工作不力的名!这让全国的干部群众怎么看我们?这让全国其他兄弟省份的同志怎么看我们汉东的领导班子?丢人啊!”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一些:“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我们一些领导干部中间,规矩意识、程序意识、法治意识,出现了严重的松懈!甚至是出现了带头违规操作、漠视纪律的严重问题!根子,还是在思想上,在作风上!我提议,接下来,省委要带头,在全省范围内,深入开展一次加强廉政建设、严肃纪律规矩的专项学习和整顿活动!要坚决杜绝这种领导干部知法犯法、带头破坏规则的现象再次发生!大家议一议。” 高育良立刻接过话头,表情严肃地表示赞同:“沙书记的提议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最近汉东出的这几件大事,仔细想想,根源确实有相似之处。本来都是可以避免,或者可以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的。但就是因为我们在某些环节、某些干部的管理和教育上,出现了疏漏,思想上松了弦,行动上就跑了偏。加强学习,深化认识,严肃纪律,刻不容缓。我完全同意沙书记的意见。” 李达康一直冷眼旁观着沙瑞金和高育良这一唱一和的“总结反思”。听到这里,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先看向高育良,然后缓缓转向沙瑞金,声音清晰,不高,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育良书记说得很对,根源确实相似。加强学习,严肃纪律,我举双手赞成。”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直视沙瑞金:“但是,学习整顿不能空对空,纪律严明不能只对下不对上!我们更应该反思的,是干部任用这个源头问题!为什么有些干部,一到关键岗位就出事?” 他毫不留情地点出了两个名字:“易学习同志,刚刚被任命为京州市光明区纪委书记,一上任,就造成了‘116事件’的爆发,留下了后续处理的复杂局面,说明,在干部考察任用上,我们对复杂局面的预判和干部适应能力的评估,是不是存在不足?”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沙瑞金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以及高育良眼中闪过的惊异,然后抛出了更重的一击: “还有侯亮平!这位省反贪局局长,是沙书记您力主调来,委以重任的吧?结果呢?才上任几天,就闹出这么大一个无法无天、影响恶劣的G45事件!要不是这次运气好,欧阳菁可能就……后果不堪设想!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在干部选拔,特别是重要岗位、敏感岗位的干部任用上,我们是不是太过于看重某些背景、某些推荐,而忽略了对干部政治素质、纪律观念、法治意识的深入考察?忽略了对其能否真正融入地方、尊重规则的基本判断?” 第135 章 达康书记雄起 他环视一圈震惊的常委们,最后将目光钉在沙瑞金脸上,语气沉重而尖锐:“如果我们不从这个源头进行深刻反思,不慎重考虑每一次重要的人事任命,今天倒下的是一个侯亮平,明天谁能保证不会出现张亮平、王亮平?到时候,我们这届省委班子,怕就不是挨批评、丢面子的问题了,搞不好,真的得来一次大换血才能平息事态,给中央、给汉东人民一个交代!” “轰——!” 这番话,无异于在常委会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李达康这已不止是质疑具体案件处理,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的干部任用决策,甚至暗指其用人失察、任人唯“背景”!这几乎是贴着脸的正面挑战,是将两人之间隐忍多时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大胆而尖锐的发言惊呆了。高育良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田国富更是忘了刚才的尴尬,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达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市委书记。其他常委们表情各异,有的震惊,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则偷偷打量沙瑞金的反应。 沙瑞金的脸色,在李达康发言的过程中,从凝重变为铁青,又从铁青慢慢恢复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与李达康毫不退缩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能迸出火星。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沙瑞金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这已不止是工作分歧,而是近乎公开的、对一把手权威和用人决策的直接挑战。 沙瑞金足足沉默了有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脸上却维持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深沉。他迅速消化着李达康这番“贴脸开大”背后的全部含义: 李达康这是要干什么?彻底撕破脸?就为了一个侯亮平,不惜在常委会上直接跟我这个省委书记对上?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之前的判断有误。原本还想能拉拢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共同应对高育良的汉大帮……现在看,他这是把对侯亮平的怒火,直接烧到我身上了。秘书帮……这是要彻底站到我的对立面了? 侯亮平啊侯亮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想借你这把“利剑”破局,你倒好,剑没出鞘,先把我自己划得满手是血!捅出这么大篓子,现在成了别人攻击我的最佳炮弹!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达康那张依旧冷硬、毫不退缩的脸上。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沉稳: “达康书记刚才这番话……”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语气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检讨的意味,“有些观点,我个人不完全认同。干部任用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也有一定的探索和试错空间。把个别干部出现的问题,完全归咎于任用环节,恐怕有些……过于绝对了。” 他先做了一个温和但坚定的防守,否定了李达康“根源在任用”的绝对化论断。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坦诚,竟然当众开始“检讨”: “不过,达康书记指出的问题,特别是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暴露出的严重不适应和引发的重大恶果,这个事实,我无法否认,也绝不回避。” 他微微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反思:“当初,推荐并决定让侯亮平同志来汉东担任反贪局局长,上面、省里,包括我本人,确实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主要是基于他以往在京城的工作表现,确实比较突出,展现出一定的专业能力和办案锐气。我们希望能够引入这样的‘新鲜血液’,给汉东的反腐工作带来新的思路和生命力。”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沉下去:“但是,现在看来……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水土不服’。一个干部在原来的环境里表现优异,不等于他到了新的、更复杂的局面下,就能立刻适应,就能处理好各种关系,就能把握好原则与方法的尺度。侯亮平同志这次犯下的严重错误,固然有其个人纪律观念淡薄、急功近利的主观原因,但省里,尤其是我这个省委书记,在对他到来后可能面临的挑战估计不足,在后续的引导、管理和监督上,也存在不到位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最终又回到李达康身上,语气诚恳而有力:“对此,作为省委的主要负责人,我负有领导责任。在这里,我向大家,也向因为此事受到伤害的欧阳菁同志及其家属,表示诚恳的歉意,并做出深刻检讨。” 常委会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仿佛还粘在身上。田国富跟着沙瑞金一前一后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门一关上,他脸上强撑的镇定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委屈和恼怒的表情。 “沙书记,”田国富:“您看看这李达康!他今天是疯了吗?在常委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就这么直接冲着您开火!句句带刺,字字诛心!他这哪是讨论问题,这分明是打算跟您彻底撕破脸皮了啊!”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的感慨: “撕破脸皮?国富啊,将心比心,换位思考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国富,“如果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是你的爱人,如果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仅可能逍遥法外,甚至还有人想方设法帮他开脱、减轻罪责……你心里那口气,能顺得下去吗?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那里,跟我讲大局、讲程序、讲什么‘领导责任’吗?” 田国富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 136章 小艾啊你看看你选了个什么?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李达康今天不是冲着我沙瑞金个人来的,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被逼到了墙角,心里那团火压不住了。侯亮平这件事,触碰了他的底线,欧阳菁就是他的逆鳞。我们想用常规的政治妥协、责任切割来解决问题,在他那里,行不通了。” 田国富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那……侯亮平这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钟家那边可是一直在等消息,今天会上这么一闹,恐怕……”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神色:“侯亮平?侯亮平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是钟家需要操心的问题,跟我们汉东省委,有什么关系。” 看着田国富困惑的眼神,沙瑞金进一步点明:“钟家想保他,可以。但前提是,他们得自己拿出足够的筹码和办法,去摆平李达康,去堵住常委会上反对的声音,去消除这件事带来的全部负面影响。而不是指望我们在这里替他擦屁股,还要承担用人失察、处理不公的政治风险。” 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着一种卸下包袱后的轻松,却更显无情:“侯亮平来汉东,本是一步棋,现在这步棋走成了死棋,还差点带崩了整个棋局。那就该弃子了。剩下的,是下棋的人和观棋的人之间的事了。” 田国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那我们纪委的调查……” “按程序继续,实事求是。”沙瑞金淡淡道,“把事实查清楚,把证据链做扎实,至于怎么处理……等。” 等什么?等钟家的动作,等李达康的下一步,等更高层面的博弈结果。 田国富领命,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沙瑞金,他打电话给钟小艾。 电话很快被接起,钟小艾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修养,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紧绷的期待:“沙书记,您好。常委会……结束了?” “小艾同志,刚刚结束。”沙瑞金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凝重,“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和困难。” “沙书记,您请说。”钟小艾的心提了起来。 “李达康同志在会上的态度,异常强硬。”沙瑞金没有隐瞒,直接说道,“他完全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从轻处理’或‘责任分摊’方案。他将侯亮平同志的行为定性为严重的、根本性的违法违规,情绪非常激动,措辞极其严厉。” 他稍微停顿,让钟小艾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语气转为一种爱莫能助的沉重:“我在会上已经尽力做了引导和解释,甚至主动承担了部分用人考察不周的领导责任。但是,李达康同志作为受害者家属,他的意见和情绪,在常委会上具有相当大的分量和影响。目前来看,想要在汉东省委层面,通过一个对侯亮平同志比较有利的处理决定,阻力非常大。” 他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很明确:你们钟家要想保住侯亮平,不能再指望我沙瑞金在汉东硬扛着李达康的压力去操作了。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要么从上面施加更大的影响力直接干预,要么去和李达康本人达成某种交易或妥协。这个烫手山芋,我沙瑞金不接了。 “沙书记,我……我明白了。”钟小艾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这个结果让她倍感压力,“谢谢您告诉我实情。我会……把情况向家里说明。给您添麻烦了。” “小艾同志客气了。”沙瑞金语气缓和了些,“我还是那句话,相信组织会依法依规处理。再见。” 钟小艾带着沙瑞金反馈的沉重消息回到家中,面对父亲钟正国,她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露出焦虑和一丝委屈。 “爸,沙瑞金那边……态度变了。”钟小艾将常委会上李达康的激烈反应以及沙瑞的态度,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钟正国听完,并未立即发火,只是摘下老花镜,用镜布缓缓擦拭着,半晌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小艾啊,”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却也透着严厉,“你当初……唉,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看人要准,更要看稳。这个侯亮平,有冲劲是好事,可这冲劲要用对地方,更要用对方法!现在倒好,不仅事没办成,还把篓子捅到天上去了,连累得沙瑞金在汉东都差点下不来台。这点事都办不好,让人家抓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往死里咬。” 钟小艾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爸,我知道,是我没管好他。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现在李达康抓着不放,沙瑞金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管了。您……您给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真看着亮平就这么……” “办法?”钟正国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那是久经宦海沉浮后的算计目光,“我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了。调他去汉东,是机会;之前能源局的事,家里也出了力。可机会给了,他自己没接住,反而把台子都快砸了。”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我们家的资源、人情,不是无限度的,要用在刀刃上,更要用在‘自己人’身上。一个屡屡惹祸、还差点把盟友拖下水的人,值不值得继续投入,要重新掂量了。” 钟小艾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一步:“爸!亮平他这次是错了,大错特错!可……可他的能力您是知道的,这次主要是太心急,方法不对。我以后一定看着他,管着他!再给他一次机会,行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钟正国看着女儿焦急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季昌明……省检察院检察长,还有几个月就该退了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钟小艾说。 钟小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您是说……让季检察长?这……他能愿意吗?这事要是揽到他身上,他就算是平稳退休,后续的待遇、声誉……” 第 137章 认错 “声誉?”钟正国淡淡地打断她,“到了他这个年纪,位置和待遇,有时候比不上子女的前程实在。他儿子,好像在部委哪个司局,副处级卡了有几年了吧?不想动动?” 他不再多说,语气恢复了决定性的沉稳:“行了,这事你就别多问了,也别再插手。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侯亮平,让他最近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剩下的,我来处理。” 钟小艾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一场无声的交易和巨大的压力,降临到了即将退休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头上。面对那份难以拒绝的“交换条件”和无法承受的潜在后果,季昌明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烟灰缸堆满,最终,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灰暗。 想安安稳稳退休怎么就这么难? 他主动找到了高育良,随后又叫来了田国富。 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季昌明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育良书记,国富同志,关于G45高速侯亮平那件事……我反复思考,也重新核查了院里的记录。有些情况,我必须要向组织说明,也……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高育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田国富则有些愕然。 季昌明继续说道:“侯亮平对欧阳菁同志启动调查,并非完全擅自行动。他之前……向我做过口头汇报。我当时考虑到蔡成功举报的严重性,以及可能存在证据灭失,出于尽快查明情况的考虑,我……我口头同意了他先进行初步接触和了解,并要求他尽快完善书面手续。是我把关不严,犯了经验主义错误,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至于后来的事情……他确实向我报告了欧阳菁可能外逃的动向,并且请示是否采取必要措施阻止。我……我当时判断情况紧急,担心关键人员流失,影响大局,所以……所以默许了他可以采取适当的、合法的劝返措施。相关的审批手续,院里其实已经在走流程了,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形成文件报给育良书记您这里备案,就……就出事了。” 他抬起头,眼神苦涩但坚定:“说到底,是我这个检察长失职!是我没有坚持原则,没有严格把关,对下属管教不严,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许可和判断,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不可控的后果。侯亮平有错,但他的许多行动,是在我模糊的授权和默许下进行的。主要责任,在我。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他当然不信季昌明这番说辞,但他更清楚,能让一个即将安稳退休的老同志突然出来“揽责”,背后意味着什么。这口突如其来的“锅”,分量不轻,但也确实能解决很多眼前的难题——至少,程序违规的源头,从侯亮平个人,部分转移到了上级领导“管理不严”上。 田国富则是又惊又疑,但他看到高育良沉默不语的表情,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识趣地没有多问。 高育良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关切:“昌明同志,你这个情况……很重要。如果属实,那事情的定性确实需要调整。不过,你要想清楚,这可不是小事,一旦承担下来……” “我想清楚了,育良书记。”季昌明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决绝,“错了就是错了,该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诿。只是……希望能尽量减小对检察院工作的影响,对年轻同志……也请组织上能酌情考虑。”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那好,既然是这样,我们一起去向瑞金书记汇报吧。毕竟,这涉及到事件定性和后续处理的重大变化。” 当高育良带着一脸灰败但语气“诚恳”认错的季昌明,以及满腹疑惑的田国富,来到沙瑞金办公室,将这番新的“情况说明”汇报完毕后,沙瑞金沉默了。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在季昌明那张写满疲惫和“悔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高育良那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确实没想到,钟家的反应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直接而有效。用一个即将退休、且有软肋可抓的季昌明,来顶替最关键的程序违规责任,瞬间将侯亮平从“擅自妄为”的境地,拉回到了“执行有瑕疵但大体有授权”的模糊地带。虽然季昌明也要因此付出代价,提前退休、声誉受损,但显然,这比侯亮平被彻底打倒,对钟家而言损失要小得多。 这一手,虽然牺牲了季昌明,却真的能把侯亮平从泥潭里拉出来一大截。 沙瑞金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凝重的沉思表情。他缓缓开口:“昌明同志,你能主动站出来说明情况,承担责任,这种态度……是好的。不过,这件事影响太大,你的一面之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育良同志,国富同志,你们看呢?” 高育良立刻接口:“瑞金书记说的是。昌明同志的说法,确实改变了事件的一些关键细节。我建议,由省纪委和政法委牵头,对昌明同志说明的情况,特别是所谓‘口头汇报’、‘默许’的具体时间、内容、在场人员等,进行细致的复核。同时,也要对检察院内部的相关流程记录进行彻底检查。务必把事实厘清,不冤枉一个同志,也绝不放过任何失职渎职行为。” “嗯。”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深沉,“那就按育良同志的意见办。抓紧时间核实。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关于侯亮平同志的处理意见,暂时搁置。季昌明同志,你也先回去,配合调查,在调查期间,暂时停止履行检察长职务。” 季昌明木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沙瑞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钟家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现在,压力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第 138章医生, 我爱人怎么样了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又充满“默契”的所谓“联合调查”,一份关于G45高速事件的最终调查处理通报,终于以省委、省纪委、省政法委联合名义正式发布。通报内容严谨措辞,逻辑“清晰”,责任“明确”: 程序启动环节,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疏于管理,原则性不强”,在侯亮平“口头汇报”后未能坚持严格审批制度,“默许”了先期调查,负主要领导责任。 行动执行环节,涉事车辆司机李政超“严重违反操作规范,擅自危险驾驶”,是导致碰撞事故发生的直接责任人。 反贪局原局长侯亮平同志,“在行动指挥中风险评估不足,对下属监管不力,对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预判不够”,负重要领导责任。 处理结果随之公布: 季昌明,因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政降级,即日提前办理退休手续,退休待遇按降职后级别执行。 司机李政超,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参与行动的其余检察干警,视情节给予记大过、记过等处分。 侯亮平,因负有重要领导责任,被撤销省反贪局局长职务,降职为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调离领导岗位。 这份处理决定,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政治平衡术产物。说轻,确实不轻:一个检察长提前“耻辱退休”,待遇受损;一个局长被撤职降级;多人背了处分。说重,也确实不重:最关键的侯亮平,保住了公职,甚至政治生命虽遭重创却未断绝。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拿着那份通报,脸色铁青。秘书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降职为处长……呵,好一个‘重要领导责任’!”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明白,在季昌明突然跳出来揽责、沙瑞金明显不愿再深究的情况下,这个结果已是定局。他再闹,就是不顾“组织决定”,就是破坏“团结”。 欧阳菁虽然重伤,但毕竟命保住了,且逐渐好转,这让他失去了最悲情的筹码。他将通报重重摔在桌上。 电话里,钟小艾对侯亮平说:“结果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给我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再敢有下一次,不用别人动手,我先……”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唯唯诺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降职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丁义珍仔细研读了通报,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又略带讥诮的冷笑。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政治博弈,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妥协的艺术。李达康没能彻底打倒侯亮平,但侯亮平也元气大伤,钟家付出了代价。 “看来,也就这样了。”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想起被自己封存的欧阳菁的那缕生魂。扣着这缕魂,现在大局已定,欧阳菁已经没用了,再强行扣留这缕生魂,风险大于收益。万一操作不当,导致欧阳菁魂魄无法顺利归位,真的成了植物人甚至死亡,那自己真的要罪孽缠身了。 “罢了,时候到了。”丁义珍自语道。 是夜,月隐星稀。丁义珍在法室里,他从保险箱中取出那个寒气森森的羊脂玉盒,揭去符纸,打开盒盖。 丁义珍净手焚香,面色肃穆。他换上道服,脚踏罡步,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几不可闻。随着他的动作,书房内无风自动,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几道模糊扭曲的虚影,从葫芦里悄然浮现。 丁义珍指尖凝聚一点幽光,轻轻点向手串。那缕淡金色的欧阳菁生魂被缓缓引导而出,显得有些茫然脆弱。丁义珍对着五鬼虚影低声敕令:“尔等听令,持此生魂,速往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第十六床,欧阳菁躯壳所在。护其魂魄归位,不得有误,不得惊扰旁人,去!” 五道虚影领命,其中一道较为凝实的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淡金色生魂包裹起来,仿佛呵护着一簇微弱的火苗。随即,五鬼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穿透墙壁、门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ICU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一片略显苍白的暖意。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达康冲到了已从ICU转入独立观察病房的欧阳菁床边。他脸上多日积聚的阴霾和疲惫,在看到妻子微微睁开的双眼时,瞬间被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所取代。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俯下身,想握住妻子的手,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你……你感觉怎么样?啊?哪里疼?告诉医生,告诉我都行!” 欧阳菁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带着刚苏醒的干涩和无力:“没……没事……就是……身上……有点疼……” 她试图动一下,眉头立刻因疼痛而紧蹙起来。 “别动!千万别乱动!”李达康连忙制止,转头急切地看向紧随其后进来的主治医生和几位专家,“医生!医生!我爱人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还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后遗症?” 主治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主任:“欧阳行长,醒了就好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疼是正常的,麻药过了,伤口和骨折的地方都会疼,我们会有镇痛方案,别担心。” 然后他又对李达康,语气专业而谨慎,带着对领导的尊重: “达康书记,您先别太激动,这是好现象,天大的好消息。”他示意李达康看旁边监护仪上相对平稳的指标,“欧阳行长能够自主醒来,并且意识清晰,能进行基本交流,这说明目前的生命体征是稳定的。” 第139 章 有什么急事吗?达康书记跑了 他拿起挂在床尾的病例板,一边看一边详细解释:“接下来的问题,主要就是外伤的恢复了。肋骨骨折、手臂和腿部的骨折,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愈合。皮肤的挫伤也在好转。神经系统方面,从目前简单的反应测试来看,没有发现明显的功能性缺损,总体来说,醒过来,就意味着脱离了生命危险,剩下的都是外伤。” 李达康紧绷的神经似乎随着医生的话松了一小部分,但他仍不放心,追问道:“那以后呢?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医生理解家属的担忧,措辞严谨:“从目前影像学和临床观察看,只要配合治疗,乐观估计,恢复到正常生活和工作状态,是完全有希望的。”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一大半。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被移开了一些。他看向医生,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之色: “好,好……谢谢!谢谢你们!辛苦了!”他重重地握了握医生的手,“后续的治疗和康复,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一定要让她恢复好!” 医生连忙点头:“达康书记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欧阳行长现在需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我们再观察24到4时,如果情况持续稳定,各项指标合格,就可以考虑转到普通VIP病房进行后续康复治疗了。到时候环境更舒适一些,也更利于恢复。” “好,好,听你们的安排。”李达康连连答应,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目光落在欧阳菁依旧虚弱但已有了生气的脸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有我呢。” 欧阳菁转入VIP病房后,李达康即便政务繁忙,也坚持每天抽时间过来探望。病房里多了些鲜花和营养品,少了ICU那种冰冷的紧迫感,欧阳菁的气色在缓慢恢复,身上多处固定着支架和绷带,动作不便,但思维和语言能力已基本正常。 这天下午,李达康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状似随意地又问起了事发当天的细节。欧阳菁的叙述与他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大致吻合。 李达康沉声告诉她省委对此事的最终处理结果:“季昌明提前退休,算是把程序违规的锅背了。侯亮平,降职为反贪局侦查处长,调离领导岗位。开车的司机开除,移送法办。其他参与行动的人记过处分。” 欧阳菁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个侯亮平……简直就是个疯子!神经病!” 她很少用这么激烈的字眼,可见此事对她的冲击之大。 李达康将水果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滚着冰冷的怒意:“放心,这件事没完。省委的处理,是省委的考虑。他侯亮平欠你的,欠我们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欧阳菁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虚弱地劝阻:“达康,你别乱来。省委既然已经下了结论,就这样吧……我也没受多大的伤,养养就好了。” 她不愿丈夫因此再卷入更激烈的政治漩涡,尤其是在她刚捡回一条命的时候。 李达康转过头,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力道有些重,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乱来。人家已经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难道我还要笑着把脖子伸过去?如果这次让他就这么全须全尾儿地退了,我李达康在汉东还怎么混?以后是不是谁都能来踩我一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欧阳菁知道丈夫的脾气,见他心意已决,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几天后,李达康正在市委办公室听取关于光明峰项目最新进展的汇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他安排在医院帮忙照看的远房表妹打来的。他皱了皱眉,示意汇报暂停,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里传来表妹焦急压低的声音:“表哥!你快来医院!那个……那个侯亮平!他找到病房这边来了!非要见表嫂!说是……说是还有什么情况要核实!”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冰冷:“把人拦住!绝不能让他进病房!欧阳需要静养,受不得刺激!明白吗?” “拦了拦了!护士和保安都拦着呢!可我看他……他好像不肯走,还在那儿跟人理论,还把工作证都掏出来了,说是什么例行公事……”表妹的声音带着慌乱。 “工作证?”李达康的声音几乎结冰,“他还有什么资格来‘例行公事’?你给我把人看住了!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身对秘书急促道:“小金,备车!去人民医院!快!” 他甚至连外套都顾不上拿,一路小跑着冲出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市委大楼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医院VIP病房区入口处,确实起了争执。侯亮平穿着一身便装,但脸色因激动和某种偏执而微微发红。他手里捏着已经降级为处长的证件,试图向拦路的护士长和两名保安解释:“同志,请你们理解一下!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欧阳菁的案子还有一些关键细节需要找她本人核实清楚,这关系到案件的最终定性!我只是问几个问题,很快!” 护士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性,态度礼貌但坚决:“侯处长,非常抱歉。欧阳行长是重伤患者,刚刚脱离危险期,主治医生明确嘱咐需要绝对静养,避免任何情绪波动和外界打扰。没有家属同意和医生许可,我们不能让您进去。这是为了病人的健康负责。” “我就是公事!”侯亮平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这个案子影响多大你们知道吗?有些细节必须当面厘清!耽误了事情谁负责?” 第 140章 侯亮平,你看不起谁呢? 保安挡在他面前,态度强硬:“对不起,侯处长,我们只听医院领导和家属的。请您不要在这里喧哗,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双方僵持不下,引来了一些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的侧目。侯亮平看着紧闭的病房区和严防死守的保安,知道硬闯不行,反而会再次授人以柄。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保安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入口处。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戴着普通黑框眼镜(或墨镜)、穿着不起眼的夹克衫、手里提着一个简陋果篮和一小束鲜花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跟着探视的人流,混进了住院部大楼。他刻意避开了VIP区的专用电梯,从普通病房区的楼梯慢慢往上走,仔细观察着楼层指示和病房分布。 来到欧阳菁所在的VIP楼层附近,他没有直接走向病房,而是躲在消防通道门后观察。果然,欧阳菁的病房门外,除了偶尔经过的护士,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姆模样的女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警惕地留意着走廊的动静。 侯亮平耐心的等着。表妹看着走廊尽头闹事的侯亮平走了,还以为不会在回来了,就进了病房照顾欧阳箐。 就在保姆进入病房后,消防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戴着眼镜、提着果篮鲜花的侯亮平,像一道影子般闪了出来。他低着头,步伐自然地快步走到欧阳菁的病房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进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一个戴着眼镜、提着果篮和鲜花、穿着普通夹克衫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来。 田杏枝:“你是谁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马上出去!” 几乎同时,病床上的欧阳菁也被动静惊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来者脸上。 侯亮平面对田杏枝的厉声驱逐,没有立刻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混合着歉疚和某种执拗的神情,目光越过田杏枝,投向欧阳菁: “欧阳行长……是我,侯亮平。” 他对欧阳菁说,“我来看看你。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欧阳菁冷冷地看着他,嘴唇紧闭,一言不发,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说明一切。 侯亮平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漠,或者说,他此刻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和目的里。他自顾自地开始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必须向您当面解释一下,也道个歉。我们反贪局当时……真的只是想请您回去配合调查,了解一些情况。完全是个误会!是那个司机,他太紧张了,操作严重失误,把油门当成了刹车!这才导致了那场可怕的意外,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田杏枝听得火冒三丈,指着门口:“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我表嫂需要静养!不想听你这些废话!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安了!” “杏枝。” 一直沉默的欧阳菁突然开口。她制止了表妹,目光重新锁定侯亮平,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和极度的轻蔑。“侯处长今天费这么大劲,混进来看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吧?”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尽管身上疼痛,但姿态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天大的案子,值得侯处长如此‘敬业’,连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不放过。” 侯亮平被欧阳菁的直接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欧阳行长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蔡成功在审讯中明确指认,他曾于XXXX年X月和XXXX年X月,分批次,向您行贿共计人民币二百万元,以换取大风厂巨额贷款的审批通过。对此,您作何解释?” 问题抛出,田杏枝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人,却被欧阳菁抬手示意拦住。 欧阳菁看着侯亮平,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充满讽刺,带着一种来自阶层和见识的绝对碾压: “侯亮平,”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看不起谁呢?或者说,你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还是侮辱我这个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妻子的身份?” 她微微扬起下巴,尽管脸色病态,但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势瞬间显露:“二百万?呵。我欧阳菁要是真想收钱,会看得上这区区二百万?它在我眼里算什么?” 侯亮平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欧阳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气剖析:“蔡成功从我们城商行前前后后贷了多少款?加起来没有五个亿,也得有三四个亿了!我欧阳菁要是真的卡着他脖子,明码标价索贿,他会一次又一次顺利拿到贷款?还会主动给我送钱?侯处长,办案子,能不能用点最基本的逻辑和常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侯亮平脸上变幻的神色,然后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和危险的反问:“你不是想知道蔡成功嘴里那二百万元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行,我可以告诉你。就怕……我说了,你侯大处长,没那个胆子去查,也没那个能耐去动。” 这话充满了挑衅和试探。 侯亮平被激将,加上急于摆脱目前被动局面、证明自己调查“有理”的心态,脱口而出:“欧阳行长尽管说!只要是在我们反贪局职责范围内,涉及贪腐违法,就没有我侯亮平不敢查的案子!” “好!有胆色!”欧阳菁嘴角的讽刺更浓了,她缓缓说道,“侯处长也是读过书的人,‘九出十三归’这句话,听说过吧?” 侯亮平一愣:“民间高利贷的利息算法?” “道理是相通的。”欧阳菁目光如炬,“银行不是慈善机构,放贷是为了盈利。每一笔贷款,特别是大额对公贷款,都有综合收益考核。利息只是明面上的一部分。一个亿的贷款,综合年化收益可能达到五百多万甚至更高。” 第 141章 对不起,达康书记 她的语气变得如同在给下属上课,却又暗藏锋芒:“我作为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我的团队完成放贷指标,银行有内部的绩效奖励和业务提成制度。这笔钱,是计入银行运营成本,合理合法发放给相关员工的。蔡成功那所谓的‘二百万’——不对,准确说,根据贷款金额和时间,大概是每次五十万左右的‘顾问费’或‘协调费’——走的是我们银行与合作中介机构或特定咨询公司的合规通道,最终作为项目奖金的一部分,发放给了包括我在内的、为促成这笔贷款付出努力的相关人员。” 她紧紧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侯处长,你认为,这是贪污受贿的非法所得?还是金融系统内,激励业务开展、符合行业惯例和内部财务制度的合法收入?你要不要去查查总行、甚至其他商业银行的相关规定?要不要去问问,全国有多少银行高管、信贷经理,他们的收入里包含着这类与业绩挂钩的提成?”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他办过经济案,但对金融系统内部运作规则,确实触及不深。欧阳菁这番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受贿问题,而是触及整个金融行业薪酬激励体系的“潜规则”。如果他敢以此为由深入调查欧阳菁,就等于挑战了整个银行业乃至更上层默许的某种运行逻辑!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反抗力量,绝不是他一个刚刚降职的处长,甚至不是钟家愿意轻易触碰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侯亮平的后背。 看着侯亮平脸色发白、眼神闪烁、半天说不出一句硬话的样子,欧阳菁心中充满了轻蔑。她知道,自己点到了对方的死穴。 果然,侯亮平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他避开欧阳菁的目光,声音干巴巴的,再也没有之前的“义正辞严”:“那……那看来,是蔡成功故意诬告,混淆视听,想把水搅浑……” 欧阳菁懒得再看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极淡的、充满不屑的气音。 侯亮平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至极。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再次干涩地重复:“对不起,欧阳行长……是我……是我鲁莽了,打扰您休息。我道歉……” 李达康几乎是跑着冲进VIP病房区的,他的秘书小金都被远远甩在后面。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沿途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都被他脸上罕见的暴怒神色吓得纷纷避让。 他一把推开欧阳菁病房虚掩的门,正撞见侯亮平低着头、神情狼狈。 李达康的目光如燃烧的冰,瞬间锁定了侯亮平,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迸出来: “侯、亮、平!”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谁允许你进来的?!”李达康向前逼近一步,侯亮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谁给你的胆子,跑到这里来?人已经被你害得躺在这里,半条命都没了,省委省纪委的调查结论刚刚下来,证明她是清白的!你还敢阴魂不散,追到这里来搅扰?你真当我李达康是泥捏的,好欺负是不是?!简直欺人太甚!” 李达康的指责如同连珠炮,根本不给侯亮平解释的机会。他平日里作为市委书记的威严和此刻作为丈夫的暴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骇人的气势。 侯亮平被这迎面而来的怒火冲击得有些发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达康书记,您别误会!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想当面来看看欧阳行长,表达我真诚的歉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来道个歉……” “道歉?”李达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和讥讽,“你的道歉值几个钱?能让我爱人少受一天罪吗?能让她身上的伤立刻好吗?不需要!我们不需要你这种虚情假意的道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这里!我不想看见你!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李达康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手指着门外,眼神凌厉如刀。 侯亮平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冲突。迎上李达康那快要喷火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好……欧阳行长,您好好休息。达康书记……再见。”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侧身从李达康身边挤过,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达康快步走到床边,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仔细打量着欧阳菁的脸色,声音放轻了许多,却依然带着未消的余怒和后怕: “欧阳,他有没有难为你?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刺激到你?” 他一边问,一边不放心地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欧阳菁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丈夫焦急愤怒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没有。我能应付。” 旁边的田杏枝却忍不住了,抢着告状:“表哥!你是没看见!那个侯亮平,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摸摸混进来的!一进来就假惺惺道歉,然后就开始问东问西!问什么蔡成功贿赂的事,嚣张得很!” 李达康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这个侯亮平……看来是处分挨得轻了!还是不死心,不老实!刚被降职,就敢玩这种花样!看来他背后的钟家,让他觉得有恃无恐啊?!” 欧阳菁握住李达康紧握的拳头,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看透的淡然和一丝不屑:“好了,达康。该说的,我刚才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有些事,点到即止,他不敢,也没那个能力再往下深究。我相信经过这次,他应该会长点记性。” 第142 章 达康同志,你先别激动 “长记性?”李达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怒气未消,“我看他是记吃不记打!刚受了处分,就敢跑到医院来搞私下问讯,这分明是没把省委的决定放在眼里,没把我李达康放在眼里!这是公然挑衅!” 他越想越气,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高育良那平稳中带着一丝讶异的声音传来:“达康同志?怎么这个时间……” 李达康根本不给他说完客套话的机会,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对着话筒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和咆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高育良!你们政法系统到底是怎么管干部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侯亮平他今天干了什么你知道吗?!他居然偷偷摸摸跑到市人民医院,闯进我爱人欧阳菁的病房!在她重伤未愈、需要绝对静养的时候,去搞什么所谓的‘当面问询’谁给他的权力?!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省委省纪委的调查结论是不是白纸黑字?欧阳菁是不是清白的?他侯亮平是不是刚刚因为严重错误受了处分?他怎么敢?!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一点对受伤同志的基本尊重?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把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放在眼里?” 李达康的咆哮声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高育良的耳中。高育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他试图安抚和弄清情况的声音: “达康同志,达康同志!你先别激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侯亮平去医院了?这……这我确实不知道!他去看望欧阳菁同志?这……” “看望?他是去看望还是去审问?!你自己问他!”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我告诉你高育良,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这是对调查结论的公然藐视,是对受害者家庭的二次伤害!侯亮平这个人,处分之后毫无悔改之意,反而变本加厉!你们政法委、检察院,如果管不了,或者不想管,那我李达康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向上级反映,讨个说法!我就不信,这汉东还没地方讲理了?!” 这番话已经是极其严厉的警告和最后通牒。 高育良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达康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立刻过问,严肃处理!侯亮平同志这种行为,是绝对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我马上联系省检察院党组,必须让他做出深刻检查,并确保此类事件绝不再发生!请你相信组织,也请你和欧阳菁同志保重身体,千万不要为此气坏了身子。” “我要的不是检查!我要的是你们政法系统拿出切实有效的管束办法!”李达康怒气未消,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这是第几次让我发现他侯亮平干这种事了,你们既然这样放纵他,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不等高育良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胸膛依旧因为愤怒而起伏,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侯亮平仓惶离去、钻进一辆出租车的背影,眼神冰冷如铁。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欧阳菁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田杏枝则一脸解气,小声嘀咕:“就该这么治他!” “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高育良放下李达康那个火药味十足的电话,脸色阴沉地坐了半晌。李达康的咆哮犹在耳边,这件事处理不好,会让人觉得他高育良连自己政法口的人都管不住。他沉吟片刻,先拨通了省反贪局局长吕梁的电话。 电话接通,吕梁恭敬的声音传来:“高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吕梁同志,侯亮平最近在局里,都安排了什么工作?有什么具体动作吗?” 吕梁略感意外,如实汇报:“高书记,侯处长是刚刚恢复工作,暂时……还没有给他分配具体的办案任务。” 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语气带着明显的压力:“嗯。我看,任务先不用急着给他派。让他先静下心来,好好学学规矩,学学怎么遵守组织纪律,怎么按程序办事!把《纪律处分条例》、《检察人员纪律处分条例》还有相关办案程序规定,给我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学!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谈工作!” 吕梁心中一凛,知道出事了,小心问道:“高书记,是侯处长他……又有什么情况吗?” “情况?”高育良冷哼一声,语气加重,“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下属跑去哪里、干了什么都掌握不了?侯亮平今天干了件‘大事’!他跑到京州市人民医院,闯进欧阳菁同志的病房,美其名曰‘道歉’,实际上干了什么?李达康书记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措辞极其严厉!质问我们政法部门是不是不作为,是不是在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影响极其恶劣!” “什么?!”吕梁在电话那头也惊得提高了声调,“他……他跑到医院去了?还去见欧阳菁?这侯亮平真是不知死活啊!他刚刚因为这事被降职处分,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就敢……” “所以我说,你这个局长,要把人管起来!”高育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侯亮平现在是你的直接下属,他的工作安排、日常管理,你要负起责任!立刻停止他目前手头的一切事务,让他深刻反省,写出书面检查!同时,组织局里相关人员,对他进行一次严肃的纪律教育和程序再培训!我要看到效果!如果再出类似问题,我唯你是问!” 吕梁连连应承:“是!高书记,我明白了!我一定严格管束侯亮平,立刻落实您的指示!绝不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第143 章 称植物 挂了吕梁的电话,高育良略一思索,又拨通了侯亮平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侯亮平的声音有些沉闷:“高老师……” 高育良:“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侯亮平:“是,高书记。” 高育良:“侯亮平!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组织上对你的处理决定,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服气?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侯亮平想辩解:“高书记,我……” “你什么你?!”高育良语气陡然转厉,“我问你,今天上午,未经任何请示批准,私自跑去京州市人民医院欧阳菁同志的病房,你想干什么?啊?!” “我就是想去道个歉,顺便……”侯亮平试图解释。 “顺便什么?顺便再搞一次私下问讯?顺便再刺激一下重伤未愈的伤员?顺便再激怒一下李达康书记?!”高育良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侯亮平,你的政治敏锐性哪里去了?你的组织纪律性哪里去了?欧阳菁的问题,省纪委已经有了明确结论!你的错误,省委也有了处理决定!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现在跑过去,算怎么回事?是去认错,还是去挑衅?是去展现你的‘执着’,还是去显示你的‘不服’?” “高书记,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情况……”侯亮平还在挣扎。 “你觉得?你觉得有什么用!”高育良毫不客气,“你觉得就能代替组织决定?你觉得就能无视办案程序?你觉得就能不顾及受害者家属的感受和领导的意见?侯亮平,我告诉你,你这次的行为,非常愚蠢,非常错误!李达康书记已经直接向我提出了严重抗议!这件事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要坏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充满压迫感:“从今天起,你在反贪局的一切工作暂停。给我回去好好反省,深刻检讨!学习纪律,学习程序!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真正学会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说工作的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侯亮平回应,高育良直接挂断了电话。 侯亮平捏着已经挂断、屏幕暗下去的手机,脸色青白交替,胸中堵着一口恶气,却又无处发泄。他木然地回到省反贪局,刚走进办公楼,就接到吕梁秘书的通知:“侯处长,吕局长请您马上到他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心中有数,知道这顿训斥是逃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吕梁办公室的门。 吕梁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威严。他示意侯亮平关上门,却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 “侯亮平同志,”吕梁开口,声音刻板,“高育良书记刚刚亲自打来电话,对你的行为提出了严肃批评。我也认为,你今天的做法,极不妥当,严重违反了工作纪律和起码的行为规范!” 侯亮平站着,低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闷声回应:“吕局长,我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吕梁一拍桌子,打断他,他需要在这个曾经的上司、现在却成了自己下属的“刺头”面前立威,“组织上对你的处理是慎重的,是给你改正错误的机会!可你是怎么做的?处分刚下来,你就擅自行动,跑到医院去打扰欧阳菁同志!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领导?还有没有一点政治觉悟?!” 侯亮平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高育良训完,又被曾经的手下,这样指着鼻子骂,那股倔劲和不服气猛地冲了上来。他抬起头,直视着吕梁,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颤: “吕局长!我去医院,是出于个人歉意!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欧阳菁的问题,难道就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妻子,就因为省委有了结论,就一点都不能再提、再问了?我们反贪局办案,难道要看人下菜碟?要看领导脸色?!” 这话说得相当冲,直接质疑了吕梁的办案原则。 吕梁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也提高了声音:“侯亮平!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你还有没有点上下级观念?!什么叫看人下菜碟?省纪委的结论是经过调查的!是权威的!你要质疑,拿证据出来!而不是凭着你自己的‘觉得’,去搞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动!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是一个刚犯了严重错误、被降职处分的干部!你要做的是深刻反省,是夹起尾巴做人!而不是在这里继续逞能,给局里、给政法委、给省委添乱!” “我逞能?”侯亮平火气也上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吕梁!这个局长位置你是怎么坐上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我……轮得到你来管我?论办案能力,你比我强在哪里?现在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我面前摆起局长的架子了?” 这话直接撕破了脸,戳到了吕梁的痛处和敏感神经。吕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侯亮平:“你……你放肆!侯亮平,你太狂妄了!你现在就给我出去!立刻停止一切工作,回家给我写检查!写不深刻,就别想回来上班!滚出去!” 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吕梁一眼,猛地转身,摔门而去。“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楼道似乎都颤了一下。 办公室里,吕梁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强行忍住,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他知道,这个侯亮平,是个根本不服管、也管不住的刺头。看来要给他点脸色看看了。 吕梁示意秘书把今天的事情透露出去,让反贪局的工作人员疏远侯亮平。 李达康从医院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回到市委,心中那股被侯亮平再次挑衅的愤怒,他需要一个明确的回应,一个能让高育良乃至其背后的“汉大帮”清楚感受到他李达康绝非忍气吞声之人的强硬信号。他直接召见了心腹干将、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第 144章 李达康的警告 在市委书记办公室紧闭的门后,李达康没有多余的废话,脸色冷峻:“东来,侯亮平的事,你也知道了。刚受了处分,就敢跑到医院去撒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有人觉得我李达康好欺负,觉得我们京州是可以随意伸手的地方!” 赵东来:“达康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得做点什么,让他们有所忌惮?”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东来,光靠打电话去跟高育良拍桌子、发火,没用。那就像隔靴搔痒,他那边只会打哈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我们要让有些人明白,在汉东,不是谁都能随心所欲,更不是谁的手下犯了错、惹了事,拍拍屁股就能装没事人。尤其是政法系统这块,更不能成为某些人搞团团伙伙、藏污纳垢的自留地!” 他猛地转过身,台灯光照亮了他眼中锐利如刀的光芒,直射赵东来:“侯亮平敢这么嚣张,背后是谁在撑腰?仅仅是钟家吗?没有汉东本地某些人的默许甚至纵容,他一个外来户,能这么肆无忌惮?这次,我们就敲山震虎,目标要选准,打就要打到痛处!” 赵东来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动“汉大帮”的人了。他大脑飞速运转,将汉东政法系统里那些与高育良关系密切、又有“小辫子”可抓的人物过了一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分析起来。 李达康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门下旧部不少。但直接动他现在的核心圈,动静太大,容易引起全面反弹。这个人选很难抉择啊?” 赵东来立刻接上:“书记,您看……陈清泉怎么样?他以前给高育良当了多年秘书,在省政法委那会儿可是心腹。后来放下去,在区法院当副院长。” “陈清泉……”李达康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赵东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掌握内情的笃定:“据我们市局经侦和治安方面掌握的一些零散线索和外围监控,这个陈清泉,手伸得可不短。绝对不经查,而且经常出入一个地方特别频繁——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李达康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更深,更冷了,仿佛带着冰碴,“祁同伟厅长的‘福地’啊。真是巧得很。高育良的前秘书,成了山水集团的座上宾,这里面……有意思。” 他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好,就从这里开始。陈清泉不是喜欢当‘顾问’吗?不是喜欢在灰色地带游走吗?咱们就看看,他到底‘顾’的是什么‘问’,‘问’的又是什么‘事’!找个合适的、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由头,目标就是他,地点就山水集团!” 他盯着赵东来,一字一句地叮嘱,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动作一定要快,不能走漏风声!下手一定要准,要拿到能摆上台面的东西!既要让他背后的人真真切切感觉到疼,知道收敛,但又不能让他们抓到我们‘打击报复’、‘选择性执法’的把柄。这里面的分寸,东来,你要把握好!”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他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有力: “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扫黄打非,净化社会治安环境,是我们公安机关的法定职责,也是响应上级号召、提升群众安全感的常态化工作。最近我们正在策划一次全市范围内的统一集中行动,重点整治一些群众反映强烈、可能存在治安隐患的娱乐休闲场所。山水集团作为知名企业,其旗下的会所等经营场所,自然也在我们依法检查的范围之内。我们会严格按照程序,文明规范执法。” 李达康点了点头,对赵东来的反应和措辞表示满意。他坐回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深意:“嗯,具体怎么操作,你是专家,我就不多干涉了。我只要结果。记住,我们是维护法律尊严,清除害群之马。” “是!书记,我这就回去部署,尽快拿出方案向您汇报!”赵东来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李达康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他要让高育良,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依然是那个强硬果决、睚眦必报的李达康。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霓虹闪烁。京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内灯火通明,气氛严肃。赵东来亲自坐镇,面前是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各区域警力部署。 “各小组注意,‘净风’行动开始!重点区域,重点场所,严格依法检查,注意证据固定,行动!” 赵东来对着麦克风沉声下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多支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小组奔赴预定地点。其中一支精锐小队,目标明确,直奔位于繁华地段的山水集团高级会所。 会所内部,正是觥筹交错、莺歌燕舞之时。陈清泉果然在场,正搂着一位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在包厢里与她深入交流。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暂的骚动。紧接着,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几名表情冷峻的警察出现在门口,为首的队长亮出证件:“警察!例行扫黄检查!请所有人配合,出示身份证件!” 山水集团前台经理:“同志,是不是搞错了?这里是正规商务会所,我们……” “是不是正规,检查了就知道。请配合!”队长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手一挥,警员迅速进入,开始查验身份,并检查现场是否有违禁品和涉嫌卖淫嫖娼的证据。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会所老板高小琴那里。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匆匆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能化解干戈的妩媚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惊慌。她试图拦住带队队长: “这位警官,我是山水集团的总经理高小琴。我们这里一向合法经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不能通融一下,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示意旁边的人。 第 145章 祁同伟求救 队长面无表情:“高总,我们是执行市局统一部署的全市扫黄行动,请你配合。有没有误会,检查完自有分晓。请让开。” 高小琴:“这位同志,我认识你们公安厅的祁厅长,你看……” 队长:“高总,我们这次行动是受市局赵局长指挥,请你让开。” 高小琴见软的不行,知道事情不简单。她退到一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同伟:“小琴?这么晚了,什么事?” “祁厅长!出事了!出大事了!”高小琴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有些变调,语速极快,“市局的人……突然来我们集团扫黄!阵势很大,一点情面都不讲!正在到处查,抓人!陈……陈清泉陈秘书,他今晚正好在这里,也被……也被堵在里面了!” “什么?!”祁同伟那边的嘈杂背景音瞬间消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市局的人?扫黄?赵东来想干什么?!你跟他们带队的说了吗?这是我的地方!” “说了!我拦了,没用!”高小琴急道,“我把您抬出来了,可带队那个队长,油盐不进!我把电话给他,让他跟您说!”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即传来祁同伟强压怒火的声音:“把电话给他!” 高小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小跑下楼,找到那个正在指挥现场、面色冷峻的带队队长,将手机递过去,声音带着恳求:“这位同志,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让您接一下电话。” 队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响着的手机,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放在耳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喂?” “我是省公安厅祁同伟!”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的怒意,“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带队的是谁?知不知道山水集团是什么地方?要注意执法方式,文明规范!不要影响企业的正常经营秩序!有什么情况,可以先向我汇报!” 队长挺直腰板,对着话筒,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报告祁厅长,我们是京州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的。今晚执行的是市局统一部署的全市扫黄打非‘净风’集中清查行动。带队的是我们支队长。我们是在依法履行职务,对可能存在治安隐患的场所进行检查。如果山水集团合法经营,自然不会受到影响。行动由市局赵东来局长亲自指挥部署。”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明显一窒,赵东来亲自部署?针对山水集团?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赵东来局长部署的?好,我知道了。你们依法检查可以,但一定要把握好尺度,注意影响!我这就给赵东来局长打电话沟通。你们先暂停一下,等我电话!” 队长直接将手机递还给旁边脸色煞白的高小琴,转身继续指挥:“抓紧时间,固定证据,把人带回去分开讯问!” 高小琴接过电话,只听到祁同伟气急败坏地说了句“等我电话”,便只剩下忙音。 祁同伟挂断高小琴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拨打了赵东来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依旧如此。 “妈的!”祁同伟低声骂了一句。他知道,赵东来这是故意不接电话。事情麻烦了。 他不相信赵东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山水集团,动陈清泉,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他立刻又拨通了京州市公安局几个副局长的电话,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交情,或者受过他的“关照”。 第一个电话,对方接起,语气恭敬但透着一丝为难:“祁厅长,这么晚……哦,您说山水集团的事啊?我知道,听说了。可这次是赵局长亲自抓的‘净风’行动,方案直接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我们事先都不清楚具体目标和时间。现在指挥权都在赵局长和治安支队那边,我……我插不上手啊!” 第二个电话,对方直接压低了声音:“祁厅,不是兄弟不帮忙,这次风声太紧。赵局亲自坐镇指挥中心,所有通讯都要求记录在案。而且……我听说,好像上面有人点了头。您最好直接找赵局。” 第三个电话,干脆就没接。 祁同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治安清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政治行动!赵东来不过是执行者,真正的矛头,恐怕指向的是陈清泉背后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冲着他祁同伟,或者他老师高育良来的!而赵东来不接电话,那些副局长们不敢或不愿插手,都说明了这次行动的决心和受到的“关照”级别不低。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来回踱步。陈清泉知道太多事情了,不仅仅是嫖娼那么简单!他在山水集团的许多“顾问”活动,涉及不少敏感项目和利益交换。一旦被警方深入审讯,或者被有心人利用,拔出萝卜带出泥,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要跟高育良汇报?祁同伟犹豫了。老师最近正因为侯亮平的事被李达康弄得有些被动,这个时候再把陈清泉的丑事捅上去,而且明显是被人针对了,岂不是让老师更加难堪?但不汇报,等陈清泉真在公安局里吐出点什么,那就更被动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焦急万分的时候,高小琴的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祁厅长!陈清泉他已经……已经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带走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祁同伟握着手机,听着高小琴带着哭腔的汇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却又无处发泄。他对着话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便颓然地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这件事瞒不住,也压不下,必须向老师高育良汇报。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高育良:“同伟?这么晚了,有事?” 第146 章 丁义珍逛光明区 祁同伟:“老师,出事了!陈清泉被市局赵东来的人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 “抓了?因为什么事?在哪里抓的?” 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核实一个普通信息。 “在……在山水集团。市局今晚搞突然袭击,全市扫黄,重点就放在山水集团!陈清泉他……他正好在那边,被当场抓住。” 祁同伟越说声音越低,他知道“嫖娼”这个理由在老师那里根本站不住脚,尤其是在山水集团那种敏感地方。 果然,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山水集团?陈清泉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还搞出这种事!简直荒唐!不知自爱!” 祁同伟连忙解释:“老师,陈清泉是去学外语,谁知道会赶上扫黄,这明显是有人故意……” “故意什么?”高育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失望,“同伟,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扫黄打非是公安机关的常规职责!赵东来在全市部署行动,有什么问题?陈清泉自己行为不检点,授人以柄,被人抓了现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让我怎么出面?去跟赵东来说,陈清泉是我的前秘书,所以嫖娼也不能抓?还是去跟李达康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这事抹了?” 高育良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在理,却又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冰冷,让祁同伟哑口无言。 “老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次行动太巧了,偏偏是山水集团,偏偏是陈清泉,这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是李达康因为侯亮平的事,在报复!” 祁同伟试图点明背后的政治意图。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警示:“同伟啊,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去纠结是不是‘故意’,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我们自己的人,屁股底下不干净,让人抓住了实实在在的把柄!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还有,我早就跟你说过,山水集团那边,水太深,太浑!你是公安厅长,身份敏感,要懂得避嫌,少掺和!陈清泉就是前车之鉴,一把年纪了,还搞出这种丑事!丢人现眼不说,还把麻烦引到了自己身上!” 祁同伟听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老师这番话既是说陈清泉,也是在敲打他。他嗫嚅道:“老师,那现在……我们总不能看着陈清泉就这么折进去吧?他毕竟跟了您那么多年,知道不少事情……” “他知道什么事情?”高育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切割关系的决绝,“他跟了我,学的是党纪国法,是工作方法,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个人的选择,与组织无关,更与我高育良无关!他如果真犯了法,自然有法律制裁他!我们任何人都没有特权去干预司法!” 高育良似乎觉得话说得够明白了,最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语重心长,却也暗含警告:“同伟,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管好公安厅这一摊子。其他无关的事情,少打听,少掺和。尤其是山水集团,更要保持距离,洁身自好!至于陈清泉……让他接受教训吧。就这样,我累了。” 不等祁同伟再说什么,高育良直接挂断了电话。 丁义珍神清气爽地走出区委大院,他今天刻意穿了一身较为休闲的夹克,显得亲民又精神。区委办主任小李和秘书小陈等人紧随其后。 “小李啊,”丁义珍舒展了一下手臂,望着区委大院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语气轻松,“大风厂的事情总算是平稳落地了,市里、区里这段时间的工作也重新步入了正轨。我这心里啊,也跟着踏实了不少。总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汇报,容易脱离实际。走,小陈备车,咱们今天不坐办公室了,就到区里随便转转,不打招呼,不看安排好的‘盆景’,就看看咱们光明区最真实、最新鲜的‘气象’!” 小李脸上堆满笑容,连忙附和:“丁书记您说得太对了!工作做得怎么样,最终还得老百姓说了算。您这么深入基层,体察民情,真是咱们光明区百姓的福气啊!您看,咱们第一站去哪儿?要不先去新建成的工业园区看看?” 丁义珍摆摆手,笑着打断他:“诶,说了不看‘盆景’。工业园区那些数字和厂房,报告里都有。咱们今天就看老百姓过日子、休闲的地方。就去那个新修的市民广场吧,听说弄得不错。” “好的,丁书记。”小李连忙应下。 一行人乘坐一辆普通的公务车,悄然来到了新建的市民广场。车子没有停在显眼处,丁义珍也没下车,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景象。 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市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舒缓地打着太极拳,有精神矍铄的大妈们随着音乐跳着广场舞,还有年轻的父母带着蹒跚学步的孩童在喷泉边嬉戏,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不远处,几个老棋友正围着石桌对弈,争得面红耳赤却又乐在其中。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安宁、祥和而又充满生机的生活气息。 丁义珍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他指着窗外对小李说:“小李,你看。咱们坐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搞规划、抓项目、拉投资,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能让老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吗?有地方锻炼,有地方娱乐,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踏实,脸上有笑。这种实实在在的幸福感、获得感,比什么GDP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 小李立刻奉承道:“丁书记您真是高瞻远瞩,一心为民!咱们光明区在您的坚强领导下,民生改善有目共睹,将来肯定会越来越繁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第 147章 光明区还有这种地方? 丁义珍哈哈一笑,显然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但嘴上还是说:“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车子缓缓驶离广场,丁义珍让司机不必按固定路线,就在区里随意转转,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就停一下。他偶尔指挥一下方向,渐渐地,车子驶离了主干道和新开发区域,拐进了一些相对老旧的街区。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景象——几栋外墙斑驳脱落、窗户破旧、老旧楼房挤在一起,楼宇之间电线像蜘蛛网般裸露杂乱,路面坑洼不平,垃圾随处可见。与刚才市民广场的生机勃勃相比,这里显得破败而沉寂。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起眉头,有些意外地自语:“嗯?咱们光明区……还有这样的地方?前面停车。” 车子在小区破烂的铁门外停下。丁义珍推门下车,小李等人连忙跟上。走进这个所谓的“小区”,一股霉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开裂的水泥路面,胡乱堆放的杂物,锈蚀严重的防盗网,以及从一些窗户里隐约透出的昏黄灯光,都显示这里仍有人居住。 丁义珍脸色凝重,指着眼前景象问小李:“这小区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破败成这样?为什么没有改造?” 小李有些尴尬,低声汇报:“丁书记,这个……这里是光明新村,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了。前几年确实被列入了区里的棚户区改造计划,也启动了前期工作。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项目就搁置了,一直没能动工。拖到了现在。” “棚改项目?启动了又搁置?”丁义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这样子,明显还有人住啊!这种居住条件,安全隐患太大了!电线老化,消防通道堵塞,楼体结构恐怕也有问题,万一出事怎么办?” 正说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从一栋楼里走出来。丁义珍快步上前,脸上换上关切的微笑:“老人家,您好啊,打扰一下。请问,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大爷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小李等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猜到了丁义珍是个“官”。他没好气地说:“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你们是政府的?” “对对,我们关心一下咱们老百姓的居住情况。”丁义珍态度很和蔼,“我听说咱们这个小区不是早就纳入改造了吗?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老大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怨气:“改造?喊了多少年了!雷声大,雨点小!早先是有几个人来量过房子,贴过告示,后来就没信儿了!听说啊,是政府没钱!没钱拿什么改造?画饼充饥啊?” “没钱?”丁义珍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对啊,据我了解,市里和区里对于棚户区改造是有专项配套资金的,这个项目既然启动了,钱应该早就划拨下来了才对啊?” 他这话像是在问老大爷,更像是在质问身边的小李和身后的制度。 老大爷摆摆手:“那谁晓得你们政府里边那些弯弯绕?反正我们老百姓没见到一分钱补偿,也没见有人来动工。前俩年还有人来撵我们走,我们自己的房子,还不让我们住,也不给钱,只能在这破房子里耗着了!” 丁义珍环视着危险的环境,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老人家,您看这房子,电线这么乱,墙都裂缝了,住在这里太危险了!为了安全着想,应该先搬出去啊。” “搬出去?”老大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提高了,“你说得倒轻巧!搬哪儿去?租房不要钱啊?补偿不到位,我们搬走了,回头你们把房子一拆,我们找谁去?上个月电视里不还播了吗?那个大风厂,不就是差点被强拆了?闹出那么大乱子!我们要是搬了,不就跟那大风厂工人一样,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丁义珍耐心解释:“老人家,大风厂的情况后来不是妥善解决了吗?政府承诺的都兑现了。” 老大爷却连连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那能一样吗?大风厂闹得多大?死了人了!上了全国新闻了!我们这儿屁大点地方,谁管?你们当官的,就会说好听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补偿款不拿到手里,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住着,好歹有个窝!” 说完,老大爷不再理会他们,提着菜篮子蹒跚着走开了。 丁义珍站在原地,脸上的和蔼渐渐褪去,变得深沉而严肃。他久久地凝视着这片破败的棚户区,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有些不安的小李等人。 他沉默了片刻,对小李说:“把这片区的详细资料,包括当年的棚改立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项目停滞的原因说明,全部整理出来,尽快送我办公室。另外,通知住建、财政、街道相关负责同志,下午开会。” 丁义珍没了再逛下去的心情。带人回去了。 在半道上接到了程度的电话。 丁义珍挂了电话,脸色就沉了下来。车里空调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闷,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些。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敢出声。 “回去。”丁义珍声音不高。山水庄园……学外语学到床上?他鼻腔里轻哼一声,闭上眼,手指在真皮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程度已经等在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室了,见到丁义珍从电梯出来,立刻站起身,手里捏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丁市长。” “进来说。”丁义珍没停步,径直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程度跟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丁义珍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看向程度。 具体什么情况,仔细说。” 程度打开文件夹,语速平稳,但用词精准:“昨晚十一点左右,市局的人突击检查了山水庄园。在……在其中一个套间,现场抓获了市中级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和一名女性服务人员。当时陈副院长声称是在进行外语辅导。” 第 148章 在床上学外语 丁义珍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辅导到床上,也是别开生面。赵东来倒是会挑时候。” “是,”程度点头,继续道,“同时,全市扫黄活动全面展开,在光明区还控制了几名涉嫌嫖娼的人员。经过初步核实,其中三人,是省纪委专门调查G45高速事件,也就是侯亮平那个案子的工作组成员。” 丁义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工作证、身份证都核对过。而且,”程度往前稍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根据我们调查,他们的消费记录显示,当晚的费用,走的是……工作组的日常办公经费报销。” “公费,集体嫖娼。”他慢慢重复这六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还是省纪委的人,在查侯亮平的时候。”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赵东来什么反应?” “目前消息压着,没往上报,也没通知媒体。人暂时扣在光明分局。他让我先向您汇报。”程度回答得滴水不漏。 “向我汇报?”丁义珍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是市公安局长,抓了违纪干部,该向纪委汇报,向我汇报什么?” 程度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丁义珍重新看向他:“那几个人,你见了?状态怎么样?” “见了。刚开始有点慌,后来……有点有恃无恐。”程度斟酌着用词,“暗示他们是在执行‘特殊任务’,需要进行‘必要的社交应酬’。” “呵,特殊任务。”丁义珍坐进皮椅里,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侯亮平的案子,水深。省纪委派下来的人,自己先湿了鞋。赵东来这是逮着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又怕鱼太大会把船掀了,所以先把鱼篓子递到我这儿来。” 他停顿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划了划:“程度,你怎么看?” 程度腰板挺直:“丁市长,从公安角度,事实清楚,证据目前看也扎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过……”他略一迟疑,“省纪委那边,可能很快会知道。工作组的人失联,他们不会不闻不问。” “知道是迟早的事。”丁义珍眼神微冷,“关键是谁先知道,怎么知道。赵东来暂时压着,是想留出转圜的余地。陈清泉是法院的人,嫖娼违纪,该怎么处分有规章。麻烦的是那三个纪委的。” 他忽然问:“侯亮平最近有什么动静?” 程度摇头:“很安静,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安静?”丁义珍品味着这个词,“山雨欲来风满楼,太安静了,反而不对劲。”他沉吟半晌,“这样,程度,你回去告诉赵东来,第一,依法依规,严格办理。证据链务必扎实,尤其是公费消费那部分,发票、账目、证人,一个都不能含糊。第二,程序上……稍微缓一缓。省纪委的人,身份特殊,在最终定性前,注意方式方法。第三,消息,暂时局限在必要范围内。市委那边……我会先和达康书记通个气。” “明白了。”程度合上文件夹,顿了顿,又问,“那,如果省纪委直接要人……?” 丁义珍抬眼看他,目光深沉:“那就按程序配合。但是,要让他们明白,人是在京州犯的事,证据是在京州抓的。有些丑,捂是捂不住的,但怎么揭,揭多深,里头有学问。” 程度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办。” 程度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丁义珍赶到李达康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达康平稳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出乎丁义珍意料的是,赵东来也在,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见丁义珍进来,立刻站起身。 “达康书记。”丁义珍先向李达康点头,又转向赵东来,“赵局长也在。” “丁市长。”赵东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客气地招呼。 “义珍来了,坐。”李达康揉了揉眉心,示意丁义珍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他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东来刚把昨晚行动的大致情况跟我讲了讲。你说有事汇报,具体是?” 丁义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郑重:“达康书记,确实是关于昨晚的扫黄打非行动。我们光明区公安局的局长程度同志,配合市局赵局长的统一部署,行动很成功,抓了一批违法人员,打击了歪风邪气。这都是好事。但是……”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用词,“在后续核查身份时,发现其中有三名男性,是省纪委派驻到我们京州,专门负责调查G45高速项目、也就是侯亮平那个案子的工作组成员。” 李达康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嗯,东来提了。身份核实了?” “核实了,工作证、身份证都对得上。而且,”丁义珍语气加重了些,“根据现场初步调查和涉案场所的账目显示,他们的消费,涉嫌使用工作经费。这就不仅是个人作风问题了,可能涉及公款私用,甚至更严重的违纪。” 他看向李达康,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赵东来:“本来呢,这种事情,市局处理,或者按干部管理权限移交给纪委,都有规章可循。但麻烦就在于,这几个人是省纪委下来的,身份特殊,正在办一个敏感案子。我们光明区,直接处理,有点……不太合适。所以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汇报,听听您的指示。” 李达康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在丁义珍和赵东来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赵东来身上:“东来,人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赵东来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报告达康书记,人暂时扣在光明区分局。” 李达康:义珍觉得应该怎么办? 丁义珍:人虽然是我们抓的,可是他们不归属光明区,这事归纪委,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李达康把问题抛给了赵东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第 149章 义珍同志说的,我赞同。 赵东来沉吟了一下,显得很谨慎:“达康书记,从法律和纪律角度,事实清楚的话,该移交移交,该处分处分。不过……”他顿了顿,“考虑到涉案人员的特殊身份,以及他们正在办的案子涉影响面可能会比较大。我的想法是,是不是可以……先把人和初步情况,完整地移交给省纪委?由他们内部自查自处,这样程序上更顺,也……更稳妥一些。毕竟,陈清泉副院长的问题,已经够我们消化一阵了。” 丁义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等李达康开口,便转向赵东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认同:“赵局长,你这话我就不太赞同了。什么叫‘更稳妥’?我们京州市公安局依法办案,抓到了涉嫌违法违纪的干部,不管他是哪个部门的,都应该一视同仁,秉公处理!怕影响?怕得罪人?那我们执法的严肃性在哪里?党的纪律的刚性在哪里?” 他语速加快,显得有些激动:“是,他们是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的人。你怕得罪田书记,所以想把人送回去‘内部处理’。那陈清泉呢?陈清泉可是法院系统的干部,跟高育良副书记那边关系近得很。你抓他的时候,怎么不怕得罪高书记了?哦,厚此薄彼,看人下菜碟?这可不是你赵东来局长的风格啊!” 赵东来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他没看丁义珍,而是把目光投向李达康,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那意思很明显:达康书记,昨晚我们沟通的,是借陈清泉的事敲打“汉大帮”,但一下子把省纪委也拖下水,同时得罪田国富和高育良两边,这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 李达康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义珍市长的话,虽然直白了点,但道理是对的。” 赵东来眼神一凛。 李达康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两人:“东来,你是京州市的公安局长,你的职责是维护京州的社会治安,打击违法犯罪,不管涉及到谁,是什么背景。昨天晚上的行动,你亲自部署,雷厉风行,抓了陈清泉,很好,展现了我们京州政法队伍敢于碰硬的精神。怎么到了省纪委这几个人这里,就犹豫了?就想到‘稳妥’、‘内部处理’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田国富书记是省纪委书记,他抓了一辈子纪检,最讲原则,最恨的就是这种败坏纪检干部形象、玷污纪检队伍声誉的害群之马!如果我们因为怕‘得罪’、怕‘影响’,就把明明抓了现行的问题捂着盖着,或者轻飘飘地送回去,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才是对田书记、对省纪委工作的不尊重!更是对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公信力的损害!” 李达康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你的态度很明确,我赞同。这件事,不能含糊。” 他又转向赵东来:“东来,你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对昨晚涉及省纪委工作人员的案件,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特别是公费消费的问题,发票、转账记录、证人证言,所有证据都要扎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调查过程中,严格按照法律和程序办事,注意方式方法,但绝不能手软。调查清楚后,连同陈清泉的案件情况,一并形成详细报告。” “是,达康书记。”赵东来立刻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他明白了李达康的决心,也知道此刻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报告直接报给我。”李达康最后补充道,眼神锐利如刀,“同时,准备一套完整的材料复印件。在适当的时机,我会亲自向省纪委,向田国富书记通报情况。我们京州,不护短,但也绝不替任何人背黑锅。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承担;该上级机关处理的干部,我们提供铁的事实和依据!” “明白!”赵东来应道。 “好了,东来先去忙吧。义珍留一下,光明区最近几个重点项目,我还要再问问你。”李达康挥了挥手,脸色恢复了些许平淡。 赵东来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和丁义珍。 李达康皱起眉头,严肃地问道:“光明峰项目进展如何?” 丁义珍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关于这个项目,近期我们一直在积极开展招商引资工作,但由于先前发生的事情,目前的效果并不理想,许多集团公司仍处于观望状态。” 李达康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并强调说:“看来 116 事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然而,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都必须坚定信心去克服它!只要有需要,该给予的政策优惠一定要全部落实到位,务必确保项目能够尽早启动动工。” 丁义珍连忙应道:“好的,我明白了。” 接着,李达康继续追问:“那么 116 的后续情况呢?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 丁义珍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其他方面暂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还存在两个关键因素尚未得到妥善处理。其一,大风厂失踪的那笔款项至今仍未到账;其二,陈岩石还是不肯认罪,不停地闹腾,坚持要求面见沙瑞金。” 听到这里,李达康不禁心生疑惑,追问道:“他为什么非要见沙书记?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丁义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从陈岩石对沙瑞金直呼其名且亲昵地称呼为‘小金子’这一点来看,两人的关系恐怕非同寻常。” “要见沙书记?小金子?”李达康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意,“陈岩石这个老革命,退下来这么多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嗓子‘小金子’,倒是喊得亲近。” 第150 章 义珍啊,你确定经得起查? 李达康:“义珍啊,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啊。” 丁义珍:“达康书记,您是指……” “陈岩石和沙书记可能的关系,是一层。”李达康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意味着,116事件的余波,可能不会仅仅停留在京州层面,它有了一条直通省委一号的潜在渠道。而且,是老同志带着‘血泪控诉’性质的渠道。”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灼灼:“但另一层,也是更直接的一层,还在你自己身上。”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我再问你一遍,蔡成功那个煤炭公司,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丁义珍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达康书记,我向您保证,蔡成功那个什么煤炭公司,跟我丁义珍,绝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名字都没听说过。这一点,我可以拿党性原则向您保证!” 李达康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丁义珍的脸。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丁义珍心上: “义珍啊,你跟我时间不短了。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你应该也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沙书记来汉东,是要干大事的,要破局。侯亮平,是他力排众议从最高检要过来的刀,这把刀,第一个指向的就是我们京州,就是光明峰项目,说白了,就是你我!他是汉东大学出来的,根子上连着高育良书记那条线,可你看沙书记的态度?护着!还有钟小艾他们家背后的能量……他们宁可牺牲季昌明,也要保住侯亮平。这是什么信号?” 丁义珍感觉后背有些发紧,喉结动了动,没敢插话。 “这是人家已经摆明了车马,要把我们京州,把我李达康,当成他们立威、破局的突破口!”李达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里却透出一股压抑的寒意,“人家步步紧逼,招招都冲着要害来。光明峰那是我们京州的标杆项目,你作为负责人,他们说动就动,最后造成了116事件。现在,侯亮平揪着欧阳不放,造成了G45事件,大风厂的钱下落不明,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卡在我们的脖子上。陈岩石又跳出来直呼‘小金子’……” 他忽然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如果常规的路走不通,对方不按规矩出牌,那我们也只能换一种玩法。我打算,把蔡成功这笔糊涂账,连同这里面可能涉及的更深的问题,捅上去!捅到该知道的地方去!” 丁义珍眼皮猛地一跳:“您是说……直接惊动上面?中央?” “不然呢?”李达康反问,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在汉东,在沙瑞金书记主导的棋盘上,我们被动接招,只会越来越难。只有把水彻底搅浑,把桌子掀起来,让更高层级的目光投下来,局面才可能重新洗牌。到时候,就不是他沙瑞金能完全掌控的了。要查,就查个底朝天!要乱,就乱出个新秩序!” 他死死盯住丁义珍:“但是,义珍,这一步棋走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掀桌子的人,自己首先得站得稳,不能先被桌子腿绊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也是以一个老领导、老同事的身份问你——” 李达康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蔡成功,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留下任何‘尾巴’?任何可能被查实、被坐实的把柄?能不能百分之百、经得起任何级别的调查?我要听实话。现在说实话,我们还能一起想办法;如果等到中央调查组真的下来了,你再出问题,那时候,谁都救不了你,我也绝不会保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丁义珍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李达康的眼神太锐利,话语里的决绝和警告意味也太明显。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这是最后通牒,是把他和自己彻底绑上同一辆战车的确认仪式。 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无数画面、无数人名、和交易……那是原身做过的事,可是自己一来,就清扫过了,证据都销毁了,剩下的没有证据,和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敢共出自己。事已至此,退路已绝,只能向前!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迎着李达康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重复,甚至比刚才更加用力: “达康书记!我丁义珍向您郑重保证!蔡成功的公司,与我无关!光明峰的项目运作,我或许有工作方式急躁、考虑不周的地方,但在经济问题上,我绝对清白,经得起任何调查!您尽管按照您的想法去做,我丁义珍,跟定您了!” 李达康凝视了他足足有十几秒钟,仿佛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硬撑的胆气。终于,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锐利慢慢收敛,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峻。 “好。”他吐出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现在开始,管好你自己,管好你手下的人,光明峰项目不能再出任何纰漏,招商引资要拿出实绩来。116的尾巴,陈岩石那边……你不用管了,等着上面来人吧。” 李达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就让他们看看,我李达康,是不是只会埋头搞经济,是不是真的怕了他们!汉东这盘棋,沙瑞金想下,高育良也想下,那就大家都坐上来,真刀真枪地下一盘!看看到最后,谁才能真正玩得转!” 丁义珍重重地点头:“我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李达康,在这条充满风险甚至可能是绝境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了。而前方的风暴,显然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第 151章 这事跟丁义珍有什么关系? 李达康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时,已是深夜。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赵立春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老领导,这么晚打扰您了。”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达康啊,”赵立春的语调显得亲切,“不算晚。欧阳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谢谢老领导关心。人已经醒了,在医院静养,恢复得……还算可以。只是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李达康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人没事就好。这个侯亮平!”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听说,季昌明把板子都接过去了?让他就这么轻飘飘过关了?” “是,季检察长主动承担了领导责任,申请提前退休了。沙书记……批准了。”李达康简单陈述,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茶杯重重放回桌面的声音。“季昌明倒是会做人情,也够憋屈。不过,这也说明有些人,护短护得厉害,规矩都可以放在一边了。”赵立春顿了顿,语气稍缓,“达康,你那边压力不小吧?放心,汉东的情况,上面不是不清楚。这次,估计会派个得力的人下去,帮你们稳住局面,也……主持一下公道。” 李达康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切入点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更为郑重:“老领导,我正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是关于……大风厂失踪的那十个亿,有眉目了。” “哦?”赵立春的声音明显透出关注,“找到了?这可是大事。达康,你这是又立了一功啊,关键时刻,还是你能顶得住。” “老领导过奖了,”李达康立刻谦逊道,“这不是我的功劳。具体线索,是副市长丁义珍同志带着工作组,不眠不休,克服重重阻力才摸排出来的。” “丁义珍?”赵立春似乎在回忆,“就是之前被那个……反贪局传讯过,后来又出来的那位?” “是的,老领导。就是他。”李达康语气肯定,“丁义珍同志受了一些不白之冤,但经过组织审查,证明是清白的。这次在查办大风厂后续事宜上,他展现出很强的工作责任心和办案能力,抵住了各方面的压力和……诱惑,非常难能可贵。” “嗯,”赵立春沉吟道,“能在反贪局走一遭,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并且继续敢查案、能查案的干部,现在不多了。这说明,这位同志原则性还是强的。钱查出来去哪儿了?” 李达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根据丁义珍同志查实的线索和初步证据,那笔钱,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空壳公司转账,最终流入了省城一家名为‘煤炭公司’的账户。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蔡成功妻子那边的亲戚,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表面上看,似乎只是蔡成功转移资产的又一手段,但是……” “但是什么?”赵立春追问。 “但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构成……有些出人意料。”李达康语速放慢,仿佛在斟酌用词,“除了蔡成功小舅子这个明面上的法人,还有另外两个隐名股东,或者说,是实际出资和受益人。” “能让你都觉得意外,”赵立春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和老练,“看来不是一般人。不会是……高育良那条线上的人吧?” “老领导料事如神。”李达康适时地接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其中一个隐名股东,经过秘密调查和资金流向追溯,指向了……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也就是G45事件的侯亮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后,赵立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沉下去的怒意:“侯亮平?!怎么又有他的事?他不是反贪局局长吗?正在查蔡成功和大风厂,他自己却和蔡成功有公司股份上的勾连?!” “是啊,老领导,我和丁义珍同志一开始也非常震惊,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李达康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严肃,“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侯亮平一到汉东,就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违反程序也要单独见蔡成功,又急着想把蔡成功控制在自己手里。当时丁义珍同志刚突破蔡成功的心理防线,拿到一些关键口供,侯亮平就拿着沙书记的特批提审令把人带走了,导致很多线索中断。我们后来才了解到,侯亮平和蔡成功不仅是汉东老乡,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更是小学的同窗。现在,又发现了这家公司……老领导,这里面的关系,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发小,同学,现在又是秘密的商业合作伙伴……”赵立春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为省反贪局局长,在查办涉及发小的案件时,非但不主动、彻底地回避,反而想方设法介入、阻挠调查?达康,这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这是严重的利益冲突,是知法犯法!这个侯亮平,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赵立春的质问,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丁义珍同志在发现这家公司,尤其是看到股东名单后,为了避嫌,第一时间就停止了调查,将所有材料密封,直接上报给了我。” “他避什么嫌?”赵立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这事跟他丁义珍有什么关系?难道……” 李达康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棘手:“问题就在这里,老领导。那份股东名单里……还有一个名字,就是丁义珍。” “什么?!”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也掺和在里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义珍刚才你不是还说他原则性强、抵住诱惑吗?” “这正是让我最头疼的地方,老领导。” 第152 章 沙瑞金就是这么主政一方的? 李达康连忙解释,“丁义珍同志看到材料后,情绪非常激动,坚决否认。他向我发誓,他根本不知道这家‘煤炭’公司的存在,和蔡成功仅限于工作接触,私下没有任何往来,更不认识侯亮平,绝无可能和他们一起开公司。他怀疑自己的身份信息被人盗用,或者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赵立春沉默了,显然在消化这错综复杂的信息。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侯亮平,丁义珍,蔡成功……这三个人,一个在查,一个被查过,一个是被查的对象,名字却出现在同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这关系,确实够乱的。你核实过了?丁义珍说的是真的?” “我接到报告后非常重视,立刻动用了信得过的渠道进行了外围秘密核查。”李达康回答得十分谨慎,“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丁义珍同志的个人银行流水、财产申报、以及他直系亲属的相关信息,与这家‘煤炭’公司确实没有发现直接的资金往来或股权代持的明显证据。他本人的社会关系网中,也查不到与蔡成功、侯亮平在此事上的交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蔡成功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和可能的操盘手,他的口供至关重要。可现在,蔡成功被侯亮平控制在省反贪局手里,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接触。而且,”李达康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重磅信息,“我们在深入调查大风厂历年账目和分红情况时,发现退休的原副检察长陈岩石,多年来一直以‘顾问费’的名义,定期从大风厂领取数额不菲的分红。当我们的人依法询问陈岩石同志时,他不仅拒绝说明情况,反而情绪激动,一再高声强调要面见沙瑞金书记本人,说只有见了‘小金子’才能说。” “陈岩石?小金子?”赵立春的声音充满了惊愕和迅速升起的警惕,“陈岩石和沙瑞金认识?还叫得这么亲?” “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们目前还没有确切信息。但陈岩石同志态度异常坚决,称呼也非同一般。我担心……”李达康欲言又止。 “你担心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可能牵扯到更高层面的人事关系,甚至影响到省委主要领导?”赵立春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严峻,“达康啊,看来汉东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李达康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和立场:“老领导,不瞒您说,自从沙瑞金书记到任后,汉东的很多事情……确实有些失去章法。个别干部目无组织纪律,办案不讲程序,各种旧矛盾新问题集中爆发。就像昨天晚上,京州市局一次正常的扫黄行动,竟然当场抓获了省纪委派驻京州的工作组人员,而且还是公费消费!影响极其恶劣。这才多久?汉东的干部队伍风气、办案纪律,似乎都出现了不小的波动。” “哼!”赵立春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显然动了真怒,“公费嫖娼?还是省纪委的人!沙瑞金就是这么主政一方的?这么抓班子带队伍的?看来这位封疆大吏的能力和掌控力,很成问题啊!达康,你的难处,欧阳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赵立春虽然不在其位,但绝不会坐视老部下受欺负,绝不会看着汉东的局面被某些人搞得乌烟瘴气!这件事,我必须向上面反映!一定会给你,给欧阳,也给汉东的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上面原本就在考虑加强对汉东的督导力量。现在看来,光是派巡视组下去转转,恐怕力度不够了。有必要派一位能够稳得住局面、熟悉情况的同志,常驻汉东,加强领导!达康,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稳住京州,尤其是光明峰项目,那是大局!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做出成绩来。要相信,国家绝不会让踏实干事、坚持原则的功臣寒心!” “是!老领导,我明白!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守土有责,把京州的工作做好!”李达康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坚定。 通话结束。李达康缓缓放下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他知道,自己投出的这颗石子,已经激起了远在京都的波澜。 第二天上午,赵立春便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以一位老同志、前汉东主要负责人的身份,向有关领导和部门做了详尽的汇报。他措辞严谨,主要陈述“客观情况”和“干部群众的忧虑”,但其中隐含的指向性不言而喻。 听着赵立春条理清晰的陈述,尤其是涉及侯亮平可能与调查对象存在经济利益关联、陈岩石与沙瑞金特殊关系疑云、以及省纪委干部顶风违纪等一连串事件,上级领导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汉东最近接二连三爆出的问题,确实令人震惊和担忧。 经过紧急研究和慎重权衡,中央做出了决定:鉴于汉东省目前复杂的形势和领导班子面临的考验,将加强汉东省委的领导力量。一位政治过硬、经验丰富、且与汉东各方没有太多历史瓜葛的干部,将被派往汉东,接替到龄的刘省长,其主要职责之一,便是“协助沙瑞金同志工作,稳定汉东大局,促进班子团结”。同时,最高检也将派出一位资深检察长,赴汉东接替季昌明退休后的空缺,其任务明确为“协助省纪委田国富同志,整顿政法队伍纪律,深挖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 这两项任命,传递出的信号清晰而有力。看来,上面对于沙瑞金到任后汉东出现的剧烈震荡和某些脱离掌控的事态,已经产生了不满和忧虑。一场更高层级、更复杂的博弈,即将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展开。风暴,并未因季昌明的退休而平息,反而正在酝酿着更大的能量。 第 153章 高育良:我检讨! 电话铃声在高育良的书房里响起时,他刚批阅完一份文件,正端起紫砂壶准备斟茶。瞥见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的、来自京都的号码,他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壶,清了清嗓子,这才拿起听筒。脸上瞬间堆起了惯常的、温和而略带谦逊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老领导,您好啊!这么晚还惦记着汉东,您辛苦了。”高育良的声音亲切而恭谨,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育良啊。”赵立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往常略显低沉,少了几分寒暄的温度,多了几分直接。“还没休息吧?汉东最近,很热闹嘛。”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已经迅速变得专注而锐利。“老领导您消息灵通。是,最近汉东确实不太平静,出了几桩事情,我这个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监管不力,要向您检讨。”他主动把姿态放低,语气诚恳。 “检讨?”赵立春不置可否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光是检讨可不够。育良,汉东现在是事故高发地啊,而且桩桩件件,都跟我们的干部,尤其是政法系统的干部脱不了干系。你这个政法委书记,肩上的担子不轻,我看,是不是最近心思没完全放在这头?”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高育良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老领导批评的是。我最近也在反思。沙瑞金书记到任后,锐意改革,在人事布局上做了一些调整,力度不小。我们作为副手,总得支持班长的工作,维护班子的团结。比如易学习同志,是沙书记力主提拔到京州的,能力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刚上任就碰上‘116’那种突发群体事件,处置起来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有侯亮平……” “侯亮平怎么了?”赵立春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侯亮平同志是沙书记亲自点将,从最高检要过来的办案尖兵,决心很大,干劲也足。”高育良语速不快,像是客观陈述,“沙书记在常委会上也是力排众议,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打开局面。所以他一到汉东,就雷厉风行地查起了案子。只是……或许是太想做出成绩,或许是对汉东的情况还不够熟悉,在办案程序和方法上,有时就显得……有些急躁,不那么讲究规矩。结果您也知道了,因为他的某些操作,直接导致了达康书记的爱人欧阳菁同志受伤入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达康书记为此……情绪非常激动,拍桌子跟我发了好几通火,我也只能尽量安抚。” “急躁?不守规矩?”赵立春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育良,侯亮平是你的学生吧?在汉东大学的时候,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敢这么乱来,背后要是没有点倚仗,没有点人给他撑腰壮胆,他有这个胆子?你这个当老师的,就没有责任?”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了。高育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语调反而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老领导,您这话可真是说到我的难处了。侯亮平他……唉,他早不是当年在我课堂上听课的那个学生了。他现在是省反贪局局长,是沙书记看重的人。而且……不瞒您说,他爱人钟小艾同志,在中纪委的位置也很关键。有时候,连季昌明检察长……哦,现在是前检察长了,都让他三分。我这个老师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多少?我是想管,有时候也觉得他做法欠妥,可涉及到具体案件,尤其是沙书记亲自关注的案件,我也不好过多干涉,怕影响班子团结,也怕别人说我护短,或者……说我干扰办案。” “我不管他仗着谁的势!”赵立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久居上位的威压,“育良,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听你诉苦,也不是来跟你分析谁是谁非的。我是要提醒你,警告你!汉东现在这个乱象,上面已经注意到了,而且非常不满意!非常!” 每一个“非常”都加重了语气,像锤子一样敲在高育良心头。 “你是汉东的老人,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赵立春的语气稍稍缓和,但内容却更加严峻,“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更不希望看到汉东因为某些人的胡作非为而垮掉!该整顿的,必须下狠手整顿!该切割的,要毫不犹豫地切割!政法系统是你的责任田,地里长了稗子,你就得亲手把它拔掉!否则,等上面派人来替你拔的时候,那后果……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高育良知道,赵立春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老领导对汉东的局势,尤其是对沙瑞金和侯亮平,已经极为不满。 “是,老领导!您的指示我牢记在心!”高育良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觉悟,“我一定深刻反思,立刻着手整顿政法队伍纪律,特别是反贪局这边,坚决纠正一切不合规、不按程序办事的行为!绝不让个别人的问题,影响整个汉东的大局,更不让老领导您失望!” “嗯。”赵立春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语气略缓,“你有这个态度就好。汉东的班子,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是规矩!不是某些人为了个人政绩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就瞎折腾、乱放火!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是,谢谢老领导提醒!我一定……”高育良连忙表态,但话没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带着探询的语气问道:“老领导,您刚才说上面已经注意到了……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什么具体的安排?我们下面也好提前有个准备,配合工作。” 第154 章临时常委会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意味不明。“具体的安排?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做好你该做的吧。” “是,是,我明白了。老领导您保重身体。”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高育良缓缓放下手机,刚才脸上那谦恭急切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赵立春最后那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上面要派人来?还是另有安排?是针对沙瑞金,还是针对整个汉东的班子?亦或是……冲着他高育良来的? 他反复咀嚼着赵立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老领导明显对沙瑞金和侯亮平极其不满。 无数念头在高育良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刚才批阅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沙瑞金放下电话,听筒与机座接触时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嗒”声。 大约静默了半分钟,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请白秘书进来。” 秘书很快推门而入,手里捧着笔记本。 “两件事,”沙瑞金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第一,立刻通知省委常委,下午三点召开临时常委会,议题是传达中央重要人事安排和精神。会议室就定在一号会议室。第二,请你亲自跑一趟,以我的名义,分别给何林同志和田丰易同志的现任单位办公厅发一份情况知悉函,格式按常规,但标注‘特急’。措辞要体现热烈欢迎和坚决支持。” “好的,沙书记。”白秘书快速记录,“何林省长和田丰易检察长那边的具体联络和接待安排,是否等组织部正式文件到了再……” “不,”沙瑞金微微抬手,“先以省委办公厅名义,与两边的秘书班子做初步对接。何林同志那里,了解一下他预计抵汉东的时间、航班或车次,我们做好接机安排。田丰易同志目前在京参加检察系统的会议,直接联系他的秘书,表达省委的欢迎和支持,具体行程由省检察院协同安排。记住,态度要热情,工作要细致,但不要越界,尊重同志们的个人安排。” “明白了。中央巡视组进驻的相关事宜……” “那个你先放一放,办公厅会有统一部署。眼下首要的是人事交接的平稳。”沙瑞金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另外,你私下给省政府办公厅王主任去个电话,就说我说的,请他们务必稳妥安排好刘省长后续的相关工作交接和离任事宜,要体现组织的关怀和尊重。具体怎么操作,请他们提出方案报我。” “是。”白秘书合上笔记本,迟疑了一下,“沙书记,下午的常委会,关于中央巡视组……会上需要特别强调什么精神吗?” 沙瑞金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点了一下:“巡视组的事,按中央要求办,如实传达,不折不扣配合。会上重点强调班子团结和新旧工作衔接。尤其是何林同志初来,很多情况需要熟悉,各位常委要主动介绍情况,积极配合” “好的。”白秘书领会了意图,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省政府大楼,刘省长也刚刚放下电话。他的脸色比平时灰暗了几分,握着话筒的手有些无力。电话内容大同小异,只是对他的安排,是“另有任用”,去一个众所周知的名誉性职位。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椅里,环视着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书架上的文件,墙上的地图,窗台上的绿植……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了。失落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沉重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太清楚自己的“不作为”。在赵立春时代末期,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在沙瑞金空降后,他更是小心翼翼,唯恐卷入任何是非。他以为只要不犯错,就能平安熬到退休,体面着陆。然而,汉东这潭水终究是太深了,风浪起来时,没有一条船能真正独善其身。接二连三的事件,像重锤一样敲打着汉东,也敲醒了他的幻梦。G45、大风厂、侯亮平……每一样都足以让一个省长焦头烂额,而他,除了开会时说几句“要重视”、“要妥善处理”的官话,几乎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应对。上面都看在眼里。 现在这个结果,去一个清闲的职位,保留待遇,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轻拿轻放”了。他甚至应该感到庆幸——幸亏沙瑞金来了,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和关注;幸亏自己一直“躲”在后面,没有更深的把柄。否则,恐怕连这样“软着陆”的机会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罢,是时候离开了。这个舞台,已经不再属于他。只是不知道,那位即将到来的省长,又将面对怎样一个纷繁复杂、暗流汹涌的汉东。他忽然有些同情那位尚未谋面的接任者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号常委会议室。 沙瑞金提前十分钟到达,已有几位常委在座。刘省长正端着茶杯与旁边的政法委书记低声交谈,见沙瑞金进来,两人停止了话头,点头致意。 “刘省长,来得早。”沙瑞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递上泡好的茶。 “接到通知就过来了。”刘省长 高育良:“沙书记。” 沙瑞金:“育良书记。”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复杂,“这次变动不小啊。”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平常:“这是中央对汉东的重视和关心。” 陆续地,其他常委也到了。 三点整,沙瑞金环视一周:“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会议按程序进行。沙瑞金首先传达了中央的决定,宣读了相关文件概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发挥。宣读完毕,他抬起头: “中央的决定,是从汉东工作全局和长远发展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做出的。我本人坚决拥护。希望同志们也能深刻领会中央意图,把思想统一到中央的决定上来。” 第 155章 你在汉东都干了什么? 轮到刘省长发言时,他清了清嗓子:“完全拥护中央决定。何林同志理论水平高,实践经验丰富,他的到来一定能给汉东省政府工作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田丰易同志在检察系统业绩突出,原则性强,相信他能很快融入角色。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配合新任省长和检察长的工作,同时也全力配合好中央巡视组的各项工作。在沙书记为班长的省委领导下,确保汉东各项工作,特别是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平稳有序推进。” 这番话滴水不漏。沙瑞金微微颔首,在刘省长说完后接道:“刘省长的表态很好,特别是提到了巡视组。这里我再强调一点,中央巡视组即将进驻,这是对汉东全面从严治党工作的一次‘政治体检’和‘综合会诊’。全省上下,特别是我们班子成员,必须端正态度,主动接受监督,实事求是地汇报工作,客观公正地反映情况。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妨碍巡视工作。这是铁的纪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加重:“同时,日常工作不能停,发展不能慢,稳定不能出问题。尤其现在处于人事交接期,各项工作更要抓实抓细。何林同志到任后,政府那边的工作,请常务副省长暂时多牵头,确保无缝衔接。其他各位常委,也要对自己分管领域的同志打好招呼,思想不能乱,工作不能断。” 会议结束,沙瑞金回到自己办公室,何林……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空降一位这样的省长,而不是从汉东内部顺位提拔,意图再明显不过。刘省长这个时候提前“退居二线”,何林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省长空缺。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清晰的、来自上层的信号:对他沙瑞金在汉东这段时间的工作,产生了不满。“历史遗留问题”固然是事实,但在他主政期间,116事件、G45风波、欧阳菁受伤、省纪委人员违纪……这一连串事件集中爆发,哪怕根源不在他,作为一把手,他难辞其咎。派何林来,既是加强力量,更是制衡。 沙瑞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舌尖泛起的苦涩让他微微蹙眉。大权在握的感觉还未真正焐热,无形的掣肘已经以这种方式降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如履薄冰。何林不是刘省长,他不会满足于“配合”,他必然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建立自己的权威。而田丰易接掌检察院,政法这条线,恐怕会更难协调。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抱怨无用,解释苍白。他沙瑞金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运气。局面越是复杂,越考验政治智慧和手腕。只要是他沙瑞金想做的,就没有做不成的。 沙瑞金打通了自己养父之一刘叔叔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往常那种沉稳中带着关切的声音,而是一句劈头盖脸的、带着明显怒意的低斥: “小金子!你在汉东都干了些什么?!” 沙瑞金心里一沉,腰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尽管对方看不见。“叔叔,你听我说……”他试图解释。 “说什么说,你别说话。”养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沙瑞金耳膜上,“116事件,群体性冲突,全国瞩目!接着是G45高速公路项目,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多少干部?舆论哗然!现在倒好,省纪委工作组的人,在你们京州的地盘上,公费嫖娼被抓了现行!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哪一件不是让汉东,让你沙瑞金,被架在火上烤?!” “叔叔,这些事,尤其是最近这几件,确实是突发事件,有其历史根源和复杂背景,我……”沙瑞金急切地想说明情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自认到汉东后,夙兴夜寐,一心想要破局,整治积弊,这些乱子并非他所愿,更多是长期矛盾在他任期内被引爆。 “历史根源?复杂背景?”养父打断他,语气里的不满更盛,“小金啊,组织上派你去汉东,是让你当‘消防队长’去灭火的,是让你稳住局面、打开新局的!不是让你去当历史学教授,去分析问题从哪里来的!现在火烧得这么大,你跟我说背景复杂?上面看到的,就是你沙瑞金主政汉东期间,局势不仅没有稳定,反而接二连三出事!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偶然,这都第几次了?这会给上面留下什么印象?是掌控力不足,还是工作方法有问题,或者……是汉东这潭水太深,你根本驾驭不了?” 每一个反问,都像针一样扎在沙瑞金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辩解的冲动压下去,声音变得低沉而恳切: “叔叔,您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做得不够扎实,对困难的估计不足,在处理一些复杂敏感问题时,节奏和力度把握得不够好,导致局面被动。我向您检讨,也请您转告……是我让关心我的长辈们失望了。” 养父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光检讨有什么用?要拿出实际行动!现在木已成舟,上面的人事安排已经定了。新省长是何林,还有那个检察长是田丰易。” 沙瑞金:“叔叔我已经接到中央组织部的通知了,这俩人什么情况?” “何林这个人,是裴一泓那条线上,精心培养的实干派。让他去汉东当省长,用意很深啊。”养父顿了顿,“这次人选,我们这边不是没想办法,也推了人,但没成功。阻力很大。” “阻力?”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除了……裴主任那边,还有谁?” “能源局,还有财政部的几个关键司局,都或明或暗地表示了意见,施加了影响。”养父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和无奈,“他们这次,态度出奇地一致。” 沙瑞金愕然:“能源局?财政部?他们……怎么会直接插手汉东一个省长和检察长的人选?汉东虽然重要,但也不至于……” 第156 章 李达康:欢迎何省长来汉东履新 “不至于?”养父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汉东那位神通广大的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侯亮平?”沙瑞金更加疑惑? 养父的语气带着一种“你还没看清”的责备:“侯亮平仗着有钟家那层关系,办案手伸得太长,方式也太野!他动欧阳箐和赵德汉触动了不少人的奶酪。他不管不顾,拿着尚方宝剑一样到处凿,已经让能源系统和财政系统里不少人坐立不安了!这次他老婆钟小艾又借着巡视组的名义下去,摆明了是给他撑腰、擦屁股。这两边的人能不急吗?能不想办法在汉东安插自己人?” 沙瑞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没想到侯亮平这把看似锐利的刀,已经无意中捅到了更高、更庞大的利益网络。能源和财政……这可是真正牵动国计民生的核心部门,他们的态度,足以影响甚至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何林能被他们接受,甚至推动,说明裴家和钟家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养父继续分析,“田丰易能当检察长,估计也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既要专业过硬,又要能看住检察院,守住底线,小金子,你明白这里的深浅了吗?” “我明白了,叔叔。”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汉东,已经成了一个多方势力博弈的舞台。 “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养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离钟家那个女婿远一点。侯亮平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伤敌,但更容易割伤自己,现在看,他伤及‘无辜’的可能性更大。他的事,让钟小艾去操心,让新来的何林、田丰易去处理。你作为省委书记,要超脱一些,把精力放在抓全局、抓稳定、抓发展上。不要再被具体的案件,尤其是他惹出来的麻烦,牵着鼻子走了!稳住汉东的基本盘,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也是最能让你站稳脚跟的!” “是,叔叔,我记住了。”沙瑞金郑重回答,心头沉甸甸的。 汉东省委大院门口,几辆悬挂着特殊通行证的中巴车缓缓驶入,停在主楼前。沙瑞金率领着全体省委常委,早已列队等候。 刘省长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复往日那种温和圆融的神采。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将在这看似寻常的迎接仪式后,正式进入倒计时。去一个清闲的职位上“发挥余热”,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他只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在车门打开时,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 中央组织部的领导率先下车,与迎上前的沙瑞金、刘省长等人依次握手,表情严肃而正式。紧随其后的,是两位新面孔——即将接任省长的何林,以及新任省检察院检察长田丰易。何林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静,握手时力度适中,笑容含蓄;田丰易则更显刚毅,肩背挺直,带着政法干部特有的那股精气神。 简短寒暄后,众人移步省委常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沙瑞金主持会议,首先代表汉东省委,对中央组织部领导和新到任的何林同志、田丰易同志表示热烈欢迎,对中央巡视组的到来表示诚挚感谢。他的发言四平八稳,强调了汉东省委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将全力支持新同志开展工作,配合巡视组完成各项任务。 刘省长的欢送兼告别发言则简短得多,语气感慨,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几分未尽的落寞,他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并预祝汉东在新班子的带领下取得更大成绩。几位与他相熟的常委,眼神中也流露出些许复杂。 轮到何林讲话时,会议室格外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感谢中央的信任,也感谢瑞金书记和各位同志们的欢迎。初来汉东,首要任务是尽快熟悉情况,深入调研,向同志们学习。当前汉东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也面临一些挑战。我的工作原则是,在省委领导下,特别是在瑞金书记的带领下,恪尽职守,依法依规,团结同志,扎实工作,努力维护汉东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不辜负中央的重托和汉东干部群众的期望。” 田丰易的发言则更简练,突出强调了在新的岗位上,将坚持党的领导,依法履行检察职责,加强与纪委的协作,共同维护汉东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和公平正义的法治环境。 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杆笔直,听得格外认真。他早已通过赵立春的渠道,对何林和田丰易的背景有所了解,知道这两位与沙瑞金并非同一脉络,带着使命而来。 在后续几位常委例行公事的欢迎表态后,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富有感染力的急切和真诚: “我完全拥护中央的决定!热烈欢迎何省长、田检察长到汉东工作!中央巡视组的到来,更是对我们汉东工作的极大促进和有力鞭策!” 他话锋一转,面向何林,语气变得更为恳切:“何省长,您刚才讲要‘尽快熟悉情况’,这一点我感触特别深。我们基层的同志,有时候面对复杂局面,感到本能的恐慌,迫切希望得到上级更有力的指导和支持!何省长您经验丰富,田检察长也是政法战线的专家,你们的到来,真是雪中送炭!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配合省政府和省检察院的工作,有什么任务,尽管下达,我们保证不折不扣完成!”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言外之意丰富:汉东有问题,需要新领导来解决;我李达康和京州市是干事的,也是服从指挥的。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李达康和何林之间轻轻扫过,看不出太多情绪。 第157 章 我在这里强调三点 何林听完李达康的话,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含蓄:“达康同志过誉了。京州是汉东的龙头,工作量大,难度也高,你能稳住局面,很不容易。你提到的问题,也正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和研究的。接下来,我会安排时间到各地市,特别是京州,多走走,多看看,多听听同志们的意见。咱们一起,把情况吃透,把问题找准,共同想办法解决。” 田丰易则对李达康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但眼神中透露出专注。 会议在看似团结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众人起身,互相谦让着走出会议室。沙瑞金与何林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钟小艾在人群边缘,与省纪委的同志说着话,目光偶尔瞥向沙瑞金的背影。 李达康故意放慢脚步,与何林的秘书交换了名片,又上前与田丰易寒暄了几句,表示省检察院有什么需要京州配合的,随时联系。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显得积极主动,分寸得当。 他知道,新的棋局已经摆开。何林和田丰易的到来,都意味着汉东的权力结构和博弈方式将发生深刻变化。 京州市委小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旁座无虚席。 李达康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脸上是惯常的严肃表情,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现在开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首先,传达一下上午省委常委会的主要精神,重点是涉及我省领导班子调整的最新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在与会者脸上缓缓移动,确保每个人都接收到了这个信息的重要性。“经中央批准,刘省长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另有任用。” 他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中央决定,由何林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省长候选人。同时,任命田丰易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中央巡视组也已于今日进驻我省,开展巡视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克制的骚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尽管消息早已在圈子里流传,但由市委书记在正式场合宣布,分量依然不同。众人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 李达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带着某种压力的语调说:“中央对汉东的领导班子建设高度重视,此次调整,是从汉东改革发展稳定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决定。我们京州市委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坚决支持何林同志、田丰易同志的工作,全力配合好中央巡视组的监督检查。” 李达康:“在座的都是京州的关键少数,是‘施工队长’。省委班子的调整,对我们京州的工作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我在这里强调三点:第一,各部门、各单位要立刻组织学习,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和省委的决定精神上来,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确保政令畅通,确保省委的各项决策部署在京州不折不扣地得到落实。” “第二,”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是最大的政治,也是对省委新班子最好的支持。当前,我们京州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光明峰项目要加快推进,116事件的后续处理要彻底稳妥,民生保障、安全生产、社会稳定……每一项工作都不能有丝毫松懈。大家要把心思集中在干事创业上,把精力投入到解决问题上,用实实在在的工作成绩,来体现我们的担当和作为。”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分管政法、纪委、城建、财政的几位常委,“要积极主动地配合好新任领导,特别是涉及政府工作和检察工作的相关部门,要提前梳理情况,做好准备,做到汇报工作实事求是,反映问题客观准确,接受指导虚心诚恳。同时,要全力保障好中央巡视组在京州期间的工作和生活,主动接受监督,对巡视组指出的问题,要立行立改,真改实改。” “好了,关于省里的精神,就传达到这里。”李达康合上记录省委会议精神的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下面,简单了解一下我们市里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动向。光明峰项目——”他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坐在斜对面的丁义珍,“丁市长,你是具体牵头负责的,最新的招商对接情况怎么样?还有哪几家企业,有实质性的投资意向?别跟我谈‘正在接触’、‘前景看好’那些虚的,我要听具体名字,具体进展,具体困难。” 被点名,丁义珍立刻挺直了腰板,手忙而不乱地翻开自己面前的黑色皮质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达康书记,各位同志,我汇报一下光明峰项目近期招商引资工作的具体情况。” 他语速适中,努力显得条理清晰,“自从上次市委定下‘全力突破、政策倾斜’的调子后,我们招商小组加大了工作力度,目前保持常态化接洽的,除了之前已经谈好的,共有七家企业集团,其中具备较强实力和明确意向的,主要有三家。” 李达康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但手指已经在文件夹的空白处轻轻点着,这是他不耐烦或者准备追问时的习惯动作。 “第一家,是省外的‘宏远建设集团’。”丁义珍看了一眼笔记本,“他们主要看中光明峰核心区A-03和A-07地块的商住综合开发潜力。上周他们的副总裁带队又来实地考察了一次,对我们的规划方案总体认可,但在土地出让金的支付节奏和配套市政设施的完工时限上,提出了比较明确的要求。他们希望首期支付比例能降到30%,剩余部分与项目预售和建设进度挂钩。另外,他们非常关注地铁三号线光明峰站的落地时间,要求我们必须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承诺,确保在项目住宅部分达到预售条件前,地铁站至少主体结构封顶。” 第158 章 一会丁义珍,一会义珍同志 “宏远建设……”李达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他们的要求不算过分,但也绝不轻松。土地款支付挂钩销售,是把风险部分转嫁给我们,要仔细评估我们的资金链能不能承受。地铁站的工期承诺,牵扯到轨道交通公司的整体规划和市里的协调,不是我们京州市一家能完全打包票的。他们这是把最硬的骨头留给我们啃。你跟对方接触的人,是什么层级?能做主吗?” 丁义珍连忙回答:“这次来的是主管投资的副总裁和投资总监,说话有分量,但最终拍板肯定要他们的董事会。他们透露,董事会内部对汉东当前的投资环境……嗯,有所疑虑,主要是受之前一些事件的影响,所以条件开得比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嗯。”李达康不置可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家呢?” “第二家是本省的‘山水投资集团’。”丁义珍继续汇报,“他们感兴趣的是东区的文旅康养地块。山水集团的实力毋庸置疑,在省内资源也深厚。他们提出的方案比较大胆,想打造一个高端的生态康养社区,连带配套国际医院和休闲商业。谈判的焦点在土地性质和容积率上。他们希望我们能特批,将部分地块的用地性质从商业服务用地调整为医疗卫生用地,同时适当提高核心区的容积率。另外,他们暗示,如果项目能成,希望市里能在通往该区域的主干道扩建和高压线迁改上,给予优先支持和部分资金补贴。” “山水集团……”李达康的眼睛眯了一下,“胃口不小啊。调整用地性质,提高容积率,这每一条都涉及到城市规划的严肃性,不是能随便开口子的。主干道扩建和高压线迁改,更是牵扯到巨额资金和多部门协调。他们这是想用一个大项目,倒逼我们改变规划和投入大量配套资源。他们有没有初步的投资估算?” “有的,”丁义珍翻过一页,“首期投资他们预估在八十亿左右,但前提是他们的条件能得到满足。他们也表示,如果顺利,可以引入国际知名的医疗和康养运营品牌。” “八十亿……”李达康沉吟,“饼画得很大。但代价也不小。跟他们谈的时候,要把握住底线,城市规划的红线不能破,配套投入必须建立在清晰、可行的财政安排基础上,不能搞‘钓鱼工程’。还有,注意一下,他们背后有没有提出其他非分的要求,或者牵扯到什么人?” 最后这句问得意味深长。 丁义珍心领神会:“目前还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接触都在正常商业谈判范畴内。不过,他们集团的一位高管,私下里提过一次,说‘希望京州的投资环境能像以前一样稳定高效’。” 李达康:“那大风厂那块地呢?” 丁义珍:“那块地山水集团还在考虑中,之前116事件,让山水集团搞得灰头土脸,现在他们在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开发这块地。” 李达康冷哼一声,没再接这个话茬:“第三家。” “第三家是外资背景的‘寰宇资本’,主要做城市综合运营。”丁义珍稍微加快了语速,“他们对整个光明峰项目的整体定位和后期运营很感兴趣,提出了一个‘整体打包、分期开发、统一运营’的框架性构想。他们的优势是资金雄厚,国际资源多,但要求也最高——他们希望成立合资项目公司,他们占主导股份,并要求至少二十年的整体运营权,同时要求市里在税收、行政审批等方面给予‘一站式’的特殊政策通道。谈判目前还处在概念性探讨阶段。” “想当总承包商?还要主导权、长期运营权和超国民待遇?”李达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想法很宏大,但不太现实。光明峰是京州的门面,不可能交给一家外资来主导运营几十年。跟他们可以保持接触,学习一些先进的理念,但核心控制权和长期利益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类资本,往往带着极强的逐利性和风险转嫁意识,要警惕。” 他停下笔,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所以,听起来,三家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题,没有一家是能轻轻松松、顺顺利利签下来的。丁义珍,这就是你所说的‘实质性意向’?” 丁义珍额头微微见汗,但语气还算镇定:“书记,情况确实如此。目前京州的大环境……您也知道,企业投资都很谨慎,条件也开得高。我们正在针对每家的情况,制定更有针对性的谈判策略。” “行了,”李达康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策略可以研究,但我要的是结果!时间不等人!何省长新上任,目光肯定关注重点工程;巡视组在汉东,任何拖沓和停滞都可能被看成问题!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下个月底之前,这三家里,必须至少有一家,要把投资意向书给我签实在了!哪怕先签下一期,哪怕条件需要我们做出一些必要的、合理的让步!光明峰不能再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也在凝神倾听的常委:“这不是丁义珍副市长一个人的事,在座的各位,涉及到自己分管领域的,都要主动靠前服务,开辟绿色通道,特事特办!谁那里掉了链子,影响了招商大局,我就找谁问责!明白吗?” 会议室内气氛一紧,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李达康这才重新看向丁义珍,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压力:“义珍,你肩上的担子最重。有什么需要市委、需要我协调的,随时提。但前提是,你自己要把底数摸清,把功课做足,谈判桌上,要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务实。我要看到进展,实实在在的进展!” “是!达康书记!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市委的信任!”丁义珍重重地点头,表情郑重。 第 159章 背景这么硬? 李达康不再看他,翻开了文件夹的下一页:“好,光明峰就先到这里。下一个,轨道交通延伸线的施工进度,交通局汇报一下……” 会议继续,但关于光明峰项目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已经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李达康在面临新省委班子和巡视组双重压力下的焦灼与决断。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李达康合上文件夹,总结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回去后,要立即行动起来,把该抓的工作抓起来,该落实的责任落实下去。散会。” 市委常委会结束后,李达康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头也没抬:“义珍,跟我来一下。” 两人前一后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丁义珍熟门熟路地反手关上门。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脸上还带着刚才会议上那种惯常的、略显严肃的表情。 丁义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达康书记,会上说的何省长、田检察长……这二位,到底是什么路数?省里风声传得很快,说什么的都有。” 李达康放下杯子,看了丁义珍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路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义珍啊,汉东最近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我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实事求是地向上反映了。上面为什么这个时候派这两位下来?就是鉴于汉东目前局面不稳定,各种矛盾集中爆发,需要一个更有力、更专业的班子来稳住阵脚,打开局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这两位,可不是来走过场、镀镀金的。何林省长,是经济工作和处理复杂局面出了名的硬手;田丰易检察长,那是最高检下来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原则性更是强得很。他们……跟某些只想着标新立异、不顾实际乱放火的人,可不是一路的。” 丁义珍眼睛一亮,立刻捕捉到了李达康话里的指向性:“您的意思是……这二位,不是和沙书记穿一条裤子的?” 李达康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他拿起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随意划了两道,声音更轻,却带着十足的把握:“穿一条裤子?哼,只怕到时候,某些人连裤子都没得穿。” 丁义珍心里一震,脸上露出惊讶和了然交织的神情。李达康这话说得重,但也透露了关键信息——新来的省长和检察长,背景过硬,沙瑞金的日子不会好过。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利好消息。 “背景这么硬?”丁义珍咂摸着这话里的味道。 “背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力和态度。”李达康收起那丝冷意,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所以,义珍,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你手头的工作,尤其是光明峰项目,还有之前116事件的善后,给我扎扎实实地做好!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绝对不能在关键时刻,让人抓住任何小辫子!听明白没有?” “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扎实,绝不会给您添乱!”丁义珍立刻挺直腰板保证,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转为汇报,“对了,书记,我正好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李达康眉头下意识地一蹙,身体微微前倾:“怎么?光明峰项目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和烦躁,这个项目实在是让他心力交瘁。 丁义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光明峰那边目前还算平稳,正在按计划推进招商引资,虽然慢点,但没出新的岔子。” 李达康明显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那就好……这个光明峰,真是把我折腾出条件反射了。说吧,什么事?” 丁义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表情也带上了一丝慎重:“是这么回事,前两天,我到光明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或者可以挖掘的经济增长点嘛。结果还真发现了一个问题。” “光明区?什么问题?”李达康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是一个棚户区改造项目。”丁义珍语速放慢,像是在回忆细节,“叫……‘光明新村’棚改项目。我调阅了相关资料,发现这个项目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正式立项了,市里、区里的批文、规划、甚至部分前期资金都到位了。按理说,这应该是重点民生工程,早就该动工了。可是奇怪的是,项目一直停留在纸面上,到现在,那片棚户区还是老样子,一点动工的迹象都没有。我问了区里的同志,他们也是语焉不详,说是……‘遇到了一些实际困难’,‘正在协调’。” “四年前立项,到现在还没动静?”李达康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叫什么名字?‘光明新村’?批文号是多少?当时的主管领导是谁?区里说的‘实际困难’具体指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显示出了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对问题的直觉。一个立项数年的重点棚改项目无声无息地搁浅,这绝不正常。在当前的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的靶子,或者……反击的武器。 丁义珍显然早有准备,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纪要:“项目全称是‘光明区老城棚户区改造项目一期’,这是我从区里调阅的立项文件摘要和最近的汇报材料。当时立项时,是孙海平同志负责,现在他已经调到省住建厅了。至于具体的困难……”丁义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区里汇报得含糊,但我私下了解了一下,好像涉及到拆迁补偿标准、还有……据说有一家背景比较复杂的开发公司曾经介入,后来又退出了,留下了一些纠纷。老百姓意见很大,几次去区里上访,都被压下来了。” 第 160章 丁义珍,你是干什么吃的? “胡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民生工程!涉及到几千几万户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棚户区改造,立项四年,资金到位,居然到现在连一锹土都没动?!老百姓能没意见吗?!那些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搬新家的住户,心里得憋着多大的火?!”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份纪要上:“孙海平!当初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现在倒好,拍拍屁股,高升到省住建厅去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成了无人问津的历史遗留问题!他倒是躲得清闲!” 怒火随即转向了眼前的丁义珍,李达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丁义珍!你又是干什么吃的?!啊?!你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项目,拖了四年成了烂尾工程,你居然告诉我,是前两天下去视察‘才发现’?你这区委书记是怎么当的?!平时都在忙什么?就忙着搞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面子工程’吗?!” 丁义珍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他连忙也站起来,腰弯了下去,语气急切地辩解,带着委屈和懊恼:“达康书记,您批评得对,我失职,我检讨!但这个项目……它情况有点特殊。当初立项的时候,我确实签了字,也费了老大力气,协调市里、区里多方,才把第一期的启动资金给筹集到位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钱是足额划拨到区住建局专用账户的。我当时心想,最难的资金关都过了,剩下具体执行,按部就班交给住建局和街道去落实就行了,我这区委书记还得抓全区的大盘子啊……谁知道,谁知道下面的人执行力这么差,协调出了岔子,就这么一直拖着!我要不是这次下沉到街道社区去摸底,还真不知道这项目……它居然就黄在那儿了!这是我的失察,我严重失职!” “失察?失职?” 李达康冷笑一声,重新坐下,但目光依旧冰冷地盯着丁义珍,“丁义珍,丁副市长,你这不仅仅是失察!你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是渎职!棚改项目连着民心,拖着不办,老百姓的怨气会积累,矛盾会激化!现在没出大事,是你运气好!万一哪天,因为这些遗留问题,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上面去,捅到何省长、田检察长面前,甚至捅到巡视组那里!你这顶乌纱帽,到时候别说我,谁也保不住你!” “是,是,达康书记,我深刻检讨,我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丁义珍连连点头,态度显得无比诚恳,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李达康不再看他,而是站起身,背着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他的步子很快,带着焦躁,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踱了两圈,他猛地停在窗前,望着外面,但眼神并未聚焦在风景上,而是急速地思考着。 一个被遗忘四年、资金却曾到位过的棚改烂尾项目……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下面执行力差”、“协调出岔子”。在政治嗅觉敏锐的李达康看来,这平静水面之下,必然藏着漩涡。 为什么钱到了却不动工?所谓的“实际困难”究竟是什么难处?当初那家“介入又退出”的开发公司,扮演了什么角色?孙海平升迁前,在这里面又留下了什么手尾?这里面,会不会有利益输送?会不会有腐败线索?更重要的是,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何林新省长上任,必然关注民生;田丰易检察长履职,眼睛盯着司法公正和可能的职务犯罪;中央巡视组入驻,正需要抓典型……这个“光明新村”,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刚才的暴怒已经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决断。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心神不定的丁义珍。 “丁义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民生无小事,尤其涉及到棚户区改造,这是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的大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也不能大张旗鼓搞得满城风雨。” 他顿了顿,确保丁义珍完全听明白了:“你现在,立刻,组织一个绝对可靠、精干的小组,人不要多,但要嘴严、能干。对‘光明新村’项目,进行深入、秘密的调查。注意,是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李达康一条条指示,逻辑严密:“调查要彻底。第一,把项目从立项、审批、资金拨付、到停滞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的文书、会议记录、经办人,全部理清楚,形成完整链条。第二,重点查,为什么钱到了账户,项目却启动不了?当时区住建局、街道办给出的‘实际困难’报告,具体内容是什么?是谁做的决定?依据是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查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人为因素干扰?有没有利益输送?当初那家‘背景复杂’、介入又退出的开发公司,叫什么名字?背后是谁?他们和孙海平,或者区里、市里其他什么人,有没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所有资金流向,必须一笔一笔对清楚!” 他盯着丁义珍,语气加重:“记住,我要的是扎扎实实的证据,经得起推敲的事实。不要主观臆测,但也不要放过任何疑点。动作可以适当快一点,但不能糙。何省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可能烧到民生领域,田检察长眼里更揉不得沙子。我们必须在这个项目成为别人手中的‘牌’,或者突然‘爆雷’之前,自己先把里面的脓疮挤干净,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既是对老百姓负责,也是对你、对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负责!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惹出任何不可控的麻烦!” 第161 章 丁市长的意思是? 丁义珍听完,早已心领神会:“是!达康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明确,我完全明白!我马上就回去安排,亲自挑选人手,立即启动秘密调查!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把‘光明新村’项目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查个水落石出,形成一份详尽、扎实的报告,直接向您汇报!” “好。” 李达康直起身,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压力,“去吧。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深入,又要稳妥。有什么阻力或者发现重大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报告。” “是!请您放心!” 丁义珍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心急,脚步显得有些仓促。 丁义珍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王大陆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没想到丁义珍会主动派人联系他。 “王董,”丁义珍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语气听起来像是拉家常,但话题却直切要害,“欧阳行长出事之前,专门找过我一次。” 王大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关切:“欧阳行长?她找您……是为了?” “为了你,为了你们大陆集团。”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大陆脸上,“她希望,大陆集团能从光明峰项目这个大蛋糕上,私下那么一块肉来。欧阳行长对你,对大陆集团,还是很上心的。” 王大陆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和遗憾交织的复杂表情,叹了口气:“欧阳行长她……唉,这份心意,我王大陆铭记在心。只是没想到……”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义珍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我既然答应了欧阳行长,关照大陆集团就会履行诺言。所以,我才把你叫来。” 王大陆精神一振,腰背不由挺直了些,眼神里充满期待。 丁义珍却话锋一转:“不过,大陆集团在汉东,虽然是有名有姓的大集团公司,但我了解了一下,你们的主业是食品、物流和部分制造业,好像……并没有涉及房地产这个行业?光明峰项目,投资巨大,涉及面广,对开发商的资质、经验、资金实力要求都非常高。以大陆集团目前的状况,”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遗憾,“恐怕很难达到承接标准。我即便想帮忙,也不能违背原则和规定。” 王大陆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干:“是,丁市长您说得对。我们集团……确实在房地产方面是新手。虽然董事会早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计划,也注册了房地产公司,但一直没什么机会,目前都是一些小打小闹,接点边角料的工程,积累不了什么像样的经验和业绩。”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丁义珍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嘛……大陆集团毕竟实力摆在这里,欧阳行长又开了口。我丁义珍,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的人。” 王大陆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如果大陆集团真的下定决心,要在房地产行业干出点名堂来,”丁义珍身体前倾,目光紧盯着王大陆,“看在你王大陆是做实事的,也看在欧阳行长和达康书记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积累经验、做出业绩,又能实实在在赚钱的机会。” “真的?!丁市长,您……您说的是真的?”王大陆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丁义珍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光明区,有个‘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你知道吧?” 王大陆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里搜索,随即点头:“知道,听说过。好像立项好几年了,一直没见动静?是那个项目吗?” “就是它。”丁义珍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光明新村的问题,历史原因比较复杂,牵扯到一些过去的规划和遗留矛盾。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果断,“现在市里不想、也没必要去深究这些陈年旧账。新任省长刚刚履新,我们京州的首要任务是‘稳’,是‘发展’,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冒出来,影响大局,给领导添堵!” 他盯着王大陆,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市里下了决心,要尽快启动,推进光明新村的棚户区改造工作!越快越好!要把它做成一个解决民生、改善环境的样板工程!” 王大陆听得心潮澎湃,但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大陆集团来承接这个项目?” “之前这个项目停滞,表面上的说法是资金问题。”丁义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现在,资金不是问题。我会亲自协调,三天之内,第一笔五个亿的启动资金,保证足额拨付到位!” 五个亿!王大陆呼吸一窒。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要你做的,”丁义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就是接下来,全力配合政府指派的现场工作组,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棚户区,给我拆平了!记住,我要的是速度!雷厉风行!” 王大陆既兴奋又感到压力巨大,连忙表态:“丁市长放心!只要拆迁补偿到位,住户全部顺利搬离,我们大陆集团保证立刻组织最精干的施工队伍进场,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拆除和清运!” “不,”丁义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表情,“不是等‘全部’搬离。” 王大陆愣住了:“那……是?” “根据之前摸底的情况,那片棚户区,有百分之七十多,接近百分之八十的住户,是签了同意拆迁协议的,补偿方案他们也是认可的。”丁义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要求是,只要这一部分同意拆迁的住户,按照规定时间搬离了,你们的工程机械,立马就给我开进去,拆!至于剩下的那百分之二三十,那些所谓的‘钉子户’,暂时不用管他们。” 第162 章 五鬼出动 “这……”王大陆脸色变了变,他听出了其中的风险,“丁市长,这……这不成了变相的强拆吗?万一那些没搬的住户阻挠,或者闹起来,影响很坏啊!而且,只拆一部分,剩下的房子孤零零立在那里,也没法整体施工啊。” “谁说强拆了?”丁义珍眼睛一瞪,随即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算计的精明,“我们依法依规,只拆同意拆的、签了协议的部分。政府尊重每一户的选择,不同意拆的,我们绝不强迫,他们的房子,给他们原封不动地留着!这叫尊重民意,依法办事。” 王大陆听得糊涂了:“那……那后期整体规划建设怎么办?剩下的那些房子不拆,项目怎么进行下去?” 丁义珍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去,摆出一副洞悉人性的姿态:“大陆啊,你还是太实在。你想想,等到周围同意拆迁的房子都被推平了,变成了一片废墟瓦砾,断水断电,尘土飞扬,进出都不方便。那些剩下的、孤零零的几栋破房子,被围在废墟中间,像孤岛一样。那时候,住在里面的人,每天一开门看到的是什么?是废墟!是别人家开始打地基建新楼的工地!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最后还能剩下几户?至于后期?剩下那几户先不管!就用施工围挡,把他们那几栋房子围起来,只要不影响主要道路的市容观瞻就行。让他们继续住!让他们亲眼看着原来邻居们的新房子一天一个样!我要让他们自己后悔,自己着急!到时候,不用我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求着拆!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 王大陆听得背脊发凉,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招虽然狠,却可能很有效。他迟疑道:“可是……这样操作,舆论上会不会……” “舆论?”丁义珍摆摆手,显得不以为意,“我们程序合法,补偿到位,优先保障了大多数同意拆迁群众的利益,尽快改善了他们的居住环境,这是为民办实事!少数人因为个人原因暂时不理解、不配合,我们给予了充分的等待时间和尊重,这有什么问题?大陆,做大事,不能瞻前顾后。这个棚户区面积不小,改造好了,够你们大陆集团在房地产行业打响第一炮,也够你实实在在发一笔财了。” 巨大的利益诱惑摆在面前,王大陆的心脏砰砰直跳。但他也知道,这事风险极高。他咬了咬牙,决定再确认一下:“丁市长,那……工程质量方面?” 丁义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有些话我得给你放在这儿!工程,必须保证质量!规划设计、建筑材料、施工标准,都必须严格按照规范来!不准偷工减料,不准以次充好!我要的是速度,但更要安全,要质量!这个项目,现在盯着的人不会少。要是出了一丁点质量问题,或者安全事故,” 他盯着王大陆,一字一顿,“我丁义珍能让你在汉东混不下去!明白吗?” 王大陆浑身一凛,连忙站起身,郑重保证:“丁市长您放心!我们大陆集团做生意,向来诚信为本!从不做亏心的买卖!这个项目,我王大陆亲自盯,一定把它做成优质工程、样板工程!” “嗯。”丁义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有这个态度就好。回去准备吧,人手、机械、方案,都备齐了。钱一到账,我要看到你们的机械立刻进场!记住,速度是第一位的!你要是觉得吃不下,或者忙不过来,我可以再找两家有经验的单位来帮你做。” “不用不用!”王大陆立刻表态,这个机会他绝不肯分给别人,“丁市长放心,一个棚户区改造工程,我们大陆集团完全有能力独立承接下来!我现在就回去,召集人马,只要政府一声令下,立刻进厂动工!” “去吧。”丁义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王大陆不敢再多言,恭敬地欠身,然后快步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丁义珍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变得深沉难测。 加快拆迁,制造既成事实,把水搅浑……这确实是在冒险,但他必须在新省长和各方势力注意力完全聚焦过来之前,迅速处理掉这个隐患,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汇报起来,就是“发现隐患后,雷厉风行解决问题”的政绩了。他相信,李达康书记要的也是结果,是稳定。 深夜,丁义珍法室没有开大灯,只亮着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子,将丁义珍的身影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有些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檀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的沉闷气味。 丁义珍换上了道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上面的文字和符箓图案古朴艰深。书旁摆放着几样奇怪的东西:一碗清水,一碗新米,三支颜色晦暗的线香,还有一小叠裁剪整齐的黄表纸和一支狼毫笔。 他闭目凝神片刻,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轻微。随即,他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精光。他拿起狼毫笔,蘸取了一点清水,又轻轻拂过米碗,口中念念有词,笔尖落在黄表纸上,开始勾勒。 笔走龙蛇,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很快,五张形态各异、但都透着阴森之气的符箓在黄表纸上成型。丁义珍放下笔,指尖在每张符箓上虚点一下,低喝一声:“五鬼听令,速去帮我查清王平安从光明新村转走的资金去向,去!” 那五张符箓无风自动,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温度也仿佛下降了几度。空气中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五鬼自葫芦中现行而出,转瞬即逝。 第163 章 我们不是不还,是没法还啊 这是他师门传承的一种特殊追踪术法,能循着金钱线索,遁入常人难以触及的信息暗流之中,探查隐秘,为了尽快摸清那五个亿的下落,他不得不动用这非常手段。 时间一点点过去。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咔哒”走动。丁义珍如同老僧入定,闭目养神,实则全副心神都在感应着那五道细微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反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五张摊在桌上的符箓,毫无征兆地同时自燃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冰冷,没有丝毫热度,迅速将符纸吞噬殆尽,连灰烬都没留下多少。 就在符纸燃尽的刹那,丁义珍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无数破碎的画面、数字、人名、账户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复杂的银行转账流水截图,收款方是“中福集团总部资金池”……武玲珑”……“荣成资本”,最后,画面定格在林满江身上。 资金流向的链条,如同被擦去灰尘的蛛网,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专项拨款→中福集团王平安操作→武玲珑中间人→荣成资本投资平台,洗钱→最终受益人林满江。 “原来如此……”丁义珍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林满江,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与汉东某些领导关系匪浅。没想到,区区一个区级的棚改资金,最终竟流入了他的口袋。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将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迅速整理、串联,形成一份逻辑清晰的电子文档,附上五鬼带回来的银行流水截图和关联公司信息作为佐证。打印出来,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接着,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的黄表纸。这是一张“追债符”,并非直接作用于人身,而是无形中增强债权的“势”,让欠债者心神不宁,感受到冥冥中的压力,更容易在现实的交涉中妥协。 画完最后一笔,符箓上流光一闪,随即隐去。丁义珍小心地将这张符折叠好,和那份打印出来的资料一起,放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中。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丁义珍毫无睡意,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俯瞰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王平安……石红杏……林满江……”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眼神复杂。追回这笔钱,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窟窿,推动项目。更是为前身补窟窿。 他将文件袋放在公文包最显眼的位置,那折叠的符箓就贴在资料上方。然后,他换上了笔挺的西装,系好领带,镜子里的他又恢复了那个精明强干、不容置疑的副市长形象。 上午九点,阳光正好。丁义珍的专车驶入了中福集团气派的总部大楼。秘书早已联系妥当,王平安亲自在电梯口迎接,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丁市长,欢迎欢迎!您亲自过来,真是让我们集团蓬荜生辉啊!”王平安伸出手。 丁义珍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王总,好久不见。” “丁市长,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王平安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伸出想要握手。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 丁义珍:“王总,客气了。坐。”他自己率先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王平安连忙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示意秘书上茶,然后笑着问:“丁市长今天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光明峰项目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中福配合的?您尽管吩咐!” 丁义珍端起秘书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没有喝,抬眼看向王平安,目光平静,却让王平安心里莫名一紧。 “指示谈不上。”丁义珍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开门见山,“今天来,也和光明峰没有关系。是为了光明区‘光明新村’那个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事。王总应该不陌生吧?” 王平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光明新村……哦,知道知道,那不是好几年前的项目了吗?怎么,市里终于要重启了?这是好事啊,造福百姓!” “是啊,造福百姓。”丁义珍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所以,当初拨付给你们中福集团,用于该项目前期启动和拆迁补偿的那五个亿专项资金,你们中福用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项目要重启,也该归还到项目专户上了吧?” 王平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苦笑:“哎呦,丁市长……这个……这个恐怕……有点困难啊。” “困难?”丁义珍眉毛微微一挑,“五个亿,对你们中福集团来说,算困难?王总,当初这笔钱是专项用于棚改的,有合同,有协议,白纸黑字。项目停滞,钱暂时由你们集团周转使用,市里是体谅你们企业的难处,但可不是无息、无限期的借款。现在项目要动了,钱,自然该回来。” 王平安搓着手,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语气也带上了诉苦的意味:“丁市长,您说得在理。可是……不瞒您说,当初集团确实是遇到了一些流动性困难,这笔钱解了燃眉之急。后来我们也想做一些稳妥的投资,尽快增值,好连本带利归还,可谁知道……市场风云变幻,投资不慎,赔了一些。现在集团各方面资金都紧张,一下子抽调五个亿的现金出来,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或者,我们分期归还?” 丁义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王平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王总,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圈子,也别拿什么‘投资不慎’来搪塞我了。” 第 164章 我当初怎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平安:“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流向了哪里,干了什么,你王平安心知肚明,我丁义珍……也一清二楚。” 王平安脸色微变,强笑道:“丁市长,您这话……我不太明白。钱确实是在集团账上周转,后来做了些投资,亏损了……” “不明白?”丁义珍打断他,语气骤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我提醒你一下。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已经亲自过问‘光明新村’项目了!他把我叫过去,拍着桌子问我,为什么一个立项四年、资金早就到位的民生工程,到现在还是一片破棚户区?王总,李达康书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现在盯着这个事,你跟我说钱‘亏损了’、‘拿不出来’?” 王平安额角见汗,掏出手帕擦了擦:“丁市长,李书记的关怀我们理解,我们也着急啊!可是集团现在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丁义珍冷笑一声,背靠回沙发,眼神里充满了嘲讽,“王平安,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笔政府的专项资金,交给你们中福,我们就完全放任不管,不问去向了吧?啊?” 他忽然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看也没看,“啪”地一声,扔在了王平安面前的茶几上。文件袋口没有封死,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据和流水记录的文件滑出了一角。 “这笔钱,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安居钱!”丁义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慑,“从它离开财政账户那一刻起,我们就负有监管的责任!它每一分钱的流向,每一次账户变动,背后是谁在操作,最终落进了谁的口袋……我们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王平安看着那滑出的文件,上面熟悉的公司名称、转账日期、甚至一些中间人的代号,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手指有些发抖,想去拿文件,又不敢。 “当初,以解集团燃眉之急为由,钱从项目专户转回你们中福集团账户。然后,经你王平安的手,转入‘武玲珑’控制的空壳公司账户。再然后,这笔钱打着‘股权投资’的名义,流入了‘荣成资本’。最后,”丁义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通过一系列的金融操作,绝大部分,流向了中福集团董事长林满江,林董事长手里。我说得,没错吧?” 王平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丁义珍说的路径,与他所知完全吻合,他没想到,市里竟然一直盯着这笔钱! “丁……丁市长,这……这里面有些误会,有些是正常的商业往来……”王平安试图辩解,但声音干涩无力。 “误会?商业往来?”丁义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王平安,我没兴趣听你解释这些!我现在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们中福集团,自己想办法,把这五个亿,完完整整、一分不少地给我还回‘光明新村’棚改项目专项账户上!第二,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四十八小时!” “两天?!”王平安失声叫道,“丁市长,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笔钱,筹措也需要时间,而且林董事长那边……” “那是你们的事!”丁义珍毫不留情地打断,“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后果?你们有本事把钱转出去,就得有本事给我原样转回来!我不管你们是去要,去借,还是去抢!我只要结果!”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如果两天后,钱没到账。那就不是我来找你了。我会把这份东西,”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连同我的报告,直接呈给李达康书记。到时候,李书记会亲自找你们中福集团的董事长,好好聊一聊,这五个亿的棚改资金,是怎么‘投资亏损’的,又是怎么‘商业往来’到个人手里的!真到了那一步,要回来的,可就不止是五个亿了!” 王平安浑身一颤,彻底瘫坐在沙发上,脸上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丁义珍不是在吓唬他。李达康的强势和铁腕,汉东无人不知。如果真捅到那个层面,牵扯出林满江,那就不是五个亿能解决的了,整个中福集团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丁……丁市长……您……您当初……”王平安的声音带着哀求。 丁义珍:“当初怎么了?当初不是你们中福说的,集团资金周转困难,暂借一段时间吗?我也是看在这笔钱是你们中福出的,所以才允许你们暂时周转,也没说不用你们还啊?” 王平安见丁义珍不提当初收他们好处的事,就知道丁义珍这是不准备把钱吐出来了:“丁市长,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丁义珍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两天。钱到,这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钱不到,后果自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平安,拿起公文包,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客室,留下王平安一个人对着那烫手山芋般的文件袋,呆若木鸡。 丁义珍回到市政府,索性暂时把这些烦心事抛开,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刻。所谓“摸鱼”,对他这个级别的干部来说,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短暂抽离和调整。 就在这思绪漫无边际漂浮的时候,突然大风厂的问题地跳了出来。 116事件的硝烟已散,但留下的创伤远未愈合。工人安置、股权纠纷、最重要的是,那笔作为安置补偿和重启的资金和医药费,巨大的财政窟窿还张着口呢。钱一天不到位,大风厂事件就不算“结束”,只是暂时“平息”,这笔钱必须尽快填上。 第 165章 除了坑,就是雷 可是钱从哪来?市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光明峰项目还在嗷嗷待哺,之前挪用的棚改资金还在追讨……丁义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而且前身除了中福集团的坑,还有山水集团的雷没解决呢。 想到这里,丁义珍不再犹豫。他放下搭着的腿,坐直身体,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祁同伟那略带沙哑、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江湖气的声音: “呦,丁市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空想起我这个粗人来了?” 语气熟稔,带着明显的调侃。 丁义珍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尽管对方看不见,但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热络和一丝抱怨:“嘿,我的祁大厅长,你这可就太不够意思了!我最近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使,你能不知道?也不说来关心关心老弟我。” “你忙?你丁大市长日理万机,我哪敢随便打扰啊。”祁同伟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我就知道,最近这汉东的新闻头条,都快被你承包了。又是开会又是追债的,老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咱们京州出了个敢碰硬、为民做主的‘丁青天’呢!我这耳朵里,可没少灌你的英雄事迹。” “得得得,老哥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埋汰我是吧?”丁义珍故作苦笑,语气里的焦躁却真实了几分,“还青天呢,我现在是灶王爷丢画儿——慌了神了,正为了一摊子烂事焦头烂额,觉都睡不踏实。” “哦?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丁大青天?”祁同伟的声音里兴趣浓了些,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说出来听听,让哥哥我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丁义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问,我也正想跟你念叨念叨呢。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还真有点棘手,可能需要老哥哥你……帮着参详参详搭把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少了些调侃,多了点探究:“听着挺玄乎啊。什么事,还得我参详?” 丁义珍却没有直接说破,反而卖了个关子,叹了口气:“唉,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有些情况……也不方便在线上细说。我这心里堵得慌,正想找老哥哥你,吐吐苦水。” 祁同伟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哈哈一笑,爽快道:“嗨!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行!电话里说不痛快,那咱们就见面聊!正好,哥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这样,今天晚上,山水庄园,老地方,安静。哥哥我做东,好酒好菜备着,咱们边喝边唠,好好给你解解愁!” “山水庄园?”丁义珍,“那……是不是太让老哥哥破费了?” “破费什么!跟我还客气?”祁同伟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山水庄园‘听松阁’,我让他们把最好的茅台温上。不见不散!” “行!老哥哥爽快!那咱们就晚上见!”丁义珍。 “听松阁”是山水庄园最僻静也最奢华的包间之一,独占一个小院,窗外是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翠竹掩映,私密性极佳。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此刻围坐着三人——丁义珍、祁同伟、以及山水集团明面上的负责人高小琴。 几轮客套的寒暄之后,祁同伟放下酒杯,看向丁义珍,开门见山:“行了,义珍,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这里没外人,说说吧,到底什么事,能把你这位京州的大红人、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愁得非要跑到这山水庄园来‘吐苦水’?” 丁义珍声音平稳,但吐出的内容却让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小琴总,祁厅长,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今天来,是想聊聊……当年山水集团拿下现在这块总部地皮的事。”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间恢复如常,声音依旧甜美:“丁市长,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那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当时的手续、批文,不还是您批的吗?” 她避重就轻,语气轻描淡写。 丁义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却没什么笑意,“高总,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就别打这些官腔了。这块地,位置、面积、当时的市场行情……最后山水集团拿到手的价码,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座的心里都清楚。说白了,那是特定时期,给你们开的一个‘绿灯’。价格嘛……说是‘白菜价’可能夸张了点,但绝对远低于当时的市场公允价。”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丁义珍。高小琴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语气带上了几分生硬:“丁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年旧账,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吧?再说了,当时也是为区里的招商引资、经济发展考虑……” “为区里考虑?”丁义珍打断她,语气加重,“是,当时或许有这个考量。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接到确切消息,有人在沙瑞金书记面前,提了这件事!而且,提得很具体,直接点了我丁义珍的名,说当年是我利用职权,违规操作,将优质地块以超低价格‘输送’给了你们山水集团!” “沙书记知道了?!”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警惕。沙瑞金空降汉东后的一系列动作,让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深感不安。 “恐怕不只是知道,”丁义珍面色凝重,“是有人去打我的小报告去了,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沙书记新官上任,正需要立威,更需要理清汉东过往的一些‘糊涂账’。这种涉及土地违规、利益输送的典型问题,一旦被他盯上,深挖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第 166章 这官当多大,才是大啊? 祁同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义珍,你的消息来源可靠?” “非常可靠。”丁义珍肯定地点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来找你们。这已经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了,这根线,牵着你,牵着高总,牵着我们当年共同‘促成’这件事的人。沙书记要是真查,你觉得,能只查到我丁义珍头上吗?” 包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潺潺的流水声隐约传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他知道,丁义珍既然来了,就绝不是仅仅为了“告知”风险。 丁义珍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既然问题出在地价上,那我们就从地价上想办法补救。” 高小琴立刻听明白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抵触而微微拔高:“丁市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山水集团,现在补上当年的差价?!这……这怎么可能?!合同早就履行完毕了,土地都拿了这么多年了!哪有事后补钱的道理?而且,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数目确实不小,”丁义珍承认,但语气不容置疑,“但以山水集团现在的体量和这些年的发展,这笔钱对你们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顶多是……九牛一毛。花一笔钱,买一个平安,买一个‘历史问题妥善解决’的姿态,在我看来,这笔买卖,值。” “丁市长,”高小琴的脸色有些发白,语气也强硬起来,“您只看到山水集团表面的风光了。集团这么大摊子,现金流、负债、投资……哪一项不要钱?而且,山水集团真正能做主的,也不是我高小琴!这么大的事,我……我做不了主!” 丁义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没有再看高小琴,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祁同伟,语气变得深沉,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 “祁厅长,我听说……高育良书记,私下里跟你聊起仕途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祁同伟的反应。 祁同伟抬头,不解的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缓缓地,清晰地复述:“高书记说,‘这官,当多大才是大啊?’ 是吧?” 祁同伟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这句话,是他和老师高育良在私下的谈话中,高育良用来点拨、也是警示他的!丁义珍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们的谈话被监听了?还是……老师身边有丁义珍的人?不可能,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测涌上祁同伟的心头,让他脊背发凉。 丁义珍将祁同伟的震惊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静却极具冲击力的声音说道:“高书记的话,充满智慧,引人深思。那今天,老弟我也冒昧,送老哥哥你一句话,咱们共勉——”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重锤敲在祁同伟心上: “这钱,挣多少……才是多啊?” 祁同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里再一次露出了震惊。丁义珍这句话,看似简单,却直指他最深处的不安和贪婪。 包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高小琴也感觉到了祁同伟不同寻常的反应和丁义珍话里的惊人分量。 高小琴看了一眼对面端坐不动、丁义珍,又瞥了一眼旁边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的祁同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对丁义珍说:“丁市长,您看……这事,确实太大了,涉及的资金也不是小数目。我就是一个具体办事的,这么大的决策,我……我真的做不了主。要不,您再和祁厅长商量商量?或者,缓一缓,我们从长计议?” 她试图做最后的缓冲,把祁同伟也拉进来,希望能有转圜余地。 丁义珍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推诿,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打电话。给赵瑞龙。你跟他,汇报一下。” 他把“汇报”两个字咬得略微清晰,强调了这不是商量,而是下级对上级的告知。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看向祁同伟,眼神里带着求助和询问。 祁同伟明白,丁义珍今天是有备而来,丁义珍透露的信息和他那两句惊心动魄的“赠言”,已经让祁同伟自己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阴沉着脸,几不可察地对高小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打吧。把丁市长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赵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赵瑞龙有些不耐烦、背景音略显嘈杂的声音:“小琴?什么事?不是说了晚上我有局吗?” 高小琴赶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尽量保持清晰:“赵总,不好意思打扰您。是……是有点急事,必须现在跟您汇报一下。丁义珍市长,他现在就在山水庄园,和我还有祁厅长在一起。” “丁义珍?”赵瑞龙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厌烦和警惕,“他又想干什么?光明峰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他……他是为了当年咱们集团拿下这块地皮的事来的。”高小琴小心翼翼地措辞,“他说……现在情况有变,上面可能……可能注意到了当年地价的问题。他的意思是,为了……为了稳妥起见,避免后续麻烦,希望我们集团能……能适当补上一些……差价,把手续和价格做得更……更圆满一些。” 电话那头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赵瑞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之大,即使高小琴没有开免提,那充满怒气的吼声也清晰无比地穿透出来,在安静的“听松阁”里炸响: “补钱?!补他妈的什么钱?!高小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丁义珍放个屁你也当圣旨?!当年那块地,白纸黑字,合同签了,钱付了,手续全了!现在跟我翻旧账?他算老几?!” 第 167章 好自为之 声音顿了顿,似乎赵瑞龙喘了口气,怒火更盛:“上次光明峰项目,就是这个王八蛋摆了我一道!害得我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损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现在又他妈来?山水集团这块地,当年跟市场价差了多少?好几个亿!好几个亿啊!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拿出来给他擦屁股?!凭什么?他丁义珍的脸比省委大院的门匾还大吗?!” 骂声滔滔不绝,充满了对丁义珍的鄙夷和憎恶。丁义珍坐在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却越来越冷。祁同伟眉头紧锁,高小琴则尴尬又紧张地试图插话解释,但根本压不住赵瑞龙的怒火。 终于,在赵瑞龙一句“他丁义珍他妈的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贪得无厌……”骂声传来时,丁义珍忽然伸出手,平静地对高小琴说:“把电话给我。” 高小琴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递了过去。 丁义珍将手机放到耳边,语气平静得可怕,与赵瑞龙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赵公子。”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丁义珍本人接听,但随即,赵瑞龙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丁义珍?!你他妈还有脸接电话?!谁给你的胆子,啊?一次次算计到老子头上,算计到山水集团头上!你他妈真以为我赵瑞龙是泥捏的,怕了你不成?” 丁义珍等他那股邪火稍微喷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的胆子,是赵立春老书记给的。” “什么?” 赵瑞龙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充满了错愕。 丁义珍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也是新任汉东省长何林、省委书记沙瑞金给的。” 这句话信息量更大,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名字,给震住了。 丁义珍不给对方消化的时间,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劝诫,却又隐含凌厉警告的意味:“赵公子,我劝你,最好抽空和赵老好好聊一聊。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看看现在的汉东风向,到底是什么样子。赚钱,是天经地义,但有些钱,拿得是不是那么踏实?是不是……会给赵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别……拖了赵老的后腿。”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仿佛推心置腹:“合法合规地挣钱,挣得放心,睡得安稳,不好吗?补上这个差价,把事情圆过去,对大家都好。沙书记那边,自然也就没了由头。这钱,就当是……买个长治久安。” 然而,丁义珍低估了赵瑞龙对金钱的执念,短暂的震惊和迟疑后,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近乎嘶哑的冷笑,充满了不忿和桀骜: “丁义珍!你少他妈拿我爸和什么狗屁新书记来压我!危言耸听!当年那块地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装起大瓣蒜来了?还合法合规?当初你收……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合法合规?!” 赵瑞龙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被触犯利益的极度愤怒和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蛮横:“让我补钱?门都没有!别说几个亿,就是几百万,你也休想从我赵瑞龙口袋里再抠出去一分!我告诉你丁义珍,山水集团这块地,天王老子来了,它也是我赵瑞龙的!想让我吐出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几乎是在咆哮:“你他妈爱跟谁汇报跟谁汇报!有本事就让沙瑞金来查!我看他能查出个什么鸟来!还想拖我爸下水?你也配?我警告你丁义珍,别再打我山水集团的主意,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电话被赵瑞龙狠狠挂断,忙音传来。 丁义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将手机递还给呆若木鸡的高小琴。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祁同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赵瑞龙如此嚣张,如此不识时务,更没想到丁义珍竟然直接抬出了赵立春和沙瑞金,这无异于把底牌和风险都亮了出来,而赵瑞龙却选择了最愚蠢的对抗。 丁义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知道,说服赵瑞龙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个被金钱和特权惯坏了的公子哥,根本看不清形势,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就像一只死死护住骨头的恶犬,谁想动他的利益,他就龇牙咬谁,哪怕这根骨头可能带着毒。 “看来,赵公子……不太冷静。”丁义珍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让高小琴不寒而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义珍,你刚才说的……沙书记那边,真的……” 丁义珍看向他,眼神复杂:“祁厅长,消息千真万确。赵公子可以不信,可以蛮干。但我们……不能不为自己的后路着想。今天这话,我就说到这儿。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饭,我就不继续吃了。谢谢祁厅长和高总的招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第二天上午,阳光有些惨白地照进办公室。丁义珍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光明新村”项目的规划图出神,桌上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中福集团。 他等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平安的声音,语气干涩,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丁市长,钱,已经打到‘光明新村’棚改专项账户了。银行流水和到账凭证,稍后会传真到市府办。” 说完,根本不等丁义珍有任何反应,“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忙音短促而刺耳。 丁义珍缓缓放下听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王平安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甚至都不等丁义珍说句话。这态度,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通知,或者说,是带着强烈不满和怨气。看来,那五个亿的追索,是真的把中福集团,特别是把背后的王平安,乃至可能牵动的林满江那条线,给得罪狠了。 第168 章 大陆集团进场 “得罪就得罪吧。”丁义珍低声自语,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冷硬。官场如战场,不是你踩我,就是我压你。这笔钱关乎他的前程,关乎他在李达康面前的交代,关乎他能否迅速摆平“光明新村”这个隐患,他别无选择。至于中福集团的怨恨?那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眼下,钱到了,才是硬道理。 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市财政局局长:“老张,是我。‘光明新村’棚改专户,的钱是不是到账了?你亲自盯一下,确认到账,然后把账户给我锁死!记住,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包括你们财政局内部,都无权调动这笔资金的一分钱!这是死命令!” 电话那头的财政局长连忙保证:“是,丁市长!我明白!我马上亲自去银行核对,回来就设置最高权限锁!保证专款专用!” 放下电话,丁义珍又拨通了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的手机:“程度,你在哪儿?” “丁市长,我在分局。”程度的声音立刻传来。 “光明新村那边,拆迁补偿款,第一笔钱已经到位了。”丁义珍语速很快,“你现在立刻抽调一批可靠、精干的干警,便衣入驻拆迁指挥部!任务就一个:配合拆迁办,维持秩序,确保发放补偿款的过程顺利、快速!告诉拆迁办的人,别磨蹭,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程序,简化手续!只要住户证件齐全,协议没问题,签完字,当场发钱!我要看到速度!明白吗?” “明白!丁市长,保证完成任务!我亲自带人过去盯着!”程度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知道,丁市长这是要“快刀斩乱麻”。 “还有,”丁义珍补充道,“注意现场舆论引导,多宣传这是市委市政府重视民生、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决心和行动。对那些可能想趁机闹事、或者散布谣言的,及时控制,别让小事变大。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激化矛盾。” “是!您放心,我有分寸!” 部署完这两边,丁义珍最后拨通了王大陆的电话。电话接通,传来王大陆的声音:“丁市长?” “钱到了。”丁义珍言简意赅,“你的人,设备和队伍,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丁市长!随时可以进场!”王大陆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 “好。拆迁办那边已经开始发钱了。我得到消息,之前就有接近百分之八十的住户签了协议,只是因为钱不到位才拖着。现在钱一到,这部分人很快就会搬走。”丁义珍冷静地分析着,“你让你的人,做好准备。一旦有房子清空,拿到拆迁指挥部和公安的确认,你们的挖掘机、破碎锤,立刻给我上!先从那些已经搬空的、集中的片区开始拆!我要听到动静,看到效果!越快越好!” “是!丁市长!我的人就在附近待命,一声令下,十分钟内就能进场!”王大陆激动不已,巨大的工程和利润就在眼前。 “记住我跟你说的,”丁义珍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只拆同意拆的、已经搬空的!现场一定要有我们政府的人和公安的人在场确认!手续要齐全!不准蛮干!但是,速度一定要快!我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看到那片棚户区,变成一片平地!”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王大陆再次保证。 挂掉电话,丁义珍走到窗边,看向光明区的方向。一套组合拳已经打出,剩下的,就是看执行效果了。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还要快。拆迁补偿款发放点就设在棚户区入口临时搭建的板房里。程度带着几名便衣干警在现场维持秩序,拆迁办的人简化了流程,核实身份、核对协议、签字、按手印、然后直接通过POS机转账或发放现金支票。要房子的直接按照赔偿标准,核算面积,当场签合同,很多住户早就盼着这一天,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证件和协议,排队领取。拿到钱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欣喜的笑容,立刻就开始联系搬家公司或者亲戚朋友,准备搬家。 这片棚户区环境极差,很多家庭几代人挤在狭窄破旧的房子里,早就住够了。之前是看不到希望,现在真金白银到手,新房的承诺似乎也近在眼前,搬迁的积极性非常高。加上之前四年拖下来,确实有不少住户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先行搬离空置或出租,实际需要立刻搬迁的户数比预计的还要少一些。 第三天下午,程度就向丁义珍汇报:“丁市长,第一批集中签约的片区,超过六十户已经完成搬迁,房屋清空,钥匙上交。现场我们已经核查过了。” “好!”丁义珍精神一振,“通知王大陆,可以进场了!记住,让拆迁办和你们的人在现场做好最后确认和警戒,确保万无一失!”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棚户区涂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几台黄色的巨型挖掘机和破碎锤,在拆迁办的指挥下,轰隆隆地开进了已经清空的片区。随着丁义珍在电话里的一声令下,巨大的机械臂扬起,重重落下! “轰——哗啦啦——” 尘土飞扬,碎砖烂瓦崩裂。第一栋低矮破旧的老房子在钢铁巨兽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坍塌了大半。紧接着,第二栋,第三栋……破碎锤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挖掘机铲斗推倒墙壁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棚户区多年的沉寂,也宣告着一场以“速度”为名的攻坚战正式打响。 半个月的时间,在金钱、机械和权力的合力驱动下,光明新村这片沉寂多年的棚户区,经历了一场近乎粗暴的“蜕变”。 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住户,在补偿款到账的激励和“先搬先选新房”的诱惑下,迅速签署协议,收拾家当,搬离了这片他们早已厌倦的破败之地。搬家公司的卡车、三轮车,卷起阵阵烟尘。 大陆集团展现了与其名声相匹配的效率和实力。王大陆几乎调集了汉东省内能调动的所有大型拆迁设备,这些钢铁巨兽不停地轰鸣作业。在早有周密规划和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拆迁速度惊人。 第 169章 安全隐患告知书 整个光明新村区域,很快被印着“大陆建设”标志的蓝色施工围挡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与外界隔绝,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而混乱的拆迁工地。 不到一个月,原本密集的棚户区,超过三分之二已经化为平地。断水、断电、断气,仅存的、尚未同意拆迁的房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和工地机械的包围之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座孤岛。进出道路被建筑垃圾和施工车辆堵塞,环境极其恶劣,居住条件一落千丈。 现实的压力开始显现。剩余住户中,又有一些坐不住了。每天一开门,面对的不再是熟悉的街坊邻居和巷道,而是漫天尘土、震耳噪音和冰冷废墟;每天的生活,因为断水断电而变得异常艰难。最初的“坚持”和“不满”,在日益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眼看着邻居们拿着补偿款、兴高采烈准备搬新家的对比下,开始动摇。 陆续有人找到拆迁指挥部临时板房,脸色复杂,语气不再强硬:“那个……同志,我们家的协议,还能签吗?补偿……就按之前说的那个标准?” 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很“规范”,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可以签。补偿标准严格执行光明区棚户区改造统一政策,这是文件,您可以仔细看看。签了字,履行完手续,补偿款会尽快打到您指定的账户。” 又一部分人搬走了。废墟中的“孤岛”又少了几个。 但终究还有最后一批人,大概十几户的钉子户,分布在两栋楼上。 拆迁指挥部按照丁义珍“只拆同意拆的”指示,确实没有对这几户采取强制手段。 每周,都会有几名穿着街道工作制服的人员,在一个戴着眼镜、拿着文件夹的政府工作人员带领下,来到这些尚未搬迁的住户门前。一名工作人员会郑重地打开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红灯闪烁,开始录像。 带头的政府工作人员通常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表情严肃,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同志,您好。我们是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联合工作组的。根据现场勘察和安全生产要求,再次向您告知:您现居住的房屋,位于正在进行的拆迁施工区域核心地带。周边建筑大量拆除,该区域水、电、燃气等基础设施管道严重老化、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为了您和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强烈建议并督促您,尽快按照政府统一补偿标准,签订拆迁协议,搬离危房区域。这是《安全隐患告知书》,请您签收。” 住户的反应往往是激烈的。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猛地推开门,指着不远处轰鸣的机械和漫天尘土,大声吼道:“安全隐患?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你们!天天这么拆,地都在震!房子没被你们震塌,也要被你们吵死了!搬?搬去哪?你们给的那点钱,够在城里买个厕所吗?!”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依旧举着记录仪,声音平稳:“同志,请您冷静。补偿标准是经过严格核算,并参照周边市场价格制定的,符合光明区棚户区改造统一政策,对所有住户一视同仁。如果您对标准有异议,可以依据政策规定,在收到《补偿决定书》后,依法申请复核或提起行政诉讼。但当前,基于安全考虑,搬离是首要建议。” “一视同仁?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我在这住了四十年!祖祖辈辈的根儿!你们说拆就拆?那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走?我不满意!我就是不满意这个标准!” “大娘,政策面前,人人平等。您的情况我们理解,但政策标准是红线,不能突破。”工作人员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如果您坚持不搬,我们将继续进行安全告知,并如实记录。同时,因为您的房屋位于施工区,一旦发生因施工或房屋自身老化导致的任何安全事故,责任将由您自行承担,并且可能影响您后续依法可能获得的任何权益。请您慎重考虑。” “滚!你们滚!”男人抄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要打。工作人员后退一步,但记录仪依旧对准着。 “我们的告知义务已经履行。这是本次的《安全隐患告知书》副本,我们放在这里。请您为了自身安全,尽快做出正确决定。” 丁义珍听取着程度每周的汇报,面色平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合法合规”的程序和难以抗拒的现实压力,慢慢熬干这些“钉子户”的耐心和底气。他不急,时间站在他这边。每拖一天,那些废墟中的住户就更煎熬一分,而“光明新村”项目快速推进、解决大部分群众困难的“政绩”,则越来越扎实。 光明新村那边拆迁的轰鸣声日夜不息,进展看似顺利,但丁义珍心头压着的另一块大石——山水集团那块地皮的旧账——却纹丝不动,反而因为赵瑞龙那通嚣张的拒绝变得更加沉甸甸。每每想到赵瑞龙在电话里的咆哮和辱骂,丁义珍就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气恼和屈辱。软的不行,看来,非得用点非常手段不可了。 他想起了关于赵家的一些传闻。赵瑞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二姐赵晓慧,还有几分顾忌。赵晓慧为人精明冷静,眼界比只会在汉东横冲直撞的赵瑞龙要高得多,也更能看清大局。 深夜,丁义珍那间法室内,檀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他换上道袍,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重复了与之前相似的繁琐准备后,他再次驱动“五鬼”。这次的目标明确:找到赵晓慧当前所在的具体位置,并带回与她气息紧密相连的媒介——头发。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小室内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丁义珍闭目凝神,最终,几根微卷的、保养良好的长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法坛上一个小巧的玉碟之中。 丁义珍拿起那几根发丝,入手微凉。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正是人深度睡眠、潜意识活跃的时辰。 第 170章 赵晓慧出马 他铺开新的黄表纸,神情比之前更加专注,笔尖饱蘸特制的朱砂,随着他口中低沉晦涩的咒言,这是一道“入梦符”。他要将精心编织的“信息”和“恐惧”,直接植入赵晓慧的梦境深处。 符成,流光隐现。丁义珍将赵晓慧的发丝缠绕在符箓之上,指尖灌注强烈的意念,低喝一声:“去!” 符箓无火自燃,幽蓝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发丝与黄纸,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赵晓慧,眉头忽然无意识地蹙紧,陷入了梦境。 梦境异常清晰,甚至带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纪实感”: 她“看到”汉东省委大院,沙瑞金面色冷峻地签署文件,中央巡视组的专员神情严肃地进驻。“看到”巡视组调阅陈年档案,很快锁定了当年光明区土地违规审批的疑点,矛头直指丁义珍。紧接着,顺藤摸瓜,山水集团超低价拿地的内幕被揭开,赵瑞龙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调查笔录和证据链中。 梦境陡然变得紧张而危险。赵瑞龙在梦中惊慌失措,为了阻止调查继续深入,保住山水集团和背后的更多秘密,竟铤而走险,试图通过买凶杀人,除掉关键证人。然而,这一切正中下怀,成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警笛长鸣,赵瑞龙在交易现场被当场抓获,银色手铐在闪光灯下刺眼夺目。 随后是连锁反应般的崩塌:赵瑞龙被捕,他过往那些肆无忌惮的违法行为——非法集资、贿赂官员、强取豪夺、在强大的审讯和证据面前被逐一揭露。汉东官场引发剧烈地震,大批与赵家有牵连的官员落马。风暴最终无可避免地卷向了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犹存的父亲赵立春。梦中,她“看到”父亲被宣布“双规”时那瞬间苍老、难以置信又带着深重悔恨的脸……整个赵家大厦,在梦中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赵晓慧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她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常,但梦中那逼真的恐惧感和家族倾覆的绝望景象却挥之不去。她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但那种细节的清晰和逻辑的严密,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悸。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梦境,几乎分毫不差地再次上演。恐惧被重复强化。 第三天晚上,噩梦如约而至,甚至增添了一些更令她不安的细节,比如弟弟赵瑞龙在审讯室里的崩溃哭喊…… 接连三天被同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折磨,赵晓慧的精神濒临崩溃。她再也无法用“偶然”来安慰自己。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她隐约觉得,这梦境是一种警示,是危险的预兆。 第四天上午,顶着浓重黑眼圈的赵晓慧,终于忍不住拨通了赵瑞龙的越洋电话。电话一接通,她甚至顾不上寒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瑞龙!山水庄园那块地皮的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赶紧把它摆平!不能再拖了!” 赵瑞龙正在自己的会所里享受着早餐,接到二姐这没头没脑、语气严厉的电话,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嘟囔:“二姐?怎么连你也提这事?烦不烦啊?” 赵晓慧心中一紧:“还有谁提了?” “还能有谁?丁义珍呗!”赵瑞龙提起这个名字就火大,“前些天他跑到山水集团,找高小琴和祁同伟,张嘴就跟我要钱,说什么要把当年地皮的差价补上!凭什么啊?好几亿呢!我钱多烧得慌?拿这么多钱去给那个王八蛋擦屁股?” “你闭嘴!”赵晓慧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瑞龙!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啊?那点钱,对现在的你,对咱们家来说,真的很多吗?!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一些:“丁义珍主动来找你要这笔钱,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说明他很可能收到了什么确切的风声,感觉到了压力,想赶紧把自己当年的屁股擦干净,把漏洞补上!这是在自救,也是在给我们递话!你不说赶紧顺着台阶下,配合他把这件事了结,还在那里斤斤计较那点钱?!你的眼光能不能放长远一点?!” 赵瑞龙被二姐罕见的严厉态度和一连串质问弄得有些懵,同时也被那句“命重要还是钱重要”给唬住了,语气软了下来,但仍有些不服:“二姐,你……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哪有那么严重?沙瑞金才来几天,他能查到那么久远的事?再说了,当初手续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说得通?”赵晓慧的声音陡然拔高,梦境中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幕再次闪过脑海,让她不寒而栗,“瑞龙!你清醒一点!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什么风向?沙瑞金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中央巡视组就在汉东!他们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丁义珍当年批地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没数吗?一旦被他们盯上,顺藤摸瓜,山水集团这些年的账目经得起查吗?你那些‘生意伙伴’们,到时候是会保你,还是会赶紧跟你划清界限?”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挣钱很重要,但安全更重要!以咱们家现在的底子,缺那三五个亿吗?用这笔钱,买一个平安,买一个‘历史问题妥善解决’,这买卖不值吗?难道非要等到梦里……等到真的出了事,家破人亡,才后悔莫及吗?” 赵瑞龙听着二姐从未有过的激动言辞,特别是那句“家破人亡”,让他心里也莫名地有些发毛。他知道二姐向来冷静理智,如果不是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绝不会这样失态。 “行了行了,二姐,你别激动。”赵瑞龙最终妥协了,语气里充满了不情愿和肉疼,“我知道了,我……我这就去联系丁义珍,答应他的要求,把事情平了,总行了吧?” “立刻!马上!”赵晓慧强调,“别再拖了!态度好一点!这不是施舍,这是自救!明白吗?” 第 171章 断水断电断燃气 “是是是,我现在就联系,挂了啊二姐,你……你也注意身体,别瞎想。”赵瑞龙敷衍地安慰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把那“好几个亿”又掂量了无数遍。虽然极度不情愿,但二姐的警告,还是压过了他对金钱的贪婪。 丁义珍的专车穿过已经变得稀疏的棚户区外围,停在了临时开辟的施工通道口。眼前豁然开朗,但并非美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杂乱、尘土飞扬的废墟。 丁义珍在几名区住建局、拆迁办负责人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临时清理出的土路上。他穿着深色夹克,皮鞋上很快蒙上了一层灰。但他脸上没什么不耐,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满意的神色,听着身边负责人略带兴奋的汇报: “丁市长您看,东区这一片,上周就全部清空了,渣土也运走了大半,地面正在平整,为下一步勘探打基础。” “西边那块,原本有四十多户,补偿款到位后,搬得很快,大陆集团的机械效率很高,现在基本也推平了。” “总体进度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区域已经完成拆除和清运,剩下的主要就是集中在南边那一片,还有十几户没谈妥……” 丁义珍频频点头,偶尔插问一两句关于资金使用、施工安全、抑尘措施等细节。负责人一一作答,语气恭敬。丁义珍心中确实满意,这种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推进速度,正是他想要的。 一行人边走边聊,渐渐接近了那片尚未拆除的区域。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还住在这里!人还没死呢!凭什么把水断了电也掐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吗?”一个中年男人沙哑的怒吼声。 “同志,您冷静点,听我解释。”这是拆迁办工作人员无奈而程式化的声音,“这里已经是施工核心区了,周边管道在拆迁过程中很多都损坏了,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继续供水供电,万一漏电、水管爆裂,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安全着想?屁!你们就是变着法儿赶我们走!没水没电,你让我们怎么活?喝风拉稀吗?!”另一个妇女尖利的声音加入。 “恢复供水!恢复供电!还有煤气!不然我们就去市里告你们!”几个声音附和着,情绪激动。 丁义珍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争吵的双方看到一群干部模样的人过来,尤其是认出了被簇拥在中间的丁义珍,声音顿时小了些,但眼神中的愤怒和敌意并未消退。 “丁市长!”拆迁办负责人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迎上来,低声快速汇报情况,“就是这几户,做不通工作。现在周边环境太差,我们担心出事,按规定断了水电。他们不干,非要恢复,还要求供气……” 丁义珍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他脸上换上了一副和蔼中带着威严的表情,看向那几户情绪激动的居民,有男有女,年龄都不小了,脸上写满了生活磨砺出的皱纹和此刻的愤懑。 “各位老乡,我是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他声音洪亮,先表明身份,“大家先别急,有什么困难,慢慢说,政府就是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那个最先怒吼的中年男人看到市长亲自来了,气势稍微弱了点,但语气依然冲:“丁市长,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们还在这住着,他们就把水电都给断了!没水没电,晚上黑灯瞎火,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日子还怎么过?!他们这不是存心逼我们走吗?!” 旁边的大婶也抹着眼泪:“是啊,丁市长,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补偿的钱,实在是不够啊!我们老两口就指着这点房子了,搬走了,去哪儿安身?他们不给解决问题,还断我们的生计……” 丁义珍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叹了口气,语气显得语重心长:“老乡们,你们说的困难,我都听到了,也理解。将心比心,住得好好的,突然没了水电,搁谁身上都难受。” 他话锋一转,指向周围那片巨大的废墟和远处轰鸣的机械:“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了,这里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居民区了,是大型施工现场!安全隐患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挖断的管道、裸露的电线、不稳定的地质……我们工作人员担心大家的安全,暂时切断水电,是从最坏处着想,是为了避免发生伤亡事故啊!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至于煤气,那就更不可能恢复了。这里的煤气管道年代久远,老化严重,又在施工震动范围内,一旦泄漏,那就是爆炸!是要出人命的!为了绝对安全,煤气必须切断,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钉子户们脸色变幻。 丁义珍察言观色,继续用商量的口吻说:“这样吧,我看大家生活也确实不方便。我提个折中的方案,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考虑到施工主要在白天进行,风险最大。从安全角度出发,白天,咱们还是按规定,断水断电。但是——”他故意拉长声音,“到了晚上,施工停止了,风险相对降低。我们可以安排专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从外围临时接管线过来,给大家恢复几个小时的供电供水,保证大家晚上的基本生活照明和用水需求。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这个提议出乎钉子户们的意料。白天断,晚上有,虽然还是不便利,但至少比完全断绝好得多。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嘀咕起来。 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迟疑地问:“那……吃饭怎么办?没煤气,电也只是晚上有……” 第 172章 汇报工作 丁义珍立刻接话,显得很“体贴”:“这个问题我们也想到了。施工期间,因为断水断电断煤气,确实给大家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额外负担和开销。这样,政府给大家发一笔‘临时生活困难补贴’!按户头发放,补偿大家这段时间的不便。用这个钱,你们干脆多下点馆子,怎么样?” “补贴?能给多少?”有人心动了。 “具体标准,拆迁办的同志会按政策和大家谈,保证合情合理。”丁义珍含糊地保证了数额的吸引力,随即又把话题拉回核心,“不过啊,老乡们,话又说回来。发补贴是权宜之计,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又脏,又乱,又吵,还不安全。我看啊,大家最好还是搬出去,暂时租个安全、干净的房子住。对自己好,对家人也好。” “搬走?”大婶立刻摇头,“我们搬走了,这房子怎么办?你们万一趁我们不在,偷偷给推了,我们找谁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是啊!你们政府说的话,我们怎么信?”其他人也附和,这是他们最深的顾虑。 丁义珍脸色一正,挺直腰板,声音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诚恳:“各位老乡!这话我丁义珍就放在这里——请你们相信政府,相信党!我们党做事,最讲诚信,最重承诺!我是咱们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我以我的党性和职务向大家担保:只要你们没有自愿签订拆迁协议,没有同意搬离,你们这房子,就绝对没人敢动一块砖!如果出现未经你们同意的强拆行为,你们直接去市委找我丁义珍!我负全责!”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将信将疑的脸,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大家信我这一次,怎么样?搬出去,暂时避一避。这里环境太差,老人孩子住着,我们也心疼啊。”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态度明显软化了,但还是有实际困难:“丁书记,不是我们不信您……可搬出去,租房也是一大笔开销……” 丁义珍立刻抓住话头,显得极为“通情达理”:“这个好说!如果大家同意暂时搬出去住,那我们刚才说的‘生活补贴’就别要了,直接折算成‘临时住房安置补贴’!这笔钱,就是专门用来补贴大家在外租房的!拿着这钱,去附近找个条件好点、安全点的小区租个房,不比在这废墟堆里强?等这边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大家是回来,还是用补偿款做别的打算,都从容,对不对?” “住房补贴……能有多少?”几个人眼睛亮了,互相交换着眼色。住在废墟里的滋味确实难受,如果能有笔钱出去租房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眼下的困境能缓解。 丁义珍看着他们意动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对拆迁办负责人使了个眼色。负责人立刻会意,上前开始具体讲解“临时住房安置补贴”的初步测算标准,虽然不算丰厚,但足以在附近租住一段时间。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和疑虑打消,这几户“钉子户”最终被说动了,同意先领取这笔补贴,暂时搬离,等后续再协商最终的拆迁补偿方案。 看着他们陆续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回去收拾东西、办理手续,丁义珍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身,对陪同的各级干部,尤其是拆迁办和现场管理人员,脸色重新变得严肃,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令和告诫: “都给我记住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施工要规范,围挡要牢固,对尚未搬离的住户,要保持沟通,态度要好!绝对不能发生强行驱逐、暴力威胁的事情!更不准未经住户明确同意,就动他们的房子!老百姓信任我们一次不容易,我们不能对不起这份信任!” “是!丁市长!”众人连忙应声。 丁义珍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尘埃在车轮后扬起。 丁义珍低头查看,是秘书发来的几组照片和一段简短视频。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了光明新村工地:大面积已成平地的废墟、矗立在废墟中的几栋孤零零的旧房、轰鸣作业的机械、临时搭建的拆迁指挥部、以及他与那几户“钉子户”诚恳交谈的侧影。视频则是一段工地全景和拆迁过程的快剪,配上激昂的配乐,颇具冲击力。 丁义珍快速浏览了一遍,选了几张最能体现“进展迅速”、“现场有序”、“干部深入一线”的照片,连同那段视频,保存到手机里。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清了清嗓子,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 “达康书记,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关于光明新村棚改项目的工作,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丁义珍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义珍啊,我现在有空,你过来吧。” “好的,达康书记。”丁义珍应道,随即对司机吩咐:“去市委大楼。” 车子平稳地停在市委主楼前。丁义珍快步走进大楼,乘电梯直达李达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肃穆。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早已等在电梯口附近,见到丁义珍,立刻迎上来,低声道:“丁市长,书记交代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好,谢谢金秘书。”丁义珍点点头,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李达康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批阅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丁义珍,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义珍来了,坐。你刚刚说有事情要汇报?是关于光明新村的?” “是的,达康书记。”丁义珍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是关于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进展,以及……当初项目停滞的一些原因。” “哦?”李达康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去,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带着询问,“查明原因了?到底是什么问题,能让一个民生项目拖上四年,纹丝不动?” 第 173章 汇报问题二 丁义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和一丝无奈:“达康书记,其实说到底,还是老问题——拆迁意见不统一,补偿诉求与政策标准有差距。这几年,区里、街道的工作人员,反反复复上门做工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大部分居民是理解支持的,但就是有那么一部分,大概百分之十吧,诉求超出了政策范围,对补偿标准始终不满意,工作一直做不通。”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做不通,就拖着?拖了四年?要是拖出更大的矛盾,拖出群体性事件,谁负责?谁负得起这个责?” 丁义珍连忙表态,语气坚定:“书记批评得对!之前的工作确实存在拖沓、畏难的情绪。所以,这次我接手后,深入调研,发现光明新村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那片区域乱拉电线现象严重,燃气管道严重老化锈蚀,消防通道堵塞,安全隐患触目惊心!随时可能发生火灾、爆炸等恶性事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拆迁问题了,而是重大的公共安全隐患!” 他观察着李达康的脸色,继续道:“鉴于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我召集相关部门开了紧急会议,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了!我们决定,对已经签订协议、同意拆迁的绝大多数居民,立刻启动补偿款发放和搬迁工作,同时组织施工力量,对已经清空的区域,以最快速度进行拆除!先消除大部分区域的安全隐患,也为后续建设创造条件。” 李达康听到“拆除”二字,眼神陡然锐利:“拆除?义珍,我可要提醒你,原则和底线必须守住!绝对不能发生违法违规的强拆行为!现在上面三令五申,舆论环境又这么敏感,一旦出事,那就是惊天动地!” “这您绝对放心,达康书记!”丁义珍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我下了死命令!现场有公安、街道、住建多个部门联合监督,所有程序必须合法合规!补偿款不到位不拆,住户不自愿搬离不拆,手续不全不拆!谁要是敢违反,我第一个处理谁!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问题,损害政府的公信力,更不能给市委、给您添乱!” 李达康脸色稍缓,但问题还在:“那……剩下那些不同意拆的居民呢?他们的房子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留在工地中间吧?” 丁义珍脸上露出一丝“经过艰苦努力取得进展”的表情:“书记,这个问题,我今天上午刚去现场协调过。我跟那剩下的居民面对面谈了。您看,”他边说边拿出手机,调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和视频,起身走到李达康办公桌侧面,将屏幕朝向李达康,“这是现场的情况。大部分区域已经拆平了,剩下的这几栋,确实很孤立,环境也很差。” 他滑动着照片,指着他与住户交谈的那几张:“我跟他们坦诚沟通了安全隐患的严峻性,也解释了政府的难处。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考虑到他们实际的生活困难,也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政府提供一笔临时住房安置补贴,让他们先搬出去,到附近租房过渡。同时,我以区委书记的名义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不同意,他们的房子就绝对不动!” 李达康仔细地看着照片和那段快剪视频。画面中,大片的废墟、有序的施工、丁义珍与住户看似平和的交流……尤其是那视频,配上音乐,确实给人一种“雷厉风行、攻坚克难”的观感。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微微颔首:“嗯,现场看起来进展很快,你这个协调方法……也还算稳妥。既推进了主体工作,也照顾了少数群众的实际困难,避免了正面冲突。义珍同志,这件事,目前为止,处理得还算不错,抓住了关键,动作也快。” 丁义珍心中暗喜,但脸上依旧谦虚:“都是书记您指导有方,我们就是落实您的指示。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为难。 “不过什么?”李达康问。 “不过,达康书记,这剩下的,恐怕是真正的‘硬骨头’。”丁义珍叹了口气,“光明新村的拆迁补偿标准,已经是参照同类区域、按照政策上限制定的了,实在没有更多的空间。我们不可能因为这极少数人的过高要求,就让步,否则,对已经搬走的那百分之九十多的群众怎么交代?政策的严肃性、公平性在哪里?”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担心的问题:“那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一直让他们住在工地里,或者一直补贴他们租房吧?那样新房什么时候能开建?” 丁义珍似乎早有腹案,他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书记,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强拆,绝对不行;无限期拖延,也不行;提高补偿标准,破坏政策公平,更不行。所以,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请您把关。” “你说。” “我的想法是——‘新旧结合,区别对待’。”丁义珍缓缓说道,“对于这最后少数实在无法达成一致的住户,他们的房子,我们不拆了。” 李达康眉毛一挑:“不拆了?那整体规划怎么办?两栋破旧的小楼,夹在未来新建的高楼大厦中间,像什么样子?美观吗?协调吗?” “外观上,我们可以想办法。”丁义珍解释道,“在新建小区进行外立面和整体环境设计时,把这几栋旧房也纳入统一规划。对旧房进行必要的加固改造,消除结构安全隐患,然后对外墙进行重新粉刷、装饰,甚至在风格上做一些巧妙的融合处理,力求在视觉上与新建部分保持协调。虽然做不到完全一样,但至少可以避免过于突兀,变成‘城中疤’。” “安全问题呢?”李达康追问,“老房子的管线、结构,能和新建的一样吗?” 第174 章 我哪敢指示您啊? “这个我们也考虑了。”丁义珍回答,“这几栋保留的旧房,水电燃气等所有管线,全部从新建小区的管网重新独立接入,彻底废弃老旧危险的原有管线。对房屋主体结构进行专业鉴定和加固,确保达到安全居住标准。这样一来,安全是有保障的。”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李达康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旧改和新建结合……保留少数,推进整体。义珍同志,你现在考虑问题,倒是越来越全面了,也懂得权衡利弊,寻求最大公约数了。” 丁义珍听出这不算批评,甚至带点肯定的意味,连忙谦虚道:“哎,书记,这也是被现实逼出来的,没有办法的办法。主要是考虑到,再拖下去,万一那片老房子真出了安全事故,或者矛盾激化,我们实在没办法向市委、向老百姓交代啊。这个方案,至少能保证项目主体尽快开工,早日让大多数群众住上新房,也能把那少数遗留问题的影响降到最低,给后续解决留出时间和空间。” 李达康终于点了点头:“嗯,先按你这个思路去完善方案,做好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尤其是对保留旧房的安全改造和后续管理,要有详细可行的计划。方案成熟后,上市政府常务会研究。记住,稳定是第一位的,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是!达康书记!我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把方案做扎实,确保万无一失!”丁义珍郑重承诺,心里松了一口气。 丁义珍走出办公室,他刚沿着走廊走出没几步,私人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脚步未停,走到走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窗边,这才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喂?”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少了往日那股跋扈劲儿,刻意放得和缓,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亲热:“丁市长,是我,瑞龙啊。” 丁义珍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疏离的客套:“呦,赵大公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什么指示?” 赵瑞龙在那头干笑两声,显然听出了丁义珍话里的刺,但他强压着不快,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和:“丁市长您这话说的,我哪敢指示您啊。是这样,您前几天在山水庄园提起的那件事……我回去之后,又仔细琢磨了琢磨,反复思量,觉得……您说得确实在理,考虑得也周全。是我之前眼界窄了,光顾着眼前这点小利,没看清大局。” 赵瑞龙只好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诚恳”:“所以啊,我这不是……亲自到汉东来了嘛!就是想当面跟丁市长您再聊聊,把这件事彻底……落实了。您看,您今晚有没有空?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具体的……操作细节?我保证,这次一定配合好市里的工作!” 丁义珍听着赵瑞龙这番与前几日判若两人的“表态”,心里冷笑。什么“琢磨琢磨”、“思量思量”,不过是赵晓慧那个噩梦起了作用,逼得这位纨绔公子不得不低头罢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远: “赵公子啊,这个事……其实没什么好‘商量’的,更谈不上‘操作细节’。” 赵瑞龙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丁市长,您这是……” 丁义珍打断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这件事很简单,性质也很明确。就是当年土地出让过程中,山水集团发展资金不充足,考虑到当时的汉东改革,经济发展需求,贷款给山水集团拨地。现在,山水集团发展起来了,那么当初欠的钱连本带利还上,这都是正常业务往来。所以,你要是真的考虑清楚了,决定配合政府工作,那就直接带着钱——该补的差价,去市国土资源局,按他们的要求和流程,把该补缴的土地出让金及相关款项,一次性足额缴清就行了。账目清楚,手续完备,事情自然就了结了。”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却像一把软刀子:“哦,对了,赵公子,差点忘了提醒你。这笔钱拖欠了这么多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和土地出让合同的约定,滞纳金或者说是资金占用利息,也是要一并计算补缴的。咱们都是守法的企业和公民,可不能占国家一分一毫的便宜,你说是不是?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承担;该补的,一分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赵瑞龙陡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显然,丁义珍这轻描淡写却咄咄逼人的“提醒”,完全超出了赵瑞龙的预期。补差价已经让他肉痛不已,现在居然还要算利息?!这简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还要问他要纸! 丁义珍仿佛没感觉到对方的沉默和濒临爆发的怒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上了几分“我很忙”的敷衍:“好了,赵公子,我这边马上还要跟达康书记汇报其他重要工作,时间很紧。具体缴款的事宜,国土资源局的同志会跟你对接。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赵瑞龙再有任何反应,丁义珍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电梯走去。 而在电话的另一端,汉东某家顶级会所的豪华套房里,赵瑞龙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刚才强装出来的和缓与“诚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羞辱感。 “他妈的!什么东西!”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把钱给你补上,已经是看在二姐的面子上了!是老子赏你的!” 他低声嘶吼,胸口剧烈起伏,“还敢跟我要利息?!丁义珍!你他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脸不要脸!” 第175 章 按现在的市价补? 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藐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扬起手臂,将那部价值不菲的定制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对面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面!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零件碎裂的刺耳声音,手机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保镖和助理,但他们听着房间里传来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咆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 赵瑞龙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瞪着地上那堆残骸,仿佛那就是丁义珍被砸碎的脑袋。补钱?还要利息?丁义珍轻飘飘几句话,就像是在他心口剜肉,还要撒上一把盐!这笔账,他赵瑞龙记下了!迟早,他要让丁义珍连本带利,百倍千倍地吐出来! 丁义珍离开市委大楼,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略一沉吟,拿出手机,拨通了区国土资源局局长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局长略带谨慎的声音:“丁市长,您好。” “刘局,有件事跟你打个招呼。”丁义珍开门见山“山水集团总部那块地,你还有印象吧?” 电话那头的刘局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道:“山水集团……总部那块地?哦,有印象,有印象,在光明区核心地段嘛,面积不小。丁市长,是那块地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谈不上。”丁义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初那块地,性质上有些特殊,办理手续的时候,是以‘扶持重点企业、盘活闲置工业用地’的名义操作的。价格呢,也是考虑了历史因素和当时的政策。不过,当时山水集团资金也紧张,所以采取了一种变通的方式——算是‘首付加长期贷款’的模式吧。他们先付了一部分,剩下的,算是欠着政府的,约定了还款期限和利息。” 刘局长在电话那头听得有些懵。山水集团那块地?他作为国土资源局长,对市区内重要的土地交易档案不能说倒背如流,但大致情况是清楚的。他印象里,那块地当初是以极低的“工业用地转型”价格协议出让给山水集团的,手续虽然有些模糊地带,但白纸黑字,出让金是一次性付清的,哪来的“贷款”和“欠款”?但他不敢直接质疑,只是迟疑地问:“丁市长,您的意思是……山水集团现在,联系您说要……还这笔‘贷款’了?” “嗯,”丁义珍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集团的老总亲自跟我通了气,表示现在集团发展好了,资金充裕了,想把当年的尾款和利息一并结清,不留历史包袱,也体现企业的社会责任感。这是好事啊。” 刘局长脑子飞快转动,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丁市长亲自过问,并且定性为“还贷”。他连忙顺着话头问:“那是好事,是好事!那……丁市长,我们这边该怎么配合?是按当初的……‘贷款’协议来核算吗?这本金和利息……” “具体数字,你们国土资源局是专业部门,档案也齐全。”丁义珍指示道,“你们按照当初那块地的实际市场价值,扣除他们已支付的部分,计算出剩余的本金。利息嘛,就按照国家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从应付款之日起计算到如今。算清楚,列个明细,准备好相关的补充协议或者变更文件。等山水集团的人联系你们,就按这个来办理交接手续。” 刘局长还是有些不确定,试探着问:“丁市长,这‘当初的实际市场价值’……是按现在的评估标准往回推算?还是……” “刘局,”丁义珍打断他,语气稍微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人家是十年前买的东西,你让人家按现在的市场价往回补,你觉得合适吗?要讲道理,也要尊重历史。就按当年同地段、同类型土地的市场公允价格来计算。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刘局长立刻心领神会。按“当年”的市场价,而不是按现在飙升后的价格,这听起来好像“优惠”了,但实际上,当年那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其“公允市场价”与山水集团实际支付的“工业用地价”之间的差额,依然会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还要算上十年的利息!丁市长这是要把山水集团当年占的便宜,连本带利、名正言顺地全掏出来! “丁市长,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马上组织专人,调阅所有原始档案和当时的地价资料,严格按照您指示的原则,核算清楚!”刘局长语气变得坚决。 “嗯,”丁义珍语气缓和了些,“还有,这笔钱一旦到账,立刻转入区财政指定的专用账户。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动用。光明区后续可能还有其他涉及土地整理和历史遗留问题处理的工作需要资金,这笔钱要备着。” “是!丁市长!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执行,专款专用,严加监管!”刘局长再次保证。 挂断电话,丁义珍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发问,缓缓启动车子。 而电话那头的区国土资源局刘局长,放下电话后,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在办公椅上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山水集团那块地……他印象太深了,当年就是一笔典型的“擦边球”交易,以极低价格出让,后来才通过各种手段变更了性质和容积率。局里的档案他大致有数,根本没有什么“贷款协议”! 他立刻起身,走到档案室,亲自调出了山水集团总部地块的所有卷宗。厚厚一摞资料摊在桌上,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阅。果然,出让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土地出让金总额,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清”,附件里有银行的付款凭证复印件。价格一栏,赫然是一个低到令人咂舌的数字。至于“贷款”、“欠款”、“利息”这些字眼,连影子都没有。 第 176章 多少? 刘局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陷入了沉思。丁市长亲自打电话,言之凿凿地说有“贷款”,还指示按“当年市场价”补差价、算利息……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丁市长这是要借“清理历史欠款”之名,让山水集团把当年吃到嘴里的巨额利益吐出来!而且,还要做得“名正言顺”,做成是“企业主动还款”、“政府依法清收”!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丁市长亲自督办,追缴了好几笔陈年土地欠款,也处理了几起违规的土地性质变更手续,手段雷厉风行。看来,这次是又把目标对准了山水集团这块最难啃、也最肥的骨头了。 “丁市长这是……要动真格的啊。”刘局长低声自语,心里既感到压力,也隐隐有些佩服丁义珍的胆量和手腕。山水集团背后是谁,汉东稍微有点级别的人都知道。丁义珍敢这么干,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放手一搏。 他不再犹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小张,你过来一下,带上山河路201号地块,也就是山水集团总部地块的所有原始扫描件和当时的地价基准文件。另外,通知法规科和土地利用科的负责人,马上到我办公室开会,有紧急工作布置。” 很快,几名骨干被召集到局长办公室。刘局长没有明说丁义珍的电话,只是严肃地交代:“接到上级指示,要对一些历史遗留的土地出让项目进行规范清理。山河路201号地块是重点。我们现在要重新审核这份出让合同,基于当年同地段同类土地的基准地价和市场交易情况,核算出该地块当年的合理市场出让总价。然后,对比山水集团实际支付的价格,计算出差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有些不明所以的下属,加重语气:“这个差额,在接下来的补充协议里,要体现为山水集团当年因资金困难,向政府申请的‘土地价款分期支付’的未付部分,也就是‘贷款’本金。同时,按照国家相关规定,计算这笔‘贷款’从应付之日起到现在的资金占用费,也就是利息。所有计算必须有据可查,合乎法规,经得起审计和检验!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核算报告、拟定的《土地出让价款补充协议》草案,以及相关的法律意见!” 下属们面面相觑,但看局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知道这不是玩笑,立刻领命而去。 第二天上午,山水集团的总裁高小琴,果然亲自带着两名法务和财务人员,来到了区国土资源局。接待她们的是刘局长亲自指定的副局长和业务科长。 双方在会议室落座,寒暄过后,高小琴笑容优雅地开口:“王局,李科,这次过来,是受我们赵总之托,也是按照丁市长的指示,来处理一下我们集团总部地块的一些历史手续问题。听说……是关于一些未结清的款项?” 国土资源局的王副局长推了推眼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高总,欢迎。关于山河路201号地块,我们局根据档案清查和上级要求,确实发现了一些需要完善的手续。主要是当年土地出让价款的支付方式,在档案记录上存在一些不清晰的地方。经过我们重新核对当年的地价政策和市场情况,并与贵集团早期的一些沟通记录比对,我们认为,当初可能采取了一种‘首付加延期支付’的变通方式。”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她带来的法务和财务人员也竖起了耳朵。 王副局长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数字:“根据核算,当年该地块的合理市场出让总价应为3亿元。贵集团在签约时支付了2000万元,这可以视为‘首付款’。剩余的2亿8千万元,根据当时的约定,视为贵集团向政府财政的‘借款’,约定了分期偿还和利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高小琴的反应,继续道:“现在,这笔‘借款’的本金2.8亿,加上按照国家规定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利息,以及相关土地登记、性质变更产生的规费、滞纳金等,截止到今天,总计需要补缴的款项是……”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报出一个数字:“4亿3千8百零3万元左右。这是详细的核算清单和《土地出让价款补充协议》草案,请高总过目。” 高小琴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只扫了一眼汇总数字,脸上的笑容就有些维持不住了。4个亿!远远超出了赵瑞龙之前估计的价格上限!而且,这还只是补缴款项,后续如果这块地再有什么变动,恐怕代价更大! 她带来的财务总监快速浏览着核算明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低声对高小琴说:“高总,这利息计算……还有这些规费、滞纳金……叠加起来太高了。而且,当初我们支付的就是全款,合同上……” 高小琴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震动和为难。她转向王副局长,勉强笑道:“王局,您看……这个数额,确实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而且,关于‘贷款’的说法,和我们集团内部的记录有些出入……您看,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或者,我们再和丁市长沟通一下?” 王副局长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语气却不容商量:“高总,这个核算结果是严格按照政策和历史资料得出的,经过了多轮审核。丁市长也非常关注这件事,要求我们依法依规、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如果贵集团对核算结果有异议,可以按照程序申请复核,但需要提供充分的证据材料。至于和丁市长沟通……” 他笑了笑,“我们只是执行部门,具体政策层面的问题,恐怕还需要贵集团直接和市领导沟通。” 高小琴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对方已经把门关死了,一切都要按丁义珍划下的道来走。四个亿……赵瑞龙知道了,还不得炸了? 第 177章 那,交还是不交啊? 她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站起身,对王副局长抱歉地说:“王局,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情况……我需要立刻向我们赵总汇报一下。您看,我能不能先借用一下会议室,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高总请便。”王副局长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自己的人暂时退出了会议室,留下高小琴和她的两名手下。 门一关上,高小琴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虑和凝重。她走到窗边,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四个亿……丁义珍这是要把山水集团扒下一层皮啊!这电话,该怎么跟赵瑞龙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按下了赵瑞龙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赵瑞龙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喂,高总,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赵瑞龙的语气还算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要“破财消灾”的现实,只求快点完事。 高小琴喉咙有些发干,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着职业性的柔和,但尾音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飘:“赵总……我……我现在正在光明区国土资源局。” “嗯,然后呢?他们怎么说?要补多少?”赵瑞龙的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高小琴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咬着牙报出了那个数字:“赵总……他们核算出来的金额是……四亿三千八百多万。”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让高小琴的心往下沉一分。 几秒钟后,赵瑞龙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瞬间爆发的怒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多少?!四亿多?!高小琴你再说一遍?!那块破地他妈的这么值钱?!他怎么算的?!抢银行啊?!” 高小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耳膜发麻,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赵瑞龙的怒吼声稍微平息,才连忙解释道,语速飞快,生怕再刺激到他:“赵总,他们……他们是按当年同地段商业用地的‘市场公允价格’算的,说是……三个亿。扣掉我们当初付的……两千万,本金就是两亿八千万。然后……然后按照国家规定的利率算了这十来年的利息,还有……还有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费、滞纳金、各种规费……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就是……就是这个数了。清单在这里,算得很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市场价?三个亿?利息?滞纳金?!”赵瑞龙在电话那头重复着这些词,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暴跳如雷,“放他娘的狗屁!当初那就是块没人要的破地!工业用地!是他丁义珍求着我们山水集团去盘活的!现在跟老子算市场价?还他妈算利息?丁义珍!这个王八蛋!他真是在找死!赤裸裸地敲诈!勒索!”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此刻面目狰狞的样子。高小琴甚至能听到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桌子上的闷响。 高小琴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她知道赵瑞龙的脾气,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着他这阵雷霆之怒过去。 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压抑的火山即将喷发前的危险气息。赵瑞龙的声音重新响起,阴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个丁义珍……他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 高小琴这才小心翼翼地、带着请示的口吻,低声问道:“赵总……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这钱……是交,还是不交?”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显然,四个多亿,即使对财大气粗的赵瑞龙来说,也绝不是可以随手挥霍的小数目。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颜面,是尊严,是一种被彻底羞辱和勒索的耻辱感。交了,等于向丁义珍低头认输,承认了这笔莫名其妙的“欠款”,以后在汉东还怎么混?不交……沙瑞金、中央巡视组……这些名字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还有二姐赵晓慧那严厉的警告…… “你……”赵瑞龙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度的不甘和挣扎,“你先在那里等着。什么也别答应,什么都别签。等我电话。” 说完,不等高小琴回应,电话便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高小琴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着会议桌上那份刺眼的核算清单,又望了望紧闭的会议室门,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丁义珍这一招太狠了,不仅是要钱,更是把山水集团和赵瑞龙架在火上烤。交钱,是割肉饲虎,后患无穷。 四个多亿!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每想一次,心口的绞痛就加剧一分。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对他赵瑞龙权威的赤裸挑衅和羞辱!丁义珍算什么东西?当年不过是他赵家老爷子手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现在居然敢张开血盆大口,反咬主人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赵晓慧略显疲惫但依旧冷静的声音,背景很安静:“瑞龙?这个时间打来,出什么事了?” “二姐!”赵瑞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还是那块地皮的事!丁义珍那个王八蛋,他……他简直是疯了!你知道他开口要多少钱吗?” 赵晓慧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他要多少?” “二姐,丁义珍这王八蛋狮子大开口,价值三个亿的地,他居然敢找我……找我要……”赵瑞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数字,“四亿三千多万!四亿多啊二姐!他还跟我算利息!算他妈十几年前的利息!这不明摆着是敲诈勒索吗?!这钱……这钱非得交吗?啊?就由着他这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是明抢!当我们赵家是冤大头?这里面多少弯弯绕绕他丁义珍不清楚?没有我们,他能有今天?现在倒跟我算起市场价了!” 第 178章 钱不够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发泄着积压的怒火和不甘。 赵晓慧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瑞龙,账不是这么算的。你现在眼里只有那多出去的一亿三,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不按这个‘市场价’交钱,明天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赵瑞龙不服:“能是什么?他丁义珍还敢撕破脸不成?他屁股底下的屎不比我们少!” “正是因为他屁股不干净,现在才更要‘干净’地处理这件事。”赵晓慧打断他,语气加重,“最近风向不对,你没感觉吗?” 赵瑞龙心里一凛,但嘴上还是硬:“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被他敲诈?” “这不是敲诈,这是交易,是保险。”赵晓慧一字一句地说,“用这笔钱,买一个眼下平安落地。瑞龙,钱没了可以再赚,凭咱们家的根基,机会多得是。但人要是进去了,或者被盯死了,有多少钱都没用。你那些生意,经得起翻吗?” “不是……二姐!”赵瑞龙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四亿多!不是四百万!四千万!那是我……是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担着风险,一点一点挣来的!都给他了?那我成什么了?我他妈不成了给他丁义珍打工的了?!白忙活一场,还倒贴?!” 他无法理解,一向精明强干、从不吃亏的二姐,怎么会做出如此“懦弱”的决定。 电话里传来赵晓慧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那叹息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看透局势的无奈和决断。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瑞龙那被金钱和愤怒蒙蔽的心上: “瑞龙,你听我说。你现在,缺那四亿多吗?” 赵瑞龙语塞。他当然不缺,他的财富早已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但这不一样!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赵晓慧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你现在需要想清楚的,不是这四亿多值不值,而是——你是想继续拿着这些钱,在外面逍遥快活,享受人生,还是……想留着它们,等将来进去吃牢饭的时候,当个念想?” “进去?吃牢饭?”赵瑞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二姐!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至于吧?!他丁义珍能有那么大本事?沙瑞金还能听他的一面之词?” “至于不至于,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赵晓慧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瑞龙,有些事,看不清形势,就是最大的危险。丁义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要钱,而且一开口就是天文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也是在给我们递话——要么破财消灾,把旧账抹平;要么,他就可能把旧账翻出来,交给该看的人看!” 赵瑞龙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二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大部分的怒火,难道,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丁义珍……真的已经拿到了能威胁到赵家的东西?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憋屈和妥协: “……好吧。”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后半句: “……这次,就……便宜他了。” 电话那头,赵晓慧似乎轻轻舒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没有放松:“立刻让小琴交钱,拿回所有凭证,要收据,要正规票据,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就是一桩迟了些年的、合规的土地转让交易。然后,近期不要再和丁义珍有任何私下接触。沉一段时间汉东的水,以后尽量少趟。” “知道了。”赵瑞龙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颓然坐倒在真皮沙发里,看着地上水晶烟灰缸的碎片,眼神空洞。四个多亿……就这么没了。被丁义珍轻飘飘几句话,就拿走了。 他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声音沙哑而阴沉: 国土资源局的会议室里,高小琴的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赵瑞龙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赵总。”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后的阴沉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认命的颓然:“高总……钱,给他们。” 高小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心头还是猛地一沉。四个多亿,就这么……给出去了?她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赵总,真……真给啊?”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似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和憋屈:“给吧。丁义珍现在就是条疯狗,还是条知道往哪儿咬能疼死人的疯狗。不给,他能天天变着法子恶心我们,咬着不放。算了……就当喂狗了,省得他再叫唤。” 高小琴听出了赵瑞龙话里那股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她知道,能让赵瑞龙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决定,背后承受的压力和权衡必定巨大。她不再多问,转而汇报现实困难:“赵总,我明白了。不过……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我之前接到您通知就开始筹措了,但确实没想到最后核出来的数目这么大。目前……只能调动出三个亿左右。” “还差多少?”赵瑞龙问,声音闷闷的。 “还差一亿三千八百多万。”高小琴精确地报出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赵瑞龙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即便对于他,一下子再抽调这么大一笔现金,也绝非易事,肉痛是肯定的。过了几秒,他沙哑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想办法。你让财务查收,我让刘新建那边……尽快转过去。” 刘新建?高小琴心里一动:“好的,赵总。我这边等款子到齐,就立刻办理。” 第 179章 咬牙切齿的认了 挂了电话,高小琴面色凝重地对随行的财务总监低声吩咐了几句。财务总监点点头,立刻开始联系集团财务,并紧盯账户变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高小琴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心情复杂。四个多亿,就这么流出去,即便不是她的钱,也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财务总监凑过来,确认:“高总,款项全部到账了,一分不少。” 高小琴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微笑,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裙说:“请王局长过来吧,我们可以办理后续手续了。” 很快,王副局长带着几名业务骨干重新回到会议室。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繁琐而严谨的文书工作。核对金额、签署一份份补充协议和文件,包括那份新鲜出炉的、追溯到十年前的“土地价款分期支付/贷款协议”、开具各类票据和凭证、更新土地登记信息…… 高小琴带来的法务和财务人员一丝不苟地审阅着每一份文件,确保没有任何文字陷阱或后续隐患。王副局长这边也配合得异常“高效”和“规范”,所有流程一路绿灯,但该有的步骤一个不少。 签字、盖章、扫描、录入系统……时间在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声中流逝。高小琴端坐在那里,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内心并不平静。她看着那一摞摞即将把四个多亿划走的文件,仿佛看到了丁义珍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 足足忙碌了一上午,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系统显示所有款项已确认入财政专户,相关土地登记信息已完成时,高小琴才暗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一阵的疲惫。 她站起身,伸出手与王副局长握了握,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强调:“王局长,这次……可是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啊。白纸黑字,款项两清。希望……以后不会再因为这块地,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找上我们山水集团了。我们集团,可是经不起这样一次次地‘配合工作’了。” 王副局长脸上挂着官方的笑容,握手的力度适中,语气肯定:“高总您绝对放心!这次我们是严格按照政策和法规,彻底理顺了山河路201号地块的所有权属和价款问题。所有档案齐全,流程合规。您看,连当初那份‘分期付款协议’的缺失附件我们都补全了。以后这块地,就是完完全全、合理合法属于山水集团的资产,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他把“分期付款协议”几个字说得自然无比,仿佛那真是十年前就存在的文件。 高小琴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对方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也给出了承诺。她点了点头:“那就好。王局长和各位同志辛苦了,忙了一上午。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高总慢走,我送送您。”王副局长客气地陪同高小琴一行走向电梯。 “王局留步,不用客气。”高小琴在电梯口停步“再见。” “高总再见。” 车子驶离国土资源局大楼。高小琴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打给赵瑞龙汇报。她知道,此刻的赵瑞龙,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份巨大的憋屈和损失。她只是给赵瑞龙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赵总,手续已全部办妥,款项已付清。” 山水庄园,夜色已深,窗外竹影婆娑,流水潺潺,衬得室内更加静谧。祁同伟半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领口微敞,眉头却微微锁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晶莹的酒杯。 高小琴坐在他对面,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放下杯子,看向祁同伟,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口吻: “厅长,今天……我去区国土资源局,把那块地的手续彻底了了。” 祁同伟转动酒杯的手指停住了,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哦?赵瑞龙……他真点头了?真同意补那个钱?”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探究。以他对赵瑞龙的了解,要让这位爷从口袋里掏钱,尤其是掏这么大一笔钱,难于登天。 高小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何止是点头……他是咬牙切齿地,认了。不光认了要补的‘本金’,连丁义珍算出来的那些……利息,一分不少,全都交了。” “利息也交了?”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更感兴趣了,“光利息……都得不少吧?” 他知道差额巨大,但具体数额,他也不清楚。 高小琴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一个亿。” “多少?!”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一个亿?!利息就一个亿?!赵瑞龙……他就那么心甘情愿地……掏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补差价或许还能用“纠正历史问题”搪塞,可这高达一亿的利息,分明就是丁义珍挥起的鞭子,是赤裸裸的挑衅,赵瑞龙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会咽下这口气? 高小琴意味深长的笑了,摇了摇头:“心甘情愿?厅长,您说可能吗?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什么时候见他吃过这种亏?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他那边在滴血,后槽牙怕是都咬碎了几颗。但……他就是掏了。” 祁同伟脸上震惊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灯光,像是晃动的血。“哈……”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这个丁义珍……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能让赵瑞龙这个无法无天、视财如命的混世魔王,把吃到嘴里的肥肉连皮带利息吐出来……这本事,可是见风长啊。一个亿的利息……他丁义珍是真敢要,赵瑞龙也是真舍得给。” 第 180章 中纪委主任钟小艾 他看向高小琴:“赵瑞龙之前,不是还指着丁义珍的鼻子骂,恨不得生吞了他吗?怎么这才几天功夫,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乖乖把钱补上,还附送一个亿的大礼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高小琴端起酒杯,又放下,似乎这件事背后的蹊跷也让她颇费思量:“据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是二姐的命令。” “赵晓慧?”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赵立春的二女儿,是赵家实际上的财务大管家和智囊之一,比赵瑞龙沉稳精明得多,在赵瑞龙面前说话很有分量。“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具体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 高小琴摇摇头,眼神里也带着疑惑,“可能是丁义珍那边直接联系了她?也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递了话?但结果就是,二姐发了话,而且语气非常坚决,不容置疑。赵总天不怕地不怕,但对他这个二姐,还是……比较听劝的。”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咱们这位丁副市长……这次是抱对大腿了,或者说,踩准了点。”祁同伟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还真只有赵晓慧,才能治得住赵瑞龙这头犟驴。” 高小琴深有同感地点头:“谁说不是呢?我跟赵总打交道这么多年,可没见他吃过亏,特别是这次这样,被人捏着脖子,硬生生掏出四个多亿,其中还有一个亿是明摆着的‘罚款’……真是头一遭。我现在对丁市长的手段,是真心有点……佩服了。” “看来,以后对这位丁市长,咱们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了。”祁同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意味深长。高小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中央巡视组进驻汉东已有多日,虽未大张旗鼓,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把悬于顶上的利剑,让不少人心里那根弦时刻绷着。 丁义珍正在办公室听取关于光明新村项目最新资金使用情况的汇报,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附耳低声道:“丁市长,中央巡视组的钟小艾主任,带着两位同志,已经到了外面,说要见您。” 丁义珍面色如常地对汇报的下属道:“先到这里,具体细节回头再议。”下属识趣地立刻收拾文件退了出去。 丁义珍整了整衬衫领口和西装外套: “哎呦,钟主任!欢迎欢迎!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快请进,请进!”丁义珍笑容满面,又吩咐秘书沏茶。 钟小艾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与同行的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她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下这间宽敞却并不奢华的副市长办公室,最后落在丁义珍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直奔主题:“丁市长,打扰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丁义珍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倾听和配合的姿态,脸上笑容不变:“了解情况?钟主任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我们京州的工作,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巡视组的领导多批评指正。” 钟小艾没有接他这番客套,直接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点了点:“丁市长,根据赵德汉本人的交代和一些外围线索,他提到曾接受过来自京州方面的贿赂,其中指向了您。这件事,您怎么看?”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他摊了摊手:“钟主任,赵德汉这个案子……省反贪局不是已经有明确结论了吗?我是清白的,是被人诬告陷害的!这件事,从头到尾的调查过程,包括最后还我清白的结论,您的爱人——侯亮平同志,他是最清楚的啊!当时不是他下令抓捕我的吗?您要想了解最详细的情况,直接去问侯亮平同志,不是更直接、更准确吗?” 钟小艾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暗示,继续平静地说道:“赵德汉的案子,牵涉面可能比当时结论显示的更广。我们掌握的新情况显示,不仅涉及您,还牵扯到另一个人——蔡成功,也就是116大风厂事件的关键当事人。” “蔡成功?”丁义珍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钟主任,蔡成功这个人,现在不是在省反贪局的调查和控制之下吗?侯亮平同志亲自在提走的。人,在反贪局手里;卷宗,在反贪局档案室。您来问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我这边早就移交了,后续情况我真不清楚。”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从刚才的“配合”变得略显疏离。 “我们巡视组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情况,毕竟116事件和后续的大风厂问题,最早是由您这边介入处理的,一些初始情况和背景,您肯定比旁人更了解。”钟小艾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紧紧锁定丁义珍。 丁义珍指了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电脑屏幕:“钟主任,我理解巡视组工作的严谨性。但是,您看看我这……京州最近这段时间,大事小情不断,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压力重重?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关于大风厂的所有事情,原始卷宗、调查报告、会议纪要,所有能公开的材料,都在市档案馆和相关部门存着呢,完全公开透明。您和巡视组的同志如果有兴趣、有时间,随时可以去调阅,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至于我本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陪您在这里……重复讨论一些已经移交、并且由专门机关负责的旧案细节。我的工作重点,是解决京州老百姓当前面临的现实问题。” 第 181章 我只是想了解情况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丁义珍端起秘书刚送进来的茶,吹了吹,慢慢喝着,不再主动开口,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钟小艾与同行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好的,丁市长,您工作忙,我们理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向您请教。” “随时欢迎钟主任指导工作。”丁义珍也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公式化的笑容,亲自将三人送到办公室门口,礼节周全,但态度分明。 看着钟小艾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关上门,快步走回办公桌前,脸色阴沉,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义珍?”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和一丝嘲讽,“咱们上面下来的这些同志,工作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有意思得很啊!” “哦?怎么了?巡视组找你了?”李达康的声音警惕起来。 “何止是找了,是直接登门‘请教’来了。”丁义珍语速很快,“中纪委的钟小艾,侯亮平的爱人!拿着赵德汉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有蔡成功,来问我!您说可笑不可笑?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同学,关系匪浅,他查大风厂的时候不知道避嫌;现在侯亮平自己惹了一身骚,停职反省,他老婆,中纪委的干部,又来查同样的事,同样不知道避嫌!这夫妻俩,是把规矩,把组织程序当成自家后花园了吧?”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钟小艾……她具体问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丁义珍哼了一声,“我说赵德汉的事反贪局早有结论,蔡成功的事卷宗齐全,让他们自己看去!我京州一堆火烧眉毛的实事要处理,没空陪他们搞这些似是而非、捕风捉影的调查游戏!达康书记,我看他们这不是来了解情况,是来者不善,是有人想把火烧到我们京州,烧到我们头上!” 李达康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义珍,注意你的言辞。巡视组是代表中央履行职责。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反映的关于侯亮平同志家属在涉及相关案件调查时是否需要回避的问题,确实值得关注。这涉及到调查的公信力和严肃性。” 他顿了顿,语气果断:“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向何省长,还有巡视组的负责同志,客观地反映一下基层同志的感受和担忧。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巡视组在汉东的整体工作,更不能让正常的工作秩序受到无谓的干扰。你那边,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再给人留下话柄。” “是,达康书记,我明白。”丁义珍应道,语气缓和了些,“有您这句话,我就知放心了。” 何林省长接到李达康的电话后,并未多做表态,只是沉稳地表示“情况已知悉”。然而,当天下午,一个来自京城中纪委某核心部门的加密电话,直接打到了汉东中央巡视组组长的卫星专线上。通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巡视组驻地临时办公室内的气氛,在组长接完电话后骤然变得极其凝重。 很快,巡视组内部召开了一次紧急闭门会议。会议结束后,钟小艾被单独留了下来。组长的脸色很不好看,措辞严厉:“小艾同志,关于你主动接触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调查涉及你爱人侯亮平同志既往经办案件线索的行为,上面提出了严肃批评!这严重违反了办案回避原则和工作纪律!从现在起,凡涉及侯亮平同志在汉东期间经办或可能关联的所有案件、线索、人员,你必须无条件、彻底回避!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插手、过问、暗示或施加影响!这是铁的纪律,没有余地!” 钟小艾试图解释:“组长,我只是想了解一些背景情况,丁义珍他明显……” “没有什么‘明显’!”组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纪律就是纪律!不因任何人的主观判断而改变!小艾同志,你的专业能力和工作热情组织上是肯定的,但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讲规矩、守底线!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和家庭关系,影响了巡视组的整体工作和形象,更不要授人以柄!这是对你的爱护,也是警告!” 钟小艾咬着嘴唇,脸色微微发白。从小到大,她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显赫的背景,一路顺风顺水,何曾受过如此委屈,屈辱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但更让她愤怒的是丁义珍的有恃无恐。 “是,组长,我接受批评,严格遵守纪律。”钟小艾最终低下头,声音平静,但紧握的指节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退出组长办公室,钟小艾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间,关上门,独自坐了许久。丁义珍越是这样阻挠,越说明他心里有鬼,侯亮平之前的怀疑绝非空穴来风!如果就此罢手,不仅侯亮平的冤屈难以洗刷,那些隐藏在黑幕下的蛀虫更将逍遥法外。 不能明查,那就暗访。自己需要避嫌,但巡视组的工作不能停,116事件和大风厂的问题必须查清。 她冷静下来,梳理思路。首先,关于116事件和蔡成功、大风厂这条线,既然自己不能直接碰,那就借助组内其他同志的力量。她叫来了一位自己从京城带来、绝对信得过的年轻骨干。 “小陈,116事件和大风厂的案子,背景复杂,可能牵扯很深。我因为家庭原因需要回避后续直接调查。”钟小艾语气严肃,“但我认为这条线非常重要,很可能触及汉东一些深层次问题。你以巡视组二组工作人员的身份,重新调阅所有卷宗,特别是当初京州市、光明区层面处置此事的原始记录、会议纪要、资金往来凭证。不要被现有的结论框住,重点查矛盾点、模糊处、以及时间线上的蹊跷。尤其关注一个叫丁义珍的干部,当时作为光明区负责人,他在事件前后的所有言行和决策。有情况,随时直接向我……不,向二组组长和巡视组领导汇报,但我需要知道进展。” 第182章 别提多难看了 “明白,钟主任。”年轻干部心领神会,郑重领命。 钟小艾不能直接调查他与侯亮平案件的关联,但她可以调查丁义珍的履职情况,这是巡视组的常规权限。她倒要看看,这个在汉东搅动风云的副市长,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 她调取了丁义珍自担任光明区主要领导以来的所有公开资料、经手项目的审批记录、审计报告,特别是土地出让和重大项目领域。不动用特殊关系,仅凭巡视组的常规查询权限和她的专业分析能力,很快,一片触目惊心的图景便浮现出来。 档案显示,在丁义珍主政光明区的几年里,区里大片土地以各种名义旧改、工业用地转型、招商引资优惠等被协议出让,涉及金额巨大。但细查之下,问题重重: 一是价格普遍偏低。许多地块的出让价格,与同时期、同地段、同性质的土地市场交易价格相比,存在明显落差,有的甚至只有市场价的几分之一。所谓的“评估报告”往往语焉不详,理由牵强。 二是手续存在“补办”嫌疑。大量关键的土地出让合同、规划调整批复、价款支付凭证等文件,其最终签署或落款时间非常集中,甚至有些文件的编号顺序与形成时间存在逻辑矛盾。经过钟小艾对纸质文件墨迹、印章使用习惯、签字笔迹的初步比对,怀疑其中不少核心手续是在同一时期——大致就在丁义珍被反贪局调查前后——集中“补签”或“完善”的。这显然是为了应对调查,弥合漏洞。 “他在任上,几乎把光明区的土地卖了个遍,可钱呢?按照这个价格,土地出让金收入根本对不上区财政的账!”钟小艾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下一笔,眼神冰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涉嫌系统性、大规模的渎职和利益输送! 她想起了侯亮平之前提过的一个关键疑点:山水集团总部地块。侯亮平怀疑那是丁义珍与山水集团利益勾连的典型案例。钟小艾立刻调取该地块的所有档案。果然,这块位于核心地段的商业用地,当初是以令人匪夷所思的低价协议出让给山水集团,之后才通过各种方式变更了用地性质和容积率。手续文件同样存在后期“完善”的痕迹,时间点也卡得很微妙。 然而,当她试图追踪这笔异常土地交易背后的资金流,寻找丁义珍可能存在的受贿证据时,却遇到了障碍。山水集团的账目……至少在明面上,被做得干干净净。她通过巡视组渠道协调税务和银行方面查询发现,与这块地相关的巨额土地出让金“尾款”及所谓“利息”,就在她前去拜访丁义珍的前一天,由山水集团一次性划转到了市财政指定账户。账平了,手续也瞬间“齐全”了。 太巧了!巧得令人头皮发麻! 钟小艾立刻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侯亮平目前处于停职反省期,按规定不能接触案件,但夫妻间的私人通话无法完全禁止。电话里,钟小艾压抑着激动和愤怒,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发现。 “……土地低价出让,手续集中补办,山水集团的账偏偏在我们找上门前一天平掉。亮平,这绝对不是巧合!”钟小艾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小艾,你的判断没错。丁义珍的问题,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重,涉及的利益网络也更庞大。他能这么快做出反应,把钱补上,把账做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只有一种可能——我们内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而且,这个人的层级不低,消息非常灵通,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巡视组,特别是你,对他的关注方向。” “通风报信……”钟小艾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巡视组内部高层?是谁?为了什么?仅仅是保护丁义珍?还是说,丁义珍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已经庞大到足以让某些人身居高位者,不惜冒险传递信息? 夫妻二人在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却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和危险。调查刚刚触及冰山一角,就已感受到水下那庞然巨物的阴影和它触手的反击。丁义珍不仅仅是一个贪腐分子,他更像是一个庞大网络的关键节点。 “亮平,你那边也要小心。”钟小艾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冷静,“既然有人报信,说明他们很紧张。你的处境……未必安全。” “我知道。”侯亮平的声音透着坚定,“但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小艾,你也要小心,注意保护自己。证据链要扎实,每一步都要合规。丁义珍和他背后的人,肯定会反扑。” “我知道。”钟小艾挂断电话。 省委大院深处,高育良的家。祁同伟正在和老师高育良聊天。 祁同伟:“老师,您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前两天,丁义珍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跑到山水集团,非要赵瑞龙把当年山水庄园那块地皮的‘差价’给补上。好家伙,您是没听见,赵瑞龙在电话里把他骂得那个难听啊,祖宗十八代都快问候遍了,丁义珍那张脸当时就黑得像锅底一样。” 高育良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祁同伟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赵瑞龙行事风格的习以为常和对丁义珍吃瘪的微妙快意:“我本以为,就赵瑞龙那脾气,这事肯定黄了,丁义珍这回算是把赵公子得罪死了。可谁能想到,嘿,没过两天,赵瑞龙那边居然,乖乖地把钱送到了国土资源局去了!四个多亿啊,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您说,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高育良这才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向祁同伟,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你是说,丁义珍主动去追着赵瑞龙,要当年山水集团那块地皮的‘差价’?” 第183章 什么时候的事? “对,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山水庄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祁同伟肯定地点头。 高育良向后靠了靠,身体陷入宽大的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然后,赵瑞龙回头就把钱给补上了?” “补上了!这次够他肉疼好久了。”祁同伟说着自己的推测,“我琢磨着,八成是赵晓慧出面了。不然,凭赵瑞龙那性子,能搭理丁义珍?不找人收拾他就不错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祁同伟关于赵晓慧的推测,而是微微蹙起了眉,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同伟,你知不知道,中央巡视组的人,已经盯上丁义珍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巡视组盯上他了?哦……对对对,钟小艾不就是巡视组的吗?她是侯亮平的老婆,侯亮平这次栽跟头,虽说有他自己不守规矩的原因,但跟丁义珍、李达康他们也脱不了干系。钟小艾能放过丁义珍?肯定得找机会给猴子出气啊!” 高育良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那是一种老师看到学生不开窍时的神情。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 “同伟啊,你的关注点,永远在这些浮于表面的个人恩怨、小打小闹上。钟小艾是不是为侯亮平出气,那是她个人的事,但巡视组盯上丁义珍,绝不会仅仅因为这个。重要的是时间点——丁义珍在巡视组可能找上他之前,或者说,在巡视组开始注意他可能存在的问题之前,突然发力,不惜得罪赵瑞龙,也要把这笔陈年老账、这笔数额巨大的‘窟窿’给填上!这才是关键!你明白这里面的含义吗?” 祁同伟被老师一点,脑子飞速转动起来,脸上的随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恍然:“老师,您是说……丁义珍提前收到了风声?知道巡视组可能要查他以前经手的土地问题,尤其是山水集团这块肥肉?所以他抢在前面,主动把账做平,把漏洞补上,来个‘自查自纠’,或者说是……毁灭证据、切断线索?” 高育良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总算还不是无可救药。他能让赵瑞龙把钱吐出来,不管是通过什么手段,都说明他意识到了危险,并且有能力在危险降临之前,采取最有效的自救措施,把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给抹除。山水集团这块地,当年批出去的价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再牵扯出背后的利益输送,那就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炸弹。他现在做的,就是在拆炸弹的引信。” 祁同伟听得背脊有些发凉,他想起更多细节,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之前,丁义珍紧咬着山水集团不放,追着他们要钱。” 高育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追着山水集团要钱?什么时候?要什么钱?” “就是大风厂那块地啊。”祁同伟回忆道,“大风厂出事,地不是判给山水集团了吗?山水集团拿到地后,想变更土地性质,搞开发。当时好像是因为集团资金周转一时没跟上,有一笔相关的费用还是什么尾款,一直没给政府结清。丁义珍那时候就一直在催,催得还挺紧,甚至不惜威胁高小琴。” 高育良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专注,身体也微微前倾:“什么时候的事?具体在什么时间点?” 祁同伟被老师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在丁义珍被反贪局带走调查之前。对,就是那段时间!” “同伟啊同伟!”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悚,“你……你早知道有这个事,为什么不早说?啊?” 祁同伟被训得有些懵,下意识地辩解:“我当时……当时也没往深处想啊。以为就是正常的政府追缴欠款,或者他们之间正常的商业往来、债务纠纷……” “正常的往来?”高育良几乎要气笑了,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同伟,“丁义珍和山水集团,从当年那块地皮以两千万的白菜价批出去开始,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正常’的往来?!那本身就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是权力和资本的媾和!他后来追着山水集团要钱,这才不正常!极其不正常!”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想过没有?大风厂的地,是怎么落到山水集团手里的?那里面有多少猫腻?丁义珍当时作为关键经手人,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被调查之前,突然那么急切地、甚至可能不顾一切的,去催山水集团补钱?他催的不是钱,他是在擦屁股!是在消灭证据链上的关键一环!” 祁同伟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以为无关紧要的细节,在老师眼里,竟如此重要。 可是祁同伟自己本身就不干净,山水庄园的事本身就是他和丁义珍共同做的。丁义珍消灭证据,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他才没管。 高育良重新坐回沙发,语气恢复了冷静,但更加深沉:“现在,巡视组盯上他了,钟小艾咬着不放。丁义珍抢在他们之前,把山水集团总部地皮这个最大的窟窿堵上了。到是让他逃过一劫。” 祁同伟消化着老师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思绪有些纷乱。他抬起头,看向面色沉凝的高育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忿: “老师,还有个事……这钟小艾,她是侯亮平的妻子,关系这么近,按理说,涉及到侯亮平在汉东经办过的案子,她不是应该主动申请回避吗?这么明目张胆地插手调查,不合规矩吧?巡视组难道就没人管?还是说……他们钟家,真的特殊到这个地步,连最基本的组织程序和办案纪律都可以不在乎了?” 第184章 又来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始终温热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避嫌?已经避了。” 祁同伟一愣:“避了?什么时候?” 高育良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就在钟小艾去找丁义珍‘了解情况’之后不久。李达康一个电话打到了何省长那里,状告钟小艾违反回避原则,利用巡视组成员身份,干预与其丈夫侯亮平相关的案件调查,干扰京州市正常工作秩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信息:“何省长接到汇报后,很重视。他没有直接在汉东层面处理,而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中纪委领导那里,客观反映了这一情况。” 祁同伟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丁义珍,李达康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何林省长会如此直接地捅到中纪委。 高育良继续道:“于是,中纪委那边,很快就有电话打到了巡视组组长那里。具体怎么谈的不知道,但结果是,钟小艾被组长叫去,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并责令她立即、彻底回避所有与侯亮平案件相关的调查工作。” “就该这么做!”祁同伟听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脸上露出快意,声音也提高了些,“早就该管管了!这钟家的人,从侯亮平到钟小艾,有一个算一个,做事哪有一点规矩可言?想查谁就查谁,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程序、纪律在他们眼里就跟摆设一样!不就仗着家里那点背景吗?凭什么他们就能搞特殊?这次总算是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李达康这次这事办得……啧,硬气!何省长也是真厉害啊。”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钟家行事风格的鄙夷和对李达康此举的赞赏,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高育良却并没有附和祁同伟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幅古画残卷上,眼神深邃。等祁同伟发泄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祁同伟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同伟,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被情绪左右。何省长这么做,固然是依规办事,维护了程序正义。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选择直接捅到中纪委?而不是直接与巡视组内部沟通解决?” 祁同伟怔住,他确实没往这方面想。 高育良缓缓道:“这至少说明几点:第一,何省长对巡视组,或者说对巡视组里某些人的行事方式,已经有了看法,并且不打算迂回。第二,他非常清楚钟家的分量,知道在汉东层面提醒,效果可能有限,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反弹,所以直接选择了最上级、最权威的渠道。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祁同伟,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这也是在向沙瑞金书记,以及所有关注汉东局势的人,表明他何林的态度和立场——在汉东,规矩必须讲,程序必须走,任何人,不管有什么背景,都不能例外。这既是他的工作原则,或许……也是一种政治信号的释放。” 祁同伟脸上的快意渐渐收敛,他听懂了老师的言外之意。何林此举,绝不仅仅是针对钟小艾一次违规调查那么简单。这涉及到新任省长如何确立权威,如何处理与背景特殊的干部的关系,如何在新老势力交织的汉东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一步深思熟虑的棋。 “所以,”高育良总结道,“钟小艾避嫌了,至少暂时被限制了直接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丁义珍的调查会停止,也不意味着侯亮平那条线的压力会消失。丁义珍提前堵窟窿的行为,恰恰说明他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并且知道这压力不会因为一次‘程序纠正’就完全消除。” 他看向祁同伟,语气带着告诫:“同伟,不要掉以轻心,也不要因为某些人看似‘不讲规矩’就简单地将他们归类。汉东的局势,盘根错节,水面下的较量,远比水面上的浪花要复杂、要凶险得多。我们需要关注的,不是谁又‘违规’了,而是这些‘违规’背后,各方真正的意图、力量和下一步的动向。明白吗?” 祁同伟缓缓点头,心中的那点快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警醒和思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斜照进丁义珍的办公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影。丁义珍正和两位干部商讨招商引资的事,气氛有些凝重。秘书再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脸上的神情比上次更加为难,声音压得极低:“丁市长,巡视组的钟小艾主任……又来了。” 丁义珍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冷意,但很快收敛。他对那俩名干部摆摆手:“你们先回去,按刚才商量的来。” 两位干部连忙起身告辞,与门口等候的钟小艾三人擦肩而过时,都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快步离开。 丁义珍没有起身,只是将身体转向门口方向,脸上挂起那种缺乏温度的程式化笑容:“钟主任,大驾光临,不知这次……又有什么指示?不会还是为了大风厂那点陈年旧案吧?我记得您好像已经……避嫌了?” 他特意强调了“避嫌”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钟小艾这次没有带太多人,只跟了一男一女两位年轻干部。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显得更加干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径直走到会客区,在丁义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位随行人员站在她侧后方。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丁市长,打扰了。这次来,不是为了大风厂的案子,那件案子我已经不负责跟进。” 丁义珍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愿闻其详”但明显不耐烦的姿态:“哦?那钟主任这次是……?您也看见了,我手头正有一堆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光明区的老百姓都等着我们干活呢。要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您看是不是……”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第 185章 给脸不要脸 钟小艾仿佛没看到他手势中的逐客令,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不再绕任何圈子,直接抛出了问题核心:“丁市长,我这次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您在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期间,区内土地出让方面的一些具体情况。” 丁义珍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 钟小艾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我们发现,光明区有不少土地出让项目,土地出让价款的缴纳存在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很多都是后期补缴,或者存在明显的延迟。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山水集团总部所在的那块地,也就是现在的山水庄园。根据我们调阅的资料显示,当初的出让价格与市场价值存在巨大差距,而差额部分,在时隔多年之后,就在前几天,才突然一次性补齐了所有费用,还包括了高额的利息。对此,您作为当时的决策者和负责人,能否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丁义珍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钟主任,土地出让,价款缴纳,这是我们汉东省、京州市,尤其是光明区,内部的工作事务!是严格按照国家和地方相关法律法规、政策文件执行的!这跟你们巡视组……或者说,跟你钟主任,有什么关系吗?你需要了解的,应该是党风政纪,而不是我们具体的经济工作流程吧?” 钟小艾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限说明:“丁市长,中央巡视组受中央委派,对地方进行巡视监督,其职责范围包括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和决议决定执行情况的监督检查,当然也包括对重大经济决策、国有资产管理、资源配置等领域是否存在违规违纪问题的了解。地方土地出让涉及巨额国有资产和公共利益,属于我们有权了解和监督的范围。” “哈!”丁义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攻击性,“山水集团当年刚刚起步,资金链紧张,那片地当时还是一片不毛之地,基础设施为零!政府为了扶持重点企业,拉动区域发展,基于当时的特殊情况和优惠政策,允许他们采用‘首付加延期支付’的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这有什么问题?这本身就是我们政府服务企业、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体现!现在,山水集团发展起来了,壮大了,主动履行承诺,把当年欠的款连本带息还上了,这又有什么问题?这恰恰说明我们当年的决策是有远见的,企业是讲诚信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慨:“钟主任,我丁义珍的时间很宝贵!京州这么大一摊子事,每天有多少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有多少矛盾需要化解?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义务,在这里跟你反复讨论这些已经发生、并且完全合理合法的陈年旧事!如果你,或者巡视组,对某项具体工作的细节有疑问,按照程序,你们应该直接去找相关的职能部门负责人了解!国土资源局、财政局、审计局,他们都有完整的档案和解释!事事都要找到我这个副市长头上,都要我来亲自汇报、亲自解释,那还要下面的部门干什么?我这个副市长是不是就不用干别的了,天天坐在这里等着接受你们巡视组的‘了解情况’就行了?!”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强硬的不合作态度。说完,他不再看钟小艾,而是直接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当着钟小艾和另外两位巡视组干部的面,毫不避讳地按下了快速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 丁义珍对着话筒,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但多了几分向领导诉苦的意味:“达康书记!看来咱们这位上面下来的钟主任,对我丁义珍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啊!工作这是没法开展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沉稳但明显不悦的声音:“又怎么了?义珍。” 丁义珍瞥了一眼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钟小艾,故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她能听清:“钟主任这会儿正在我办公室呢!带着人,又要‘了解情况’!这次不查大风厂了,改查我丁义珍在光明区任上土地出让的事了!说我们很多土地出让款收缴不及时,还特意点了山水集团的名!达康书记,我这正处理光明新村的紧急事项,事关几百户拆迁群众过渡安置,火烧眉毛!钟主任这是……非得让我撂下老百姓的急事,来配合她查这些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陈年老账吗?”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胡闹!她人在你那里?你把电话给她!” 丁义珍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他拿着话筒,看向钟小艾,语气带着一种“你自找的”的冷淡:“钟主任,达康书记要跟你通话。” 钟小艾脸色微微沉了沉,但并未显出慌乱。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丁义珍手中接过了话筒,声音平静:“李书记,我是钟小艾。你们京州的官员架子是真大啊?我来找他们了解情况,人家说我打扰他们工作” 电话里,李达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不算很大,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靠近的人都能隐约听到那严肃而不容置疑的语调: “钟组长,”他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关于丁义珍同志,他与侯亮平同志经办的116事件存在关联,而你作为侯亮平同志的配偶,根据组织原则和巡视工作纪律,是需要严格回避的。这一点,中纪委的领导应该已经明确提醒过你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质问:“你现在,三番五次,绕过正常程序,直接找到丁义珍同志,追问与他履职相关、且可能间接关联旧案的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利用巡视组成员的身份,打着工作的旗号,行干预调查、施加个人影响之实?甚至,是在变相地为你爱人侯亮平同志‘出头’?” 第 186章 我警告你 钟小艾保持着语气的平静,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是基于工作职责:“李书记,我找丁市长,是因为根据我们初步了解,当初山水集团取得其总部地块的过程存在一些疑点,土地出让价格与当时市场行情存在显著差异。而丁市长作为当时光明区的主要负责人,是了解情况最直接的人选之一。我们巡视组开展工作,向相关当事人了解情况,是正常的程序……” “正常的程序?”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要了解土地出让的具体情况,你应该去找市国土资源局!去调阅原始档案!去询问具体经办人员!丁义珍同志现在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分管的工作千头万绪,你作为巡视组成员,应该清楚什么叫做层级管理,什么叫做按程序办事!动不动就直接找到市领导,追问多年前他当区长时经手的某项具体工作,这是什么工作方法?这是了解情况,还是变相的施压和干扰?” 李达康的质问犀利而直接,丝毫不给钟小艾辩解的空间,将她的行为定性为不懂程序、干扰正常工作。 钟小艾还想说什么:“李书记,我只是……” “行了!”李达康再次打断她,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的理由。你的工作方式是否恰当,是否违反了相关纪律,你自己去跟你们的组长,跟巡视组的领导解释!现在,请你把电话还给丁义珍同志!” 钟小艾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她抿紧了嘴唇,将听筒递还给一直冷眼旁观的丁义珍。丁义珍接过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达康书记……” “义珍,你继续忙你的工作。其他事情,我会处理。”李达康简短交代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丁义珍放下电话,看向钟小艾,脸上那副“你看,自找没趣了吧”的表情几乎毫不掩饰,但他没再说什么难听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确。 钟小艾带来的两名年轻干部显得有些尴尬和不安。钟小艾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内心的巨大波澜。她不再看丁义珍,转身带着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李达康挂断电话之后,就已经给省长何林打过电话了。他详细说明了钟小艾再次“违规”接触丁义珍,强调了这种行为对京州市正常政务运行的干扰,毕竟丁义珍现在还在负责光明峰项目。以及对丁义珍个人工作积极性的打击,更暗示这背后可能存在的个人情绪因素。 何林听完李达康的陈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刚到汉东不久,首要任务是稳定局面、熟悉情况、推进工作。巡视组的存在是必要的监督,但像钟小艾这样,明显带有个人倾向、且屡次越过程序直接针对特定干部的行为,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矛盾,干扰地方工作重心。 “达康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何林的声音平稳,但带着分量,“巡视工作有巡视工作的纪律和规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这件事,我会向巡视组的负责同志反映。” 何林没有耽搁,直接联系了中央巡视组驻汉东的上级联络单位,以汉东省人民政府主要负责人的身份,客观反映了钟小艾作为需要回避人员的家属,多次违反工作程序,直接接触并追问与其丈夫案件可能关联的干部,涉嫌利用巡视身份施加不当影响的情况,并表达了对巡视工作规范性及其可能对汉东省相关工作造成负面影响的关切。 当钟小艾还在返回驻地的车上,努力平复情绪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巡视组内部的保密号码。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组长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背景似乎还有其他领导在场: “钟小艾同志!你现在立刻,马上回驻地!直接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李达康的“状”已经告上去了,而且见效极快。 回到巡视组驻地那栋僻静的小楼,气氛异常凝重。钟小艾径直来到组长办公室。门一关上,组长的脸色铁青,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钟小艾!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把中纪委领导的告诫当成空气?!”组长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有些颤抖,“三令五申!明确要求你回避所有与侯亮平、丁义珍相关的调查!你倒好,阳奉阴违!转头就去找丁义珍,你知不知道刚才何省长亲自把电话打到了上面?!质问我们巡视组的工作纪律在哪里?质问个别成员是不是把个人情绪凌驾于组织原则之上?” 劈头盖脸的斥责让钟小艾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她试图辩解:“组长,我只是履行巡视职责,丁义珍在土地出让方面确实存在疑点,我……” “疑点?”组长猛地打断她,“有疑点,你不会按程序移交线索?不会让其他不涉及的同志去核实?非要你自己往上冲?钟小艾,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姓钟,因为你家里那点关系,这汉东的规矩,这巡视组的纪律,就都管不到你头上了?我告诉你,在这里,没有谁可以特殊!一次警告你不听,两次沟通你无视,现在闹到领导那里,造成多坏的影响?领导很生气!非常生气!” 组长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就凭你这次屡教不改、严重违反纪律、给巡视组整体工作带来被动和负面影响的行为,我现在就有权打报告,要求立刻把你退回原单位!停止你在巡视组的一切工作!”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钟小艾心上。退回原单位?停止工作?这不仅仅是批评,更是对她职业能力和纪律性的彻底否定!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如此严厉的、近乎羞辱的处置威胁? 第187章 小艾,你心乱了 “从现在起,你给我听清楚了!”组长喘了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反驳,“凡是涉及到丁义珍这个人的任何事情,任何线索,任何方向,你,钟小艾,不准再碰!不准再过问!不准以任何形式插手、暗示、打听!这是死命令!如果你再违反,不管你是谁,我立刻打报告请你离开!听明白没有?!” “……明白。”钟小艾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带着屈辱的颤抖。 “出去!”组长背过身,不再看她。 钟小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组长办公室的。走廊里遇到的其他组员,看到她失魂落魄、眼圈泛红的样子,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低头快步走过。她回到分配给自己的临时宿舍,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后蹲坐在地上。 巨大的委屈、愤怒、挫败感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积蓄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带着哽咽和前所未有的激动: “亮平!他们……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李达康告状,何林施压,组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要把我退回京城!就因为我找了丁义珍,问了他土地出让的事!他们凭什么?丁义珍明明有问题!山水集团那块地就是证据!他们这是在包庇!是在阻挠调查!” 电话那头,侯亮平听着妻子难得失控的哭诉,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钟小艾此刻的愤怒和委屈,也能感受到那背后巨大的压力。等钟小艾稍微平静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冷静: “小艾,冷静点。他们越是这样反应激烈,越是证明丁义珍心里有鬼,证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李达康护着他,何林出面施压,都说明丁义珍现在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让他们不得不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警惕:“但是,小艾,你现在已经被明确限制,不能再碰丁义珍了。这是纪律,你必须遵守,否则真会被踢出巡视组,那样就更被动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钟小艾不甘心地低吼。 “当然不能算。”侯亮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明的不行,可以想别的办法。丁义珍的尾巴不止一条。山水集团的地,他抢在前面补了窟窿,那其他方面呢?他这些年在光明区,经手了那么多项目,难道都能抹得干干净净?总会有漏洞。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冷静下来,在纪律允许的范围内,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帮助其他可以信任的同志,继续推进。” 他提醒道:“还有,小艾,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丁义珍能这么快做出反应,能调动这么大的能量来阻止你,说明我们内部……确实不干净。你要小心,以后做事,更要谨慎。” “我知道了。亮平,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丁义珍,还有他背后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与侯亮平通完电话,虽然得到了丈夫的理解和支持,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深感掣肘的无力感,依然萦绕不去。 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钟正国的声音“小艾?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爸……” 听到父亲声音的瞬间,钟小艾强撑的坚强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急切。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清晰、有条理的语句,将自己这段时间在汉东的发现、特别是对丁义珍在光明区土地出让问题上的重大疑点,以及自己两次接触丁义珍却遭到强硬抵触、甚至被李达康告状、被巡视组组长严厉斥责并限制调查的整个过程,快速而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调查者特有的逻辑性和证据意识,但也难掩其中的愤懑:“……根据现有材料,丁义珍在担任光明区主要领导期间,涉嫌系统性、大规模地低价出让国有土地,造成国有资产潜在流失风险极高。山水集团地块只是最典型的例子,但绝不是孤例!很多手续都存在后期补办的痕迹,时间点非常可疑。爸,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很可能涉及严重的渎职和利益输送!可是现在,我刚触及表面,就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李达康明目张胆地护着他,何省长也出面施压,连我们组长都……都拿纪律压我,不准我再碰这个方向!这正常吗?这里面要是没有鬼,他们至于这么紧张吗?”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质问:“其他巡视组的同事,天天去各个部门了解情况,走访群众,也没见谁被这样三令五申、严厉禁止接触某个特定对象!为什么偏偏到了丁义珍这里,规矩就变得这么‘严格’?就因为我需要避嫌?可我的怀疑是有扎实线索支撑的!避嫌难道就等于对明显的违法犯罪线索视而不见吗?” 电话那头,钟正国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女儿。直到钟小艾一股脑儿说完,情绪稍缓,听筒里才传来他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声音: “小艾,”钟正国“你心乱了。” 钟小艾一愣,没想到父亲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钟正国继续说道,语气舒缓,却字字清晰,像在梳理一团乱麻:“丁义珍的事情,涉及到亮平之前的调查,你作为亮平的配偶,主动、直接,间接去接触和调查他,这本身就违反了办案的基本原则和巡视工作纪律。要求你回避,是程序正义的体现,是对调查公信力的保护,这一点,无论丁义珍本身是否有问题,都是必须坚持的。你不能因为觉得自己掌握了线索,就觉得规矩可以打破。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为了防止调查者的个人立场和情绪影响判断,甚至造成冤假错案。” 第 188章 达康书记我冤枉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至于你发现的线索,你怀疑的问题,这很好,说明你在认真工作,有敏感性。但是,小艾,你要相信你的同事,相信巡视组这个集体。组里的每一位同志,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业务骨干,政治素质、专业能力都是过硬的。丁义珍的问题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他们不会视而不见,更不会因为某个人被要求回避就停止调查。” 钟正国的声音始终平和:“你有什么线索,发现了什么疑点,完全可以,也应该,通过正规渠道,向你们组长,或者向负责相关领域的同事,进行汇报和移交。让他们去深入核查,去依法处理。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才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亮平负责——用合规的方式,查明真相,还他清白,而不是把自己也陷入违规操作的境地,授人以柄。”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小艾,在工作中,尤其是在这种敏感复杂的巡视工作中,千万不要任性。该遵守的纪律必须遵守,该避嫌的必须彻底避嫌。这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为了最终能够依法、依规、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个人的情绪和判断,必须服从于组织的纪律和程序。明白吗?”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于理于纪,她确实不该插手。但那种明明看到问题却被迫袖手旁观的感觉,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明白了,爸。” “嗯,明白就好。”钟正国的语气缓和了些,“在下面工作,注意方式方法,也注意安全。有什么困难,多和组里的领导、同事沟通。我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 “我知道了。爸,您也注意身体。”钟小艾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父亲的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浇灭了她部分冲动,但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现实的桎梏和博弈的复杂。是的,她不能再直接冲上去了。但丁义珍这条线,她绝不会放弃。就像父亲说的,线索可以移交。 她打开台灯,重新摊开笔记本,开始将自己关于丁义珍和光明区土地问题的所有发现、疑点、线索来源,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清晰、客观、证据指向明确的书面材料。这一次,她不带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这边,丁义珍等钟小艾走后,也随即离开了办公室,他要去找李达康告状。 李达康办公室,丁义珍:“达康书记,您看这……钟主任这接二连三的,盯上我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她这哪是了解情况,分明是揪着不放。今天问土地,明天还不知道问什么。我这工作还怎么开展?下面的人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丁义珍被上面盯死了,跟着我干没前途?光明峰项目还招不招商了?” 李达康头沉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能由着她这么胡来。我已经跟何省长汇报了。” 丁义珍:“达康书记,要我说啊,这京城里来的‘钦差’,水平也不怎么样嘛?连最基本的办案规则和回避程序都搞不清楚,就横冲直撞。钟小艾同志这工作方法,实在是……” 李达康语气严肃地纠正道:“义珍同志,不要以偏概全。中央巡视组的同志整体素质是高的,工作也是认真负责的。这只是个别同志在具体工作方式上可能欠考虑,或许……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影响了专业判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直指问题的核心:“再说了,山水庄园那块地的事,要不是你当初自己做得太过,留下了那么大的把柄和遐想空间,人家怎么会偏偏盯上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李达康这是要敲打他了,连忙叫起屈来,声音里充满了被误解的委屈:“哎呦,达康书记!这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丁义珍对党忠诚,对工作尽责,什么时候‘做得太过’了?您可不能听信一些不负责任的传言啊!” “哼,”李达康冷笑一声,显然不吃他这一套,直接点破,“冤枉你?山水集团总部那块地,当初是怎么批出去的,以什么价格批出去的,你真以为我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坊间传得可不止是‘价格偏低’,那根本就是‘大甩卖’。几乎白送给了私人企业!你自己拍拍良心说,这里面有没有问题?现在被人翻旧账找上门,你倒觉得委屈了?我看你是自作自受!” 丁义珍脸上却堆起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仿佛李达康真的冤枉了他。 “达康书记,您这可就真是冤枉死我了!”丁义珍叫起屈来,声音都提高了些,“谁跟您说我把地‘低价’卖给山水集团的?这纯粹是以讹传讹,我比窦娥还冤!” “不是吗?”李达康的声音带着审视,“我可听说,那块地当初的市场价,和山水集团实际付出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这总是事实吧?” “是,价格上是有差距,但这不代表我损害国家利益,更不代表我徇私枉法啊!”丁义珍连忙解释,语速加快,仿佛急于澄清,“书记,您想想,当初山水集团刚起步,赵瑞龙赵公子参与其中,您呢,又是立春书记的老秘书,于公于私,我丁义珍作为光明区的负责人,是不是得有点觉悟,有点眼力见儿?我能不给点政策支持,不开点方便之门?这可是关系到咱们京州,尤其是光明区的投资环境和未来发展啊!” 李达康没有接“面子”这个话茬,反而语气更冷:“就因为我是老书记的秘书,你就敢徇私?就能拿国家的土地、老百姓的利益去做人情?丁义珍,这是原则问题!” 第189 章 赶紧把钱交到市财政局来 “哎呦喂,我的达康书记!”丁义珍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您误会了”的急切,“您听我把话说完嘛!我丁义珍再浑,也知道党纪国法的红线在哪里!我开绿灯,给政策帮扶,那都是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绝对没有损害国家利益这一说!” 他话锋一转:“是,当初给山水集团的价格,比正常的商业用地低了一大截。可您想想,人家背后站着的是谁?那是能在汉东呼风唤雨的赵家公子!他们开的公司,有这种背景和资源,可能赔钱吗?那根本就是一只只赚不赔的下金蛋的母鸡啊!我能眼睁睁看着这只‘金鸡’跑到别的区,甚至别的市去下蛋?那我光明区的GDP怎么办?我拿什么跟其他区竞争?拿什么完成市里下达的增长指标?” 他越说越显得自己当初是“深谋远虑”、“为区里发展殚精竭虑”:“所以啊,我就大胆创新,突破常规,跟他们签了一个‘特殊协议’!地,先给他们用着,钱,算是他们向区财政借的‘贷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等山水庄园这个项目经营起来,产生效益了,他们必须连本带利,把差额部分,一分不少地还给政府!我这哪里是卖地?我这是‘放水养鱼’,是用未来的收益,锁定了这只‘金鸡’,为光明区、为京州市的长远发展蓄力啊!书记,我这用心,天地可鉴!” 李达康听着丁义珍这番慷慨激昂又似乎逻辑自洽的辩解,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丁义珍的话里肯定有水分,有为自己开脱的成分,但“贷款置地”、“未来收益”这个说法,他能接受。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么多年过去,山水集团现在也确实是京州乃至汉东的知名企业,赚得盆满钵满了。钱呢?还了吗?” “还了啊!当然还了!”丁义珍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释然,“我丁义珍是干什么的?明知道他们挣了大钱,我能不想方设法把属于政府的钱要回来?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就去山水庄园,为什么?真当我是去吃喝玩乐的啊?我那是在催债!是在履行我作为政府代表的职责!” 李达康哼了一声,显然对丁义珍经常出入山水庄园的做派早有耳闻,语气带着怀疑:“不是去吃喝的?那你倒是说说,你去干什么了?” 丁义珍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声音都高亢起来:“书记!我负责全市招商引资这么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什么高端场所没去过?我会稀罕他们山水庄园那点吃喝?我每次去,都是带着任务去的!是去谈判,去施压,去盯着他们履行协议!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前几天,尾款,连本带利,四个多亿,已经全部到账,一分不少地打进了光明区财政的指定账户!现在这笔钱,就在账上躺着呢!您可以随时派人来查!” “四个多亿?都到账了?”李达康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惊讶,这数额比他预想的要大,时间点也巧。 “千真万确!账目清晰,银行流水齐全!”丁义珍保证道,随即又补充,“书记,这钱我一分都没敢乱动,就等着向您汇报呢。” 李达康的思绪飞快转动。钱追回来了,而且数额巨大,这至少说明丁义珍在这件事上,最终的结果是对政府有利的,甚至可以说是“有功”。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领导者的务实和急切: “既然钱到账了,那就好。赶紧把这笔钱交到市财政来!你也知道,现在京州处处都要用钱,发展要投入,民生要保障,旧改要推进,到处都缺资金!光明区留着这么多钱干什么?下蛋吗?” “书记!这钱……这钱现在恐怕不能动啊!”丁义珍连忙阻止,语气变得谨慎而焦虑。 “不能动?为什么?”李达康刚缓和的语气又提了起来。 “书记,您先别急,听我说。”丁义珍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这些年,光明区卖地的钱,大头我可都是按时足额上交市财政了,这点您清楚。我丁义珍是那种捂着钱袋子不放的人吗?我不是心疼这几个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担忧:“问题是,现在巡视组的人,尤其是那个钟小艾,正盯着我呢!她为什么揪着山水集团这块地不放?不就是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吗?咱们现在把钱急吼吼地调到市里,用在别处,万一被她或者巡视组其他人查出来,他们可不会听咱们‘贷款置地、延期还款’这一套解释!’甚至会说我们‘转移资金’!到时候,这笔钱就成了烫手山芋,成了咱们违规操作的证据!您和我,可都脱不了干系啊!书记,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钱放在光明区账上,账目清清楚楚,反而更安全!” 李达康沉默了。丁义珍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巡视组虎视眈眈,钟小艾明显带着个人情绪,任何资金的异常调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决断:“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这笔钱,就先留在光明区财政账上,专户管理。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动用一分一毫!尤其是你,丁义珍,给我管好你的人,绝对不准乱花!听明白没有?” “是!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笔钱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保证专款专用,绝不乱动!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听您的安排!”丁义珍立刻表态,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和坚决。 这时李达康的手机响了。 李达康:“行了,回去把光明峰和光明新村的项目看好了,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错。” 丁义珍:“好的,达康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第190 章 巡视组了解案情 第二天丁义珍叫来了负责光明峰项目招商对接的副主任。 “光明峰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静没有?”丁义珍开门见山,端起茶杯问道。 副主任连忙翻开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近期少见的振奋:“丁市长,正想跟您汇报呢!最近一周,主动与我们接洽、表达投资意向的企业明显多了起来,而且质量都不低。除了之前还在谈的,又新增了五家有实力的集团公司在深入接触,其中三家意向非常明确,已经提交了初步的方案书。” “哦?都是哪几家?背景清楚吗?”丁义珍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副主任报了几个公司的名字,都是业内有一定知名度的企业,涉及能源、基建、金融投资等多个领域。丁义珍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当听到其公司的总部所在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行了,我知道了。”丁义珍打断了副主任更详细的介绍,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这些‘新朋友’,是冲着咱们那位新上任的何省长来的啊。何省长以前在部委和地方,主抓的就是经济建设和重大项目,这些公司,怕不是闻着味儿就跟着飞过来了。” 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那……咱们对这些‘来意明确’的公司,态度上是不是要……” “态度?”丁义珍一挥手,语气干脆利落,“只要他们资质过硬,实力够强,方案可行,谁来投资不是投?咱们光明峰缺的是钱,是项目落地,是政绩!管他是冲着谁来的,能把真金白银投进来,把楼盖起来,把产业带活,那就是好投资商!” 他顿了顿,强调道:“抓紧时间,主动对接,提高效率!该给的政策优惠,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框架内可以给到最优化!谈判可以灵活,但底线要守住。我们要让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看到我们光明区、我们京州市最大的合作诚意和办事效率!也让咱们这位新省长看看,他带来的东风,我们基层的干部接得住,用得好,能立刻转化为发展的实绩!” “是!丁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马上调整策略,集中力量优先推进与这几家的谈判,争取尽快签订意向协议!”副主任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处理完光明峰的事,丁义珍心里的算盘又拨到了“光明新村”项目上。他让秘书叫来了拆迁指挥部目前的负责人。 负责人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些许工地上的尘土气,但神情兴奋:“丁市长,向您汇报,光明新村的拆迁工作进展非常顺利!目前同意拆迁的住户房屋拆除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清运工作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大部分区域已经完成初步平整,具备了勘探和部分施工条件!大陆集团的机械和人员一直在连轴转,效率很高!” 丁义珍听着汇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等对方说完,才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些……到现在还没同意拆的住户,他们的房子,都没动吧?一砖一瓦都没碰?” 负责人连忙保证:“绝对没有!丁市长您千叮万嘱,我们哪敢乱来。他们的房子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我们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只拆同意拆的。” “嗯,那就好。”丁义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记住,对这些‘钉子户’,我们有其他的考虑和安排,不在一时。你们的任务就是维持现状,保证安全,绝对不准去动他们的房子,更不准再和他们发生任何正面冲突!现在是什么时候?新省长刚刚上任,中央巡视组还在汉东,一切以‘稳’字当头!稳定压倒一切!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给我捅出篓子,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者恶性舆情,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听明白没有?” “明白!丁市长,我们一定牢牢记住,确保稳定,绝不惹事!”负责人心头一凛,连忙立正表态。 “嗯。”丁义珍挥挥手,“去跟大陆集团那边也交代清楚,施工进度可以合理赶一赶,但前提是必须把安全生产放在第一位!工地管理要规范,防护措施要到位,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安全事故!否则,一切免谈!” “是!我这就去传达!”负责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进驻汉东的中央巡视组并未因钟小艾被限制调查而放缓脚步。相反,几个工作小组按照既定分工和不断汇集的新线索,正以更加专业、缜密的方式推进着全方位的摸排。 一组人员集中精力,将震动汉东的“116事件”以及后续引发更大波澜的“G45高速公路追截案”,从头到尾、掘地三尺般重新梳理了一遍。他们调阅了省市两级几乎所有相关部门的原始档案、会议记录、审计报告、侦查卷宗,走访了包括部分大风厂职工、项目承建方人员、相关政府部门经办人员在内的数十名当事人和知情人。经过大量交叉比对和事实核查,初步结论逐渐清晰: 从现有证据链和程序上看,丁义珍作为当时光明区的主要负责人,在“116事件”爆发后的现场处置、事后安抚、以及配合上级调查组工作等方面,虽然存在工作方法简单、急于平息事态等争议,但其主要决策和行动,大体上符合当时的应急响应规程和岗位职责要求,尚未发现其个人在此事件中有明显的、直接导致严重后果的违法违规行为。对蔡成功及其大风厂的初期调查,也基本遵循了程序。 然而,另一个关键疑点却在此过程中浮现出来,并且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在审理大风厂股权纠纷一案时,其判决理由、证据采纳乃至审理程序,都存在多处明显不合常理甚至违背法律原则的疑点。正是这个存在严重瑕疵的司法判决,成为了激化矛盾、最终引爆“116事件”的导火索之一。巡视组敏锐地意识到,陈清泉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其背后或许隐藏着干预司法、利益勾连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第 191章 程度汇报工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巡视小组,基于钟小艾之前整理移交的详尽线索材料,也启动了对丁义珍在光明区任职期间,大规模、低价出让国有土地问题的专项摸排。初步调阅的国土资源、财政、审计档案,已经显示出令人不安的规律性和数额巨大的价差,印证了钟小艾怀疑的合理性。丁义珍与山水集团之间那笔刚刚“结清”的巨款,更是被列为重点核查对象。 两条线索,在某个节点隐隐交汇。 于是,巡视组决定对陈清泉采取行动,进行正式谈话。他们通过正规程序,向京州市委和市政法委进行了报备后,派出两名经验丰富的纪检干部,前往京州市公安局——陈清泉因嫖娼被抓后,一直被行政拘留在此。 巧合的是,陈清泉的行政拘留期限刚好在这一天届满。上午九点刚过,他正在看守所内办理最后的出狱手续,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迫不及待。他仔细地清点着个人物品,盘算着出去后如何挽回颜面,甚至如何“报答”那些让他栽了这么大跟头的人。 手续刚办妥,两名身着深色夹克、神情严肃、气质迥异于普通民警的男子便迎面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清泉同志,我们是中央巡视组工作人员。根据工作需要,现依法传唤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陈清泉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荒谬、自嘲和一丝了然的古怪笑容,从喉咙里挤出了句: “嘿……我说,你们这……衔接得挺好啊。” 刚从拘留所出来,巡视组就在门口等着。这安排,这时机,精准得让人无话可说。 两名巡视组干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没听见他这句充满复杂意味的调侃。刚才出示证件的那位,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 “陈副院长,请吧。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丁义珍刚送走一波汇报工作的干部,正想松口气,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秘书转接的程度来电。 “程度,什么事?”丁义珍语气随意。 “丁市长,有些情况……我想当面跟您汇报。”程度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有些低。 “行,那你过来吧。”丁义珍放下电话,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 不到二十分钟,程度就到了。他穿着便服,但依旧掩不住那股干练的警察气质,只是眉宇间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秘书把他引进来,又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丁市长。”程度微微欠身。 “坐,程度。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还得亲自跑一趟。”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程度脸上。 程度:“市长,中央巡视组的人,今天上午……到我们分局了。找我和几个当时负责116和大风厂相关外围调查、以及后来配合省反贪局工作的同志,了解情况。” 丁义珍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巡视组下来,了解情况是他们的工作。找你们,你们就好好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要体现出我们京州公安队伍的政治觉悟和配合态度。” “是,我们严格按照您的指示,非常配合。”程度连忙点头,“他们把当时的事件时间线、我们的处警记录、调查卷宗,都详细调阅了,也问了很多人。我们……把了解到的情况,都如实向他们做了说明。”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丁义珍的脸色,才继续道:“当然,按照程序,也把我们掌握的一些……其他情况,一并提供了。包括……侯亮平在调查期间,几次三番试图绕过我们,单独接触关键当事人蔡成功的记录;还有后来,他拿着省里特批的手续,直接从我们看守所把蔡成功提走的监控视频和相关交接文书……这些,我们都复制了一份,交给了巡视组的同志。” “嗯,”丁义珍从鼻腔里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该提供的材料,依法依规提供,这是应该的。巡视组要全面了解情况嘛。你做得对。” 得到肯定,程度稍微放松了些,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担忧:“市长,还有个情况……巡视组的人,今天……把陈清泉提走了。” 这个消息,丁义珍倒是第一次听说。 程度:“市长,这个陈清泉……他当初审理大风厂股权案,里面有多少猫腻,他自己最清楚。他现在刚出来,就被巡视组盯上带走问话……我担心,他会不会……坏事?乱说话?” 丁义珍抬眼看了看程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和某种笃定的神色。 “116事件,大风厂股权纠纷……”丁义珍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这些事,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省里,甚至更高层。最终的调查结论是怎么定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全汉东……不,恐怕全国的人,都知道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程度:“陈清泉,他作为司法系统的干部,一个副院长,他更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风浪有多大。他现在是什么处境?刚因为嫖娼,声名狼藉。这个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能认,什么事打死也不能认……他要是连这点利害都掂量不清楚,他这个副院长,也白当这么多年了。” 丁义珍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陈清泉只要不傻,就知道乱咬的后果。他背后牵扯的人,不会让他乱说;而他自己,如果想留条后路,或者少受点罪,也知道该闭嘴。 程度听懂了丁义珍话里的潜台词,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连忙点头:“是,市长您分析得对。陈清泉……他应该知道分寸。” 第 192章 程清泉的自我辩护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丁义珍挥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巡视组的工作,你们继续配合好。你那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稳住队伍,别自乱阵脚。有什么新情况,及时沟通。” “是!市长,那我先回去了。”程度站起身,恭敬地告辞。 光线明亮的审讯室内,气氛严肃。陈清泉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连续几次谈话,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一名巡视组干部翻看着卷宗,抬起头,目光锐利:“陈清泉,根据我们调阅的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卷宗,以及当时职工的联名上诉材料,有一个核心问题。你作为主审法官,为什么在证据存在明显争议、多名股东声称对抵押不知情的情况下,依然将大风厂的股权判决给了山水集团?” 陈清泉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但回答却似乎早已打好腹稿,语速平稳:“领导,当时……山水集团向法庭提交了关键的股权抵押合同原件,上面有大风厂股东的签名和指印。这是白纸黑字的书面证据,具有法律效力。我们法庭审理案件,首先要依据当事人提交的合法证据。” “可是,那些股东在上诉状和后来的多次陈述中,都明确表示他们对这份抵押合同毫不知情,从未签过字,更未按过手印。”另一名巡视组干部紧紧追问,“作为审判机关,面对当事人对核心证据的强烈异议,你们难道没有责任进行更深入的核查吗?仅仅依据一份存在重大疑点的合同就做出判决,是否过于草率?” 陈清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和“无奈”,他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领导,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们后来也反思过。但是当时……我们按照程序,也询问了当时大风厂的法定代表人蔡成功。蔡成功承认,是他拿着这份协议去找股东们签的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对合同上的签名和指印,都委托了专业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过鉴定。鉴定结论显示,签名和指印的真实性……是没有问题的。有了这份鉴定报告,我们……我们很大程度上就采信了合同的真实性。现在看来,可能是我们过于相信技术鉴定,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没有对证据背后的‘故事’挖掘得更深。我们当时也猜测,会不会是这些股东看到厂子要拆迁,能拿到巨额补偿,就后悔当初抵押股权,想推翻协议,故意闹事?后来……116事件的发生,也……印证了这个猜测的真实性。” 巡视组干部不为所动,眼神更加犀利:“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完全是一起因为对证据审查不严、经验主义导致的错判?你和山水集团之间,在案件审理前后,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利益往来,或者受到过什么不当指示或压力?”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陈清泉随即连连摇头,语气变得“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绝对没有!领导,我可以保证!我和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利益输送!审理这个案子,完全是根据当时法庭上呈现的证据依法做出的判断。我承认,在处理这个案子的具体细节上,我们可能存在疏忽,但绝对没有徇私枉法!这一点,请组织上明察!” 巡视组又反复审问了几次,变换角度,陈清泉要么矢口否认,要么以“正常社交”、“记不清了”搪塞,咬死只承认“工作失误”,态度看似配合,实则油盐不进。 几次审讯下来,收获有限。巡视组不得不调整方向,一方面继续固定陈清泉在案件审理中程序违法、事实认定错误的责任证据,另一方面,另辟蹊径,开始深挖陈清泉个人的廉洁问题。这一挖,果然发现了更多问题:陈清泉在多年法官生涯中,多次收受案件当事人或代理人的贿赂,利用职务影响力、干预案件审理……虽然单笔金额未必巨大,但累计起来也相当可观,且性质恶劣。 一份关于陈清泉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报告逐渐成形。与此同时,关于116事件和大风厂案的全面复查也接近尾声。结论渐渐清晰:除了陈清泉枉法裁判这个关键引爆点,整个事件在事实层面和后续官方处理上,都不存在违规操作。 现在,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醒目、也最棘手的问题,只剩下一个——大风厂那笔高达十个亿的资金,究竟去了哪里? 这事他们已经接到通知,知道去哪里,现在只需要调查,这事和丁义珍和侯亮平有没有关系就行。 这天晚上,巡视组驻地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还亮着。一名被组内同事戏称为“梳理王”的资深成员,正对着白板上的线索图和任务清单皱眉沉思。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事件、时间线和待查事项。他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侯亮平”这个名字周围画着圈。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清单,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咦?” 旁边正在整理笔录的同事乙抬起头:“怎么了?发现什么新大陆了?” 甲成员指着白板,语气有些古怪:“你们发现没?咱们梳理下来,接下来要重点跟进、深入核查的这几个方向……”他依次点着几个待办事项,“追查十个亿专项资金最终流向、核实丁义珍与山水集团土地交易中的利益关联、以及重新评估G45中是否存在违规操作……这几个硬骨头,桩桩件件,怎么都绕不开一个人的影子——侯亮平。” 乙成员闻言,也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仔细看。他拿起旁边一份汇总资料快速翻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嘿!还真是!要么是他当初在查的案子,要么是他重点怀疑并试图调查的人,要么是牵扯到他的发小……好家伙,我说怎么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联系呢!” 第 193章 巡视组会议 他拍了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笑道:“怪不得……怪不得组长之前那么坚决地把钟主任给‘请’出这条线了,三令五申让她彻底回避。我当时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毕竟钟主任能力挺强的。现在看,组长那是高瞻远瞩啊!这要是不严格避嫌,后续每查一步,都可能被人拿‘家属插手’说事,咱们的工作就被动了!” 陈默也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敬佩,也有一丝感慨:“咱们这位钟主任的爱人,侯亮平同志……啧,来汉东时间不算长,搞出的动静可真是不小。G45是他干的,大风厂他追这不放,丁义珍是他盯上的,这‘业务能力’,真是没话说。只是这牵扯面也太广了,把自己也卷进去了。” “行了,别感慨了。”周为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板,“既然方向明确了,接下来咱们就得更小心,证据要更扎实。这汉东的水啊,看来比咱们下来之前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巡视组驻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组长张弘毅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烟头。 “也就是说,”张弘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缓缓扫过围坐在长桌两侧的每一位组员,“现在所有问题的线头,都缠在侯亮平一个人身上了?” 负责线索梳理的副组长周为民闻言,重重点头“是的,组长。我们按照时间线、案件关联度和人物关系网三个维度,进行了反复的交叉比对和逻辑验证。丁义珍案、欧阳菁案,还有之前大风厂事件的关键节点,侯亮平都采取了非常规操作。” “非常规?”张宏毅微微挑眉。 “就是超越职权、违反程序。”王德海突然开口,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十年办案特有的疲惫感,“我看了逮捕欧阳菁的手续,侯亮平当时只是反贪局局长,按规定需要至少分管副检察长签字。但他拿着省检察院季昌明的口头授权就动手了——而那个授权,事后在会议记录里找不到任何依据。也就是说这个授权根本不存在。” 张宏毅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也就是说,侯亮平的办案风格,就是先斩后奏,甚至斩了也不一定奏?” “可以这么说。”赵建国点头,“而且不止一次。丁义珍那次更离谱,当时侯亮平还在京城当个处长,直接一个电话命令陈海这个局长抓人,陈海还真这么干了,不过半路上,被前任省检查长季昌明阻止了。丁义珍当时可是副厅级干部,属于省管干部序列,没有手续他们就敢乱来。” 林晓接过话头:“我们询问了当时参与行动的三名干警,他们都表示接到的是‘紧急任务’,手续是事后补办的。其中一人说,侯亮平当时的原话是‘出了事我负责’。” “他负得起吗?”王德海冷笑一声,“欧阳菁送医抢救的事,最后不就是个降职反省?连党内严重警告都没给。” 张弘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又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慢慢捻着。烟草的细碎声响,细微却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来汉东,时间不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除了一个证据相对扎实、但分量显然不够的陈清泉,水面下的石头,一块都没真正搬动。不,甚至可以说,连哪块石头真正关键,我们都还没完全摸清。”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上面在看着,汉东的老百姓,也在等着。我们交出的答卷,不能只是浮光掠影。” 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轻轻放在桌上,话锋直指核心:“侯亮平……这个同志,我听说过一些。风评是:能力强,胆子大,办案有冲劲,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杀手锏’。但从你们初步摸排的情况看,这胆子是不是大得有点没边了?规矩还要不要?程序还讲不讲?反腐的雷霆手段,和依法依规的底线原则,界限在哪里?” 一直沉默的钱建设咳嗽了一声“组长,我补充一点外围了解到的情况。”他缓缓道,“我们侧面,也通过一些稳妥的渠道,了解了一下侯亮平在汉东省检察院,特别是反贪局内部的口碑。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反贪局他亲自带的那支办案队伍,把他当主心骨、顶梁柱,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敢碰最硬的骨头,能破最死的局,是真正干事的人。可是,其他一些部门的负责人,包括和地方党政、兄弟部门经常打交道的同志,对他意见不小。说他办案不讲方法,横冲直撞,过于追求突破而忽略了程序和协作,破坏了规则,给检察院的整体工作招惹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和阻力,甚至……影响到一些正常工作开展。” “横冲直撞……”张弘毅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丁义珍那边呢?”他忽然问,目光转向负责外调联络的赵东来,“侯亮平当初为什么抓他?依据是什么?后来又是基于什么,在短时间内把人放了?这抓放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王斌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抓,是因为国家能源局一位叫赵德汉的处长招认,丁义珍向他行贿。以获取项目审批。侯亮平当时反应极其迅速,没有经过初步核实和层层汇报,就直接协调了当时还是汉东反贪局局长的陈海,采取强制措施将丁义珍从京州带离。” 他话锋一转:“但是,把人控制住、带回来之后,问题出现了。核查举报线索时,发现关键证据——主要是资金流向和接触证据——对不上,存在明显矛盾。举报人后来也无法提供更有力的佐证。在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严密羁押时限内,办案人员无法找到足以转为刑拘或正式逮捕的扎实证据。最后,只能依法放人。整个过程,‘虎头蛇尾’,而且没走正规程序。” 第 194章 目标:侯亮平 巡视组驻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组长张弘毅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烟头。 “也就是说,”张弘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缓缓扫过围坐在长桌两侧的每一位组员,“现在所有问题的线头,都缠在侯亮平一个人身上了?” 负责线索梳理的副组长周为民闻言,重重点头“是的,组长。我们按照时间线、案件关联度和人物关系网三个维度,进行了反复的交叉比对和逻辑验证。丁义珍案、欧阳菁案,还有之前大风厂事件的关键节点,侯亮平都采取了非常规操作。” “非常规?”张宏毅微微挑眉。 “就是超越职权、违反程序。”王德海突然开口,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十年办案特有的疲惫感,“我看了逮捕欧阳菁的手续,侯亮平当时只是反贪局局长,按规定需要至少分管副检察长签字。但他拿着省检察院季昌明的口头授权就动手了——而那个授权,事后在会议记录里找不到任何依据。也就是说这个授权根本不存在。” 张宏毅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也就是说,侯亮平的办案风格,就是先斩后奏,甚至斩了也不一定奏?” “可以这么说。”赵建国点头,“而且不止一次。丁义珍那次更离谱,当时侯亮平还在京城当个处长,直接一个电话命令陈海这个局长抓人,陈海还真这么干了,不过半路上,被前任省检查长季昌明阻止了。丁义珍当时可是副厅级干部,属于省管干部序列,没有手续他们就敢乱来。” 林晓接过话头:“我们询问了当时参与行动的三名干警,他们都表示接到的是‘紧急任务’,手续是事后补办的。其中一人说,侯亮平当时的原话是‘出了事我负责’。” “他负得起吗?”王德海冷笑一声,“欧阳菁送医抢救的事,最后不就是个降职反省?连党内严重警告都没给。” 张弘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又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慢慢捻着。烟草的细碎声响,细微却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来汉东,时间不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除了一个证据相对扎实、但分量显然不够的陈清泉,水面下的石头,一块都没真正搬动。不,甚至可以说,连哪块石头真正关键,我们都还没完全摸清。”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上面在看着,汉东的老百姓,也在等着。我们交出的答卷,不能只是浮光掠影。” 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轻轻放在桌上,话锋直指核心:“侯亮平……这个同志,我听说过一些。风评是:能力强,胆子大,办案有冲劲,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杀手锏’。但从你们初步摸排的情况看,这胆子是不是大得有点没边了?规矩还要不要?程序还讲不讲?反腐的雷霆手段,和依法依规的底线原则,界限在哪里?” 一直沉默的钱建设咳嗽了一声“组长,我补充一点外围了解到的情况。”他缓缓道,“我们侧面,也通过一些稳妥的渠道,了解了一下侯亮平在汉东省检察院,特别是反贪局内部的口碑。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反贪局他亲自带的那支办案队伍,把他当主心骨、顶梁柱,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敢碰最硬的骨头,能破最死的局,是真正干事的人。可是,其他一些部门的负责人,包括和地方党政、兄弟部门经常打交道的同志,对他意见不小。说他办案不讲方法,横冲直撞,过于追求突破而忽略了程序和协作,破坏了规则,给检察院的整体工作招惹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和阻力,甚至……影响到一些正常工作开展。” “横冲直撞……”张弘毅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丁义珍那边呢?”他忽然问,目光转向负责外调联络的赵东来,“侯亮平当初为什么抓他?依据是什么?后来又是基于什么,在短时间内把人放了?这抓放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王斌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抓,是因为国家能源局一位叫赵德汉的处长招认,丁义珍向他行贿。以获取项目审批。侯亮平当时反应极其迅速,没有经过初步核实和层层汇报,就直接协调了当时还是汉东反贪局局长的陈海,采取强制措施将丁义珍从京州带离。” 他话锋一转:“但是,把人控制住、带回来之后,问题出现了。核查举报线索时,发现关键证据——主要是资金流向和接触证据——对不上,存在明显矛盾。举报人后来也无法提供更有力的佐证。在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严密羁押时限内,办案人员无法找到足以转为刑拘或正式逮捕的扎实证据。最后,只能依法放人。整个过程,‘虎头蛇尾’,而且没走正规程序。” “这个侯亮平,”张弘毅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必须查清楚。彻彻底底地查清楚。” “为民,”张弘毅看向周为民,“你负责牵头,集中精干力量,制定一个详细的调查方案。目标:侯亮平。范围:从他调到汉东后经手过的每一个重点案件、每一次引起争议‘非常规’的操作程序入手,把事实、证据、逻辑,一点点抠出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和情况报告。注意,不要大张旗鼓,就从内部程序审查和外围证据固定开始,务必扎实,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推敲。” “吴静,”他转向另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组员,“你重点负责梳理他的人际关系网。汉东的,京城的,工作上的,私下交往的,公开的,潜在的。尤其是他与已经涉案人员、以及一些敏感企业、人物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常的交集。” 第 195章 不信邪,信什么? “钱老,”他对钱建设微微点头,“您经验最丰富,丁义珍那条线,以及可能与丁义珍相关联的其他线索,请您先帮忙总体盯着,把握方向和尺度。但暂时不要直接触动丁义珍本人。” 部署完毕,张弘毅深吸一口气: “我会尽快,亲自和汉东省委、省检察院的主要负责同志进行沟通,正式通报情况,请他们通知侯亮平同志,配合巡视组的调查谈话。记住,我们进行的是组织调查,不是司法审讯。态度要严肃认真,方法要合规合法,一切用事实说话,用证据定性。我们要的,是真相。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真相。” “是!”围坐在桌边的几人齐声应道。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谈话室,陈设简单,气氛却比往日任何一次办案询问都更显凝重。侯亮平坐在桌子一侧,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若有若无的锐气,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直视前方的目光,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吕梁作为反贪局的领导,坐在稍侧面的位置,神情严肃,更多的是履行通知和在场监督的程序性角色。 桌子对面,是以钱建设为首的巡视组谈话人员。钱建设居中,面色沉静如古井;孙海洋坐在他左侧,负责记录和部分提问,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另一侧坐着一位负责记录的女同志,只低头专注于面前的笔录纸。 当孙海洋按照程序,宣读完谈话通知和基本要求,准备进入正式提问环节时,侯亮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侯亮平:“钱组长,孙同志,照这个架势,我现在是不是成了犯罪嫌疑人?需要我申请法律援助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抵触和讽刺。吕梁眉头立刻皱起,沉声道:“亮平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巡视组的同志是代表上级组织来了解情况,你要端正认识,积极配合。” 钱建设抬手,轻轻向下按了按,示意吕梁稍安勿躁。他看向侯亮平,声音缓慢而清晰:“侯亮平同志,你言重了。我们此刻进行的,是组织谈话,是了解情况。依据的是党内监督条例和巡视工作条例。请你正确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与司法程序中的犯罪嫌疑人,性质完全不同。” “性质不同?”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股办案时常见的、带着攻击性的气场隐隐散发出来,“既然性质不同,那还问什么呢?按照你们手里的材料,按照某些人想定的方向,直接立案调查不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 “侯亮平!”吕梁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警告。 钱建设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更专注地落在侯亮平脸上,仿佛在仔细辨析他每一丝情绪波动。“侯亮平同志,组织程序有组织程序的规定。了解情况,既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对你本人负责。把事情弄清楚,才能做出准确判断,才能尽快澄清事实,或者查明问题。这才是对同志、对事业负责的态度。请你稳定情绪,回归到配合组织调查这个基本立场上来。” 他略微停顿,给侯亮平,也给自己一方一个缓冲,然后对孙海洋示意:“小孙,开始吧。” 孙海洋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侯亮平同志,下面我代表巡视组,依据相关工作需要,向你询问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第一个问题,……” “对不起,”侯亮平干脆地打断了孙海洋的话:“这位孙同志,还有钱组长,我现在,一个问题都不能回答你们。” 谈话室骤然安静。记录员停下了笔。吕梁面露愕然和焦急。孙海洋则皱紧了眉头。 侯亮平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清晰,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那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我侯亮平在反贪一线干了这么多年,零口供破了不少案。”他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却是冷的,“要不,诸位也试试零口供破案?什么结果,直接宣布吧。宣布完了,我好回去睡觉。” 这几乎是公开的挑衅和对巡视组工作方式的蔑视。孙海洋年轻气盛,脸有些涨红,忍不住提高声音:“侯亮平!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严肃的组织谈话!” “态度?”侯亮平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孙海洋,“我的态度就是,我做事,对得起这身检察服,对得起肩上的责任。我办案,只对事实和法律负责!有些事,程序之内有程序之内的办法,非常之时也有非常之时的担当!我不信邪,更不信那些躲在暗处、拿程序当挡箭牌、拿组织谈话当武器的……” “不信邪?”孙海洋被他的气势所激,话赶话地冲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质询,“不信邪,那信什么?信……‘钟’吗?”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谈话室。 侯亮平脸上那强装的平静和冷嘲瞬间冻结,然后碎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一股真正的怒意混杂着被触及底线的凌厉,勃然爆发。他“腾”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孙海洋同志!”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冷嘲或抵触,而是带着被严重冒犯后的尖锐怒斥,“你这是在代表组织谈话,还是在搞人身攻击、恶意揣测?你血口喷人!” 钱建设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 他先严厉地看了一眼满脸不服但也被侯亮平反应惊住的孙海洋,“孙海洋!注意你的提问方式和措辞!谁允许你进行这种无端揣测的?” 然后,他转向胸口剧烈起伏、怒目而视的侯亮平,语气沉重而有力:“侯亮平同志,请你坐下!保持冷静!孙海洋同志的提问方式确有不当,我们会严肃批评。但是,你的对抗情绪,同样无助于澄清任何问题!” 第 196章 狂妄至极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侯亮平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今天的谈话,出现严重偏离。这不是组织谈话应有的氛围和效果。鉴于双方情绪都不稳定,谈话暂时中止。” “侯亮平同志,”钱建设看着依旧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的侯亮平,“请你回去后,认真反思今天的表现,也认真思考组织找你谈话的意义。什么时候能够心平气和、实事求是地配合谈话,我们再另行安排时间。” “吕梁同志,”他又转向一脸复杂的吕梁,“好好做做侯亮平同志的思想工作。相关情况,我们会如实向组长报告。” 侯亮平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孙海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谈话室。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反贪局大楼外的停车场,钱建设、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嘈杂隔绝,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与刚才谈话室内几乎凝滞的气氛如出一辙。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孙海洋坐在后排,胸膛仍因刚才的激烈交锋而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未用上的询问提纲,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将提纲狠狠摔在旁边,声音里满是愤懑和不理解: “这算什么东西?啊?钱老,您看看,您亲眼看见了,这个侯亮平,他什么态度!简直是目无组织,狂妄至极!” 他扭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钱建设,“还‘零口供破案’?还‘直接宣布结果’?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我们巡视组当什么了?法庭还是他的审讯室?我们是来给他定罪的‘反派’吗?简直……简直是桀骜不驯,不可理喻!” 钱建设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的谈话下来,侯亮平的激烈反应和孙海洋最后那记“昏招”,都让他感到疲惫和棘手。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年轻人嘛,火气旺,尤其是长期在一线冲锋陷阵、习惯了掌握主动的干部,突然被置于‘被了解’、‘被审查’的位置,心理上有落差,有抵触情绪,甚至有过激言行……从某种程度上说,不算太意外。” “他哪里还年轻?”孙海洋不服气地反驳,语气激动,“干司法工作十几年了,算是个老检察了!该懂的规矩、该有的觉悟,一样都不该少!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心理落差,他就是仗着……自己有背景,是钟家的女婿,背后有人,认为我们动不了他,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无理搅三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是洪水猛兽吗?我们是贪官污吏的同伙吗?我们代表的是上级党组织,是为了查清问题、维护纪律、纯洁队伍!他倒好,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受迫害、被冤枉的架势,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被人指使、程序不公。还说什么‘直接定罪’?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极大侮辱!我看,他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经手那些案子、那些‘非常规’操作,绝对有问题!没问题是这个态度?” 开车的组员和另一位同事都沉默着,车内只有孙海洋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车窗外交织的车流噪音。 钱建设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直接批评孙海洋的愤怒,也没有再为侯亮平的态度找理由。侯亮平今天的表现,尤其是那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对抗和优越感,确实超出了常规的工作抵触范畴,也触动了他这位老纪检的敏感神经。 “好了,海洋,”钱建设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他既然不愿意在谈话桌上配合,把门关上了,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把窗户打开,把屋顶掀开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后视镜里孙海洋依旧愤愤不平的脸:“他说他能零口供破案,没错,那是他的本事,或者说是他习惯的路径。但我们纪检办案,尤其是巡视调查,难道离了当事人的口供就寸步难行了?我们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里,靠外围证据、逻辑链条、旁证证言定案的,还少吗?他侯亮平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海洋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钱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查。我是觉得……他这不是故意给我们增添工作难度吗?明明有些内部决策过程、动机考量,他只要客观陈述,我们就能高效核实的。现在非得逼着我们绕远路,从最外围一点点往里凿,耗时耗力。他这是不合作,是变相的对抗调查!” 钱建设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冽:“他不说,也好。” 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都愣了一下,看向钱建设。 钱建设缓缓道:“有时候,当事人说得太多、太‘完美’,反而容易干扰调查方向,或者引导我们陷入他预设的逻辑里。他不说,我们就完全依靠客观证据、第三方证言、程序文件、资金流水、通讯记录……这些不会撒谎的东西,来搭建事实的拼图。这样得出的结论,或许更接近原始的真相,更少受到主观辩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至于他……既然选择了用沉默和对抗来回应组织的询问,那么,将来如果我们真的依据确凿证据,发现了问题,做出了认定,他也别再喊什么程序不公、谈话逼供、受了委屈。路,是他自己选的。” 孙海洋听到这里,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冷冽的、属于调查者的锐利所取代。他慢慢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 197章 并线调查 “您说得对,钱老。”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更显坚定,“是他自己把门关死的。那我们就用证据说话,用事实砸门。他不是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干净得很吗?不是不信邪吗?那我们就查个底朝天,看看他侯亮平经手的每一个案子,调动的每一分资源,接触的每一个人,究竟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还是早就千疮百孔,只是没人敢碰,或者……没人能碰。” “我倒是要看看,”孙海洋低声,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这位钟家的女婿,汉东反贪的‘利剑’,是不是真的如同他自己标榜的,或者某些人传说的那样……金刚不坏,百毒不侵。” 巡视组的调查在沉默中紧锣密鼓地推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从不同侧面印证信息,张弘毅采用了分线并进、单线联系的策略。侯亮平这块“硬骨头”,被放置在不同的专业棱镜下进行检视。 第一条线,周为民调阅了当时抓捕丁义珍行动的所有留存档案、审批记录、通讯纪要,并秘密约谈了数位当时参与或知情的人员。 “基本可以确认,”周为民指着一个关键节点,“侯亮平当时没有任何手续,就直接联系了陈海。这里有内部通话记录,时长很短。之后,陈海就迅速调配人手,部署行动。而按照规定,对丁义珍这样级别的干部采取强制措施,即便情况紧急,也需要先向省检察院主要领导、省委政法委做简要汇报,至少是备案。但我们的记录显示,相关汇报是在丁义珍已经被控制之后,才补上的。” “最高检的同志……”张弘毅重复着这个词,“侯亮平当时是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在汉东指导办案,这个身份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和威慑力。陈海对他的指令,几乎是无条件执行。这已经超越了常规的‘指导’范畴。” 周为民总结道:“结论是明确的:在抓捕丁义珍一案中,侯亮平严重违反了干部审查和强制措施报批的相关程序规定,存在明显的先斩后奏、以紧急情况为名规避正常监督的问题。这绝不仅仅是‘不走寻常路’,而是对组织纪律和司法程序的漠视。他的行为模式,习惯于用结果来为过程中的违规开脱。” 第二条线:王斌的调查方向更为隐秘和琐碎。他调取了大风厂事件前后,与蔡成功相关的所有报案、受理、侦查卷宗,特别是涉及“一一六事件”的详细材料。同时,他通过多重渠道,还原了侯亮平与蔡成功关系的历史脉络。 王斌也来向张弘毅和钱建设做初步汇报: “组长,钱老。关于侯亮平和蔡成功的关系,已经核实。两人确系汉东省岩台市老乡,少年时期相识,有过一段时间的密切交往。蔡成功后来经商,侯亮平进入政法系统,公开往来减少,但并非全无联系。” 他播放了一段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视频截图:“这是在‘一一六事件’发生后不久,大风厂被查封,蔡成功作为关键嫌疑人之一被光明区公安局依法传唤并采取监视居住措施期间,侯亮平突然带着省检察院的手续,要求提审蔡成功。当时光明区公安局的同志非常诧异,因为该案由市里督办,丁义珍副市长牵头协调,侯亮平作为反贪局干部,直接介入一起尚在公安侦查阶段的、涉及群体事件和经济犯罪的案子,非常不合规。” 钱建设眯起眼睛:“他提审蔡成功,理由是什么?” 王斌:“据当时在场的干警回忆,侯亮平称收到线索,蔡成功可能涉及向丁义珍行贿,需要并入反贪局调查的系列案件中。但奇怪的是,这次提审之后,并没有后续的立案或并案动作。更关键的是……” 他切换了材料:“我们调取了当时光明区公安局内部关于此事的简短纪要,以及后来他们因感到疑惑而进行的侧面调查记录。记录显示,当时局里有同志对侯亮平的突然介入感到不解,私下做了一些了解。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线索:蔡成功曾在多年前,与侯亮平、以及当时还在京州担任领导的丁义珍,共同在岩台老家注册过一家小型煤矿公司。当然,这家公司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实际运营。但在工商注册信息上,三人的名字确实并列。” 张弘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侯亮平、蔡成功、丁义珍……合资公司?” “是的。”王斌继续道,“根据光明区公安局当时的内部记录,他们怀疑侯亮平急于接触蔡成功,并非完全为了查案,可能存在干扰公安正常侦查、意图从蔡成功那里获取或掩盖某些信息的嫌疑。特别是,蔡成功是‘一一六事件’和大风厂股权纠纷的关键知情人,而丁义珍是当时处理此事的市领导。侯亮平作为与两人均有历史关联的反贪局干部,在案件敏感期强行介入,其动机非常值得怀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为民那条线勾勒出侯亮平“无法无天”的行事风格,而王斌这条线,则开始触及更危险的领域——利益关联与滥用职权阻挠办案。 张弘毅沉默良久,缓缓道:“程序违规是表象,可能涉及深层次的利益纠葛和权力滥用,才是核心。侯亮平与蔡成功的关系,以及他们与丁义珍之间那段被隐藏的商业交集,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钥匙之一。王斌,继续深挖这条线,特别是那家煤矿公司的具体情况,当年还有谁知道,有没有实际资金往来。要隐秘。” 他看向钱建设:“钱老,您怎么看?” 钱建设表情严峻:“如果王斌查证属实,那么侯亮平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作风霸道、不讲程序了。他强行提审蔡成功,很可能是一次冒险的试探或遮掩。他与丁义珍、蔡成功过去的商业合作,哪怕没成功,也构成了潜在的利益关联。在这种关联下,他办理涉及这两人的案件,本身就应当回避!他没有回避,反而积极介入,甚至可能阻挠办案……性质就变了。” 第 198章 问题不小啊 张弘毅点头:“两条线,指向同一个结论:侯亮平的问题,恐怕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严重。通知各组,加快进度。” 巡视组的第三条关键调查线,由经验丰富、作风细致的陈默负责,聚焦于侯亮平追捕欧阳箐一案。这个案子因其高风险性和戏剧性的结局,欧阳箐在高速路上遭遇车祸重伤,一直备受关注,也被认为是侯亮平“霹雳手段”的典型案例之一。然而,随着陈默的深入挖掘,这个“典型案例”的光环下,浮现出更多令人不安的疑点。 在调阅了关于欧阳箐案的所有公开及内部卷宗、行动报告、医疗记录和交通部门的调查报告后,陈默带着初步发现,紧急向张弘毅和钱建设做了汇报。这次汇报的气氛,比之前两次更加凝重。 “组长,钱老,”陈默打开投影,画面显示出欧阳箐案的关键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欧阳箐案,表面上看,是侯亮平根据举报线索,对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进行的一次高风险追捕,过程中嫌疑人发生意外。但梳理下来,问题重重,而且……同样绕不开蔡成功。” 他指向关系图上的一个节点:“首先,启动这次追捕的直接动因,是蔡成功的实名举报。举报称欧阳箐收受贿赂。请注意,蔡成功当时本身也是多起案件的关联人,他的举报动机本身就值得审视。” 钱建设扶了扶眼镜,问道:“侯亮平接到举报后,采取了什么措施?履行了哪些审批程序?” 陈默切换页面,显示出几张内部审批单的复印件,上面有一些签字,但关键位置缺失。“问题就在这里。根据规定,对欧阳箐这样的银行高管、且当时并未被正式立案侦查的人员实施追踪和可能采取的强制措施,需要极其严格的内部审批,包括风险评估和法律审核。但我们调取的记录显示,侯亮平在接到蔡成功举报后,调查无果的情况下,就以‘防止嫌疑人潜逃出境,情况万分紧急’为由,直接带领他手下的小组,协调了部分车辆和技术力量,展开了追踪。正式的立案手续和针对欧阳箐的强制措施报告,是在欧阳箐已经出车祸住院后,才补办的。” 张弘毅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他是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未正式立案的情况下,就对一位公民实施了实质上的抓捕行动?” “是的,组长。”陈默肯定道,“我们询问了当时参与行动的两名外围技术人员,他们回忆,侯亮平当时的指令非常明确:‘跟上她,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她,绝不能让她跑了。” 他接着播放了一段高速公路监控视频的截图和交警的事故报告摘要。“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事故环节。根据交警部门的详细报告和我们还原的行车轨迹,侯亮平带领的车队在高速上对欧阳箐的车辆进行了长时间的紧追和试图逼停。在多车高速行驶的状态下,这种追逐极其危险。最终,欧阳箐的车辆在试图变道停车时失控,撞上了护栏,造成严重车祸。欧阳箐身受重伤,至今仍在医院接受治疗。” “有两点需要特别强调,”陈默继续用平缓但有力的声音说道,“第一,在追逐过程中,侯亮平及其小组并未按规定向沿途交警或更高层级的指挥中心报备此次‘紧急任务’,导致地方交警未能及时介入疏导或采取更安全的拦截方案。第二,事故发生后,侯亮平一方提交的行动报告,将重点放在了‘欧阳箐企图外逃’和‘我方果断拦截’上,对于追逐的细节、是否采取过危险逼停动作、以及程序缺失问题,进行了模糊化处理。” 钱建设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敲着桌面:“蔡成功举报,侯亮平在没有手续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导致被举报人重伤致残……这中间的逻辑链条,太值得玩味了。蔡成功为什么要举报欧阳箐?侯亮平为什么对蔡成功的举报如此‘信任’并立即采取极端行动?欧阳箐如果真的外逃,对谁最不利?或者说,欧阳箐如果被抓捕归案,又可能对谁构成威胁?” 张弘毅接过话头,目光锐利:“陈默,你刚才说,欧阳箐至今无法正常接受询问。这意味着很多内幕,关于她可能掌握的线索,目前都因她的伤情而中断了。这是不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沉默’?” 陈默严肃地点头:“组长,这正是最大的疑点之一。侯亮平这次违规且后果严重的追捕行动,客观结果上,导致了一个关键嫌疑人欧阳箐的‘失语’。而启动这次行动的源头,是同样身处漩涡、与侯亮平有旧交的蔡成功。我们不能不怀疑,这次行动的真实目的,究竟是抓捕嫌疑人,还是……让某个掌握秘密的人,以‘意外’的方式,暂时或永久地闭上嘴?或者,是为了掩盖蔡成功举报背后,可能涉及的其他更深层次的问题?” 张弘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决心:“程序严重违法,行动后果恶劣,动机高度可疑,且与核心关联人物蔡成功、丁义珍纠缠不清。侯亮平在欧阳箐一案中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不讲程序,很可能涉嫌滥用职权造成严重后果,甚至……存在更危险的渎职或故意犯罪行为。” 他又看向钱建设和周为民、王斌:“几条线现在高度汇聚。侯亮平的问题,性质可能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我们需要准备一份阶段性综合报告,向更上级汇报。同时,对侯亮平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时机,恐怕要提前考虑了。” 蔡成功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他没想到,煤炭公司的事会被翻出来,而且是由中央巡视组亲自过问。 “蔡成功,”孙海洋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你、侯亮平、丁义珍合伙开公司的事。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 199章 调查汇总 蔡成功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惯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容:“领导,这个……这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年轻,想跟着朋友做点生意。侯亮平、丁义珍,我们,关系不错,就一起凑了个热闹。公司……也没真正搞起来。” “没搞起来?”孙海洋往前倾了倾身体,“侯亮平和丁义珍,一个公务员,一个领导干部,参与经商办企业,你不知道这是违纪吗?” 蔡成功的笑容僵了僵,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没想到对方查得这么细。眼看抵赖不过去,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迅速滋生——既然你们要查,既然侯亮平现在自身难保,丁义珍也倒了霉,那不如把水搅得更浑!说不定能把自己从其他麻烦里摘出去一点。 他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副“老实交代”的表情,叹了口气:“领导,既然您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是,我们三个是合伙开了那个煤矿。侯亮平……他当时虽然已经是干部了,但他说手头有点闲钱,也想投资试试水,就入了股,后来公司……嗯,运营过一小段时间,他还拿过分红呢!另外,我……我也送过他一些烟酒,算是感谢。” 孙海洋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点:“丁义珍呢?他出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分红?” 蔡成功心里一咯噔。丁义珍那个“干股”是当时心照不宣的事,丁义珍本人根本没实际出资,那个煤矿公司其实是丁义珍一个远房亲戚搞不下去才转手的,丁义珍打了招呼让他蔡成功“接盘”,算是利用权力入了个“空股”。后来公司一直半死不活,根本没赚到钱,哪里有什么分红给丁义珍? “丁副市长他……”蔡成功支吾了一下,迅速编造,“那个矿,原来就是他一个亲戚的,他亲戚不想干了,我就……我就接了过来。丁副市长算是……算是关照,权利入股吧,没实际出钱。分红嘛……”他想起公司那惨淡的经营状况,硬着头皮说,“公司效益不好,丁副市长体谅我们,没要分红。对,没要。” 孙海洋盯着他:“侯亮平怎么拿的分红?” 蔡成功见对方似乎相信了,连忙点头,“有一张卡,我把钱打到里面了,他取过!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但肯定取过!” 结束了对蔡成功的询问,孙海洋立刻带领组员围绕这条线索展开外围核实。然而,调查结果却与蔡成功的指认大相径庭。 首先,关于丁义珍。调取的所有银行流水,均无法证明丁义珍曾向该公司投入过一分钱资金,也从未有任何记录显示丁义珍从该公司获得过任何形式的分红或利益输送。所谓的“权利入股”缺乏实质证据支撑,更多像是蔡成功为了攀附关系而自行其是。从法律和纪律角度,难以仅凭蔡成功一面之词给丁义珍这方面定性。 其次,关于侯亮平分红的指控,疑点更大。孙海洋根据蔡成功模糊提到的“取钱日期”范围,详细核对了侯亮平那几年的工作日程、出差记录、会议纪要等。发现蔡成功声称的几次“打款”和“取款”关键时间点,侯亮平均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这不对劲,”孙海洋在组内分析会上说,“如果侯亮平真的用这张卡收钱,他本人不可能在取款时间出现在异地。要么卡不在他手里,要么取款记录有问题。” 顺着“银行卡”这条线,孙海洋找到了当时帮蔡成功处理公司财务的尤会计。 “那卡……是用侯亮平的身份证复印件办的,”尤会计回忆道,“是蔡老板让我去办的。他说侯干部工作忙,不方便,给个复印件就行。钱……有时候蔡老板会让我往里存点小钱,说是给侯干部的‘辛苦费’,但侯亮平从来没有取过钱。” 孙海洋立刻协调银行,核实了这张卡的详细流水和开卡资料。 一切豁然开朗。蔡成功利用侯亮平的身份证复印件私自办卡,制造侯亮平收受其利益的假象,并将丁义珍也拉入所谓“合伙”。 当所有分路调查的报告最终汇集到张弘毅的案头时,一份关于侯亮平同志的初步审查结论逐渐清晰。会议室内,烟雾依旧,但气氛少了些最初的凝重猜测,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肃穆。 周为民、王斌、陈默、孙海洋分别汇报了各自线条的最终查明情况。 张弘毅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默良久,目光扫过那一叠叠扎实的证据材料。 “综合来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以初步认定:侯亮平同志在涉及丁义珍、欧阳箐等案件调查过程中,存在多次、系统性的违反法定程序和内部工作规定的行为,表现为先行动后补票、规避正常审批、滥用指导身份越权指挥、在缺乏明确手续情况下采取高风险强制措施等。其行为模式,将个人判断和办案效率凌驾于组织程序和法律规定之上。” “尤其在欧阳箐一案中,其违规追捕直接导致了严重后果,涉嫌滥用职权。在大风厂事件中,其违规介入蔡成功案,存在利用职权不当影响、阻挠正常办案进程的重大嫌疑,尽管其与蔡成功存在经济往来的指控被证明是蔡成功的诬陷,但其违规介入的行为本身已构成问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虽然,现有证据未发现侯亮平同志本人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等经济犯罪问题,蔡成功关于经济问题的指控已被证伪。但是——” 他环视众人:“其无视程序、滥用职权、作风霸道、严重破坏司法办案严肃性和公信力的问题,极为突出,影响极其恶劣。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问题,更是党性原则、法治观念、组织纪律性出现严重偏差的表现。其造成的后果和潜在风险,比单纯的个人经济问题。对党和国家事业危害更大。” 第200 章震动会很大,尤其是他家里 钱建设补充道:“而且,他与丁义珍、蔡成功等人之间复杂的历史和社会关系,未能按照规定及时报告或回避,反而主动卷入相关案件,这本身就违反了廉洁纪律和工作纪律。他的种种‘非常规’手段,无论其主观上是为了破案还是其他,客观上都为权力任性运行开了恶劣先例,破坏了法治生态。建议上级对其职务行为进行严肃处理,并对其是否适合继续担任重要司法领导岗位进行审慎评估。侯亮平的问题,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反腐的利剑,必须始终在法治和制度的轨道上运行,绝不能因为执剑者自认为目的正确,就允许其肆意挥舞,伤及法治的根本。” 良久,张弘毅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周为民、王斌、陈默、孙海洋,最后目光落在钱建设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钱老的分析和总结,我完全同意。”张弘毅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侯亮平同志的问题,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其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工作方法讨论的范畴,涉嫌严重违反党的纪律,特别是组织纪律、工作纪律和廉洁纪律,并在客观上造成了严重后果和恶劣影响。在其问题被彻底查清、上级做出最终处理决定之前,不能再让他留在原有岗位上,更不能让他有接触案件、影响调查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果断,带着一种上级组织代表的权威:“我的意见是,对侯亮平同志,立即采取组织措施。” 他看向周为民:“为民,你立刻起草一份紧急情况说明和初步处理建议,附上我们的关键证据摘要,通过保密渠道,第一时间报送上级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和最高检相关领导部门。重点说明其程序违法、滥用职权、造成严重后果以及违反廉洁工作纪律的问题。”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孙海洋,下达了更具体的指令:“海洋,你负责执行。立刻通知汉东省检察院党组,向他正式通报我们的调查结论和临时处理决定。要求省检察院即刻对侯亮平采取就地免职、接受进一步审查的措施。通知反贪局吕梁,从现在开始,侯亮平不得离开指定地点,未经巡视组和省检察院共同批准,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的联系。由省检察院纪检组和办公室指定可靠人员,负责其日常管理,确保其人身安全,同时确保审查期间的安全与保密。” “就地看守……”钱建设低声重复了一句,缓缓点头,“这是必要的。只是,这个决定一下,震动会很大。尤其是……他家里的反应。” 张弘毅自然明白“家里”指的是谁。他面色冷峻:“纪律面前,没有例外。不管涉及到谁,有什么背景,触犯了红线,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们是在执行组织的决定,维护的是党纪国法的尊严。一切后果,由组织承担。至于钟小艾同志那边……上级自然会按照程序进行必要的沟通和告知。我们的任务是执行。动作要快,程序要严,消息要控。在上级正式批复和处理决定下来之前,有关侯亮平的情况,对外严格保密,仅限于必要知情人范围。” 张弘毅环视着几位核心成员,目光深沉:“侯亮平本人的问题,算是基本廓清了。功过是非,组织上自有公论。但现在,一个我们必须面对、也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手指轻点桌面,“也是今天的第二个议题:他当初为什么像疯了一样,咬着丁义珍和欧阳箐不放?甚至不惜屡屡突破程序红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题直指核心:“是丁义珍和欧阳箐真的罪大恶极,侯亮平是那个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撕开黑幕的‘孤胆英雄’?还是说,这里面掺杂了侯亮平个人的恩怨、误判,甚至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针对性打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查清执纪者的问题固然重要,但执纪者所指向的对象,其真相同样关乎正义与公平。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影响已经造成了,”张弘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就必须把它彻底查清楚,不能留下一笔糊涂账。如果丁义珍、欧阳箐确实犯罪了,那么无论侯亮平用了什么手段,犯罪事实本身不能抹杀,该绳之以法的,依然要绳之以法,这也是对侯亮平部分行为正当性的一个侧面印证。反之,如果他们的问题被夸大、甚至是被构陷,那么,我们也要顶着压力,实事求是,还人家一个清白。这既是对当事人负责,也是对我们党的纪律检查工作公信力负责。” 他看向钱建设:“钱老,您的意见呢?下一步,恐怕要对丁义珍和欧阳箐的相关问题,进行独立的、剥离侯亮平因素影响的复核调查。” 钱建设眉头深锁,指间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都未察觉。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凝重:“组长,想法我完全赞同。但是……这两位的身份,确实不简单。丁义珍,他毕竟是担任重要职务的厅级干部,关系盘根错节。欧阳箐是李达康的老婆,牵扯面广,影响大。如果我们巡视组现在就正式、公开地对他们启动深入调查,动静太大,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震荡,甚至干扰汉东省某些领域的正常秩序。负面影响不可不虑。” “那就不要大张旗鼓。”张弘毅果断道,“化整为零,私下调查。以复核侯亮平经办案件情况为由头,不公开设立针对他们个人的专案,而是从具体线索、具体事件入手,侧面迂回。比如,丁义珍在副市长任上经手的重点项目,其决策过程、资金流向、利益关联,不求速胜,但求扎实。” 第 201章钟主任说,她听别人说的 “我同意组长的策略,”周为民插话道,“可以从他们与蔡成功交集的部分入手,蔡成功这条线我们已经摸到不少东西,顺藤摸瓜,相对隐蔽。” 就在这时,坐在靠后位置、负责内勤和部分联络工作的年轻组员林晓,有些犹豫地举了举手,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小林?”张弘毅注意到她,“有话说?” 林晓站起身,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说道:“组长,钱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重不重要。是……是钟主任前几天跟我通电话时,随口提了一句。” 听到“钟主任”三个字,张弘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钟小艾说什么了?”张弘毅语气平静,但眼神专注。 “钟主任说……她也是听别人闲聊提起的,不一定准确。”林晓小心翼翼地复述,“她说,听说京州市光明区有个叫‘光明新村’的棚户区改造项目,立项挺早,但奇怪的是,立项之后四五年,一直没什么实质性动静,拆迁补偿也谈不拢。可是,就在我们巡视组进驻汉东省的前夕,丁义珍副市长突然态度强硬起来,亲自督阵,推动了对光明新村的强制拆迁,动作很快,引发了一些……一些矛盾。” 张弘毅:“就在我们下来之前?强制拆迁?” “钟主任是这么听说的,”林晓点头,“她还说,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合,但具体里面有没有问题,她也不清楚,就是当个坊间传闻跟我提了一嘴,还说丁义珍在就职光明区区委书记时以丁书记的名义在光明新村购置了不少房产,让我……让我注意一点。” 张弘毅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觉到一丝隐隐的怒意和无奈。他轻轻哼了一声:“这个钟小艾……我都跟她明确说过,不要插手,不要过问,不要传递任何可能影响调查的信息!她这……” “组长,”钱建设适时开口,打断了张弘毅可能更严厉的批评,他老成持重地说,“钟主任这话,是以私人闲聊的方式,跟小林这个旧识提起的。她说的也很含糊,只是‘听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连‘插手’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个非正式的线索提供。而且,她特意强调了‘不一定准确’。我们不妨就把它当成一条普通的、需要核实的民间反映线索来处理。有,则查之;无,则澄清。不必过于纠结来源。” 钱建设的话,既安抚了张弘毅对纪律的敏感,也给了这条线索一个存在的合理性空间。张弘毅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他知道钱建设说的有道理。 “钱老说得对,”张弘毅恢复了冷静,“不管是谁提供的线索,既然提到了,而且涉及丁义珍,时间点又如此敏感,我们就不能视而不见。光明新村项目,要作为调查丁义珍的一个重要切入口。” 他做出了决定:“钱老,丁义珍这边,牵涉可能较深,问题或许更复杂,就由您亲自牵头负责,带领一个精干小组,从光明新村项目入手,结合他其他问题线索,进行私下、谨慎但深入的核查。欧阳箐那边,虽然人还在医院,但相关的问题、她与蔡成功等人的经济往来,由为民和王斌你们协同,从外围账目和关联人员入手调查。记住,所有调查务必秘密进行,控制知情范围,每步行动都要有预案。” “是!”几人齐声应道。 侯亮平被就地免职、限制人身自由并接受审查的消息,如同在汉东省本就暗流涌动的官场池塘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浪花和涟漪迅速扩散,各方反应截然不同。 京州市某医院,特护病房。 李达康脚步生风地走进病房,脸上难得带着一丝快意,欧阳箐半躺在病床上。 “好消息,欧阳”李达康“侯亮平,被巡视组拿下了!就地看守,接受审查!” 欧阳箐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起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快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轻声道:“真的?这么快……我还以为……” “以为他有通天背景,动不了?”李达康转过身,冷哼一声,“再硬的背景,能硬得过党纪国法?他那些无法无天的做派,早该有人治治了!” 他说着,拿出手机,“这么‘好’的消息,得跟手下分享一下。欧阳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欧阳:“好,你忙去吧。” 李达康离开医院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电话那头,在听清李达康带来的消息后,语气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什么?真的?李书记,这……这真是大快人心啊!我这就过来!” 不多时,丁义珍来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这个侯亮平,简直就是个疯子!”丁义珍咬牙切齿,“当初抓我的时候,一点规矩都不讲!差点把我的前程都毁了!” “何止是你,”李达康沉着脸,“他追欧阳,闹出那么大车祸,影响多恶劣!还美其名曰办案需要!我看他就是仗着身份胡作非为!要不是欧阳命大……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他那种办案方式,谁受得了?简直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山水庄园,祁同伟摇晃着红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他对面的高小琴,同样举杯,脸上是妩媚而放松的笑容。 “总算是……”祁同伟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担心那把不知道从哪里会砍下来的刀了。侯亮平……哼,他终于把自己玩进去了。” 高小琴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眼波流转:“是啊,厅长。这段时间,咱们可是被他吓得够呛。这下好了,巡视组替我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祁同伟:“刘庆祝那边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庆祝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处理’干净了。现在侯亮平自身难保,谁还会在乎一个失踪的刘庆祝?” 第 202章 当面汇报才踏实 祁同伟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嗯。现在回想起来,侯亮平一倒,刘庆祝其实就没那么紧要了。处理他,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巡视组嗅到点什么……” 他摇了摇头,“老师说得对,一动不如一静。有时候,做得太多,反而留下破绽。” 高小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香气袭人:“厅长,您也太谨慎了。处理了他,不就一了百了,没人知道山水集团的那些‘旧账’了吗?这叫提前清理隐患。侯亮平在的时候是心腹大患,现在他倒了,咱们更不能让这些小蚂蚁坏了事。” 祁同伟看着高小琴自信的模样,心中的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也没有再反驳。他重新倒上酒,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总之,不要掉以轻心。侯亮平是倒了,但巡视组还在汉东。接下来,还是要低调。” 另一边,截然不同的气氛。 钟小艾得知消息的瞬间,几乎是难以置信,随即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顾劝阻,直接驱车赶到巡视组驻地,要求面见张弘毅。 在简朴的会客室里,钟小艾强压着怒气,但话语间的锋锐却难以掩饰:“张组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对侯亮平采取强制措施?就地看守?你们有确凿证据吗?符合程序吗?” 张弘毅面对钟小艾的质问,脸色平静,但眼神坚定:“钟小艾同志,请你冷静。我们对侯亮平同志采取的措施,这是巡视组经过集体研究,并报请上级同意的临时性组织措施,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查清侯亮平身上的问题。” “为了他好?”钟小艾几乎要气笑了,声音提高,“限制人身自由,就地看守,这叫为他好?张组长,这套说辞您自己信吗?亮平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他可能方法上有些急躁,但绝对是对党忠诚、敢于碰硬的好干部!” “钟小艾同志!”张弘毅的语气也严肃起来,但仍保持着克制,“请您注意您的身份和言辞!巡视组的工作是严肃的,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侯亮平同志的问题他不肯配合我们,我们也只能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地审查清楚。在结论出来之前,请您相信组织,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做出干扰调查的举动。” 这番不软不硬的“官话”,将钟小艾的怒火和质疑挡了回去。她看着张弘毅毫无转圜余地的脸,知道在这里讨不到任何说法。 愤然离开巡视组驻地,钟小艾心乱如麻,又驱车直奔侯亮平被看管的住处。然而,在那里她再次吃了闭门羹。负责看守的反贪局干警态度客气但异常坚决:“对不起,这位同志。根据巡视组和省检察院党组的明确指示,在审查期间,未经特别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侯亮平同志。请您理解。” “我是他妻子!我也在检察系统工作!”钟小艾试图施加压力。 “非常抱歉,同志。这是命令。”干警寸步不让。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疑惑攫住了钟小艾。侯亮平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会严重到被如此对待?她不相信侯亮平会贪污受贿,但张弘毅提到的“程序违法”、“滥用职权”……难道他真的在办案中越过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一个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他是侯亮平的老师,是省检察院的直属上级。 电话接通,钟小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焦急依然难以掩饰:“高老师,我是小艾。亮平的事您知道了吧?我想见他一面,了解一下情况,可下面的人不让见。您能不能……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师长的沉稳,但说出的话却让钟小艾心里一凉:“小艾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件事是巡视组直接督办,和省检察院党组共同决定的。程序非常严肃。在这个时候,要求特殊见面,是违反组织原则和审查纪律的。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巡视组会公正处理。亮平如果没问题,组织一定会还他清白。你现在要做的,是稳定情绪,配合组织,不要给调查工作增添不必要的干扰。这既是对亮平负责,也是对你自己的工作负责。” 一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话,将钟小艾的请求轻轻挡回,甚至还给她“上了一课”。钟小艾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站在汉东傍晚的街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丁义珍最近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多年来苦心编织、浸润渗透的关系网络,此刻成了他感知外界风雨最敏锐的触角。 前天下午,京州市光明区财政局。 局长老马犹豫再三,还是驱车来到了市政府,敲开了丁义珍办公室的门。 “丁市长,没打扰您吧?”老马进门后。 丁义珍从一份无关紧要的内部简报上抬起眼,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马啊,坐。怎么有空过来?区里财政工作最近没什么事吧?” 老马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丁市长,确实有点事……得跟您当面汇报一下心里才踏实。今天上午,巡视组来了两个人,一位姓钱的年纪稍大,一位姓孙的年轻些,持正式函件,要求调阅我们区过去五年,特别是……特别是您在市里主抓城建、招商那段时期,所有涉及土地出让、规划调整的原始档案、会议纪要、审批单和合同副本。”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点名要了几个重点地块的详细资料,包括……包括山水集团开发的那几块地,还有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周边、当年调整过用地性质的三宗地。问得非常具体,土地出让金的每一笔缴纳凭证、恨不得连原始勘测图都要看。” 第 203章 丁市长,说话方便吗 丁义珍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缓缓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哦?巡视组关心经济发展和土地资源管理,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嘛。很正常。”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交代工作的口吻,“你们区财政局,包括国土、规划相关部门,一定要全力配合好巡视组同志的工作。该提供的资料,如实、完整、及时地提供。”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老马,语气加重了一丝:“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对于历史决策的具体背景、个别细节,如果当时不是直接经手人或者记忆不清,就不要主观臆测,更不要添油加醋。可以按程序说明需要查询原始记录或向上级主管部门请示。尤其是涉及到一些企业,比如山水集团,人家后来不是按照协议,把该交的土地出让金、滞纳金,连本带息都结清了吗?这个事实要讲清楚。开发过程中遇到困难,政府依法依规协调解决,都是为了保障项目顺利推进,促进地方发展。这个主次要分明。” 老马连连点头:“是,是,丁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就是……就是他们问得太细了,语气也很严肃,我这心里……” “心里不要有负担。”丁义珍打断他,语气转而轻松了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当时的工作,都是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经过合法合规程序进行的。配合调查,也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一次检验嘛。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就是来跟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老马如释重负,连忙起身。 “嗯,去忙吧。记住,实事求是,照章办事。”丁义珍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份简报。 第二天,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丁义珍看到手机来电显示,电话那头是程度,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 “丁市长,方便说话吗?”程度。 “你说。”丁义珍走到窗边,唰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巡视组的人,他们通过市局主要领导的渠道,绕开了我们分局班子,直接约谈了当年在光明新村片区驻点、负责维护拆迁秩序和片区治安的三位老民警。另外,还找了光明新村所在街道办的两个主任。”程度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案子,“问询的核心,全部围绕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问题很尖锐:为什么这个市里当年重点立项的惠民工程,足足拖延了四五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拆迁补偿方案为什么一直谈不拢?这次突然启动的、由市里直接指挥的强制拆除行动,决策依据是什么?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是否充分?” 程度停顿了一下,似乎留给丁义珍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更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他们特别追问了当年划拨到区里、专项用于光明新村棚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五个亿。问这笔钱的具体流向,每一笔支出的审批单、合同、验收报告,钱到底用到了哪些具体项目上?现在的账目是否还能完整还原?他们甚至提到了可能存在的‘资金沉睡’或‘挪用’问题。” 光明新村!五个亿! 丁义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想到巡视组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准、这么狠,直接捅向了那五个亿,哪里是什么“启动资金”沉睡,那是被挪用了。 电话里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丁义珍强迫自己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 “哦,光明新村那个项目啊……说来话长,历史遗留问题,确实比较复杂,牵扯方方面面。”他用了“复杂”这个官场万金油词汇,“巡视组既然关注到,也是想把情况彻底搞清楚,避免遗留问题嘛,这是负责任的态度。那笔专项资金,当初市里是基于推进棚改、改善民生的迫切需求划拨的,原则就是专款专用。” 程度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才接口道:“账目……从程序上来说,肯定是完备的。丁市长,我主要是跟您通个气。从他们问话的专注度和细节来看,巡视组对光明新村这件事,不是一般性的了解情况,而是有重点的深度关注。那几个老民警和街道干部,当年都是在一线,知道不少具体情况……” “我知道了。”丁义珍的声音沉了下来,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而带有指示性,“程度,你记住,也转告相关知情的同志,不管谁来问,关于光明新村项目,必须坚持一个原则:实事求是。项目前期拖延,有政策调整、规划争议、居民诉求多元等客观原因。后来的拆迁决策,是为了打破僵局,尽快改善片区居民恶劣的居住环境,是经过集体研究和上级批准的。专项资金的使用,是为了推进项目前期工作、解决历史遗留债务、维护稳定等实际工作需要。一切回答,都要紧扣当时的会议纪要、正式文件精神和实际情况。” “所有工作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发展和稳定。要相信组织,配合巡视组的调查也是我们的责任。不要有抵触情绪,更不要私下议论、胡乱猜测,以免误导调查,也给自己惹麻烦。明白吗?”丁义珍最后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明白,丁市长。我会注意把握分寸。”程度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挂断电话,丁义珍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巡视组……果然不是侯亮平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的蛮牛。他们像最有经验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围拢,不疾不徐地收网,每一次探询都精准地踩在猎物最敏感的痛点上。土地出让的问题,或许还能用“发展大局”、“历史条件”和“企业最终履约”来缓冲。但光明新村那笔五个亿的资金挪用……以及项目诡异拖延后突如其来的暴力强拆,这之间的逻辑断层和利益驱动,如果被他们抓住线头,一路深挖下去…… 第204 章 一公和一母 巡视组驻地的小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钱建设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汇报关于丁义珍与山水集团土地问题的调查进展: “组长,各位,根据钟小艾同志之前提供的那个线索——关于丁义珍可能与山水集团就山水庄园那块地存在利益互换——我们进行了重点核查。”他翻开一份厚厚的卷宗,“山水庄园所在的那块地,地理位置优越,当年属于区属企业的闲置工业用地,土地性质变更和出让过程确实存在疑点。” 他指着几张文件复印件:“最初的出让记录显示,该地块是以协议出让的方式,于当年,以每亩单价极低、总价约两千万的价格,转让给了当时刚刚成立不久、实力并不显赫的山水集团。这个价格,远低于当时该区域同类土地的基准地价,甚至不到三分之一。出让理由写着‘盘活存量资产,引入优质文旅项目,带动区域发展’。” “但是,”钱建设话锋一转,“蹊跷在后面。我们调取了光明区土地资源局近三年的催缴记录。发现就在今年,也就是土地出让合同约定的土地款全额付清的最后期限过后不久,区土地局突然开始密集发函,催促山水集团支付剩余的土地出让金本金,以及因延迟支付产生的巨额滞纳金和利息。催缴力度很大,公事公办,甚至带有最后通牒的性质。” 周为民插话问道:“山水集团补上了吗?” “补上了,而且是在短时间内,一次性连本带息全部缴清。”钱建设点点头,翻出银行的入账凭证复印件,“数额不小,补齐之后,从账面和最终结果看,这块地的出让总价,加上滞纳金,已经基本达到了后来该区域土地的评估市场价格。换句话说,如果抛开最初那次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出让,只看最终结果——政府收到了符合市场价值的土地收益,企业拿到了地并开发了项目——表面上是‘合规’的,甚至可以说区里挽回了损失。” 张弘毅若有所思地用笔轻轻敲着桌面:“也就是说,丁义珍,或者说在他主导下的光明区,玩了一手‘先上车,后补票’。先用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把地给出去,让企业先把项目搞起来,形成既成事实,拉动投资和GDP。等到时机合适,再‘依法’催缴,把该收的钱收回来,账面做平。” “正是这样,组长。”钱建设肯定道,“而且,这似乎不是孤例。我们扩大了审查范围,抽查了丁义珍在主政光明区后期以及担任副市长期间,经手或推动的其他几宗重点土地和项目转让。发现存在类似的模式:前期以各种扶持企业、试点项目、解决就业等等理由低价或附带优惠条件出让资源或项目;后期,再通过补缴款项、调整合同、追加投资等方式,逐步找补回来,最终在纸面结果上达到或接近‘合规’标准。有些项目甚至因为后期运营成功,补缴的款项远超最初‘优惠’的部分,反而成了区里的‘业绩’。” 张弘毅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看来,这位丁副市长,在搞经济、拉投资方面,确实有一套。不拘小节,善于打擦边球,用未来的、不确定的收益来赌当下的发展速度。我看了你们附带的经济数据,丁义珍在光明区担任一把手那几年,区的GDP增速和固定资产投资,确实在全市名列前茅,变化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深意:“这么看来,这位丁市长,和侯亮平同志,是不是有点像?都是不按常理出牌,都信奉‘结果正义’可以一定程度上覆盖‘程序瑕疵’,都敢冒风险,也都……确实做出过一些看得见的‘成绩’。” 周为民听了,忍不住轻笑一声,接口道:“组长,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那意思。两个都是敢想敢干、不循常规的‘能吏’。只不过,一个在反腐战线横冲直撞,一个在经济领域长袖善舞。” 钱建设也摇了摇头,补充道:“手段或许有相似之处,但领域和性质不同。侯亮平的‘非常规’直接挑战司法程序和纪律红线,后果和风险是即时且不可控的。丁义珍的这种模式,虽然也可能隐藏着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但披着‘发展经济’的外衣,过程更隐蔽,后果也可控。” 张弘毅点头表示同意,随即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既然是一类人,按理说应该惺惺相惜,甚至同声共气才对。可实际情况是,侯亮平当初像猎犬一样咬着丁义珍不放,差点把他拖下水。这又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蔡成功的举报,还是侯亮平也嗅到了丁义珍身上某种他无法容忍的‘味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王斌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分析:“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同类,所以才更了解彼此手段的‘门道’和可能的‘猫腻’?侯亮平查经济案件,对这种‘先上车后补票’背后可能存在的权钱交易,恐怕格外敏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默也开口道:“也可能,是丁义珍的某些做法,触及或威胁到了侯亮平关注的其他人或事,比如大风厂,比如蔡成功,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高层级的矛盾?侯亮平的行动,有时看起来并不仅仅是针对案件本身。” 周为民总结了一句,带着点黑色幽默:“不管内情如何,从结果看,这二位是杠上了。恐怕应了那句老话——一山不容二虎啊。除非……” “除非什么?”孙海洋好奇地问。 周为民笑了笑:“除非这两只虎,一公和一母,之前他们不是一个山头的,所以才能安然无事,现在一个山头,怕是要你死我活了。” 他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张弘毅摆摆手,结束了这个略带感慨的讨论:“好了,题外话先放一边。丁义珍的这种‘发展模式’,虽然可能短期内见效,但破坏了市场公平,埋下了权力寻租的隐患,其所谓的‘补票’过程是否完全合法合规、有无个人利益掺杂,我们必须查清楚。尤其是他推动的那些项目,最初的受益者是谁,最终‘补票’的压力和成本又由谁承担?钱老,这条线还要继续深挖,不能停留在‘结果看似合规’的层面。” “明白。”钱建设肃然应道。 第 205章 结果非常蹊跷 钱建设扶了扶眼镜,从专业角度进行阐述:“组长,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查阅了国家和汉东省在不同时期关于土地管理、招商引资、盘活存量资产的相关政策文件。必须承认,为了激发地方活力、促进经济发展,政策上确实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权和灵活性。特别是在处理历史遗留的闲置土地、困难企业资产时,允许采取‘一事一议’、‘特事特办’的方式,协议出让、附带条件出让,甚至允许分期缴纳土地款,这在不少地方都有先例,初衷是为了尽快引入投资、盘活资源、带动就业和税收。”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关键:“但是,这种灵活性必须建立在公开、公平、公正的基线上,并且要有严格的后续监管,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确保约定的义务最终得以履行。从我们目前核查的这几宗‘已补齐’案例的纸面流程来看:前期的低价或优惠出让,后期的催缴和补缴,也有土地管理部门的正式文书和银行的收款凭证。如果仅仅以‘结果’论,政府最终收到了符合市场价值的收益,似乎……难以直接定性为‘违规操作’。至少,从现有书证上,很难找到硬伤。” 张弘毅听完,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上划动:“也就是说,单看这些‘完成补票’的项目,丁义珍玩得还算‘漂亮’,在规则的边缘游走,却用一套完整的‘纸面程序’把自己包装了起来,甚至成了拉动经济的‘能吏’典型?” “可以这么理解,从表面证据看是这样。”钱建设谨慎地点头,“但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和‘时间差’里,是否隐藏着利益输送、权力寻租,是否有人利用这个‘时间差’牟取暴利,或者是否存在用后期项目的收益来填补前期违规造成的窟窿,就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了。尤其是那些还没有‘补票’或者‘补票’出现困难的项目。” “嗯,”张弘毅微微颔首,“既然单从这些已‘补齐’的案例看,程序上挑不出致命毛病,那我们就继续查,查深查透。如果最终证实确实是为了发展经济而采取的、虽有争议但未突破底线的变通手段,没有个人中饱私囊,那我们也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调查他,就否定一切,该还的清白要还。” 这时,周为民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新的发现和凝重:“组长,钱老,关于丁义珍,我们小组在调查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时,发现了比土地出让模式更复杂、矛盾更集中的问题。前期走访,包括调阅早期的巡查记录和工作简报,我们了解到,光明新村这个项目拖延数年,主要原因确实是政府和居民在拆迁补偿标准上一直无法达成一致,阻力很大,成了老大难问题。” 他翻开笔记本:“根据一些当年陪同人员的回忆,以及丁义珍自己后来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提及,大概在巡视组进驻前,丁义珍在一次对光明区的例行工作巡视中,‘偶然’路过光明新村,看到小区破败不堪,私搭乱建严重,消防通道堵塞,确实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他当时很震惊,表示‘在主城区还有这样的死角,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并当场指示,要求区里立刻以排除重大安全风险为由,启动应急预案,对危房集中区域进行‘必要的紧急避险处置’,实质上就是强制拆除最危险的部分。从当时的公开表述和部分会议纪要来看,其初衷,至少明面上的理由,是出于对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担忧,显得雷厉风行,甚至有几分‘担当’。” 张弘毅若有所思:“哦?这么说,在强拆这件事的启动环节,丁义珍还占据了一定的‘道义’高点?是为了解决安全隐患?” “表面上看,是的。”周为民话锋一转,“但是,随着我们调查的深入,发现了更多难以解释的疑点。首先,是资金问题。很多被拆迁户反映,之所以拖了这么多年,根本原因是当初承诺的拆迁补偿和安置方案始终无法落实。我们调取了该项目的专项资金账户流水,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情况:这个四五年前就正式立项的市重点棚改项目,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市级专项拨款——五个亿——竟然是在项目立项四年多以后,也就是去三个月前,才划拨到区财政的专用账户上!” 张弘毅的眉头紧紧锁起:“四五年前立项,五个亿的资金,五年后才到位?这期间项目怎么推进?钱为什么卡了这么久?卡在哪里?是市财政没钱,还是有人故意压着不放?丁义珍作为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后来又直接推动强拆,他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力协调资金,还是……根本就是他有意拖延,另有所图?” 周为民:“这正是我们困惑的地方。我们询问了市财政局当时经办的相关人员,他们的说法很官方,也很模糊:流程复杂,审批环节多,需要统筹其他重点项目资金……总之,是‘奉命行事’,具体卡在哪一环,他们‘不清楚’‘不便说’。但资金延迟到位与项目长期停滞、以及丁义珍后来突然强势推动拆迁这都很不正常。” 张弘毅:“必须查清楚!这笔资金的流向,每一分钱的用途,都要有确凿的凭证。拖延的原因,是谁的决策,依据是什么,也要弄明白。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突破口。” 周为民点点头,继续汇报第二个重磅疑点:“还有一件事,组长。钟小艾同志之前提到的,关于丁义珍名下拥有多套光明新村房产的问题,我们进行了核实。结果……非常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张弘毅。 “我们走访了光明新村所在的街道办和区房产登记中心。根据他们的记录和回忆,大概在光明新村被正式纳入市级棚改项目公示名单的前一个月,突然有人,将光明新村内不同楼栋、总计七套房产的所有权人,变更登记为‘丁书记’。经办人员当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因为手续‘齐全’,而且涉及领导姓名,不敢多问,就按照流程办理了。” 第 206章 积极配合 “有人主动把房子登记到丁义珍名下?还是在他即将主抓这个项目之前?”张弘毅的目光锐利起来,“是开发商或者相关利益方为了套取高额补偿款,提前‘赠予’关键领导?还是有人想故意栽赃,把丁义珍拖进浑水?或者是……丁义珍自己授意或默许的?” 周为民:“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丁义珍本人知情或授意。而且登记的名字就叫丁书记。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太敏感,动机非常可疑。无论是有人想贿赂他,还是有人想陷害他,都说明光明新村这个项目,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水深得很。丁义珍在这个项目里的真实角色和动机,恐怕需要重新评估。” 张弘毅:“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写了丁书记?也太猖狂了。” 周为民:“是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张弘毅沉默半晌,缓缓道:“综合看来,丁义珍在光明新村项目上,表现出的行为逻辑是分裂的。前期是关心民生安全、果断处置隐患的‘能干官员’形象;但背后,却存在着项目资金诡异延迟、突然有房产登记在其名下等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这不像是一个单纯的‘能吏’或者‘庸吏’的行为模式。” 他看向钱建设和周为民:“钱老,为民,光明新村这条线,分量越来越重了。资金问题、房产登记问题,必须作为重点中的重点,秘密而扎实地查下去。要搞清楚,这五个亿到底怎么回事,那七套房产又是谁在操弄。我怀疑,这里面的猫腻,可能比我们之前想象的所有问题加起来,都要严重。丁义珍是清是浊,恐怕就要从这里见分晓了。” 会议室的空气再次凝结。原本看似渐趋清晰的丁义珍,因为光明新村的深挖,又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充满算计与危险的迷雾。巡视组的调查,正触及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区域。 省政府的办公大楼,气氛向来庄重肃穆,而今天,当丁义珍的专车驶入大院时,这份庄重里又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他下车,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抬头望了望高耸的楼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隐去的阴霾,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略带谦和的笑容。 他刚走进大厅,一位三十多岁、穿着得体、举止干练的年轻干部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公务微笑。 “丁市长,您好。”年轻人微微欠身。 丁义珍脚步略顿,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张面孔,确认未曾有过直接交集,但对方的称呼和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普通工作人员。“你好,你是……?” “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刘鑫,目前为何省长服务。”刘秘书的回答简洁明确,既表明了身份,也点出了背后的人。 丁义珍立刻换上更热情一些的笑容,伸出手:“哦,刘处长,你好你好。”他心中了然,新任省长何省长的秘书亲自来接,这个信号值得玩味。” “丁市长这边请,何省长正在小会议厅等您。”刘鑫侧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好,麻烦刘处长了。”丁义珍跟了上去,两人穿过明亮安静的走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来到一处挂着“第三会议厅”铭牌的房间外,刘鑫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这是一间布置简洁、光线充足的房间,中央是一张椭圆形会议桌,新任省长已经坐在主位一侧。 “何省长,丁市长到了。”刘鑫通报。 何省长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义珍同志来了,快请坐。” 丁义珍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何省长,您好。”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何林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 “坐吧,义珍同志。”何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关于巡视组的工作。他们有一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丁义珍依言坐下,腰板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恭敬而端正:“是,何省长。我接到通知了,一定全力配合巡视组同志的工作。” 何黎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带着上级的严肃:“嗯。巡视组代表上面,他们的调查工作非常重要,对我们汉东省的政治生态、干部队伍都是一次全面的体检。你是老同志了,也在重要岗位上为汉东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现在组织上找你了解情况,你要端正态度,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讲什么。不要有思想包袱,相信组织,也相信自己,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调查。”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丁义珍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何省长,请您放心,也请组织放心。我丁义珍受党教育多年,这个觉悟还是有的。我一定本着对党忠诚、对事业负责的态度,如实、全面地向巡视组汇报我所知道的情况,积极配合调查,澄清事实。” “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何黎明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清明,看不出更多情绪,“那具体的情况,就由巡视组的同志和你谈了。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过去了。刘秘书会留在这里,协调相关事宜。” “好的,何省长您忙。”丁义珍连忙起身。 何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另一名随员离开了会议室。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丁义珍、刘鑫。 丁义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议室,最后落在对面空着的几个座位上,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他没有等太久。大约五分钟後,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以张弘毅为首,钱建设、周为民,以及担任记录的孙海洋,四人鱼贯而入。他们穿着简朴,表情严肃,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丁义珍对面的位置坐下。 张弘毅居中,钱建设和周为民分坐两侧,孙海洋则坐在侧后方,打开了记录本和录音设备。让刘鑫把监控设施打开。 第207 章 我们是秉持公心啊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组织谈话特有的正式感和压迫感,“根据巡视工作安排,我们今天代表中,央巡视组,就有关问题向你了解情况。请你如实回答。”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迎上张弘毅的目光,表情诚恳而郑重:“各位同志,你们好。我一定如实回答,积极配合。” 钱建设:“丁义珍同志,就我们了解,在你上任期间,光明区里的所有土地交易,都是先期低价购买,后期补交费用。为什么这么做?你在中间有没有收受好处?” 丁义珍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慌张,反而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自信的复杂笑容,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摊开,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这位同志,您这话问得……直率。”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相信你们前期也做了不少功课。但是,看问题得结合当时的历史条件和发展阶段啊。是,您说的这个模式,确实存在。可它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把光明区的经济搞上去,把项目落下来。”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对面几位巡视组成员,语气变得恳切:“当年京州市,特别是我们光明区,是个什么投资环境?要区位优势不突出,要配套政策不完善,叫得上名号的大企业、有实力的资本,谁愿意来?人家提着钱袋子,哪里条件好去哪里。我们怎么办?就干等着?看着兄弟区县发展,我们原地踏步?” 他摇了摇头,自问自答:“不行嘛!发展是硬道理。所以,我们区委区政府班子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在政策允许的框架内,进行一些探索和创新。您说的‘先拿地后付款’,或者更准确地说,‘先行建设,分期缴纳,成果检验’,只是我们吸引优质潜力企业的手段之一,不是全部。也有不少企业是规规矩矩走‘招拍挂’,足额缴纳土地款再开发的。我们是有区别的,不是一概而论。” 钱建设紧盯着他:“区别的标准是什么?凭什么有的企业可以享受这种‘探索’,有的就不行?” “标准?”丁义珍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初拍板决策的时刻,“标准就是我们对企业实力和项目前景的综合判断!我们有一整套评估流程,发改、招商、规划、环保几个部门联合审核。对于那些我们认为技术先进、市场前景广阔、确实能带动产业链、增加就业和税收的‘潜力股’,我们才敢冒一定的政策风险,给予包括土地价款缓缴在内的扶持。这叫‘放水养鱼’!如果评估认为项目一般,但企业资金实力雄厚,我们当然欢迎,按常规流程走就是了。所有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把优质项目留下来,把经济发展搞上去,确保国家的长远利益!” 钱建设不为所动,直接点出关键:“那么,山水集团呢?当年它初出茅庐,你们是如何判断出它是这样的‘潜力股’,值得如此大力扶持,以至于给出近乎白送的土地条件?” 丁义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甚至有点嘲弄对方“不懂行情”的意味:“山水集团?呵呵,领导,看来您对我们汉东过去的情况,了解得还不够深入啊。” 他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搞经济工作,尤其是招商引资,信息敏感度、政治领悟力是关键。我反问您一句,当年山水集团创立、起步的时候,咱们汉东省,是谁在主政?” 钱建设眉头皱起,沉默了一下,吐出三个字:“赵立春同志。” “对喽!”丁义珍一拍大腿,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收敛了动作,但语气依旧,“赵瑞龙赵总,那是赵立春书记的公子。他牵头搞的企业,您说,它的前景需要我们去‘判断’吗?它所需要的资源、它能撬动的能量、有些事,不言自明嘛。” 钱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们的所谓‘评估’,其实就是看背景、看关系?这实质上是一种变相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 “哎哟,领导,这话可就严重了,也曲解我们的初衷了!”丁义珍立刻摆手,换上委屈和不解的表情,“咱们平心而论,上面重视什么、支持什么,下面是不是得心领神会、创造条件?这是讲政治、顾大局!我们当时认为,有赵书记的威望和赵公子的资源,山水集团必然能做成事,能带动一方经济。我们给予一定的政策便利,是在规则范围内,支持一个有极大成功可能性的项目尽快落地,尽快产生效益。这怎么能叫利益输送呢?” 他越说越显得“理直气壮”:“难道就因为投资者有特殊背景,我们为了避嫌,就故意设卡、抬高门槛,把明明可能利国利民的好项目往外推?那才是对工作不负责任,对地区发展不负责任!其他符合条件的企业能享受的优惠,山水集团符合条件了,为什么不能享受?我们这是秉持公心,一视同仁啊!” “你这是一套一套的强词夺理!”钱建设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把明显的程序违规和讨好巴结,包装成‘讲政治’、‘谋发展’!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会议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丁义珍收敛了笑容,抿着嘴,不再说话,但眼神里依然残留着那种“你们不懂实际情况”的神色。 钱建设正要开口反驳,坐在中央的张弘毅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张弘毅的目光一直平静地落在丁义珍脸上,仿佛在仔细审视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刚才的解释,从地方经济发展的现实困难和灵活施策的角度,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为了吸引投资,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有潜力的企业一定的扶持和便利,这确实是不少地方曾经采用过的方法。” 第208 章 请你正面回答 “但是,我们今天找你谈话,不是为了讨论这种发展模式的普遍性与合理性。我们关注的,是具体操作中的边界和动机。” 张弘毅:“你提到,区别对待的依据是‘考察公司未来和项目前景’。那么,请你说一说,当年对山水集团进行‘考察’的具体过程。有哪些部门参与?形成了怎样的书面评估报告?报告中依据了哪些客观数据和市场分析,得出了它‘未来可期’、值得以远低于市场价格获得土地并延迟付款的结论?而不是仅仅凭‘赵瑞龙背书’这样一个众所周知、却无法作为正式审批依据的因素。” 丁义珍的笑容微微僵住“这个……时间过去比较久了,具体的评估流程,肯定有相关部门的专业意见,最后是区政府常务会议集体决策的。当时的会议纪要应该都有记录。” “好,会议纪要。”张弘毅点点头,“我们会详细核对每一份相关的会议纪要。那么,第二个问题:既然你声称一切以‘国家利益’为主,那么,在给予山水集团超常规优惠的同时,你们是否设置了同等严格的后期监管和追缴保障机制?” 张弘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第三个问题,也是核心问题。你反复强调是为了‘发展’,没有‘损害国家利益’。但我们调查发现,山水集团在获得土地并开发山水庄园后,区土地局今年才开始强力催缴欠款和滞纳金。这中间长达数年的‘时间差’,国家损失的不仅仅是资金利息,更是土地资源的利用效率和市场公平。这笔账,怎么算?这个‘时间差’带来的风险和潜在损失,当初的决策是否充分评估?由谁来承担责任?” 丁义珍:“市场有起伏,企业运营有周期,这很正常……我们后来不是成功追缴回来了吗?结果证明当初的支持是对的……” “结果?”张弘毅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锐利,“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决策过程的合规性、科学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权力滥用和利益交换风险!不能总用‘结果还行’来为过程中的违规嫌疑开脱!如果每个干部都打着‘发展’的旗号,就可以随意突破程序、低价处置国有资产,然后指望事后‘追缴’来弥补,那还要规章制度干什么?还要集体决策、监督制衡干什么?” “这位领导,”丁义珍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固执的神情,语气也变得直接甚至有些冲,“咱们能不能别光盯着那些条条框框、程序文件看?那些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就看我主政光明区那几年,经济是不是搞上去了?GDP增速、固定资产投资、财政收入,这些硬指标摆在那里,做不了假吧?” 他双手一摊,语速加快:“您说土地利益流失?国家利益受损?好,咱们看结果!那些当初我们‘扶上马’的企业,后来是不是都把该补的土地款、滞纳金,连本带利交回来了?区里的财政账户上,钱少了没有?没有嘛!反倒是蛋糕做大了,税收增加了,就业岗位多了!咱们地方上,尤其是在发展初期,是不是有‘相机决断’的灵活空间?不能像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吧?” 丁义珍眼神里带着点“你们怎么这都不懂”的意味:“我再打个比方,老百姓买房子,现在普遍不都是付个首付,然后慢慢还房贷吗?银行允许,国家也支持,因为这符合实际情况,促进了消费和发展。那我们地方政府,面对一些有潜力但暂时资金紧张的本土优质企业,允许它们‘分期付款’拿地,先启动项目,产生效益后再逐步缴清土地款,这有什么本质区别?哪条法律白纸黑字写了,土地出让绝对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分期’或者‘缓缴’?法无禁止即可为嘛!我们这是在政策框架内探索盘活资源、支持实体经济的新路子!” 钱建设听着他这番偷换概念的诡辩,眉头紧锁,耐着性子说道:“请你正面回答,在这些具体的‘相机决断’中,你是否严格遵守了廉洁自律的各项规定?有没有利用决策权为自己谋取私利?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丁义珍仿佛被戳中了某个敏感点,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开始大倒苦水:“哎!关键?你们就知道盯着关键,盯着原则!原则当然要讲,可你们坐在上面,知道我们下面干活的人有多难吗?” 他挥动手臂,指向虚空,仿佛在指着不存在的投资商:“是!事情办成了,项目落地了,几十亿几百亿的投资进来了,政绩报表好看了。可你们看见我们背后的付出和无奈了吗?啊?我就拿当初侯亮平审问我时,我也说过的话来回答你!” 他盯着钱建设,语带讥讽:“我带着那些身家亿万的老板、投资商,去街边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跟他们称兄道弟,你觉得靠这个,能谈下来动辄几个亿、十几个亿的大项目吗?能让人家把真金白银投到你这穷乡僻壤来吗?” 钱建设脸色一沉:“我们现在谈的是纪律和程序问题,跟你用什么方式接待客商,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丁义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你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愤懑,“不把关系处到位,不让人家觉得你够意思、能办事、值得信任,人家凭什么把项目给你?凭什么在你这里承担风险?政绩?政绩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是我们这些人,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一顿饭一顿饭陪出来的!” 丁义珍:“是,咱们政府工作人员讲奉献,可以不吃不喝干工作。可人家投资商是干什么的?人家走南闯北,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板着脸,跟他讲文件、讲纪律、讲粗茶淡饭,人家只会觉得你古板、小气、看不起他,根本不会跟你交心,更不会跟你谈真正的投资意向!这是人性,这是现实!” 第 209章 吹毛求疵 钱建设抓住他话里的空隙,厉声追问:“所以,你就认为,必须通过超规格、甚至违规的接待吃喝,才能换来投资?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因此接受他们的馈赠、贿赂,或者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上做出违背原则的让步?这才是核心!” “我没有!”丁义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否认,但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绝对肯定,反而带上了一丝辩解的色彩,“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中央八项规定还没出来呢,有些接待标准跟现在不一样。就算后来有了规定,政府不也有正当的招商引资接待经费吗?我们是在框架内做事!我需要收他们什么贿?我把项目拉来,把经济搞活,就是最大的成绩和回报!” 张弘毅:“丁义珍同志,我们就事论事,厘清几个基本概念。”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关于‘相机决断权’。地方在法律法规和宏观政策框架内,结合本地实际进行探索创新,这确实是允许的,也是鼓励的。但是,‘相机决断’不等于‘随意决断’,更不等于可以无视国有资产管理的基本程序、市场公平竞争的基本原则。你把政府土地出让,比喻成老百姓贷款买房,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也偷换了概念。” 丁义珍想要插话,张弘毅抬手示意他听完:“老百姓贷款买房,首付比例、贷款利率、还款期限,都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和银行风控流程,抵押的是个人财产,风险由个人和银行按市场规则承担。而国有土地出让,涉及的是全民所有的资产,其价格确定、出让方式、价款收缴,国家有明确的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任何‘变通’,都必须有更严格的程序约束、风险评估和集体决策背书,并且要确保最终国家利益不受损。你只强调了‘结果没损失’,却回避了‘过程是否合规’、‘风险是否可控’这个核心问题。‘相机决断’不是逃避监督的挡箭牌。” 张弘毅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关于招商引资的‘方式方法’。你提到接待投资商的问题。我们不否认,在过去的特定时期,一些地方在招商引资中存在不太规范的接待现象。但是,这并不能成为违规操作合理化的借口。中央八项规定出台后,对公务接待、商务接待都有了明确、严格的规定。而你说‘当初没有八项规定’,这恰恰说明,我们今天用更严格的标准来审视过去的一些做法,正是全面从严治党、规范权力运行的应有之义。过去可能存在‘灰色地带’,不代表那种做法就是正确的,更不代表今天可以拿来作为违规的辩护理由。” 他目光如炬,盯着丁义珍:“我们现在关心的,不是你有没有带投资商吃烧烤,而是你在给予企业超常规优惠的过程中,有没有利用职权为自己或他人谋取私利?有没有因为接受了超规格接待、甚至其他形式的‘好处’,而在土地出让、政策扶持上做出有损公平和國家利益的决定?这才是问题的本质!招待费用有专项经费,那是用于正当的商务洽谈,而不是用于搞利益交换!” “张组长,您这话我不同意。”丁义珍“我带他们吃喝,是为了建立感情,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招商引资的诚意和热情!没有这个,光靠冷冰冰的政策文件,人家凭什么把几个亿投在你这里?我说我没受贿,我就是没受贿!所有的接待,都是走的公务渠道,有票据,有记录!您可以查!” 钱建设冷冷地插话道,“但,我们现在问的是更核心的问题:在建立了这种‘感情’之后,你在决策时,是保持了足够的清醒和原则,还是被这种‘感情’和‘氛围’影响了判断?在土地低价出让、款项缓缴的决策会议上,你有没有因为考虑到‘关系’、‘面子’或者潜在的‘回报’,而放松了本该坚持的审核标准和风险把控?” 丁义珍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不禁提高:“你们这是有罪推定!先假定我有问题,然后千方百计找理由!我丁义珍在光明区,在市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就因为一些工作方法上的争议,就被你们这样审问?我心寒!”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虽然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情绪!这里不是论功行赏的会场,也不是诉苦抱怨的地方!这是严肃的组织谈话!你为地方发展做过工作,组织上自有评价。但功过不能相抵!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你在行使权力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纪违法行为!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显沉重:“你说心寒?如果每一个干部都抱着‘我做过贡献,所以有点问题也该被原谅’的心态,那我们的纪律岂不是成了可以随意伸缩的皮筋?组织的严肃性何在?法治的权威何在?老百姓的信任又何在?” 丁义珍索性靠向椅背,双臂环抱,摆出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对抗姿态: “你们刚刚说我强词夺理?我看是你们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他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们天天坐在上面,研究那些冷冰冰的条条框框,文件看得比谁都熟,可你们下过几天基层?了解过地方发展的实际困难吗?懂得什么叫‘具体的国情’、‘具体的市情’吗?” 他猛地坐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我早就说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我们当时面临的情况,就是没钱、没项目、没投资!不用点非常手段,能打开局面?我认为我们当时做的,是在那个条件下最合理、最有效的选择!而且,我丁义珍把话放在这儿,这种做法,不是我发明的,更不是我们光明区独一份!你们去全国各地看看,尤其是那些曾经基础薄弱、急待发展的地方,哪个没在特定阶段用过类似的变通办法?照你们的逻辑,是不是全国那么多为发展呕心沥血的干部,都在违法犯罪?你们巡视组是来汉东解决问题、促进发展的,还是来否定基层一切探索、寒了干事人心的?” 第210 章 不要激动 钱建设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严肃地打断:“丁义珍同志!请你冷静!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是在就你个人经手的具体项目进行问询,请你不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更不要妄议政策和其他地方工作!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丁义珍冷笑一声,脸上的愤懑和不屑几乎不加掩饰,“我觉得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们这套‘先发展后规范’的路子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违法的,那好啊!你们有本事就去推动立法,白纸黑字写明,以后任何地方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允许土地出让金缓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政策弹性、不允许为了引进项目做任何程序上的变通!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们照办!要不然,就别光拿着放大镜挑我们这些在泥地里干活的人的毛病,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们知道把光明区从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搞成现在这样,我们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人,陪了多少笑脸吗?我们把经济搞起来了,财政宽裕了,城市漂亮了,你们这时候颐指气使地来了,拿着后来完善的、甚至当时都还没有的条条框框,来审查我们当初是怎么‘违规’起家的?来摘桃子了?当初这里一穷二白,要啥没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指导工作,怎么不说‘不许这么干’?没有在基层滚过一身泥,不知道基层的难,就不要在这里凭想象胡乱指责!”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开口,“不要激动。我们理解地方工作的复杂性,也从未否定广大基层干部为改革发展付出的艰辛努力。” 丁义珍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嗤之以鼻:“理解?你们要是真理解,就不会问出今天这么……这么脱离实际的问题!我丁义珍今天也把话撂这儿,我要是真做了什么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违法乱纪勾当,你们尽管把证据拍出来,我认罪伏法,绝无二话!可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光凭这些对工作方法的吹毛求疵,就想给我定性?少来这套!一群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喝茶看报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这些实干派指手画脚?” 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挑战光芒:“既然你们觉得我们那套不行,你们那套‘绝对规范’才行,那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一直旁听未语的周为民眉头一挑:“打赌?丁义珍同志,请你严肃点!” “我很严肃!”丁义珍直视周为民,又扫过钱建设和张弘毅,“光明峰项目,工程现在正在全国招商引资,遇到了瓶颈,进展缓慢。你们巡视组不是本事大吗?不是认为按部就班、绝对合规就能搞定一切吗?要不你们去试试!你们要是有本事,不靠任何‘变通’,不靠任何‘感情投资’,就靠你们嘴里的‘规范流程’和‘文件精神’,把这个几百亿的项目给我谈下来,落地了!那我丁义珍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立刻向组织检讨我所有的工作方法错误!你们敢不敢赌?” 钱建设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呵斥:“胡闹!丁义珍!重大国家建设项目,是你能拿来打赌的吗?这是儿戏吗?!我们是在进行严肃的组织调查和纪律审查,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比谁能拉项目的!” 丁义珍见状,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诮笑容,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一摊:“看,我就知道。说大话谁都会,真碰到硬骨头,你们那套就行不通了嘛!既然你们自己也清楚,完全按照你们理想中那套‘绝对规范’在现实里很多时候走不动,那还在这里对我们当初的做法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不就是揪着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不放,想找点问题出来吗?”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弘毅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后微微喘气的丁义珍,目光深邃如潭。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让丁义珍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丁义珍同志,你的情绪,我们看到了。你的‘委屈’,我们也听到了。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告诉你:纪律审查,不是比谁能拉项目,也不是辩论赛。它只看一件事——权力,是否在阳光下运行;规则,是否被敬畏和遵守;公共利益,是否得到了真正的维护。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我们来谈谈其他的。” 张弘毅示意周为民进行下一个问题。 “丁义珍同志”周为民目光平静地看向丁义珍,“现在我们想向你了解另一个具体情况。根据我们接到的线索反映,在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启动前后,有多套该小区的房产,被人以丁书记的名义进行了产权登记或变更。这件事,请你解释一下。” 这个问题抛出,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周为民,反而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后:“哦,这个事情啊……这个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后仰,避开周为民直视的目光,用一种看似诚恳实则推诿的语气说道:“周组长,关于光明新村房产登记的具体细节,说实话,有些情况我也不是那么的那么清楚。毕竟具体经办操作的是下面部门和具体人员。我觉得,你们要是真想把这个事情弄得明明白白,不妨……不妨直接问一下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程度局长。他当时负责那片区域的治安和维稳,对一些居民情况和房产纠纷,可能比我这个市领导了解得更具体、更全面。” 周为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回避和转移话题的意图,立刻追问,声音也严肃了几分:“丁义珍同志,我们现在是向你本人了解情况。这些房产登记在你的名下,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你作为所有权人,理应对此知情并做出解释。你让我们去问程度同志,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回避这个问题吗?” 第 211章 我们不是说好了谈话吗? “回避?谈不上回避。”丁义珍立刻否认,但语速加快,显得有些烦躁,“我就是觉得,你们巡视组办事……有时候是不是太心急,或者说,方法上可以更周全一点?你看,这个事情,你们自己都说了是‘接到线索反映’。那说明事情本身就有争议,还没完全搞清楚嘛。在事实没有完全厘清之前,就急吼吼地把我叫来,让我解释一件我自己都不清楚事情,这不是……这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吗?” 他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节奏,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满:“我的意思是,既然有疑问,那就应该把所有的环节、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问清楚,把证据链做实了。程度局长是当时一线负责的干部,他的说法很重要。你们先把他那边的情况了解透了,再来问我,不是更稳妥、更负责任吗?免得我说了什么,和他那边对不上,又引起新的误会。我这是为你们调查工作着想,也是为了避免我自己说不清楚,反而耽误你们时间。” 周为民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紧盯着他:“丁义珍同志,请你明确回答:你是否知情有多套光明新村的房产被登记在你名下?如果知情,原因是什么?如果不知情,你作为领导干部,名下被他人冒用登记了房产,为何从未主动向组织报告或寻求澄清?这是基本的组织纪律要求。” 丁义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避开了“是否知情”这个直接问题,而是抓住了周为民话语中的一点,继续沿着自己设定的方向辩解:“你看,周组长,您这又有点‘审问’的意思了。我们不是说好了是谈话吗?谈话就得有谈话的氛围和方式。我觉得我现在提供这个思路——让你们先去核实程度局长那边的情况——就是最配合谈话的态度。等你们把外围情况摸清了,核心事实确定了,该问我什么,我自然知无不言。现在这样……有点像无的放矢,让我怎么说呢?” 他双手一摊,摆出一副“不是我不配合,是你们问法有问题”的姿态:“行了,周组长,这事我看咱们今天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我还是那个建议,你们真想弄明白光明新村房产这档子事,直接找程度。他经手过那边不少麻烦事,比我清楚。我这边……等你们有了更确切的依据,咱们再谈,行不行?” 周为民汇报性地看了一眼坐在中央的张弘毅和旁边的钱建设,两人都微微颔首。 周为民会意,暂时搁置了房产问题,来到门口,对门外的刘鑫说道:“刘秘书,麻烦你联系一下光明公安分局的程度同志,请他……方便的时候,就光明新村片区的治安管理、居民纠纷以及相关房产登记变更的历史情况,准备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注意,是书面说明,详细、客观。” 刘鑫立刻应道:“好的,我马上联系。” 周为民坐回座位,将目光转回丁义珍身上,打开了下一个,也是更为要害的问题:“好,房产的问题我们先按程序核实。下一个问题,关于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那五个亿的专项资金。根据我们调取的财政记录和项目档案,这个项目早在五年前就已正式立项,并被列为市重点民生工程。但是,直到今年,也就是项目立项四年多以后,这笔五个亿的市级专项拨款,才划拨到区财政的专用账户。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资金延迟了这么久才到位?这期间项目是如何推进的?资金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 丁义珍略微沉吟,在组织语言,然后以一种“这其实很简单”的语气:“周组长,这个事情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首先得明确一点,光明新村其实是省属国企——中福集团。住在那里的,很多都是中福集团的老职工或者家属。所以,这个棚改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政府投资项目,它带有企业职工住房改造的性质,是市里和中福集团共同推进的。那五个亿的资金,名义上是市财政拨款,但本质上,是中福集团自身承担或筹措的,市里是给予配套和支持。” 周为民立刻抓住关键点追问:“你的意思是,这五个亿,主要是中福集团的钱?那为什么钱一直没有到位?” 丁义珍:“这钱,项目一立项其实就到账了。可是政府和那些居民就这拆迁补偿的问题一直没谈拢。中福的人就找到我们说,他们中福在扩展什么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这个项目一直拖着,资金放着也是放着,能不能让他们临时周转一下,等他们项目回款,立刻还回来,绝不耽误棚改。他们承诺,只要拆迁一动,钱立马到位。” 周为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所以,你就同意,将本该专项用于棚改的资金,临时‘借’给中福集团去搞其他商业扩张了?这是典型的挪用专项资金!” 丁义珍立刻摆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辩解:“周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这钱本来就是中福集团出的,只是通过财政渠道走一下。他们临时借用一下自己的钱,解决一下燃眉之急,而且承诺随时归还,不影响项目,这怎么能叫‘挪用’呢?事实上,后来我们这边拆迁工作一启动,跟他们一沟通,人家两天内就把钱打回来了!这说明他们是有信誉的,也是有能力解决的。我们这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帮助重点国企渡过暂时困难,保障了长远发展,也最终没有影响棚改进程嘛!” 周为民没有被带偏,反问道:“好,就算资金问题如你所说。那么,项目拖延四五年无法动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不就是是资金不到位吗?” 丁义珍叹了口气,脸上显出烦恼和无奈:“哎,说到这个,就更让人头疼了,主要是拆迁补偿谈不拢。我们已经按照政策上限给出了补偿方案,但有些住户……人心不足啊,要求的补偿远远超出政策范围,甚至达到市场价的几倍。他们抱团,不满足条件就不搬,成了钉子户,项目就这样僵住了。” 第212 章 三句话,八个陷阱 周为民没有纠缠于资金是否“最终”归还这个结果,而是犀利地刺向最根本的因果关系:“丁义珍同志,根据我们前期大量的走访和居民反映,项目长期停滞最直接、最普遍的说法,是因为‘政府没钱补偿’或‘补偿款迟迟不到位’,导致拆迁工作根本无法实质启动。这与你所强调的‘主要是居民要价过高、不同意’的说法,存在明显出入。” 丁义珍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失笑般摇了摇头:“周组长,您这话说的……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信息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再强调一遍,这个项目,虽然由我们政府牵头负责协调、推进,但改造资金的主体责任方,是产权单位中福集团!钱,本质上是人家中福要出的,或者说,是需要他们承担主要部分,市里配套支持。‘政府没钱’?这话从根上就错了!这不是政府财政全额投资的保障房项目,这是政企合作、以企业为主的改造项目!跟政府财政‘有没有钱’,关系不大!” 周为民立刻抓住他话语中的矛盾:“好,既然你强调资金主体是中福,那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是不是正因为中福集团承诺的资金长期没有实际到位——无论是因为他们自身原因,还是因为得到了你的‘默许’而被挪作他用——才导致补偿款无法及时足额支付给居民,进而使得拆迁谈判陷入僵局,项目一拖再拖?资金不到位,才是‘居民不同意’背后的深层原因和前提条件吧?” 丁义珍:“资金到位了!早就达成意向、明确了!我刚才说了,是中福那边因为项目拖着没动,才临时把资金调去应急!这跟项目启动不了是两码事!你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我们后来一要,他们不就立刻把钱打回来了吗?这说明资金本身没问题,是随时可以动用的!耽误什么了?没耽误啊!” 周为民不为所动,目光如炬,提出了最致命的时间点疑问:“好,就算资金‘随时可以动用’。那么,请你解释另一个关键问题:既然项目因为‘居民不同意’僵持了四五年,为什么恰恰,在我们中央巡视组正式进驻汉东省的前夕,这个沉寂多年的项目突然被强力推动,启动了针对‘同意户’的大规模拆除行动?这个时间点,仅仅是巧合吗?是您所说的‘陆陆续续做通工作’刚好在那时达到了临界点,还是有其他更紧迫的原因?” 丁义珍:“周组长,您这话问的……时间点的事情,谁能预料那么准?做群众工作就是这样,水滴石穿。这些年我们区里、街道的同志确实没闲着,一家一家谈,政策讲透,利弊说清。几年时间才做通了大部分居民的思想工作,同意的住户比例终于达到了可以依法启动部分征收程序的标准。您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寒我们这些底层工作人员的心了?他们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天天被那些不理解他们的百姓骂,你们就这样看待他们的劳动成果?” 周为民:“我们没有看轻他们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会在我们巡视组到来前夕突然启动这个项目?” 丁义珍:“那怎样才算不突然?我作为分管领导,去现场看了,那个小区的安全隐患触目惊心,尤其是同意拆迁的那些栋楼,人员已经搬离大半,空置房成了安全隐患的集中点,万一出事,谁也负不起责!在这种情况下,依法对已达成协议、人员已撤离的危房区域进行拆除,消除重大安全风险,这有什么问题吗?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负责!我们得等到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再去启动项目,才算不突然吗?那是不是有点晚了?” “既然有同意的住户,为什么不早启动部分拆迁,至少让项目有点进展?一直拖到现在?”周为民问。 丁义珍立刻摇头,表情变得严肃:“周组长,你们不就是研究国家法律政策的吗?拆迁,尤其是这种成片棚改,国家有明确规定,必须达到一定的同意比例才能启动行政征收或协议搬迁程序。你们不知道吗?当时同意我们方案的住户,远远达不到法定比例。如果我们强行拆,那不就是违法强拆吗?那是要出大事的!我们怎么能干那种犯法的事?我发现跟你们说话真累,三句话八个陷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委屈”而“坚定”:“至于那些还没谈妥的住户,我一再强调,必须依法保障他们的合法权益!他们的房子到现在都还在那儿,我们绝对没有进行任何强制拆除!不信,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现场看!我丁义珍做事,讲究个依法依规,绝不会干那种违法强拆的勾当!” 就在丁义珍情绪略显激动地为自己辩白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刘鑫探进身来,声音清晰地汇报:“各位领导,光明公安分局的程度局长已经到了,在外面等候。” 周为民看了一眼张弘毅,张弘毅微微颔首。周为民便对刘鑫道:“请程局长稍等片刻,我们这里很快结束。” 刘鑫点头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张弘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终结此轮谈话的意味:“丁义珍同志,关于光明新村项目的情况,我们今天暂时了解到这里。你提供的一些说法,与我们掌握的其他信息,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丁义珍一眼:“接下来,我们会按程序,与其他相关同志继续了解情况。请你回去后,对今天谈到的问题,再认真回顾思考。组织上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把每一个问题都查清楚。你可以先回去了。” 丁义珍:“好的,张组长,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不过,我也想听听,我名下房产的事?我旁听一下可以吧?” 张弘毅想了一下,对周为民示意:“请程度同志进来吧。” 第213 章 双丁会面 程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程度向会议桌后的众人行礼,又对坐在一旁尚未离开的丁义珍点了点头:“各位领导,丁市长,您也在。” 周为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程度身上,语气平和但直接:“程度同志,你好。请坐。这位是?” 程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介绍道:“各位领导,这位同志……情况比较特殊,和我们今天要汇报的事情直接相关,所以我带他一起来了。” 周为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都坐下。 “程度同志,”周为民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向你核实一个情况。根据我们前期调查,在丁义珍同志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期间,光明新村棚户区有多套房产,被人以‘丁书记’的名义进行了产权登记。我们就此事询问丁义珍同志时,他表示你对具体情况可能更为了解。所以,请你回忆一下,当时是否知晓相关情况?具体是怎么回事?” 程度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恍然表情,他坐直身体,语气清晰地说道:“各位领导,关于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情况。当时光明新村的拆迁前期摸底和纠纷调解工作,我们光明分局治安大队和辖区派出所都有参与,配合区拆迁办维持秩序、处理一些治安隐患。” 他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大概是在拆迁工作正式启动后不久,我们在一线走访和调解纠纷时,确实多次听到有居民私下议论,说‘丁书记’在咱们小区买了好多房子,要发大财了之类的传言。起初,我们基层干警听到也很震惊,甚至有些气愤,以为……以为是有领导干部利用职权,在拆迁前低价囤房,牟取巨额补偿款。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周为民:“你们当时知道了,有没有及时上报。” 程度:“出于职业敏感和责任心,我们没有仅仅停留在听闻传言。我们分局负责那片的老民警,觉得这事蹊跷,就暗中进行了一些基本的核查。结果发现……事情和我们最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发现和丁市长没关系,也就没放在心上。有次丁市长去光明新村巡视工作的时候我们还跟丁市长开玩笑,说起过这事。” 周为民疑惑:“具体什么情况?” 程度:“各位领导,我汇报,不如这位同志说,更有说服力。这位同志,你跟各位领导介绍一下情况。” 旁边的男子,打开一直紧抱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户口本和几份红彤彤的房产证。 他将文件袋双手捧着,想要递过去,又不知该递给谁。程度接过文件袋,将里面的身份证和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取出,放在周为民面前的桌面上。 “各位领导,您们好。”男子的声音紧张,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鄙人姓丁,名书记” 周为民拿起那张身份证,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名字,赫然是“丁书记”,出生年月、住址等信息一应俱全,照片也与眼前之人相符。他又看了看房产证复印件,权利人姓名栏,清晰地打印着“丁书记”。 钱建设和张弘毅也凑近看了看证件。 钱建设:“你是丁书记?” 丁书记:“正式鄙人。” 周为民将身份证和复印件推回给程度,语气平稳,“好了,那个……是这样……没事了,你可以走了,那个……东西拿好。 丁义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步伐沉稳地走到正准备离开、仍有些局促的“丁书记”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你好啊,丁书记,幸会幸会。”丁义珍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领导特有的、既亲切又不失威严的腔调,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特意加重了“丁书记”三个字,仿佛在玩味这个奇妙的巧合。 “丁书记”明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握住丁义珍伸过来的手,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笑容:“哎呦,丁市长!不敢当不敢当!您……您太客气了!我哪敢在您面前称‘书记’啊,折煞我了!” 丁义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顺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显得格外“亲民”:“诶,话不能这么说。名字是父母给的,叫啥就是啥嘛。当初程局长跟我提起,说咱们光明新村有位居民,大名就叫‘丁书记’,我还好奇了一段时间呢。”他转向程度,笑了笑,“程局,是吧?我说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以前在区里,大家都叫我‘丁书记’,没想到离任了,还能在群众里碰到一位‘真书记’,这可真是缘分不浅呐!” 程度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附和道:“是啊,丁市长,当时我们也觉得挺巧。” “丁书记”搓着手,显得既荣幸又有些不好意思:“丁市长,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说实话,自从您来咱们汉东,特别是主政光明区以后,我这个名字……嘿,没少被人拿来开玩笑。不过托您的福,倒也让更多朋友记住我了,算是沾了您的光。” 丁义珍哈哈大笑,显得心情不错,但话题随即自然地转向了光明新村:“哎,能有机会跟群众有这样的缘分,也是我的荣幸嘛。对了,丁书记,你现在也是光明新村的居民,对咱们区里、市里推动的这次棚户区改造,特别是拆迁工作,有什么看法啊?咱们关起门来说说心里话,听听你们最真实的声音。” “丁书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感激和满足的表情,话也顺溜了一些:“哎呀,丁市长,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感激不尽,万分支持啊!托您和各位领导的福,咱们光明新村的拆迁工作推进得顺顺利利。不瞒您说,我早些年在那儿置办的那几处小房产,这次拆迁补偿,可是让我……让我实实在在地受益了,解决了不少家里的困难。这要是跟有些地方似的,一个项目拖个十年八年,我这压在房子上的资金,非得套牢不可,搞不好周转都要出问题。还是咱们政府有效率,有担当!” 第 214章 这个丁义珍太嚣张了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更加恳切:“好,好啊!群众满意,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肯定。这说明我们的政策是得民心的,工作是落到实处的。回去啊,也麻烦你跟老街坊们多说说,政府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把新房建好,让大家早日回迁,住上安心房、舒心房!”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点“任务”的口吻:“另外呢,也还得麻烦像你这样明事理、支持政府工作的老居民,再发挥发挥余热,帮忙做做那些……嗯,暂时还有些不同看法的邻居们的思想工作。政策透明,补偿到位,都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城市发展好。大家要向前看嘛。” “丁书记”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丁市长,您放心!这个我们都懂!现在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记着政府的好呢!您看,这不反对的人越来越少了嘛。就剩那么几户……哎,那几户人家,怎么说呢,可能……可能想法跟咱们不太一样,为人处世也……也不太讲究。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话,人家根本听不进去。有时候好心去劝,反而落不是。” 丁义珍适时地叹了口气,表情显得无奈而又宽容:“哎,理解,理解。工作总要有个过程,群众的认识也有快有慢。有些同志可能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政府的难处和长远规划。我们也要有耐心。你们有心了,不要强求。” “丁书记”连忙接口:“是是是,丁市长您真是体谅我们!我们知道,政府出台政策,推进拆迁,那都是为了改善咱们的居住环境,提升城市面貌,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那些不理解的人,早晚会明白,会后悔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丁义珍摆了摆手:“行了,不说他们了。丁书记,以后有机会再聊。再会啊!” “丁书记”如蒙大赦,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哎呦,丁市长您可别再叫我‘书记’了,我这点斤两哪担得起这称呼,您真是折煞我了!丁市长再见!各位领导再见!” 他抱着公文包,几乎是倒退着挪到门口,才转身匆匆离去,背影带着一种终于完成任务的松弛和急于逃离的仓促。 周为民:“怎么会有人,真的起名叫丁书记呢?” 钱建设:“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去年在干部名册上还见到过姓‘党’名‘为民’的同志,还有叫‘郑义’的,字不同,音一样。名字嘛,父母给的,个人选择,倒也谈不上对错。”他话锋随即一转,将那份圆滑对准了自己人,姿态摆得很低:“不过,这事说到底,是我们衔接工作上的疏失,资料核实不够细致。为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误会,耽误了丁市长的时间,确实不应该。丁市长,我代表工作组,向您致歉。” 丁义珍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像长辈看着晚辈无伤大雅的玩笑。“领导言重了,‘同志’之间,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巡视组的同志下来,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促进工作的,谈话就是交心,聊什么都行,家长里短也好,工作心得也罢,都能增进了解嘛。不过,既然聊到基层工作,正好程局长也在,也请巡视组的领导们帮我们把把关,看看我们的工作到底扎不扎实,有没有‘懒政怠政’的毛病。” 他侧过头,对坐在旁边的程度示意了一下:“程局长,回头你安排一下,把光明新村项目,拆迁办同志前期上门走访、宣讲政策、做群众思想工作的那些执法记录仪的录像,挑一些有代表性的,整理出来,送一份给巡视组的同志们看看。要原始录像,完整的,别剪辑,让领导们看看我们基层的同志,是不是真像有些人反映的那样,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或者到了现场就蛮干。咱们用事实说话。” 程度立刻应声,腰板挺直:“是,丁市长。录像资料都是按规定完整保存的,我马上安排人整理,最晚明天上午送到巡视组驻地。”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仿佛完成了某项既定程序般,双手轻轻按着沙发扶手,做出要起身的姿势,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已透出明确的送客意味:“张组长,各位领导,要是没有其他需要我说明的情况,市里还有个关于招商引资的协调会,我就先回去?你们工作忙,压力大,也要注意休息。” 张弘毅:“丁市长今天能抽空过来,配合我们了解情况,我代表巡视组表示感谢。你工作忙,我们就不多留了。关于光明新村的资料,”他略微停顿,目光平和地扫过程度,最后落回丁义珍脸上,“程序合规的材料,我们欢迎。也希望后续涉及到项目相关问题的核实,市政府和相关部门能继续给予支持。” “那是自然,全力支持,绝对配合!”丁义珍站起身来,笑容灿烂,伸出手与张弘毅有力地握了握,又向钱建设、周为民等人点头致意,然后便走了。 孙海洋:“这个丁义珍,太嚣张了,还敢跟我们拍桌子?” 钱建设慢悠悠地吹着保温杯里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没抬:“海洋,消消气。拍桌子,未必就是心虚。没准人家真觉得委屈,觉得咱们在捕风捉影,冤枉了好同志呢?人家不是说了吗?说咱们吹毛求疵,有时候,理直,才敢气壮嘛。”他话里带着惯有的那种似是而非的调子。 “他?理直?钱组长,你看看他那个做派,看看山水集团那块地的诡异流程,看看中福集团那五个亿!”孙海洋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他要是个清白的,我孙海洋名字倒着写!” 钱建设终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办案子,讲证据,不讲感觉。到目前为止,我们手里的材料,哪一份能直接钉死他丁义珍?都是间接线索,都是合理怀疑。怀疑不能当证据用。” 第215 章 停工三天 孙海洋被噎了一下,喘了口粗气,看向一直站在窗前沉默不语的张弘毅:“张组长,您说,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张弘毅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沉稳:“海洋同志,建设同志说的,是纪律,也是现实。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给任何同志下结论。丁义珍同志是副省级城市的副市长,是我们党的干部,查他,更要慎重。” 张弘毅:“他既然主动提供了方向,那我们就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副组长:“按照原计划,加大走访力度,范围扩大到光明新村项目所有相关方——被拆迁户、已搬迁户、周边受影响居民、项目原来的承建方、中福集团进驻后的管理层、甚至银行、规划、国土等每一个经手环节。丁义珍的话,只是一面之词。我们要听的,是千百面不同的‘词’。如果他真是清白的,经得起这样查,那确实是汉东之福,京州百姓之福。” 周为民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重新细化走访方案,分片包干,深挖细节。” 与此同时,钟小艾放下电话,眉头紧锁。她得到的消息很简略:巡视组与丁义珍进行了“例行谈话”。 钟小艾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太了解丁义珍这类人了,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是最湍急的暗流。她立刻拿起内部电话:“让林晓同志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林晓敲门进来。 “钟主任。” “林晓,坐。”钟小艾开门见山,“巡视组那边找丁义珍谈过了?具体什么情况?他交代了什么没有?” 林晓略显无奈地摇头:“钟主任,不是审问,只是初步的例行谈话。丁义珍……很镇定,对光明新村的问题解释了一套完整的说辞,强调基层工作艰辛,群众最终理解,还主动提出让公安局提供拆迁办上门工作的执法记录,以证‘清白’。” 他把谈话的大致内容和丁义珍的表现描述了一遍。 钟小艾:“林晓,你信他这套吗?” 林晓沉吟片刻:“单从谈话表现和提供的方向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但结合那五个亿资金的异常流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太不对劲了!”钟小艾站“五个亿,不是五百万、五千万,是中福集团真金白银划出去的。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丁义珍有没有关系?这才是核心!张组长给你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继续走访光明新村,深入了解情况。” “走访群众是必要的,但现阶段,丁义珍肯定已经做好了布置。你现在去,听到的、看到的,很可能都是他们想让你听到看到的。”钟小艾转过身,目光灼灼,“我的建议是,走访要做,但不能被拖在那里。你组织一次村民大会,把姿态做足,然后迅速抽身。集中精力,顺着那五个亿的资金流向往下查!银行流水、关联账户、实际受益人……这才是能撬开铁板的缝隙。我怀疑,中福集团和丁义珍之间,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投资开发关系,一定有更隐秘、更肮脏的交易!” 林晓精神一振,钟小艾的思路指向更明确,也更具攻击性:“我明白了,钟主任。我马上安排,一方面公开走访,稳住对方;另一方面暗地里启动资金流向的深度调查。” 光明新村原址,临时搭建的会议棚 林晓带着两名组员,召集了尚未搬迁的几十户居民开会。场面宏大,巡视组的红色横幅拉了起来,记录员认真记录,摄像机也架上了。林晓言辞恳切,请大家畅所欲言,反映问题。 效果却如钟小艾所料。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工地那边,巡视组以“需要配合调查,保障村民权益表达”为由,正式通知项目方停工三天。工地负责人虽然满腹怨言,但在盖着红头章的通知面前,也只能无奈下令停工。 林晓在第二天下午结束了又一次看似热烈实则空洞的集体座谈后,对组员交代:“大家这两天辛苦了,材料先整理。我回组里汇报一下情况,看看下一步指示。” 工地停工第二天清晨 坚持最久的“钉子户”聚在老王头那间老旧的房子。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尘土的味道。 “看见没?京城来的大官,专程为咱们开会!连工地都停了!”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这说明啥?说明咱们占着理!说明他们怕咱们闹!” 老王头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停工一天,开发商得损失多少钱?他们比咱们急!之前给的补偿价,我看还能再往上拱拱!反正巡视组在这儿盯着呢,他们不敢来硬的。” “对!老王叔说得对!”另一个妇女接口,“咱们搬回来住!就住自己家里!让巡视组的领导看看,咱们是被逼得没了活路才死守的!到时候,看谁着急!” “可是……家里断水断电了。”有些犹豫。 “怕啥?克服克服,用不了多久,就能换来多几十万的补偿款,值!”中年汉子一挥手,“咱们就得拿出破釜沉舟的劲儿!让上面看看咱们的决心!” 商议已定。当天下午,这些人家真的陆陆续续,带着铺盖卷和简单的炊具,搬回了家。 巡视组驻地,屏幕上的光影闪烁,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空气中只有录像自带的环境噪音——激烈的争吵、模糊的哭诉、不客气的推搡声,以及拆迁办工作人员尽量克制却仍透出疲惫的劝说。 视频是经过“整理”的,但确实“完整”记录了多个片段:有工作人员拿着政策文件耐心解释,却被老人用扫帚比划着赶出院子;有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指责补偿“不够买厕所”;也有精壮的汉子堵在门口,指着工作人员的鼻子骂骂咧咧,词汇粗鄙不堪。画面上,拆迁办的人显得相当被动,甚至有些狼狈。 最后一段录像结束,屏幕变暗。周为民默默起身,关掉了播放设备。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第 216章 停工第二天 孙海洋猛地向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烦躁,声音不自觉拔高:“不是……我真搞不懂了!拆迁,旧房换新房,还能拿补偿款,按这视频里说的,光明区给的已经是政策上限了!他们还想怎么样?不是说现在拆迁都能‘暴富’吗?怎么到这儿就成了我们求着他们、他们还成大爷了?这……这还有王法吗?” 他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照这么看,丁义珍说的倒成了大实话?是这群‘钉子户’贪得无厌,阻挠城市发展?我们之前是不是……方向有点偏了?” 周为民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比孙海洋平静,但也带着深思:“从这些影像资料看,至少能说明几点:第一,基层拆迁工作人员确实开展了大量入户工作,过程有记录,不是完全走过场;第二,工作难度极大,群众抵触情绪强烈,沟通非常困难;第三,补偿标准至少在纸面上,已经用足了政策空间。丁义珍之前说‘不是我们不想拆,是有人不配合’,现在看来,这部分情况……可能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钱建设和张弘毅:“当然,视频是对方挑选提供的,只能反映部分情况,而且是他们希望我们看到的部分。但不可否认,这些画面很有冲击力,也容易让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拆迁方是‘受气’的,是被动方。” 钱建设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海洋同志,为民同志,看问题要全面,也要讲程序。我们之前对光明新村的拆迁工作有疑虑,现在,丁市长主动提供了这些材料,至少在一个侧面上回应了我们的疑问,甚至可以说……提供了一种反证。”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更为审慎:“这些视频,结合我们之前核查的、确实已经按顶格标准公示的补偿方案,至少说明,在拆迁工作的‘前端’——也就是补偿标准和基层入户环节,光明区方面,在程序上,可能没有我们最初想象的那么大的硬伤。丁义珍作为分管领导,强调经济发展、推动项目落地,从这个角度看也站得住脚。” 他话锋一转,但语调依旧平稳:“至于说大家都这么做……这话不假。发展是硬道理,旧城改造、土地出让,是当前很多地方推动经济、改善民生的主要手段之一。关键不在于做不做,而在于怎么做,过程中有没有猫腻。如果丁义珍在这个‘怎么做’的过程中,个人是干净的,没有利用职权谋取私利,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孙海洋急了,差点站起来:“钱组长!照您这么说,我们忙活半天,查了个寂寞?就因为这几段他们精心准备的视频,就因为补偿方案‘看起来’合规,我们就要认定他没问问题了?那中福集团那五个亿怎么解释?土地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预期怎么解释?还有那些反映他和其他商人来往过密的线索……” 钱建设抬手止住他,脸色沉静如水:“海洋同志,稍安勿躁。我说的是‘如果’,是建立在现有证据链条基础上的分析。你说的那些,都是疑问,是疑点,但不是铁证。查案,尤其是涉及到高级干部的案子,要重证据,讲逻辑。疑罪从无,这是基本原则。目前,关于丁义珍个人经济问题的直接证据,我们确实没有掌握。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量:“如果我们最终确实查不到确凿证据,那么,反过来就需要思考,最初一些反映情况的线索来源……是否足够可靠?比如说,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同志,他之前提供的一些关于丁义珍的‘情况’,就很值得推敲其动机和依据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了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周为民抬眼看了钱建设一下,又迅速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孙海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脸色憋得有些发红。 一直坐在主位,像一尊沉默山岳般的张弘毅,终于动了动。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定格的画面:“丁义珍同志让我们看‘前端’的艰难,那我们就更要盯紧‘后端’的隐秘。视频是真的,但真实不等于全面。它可能是事实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误导。我们的调查,绝不能因为一份对方主动提交的、经过筛选的‘证据’,就轻易转向或停止。” “海洋,你继续梳理中福集团的资金链和项目合同所有细节,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关联方。同时,秘密调取丁义珍及其主要亲属、身边工作人员近年来的财产变动情况,范围可以扩大一些,但要谨慎,注意方式方法。”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一切判断,必须基于扎实的证据。在证据不足之前,对丁义珍同志,我们继续保持必要的尊重和程序上的合规调查;对侯亮平同志反映的情况,也要客观分析,不预设立场。我们这支笔,落下去要能经得起历史检验,重如千钧。” 钱建设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明白,张组长。我会把握好分寸和节奏。” 孙海洋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躁:“是,我立刻去办。” 周为民合上笔记本:“好的,我马上安排。” 秘书小刘叩门的声音轻而谨慎,推开一道缝隙,嗓音压得低低的:“市长,中福集团的王平安王总到了,说……有事,想当面跟您汇报。” “哦?王总啊,”他的声调平稳,亲切中自然透着副市长的身份感,“请进。” “丁市长,您好您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宝贵时间了。”王平安的谦恭里透着一股过分的殷勤。 “坐,王总,不必拘礼。”丁义珍自己先坐回了高背皮椅里,顺手拿起一份待批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随口寒暄,“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第217 章 停工第三天 王平安只将半边身子挨在沙发边缘,公文包搁在脚旁,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丁市长,没别的事。就是……就是最近这风声……听着有点紧呐。” 丁义珍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过去,带着恰如其分的探询:“风声?什么风声?王总指的是……” 王平安向前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就是……棚户区改造,前期市里拨下来的那笔专项资金……最近好像……有好几路人,明的暗的,都在打听、查问这笔钱的去向和用途。银行那头,还有我们集团财务,都接到过问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未变,“查问?那笔钱,当初不是你们中福集团,借去周转,弥补你们集团其他项目的临时资金缺口,同时承诺在光明新村项目启动时返还的吗?前阵子,市里启动光明新村项目,急需资金,你们不是按照约定,已经把费用,一分不差地打回市财政指定账户了吗?账目清晰,往来有据。这有什么问题?” 王平安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流程绝对完备,款项也是按期足额返还的,账面上清清楚楚,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抬手抹了抹额角,“只是……只是这接二连三有人来查,问得又细,我们这心里……终究有点不踏实。毕竟,数额不小,又是棚改专项资金,敏感啊……” 丁义珍轻轻“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微响。“王总啊,做企业,尤其是你们这样规模的企业,跟政府打交道,经得起查,是基本功课。只要你们当初借款用途真实,返还及时,没有挪作他用,更没有违法违规,怕什么查?清者自清嘛。” 他的语气忽然添上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对我们市政府来说,最要紧的是,该用在老百姓身上的钱,有没有按时足额到位。只要钱回来了,项目启动了,群众安置和补偿落实了,这就是硬道理。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你说是不是?” 王平安看着丁义珍那副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心里的忐忑非但没减轻,反倒更沉了。他听懂了丁义珍话里的意思:咬死“短期融资、合规返还”这套说辞,别的不要多言,更不可节外生枝。 “是,丁市长高瞻远瞩,说得太对了!”王平安只能继续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我们中福绝对合法合规经营,一切听从市里安排和指导。那……那我们就按既定方案,继续推进项目,不管谁来问,都统一口径?” 丁义珍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重新拿起了方才那份文件,目光落回纸上,语气淡淡:“王总,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市里对光明新村项目很重视,希望它能成为标杆。至于其他的……组织上若有疑问,自然会通过正规渠道了解。我们作为当事人,配合便是。”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王平安赶忙起身,拎起公文包:“明白,明白!丁市长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丁义珍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头也未抬。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程局吗?我丁义珍。最近各方面对光明新村的关注比较多,你们治安方面,要格外留意,尤其是原址那片,防止个别不明真相的群众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做出过激行为,影响社会稳定和项目进展。对,加强巡逻,注意方法。好。” 深夜,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家中,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寂静中骤然的震动和铃声。丁义珍从睡梦中惊醒,看了眼来电显示——“程度”。他心头莫名一沉大半夜发生什么事了吗?立刻接通,声音还带着一丝睡意,但已迅速转为清醒:“喂,程度。” 电话那头,程度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刻板平稳,透着明显的急迫:“丁市长!不好了!光明新村着火了!火势很大!” 丁义珍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但立刻控制住,“光明新村为什么会着火?我不是反复强调要注意施工安全,杜绝一切火源吗?王大陆是怎么办事的?!” 程度急促地解释:“丁市长,初步了解,不是施工问题!是之前反对拆迁的那些住户,又偷偷搬回去了!他们擅自打开了燃气管道阀门,操作不当导致燃气泄漏爆燃!现在那片还没拆完的老房子,烧得最厉害!” 丁义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头皮发麻:“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员伤亡?” “我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消防队应该也接到了报警正在出动。现场有值班的工人和保安在尝试灭火,但火势蔓延很快。”程度的声音被一阵模糊的惊呼和噼啪声打断,随后又传来,“丁市长,我必须靠边让消防车先过!现场情况等我到了再详细汇报!” “立刻通知市应急办、消防支队全力扑救!通知120急救中心,派救护车现场待命!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立刻到现场集合!我马上过去!”丁义珍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已然开始匆忙套上衣服。 “是!”程度应声后挂断了电话。 光明新村火灾现场,还未接近,远远就能看到夜空被映成一片骇人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腾,即使隔着几条街也能闻到焦糊味。警笛声、消防车的轰鸣声、人群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现场已被拉起了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消防车的水龙带如同巨蟒般蜿蜒,数道水柱正奋力压制着肆虐的火舌。 丁义珍的车刚停下,他就看到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正站在应急指挥灯下,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神色凝重但指挥若定。 第218 章 简直是一帮…… 丁义珍快步走过去,顾不上寒暄:“孙区长!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员伤亡?” 孙连城转头看到丁义珍,点了点头,语速很快但清晰:“丁市长,您来了。火势基本控制住了,目前来看不会再扩散,消防队正在灭火,人员方面,”他顿了顿,“发现时火场内有三名被困群众,都是老年人,已经被消防员冒险救出,初步判断是吸入浓烟和轻微烧伤,已经送上救护车往医院去了,生命体征平稳。具体伤情要等医院检查。” 丁义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早就下了清场令,所有住户都签了协议搬走了吗?怎么还会有人,而且是老人,在里面?拆迁办和街道是怎么落实的?” 这时,程度从火光闪烁处快步走来,他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制服也有些凌乱。“丁市长,孙区长。”他立正汇报,“初步调查,是这么回事:巡视组的同志前两天,要求工地暂时停工,并在原址召集村民了解情况,就是那次之后,有少数几户原本已经搬走、但心里可能还有想法或者想借机再多要补偿的村民,以为巡视组来了就有‘撑腰’的,又趁着夜里无人看守,偷偷搬了回来。他们为了生活,私自违规打开了之前已经由燃气公司封闭的管道总阀门,估计是使用明火时不慎,导致了燃气泄漏,遇到火源后爆燃。老房子易燃物多,瞬间就烧起来了。” 丁义珍听完,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法无天!简直是一帮……添乱!” 他走到稍僻静一点的角落,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李达康低沉而清醒的声音,显然早被惊动了:“丁义珍,你到底怎么搞的?火灾怎么回事?严不严重?有没有人员伤亡?” 丁义珍赶紧将孙连城和程度汇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村民私自搬回、违规操作燃气”这一初步原因,以及目前控制住火势、三人轻伤已送医的情况。 听完丁义珍的汇报,电话那头的李达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义珍,”李达康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过来,“光明新村的拆迁,是你主抓的项目。巡视组刚刚介入,就闹出火灾,还是人员伤亡火灾!你让我怎么跟省委交代?跟老百姓交代?‘大风厂’的事情才过去多久?京州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丁义珍:“李书记,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一定深刻检讨,全力做好善后,彻底调查原因,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李达康打断他,“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受伤群众得到最好救治,绝对不能出现死亡!第二,彻底扑灭火灾,确保现场安全,防止次生灾害!第三,公安、消防、安监,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给我把起火原因,前因后果,彻彻底底查清楚!第四,做好舆情应对,实事求是,及时公布信息,但要注意口径,避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马上向沙书记和何省长汇报,你也做好随时向巡视组说明情况的准备!” “是!李书记,我坚决落实!”丁义珍连声应道。 同一时间,巡视组驻地,孙海洋是被值班电话惊醒的。他接完电话,甚至来不及穿好外套,就猛地推开张弘毅房间的门,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张组长!出事了!” 张弘毅睡眠很浅,立刻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神色凝重:“海洋,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光明新村……着火了!”孙海洋指着窗户方向,“您现在往那边看!” 张弘毅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天际,一片异常的红光隐约可见,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绝非正常的夜色。他眉头紧紧锁住:“光明新村?不是基本拆完了吗?” “就是剩下的那一片没拆干净的老房子!”孙海洋语气急促,“火势看样子不小!我接到消息,说是疑似居民私自返回,违规用气导致的爆燃,有人员受伤送医了!” 张弘毅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深沉的锐利。他想到了执法记录仪里的人,缓缓道: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晰,“看来,丁义珍说的也不是妄言,这些刁民确实难缠。难怪四年时间都没能拆掉这个小区。不过这把火烧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暴漏出更多问题,密切关注。” 孙海洋:是。 京州市委,市委书记办公室。 丁义珍手里捏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着的愤懑。 “达康书记,火灾原因的联合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丁义珍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报告双手递到李达康宽大的办公桌上,“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令人痛心。” 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眼看向丁义珍,示意他继续说。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情绪,但语调却越发显得沉痛和激动:“经过公安、消防、安监,还有我们区里连夜调查,基本可以确定,直接原因是少数几户早已签约搬离的居民,在巡视组同志要求工地‘停工三天配合调查’后,错误地以为有了倚仗,私自返回危房居住。他们为生活方便,擅自打开了已被燃气公司封闭的管道阀门,使用明火不慎,导致泄漏的燃气爆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许:“达康书记,您想想,如果不是巡视组突然下令全面停工,给了这些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空子钻,他们会搬回去吗?工地正常施工管理状态下,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光明新村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动员,我们区里上下,熬了四年半啊!四年半!多少同志没日没夜,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挨家挨户做工作,受了多少委屈,才换来绝大多数群众的理解和支持,才把项目推进到今天这一步!” 第 219章 义诊同志非常激动 他的眼圈似乎更红了,情绪越发激动:“可现在好了,巡视组一来,轻飘飘一个‘停工调查’的命令,下面有些人就以为天变了,以为可以漫天要价了!结果呢?一把火,把我们的努力,把那些好不容易做通工作的同志的付出,烧了个干干净净!还差点闹出人命!达康书记,您知道我们一线的同志,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说着,丁义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再次递到李达康面前:“您看看,您看看这部录像!这是我们拆迁办工作人员日常入户的随录!您看看那些群众是怎么对我们的同志的!倚老卖老撒泼打滚的有,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有,拿着扫帚往外赶人的也有!可我们的同志呢?还得陪着笑脸,一遍又一遍解释政策!这些,巡视组的同志了解吗?他们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份冷冰冰的补偿方案数字,听到的,可能就是几个‘钉子户’诉苦的声音!他们知不知道基层工作的艰难?” 李达康面色沉静地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视频晃动,画质一般,但声音和画面足够清晰: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解释,换来的往往是激烈的抵触和粗俗的辱骂;李达康默默看了几分钟,将手机递还给丁义珍,脸上看不出喜怒。 丁义珍接过手机,语气更加悲愤:“达康书记,上次我向您汇报过,最后那几户最难啃的骨头,是我亲自带着区里的同志,去工地边上的临时安置点,跟他们讲政策、讲规划、讲安全,讲得喉咙都哑了!我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为了城市的发展吗?那些老房子,线路老化,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出事!我们最怕的就是出现安全事故!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现在真出事了,受伤了,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吗?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预防,全被这些人给毁了!光明区上下这些年的心血,眼看就要因为这把火,付之一炬,还要背上骂名!” 李达康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沉默地听着丁义珍的倾诉。等丁义珍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好了,义珍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基层工作确实难,你们的付出和委屈,市委也看在眼里。但事已至此,激动解决不了问题。” 丁义珍喘着气,仍有些不平:“达康书记,我能不激动吗?我们光明区,从上到下,真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想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怎么就这么难?不是今天这里出个岔子,就是明天那里有人扯后腿!我怎么觉得……今年流年不利,总是容易招惹小人,好好的事情,总有人要给你使绊子!” “义珍同志!”李达康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注意你的言辞!什么流年不利,什么小人?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无稽之谈!更不允许影射上级工作组!你是党的干部,说话做事要讲政治、顾大局!” 丁义珍被李达康的严厉目光慑住,气势为之一顿,悻悻地低下头:“是,达康书记,我……我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李达康看着他,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你的委屈,你的难处,包括基层同志们的辛苦,我知道了。这样,你把刚才那个视频发给我。明天沙瑞金书记要主持召开省委专题会议,研究这次火灾事故和光明新村项目后续问题。会议上,我会把你们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基层的实际情况,包括群众工作的复杂性,客观地向省委、向沙书记做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但是,义珍,你要明白,汇报困难不等于推卸责任。火灾发生了,有群众受伤了,这是事实。联合调查组要彻底查清每一个环节,包括拆迁安置政策是否完全落实到位,安全监管是否存在疏漏,信息沟通是否及时畅通,以及……群众为什么会在巡视组介入后产生不切实际的预期。这些问题,你也要带着区里的同志,认真反思,积极配合调查。现在最重要的,一是全力救治伤员,安抚家属情绪;二是做好火灾现场清理和安全隐患排查;三是确保项目后续工作,在依法合规、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平稳推进。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了!” 丁义珍连忙点头,态度显得诚恳了许多:“我明白,达康书记。我一定深刻反省,全力做好善后和整改工作。视频我马上发给您。感谢市委的理解和支持!” “嗯,去吧。”李达康摆了摆手。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吴,通知应急管理局、公安局、纪委监委相关负责同志,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另外,让市委政研室的同志,把光明新村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关键节点材料,再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 报告出来,越细越好。明天上午我要用。”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省委常委。 李达康刚刚做完关于光明新村火灾事件的汇报。他语气沉痛,措辞严谨,既陈述了联合调查组确认的“居民私自返家、违规操作燃气引发爆燃”的直接原因,也重点描述了光明区、尤其是丁义珍副市长四年来在拆迁一线所做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和所承受的“巨大委屈”。 “……事情发生后,义珍同志情绪非常激动,也深感痛心。”李达康将面前的一份材料轻轻推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他给我看了一段录像,是基层拆迁工作人员日常入户时拍摄的。我在这里,也请各位同志看一看。”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了丁义珍提供的视频片段。屏幕上,基层工作人员遭遇的抵触、辱骂甚至推搡,与工作人员克制的解释形成了鲜明对比。画面和声音都极具冲击力,让几位常委眉头紧锁。 视频播放完毕,李达康总结道:“同志们,看了这些,我想大家都能理解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和艰巨性。光明新村的拆迁,是在政策框架内,顶着巨大压力推进的。绝大多数群众是理解和支持的,但总有极少数人,期望值超出了政策极限,工作难度极大。丁义珍同志和光明区的同志们,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 第 220章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说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着的不满和尖锐:“这次火灾,直接诱因非常明确:就是在巡视组同志要求项目‘停工三天配合调查’之后,个别群众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有了新的倚仗,才导致他们私自返回危房并违规操作。说句实话,要不是巡视组这个突如其来的、缺乏足够风险预估的停工指令,打乱了正常的管理节奏,给了某些人错误的信号和可乘之机,这起悲剧,很可能就不会发生!”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李达康这番话,几乎是把火灾的责任引向了巡视组的工作方式。 沙瑞金书记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达康,语气听不出波澜:“达康同志,你确定,火灾原因跟巡视组的同志有关?调查结论明确了这一点吗?没有弄错吧?” 李达康迎向沙瑞金的目光,态度肯定:“沙书记,联合调查报告各位常委都看过了。逻辑链条是清晰的:巡视组介入并要求停工——部分群众误解、心态变化——私自返回危房——违规用气引发火灾。这是客观事实的关联,并非我的臆测。当然,直接操作失误的是群众,但导火索和诱因,不容忽视。”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常委的脸,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然后他开口道:“那么,按照达康同志的意思,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领导班子,在这次事件中就没有责任了?” “我没说他们没有责任!”李达康立刻接口,语气坚决,“作为地方主管领导,辖区出了安全事故,尤其是火灾伤人事故,责任无可推卸,该检讨检讨,该处理处理,这是原则。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也不能因为事故发生在他们管辖范围内,就无视他们数年来的辛苦付出,就把所有问题、特别是由其他因素直接诱发的问题,一股脑全扣在他们头上吧?这对基层埋头苦干的同志,不公平!也容易挫伤他们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分管政法、纪委工作的省委副书记田国富沉声开口,问题直接而尖锐:“达康同志,我有一个疑问。据我了解,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省里是五年前正式批复立项的。为什么五年过去了,拆迁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如果按照正常进度,拆迁早就结束,场地平整完毕,何来‘危房’?又何来‘私自返回’导致火灾的基础?拖延的症结,究竟在哪里?” 李达康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回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国富书记,这个问题,正是基层工作的难处所在!不是他们不想快,不是区政府不想拆,而是群众工作有其客观规律!拆迁补偿,我们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就高执行,但总有个别户,诉求远远超出了合理范围,甚至试图通过拖延来获取超额利益。我们党的政策是以人民为中心,不能强拆,只能反复做工作,这需要时间!四年半的时间,恰恰说明了我们工作的耐心和决心,而不是拖沓!” 田国富目光锐利,缓缓道:“我听说,这个项目在拆迁过程中,可能存在……” “国富书记!”李达康突然打断了田国富的话,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这是省委常委会,讨论的是已经发生的、有明确调查报告的火灾责任问题。有些‘听说’、‘可能’,没有经过核实,没有确凿证据的话,我建议就不要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提出来了。这既不利于解决问题,也容易干扰判断,更可能对一线工作的同志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田国富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沉,看向李达康的眼神变得深邃。他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抿紧了嘴唇。 沙瑞金的目光在李达康和田国富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下,转向了一直沉吟未语的省长何林。 “何省长,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沙瑞金问道,语气平和。 何林省长清了清嗓子,他的表情较为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瑞金书记,达康同志,国富同志,各位常委。我认为,当前首要问题是处理火灾善后,安抚群众,查明直接原因,追究直接责任。至于其他关联……” 他略一停顿,似乎斟酌着用词:“巡视组是上面派下来的,他们的工作有他们的程序和考量。但是,如果他们的工作方式,客观上确实对地方正常管理工作造成了干扰,甚至间接引发了事故,那么,他们也需要对此有所认识,有所反思。”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变得明确:“我建议,由省委办公厅正式联系巡视组汉东小组,将这次火灾的联合调查报告,以及我们了解到的一些相关情况,向他们做一次正式通报。请他们从自身工作方式的角度,进行必要的自查和说明。上面派他们下来,是帮助我们发现和解决问题,促进工作的,不是来添乱、甚至诱发新问题的。如果……如果确实没什么实质进展,或者方式方法有待商榷,该提醒的提醒,该汇报的汇报。” 何林的话,虽然措辞留有分寸,但意思已经很明确:压力要给到巡视组那边,要求他们“自查”,并暗示了如果“没事干”,可以向上反映。 沙瑞金听完,未置可否,手指依然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低垂,仿佛在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另一侧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沙瑞金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高育良此前一直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仿佛在认真听取每个人的发言。听到沙瑞金点名,他缓缓放下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深思熟虑又带着学者般从容的表情。 第 221章 这个指令谁下的? “沙书记,何省长,达康书记,国富书记,各位同志。”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特有的沉稳节奏,“关于光明新村火灾这件事,我认为,首先要明确一个原则:事故的直接责任必须厘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一点上我同意达康书记和国富书记的意见,不能含糊。” 他稍稍停顿,目光在会议室内逡巡一周,继续说道:“具体到这个案例,直接操作失误引发火灾的居民,肯定要依法依规处理。京州市、光明区在安全监管、尤其是对已搬迁区域的后续管理上,是否存在疏漏,也需要调查组给出明确结论,该问责的问责,该整改的整改,绝不姑息。” “至于巡视组的工作……”高育良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审慎,“他们是代表中央履行监督职责,权限和程序有其特殊性。我们地方党委政府,首要的是配合,是提供条件。当然,配合不等于盲从,如果他们的工作方式在特定情境下,客观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负面影响,比如这次给了个别群众错误预期,那么,通过适当渠道进行沟通和说明,我认为是必要的,也是符合组织原则的。” 他看了一眼何林,又看向沙瑞金:“因此,我个人倾向于支持何省长刚才的建议。由省委办公厅,以适当的形式,将我们掌握的情况,特别是这次火灾调查中发现的、与巡视组工作可能相关的‘诱因’部分,向巡视组做一个正式的情况通报。请他们结合自身工作流程进行自查,并向我们省委做一个说明。毕竟,工作方法是否完全适应当地的复杂情况,是否存在可以优化改进之处,自查一下,于公于私,都有益处。一来,可以澄清可能的误解;二来,也有利于他们后续更精准、更有效地开展工作,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高育良最后补充道:“毕竟,巡视组是上级派来的,他们的权威需要维护,具体工作我们也确实不便过度干预。请他们自查并说明,是比较稳妥和符合程序的做法。” 沙瑞金听完高育良的发言,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倾向。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同志们刚才都发表了意见。火灾事故,性质严重。直接原因要查清,相关责任要追究,这是底线。” “关于巡视组工作与此次事故的关联,”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何省长和育良书记的建议,有道理。巡视组的同志下来工作,我们全力支持配合,但也希望他们的工作能够更加贴合基层实际,更加注重方式方法,最终目的是促进问题解决,而不是引发新的问题。” 他做出了决定:“这样,就按何省长和育良同志的意见办。由省委办公厅,以书面形式,将光明新村火灾的联合调查报告,以及省委了解到的一些相关背景情况,正式通报给巡视组汉东小组。请他们结合自身工作,对此事涉及的相关环节进行了解核查,并向省委反馈情况。” “同时,”沙瑞金看向李达康,语气不容置疑,“达康同志,京州市委要全力做好火灾善后工作。对事故暴露出的安全管理漏洞,要立即整改,深刻反思。对于项目本身,要在确保安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稳妥处理后续问题。省委等待你们更详细的善后报告和整改方案。” “至于项目拖延等其他问题,”沙瑞金的目光扫过田国富和李达康,“今天不展开讨论。但国富同志提到的问题,值得重视。下来后,有关部门可以做一些调研了解。散会。” 巡视组驻地,小会议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内部会议都要凝重。张弘毅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平静水面下压抑着的惊涛骇浪。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盖有汉东省委办公厅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通知。 钱建设、孙海洋、周为民、林晓,以及其他几名核心成员分坐两侧,无人说话,只有文件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汉东省委的正式通知,大家应该都看过了。”张弘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关于光明新村火灾事故,省委认为,我们巡视组前期的工作方式——具体来说,是要求项目工地停工配合调查——构成了事件的重要诱因,打乱了地方正常管理秩序,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要求我们对此进行自查,并做出说明。”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被扫到的人感到一阵压力:“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首先,我想明确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他的目光转向负责光明新村项目调查的副组长周为民:“为民,光明新村棚改项目的走访调查,是你具体分管的。当初决定与村民在原址见面,是谁提出的方案?现场处置的指令,是谁下的?” 周为民清晰地回答:“张组长,光明新村的群众走访,是按照我们既定的‘深入一线、面对面了解’原则进行的。现场的总协调和指令下达,由当时负责该片走访的林晓同志具体执行。” 张弘毅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坐在周为民斜对面的林晓身上:“林晓同志,光明新村的现场工作,是你带队负责的?”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晓身上。林晓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是的,张组长。那天是我带队在光明新村原址开展工作。” 张弘毅紧紧盯着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么,让光明新村施工队全面停工三天的指令,是你当场下达的吗?” “张组长,是我。当时考虑到要集中听取村民意见,工地机械噪音和施工活动会对沟通造成严重干扰,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为了保证工作成果和人员安全,我向项目施工方负责人提出了‘暂停施工三天,配合巡视组工作’的要求。对方当时表示了配合。” “砰!” 第 222章 钟主任说的 “真是你下的命令?”张弘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为什么?谁给你的授权,让你可以擅自决定一个省重点项目的施工暂停?!” 林晓感到后背渗出了冷汗,但在张弘毅的逼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张组长,当时……光明新村那边聚集的村民人数超出预期,情绪也比较复杂。现场环境混乱,如果施工机械继续作业,我担心……担心会发生群体性安全事件,或者激化矛盾。我通知街道召集人,也是为了集中听取意见,提高效率。暂停施工,主要是基于现场安全考量,想创造一个相对可控的沟通环境。” “安全考量?”张弘毅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周为民,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指向,“为民!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啊?”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那份省委文件上,“谁教这么干事的?你知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安全考量’,一个轻率的停工命令,会造成什么后果?啊?” 他一把抓起文件,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看看!刚刚收到的,汉东省委的正式文件!白纸黑字,指责我们巡视组‘工作方式不当’、‘干扰地方正常秩序’,是光明新村火灾的‘重要诱因’!我们下来是查问题的,现在倒好,成了别人眼里制造问题、添乱的了!你这个组长是怎么把关的?” 周为民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挺直脊背,承受着张弘毅的怒火,然后转向林晓,语气沉痛而严厉:“林晓!我反复强调过,我们的工作是了解情况、发现问题,不是代替地方指挥具体工作!我让你深入走访,是让你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心去分析,不是让你大张旗鼓地把人聚起来开大会!更不是让你随意下令停工!你这样做,除了打草惊蛇、授人以柄,还能有什么实际作用?群众的声音,是这么简单粗暴就能‘收集’到的吗?” 林晓被两位领导的连续质问逼到了墙角,脸上血色褪尽,脱口而出:“是……是钟主任!钟主任说的!她说按部就班走访已经没用了,让我尽快结束表面走访,集中精力去查中福集团的资金问题!她说……说那才是关键!” “你说谁?!”张弘毅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住林晓。 “钟小艾,钟主任。”林晓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找丁义珍谈话之后的第二天,钟主任把我叫去,私下吩咐的。她说……这事绝不简单,让我别在走访上浪费时间了。” 会议室内瞬间死寂。钱建设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手指停在保温杯盖上。孙海洋倒吸一口凉气。周为民则是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了然与无奈。 张弘毅脸上先前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取代:“你知不知道,钟小艾同志,因为其爱人侯亮平同志正在接受调查并涉及相关案件,早就被明确排除在丁义珍及相关案件的工作组之外了?巡视组有明确指示,所有涉及丁义珍和光明新村的调查,她都必须回避,不能以任何形式插手干预!” 林晓猛脸上写满了慌乱:“我……我知道有这个规定,可是……钟主任她叫我,她是领导,我……我不能不去啊!而且,她说的……查资金,我觉得也有道理……” “你觉得有道理?”张弘毅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失望,“林晓同志,你不是第一天参加工作的新兵了!组织纪律、工作权限,难道是可以因为‘觉得有道理’就随意突破的吗?钟小艾同志让你这么做,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而你,明知规定却依然执行,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沉重:“现在看来,这个侯亮平……恐怕是真的有问题了。钟小艾同志,这是急了,不顾一切地想从外围打开缺口,甚至不惜违反纪律,干扰我们巡视组的正常工作部署!” 他的手指再次敲了敲那份省委文件:“现在,汉东省委拿着我们内部违规操作造成的疏漏,来指责我们添乱……我们还有多少底气去反驳?人家并没有完全冤枉我们!确实是我们自己内部先出了问题,给了别人把柄!” 张弘毅的目光重新落到林晓身上:“林晓同志,鉴于你在光明新村事件中的错误决策,以及违反工作纪律、接受已被明确要求回避人员的指令,严重干扰调查方向并造成不良后果,经研究,现决定:你立即停职,接受审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参与巡视组任何工作。出去吧。” “张组长!”林晓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我冤枉啊!我……我只是听从领导吩咐,想尽快推进工作,我没有私心啊!” “出去。”张弘毅不再看他,语气不容任何辩驳,指了指门口。 林晓浑看着面无表情的张弘毅,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周为民和钱建设,最终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会议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弘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钱建设和周为民说:“钟小艾同志的问题,性质严重。我会立刻上报,将她和林晓违反工作纪律、擅自干预调查的情况如实向上级纪委和巡视办汇报。建议将她们两人立即调离,退回原单位,并接受相应的党纪政纪处分。我们巡视组,容不得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 他的声音带着痛心,也带着坚决。 钱建设缓缓开口:“组长,内部清理是必要的。但是,眼下的局面……汉东省那边,恐怕不会因为处理了钟小艾和林晓,就对我们改变看法。” 张弘毅:“建设说得对。处理内部问题,是为了肃清队伍,但不能解决我们面临的信任危机和被动局面。我们下来是干什么的?是来查问题的!不是来让人家地方指着鼻子说我们是来添乱、来丢人的!” 第 223章 钟小艾以为自己是谁? 张弘毅继续道:“虽然钟小艾的行为是个人问题,但她挂着巡视组联络员的名头,她的错误,外界就会算在我们整个组的头上,甚至算在中央巡视的权威上!上面派我们下来,不是让我们来丢人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得力助手:“接下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收起之前那些按部就班、顾虑重重的想法!给我使出浑身解数,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彻查!给我狠狠地查!” 张弘毅:“侯亮平的问题,他来汉东任职,满打满算才多久?一大半时间不是在熟悉情况,就是处于停职接受调查状态。他在这短短的有效‘活动期’内,能做出多少文章?接触过哪些人,办过哪些案子,这些难道不该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怒和自省:“我们投入了人力,也调阅了大量卷宗和记录。这么长时间了,如果连侯亮平个人是否存在诬告、滥用职权或者其它违纪问题的基本情况都还搞不清楚,还在这里瞻前顾后、左右为难,那就不只是方法问题,而是能力问题!是真无能!” 他看向周为民,眼神如刀:“为民,侯亮平这条线,你亲自抓总。我要一份清晰的、有证据支撑的书面报告——他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性质是什么?证据链是否完整?如果确实有问题,按纪律规定,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处理建议?两天,最多两天时间,报告要放在我桌上。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为民:“是,组长!我立刻重新梳理所有关于侯亮平同志的材料,组织专人进行交叉验证和逻辑复核,确保结论扎实。两天内,一定给您一份负责任的报告和处理意见草案。” “至于丁义珍……”张弘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而审慎,“他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涉面太广,而且此人反调查意识极强,从上到下编织的关系网和‘防火墙’很厚。硬碰硬,短时间内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反而可能再次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是,我们不能闲着,更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因为火灾的事就缩手缩脚、无所作为了!我们必须拿出战果,而且是响当当的战果!” 他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中福集团!王平安!这就是我们现在最能发力、也最可能快速撕开口子的地方!那五个亿的资金谜团,就像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也是钉在丁义珍身边的一颗钉子!” 他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钱建设,语气斩钉截铁:“建设,你负责统筹,调动我们所有的金融调查资源,必要时可以申请部委专业支持。给我往死里查中福集团!查它近五年的所有账目,尤其是大额异常流动;查它与京州、乃至汉东省内其他企业的关联交易;查王平安及其核心团队的个人资产、社会关系、出入境记录;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追踪那五个亿的最终去向,哪怕它绕了地球三圈,也要给我把线头揪出来!” 钱建设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充满力量:“明白,组长。我立刻着手组建攻坚小组,从资金流、合同流、票据流、人员流四个维度同步推进。” 张弘毅站起身:“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试探了。汉东省委的质询文件,就是敲给我们的警钟。如果再不能迅速侦破一件有分量的大案要案,拿不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上问号,我们整个巡视组,就真成了别人眼里下来‘走过场’、‘添乱’甚至‘帮倒忙’的笑话了!” 他目光灼灼:“同志们,现在是考验我们真本事的时候了。抛开一切顾虑,拿出铁的手段和钢的意志。侯亮平的问题,要结得干净利落;中福集团的案子,要攻得迅雷不及掩耳!我们要用事实告诉他们,中央巡视组,是来祛除毒瘤的,不是来和稀泥的!行动吧!” “是!”钱建设和周为民等人同时起身回道。 会后,张弘毅拨通了直通上级——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陈委员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陈委员,我是张弘毅。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张弘毅的声音保持着工作状态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弘毅同志,请讲。”电话那头传来陈委员浑厚而清晰的声音。 张弘毅简明扼要但毫无保留地将钟小艾如何私下联络并指示巡视组成员林晓、林晓如何违规操作引发后续连锁反应、以及汉东省委据此发难的情况,做了客观陈述。他特别强调了钟小艾明知自己因回避规定已被排除在工作之外,仍利用原有身份和影响力进行干预的严重违纪性质。 “……鉴于以上情况,以及由此给巡视组工作带来的被动和负面影响,我正式建议,立即将钟小艾、林晓二人调离汉东巡视组,返回京城,接受组织的审查和处理。我们巡视组内部,也会进行深刻检讨,加强纪律约束。”张弘毅最后总结道,语气坚决。 陈委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个钟小艾,她以为自己是谁?仗着家里有些背景,就敢这样目无组织纪律,肆意妄为?她这不是在帮忙,这是在挖坑,在给我们整个政府抹黑!” 陈委员的声音斩钉截铁:“弘毅同志,你处理得对,非常及时!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留在队伍里,更不能因为她个人影响中央,巡视的权威和声誉!你的建议我完全同意,立刻执行!我会让办公厅马上下发调令,责令钟小艾、林晓即刻交接工作,返回京城!等她们回来,纪委、组织部会介入,严肃调查,严肃处理!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绝不姑息!” 第 224章 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张弘毅心中稍定,但压力并未减轻:“感谢陈委员支持。另外,关于汉东这边的工作,目前我们正集中力量攻坚中福集团资金问题和梳理侯亮平相关线索,力争尽快取得突破,扭转被动局面。” “嗯,”陈委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汉东情况复杂,你们面临的压力我清楚。但越是这样,越要稳住阵脚,依法依规,用铁的证据说话。处理了内部问题,轻装上阵。有什么困难及时报告。记住,你们背后是中央的信任和支持。” “是,坚决完成任务!”张弘毅郑重回答。 通话结束。张弘毅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清理门户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汉东。 汉东,巡视组驻地附近宾馆。钟小艾颤抖着手点开那份来自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加密邮件通知的。当“立即中止在汉东的一切工作,交接后返回京城接受审查”的字眼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凭什么?!”她失声低吼,手指紧紧攥住手机,骨节发白。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从小到大,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工作顺遂,家庭背景显赫,何曾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踢”出局,还要回去“接受审查”? 愤怒、不甘、委屈,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悲愤在她心中交织燃烧。侯亮平还在里面,问题悬而未决,丁义珍那些人逍遥法外,而自己……却因为想查案,因为想救丈夫,就要被这样对待? 她无法平静,也绝不甘心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不假思索地,她拨通了她父亲,钟正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父亲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小艾” “爸!”钟小艾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张弘毅把我踢出巡视组了!让我回京城接受审查!就因为我过问了侯亮平的案子,就因为我想查清真相!他们这是打击报复,是……” “小艾!”钟正国严厉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冷静点!像什么样子!” 钟小艾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震得一滞。 钟正国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钟小艾心上:“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组织纪律是儿戏吗?回避制度是写着玩的吗?谁允许你私下联系巡视组的人?谁给你权力去指手画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叫干预办案,叫以权谋私,叫授人以柄!张弘毅处理你,一点都没错!换了我是他,处理得更快!” “爸!可是亮平他……” “不要再提侯亮平!”钟正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事情,组织上自有调查,自有结论!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被他拖进更深的泥潭吗?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件事水太深,让你不要掺和,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更显沉重:“小艾,听爸爸一句话,立刻,马上,收拾东西,乖乖回京。向组织诚恳承认错误,接受任何处理。不要再管侯亮平的事了,让他……自生自灭吧。现在保住你自己,就是保住这个家!你还有然然,你再一意孤行,别说你,连我也保不住你!你想想后果!” “自生自灭……”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钟小艾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钟正国似乎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至极:“回来吧,孩子。有些跟头,早栽比晚栽好。挂了。” 忙音传来。钟小艾举着电话,呆呆地站在原地,刚才的愤怒和屈辱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空洞。父亲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 冷静过后,她默默站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 钟小艾回京后径直来到了父母家。 “说说吧,”钟正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在汉东,除了组织上已经掌握的那些,你还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钟小艾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有了,爸。就那些。我只是……只是觉得亮平的案子有疑点,想尽快弄清楚。” “弄清楚?”钟正国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旁边的角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以为你是谁?中央纪委常委?还是钦差大臣?钟小艾同志,你的组织观念、纪律意识都学到哪里去了?你那个‘尽快弄清楚’,就是绕过组织程序,私下联系巡视组成员,给人下指令,干扰正常调查?你这是弄清楚,还是搅混水?是帮忙,还是拆台?”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痛心疾首的失望:“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搅和’,张弘毅他们在汉东有多被动?汉东省委现在拿着这个当借口,说巡视组工作方式有问题,引发了安全事故!你这一下,打乱了多少部署,给了对手多少攻击的弹药?” 钟小艾被父亲凌厉的质问逼得抬不起头。 钟正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怒气,有心痛,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奈。他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更加沉重:“小艾,事到如今,有些话,我必须跟你挑明了。你,做好和侯亮平离婚的准备。” “爸!”钟小艾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抗拒,“您说什么?亮平他……他只是被调查,事情还没结论!我不能……” “不能什么?”钟正国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在汉东干的那些事,擅自行动,自以为是,试图利用身份影响办案……你再想想侯亮平在汉东,他那些所谓的‘雷厉风行’、‘剑走偏锋’,是不是跟你如出一辙?是不是让你觉得似曾相识?” 钟小艾如遭雷击,呆住了。 第 225章 让你上蹿下跳 钟正国靠回椅背,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看清的事实,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洞察:“侯亮平这个人,有能力,有冲劲,当初我看中的也是他这点。但自从他跟了你,自从有了‘钟家女婿’这块招牌,走到哪里,是不是太多人让着他、捧着他了?他是不是就渐渐飘了?觉得自己可以打破一些规矩,可以走一些捷径了?汉东那潭水多深?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背景,就能横冲直撞?这次撞上的,是铁板!是有人要拿他正典型!” “正典型……”钟小艾喃喃重复,脸色煞白。 “你以为只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或程序问题?”钟正国摇了摇头,“这里面牵扯的利益、派系、新旧矛盾,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十倍、百倍!侯亮平恰恰在最敏感的时候,用最不恰当的方式,捅了最不该捅的马蜂窝!现在,想保他的人未必保得住,想踩他的人绝不会脚下留情!这个时候,你还要往上凑?还嫌火烧得不够旺,想把自己,把这个家都点着吗?” 钟小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爸……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他……哪怕……哪怕保住他的政治生命……然然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有一个身败名裂的爸爸啊!”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钟正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坚硬的现实考量覆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 “小艾,不是爸爸心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萧索,“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你爸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盯着我这个位置的人,等着我犯错的人,从来都不少。侯亮平这件事,已经成了一个标志,一个各方角力的焦点。我如果现在贸然出手,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倾向,都会被无限放大,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说我们钟家以权谋私、干涉司法!” 他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沉重无比:“到时候,救不救得了侯亮平两说,我自己,我们这个家,很可能先被拖下水!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因为你丈夫的事,把我一辈子的清誉和政治生命也搭进去?让我们钟家成为众矢之的?”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将钟小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浇灭。她瘫坐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在巨大的风暴和家族整体利益面前,个人的情感和婚姻,是可以也必须被切割的代价。 张弘毅的动作很快,把钟小艾为了她丈夫侯亮平,干扰巡视组办案,钟小艾已经被剔除,回京接受组织审查的报告发给了,汉东省委。 随后又宣布了对侯亮平的调查结果。侯亮平违规,违法,违反程序。证据确凿要求汉东省委纪检部门严肃处理。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两份刚刚由秘书送来的文件。一份是中央巡视组汉东小组的正式通报,关于钟小艾违反纪律被调离审查的情况说明;另一份,则是针对侯亮平调查结果的初步意见和处理建议。 他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完,尤其是巡视组对侯亮平“违规、违法、违反程序,证据确凿”的定性,以及“要求汉东省委纪检部门严肃处理”的明确要求。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从心底升腾起来。 他想起丁义珍也是受害者应该很关心侯亮平的下场。于是打电话叫来了丁义珍。 “达康书记,您找我。” “义珍啊,坐。”李达康将两份文件推过去,手指在侯亮平那份上敲了敲,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快,“看看,巡视组的最新通报。钟小艾干扰办案,已经被清理回京了。至于侯亮平……哼,调查结果出来了,违规、违法、违反程序,证据确凿!要求省委严肃处理!这次,巡视组总算是做了回明白事!侯亮平这小子,狂妄自大,无组织,无纪律,也该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丁义珍迅速浏览文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种深有同感又略带讥诮的表情:“达康书记说得是。这个侯亮平,仗着有点背景,在汉东上蹿下跳,捕风捉影,搅得多少同志不得安宁。这次巡视组算是把他的真面目给揭穿了!我看他这次,怕是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李达康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神里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玩味:“我现在,就等着看沙瑞金怎么处理这份‘建议’。看他敢不敢,保他这个所谓的‘反腐干将’。” 丁义珍嘿嘿一笑:“沙书记?我看他不敢。巡视组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连钟小艾都直接踢走回京,这说明上面动了真火,定了调子。沙书记的政治智慧,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已经明显‘失势’的侯亮平,去硬顶巡视组的意见。那不符合他的风格,风险也太大了。” 李达康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话是这么说。不过,侯亮平这次的罪名,按说‘双开’都不为过。我就怕……他那个老师,高育良,会不会暗中使力,帮他说话?还有钟家,虽然钟小艾被调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会不会施加影响?” 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达康书记,‘双开’?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沙书记和高书记,多少还是要给钟家留点面子,留点余地。把侯亮平一棍子打死,固然痛快,但也可能结下难以化解的仇怨。我估计,最大的可能,是保住他最低限度的政治生命,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但是什么?” 丁义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是,让他彻底离开核心岗位,离开司法检察系统,发配到一个……让他再也翻不了身,只能慢慢熬日子、混吃等死的地方。那可比‘双开’更折磨人,也更能起到‘以儆效尤’的效果,还让各方面都说不出什么来。” 第 226章 他还有脸看不上祁同伟 李达康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哦?发配到哪里?你有什么想法?” 丁义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醒般地问道:“达康书记,您还记得……当年咱们汉东政法系统,那个很有‘名’的岗位吗?就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他当年政法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去的那个地方?”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记忆被唤醒,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又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祁同伟……你是说……岩台山区司法所?” “对,就是那里。”丁义珍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山高路远,条件艰苦,名义上是基层锻炼,实际上……就是流放。祁同伟多高傲的人,还不是要向现实低头?要不是后来他……豁出去,恐怕一辈子就埋在那里了。侯亮平因此也一直看不上祁同伟,侯亮平要是被‘安排’到类似的地方,还有用武之地吗?他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受得了那种日复一日的琐碎、冷落和边缘化吗?” 李达康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恍然渐渐变得深沉,最后竟缓缓浮现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他拿起桌上自己的茶杯,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仿佛在品味丁义珍这个提议的滋味。 “岩台山……呵。”李达康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京州繁华的街景,又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政法毕业生,“让他也去尝尝,被权力边缘化,抱负无处施展,一天天看着自己生锈的滋味……确实,比一巴掌拍死,更有意思。你说他看不上祁同伟?” 丁义珍:是啊,就因为祁同伟当年汉东大学操场那惊天一跪。 李达康:“他还有脸看不上祁同伟,祁同伟再怎么样,也实实在在做出过成绩,他老丈人梁群峰除了把他从岩台山调出来,可没出过什么力。他侯亮平一路靠着钟小艾才能升到反贪局局长,他和祁同伟比差远了,没了钟家,他侯亮平算个屁。” 丁义珍:“所以我认为,让他也尝尝祁同伟当年的苦,看他能怎么破局?是利用钟的力量再次起来,还是就此沉寂下去?” 李达康:“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我会提议的。” 丁义珍适时地起身:“达康书记,要是没什么别的指示,我先回去了。光明新村那边,还有些后续工作需要跟进。” “嗯,去吧。”李达康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若有所思。 丁义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深夜,丁义珍的法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响。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一角点燃的一盏古旧铜制油灯,火苗幽微跳动,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 丁义珍褪去了白日里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身道袍,站在房间中央一块暗红色的地毯上。 巡视组迟迟查不到“有用的东西”,他不能再等,必须让局面“动”起来,按照他需要的方式“动”起来。 “太慢了……太慢了……”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关于中福集团申请临时调用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的请示”,而审批签字栏里,那个清晰的名字和鲜红的私章,正是“石红杏”。 这不是原件,是精心制作的复印件,石红杏,他准备将她“献祭”出去。 他走到房间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乌木柜子前,用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套奇特的器具:五个颜色暗沉、似陶非陶的小人偶,分别涂抹着青、红、白、黑、黄五色;一碗清水;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还有一支笔尖暗红的旧毛笔。 他深吸一口气,凝心静气,然后按照记忆开始作法。他用毛笔蘸着清水,在黄裱纸上画出扭曲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完全不同于他平日做报告时的清晰有力。每一个音节都透着诡异和压抑。 油灯的火苗在他念诵时猛地窜高又骤然压低,光影剧烈晃动,将他的影子撕扯得如同鬼魅。他将画好的符纸分别压在五个小人下,又将那份涉及石红杏签字的关键文件复印件放在小人偶围成的圈子中央。 “……听吾号令,隐迹潜形,穿墙过户,移物无声……”最后的咒诀念出,他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将一滴鲜血依次滴在五个小人的头顶。 瞬间,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温度骤降。那五个静立的小人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注视感”。丁义珍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中的疯狂之色更浓。 “去,”他对着虚空,声音嘶哑地命令,“将此物,放入,巡视组档案室内,尚未启封的卷宗夹层之中。勿留痕迹,速去速回。”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风拂过,五个小人纹丝未动,但圈子中央那份文件复印件,却凭空消失了。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丁义珍脱力般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那股阴冷的气息再次悄然浮现,随即缓缓消散。 丁义珍猛地睁开眼,看向那里空空如也。他知道,“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他挣起身,收拾起那些器具,重新锁进柜子。然后,他回到房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京州市政府,丁义珍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主持了一个关于城市交通优化的例行会议。 第 227章 不要混为一谈 下午,丁义珍又召开主持了,光明区政府,火灾后续处理专题会议。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气氛严肃。除了丁义珍坐在主位,两侧分别坐着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区安监局局长、消防队负责人、街道办主任、拆迁办主任、燃气公司代表,以及几家参与火灾鉴定的第三方机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光明新村火灾事故联合调查报告》。 丁义珍扫视了一圈,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开口道:“人都到齐了。火灾的直接原因,联合调查组已经有了明确结论,报告大家也都看了。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原因,是讨论如何处理。涉及到的责任方,该怎么定性,怎么处罚,拿出个统一的意见来。大家都说说吧。” 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第一个发言,语气带着执法者的严厉:“丁市长,各位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此次火灾的直接肇事者,是那几户早已签约搬离、又私自返回危房的村民。他们的行为,首先是严重违反了治安管理规定,擅自侵入已被查封管理的区域;其次,违规操作已被关闭的燃气设施,直接导致爆燃,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最后,事故造成三人受伤及公共财产损失,后果严重。从维护法律尊严、震慑类似行为、以及挽回政府工作形象的角度出发,我们光明分局认为,必须对这几名当事人,从严从重处理!该拘留的拘留,该追究刑事责任的,绝不含糊!正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拒不配合、得寸进尺,才酿成今日之祸,绝不能姑息!” 拆迁办主任立刻跟上,语气愤慨:“丁市长,程度局长说得对!我们拆迁办这四年多,受了多少气?挨了多少骂?工作做了无数遍,政策讲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好不容易在您的带领下,把他们劝走,安排了临时住所。结果呢?他们倒好,一看巡视组来了,以为有了靠山,立马就敢偷偷跑回去!还把燃气给点了!这不仅是违法,更是对我们政府前期所有努力的公然挑衅和破坏!不严肃处理,以后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政府的威信何在?我完全赞同从严处理!” 安监局局长和消防支队负责人对视一眼,消防负责人清了清嗓子,语气相对客观一些:“从事故直接责任认定来看,村民的违规操作无疑是主因。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也暴露出我们在已搬迁区域的后继安全管理上存在漏洞。现场虽然有警戒标识,但日常巡查和物理隔断是否完全到位?燃气公司在切断气源后的阀门管控和定期检查,是否严格履行了程序?这些管理上的疏漏,客观上为事故的发生提供了条件。如果只对村民‘从严从重’,而忽略管理责任,恐怕难以完全服众,也达不到真正警示、预防类似事故再次发生的目的。” 燃气公司代表脸色不太好看,辩解道:“我们接到拆迁办通知后,确实按规定关闭了该片区的总阀并贴了封条。但用户私撬门锁进入,暴力破坏封条和阀门,这属于极端个例,我们很难做到24小时不间断盯防啊……” 街道办主任也叹了口气,语气透着无奈:“丁市长,这几户确实是老大难。但话说回来,一把火烧成这样,家当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了,人还受了伤。如果这时候我们再‘从严从重’处理,拘留罚款一条龙,社会上会不会有‘不近人情’、‘落井下石’的议论?毕竟,他们现在也是事故受害者。我觉得,在法律框架内,给予必要的惩戒,比如拘留和罚款,让他们深刻吸取教训,赔偿该赔的损失,但或许……在具体执行尺度上,可以考虑他们现在的实际困境和悔过态度?” 会议桌上出现了分歧。一方强调法律威严和政府权威,主张重罚;另一方则考虑到事故的多方面因素、社会观感以及管理连带责任,倾向于在合法前提下适当把握分寸。 丁义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好了,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角度不同,但出发点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吸取教训。”他顿了顿,开始总结,“综合各方意见,我们光明区委、区政府对此次火灾事故涉及的主要责任方——即违规返回并操作失误的村民,做出如下处理决定:” 他一条条清晰地列出: “一,由公安机关依法对主要责任人实施治安拘留。” “二,依法处以罚款。” “三,责令其赔偿此次火灾造成的他人人身伤害及财产损失。具体金额由评估机构核定。” “四,承担政府相关部门为此次火灾支付的抢险救援、现场清理等部分费用。” “五,由街道、司法所牵头,对其进行严肃的法制和安全教育。” “同时,”丁义珍的目光转向安监、消防和燃气公司代表,“事故也暴露出我们在已搬迁区域的安全监管、燃气设施后续管理等方面存在薄弱环节。相关单位——拆迁管理方、燃气公司,要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并向区政府提交书面检讨及整改方案。” 程度听完:“丁市长,那……拆迁的事?现在他们的房子烧成那样了,肯定没法住了。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剩下的拆迁工作彻底了结?估计他们现在也没心思再扛着了。” 丁义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而正式:“程局长,注意议题。我们现在开的是‘光明新村火灾后续处理专题会议’,讨论的是事故责任认定和处罚问题。拆迁工作,是另一项已经基本完成的工作。要不要拆,什么时候拆,怎么拆,那是居民根据自身情况和法律法规自主决定的事情,与我们今天讨论的火灾处理,不直接挂钩。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坐在一旁的拆迁办主任耳朵动了动,瞬间领会了丁义珍的潜台词。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同。原来如此! 第 228章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现在不是政府求着他们拆,是他们的房子烧毁了,急需处置残局、拿到补偿去另谋生路。主动权,已经悄然易手。这时候如果政府主动去提拆迁,反而显得急切。等他们自己熬不住,主动找上门来……那补偿标准、安置条件,可就不是以前谈判时的价码了。丁主任这是要“顺势而为”,既显得政府依法办事、不趁火打劫,又能实实在在地压价,把之前拆迁中受的“气”和“损失”找补回来,还能最大限度节省财政支出。高,实在是高! 丁义珍余光瞥见拆迁办主任神色的变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于是不再多言,干净利落地总结:“处理决定已经明确。各相关单位,按照职责分工,立刻落实执行。散会。”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新任检察长田丰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严肃地将一份盖着省委组织部和省检察院双重印章的红头文件推向对面的省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吕梁。 “吕梁同志,关于侯亮平同志的问题,省委、省纪委和我们检党组的最终处理决定下来了。”田丰易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经研究决定,侯亮平同志调离省反贪局,不再担任处长职务。新的工作安排是——岩台山区司法所,司法助理。” 他说完,目光落在吕梁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出乎田丰易意料的是,吕梁在最初的愣怔之后,非但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惋惜,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般,肩膀微微放松,甚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反应没有逃过田丰易的眼睛。 田丰易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探究的好奇:“哦?吕梁同志,你这个反应……似乎对这个处理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吕梁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正了正神色,但语气中那份长久压抑后的轻松却难以完全掩盖。他苦笑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田检,您刚来不久,可能对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这段时间的……工作风格,还不是完全了解。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但……太傲了。仗着有些背景,办案子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甚至不太把办案程序和地方上的实际情况放在眼里。我们地方上的同志,跟他沟通协调,难度很大。他这个刺头一走……”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说实话,我这心里,确实松了口气,至少局里的工作秩序能恢复正常了。” 田丰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来,这位侯亮平同志,在你们反贪局内部的评价,确实不怎么样啊。” “一言难尽,田检。”吕梁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言多必失,“那……要是没有其他指示,我这就去反贪局,向侯亮平同志宣布这个决定,并办理交接手续?” “去吧。”田丰易挥了挥手。 吕梁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调令,回到了反贪局办公室,喝了口茶,定了定神。然后,他叫来一名内勤:“去,把侯亮平同志请到我办公室来。” 等了一段时间后,门被推开,侯亮平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脸上带着一丝被长期“晾着”的不耐烦和隐约的期待,眼神依旧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吕大局长,找我?”侯亮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那种直接和压迫感,“怎么样?对我的审查该结束了吧?是不是可以恢复工作了?要我说,你们这效率也太慢了。查个丁义珍,到现在还云里雾里,要是让我来,早就……” “侯亮平同志!”吕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严肃而冷硬,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今天叫你来,是关于你之前在几起案件,特别是大风厂‘116’专案和涉及G45高速公路事件中,存在的违规违纪、违反程序等问题,组织上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处理决定。” 侯亮平脸上的不耐瞬间转化为错愕,随即是强烈的质疑和不满:“违规违纪?违反程序?我哪点违法了?哪点违规了?我办的案子,哪一件不是证据确凿?吕梁,你把话说清楚!” 吕梁没有理会他的质问,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用一种公事公办、宣读判决般的语调,清晰而冰冷地念道: “经查,侯亮平同志在担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代局长期间,于‘116’专案及G45高速公路系列案件中,存在超越权限、违反法定程序、证据收集方式不当等问题,造成不良影响。鉴于其错误事实清楚,为严肃纪律,教育本人,经汉东省委批准,省人民检察院党组研究决定:撤销侯亮平同志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代理局长和侦查处处长职务,调离检察机关。即日起,调任汉东省岩台山区司法所,任司法助理。” “什么东西?!”侯亮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涨红,双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屈辱,“岩台山区司法所?司法助理?!凭什么?!我不服!这是打击报复!是有人故意整我!我要申诉!我要见巡视组!我要见钟小艾!” 吕梁放下文件,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喊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侯亮平同志,请你冷静。这个决定,不是凭空做出的。中央巡视组汉东小组,对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进行了详细调查,他们的意见很明确,这就是根据巡视组的调查结论和相关证据,结合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的意见,最终形成的处理决定。你有什么意见?” “巡视组?他们调查我?他们冤枉我!”侯亮平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们懂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汉东的情况有多复杂!我那是为了尽快突破案件!” 第 229章 求助 “冤枉?”吕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某种情绪,“侯亮平!你还记得吗?就在不久前,你当着巡视组同志的面,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办案不要拘泥于程序’,你说‘让他们零口供定你得罪’,你说‘不管什么结果,直接宣布就行’!怎么,结果出来了,接受不了了?这就是巡视组调查后给出的‘结果’。”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心上。他张着嘴,一时竟无法反驳,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苍白和震惊。他当初为了显示自己的“魄力”和“不拘一格”说出的狂言,此刻竟成了钉死他自己的楔子。 吕梁不再看他,对门外示意了一下。两名身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省检察院政治部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把他带走,”吕梁对那两人说,“即刻办理工作交接和调离手续。” “吕梁!你这是落井下石!我要见钟小艾!我要向上级申诉!这个结果我不认!我不服!”侯亮平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他奋力挣扎着,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嘶哑,但所有的挣扎和呼喊,在这间象征着组织决定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无力。 汉东省反贪局大楼外,办理完所有冰冷程序化的离职交接手续后,侯亮平几乎是被人“请”出了那栋他曾经意气风发走进的大楼。押送他出来的干部面无表情,走到门卫岗亭前,特意停下,对值班门卫交代,声音不大却清晰刺耳:“看清楚了,这位侯亮平同志,从今天起,已经不是我单位工作人员。以后,没有正式预约和批准,不准他再进入大院。明白吗?” 站岗的同志,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昔日熟悉的“侯局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立刻立正回应:“是!明白!”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盐,狠狠撒在侯亮平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押送干部和门卫,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怒火,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们……你们这群人!落井下石!好啊,很好!你们给我等着!我侯亮平,早晚会回来的!咱们走着瞧!” 押送干部仿佛没听见,转身就进去了。门卫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公事公办地劝道:“这位同志,手续已经办完,请不要在这里逗留,影响正常工作秩序。” “你……你好,很好!”侯亮平指着门卫,手指颤抖,最终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几百米,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栋大楼,侯亮平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路边的树干。冰冷的树皮硌着手心,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他掏出手机,第一个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此刻,妻子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小艾!”侯亮平像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又快又急,“怎么回事?巡视组的人到底怎么查的案?他们给我定罪了!调令下来了,把我踢到岩台山那个鬼地方去了!这简直荒谬!你赶紧,赶紧跟他们联系,你跟他们熟,你告诉他们,我同意配合谈话,我全力配合!让他们重新调查!这一定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钟小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侯亮平,我们离婚吧。” 侯亮平瞬间僵住了,仿佛没听懂,下意识地反问:“什么?小艾,你说什么胡话?是不是我最近没回去,你生气了?我之前是被限制自由,没办法去见你,我现在没事了,我这就去找你!我想你,特别想!你等着,我马上来,一定好好补偿你!你还在省委招待所是吗?我这就打车过去!” “我回京城了。”钟小艾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们离婚吧。” “回京了?”侯亮平一愣,随即强笑道,“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回京了?是家里有事吗?还是浩然那小子又淘气了?我还想着好好……哎,看来只能改天了。我现在立刻回京看你跟儿子。” “侯亮平,”钟小艾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们离婚。离婚申请我已经提交给组织,并抄送了你的单位。很快会有人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 “不是……小艾,为什么啊?”侯亮平终于慌了,声音开始发抖,“我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你不是说你离不开我吗?你不要吓我啊小艾!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逼你?你告诉我!” “因为你在汉东的所作所为,让我太失望了。”钟小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压抑着的痛苦和决裂的冰冷,“你不仅自己一意孤行,违反纪律,你还利用我对你的感情,让我偏听偏信,甚至……让我也违反了原则!结果呢?我被巡视组除名,灰头土脸地回来接受审查!侯亮平,我们结束了。到此为止。” “小艾!我不能没有你啊小艾!”侯亮平对着电话嘶喊起来,引得路边行人侧目,“浩然他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啊!你想想儿子!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一定好好满足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离婚申请,你记得签字。”钟小艾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说完最后一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小艾!喂?喂?!小艾!!”侯亮平对着忙音大吼,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他反复拨打,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侯亮平呆呆地站着,浑身冰冷。他明白了,这不是夫妻吵架,这是钟家……放弃他了。他政治生命的判决刚刚下达,家庭和婚姻的死刑紧接而来。双重打击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他不甘心!他还有牌!对,沙瑞金!高育良! 他找到沙瑞金办公室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被秘书转接,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第 230章 亮平,不要急,你看,又急了 终于,沙瑞金沉稳的声音传来:“喂?” “沙书记!沙书记我是侯亮平!”侯亮平急切地说,“沙书记,巡视组的处理不公平!我是被冤枉的!我请求组织重新调查!岩台山那个地方……” “侯亮平同志,”沙瑞金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对你的处理决定,是省委常委会根据巡视组的调查结论和相关规定,慎重研究后作出的。这已经是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后,最妥当的安排。你要正确对待组织决定,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工作。就这样。” “沙书记!可是……”侯亮平还想争辩,电话已经被挂断。 高育良!他的老师,他的伯乐! 电话接通,传来高育良那熟悉的、带着学者般从容腔调的声音:“我是省委高育良。” “高老师!是我,亮平啊!”侯亮平。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高育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提醒,“给你说过多少次了。” “是,是……高书记!”侯亮平连忙改口,语无伦次,“高书记,您一定要帮帮我!我是被冤枉的!他们把我调到岩台山去了,那是流放啊!我……” “你看,你又急。”高育良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课堂上点评一个莽撞的学生,“凡事不要急躁,要沉住气。” “高书记!我怎么能不急呢?!”侯亮平几乎要崩溃了,“岩台山!那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去那里就完了!” “亮平啊,”高育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教诲的意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我当初在常委会上,在你刚来汉东的时候,是不是提醒过你,要尊重地方同志,要注意工作方法?你不听啊。你拍着胸脯跟我说,心里有数,出不了事。现在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岩台山区怎么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当初,你的师兄祁同伟,不也是毕业后被分配到了那里吗?结果呢?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扎根基层,凭借出色的表现和不怕牺牲的精神,成了缉毒英雄,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组织上是公平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才智,只要摆正心态,在哪里都可以做出成绩。” “他那是攀上了梁家……”侯亮平脱口而出,说到一半赶紧刹住。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似乎冷了一分,但语调依旧平稳:“你背后,不也有钟家……祁同伟同志的成绩,是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组织有定论。好了,亮平,我还有个会要开。记住,放下包袱,轻装上任。就这样。” 忙音再次响起。 侯亮平举着手机,僵立在寒风凛冽的街头。屏幕的裂痕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沙瑞金的公事公办,高育良的冠冕堂皇,钟小艾的决绝冰冷……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轰然关闭。岩台山,那个曾经困住祁同伟的名字,如今成了他的归宿。 侯亮平没想到连高玉良都不肯帮自己,虽然自己不想承认,可是自己身上有汉大帮的标签,这是抹不去的,高育良这样做,不怕人背后说他,不管汉大帮成员死活吗? 要是连高育良都不肯帮自己,还有谁能帮自己? 祁同伟?他那个老学长,讲义气,念旧情,听说连他们村的狗,都吃上皇粮了,自己是他的小学弟,他一定会帮自己的,对,找祁同伟。 侯亮平又打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祁同伟刚结束一个内部会议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头微微一蹙——侯亮平。 关于这位小学弟的“下场”,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岩台山司法助理……这个安排背后的意味,他比谁都清楚。那里曾经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试图遗忘却又深刻烙印的地方。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汉大校园里意气风发、甚至隐隐有些瞧不起他这个“山区来的”师兄的侯亮平,兜兜转转,竟也要被发配到那里去。 他沉吟了几秒,还是接起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那种略显粗豪却又不失热情的调子:“喂,亮平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侯亮平急切到近乎卑微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和自信:“老学长!师哥!这次弟弟我真遇到天大的难事了,你得拉我一把,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祁同伟语气显得很为难,又带着关切:“亮平,你的事……我听说了。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替你着急。但是,这事儿是省委常委会定的调子,巡视组那边盯着,铁板一块啊。我一个小小的公安厅长,在这种事上,真是……有心无力,插不上手啊。” “师哥!咱们那么多年的同门情谊,都在汉大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球场上打过球!”侯亮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言辞恳切,“弟弟我从来没开口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帮帮我,跟高老师好好说说!你是高老师最看重、最喜欢的学生,你的话他肯定能听进去!只要他肯出面,哪怕说句话,事情说不定就有转机!师哥,求你了!” “亮平啊,”祁同伟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推心置腹又无可奈何,“不是师哥不帮你,也不是高书记不肯说话。关键是,这次是中央巡视组直接介入、定了性的!他们的调查报告和意见就摆在省委桌上,那是尚方宝剑!我和高书记,就算想帮你说话,也绕不开这个坎啊。说白了,能管这事、能改变巡视组看法的……”他故意顿了顿,引导道,“恐怕只有你们家那位了。你回去好好哄哄,怎么哄女生开心,你这方面不是一直很在行吗?只要她心软了,肯为了你再去周旋,哪怕只是让她家里递个话,那分量,可比我们这些人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第 231章 丁市长真是个妙人 侯亮平的声音瞬间充满了苦涩和绝望:“小艾,她已经回京了,说要避嫌……她不好出面。” 祁同伟莫能助:“哎……要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难办了。亮平,不是师哥不仗义,这事儿,我真是鞭长莫及,使不上劲儿啊。” 他话锋一转,又摆出一副大哥照顾小弟的姿态:“不过你放心,岩台山那边,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我打个招呼,让那边司法局、司法所的同志,在工作上、生活上,多照顾照顾你,至少不让你在那儿太受委屈。这点小事,师哥还是能做到的。你也别太灰心,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保重身体,以后……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沉默,极度压抑的:“……好吧。” “保重,亮平。”祁同伟语气沉重地挂了电话。 夜色中的山水庄园远离市区喧嚣,静谧得只能听到远处湖面细微的波澜声和室内古朴香炉里檀香燃烧的轻响。茶室布置极尽雅致,却透着一股私密的奢华。祁同伟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衫,放松地坐在柔软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外罩一件羊绒披肩,正娴熟地烫洗着茶具。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精明而敏锐。 “侯亮平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祁同伟吐出一口烟雾,缓缓说道,“岩台山司法助理,呵,倒是和他的‘师兄’我做伴去了。现在正到处求援呢?都求到我头上了。” 高小琴手法优雅地将第一泡茶汤淋在茶宠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还用得着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回家去,好好求求他家那位‘钟皇后’,什么坎儿过不去?”她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诮。 祁同伟摇了摇头,弹了弹烟灰:“他说,钟小艾要‘避嫌’。而且,钟小艾被巡视组除名、灰头土脸退回京城的事,在汉东早就传开了。钟家这次,面子折得不小。这会儿风头正紧,估计是打定主意要低调,侯亮平这个‘乘龙快婿’,怕是要受委屈了。” “说到这个,”高小琴将一盏清亮的茶汤推到祁同伟面前,眼神里闪过一抹异彩,“我倒是想起另一个人了——丁义珍,丁大市长。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位,有这么大能耐。” “哦?怎么说?”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抬眼问道。 高小琴自己也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想想,他敢从赵瑞龙赵公子的盘子里,硬生生把光明峰那块肥肉抢了,还有山水集团脚下这块地,这算不算‘虎口夺食’?赵公子是什么人?他背后又站着赵老书记,丁义珍就靠着李达康,就敢这么干,这份胆量,是一般人有的吗?” 她顿了顿,眼中欣赏与忌惮交织:“再看看这次,钟小艾,钟家的女儿,带着中央巡视组的身份下来,气势汹汹想查她丈夫的案子,结果呢?在丁义珍这儿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自己还因为违规被撵了回去,吃了瘪。这两位,赵家和钟家,哪一个背后的能量小了?丁义珍能在他们之间周旋,还暂时占了上风,这份手腕和算计……真是个妙人。” 祁同伟沉默地喝着茶,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是,这回算是见识了他的能耐。不过,”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来,“福兮祸之所伏。现在看着是风光,等钟家缓过这口气,赵瑞龙那边找到机会……丁义珍今天吃进去的,将来都得加倍吐出来,还得惹一身骚。他背后就一个李达康,李达康再硬,能硬得过几座大山?丁义珍这回,步子迈得太大,胆子也太肥了。” 话虽这么说,祁同伟的语气里也不乏对丁义珍胆识的一丝复杂认同。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疯狂,他未必敢,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种疯狂能打开局面。 “不管怎么说,”高小琴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对咱们来说,眼下总算是件好事。侯亮平夫妻俩,眼睛老是盯着咱们这边,让人睡不踏实。现在好了,一个被踢回京城,一个发配边疆。听说,巡视组现在的火力,全集中到中福集团和王平安身上去了?咱们总算能喘口气,肩膀上也轻快不少。” 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是啊,压力是小多了。不过也不能大意。”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对了,你赶紧联系赵瑞龙,让他务必抽时间回来一趟。月牙湖美食城那个项目,遗留问题必须尽快、彻底地解决掉。” 高小琴微微蹙眉:“美食城?那都是老黄历了,有那么急吗?” “你说呢?”祁同伟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沙瑞金刚来就盯上吕州了,还把赵书记当初的提拔名单全部冻结,怕是来者不善啊。还有那个田国富,眼睛毒得很,一直在翻旧账。现在巡视组又杵在这儿,谁知道他们会顺着什么线摸过来?赵瑞龙人在外面,很多具体细节我们说不清楚,必须他亲自回来处理。未雨绸缪,总比事后补救强。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有。” 高小琴听出了他话里的郑重,收敛了随意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尽快安排回来。” “嗯。”祁同伟将烟头按熄在精美的琉璃烟灰缸里,“也别等会了,现在就打。” 高小琴:“好” 电话接通。 赵瑞龙:“高总又有什么事啊?” “赵总,瞧您说的,当然是正事要紧。小事儿,我哪敢轻易叨扰您呀?”她先垫了句软话,却不直接切入最紧迫的话题。 电话那头似乎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音乐和水浪声,赵瑞龙的声音混杂其中,懒洋洋的:“高总,不是我说你,最近你给我打电话,可都没带来什么让人高兴的消息啊……不是要钱就是要钱。” 第 232章 京州,不允许有这么牛的人存在 高小琴轻笑一声,顺着他的话锋,抛出一个引子:“赵总,您这话可冤枉我了。好事,还真有一件,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哦?”赵瑞龙的兴趣似乎被勾起来一点,背景杂音也小了些,像是走到了安静处,“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巡视组那个钟小艾,就是侯亮平的妻子,”高小琴语速平缓,“被巡视组正式除名,退回京城接受审查去了。在汉东,算是彻底清场了。” “咳,我当什么呢,”赵瑞龙的声音立刻又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有些不屑,“这事儿我早知道了。她灰溜溜走的时候,我就收到信儿了。这算什么新鲜好事?” 高小琴不慌不忙,继续抛出更有分量的消息:“那……侯亮平本人,被一撸到底,调令已经下了,发配到岩台山司法所,当个司法助理。这个,算不算好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赵瑞龙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紧接着是更畅快些的声音:“哈!这倒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好消息!我早就说过,京州这地界,不允许有那么牛逼的人存在!你看看,狂得没边了,真以为背靠钟家就能在汉东横着走?不懂规矩,不自量力,这不就是自取灭亡嘛!活该!” “所以啊,我这不就赶紧跟您报喜了嘛。”高小琴顺势接话,但知道铺垫已够,该切入正题了,语气稍微严肃了一分,“不过赵总,祁厅长特意让我提醒您,眼下虽然去了块心病,但咱们自家后院,也得看紧点。他让您……务必抽时间回来一趟,把月牙湖美食城那项目的遗留问题,赶紧彻底了结一下,处理干净。” 赵瑞龙那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以为意:“美食城?又怎么了,我安安分分挣个钱怎么就那么难?祁厅长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虽然嘴上显得轻松,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高小琴压低了些声音,转述着祁同伟的担忧:“祁厅长倒没说具体听到什么。他是觉得,沙书记那边……一直没放松对这件事的关注。田国富他们,您也知道,较真得很。现在巡视组虽然盯着中福集团,但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或者沙书记借这个势,重新翻腾旧账。祁厅长的意思是,未雨绸缪,咱们自己先把篱笆扎牢,一点缝隙都别留,免得给人递刀子。” “啧,”赵瑞龙发出不满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跋扈和对祁同伟谨慎的不耐烦,“祁同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瞻前顾后,怕个锤子!月牙湖那地方,只要补偿款给到位,那些商户、住户,谁还敢吭声?美食城他想拆就拆呗,按规矩补钱就行了嘛!手续上的事儿,下面人办利索点不就行了?我这可够给祁同伟面子了啊,要是别人来,我还不一定同意拆呢?就这事,还用得着我专门回去?” 毕竟祁同伟和高小琴是他在汉东重要的“合作伙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跟祁厅长说,我心里有数。等我把这边几个局凑完,看看时间安排。挂了啊。” 不等高小琴再说什么,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丁义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听着对面孙连城的汇报,手指间一支钢笔无意识地轻轻转动,脸上带着松弛的满意神情。 孙连城坐在客椅上,面前摊开一份详细的进度报告,正有条不紊地陈述:“……光明峰项目B7、C3地块的最终设计评审已经通过,各集团公司资金到位很及时,施工许可证这周内就能全部办结。另外,之前一直在观望的投资企业,看到新省长带来的投资风向和项目实质性推进后,这几天都主动联系了招商局,表达了明确的入驻意向,协议正在草拟。总的来说,目前光明峰项目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核心地块和主要配套都已经落实,整体推进比预期快了将近三个月。” 丁义珍微微颔首,手中的钢笔停了下来。把光明峰这个烫手山芋,尤其是其中牵扯众多、关系复杂的后续具体事务甩给孙连城去落实,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孙连城这人,或许缺乏开拓局面的魄力和视野,但执行力强,做事一板一眼,不太会出格,用来“守成”和“落实”再合适不过。而且新来的省长不知为何,似乎对京州的发展格外青睐,带来了不少政策和资金上的东风,连带着之前一些犹豫的资本也闻风而动。局面一下子打开了,他这个分管领导,自然轻松不少。 “嗯,”丁义珍发出一个肯定的鼻音,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连城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工作抓得很实,进度也很理想,不错。” 孙连城欠了欠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略显刻板、宠辱不惊的表情:“丁市长过奖了,都是分内的工作,应该做的。能顺利推进,主要还是靠市里的正确领导和各方面的支持配合。” 丁义珍笑了笑,对这种标准回答不置可否。他合上自己面前的一份无关文件,做出准备结束谈话的姿态:“行,情况我都了解了。你那边按计划继续推进就好,遇到解决不了的阻力再及时汇报。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忙吧。” 孙连城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稍稍坐正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丁市长,这个……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提。” 丁义珍抬了抬眼皮,重新看向他:“哦?什么事?你说。” “是关于……易学习同志的情况。”孙连城斟酌着词句。 “易学习?”丁义珍眉梢微动,这个名字让他稍微集中了些精神,“他怎么了?‘116’事件之后,不是让他配合纪委和公安部门做了大量核查和善后工作吗?现在应该……结束了吧?” 第233 章 孙连城,这,这 “工作是早就结束了。”孙连城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但结束之后,易学习同志就一直……嗯,处于没有正式安排工作的状态。沙书记当初把他从吕州调到京州,本意是替代您之前的工作,但‘116’事件突发,他就被沙书记停职了,除了您之前让他参与的116事件,之后就再没有新的任命。” 丁义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没有工作?那他最近……在干什么?” “据我了解,”孙连城压低了些声音,“他基本上算是闲赋在家。不过也没完全闲着,他经常在京州各个区转悠,了解京州实际情况’。” 丁义珍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易学习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但印象很深。原则性强,有点认死理,不太懂得变通,但做事扎实,不搞虚的。沙瑞金把他调来,肯定不是让他来“闲转”的。这么晾着,确实有点奇怪。 “沙书记那边……没给他重新安排职位?”丁义珍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连城摇了摇头:“没有正式的安排。要不是丁市长您之前提议,让他牵头负责‘116’事件的部分善后协调工作,他恐怕从调来京州开始,就一直没个正经事做。” 丁义珍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连城同志,以你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接触,你觉得易学习同志的工作能力怎么样?” 孙连城回答得很谨慎,但也客观:“就事论事地说,易学习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原则性强,协调和处理复杂遗留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在‘116’事件的善后里,很多扯皮的事情,他都能沉下心去摸清楚来龙去脉,找到政策依据,推动解决。就是……有时候可能不太注意方式方法,显得有些……轴。” “轴……”丁义珍重复了一下这个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有能力,但“轴”,这就意味着好用,但不好控。用好了是一把能解决问题的快刀,用不好或者方向不对,也可能伤到自己。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易学习一直这么闲着,不是个事儿,不如主动提出来,既能显示自己关心干部、顾全大局,也能顺势把易学习安排到一个自己相对可控的位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外面“瞎转悠”、不知道会摸出什么情况要强。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丁义珍做出了决定,对孙连城说,“下次市委常委会,讨论干部人事或者近期重点工作的时候,我会把易学习同志的工作安排问题,作为一个议题提出来。总要让同志发挥应有的作用嘛。” 孙连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丁义珍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言,立刻站起身:“好的,丁市长。那我先回去忙了。” “嗯。”丁义珍点了点头,目送孙连城离开办公室。 京州市光明区信访局,时间刚过八点,信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多是些面带愁容或焦急神色的普通市民。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一侧,偶尔扫视一下人群,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局里办公区刚刚开始运转,几个窗口工作人员正在慢吞吞地整理桌面、打开电脑。 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已经混在等待的人群里观察了好一会儿。他正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李达康的脸色随着观察越来越沉。他看到窗口工作人员漫不经心的态度,看到排在前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因为表格填写问题被不耐烦地打断,也看到了门口那两名显得有些突兀的警察——这不是维持秩序,更像是一种防备和威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进了办公区,在一个空着的工作人员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整个大厅。 约二十分钟后,孙连城办公室 孙连城刚泡好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接到了市委办公厅的紧急电话,语气严厉地通知他李达康书记正在光明区信访局,让他“立即、马上”赶过去。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放下茶杯就往外冲。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信访局,在前厅、走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李达康的身影,心里正发慌,却听见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从旁边开放式办公区角落传来:“孙连城,这,这……” 孙连城循声望去,心里猛地一紧。只见李达康正坐在一张普通的办公椅上,面对着窗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孙连城连忙小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却又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达康书记!您……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就行……”他说着,下意识地就要直起身,想去里面找他。 “别,你别动。”李达康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这儿挺好,接地气。” 孙连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李达康,只好微微屈膝,半蹲下来,以一个极其别扭且吃力的姿势,看着李达康,额角瞬间就冒了汗。这个姿势让他瞬间矮了一大截。 李达康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半蹲着,不说话,也不让他起来。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信访局里其他工作人员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点声音都不敢出。 孙连城半蹲得腿开始发抖,腰也酸得厉害,脸上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忍不住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换来的是李达康更冷的注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累吗?” 孙连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颤:“累,李书记,真累……” 第234 章 有人闹事? “你累?”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鞭子抽在寂静的大厅里,“你在这儿蹲了不到五分钟就喊累!你看看外面那些老百姓!他们为了反映一个问题,天不亮就来排队,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还得这样蹲着,他们累不累?他们的心累不累?” 孙连城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继续维持着那个难受的姿势,头垂得更低。 李达康伸手指向门口:“还有,门口那俩警察,是怎么回事?谁让他们来的?信访局是倾听群众呼声、解决合理诉求的地方,不是衙门!摆两个警察杵在那儿,是想吓唬谁?是想告诉老百姓‘你们别乱说话’吗?!这是谁的主意?!” “这……这是……是为了维护秩序,怕有突发事件……”孙连城支支吾吾地解释。 “维护秩序?我看是制造隔阂!”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还有,光明区第三幼儿园,退休教师的待遇补贴问题,拖了快一年了!报告打了无数次,每次都是‘研究研究’、‘协调协调’!老百姓的合理合法诉求,就这么难解决吗?你到底能不能办?啊?!” 孙连城头皮发麻。这件事他知道,涉及历史遗留和不同单位的协调,确实棘手,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光明区没钱啊。 “能……能办,李书记,我一定尽快解决!”孙连城赶紧保证。 “尽快?是多快?今天?明天?还是再研究一年?”李达康步步紧逼,“我要具体时间,具体方案!你要是觉得办不了,觉得难办,行!”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蹲不稳、差点坐倒在地的孙连城,“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们区里,你觉得‘能办’这事的人给我叫过来!我就在这儿等!” 孙连城知道,李达康这次是动了真火,不拿出个明确交代绝不可能过关。他自己是搞不定了,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人——丁义珍。这种事,牵扯协调和“灵活性”,丁义珍比他擅长得多。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稳住身形后,连声道:“是是是,李书记,您别生气,我……我这就给丁市长打电话!”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丁义珍这些天又舒舒服服的过起了躺赢生活。 每天白天没事睡个小觉,喝个茶水,看看报纸。 晚上拿着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回家加班。 半夜通过卜卦,算卦,来看文件吉凶。 在急的文件,丁义珍都不会当场签字。当然也不会拖太久,只需要一晚上,只要文件没问题,丁义珍就会签字。 在别人眼里就是,丁义珍每天非常忙碌,每晚都会带着文件回家工作。 丁义珍这天躺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枕着枕头,正发出均匀深长的呼吸。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躺赢”生活的惬意弧度。 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执拗地铃声响起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一遍,两遍……终于将丁义珍从梦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极度不悦地“唔”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带着浓重鼻音和被吵醒的暴躁, 当他眯着眼听清是孙连城时,那股被打扰的火气更是直冲头顶,“孙连城!你最好是真有火烧眉毛的事!不然你看我回头怎么‘安排’你!”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刻板平稳,透着明显的惊慌和急促,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丁市长!您……您赶紧来区信访局一趟吧!出事了!” “出事?”丁义珍的睡意被驱散了几分,但思维还没完全清醒,他第一反应是群体性事件,“信访局能出什么事?有人聚众闹事?冲击机关了?程度是干什么吃的?控制不住局面吗?” 他习惯性地往治安事件上联想。 “不是群众闹事!”孙连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李书记!达康书记来了!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现在就在信访局大厅坐着呢!脸色……脸色难看极了,正在发火!点了好几件事,我……我实在顶不住了!” “达康书记?”丁义珍脑子里飞速转动:李达康?一大清早亲自跑去区信访局?他又发现什么了? “达康书记去信访局干什么?视察怎么不提前通知?”丁义珍的声音瞬间变得清醒而锐利,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行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就在那儿,稳住,什么都别说,我马上过去!”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小陈,立刻把车开到楼下!快!去光明区信访局!”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挂断电话,孙连城擦了把汗,对李达康躬身道:“李书记,丁市长马上过来。您……您先到里面休息室坐会儿?” 李达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椅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也别闲着,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赶紧去帮忙现在!” 丁义珍脚步沉稳地踏入信访局大门,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视。这里是新建的,装修簇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的规章制度牌也挂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看,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他的眉头随着视线向内延伸,越皱越紧。 大厅里,几十个等待的群众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都站着。其中有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倚着墙;有抱着熟睡幼儿、满脸疲惫的妇女;还有穿着工装、面色焦灼的中年汉子。没有一排供人休息的椅子,连个饮水机都看不见。空气有些闷浊,弥漫着焦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更刺眼的是接待窗口。信访的群众需要,半弯着腰甚至半蹲着,才能和窗口里面的人说话。而本该透明的玻璃隔断,不知被谁贴上了一层不透明的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人影晃动,仿佛一道无形的、象征不透明与隔阂的墙。 第 235章 我给你解释个嘚啊,不是你让这么干的吗? 丁义珍心里暗骂了一声“不像话”,但他忘了这口锅,严格来说就是前身留下的。 李达康看见丁义珍来了,但是他没出声,显然是在冷眼旁观,看丁义珍如何处理这场面。 丁义珍:“你们信访局的负责人呢?刘局长在哪儿?叫他立刻出来见我!”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排队的群众纷纷转过头,认出是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丁副市长,原本麻木或焦急的脸上立刻涌现出希望,如同看到了救星。 有位颤巍巍的老人激动地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发颤:“丁市长!是丁市长!您可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我们来了好几趟了,腿都跑细了,不是说领导不在,就是让回去等通知,要不就是手续不全……没人真管我们的事啊!” “是啊丁市长!”“这信访局根本不为老百姓办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人群里响起了七嘴八舌的附和,压抑已久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丁义珍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又感同身受的表情,他快步走向老人,扶了一下,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清晰有力,确保大厅每个角落都能听见:“老人家,您别急,慢慢说。还有各位乡亲,大家放心!我丁义珍今天既然来了,既然看到了,就绝不会不管!我们政府就是为老百姓服务的,让大家受了委屈,跑了冤枉路,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立刻赢得了群众的片叫好和掌声。“丁市长好样的!”“请丁市长为我们做主!” 丁义珍安抚性地朝群众点点头,这才霍然转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被严厉所取代,目光如电,射向早已闻声从里面小跑出来、额头冒汗的信访局刘局长。 “刘局长!”丁义珍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手指猛地指向那些贴着膜的玻璃窗,“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解释!谁允许你们把玻璃弄成这样的?啊?” 刘局长被他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丁市长,这……这个……” “这个什么?”丁义珍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上前一步,声色俱厉,“信访接待窗口,代表的是我们政府的形象!是倾听群众心声的桥梁!你看看这贴得乌漆嘛黑、人影都看不见的玻璃!这还叫‘透明’吗?这隔开的是玻璃吗?这隔开的是我们政府和老百姓的心!”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痛心疾首到了极点:“群众来找我们,是信任我们!你们倒好,搞这么一层东西,是想干什么?怕见老百姓?还是想在背后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名堂?!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是在给党和政府的脸上抹黑!” “立刻!马上!”丁义珍斩钉截铁地命令,“让你的人,现在!就把这些玻璃上乱七八糟的膜,全部给我撕干净!一扇都不许留!要让老百姓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办事的人,也要让里面的人时刻记得,外面是等着解决问题的群众!不是可以糊弄的对象!” “是是是!丁市长,我马上办!马上办!”刘局长吓得魂不附体,一边擦汗一边对身后噤若寒蝉的工作人员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丁市长的指示吗?快!找工具,把这些膜都撕了!快点!”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慌忙去撕膜。 丁义珍站在重新恢复透明、人影清晰的玻璃窗前,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厉色并未完全消散。他转身,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那些依旧站着、面容疲惫的排队群众,尤其在几位年长者身上停留更久。 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转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脸色发白的刘局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问责:“还有这个,刘局长,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么多老百姓,这么多老人家,你看看,这位大爷的岁数,怕是比你父亲的年纪都大了吧?你就让他们这么干站着?一站一上午,甚至一天?信访局是衙门吗?是审讯室吗?啊?要是让你爹来这儿站一天,你心里什么滋味?” 刘局长被问得冷汗涔涔,张口结舌:“丁市长,这……我们……地方有限……” “地方有限?”丁义珍打断他,手指划过大厅相对空旷的区域,“这大厅摆不下几排椅子?放不下几个板凳?我看不是地方有限,是你们心里‘有限’,压根没把老百姓的难处放在心上!形式主义!官僚主义!” 他不再看刘局长,直接对着大厅里忙碌的信访局工作人员,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去!把你们办公区、走廊里、会议室那些闲着没用、只用来开会摆样子的排椅,全都给我搬出来!就现在!让你们局里所有在岗的、能动的,都去搬!先解决群众没有地方坐的问题!” “是是是!丁市长!”刘局长哪敢怠慢,连声应诺,转头对工作人员吼道,“没听见吗?还不赶紧按丁市长指示办!所有科室,除了留个接电话的,全都出来搬椅子!” 大厅里顿时更加忙乱,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进出,将椅子抬到大厅,按照丁义珍的指示,沿着墙壁和空地排列开来。虽然依旧不算特别舒适,但至少让长时间站立的群众有了歇脚的地方。 丁义珍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暂时的改善上。他走到一个窗口前,仔细打量着内部陈设,又看了看台面和群众需要弯腰的姿势,眉头再次蹙起。他记得当初信访局改造的设计方案评审会上,好像提到过要在每个对外窗口内侧配置一个矮脚软凳或小圆凳,方便与群众平视交流,也体现平等和尊重可是让自己给撤了,不对是让丁义珍给撤了。 “刘局长,”丁义珍敲了敲玻璃,指着窗口前空荡荡的地面,“我记得当初的设计图,每个窗口前,是不是都应该配一个方便群众坐着说话的凳子?东西呢?被你们吃了?” 第236 章 有苦说不出啊 刘局长这次是真的有苦说不出,脸憋得通红。当初是丁义珍本人暗示,取消了这些小凳子的预算和配置。可现在,这口锅结结实实砸在了他头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其辞:“丁市长,这个……当初预算确实紧张,财政上没这笔拨款,我们局里……也实在没办法自筹啊。” “是吗?财政没拨款?”丁义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他没再追问刘局长,而是转过身,面向大厅里排队的人群,目光在那些看起来相对年轻力壮的中年男子身上停留了一下。 “各位乡亲,咱们这里,有没有年轻力壮、热心肠的兄弟爷们?”丁义珍提高了音量。 “有!”“丁市长,有啥事您吩咐!” 人群里立刻有好多中年人响应,刚才丁义珍雷厉风行的做派让他们心生好感。 “好!”丁义珍一挥手,“来几个人,跟着我!咱们去楼上看看,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信访局,连几个能让老百姓舒舒服服说句话的凳子都找不出来!要是真没有,咱们今天就给它‘变’出来!” 说着,他当真迈步就往信访局的办公区域楼梯走去。那些响应的群众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呼啦啦跟上去二三十个人。这一幕让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呆了,连正在搬椅子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动作。 刘局长脸色煞白,想阻拦又不敢,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叫苦不迭。 丁义珍带着一群群众,径直上了二楼、三楼。他推开一间间办公室的门,目光如电扫过。办公室里,有的摆着舒适的老板椅、宽大的沙发、精致的茶具;会议室里,是成套的皮质座椅和小型饮水机;甚至走廊转角,都放着供内部人员休息的软凳。 “这个沙发,不错,搬走!”丁义珍指着一间科长办公室里的单人沙发。 “这些椅子,开会用的?群众比开会重要!搬几把下去!” “饮水机?办公室里放饮水机干嘛?搬走!” “一次性纸杯?拿几包!” 他每指一样,跟来的群众就兴奋地应和一声,七手八脚地开始搬动。信访局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副市长亲自带着上访群众“抄”自己的办公家当,想拦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很快,信访局办公楼走廊里就堆满了从各个办公室“征用”来的沙发、椅子、小型饮水机和成包的纸杯,甚至还有两张桌子。丁义珍看着差不多了,拍了拍手,对帮忙的群众说:“同志们,辛苦大家了!走,咱们把这些‘战利品’都搬到大厅去!今天就让咱们信访局,真正‘变’个样!” 说完,他竟真的俯身,和群众一起抬起了一个不算太重的单人沙发。群众们见状,更加激动,纷纷劝阻:“丁市长,您别动手,我们来!我们来就行!” “是啊丁市长,您指挥就行!” 丁义珍却坚持抬着一角,笑道:“没事,大家一起动手,力量大!我也出份力,就不信改变不了这衙门作风!” 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沙发、椅子、桌子,抱着饮水机,拿着纸杯,从楼梯下来,走向大厅。这奇特的景象让大厅里等待的群众和信访局工作人员全都看傻了眼。 当丁义珍指挥着大家将沙发、软椅摆放到各个窗口前,将饮水机一台放在门口显眼处,一台放在里面柱子旁,将纸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就放在大厅的正中央时,整个大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 “丁市长好样的!!” “这才是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样子!”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楼顶。老人们被搀扶着坐到柔软的沙发上,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抱着孩子的母亲终于可以坐下歇口气;排队的人也能轮坐着等候。大厅虽然因为临时摆放家具显得有点乱,但气氛却前所未有地热烈和融洽。 丁义珍站在人群中,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刚才抬沙发他其实没出什么力,脸上带着欣慰和“与民同乐”的笑容。他看向面如死灰、欲哭无泪的刘局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刘局长,看见了?你不是说没有吗?这不是很齐全吗?东西就在你们办公楼里,只是没放在老百姓需要的地方!以后,信访局所有的办公设施配置,优先保证群众使用需求!内部人员,克服一下!有把椅子就行了,还要什么沙发。老百姓都没坐的地方,你也好意思,在屋里摆了一屋子的沙发。” 刘局长看着自己办公室心爱的沙发被搬出来,心里在滴血,却只能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丁市长!我们一定整改,深刻反思!” 丁义珍不再看他们,而是再次转向群众,语气诚恳:“大家看到了,有问题我们立刻整改。也请大家监督。接下来,各位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按顺序向窗口反映。我丁义珍今天就在这里,复杂问题、拖了很久的问题,可以直接报到我这里来!我们一件一件捋,能解决的当场解决,需要协调的,我负责协调,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说法和时限!” 这时,丁义珍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越过欢呼的人群,与一直坐在角落、沉默观察的李达康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李达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正将丁义珍这一连串“发现问题-雷霆震怒-当场整改-安抚承诺”的表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丁义珍成长的太快了。 丁义珍指了指一个空位置:“刘局长,去吧,今天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抓紧时间办正事吧。” 孙连城看着丁义珍,三下俩下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还赢得了民心,内心是不佩服不行啊,他在心里想:“丁义珍虽然不做人事,但是能力是真不错,要不人家能当市委书记的化身呢。” 第 237章给我俩天时间 丁义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沉稳与一丝疲惫,分开人群,绕到了李达康坐着的工位前。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恭敬,以及一丝处理下属问题不力的歉然:“达康书记,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手下的人办事不力,作风不实,疏于管理,搞得乌烟瘴气,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先前那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似乎缓和了一丝。他扫了一眼正在陆续坐下的群众和焕然一新的大厅,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行了,场面上的事,解决了就好。最近省里,刚来了沙书记,又来了何省长,新班子都在看着。今天这档子事,要是传到上面,咱们京州市委市政府,脸往哪儿搁?丢的不是你光明区信访局的脸,是我们整个京州干部队伍的脸!” 丁义珍立刻换上更加肃然的表情,连连点头:“是,达康书记您批评得对,一针见血!我也一直三令五申,最近是多事之秋,要求各部门务必谨慎,不要惹事,不要出事,一切以稳定和谐为重。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底下的人麻痹大意,捅出这样的娄子。回去我一定严肃批评,督促他们彻底整改!” 李达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变得锐利,话锋陡然一转,指向了问题的核心:“玻璃膜撕了,椅子搬有了,沙发也有了,这些‘面子’上的问题,你处理得很快。现在,说说‘里子’吧。” 他的手指,准确地指向了信访局大门外,那两名身着制服、依旧站得笔直、显得有些突兀的警察。 “门口的警察,是怎么回事?谁派来的?什么性质?信访局是接待群众的地方,不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摆两个警察杵在这儿,是什么意思?防谁?还是吓唬谁?” 李达康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渐冷。 丁义珍顺着李达康的手指看向门外,哎,这个丁义珍还有多少篓子等着自己。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困惑,仿佛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作势思考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额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兼“懊恼不已”的表情: “哎呀!您看我这记性!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分心,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一茬给忘了!” 他语速加快,显得诚恳而急切,“达康书记,这事啊,其实得从头说起。信访办的问题,我之前也略有察觉,老百姓反映问题难,窗口办事效率低,很多事涉及多个部门,信访局本身权限有限,协调起来确实困难,导致拖拉推诿。”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表情,继续解释道:“所以呢,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搞一个创新试点——在信访局这里,试行‘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让公安、住建、教育、人社这些跟民生息息相关的部门,每周定期派个熟悉政策、能拍板的人过来,就在信访局设点。老百姓来了,涉及哪个部门的问题,直接就能找到对口的人现场解答、现场协调,甚至现场办结一部分事项,省得群众跑来跑去,也提高办事效率。” 他指了指门外的警察:“门口那两位同志,就是我跟程度同志沟通后,先派过来‘试点’和维持秩序的,也算是为后续其他部门进驻打个前站、营造个氛围。本来计划是等我那边招商引资告一段落,就全面推开协调会。可谁能想到,我这头刚跟程度说完,自己转头就被陈海带人……咳,那之后就是‘116’事件的善后,一连串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就把这个试点的事给彻底撂下了,也没及时撤销之前的安排。您看这事闹的……” 丁义珍这番解释,可谓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的“初衷”是为了创新便民,“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听起来确实是个好点子,又把警察的出现归因于一个“被打断的试点计划”,最后巧妙地用自己“被调查”和“忙于重大事件善后”作为遗忘此事的理由,合情合理。 李达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丁义珍的这个说法,他未必全信,但至少逻辑上能自圆其说,而且提出了一个看似积极的工作设想。在官场上,有时候动机和说法,比单纯的结果更能影响判断。 他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想法倒是不错,如果能落实,确实能方便群众。” 他抬眼看了看丁义珍,“如果是外力因素影响,导致试点中断、后续没跟上,那这责任……倒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 这话等于给了丁义珍一个台阶,变相认可了他的解释。丁义珍心中暗松半口气,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聆听指示的专注姿态。 但李达康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话题再次跳跃,直指另一个具体问题:“好,警察的事,算你有个说法。那光明区退休教师的待遇未落实问题,拖了快一年了,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解决不了?你这个领导,知不知道?过问过没有?” 丁义珍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重视”,转头看向一直战战兢兢跟在身后的孙连城,语气带着询问和一丝责备:“孙区长,教师退休待遇问题?有这么回事吗?我怎么没听你汇报过?” 孙连城被点名,浑身一激灵,脸上写满了“冤枉”和“茫然”,他连忙道:“丁市长,这……这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啊!教育局那边……好像没把报告正式报到我这儿来?可能……可能还在他们局里协调?” 丁义珍立刻转回身,面对李达康,态度极其恳切:“达康书记,您看,基层的情况有时候就是这样,信息层层传递可能出了偏差,或者下面觉得难度大,就捂着不往上报。这事我之前确实没掌握具体情况,这是我的失察。” 第 238章丁市长,我们难啊 他紧接着表态,语气斩钉截铁:“不过,既然您今天指出了问题,那没说的,必须立刻解决!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亲自去了解情况,协调相关部门,不管涉及哪个单位,不管历史遗留问题多复杂,一定拿出一个解决方案!两天!就两天时间,我亲自去市委,向您做专题汇报!” 李达康看着丁义珍这副“知错立改、勇于担当”的样子,眼神深邃。他知道丁义珍的话里有水分,有推诿,但对方姿态摆得足够低,承诺也给了。他也就不在穷追猛打。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丁义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行,丁义珍同志,我给你两天时间。记住你说的话。我要看到的不光是报告,是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是那些老师拿到应得待遇的结果。如果到时候还是推诿扯皮,或者敷衍了事……” 他没有说完,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 说完,李达康不再停留,迈步就往外走。 “达康书记您慢走!”“李书记我送送您!”丁义珍、孙连城,还有如梦初醒的刘局长,立刻忙不迭地跟上去,簇拥着、小心翼翼地陪着李达康,一直将他送出信访局大门,目送他的座驾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车影看不见,丁义珍脸上那副恭敬、诚恳、略带紧张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而复杂。刚才这一关,算是险之又险地过去了。但是,两天时间……教师待遇……他需要立刻行动,找到一个能让李达康满意的解决办法。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惶恐不安的孙连城和刘局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威严:“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李书记的指示吗?立刻去查清楚都有哪些教师待遇问题的待解决,所有细节,整理好,把所有涉及到的部门负责人,全都给我叫到区政府会议室!下午三点,我要听汇报!” “是!丁市长!”孙连城和刘局长如蒙大赦,又如同接到军令,赶紧分头行动起来。 下午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丁义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室内原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瞬间消失,落针可闻。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区教育局局长、财政局局长、人社局局长、信访局局长刘斌,政务服务管理局、公安局,医保局,民政局,卫健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市场监督局,司法局,残联等负责人。区长孙连城坐在主位旁边,脸色同样凝重。 丁义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并不十分严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都到齐了。”丁义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把各位紧急请来,听说,咱们光明区,有好几百名老师的退休待遇,一直没落实?有没有这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落在教育局和财政局负责人脸上,语气陡然加重,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具体是多少人?涉及哪些学校?哪些年份?什么问题卡住了?嗯?我和孙区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居然不知道!还得是达康书记亲自跑到信访局,拍了桌子发了火,我们才知道!你们各个部门,平时都是怎么汇报工作的?就是这么办事的?眼里还有没有区委区政府?”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嗡声。几个局长脸色发白,互相偷偷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丁义珍等了几秒钟,见没人应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啊!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都哑巴了?刘局长,信访局是接访单位,你先说,把你们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准遮掩,不准推诿!” 被点名的信访局刘局长浑身一激灵,连忙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丁……丁市长,孙区长,各位同志。根据我们信访局近期接访登记和初步梳理的情况,反映退休待遇问题的教师群体,主要涉及我区几所历史较长的学校,包括已经改制或合并的原厂办学校、部分早期民办学校退休教师等。他们多次到教育局、财政局、人社局以及我们信访局反映,问题主要集中在退休待遇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具体……具体人数,因为涉及历史档案和跨部门认定,我们信访局确实没有完全掌握精确数字。但根据来访登记和粗略估算,反映同类问题的退休教师,不下……不下两三百人。我们接到反映后,也尝试发函给相关单位协调,但……但回复往往不明确,或者需要其他部门先出具意见,所以一直没能形成统一的解决意见,导致问题拖延……” 教育局局长见火要烧到自己身上,赶紧接口,语气颇为委屈:“丁市长,这事我们教育局也头疼啊!这些老师,很多人的编制、工资关系、社保缴纳情况非常复杂,有的学校早就没了,档案都不全。我们核实身份、认定教龄、核算待遇标准,需要大量原始凭证,有些还得去市里甚至省里的档案馆调阅,工作量巨大,而且很多问题不是我们一个教育局能定的,需要财政、人社一起认定……” 财政局局长不等教育局局长说完,立刻叫起了苦,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丁市长!孙区长!各位!我们财政局难道不想解决问题吗?谁不想为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脸上也有光啊!可问题是,钱呢?区里财政什么状况,各位不是不清楚!保运转、保民生、保重点项目已经捉襟见肘了!” 第 239章不归我们管,归我们管的,我们也没钱 他看了一眼教育局局长,话里有话:“而且,刚才刘局长也说了,这些老师情况复杂。很多早年是厂办学校的老师,工厂早就改制或者破产了,他们的关系、税收、社保当初都是跟着厂子走的,有的缴在市社保,有的甚至关系都不明朗。还有些是私立学校的老师,社保缴纳主体和地点更是五花八门。按照现行财政体制和事权划分,很多人的待遇资金渠道根本就不在我们区财政!总不能让我们光明区,拿全区纳税人的钱,去补那些根本不属于我们支出范围的历史窟窿吧?这不符合政策,也没这个能力啊!” 丁义珍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打断了财政局长的诉苦,直接抓住核心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不归光明区管?什么意思?这些老师退休前,难道不是在光明区辖区范围内的学校教书育人吗?他们的学生不是我们光明区的孩子吗?” 财政局长解释道:“丁市长,地理位置是在光明区没错。但管理权限和经费渠道是另一回事。比如原红星机械厂子弟学校的老师,工厂是省属企业,当时教师的工资待遇是厂里负担,社保也是按企业职工在市社保局缴纳。现在厂子改制了,遗留问题按理应该由改制后的企业主体或上级主管部门,以及市一级的社保基金来统筹解决。再比如一些早期民办学校,办学主体注销了,当时可能就没按规定足额缴纳社保,现在要找责任主体和资金,非常困难。我们区财政要是大包大揽开了这个口子,那类似的历史遗留问题多了去了,根本承担不起,也会打乱全市甚至全省的社保统筹体系。”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消化这些复杂的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财政局长,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账,一时半会儿算不清。那些市管的、省管的、找不到主体的,我们暂时先放一放,那是更高层面需要协调的事。” 丁义珍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教育局和人社局的负责人,问题精准而直接,不容回避:“教育局,人社局,你们两个部门,是直接经办机构。现在,告诉我确切的数字。等待落实退休待遇的教师,到底涉及多少人?其中,明确属于我们光明区管辖范围、需要由我们负起责任来的,又有多少人?我要听你们两家核对过的、负责任的数字,不要‘大概’、‘可能’、‘估计’!” 教育局局长立刻翻开一份准备好的表格,语速很快但清晰:“丁市长,根据我们近期紧急梳理和各学校上报核对的情况,全区范围内反映退休待遇存在遗留问题、需要进行最终核算和补发的退休教师,共计347人。这里面,”他顿了顿,指着一栏数据,“经过初步身份和档案核定,完全属于我区编制、工资关系、社保缴纳渠道清晰,理应由我区财政负责解决的,有218人。剩下的129人,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涉及原市属企业办学校、早期市批民办学校等,其经费渠道或管理权限按现行规定,应归属京州市级财政统筹或由原主办单位负责。” 人社局局长紧接着补充,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早就准备好的意味:“丁市长,关于这347人的具体待遇差额核算,我们人社局社保科和工资福利科其实早就根据政策文件逐一测算过了,每个人的应补发项目、金额、起算时间,清单都是现成的。”他看了一眼财政局长,“核算报告和拨款申请,我们半年前就正式行文报给财政局了。但……一直没有下文。财政局那边的反馈始终是资金紧张,需要统筹安排,所以就一直……搁置到现在。”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了财政局长身上。 丁义珍没有立刻去盯财政局长,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旁听、脸色同样不好看的区长孙连城:“孙区长,你的意见呢?这件事,现在被达康书记点了名,限期两天要结果,怎么处理?” 孙连城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一番四平八稳、看似顾全大局却又暗含自保界限的话:“丁市长,各位同志,我认为,处理这件事,首先要坚持原则,厘清责任。该我们光明区负责的,我们责无旁贷,必须想办法解决,不能亏欠为我们区教育事业奉献了大半生的老教师们。这关系到政府的信誉和民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但是,不该我们管的,我们也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滥用纳税人的钱,去填那些不属于我们职责范围的历史旧账。否则,不符合财政纪律,也容易造成更大的被动和财政窟窿。我建议,就按刚才教育局核定的范围,我们先集中力量,解决这218名完全属于我区负责的教师待遇问题。其余129人的问题,如实梳理情况,形成专项报告,正式向市政府和市财政、市人社局汇报,请求上级协调解决。” 丁义珍听完,微微颔首,目光重新锁定了财政局长:“孙区长的意见很明确,也符合实际。那我们就先集中解决这218人的问题。财政局,现在问题缩小了,范围明确了。218人,人社局早就核算好了金额。你告诉我,就这一部分,区财政,有没有问题?” 财政局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再喊“没钱”已经不合适了,范围已经限定死了,而且是李达康亲自督办的“政治任务”。他苦着脸,快速心算了一下,语气依然沉重:“丁市长,孙区长,即使只算这218人,涉及的历史欠账、各类补贴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一次性支出的话,对当前区财政的现金流和年度预算平衡,冲击会非常大,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一些刚性的、急需的支出……” 第 240章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行了!”丁义珍打断他,身体前倾,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仿佛下定了决心,也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我知道区财政紧张。这样,我之前不是亲自带队,追回来一批企业拖欠的土地出让金和配套费吗?那笔钱,有一部分应该已经进了区财政的专项账户,还没完全统筹安排出去吧?” 财政局长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丁义珍的意图,那笔钱算是“意外之财”,操作空间相对较大。他连忙点头:“是,丁市长,那笔追缴款,您交代过不能动。” 丁义珍盯着他,一字一句地交代,语气不容置疑:“就用那笔钱!专门用来解决这218名教师的退休待遇问题!但是,你给我听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第一,严格限定范围,只解决这218人的问题,多一个也不行!第二,严格按照人社局核算的金额拨付,不准多花一分冤枉钱!必须专款专用,全程监督!第三,速度要快,两天内,资金必须到位,开始办理发放手续!我要向达康书记汇报的时候,能看到实质性进展!” 他最后盯着财政局长的眼睛,施加压力:“钱,我给你指明了路子。事,你必须给我办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如果到时候钱花了,事没办妥,或者出了什么纰漏,引发了其他问题,我丁义珍,第一个找你算账!明白吗?” 财政局长心里顿时有了底,也有了谱。动用那笔“追缴款”,既不用动区财政的老本儿和常规预算,又能完成政治任务,还能在操作中……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坚决完成任务”的表情:“是!丁市长!请您和孙区长放心!我们财政局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精打细算,专款专用,以最快速度落实资金,确保这218位老师的待遇问题得到圆满解决!绝不出任何差错!” 丁义珍这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严峻神色稍霁,环视会议室:“好!那就这么定!教育局、人社局,全力配合财政局,做好人员最终核定和发放对接工作。信访局,做好这部分教师解释和指导工作。” 解决了退休教师待遇的燃眉之急,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缓,但众人心里清楚,丁副市长突然召集这么不相关的部门负责人,绝不只是为了一件事。 果然,丁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位如民政局、卫健局、残联局等负责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那种主持会议时特有的、带着规划性和说服力的调子: “好了,第一个问题,我们找到了解决路径,各部门要抓紧落实,确保两天内见到实效。”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接下来,我们谈第二个议题。可能很多同志心里在嘀咕,一个退休教师待遇问题,怎么把民政局、卫健局、残联局,甚至司法局、市场监管局的同志都叫来了?是不是叫错了?” 他微微一笑,自问自答:“没叫错。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信访案件处理,而是一项可能改变我们光明区,乃至未来可能影响京州市政务服务模式的——制度创新。” 他提高了音量,清晰地抛出核心概念:“我提议,在区信访局现有场地和功能基础上,试点设立‘光明区政务服务便民中心’,也可以简称为‘便民服务中心’。” 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困惑或思索的表情,丁义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什么是‘便民服务中心’?简单说,就是政府整合各部门分散的政务服务资源,打造的一个综合性、一站式的线下办事平台。它的核心目标,就是让企业和群众办事,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跑完教育局跑人社局,跑完公安局跑税务局……而是‘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笔,边写边讲,显得成竹在胸:“它将打破我们各政府部门长期以来‘各扫门前雪’、分散办公、信息不通的模式。把那些老百姓和企业日常高频办理的民生事项、政务事项,比如低保申请、老年证办理、残疾人补贴、个体工商注册、社保查询缴纳、甚至一些简单的法律咨询和公证指引……都集中到这个统一的场所来办理。” 他画出简单的流程图:“运作模式可以是‘前台综合受理、后台分类审批、统一窗口出件’。老百姓来了,不用搞清楚这事到底归哪个局管,只需要在前台综合窗口说明要办什么事,提交材料。前台人员负责登记、初审和分发到对应部门的后台审批席位。各部门派驻在中心的后台人员在自己的权限内进行审核办理,办结后再由统一窗口反馈结果、发放证照。这样,简化的是老百姓的办事环节,减少的是他们的跑动次数和等待时间!” 司法局负责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谨慎的探询:“丁市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司法局,也需要派人常驻这个‘便民服务中心’?” “不仅是司法局,”丁义珍肯定地点头,目光扫过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在座的,凡是涉及企业和群众高频办事事项的部门,原则上都需要派驻业务骨干入驻。初期,每个部门至少保证有两名熟悉业务、有担当、服务意识强的同志在中心轮值或常驻。” 司法局负责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说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顾虑:“丁市长,这个想法……听上去是为民服务的好事。但是,这不就等于是变相增加了我们各局的工作任务和行政成本吗?我们编制是固定的,业务人员本来就紧张。派出去两个人常驻,局里原本的工作谁来做?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还得申请增加编制,再招两个人来填补空缺?这编制、这人员经费……” 第 241章李书记是支持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不仅是工作量增加,更是人、财、物成本的增加,在财政紧张的大背景下,几乎是不可行的。 丁义珍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反问:“增加成本?我看未必。王局长,我问你,如果我们把便民服务中心建好了,运转顺畅了,老百姓大部分日常法律咨询、公证指引、法律援助申请都可以在中心得到初步解答和受理,那么,直接跑到你们司法局办公楼来办事的群众,是会变多,还是变少?” 司法局长一愣,迟疑道:“如果中心真的能解决问题……那到我们局里来的,应该会减少。” “对啊!”丁义珍两手一摊,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人民群众对政务服务的总需求在一定时期内是相对稳定的。服务中心集中办理的事项多了,分流到你们各个局机关直接接待的压力不就小了吗?你们派驻到中心的两位同志,处理的就是原本会涌到你们局里的一部分业务。这怎么能叫‘增加’任务?这叫业务流转模式的优化和前置!”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至于再招两个人来填补空缺……如果局里原有的工作量因为业务分流而实际减轻了,为什么还要额外招人?难道我们政府部门,就是养着人‘吃干饭’、制造工作量的地方吗?我们是要提高效率,优化服务,不是要搞人海战术、叠床架屋!” 丁义珍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富有感染力:“同志们,我们天天讲‘以人民为中心’,讲‘服务型政府’。老百姓办个事跑断腿、问遍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批评!现在,我们有一个机会,用一种相对集约、高效的方式,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解决这个痛点。这既不会显著增加行政成本,又能切切实实地帮老百姓办实事、解难题,提升我们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这样的好事,我们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还要犹豫?” 这时,一直旁听的区长孙连城清了清嗓子,适时地开口了。他的表态至关重要:“丁市长的这个设想,我觉得非常有建设性,也很有必要。而且,今天上午李达康书记在信访局,听了丁市长关于改进信访工作、方便群众办事的一些初步想法后,也明确表示了肯定和赞赏。李书记的原话是‘想法不错,如果能落实,确实能方便群众’。这说明,市里主要领导是支持的,方向是明确的。” 孙连城这番话,等于是给丁义珍的提议加上了“尚方宝剑”。抬出李达康的肯定,一下子堵住了很多还想推诿的人。 丁义珍看了孙连城一眼,然后面向所有人,做出了最后的推动:“孙区长也表态了,李书记也肯定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对这个‘在信访局试点设立便民服务中心’的提议,进行一次表决。同意的,认为我们应该为老百姓提供更便捷服务、愿意派人参与这项创新工作的同志,请举手。” 他话音落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秒钟后,孙连城第一个缓缓举起了手,表情严肃。 接着,教育局局长、人社局局长也相继举手。 司法局王局长看着这架势,又想到丁义珍之前的反驳和孙连城搬出的李达康,知道自己再反对不仅不合时宜,还可能被扣上“不顾大局”、“不愿为民服务”的帽子。他暗自叹了口气,也举起了手。 有了这几个关键部门带头,其他如民政局、卫健局、残联局、市场监管局等负责人,也纷纷或快或慢地举起了手。没有人敢在这种“政治正确”且主要领导明确表态支持的议题上公开唱反调。 丁义珍看着全场一片举起的手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沉声宣布:“好!全票通过!散会后,请区政府办牵头,立刻成立筹备小组,各相关部门指定专人配合,拿出详细的实施方案和入驻事项清单,报我和孙区长审阅。不,今天回去你们就把入驻人员名单报上来,明天下午我要在信访局大厅看见你们的人,派个老成持重的人来坐场子,谁要是敢派个什么也不懂的新人来,我就让他带着这个新人一起滚蛋。明天下午正是开始服务老百姓,我们要尽快把这个便民服务中心,从设想变成现实,让老百姓早日享受到改革带来的便利!给你们一天半的时间适应,后天上午我请李达康书记来参观,谁要是敢给我添乱,你们就试试看。” 会议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结束——有解脱,有无奈,有对新任务的忧虑,也有对未知变化的些许期待。 等其他部门的负责人都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丁义珍、孙连城和信访局局长刘斌三人。 丁义珍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淡去,换上了一副要求高效落实的严肃表情。他首先看向刘斌,直接问出了最紧迫的问题:“刘斌,按刚才会上定的调子,信访局要大改,功能要扩展成便民服务中心的雏形。时间不等人,明天,最迟明天下午,基本的框架和样子,能不能给我弄出来?” 刘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苦笑,带着“不可能任务”时常有的那种为难与压力:“丁市长……您这真是……又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这不仅是改格局,等于是要短时间内把半个区政府的办事功能都挪个窝,还得像个样子……” 丁义珍抬手止住了他的诉苦,语气不容置疑,但话里也给了具体的操作思路:“我知道时间紧,没让你推倒重建。信访局本身是新建的,硬件基础好,这就是最大的优势。不用大改,关键是调整布局和功能标识。”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布置:“第一,窗口调整。回去立刻把现有的信访接待窗口重新规划分区。暂时不用做新牌子,就用A4纸打印清楚——‘综合咨询’、‘民生服务’、‘社保人社’、‘司法咨询’、‘市场监管’……诸如此类,按我们刚才议定要首批入驻的部门顺序,先贴上去!让老百姓一眼就能看出这里不一样了,功能多了。” 第242 章 一天速成 “第二,人员调配。你们信访局原来负责接待登记的人,用不了那么多都挤在窗口后面。抽出一部分来,经过简单培训,放到大厅里做‘引导员’和‘预审员’。他们的任务就是主动询问群众要办什么事,帮忙初步分流,告诉人家应该去哪个窗口,最关键的是——要帮群众提前看看材料齐不齐全!省得老百姓排了半天队,最后因为缺张证明又得回去跑。记住,” 丁义珍特意加重了语气,盯着刘斌,“我们费这么大劲,搞这么大动静,核心口号就是‘方便老百姓’。姿态一定要做足!大厅里这些引导人员的态度,必须热情、耐心、细致!要是还板着脸爱答不理,那我们今天这会就白开了,改天达康书记或者随便哪个领导再来一看,就是摆样子、搞形式主义!这个责任,你刘斌第一个担不起!” 刘斌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丁市长!我一定反复强调,狠抓服务态度!” “第三,大厅布置。”丁义珍继续部署,“今天搬出来的那些桌椅沙发,不能就这么乱放着。回去立刻安排人,重新规划摆放。等候区、填表区、咨询引导区、窗口办理区,划分清楚,摆整齐,留出通道。虽然时间紧,但不能给人杂乱无章的感觉,要显得有条理、有改进。” “第四,办公保障。”丁义珍考虑到后续,“明天下午,各局派驻的人就会陆续过来熟悉场地。给你们信访局自己的办公室,腾出几间来,简单调配一下。一个部门哪怕先给一间小的,电脑、桌椅都是现成的,先把地方给人安排好,体现出我们的支持和诚意。这事,你回去立刻安排人提前收拾出来。” 刘斌一边听一边快速在心里记下要点,知道这是硬性指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立正表态:“是!丁市长,我回去马上就安排,连夜加班也保证把框架搭起来,明天上午一定拿出个基本样子!” 丁义珍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孙连城:“连城啊,明天上午,就得辛苦你跑一趟,亲自去信访局盯着。刘斌他们落实得怎么样,布局合不合理,标识清不清晰,引导人员到没到位,还有整体环境……你帮我把把关。有什么不到位、不合理的地方,当场就让他们改,不用等到下午。” 孙连城沉稳地点头:“丁市长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一定严格按照您刚才布置的要求,逐项检查落实,确保整改到位,不拉垮。” “好,”丁义珍最后总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明天下午,等各局派驻的人员基本到齐,我再去现场坐镇,开个简短的动员会,也看看实际运行有没有什么卡壳的地方。咱们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架子搭起来,并且要让它真正转起来!要给老百姓看,更要给上面看,我们光明区,是真抓实干,是真的在想办法改进服务!” “是!”孙连城和刘斌异口同声。 “去吧,抓紧时间。”丁义珍挥了挥手。 孙连城和刘斌这才转身离开会议室,步履匆匆,都知道接下来将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和紧张的白天。丁义珍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揉了揉眉心。便民服务中心……这步棋走得急,但也是顺势而为。 第二天上午,开完区里的例行早会后,丁义珍仔细估摸着时间,觉得李达康上午最繁忙的时段应该过去了,便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很快被秘书转接。 “达康书记,我是丁义珍。您这会儿有空吗?关于前天的事情,有些进展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丁义珍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嗯,现在可以,你过来吧。” “好的,书记,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丁义珍已经到了李达康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达康书记。” “义珍来了,坐。”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他,“说吧,教师待遇的事,有结果了?” “是的,达康书记。”丁义珍立刻进入正题,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按照您的指示和要求,我们回去后立刻召开了紧急协调会,把涉及到的教育局、财政局、人社局、信访局等几个部门负责人全都叫到一起,当面锣对面鼓地把情况彻底查清楚了。” “哦?具体什么原因拖了这么久?”李达康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倾听的姿态。 丁义珍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凝重和无奈:“主要问题出在几个方面。第一,部门协调不畅。信访局接到反映后,虽然发了函,但教育局核实身份档案需要时间,人社局核算待遇标准需要依据,财政局等待前两家确切数据和拨款申请,几个环节之间缺乏主动沟通和牵头推进,导致文件在各部门之间旅行,效率低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表情,继续道:“第二,也是更现实的困难,就是区财政近期的确非常紧张。您知道的,今年大事多,‘116’事件,政府为了稳定大局,垫付了相当数额的资金用于善后,医疗和安置,这部分资金至今还没有完全回笼。加上一些其他必要的刚性支出,财政盘子确实绷得很紧。大风厂那十个亿的问题悬而未决,也影响了相关资产的盘活和资金的流动性。所以财政局那边,对于新增的、尤其是这种涉及历史欠账的较大额支出,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有心无力,这才导致问题一拖再拖。” 李达康听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查清了原因,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解释。” 丁义珍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达康书记,原因要查,但问题必须解决!在协调会上我明确要求,不管财政有多困难,不管协调有多复杂,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退休教师的待遇问题!我们绝不能让那些为我们光明区教育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老教师寒心,更不能让他们老无所依!” 第243 章 市委视察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复述当时的场景:“我对财政局和人社局的负责人说了,这是政治任务,也是良心工程。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就解决他们。他们也当场立了军令状,保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在一个工作日内,拿出具体的资金落实方案,确保尽快将拖欠的待遇补发到位!” “好,”李达康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你们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也有了解决的决心和时限,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的处理结果。我要看到的是钱真正发到老师手里,教师队伍稳定与否,关系到社会风气,更关系到我们下一代的教育,不能有丝毫马虎。” “感谢达康书记的理解和支持!”丁义珍脸上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们一定严格落实,绝不打折扣!” 汇报完最紧要的事,丁义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带着请示和邀请的意味:“对了,达康书记,还有一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就是我们光明区信访局改制,试点设立‘政务服务便民中心’的事,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昨天下午已经开始试运行,为老百姓提供服务了。这是按照我们之前设想的‘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模式的深化。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方便的话,能否亲临现场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也好给我们下一步的完善指明方向。” 李达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这么快?前天我去的时候,不还是乱糟糟的,问题一大堆吗?这才一天多时间,架子就搭好了?还开始运行了?” 丁义珍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兵贵神速”的自得,但依旧保持着谦逊:“让书记见笑了。前天您离开后,我立刻召集相关部门开了会,统一思想,也严肃批评了信访局和相关单位的懒散作风。要求他们连夜整改,按照便民服务中心的规划调整布局。昨天上午,孙连城同志亲自在那边盯了一上午,落实场地规划和人员初步调配。昨天下午,我亲自过去,看着各局派驻的业务骨干入驻,现场协调,当场就开始试运行。虽然刚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但到了下午下班前,基本流程已经理顺,各部门人员也初步熟悉了新的协作模式。毕竟都是他们本职业务,只是换了个集中办公的地点而已。” 李达康看着丁义珍,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这个丁义珍,抓执行、赶进度的能力,确实很突出。不管这“便民服务中心”的成色究竟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架子拉起来,让多个部门的人坐到一起开始干活,这份组织动员能力和效率,不容小觑。 “你这速度……还真是够快的。”李达康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沉吟道:“现在时间不早了,马上就到中午了。这样吧,义珍,你中午别回去了,就在市委食堂简单吃点。吃完饭,下午上班,我们就去你的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眼看看,你这个‘一天建成’的模式,到底运行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方便了群众,还是仅仅是个样子货。” 丁义珍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但他脸上立刻露出欣然和重视的表情,连忙应道:“好的,达康书记!正好我也有些具体的设想,想在路上再跟您详细汇报一下。那我们下午就过去,接受您的检阅!” 下午,李达康的公务车稳稳停在信访局门口。他下车,丁义珍紧随其后。踏入大厅的瞬间,李达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与他前天来时判若两地。那时是混乱、憋闷、带着衙门式的冷硬;此刻却是明亮、有序、透着一种刻意营造却又不失高效的便民气息。 大厅里原先空荡荡的地面,如今整齐排列着崭新的联排座椅,等待的群众安静地坐着,或低头填写表格,或小声交谈,再无人需要痛苦地半蹲或长久站立。嘈杂拥挤的排队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清晰的引导指示牌和身着统一着装的引导员,在耐心解答和分流人群。 最显眼的是那一排经过重新规划的服务窗口。厚厚的磨砂膜早已撕去,玻璃光洁透亮。每个窗口上方都悬挂着醒目的电子屏或制作精良的亚克力标识牌——“社会保障”、“民政服务”、“教育咨询”、“司法援助”、“市场登记”……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而在这一排窗口的正上方,悬挂着一行鲜红醒目的大字:“进一扇门,办所有事”。这口号简单直接,充满了吸引力。 李达康没有说话,缓步在大厅里踱步。他先走到综合咨询台,看着引导员如何接待一位询问医保报销的老太太;又踱到社保窗口,旁观工作人员办理业务的速度和态度;他甚至随意拦下一位刚办完个体工商户变更手续、面带喜色的中年男子,和气地问道:“同志,感觉这里办事怎么样?跟以前跑各个局比起来?” 那男子认出了李达康,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高兴:“李书记!哎呀,太好了!以前办这点事,得跑工商所、税务所,还得去银行,没个三五天跑不下来,到处问,到处等。现在好了,材料带齐了,到这取个号,一个下午全搞定,工作人员态度也好,解释得清楚,我这一下午就办利索了!省了多少时间和腿脚!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真是办到我们老百姓心坎里了!” 旁边几位也办完事或正在等待的群众听到市委书记问话,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赞赏: “是啊李书记,太方便了!” “再也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了!” “听说这都是丁市长亲自抓、亲自设计的?丁市长真是为我们老百姓着想啊!” “丁市长是我们光明区的福气,处处替我们小老百姓考虑!” 第 244章 都是丁市长您运筹帷幄 “青天,我看丁市长就是我们光明区的‘青天’!办实事的好领导!” 赞誉之声,尤其是指名道姓对丁义珍的赞扬,不绝于耳。这些话语质朴,情感真挚,在大厅里回荡。 李达康面带微笑,频频点头,耐心听着。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数次掠过站在远处、脸上带着谦逊笑容的丁义珍。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等群众的热情稍歇,李达康才转头走向丁义珍,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听起来颇为赞许,甚至带着点调侃:“行啊,丁市长。这动作够快,效果……看起来也够实在。老百姓的口碑,可不是能随便造出来的。” 丁义珍立刻做出诚惶诚恐又难掩欣喜的样子,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些:“哎呦,我的达康书记哎!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更别挖苦我了!这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在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各部门同志连夜奋战、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哪敢居功?就是跑跑腿,协调协调。看到老百姓满意,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之前挨您批评也值了!” 李达康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环顾四周,仿佛在评估这个模式的潜力,然后缓缓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个想法,落实得不错。‘进一扇门,办所有事’,这个提法也很好,抓住了痛点。我看,这不光可以解决你们光明区的问题,这个模式……很有推广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丁义珍,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这样,我回去,就找时间跟何省长汇报一下你们这个试点的情况。如果省里也觉得可行,说不定真能在全省范围内选择一些条件成熟的地区进行推广。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丁义珍一眼,“你这个首创者和实践者,在何省长面前,可就算是好好露了把脸,立了一功了。” 丁义珍心中狂喜,知道这意味着巨大的政治资本,但他脸上却挤出更深的感激和“不敢当”:“达康书记!这……这更要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啊!没有您前天的敦促和敲打,没有您今天亲自来视察指导,我们哪能这么快有现在的局面?这都是……” “行了行了,”李达康似乎有些受不了他这滔滔不绝的“感激”,抬手制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少拍这些马屁。事情办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继续完善,把细节再抠一抠,尤其是不同部门之间的业务衔接和数据共享,要摸索出更顺畅的流程来。” “是是是!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丁义珍连忙应道,“我送送您!” 他将李达康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目送车子驶远,直到消失在街角,脸上那副谦恭热切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招手叫来一直远远候着、大气不敢出的信访局刘局长。 “刘局,”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指令,“李书记基本认可了,但要求我们继续完善。这两天,你们把卫生再彻底搞一搞,边边角角都别放过。各窗口的业务流程、标识指引,能细化的再细化一下,弄得更直观、更傻瓜式最好。服务人员的统一着装、规范用语,抓紧培训落实。” 刘局长连连点头:“明白,丁市长!我们一定做到最好!”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另外,打起十二分精神。李书记回去要向何省长汇报,说不得……就这一两天,省里的领导可能就会下来视察。到时候,看的可就不光是信访局了,是我们整个光明区落实‘放管服’改革、创新政务服务的面貌!” 刘局长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既紧张又兴奋:“省……省里领导要来?何省长?” “只是可能,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丁义珍语气严肃,“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搞好了,你这个信访局长……不,是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首任主任,说不定也能跟着在省领导面前露把脸,前途……” 刘局长激动得脸都红了,腰弯成了九十度:“哎呦!丁市长!我这……还不都是仰仗您的运筹帷幄和亲自指挥!要不是您高瞻远瞩、力排众议推动这个改革,又连夜督战,我们哪能有今天?我这是沾了您的光,走了大运了!” 丁义珍听着这赤裸裸的奉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语气略显不耐:“行了,这些没用的话少说。把事情干漂亮了,比什么都强。赶紧去安排吧!记住,到时候,各个环节,一个人,一个细节,都不准给我出任何乱子!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刘局长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出任何差错!”刘局长挺直腰板,就差立军令状了,“丁市长,我送送您?” “不用了,你忙你的。”丁义珍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步履沉稳。 刘局长站在原地,看着丁义珍上车离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随即脸上又涌起一股亢奋的红光。他猛地转身,对着副手吼道:“都听见了吗?省里领导可能要来!让所有人,按丁市长最新指示,下班以后别走,卫生死角、业务流程、服务规范,全部再给我过一遍!快!” 回市委的路上,李达康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光明区信访局——现在应该叫便民服务中心——里井然有序的景象和老百姓发自肺腑的称赞。“进一扇门,办所有事”……丁义珍这家伙,虽然有时行事让人不放心,但抓具体工作、搞出看得见摸得着的“亮点”,确实有一手。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模式,如果真能做实、做好,不仅仅是个政绩工程,对提升政府效率、改善群众满意度,确实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245 章 李达康汇报工作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值得推动,而且,应该尽快让新来的何省长知道。这既是汇报工作,也是展示京州在政务改革上的思考和行动,或许还能借此观察一下何省长的施政倾向。 他不再犹豫,拨接通了何林省长的电话。 “何省长,我是京州市李达康。有项关于政务服务改革的工作,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李达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何林略作沉吟,便道:“达康同志啊,来吧,我现在有空。” 半小时后,李达康已经坐在了何林省长宽大简洁的办公室里。 “何省长。” “达康书记来了,坐。” 何林从文件上抬起头,示意秘书上茶,“这个时间过来,有什么急事?” 李达康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开门见山:“何省长,倒不是急事,但我觉得是件好事,值得向您汇报。是关于我们京州市光明区,政务服务改革,便民服务中心’的事。” “便民服务中心?” 何林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具体是什么内容?这个名字听起来,指向性很明确。” “是的,何省长。” 李达康“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简单说,就是旨在打造一个集政务服务、民生保障、综合办事于一体的综合性、一站式线下服务平台。它的核心出发点,就是聚焦群众反映强烈的‘办事跑断腿、部门多头找’的痛点,着力解决群众办事‘多头跑、来回跑、反复跑’的问题。” 他见何林听得很专注,继续详细阐述:“具体想法是,整合原先分散在各部门的政务、卫健、社保、民政、医保、司法、市场监管等多个领域的高频服务事项,把相关部门的办事窗口和人员集中到一个物理空间。目标是实现‘一站式受理、一体化办理、一条龙服务’。通过简化优化办事流程、压缩办理时限,为辖区内的群众和企业,提供社保医保办理、证件申领补办、民生政策咨询、甚至一些便民事项代办等更高效、更便捷、也更优质的服务。” 何林一边听,一边缓缓重复着李达康话里的关键词:“办事少跑腿,服务零距离……一站式……一体化……这听起来,确实是直击当前政务服务中的一个老大难问题。如果真能实现,群众体验会提升很多。” “何省长说得对。” 李达康点头,适时地补充了一个生动的细节,“光明区那边,丁义珍副市长还亲自编了一句口号,就贴在他们服务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叫‘进一扇门,办所有事’。老百姓一看就懂,反响很热烈。” “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何林品味着这句话,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好,这个口号提得好!简洁有力,目标明确。这位丁义珍副市长,有想法,也敢想敢干,是个能办实事的好苗子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疑惑,“这么好的想法,既然早就有了,为什么没有立即执行,反而被耽搁了呢?遇到什么阻力了?” 李达康闻言,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无奈和感慨,叹了口气:“哎,何省长,说起这事,丁义珍同志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您可能还记得,前几个月,省反贪局的陈海,突然带着人,在光明峰项目招商洽谈会的公开场合,把丁义珍同志给带走了。理由嘛……是听信了当时还在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提供的一些未经充分核实的线索。” 何林的眉头皱了起来:“哦?我印象里,丁义珍当时好像是在负责光明峰项目的招商推介吧?” “正是!” 李达康语气加重,“当时正是光明峰项目招商最关键的时刻,丁义珍是总负责人。他这一被带走,项目洽谈差点中断,投资商信心动摇,整个项目岌岌可危。他之前正在筹划推动的这个便民服务中心试点,自然也完全停滞了。后来,‘116’事件爆发,局面更加混乱,千头万绪。” 何林若有所思:“后来‘116’事件的善后,我印象中也是丁义珍同志重新站出来主持的?做得好像还不错,没再出大乱子。” “是的,何省长。” 李达康肯定道,“丁义珍同志的业务能力和协调能力还是过硬的。在那种复杂局面下,能把善后工作基本稳住,不容易。” 何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么一位有能力、有想法的同志,被反贪局这么一弄,影响了工作,还受了委屈。事后,沙瑞金书记那边,就没有什么说法?还让人家同志出来收拾残局?” 李达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明确的说法。沙书记……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吧。毕竟反贪局是独立办案。不过事实就是,光明峰项目在丁义珍手上时,推进顺利,一点事都没有。换人接手后,反而惹出了‘116’那么大的麻烦。最后没办法,又只能让丁义珍同志重新出来主持相关工作。说起来,也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何林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啜饮着茶水,眼神却变得有些深。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当时反贪局那边,最后查出丁义珍同志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 李达康回答得很肯定,“调查应该是没有发现实质性问题,否则丁义珍同志也不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何林轻轻“嗯”了一声,将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个沙瑞金……有些事情的处理上,还是欠些周到啊。” 他没有继续评论沙瑞金,转而问道:“现在丁义珍副市长既然已经重新主持工作,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试点,就应该抓紧搞起来。你们现在进度如何?” 第246 章 沙书记,我听说了件事 李达康知道关键来了,立刻接过话头:“何省长,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汇报这个。丁义珍同志行动很快,已经利用光明区信访局原有的场地,把试点搭起来了,并且开始试运行。我今天下午刚去视察过,现场秩序井然,流程初步理顺,老百姓办理业务的体验反馈非常好,交口称赞,甚至有人说丁义珍是‘包青天在世’。” “哦?老百姓的评价这么高?” 何林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反馈很重视。群众的直接口碑,往往比任何汇报材料都更有说服力。 “是啊,何省长,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李达康认真地说,“所以,我冒昧来请示您,看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能否亲自去现场视察指导一下?看看这个模式还有哪些不足需要完善。如果何省长您也觉得可行,我们看看能不能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考虑在更合适的范围内进行推广试点?这也算是我们汉东在深化‘放管服’改革、优化营商环境方面的一个具体探索。” 何林略作思考,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他看了一眼日程表,干脆地决定:“好!老百姓都说好,那肯定有可取之处。我明天上午正好有空。达康同志,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进一扇门,办所有事’的便民服务中心,到底是怎么个便民法!” “太好了!何省长!” 李达康脸上露出笑容,“那我立刻通知光明区那边做好准备。明天上午,我和义珍同志在那边恭候您!” 从何林办公室出来,李达康脚步轻快。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办公室,沙瑞金刚结束一个简短的电话,正在批阅一份文件。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有料要报”的神色。 “沙书记,忙着呢?”田国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许,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头。 沙瑞金抬起头,示意他坐下:“国富同志来了,坐。看你这表情,是听到什么新鲜事了?”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语气里的兴味丝毫不减:“可不是嘛,新鲜事,前天上午,李达康,突然杀到光明区信访局去了!好家伙,发了好大一通雷霆之怒!” 沙瑞金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哦?达康同志去信访局了?因为什么事动这么大火气?” 他了解李达康,若非触及原则或实在不像话,一般不会亲自跑到区一级的部门去发火。 田国富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亲眼所见:“听下面汇报说,李书记是微服私访,到了那儿一看,当场脸就黑了!把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还有副市长丁义珍,叫到跟前,好一通训斥!那场面,据说孙连城被训得半蹲在那儿,腿都打颤;丁义珍也是一脑门子汗,连连做检讨,跟个孙子似的!” “李达康……训丁义珍?” 沙瑞金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个组合让他更加好奇了。丁义珍是李达康麾下得力干将,素来以“达康书记的化身”著称,李达康对他多有倚重,公开场合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实属罕见。“具体因为什么?信访局出了什么大纰漏?” “咳,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置信!” 田国富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鄙夷和一丝“抓到了把柄”的快意,“据反映,那个新建的光明区信访局,窗口设计得极不合理,台面高度尺寸不合格,玻璃上还贴了层厚厚的膜,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老百姓去反映问题,得弯着腰、甚至半蹲着,才能跟里面的人说话,去一趟跟受刑似的!而且办事效率奇低,态度冷淡,很多合理诉求一拖再拖,根本不给解决。最有意思的是,门口还杵着两个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派出所呢!” 沙瑞金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沉了下来:“还有这种事?信访局是党和政府连接群众的‘连心桥’,搞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群众意见肯定很大吧?” “何止是大!” 田国富掏出自己的手机,迅速点开一个内部信息共享平台的文字记录,递给沙瑞金,“您看看,这是下面同志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还有群众私下的议论。怨声载道啊!都说这哪是信访局,分明是‘信烦局’、‘信难局’!” 沙瑞金接过手机,仔细翻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文字描述具体,列举了群众反映的种种不便和拖延推诿的事例。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看完,他将手机递还给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李达康亲自去“灭火”,说明问题已经引起了足够恶劣的影响。丁义珍作为分管领导,难辞其咎。李达康当众训斥,既有整肃纪律的必要,恐怕也有做给上面看的成分——毕竟新省长刚来,巡视组也还在。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李达康在干部管理、特别是身边重要干部的管理上,并非无懈可击。丁义珍的“能干”下面,恐怕也藏着不少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作风。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峻的弧度在沙瑞金嘴角掠过,但迅速消失。他看向田国富,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分量:“看来,我们有些干部,确实把‘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忘到脑后去了,把机关衙门化了,离群众越来越远。达康同志亲自去纠正,是必要的,也体现了他对作风问题的重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国富同志,这件事也提醒我们,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不能有丝毫松懈。你那边,尤其是纪委,要举一反三。不光要看光明区信访局整改得怎么样,更要以此为契机,对全省,特别是窗口单位、服务部门,进行一次不打招呼的暗访摸排。看看还有没有类似‘高高在上’、‘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问题。发现问题,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肃处理,该通报的通报,该问责的问责。” 第 247章 信访局门口的问责 田国富立刻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这是要将一个具体事件,上升为推动全省作风整顿的契机,而且是从纪委监督的角度切入。他连忙点头:“瑞金书记指示得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回去就布置,立刻组织力量,开展专项暗访督查。一定要把这种歪风邪气刹住!”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至于光明区信访局这件事,明天我们也过去开开眼界。” 田国富心领神会,他应声道:“好的,沙书记。” 丁义珍一个电话却打到了京州市教育局、人社局,最后直通市财政局。 电话里,丁义珍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王局长,关于光明区反映的那批退休教师待遇问题,经过我们区教育局、人社局、财政局三家联合紧急复核,发现其中有129人的编制、社保关系及经费渠道,明确属于原市属企业办学校或早期市批民办学校范畴,其历史遗留的待遇支付责任,按现行政策,理应由市级财政统筹或原主办单位负责。这部分人员的详细名单和初步核实情况,我们已经整理成册,发送到你们局里。请你们市财政牵头,会同市教育局、人社局,尽快研究解决方案。” 市财政局局长老王接到这个电话,头立刻大了三圈。他对着话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恼火:“丁市长,您这……这不对吧?之前不是都在说,是你们光明区范围内的教师待遇问题吗?怎么突然又扯出一百多号归市里管的?这责任划分……”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声音陡然转冷,语速加快:“王局长,什么叫‘不对’?我们核对的是白纸黑字的原始档案和缴费记录!这些人当年的工资是谁发的?社保是往哪个账户交的?厂子是归省里还是市里管的?办学许可证是谁批的?这些都有据可查!怎么,当初收税收费、管理企业的时候,没见你们说这些学校归区里管;现在厂子黄了,老师老了,要发钱了,你们就想把包袱甩给我们光明区?天底下有这么做事的吗?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市里占了,我们区里就活该当冤大头、背黑锅?” 老王被噎得一时语塞,试图辩解:“丁市长,您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突然提出来,我们也要核实……” “核实?”丁义珍打断他,语气更加不客气,“我听说,之前,这批退休老师里已经有人找到你们市财政局去问情况了,结果被你们门卫和信访室的人推三阻四,甚至给‘撵’出来了?有这回事吧?你们当初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跟这些老师说明白他们归谁管?现在该担责任了,就想把老百姓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我告诉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别想把麻烦往下压!我们光明区能把自己该管的二百多人解决好,就已经是尽全力了!这一百二十九人的问题,你们市里必须拿出态度和方案来!如果你们继续推诿,导致这些老教师生活无着,再次引发群体上访,影响了社会稳定,这个责任,我看你们市财政局担不担得起!” 说完,丁义珍根本不给对方再辩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市财政局王局长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丁义珍这是把烫手山芋连同责任,一起硬生生扔了回来,还扣上了一顶“漠视群众疾苦”、“推诿扯皮”的大帽子。涉及一百多人的历史遗留待遇,需要的不是小数目,而且政策界定复杂,搞不好就会惹来审计和问责。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擅自决定。在京州市,涉及重大财政支出,最终拍板的只有一个人——市委书记李达康。 王局长立刻整理了一下思路,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线路。电话被秘书转接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丁义珍通报的情况,以及丁义珍强硬的态度,原原本本地向李达康做了汇报,重点强调了“一百二十九人属市级事权”、“丁义珍明确拒绝接手”、“可能引发不稳定”这几个关键点。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表态。等到王局长汇报完,他才沉声问了一句:“丁义珍那边,解决他们自己那部分,有没有问题?” 王局长据实回答:“丁市长说他们正在全力解决区属教师的问题,资金已经有着落。” 李达康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先这样,我来处理。”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但光明区信访局大楼前的气氛却远非表面那般和煦。为了迎接何省长的视察,大楼内外连夜经过了又一轮细致的打扫和布置,连门口的花坛都重新修剪过,透着崭新气象。 丁义珍早早便到了,带着信访局刘局长和几名骨干,穿着熨帖的衬衫,站在大门内侧等候。就在这时李达康书记的车疾驰而来。 李达康推开车门,脚步生风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与这准备迎检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甚至没看一眼旁边躬身问候的刘局长等人,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丁义珍。 “丁义珍!”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怒意和强烈的质问,在这安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你昨天下午,搞的什么名堂?啊?”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件事到底没捂住,但他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微微躬身:“达康书记,您这么早来了……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装糊涂?”李达康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昨天上午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退休教师待遇问题,你们光明区全权负责,限期解决吗?怎么我今早一睁眼,就接到市财政局的报告,说你把一百多号退休教师的问题,全都推回市里去了?还说什么‘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丁义珍,你这是什么意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糊弄我,还是糊弄老百姓?!” 第 248章 这件事就定给你们光明区了 李达康的质问连珠炮般砸来,周围的工作人员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丁义珍露出一副既委屈又无奈的表情,声音放低,带着解释的意味:“达康书记,您误会了,我哪敢糊弄您和老百姓啊!昨天在您办公室,我确实保证,我们光明区会尽全力解决我们区的退休教师待遇问题,绝不让老师们寒心。这个承诺,我们正在落实,区里能调动的资金已经在安排拨付路径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事求是”:“可是,达康书记,经过我们教育局、人社局、财政局三家联合,反复核对档案和原始缴费凭证,发现之前统计的那三百多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教师——他们的编制关系、工资发放渠道、尤其是养老保险和职业年金的缴费主体及账户,明确属于原市属企业或市批民办学校,按现行的财政事权和社保统筹政策,其退休待遇的最终支付责任,理应由市级财政和相关基金承担,或者由改制后的企业主体负责。这部分老师的资料、档案,真真切切不在我们光明区啊!” 李达康盯着他,冷笑一声:“档案不在光明区?那人是不是在你们光明区退休的?是不是在你们光明区居住?是不是跑到你们光明区的信访局来上访求助?现在群众认的是你们光明区政府的大门!出了问题,你们不管,谁管?难道让老百姓自己分清是区管还是市管吗?” “达康书记,您说的对,群众认的是政府。”丁义珍的姿态放得更低,但话里的“难处”也摆得更明白,“我们也想大包大揽,全部解决,让老百姓一次性安心。可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政策和体制的问题。我们区一级政府,权力有限,财政盘子更有限。如果我们擅自越权,动用了区财政去支付本应由市级承担的费用,这首先是违反了财政纪律,审计过不了关;其次,也会开一个不好的先例,以后所有类似的历史遗留问题都可能找到区里来,我们根本无力承担,最终损害的还是全区纳税人的利益和长期稳定的财政基础。” 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为了尽快解决我们区自己那部分教师的问题,我们已经把能挤的资金都挤出来了,区财政已经非常紧张了。如果再背上这一百多人的市属教师待遇,我们是真真无能为力啊!这不是推诿,是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李达康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丁义珍,你少跟我哭穷!你以为我不知道?山水集团那块地的历史欠款,不是你带着人亲自去追回来的吗?那笔钱不是已经进了你们光明区的账户?你敢拍着胸脯说,光明区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丁义珍焦急道:“达康书记!那笔钱是有明确用途和监管要求的!专款专用,不能随意挪用啊!” “我不管它原来是什么用途!”李达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手指几乎要点到丁义珍的鼻子上,“现在,退休教师待遇问题是当前最紧迫的民生问题,是政治任务!财政资金就是要用在刀刃上!既然你们光明区账上还有钱,既然这些老师是在你们的地界上反映问题,那这件事,就归你们光明区牵头负责协调解决!市财政现在也困难,市里没钱贴给你们!” 他下了最终通牒,语气不容反驳:“丁义珍,我告诉你,办法总比困难多!政策有模糊地带,就去研究、去请示!资金有缺口,就去盘活、去统筹!跟市里相关单位对接不好,你就亲自去跑、去协调!我要的是结果,是这一百多位老师也能尽快拿到他们应得的待遇!这件事,就定给你们光明区了!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推脱的理由!听明白了吗?” 丁义珍看着李达康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暗自咬牙,脸上迅速换上一种“接受任务、迎难而上”的沉重表情,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坚定:“是!达康书记,我明白了!既然市里和您这样决定,那我们光明区……坚决服从!再大的困难,我们也想办法克服!一定尽快拿出一个兼顾政策和实际的解决方案,绝不让这个问题再拖下去!” 李达康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最终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厉:“记住你说的话!我要看到实际行动和进展!”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座驾前一后悄然抵达,停在稍远些的树荫下。两人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信访局门口那令人意外的一幕——李达康面沉如水,正对着微微低头、不住擦汗的丁义珍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李达康那明显带着怒意的手势和丁义珍几乎抬不起头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沙瑞金和田国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田国富压低声音:“瑞金书记,看来这信访局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李达康这都第二次,亲自在门口,训斥分管领导了。” 沙瑞金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目光深邃:“恐怕不光是信访局的问题。走,过去看看。” 两人刚迈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车辆驶近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省政府的牌照,何林省长的车也到了。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都有些意外。 沙瑞金眉头微蹙:“何省长也来了?这事……动静不小啊。”他原以为只是自己这边接到举报过来看看。 田国富也感到诧异,猜测道:“可能是何省长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沙瑞金:“看来问题不小啊,丁义珍这次跑不了了。” 田国富:“谁让他不干人事呢?上次让他逃过一劫,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跌进去了。”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何林已经下车,看到了沙瑞金和田国富。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走了过来。 第249 章 看看是不是如国富同志说的那样 “沙书记,田书记,你们也在?”何林主动打招呼,语气平和。 沙瑞金立刻换上笑容迎上前:“何省长,你也来了。我也是刚接到一些关于光明区信访局工作作风的反映,不放心,就拉着国富同志过来实地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像话’法。没想到您也关心基层工作,亲自过来了。” 何林听着沙瑞金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他此行本是应李达康之邀,来看“便民服务中心”这个政务创新试点的。怎么到了沙瑞金嘴里,就成了“信访局不像话”、“检查问题”?这两者的导向可完全不同。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直接关系群众获得感,来看看是应该的。” 这时,田国富在一旁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惯有的直接和批判性:“何省长,您不知道,这光明区啊,有些问题是积重难返。尤其是这个丁义珍副市长,我早就听不少同志反映,是典型的‘两面人’,台上讲廉洁讲奉献头头是道,台下……哼。就说这新建的信访局,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可我听说里面是乌烟瘴气,群众意见大得很,要不是没有办法,问题得不到解决,都不想来第二次。” 何林闻言,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座崭新、整洁的信访局大楼,又看了看门口已经注意到他们、正快步迎过来的李达康和丁义珍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乌烟瘴气?田书记是听到什么具体反映了?” 田国富正要进一步发挥,李达康已经带着丁义珍、刘局长等人疾步走到了近前。 李达康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稳重的笑容,声音洪亮:“沙书记!何省长!田书记!欢迎各位领导莅临光明区检查指导工作!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脸上也浮起公式化的微笑,话里有话:“达康书记一早就守在这里,辛苦了。看来对信访局的工作,是抓得很紧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丁义珍。 李达康打了个哈哈:“哪里哪里,都是应该做的。信访工作是送上门来的群众工作,不敢不重视。” 丁义珍也赶紧上前,深深鞠躬,脸上带着谦恭:“欢迎沙书记、何省长、田书记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指导我们工作不足之处,我们一定虚心接受,坚决整改!” 何林的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带着审视,他平静地开口:“丁副市长,久仰了。” 丁义珍连忙道:“何省长您说笑了,我就是个干具体工作的小人物,哪值得您关注。” 一旁的田国富却冷不丁地插话,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丁副市长太谦虚了。你在汉东,尤其是京州,名声可是响亮得很啊。想不知道都难。” 丁义珍心头一凛,脸上笑容不变,更加谦卑:“田书记您说笑了,我那都是些虚名,当不得真,还是得看实际工作做得怎么样。” 田国富毫不客气,话锋直指核心:“我可不敢跟丁副市长说笑。我倒是听说,你们这个信访局,外面看着光鲜,里面问题可不小啊!老百姓来一趟,跟进‘白骨洞’似的,有去无回?怨气冲天?”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把信访局比作了吃人的魔窟。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丁义珍更是眼皮一跳。 李达康立刻出面打圆场,也是想把主动权拉回来:“各位领导,这外面太阳大,咱们别都站在门口了。既然来了,就请进去实地看看,到底我们这个信访局——哦,现在试点叫‘便民服务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嘛。何省长,沙书记,田书记,里面请?” 何林点了点头,他显然也想亲眼看看,这个被李达康称赞、被田国富贬损、又被沙瑞金质疑的地方,到底真相如何。他看了一眼沙瑞金:“沙书记,那我们……就进去参观参观?看看是不是真如国富同志听说的那么‘厉害’?” 沙瑞金微微一笑:“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就看看,这个让老百姓形容成‘白骨洞’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引导下,向信访局大门内走去。丁义珍跟在李达康侧后方,与李达康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今天的“视察”,恐怕绝不会是简单的“指导工作”那么简单了,沙瑞金和田国富来者不善。 沙瑞金、何林、田国富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陪同下,踏入了信访局大厅。预想中的混乱、拥挤、怨声载道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几位见多识广的省领导都不禁微微一怔。 大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原先空荡荡的空间,此刻井然有序地划分出等候区、填表区、咨询引导区和一排整齐的服务窗口。几十名前来办事的群众安静地坐在崭新的联排座椅上,或翻阅资料,或低声交谈,脸上并无多少焦躁之色。空气中回荡着清晰的电子合成女声,平和而富有节奏: “请253号,到7号窗口办理业务。” “请253号,到7号窗口办理业务。” 声音重复了三遍,清晰可闻。几人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和上方悬挂的指示牌,看向标注着“7”号的窗口。窗口上方的清晰地显示着业务类别——“税务综合”。 田国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税务窗口? 信访局的大厅里,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税务办理窗口?这和他之前“听说”的,以及他脑海中想象的“门难进、看脸难、事难办”的信访局景象,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除了“税务”,还有“社会保障”、“民政服务”、“教育咨询”、“司法援助”、“市场登记”、“医保服务”……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群众日常办事的各个主要领域。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身着统一服装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有的正在熟练地操作电脑,有的在耐心地向窗口外的群众解释着什么。引导员穿梭其间,轻声解答询问,帮忙取号、预审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