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分手后被情敌追爱了》
1. 神经病
靳谦停好车,眼前突然闯进一只手,有人将开屏的手机横在他面前。
“怎么了?”
他垂下眼,放柔了语气问道。
拿着手机的男孩儿身量不高,皮肤白得仿佛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灰黑色眼睛镶嵌其间,像某种精致的人偶娃娃,大白天里显得尤其阴森。
喻晨,今年七岁,靳谦同母异父的弟弟。
听照顾喻晨的保姆阿姨说,这孩子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平常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自娱自乐。
靳谦原本还怀疑这个便宜弟弟可能是特殊人士,去年专程找导师请假带他去医院检查了一番。
检查结果表明,孩子什么事也没有,就是生性不爱说话。
和靳谦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今年发生了一件事,对喻晨冲击力极大,使他从原本的孤僻几乎演变成完全的自我封闭,拒绝同任何人接触。
——他们那个患有精神病的母亲想拉着七岁的喻晨一起跳楼。
当然,妈死成了,儿子没死。
虽然目前活着好像也不比死了强,创伤应激严重,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治愈。
又是要处理母亲的后事,又是要关注喻晨的心理治疗,又是要办理喻晨的转学手续。
桩桩件件的事情累加到一块儿,靳谦不得已,在博三开学前将已经启动的项目暂时交由同导儿的师妹跟进。
眼下亮屏的手机上,师妹的消息犹如催命符一般强势来袭。
靳谦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弟弟手里接过手机。
【薄师妹:[弹语音未接听提醒]】
【薄师妹:师兄,明天该回来了吧?你消失的这一个月,我替你开了八个会,喝了三十二杯续命咖啡,全勤。[分享歌曲:活着]】
【薄师妹:该干完的活都干完了,组里几个本科生我也给你调教好了,不过有个事我得单拎出来说说。咱们数据备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我临时自费买了个云盘,发票拍你了,238块钱巨款,记得给我报销[图片]】
【薄师妹:详细报告我扔你邮箱了,抽空看下,明天几点来实验室?你来我就不来了[困]】
十月九号,首城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四分。
靳谦确认,他的“假期”结束了。
—
“以后你住这个房间,我在你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靳谦今年25岁,博三。
他是直博生兼职辅导员,压力要比一般人大得多,平时都住在学校公寓,方便实验以及应对学生突发状况,偶尔会留宿在金主那里,鲜少有机会过来这边。
倘若不是需要给喻晨提供一个良好的康复环境,靳谦大概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一处房子。
金主送的,一层两户。
唯一的邻居几年来素未谋面,至今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还是怪物。
好处是,不需要忧心邻里关系,且杜绝了发生纠纷的可能,很适合创伤后的儿童。
这是靳谦二十多岁以来,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当室友。
去医院接喻晨时,他毫不犹豫从喻晨的主治医生那儿顺走了两本佩里博士的著作,打算晚点抽个时间仔细拜读。
靳谦以一个半蹲的姿势同喻晨平视,见他木着脸,像个没上发条的机器人,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霾,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重新站直身子。
“我现在要收拾行李,你坐在这个小沙发上自己玩一会儿,过几天吴阿姨会来看你。”靳谦从行李箱里拿出玩具积木,放到事先铺好的榻榻米上。余光里,喻晨挪动步子,听话地坐上草莓形状的儿童沙发,也算是对靳谦的一种回应。
吴阿姨是靳谦之前给喻晨挑的保姆,心灵手巧,人也踏实,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可惜吴阿姨自己有个女儿,孩子年纪小恋家,单亲妈妈吴阿姨没法儿接受换个城市工作。
靳谦私以为自己和喻晨不熟,儿童心理上的问题,有熟人陪伴可能更有助病情康复,于是他和吴阿姨商量,让她过几天带着孩子来这边玩一段时间,顺便陪陪喻晨。
喻晨很安静,也很听话。
这套积木的说明书不知落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在靳谦替他整理衣物的时间里,他弓着背,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图纸,偶尔才有一到两步动作。
慢,但准确度奇高。
经过为期四周的沙盘治疗,喻晨目前的情况,相较一开始已经有了显著进步。
主治医生说,治疗的最初阶段,家长需要为孩子提供一个安全可靠的环境,不对其进行催促,而是慢慢成为孩子潜意识里的盟友,陪着他一点点找回自我掌控感。
这无疑是个漫长又麻烦的过程,但好在,靳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喻晨。”靳谦开口叫他。
那双灰黑色眼睛生硬地移转方向,视线落到了靳谦身上。
喻晨没有开口,可他的目光却好似在明晃晃地说——
“怎么了”。
所幸这些天的努力没白费,这种程度的回应正是好转的迹象。靳谦单膝跪地,眼睛直直看着喻晨,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以后这是你一个人的房间,如果我有事找你,我会敲门,或者给你发消息,能明白吗?”
喻晨没有反应。
靳谦略一思索,试探着出声:“明白了就点头。”
喻晨点点头。
这样看来,指令只要足够明确,并不是不能交流。
“我现在有两个东西要给你。”靳谦将一部手机和一块手表交到喻晨手上,语速放得很慢,“手表还会用吗?会用就点头。”
喻晨再度点头。
这手表就是普通的儿童手表,带定位和紧急求救功能,以前的家长端是吴阿姨在用,现在换成了靳谦。
“很棒。”靳谦予以肯定的目光,短促笑了下。
他手指轻点那部手机,又说:“这里面有个程序,能实时共享我的位置,你想找我的时候可以马上找到我。另外,明天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我会隔两个小时和你通一次电话,忙完了尽快赶回来,可以吗?可以就点头。”
这次喻晨没点头,他定定地注视靳谦,一动不动。
很明显是:不可以。
主治医生说得没错,喻晨目前极度依赖靳谦这个血缘关系上的哥哥,把他当作溺水之际的救命浮木。但靳谦却不可能无时无刻守在喻晨身边,让自己的整个世界围着他转。
更何况,导师和金主也不会同意。
靳谦一时有些犯难。
实验室不能进无关人员,即便他把喻晨带去学校,很可能也是托哪个得空的本科生照顾。
再说了,喻晨还不一定同意跟他出这个门。
于是,靳谦果断否决“同病人友好协商,良性关怀”这一方案,转眼换了副口吻:“喻晨,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我送你回医院,那里有张医生和护士姐姐,我忙完这阵子会去接你。”
张医生是靳谦的师母,国内顶级的儿童心理学专家,喻晨对她好感度很高,大概率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二,待在家里,等我今天忙完回来。”
喻晨是存在性创伤外加矛盾性依恋导致的自我封闭,并未造成理解上的智商问题。
所以,他能听懂靳谦的潜台词。
靳谦不会只忙这一阵子,假设喻晨选择PlanA,等靳谦下次、下下次忙起来,他还是会把喻晨送回医院。
作为喻晨同母异父的哥哥,能在母亲死亡且父亲明确拒绝抚养的前提下,主动担起喻晨监护人的责任,已经是靳谦慈悲大发。
他不是好人,更不是救世主,没那么多闲得发慌的善良。
他尽可能在持续高压下稳定情绪,给出他现阶段能为喻晨提供的最妥善安排,实时定位、定时通话,以及尽快回家的承诺。
倘若做到这个地步,喻晨还是不能接受,那他就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了。
最终,喻晨选了第二个。
不用靳谦给他提供分别代表两个选项的标志物,他自己主动伸出了两根手指。
—
隔天组会过后,师弟师妹们陆陆续续离场,只剩靳谦和那位白打一个多月苦工的薄师妹。
线上口嗨说靳谦来她就不来,线下一大早连滚带爬窜进实验室。
薄师妹原名薄零,本科专业精神医学,实打实的医学生。
靳谦的导师既是心理咨询师又是精神科医生,大学执教时自然也带了两个方向的学生。
薄零有医学背景,打从大二开始就跟着导师进实验室,一步步从打杂人员熬成了主力部队。她和靳谦一起做过不少项目,两人历经导师push打磨的狱友情堪比金坚、牢不可破。
“不是吧师兄,七岁的孩子你来这一套?”薄零闷了一口比她命还苦的热美式,眉头紧拧,满是不赞同,“你不怕他逆反心起来当场给你跳了?”
“他不会。”喻晨求生欲很高,干不出轻生的事。
“万一他觉得你是在威胁他、你要抛弃他,你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啪嗒一下碎了,又对他造成二次心理伤害,这怎么办?”薄零眼底困惑极甚,“师兄,你不像是那种无视风险神经大条的畜牲家长。”
靳谦没把事情讲全,只说了他让喻晨二选一。
没等他补充解释,师妹早已抢先一步替他找补:“我猜你肯定尝试和他沟通过,但孩子非要你在身边不可,线上联系也不行。”
精准概括现实。
靳谦一怔,继而失笑道:“你把我的话说完了我说什么?”
薄零耸耸肩,像随口谈论天气好坏一般,语气平淡:“没办法,我家也有个精神病。”
病理上的,不是骂人。
这俩师兄妹能混到一块儿,还有个最大的原因。
两人都是精神病人家属。
靳谦也是没想到,送走亲妈这个躁郁症患者,又来了喻晨这位创伤后应激。
一直在操心,操不完的心。
“师兄,你回去之后最好还是给孩子道个歉,多安抚安抚。”
“好,我会的。”
“不过师兄啊……”
师妹突然拖长了调子,语气十分耐人寻味。
靳谦转头看她:“怎么了?”
薄零挑了下眉:“你带个孩子怎么和少爷谈恋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靳谦听完师妹的话,表情愈加复杂。
三年前,靳女士二婚的丈夫在得知她有精神病后,迫于父母压力和她离了婚。精神病有基因遗传的可能,喻晨从小寡言少语,那家人越发担心大精神病会生出个小精神病,死活不要喻晨这个孩子。
靳女士觉得二婚丈夫背叛了自己,连带着喻晨也觉得是个孽种,四岁的孩子就这样被当皮球似的踢来踢去,两头碰壁。
相似的场景在靳谦记忆中上演过无数次,熟悉得令他作呕。
靳女士的治疗费用和抚养喻晨要花的钱是一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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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开销。
刚好,那段时间金主的前男友嫌金主事多脾气臭,劈腿劈得人尽皆知,把金主的面子按在地上踩。金主个性高傲,受不了有人在他头上拉史,说什么也要找个新的把前男友比下去。
用行动告诉对方,是我看不上你,是我先不要你的。
金主云敏,燕城云家的小少爷,从小被人捧着长大,没人敢给他不痛快,所到之处皆是恭维。
头一回在感情上被人摆了一道,气得神志不清。
又刚好,靳谦那两年作为燕大的交换生到国外学习,在共友的介绍下认识了这位云小少爷。
小少爷分手后,他不过是安慰了对方两句,递了几张纸巾,又领着小少爷放了回廉价幼稚的风筝。
可云敏在得知靳谦急需用钱后,却将所有上赶着来给他当情人的俊男美女抛之脑后,带着靳谦当时无法拒绝的条件向他抛出橄榄枝。
云敏要争口气,靳谦要钱,契约恋爱的最初,两人各取所需。
靳谦随了靳女士,有一副极佳的外形条件,皮相和骨相都是上乘。身材清瘦挺拔,肩宽腰窄,行止间是经年修习般的端正。
他身上没有靳女士那股子疯癫劲,整体气质更偏成熟稳重,温和而又疏离,给人一种冬日晨光的淡然安心。
通俗点说,他是个很拿得出手的情人,宠辱不惊的同时兼具绅士风度,最擅长给人圆场和递台阶,带出去保准能撑住场面,同小少爷那位自信心爆棚的前男友云泥之别。
不会爬到金主头上作威作福,更不会生出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人家爱上自己,从而一步登天。
为云敏前赴后继的人不在少数,多的是人想踹下靳谦上位,花招层出不穷。靳谦占了个小少爷恋人的名头,就算真在云敏面前争风吃醋明面上也能过得去。
可他从来没有。
他向来秉持着对金主私生活“不过问不干涉不深究”的三项基本原则,对云敏的风流事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敏只要不玩到他跟前来,他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契约关系,明面上演一演,背后各凭心意,合情合理。
只可惜云敏的性格组成里似乎带着一种劣根性,靳谦越是表现得温和大度,他就越想看到他失控发狂的一面。
云敏想让靳谦爱上他。
只要靳谦爱上他,他不信对方还能表现出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契约恋爱伴随着爱情攻略游戏,就这样耗了整整三年。
说实在的,靳谦现在也搞不清他和云敏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以对于薄零刚才抛出的那个问题,靳谦左思右想,还是选择如实告诉她。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清楚该不该提分手。”靳谦顿了下,眉宇间尽显疲惫。
薄零摊了摊手:“师兄,要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会怀疑对方不想正经谈恋爱负责又想吊着人家,然后骂一句有病。”
“但是你。”她一口气喝完剩下半杯冷了的咖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知道你是真没空。”
因为没空,所以连思考究竟是分手还是不分手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你之前不是觉得凑合也能过吗,怎么考虑上分手了?”她问靳谦这一嘴主要是担心他没法儿协调时间,到时候耽误集体进度。
哪成想师兄心里已经盘算着直接断掉一段关系了。
不愧是博士,下手就是狠。
提到这个,靳谦莫名头疼:“之前病的是我妈,她看到我就烦,不需要我在身边看着。”
“现在病的是你弟弟,他没你不行,恨不得栓你裤腰带上。”薄零从善如流。
“懂我。”靳谦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又低头整合起数据,唠嗑工作两不误。
“希望师兄早日逃离原生家庭。”薄零刚啧一声,又想起靳谦请假的这段时间里她代班辅导员碰上的怪人怪事,一股脑全对着他吐槽,“对了师兄,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有个神经病男的隔三差五上导员办公室堵我问你到哪儿去了。我说我不知道,他非说我是在给你打掩护故意不告诉他,一次问不到就来第二次第三次,我前女友那几个狐朋狗党看到就咬定说我直女装姬和男的搞暧昧,一觉醒来秒变朋友圈名人,真特么比窦娥还冤。”
这里的“神经病”纯粹是骂人。
“找我的?”靳谦下意识蹙眉。
“对,看着不像我们专业学生,一身牌子货,八成是搞艺术的。”薄零仔细回想那人的外貌,眼睛越眯越小,“还是经典款长发文艺男。”
简称装货。
不知从哪一刻起,靳谦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注视着某处一点,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师妹烦闷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大抵说的是——
“师兄你有印象吗?”
—
何止是有印象。
电梯门打开,听到声响转过头的喻晨同靳谦四目相对。
而喻晨身后,正是师妹口中那位神经病长发文艺男。
没在学校堵到人,直接去人家家门口守株待兔。
神经病上身一件印花衬衫,下身一条破洞牛仔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头发随手一盘,散得七零八落,要多凌乱有多凌乱。
见着回来的靳谦,他眼珠子一转,曲起身,手肘抵着喻晨瘦弱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Guess what, sweetheart. Surprise! ”
惊喜?
惊吓才对。
2. 邻居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撑着个瘦骨嶙峋的小学生,也不怕给人压垮,靳谦见状,赶紧上前将喻晨从那人手中解救出来。
师妹说得没错,面前这位真是个神经病。
云敏目前的追求者之一,靳谦的情敌。
燕城秦家二少,应辞年。
他随母姓,燕城少爷圈里出了名的纨绔二世祖,被亲妈发配到格林伍德之后过得全是些纸醉金迷的日子,私生活混乱,男女通吃,身边人来人往,几乎看不到空窗期。
应家和云家是世交,他和云敏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除了十多岁惹了大哥被流放小县城那几年,正常情况下他和云敏的社交圈少说也有百分之八十的重合率。
在燕城,应云白纪这几家的少爷每次出现都跟组队打怪似的,社交场上见着一个,另外几个指不定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了,小团体如雷贯耳。
靳谦认识应辞年早在认识云敏之前。
那一年应辞年被大哥流放县城,十四五岁的年纪,恰巧是少爷脾气正盛的时候,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自理能力聊胜于无,要没认识靳谦兴许早把自己作死了,活不到大哥良心长出来的那天。
落难之时认识的朋友最是难得,所谓同甘苦共患难,经此一遭,他立誓要把靳谦当最铁的哥们儿,以后发达了绝对要报答好兄弟中的好兄弟。
大哥派人接他回燕城,应辞年不得不走,和靳谦告别的时候少爷形象全无,扒着人家衣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即便他心里还惦记着靳谦这个朋友,现实因素横在面前一巴掌就能扇得他倒地不起。
说来好笑,他刚回燕城没多久又被亲妈通知国外流放,皇帝消气了太后还没。就这样,应辞年被迫做了整整五年格州留子,前三年没太后口谕不准回国的那种。
到了格州,应辞年的社交圈子又重新翻了一遍,身边的同学什么牛鬼蛇神应有尽有,三不沾里头起码得占两个。
他活得云里雾里,总觉得县城那两年像上辈子的事,割裂得很。
这种割裂,一直持续到来格州看他的白述组局,他在人堆里看见靳谦,对方还像记忆里的一样清冽温和,干净得在那种氛围中格格不入。
才开始慢慢消失。
可惜世事难料,再完美的白月光掉进染缸里,也会变成一抹寻常的浊色。
他对靳谦的滤镜,在靳谦有段时间莫名其妙疏远他后,他从白述口中得知对方上位云敏情人的那一刻裂得粉碎。
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了,靳谦和云敏只要同框出现在应辞年面前,他无一例外ptsd,喉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心,打过照面转身就吐得昏天黑地。
或许因为他和云敏是发小,自己被流放前又和云敏一个脾气,照着镜子,不忍心看到云敏被靳谦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耍得团团转,应辞年转头就在酒局上和白述诉衷肠,说自己对云敏这个他们中间最小的弟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情。
白述当场傻眼,他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应辞年这话夜里刚说完,隔天便成了他们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热搜top one。
为了坐实对云敏“别样感情”的八卦流言,自那以后,云小少爷出现的地方,总有应少爷的身影。
有人曾这样锐评,靳谦完全是古时候正宫大房的端庄做派,名分在那里,但温柔过头着实没什么意思。应辞年就不同了,他是美院留子,见识多玩得也花,使得全是些勾栏手段,跟这种人谈恋爱生活肯定多姿多彩。
明面上,靳谦不但要防着外边成群的莺莺燕燕,还得防着应辞年这个癫起来丝毫不顾旁人死活的家伙。
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钱难挣,史难吃。
应辞年没了人形拐杖,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随后挑唇笑道:“我当然在这里。”
他耸耸肩,往靳谦对门那间房一指:“这是我家。”
“你家?”靳谦眼皮一跳。
应辞年怕他不信,径直走到房门口,对着指纹锁伸出食指。
“叮——开锁成功!”
门被拉开,应辞年搭着门把手似笑非笑:“喏,你看,真是我家。”
越看越觉得这人笑得碍眼。
靳谦眼底倒映着应辞年明晃晃的挑衅,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设想过很多种邻居的样子,以便于对门住户性格举止再怎么惊天地泣鬼神,他都能尽量说服自己接受。可是万万没想到,最后的邻居竟然是这型号的。
“以前没怎么在这里见过你。”靳谦语气冷淡。喻晨被他挡在身后,眼珠子好奇地转了转。
应辞年眨眨眼笑:“那我不也没怎么在这儿见过你嘛。”
这人装傻充愣有一套,靳谦不打算跟他耗下去:“抱歉,是我唐突了。”
语罢,他牵着喻晨的手腕转身欲走。
“慢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应辞年的声音好像冷了几分。
靳谦顿住脚步,偏头看他:“有事?”
视线望过来的瞬间,应辞年立刻收住了眼底的锋芒,姿态散漫,没脸没皮:“没事就不能叫你吗?”
他嘴角就没下来过,一个劲儿地冲着靳谦笑,和友善这个词丝毫搭不上边,潮湿、森冷,像某种带角质鳞片的粘腻爬行动物。
就等着猎物放松警惕那刻,伸出舌信,将其一击毙命。
“随你。”对上应辞年,靳谦通常没什么情绪,既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生气更是少有。
有的仅仅是一种和这人没法儿交流的无能为力。
“好吧。”应辞年极其夸张地拉长声音,在靳谦眼皮子底下唉声叹气。靳谦静静看着他演,好奇他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
忽地,应辞年话锋一转,眼神挪到了喻晨身上,存心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小帅哥是你什么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靳谦瞥了眼喻晨,很难不怀疑应辞年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明显吗?”
应辞年无辜地摇了摇头。
麻烦。
靳谦在心里轻嗤一声。
面上却端起一副礼貌认真的模样回答应辞年方才的问题,语出惊人:
“我儿子。”
周围空气仿佛刹那间停止了流动。
应辞年脸上表情蓦地微妙起来,唇角带着的笑隐隐有消散的趋势:“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喻晨现在和靳谦小时候有六七分相似,靳女士基因强大,生出来的孩子都继承了她那副赏心悦目的好皮相。
冷白肤色,灰黑眼睛,断眉英气锐利,是一种极富攻击性的漂亮。
一般人长成这样可不容易,有这张脸,至少半生吃喝不愁。
想来,也怪不得应辞年反应过激。
就算是兄弟,两个人也不能这么会挑地方长吧。
“不然?”靳谦挑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儿,“傻子才会这么大反应。”
平常靳谦说话没这么直接,整一个弥勒佛在世,别人就算当他面儿说他坏话戳着他脊梁骨骂,他也跟没脾气似的一笑了之,要不然应辞年也不会成天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这里怼一嘴那里犯个贱。
这回被他呛了个好歹,应辞年眼睛都睁得比平时大了些,皱眉道:“你今天出门吃炸药了?”
“嗯。”靳谦干脆承认,嘴角挑起标准的社交微笑,“所以,如果不想我恶语伤人心,麻烦你最近尽量安分一点。”
最近。
尽量。
安分一点。
应辞年把靳谦这番话拆了反复研磨,越品越觉得不对。
应辞年虽然是靳谦的情敌,但在情敌之前,他和靳谦云敏也都是朋友,更是云小少爷的发小,所谓的“娘家人”。
面对朋友,靳谦很少会下人面子,更何况是财神爷那边的,能哄则哄,话都往好的捡着说。
应辞年就是受不了靳谦低眉顺眼的死样子才故意给他找麻烦,试图从他身上窥得一点从前靳谦的蛛丝马迹,看到除温柔面具外哪怕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
如今靳谦像个人了,他反而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你知道我是什么脾气。”应辞年鼻翼里溢出一丝轻笑。
他这种人,就喜欢干一些和旁人想法相悖的事。
别人越不让他做的,他偏要做。
各路神仙来了都不好使。
“也是。”靳谦闻言,似乎也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他就多余提这么一嘴,说了也白搭。
应辞年在很多事上抱有一种莫名的坚持,靳谦微微侧身,刚要梅开二度,他赶紧抢先一步,对着喻晨说:“这你弟弟,亲的?”
“如假包换。”靳谦这回没存心逗他,直接了当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和他在一块儿吗?”
“没兴趣。”靳谦伸手揉了揉喻晨的头发,一双含情眼温柔潋滟,嘴上却是快刀,“再说了,问他不比问你强?”
喻晨问什么答什么,别提有多听话。应辞年可就难说了,添油加醋都是其次,颠倒黑白才是招牌。
他是疯了才会在应辞年身上浪费时间。
应辞年哑然失笑。
得,今天这人他还真惹不起。
“咔搭——”
房门上锁,过道里只剩应辞年一个人。
他懒散地倚着自家大门,半阖着眼,视线还留在紧闭的对门上迟迟没有收回,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
片刻后,一个绝妙的点子涌上心头,应辞年抿直的嘴角转而向上挑起,比AK还难压。
他长腿迈开,转身进门。
相似的一声闷响,过道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
关上房门后,靳谦察觉到衬衫下摆处传来的动静,低下头,是喻晨正用手轻轻拽着。
“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靳谦同往常一样蹲下身,以平视的姿态和喻晨交谈。
喻晨许久不曾说话,好不容易开口,稚嫩的嗓音喑哑不堪,艰难吐出几个字节:“哥哥,礼物。”
嗯?
靳谦没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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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一头雾水:“你是想要新玩具吗?”
他最近发了笔横财,不管什么玩具都买得起。
可事实显然证明靳谦理解上出了差错,喻晨深深皱眉,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个,哥哥,那个……”孩子急红了脸,扯着靳谦袖子不断重复这短短四个字。
孩子急成这样,当家长的心里也不太好受。靳谦嘴唇抿紧,正调动自己有限的双商代入场景,总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只差一步。
“等一下。”靳谦手背贴上喻晨结结巴巴但又滔滔不绝的嘴,为他人工闭麦。
喻晨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周泛起薄红,好像要急哭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靳谦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随后冷静陈述自己的想法,“那个哥哥,是不是指我们过道里碰到的那个哥哥?”
这回,喻晨重重点了几下头。
靳谦心道果然,不带任何缓冲果断追问:“那个‘礼物’是指……他跟你说他要给你送礼物,还是他已经给你送了礼物?”
喻晨那双灰黑色眼睛倏地亮起,没过几秒又暗淡下去。
靳谦已经成功对上喻晨的信号,目光透着肯定:“句子太难,没办法回答?”
喻晨点头。
“好,那我换个问法。”靳谦重新组织语言,把一个问题拆成了两个,“他跟你说他要给你送礼物?”
喻晨眼睛一亮,欣喜地点点头。
靳谦怀揣着疑惑又问:“他已经给你送了礼物?”
喻晨还是点头。
难怪回答不了,原来不是二选一。
靳谦心中了然。
不过话又说回来,社会人士给孩子的礼物,他这个当监护人的总得把关一下:“什么礼物,我能看看吗?”
喻晨点点头,从小口袋里拿出一叠折好的a4纸,当着靳谦的面摊开。
最上面那张a4纸上,有一大一小两个Q版小人。
一个松散丸子头,印花衬衫破洞牛仔短裤 ,脚踩人字拖叉着腰咧嘴大笑。
一个黑色短发,白T恤运动裤,蹲在角落里画圈圈,旁边还有内心os:你就笑吧,马上画个圈圈诅咒你。
上边两个小人神态抓得十分到位,一个欠兮兮的神经病,一个阴郁小蘑菇。
正是应辞年和喻晨。
靳谦欣赏完这幅大作,没忍住笑了:“挺可爱的。”
不是什么反人类的东西,看着还挺友善,应辞年送了个喻晨中意的礼物,他这个做家长的或许得回头找个时间谢谢对方。
靳谦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刚想站起来去给喻晨做饭,喻晨却按住了他的手。
“还有?”靳谦疑惑。
应辞年那家伙还能画什么?
喻晨又掏了掏小口袋,再度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
靳谦看着它一点点展开,表情逐渐凝固。
还是Q版小人没错。
但这张纸上既不是喻晨也不是应辞年,而是社交场上把微笑面具焊得和妈生脸严丝合缝的靳谦本人,两副面孔的那种。
一面: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面:哪里来的智障,滚。
真该说不愧是他。
靳谦捏着这张Q版画低笑一声:“幼稚。”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似乎是为了印证应辞年的无聊,靳谦的vx通知铃声恰逢其时响起。
他点开一看,是新的好友申请。
[对门邻居,加个好友。]
靳谦按了同意。
[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聊天吧~]
[Cian:Hello邻居,以后请多关照哦。]
关照个锤子。
靳谦腹诽。
这家伙哪里都不像是需要关照的。
[Cian:Hello邻居,看得到我吗?]
[Cian:邻居怎么不回消息,邻居这么高冷的吗?[可怜]]
[Cian:邻居喜不喜欢我送的惊喜,喜欢请扣1。]
[Cian:我会一直憋气到邻居回我消息为止。]
一秒钟过后。
[Cian:我死了,你个砂仁犯。]
靳谦:“……”
有病。
他刚按住手机键盘打算回复,应辞年又扣了条消息过来。
[Cian:邻居邻居,我这里还有个惊喜你想不想知道呀~]
靳谦打字:[什么?]
应辞年回复得很快。
[Cian:当然是我们小少爷的前科哥回国了呀,有人要给他接风洗尘,就在这周末,你也要到场哦。]
[Cian:[哈哈大笑.jpg]]
看热闹不嫌事大。
靳谦回了个手机自带的“OK”弹他脑瓜崩,心里开始思考起应辞年消息中提到的那位“前科哥”。
真是前科?
还是……
忘不掉的旧情人?
3. 端倪
应辞年这条消息摆明了是来给他添堵的。
靳谦深知这一点,眼看着喻晨跑去拆闹钟,自己干脆进了厨房,准备晚饭的同时转移注意力,控制自己尽量不往那个方向去想,省得败坏心情。
如果他和云敏之间仅仅只是一开始的雇佣关系,靳谦心里对此可能不会有多大触动。
问题就出在云小少爷模棱两可的态度。
契约恋爱一年期满,云敏突然心血来潮说想和靳谦换个相处模式。
不要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要恋人和恋人的关系。
他,喜欢他。
当时这话从云敏口中说出,靳谦大脑一片空白。
理性告诉他,小少爷不过是头脑一热,想像其他人一样正儿八经谈个恋爱,然后对某个看似轻轻松松就能被打动的人说了一句“喜欢”,便期待着那个人乖乖到他手心里来了。
他可是少爷,从小众星捧月长大,要什么得不到?
前男友是个例外没错,但那也是因为对方不知好歹。
他不信靳谦也是那种拎不清的白眼狼。
靳谦的确不是白眼狼。
一年的时间里,云敏里里外外给他送过不少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价值上千万,豪门又不是冤大头,即便是云敏那种家庭,能为情人花上这个数目也超出靳谦意料。
他清楚云敏兴许对他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好感,但绝对没想过对方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一年可以做很多事。
拿着云敏给的钱,靳谦和母亲的主治医生商量好了治疗方案,为喻晨请了保姆规划了开销,把喻晨的生活费和学费这些单独存到一张卡上。
剩余的钱,他借给了一个创业的朋友。
那朋友商业前瞻性高想法也多,眼光尤其毒辣,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好运气赶上行业风口,一下就抓住机会展露头角,紧接着扶摇直上。
能被靳谦称作朋友的人,自身人品当然也好得没话说。
对方不仅在还钱的时候把靳谦借出去的数目翻了一番,顺便还匀了一些股份到他名下,以至于之后靳谦年年都能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分红。
稀里糊涂的,他一夜乍富。
解决完母亲和弟弟的事情后,他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甚至因为沾了朋友的光根本不可能有缺钱的时候。
原本靳谦想着,既然他现在有钱了,那就将这一年中云敏为他花的所有钱尽数还给他,这样一来,他好歹不会觉得自己挣了笔黑心钱,更不用担心往后会遭天谴。
但他只要一和云敏提还钱的事,云敏马上跟他翻脸。
在这位云小少爷的世界里,还钱等同于侮辱他的人格。
要是靳谦把他给出去的钱原原本本地还回来了,那这一年里靳谦对他的温柔顺从算什么?
算他白嫖吗?
Not really.
靳谦止不住地叹气。
他尝试过和云敏好好掰扯这个事情。
且不说那笔钱数额如何,首要是因为靳谦心里一直认为,云敏对他最大的恩不在于钱本身。
而是及时雨,雪中送炭。
来钱的路子有的是,可在那个节骨眼上,云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那一年的贴心情人服务完全可以当作报恩。
钱是钱,恩是恩。
各论各的也在情理之中。
但云敏身上有种学历含金量存疑的美感,靳谦怎么解释他都听不懂,一解释他就发脾气砸东西喊靳谦滚出去。
面对这样的云敏,靳谦没一次不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实在没辙,只能就此作罢,再也没在云敏面前提过还钱的事。
还不了钱,总得想个别的法子减轻罪恶感。
云敏只是想和他换一种相处模式,又不是想要他的命。
换换又能怎么样?就当哄孩子了。
结果,现实给靳谦上了沉重的一课。
以往做情人时,云敏对他的要求高也不高。
高是指身材样貌能力谈吐等方面需要样样拔尖。
而不高就在于,那时云敏只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找他,不会占用靳谦的私人空间。
做恋人就不一样了。
他和男的走得近不行和女的也不可以,哪怕同门之间吃个饭都不隶属于云敏认定的正常社交范畴。
云敏给的理由是靳谦以前没谈过恋爱,一切性取向皆有可能,同门之间又是朝夕相处,最容易滋生不正当感情,必须从根源上杜绝。
靳谦满头问号,他丝毫无法理解云敏这套强盗逻辑。
更没法儿理解的是“同门之间容易滋生不正当感情”。
据靳谦了解,他身边有几大专业学生经常性看不上同窗。
例如法学、哲学、心理学等。
本科同窗都看不上,更别说同门了。
没有尔虞我诈明争暗斗都算好的,爱情,这是什么毁前途的东西?
并且,用薄师妹的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就是——
“宫中太监和宫女禁止对食。”
狱友就狱友,没几个人会想和狱友天长地久。
还是用师妹的话来说,和同门亲吻拥抱酱酱酿酿的时候真的不会想起两个人一起被导师push的时光吗?
想想就养胃。
这都吃得下对自己也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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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云敏是本科学历,他没有同门。
所以他也没办法理解硕博同门间的相看两厌。
他不能理解,也不会去试着理解,即使靳谦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表达‘希望彼此能好好沟通、互相体谅’的诉求。
更何况,云敏自己就不是个有边界感的人。
他嘴上说着喜欢靳谦,要和靳谦谈恋爱,手机里却留着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偶尔来了兴致还会聊上那么几句。
被靳谦意外知道了,他就会冠冕堂皇地说,他只是想在前男友面前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好有多幸福,没别的心思。
没别的……
心思……
靳谦记得当时自己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去处理那学期班上同学评定奖学金的事,只当这事翻篇。
在那之后,云敏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
酒局、商k、以及各种所谓的地下俱乐部活动。
偏偏时而使尽浑身解数避着他,时而又好像刻意让他知道一样,身上满是破绽。
此外,云敏可能还会今天提一嘴某个酒局上哪个哥哥好看,明天提一嘴商k里哪个姐姐漂亮。
最近蹦极滑雪的时候遇上了谁,那人好像对他有意思。
最近哪个以前认识的朋友突然说喜欢他,把他吓了一跳。
……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靳谦起初想着算了,反正也没什么真感情,就当还是原来的关系。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对云敏不太公平。
答应了用恋人的模式相处,也应该用平常恋人的反应才是。
于是,靳谦破天荒对醉酒后的云敏冷下脸,带着质问的口气问他,他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为什么,无端弄出一堆暧昧不清的关系?
看到靳谦的反应,云敏却满意地笑了,说:“我喜欢你因为我生气。”
靳谦不明白。
他背着光无声冷嗤,觉得荒谬至极。
从没见过这么无理的喜好。
没过多久,云敏又问他:“靳谦,你觉得难受吗?”
靳谦沉默无言。
他看着云敏的脸,灰黑色的眼里倒映着对方令他恶心的模样。
“你肯定难受,我让人查过你,他们说你妈……”
后面的话,他不想听了。
手刃下落,云敏失去意识,止住了声音。
靳谦强忍住喉间翻涌上来的感觉,转身给联系人列表里云敏朋友之一的白述打电话。
“学校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云敏喝醉了,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来照顾。”
他伺候不了。
4. 裂缝
靳谦不是没遇到过云敏这样的案例。
在职辅导员期间,曾有个学生在邻近天台的楼道口带着哭腔问他:
“谦哥……如果我的男朋友在和我谈恋爱的期间不懂分寸,和很多人暧昧,却和我说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表现出极端情绪,因为他觉得我展露出极端情绪的时候是在乎他的、是爱他的……我该怎么办?”
那个学生他有印象,综测排名在年级里数一数二,打过国赛省赛,带过队拿过国奖,家里根正苗红。又和薄师妹一样,从本科开始就跟了导师在组里打下手,以后多半也是要进实验室搞学术的。
哪想到遇人不淑,谈了段恋爱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又是神经衰弱睡眠障碍,又是自我怀疑自我贬低,典型的被所谓对象pua狠了,导致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接到学生室友打来的电话,靳谦一时半刻都不敢耽误,顾不上白天黑夜,现在几点,车钥匙一拧,驱车直奔图书馆主楼天台。
他处理这种事已经处理出了经验,去的路上一直和学生室友保持通话状态,让她等他确认情况,一旦情况不好随时准备联系救护人员。
好在学生没有轻生的念头,单纯只是到天台吹风想透口气,见到靳谦,她先是惊愕惶恐,然后再是不停给他道歉,愧疚自己大半夜让他白跑一趟。
什么叫白跑一趟?
“我巴不得你没出事。”那时正值深秋,夜里刮着冷风,靳谦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上去有些失真,淡淡的,无奈又温和。
他把人带到了避风处,坐在楼梯阶上例行询问前因后果。
学生不是个犟的,靳谦问她就答。没过几分钟,便有了她哭着问出口的那番话。
“无论他的理由听起来多么合理。”流露出极端情绪等同于在乎,听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可惜这种小把戏靳谦见得多了,他导师就有这个方向的研究,“但利用暧昧引发伴侣嫉妒,实质上是一种情感操纵。”
健康的关系应该建立在互相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而不是通过测试和操纵伤害一个人的真心。
“你有跟他说过,他这样让你觉得很难受吗?”靳谦问。
“说过。”学生答。
靳谦大致推测出了具体走向,笃定道:“然后呢,他还是没有停止这种行为。”
“对……”学生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说,“我跟他提过很多次,希望他多少能改一点,可是他直接拒绝我说……他改不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谦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学生是不知道没错,她导员可是清楚得很。
靳谦这人比较务实,再加上学生也不是什么旁人能安抚好的性格,与其在这儿吹着冷风充当贴心大哥哥讲些安慰的话开解她,倒不如让她自己调理。
“看vx消息。”他说。
学生双目通红,摸出手机一看,她导员给她发了一个几百mb的pdf。
“这啥啊谦哥?”看到这么大容量的文件,她更想哭了。
靳谦一副她占了大便宜的样子,故作幽怨:“这里面有我导师关于人格依恋模式研究的论文和具体研究经历,便宜你了,他这篇论文在知网上要钱。”
更不用说还有附加福利。
学生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一个猴一个拴法,有什么性格的学生也就有什么对应的安慰方式。
文件一出,学生立刻换了个状态,原地坐着下载pdf,旁边有现成的博士讲解不用白不用,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依靠伟大的专家研究来稀释爱情带来的痛苦,这损招得亏靳谦能想出来。
但,好用是真的。
靳谦对云敏扭曲的依恋关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种人,你跟他提了也改不了,万一深陷其中,极有可能影响自身对健康关系的认知,以及未来择偶。
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学生在他的建议下和pua大师提了分手,从此扎根学业潜心深造自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呢?
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和云敏摊牌,而是一月复一月、一年复一年地装傻充愣和视若无睹……
“哥哥。”
这时,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靳谦的思绪。
靳谦抬头,见喻晨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轻笑着张口鼓励:“真不错。”
他站起身,伸出手收了盘子。
正打算去洗碗,喻晨却在他路过时扯住了他的衣摆。
靳谦不得不转过头:“怎么了?”
喻晨今天的话格外多,不仅多还利索:“哥哥,聊天。”
“你要和我聊天?”靳谦眉梢一挑。
稀奇。
之前一个月里说的话凑不来三十个字,今天一天却直接刷新了记录。
应辞年那两张简笔画真有那么大魔力?
他分明记得这人在国外学的是古典艺术,而不是西方玄术。
不知道的还以为应少爷毕业于霍格沃茨。
“我洗个碗,很快。”说着,靳谦转头要走,一股巨大的拉力拦着他,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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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衣下摆上挥之不去。
——喻晨还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靳谦再度偏过头看他,无奈叹气:“一定要现在?”
喻晨点点头。
“好吧。”靳谦拿他没办法,放下盘子重新落座。
喻晨脸上似乎隐隐跳动着兴奋,是不同于往日的难得表情,靳谦心生疑惑:“今天发生了让你很开心的事?”
喻晨笑了起来,两只梨涡在室内灯光下异常瞩目。
看得出确实很高兴了。
靳谦:“因为那两张简笔画?”
喻晨点头,又摇头。
除了这个,好像也没别的了吧?
靳谦猜不到,但他肯问:“除了它们,还有其它让你高兴的东西?”
喻晨眼睛一闪,重重点了两下头,看得靳谦真担心他磕着桌板。
“是什么,我能知道吗?”靳谦循循善诱。
喻晨弯起眼睛,说:“照片,妈妈。”
从眼前这个孩子口中听到后面那两个字,靳谦只觉得诧异。
妈妈……
那明明是险些害死他的人,把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可他提及她时,依旧是喜悦居多。
靳谦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差错,顿了顿问道:“晨晨,你刚才说,妈妈?”
喻晨肯定地点头:“妈妈。”
他全然不避讳提起有关母亲的字眼。
带喻晨进行心理治疗的这段时间,张医生和靳谦一直有意不在他面前提到这两个字,担心会导致喻晨病情恶化。
可依照如今看来……
“晨晨,你恨妈妈吗?”
靳谦问。
一个带着他去死的人,究竟是恨,还是不恨?
喻晨呆呆地愣在原处,像是没有理解清楚靳谦的意思。
靳谦见此,想法又转了个弯,道:“没事,我们换个问题。”
他再次开口:“晨晨,那你爱妈妈吗?”
这下,喻晨懂了:“爱,妈妈。”
他的语言功能远远不及正常水平的十分之一,只凭借仅有的本能一字一顿道:
“哥哥,妈妈,我们,照片,画。”
与此同时,手机上vx消息的通知铃声蓦地响起。
一切的一切,都那样巧合。
[Cian:[图片][图片]]
[Cian:邻居,这是我答应你家小朋友的礼物,记得来取哦~]
[Cian:不用太爱我[杀马特.emoji]]
5. 未接来电
靳谦打开房门,迎面对上倚着门框的应辞年。
他似乎早已恭候多时,晃着手里的东西冲靳谦挤眉弄眼,配上那副硬帅的好皮相,给人一种清爽又油腻的诡异感,笑得忒不值钱:“邻居动作挺快啊。”
“总不能让大艺术家和他刚完成的作品一起等我。”靳谦礼貌回以一笑,藏锋带刃,“两步路的事。”
应少爷大抵是一天不笑会死,每次和他碰面都像从他导师院里跑出来的精神病人,笑得神经兮兮莫名其妙,靳谦有时候真想摁个计数器看看这人一天能笑多少次。
一天天的有什么事这么值得开心?
身为在读博士,每天被导师push到深更半夜还要给师弟师妹们当免费带教老师的靳谦,深知自己永远无法和这帮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共情。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化身法外狂徒。
“那这画你可得小心捧着。”应辞年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转而荡漾着笑,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个范围:“下次,大艺术家没准儿就要收他家门口的过路费了。”
“画不收费?”靳谦嗓音醇厚,带着微不可察的低笑。
应辞年:“当然,给孩子的。”
“应少爷还是那么大方。”
这话明褒暗讽,十足的阴阳怪气。
要是听话的人迟钝点也就算了,偏偏应辞年和靳谦相识多年,秒懂他的言下之意。
应辞年眸色愈深,直勾勾盯着靳谦,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笑容暧昧不明:“那是,我对你一直很大方。”
这样赤裸又迷惑的眼神,靳谦只在应辞年身上见过,虽说时间久了屡见不鲜,可他还是在事先早有准备的前提下被膈应了一手。
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放得开。
也可以说是……
不要脸。
“这样啊。”靳谦故作讶然,仿佛第一天知道。
灰黑色眼眸低垂又抬起,再和应辞年视线相对时同样盈满了笑意,声音低沉,言语不逞多让:“那希望应少爷在别的事上也能一样大方。”
最好不要再使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给他找麻烦。
应辞年怔愣一瞬,薄唇动了动,张口忘言。
等他回过神,只有一扇紧闭的钢铁防盗门矗立在眼前,靳谦早带着他给小朋友的礼物不见踪影。
应辞年:“……”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拒之门外。
以前倒没觉得家门口冷成这样。
—
[Cian:Hello邻居,我知道你在。]
人在一肚子坏水的时候永远不嫌事多,应辞年线下没折腾够,线上接着骚扰靳谦。
[Cian:邻居啊,已读不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这叫冷暴力,挂网上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Cian:哎不是,我记得你对别人好像不这样啊,针对我?[疑问]]
[Cian:哦我知道了,你是在试图引起我的注意[墨镜]]
[Cian:[男人,你在玩火.jpg]]
[Cian:[上网只是为了和你聊天,晚上好我的朋友.jpg]]
喻晨递给他手机时,靳谦注视着屏幕上如流水般闪过的消息——特别是某个柴犬微笑举杯的表情包,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叽叽喳喳的。
聒噪。
摊上这么个邻居,以后的日子有得闹心。
“晨晨,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处理点事。”靳谦弯下腰,对喻晨低声细语道。
喻晨捏着手里的卡通画,自觉去一旁收拾乱作一团的闹钟零件。
靳谦看着他关好房门,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这才进了书房。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上边挂着论文修改界面和小窗组会群,旁边的平板上正显示他与薄师妹的vx聊天以及分屏的企鹅主页。
打开灯,靳谦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前些天从师母张医生那儿顺回来的《登天之梯》,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长腿自然舒展。
准备工作就绪,靳谦在电脑上登录私人vx,点击同步最近消息。
下一刻,消息提示的叮咚声在他耳边足足响了快两分钟,那位闲出屁的大艺术家一个人自嗨半天,硬生生给自己唠美了。
点开聊天框一滑,全是新消息。
靳谦:“……”
默了默,他发自内心请教:[你最近空余时间很多?]
应辞年秒回:[不,我很忙的。]
靳谦刚想说既然忙就别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字还没打完,就见下方又弹出一条新的:[忙着看你会不会回我消息。]
[Cian:心动吗宝贝[玫瑰]]
之前还跳得好好的,刚才差点停了。
靳谦扯了扯嘴角,选择性回复:[应少爷时间宝贵,用来等我的回复可不划算。]
[Sean:你的时间,应该留给更值得的人和事,对吧?]
[Cian:Everything else pales,you’re the only worth that lingers.]
应辞年压根儿不按套路出牌,一句意味不明的洋文突然窜出来,看得靳谦无言以对。
对面好像察觉到他一时语塞,抓准机会持续输出:[好歹我也给你家小朋友送了见面礼,回我两句消息不过分吧?]
应少爷脸皮堪比防弹玻璃,该道德绑架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
靳谦眯了眯眼:[不过分。]
只是——
[Sean:这礼是不是有点薄了?]
应辞年摸着下巴一想,意识到确实寒碜,不像他平时的风格,赶紧为自己挽尊:[这不是初次见面太仓促了嘛,等我几天[委屈]]
又装。
靳谦扶着酸痛的太阳穴,首肯道:[行。]
应辞年立刻顺杆上爬,在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这块儿没得话说:[现在,劳驾靳博士回我以下几条。]
靳谦熟练地回了个初始表情里的“OK”,依旧弹人脑瓜崩。
被隔空弹脑门的应辞年全然不知,心情雀跃,一连引用了最炸裂的那两条消息。
[Cian:1/Cian:心动吗宝贝[玫瑰]]
[Cian:2/Cian:Everything else pales,you’re the only worth that lingers.]
[Cian:靳博,请[心]]
靳谦视线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心道怕什么来什么,墨菲定律诚不欺我。
他马上调整好状态,一边思考话术,一边徐徐敲打键盘,手指翻飞,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Sean: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更希望听到‘是’,还是‘不是’?”/Cian:1]
[Sean:Careful. Once something is deemed ‘the only’, it bes dangerously easy to miss./Cian:2]
这年头谁还不会拽个洋文?
问题重新抛给应辞年,比起他方才那番话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面难得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沉默了许久。
一人被噎上一回,算作扯平。
靳谦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我有事先下了,大艺术家不要忘了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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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见面礼。]
—
他说下线是真下,几个设备上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凑一块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靳谦工作的时候不太看手机,要用也是用抽屉里放着的备用机。
手机扔在客厅茶几上,从根源处杜绝分心。
他先是审阅了一遍辅导员工作号上的学生消息,确定都看过也都回复了、除去千奇百怪的批假理由外没什么大事,随后才在组会群里通知这周什么时候组会汇报。
群里痛嗷声不止,一个个双手合十附加叮当猫磕头表情包求师兄放过,列队刷屏整齐划一,就连薄零也跟在里头凑热闹。
靳谦淡定装瞎,只当没看见。
然后,意料之内的,迎来了薄师妹的小窗私信。
【薄师妹:师兄,你还记得咱们上次开组会是什么时候吗?[微笑]】
也只有嫡师妹才敢对嫡师兄发死亡微笑,剩下的庶本硕博全夹着尾巴做人,一声都不敢吱。
靳谦微微思索了下,明知故问:【什么时候?】
薄师妹心如死灰地敲出两个大字:【今天。】
靳谦:【那还好啊。】
【薄师妹:好个屁啊好![怒]你tm下次组会定周五[怒]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怒]】
【薄师妹: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在你办公室门口吊死?[裂开]】
【薄师妹:[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是死人.jpg]】
靳谦只回了她第二条:【首先,我明天不去办公室,假设你在导员办公室门口吊死,应该只会吓到其他无辜老师和路过的可怜学生。】
【其次,我们办公室门口好像没什么地方可以挂绳子,你要是搞朝堂撞柱文臣死谏那一套,操作可行性兴许会更高。】
【最后,我不信,你的惜命程度堪比一台老爷车。】
薄师妹个人日常饮食次次如临大敌,交通出行回回如履薄冰,再深下去确诊被害妄想症指日可待。
再说了,薄师妹家里还有个精神病患者要照顾。
这样的人,哪能说死就死?
聊天框上方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趁着机会,靳谦率先微笑补充:【师兄拒绝了你的幽默并对你泼了盆冷水。】
这盆冷水效果显著,顶上那行字瞬间停滞不动,连着师妹的心一起冻得拔凉拔凉。
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算了,恐怖的是,靳谦还在追着杀。
【靳师兄:老师说你之前把太多时间花在了谈恋爱上,虽然他支持我们完成终身大事,但你在两者需要的时间上分配不均,着实严重影响自身学业和集体进度,新学期新气象,老师让我通知你,明天记得去他办公室一趟,和他谈谈心,顺便展望展望未来[握手]】
靳谦没骗她。
通知确有其事,他本来想着在导师那儿装作忙忘了没告诉薄师妹,让她再歇个几天。
可现在师妹自己主动撞上来,这可就怪不得他了。
薄零在网线另一端把整张脸从头到尾搓了个遍,最后咬牙切齿回复靳谦:【好的,师兄。】
同门之间的“友好”交流就此结束,靳谦最后调整了一遍论文格式,先备份云端再发了份给导师。
等到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他打开桌上那本儿童心理学著作准备学习一二,刚翻几页,外面倏地传来敲门声。
靳谦合上书,冲着外面的人喊道:“进。”
门被打开,喻晨拿着他的手机走进来,两个大眼睛炯炯有神,里面布满了认真。
他说:“哥哥,电话。”
大晚上的,能有谁给他打电话?
靳谦接过手机一看,上面赫然列着二十多个标红的未接来电。
——联系人显示:敏敏。
6. mistress
“喂。”
电话拨通,一道略显低哑的男声穿过嘈杂的音乐与周围人的起哄,从听筒中缓缓流出:“怎么了兄弟?”
“敏敏在你那儿吗?”
青年的声音淡如流水,其间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
应辞年他们那个小团体里面,就属白述最为年长,他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人脉广朋友多,鲜少与人交恶。就算是好到如云敏这类的铁哥们儿和人起冲突,他也闭上眼睛充耳不闻,能独善其身就独善其身。
白述喜欢交朋友,大大小小的社交场合总有他的身影,很多时候还是活动发起人之一,活脱脱一个组局狂魔。
他酒量不错,喝到后半场才刚开始上头,没等意识渐趋模糊,听到手机里传出的淡漠男声,后脑勺仿佛重重挨了一计闷棍,刹那间头晕目眩。
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白述瞳孔猛地一缩,酒也醒了:“不在我这儿啊,我今天一天都没见着他。”
靳谦犹疑:“真的?”
“真的啊。”白述哆嗦嘴唇,一手抹掉太阳穴冒出的虚汗,眼神无比坚定:“咱俩什么关系,你就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先不谈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单论白述后半句话来说,那确实是不假。
云敏的人际圈里,他是难得尊重靳谦的几个人之一,不会容貌歧视,不会怀疑他和云敏在一起的动机,更不会明里暗里地讽刺他的家庭背景。
“行,我知道了。”靳谦毫不怀疑他那番话的真实性,白述从来不屑撒谎,“谢谢。”
“哎等等——!”
电话挂断之前,白述急忙喊道:“你先别挂!”
闻言,手指微微一顿,转而从按键上方移开。
“嗯?”靳谦听他的没挂电话。
白述喉结滚动,迟疑着开口:“我能问问……你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了解清楚情况他啥也不敢说啊。
靳谦不拿他外人,实话实说:“我刚才在忙论文上的事,没看手机。等我家里人把手机拿给我,我往未接那儿一看,他给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哈?”白述目瞪口呆,二十几个?这也太多了吧。他咂咂嘴,“那你打回去没?”
“打回去了。”靳谦面色平静,无波无澜,“打了三十多个。”
“……辛苦了兄弟。”
云敏作起来一般人顶不住,要是这倒霉孩子给人打电话但那人没接,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忙,人家给他回电话的时候,他非得等人持续不断地给他打上一堆,才肯屈尊降贵挪动手指接那么一下。
电话那头落下一道长长的叹息声,听上去极为疲惫。
白述越发同情这兄弟的遭遇,咬唇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你要不上北湾那栋别墅看看?他最近经常往那边跑,说不定这会儿也在。”
“好。”靳谦应声,挂电话前再次向他道谢。
白述哈哈笑:“生疏了啊兄弟,咱俩谁跟谁啊,怎么说也是过过命的……”
“嘟——嘟嘟——”
靳谦无情挂断电话。
喻晨站在靳谦腿边,歪着脑袋仰头看他:“过、命?”
靳谦:“……”
如果说大半夜送白少爷去医院割阑尾算过命的交情,这命过得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没事,他有病。”靳谦手掌落到喻晨脑袋上方,轻轻揉了下他的头发。
喻晨眼睛扑闪,稚嫩的嗓音里透着怜悯:“他,好惨。”
靳谦忍俊不禁。
仅存的一点良知使他没有笑得太过明显,而是抿直了唇,盯着喻晨的眼睛正色道:“对,所以我们有空可以多关心他。”
喻晨认真地点点头。
“好了晨晨。”靳谦俯下身和他商量,“哥哥现在有个很紧急的事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待一会儿,可以吗?”
云敏不喜欢小孩儿,之前还因为喻晨的事和他闹过,靳谦不可能带着喻晨去找云敏。
喻晨很轻地皱了下眉,似在考虑。
他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还留在母亲身边的那些年,也都在迎合她的想法,很少为自己考虑过。如今到了靳谦这里,好像有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应可以卯足了劲地去任性,不需要为无能的大人委屈自己。
可是……
靳谦注视着喻晨脸上变换的表情,心里有块地方慢慢沉了下去。
“晨晨。”他叫喻晨。
喻晨木讷地抬眼,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或者,你想不想去邻居哥哥家玩一会儿?”靳谦琢磨片刻,两手放在喻晨的肩膀上,轻声询问道,“你不讨厌他对吗?”
喻晨垂下眼,靳谦的影子在他的视线里清晰伫立着。
过了半晌,他小幅度点了点头。
—
半个小时后。
[Cian:你家小朋友饿了,我带他出去吃个夜宵。]
[Cian:你就算不同意也晚了,我们已经在开车去大排档的路上了[墨镜]]
[Cian:坏了,我没带过孩子,怎么带啊,这东西有说明书吗?]
[Cian:小喻晨有什么忌口没?万一吃出问题来你不会撕了我吧?]
[Cian:如果我负责所有的医药费,能不能……到时候不和我真男人线下1v1?]
[Cian:[赔笑.jpg]]
……
一个利落的甩尾,车身稳稳停进划定的车位,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靳谦仗着自己车技好,愣是压着最高限速飙了一路。
驾驶座车门被推开,长腿迈出,皮鞋踩在砾石地上发出短促的碎裂声。
靳谦理了理袖口,别墅的感应灯在他抬眼时从头顶泼下,映照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以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前碎发。
摸出手机,靳谦粗略看了下应辞年发来的消息,捡着稍微重要点的回复。
[Sean:你看着来就行,不会撕了你。]
拇指按下智能钥匙,身后的车灯应声暗了下去。靳谦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别墅大门,沉闷的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Sean:今天谢谢。]
他刚要把手机放回兜里,应辞年的消息霍地弹了出来。
[Cian:线上谢多没诚意,烦请喻晨家长回来再谢。]
这幢别墅入口后是一个狭长的走廊,穿过长廊才能到达客厅。趁着走路的这会儿空档,靳谦低头敲字,手指落到屏幕上划出了残影:[好的邻居老师,晚点当面请示。]
发完这条消息,手机又被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客厅的灯亮着,但这里没有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云敏也不在。
云少爷私下里喜静,不喜欢住的地方人多,特地叮嘱阿姨只用在他有需要的时候过来,其余时间不必打扰。
房子里空荡荡的,深夜尤其冷清。
一层逛了一圈没看到人,靳谦不作停留,立刻上了二楼休闲区。
云敏有时候会在他的私人影音室里看电影看一宿,或者找几个朋友喝喝酒玩点游戏什么的,要是喝醉了也没事,反正不远处就是他的卧室,走几步路就到了。
意外的是,靳谦把这些地方找了个遍,又去乐器房、书房,包括储物间也走进去转了一圈。
整个二楼翻了个底朝天,没看见一丁点儿云敏的影子。
既然这样,那就只有……
靳谦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处停下了脚步,眸光微微一动,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上去。
他之前到这幢别墅留宿过几次,最多只在二层客房休息一晚,轻易不会踏上三楼。
别墅三层是主人家较为私密的空间,有眼力见的客人鲜少会触犯这个禁忌。没有云敏的允许,靳谦向来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多余的雷一个也别想炸到他身上。
来也来了,找也找了。
靳谦完全端得是打工人的心思,熟练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成功拍照留档,事后云敏兴师问罪起来他好歹有个交代。
虽然吧,这东西八成是起不了多大用处。
云敏想找茬的时候才不管什么是非黑白,随便胡诌个理由大发雷霆也是常有的事。
靳谦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全当拍个照给自己留点心理安慰,省得到时候只能撅着嘴重复那句“臣妾百口莫辩”。
瞟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九分,四舍五入也快到三点了。
明天他还有个学术沙龙得跟着导师一起,举办点就设在燕城本地,交通上不用太过担心。
可尽管如此,他也不能不睡觉。
人。
不睡觉。
一定会死。
靳谦不想做困死鬼,伸手搓了两下酸痛的眼睛,试图以此来缓解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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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的疲惫。
生理性眼泪越搓越多,大半夜被迫出来的靳博士重重打了个哈欠,转身搭着扶手离开。
“嗒。”
他刚往下走了两步,一个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楼上某处传来,像是某种硬物轻轻磕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靳谦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就说不能半夜跑出来办事,瞧,都整出幻觉来了。
他抚上太阳穴晃了晃脑袋,凝神继续往下走,皮鞋触及台阶发出短促的声响,越衬得周遭空旷安静。
“嗒、嗒。”
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是两声,比方才更明确,也更近了些。
在深夜无人的别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不但突兀,还瘆人。
靳谦微微蹙眉,也不再往下走了,站定在台阶上,眼睛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楼梯上方。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节奏不疾不徐,似乎朝着楼梯口这边走来。
一抹红色的影子从他视线中掠过,女人高跟鞋的声音清脆作响。有楼梯遮挡,眼睛还未捕捉到任何清晰的身影,一缕香气率先弥漫过来。
起先是一种清凉的药感,隐隐带着檀木的味道。人走得近了,浓郁饱满的玫瑰香才彻底显现,混着一丝陈旧的书卷气,洁净中透着温暖。
靳谦不懂香,可对这个味道却惊人地熟悉。
“Sean,真的是你。”
女人上身着一件领口微敞的酒红色衬衫,黑西裤包裹住的腿笔直修长,她棕发碧眼,红唇微张,手持单尾鞭小声惊呼道。
靳谦舒展眉毛,对她颔首致意:“Celine,好久不见。”
“你是来找Yun的吗?”Celine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尾音轻轻上扬,磁性优雅。
靳谦瞥了眼她手里的鞭子,心下了然:“对,他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但我在忙,因此没有接到。拨回去的时候,他那边没有回应,我很担心他,所以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Celine轻轻笑了下,碧绿的眼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他正在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有你在,我当然放心。”靳谦唇角勾起,展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Celine是一位资深mistress,在大圈中通常以sado的形象出现,鞭技高超,分寸感强,性格张扬霸道,引得很多优秀的sub或maso为她前赴后继。
云敏从前在国外时曾经做过她一段时间的sub,但他要求太多,填表时表示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麻烦又无趣。
Celine有自己的需求,不会主动去迁就一个小小的sub,即使云敏现实生活中家境优渥,可在圈子里,身居支配位的dom和sado才是当之无愧的游戏主导者。
最后,他们两个不欢而散。
见到Celine,靳谦既意外,又觉得合理。
人的接受能力会随着年龄环境阅历的不同,逐渐发生改变。云敏几年前不能接受Celine的安排,不代表现在不可以。
只不过大晚上事发突然,还是有点震撼到他了。
“Sean,你最近有空闲时间吗?我想找你探讨一下绳艺。”Celine冲他眨眨眼睛,直言不讳道。
靳谦同样不委婉地提醒她:“Celine,这里是华国。”
国内不比国外,对这种小型文化并不推崇。
“哦。”Celine拉下嘴巴,惋惜道,“这真是太遗憾了。”
她低头叹息片刻,又抬头问他:“未来一年里,你还会来到雾谷吗?”
“抱歉,今年我大概率会一直留在华国。”就算到了国外,也不可能会涉及那种场合。
靳谦到国外做交换生的那几年,有个混圈的学长为了拉着他一起,硬是找了个“研究原生家庭对人性癖好的影响”把他骗去了某知名字母俱乐部。
一通审核面试和培训后,他莫名就成了支配者中的一员。
秉着对学术的献身精神,他全面学习了一位优质dom需要了解到的安全规范与道具使用。到了后期,靳谦顺利出师,一手出色的绳缚和鞭技在圈内闻名,辉煌程度毫不亚于Celine。
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云敏光鲜外表下的龌龊索求。
以及,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应辞年。
7. 骑士长
靳谦来雾州做交换生的第二个月,意外结识了一位娴雅端庄的贵妇人。
那是学长名义上的母亲,雾州贵族中鼎鼎有名的淑女,周围的人都叫她拉莫尔夫人。传言中,学长与他的继母素来不和,几乎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靳谦那会儿刚过二十岁,又从小受华国教育影响,整个人还比较“天真”,他原以为学长只是单纯地看不惯继母,碰面时顶多冷下脸或者呛两句。
怎么说也是贵族,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母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
但他想错了。
雾州不是华国,学长也不是平民老百姓。在学长眼中,看不惯的人,就应该背地里悄摸neng死。
他不但想,他还敢实操。
于是,在一个美好的午后,雍容华贵的拉莫尔夫人突发过敏性休克,当着学长和靳谦的面儿险些撒手人寰。
学长进食的动作从容优雅,极富观赏性,桌子上有什么吃什么,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靳谦……
靳谦脑子里只有“不能见死不救”和“夫人罪不至死”。
他在饭桌前见拉莫尔夫人状况不对,连忙找了个借口离开。
没过多久,可怜的拉莫尔夫人就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抬上了救护车。
学长可能死都没想到会有这出,他眼睁睁看着一群白大褂把拉莫尔夫人带走,五官深邃的一张俊脸黑得简直能吓退包公。
而他旁边,以去洗手间为借口偷偷拨打急救电话的热心市民靳先生淡定切牛排,在救护车远去的鸣笛声中深藏功与名。
至于学长的满口“fuck”,靳谦置若罔闻。
过了一段时间,康复后的拉莫尔夫人和她的丈夫——也就是学长的亲生父亲,专程来雾谷大学感谢靳谦对她的救命之恩。
酬金丰厚,但他没收。
举手之劳而已,换作其他华国学生遇到这种情况也会为她提供帮助。
再说了,他在这件事里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打电话,别的什么力都没出,拿钱受之有愧。
那一天,靳谦收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热情的称赞,热情到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埋死自己。
—
学长性子比较轴,倒欠靳谦八百个心眼子。他没想过打听当时喊来救护车的那个人,更没有一刻将怀疑的心思放到靳谦身上。
在那之后,他借着心理学研究的名义把靳谦骗去了雾州知名的字母俱乐部。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拿靳谦当朋友。
华人云:“有福同享”。
学长深受华国文化的感染,立志要带着他新交的华人朋友开启一段美妙的旅程。
当然,这福气靳谦一点儿也不想要。
他难得在一件事上从头迟钝到尾。
兴许当时被邪祟缠身脑子进水了吧,直到俱乐部会员信息录入成功,靳谦才反应过来这东西跟心理学研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完全就是学长钟情小众癖好顺道想拉他下水。
多管闲事干涉别人因果,果然是会遭报应的。
靳谦跟随向导参观完俱乐部内圈后,彻底心如死灰。
一路上他看到了多少人衣冠楚楚,就看到了多少人一丝不着。身边的学长对这些东西习以为常,左一句“您的sub看起来很听话”,右一句“他似乎快要承受不住了”。
靳谦不像学长那般健谈,对这个鬼地方更是说不上来的膈应。
学长去试个鞭子的功夫,靳谦立马溜了。
但——
“Jin。”
刚要抵达外圈,一个熟悉的女声忽然从他身侧响起。
靳谦才注意到,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是那位端庄美丽的拉莫尔夫人。
与先前在外面见过的她不同,这天的拉莫尔夫人身着白色骑装,手执马鞭,英姿飒爽。她身后跟着的女人颔首低眉,浑身上下都透着对拉莫尔夫人的尊敬和依赖。
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
拉莫尔夫人告诉他,她和她的丈夫是商业联姻,平时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这家俱乐部由她和她的丈夫创立,二人在这里分别以King和Queen为代称。
圈外,拉莫尔夫人是一位完美的淑女,她的丈夫同样是一位完美的绅士。
模范夫妻,琴瑟和鸣。
而在圈内,他们更像两位不同的领主,驻守着自己的领地。
学长有很强烈的消极型俄狄浦斯情结,他会了解到这个圈子,正是因为拉莫尔夫人的丈夫。
如此一来,他对拉莫尔夫人那堪称疯狂的敌意,也都能解释得通了。
靳谦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这种东西难以接受或是恶心至极,可在听完拉莫尔夫人所述中关于大圈文化的一切后,他突然又看到了心理学研究在向他招手。
学长好像也没说错,以此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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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对人性癖好的影响”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
很快,拉莫尔夫人成了靳谦在圈内的老师。
她在dom中属于金字塔尖的那一批人,温和稳重的上位者,严厉与慈祥并存,既有一手绝佳的鞭技绳艺,又熟知掌控sub的所有相关心理学,教科书级别的aftercare引人为之沉醉,无愧Queen之名。
她为靳谦提供了大量的影音资料和书籍文档,并在百忙之中每周为他上一节实践课。
圈内信息流通的速度比靳谦预想中要快得多。
本身dom在圈内的占比就不高,优质的dom更是难得。
Queen一手培养出的“骑士长”,他们哪儿会不知道呢?
一场派对表演赛过后,名下没有sub的“J先生”马上成了俱乐部中无主sub们的梦中情dom。
有拉莫尔夫人的这层关系,靳谦在俱乐部里算是一个走后门的小高层。
录入会员的工作,偶尔会交到他的手上。
他不仅知道俱乐部又进了哪些新人,新人的属性也一目了然。
所以,当应辞年踏足这里时,他毫不意外得到了消息。
应辞年对自己的定位是一名sado。
sado与dom的不同在于,sado通常只进行短期身体关系,而dom更注重长期的精神联结。
通俗来说,sado产生“一夜情”的可能更大,而dom会在某一段时间内有自己固定的sub。
只是吧,刚入圈的应辞年做一位sado也是不够格的。
下手没轻没重,技术烂得发指。
真正的sado会清楚maso的临界点,以防游戏时伤害过度或闹出人命。
面对应辞年这样的sado,靳谦向来不会吝啬自己手里的红牌。
他与应辞年在圈内的首次对话,便是——
“晚上好,先生,我是管理员J。”
“原谅我此刻打断您沉浸式的创作,但我刚刚似乎听到您的partner使用了安全词,而您精湛的专注力让您完美地忽略了它。”
青年身形颀长挺拔,墨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漆黑缎面衬衫外罩着墨灰丝绒马甲,腰线收得凌厉,长腿裹在修身西裤与军靴中。
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如大提琴:
“我不得不代表俱乐部,向您出示一张红牌。”
8. J先生
最初,靳谦并没有想过会在那种地方见到应辞年。
他来雾州后和应辞年的第一次碰面,还是在学长对他的生拉硬拽之下促成的。
学长是雾州本土有名的社交牛人,在各种社交场合上混得风生水起。刚好,来格州探望“流放王爷”应辞年的白述也是燕城有名的社交悍匪。
这俩人能够认得,还是因为找乐子找到一块儿去了。
一场摩托车比赛下来,学长和白述越看对方越觉得顺眼,仿佛遇到命中注定的知己那般相见恨晚。
白述组的局,学长说什么都要去凑个热闹。
然后,他和professor打了个招呼,硬是把一头扎根实验室的靳谦给借走了。
没有过问靳谦本人的那种。
靳谦那时已经在俱乐部里和Queen学习了快一年的小众文化,他除在校学习之外为数不多的活动,也就只有在俱乐部内精进自己的绳艺,其余的社交场合能找借口不去就找借口不去。
但学长的邀请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是靳谦到雾州后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性格上又足够死皮赖脸,压根儿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认识?”
聚会刚开始没多久,靳谦就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应辞年。
他从小过目不忘,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人都会在脑海中留下印象,更何况应辞年曾经真真切切地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整整两年。
即便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靳谦仍然能一眼认出对方。
只是……
“以前认识。”靳谦这样回答。
学长觉得有趣,笑眯起眼睛:“Sean,你的说法很奇怪哦。”
“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
被朋友们簇拥在最中心的少年察觉到方才有人看他时,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早已消失不见。
靳谦将视线从不远处那群公子哥身上移开,自然地和身边人碰了下杯:“现在有点不想认识了。”
应辞年和他记忆里的样子相差甚远,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他这人对“曾经的朋友”没什么执念,既然朋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么在他眼里,便失去了上赶着重新认识的必要。
“Sean,你这下不得不认识了。”学长的声音突然在靳谦耳畔响起。
这位雾州贵公子大爷似的向后一仰,手肘抵了下他的胳膊,眼底兴味儿正浓,“那边的小朋友正朝我们这边过来。”
靳谦不想认识的旧朋友越过人流,主动走到他面前,来当这个新朋友。
“靳谦,好久不见。”
十八岁的应辞年在他们座位跟前站定,轻轻俯下身,打招呼时,说得是一口地道的中文。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目光专注地落在靳谦身上,就好像看不见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当他得知十九岁的应辞年进入俱乐部,成为了一名新人sado,靳谦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小小年纪不学好,偏要跟风赶时髦。
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连着sado一起抽。
圈内鱼龙混杂,他们俱乐部如果不是因为创立者的社会背景足够强大、创立者设下的规则足够严苛,免不了像其他小众俱乐部一样,也闹出几条人命上上社会新闻。
没有熟人引进,在圈内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应辞年是通过白述知道的俱乐部,白述又是通过学长知道的俱乐部。
可学长本身并不算一个资深爱好者,他最多偶尔玩玩,借着King先生的名义在俱乐部里逛一逛,看上一两个节目,参加几个有趣的主题派对。
没有足够强大的dom做靠山,很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即便审核会员时已经尽可能筛选掉了某些纯粹暴虐的“伪sado”,或是进来探听贵族消息的非圈内人,也还是不可能规避所有风险。
新入圈的爱好者们如果没有接受正确的引导,极有可能像应辞年一样,完全不顾partner的死活。
在King与Queen的管辖下,以往俱乐部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恶劣行径。
可不凑巧的是,那段时间两位创立者被圈外生活绊住了脚步,很少在俱乐部露面。
而将坏风气带起来的人,正是Queen身边的Princess——Celine。
Celine从前是Queen的sub。
听拉莫尔夫人说,她是她唯一动过真感情的孩子。
Celine年轻漂亮、明媚张扬,在圈内的起点高得不像话,一进来就收获了顶级dom的青睐。
她是女王的公主,亦是公认的王女。
甚至当她想做上位时,拉莫尔夫人也会满足她的要求,成为她的下位。没人比站在金字塔尖的dom更懂得如何做好一名完美的sub。
Celine有过最好的dom,也得到过最出色的sub,她的经历,圈内无人不艳羡。
但……
在圈子里求感情,善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身份、年龄。
这是两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Celine前一夜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拉莫尔夫人表明心意,隔天,便收到了Queen的弃养通知。
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骄傲的Princess被她的Queen抛弃了。
那日之后,Celine再也没找过其他dom,也不再充当下位。
她以sado的形象在俱乐部出现,比从前身为sub的她还要受欢迎得多。
她亲手撕下自己身上“Queen专属”的标签,成了圈内颇具盛名的mistress。
Celine喜爱鞭挞,在她看来,简单粗暴的身体关系才是人类天性中最原始的刺激。
她不愿在“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dom”上浪费时间,其名下的所有sub和maso,无一不是已经被驯服成功的兽。
在Celine“名人效应”的影响下,Queen一派的dom默默在新风潮中退场,新生dom多半以sado属性为主。
这时候,靳谦在雾谷大学收到了来自King的邮件。
King委托他暂代俱乐部管理者一职,等他们处理好现生,会尽快赶回去肃清低劣风气。
有了King给予的代理权,靳谦马上让以Celine为首的那些sado见识到了什么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银面的长发绅士一度成为sado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应辞年入圈的时机不大凑巧,正好赶上靳谦脾气最差的那段时间。
优雅的阴阳怪气过后,他毫不手软地禁止了应辞年的短期会员资格,并通知合作俱乐部在规定时间内拒绝接待这位犯了事的先生。
十九岁的应辞年眉头一皱,打心底觉得面具男管理员J是在针对他。
周围的sado哪个不是这么干的,凭什么只逮他一个?
于是当天晚上,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sado和管理员J对峙的事迹被围观人群大肆传播。
当然,这事儿能传得人尽皆知,主要还得归功于新人sado外形条件足够优越。
视频中新人sado俊逸不凡,一件深灰色衬衫妥帖地勾勒出薄而清晰的胸肌轮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利落有力。
管理员J银面长发,灰丝绒马甲束出挺拔身躯,长靴稳立如古树盘根。他略抬下颌,目光透过面具沉静地落在少年身上。
空气里满是无声的碾磨。
俱乐部中见过靳谦真容的人屈指可数,他从入圈起就没打算找sub,自然也不准备让同好们看到他的真面目。
只不过,俱乐部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将“骑士长”视作英俊dom的代名词,经过屈指可数的那些人口口相传,大家都对J先生的容貌有个大致的概念。
上位对上位,最容易滋生出好戏。
可惜就可惜在,新人sado只有一张俊脸和哇塞的身材,并不足以和他们的管理员J先生势均力敌。
靳谦让随行的dom把应辞年的maso带下去做aftercare,而他则是在围观人群中邀请了一位sub对应辞年进行名师指导课。
“请这位先生认真观看。”
他取过一柄乌黑柔韧的蛇鞭,没有预热,没有试探,瞬时扬起一道干脆利落的弧度,鞭梢破空,锐利的尖啸声在应辞年耳畔掠过。
“啪——”
一道清晰的红痕瞬间浮现在sub的肩胛之下。
靳谦微微侧身,向应辞年展示自己挥鞭的姿势与发力点。随后,持鞭的手腕再次翻转。
“啪!”
第二鞭精准叠上第一道红痕边缘,毫厘不差,sub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底跳动着鲜活的渴望。
“若您眼中只有施与他们的痛苦,最好还是不要执鞭。”
管理员J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将这话扔给身旁站着的应辞年,靳谦扶起自己的临时搭档,轻轻为对方擦拭药膏。
与对待新人sado的态度截然不同,J先生在给sub上药时,温和得像在说着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乖孩子,做得很好。”
应辞年遥遥注视着他,呼吸平稳沉静,可颈侧微微搏动的血管还是泄露了他内里的翻涌。
手掌情不自禁攥紧成拳。
管理员J。
他记住了。
—
靳谦早料到应辞年越挫越勇的几率远远高于知难而退。
当他下达给应辞年的“禁赛期”过去,在俱乐部中再次看到对方出现时,靳谦丝毫不感觉意外。
经过上次J先生对新人小sado的一对一大师课后,应辞年学乖了不少。
他不但把SSC和RACK原则刻进了骨子里,更是一有空就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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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巡逻的J先生学习精准的技艺。
干一行就要行一行,不专业等于白学。
应辞年几年前的脸皮虽然不比现在厚,但也和“薄”这个字搭不上一点边。
明明上回还被资深dom当小卡拉米降维打击,转头就扒上人家伏低做小求教技术。
靳谦是又好气又好笑。
应辞年这份勇攀高峰不惜认敌作师的精神,勾践听了都会自愧不如。
在应辞年的软磨硬泡和死缠烂打下,靳谦维持了一名绅士该有的风度。
他敢学,他就敢教。
流言就像是野火,有时只需要一点风便能燎原。
某位惹过J先生的sado最后成了J先生的徒弟一事,毫无意外又传开了。
可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J先生徒弟的朋友公然说要做Celine的sub,结果被Celine身边的sado抽得皮开肉绽。
徒弟为了给朋友找场子,居然将J先生拉下了这趟浑水。
靳谦在休息室内和Celine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应辞年的那个朋友,就是云敏。
他潜意识里对小众文化感兴趣,再三纠结后,还是跟着应辞年进了这家俱乐部。
和很多刚入圈的男性sub一样,认为女mistress会比男master更安全更好相处。于是,刚好处在空窗期,且在sub中广受爱戴的Celine完美成为了云敏的目标。
然而小少爷还是太天真了。
Celine不喜欢亲自训练新人,她一贯只收成品sub。
所谓成品sub,是她这样的sado对待sub们的凝视性客体词汇。
简单来说,她只把sub当物件或是宠物,而不是一个平等的个体,Queen所奉行的理念被她最喜欢的孩子毁得一干二净。
Queen一派的dom认为,他们所处的这种小众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权力让渡。
sub对dom交付信任,将自身权力短暂交由dom托管,而不是失去权力。
他们始终存在平等对话的机会,有着一段平等的关系。
把sub当作物品来看待的dom,不出意外一定是各大俱乐部黑名单上的常客。
Celine没上黑名单,一是因为Queen。
二是因为,圈子里处处是她的人脉。
三是因为,她最多只是动动嘴皮子,没对sub们进行过实质性伤害,谁又能分得清那到底是发自内心的侮辱还是dirty talk呢?
Celine没兴趣训练云敏,但她又实在喜欢云敏那张清秀倨傲的俊俏脸蛋。
圈内也不是没有出现过dom将自己名下的sub送到另一位dom身边学习的例子。
她和那位训练云敏的sado相熟,真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很抱歉Jin,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
Celine愧疚地耷拉下眼皮,对安排医护的靳谦小声致歉,声音细如蚊呐。
她分明要比靳谦大上不少,在他面前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靳谦打娘胎里就带点偏头痛,在这种时候疼得愈发厉害,整个左脑又麻又沉,使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如平时专注。
听到Celine的道歉,他先是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平静开口说:“Celine,你需要抱歉的是那位可怜的华人sub,而不是我。”
人家本来好端端地来体验新爱好,在万千人群中一眼相中了你。
你嫌人家麻烦,可由于见色起意又放不下人家。
之后反手将人家扔给了你不知根也不知底的朋友。
这何尝不是一种心大?
哦,不仅心大,还不负责。
“Celine,如果今天Queen在这里,她一定会对你很失望。”
靳谦低下头,视线落到笔记本电脑上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着。
他和应辞年邮件交流完云敏当下的情况,再度抬头看向Celine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Jin,你一定要在我面前提她吗?”
Celine直视着他的眼睛,嗓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Celine,过度应激是一种极致的在乎,希望你能早日脱离当下的境况。”靳谦合上电脑,缓慢站起身。
离开休息室前,他对Celine轻轻一笑:“Queen也不想看到一个活在她影子里的Princess。”
回忆与现实渐趋重合,几年前Celine的模样被如今的女人所替代。
Celine携着浓烈的香水味向靳谦靠近,温雅地说:“Sean,比起我,Yun更想念他的J先生。”
“你说,如果让他知道,他对他最尊敬的先生颐指气使了整整三年,他会不会想找根绳子勒死自己?”
9. 撑腰
学术沙龙不比正式学术会议,氛围相较而言更为松弛,圆桌讨论、互动为主,第一轮讨论刚刚结束,这会儿到了茶歇时间,聊天的聊天,掏手机的掏手机。
薄零打了个哈欠,随手抓了把坚果往旁边一伸。
以往这种时候,她靳师兄不管吃不吃都会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去,可今天手都足足伸出去二里地、落在半空静置了一个世纪,座位上的师兄仍然一动不动。
薄零满腹疑惑,收回手打眼往隔壁一看——她靳师兄此时憔悴得像是要嗝屁了。
眼睛里头满是红血丝,眼眶下头挂着俩青黑,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纯靠手里的黑咖啡吊着口气,仿佛下一秒就能荣登西方极乐之境。
“师兄,你昨天晚上……做贼了啊?”
师妹咽了咽口水,关切地望着他。
靳谦神情恹恹,低头闷了口热美式,声音像从远处飘过来的一样,裹着层薄薄的倦意:“对,把银行抢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唯一有实感的就是手里的纸杯。
社畜必备小蓝鹿,九块九续命一整天。
薄零咂咂嘴,凝重道:“抢了多少?”
脑袋昏昏沉沉,往左晃完了又朝右晃,悬在脖子上要落不落。
靳谦努力掀开眼皮,意识尚未清醒,嘴抵着杯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够判。”
空气静默片刻,薄零幽幽竖起大拇指,一脸正气:“刑、太刑了。”
靳谦淡淡睨她一眼,无力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抿着咖啡。
他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快六点。
乌漆麻黑的天亮了,路边摊贩开始叫唤了,隔壁的邻居和家里的孩子也都已经歇下了。
而他,刚瘫到客厅沙发上闭上眼,前后小憩了不到十分钟,霍然被导师一个电话震醒。
通、知、去、接、人。
身为课题组里驾龄最长开车最稳的首席大师兄,开车重任毋庸置疑地降临到了他身上。
靳谦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段时间请假处理家事,导师派下来的项目不得不由师妹暂管,回来之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交接,这一来二去的,每天能花在睡觉上的时间不足四小时。
按照这个节奏干下去迟早要完,他还不如到牢里住几天休息一阵子。
起码作息规律,体力活动占比远远高于脑力活动。
“师兄,咱们小老头是主办方,你可千万别在这儿咽气了。”
顾忌宗门老大名声的薄师妹善意提醒。
死个自家人多不吉利。
靳谦:“……”
骂人都没劲儿骂。
“你还挺为他考虑。”也不知是不是半杯热美式灌进去起了心理作用,靳谦忽觉天光大亮,眼前清明了不少。
再一看,哦,原来是对面教授的地中海发型反光。
教授长着一张憨厚慈祥的面庞,与身边人交谈得正投入。
他那颗晶莹剔透的脑袋在吊灯底下充分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一晃过去又接着一闪,引得周围几个偷摸顺茶歇的学生频频侧目。
几人相视一眼,又默契羞涩转头,不约而同地感叹“要不然人家是教授,果真聪明绝顶”。
“那可不,自己的导师自己宠。”薄师妹也被对面教授的脑袋吸去了眼球,手肘往靳谦那儿一抵,压低声音道,“哎师兄,你看隔壁课题组那王教授……我的天呐头上都不剩几根了,还得是咱们老头保养得好,真给大家伙长脸。”
“善言结善缘,恶语伤人心。”靳谦左手虚虚挡了下对面视线,右手毫不客气对着薄零脑门儿一敲,深深叹了口气,“你来之前看过老师发群里的那个文件没?”
薄零捂着额头痛呼一声,一听有文件眼珠子差点瞪出去:“什么文件啊?”
研究生十大噩梦之——重要文件过期。
靳谦:“学术活动行为规范。”
薄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薄零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
薄零:“嗐,早说嘛师兄,吓死我了都。”
幸好不是什么重要文献,这时候回头看,文件肯定老早就过期了。
靳谦目光直直地落到她身上,想刀一个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同门,他的日子才会一天比一天难过,每天不是在收拾烂摊子就是去收拾烂摊子的路上。
以前头上还有师兄师姐陪他一起,现在好了,师姐扛不住家里催命回老家结婚,师兄恋爱脑耽误学术延毕两年道心破碎,能让导师用得放心的只剩靳谦一个。
薄师妹是保研生,聪明归聪明,可她的聪明属于导师口中典型的聪明劲儿用不到正途上。
插科打诨有几手,出了什么事溜得比谁都快。
要不是她欠靳谦人情欠得够多,就算有人拿刀架她脖子上面她也不可能老实带项目。
薄零对师兄的眼神杀一向十分畏惧,讪笑道:“哈哈……要不师兄你再给我发一份?”
文件没有,核善的微笑倒是有一个。
靳谦喝完咖啡,平静地将手中纸杯揉作一团,眼神依旧寒光毕现。
薄零心里一咯噔,脑海中顷刻奔过满屏的“丸辣丸辣”。
如果她不是性别为女的师妹,如果面前不是性别为男的师兄,现在被捏扁的就不只是杯子那么简单了。
啧,那个经典款长发文艺男该被揍得有多惨啊?
疼痛共享虽迟但到,薄零突然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利索。
“师兄你喝橙汁不?我给你倒。”
终于,她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不喝。”
无情拒绝。
“那师兄你吃三明治不?我给你拿,看着卖相不错。”
“不吃。”
“布朗尼?”
“太腻。”
“水果挞?”
“齁甜”
“橘子!橘子总行了吧?”
“麻烦。”
……
薄零大受震撼,只差拍拍手鼓掌:“哇塞。”
unbelievable.
不是哥们,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挑成这副死德性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个岁数的?
“没事。”薄零抿直嘴坚强地笑笑,“师兄你不吃有得是人吃。”
靳谦:“嗯?”
师妹不语,只是一味在口袋里东翻西找。
过了一会儿,他眼睁睁看着师妹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额,透明塑料袋。
“你这是要干什么?”靳谦微微拧眉,不见棺材不落泪。
薄零一下把塑料袋扑腾开,紧接着捞起桌上的美味小甜点就往袋子里放,挑的都是些已经包好的:“不明显吗?零元购。”
靳谦:“……”
丢天下之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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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茶歇还是他本人亲自准备的。
味道怎么样他难道还没点数吗?
靳谦果断一把制止师妹零元购的动作,好声好气地说:“你要是想吃,我们回去的路上再买。”
顿了两秒,他又补充道:“买比这贵的,我买单。”
据他对薄零的了解,这人除给对象花钱外就是个老抠门精。
平时一个子儿都不会掏出来,到处薅羊毛。
果不其然,师妹闻言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这好处此时不薅更待何时!
不过她就只是想想,既没松口也没放手,嘴里还念叨着:“师兄,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的薄零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钮祜禄·Zero Bo。”
—
应辞年搭着喻晨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锤墙:“你这师妹太有意思了,谁想出来的钮祜禄·Zero Bo?”
学术沙龙一直到下午六点才结束,晚上回来的时候薄零嚷嚷着要把顺来的茶歇带去给小朋友吃,一句“给孩子的”伴着一句“又不是给你的”,愣是把靳谦磨到了车开进小区那刻。
喻晨似乎对应辞年印象不错,这种情况放到他初次见的人里实在少有。
再加上某位应少爷最近又刚好闲得蛋疼,靳谦不在家的时候,喻晨就跟着应辞年打打游戏看看书,要不就是画俩鬼画符再出门吃几顿好的。
小日子过得可滋润。
师妹拎着一塑料袋茶歇跟回自己家似的,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赶在靳谦把她扔出去之前见到了喻晨小朋友。
哦,还有她前些天时不时吐槽一下的神经病长发文艺男。
应辞年这天又给自己整了套雷霆穿搭,一身极致的废土风,和乞丐一块儿放到大街上没几个人能分清谁是正统。
薄零是背地里悄悄编排过他几次没错,但也不能算是讨厌人家。
稍微审时度势一下,她师兄和这人面子上好像还过得去。
毕竟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都已经把孩子放人家那儿存着了,能是什么多坏的关系?
人精薄师妹心里那么一估量,转头就对应辞年变了副态度,一改当初在靳谦面前说他神经病的暴躁老妹形象,要多素质有多素质。
本以为人际关系这块儿拿捏得死死的,薄零人走不过一刻钟,心机师兄立马给她卖了。
“你告诉我这些,对得起你师妹刚洒下的豪言壮语吗?”
应辞年笑得肩膀一抖接着一抖,喻晨皱着眉头小心扶他。
一个没扶稳,应少爷直接扒着墙丝滑跪地。
形象是一点儿没有。
靳谦见状摇了摇头,恨不得从没认识过这人。
应辞年嘴上少有把门的时候,当着薄零的面儿就和靳谦聊起周末接风宴的事。
男朋友给前男友举办的接风宴,还要求靳谦这个现男友必须到场。
在座各位没一个能懂云敏的脑回路。
薄零对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恨得牙痒痒,用燕城方言夹着英语把云敏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她正义感爆棚地拍拍靳谦肩膀,和他打包票说:“师兄别怂,他们那群天龙人公子哥有钱了不起啊,咱们学阀什么时候怕过?”
“嘁,一帮low货水本。”
10. 接风宴
“麻烦你了吴阿姨,晨晨就拜托你照顾了。”
靳谦近期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学术沙龙刚过,周五组会紧随其后。
这次项目他们家导师十分重视,高低算个心肝儿。资金拨得干脆,关系也提前打点好了,就奔着他们课题组能做出一番成绩,最次必须联合发篇二区论文出来。
死命令刚下,整个课题组顿时哀嚎遍野,身为项目负责人的靳谦更是头痛欲裂。
既要求效率,又要保质保量,课题组里一群新兵蛋子学术经验有限,除了每天像唱山歌似的“啊啊啊”,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靳谦牙一咬眼一闭,对着密密麻麻的电脑通宵一整夜,终于在把自己熬死之前弄出了初始数据模型。
人还没怎么休息,马上又要着手去参加男朋友前男友的接风宴。
应辞年也在受邀名单里,所以他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把孩子托付给邻居。
好在吴阿姨前些日子就有来燕城看喻晨的打算,又刚好赶上周末得空。
吴阿姨笑容可掬,冲靳谦摆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小谦你忙你的,晨晨有颜颜一起玩哩。”
颜颜是吴阿姨的女儿,和喻晨同岁,性格却大不相同。
喻晨还没被靳女士整出创伤反应的时候也是个小闷葫芦,寡言少语,阴郁孤僻。可能正因为如此,只有像颜颜小朋友那样阳光开朗的美少女,才会和他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好。”靳谦很放心吴阿姨她们母女,临走前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给吴阿姨转了笔钱过去。
吴阿姨手机常年静音,等她发现的时候,靳谦已经在开车去接风宴的路上了。
夜色渐浓,窗外霓虹灯闪烁,城市的高楼在迅疾的风声中化为一道道残影。
“喂。”
靳谦开车时习惯目视前方,听到副驾驶上的声音,只是淡淡用余光扫了眼:“嗯?”
应辞年百无聊赖地摊在座椅上,长臂一伸,手指勾起靳谦的车载挂件:“你这玩意儿也太丑了吧。”
形状估摸着……像只流哈喇子的狗。
他看了眼毛绒挂件,再看了眼靳谦。
嘶,怎么看都不搭啊。
有些人的视线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带着浓浓的探究意味,靳谦想装没看见都难:“碍着你了?”
应辞年:“碍我眼了。”
“嫌碍眼就下车。”
车身突然晃了下,带起一阵剧烈的颠簸。无法忽视掉的推背感使得应辞年后知后觉,他悻悻收回手,求生欲极强地说:“看久了,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靳谦没接话,眼睛定定注视着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开得四平八稳。
车窗外景象光速变换,声音嘈杂无章。
而车内寂静一片。
冷暴力是吧?
应辞年上下眼皮一合计,又没憋出什么好点子。
“哎,你车是不是有点破啊?这路开得怪颠。”
没有回应。
“我印象中你好像不太喜欢这风格的东西,什么时候对毛绒挂件感兴趣了?”还是个这么丑的。
依然没有回应。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弟弟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还是熟悉的没有回应。
应辞年不信邪,换了个姿势朝隔壁看。
他手抵着半边脸,搭着二郎腿侧卧,对着靳谦那张清心寡欲的脸望眼欲穿,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怨气:
“瞧瞧瞧瞧,每次一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百八十年前就这个毛病现在还是这个破毛病,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真搞不懂,云敏到底是怎么忍你忍到现在的?
“不是,他图什么?”
应辞年要是玩扫雷绝对是个中高手,字字句句都在靳谦雷区蹦迪。
可靳谦现如今却已是无限逼近忍者,听他说完那一长串话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有些人夹枪带棒突突突说了一堆,其实不过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跟青春期小孩子的思想重合率起码高达百分之八十。
“说完了?”驶过最难开的路段,靳谦放慢车速,余光睨了眼侧卧在副驾驶上坐没坐相的应辞年。
应辞年闻声扭头,学靳谦刚才的冷暴力,一样没搭理他。
岂料这样的反应正中对方下怀,靳谦小幅度点了下头,嗓音低沉,浸着隐约的压迫感:“你说完了我来说。”
应辞年脊背发凉,肩膀无意识一抖。
怎么感觉……
大事不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静却迫人,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靳谦和应辞年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听到其他人声音。
怎么也得等到他把话说完,他才会有允许别人发言的可能。
“首先我需要解释一下,你口中那个又丑又碍眼的毛绒挂件,是我师母张老师亲手挂上去的巴甫洛夫的狗。”靳谦说,“它对行为主义心理学具有里程碑意义,张老师非常喜欢,因此亲手勾了一个具有纪念性质的挂件放到自己的爱车上。”
“不过显然,张老师的钩织技术有待进步。”
他这一番话听起来不多,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有不少。
第一,挂件不是他的。
第二,车也不是他的。
应辞年忽然觉得背后更冷了,牙关轻轻打颤。
“至于我弟弟……”靳谦顿了下,似在回忆,“他是我妈在我高三那年有的,那时候你已经走了,之后几年也没什么碰面的机会,你没见过他很正常。”
应辞年自打被发卖格州回国后玩得都是些成年人的东西,靳谦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带个孩子出入声色场所。
再者,前些年靳女士还在,喻晨更粘妈妈。
靳谦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般没时间和一个小自己十七岁的孩子培养兄弟情。
况且云敏对喻晨总有种莫名的敌意,真让喻晨到他眼皮子底下指不定会生出什么祸端,靳谦不可能让个内向又高敏的孩子专门来燕城受委屈。
针对应辞年最后一个问题,靳谦简单琢磨了下,越想越绷不住笑,最终答也答得随意:“感情是需要磨合的,如果他接受不了我的破毛病,我和他早就分手了,等不到今天。”
“要说图点什么的话,这个兴许只有本人那儿才有答案,你有空回头帮我问问他,我也挺想知道的。”
靳谦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也懒得成天闲着没事揣测别人的心思。
从前他对云敏还有那么点好感的时候,也曾怀疑过云敏因为什么而选了他当情人。
他想法比较消极,认为云敏选他无外乎是看中了他身上的功能性。
温柔好脾气,服务意识高,皮相拿得出手。
这就跟买家去商店里购买一个中意的物件一样。
花了钱,肯定是希望那个东西有用。
无论是起到观赏价值,还是实用价值。
“好了,就聊到这里。”靳谦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毅然提速,“我开车的时候不能分心,你下次如果想找人聊天,烦请换个多核处理器的司机。”
油门一踩到底,车身猛地向前窜动,窗外的景物赫然间全被拉成了模糊的影子。
应辞年被这股冲击力带得浑身一震,后背紧紧贴在座椅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狠狠甩在了身后。
他看着靳谦平静而专注的侧脸,抿抿唇噤声无言。
—
云敏的前男友不能算个纯粹的普通人,如若论起家庭背景,自然是比靳谦要好上不少的。
有点小钱,只是没有应云白纪这几家的少爷那么有钱。
“哎呀,不玩了不玩了!”
包房里,一个唇红齿白的娃娃脸少年捂着头崩溃大喊,脸颊鼓起,眉毛皱成一团,整张脸贴满了竖长条。
“你看,你又急。”一旁坐着的男人五官硬朗,身材高大,他微微弯着腰,手肘支着膝盖,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小金鱼啊,我就说你玩不过我的,你偏要玩。”
“白哥你看你,这不欺负小孩吗?”
“哎呦,我哪儿欺负他了,自己又菜又爱玩怪得了谁?”
白述单边挑眉:“这家伙玩儿不过还耍赖皮呢,怎么没人管管他?”
纪今渝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手指着白述目露凶光:“你个不要脸的老阴比,就仗着自己玩的多和我耍心眼!我说你什么了吗?”
他瞪完白述,又去瞪手指的另一个人:“还有你,你个鳖孙儿说谁是小孩呢!?小孩你个damn!老子今年成年了好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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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一记重锤砸向头顶。
纪今渝愤愤转头,正要看是谁不知好歹用手指骨敲他,他保管要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可对上那人冷漠的眼神时,刚升起的怒火却蓦然熄灭,心虚地动了动唇:“……小敏哥哥。”
“纪今渝,你这满口脏话是跟谁学的?”云敏周身遍布着低气压,一张脸冷沉得吓人。
他们四个里头,白述年龄最长,脾气也最好,属于那种就算在他头上拉史,道个歉也能翻篇的类型。
应辞年排行老二,小时候也是少爷脾气,但在经历两次流放后仿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很少有事能让他生气。
虽然这人老是喜欢搞点行为艺术,可该绅士的时候教养是一点不少。
只有排行第三的云敏,总是像煞神一样出现在老幺纪今渝身后,张嘴抬手就是一番严父的教育。
纪今渝立马怂了,即刻闪现到白述身后,害怕地缩了缩脑袋。
白述嗤笑一声:“出息。”
纪今渝畏首畏尾,小声对云敏说:“小敏哥哥,靳谦哥哥没和你一起来吗?”
要是靳谦哥哥在这里,小敏哥哥一定不会动手撕了他。
纪今渝这样想着,可怜兮兮地吸了下鼻子。
以往提到靳谦,云敏会稍微收敛下脾气,可今天却不知怎的,一听到靳谦的名字,云敏脸上的表情愈加古怪。
纪今渝心跳如擂鼓。
直觉告诉他,他好像要完蛋了。
很快,他亲眼看到云敏迈开腿上前一步,和白述所隔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往那儿一站就是噩梦:“你给我出来。”
纪今渝哭丧着脸,抓着白述的衬衫不松手:“小敏哥哥,我知道你最好了,你肯定不会和我计较的对吧?”
白述幽幽开口:“这话你跟别人说有用,跟他说准没用的。”
云敏微笑点头,伸手去揪人衣领子。
纪今渝动作极快,赶在云敏逮住他的前一秒调整了站位。
片刻后,包房内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
“纪今渝你给我滚过来!”
“啊啊啊我不是傻子!过来了我还有命活吗!?”
白述被围在两人中间眼冒金星,可就算是这样了,他碎嘴子的毛病依然改不了:“小金鱼啊,你不过去更没命活。”
刚说完,白少爷马上弓起身子干呕。
周围的人过来也不是,不过来也不是,一个个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只有先前被纪今渝骂鳖孙儿的男人迈步挤进来,把白述带离风暴中心。
“……谢了兄弟。”白述按了按太阳穴,手搭着人家胳膊虚虚站立。
与此同时,云敏低沉的声音响起:“薛锦程,过来帮我按住纪今渝!”
“好,马上来。”
娃娃脸少年听到他们的对话,清秀的一张脸瞬间挤成了毒液,像只绝望的扑棱蛾子在包房里乱窜:“啊啊啊救命——”
有两个人逮他不说,其中一个还厚得跟堵墙似的,拎他比拎小鸡仔还容易!
“纪今渝你站住!”
“今渝,你别跑了。”
“白述!救救我救救我!”
虽是局外人,但被点名道姓的白少爷安然享受侍者的揉血化瘀服务,惬意地闭上了眼。
纪今渝在心里痛骂白述祖宗十八代,跑来跑去直接窜到了包厢门口。
“薛锦程,拦住他!”
云敏冷声命令道。
那个叫薛锦程的男人立刻奔了过去。
纪今渝感觉自己身后有黑白无常在追,慌乱间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往腿上想还好,只要一想,这两条腿顿时比灌了铅还沉。
一个腿软,左脚绊右脚,他整个身子向前俯冲,不出意外绝对要摔个狗啃泥。
纪今渝认命闭上了眼。
“小心。”
一道温润低醇的声音响起。
出乎意料的,有两个人稳稳接住了他。
一个微微屈膝,放低重心,伸出的双臂保持着掌心向上五指并拢的动作。
另一个仅仅用手肘触碰他的腰际,硬生生顺着冲力为纪今渝提供了支撑。
“呜呜呜辞年哥哥靳谦哥哥!”
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扯起嗓子嚎啕大哭。
11. 国王游戏
待到惊魂未定的纪今渝能够稳妥地立于地面,靳谦和应辞年缓缓撤开支撑的手,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小半步,为他留出足够的空间整理呼吸。
“怎么了小金鱼,一段时间不见品种变成河豚了是吗?”应辞年熟稔地和他开着玩笑,一派了如指掌的模样,“这回是白述还是敏敏?”
“呜呜呜辞年哥哥你要为我做主啊,他们两个一起欺负我!”纪今渝找到了新靠山,说话的底气都足了,梗着脖子颤颤巍巍地抹泪。
他从小就爱哭,哭是真哭。
两道泪跟俩大宽面条似的,不停地往下嗒嗒嗒。
靳谦刚扶了人,彼时正在给自己擦手,见纪今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顺手递了两张纸巾过去:“给。”
纪今渝马上伸手去接,接过纸巾后猛吸了两下鼻子,感动的话都深深蕴含在了哭腔中:“靳谦哥哥你真好,呜呜呜你和辞年哥哥是大好人……”
滴——好人卡!
应辞年哑然失笑,绷直唇耸了耸肩。
靳谦轻轻摇了摇头,也是拿他没辙。
他们俩本想让纪今渝先走,他们再跟着进来。
纪今渝却把里头那伙人通通当成了洪水猛兽,飞快跑到两位靠山的后面。
靳谦同应辞年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无奈。
毕竟是给别人准备的接风宴,不好好捯饬一下自己也说不过去,但又不能穿得太喧宾夺主。
靳谦这天出门时给自己简单做了个发型,碎发堪堪下落,遮住了几分断眉带给他的攻击性,银边眼镜架于鼻梁,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朦胧又温和,浅灰色毛衣露出白色的领子,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而身旁的应辞年依然是头发随手一扎,一边两只耳骨钉闪着淡淡的芒,他套了件宽大的陶土色西装,里面是印着抽象线条的黑T恤,风吹过他脖间堆叠的银项链,叮叮铛响个不停。
“你们两个怎么是一起来的?”
云敏和靳谦是人尽皆知的情侣,两个人落座时自然坐到了一块儿。
方才应辞年和靳谦并排进场,毫无疑问也挑了个靳谦旁边的座位。
要不然显得关系不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太好看。
云敏还没有开口,白述看着这诡异的形势忍不住先问了一嘴。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感觉今天这气氛和往日差得有些远了。
以往靳谦和云敏大部分时间都是同进同出,再不济也是前后脚到。
可今天他们这伙人饭都吃完了,已经打算商量着该玩些什么游戏了,靳谦才刚刚过来。
感情淡了?
不能够吧。
白述想着,可能是靳谦近期带项目学校那边比较忙,事先跟云敏商量了晚点到,让他们不用等他。
这套逻辑怎么看怎么合理是吧?
可接下来,应辞年的话却完美打碎了他的构想:“啊,我们路上碰到了,顺便就一起了。”
白述困惑:“你们是怎么在路上碰到的?”
不只是他,周围坐着的一圈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个嘛……”应辞年嘴唇抵着酒杯,轻轻笑了下,稍微卖了个关子。
八卦是人的天性,靳谦和应辞年这两位,一个是云小少爷如今的正牌男友,一个是云小少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发小追求者。
这里头指不定有多少名堂。
在场诸位对了个眼神,一个个全都屏息敛声,等着应辞年那下半句话。
有人在意的地方,云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纪今渝本来还好端端地喝着特调,见此心头雷达狂响,赶忙催促道:“然后呢辞年哥哥然后呢!”
无人在意的角落,白述悄悄给纪今渝竖了个大拇指。
——太有眼力见了孩子。
纪今渝坚强地扯出一个微笑。
——包的呀哥们,这么多年了谁还不会读个空气。
从前他们四个当中,应辞年和云敏两个都沾点阴晴不定。
虽然应辞年已经被社会的毒辣调教好了,现在只剩云敏一个人少爷脾气重得讨打。
但云敏一个人带给他们的威力,还是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几个好哥们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位少爷给得罪了,到时候哄也哄不好,乱抽风报复普罗大众。
应辞年只是想搅一趟浑水出来玩玩,没打算把这两个为兄弟肝脑涂地的操心发小吓出个好歹。
见纪今渝差点把手边的玻璃杯打翻,他噙着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虚虚触碰,没弄出响声:“哦,是这样的,我今天睡过头了,所以出门的时候比较晚。”
白述扶额叹息:“你小子真是……”
纪今渝的关注点却在靳谦身上:“那靳谦哥哥总不可能也是睡过头了吧?”
平心而论,他对靳谦确实没有到“了解”那个程度,但也还算勉强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又有哪些习惯。
应辞年这不着调的性格迟到再多次都属正常,可靳谦给纪今渝一种世界末日都不可能阻止他准时赴约的踏实感。
靳谦看起来太靠谱了,不像是会迟到的人。
就算事出有因迟到了,他肯定也会先发消息给云敏,然后让云敏告诉大家他可能会晚点到。
之前靳谦学校有事不能来就是这么处理的,总不可能过了几个月,一个人的基本社交方式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吧。
特别还是往坏的方向去变。
听到纪今渝追问的内容,应辞年眼睛也跟着亮了,里面浸满了对他们老幺的认可:“那肯定啊,你靳谦哥哥当然不可能睡过头。”
“他是没人通知聚会时间有变,以为晚上八点才开始。”
此言一出,包房内彻底安静了。
只有若有若现的呼吸声伴着空调风从百叶窗挤出嗡嗡声在室内流动。
白述条件反射地看向云敏。
云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与他旁边面容沉静的靳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靳谦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淡定切着手里的扑克牌,既没有去看云敏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留意应辞年话语中的细节。
直到应辞年碰了下他的肩膀:“哎,当事人不说两句吗?”
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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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还是会来,不想淌的浑水今天必须得淌。
靳谦眉头自然舒展,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他假意环顾了下四周,故作疑惑道:“这是要我说什么?”
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靳谦的身上,一时间他竟成了聚会中心。
应辞年存心不让他当局外人:“刚才我跟他们说,你迟到是因为没人通知你聚会时间有变,你呢,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靳谦垂下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切牌也切得赏心悦目,在半空中勾起一段优美的弧线。
他的视线中不只有手里的那副牌,还有云敏借着小桌遮挡给他打的手势。
靳谦当然不会让云敏难堪,于是他轻轻笑了下,面不改色地为云敏开脱,顺带揽下了全部责任:“学校实验室的信号不好,没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在他旁边,听到满分答案的云敏脸色缓和不少。
应辞年哼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意,转瞬即逝:“原来是这样,差点就误会了。”
他似乎是在影射什么,可不清楚其中利害的在场宾客只是一脸茫然地抠了抠脑袋。
白述把应辞年在心里骂了一万遍,恨不得现在就跑到他面前,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多少吨浑水。
天杀的死小子!挑事儿也不是这么挑的啊!
纪今渝更是直接神游天外,在自己的座位上绝望到瞳孔逐渐涣散,不停地搓着手指,再搓下去秃噜皮都还是小的。
呜呜呜救命啊妈妈,他们这群谜语人太可怕了!
“既然人也到场了,误会也解除了,那咱们要不来玩游戏吧?”
“对啊,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要不玩会儿游戏?”
“哎我同意我同意!”
受邀的二世祖里头一个赛一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又该打圆场。
见气氛僵持不下,马上估摸着开始下一个环节。
就当翻篇了,上个环节的事情谁也再别提。
白述内心满意得不行,不愧是他精挑细选凑出来的局,这质量放到哪儿都是能打的:“那要不你们说说玩点什么好?”
纪今渝在外头游了半天终于回过神了,连忙附和道:“对呀对呀,有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最好不要是真心话大冒险那种杀千刀的东西,容易把底裤爆得连渣都不剩。
应辞年刚要开口,白述秒开红眼特效,一个眼刀子唰地射过去,动作之凌厉迅速,令人叹为观止。
——你个死小子不许乱说话!
纪今渝嘴角扯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命苦的笑容,拉着自己的卫衣带子比了个上吊的动作。
——你要是敢再口吐一些不利于团结的东西,我马上死给你看!
应辞年扯了张纸巾,挥在半空作投降状。
解决了应辞年这个最大的麻烦,身为当事人的靳谦和云敏又没有丝毫动静。
操碎了心的大家长刚要松口气,一道带笑的声音骤然在空气中响起:
“要不玩国王游戏?刚好靳博士手里拿着扑克。”
12. 做局
白述瞠目结舌。
纪今渝险些被刚灌进嘴里的特调酒呛死。
好不容易大发善心的应辞年默默将目光移向了声音的来源。
哦不,有人挡着,没看见。
而位于正中心切牌的靳谦突然被人点名,玩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是保持着手肘置于膝盖上切牌的姿势没有动,眼睛余光却慢慢瞥向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坐在云敏旁边真正的聚会中心,这次接风宴的唯一对象:薛锦程。
不知何时,应辞年凑到了靳谦耳畔:“喂,你说这个人是想干嘛呀?”
室内灯光迷幻,晦暗不明,应少爷又是出名的懒散没骨头,倚在靳谦身边也没有人会过多注意。
淡淡的鼻息在耳廓萦绕,说话的那人习惯性尾音上扬,带着细小的钩子。
换个人或许会有不错的成效,可靳谦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说出来的话也悠悠打了个太极:“不清楚。”
应辞年早清楚不会从这人口中听到什么答案,只是单纯想看看靳谦的反应。
不过挺可惜的,他们靳博士的反应也没什么意思。
薛锦程的声音落在半空,之后便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白述和纪今渝这两个气氛活跃担当被他吓得五官乱飞,早忘了还得控住场子。
靳谦虽然听到了薛锦程说的话,也没怎么被影响,可他就是懒得搭理这人。
今天的耳聋人设刚刚立成,不用白不用。
“靳谦。”这时,旁边坐着的云敏扯了下他的袖子。
在几乎绝对安静的氛围下,云敏声量不高的话语显得尤为清晰。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事,借着喝酒的动作朝聚会的正中央看。
靳谦还是不太习惯一大群人八卦探究的注视,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某种玻璃橱窗下展览的物品,看着高贵奢华,其实不过是承载他人欲望的客体,低劣又廉价。
面对这种情况,他总会有种电量告罄的感觉,不想再花心思维持社交礼貌的样子:“怎么了?”
乍一听,嗓音和平日里一样温柔磁性。
细听之下,不难察觉出其中带着的冷淡疏离。
可云敏并没有发现靳谦同往常的区别,只是对他说:“刚才锦程叫你。”
靳谦了然地点了点头,问:“他刚才说了什么,能再重复一遍吗?”
云敏开口前,另一道声音不合适宜地暴露在空气中:“靳博士今天晚上好像一直在走神。”
很明显的敌意,也很没有情商。
蠢死了。
应辞年在心中无所事事地点评。
不愧是他们云小少爷的前科哥,公然在小少爷面前对着他现男友开火,看不见哪怕一丁点儿的风度。
他向后仰躺,整个人都陷在了沙发里,期待着靳谦的下一步反应。
靳谦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话说得滴水不漏,随便开口就是sorry全场:“抱歉,最近研究时间紧经常熬大夜,所以精神不太好。”
“靳博士状态不好……”
这话刚冒了个头,很快就有一大群人的目光落在薛锦程身上。
就像靳谦没有让应辞年失望一样,薛锦程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只见他张了张嘴,沉声道:“不如多在家休息。”
纪今渝无助地闭上了眼。
——我的天呐,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痴傻之人。
白述手背青筋暴起,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眼神恶狠狠地刺向夹在二人中间不作为的云敏。
——你小子又是想干什么!今天是什么场面能不能拎得清一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把那个搅浑水的应辞年安抚好了,这回又蹿出来一个更炸裂的。
他们家应辞年是爱玩儿了点,搅浑水归搅浑水,什么时候干过这么蠢的事啊?
白述厌蠢症犯了,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感谢,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注意休息的。”靳谦既没说这个宴会是云敏硬要他来的,又没张口夹枪带棒地呛薛锦程几下以牙还牙,给互为前任的云敏和薛锦程两人留足了体面。
应辞年早料到靳谦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可这人脾气好到这个地步,未免也太窝囊了一点吧?
纪今渝在不远处扼腕叹息,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啊啊啊靳谦哥哥你在干嘛啊!你才是正牌啊!你给我撕他撕他撕他!
就连白述这个一向欣赏靳谦体面的人,这会儿都有点神志不清了。
完了,他也好想下场给那个薛锦程哐哐两拳。
他依稀记得,多年前薛锦程跟云敏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
出国几载,归来仍是少年。
哈哈……
哈哈哈哈……
这种人能不能送进去劳改啊!放出来祸害社会是几个意思?
一群人背地里为靳谦愤愤不平,连着组合拳都打了几套。
而靳谦本人却无聊到打了个哈欠,手指捏住扑克,极有耐心地问薛锦程:“所以,你刚才说了什么,能再重复一遍吗?”
他这次没问云敏,而是问的本尊。
薛锦程没在靳谦身上得到想要的反应,刚才那番自认为有攻击力的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我刚才说,我看见靳博士手上拿着扑克牌,要不我们玩玩国王游戏怎么样?”
靳谦演技炉火纯青,把初听这话该有的样子演得很好:“我都行,你要不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说实在的,靳谦不明白在座这么多人,为什么云敏这个前男友独独想得到他的认可。
像是没弄清本末,会说两句梦话就胡乱和人攀谈。
不细究还以为是什么特殊人士。
靳谦都点头了,剩下的人哪儿还会看不清形势。
应辞年这爱搅浑水的性格登时脱口附和,搭着靳谦肩膀弯了弯眉:“我没意见哦,我和他一样,玩什么都行。”
白述搞不懂他们想干什么,整个人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近乎力竭:“……我也没意见。”
纪今渝左看看右看看,一时分不清这世道究竟还有什么是对的,捂着头痛心疾首:“我没意见我没意见。”
几个有名有姓的领头少爷都说没意见,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一点意见。
国王游戏的参与人数不宜太多,四到十个人差不多也就够了。
于是在场的少爷们各自找好了组,一个个挑好了座位。
云敏他们这边,牌在靳谦手上,这组的发牌人也理所应当是他。
他数出足够在场数量的牌,为他们依次发放。
拿到牌后,应辞年忽然凑到靳谦耳边,小声向他提了一个问题:“哎,你说……为什么其他组的人也要和我们一起玩这个倒霉催的国王游戏啊?”
靳谦对这游戏兴致不高,瘫着脸,声音无喜无悲:“不清楚,可能是传说中社会地位的威慑力吧。”
应辞年觉得新奇:“这话是你能说出来的?我怎么感觉不像。”
靳谦挑眉:“请不要剥夺我适当行使幽默的权利。”
应辞年把头塞进胳膊里闷笑:“行行行。”
靳谦揉揉酸痛的脖子,捏着牌轻声叹了口气。
他从前确实是说不出这种话,可读了博士之后,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每天都能自然而然地说出不少地狱笑话。
有师妹那个资深段子手在,幽默细胞只增不减。
或者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可以简称发癫。
他都读心理学博士了,要不还是让让他吧。
靳谦和应辞年都没有拿到国王牌,耳边起哄声持续不绝,但这份喧闹始终与他们无关。
“2号!2号是谁?”
“7号呢?7号也出来一下。”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喊叫着。
靳谦昏昏欲睡,迷糊间听到国王牌持有者的声音。
他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牌,即刻又闭上了眼。
2和7这两个数字与他无关,抬头都多余抬那么一下。
就在此时,旁边的应辞年伸手拍了他一下:“醒醒,看戏了。”
靳谦再一次叹了口气,半边头疼得厉害,连着眼皮也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如果这出戏没有我预想中的好看,我不介意让马戏团里有你的戏。”
抗着困意睁眼,他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挺立在他眼前。
靳谦:“这就是你让我看的戏?”
应辞年:“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
“没劲。”靳谦现在困得不大清醒,木着脸冷声道,“看这个还不如去看弗洛伊德发表的下三路言论。”
应辞年:“弗洛伊德下三路?”
“嗯哼。”靳谦说,“这家伙是个恋母癖和性压抑,所有的理论都跟性有关系。”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们博士脑子里还是只有专业知识吗?”应辞年摸摸下巴,一脸困惑地望向靳谦。
“这种时候?”靳谦同样怀有疑问,皱着眉道,“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
应辞年跟着他一起皱眉:“靳谦,你该不会是已经开始做梦了吧?”
他扶着靳谦的脑袋让他抬头:“你要不仔细看看你男朋友跟他前男友在干什么?”
靳谦按了按眉心,聚精会神地看向眼前发生的一切。
半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云淡风轻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两位生物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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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一场严谨的唾液交换实验,试图在彼此口腔菌群中培育新型共生关系,场面一度十分科学。”
科学是科学,恶心也是真恶心。
旁边的应辞年听完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靳谦,我现在真的怀疑你是在做梦了。”
靳谦冷嗤一声,不赞同地摇摇头:“你知道如果我在梦里看到这幅场景,我下一秒会做什么吗?”
“做什么?”这个应辞年是真好奇。
靳谦微微一笑:“首先我会礼貌地向二位表示,希望他们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伤风败俗,这对我的眼睛非常不友好,如果他们想进行一些边缘性行为,麻烦在稍微正式一点的场所进行,我相信他们两位应该不会差那点开房的钱,对吧?”
应辞年瞪大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一命呜呼:“你认真的?”
靳谦笑着摇摇头:“骗你的,当然是假的。”
应辞年刚准备松口气,又听见身侧传来一抹携着凉意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都是在梦里了,为什么不直接枪毙他们?”
应辞年:“!!”
等等——
这怎么还更吓人了呢?
“你要不睡会儿吧?”应辞年说。
“算了。”
有些人借着游戏惩罚之名不分场合热吻,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他目光探过去的第一眼,意识就清醒了,“没那么困。”
沉默在喧闹中渐渐蔓延开来。
应辞年瞳孔中倒映着靳谦沉静淡然的模样,他轻飘飘地看着这场由他亲自点头的国王游戏围着中心两位嘉宾打转,即不懊恼,也未感伤。
“应辞年。”
突然,靳谦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
靳谦歪着头,一本正经地发问:“我看起来很像什么智力低下人群吗?”
应辞年失笑。
得,瞒不过的终究瞒不过。
应辞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靳谦两手交叉,轻轻抵着下巴:“从侍者把那副扑克牌放到我面前开始。”
“真的?”应辞年狐疑。
“假的。“靳谦又骗了他一回。
应辞年眼睛眯成一道细缝,笑意更甚:“那真的是什么时候?”
“你非要让我开车带你一起来的时候。”
闻言,应辞年唇边的笑顷刻间淡无影踪,他喉结微微滚动,沉声道:“这么早就发现了?”
靳谦欣赏着他被戳穿计划后始料未及的表情,拿起一旁的酒杯缓慢地朝他碰了下:“以后想干坏事的时候,记得把尾巴藏好一点。”
青年的动作散漫慵懒,却不显得轻浮,银边眼镜下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洞察力。
应辞年抿唇:“我以为我已经藏得够好了。”
靳谦笑:“那是你以为。”
很多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有着瞒天过海的本领。
“你知道吗,上一个在我面前吹嘘自身技艺的人,是这一位。”靳谦举起酒杯,借着半空掠过的行动轨迹指给他看。
应辞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云敏那张被酒气浸染酡红的脸。
“他也藏过?”
靳谦点头。
“你还发现了?”
靳谦再次点头。
这下,应辞年只能沉默地看着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很聪明,应该知道他藏了什么。”靳谦眼中笑意流转,温柔之下是覆盖透彻的冷漠,“他藏他的,我发现我的,我和他互不干涉。”
应辞年终于没再挂着他那半永久轻佻笑容,唇线平直紧绷,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靳谦,你这人没有底线的吗?”
“底线?”靳谦将这两个字喃喃重复,念到最后,竟是又忍不住笑了,“有是有,但我底线设得很低,偶尔还是弹性波动,碰到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你的底线是什么?”
“看情况来吧。”
应辞年听得笑出了声:“看情况来?”
靳谦从容点头:“没错。”
应辞年平日里的笑这会儿转到了他的脸上:“针对某些较为特定的人群,我可能会多给几次机会。”
酒杯见底,落到桌面时带出一阵玲珑的响声。
“不过,有些极端厌恶的人,我一次机会都懒得给。”
声音如珠玉滚落,泠泠作响。
靳谦站起身,迷幻而朦胧的灯光荡漾在他脸上,勾勒出清贵禁欲的五官轮廓。
青年气质卓越,身姿挺拔如修竹,趁着夜色,在这场与他毫无干系的游戏中悄然退场。
“我去抽根烟,失陪。”
13. 掌控者
薛锦程……
这个名字,靳谦如雷贯耳。
他常常在各种场合听到有关这人的只言片语。
薛家独子,云小少爷正儿八经谈过的第一个男朋友,名头响当当的初恋,虽不算门当户对,但好歹富贵人家出身,总归和其他“穷乡僻壤”长大、上不了台面的情人是不一样的。
靳谦和这位薛少爷接触过那么几次,倘若硬要给对方归纳出个性格人设来,不偏不倚,可以用“既要又要却又拉不下面子的利己主义者”来概括。
起初薛锦程跟云敏谈恋爱,图得就是云敏给他带来的光鲜。
年轻气盛的时候大家都不懂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
薛锦程靠着狐朋狗友教他的拙劣手段对云敏好了一阵子,当了几天嘘寒问暖端茶倒水的完美情人。可伪装终究是伪装,总会有原形毕露的时刻。
云敏被捧在天上待久了,性格霸道独断,又爱拿小事作天作地。
尽管薛锦程家世不如云敏,但独子的身份摆在那儿,从小到大也不是什么吃过苦的人,当不得低三下四的身份。
给人当一阵子狗可以。
当一辈子,简直痴人说梦。
最后薛少爷装不下去了,和云敏来了场世纪决裂大戏。两个人当着双方好友的面互戳短处,往对方心窝子里捅,彼此谁也不肯低头。
或许是被压抑得久了触底反弹,平日里薛锦程有多捧着云敏,那时候就踩得有多过分。
多下三滥多侮辱人的话尽数对着云敏劈头盖脸往下说,真真正正的仇人都不一定有这个待遇。
云敏气昏了头。
可恨之前,首先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在云小少爷看来,一开始是薛锦程主动接近得他,又口口声声说喜欢他。
他没有拿枪抵着薛锦程的头逼他凑上来,也没有拿家里的权势逼着他伏低做小。
薛锦程凭什么在享受了他给他提供的一切福利之后,因为忍受不了他的脾气,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既要又要,得寸进尺。
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温室里的花难有抵御风霜的能力,前半生顺风顺水的小少爷突然在感情上受了磋磨,就像是失了舵的船,不仅看不清方向,还反复触焦。
他想做点什么去报复薛锦程,想来想去,却没有一次狠下了心。
最后他能想出最过分的报复手段,也只是找一个薛锦程的高配版色厉内荏,以此戴冕疗伤。
云敏和薛锦程分手之后,靳谦安慰过他一段时间。
像白述他们,明面上和云敏是发小,却也只堪堪了解他的表面性格,以为云敏在这件事上只是气愤,完全没想过他也会伤心,自然更想不到慰藉上来。
那时候,一眼看穿他心思的靳谦,成为了他情绪低谷期唯一的依靠。
靳谦很成熟。
他的成熟体现在方方面面,就算是安慰人,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感同身受的同情。
他带着云敏放风筝,在广阔的草原上依靠宏大的世界稀释感情带来的伤痛。
旷野的风掠过鼻翼,每一次呼吸都是自由的。
当风筝到达最高点时,他剪断风筝线,看向云敏的眼里碾碎了温柔:“希望你的烦恼像它一样,飞得越来越远。”
于是,那只风筝载着云敏的失败的第一段感情,成为了他们视线中消失的一点。
但让云敏对靳谦心动的原因远不止这个。
返程时,他突然心血来潮说要去爬山,又分不清地形走势,爬到半山腰的交叉路口时,猛然发现上山和下山的路长得一模一样。
最后,他们毫无疑问地走错了。
云敏懊恼万分,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路是他带的,可却走错了,他的高自尊不能允许自己在一个陌生朋友这里失败。
他担心靳谦会觉得他蠢,会因此看不起他。
可靳谦非但没有,反而淡笑着开导他:“没关系,错了就再走一遍好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敏锐地察觉到靳谦是在一语双关。
这个比他长不了多少岁的哥哥,没有通过说教来安慰他,而是把他带进生活里,带进具体的事里,通过一个到两个类比,让他潜移默化地自我觉悟。
——就算这段感情是错的、失败的也没有关系,它只是一段你人生的经历,你永远有机会选择回到原点,然后再走一次。
只不过需要花费一小段时间。
但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不是吗?
这种感觉,让云敏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离开得很早、他找不到踪迹的人。
“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你?”
云敏的声音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同耳畔吹过的风揉搓在一起,不易被人察觉。
靳谦眼底没有他熟悉的神色,嗓音平静淡然,和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柔的同时,却又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是见过。”他说。
云敏的心脏骤然一震。
可下一瞬,却又明明白白跌入了谷底。
因为靳谦告诉他——
“白述和我学长是朋友,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他组的某个局上。”
“当时和你打招呼的人太多了,你对我可能没什么印象。”
其实在这件事上,靳谦确实说了真话。
但他说真话时悄悄偷换概念,说的是客观意义上的第一次碰面,而不是云敏印象中的“见过”。
云敏口中的“见过”,是他们在雾州俱乐部里的相识。
那时靳谦是俱乐部里神秘禁欲的J先生,云敏则是因Princess失误受伤的华人sub。
云敏受伤后,应辞年陆续找过靳谦好几次。
第一次,靳谦剥夺了那位暴虐sado的会员资格。
第二次,靳谦说服Celine去学习一位合格dom的行为规范。
第三次,云敏成了靳谦名下的sub。
在应辞年的描述中,那个训练云敏的sado,给云敏本人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创伤。
那段时间,云敏无法和男友进行任何亲密行为,不仅如此,他还会对各式各样的声音或触碰产生恶心和抗拒。
云敏的骄傲让他不可能去看心理医生,在外人面前袒露那些不为人知的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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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对他而言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所以,应辞年找了靳谦。
因为他知道,像J先生这种层次的dom一定有办法治疗云敏的创伤。
诚然,靳谦心里一百个不想淌这趟浑水。
可既然是在他们俱乐部里出的事,他作为高层,就有必要对受害sub负责。
靳谦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他是一个习惯负责的人。
答应了King和Queen在他们回来之前管理好俱乐部,自然是不可能食言的。
治疗的最开始,云敏对一个新master的出现十分抗拒,他害怕圈子里的上位都是同一类人。
直到他被带进J先生在俱乐部中的专用住所,戴着银色面具的骑士长向他说出第一句话——
“游戏之外,我们是平等的,我不会命令你做任何事;而在游戏进行期间,你依然有权利随时选择叫停。”
透过面具,云敏看到了J先生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需要你交给我全部的信任。”
“我不会让你受伤。”
他的声音分明那般轻缓柔和,却又庄重得仿佛像是在立下誓言,让人不由自主地向他交付信任,沉溺在象征绝对安全的温柔之中。
将身心奉上。
在俱乐部的大部分时间里,靳谦对云敏纯粹引导治疗的时间居多,aftercare过后,他会立刻安排专人送云敏离开。
最越界的举动,也不过是亲吻发丝和手背,不会出现任何的边缘性行为。
靳谦对游戏的掌控度极高,也非常清楚云敏身体的阈值。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执鞭的力度,绳缚的时间,对方能承受多少,他都能精准掌控。
作为一名金字塔尖的dom,这都是必要掌握的东西。
他是主人,是先生。
也是云敏在黑夜中仰望的唯一存在和锚点。
J先生不仅在俱乐部内对他进行治疗和引导。
在出了俱乐部的时间里,只要云敏需要,他可以随时通过邮箱联系他的先生。
先生总能给出处理一件事的最优方案,他似乎无所不能,就像是天神一般。
和J先生待得越久,他就越发明白圈内关系最本质的核心,以及为什么,圈内dom的存在远远低于sub。
完美的掌控,出色的引导,平等的看待。
肩负这样三种特征的dom,毫不意外会让一位sub对他死心塌地,从而心甘情愿地臣服。
可是……
和先生待得越久,他就越发无法接受正常的感情了。
到后来,云敏身上不再有那些难以言说的创伤反应,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但他却不想失去和先生之间的关系。
他一边和男友谈着恋爱,一边对先生难以割舍。
他甚至认真地向那位光风霁月的先生询问。
问他:“先生,我不能在拥有恋人的同时拥有您吗?”
他的先生摇了摇头,合上手里的书页,温柔地告诉他:
“乖孩子,你无法做到拥有我。”
“所以,不可以。”
14. 撞破
“拥有”。
这个词从云敏口中出现时,靳谦嘴角下意识地扬起一抹笑来。
他不想打击小少爷的幻想。
但更不可能,让对方轻视他的规则。
倘若不是因为云敏在俱乐部内受伤,靳谦需要为Queen的Princess托底。
倘若不是因为应辞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下脸请求,拜托他帮助云敏走出阴影。
靳谦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一个正保持着恋爱关系的sub,挂在他的名下。
自加入俱乐部以后,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大部分的同好都像King和Queen一般,在圈外有着自己名正言顺的伴侣。
夹杂着倾慕与依恋的关系,是一把磨人的钝刀,不够锋利,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钻心刺骨的疼。
每当他们在圈内动了真心,往往会出现一位又一位“Celine”,一样的爱而不得,一样的歇斯底里。
——你爱的那个人,早就有了堂堂正正的爱人,而你只不过是一只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
靳谦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
第一,他的精神洁癖已经病入膏肓。
第二,他的爱具有很强烈的排他性。
在他这里,有恋人的sub一开始就已经出局了。
所以,他对云敏短期内所有的好都不是源于爱,而是身为管理者的责任心作祟。
虽然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显得太过狂傲、太过不近人情。
可他还是揉了揉云敏的头发,笑着说:“我以为你很聪明,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拥有我呢?”
“是我无意间给了你错觉吗?”
“还是,我引诱过你吗?”
他眼睁睁看着云敏那张脸慢慢从倾慕转为惊愕,之后便是长久的委屈与茫然。
时间仿佛在渐趋凝滞的空气中归于静止。
靳谦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镇定地安抚他:“如果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错觉,那我非常抱歉。”
云敏怔然无措。
怀抱是热的,可先生的心是冷的。
这个人像文艺作品中诠释的dom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反应,每一声呼吸,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他抵在先生的颈侧,听着他毫无慌乱的心跳和均匀清浅的呼吸。先生舒缓温和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平静沉稳,又不乏威严:
“首先我需要告诉你,我们这段关系的主导权在我,而不是你。”
“你对我们的关系性质可能存在误解,我不是能被你拥有的存在。”
云敏失神地听着,深黑色的眼睛覆着一层淡淡的迷雾。
但话音刚落,他眼里的空茫陡然一散而尽,迫切扯住对方腕间的袖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哀求道:“……我可以被您拥有。”
“您拥有我……好不好?”
豆大的泪珠从那张倨傲祈求的脸上滚落,濡湿了靳谦平日里一贯齐整妥帖的衣襟。
可任凭云敏如何啜泣乞求,他依然不为所动。
没有任何一个有原则的dom,会留下一个对他动了真感情的sub。
Queen对Celine是。
靳谦对云敏亦是。
只要是和感情扯上关系,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再纯粹。
当云敏跪在他腿边哀求他的那一刻,靳谦终于明白,为什么Queen会毫不犹豫抛弃她的Princess。
分明是一直捧在手心,倾注时间和心血浇灌的珍宝。
“我可以拥有此刻的你,但无法承诺拥有未来的你。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达成的共识,也是我对你负责的方式。”
靳谦抬起他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停住你的眼泪,看着我。”
云敏紧咬下唇,眼底是厚重的悲戚。
“用你的理智听我说话,而不是用你的情绪,这是我给你的下一个指令。”
上位者眼神冷漠,声音平淡无波,命令的口气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割裂,“冷静下来,听清楚。”
云敏吸了吸鼻子,依言照做。
下一刻,靳谦弯下腰,用指腹轻轻为他擦拭眼泪,以绝对平稳沉静的姿态向他陈述一个事实:“我给予你的主导、规则和关注,目的非常明确。”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面对自己的脆弱,并从中获得力量,而不是为了让你依赖我而存在,所以,我不能接受你‘拥有’的请求,因为那会违背我们关系最根本的目的。”
“疗愈是为了让你最终能独立、清醒、强大地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将掌控权永久地移交给我。”
云敏无法拥有靳谦。
靳谦也并不想拥有云敏。
他是个温柔完美得让人难以戒断的先生,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某位sub长期的主人。
“因此,我的答案是不可以。 ”他注视着云敏含泪的眼睛,一刻也未曾心软。
口中流露出的每一句话都不需要经过腹稿,浑然天成:“我不会允许你将这份暂时‘被拥有’的安心,错当成永恒的解决方案。那对你不公平,也侮辱了我作为dom的职责。”
过了很久,靳谦长长落下一声叹息,起身欲走。
离开前,他给云敏留下一句难得绝情的话语:“如果你觉得无法承受这种有期限的引导,我们可以现在就提前结束这段关系。”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接受我给你的事实,并珍惜我们剩下的时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云敏和薛锦程其实很像。
他们之间的相似,在“既要又要”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云敏想要世俗阳光下正常的恋爱关系,也想要潮湿黑暗中那份极致的安全感。
尽管靳谦自己觉得,他给云敏的从来不是爱。
可从云敏的视角出发 ,先生在那段时间里赐予他的一切,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再体会第二次的、最深沉的爱了。
有了先生的对比,从前薛锦程给他的好就显得像是无聊的过家家酒。
他被一个完美的上位者好好珍视过,见识过真正深刻浓烈的爱是什么样子,自那以后,其余的爱好像都差了那么点意思。
后来午夜梦回之际,云敏总是会想。
如果他在和先生保持关系的期间,选择和薛锦程分手,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他猜不透先生的心思,也无法真正做到对薛锦程狠心。
他弄丢了先生。
因为见过更高一级的好,和薛锦程分手决裂。
又因为自尊心,找了一个所谓前男友的高配。
兜兜转转,竟然对不起其中任何一个人。
已然到了十月中旬,燕城夜晚的风吹得肆意。
凉凉的,携着潮湿的气息。
这场接风宴举办的场所是一栋郊外别墅,被持有人改造成了普通会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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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谦站在这栋房子划定的吸烟区,自上而下看着远方的夜色。
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一支刚刚燃尽。
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靳谦对自身的掌控度同样很高,非必要滴酒不沾,抽烟更是少有。
可人总要通过一些手段释放压力,抽烟对成年人来说,是一项兼具性价比和便利的解压方式。
他近期连轴转了好长一段时间,精神处于紧绷状态,彼时到达深夜,在这场宴会里困得不行,抽烟一方面是为了解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提神。
手机映出亮屏的光。
靳谦撩开眼皮一看,上面没有属于云敏的任何消息。
也是,和初恋情人在一起,哪里来的时间顾及一个花钱找来的玩意儿?
白述曾对他说,他是薛锦程的高配版。
高配……
说得好听。
其实不过是一个经过包装后的替代品。
就算再好,也掩盖不了身为影子的事实。
这好比很多年前,你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合你胃口的玩具。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个玩具被你弄丢了。
之后过了一到两年,市场上出现工艺更优秀外形更精美的玩具。
可你选择它,是因为它和你弄丢的那个玩具存在相似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个“相似”,就算玩具本身再好,你也不会在玻璃橱窗外多看它一眼。
或者再打个比方,一幅已经破旧的老画,和一幅临摹后的新画。
后者技艺原料远远优于前者,赝品却终究只是赝品。
得亏云敏身边有一堆嘴上不把门的朋友。
靳谦才能知道,这位传说中小少爷的初恋情人,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形象。
和他像吗?
多少是有一点吧。
薛锦程出门在外,装得也是温润公子风度翩翩。
只能说云敏喜欢的一直是这一款,他薛锦程出现的时机又正巧恰到好处。
靳谦看得明白,遂不想掺和进云敏复杂离奇的感情史中。
每当他看到云敏去往国外的航班行程,又或是哪哪酒店的开房记录。
最过分的,可能还是卧室柜子里突然出现几件不符合云敏尺码的衣服。
至于是哪些人的,靳谦无从得知。
大概也不是不能知道吧,只是他不想知道。
他就一直保持着视而不见的态度,装聋作哑。
师妹还因为这个事打趣过他,说他像小说影视剧中沉睡的丈夫。
靳谦脸上笑笑,心底一片恶寒。
哪里有什么沉不沉睡,只看那人愿不愿意醒。
风萧声过,手机突然传来震动的响声。
[Cian:靳博士抽烟把自己抽死了?]
[Cian:需不需要我来给你收尸?]
[Cian:[偷看.jpg]]
靳谦屈指回复:[健在,马上回来。]
应辞年依然秒回:[燥候。]
靳谦收起手机,离开吸烟区,越过一个又一个长廊。
经过一番千回百转,终于回到了原本的包厢。
门只留出了一道缝隙,有微光透了出来,也许是隔音效果太好,没听见人声嘈杂。
他轻轻推门,却又蓦然收回了手。
——他清楚看见,有两道身躯在光影中交缠。
难舍难分。
靳谦:“……”
得,瞎了。
15. 对峙
酒杯随着看不见的节奏晃动,顶灯的光在琥珀色液体里碎了又聚。
两道影子交叠其间,透过敞开的缝隙向外拙劣地试探。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腾空而出,默默掩好了房门,将那些为人不齿的龌龊尽数挡了回去。
离开的脚步放得很轻,几乎不着痕迹。
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曾指出:“不成熟的爱情是‘我因被爱而爱’,成熟的爱情是‘我因爱而去爱’。”
而背叛,或许是第三种——它无关爱,只关乎对自身欲望的即时性确认。
【Sean:我们结束吧。】
手指在数字键盘上轻轻敲着,身侧微风不燥,平静柔和。
发送成功,靳谦收回手机,也不打算追问那个喊他过来欣赏这出好戏的家伙,聚会上剩下那群人都去了哪里。
他想抽烟。
正经吸烟区离这儿有一段距离,这层唯一能抽烟的地方只有一个露台。
先前碍于那边人多所以没去,现在这会儿整个楼层冷清得过分,来的路上都只碰见寥寥几个人。
靳谦转身走向露台,去的途中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
一次未果。
两次。
依然未果。
——烟还在,点烟的物件不知所踪。
靳谦略微回想,心道大抵是刚才忘在吸烟区了,困得太狠没发现。
此刻离露台只有堪堪几步路,来都来了,干脆看看有没有人,有的话顺便借个火。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举步继续往前。
“咔。”
滑轮沿着轨道滑动。
门被打开,夜间的风迎面而来,吹动了靳谦额前的碎发,显露出那两道富有攻击性的断眉。
断眉之下,灰黑色眼睛深邃漠然,冷冰冰的,看不见一丝生气。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味儿,混着某种药草的气息和不易察觉的香料。
靳谦条件反射地蹙了下眉。
离得近了,身前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天的戏怎么样?”
那人发型松散,半张脸隐匿在夜色中,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勾起唇挑衅地看他。
脖颈间的银项链被风吹得叮哐响,耳骨钉在黑暗里闪着夺目的碎光。
陶土色西装,黑西裤。
可不正是应辞年。
本以为这家伙的本事,只有让云敏和薛锦程当着他的面儿打啵的程度,那成想竟然小瞧了对方。
真正的好戏,原来在后面等着他呢。
靳谦从鼻腔里溢出一丝轻笑,径直走到应辞年旁边,轻车熟路地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香烟点燃,冷风灌喉。
干燥的木香在空中扩散,入口是醇厚的黑巧克力与深苦交织。
“挺好。”靳谦轻撩眼皮,冷淡地睨他一眼,“应少爷费心了。”
前面铺垫一堆,又刻意把他引到这儿来,其目的显而易见。
不过——
“为什么?”
费尽心思搭建这个戏台、又设计了这出好戏?
应辞年罕见地陷入沉默,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风一吹,两股截然不同的香烟气味交错绵延,地上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融为一体。
他们所隔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视线相触,彼此却缄默无言。
靳谦半阖上眼,两指夹着细烟,静静感受着夜里吹来的凉风。
尼古丁的气息散进风里,极其令人沉迷。
过了很久,身边人有了动作,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应辞年俯身向他凑近,刺鼻的烟草香强横霸道,带着不容小觑的侵略性。黑暗中,那双带笑的眼睛熠熠生辉:“当然是为了让你和云敏分手。”
靳谦挑眉:“分了,你上位?”
没记错的话,应辞年好像的确对云敏有那么点意思。
只是……
他想起刚在包厢里看到的情景,故作遗憾道:“小少爷和他的白月光旧情复燃,恐怕这次也轮不到你。”
应辞年视线直直落在靳谦身上,灼热滚烫,笑而不语。
靳谦被这样的目光狠狠蛰了一下,烟灰抖落,匪夷所思地撇过头。
下一刻,应辞年毫无预兆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尤其之重,强硬果决,不易挣开:“谁说我要上的是那个位?”
“我要上的是这个。”
他的声音坠入无边的夜色中,伴着晚风,仿佛置身梦境。
靳谦微微恍神,意识从躯体中猛然抽离,一时间竟没有选择挣脱应辞年的束缚。
他就让眼前的人那么抓着,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反应。
半晌,靳谦眼睫动了动,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他叹了口气,听上去无奈至极:“这又是什么新型恶作剧吗?”
应辞年的行事作风难以捉摸。
他说自己喜欢云敏,可追人的时候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身边的人也不曾断过,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喜欢的样子。
可应辞年喜欢他?
靳谦在心底反反复复品味,越是往深了想,就越是忍不住唾弃自己。
这么罪恶的想法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
果然还是困得神志不清了。
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靳谦又想起,当初云敏在俱乐部里受伤,应辞年是最着急的那个,还为了小少爷来求过他好几次。
好像这样看着,应辞年对云敏的喜欢也算成立。
总之比喜欢他的概率要高。
靳谦嘴唇翁动,刚要说些什么,应辞年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素来带笑的声音透着清晰的坚定:“我可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耳边是温热的吐息,应辞年凑得极近。
他们身量相差无几,这样的距离,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头顶。
警钟敲响。
靳谦立刻挣开应辞年的钳制,同他拉开距离,声音却云淡风轻:“我其实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手边空荡,应辞年低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什么问题?”
靳谦只犹豫了不到半秒,疑虑道:“你真的没有精神病史吗?”
应辞年肉眼可见地一怔,呆滞的表情和这张脸格格不入。
随后,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抬头看向靳谦的眼睛:“你看着比我更像会得精神病的人。”
直博的天之骄子。
课题组里的team leader。
被导师寄予厚望,发一篇论文得二区起步。
本来博三就忙,还得应付一个作天作地的男朋友,和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情敌。
现在,又带了个小拖油瓶。
这么大的压力,换个人早跳了。
就算没有寻死觅活,精神状况也很难好到哪儿去。
被人说精神病可不是什么好事,依照往常来看,他此时应该怼回去。
可靳谦想了想,居然有些认同,安然点头:“你倒是也没说错。”
闻言,应辞年脸上笑容更大,他话锋回转,语气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所以,你现在能相信我是认真的了?”
靳谦轻声笑了下,断然摇头:“这两者之间不存在逻辑互通关系,我有病,不代表你没病。”
他往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应辞年的肩膀:“我这里有几个不错的专家号,需要的话,可以推荐给你。”
应辞年挑眉:“这个专家包括你吗?”
靳谦嘴角微扬,很认真地向他科普:“我本科是心理学,不是临床,目前手里的专家号都是精神科医生。”
他导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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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未来展望是从事心理学研究,而不是进医院工作。
就算他未来要进医院,多半也得和师妹一起合作。
毕竟,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成不了精神科医生,还是只有临床背景的薄师妹才有处方权。
应辞年:“……”
应辞年嘴角抽动:“你真打算让我去看医生?”
行,搞学术的就是不一样。
可怕得很。
靳谦礼貌回敬道:“当然,我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把应辞年刚才那句话,原复原还给了他。
“小心眼。”应辞年掐灭烟头,闷闷吐槽。
“彼此彼此。”
烟雾晕散在空气中,逐渐变淡,而后转为透明,直至消失。
“应辞年。”
靳谦忽然开口。
应辞年闻声看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他。”偏头痛又犯了,这回疼得是右脑,隐隐压迫着视觉神经。靳谦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现在还喜欢他,我会比较怀疑你的眼光。”
应辞年微微一愣,紧接着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靳谦:“没什么,只是过来人的提醒。”
云敏做朋友可以。
做恋人有够呛。
“如果……”
“用不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应辞年声量更高,盖住了那道被融进风里的声音:“我的眼光一直很好,我对自己有自信。”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靳谦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悦皱眉:“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
“没听清就算了。”靳谦笑笑,“我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
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应辞年非要处个对象,他这里有比云敏更好的介绍给他。
不过,应辞年明显没这个心思。
“什么破习惯……”应辞年眉宇间怨气更深,先是瞪了靳谦一眼,而后扶着额头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我说真的,你要不改改你那破习惯呢?”
“非必要不会改。”靳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抽烟带来的提神作用在此刻聊胜于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简单看了眼时间,“你稍后有安排吗?”
应辞年不解地拧眉。
靳谦瞥他一眼,耐心解释:“我准备回家睡觉了,你如果今晚还有别的活动,我恐怕不能继续做你的司机。”
他完全没料到,面前这人居然还打算送他回去。
属实是有些意外了。
应辞年咂咂嘴:“你这么好心?”
靳谦:“嗯。”
应辞年满脸不信。
靳谦:“顺路。”
应辞年深吸一口气,抿抿唇:“……行。”
两人一道转身,露台的风顺着发丝擦过。
“你和云敏分手了吗?”他好像急于确认些什么。
“分了。”靳谦淡然道,“不分对不起你应少爷的一番苦心。”
况且,就算应辞年不弄出这档子事来,他年前也会抽空和云敏分手。
有喻晨在,他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得过且过。
“早就打算分了,我还得谢谢你。”帮忙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这下,应辞年彻底懵了:“哈?”
靳谦如实告知:“当初忙着做研究和照顾我妈,没空处理感情上的事。”
要是云敏和他闹起来,他一时半会儿不一定扛得住,索性就先放在一边不管了。
应辞年:“……”
“呵。”应辞年冷笑,“现在不用做研究、不用照顾你妈了?”
“是啊。”
靳谦轻轻点头,姿态慵懒随性,
“忘了告诉你,前段时间,家母荣登极乐了。”
16. 问话
空气中荡过一道明晃晃的笑声。
“哎师兄,你和对门儿那邻居说阿姨早登极乐了?”薄零笑得眼泪狂飙,抽气声一阵比一阵高,仿佛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他当时什么表情?我打赌一定非常美妙。”
靳谦咬着吸管回想了下,对照记忆里应辞年当时的模样,找了个形象的比喻:“脸当场就绿了,像生啃了三斤苦瓜皮,比上回老师双色球中了50万,结果忙忘了没去兑还难看。”
薄零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批评她师兄:“你说说你,怎么就把人吓成那死出了?”
那可是三斤苦瓜皮啊。
那可是50万啊!
这比喻太生动了,格外让人心惊肉跳,薄零啧啧嘴,捧着第二杯半价的奶茶摇头晃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靳谦阖着眼托腮,“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专门为了拼单的吧?”
薄师妹抠门人设不倒,能薅到羊毛的活动准少不了她。
靳谦从接风宴上回来后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收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师妹的拼单邀请。
他那会儿刚醒,脑子里面一团浆糊,转完账马上又昏死过去了,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
“当然不可能!”薄零斩钉截铁,认认真真地说,“我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靳谦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薄零一边叹气一边说:“师兄,你失恋归失恋,扔下咱们组里这群半大小子转身就走,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靳谦嘶了一声,随即瘫下脸来面无表情纠正:“我只是结束一段关系,不是失恋。”
该严谨的地方必须严谨。
“好好好你不是失恋。”薄零马上摆摆手,一脸严肃地展现口条,“我们孤天高月英明神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级心理学专家靳博士,是绝对不可能失恋的。”
靳谦:“……”
马屁拍地板上了。
靳谦眯眯眼笑:“你心不诚。”
薄零双手捂住胸口,故作沉痛:“臣惶恐。”
靳谦瞧她那副戏多的样儿,眼皮一抬:“啧。”
这一声啧进师妹心坎里去了,薄零秒切狗腿子卑躬屈膝形态:“嘿嘿,是我和闯哥哥失恋,跟您老人家没关系。“
她口中这个“闯哥哥”姓陈名闯,是导师只要提起来就忍不住来回搓脸的宗门之耻,靳谦那位恋爱脑大爆发、耽误学术延毕两年的师兄。
陈师兄被导师push得道心破碎,本来好好蹲在家里长草,靳谦前天一个电话拨过去,直接又把人喊回了课题组。
不得不说老东西就是好使,临时代班team leader绰绰有余。
提到陈师兄,薄零顿时一脸惊奇地问:“师兄啊,你是怎么把咱们老将返聘回来的?”
她摸着下巴:“难道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py交易?”
“……咳咳!”
咳意猝然呛进喉咙,靳谦瞳孔里的惊愕猛地炸开,反手给了师妹一榔头,“你就这么编排你师兄?”
薄零捂着头一声也不敢吱。
这玩笑在靳师兄面前开还有点活路,要是让他们闯哥哥知道了,她妥妥的死无全尸。
陈闯,正统直男,封建派老男人的扛把子,考研两次上岸,考博又是二战,四年博士读了六年,归来三十三岁高龄。
读博网恋碰到女装gay,愣是谈了一年多才发现,硬生生被震碎三观,跳都不知道往哪跳去,连夜爬上崆峒山。
开普通直男玩笑可以,开玩笑开到这种被gay迫害过的直男身上,隔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是法庭见就是急诊见。
靳谦心里不停咯噔,眼神飘忽:“下次不许了。”
“我忏悔。”薄零这回真心实意。
在心里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她重新跳回话题:“所以说,师兄你到底是怎么把人弄回来的?”
靳谦只说了四个字:“二区一作。”
薄零:“哦哦,二区一作,那确……”
声音在半空截断。
身边忽然划过一道残影,劲风猛厉。
师妹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睁大眼难以置信地冲他大喊:“什么!二区一作!?”
靳谦云淡风轻地点头。
下一秒,薄零揪住他的衣领子咬牙切齿:“那特么可是二区一作啊!”
“陈闯这个学术嫪毐,老子今天就砍了他!”
薄零猛踩两下地板,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组合拳,愤恨回头怒视靳谦,双目猩红:“……师兄,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叫我?”
她字字泣血,试图唤回师兄内心最后一点良知:“这几年的情谊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靳谦:“……”
靳谦实事求是:“我发消息问过你。”
薄零:“?”
薄零:“你放屁。”
靳谦好笑道:“我当时跟你说我想休假几天,刚说完这句话你就把我拉黑了,怪我?”
师妹霎时间愣住了。
二区一作……
一篇二区一作……
求神拜佛也弄不来的二区一作!
满腔悔恨涌上心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薄师妹抱着奶茶泪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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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话为什么不能说在前头?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索我二区宝宝的命啊……”
“行了,收收戏。”靳谦赶快制止,“先把你带来的任务说了,论文的事我之后再给你想办法。”
薄零眼睛一亮:“真的?”
靳谦:“我后面还有几个研究,到时候一作给你。”
听,这简直就是天籁。
“师兄。”薄师妹又性情上了,满含热泪道,“你不愧是我们课题组唯一亲爹塑,以后只要没踩线,什么事我都给您老人家包圆了。”
靳谦刚要笑着说好,却听到师妹哽咽着补充说:“骗你的,其实踩线了我也会考虑考虑。”
“……那还是不用了。”他深深叹了口气,紧抓着重点,“任务。”
薄零一秒收功,精准提炼出最核心那部分:“首先就是课题组不能没你,导儿让你歇完了赶快回去。”
靳谦点头应到。
“然后再是学工部那边打算改善一下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需要你配合工作,必要的时候露脸出镜搞点巡讲什么的。”
靳谦:“我可以不配合吗?”
说真的,有点社死。
“不行,你是门面。”薄零毅然摇头,苦口婆心地劝他,“学工部的人说了,平时埋汰点没人管你,来活儿了得靠得住,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为组织增光添彩。”
靳谦喉头一梗,无言以对。
该通知的事情通知到位,师妹摸出手机扒拉几分钟,猛地想起来还有个东西没问。
薄零:“对了师兄,你和你对门儿邻居关系怎么样?”
靳谦捏住纸杯的手微微一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薄零抠抠脑袋,语气磕磕巴巴:“那什么,你不是让我送弟弟去师母那儿复查嘛……”
靳谦静静地听她说。
“我寻思着吧。”师妹紧咬下唇,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我刚拿驾驶证没多久,自己开开也就算了,这带着个孩子,闹出人命也不太好看你说是吧?”
“说重点。”靳谦不咸不淡道。
“我感觉你和对门那哥们儿关系挺好的就拜托他去了!”
薄零抱紧脑袋作防御姿态,只不过这次,师兄没有给她一个严父般的教育,而是短促地笑了下。
靳谦:“关系是还可以,晨晨对他印象不错。”
薄零一口气松在半路,身边的男人豁然眯起眼睛,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她防不胜防:“不过,有个事我挺意外,你和他的关系居然好到……你能拜托他送孩子了?”
“什么时候加上的联系方式?”
17. 图谋
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脑子往往聪明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地步,用不了几个来回,三言两语间便能将想知道的信息牢牢把握,再打对面个出其不意。
她靳师兄就是这样的怪物。
哦,不对。
应该说是天才。
薄零苦兮兮地搓搓手指,唉声叹气:“我也不想的,但是他太有手段了也太有品了。”
这又是什么奇葩的话术?
靳谦微微挑眉:“展开说说?”
“师兄你不是有三个vx号嘛。”薄零接触到靳谦忽而复杂的目光,心底一沉,将这出绕了八百个弯子的曲折事迹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邻居那哥们儿也是块能干探子的好料子,您猜怎么着,他运用‘附近的人’这一神奇的大数据,找到了你Q版陀翁头像的那个vx。又通过那个vx的朋友圈视频号转发找到了我,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和他加上了好友。”
“他加的你?”靳谦问。
薄零点头。
靳谦狐疑:“他加你就同意?”
就薄零这个程度的被害妄想症,随随便便加人好友?
开什么玩笑?
薄零老神在在地摇头。
“这个时候,咱们就要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了。”她换上了一副庄重的表情,故作严肃,“你知道他给我发的好友申请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也嗑定星吗?我特别喜欢Anchor和Nova’。”
靳谦:“……”
定、星。
知名MOBA游戏的两位明星选手、职业战队KNS辅助和射手的cp名。
师妹口中称之为“家产”的伟大存在。
薄零不只一次拉着他跑去看比赛现场,每每提起,声音里都是按耐不住的激动,比如现在——
“师兄你知道上网d一个在美帝姐统治的大环境下,嗑定星还会画画的亲友有多难得吗?”
更不用说线下了,那踏马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靳谦扶额叹息。
一些人嗑起rps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完全不管这一切是不是针对她的杀猪盘,冲得比谁都兴奋。
“我知道啊。”薄零又不傻,她好歹也是高考分数六百八的理科战神,智商这一块儿还是有点说法的,“他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正常情况下谁家好人能历经千回百转加上她好友,然后又不偏不倚地和嗑她同一对cp?
这一看就是有目的。
靳谦神色古怪:“你最近……能不能少刷几遍宫斗剧?”
感觉已经被甄学家的气息腌入味了,一股子诡异的感觉。
薄零:“师兄,你是宗门天骄你不懂,像我们这样的普通研究生,没点宫斗手段哪儿来的福气读完这个研。”
当初她还是本科生的时候没少被人迫害过,这里边儿的门道她可比靳谦清楚不少。
“辛……”
“哎呀不说这个,咱们来聊聊我们圈最好的厨……啊不是你那心机邻居!”
薄师妹最怕被人当成祥林嫂,急急忙忙把话题扯回正轨,靳谦那一声“辛苦”堵在喉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默了默,他低头吸了口少冰不另外加糖的纯茶,缓缓吐出一个字:“行。”
“我嗑的那俩人就先不过多给你介绍了,你也清楚他们俩有多好嗑。”薄零该卖队友的时候一刻也不含糊,“先说你邻居,他真是个心机boy,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靳谦洗耳恭听。
“他一开始非常认真地和我讨论AN的嗑点,哪场直播哪个细节……哎呦我天啊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功课的,我这个老嗑家都不一定比他清楚。”薄零忍不住感叹,这人使的那些小套路用在她身上实在屈才,“他还给我展示了我家cp的绝美同人图和超级无敌霹雳爆炸好看的镭射票。”
“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他还搞到了保险栓和二踢脚那两个老gaygay的队服!”保险栓和二踢脚是她cp的绰号。
“他说要送我!”
哪家产品姐可以拒绝这么好的福利啊?就算是杀猪盘她也认了。
薄零在靳谦面前手舞足蹈地进行了一番交通指挥,到了滑跪的时候瞬间蔫了下去:“师兄,我尽力了,敌方兵力恐怖如斯。”
靳谦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没事,他一不说话,师妹马上又开始慷慨激昂:“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为我们这个凉穿地心的圈子做出了这么大的努力,又给我送来了如此完美的礼物,那我肯定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然后?”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响起,靳谦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薄零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道:“我就把你有三个vx的这件事告诉他了……”
靳谦:“还有呢,应该不止这么点儿吧?”
薄零:“还把弟弟创伤形成的原因和你跟师母的事告诉他了。”
靳谦眯眼:“还有?”
薄零继续头铁:“还把你常去的茶室、剧院、陶艺馆、清吧,还有live house的地址告诉他了。”
这是把他的老底都掀干净了啊。
靳谦气极反笑,连连点头:“行,还有吗?”
“或许……也没什么了吧?”薄零苦着脸,犹犹豫豫道,“……就一些你爱好上的事情。”
“说。”靳谦核善微笑。
“比如说你之前晚上会去健身,累的时候爱听音乐会和看文献,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看陀斯妥耶夫斯基和荣格老爷子,因为被前任的作精属性逼得没招了偶尔还会跟Chat gpt吐苦水。”
不仅如此,他还手搓了一堆指令给每月价值20美刀的C老师,让这位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人工智能帮忙写恋爱期间的大小检讨。
“应该就这些了。”说完,薄零在心里对了个账,左眼皮跳了右眼皮跳,“再多我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时隔一天一夜,靳谦终于再次体会到了精疲力竭是什么滋味。
他这个人好像也只有这些了,薄零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明天一定不想看到太阳。
无力睁眼了已经,还不如一觉睡死过去。
“你漏勺成精了吗?”靳谦呼吸不畅,一口气挤在心头,怕是要气厥过去了,“我突然有点反悔,一作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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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啊师兄——”
薄师妹泪洒当场。
到手的一作要是飞了,她这人也不如跟着一起上路了。
薄零火急火燎地爆出敌方信息,试图将功补过:“我本来没想跟他说那么多的!你是我嫡亲师兄啊我怎么可能说卖就卖!?”
“但是他那一张嘴太有逻辑了,他跟我说他想追你、他得了解你的喜好,哎我那么一琢磨我寻思着也有点道理!”
“刚好你不是跟前任say goodbye了吗?碰上个条件这么好的我觉得好像也……”
靳谦冷不丁打断:“他是燕城秦家的二少爷,你从你前女友那个圈子稍微打探点消息,就知道他是个男女通吃玩得比谁都花的二世祖。”
薄零愣在原地风中凌乱。
靳谦抬手,漫不经心挑眉:“请纯爱党发言。”
“我ri——”
资深国粹艺术家薄师妹上下唇一张一合,怒气冲冲地用嘴给应辞年打了段快板。
她平生最恨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纨绔二世祖,积极贯彻“浪子找浪子白纸搭白纸”的恋爱发展理念,见着那种不干不净的人就想迎面一套降龙十八掌。
成天花天酒地根本不知道得没得病啊!
招惹谁不好招惹她们课题组里的金饽饽,真当他们学阀没人了?!
她转头看向靳谦,眼底是熊熊烈火:“师兄我忏悔,我今天就给你做掉他以绝后患。”
薄零业余是练散打的,手术刀和化学药剂使得也不错,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一个人不在话下。
靳谦:“……”
duck不必。
他提醒道:“现在是法制社会,而你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高考六百八十分的保研生,前途一片光明,你家里还有一位需要你照顾的姑姑。”
燃起的火一点点灭了下去,薄师妹理智逐渐回笼,掐着手心和靳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半晌,靳谦的手机传出震动的响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靳谦点开vx。
这是“Sean”那个号,专门在云敏的交际圈用,加得都是些和云小少爷有关的人,因为有事要找白述商量,所以一直没来得及注销手机号和微信号。
当初云敏送他这套房子的时候,中间处理这件事的人是白述。
要是想彻彻底底跟云敏断干净,经济上的东西必须得解决好。
这房子他是不可能还给云敏的,喻晨刚熟悉新环境,靳谦想的是把它买下来。
但问起白述,他却说这房子是他交由其他人帮忙置办的,需要时间去查。
现在,手机上正好显示白述的消息——
【白述:我问过了,当初云敏想送你的房子不是这套,你现在住的这个,是应辞年那臭小子买通我的人自己重新安排的。】
【白述:玛德,气死老子了。】
靳谦和薄零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兄,我们重新换个思路。”薄零认真复盘,“这房子按理说前几年就过户到你名下了,他要是想耍你,不至于花三年来做这个局吧。”
“万一,他早就对你图谋不轨呢?”
18. 探听
天灰蒙蒙的,空气中遍布着厚重的湿冷,道路两旁的树被忽如其来的风吹得不停摇曳。
透明车窗上悄悄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水雾,应辞年手撑着半边下颚,空荡荡的眼里逐渐浮起他自己的影子。
隔壁座位上,小朋友横冲直撞的视线叫人难以忽视。
应辞年挪开手臂,转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喻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应辞年缓了缓,心领神会:“我在想事情。”
听到这句话的喻晨像小机器人一样呆板地点了两下头,随后便移开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默默摆弄起自己手中的模型玩具。
这个小朋友好像在说——那你想吧,我不打扰你。
应辞年稍稍一愣,继而哑然失笑。
陪喻晨去的这一趟医院收获颇丰。最大的收获,是小朋友的主治医生、靳谦的师母、国内顶级儿童心理学专家张庆秋女士,主动和他说上了话。
那时喻晨被张医生身边的助理带去做常规检查,而作为临时家长的应辞年则跟着她去了会话室。
起初,张医生向应辞年了解了一下喻晨近期的情况和大致行为表征,又分析了后续治疗中可能会出现的小概率事件,希望他们这些做家长的能多多注意。
应辞年连连点头称是。
这天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耳骨钉连着重金属项链一同不知所踪,衣服也不带平时出场率极高的涂鸦元素和抽象艺术。
白衬衫针织马甲,蓝色水洗牛仔裤,随意简单又清爽干净,打眼一看,完全就是长辈眼里标准的乖乖大学生。
张医生如今已经从业二十多年了,她眼角有温润的笑纹,鼻头圆润,嘴唇天然微扬,看人时目光带着一种沉沉的阅历感。
面前的茶水只剩半盏时,喻晨的事情也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
“孩子,你和小谦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张医生慈眉善目,“放宽心,我现在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跟你聊天,是以小谦师母的身份。”
这话响起得突然,落在空气中回荡,四周的气流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应辞年心脏骤停。
下一刻,他握住茶杯啜饮一口淡茶,抖落的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我和他是邻居,关系……可能比较一般。”
何止一般。
他和靳谦每逢碰面,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虽然吧……这血雨腥风好像是他单方面带来的。
上到主流宴会,下到游戏日常,只要是能给靳谦找上麻烦的,他应辞年都干。
包括抢人停车位和游戏里定点狙击这种幼稚的无耻行径。
“是吗?”张医生胳膊肘抵着桌面,双手交叠,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笑意,吐出的话却意味不明,“可是晨晨很喜欢你。”
喻晨?
应辞年皱眉。
喻晨是对他感官不错,但这和靳谦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把初次见面就送人简笔画礼物这件事,告诉了张医生。
闻言,张医生向他陈述了这样一件事:“晨晨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往往能感受到一些大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她弯眉笑了笑,说:“比如人与人之间存在的某种磁场。”
应辞年:“磁场?”
“嗯。”张医生点点头,紧接着娓娓道来,“心理学上有一个现象叫作‘情感转移’,也就是你们了解到的移情作用。简单来说,晨晨和他的主要照料者……也就是小谦,建立了很深的依恋关系。”
“这种依恋关系通常会导致两种结果。一种是他因为喜欢小谦而爱屋及乌,一种是因为依赖小谦而讨厌突然出现的‘第三者’。”
“晨晨正好是第一种。”
第一种……
爱屋及乌……
“所以孩子,你可能搞错了晨晨喜欢你的原因。”张医生说,“晨晨是因为小谦,所以喜欢你送给他的简笔画,而不是因为你送了他礼物才喜欢你的。”
“您说的……”应辞年还是不太敢相信,这番话对他而言简直能算得上玄幻,“是真的吗?”
此话一出,张医生露出了一副对晚辈的无奈笑容。
怎、怎么了?
应辞年喉结微微滚动,不明所以。
很快,开悟之光洒在头顶。
应辞年:“……”
他这才反应过来,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顶级儿童心理学专家。
而他在质疑她的权威。
老天哦。
“不好意思张医生,我只是有点惊讶。”应辞年连忙补救,双手合上作哀求状。
张医生笑着摇摇头:“没事,我理解。”
在这段短暂而信息量极大的对话后,应辞年放开胆子,又问了张医生几个问题。
张医生也以靳谦师母的身份一一回答了他。
张医生说,靳谦当年是以省状元的身份进得她们学校,在众多专业之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心理学。
其实那个分数,选心理学这个看着神乎其神高大上的专业真的可惜了,只有靳谦本人不这样觉得。
和靳谦一个梯队的学生接受的都是本科生导师制,从大一开始就和导师完成双选,跟着各自的老师进行学术研究或商业项目。
导师们对手底下的学生一般有个大致普查,会了解学生籍贯、基本性格、竞赛经历、以及最为重要的原生家庭背景。
他们这些心理学专业的大拿,通过学生原生家庭背景去推演一个人的成长轨迹再轻松不过。只要知道了学生的原生家庭,基本上可以将其稳稳拿捏。
当然,这种手段不具备恶意,只是看哪些学生更适合学术研究。
而靳谦这个人,他的原生家庭背景乃至社会关系组成,足以使大部分的导师心惊肉跳。
亲生父亲早逝,母亲是精神疾病患者。
虽然在他大一那会儿,母亲还和二婚丈夫如胶似漆,家庭关系勉强也还算正常。
但父母双方对靳谦这个孩子也处在一个不闻不问的状态,甚至因为孩子已经成年,法律无法再要求母亲实行经济抚养,靳谦的一切开销都由他本人亲自负责。
他大三那年被交换去了国外学习,中间的事情张医生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大四交换结束没多久,靳谦家中突发事故。
母亲有精神疾病的事被二婚丈夫那一家人发现,对方提出起诉离婚。而离婚之后,母亲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靳谦一头忙着毕业论文,一头准备直博生推免,一头需要照顾母亲,一头还得负责没人要的弟弟。
“小谦和晨晨都是可怜的孩子。”张医生心疼地叹了口气,说,“我记得那时候,小谦也才二十一二,他说,他不想看到晨晨和他小时候一样被人踢来踢去,如果那对不省心的父母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晨晨以后就由他来负责。”
喻晨对靳谦的依恋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小孩子最看得清谁对他好,更何况喻晨这样天生敏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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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这个义务的。”应辞年眼神注视着茶水里的倒影,语气有些飘忽。
“但他没办法了。”张医生惋惜道。
那样的情况下,他又能指望得了谁呢?
不管是一时的意气用事还是血缘关系使然,靳谦都做出了在当时他认为正确的决定。
“对了张老师。”应辞年不觉间转换了称呼,“我能问问,靳谦和他师妹是怎么回事吗?”
顿了顿,他又道:“不能说也没事,是我太唐突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张医生慈祥地笑笑,“这俩孩子的事稍微跟同学打听一下照样能知道。”
靳谦和薄零都是大心脏人群,扛得住压力也扛得住流言蜚语,他们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系在外界看来都不是秘密,一个比一个随性坦荡。
明牌人生,风险自担。
史上最高级的阳谋。
随随便便就能筛选走有目的不同频的人。
“小薄家里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张医生提起来就忍不住叹息,“父母走得早,家里只剩一个画家姑姑,像这种搞艺术的人,精神疾病诱发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同样搞艺术的应辞年身形一顿,马上张口附和:“这确实是。”
“小薄她姑姑病得比较外显,是个挺棘手的案例,我先不多说了。”虽然不是她的病人,但张医生还是守住了病人隐私,“他们师兄妹因为家里面的事轻易抽不开身,两个人都没什么朋友,放在同门眼中,也是不大好相处的那一类。”
尽管表面上,大家萍水相逢也能聊上一到两句,可潜意识里,像靳谦薄零这样的人依旧是实打实的异类。
天才、独来独往、家庭不幸。
在这三道标签的筛选机制下,能主动上去和他们交心的人屈指可数。
就这样,两个孤狼选手在漫长的学术道路上,把对方当成了上班搭子。
应辞年大致明白了,茶水掀起波澜,他轻声道了句:“谢谢。”
车窗外的雨仍有逐渐变大的趋势。
一道道水痕在玻璃窗上蜿蜒,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应辞年忽然想起来,当他向薄零打听靳谦喜好时,对方沉默片刻后问他——
“你喜欢听live house吗?”
应辞年直言:“无感吧,不喜欢也不讨厌。”
薄零说:“我师兄喜欢听live house,但我和你一样,也对这个没兴趣。”
说完这句话,她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应辞年静静地等她。
过了很久,薄零再度开口:“我想问你,如果你们在一起了,你会陪他去听live house吗?”
“会。”
应辞年不加思考,便脱口而出。
薄零审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漠然锐利,试图从中寻得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半晌,她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握紧双手,手指骨关节咔咔作响:“行,我信你。”
车停了,司机离开。
应辞年带着喻晨上楼。
一路上,他的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叮——”
电梯门被打开,靳谦站在家门口,看着走来的应辞年与喻晨二人。
“喏,孩子给你送到了。”
应辞年仓促将喻晨往靳谦那儿轻轻一推,转身正要离开。
却听到身后那道属于靳谦的声音适时响起:
“来都来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19. 暗流
没经过孩子家长同意,私自送人家孩子去医院,按理说免不了事后清算。
应辞年本以为会迎来一番兴师问罪,也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家长本人的晚饭邀请。
头一次没被靳谦拒之门外,而是以待客之道领进客厅,安安稳稳落坐在沙发上,脚底还踩着一双崭新的拖鞋。
视线所及之处,靳谦正俯身往茶几上放着东西,面色如常,姿态也异常放松。
茶水饮料,果盘零食,品种多有得选。
过年走亲戚都不一定有这个待遇。
“锅里还有个菜没好,大概得等个十来分钟。”
“什么锅?”应辞年不禁眯起双眼,带着很深的疑虑,“空气炸锅?”
靳谦高中那会儿一有空就捣鼓那个破空气炸锅,有时半夜两三点还听得到声音,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靳谦右手微微一顿,紧接着抬眼和他对上了视线,听不出情绪道:“小电煮锅。”
应辞年:“?”
“没几口人,够用。”这锅是他从学校公寓带过来的,平时也就在闲暇之余用用,近期才用回了本。
靳谦对吃的东西没什么要求,他常年活动在学校,要么去食堂解决一日三餐要么跟着导师跑饭局,忙起来的时候随便对付两口也是常有的事,手边有什么东西凑合能吃就吃什么,不挑。
可是话又说回来,成年人对自己随便点没什么,对小孩子可不行。
顾不得应辞年眼底的讶异,靳谦直起身,走到一回家直奔儿童帐篷的喻晨面前,两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晨晨,去烤箱里把你要吃的巴斯克拿出来,别忘了和小画家哥哥分享。”
喻晨重重点头。
“嗯,乖孩子。”靳谦予以肯定的目光,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卧室。
喻晨从榻榻米上站起来,直奔厨房。
一时间兄弟俩都忙起了各自的事情,客厅里只剩下应辞年一个人。
小、画、家、哥、哥。
这是什么称呼?
应辞年嘴角抽动,随手拿了瓶茶几上的汽水,跟在喻晨后面去了厨房。
这间屋子的内部结构和他家一模一样,厨房里原有的器具看得出很新,靳谦八成一次火都没开过。
“需要帮忙吗?”喻晨相对同龄人来说更为瘦小,捧着大大的托盘朝他迎面走来,应辞年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喻晨止住脚步,冲他摇了摇头,随后立刻握着托盘走过,仅仅只停顿了那么一瞬间。
应辞年虽然和他相处了好些日子,可还是会对喻晨偶尔表现出的行为感到意外。
他来到客厅,看见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巴斯克,完美融入了靳谦的摆盘。
应辞年:“……”
不愧是一个妈生的。
而完成指令的喻晨小朋友此刻正心无旁骛,认认真真摆弄着自己手上的玩具。
应辞年走上前,喻晨马上停下手头的动作,睁着那双大大的灰黑色眼睛看他。
“你不吃吗?”应辞年伸手指向茶几上的巴斯克。
喻晨眼睛动了动,摇摇头说:“分享。”
应辞年又一次陷入了疑惑。
默了默,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全部给我?”
这怎么可——
“嗯。”喻晨的声音和应辞年内心的驳斥重合在一起,语气坚定,“全部。”
说完,他又开始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情。
应辞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谁教喻晨这么做的?
靳谦?
哥哥做到这个份儿上,真不知道孩子平时是怎么过来的。
冷静了两分钟,他走到主卧门口。
门开着,靳谦站在阳台上,察觉到不远处望来的目光,偏过头朝应辞年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没拒绝就是同意。
没赶人就是可以进。
应辞年眉飞色舞,带着满分逻辑踏入靳谦卧室。
这间卧室的主人一看就是强迫症晚期,所有的东西都有条不紊地放在它们该放的位置上。
贼来了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偷。
有个置物架上摆满了小东西,应该是靳谦最近才搬进来的。
应辞年凑近看了眼,上面有乐队专辑,有干花相框,还有夹了书签的《群魔》。
他正想伸手去碰那本书,靳谦平淡清润的声音兀然从身侧传来:“应少爷这是?”
这种突如其来的点名所带来的惊悚感,完全可以比肩课上开小差被班主任亲自抓包。
汗流浃背。
应辞年条件反射身形一抖,在心里骂了声没出息,转过头对着靳谦嬉皮笑脸,不答反问:“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看的吗?”
出乎意料,靳谦说:“没有。”
应辞年眉梢上挑:“哦?”
“我说有地方不能看你就真不看了?”靳谦用诧异的目光凝视着他。
应辞年笑着眨眨眼:“我还是很尊重你的。”
“嗯。”靳谦点点头,眼底同样漾开笑意,对他极为了解地补了两个字,“偶尔。”
应辞年耸耸肩,面前这人过于实事求是,他找不到反驳的点。
理亏哦。
算了算了。
置物架上那些东西吸走了应辞年的目光,靳谦在一旁静立着,并未出言打扰。
“这相框是别人送的吧?”少倾,应辞年出声问他,听上去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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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直气壮。
靳谦眼神微扬:“不是。”
“里面的花是别人送的。”
一句话,将应辞年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不信”堵在喉头。
“我就说。”他怔愣片刻,旋即笑着拿起相框把玩,“你不像是会喜欢这种东西的人。”
没等他接着追问这花是谁送的,靳谦已然为他提前解惑:“学生们的心意 ,没法儿不要。”
应辞年:“学生?”
“我大学兼职辅导员。”靳谦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打量他,“我记得你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还经常隔三差五去他办公室门口当显眼包。
应辞年要不要脸他不清楚,反正他的脸是丢尽了。
被靳谦这么看着,应辞年莫名有些心虚,抿抿唇装傻充愣:“这个嘛……好像是知道。”
靳谦笑着叹了口气。
“行了,洗手吃饭吧。”
抛下这句话,他转身去阳台端菜。
阳台是封闭式的,有窗户遮挡,外面的雨透不进来。
窗外狂风不止,电闪雷鸣。
屋内安谧宁和,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应辞年带着喻晨洗完手,来到饭桌跟前落座,两手抵着下巴,问出了心中一直困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在阳台上做饭?”
那么大个厨房不用,莫不是傻子。
靳谦分好碗筷,拉开椅子坐下。
他低头夹菜,说了一句看似和这个问题毫无干系的话:“今天下雨了。”
应辞年心头一颤,眼前倏然恍惚。
下雨了。
狂风暴雨。
耳畔的轰鸣声被沉默拉得很远,连带着某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悄悄归于湮灭。
应辞年垂下头,目光被碎发遮挡,眼底晦暗不明。顿了顿,他蓦然明白过来,声音低哑,呢喃道:“……是啊,下雨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
差一点,就忘记了。
视线扫过对面,靳谦一如往常那般淡然平静,似乎没什么事能让他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靳谦用公筷给喻晨夹过菜,而后对应辞年说:“不清楚你现在的喜好,你自己看着来吧。”
话音刚落,他又迟疑着开口:“实在不行,也可以点外卖。”
说话的同时,靳谦屈指将自己的手机挪向对面:“密码还是以前的。”
“什么?”
应辞年怔然。
墙壁上的时钟滴答不止,同胸腔中跳动的心脏齐头并进。
半晌,他听到靳谦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112320。”
咔。
雷声轰隆。
时钟好像停了。
20. 暧昧
112320。
应辞年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串数字了。
自从那年被安排去了格州,他和面前这位,仿佛就彻底变成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尽管靳谦有段时间作为交换生去了雾谷,和格州最多两个小时的距离,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靳谦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天应辞年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想起两人刚认识没多久时,靳谦就告诉他,别把他当太重要的朋友。
他承受不起任何人的期待。
人是会变的,他也是会变的。
靳谦说,他不希望有天某个人跑到他面前指责他,说他虚情假意、道貌岸然,一声又一声地质问。
那样太难看,太过愚蠢。
他本来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给出了风险警示。
今天突然从靳谦口中听到少年时那串代表友情的数字,应辞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熟悉。
割裂。
“忘了?”靳谦堪堪显露出疑惑,下一刻却自问自答道,“也是,好几年了,应少爷贵人多忘事很正常。”
呵,倒打一耙。
这是应辞年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在座忘性最大的那一位,难道不该是他对面这人吗?
“不是。”
现实血淋淋地证明,想挤兑人必须抢占先机,不然就会像他现在一样,明显处于下风。
应辞年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被靳谦气死,转瞬间弯弯眉笑着说:“就是没想到靳博士这么念旧情,大几年前的密码都还没换,一时被震撼到了。”
“原来如此。”靳谦没接招,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吃饭吧。”
应辞年:“……”
行,更窝火了。
应少爷捏紧筷子,视线移向餐桌,心道这里要是没他爱吃的菜,今天非得好好宰靳谦一顿不可。
让、他、破、财。
只是这一眼望去,心中那团刚刚升起的火又骤然熄灭了。
应辞年看着离他最近的那道菜,沉默地夹了一筷子入口,脸色看不出好坏。
须臾过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好吧,还挺香。
燕城这边没什么出名菜系,大多美食都是从别处引进过来的。
靳谦的家乡离燕城大几百公里,那里是当之无愧的美食天堂,居民多半以咸辣口为主。
应辞年记得很清楚,他刚认识靳谦的时候,靳谦就已经是自己管自己,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
做饭当然也是亲自做。
靳谦那会儿做饭一般,通常来讲,处在一个健康能入口的范畴,反正吃不死人。
但他有几个邻居阿姨传授的绝活儿,应辞年爱吃得不行。
时隔多年,依旧还是以前的味道。
本来还打算做做样子矜持一下,可近期确实也没吃过什么好的。
这一下筷子,就没轻没重了些。
靳谦注意到他的动作,状似无意道:“口味没变。”
“你也没变。”应辞年笑着扬了扬眉。
聪明人的对话只需要点到为止。
他们默契地停止了这个话题,安静动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应辞年放下筷子,问:“你师妹说你最近打算休假,休多久?”
他倒是不避讳提起自己精心设计套来的盟友。
“两周。”面对这样的贴脸,靳谦依旧如实回答,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对方毫无边界感的探查。
“这么长?”应辞年讶然,“你最近两回假中间没隔多久吧,导师不会对你有意见?”
靳谦面不改色:“我跟他说我状态不好,需要时间调整。”
应辞年:“你老师信了?”
“他为什么不信?”靳谦微微一笑,“人工智能用多了都会繁忙,我身为一个活人,当然更需要休息。”
应辞年好奇:“你真这么跟导师说的?”
靳谦:“不是,我说的要比这过分。”
应辞年竖起耳朵。
“我跟他说……”
靳谦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轻咳两声,一比一复刻道,“如果您希望我这学期能够圆满发上一篇nature,烦请您务必准假,不然我可能隔天就会猝死,下辈子才有机会继续当您的学生。”
“你老师居然没揍你?”应辞年想起自己在格州的恩师,脑袋泛起本能的疼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对他的头盖骨下手,“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没办法,导师人太好了。”靳谦摊手作无奈状。
他的导师赵清风教授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小老头。
只要学生不在专业领域搞出一些奇妙的蠢事,大多时候,老师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在看待。
时不时的push也只是为了让他们在学术上多花些时间,最起码不能耽误毕业。
此处陈师兄这个宗门之耻必须有名有姓。
就是因为导师门下出了他这个延毕两年的顶级恋爱脑,从此拔高了对所有研究生的日常要求。
可靳谦在赵教授那里永远有张免死金牌。
薄零都会因为谈恋爱耽误学术。
靳谦不会。
对象事儿多到身为导师的赵教授都略有耳闻,代入进去顿感身心俱疲,他不知从哪儿来的空闲时间,两年博士发了三篇二区,亮瞎了一堆人的眼。
这还能怎么办,反正横竖也不会耽误学术,该请假就请假呗。
真把人累着了谁给他发篇nature长脸?
应辞年听靳谦讲完前因后果,心里止不住感慨,自身根基稳到靳谦这个地步,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吃完了?”一旁的喻晨停下筷子,靳谦转头问他。
喻晨:“嗯。”
靳谦:“好,吃完了就去洗碗吧。”
喻晨依言拉开椅子起身,麻利地收拾起了碗筷。
目睹这一切的应辞年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让他去洗碗?”应辞年手指喻晨离开的背影,眼睛不自觉瞪大,难以置信地发出颤音。
靳谦冷不丁反问:“这顿饭是我做的,你又是客人,我们三个人中间,你觉得谁洗碗合适?”
应辞年:“……”
好无力哦。
他调整了下呼吸,讪笑道:“那也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干活儿吧,再说了晨晨不还……”
“他七岁了。”靳谦出言打断。
应辞年下意识噤声。
靳谦知道应辞年后面想说什么,但作为兄长的他更清楚喻晨的性格:“喻晨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朋友,他希望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个拖后腿的人。”
“我需要让他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所以我必须给他安排一些事做,让他可以立刻看到自己的价值,能懂我意思吗?”
对待不同种类的人群,有不同种类的方式。
如果对待一个价值观已经确立的成年人,靳谦大可以直接跟对方说,我觉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可在小朋友的世界里,他们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相对而言,那些简单高效的指令,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的任务,更能让他们及时认识到自身的价值。
应辞年哑然,他不可否认,靳谦在这方面的认知远胜于他。
完全是降维打击。
“懂。”应辞年认输举起白旗,蔫了吧唧地拖长尾音说,“靳博士威武。”
他最多蔫了两秒钟,抬眉时又是一脸昂扬:“哎,靳谦。”
“怎么了?”
应辞年直起身,嘴角噙着醒目的笑意,促狭地眨眨眼睛:“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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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眉峰蹙起,微微沉吟片刻,随后憋出一句:“你又想出了什么新招来整我?”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只要见着这副表情过会儿准没好事。
他好不容易有空休息几天,没功夫陪着大少爷瞎闹。
闻言,应辞年满脸无辜,语气分外受伤:“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你是指你那在我这儿已经破产的信誉?”靳谦嗤笑一声,“少爷,咱们多少对自己有点数吧。”
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
某些人昏招频出的时候,怎么没料到自个儿会有今天?
靳谦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但应辞年搞出来的破事儿太多了,让他很难不记忆犹新。
“今年六月,我正在设计一份非常重要的活动方案,你推开我们辅导员办公室的门,非要跟我聊天。”光是嘴上复述当时的情景,靳谦都有种想要化身法外狂徒的冲动,“聊天是吧,可以,我给你找了把凳子,让你安心坐着。”
靳谦气极反笑:“之后呢,你干了什么?”
应辞年嘶了一声,没想起来。
靳谦压根儿不指望他还记得,微笑着自顾自道:“你坐不住,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开始玩我办公桌上的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精准拿起了你发小送我的保温杯。”
应辞年背后一凉。
靳谦继续说:“我最开始以为你只是单纯地欣赏,直到你突然说口渴要喝水,拧开了我保温杯的盖子,我才反应过来你是想用我的杯子喝。”
“我跟你说不行,我给你找别的杯子接水,你不同意。”靳谦越说下去,越觉得面前这家伙碍眼,“争执之下,你失手……把我保温杯里的水倒了出来,浇在了我的笔记本电脑上。”
“刚接没多久的开水,直接就让我的电脑冒起了青烟。”
“我做到一半的活动策划案和我已经完稿正在上传云端备份的论文全没了。”
靳谦冷笑:“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我一一向你复述吗?”
气氛凝滞。
时钟沉默着走了很久。
待到靳谦脸上的表情稍微显得正常一点,应辞年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别的事我可能狡辩不了,但这事我可以向你解释。”
靳谦抬手示意:“请。”
应辞年摸出手机,点开vx,最上方那条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应少,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带人过来了。】
他不慌不忙地删掉这条消息,神色从容淡定。
修长干净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触,装模作样地翻翻找找。
没过多久,他翻出了自己和云敏的聊天记录。
“喏,你看。”应辞年走到靳谦旁边,把手机置于他眼前,倚着他的肩膀。
靳谦粗略地扫完聊天记录,眼神慢慢冷淡下来。
应辞年不知死活地给他讲这背后的故事:“他给他的每位追求者都送了一个,以资鼓励。”
“哦,当然也给你这个正牌男友送了一个,毕竟是镶钻的嘛。”瞧着靳谦脸上愈发嫌弃的表情,应辞年眼底兴味儿更浓,笑道,“你的是没刻字的,我们的刻了字。”
“你说巧不巧,他把你的给了我,把我的给了你。”
靳谦凝视着他的眼睛,不露声色道:“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解释我的行为动机啊。”应辞年有理有据,“我怕你哪天发现了心里难受,想从你手上把那东西拿过来,你不是有洁癖吗?别人用过的杯子,你总归不会碰了吧。”
“没错。”靳谦肯定地点点头,哑然失笑,“然后呢,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应辞年定定地看着他。
靳谦也同样审视着应辞年。
过了很久,应辞年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和露台那日一样暧昧不明的语气道:“当然是……”
“我想上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