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她和宿敌破镜重圆了》
3. 魁首
一路舟车劳顿,二人随着路引行路,几乎横跨了九州大陆。
真正置身于这片土地中时,她才理解师父师叔口中的那些故事。
世间有灵力的修真者只是极少数,即使各州都有规模较大的修真世家,可他们大多数都是隐藏着身份,绵延数代,以当地大家族自居,安稳地生活。
天子诸侯高居庙堂,各自占地为王,拥兵自重,看起来与修真者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阻拦,二人对外以兄妹相称,走了月余,终于到了最后一站。
江渺独坐舟头,长风自天来,冉冉入怀。
“师兄!那是不是玉霄?”
她话音刚落,小舟卷入重浪,剧烈的颠簸中易玉衡将她护住,二人腰间的路引木牌竟腾空升了起来。
江渺缩在他怀中,感受到木牌的牵引,顺着那方向看去,重重云雾中,神山玉霄终于显出形状。
易玉衡同样看见了眼前的庞然巨物,它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凭空出现在二人眼前,向上看去,亦是不见尽头,高耸直上,仿佛要穿破天穹。
小小一叶扁舟被拍到堤岸上,江渺看着港口上的气派大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快被冲跨的小舟,翻了个白眼。
“才下山几天,就这样没规矩。”
易玉衡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既然到了,我们上去便是。”
仙盟大会百年才开一届,选定在海中的仙山玉霄上举行,百岁以下的修真者用路引木牌作为进入的凭证,是九州新秀大展拳脚的舞台。
说得通俗易懂些,就是个擂台。
她也是如今才知道,修真者中,像自己与师兄这样天生灵力充沛的体质竟是万中无一。
验过木牌后,众人又按照修炼的方向被分开,她在易玉衡面前强做镇定,说办好后便传音与他,可同他分别后心里免不了紧张。
本以为此处靠实力说话,她在这玉霄山上就能横着走,没想到评级分组时给她就来了个下马威。
侍者先问她的门派,她自是说不出来,摇了摇头,那人便再也不抬头瞧她一眼:“无门无派,也并非世家,是为末等。”
说罢,拿了个刻着“戊”字的铜牌,拍在桌上:“下一个!”
江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人一下挤开,她看着那人身上的锦衣华服,撇撇嘴,抓起桌上的铜牌收入怀中。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懒得与那些人计较,转身离开。
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趣,最好祈祷别与她对上阵,小心被她打得满地找牙。
江渺逛完了给戊等弟子准备的宿舍,正想给师兄传音,易玉衡先一步找到了她。
“江儿。”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眼,挎住他的手臂:“师兄你来得正好,让我看看你的牌子!”
易玉衡无奈地笑笑,拿出自己的腰牌,在她眼前晃了晃:“喏,看吧。”
分明二人师出同门,为什么自己是戊等的铜牌,师兄却是丙等的银牌?
江渺抬起脸,正想发问,没想到易玉衡却先开口。
“或许是各个流派的要求不同,江儿不必太在意这些。”
他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情况,将她手中握着的银牌拿走,“剑修最是做不得假的,就算给你分到末尾,以江儿的实力,拿下魁首也不在话下。”
她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服服帖帖,他捧得她心花怒放,江渺一时也忘了追问他符修分组的细节,只说要与他在这里逛逛。
说是海上仙山,可与二人长大那处荒山也没什么区别嘛。
明日比试便要开始,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紧张。
正如师兄所说,拿下第一于她而言无异于探囊取物,比起担忧,她更多的还是期待仙盟大会结束后的事。
她会一举成名吗,像师父和师叔一样,年纪轻轻,就成为世间有名的仙长。
也许在仙盟大会结束后,她会和师兄一起游历人间,惩恶扬善吗。
二人在山脚下的岔路站定,易玉衡照例叮嘱她早些休息,灵力于指尖凝成一簇冷焰,落在她肩头。
“快回去吧。”
他对她笑着,朝她轻轻挥手,“江儿,晚安。”
“晚安。”
江渺回到房中,洗漱过后,吹熄了灯,幽蓝色的冷焰慢慢黯淡,渐渐消融于寂灭的寒夜。
翌日清晨,她照常醒来,梳了个简单的高髻,穿戴好后便执剑来到昨天分组的广场。
她来得不算早,广场上已有人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江渺没有交朋友的闲心,在人群中寻找着易玉衡的身影。
可直到侍者将他们聚拢带离,她也能没见到易玉衡的身影。
是因为符修与剑修比试的内容不同吗,那她得快些结束,好去找他了。
思绪被周围的嘈杂声打断,她蹙着眉,提起鸿渺剑走上擂台。
江渺在台上站定,剑锋指向对面:“请赐教。”
在这里拔剑,简直是浪费她时间。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对面就败下阵来,江渺盯着侍者给自己记下一次胜出后,转身离开。
大会的规矩简单,不许作弊,不许闹出人命,胜者进入下轮。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易玉衡的所在。
她到时,台上尚未分出胜负,安静的在旁等了一会儿,直到侍者终于判他胜出,她才出声把他叫住。
“师兄!”
易玉衡下了台,走到她身边,见她脸上笑意盈盈,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师兄好厉害。”
江渺抱着他手臂,把他从人群中拖走,“…师兄,你行囊里的点心吃完了吗?”
易玉衡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我全都留着,动都没动,就等着江儿你来要呢。”
每天都有两场比试,二人约定好谁先比完,就去对方擂台下等着,可每次都是她先结束。
如此进行了月余,各个修炼流派都已经分出了前十,比赛场次又由每日两场变为了每日一场。
不仅如此,还必须在驾起的高台上进行,开始之前双方自报家门,待看台上的人点头了,才能开始。
“真是没意思。”
江渺捧着食盒,紧挨着他坐下,因为前来参加仙盟大会的都是有灵力的修真者,山上连一点食物都没准备,她虽会辟谷,却实在贪恋人间的风味美食。
“为何?江儿在这不是战无不胜么。”
她咬了一口粉团子,含糊地说道:“因为比起比试本身,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分明资质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却还是要弄这么多复杂的程序。”
江渺说着,将剩下的半个团子一口吞下,“而且,我实在讨厌这里的做派,拜高踩低不说,还得在高台上给人表演。”
易玉衡听了她的话,难得沉默了一会,片刻后,才缓缓启唇:“…是啊,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她愣住了,师兄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什么,她没听懂。
沉默中,江渺侧过脸去看易玉衡的表情,无喜无悲,只是眺望着茫茫的远方。
她探出手,轻搭在他手上,慢慢握紧。
翌日,剑修比试的抓阄没抽到她,但易玉衡却被抽中,两边台子并未隔得太远,她也正好去给他助阵。
人群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她来得太晚挤不进里边,只好上了一旁的看台。
易玉衡一袭白衣胜雪,衣袂翻飞,逸气凌云。
“复州易家,易玉衡。”
他声润如歌,语气不卑不亢,“望道友不吝赐教。”
她听着这话只觉得混乱,满腹疑问,还没想出结论,却听见身边的看客“咦”了一声。
“复州那个易家?”
那人皱着眉,看向自己身边的同伴,“…不是十多年前被灭门了吗?”
“可不,近百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刚开始调查,易家老宅又被一场火烧了个干净。他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
江渺将身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最后没能等到台上分出胜负,便匆忙离开。
原来师兄的身世是这样的。
怪不得,同在山门长大,他却有自己的名字。
江渺找了个地方待到比试结束,她装作对他的事浑然不知,易玉衡待她一如往常。
之后的日子于她而言简直无趣至极,本以为打入前十后对手水平能往上提些,可每次她挥剑还不超过十下,对面的剑就被她打落。
易玉衡止步在符修第三,算是个非常不错的名次,与她的推测相差不大。
翌日天还不亮,易玉衡就把她叫醒,说等会是最终场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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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要给她梳头挽发。
“…哪用这么隆重。”
她哈欠连天,被易玉衡压在桌前,乖乖坐着,“梳妆后不是更像要给人表演了吗。”
易玉衡认真给她编着发辫:“谁说的,今天是江儿的大日子,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
他目送她上台,擂台上她手执鸿渺,玉锋截云。
她势如流星飒沓,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似是觉得颇为轻松,转眸看向高台,冲着那边挽了个华丽的剑花。
在众人的惊呼中,她侧身躲过对面刺来的一剑。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话音未落,众人还没看清她的剑招,只见一道锐利的剑光刺破碧空,鸿渺就已经架在了那人脖颈。
“认输?”
她笑着挑了挑眉,剑刃一点点下压贴近对手的皮肤。
与她对阵的那名青年对上她的视线,薄唇紧紧抿着,嶙峋的喉结滚动,二人僵持片刻后,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短暂的沉默过后,掌声雷动。
她毫不意外地夺了魁首,声名大噪,鸿渺剑的名号响彻九州。
“你当真不同我回山门吗?”
江渺错过脸,看向远处:“仙盟邀我加入,我要去惩恶扬善,闯荡江湖。”
易玉衡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塞进她掌心。
“这是什么?”
她把香囊拿在手中掂了掂,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早猜到你不愿回去,里边是师父与我一起画的护身符。”
他垂眸看着她,眼中尽是温柔,“若是哪天觉得厌倦了,对江湖心灰意冷了,记得还有个地方,一直在等着你。”
她心中酸泛,咬着嘴唇,憋着泪,重重点了点头。
既然师兄料到她不会回山门,那他为什么不提出要与她同去呢。
据她所知,仙盟的人也给师兄抛去了橄榄枝。
直到二人分道扬镳,她也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江湖路远,她只有自己了。
此后十年间,鸿渺剑的声名如雷贯耳,她在仙盟中一日千里,平步青云。
除了仙盟的任务外,她当然也接私活。只要价钱合适,就没有她不做的。
不辨是非,不问缘由,只看谁的出价更高,奖赏更丰厚。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呢。
银票与流言蜚语像雪片般飞回山门,她不在乎江湖客如何评说,为了让师父师叔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辛苦,也为了能让自己在仙盟中更进一步,她需要做的只有向着目标挥剑。
“这次是要去截黑市么?”
她压住斗笠,试图遮住毒辣的日头,看向此次行动的同伴。
那人是她的老相识,他俩都是要钱不要命的那类人,自她出道起就常常遇见。
二人有时是队友,有时是敌人。
萧若望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脸,冲她展眉一笑,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可不是一般的黑市。”
他向山中看去,手压在剑柄,“是能买卖妖的地方。”
她听了这话,心中隐隐有些兴奋,本以为这次能放开手脚大闹一场,结果还没热身,那处洞府就快要被她弄塌了。
萧若望赶紧把她拦下,江渺收了剑,趁着其他人收拾残局的空闲,四处闲逛。
她来到一处黑漆漆的洞口,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霉味,她抬起手,用衣袖掩住口鼻,转身欲走,却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右手握住剑柄,迈步向内而去,虚握抬起的左掌中凝着一团跃动的冷焰,堪堪照亮眼前。
越往里深入,那股腥气与霉味就更是浓烈。
黑暗中,江渺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将脚步放轻缓,直到终于看清了那东西,方才站定。
是一个狭长细窄的笼子,紧紧挨着山体石壁建成,若是打眼一看,绝对发现不了这儿还有个东西。
她凝神细看,发现那笼条有足足一掌宽,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声响,笼子里边似乎……关着活物。
她又走近了一些,看见暗中有东西细微的动作着,便缓缓放低身体,生怕惊动了它。
掌心腾起的冷焰照亮眼前,她稳住身体,想看清里边的情况,一抬眼,对上一双如幽幽鬼焰般的黄绿色蛇瞳。
4. 捡走
她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柄,沉默的对峙中,那双眼睛缓缓移开视线,转而盯着她掌心的冷焰。
江渺缓了缓神,压在剑柄的手松开,直起了身。
她连一丝妖气也没感觉到,估计这东西造不成什么威胁。
它被关在笼中,随着那点光源从眼前离开,它也慢慢仰起身子,伴着动作,隐隐约约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它应该是被阵法或法器限制着行动。
“你是什么妖,为何在这里?”
她等了一会,仍没有听见回答。
它的脑袋贴在笼条上,乌黑的长发遮挡着面庞,衬得它的脸愈发苍白,露出的皮肤上还贴着鳞片,稀稀拉拉的,有些骇人。
可即使落魄如此,那张脸仍旧俊美妖冶得令人心惊。
它仰着头,发丝缭乱,一双琉璃般的眼瞳摄人心魄,她的视线下移,落在它唇边的一点小痣上,红唇微启,一条黑色的蛇舌探了出来。
“不会说话吗。”
江渺看见它吐着信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鬼使神差的,伸手轻轻将它脸上的碎发别开,“那总能听得懂人话吧。”
感受到她的触摸,它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脸贴了上去。
四目相对中,它点了点头。
见到它终于有了回应,她体会到些许趣味,手指划过它的脸颊的鳞片,仔细观察着它的反应。
“江渺,你在里面干什么?”
身后传来萧若望的声音,在空空的洞中回荡,她立刻收手,回过身向洞口走去。
“等得无聊,到处看看。”
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铁笼已经隐入了黑暗之中,那双蛇瞳也消失不见。
她放出灵力探查,找不出丝毫生灵存在的痕迹,便也放下心,跟着仙萧若望从洞中离开。
等仙盟的人处理好烂摊子,各自结算了报酬,她掂了掂手中少得可怜的碎银子,撇撇嘴。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萧若望走到她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她,“一起去喝点吗。”
江渺走开几步,把碎银子揣进荷包:“不去。”
“喂,我请你也不去?”
她闻言,脚步顿了顿,有些犹豫,但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眼睛,便果断迈步向前:“同样的话我不说两次。”
二人分别后,她找了个茶馆闲坐,心焦的等到天黑,趁着夜色又摸回了山中洞府。
她踏着月色,轻车熟路地绕进那个隐秘的山洞,走到笼边蹲下,掌中再次燃起冷焰,照亮眼前。
“是我。”
她轻声说着,看向漆黑的深处,很快,就听见了声响。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打在金属上,一下下,声音越靠越近。
那双眼睛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也是这时才看见,它腰后接着一条惨白的尾巴。
蛇尾盘踞着垫在身下,尾尖搭在隔开二人的笼条上,试探着,一点点靠近她。
她看着缠在自己手指上的尾巴,很奇怪的触感,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也不是冰凉潮湿的,很干燥,那触感非要让她形容的话,像是腰带上的皮革。
“你……”
她下意识想问它的名字,可想起它不会说话,便换了个问题,“我救你出来吧。”
它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意思,只是看着她手中的那抹光亮,恍惚出神。
她静静等了一会,又蹲下身再说了一遍,见它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实在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管他这么多,先把它弄出来带走再说。
江渺说干就干,将冷焰分散开来,落在石壁上,照亮山洞。
鸿渺出鞘,剑光胜雪,她将灵力聚集在剑锋,轻轻一挥,就将二人间的阻碍尽数去除。
虽然因为怕惊吓到它,没能破开太多,但好歹是能够与它面对面了。
“出来吧。”
她低下头,借着光亮,终于能够看清楚洞中的景象。
它没有衣物蔽体,上半身裸露着,偶尔还能看见成片的灰白色鳞甲,长发披散在背,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梳理过,都已经打绺结团了。
江渺蹙着眉,脱下自己的外袍,蹲下身,把衣服搭在它肩头。
唔……虽然不会说话,但从它平坦的胸部和凸起的喉结来看,应该是只雄性。
他对她的动作毫无反应,感受到她的触摸,更是低下头,一动不动。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脖颈和手上也戴有枷锁,虽然都能用剑斩断,她却怕自己贸然出手会惊动了他,一不小心的话,或许会让他受伤,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江渺抬手,为他整理一番头发后,双手将他的脸捧起,“听得懂就摇头。”
视线相接,他的眼中倒映着幽幽冷光,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她,摇了摇头。
江渺见他回了神,又试探着问了几句,直到确认他确实能够听懂自己的话,才拔剑将他身上的桎梏斩断。
她刚才将自己想知道的都问了个遍,他没有名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实在是个大麻烦。
本想把他救出来后便放他离开,却没想到他竟然无处可去。
她深知不能将他交给仙盟,毕竟他虽然毫无妖力,却已经能够化形,足以见得他不是一般的妖族。
进了仙盟,只怕是有去无回。
她坐在地上冥思苦想,突然感受到了触碰,她才从思绪中回神。
他已经爬到了自己身边,下巴搭在她腿上,一副无辜的可怜模样,双手伏在地上,蛇尾却紧紧缠着她的脚踝。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他带走了。
江渺扫了一眼他的身体,盘踞在地上都这么大一只,自己到底怎么样才能把他带走呢。
江渺握住他伸向自己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腕上的鳞片,看着他,温声道:“我要试着往你体内注入妖力,可能会有些疼。若是难受,就把手抽走。”
她又说了一遍,直到他点头,她才终于开始动作。
她早就好奇灵力与妖力到底有什么不同,虽然私下里与同僚打听过,却始终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她终于结交到了妖族友人,求与她交好的妖族往自己体内注入妖力,这才切身体会到了二者的差别。
说来简单,妖力不过是将灵力在筋脉中逆行一轮,所谓走火入魔也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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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运转过几次,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皮肤上会随机出现一些暗红色的纹路,或许那就是入魔的征兆,即正道口中的魔纹。
“别怕。”
江渺看着他,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她手背上显出几道淡淡的纹路,“我会轻轻的,尽量不弄疼你。”
他感到一股暖意自掌心传来,沿着手臂一路向体内深处流去,与他熟悉的疼痛不同,那感觉酥酥麻麻的,像是小针刺在皮肤,不由自主攥紧了手。
即使感觉到他的反应,她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知道维持化形需要多少妖力,自然是注入得越多越好。
他觉得鼓胀,可又说不清那股不适感从何而来,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失去了焦点,便本能的寻找着依靠。
江渺的小腿被他的尾巴紧紧缠着,她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扶着他的脑袋,接受他全身心的倚靠。
差不多了吧。
她切断了输送,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黑色的蛇舌在空中震颤,她使坏的上手扯了一下。
手指被他咬住,尖利的犬齿嵌进肉里,瞬间就多了两个血淋淋血洞。
尝到口中的血腥味,他这才回过神,慌忙松口,却听见她闷闷的笑声。
“原来还是有点脾气的。”
江渺放下手,灵力凝聚,那两个血窟窿瞬间就被抚平,除了她手上挂着的未干的血液,根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你就试着把自己变成一条小蛇吧。”
她看着他,伸出手臂,“最好能攀在我手臂上,不被人发现。”
她虽是天才,可不是妖族,又怎么会懂得如何化形,唯有给他充足的时间,让他自己摸索。
她本来都已做好等上数日的准备,没想到天还不亮,他就成功了。
江渺看着自己外袍袖子下钻出来的那截又细又短的灰白色小蛇,它仰起身子,将她的衣袖顶起,不断吐着蛇信,看起来是十分高兴。
“上来吧。”
她伸出手,那小蛇也顺从的爬上她手臂,又滑又软,与鳞片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俯身将地上的外袍捡起,掸了掸灰土,穿上后,再次拔出剑。
他的身份成迷,又被关在此处,难免会牵扯到什么,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就此把这个山洞毁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做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特意将此地弄成坍塌的模样,又掩藏了自己用过灵力的痕迹,趁着天色未明,匆匆离开。
萧若望的话确实提醒了她,下一步如何,她确实还没想好。
她在仙盟中虽是立功无数,却在当前的层级停滞已久,在江湖中也摸爬滚打了十年,实在是感到有些厌倦乏味了。
也正好,就趁着这次机会,回山门一趟。
半月车马劳顿,她终于回到了山脚下,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触,可看到凌青和万越云站在不远处,就忍不住眼圈泛酸。
近乡情更怯,她半天挪不动步子,憋着眼泪,生怕自己破功。
“人都到了,还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
她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抬眼,对上易玉衡的温柔笑靥,“江儿,欢迎回家。”
5.撞破
她回到自己旧时的厢房,所有陈设都与她离开别无二致,台面上没有落灰,甚至花瓶中都插着花枝。
江渺将门合上,走到窗边,轩窗支起,正好能看见丛林远山。
缠在她手臂上的小蛇也从袖口探出头,落在桌上,仰起身子看向她。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不用担心,这里比外面安全。”
江渺垂下视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变成蛇这么久,还记不记得怎么化成人形?”
他用身子蹭了蹭她的手,二人朝夕相处了月余,每次客栈里歇脚,她都会教他说一些简单的词句。
他学得很快,虽然发音有些生涩,但表达自己的意思已经不成问题。
化成蛇形时他不能说话,因此他也并未搭理她的提问,转而探索起房间的陈设。
江渺撇撇嘴,将鸿渺剑取下,在墙上挂好后,来到床边,脸埋进锦被中,是熟悉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味。
她闭着眼躺了片刻,突然感觉到身边的被褥陷了下去。
腰肢被人从后紧紧抱住,背也贴上一个坚实的躯体,紧贴之下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心跳的频率。
“…渺渺。”
他说得轻轻的,音色好似山涧溪流,清清泠泠。
她可以发誓,自己从没教过他这样唤自己,她只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其余的全是他自作主张。
江渺掰开他的手,从床上支起身,他便调整姿势,双手环着她脖颈,强行挂在她身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重。”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挡住。
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见她拒绝,就把头靠在她肩膀,哼哼唧唧。
江渺握住他的手,照例给他输送妖力,以便他维持人形。
若是他不小心变回以前那样,一旦败露,她可就有得受了。
他体内的妖力只减不增,或许是不懂得如何修炼运功的缘故。
可她记得师父也并未教过她如何修炼,只是叫师兄用灵力牵引着她,让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此后她也就开了窍。
她当然是有样学样,每次给他注入妖力之前都会带着他感受一遍如何运功,他却像是一点也不懂似的,只知道盯着她瞧。
难道是脑子不好?
她蹙着眉,回忆着他平日里的举动,除了有些粘人之外,怎么也不像傻子啊。
突然感受到触碰,她回过神,对上他关切的眼神。
他的手抚在她皱起的眉心,道:“渺渺哪里疼吗?”
江渺闻言,把他的手挪开,摇摇头:“不疼。”
易玉衡为了给她接风,做了一桌子好菜,她等得无聊,在房间里转了转,又躺回床上,说是闭目养神,实则早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正想起身,半梦半醒见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味。
警惕瞬间消散,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下来,她遵循本能,闭着眼慢慢挪动身子凑上去。
“……师兄。”
她把脸埋在他腿间,声音又闷又娇,脑袋轻轻蹭了几下,“还是好困。”
易玉衡见她如此,不由得笑了,将她披散着的长发归拢一处,又把她从床上捞起:“师父和师叔都等着你呢,今天我可不能惯着你的脾气。”
她靠在他身上醒了醒神,终于撑开了眼皮,打着哈欠下了床,来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妆。
易玉衡拿起她扔在榻上的玉簪,送到她面前:“你这屋子或许是太久没人住,有动物活动过的痕迹。我每次回来都会替你打扫整理,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股腥味,江儿没闻见吗。”
他的话惊得她心头一颤,她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敷衍过去,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梳妆过后,二人从房中离开,她偷偷施了个禁制,将房间锁住。
估计小蛇是趁着师兄进来之前匆匆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哪,但应该还在房中。她必须留个心眼,免得自己不在时闹出什么事来。
回到山门后,她绷着的心弦就松了下来,锋芒尽敛,又变成最受宠的江江儿。
席间,凌青给她夹菜,万越云则一直问着她在外的见闻,易玉衡偷偷把她盏中的酒倒掉,换成乌龙茶。
她只觉得无言,自己在外头可是有千杯不醉的美名,怎么在师兄眼中还是个一口就倒的小屁孩。
江渺将乌龙茶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看准易玉衡偷偷摸上来的手,扣住他手腕,拖到桌下。
易玉衡微微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二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他悄悄抓住了她的手指。
酒足饭饱,她想起来收拾碗筷,却见师兄先她一步起了身。
“你久不回来,就留在这多陪一下长辈。”
他低声说着,将她面前的酒盏拿走,“我弄好就来。”
江渺见他离开,生怕他发现了自己房中了端倪,要趁着现在去验证,便凑到凌青身侧,一边回应着他的话,一边将话题牵引到自己想说的事情上。
“…师父,师叔,我在山下时……”
话还没说完,就见易玉衡又折返了回来,她立刻闭了嘴。
他将切成块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二人视线相接,他笑着说:“江儿最爱吃桃子,师叔听说你要回来,特意去给你买了许多。”
江渺抿了抿唇,在他的注视下,吃下一块。
好累。
从前在山门中,与师父他们说话,也会这么累吗?
她单手支着额头,垂着脑袋,眉心微微蹙着,只觉得头疼。
是因为喝了酒,还是舟车劳顿,精神松懈了下来,被疲惫冲垮了意志?
“……师父,师叔,我实在是倦了。”
江渺从桌前起身,打断他们喋喋不休的话语,“我先回房了。”
她强撑着精神回到屋中,结界没破,她松了口气。
推开房门,她刚走到床边,就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好在被柔软的被褥接住,一点也不疼。
好奇怪,她从没有过这么困,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根本撑不起来。
入睡前,她依稀感觉到有只手搭在自己脸上,周围的声音已经无从分辨,一切都陷入了长久寂静的黑暗。
知觉从指尖开始复苏,一股温柔的灵力慢慢注入体内,流过四肢百骸,一点一滴汇入她的识海。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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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不清,却终于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渺渺…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哭腔和鼻音,彼此交握的手被牵起,他微凉湿润脸颊贴在她手背,“我怎么叫也叫不醒你,只想到这个办法。”
江渺盯着床顶上的纱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原来会运功。”
不仅会运功,还能像她一样,将灵力与妖力互相转化。
她偏过头,看见他红着眼眶,彩线难收面上珠。
他的泪接连不断地滚落,在脸上凝成两道泪痕,又从下巴滴落下去,濡湿了衣襟:“…我好担心,以为这样能让你舒服一些,才……”
江渺无奈地抬起手,用袖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十指相扣的手分开,他乖巧地伏下身,凑到她身边。
“担心我,所以就突然学会了?”
江渺捧着他的脸,“我怎么不信呢。”
他止住了泪,却仍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黄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异常温柔,他凝望着她,说:“不想学,想渺渺每天都和我牵手。”
说罢,他移开视线,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被人强行注入妖力吗。
妖都这么奇怪的吗。
她阖上眼帘,摒弃掉脑中那些纷杂的想法,凝神静气,意识探入自己体内。
他汇入她体内的灵力不过零星几点,识海中空空如也,她的灵力呢?
江渺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还来不及细想,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灵力失散,那她设下的禁制结界呢?
她正想叫他化形,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江儿,你……”
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脆响。
易玉衡手上端着的醒酒汤砸在了地上,瓷片碎得满地都是,他的视线却不曾移动半分。
她的厢房中没有太多陈设,可以说得上一览无余,因此,他也绝不会看错。
她的床上,有另一个男人。
她被那声音一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赶紧坐起身,试图把小蛇藏在身后。
可是她忘了,他现在是人形。
一道符篆破空而来,带起凌冽的风,擦过她脸颊。
易玉衡站在门外,那双素日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时此刻盛满怒火,那眼神,几乎要将她洞穿。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江渺没心思回应他的问题,一心只想着被符篆打中的小蛇。
他体内妖力所剩无几,估计只能够维持人形,相当于硬接下了这道符篆。
江渺抓住他的手,下意识想给他输送妖力,这才发现自己识海中亦是枯涸一片。
他嘴角挂着血丝,勉力支撑着精神,见她眉心紧锁,轻声安慰道:“…渺渺,不用担心我。”
听见他称呼得如此亲昵,易玉衡更是妒火中烧,也不管她还没有回答自己,迈步走向二人,藏于袖中的指尖又凝出一道符篆。
“江儿。”
她抬起头,把他护在自己身后,正正对上易玉衡的双眸。
“他是谁?”
6.别伤他
江渺与他对视,默然承受他所有愤怒:“他是…我从黑市里救出来的…被拐走的……人。”
她看着易玉衡的眼睛,吞吞吐吐,越说越慢,她每磕绊一下,他的眉心便紧上几分,直到她终于说完,他也走到了床前。
“人?”
他语气冰冷,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你这么多年的道算是白修了。”
那双琉璃般的眼瞳,显然不是凡人该有的样子。
江渺当然听出易玉衡的言外之意,立刻倾身上前,扯住他的衣摆,言辞中尽是恳切:“师兄,我…他没有对我隐瞒。”
易玉衡闻言,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她:“既然如此,你身在仙盟,应当比我更清楚,遇见落单的妖该如何处置。”
要么当即处死,要么押回仙盟,再无第三种可能。
“…我知道。”
她咬牙,攥着他衣摆的手收紧,用力到指节都泛白,“可…可他一直被禁锢,从未伤过人,体内也没有半点妖力。”
“师兄,求求你放过他吧。”
“江儿……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花言巧语,能将你蒙骗至此。正邪两立,人妖殊途的道理,还需要我说给你听吗。”
易玉衡闭上双眼,轻叹一声,再睁开眼时,口中喃喃低语,“是他对你用了障眼法,还是给你下了蛊惑心智的禁咒?不过都没关系,只要把施咒者杀了……”
话音未落,只看见他袖中光芒大盛,她来不来阻止,电光石火之间,唯有用身体将小蛇护住。
易玉衡是下了死手,她能感觉出来,那张符篆打到身上,比被捅了个对穿还疼得多。
她呕出一口血来,大半都喷溅到了他的白衣上,他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怔怔站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江渺攥着胸口处的衣襟,她体内灵力枯涸,即使想运功修复心脉也只是徒劳。
她缓了缓神,抬起手擦去唇角的鲜血,瞥了一眼身后已经失去知觉,显出蛇尾的他,抬眸看向易玉衡。
“要打要罚,冲我来就是。”
江渺强撑着起身,站在床前,张开手臂,将他挡在身后,“别伤他。”
易玉衡听见她的话,只觉得荒谬至极,全身血液都在向上冲,他气得浑身发颤,就连动动嘴唇都觉得困难。
房中二人相持不下,她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来不及收拾残局,就听见万越云的声音从屏风外响起。
“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山门里连着放了两道符篆?”
万越云边说着,边大步迈进,没成想刚越过门槛,就看见房中一片混乱。
玉衡衣服上怎么会有血,不对,江江儿身上怎么也有血。
江江儿床上……怎么躺着只蛇妖。
他脑中晕眩,强稳住身形正想发问,随他一同赶来的凌青先一步理清了情况,迅速走近对峙的二人。
“对同门师妹出手,你好大的出息。”
紧接着,一记震天响的耳光。
江渺将想说的话都吞了下去,看见易玉衡被扇得脸都别到了一边,默默移开视线,垂下脑袋。
“…还有你。”
她的视线钉在自己足尖,余光处能看见师父的鞋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已经做好了承受所有责罚的准备,却没想到,师父竟然连话都未说完,气急攻心,昏了过去。
万越云眼疾手快将凌青接住,打横抱起,匆忙离开,她怔怔抬起眼,正对上易玉衡狼狈的脸。
他的脸颊因充血而红肿,上边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掌印,嘴唇许是因为磕碰到牙齿,划开了小口,随着他说话,缓缓渗着血:“你满意了。”
“你在仙盟中一日千里,何曾想起过这。”
易玉衡擦去唇角的血渍,“师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却不许任何人在你面前说起,生怕成为你闯荡江湖的拖累,也怕你为他忧心。”
“江儿,你知道吗,你这次回来,师父是很高兴的。”
他凝眸看向她,“这么多年,你身在江湖,他很挂心你。每逢年节,都独自在山崖处远眺,把你寄回来的书信重读。”
“…算了,话说太多,你总觉得厌烦。”
易玉衡顿了顿,从回忆中抽身,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床榻,“不过,若不是你捡了这只蛇妖,怕被仙盟的人发现,恐怕你这个大忙人也想不起这处山门吧。”
“还真是多亏了他。”
易玉衡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留下江渺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处。
他以为她不想回来吗!
凭什么就这样妄断她的想法,甚至都不给她辩驳的机会,就这样离开。
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想一直在外漂泊。
仙盟里的人无一不是爬高踩底,见人下菜,处处办事都得靠人情。
她既没有好的家世,又没有前辈恩泽庇佑,好在剑法了得,经过数次任务,才从泱泱人群中崭露头角。
她慢慢晋升,却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许多人。
有时候是因为抢了某位少爷的猎物,有时则是因为传话时的一个眼神,总之都是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她也从未在意过这些,一心想着往上爬,可逐渐被各种事务缠身,分身乏术。
更何况,她偶然间听到了一些关于师父和师叔的传言。
传言虽然荒谬,但细枝末节都描述得煞有介事,她一直没想好,再见到二人时,该怎么面对他们。
江渺脑中思绪乱作一团,抵着晕眩,抬手扶住额头,止住自己纷杂的思绪,一屁股落在床沿。
事已至此,只有先安顿好小蛇,自己再去找师父负荆请罪。
她盘腿静坐,待识海中稍稍汇集些灵力,疗愈了伤口后,掐诀在房中设下禁制。
她正欲离开,衣袖却感受到了牵动。
“你醒了?”
他的脸埋在自己发间,看不清表情,手抓着她的衣摆,听见她的声音,急得呜咽,却半晌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节,蛇尾在床上轻拍。
“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不用担心,不必害怕。就像你之前那样运功,慢慢修复受伤的地方。”
江渺握住他的手,轻轻挪开,“我去去就回。”
她踏着星光,走到凌青房门前,重重跪下。
她在房门外跪了一整晚,是认错,也是求情,更是知道凌青肯定会心软。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师父的心更偏向谁,受宠的人总是很清楚。
“你……”
天色熹微,易玉衡推开门,打眼就看见了她的身影。
他合上门,迅速走到她身边,拽住她的手臂:“起来!”
江渺甩开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垂下头,像是座矗立在此的石像。
易玉衡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又想到她这般作践自己,无非是为了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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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蛇妖求情,更是恼火。
从前她犯了错,即使惹得师父师叔生气,受罚挨打也不肯低头,如今唯一一次服软认错,竟是为了外人。
他咬着牙,藏在额发下的额角绷起青筋,却一再隐忍,温声道:“江儿,师父已经醒了,地上凉,你就先起来吧。”
江渺闻言,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后,又默默地恢复了原样。
她想要不止这些,不是这个轻飘飘的台阶。
她自觉没有错,她也是因为可怜而被捡走的人,如今有了能力想救他,为什么不行?
她要师父的首肯,一夜不够,她就跪上一月,一年,反正她有得是时间,大不了就硬耗下去!
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若是师父肯不点头,大不了她就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易玉衡见状,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她闭上眼,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
她不知具体过去了几个昼夜,自从第一天太阳升起之后,她就没再数过了。
她会辟谷,因此并不觉得饿,只是跪得太久,浑身的关节都仿佛生了锈。
师兄常常出现,与她说几句话,留下点心,又离开。
下次出现时,再将那些原封不动的碟子拿走,换上新的。
不知过去多久,她眼前那块青石板都快要被她盯穿,周围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是一双登云履。
“一晃眼,我的江江儿都这么大了。”
凌青俯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他眼中是无尽的温柔笑意,“还记得我把你带回来时,你还没有一块青石板长…现在长大了,也入世游历过了,是非对错,当然会有自己的判断。”
他看着她,将她挡在眼前的碎发别开:“你带回来的人,自己安顿好就是。”
江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从地上起身。
即使有灵力护体,可那渗透在骨骼间隙里的涩然与疼痛还是无法祛除。
回去的路上,她遇上了易玉衡,江渺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师兄。”
江渺在原处站定,“这是要去哪里?”
“刚从山下义诊回来。”
他忽略掉她眼中的得意,神色自若,“若是下次得空,江儿可要一起去?”
她又与他说了几句不相干的,江渺这才想起被自己落在屋子里的小蛇。
她设的禁制一直没有解开,也不知道自己消失了这么久,他怎么样了。
江渺与他道别后,匆匆离开。
她推开房门,窗户紧闭着,外边虽是白天,屋子里却连一丝光亮也无。
“是我。”
她关上门,听见屋中有些细碎的声音,估计他更适应黑暗,所以并未点灯或支起窗户。
指尖凝出一簇幽暗的冷焰,桌上的落在烛台,堪堪照亮眼前。
房中被弄得一片狼藉,她绕过倒地的屏风,看见自己的床榻上堆着好多旧时的衣服。
她第一眼看见的依然是那对微微反光的黄绿色的蛇瞳,在黑暗中,一点点靠近。
“……你回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掌心传来奇怪的触感,有些粗糙,她愣了愣,才意识到是鳞片。
“我知道…渺渺你不一样。”
他将脑袋紧贴在她小腹,双手攀附着她的腿,把她紧紧抓住,“你不会不要我的。”
7.名字
他的手渐渐上攀,环抱住她腰肢,身子也直起来,脸轻轻搭在她胸口。
她感觉到脚踝处被什么东西缠住,玉石般的触感,钻进裤管,向上试探着,慢慢摩挲着她的小腿肚。
江渺抬起手,双手捧着他的脸,指甲划过他脸颊上的鳞片:“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渺渺不喜欢吗?”
他闻言,眉头微微折起,立刻别过脸去,挣脱她的手,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他的面庞。
见他躲开,她倒是起了追赶的兴趣,捏着他的下巴,将他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也没有不喜欢。”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五官,“只是这副模样…很新奇。”
她突然对上了他的视线,昏暗的冷光下,他眸光微微颤动,眼波流转。
他眼中仿佛含着一汪水,眼尾微红,似羞似怯,欲语还休。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道:“师父原谅我了。”
“你不是说自己无处可去吗,既然如此,要不要先在这里安顿下来?”
她走到窗边,支起轩窗,阳光洒进室内,“当然,你若是想走,我也不会拦着你。”
逆着光,她的发丝都被阳光染得金黄,虽看不清脸孔,却像是镀了金箔的神仙塑像。
“我要留下来。”
他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回答了她。
他说完,扭捏地摆动蛇尾,凑到了她身边。
“我想一直一直都待在渺渺身边。”
江渺垂眸看向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笑了笑:“那不叫一直一直,叫永远。”
“那我想永远都待在渺渺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牙牙学语般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渺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原以为妖族都是凉薄寡情的,没想到他却这么与众不同。
江渺没说话,任由他掰开自己的指缝,十指相扣。
永远吗。
“……你还没有名字吧。”
她突然想起,既然他要留在这,至少也该给他起个名字。
毕竟私下里她随便怎么叫他都无所谓,可若是要带他出去,没有名字可就麻烦了。
“嗯。”
他轻轻晃着彼此交握的手,“渺渺给我起一个吧。”
起名字还真是个难题。
她挑挑眉,视线在房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窗外。
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她也只给他起了一个字。
竹。
江渺牵着他的手,二人来到落灰的桌案前,她研了些墨,抓着他的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这个字。
“你的名字。”
她松了手,指着纸上,“竹,以后就叫你竹君。”
他原本还笨拙的抓着笔,见她放手,便也把笔撂下。
江渺指着纸上空白的地方:“记住了吗,自己写一遍。”
他看着她指尖指向那处,过了片刻后,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我不会,渺渺教我。”
他不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她从没想过,他竟然连走路都不会。
回到山门中月余,他还是走得颤颤巍巍。
竹君化成人形时,长相并没什么变化,仍是那张脸,只是皮肤上的鳞片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绸缎般的长发梳顺过后用发带束起,垂在肩头,安静地坐在床沿,眼帘低垂着,不知在看哪里。
“你醒了?”
她晨练回来,鼻尖上都还挂着汗珠,回到房间时见他傻傻的坐着发呆,便快步上前,向他伸出手。
竹君听见她的声音,悠悠抬起视线,落在她朝上摊开的掌心。
他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
他一直趴在地上,就连用尾巴移动都不太熟练,现在竟然让他学习用双腿走路,实在是强人所难。
江渺扶着他的手臂,面对面,带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明明有她牵着的时候他走得很稳,可她一旦松手,或是想要离开做些别的事,他就作势要倒。
他站起来比她还要高一个脑袋,却总是趴在她身上。
江渺的肩膀被他压得难受,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后,把他的头推开:“我要出去了。”
“去哪里?”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略略直起了身,“什么时候回来?”
她站在桌前,用绢布细细擦拭着鸿渺剑的剑身:“就是常去的那些地方。”
“山脚下的村落,或许会走远一些,去镇子上采买。”
她将剑收回鞘中,“应该要去些日子,你就在山门安心等我。”
“意思是,要走很久?”
竹君几乎立刻就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不行。”
江渺心说他也不傻,可为什么不论自己教他什么,他都学不会呢。
“不行也得行。”
她把他的手掰开,将剑带系紧,“谁叫你不会运功,还要我每天给你注入妖力维持人形,谁叫你连走路都不会,这么久了,还要我扶着才肯走路。”
他乖乖在一旁站好,虽然隔着些距离,视线却一直黏在她身上,低声说:“…我如果学会了,渺渺就不会对我这么关心了。”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她却听了个清清楚楚,江渺不置可否,看向门外。
有脚步声,是师兄来了吗。
“江儿,还没准备好吗。”
易玉衡在屏风外站定,得到她的应许,才绕过屏风,来到房中。
“马上。”
江渺头也没抬,来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将长发编成麻花辫,“师兄,你手上拿着什么?”
二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他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提起:“老鼠。”
“蛇不是都爱吃老鼠吗。”
她啧了一声,加快手头的动作,走到易玉衡身边,把他手中用稻草串起的死老鼠串夺走,向门外扔去。
“他又不是动物!”
竹君听着她的语气,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在生气。
为什么,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他看着门外,老鼠的味道还是那么明显。
易玉衡看着她身后的竹君,语气平平:“妖和动物也没什么差别吧。”
“算了,我们走吧。”
她不想同他争吵,刚向前走了几步,却被人抓住了手臂。
回过身,竹君怯怯地看着她:“……渺渺,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易玉衡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江渺愣在原地,正想拒绝,他却再次开口。
“我会听话,不会闯祸。”
竹君凝视着她,眼睛闭上再睁开,那双黄绿色的眸子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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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棕褐色,“我很乖的,渺渺不是最清楚吗。”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在一旁的易玉衡突然说:“既然他想去,带上也无妨。”
“反正只是去义诊,不会有什么危险,总待在山门中有什么意趣,就带他去吧。”
易玉衡的视线仍旧落在竹君身上,“你给他起了个什么名字?”
江渺看了他一眼后,回身,对上竹君的视线。
“竹。”
她握住竹君的手,带着他走出房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觉得寓意很好,便取了这个字。”
易玉衡跟在二人身后,轻声笑了:“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确实是很好的诗句。”
自从仙盟大会结束后,易玉衡便回了山门,接替了凌青,每月定期下山义诊。
义诊摊子支在集市的角落,日头正盛,前来看诊的人却络绎不绝。
她本想把竹君安顿在客栈,可他偏偏要跟着她,她也只好让他化成小蛇藏在她袖中。
江渺窝在一边躲太阳,怀中抱剑,斜倚在墙上,没个正型:“无聊。”
“那江儿觉得怎样才算有趣?”
易玉衡将桌上散落的东西收起,慢慢整理着,“不如趁此机会,我教你些医术。”
她的头都要摇成拨浪鼓,易玉衡见状,并未同她较真,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那就麻烦江儿去帮我买些药材来吧。”
江渺应了一声,接过钱,记下他需要的东西后,从摊子前离开。
买药材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钱,师兄无非是看她无聊,给她零花钱打发她去集市里逛逛。
可就一锭银子,都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江渺回到客栈,刚合上门,竹君就从她袖口钻出来,窜到屏风后。
“渺渺,能帮我拿套衣服来吗?”
屏风后传来他的声音,江渺在行李木箱中翻找了一阵,找了一套玄色长衫递过去。
她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少得可怜,除了一两套她赶路时匆忙买来的,其余几乎都是师兄送来的,他许久不穿的旧衣服。
“渺渺心情不好吗?”
竹君见她站在窗边,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笼着一层阴霾,上前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江渺单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荷包,她将叠起的银票拿到桌上展开,松了口气。
好在她从前存下不少钱,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不必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望着。
“我带你去买些东西。”
江渺把银票收好,抬起眼,伸出手给他整理了一下鬓发,“…还是先给你梳个头吧。”
二人并肩在集市中闲逛,她刻意避开了师兄在的那边,带着竹君走向另一头。
这儿是附近几个小镇的交汇处,今天又是十五,集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她先去药铺买了易玉衡需要的药材,竹君很乖巧的跟在她身边,替她接过店家递来的药包。
比她小时候跟师父出门时乖得多了。
江渺牵着他走走停停,看了许久,挑花了眼,也只选中了一套差强人意的。
“还是下次带你去城里买吧。”
她手指捻着布料,撇了撇嘴,“料子,款式,都太差了。”
竹君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8.旧友
江渺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便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在乌央乌央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朝她挥手的萧若望。
他身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二人身着绫罗绸缎,在一众粗布衣裳中十分显眼。
“还真是你啊。”
萧若望快步走近,她站在原处,扣住竹君的手腕。
她倒不是怕竹君的身份被发现,他能将妖力隐藏得很好,在人前也表现得识趣知礼,只是对她的占有欲莫名很强。
第一次见到外人,她得仔细看着他的情绪才是。
“在仙盟里好久没见到你了,他们说你有事在身,暂时离开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
萧若望在她身边停下,见她身后还有一人,正一语不发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阴鸷,不免有些犯怵,“…这位是?”
江渺握住竹君的手,算是安抚,见他脸色缓和了些,才开口道:“是我的朋友。他有点怕生,你别见怪。”
朋友?
二人并肩作战数次,她也没承认过他是她的朋友。
更别提在仙盟中,她一直独来独往,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去,还以为她就是这样一个寡淡得招人讨厌的性子,没想到竟然还能有朋友。
二人站在原地寒暄片刻,她正想离开,这才发现被他落在身后的另外两人也走上近前。
他们穿得比萧若望还要华贵,仿佛是生怕自己不够引人注目似的,女孩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轻快地晃到了她身前。
女孩冲她展颜一笑:“江渺,好久不见。”
这二人她都很面熟,男子正是在仙盟大会的决赛上与她对阵的那位,她对他颇有印象。
一是因为他剑路清奇,是有些天赋,只可惜比不上她。不过却因为有个好的世家出身,在仙盟中一直踩她一头。
二是因为自己与他都来自梅州,听他自报家门时,她还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至于那女孩儿,是他的亲妹妹。
颐指气使的曲家大小姐。
江渺冲二人颔首致意,便算是打过了招呼:“什么风把你们刮回来了?”
“当然是来梅州伏妖。”
曲明珠笑得明媚,丝毫不顾这是在集市中,大大方方地说出三人此行的目的,“倒是你,怎么跑到这了。”
“我回家也要与你们报备么。”
江渺只想快些结束这段对话,牵起竹君,拨开人群向后走去,“走了。”
“请留步。”
她的臂膀被扶住,江渺眉头一皱,还没说话,竹君已经将那人的手腕抓住,强硬地把手从她身上挪开。
江渺看清他眼中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戾气,立刻把他往回扯了些,护在自己身后:“还有什么事?”
曲清逸悻悻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失态:“在这里遇见也是有缘,许久不见,不如去茶馆喝杯茶,不知你二位是否肯赏脸?”
江渺挑了挑眉,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看向竹君:“你想去吗?”
她本以为竹君会替她拒绝,没想到他同她对视一眼后,他对着三人温柔一笑:“原来你们是渺渺在仙盟的朋友。渺渺向来嘴硬心软,多谢你们对她的包容与照拂。”
“相逢即是有缘,又是渺渺的旧相识,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江渺听他说了一通,面面俱到,八面玲珑,感情他在她面前都是装出来的腼腆与迟钝。
“……去也行,等我知会师兄一声,再把东西给他。”
江渺心说回去后再同他算账,用力攥着竹君的手,“去哪间茶楼?我们稍后过去。”
她把药包放在易玉衡面前的小桌上,几句话说清了情况后,易玉衡并未多说什么。
只叫她玩得尽兴些,等他忙完就去找她。
江渺随意应了一声,牵着竹君再次混入乌泱泱的人群。
她在路上磨蹭了很久,不过一炷香的路程,生生拖了半个时辰。
真不凑巧,这里这么多客栈茶楼,他们偏偏选中了她住的那间。
江渺施施然落座,竹君用肩膀撞开萧若望,紧贴着她坐下。
曲明珠与曲清逸对视一眼,二人默契的没有说话,安静地移开视线。
二人的手臂紧贴在一起,桌案下,竹君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江渺坐在窗边,侧着脸望向底下熙熙攘攘的人头,心思早就飘远到天边。
她心思不在此处,不过竹君看起来很是享受。
二人独处时,他对她说的话总是含糊其辞,故意装得柔弱可怜,结果在外头却是这样游刃有余。
她敛了敛心神,听着竹君清润的嗓音,一点点挪回视线。
先是落了灰的窗沿,再是布满油点子的桌面,然后是二人交缠的指尖,最后停在他唇下的那点小痣。
“…渺,江渺!”
她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那处,对上曲明珠那双笑意盈盈的美目。
“终于听见了。”
曲明珠舒了口气,灵活地躲开曲清逸的手,看着她,“我问想你,要不要做曲家的门客?”
她分明还有话想说,却很快就被曲清逸捂住了嘴,江渺移开眼,拿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以至于都懒得回应了。
曲清逸皱着眉,听她仍不服气地呜呜叫着,只好捂得更用力了些:“江渺,明珠横冲直撞惯了,都是我管教不严,你别生气。”
江渺见曲明珠吃瘪,只觉得好笑,轻轻放下茶盏,道:“不会。”
萧若望被竹君挤走,只好拖了张椅子来,大喇喇坐在一旁,吃着点心,听他们交谈。
竹君笑着替她打了圆场,江渺听着他的柔声细语,忍不住又开始走神。
“江儿。”
她盯着某处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可是一听见易玉衡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
竹君感觉到她想要将手抽走,立刻抓紧她,动作受阻,江渺眉心一折,却并未出声。
她抬眸看向易玉衡,他身上披着夕阳,衬得他的笑脸暖洋洋的。
她站起身,这次竹君没有阻拦,她走到易玉衡身侧,对着桌上的其他人说:“这是我师兄,易玉衡。”
说罢,又将他们一一介绍给他,正说着话,竹君又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
“怎么了?”
她轻声说着,背在身后的手被竹君握住,他把她拽远了些后,微微俯下身,把脑袋搭在她肩头。
前面说得热火朝天,二人在后边说着悄悄话,她感受着竹君对自己的倚靠,并未觉得不妥。
她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即使变成了再寻常不过的棕褐色,也十分引人注目。
竹君亦是看着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后,把脸埋进她肩窝:“想回去…”
他说得很轻,可二人贴得很近,他几乎就是凑在她耳边说话,因此她不仅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还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她捏了捏他的手:“好,我们回去。”
竹君直起身,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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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江渺走上前去,来到桌前,正想叫易玉衡一起离开,却发现师兄已经坐了下来。
“江渺…你怎么不早说易玉衡是你师兄!”
袖子被扯住,她低下头,发现是曲明珠。
她对上她的视线,眨了眨眼,抽回手:“你也没问过啊。”
江渺移开视线,见曲清逸正握着师兄的手说话,表情欣喜又激动,对话通篇都是在称赞易玉衡如何正派,是为梅州的典范。
曲明珠也加入了对话,她眼中亮晶晶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易玉衡。
“早就听闻过玉衡哥哥的大名,没想到本人竟是这般玉树临风…”
“师兄,我先回去了。”
她也不管他们还在说话,径直切入对话,“今天好累。”
“…好,江儿回去好好休息。”
被她打断,易玉衡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顿了顿,对她温柔一笑。
她转身离开,将那些喧嚣与欢笑隔在身后。
她当然知道易玉衡在修真界里比她受欢迎得多,在梅州,他早已是杰出的青年才俊,在仙盟中,也常常会听见他的事迹。
他们说他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
她虽然不解其深意,却也明白是极好的赞誉。
“渺渺。”
她魂不守舍地走过他身边,竹君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她,“你要去哪里?”
江渺垂着眼眸,停了下来:“……回去。”
她的声音很低,她垂眸看着彼此交握的手,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回房间去。”
一路无话,刚回到房间,他还没合上门,江渺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他走到屏风后,解开衣带,褪下衣袍,只留下一件雪白的短衫。
从屏风后离开时,双腿已经变成了一条白色的蛇尾。
江渺感受到有一只手落在自己肩头,手臂贴在背后,顺势将她揽住。
“渺渺……”
肩头好重,身子被压在坚硬的床板上,挤得她喘不上气。
她蹙着眉,却没有出声,调整了一下姿势,侧着身子,让自己能够好好呼吸。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蛇尾烦躁地拍在地上,毫无节奏章法可言,吵得她头疼。
“……师兄比我好得多了,是不是?”
江渺终于受够了吵闹,坐起身子,他的拥抱也散开了。
她想整理一下散乱的头发,可弄了半晌,簪子却缠着发包垂下来,她有些恼了,径直将发簪拔出:“他是楷模,是正道,待人和蔼可亲,又惊才绝艳……”
话说到一半忽然沉默,她的手紧紧攥着那玉簪,因为用力,指节处都变得惨白。
竹君的手覆上她的拳头,轻柔地翻过来,把她的掌心摊开,将那只可怜的玉簪解救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她的手,她掌中清晰地显出几个月牙痕迹,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也拂过她掌中经年累月握剑而长出的茧。
“在我眼里,渺渺就是天下最好的。”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那眸子又变成了幽幽的黄绿色。
她一下泄了气,把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肩窝,身子一点点挪近,抬起手环住了他。
“……再说一遍。”
“渺渺是天下最好的。”
她让他重复了好多遍,他也不厌其烦,一直回应着,直到她厌倦。
或许是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行为可笑又可悲,江渺把脸埋在他颈间,低低地笑了几声,随后松了手,在他身边倒下。
9.疗伤
四目相对,竹君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握住她的手,尾巴又不安分地缠上她脚踝。
江渺默许了他的行为,他便得寸进尺,缓缓俯下身,趴在她胸口。
胸口被他的脑袋压着,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也说不清楚脑中的晕眩是来源于困意,还是被压得太久,呼吸不畅,终于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起来。”
竹君从她身上离开,可怜巴巴的,躺在一旁。
她叹了口气,理了理头发,瞥一眼他盘起的蛇尾,趿起鞋子下了床。
“我去楼下让小二送点菜上来。”
江渺在他发问前,给出了答案,“我很快回来,乖乖等着。”
二人在房间里吃了些东西,好在晚上那些人并没有再来烦她,江渺坐在窗边,自斟自饮。
她一手托腮,一手摩挲着杯盏,抬头看着空中孤月。
这酒是吃晚饭时点的,竹君不会饮酒,所以剩了半壶。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呢,永远高悬在天穹,又不会掉下来。
江渺把剩下的冷酒一口闷下,杯盏重重砸在桌上,发出巨响。
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又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没有裂口,这才安心地放下。
“怎么了渺渺?没事吧?”
江渺随着声音来源看去,见他匆匆忙忙地来到自己身边,蛇尾拖着一地水痕,肩头披着的外袍都滑落下去,露出他雪白的肩膀。
“嗯,没事。”
江渺抬起手,把他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的头发错开,“我帮你擦头发。”
竹君很喜欢泡澡,或许这是蛇的习性吗。
端午将近,城镇中又比山上热了不少,白天天气太热,他经常化成蛇形泡在盖碗里。
即使入了夜,也十分燥热,竹君沐浴时总要用凉水,在浴桶里一泡就要是大半个时辰。
江渺拿巾帕裹住他漆黑顺滑的长发,轻柔地擦拭着。
是因为他总泡在水里,身上才这么白吗。
感受到她渐渐停下了动作,竹君回过头:“渺渺,我去床上等你。”
江渺嗯了一声,走出门去,叫店家送热水来。
洗漱过后,她坐到床上,还没躺下,竹君就立刻凑了上来。
“渺渺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他又靠在了她身上,眸子微微眯着,“喜欢……”
江渺早就习惯了他这样,毕竟也是她把他捡走的,照顾他,被他依赖,都是应该的。
任他腻歪了一会后,竹君主动离开,贴着墙躺下,眼巴巴地看着她。
江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不用睡觉的吧?”
一般来说,修真者都会在夜间打坐运功,以维持体内灵力充盈。
“渺渺不是说累了吗?”
她什么时候说了。
“喝茶的时候。”
哦,那确实说了。
“那就睡吧。”
她无可奈何,吹熄了油灯,刚一躺下,他又缠了上来。
她从来不抗拒肢体接触,虽然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但久而久之便觉得习惯了。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她盯着床顶架着的帷幔,心思一点点铺开。
闯荡江湖,都是恩怨情仇,没什么意思。想在仙盟里晋升,若是没有好的世家出身,只熬资历,不知得熬到猴年马月。
她也不想留在山门,正如师父所说,见过无边无际的天地,怎么还肯停在那一方小小的屋檐。
可是从山门离开后,她又该去哪里。
她心烦意乱,翻了个身,竹君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她离开了自己的身边,闭着眼遵循本能,抱住了她。
江渺下意识停了动作,害怕自己把他吵醒,等了片刻后,听见耳边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安稳了不少。
不过还好……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至少现在不是。
江渺摒除心中的杂念,闭上眼,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慢慢沉入梦境。
睡梦中,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她立刻起身,披着外袍,确认是易玉衡在门外,才将鸿渺剑收回鞘中。
她将门拉开一条小缝:“师兄,怎么了?”
“他们夜狩回来负了伤,伤势不轻,你穿戴好后过来帮忙。”
易玉衡瞥见她外袍下衣衫单薄,错开了视线,“先来我房里。”
江渺应了一声,关上门,才发现竹君也已经醒了。
他睡眼惺忪,趴在床上,唤她的名字。
“我出去一会。”
江渺整理好衣衫,回到床边,握住他,“我不便带你去,你就在这里等我。”
竹君沉默了一会,捏了捏她的手:“……好。”
她赶到时,易玉衡房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许久没闻见这股气味,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江渺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桌边。
萧若望光着上身,眉头紧皱,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脸上。
桌上尽是被血染红的巾帕,堆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易玉衡眉头紧皱:“硬接了狼妖一爪子,差点整个人从中间被撕开。江儿,你用灵力给他清理伤口,我先去给曲家兄妹护法。”
看来三人在夜狩时都受了伤,虽然可以驱动灵力治疗伤口,可被妖所伤的地方有妖气残余,还得先用灵力将妖气尽数驱散才行。
他们负了伤,估计用识海中剩余的灵力支撑自己不倒下就已经十分吃力,还得分神将妖力抵御在经脉之外。
情况十万火急,难怪师兄要半夜把她叫醒。
江渺点点头,待易玉衡离开后,走到萧若望身边,手搭在他肩头:“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废话,我还没死呢。”
江渺听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手捏着他的肩,没有任何预警,将灵力注入他体内。
萧若望还没来得及做准备,嘴角泄出几声呻/吟,她便十分恶趣味地加重了力道。
“凝神。”
江渺看得出他想说话,“运功护住心脉,我替你清除侵入体内的妖力。”
从前他受伤时,也是她为他护法,二人配合得相当有默契,因此萧若望也只能听她的话,静心运功。
虽说萧若望也很想体会一下帮她护法是什么感觉,可奈何江渺实在是技艺高超,根本没有受过什么伤。
过了许久,她终于松开了手,从一旁的水盆边上拿起一块干净巾帕,浸湿后递给他。
“止住血了,先把身上擦干净。”
江渺看着他的身体,那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块肉,“要我去帮你拿件干净衣服来吗。”
她可不会轻易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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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衣服给人穿。
“玄字三号。”
萧若望指了指桌上的荷包,示意她自己取钥匙,“你那个朋友呢?”
江渺在他的荷包里翻翻找找,顺了些碎银子当做医药费:“他没有灵力,来了也是帮倒忙。”
萧若望瞥见她的小动作,起身想把她手中的银子夺走,却被江渺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他吞了口唾沫,移开视线:“你…快去快回,我身上好冷。”
她回来时萧若望正在运功,她轻手轻脚地把衣服放在桌上后,从他身边离开。
师兄的房间一向很整洁,即使是住客栈,也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得相当干净。
江渺在他房间里慢慢踱步,突然发现墙上贴着几张符纸。
她凑近了些,想看清楚贴的是什么,发现除了些常规的符篆,还有一张用朱砂写的短打。
多求至怨憎,少求人不爱,梵智求龙珠,水不复相见。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这打油诗读来朗朗上口,她觉得有些熟悉,皱着眉想了许久,才记起是以前师父教过他们的咒语。
这一句,是用来驱蛇虫的。
师兄写来是针对谁的,根本不需要想。
给竹君送老鼠埋汰他就算了,还暗戳戳的写这种咒语,真是小心眼。
江渺把那张符纸扯下,夹在指尖凑到油灯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又看了看,其余的都是些辟邪安神的符咒,江渺兴致缺缺,绕回了萧若望身边。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除了脸上苍白毫无血色之外,看不出丝毫不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渺在他旁边坐下,“离了我,连狼妖都对付不了了么?”
他叹了口气:“梅州向来十分安定,你也知道,散修加上几个世家,足够处理那些游荡的妖族。可这半年来,梅州周边的妖族莫名躁动,前些日子仙盟已经镇压过一次,所以这次只派了我们几人前来。”
“那狼妖是上次的漏网之鱼,实在是狡猾,竟然趁我不备,偷袭我!”
江渺哼了一声:“技不如人就别找理口。”
“所以狼妖呢?”
她撑着下巴,看着萧若望,“杀掉了吗。”
“……没,又让他跑了。”
萧若望别过脸去,江渺毫不避讳地翻了个大白眼。
“要不要我帮你们?”
江渺挑挑眉,“反正我跟着师兄义诊也是无聊,不如跟你们去夜狩吧。”
萧若望看着她:“你若是想去,自己去不就行了,还要拉我们三个观众看你表演。”
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看来你没什么事。”
她从桌子前起身,“我回去了。”
萧若望也跟着她离开,说是去看看曲家兄妹的情况,她懒得做这些人情,与他分别后,回了房间。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天边都微微泛起鱼肚白,江渺倒在床上,被竹君接了个满怀。
她发间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知道,不是她的血。
他亲口尝过她的血,不是这种又沉又浊的味道。
竹君默默把脸埋进她颈窝,江渺只当是自己离开太久,他在撒娇。
“一直在等我吧?”
她放轻了语气,扯过堆成一团的毛毯,盖在他身上,“怎么抱得这么紧…我又不会推开你。”
10.看他可怜
翌日,二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对外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曲明珠把房门拍得震天响,拍得手都疼了,又嚎了几嗓子,才终于等到江渺打开门。
她身着一席牙白色的衣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语气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什么事?”
竹君化成蛇形,缠在她小臂上,用衣袖一盖,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这么久不见,怎么还是这样冷冰冰的?”
曲明珠笑着站在门边,眉眼弯弯,“在仙盟时我对你可不差吧。”
二人视线相交,江渺抿了抿嘴唇,从房中走出:“昨夜里你伤得重么,我只顾着给萧若望疗伤,忙晚已是后半夜,怕贸然前去打扰你们。”
“我没什么事,皮外伤。”
曲明珠牵起她的手,把她从房门口带走,“不过昨晚多亏有你们在,我们才能够化险为夷。我哥哥已经在酒楼订好了宴席,人都到了,只等你了。”
她边说边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江渺:“你要不要叫你那个朋友来?”
“那个叫什么…竹君的。”
曲明珠话音刚落,江渺便感觉到袖中有了动静,她本想忽略,可刚往前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他正在咬着自己手指。
手指上传来的痛感只有一点点,细微却无法忽略,像是针灸时针扎进皮肤的感觉。
他这是想去的意思吗?
江渺抽回手,站在原地:“那我去叫他来吧。”
曲明珠闻言,停下脚步,在原处看着她离开,只见江渺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没过多久,就带着竹君从屋子里一同现身。
他为什么会在她的房间里?
他们二人昨夜共住一间吗?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曲小姐。”
竹君笑得温柔,站在江渺身后,二人的手紧紧相握,“早上好。”
曲明珠瞥了一眼窗外高悬在空中的太阳,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早上。
江渺拉着竹君的手,走过她身边时,还不忘对她挑挑眉:“人到齐了,走吧。”
“……你…你们到底…”
曲明珠见她这般坦荡,一时之间反而不知该如何措辞,“江渺,他当真是你朋友?”
江渺还没说话,竹君先一步笑着回答了她:“当然,这种事有什么好作假的。”
曲明珠见江渺不置可否,只当她是默认了竹君的话,即使她想再追问,即使她千般好奇,可竹君仍然在场,她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曲明珠将二人带到席间,曲家出手果真大方,气派的大酒楼,酒菜摆了满桌,江渺入座后一直埋头吃菜,还不忘给竹君夹些他爱吃的东西。
他还不太会抓筷子,不过在人前却强撑着,也做得有模有样,虽然夹菜的动作慢吞吞的,但好在没闹出笑话。
曲明珠坐在二人对面,一直分神留意着他们。
不对劲,怎么想怎么看,都是十分的不对劲。
江渺从仙盟中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就罢,她再出现时,身边怎么会跟着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他不会对江渺下了咒吧,用了什么禁制妖法,蛊惑了江渺的心神?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是江渺,又不是那些凡夫俗子。
她可是大名鼎鼎,纵横九州的鸿渺剑啊。
竹君当然注意到对面虎视眈眈的曲明珠,他不但没有躲闪,反而迎上她的视线,放下筷子,慢慢俯下身,把脸贴在了江渺的手臂上。
江渺正仔细品味着这家酒楼的招牌菜,准备回去后试着复刻出这种口味,她和易玉衡说得无比认真仔细,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一点点加重,只好停下了对话。
“你这么快就累了?”
她轻声说着,视线向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是想回去了吗。”
曲明珠只看见江渺的唇动了几下,随后她脸上显现出一种她从未在江渺脸上见过的,像母亲般温柔的神色。
那双从不显露情绪的眼中分明盛满了笑意,江渺收回手,仍旧看着趴在桌上的竹君,嘴唇开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曲明珠从她的唇形准确地读出了她说的话。
只有一个字。
乖。
酒席过后,众人便各自散了,萧若望辞别众人,说是要回仙盟复命,易玉衡照例支起摊子义诊,江渺难得安分地在一旁帮着抓药。
倒不是她突然改了性子,只是她昨天拉着竹君逛了一圈,发现这小地方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也怕回了客栈曲明珠又来缠着自己,倒不如在这边帮师兄干活。
摊位前的人渐渐少了,易玉衡抬起头,见她正仔仔细细地将药包叠好,不由得盯着她的侧脸出神。
“竹君呢?”
江渺将东西整理好,走他身边:“他在酒楼里就不太舒服,我送他回去休息了。”
“你对他倒是放心。”
易玉衡将桌上散落的东西慢慢收起,“待曲家兄妹顺利讨伐狼妖后,我们再启程回山门吧。听曲兄说他打算修整几天后再找着修士同去,我总有些放心不下。”
“好,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江渺回到桌前,木桌上的东西都已收好,她便几下将桌布叠起,递到他手边,“我当然放心他,毕竟我屋子里既没有贴蛇虫禁行的符咒,也没有挂驱五毒的香囊。”
江渺直勾勾地看着易玉衡:“师兄,你就这么讨厌他。”
易玉衡听见这话,反而笑出了声。
“江儿,我没在你那些仙盟的朋友面前拆穿他的身份,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是对他相当照顾了。”
他把她手中的桌布接下,放进行囊中,“我倒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她蹙着眉,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身欲走,易玉衡却从椅子上起身,抓住了她。
良久的对峙中,她不得不开口。
“我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他可怜,行了吗?”
易玉衡的手攥得很紧,江渺挣扎不开,便站在原处,恶狠狠地瞪着他,“我觉得他那副无依无靠的样子像我,所以我就学着师父捡走我那样,把他这只可怜虫捡走,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她感受到易玉衡卸了力气,便迅速从他身边离开,二人间隔出一臂距离。
江渺自觉失态,手指插进发间,过了许久,才觉得心绪稍稍平复了些:“…师兄,我本以为你我都是师父带回山门的小孩,你会懂我。”
“从前你也说过,你我同气连枝,是要同甘共苦的。直到现在我也这样以为…我……”
他见她神色戚戚,不由得心也跟着揪紧,不等她将接下来的话说完,慢慢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江渺垂眸看着彼此交握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将还未出口的话嚼碎咽下,蹙着的眉头缓缓展开。
“我只是担心你。”
易玉衡将她的手展开,指尖描摹着她的掌纹,“……怕你受骗。”
掌心的纹路被他反复摩挲,带起细微的痒,她下意识想收回手,可手却被他紧紧抓住。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这些事,我有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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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玉衡将她蜷起的指节展开,指尖轻轻点在她食指中段的牙印上:“可在我眼里,江江儿永远是江江儿啊。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师妹,我总是忍不住替你操心。”
他的灵力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经过她指节时,那两个细小的齿印瞬间就被抹去了痕迹。
“不要把事都憋在心里,偶尔也像以前那样,依赖一下师兄吧。”
易玉衡松开手,对着她笑笑,“收摊了,想吃什么,师兄给你买。”
江渺提着点心回到房间,推开门,里边漆黑一片,她这才意识到窗户又被他关得严严实实。
她合上门,听见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虽然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可她还是被他箍得快要喘不上气。
“…你好受些了吗?”
江渺拍了拍他的背,“我给你带了驴打滚。”
竹君松了松怀抱,却仍旧把脸埋在她颈窝,闷声闷气地道:“不好…胸闷,头晕,烧心,想吐……”
不就是个驱五毒的香囊嘛,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么。
她哭笑不得,却也只能柔声细语地哄着他,竹君最吃这套,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乖乖坐在桌前。
江渺换了一身衣服,长发披在身后,将他身旁的窗支起后,在他对面坐下。
“渺渺,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他将驴打滚推到她面前,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
江渺看向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点,用竹签戳起一块,喂到他嘴边:“过几天。”
符修的第六感一向很准,易玉衡说心中不安,果真发生了意外。
夜狩临出发前,曲清逸突然找上了他们。
彼时她与竹君都待在易玉衡房中,二人围着桌子教竹君临帖写字,竹君刚写几个字就撒娇喊累,江渺被气得头疼,易玉衡便把她差去应门。
她开了门,见来人是曲清逸,颇为意外。
“你不去做夜狩的准备,过来做什么?”
曲清逸对她拱手:“临时出了些状况。”
二人说话时,易玉衡也闻声前来,有师兄询问,她便懒洋洋地倚在门边听着。
曲清逸三言两语便说明了情况,原来是曲明珠身体不适,不能与他同去夜狩。
江渺插入二人的对话:“那正好让我去,我可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江渺…恐怕,要麻烦你今晚留在客栈里照顾明珠。”
曲清逸说得相当委婉,“有些情况,只有女子之间能够体察。”
话说到这份上,易玉衡已是心下了然,江渺愣了愣,旋即也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
“……好,我懂了。”
她点点头,虽然没能同去夜狩有些可惜,但是她更想看曲明珠病恹恹的狼狈样子,“她在哪间房,等你们走后,我就过去照顾她。”
曲清逸对她连连道谢,二人都是剑修,又是上次仙盟大赛的一二甲,江渺对他印象深刻。
至少他没有因为输给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气得跳脚,还算是秉性不错了。
加入仙盟后,二人常常打上照面,曲清逸晋升比她快得多,腰间的身份腰牌三天两头一换,她还在妖群中拼杀时,曲清逸已经成了她的直属上级。
即使如此,他待人依旧得体守礼,只是他那妹妹实在粘人,见识过几次过后,她一见到曲家兄妹便掉头就走。
夜狩的队伍缺了个人,自然是只能由易玉衡顶上去。
他们先去准备,江渺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中,打算先安顿好竹君。
11.哄
竹君伏在桌前,掌心沾了不少墨渍,在雪白的宣纸上印出几个残缺不全的手印。
“不是叫你写字吗。”
江渺见到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他的手,把他的袖口卷起来,“又弄得这么脏。”
竹君张开手,任她用手帕给自己擦拭掌心的墨痕,即使皮肤被擦得生疼,也忍着一声不吭。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怯怯地道:“我有写。”
“我写了渺渺的名字。”
江渺手上的动作一顿,视线向桌面看去,宣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好似狗爬。
就算他说自己是在画符篆,她也会相信。
“你也听见了,临时有事,夜里我不能陪着你。”
江渺松开手,把他的衣袖恢复原样,“自己乖乖在房间待着,等过了今晚,明天我们就回山门。”
竹君垂着眼帘,并没有回答,在她的再三嘱咐之下,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回去后,渺渺是不是就能常陪着我了?”
竹君勾着她的手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今晚能早一点回来吗。”
江渺思考片刻后,如实回答了他:“应该不行。”
她说完后,竹君肉眼可见的不太高兴,却没再继续说话,起身跟着她回到她的房间。
江渺把他安顿好,还特意在床上用自己的衣服给他堆了个小窝。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妖族未褪去的兽性,他很爱用她的衣服做巢。
总是把她的房间翻乱不说,还屡教不改,被自己抓住后还做出那副可怜样,她很吃这套,每次想要发作时看见他的表情,都会心软。
她心中默默腹诽,但看着他依靠着自己的样子,心里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事已至此,自己也说了会收留他的大话,总不能食言吧。
他们夜狩出发前,易玉衡特意来知会她。
易玉衡的能力她很清楚,她并不太担心,只是让他快去快回。
江渺目送三人离开,站在客栈门口长叹。
早知道她就不跟着师兄下山了,老老实实待在山门里,也不会遇到这堆烂事。
她再次回到房间,走到床前,竹君已经化成了一条小蛇,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便从衣服堆中探起身子,将布料顶起一个小小的帐篷。
江渺伸出手,他就主动把脑袋贴了上来,恋恋不舍地蹭着她的手背,黑豆般的小眼睛闪烁着光,悄悄张开嘴衔住了她的指节。
“又想咬人?”
江渺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走了。”
竹君吃痛,瑟缩了一下,却仍旧锲而不舍地凑上前,吐出的黑色蛇舌搭在她指尖。
过了会儿,无需她催促,他就主动从她手上离开,钻回衣服堆里。
江渺走出房间,她在回廊上晃荡了许久,才终于敲响了曲明珠的房门。
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应,江渺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一走进房间,就闻见一股很浓重的熏香味道,她蹙起眉,走到窗户边想透透气,屏风后突然传来曲明珠的声音。
“江渺——是你吗?我要吃红糖鸡蛋!”
听见她的声音,江渺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不是说曲明珠身体不适么,听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江渺没搭话,把房间的窗户全都打开过后,才慢悠悠地走到她床前。
曲明珠缩在床上,看到她,立刻直起身子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桌上的博山炉上升起袅袅青烟,江渺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盏茶,揭开盖子浇灭了熏香。
“臭死了。”
江渺放下炉盖,“不是难受吗,我看你很有精神。”
曲明珠怀里抱着软枕:“我不管,我就是要吃。”
江渺在她床边坐下,掖了掖被子,见她衣着单薄,又去拿了件外袍来给她披上。
“除了红糖鸡蛋,还想吃什么。”
江渺见她脸色苍白,面对她的无理取闹,难得放轻了语气,虽然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总归不是平日里那副冷冷又拒人千里的样子,“先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曲明珠闻言,乖乖将衣服穿好,安静地打量了她一阵之后,主动抓住她的手:“…算了,我也没有很想吃。”
她见江渺并没有收回手,便得寸进尺,一点点挪到了她身边。
感受到她把脑袋搁在了自己肩头,江渺没像平时那样拒绝她,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靠得舒服。
“疼吗?”
江渺突然开口,“是哪里疼啊?”
曲明珠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她盯着江渺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也是女人,你就从没有过吗?”
江渺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后,郑重地摇摇头:“没有过。”
“灵气初有,汇入识海,凝聚成丹,便是道成。”
江渺对上她不解的眼神,一字一顿,说得颇为清晰,“道成后,男子不漏精,为降白虎,女子不漏经,曰斩赤龙。”
“这可是修真的基础,是你曲家的师父没教过你,还是你自己学道不精?”
曲明珠被她直白的话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道:“…世家的女儿与你们散修不同。”
“怎么不同?”
江渺也没细想,挑挑眉,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你有爹爹娘亲,我没有?”
“不是!”
曲明珠声调立刻高了三分,见江渺捂着耳朵躲开,便住了嘴,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世家里有天赋的女儿,成年后都要招婿成婚,以衍后嗣,保证家族血脉绵延。”
“修真者生育本就不易,斩赤龙后女子便不能有孕,所以每家都有自己的秘法,以使女子癸水不断。”
这个说法她倒是头一次听说,江渺听过后默默良久。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女人要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更想不通为何生育的苦痛,繁衍的压力全都轻飘飘的转移到了世家的女儿身上。
癸水不断,必定对修真有阻碍,也难怪曲明珠这些年在修真上毫无精进。
修真者不易有孕是真,可即使癸水不绝,与普通人婚配,想有子嗣,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纵有灵力护体,仍是九死一生。
江渺抿了抿唇,本想说些什么,可听她说得这般理所应当,便也将自己的话咽了下去。
她沉吟片刻后,看向曲明珠:“那你到了年龄,也要回家婚配生子吗?”
曲明珠亦看向她,虽是笑着,那笑容却因为她苍白的嘴唇,贴在脸颊上的头发而显得极为可怜。
“当然。”
她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得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似乎家里已经调出几个属意的人选了,待这次任务结束,我便要回去相看。”
这么快吗?
不过想来,她跟在她哥哥身边也有些年月了,修真者的寿元虽比普通人长上不少,但生育损耗女子根本,若是想尽可能多地延续血脉,自然是越早开始准备越好。
江渺想了想,才接着问:“那你成婚后还回仙盟吗?”
“…不知道啊,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曲明珠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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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展开的手掌,“所以我才叫你来我家做客卿呀,虽然成亲后我不能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但至少有个说得上话的人陪在身边吧。”
江渺纤长的睫羽颤动,像是一只暂歇在她面颊的蝶,这一次她没再迟疑:“我不会去的。”
“但我暂时打算留在梅州,你若有烦心事,随时修书给我。”
她握住她,双眸中倒映着烛光,“…就算是你出嫁前夜后悔了,想叫我去截花轿把你带走,我也万死不辞。”
曲明珠闻言一怔,看见她颇为郑重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亏你说得出来!”
曲明珠笑得花枝乱颤,倒在她腿上,抬起手勾起她垂下的发丝。
她知道,江渺从不会轻易对人许下什么,她又是极其重义气的那类人,一诺千金重。
江渺说出这话,她当然是感动,可是这句话太重了,她一直逗着她玩儿,只当在仙盟中找个解闷的法子,可江渺当真说出了这种话,她却被压得想要逃跑。
“……所以那个竹君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曲明珠重新起了个话题,“这次可不许糊弄我。”
江渺没想到她会又折回来问这个,侧身别过脸去,却被她的视线烤得面颊发热。
曲明珠趴在她大腿上:“这么神秘?你无话可说了?那是不是我怎么想都可以?”
“你就当他是我的侍者好了。”
江渺在她越说越偏之前赶紧打断,“总之…他没有亲人,无处可去,只好让他留在山门。”
曲明珠瞧着她的神色,怎么看也不像是说谎,叮嘱道:“他再怎么可怜,也是来路不明,总不能和你睡一间房吧!你小心被人占便宜!”
“为什么不能?”
江渺不解,“占便宜又是什么意思?”
曲明珠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江渺见状,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
“你不要说那些荤话,我不想听。”
“嗳呀,分明是你主动问我的嘛。”
曲明珠笑着,“江渺、渺渺、渺渺姐…我不说,别生我的气。”
她自顾自的撒娇说完后,突然没了动静,江渺垂下脑袋,见她伏在自己腿上,黛眉轻蹙,重重地出着气。
江渺见她如此,一时间手足无措,犹豫一阵后便将手搭在她发顶,像是摸小猫一般轻轻抚摸着:“疼吗?不是刚刚好些了吗?那要不要我去跟店家要个汤婆子来?”
“不要,你别走…”
曲明珠把脸埋进她腿间,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摆,“你陪着我,哄哄我就好了。”
江渺的动作停了,手指仍插在她发间:“可我不会哄人啊。”
“就像娘亲那样嘛!”
曲明珠闷声说道。
江渺抿了抿嘴唇,道:“我又没有娘亲。”
曲明珠想都没想,回道:“我不管,又不是我害得你没有娘亲的。”
话说出口,她才察觉出不对,气氛一下降至冰点,二人沉默着,谁都没有打破僵局。
曲明珠稍稍换过了劲儿,慢慢从她腿上挪开,翻身滚到一边,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
江渺没有说话,脚步声响起,随着木门开合,一切归于寂静。
她生气了?
曲明珠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正想着等会儿该怎样和她道歉,突然被子被掀开,一个暖呼呼的汤婆子被塞进了她怀中。
“蒙头睡会变成傻的,更何况你本来就很傻。”
江渺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让娘亲哄哄你。”
12.眼盲
安抚曲明珠睡下后,江渺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门,屋子里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放轻脚步,慢慢摸索到床边。
灵力凭空在烛台上聚集出一簇冷焰,江渺在床沿坐下,看向帐中竹君熟睡的侧脸。
很漂亮的一张脸,即使是睡着时也是同样的精致与惊艳,即使这张脸日日夜夜都在她眼前,可她每次看见时,仍旧忍不住会被他吸引。
江渺伸出手,将散落在他脸颊上的发丝别在耳后,撑着脸静静看着他良久,视线仍然没有挪开。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只是觉得他可怜,就平白无故把他捡走啊?
还以为他会一直保持小蛇的形态,看来还是人形更舒服些。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唇角的那一颗小痣。
“……唔?”
从睡梦中醒来,他没有立刻睁开眼,毕竟自己正被熟悉的味道所包围着,“渺渺…你回来了。”
“是我弄醒你了吗。”
竹君没有回答,只是循着声音的来源,钻进了她的怀抱。
温暖,柔软,馨香,比他从前在的那些地方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想一直停留在这里,留在她美好温柔的怀中。
他在心中默默计数,奢想能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江渺没有拒绝他的拥抱,也没有推开他,任由他倚靠在自己怀中:“……好了,睡吧。”
翌日,她依旧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江渺抵着倦意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披上衣服,打开了门。
所以她并不喜欢睡觉,睡够了都还好说,若是睡得少了,脑袋就会又疼又晕。
“师兄。”
她看清了来人,易玉衡站在门外,身上披着熹微的晨光。
易玉衡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脸上笑意盈盈:“回来的路上路过集市,正好看见有江儿你喜欢的点心,就买了些来,给你做早餐。”
江渺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接下食盒:“…刚睡醒,哪有胃口吃东西啊。”
她碎碎念着,揭开了盒盖,香气扑鼻,把她腹中馋虫勾了出来。
易玉衡见她吞了口唾沫,心说她当真是一点没变,嘴馋的样子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先回去吧,我回房去整理行囊。”
易玉衡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对她摆了摆手,“把竹君叫醒,你们收拾好后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山门去。”
江渺端着食盒回到房中,她和易玉衡在门外说了一会儿话,竹君已经醒了。
“…是什么事?”
他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长发拢在一旁,用发带松松束起,垂在肩头,“渺渺……抱抱。”
“唔,没什么,只是他们夜狩相当顺利,来和我报平安”
江渺把食盒放到一旁后,走到床前,他就立刻把脑袋埋进了她的怀中。
他头顶毛茸茸的,脸颊贴在她小腹轻轻磨蹭,有些痒。
江渺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拍着安抚,竹君抬起脸,黄绿色的蛇瞳紧紧追着她。
“渺渺。”
他的声音闷闷的,眉头轻蹙,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团在她衣服上,“我怎么看不清你了?”
江渺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立刻在床边坐下,扣住他手腕,用灵力探遍他体内经脉,仍然没找到症结所在。
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还会不会更严重?
她的心突突直跳,抓着他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听见竹君低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她终于回过神,他的手微微颤着,眉心折起一道深痕。
竹君面对着她,那双宝石般的眼瞳已经失去焦点,变得灰蒙蒙的,眼角还挂着几点晶莹的水珠:“渺渺,痛。”
江渺的手稍稍松了几分,却仍旧将他牢牢抓着。
“抱歉。还有其他地方难受吗?我们先回山门好不好?”
这处小镇距离山门只有半日的路程,江渺连点心都没吃,收拾好行李后急匆匆地拉着易玉衡坐上马车,出发前还特意嘱咐车夫将车赶得快一些。
竹君化成小蛇盘在她怀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虽然看不清楚,不过好在他还能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黑色的眼瞳变成雾蒙蒙的的蓝白色,小脑袋耷拉着,病恹恹地搭在她掌心。
易玉衡见她的视线一直没从竹君身上移开,面上愁容不展,只觉得心烦,默默移开视线,道:“江儿不必太担心,妖轻易死不了的。”
江渺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反而赌气似的背过身,易玉衡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也知道,那符咒和香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若是真的想对他下手,他还能活到现在吗。”
“瞧他这样子…是不是要蜕皮了?”
江渺沉吟片刻,师兄说的也不无道理。
毕竟他撞见竹君时两道符篆毫打得不迟疑,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将其截下,恐怕竹君早就一命呜呼了。
以师兄的实力,若是真想对竹君下手,肯定能做得干净利落,何必用这种费时费力的阴招。
蜕皮吗,蛇原来这么麻烦?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竹君的脑袋:“……是吗?”
“江儿若是信不过我,不如回去问问师父。师父都同意你将他留下,想必说出的话更中肯,也不会偏向我。”
他心说眼不见心不烦,挪开了视线,看向身旁翻飞的车帷,“我可没那么坏,明知你会不喜欢,还偏要去做。”
易玉衡这番话若有所指,江渺垂下眼眸,看向躺在自己手心的竹君,叹了口气。
“我看曲清逸挺喜欢你的。”
她换了个话题,“他有没有请你去曲家做客卿?”
易玉衡如何不懂她的心思,知道她想换个话题,便也十分配合,笑道:“有,我说若是江儿肯点头,我才愿意跟着你去。”
“我可不去。”
江渺撇撇嘴,“在仙盟他暂时压我一头就罢,还想一直差使我不成。”
“…他还邀我同去九州大陆游历降妖。说如今世道不平,妖魔作乱,只可惜身边一直没有志同道合的亲友,这几天相处下来,又觉得与我颇为投契,便想着与我结伴同游。”
易玉衡语毕,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江渺迎上他的视线,在沉默中慢慢读懂他眼中的情绪。
她眉心微微蹙着:“你答应他了?”
“还没。”
易玉衡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得问过江儿才行吗。”
“你想去就去,怎么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了。”
江渺哼了一声,可脸上却显出笑意,“曲清逸还算是个正人君子,结交一番倒也无妨。只是…若是师兄你同他去了,以后谁陪我游历九州啊。”
这番撒娇在他听来颇为顺耳,易玉衡朗声笑了:“好,我不跟他去。只等将来哪天江儿起了兴致,你我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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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暖意,二人相视一笑。
易玉衡心中久违地重回平静,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即使二人相隔千里,数年未见,他们之间的的关系和情谊也是不会变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手上却传来痛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正竹君咬着自己的大鱼际。
若是没有他就好了。
若不是他,自己与江儿之间也不会生出嫌隙。
江渺见他低下了头,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被竹君吓了一跳。
她好说歹说,才终于哄得竹君松了口,把竹君捏在手中,有些心虚地偷看易玉衡的表情。
“怎么,想帮他说好话,还要看我的脸色?”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易玉衡将她的想法径直拆破,江渺被他的话一下噎住,连辩解都忘了。
易玉衡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上的窟窿眼,灵力流过,那处很快便恢复如常:“你看好他。”
马车一路颠簸着回了山门,江渺打算先将他带回房间后,再去拜见师父师叔,刚一关上门,他就主动从她身上离开。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渺没空去管他,将背上的行囊放在桌上展开,还想着收拾整理一番,可还没开始整理,就被人从背后一把环抱住。
竹君身上的气味和她的很像,毕竟二人形影不离,但他身上总有股难以形容的独特味道,不像她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料。
江渺被他紧紧箍着:“……不是说看不见么?”
“看不见,但是可以闻见渺渺的味道。”
竹君把脸埋进她颈窝,“别走好不好。渺渺不在,我会害怕的。”
江渺沉默良久,思量一番后,抓着他的手,轻声问道:“以前你也会突然眼盲吗?”
"……不知道。"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记忆里,我眼前总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会听见些声音,也会有人出现,带着灯笼短暂停留一会后又离开…”
她从未问过他过去的经历,如今听他突然说起,她还当真有些好奇。
“每次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处,总是趁着夜色,运气好时能看见月亮,之后又是不见尽头的黑暗。”
“或许曾有过这样的情况,可是我不知道吧。”
听他说完后,她也不知心中具体是何感受,她对他除了心疼可怜之外,好像还有些雀跃。
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那自己岂不是他第一个记住的人?
也难怪,他这么依赖自己。
“放松一些…我要喘不上气了。”
她掰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正对上他的脸。
或许是看不见的缘故,他脸上的失落明晃晃的,比往日都显眼得多。
江渺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脸颊上细小的鳞片,见他紧蹙的眉头渐渐展开,垂下眼帘,微微启唇,似是欲言又止。
“怎么这副表情?”
江渺停了动作,手刚刚移开了些,他就又把脸贴了上来。
竹君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地说:“不要走…”
他说着,身子又低了下去,整个人埋进了她的怀抱。
江渺好不容易从他的怀里挣脱,没说上几句,就又被他抓住。
她哭笑不得,任由他放开性子撒娇了一阵,等他终于消停了下来,她才揉着他的头发,柔声说:“好,不走。”
13.蜕皮
师兄说得不错,她回到山门问过师父后,才知道竹君果真是到了蜕皮的日子。
不过短短一天,他眼上已经蒙了一层白膜,昔日那双灵动的眼睛变得像是死鱼。
雪白发亮的蛇尾也变得灰暗无光,像是放在某处角落里落了灰的杂物,脸上身上的鳞片炸开,看起来十分骇人。
他恢复了二人初见时的模样,蛇尾从床沿垂下,身子伏在她腿上,一语不发。
他看不见,因此格外敏感。
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把她紧紧抓住,哪怕是她趁着他熟睡过后想要离开,也会立刻被他的尾巴裹住。
江渺看着他的睡颜,伸出手,别开他脸上的碎发。
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确确实实长了些肉?
被他的蛇尾缠着时,当真能感觉到他有几分力气。
江渺叹了口气,视线在他与房门之间来回,最终还是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本想去师父面前打个照面,却没算到会被这条小蛇缠得分身乏术。
“……渺渺…”
江渺听见声音,从思绪中回神,抬起眼眸,发现他已经醒了。
像二人初见时那样,他伏着身子,慢慢抬起脸,手在床上摸索着。
“嗯,我在呢。”
江渺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冰凉凉的,“我在。”
他的长发垂下来披散着,在温暖柔和的烛光下像闪闪发光的织金锦,他趴在她腿上,循声转过脸,面对着她。
他一手撑起,直起了身,脸凑到了她面前。
他的呼吸扑在她面颊,彼此鼻尖抵着鼻尖,她也没想着躲闪,睁大眼睛,等着他的下一步。
二人交握的手心已经变得黏糊湿热,可她预想中的吻仍旧没有落下。
竹君抱住了他,一如既往,将脸埋进了她怀中。
被他抱住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却感到没来由的失落。
她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后,脸似火烧,心中暗骂自己龌龊下流。
她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想法?
一定是听曲明珠说多了荤话!
竹君的蜕皮期比她预想中短很多,可毕竟二人都是初次经历,她自是严阵以待。
不过几天,他眼瞳中的白膜就褪去了,几乎是一夜之间,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就恢复如初。
本以为他恢复了视觉后便不会那么粘她,却没想到比他看不见时还要不自在。
即使是她只在屋子里活动,竹君的视线也一直钉在她后背上,盯得她不得安生。
他仍趴在床上,蛇尾烦躁地摆来摆去,江渺回到床边坐下,手指划过他蛇尾上的堆起的褶皱。
“难受吗?”
她垂下眼眸,对上他的视线,竹君嘴角向下耷拉着,眼中水光粼粼,叫人如何不可怜。
竹君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她腿间,小声哼唧。
他努力了好久,才终于结束了这次蜕皮。
江渺看着那一条完整的蛇蜕,又看向他。
被汗打湿的额发贴在脸上,他像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苍白的唇缓缓开合,却听不清楚。
她俯下身,才听见他是在唤自己的名字。
渺,渺渺。
她直起身,脸上仍旧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得像是毫无波澜的湖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侧过脸去。
看见江渺重新出现在山顶练剑,万越云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她的剑路一如既往,利落又干净,带着不近人情的决绝,一剑斩杏花。
“师叔!”
杏花砸在青石板上,花雨纷纷,她迈步走向万越云,步调轻快,脸上难得显出笑意。
待她站定,万越云抬起手,摘去她发顶的落花:“江江儿,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她抿了抿唇,看向万越云摊开的掌心,几多盛放的杏花静静躺在他手中。
“我不走。”
江渺垂眸,看着一地残花败叶,“我要留下来,就算总有一天要走,至少现在也打算多留些日子。江湖一点意思也没有。”
万越云闻言,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与她并肩而立。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晨起练剑,夜里运功,得空时便与师兄一起听师父讲经论道,偶尔也下山义诊采买,什么都没变,只不过她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若是个小孩也就罢了,她还能在外人面前搪塞是自己收的的徒弟,还偏偏竹君是个惹眼的青年。
“早上我让你写的字帖呢?写了没有?”
江渺从山脚下的村落拿了信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他趴在桌案前,气不打一处来。
竹君被她抓着衣领拉了起来,身子摇摇摆摆一阵,许久后才最后终于坐正。
“…写了。”
他垂着脑袋,过了半晌才答话,“易玉衡都已经检查过了。”
他对所有人都直呼其名,在人前也总表现得知趣得体,对她却偏爱撒娇卖乖。
“那师兄有没有教你认新字?”
江渺把桌上的旧书册拿到面前,随手翻了翻,“学到哪了?”
竹君瞥了一眼摊开的书页,伸手把书合上:“这本都学完了。”
“不信的话,你考考我吧。”
江渺拿着他交上来的宣纸,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写的这些,自然是做不得假。
她自己功课学得马马虎虎,怎么能把竹君教得这么好?
莫非自己不仅在剑道上有天赋,在教书育人上也是无师自通?
“渺渺,你下山一趟,去拿了什么?”
竹君笑着将她手中的宣纸拿走,放到一旁,“我应该没写错吧。”
“是没错。”
她对上他期待的眼神,既然他没写错,那她也确实不该抓着他死用功。
江渺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我去拿曲明珠寄来的信。”
竹君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趁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二人挤在小小一张凳子上,手臂贴着手臂,虽然有些局促,她却并不介意。
江渺把信拆开,拿在手中低头认真读过后,放下信纸。
“渺渺,怎么了,怎么皱眉头?”
“…没事,就是她在信里写了太多不着调的话。”
江渺说着,把信倒扣过来,从凳子上起身,把他也从桌上拉走,“好了,一直在房里等着我,都闷坏了吧。我们出去走走。”
二人沿着山中小径一路向上,走到一处山崖边,干脆席地而坐,她叼着竹叶,单腿支起,一副市井刘氓样。
竹君贴在她身边,手上拿一枝着杏花,低头仔细端详着,看了许久,才抬起手将花枝别在了自己鬓边。
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她看着云雾中的远山,回想起曲明珠给自己寄来的信,眉心又不由自主地拧起。
曲明珠在信上说,家里的人一直安排她与男子相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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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这几日见的男人比她从前十多年见过加起来还要多。
正事还没说几句,话题又绕回了她身上。
曲明珠非要她来曲家见面,江渺懒得回信,曲明珠就使性子叫曲清逸来山门拜访,让她不得不搭理。
山门久违来客,江渺被吓了一跳,招待过后她很快就把曲清逸送走。
师父倒是没说什么,师叔却总是用那副戏谑的眼神瞧她,闹得她不得安生。
在仙盟时,曲明珠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或是因为她的家世,或是因为她的容貌,男人们总围着她打转。
给她示好献殷勤的人数不胜数,江渺实在不懂,她为何只对自己感兴趣。
江渺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论,闭起眼身子向后仰去,却没倒在硬邦邦的地上。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细碎的发丝,随风拨动。
“渺渺,我接住你了。”
竹君笑得温柔,眼中倒映出她的面孔,鬓边一簇盛放的杏花,更衬得人比花娇。
她有一瞬的愣神,怔怔看着他的双眼,紧贴的身体下是逐渐同频的心跳。
“江儿,该去上课了。”
易玉衡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响起,江渺这才从他的温柔乡中脱离,回身看了一眼后,应了一声。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江渺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衣摆,伸出手把竹君也拽了起来。
易玉衡扫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默默移开视线:“从小到大,你不总是在这里发呆吗。”
“这话倒也没错。”
她喃喃说着,已经牵着竹君走到了石阶边,“师兄,不一起去么?”
易玉衡收拾好心绪,迈步走向她:“就来。”
她回了山门后,下山采买这类的杂活便交给了她,江渺对此倒是毫无意见,无非是多多下山几趟。
易玉衡接替了凌青的义诊事务,可他常常外出夜狩,难免会耽搁义诊,久而久之,凌青便也决定传授她一些医术。
江渺受了伤向来用灵力解决,因此上课时也和从前一样,不是钓鱼打瞌睡就是看窗外发呆,课前抓不出脉象,又答不上药方,被凌青罚站,顶着砚台贴墙站好听讲。
跟她同来的竹君也学着她,顶着书册乖乖站着。
“渺渺…你刚刚答不出来,怎么不问我?”
他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悄声说,“我知道。”
江渺目不斜视,站得笔直:“那下次义诊你替我去。”
如此过了几个月,山崖边的杏花开了又落,她桌上的信垒了厚厚一沓。
江渺将剑收入鞘中,看着云海中的丛林远山,随着翻涌的云雾慢慢调整呼吸。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用衣袖擦去颈间的汗水,明白是时候下山了。
“江儿,行李收拾好了,就要出发了。”
易玉衡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见她走近自己,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你真的不先与我去曲家?”
“不去,我又不跟你们去伏妖。”
她认真看着脚下,跟着易玉衡的步伐慢慢走下石阶,“竹君呢?”
“还在师父那儿背药方。”
二人在平台处驻足,江渺啧了一声,松开了手。
“我去接他。”
江渺蹙着眉,也不等易玉衡说些什么,作势要走。
手臂被拽住,她一下停了脚步,易玉衡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我和你一起去。”
14.过年
江渺趴在窗沿,露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屋中的情况。
自从凌青发现她的课业都是由竹君代写的之后,每次上课被罚站的就只剩下了她。
不因为其他,只是因为竹君实在聪颖,一点即通,过目不忘。
“江儿怎么不进去?”
易玉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只觉得无奈,“师父又不会吃了你。”
江渺回头瞪了他一眼,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易玉衡见状,只好乖乖闭嘴,退到一旁等着她的行动。
她透过那扇半掩的窗,看见师父与竹君坐在案前,二人谈笑风生,气氛轻松又愉快。
怎么师父对着自己上课时又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安静看了一会儿后,从窗边离开,敲响了门。
“师父,我们该走了。”
她进了门,屋中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竹君的视线一下就落在了她身上,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像是见了主人的小狗。
江渺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凌青:“这次义诊回来后,就要到新年了,是不是要买些年货,为新年做准备?”
凌青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对着她笑道:“当然。江儿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师父现在给了我零花钱,那等到过年时还有红包吗?”
她丝毫没有推拒的意思,把银票收好后,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这可是我回来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凌青听了她这番这混话,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脸上笑意更甚。
“当然有。”
她正想回话,垂在身侧的手却被人握住,微微侧目,发现竹君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
“时候不早,你们确实该启程了。”
凌青自是看见二人的小动作,并没有拆穿,“记得不要惹事,听你师兄的话…”
“我知道,还有办完事早点回来。”
江渺牵着竹君走到门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后,朝着在门外等待的易玉衡走去。
三人在镇子上分别,年关将至,易玉衡应邀与曲清逸去梅州边界驻守,因此义诊和采买的事务自然落在了她的头上。
本来驻守就是修真世家的职责,也不知道师兄去凑什么热闹。
江渺恹恹地撑着脑袋,义诊的摊位前门庭若市,就连让能她趴着睡一会儿的地方都没有,江渺只能挨在竹君身边打哈欠。
相比起她,竹君倒是精力满满。
竹君忙不过来,她就主动帮着他抓药,还好这些药材她都认得大差不差,虽然不能摸脉行医,但抓药还是不成问题。
二人忙到正午,冬日里即使艳阳高照,也不觉得热。
她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手中,将桌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后,看向他。
竹君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双手捧着她的暖炉,乖乖站在一边。
“时间还早。”
她伸出手,把他的围巾向上扯了些,遮住他下半张脸,“快过年了,带你进城买些新衣服吧。”
过年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段日子一直听见他们反复提起。
竹君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总之不管是什么意思,只要自己能待在渺渺身边就好。
二人回到客栈收拾好行囊后,她去驿站要了匹马,打算趁此机会,带着竹君学一学骑御。
虽然她暂时不打算从山门离开,但迟早有一天,她是要回仙盟去的。
回去后,她打算以侍从的身份把他带在身边,若不趁现在把竹君教好,只怕她以后忙起来顾不到他,彼此都会很辛苦。
雪白无边的平原上,竹君骑在马上,身体被晃得东倒西歪。
“腿夹紧,别怕。”
她跟在一旁,留神着他的动作,觉得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颇为可爱,语气放缓,也多了许多耐心,“重心向后,身子挺直。”
这匹马是她从马厩里精挑细选,相对矮小,性情最为温和的一只,可竹君作为初学者,仍旧驾驭得相当吃力。
她从他手中抓过缰绳,让马匹停住。
“我牵着你走吧。”
江渺仰起脸,见他羞愧地把头埋低,轻轻笑出了声,“等到了下个驿站,给你换匹驴子,兴许就不会这么费劲了。”
她牵着马走着,在雪原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越接近城楼,周围的行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江渺伸出手,扶他下马,也不知他是故意还是当真腿软,直直坠进了她怀里。
还好她力气够大,反应也够快。
江渺眼疾手快把他接住,稳稳抱在怀里。
她一只手托在他大腿根,像是抱小孩那样,把他托举着抱起来:“…好重。”
竹君回了神,闻言,双手环住她的脖颈,他低下头,二人对视着,眼波流转间,都能听见雪在地上的声音。
他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耳畔细碎的发丝:“那我以后变小一点?”
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也不难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江渺抿着唇,或许是彼此贴得太近,她感到无名的燥热。
“不用,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
她略略俯身,将他安稳地放在地上,“再说了,就算你变小了,也还是不会骑马啊。”
二人从驿站离开,虽然从村落走到城中有一段路程,但好在太阳还没落山,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小摊。
江渺大手一挥,在客栈要了间上房,一进客房,随手把行囊甩到地上后,她就大大咧咧地栽倒在了摇椅上。
反正不用她操心,总有人会替她收拾好的。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停,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边。
“唔……”
江渺从睡梦中醒来,还闭着眼睛,就伸手抓住他,“都收拾好了?”
竹君被她拽着俯下身,双手撑在扶手上,这才稳住身形。
摇椅吱嘎晃了几下,很快就恢复了平稳,江渺揉着眼睛直起身,向旁边挪了些位置:“…一起睡吗。”
他握住她搭在膝上的双手,一点点凑近,他身体投射出的阴影却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依附在她怀中的固定轮廓。
江渺再醒来时,窗外一轮孤月高悬。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许是因为互相依偎着取暖,即使已是寒冬腊月,房中的炭火早就熄了,身上也不觉得很冷。
压在她身上的竹君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再次抱住她,低声含糊说了几句话后,又没了动静。
从山门离开后,她就很少午睡了。
倒不是因为突然换了个环境,觉得睡得不安稳,而是因为每次午睡,她都会睡上很久。
醒来时周围总是静悄悄的,漆黑的夜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从窗外看去,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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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这时,她就会找一处空地练剑,舞剑舞到浑身汗涔涔,就去曲明珠院子里拿酒喝。
不算偷,毕竟她也给过曲明珠酒钱,只是曲明珠不肯收。
冷酒下肚,激起个冷颤,醉意上涌,直到薄醉后,纷杂的思绪终于趋于平静。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
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不许皱眉头。”
她听见声音回过神,这才发现他已经醒了,正支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还不等她回复,手就已经抚上了她的眉心,“渺渺又在想什么?”
“…瞎操心,大人的事情,别乱打听。”
江渺垂下眼眸,抬手抓住他手腕,“睡了这么久,饿了没?”
竹君见她移开了视线,知道她不愿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便也不再追问下去,点了点头:“嗯,是有点。”
城中不比村镇,即使已经深更半夜,主街上还是有许多挂着灯笼的小宵夜摊,在路边一字排开,寒宵中腾起滚滚热气。
走在街道上,夜风冻得人发抖,江渺牵着他的手:“有什么想吃的吗?馄饨,还是阳春面?”
他停下脚步,把她的围巾整理了一番,偷偷抬起视线,却发现她正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某处。
竹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恰好落在了空中翻飞的酒招上。
难怪他听见隐隐约约的丝竹管乐声,原来是附近有一家酒楼。
“渺渺是想去喝酒吗?”
“……你看。”
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抬起手,遥遥一指,“那是谁?”
竹君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见一扇半掩的窗,其间传出源源不断的欢声笑语,应当是酒楼的一处雅间包厢。
满堂的热闹从窗缝泄出,在那被簇拥的人群中心,光影纵横间,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曲明珠。
江渺看着竹君的表情,见他眼中一亮,心说自己果真没有看错。
从曲明珠寄来的信里,江渺大抵知道她婚事的进度。
订婚对象已经定下,是她亲自相看点头的,婚期也正在商议准备,这都是曲明珠亲手所写,千真万确不会有假,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
已经有了未婚的夫婿,仍旧要来外头寻欢作乐吗。
算了,他们的家事,她没有置喙的资格。
“不去喝酒。”
她收回视线,“找些东西吃吧。”
二人趁着空闲,在城中转了几天,准备带回山门的东西越买越多。
回去时,她特意包了辆宽敞马车,即使放下了几大箱东西,仍旧有充足的空间供二人休憩。
经过这几天,竹逯也明白了人们口中过年的含义,原来是亲人团聚的重要日子。
亲人,渺渺和自己是亲人吗。
毕竟这种重要的日子,他也一直在她身边呢。
“又在想什么?”
江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下来帮忙搬东西。”
竹君回过神,才发现马车已经到了山脚下,易玉衡站在车门外,正将车厢里堆叠的木箱搬卸下来。
“怎么买了这么多?”
竹君从车厢中离开,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易玉衡亦是如此,自顾自地对着江渺说起话来。
“喜欢,就买了。”
她见竹君下了马车,便走到他身边,从打开的木箱里拿出一只毛茸茸的暖耳,给他戴上,“真好看,果然很适合你。”
15.守岁
毫无征兆的,仿佛只是眨眼间,除夕到了。
江渺丝毫没做好准备,上次从山下买回来的许多东西都还堆在房间,动都没动,竟然新年就要来了。
江渺只来得及把预备下的新年礼物匆匆忙忙包起来,趁着夜色把东西堆在各家房门外。
好在大部分东西都是她给竹君买的衣服细软,不必特意包装送出去,省了不少时间。
她忙活到后半夜,干脆盘腿在床上运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来。
“醒醒。”
她垂下脑袋,看向伏在自己腿上的竹君,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鼻尖,“该起床了。”
缩成一团的竹君动了动,却没睁开眼,他把脸埋进她腿间,含糊地哼哼了几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毕竟现在天冷,赖床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还是条会冬眠的蛇,难以违背天性也是情有可原的。
今天是除夕,可有大把事情要做呢。
她好说歹说,总算是哄得他起了床,又从箱子中的衣服堆里挑选出一套,帮他换上。
二人穿戴整齐,恰好易玉衡也到了门外。
“师兄。”
她正给竹君编着发辫,从梳妆镜中见他走到近前,回过身,与他相视一笑,“我们马上就好,等会儿还是去换门神,贴春联,钉桃符吗?”
易玉衡在梳妆台旁停下,给她递上发带,道:“当然。我还以为江儿离开了这么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编好了。”
江渺轻声说着,松开了手,转头看向易玉衡,“我当然不会忘,能拿压岁钱的日子一年就这么一次呢。”
易玉衡亦看着她,温柔一笑:“好了,既然忙完了,就快出发吧。”
江渺应了一声,抓着竹君的衣袖,将他从房间里带离。
竹君低头怔怔看着她的手,主动伸出手,牵住她,小步跟在二人身后,山间石径上落满了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三人将山中的各处小屋都走了一遍,他在一边帮着打下手,经过这段日子,他也熟悉了这处渺渺长大的地方。
他从她口中提起的零星旧事,一点点拼凑出她跌跌撞撞成长的样子。
最后一处地方是山中的学堂,江渺拍了拍手上的灰,指挥着易玉衡将手中的春联摆正。
二人咋咋呼呼的好久,她才发现竹君坐在一旁发呆,便十分贴心地凑到他身边。
她俯下身,看着他:“是觉得无聊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年夜饭的菜单。”
他收敛了心绪,抬眸对上江渺的双眼,偷偷握住了她的手,“渺渺的手好凉,是冷吗?”
江渺见状,没舍得抽出手,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不冷。今晚你和师兄一起做饭?”
“又在这里偷懒。”
悄悄话还没说上几句,易玉衡的声音自二人头顶响起,江渺撇撇嘴,低头躲避他投来的视线。
“这里不是最后一处吗,怎么能算是偷懒。”
她被他盯得坐立难安,只好硬着头皮回复,“师兄也坐下来歇会吧。”
易玉衡不同她客气,紧贴着她身旁坐下:“江儿真是长大了,懂得体恤师兄的辛苦。”
“从小到大,我不是一直都很心疼师兄吗。”
江渺哼了一声,垂着眼眸,将自己的手缩进衣袖里,缓缓呵手取暖,“…今晚我想吃炸酥肉。”
负责做年夜饭的两位厨子都在这儿,给她开个小灶岂不是轻轻松松。
晚饭席间,她期待已久的那份炸酥肉正正好,摆在了她的面前。
虽说在外时她常常宽慰自己,此心安处是吾乡,可仙盟那地方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即使她想要置身事外,落个干净,他们却不愿见她一个人清净自在,偏偏要拉她下水。
即使那儿是有年节的热闹氛围,也有流水似的宴请,却不似在山门这般自在随心。
饭后,她照例收拾洗碗,刚洗了一会儿,竹君就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怎么不去歇着?”
江渺将池中的碗碟拿起来沥水,“这里有我就行。”
他置若罔闻,硬凑到她身边,拿起堆叠在池底的碗碟:“我帮你。”
年夜饭过后就是守岁,几人围坐在火炉边取暖,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旧日趣事,竹君贴在她身边,并不插话,只是默默听着。
她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便提出要去放烟花,果断牵着竹君从屋中离开。
竹君坐在石阶上,盯着手上的冷烟花发呆,她把热腾腾的烤红薯揣进他怀里,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来到山门也有些日子了,觉得这里怎么样?”
她接过他手中那半只冷烟花,贴近自己掌心,感受着烟花砸在皮肤上带来的细微跳动,“还适应吗?”
竹君垂下眼眸,手指纠缠在一起,拧成一个复杂的结:“我觉得这里很好…大家对我很包容。虽然总感觉到新奇又陌生,但都还适应。”
“能读书识字就已经很好,更何况还能待在渺渺身边。”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低垂着,发丝落下来,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她总觉得他还有话想说,可安静等了片刻,直到手中的冷烟花都燃尽了,他仍旧没有继续说话。
江渺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发顶:“若是受了委屈,千万记得跟我告状。”
在山门里,师父和师叔应当不会给他穿小鞋,至少她看来,他们对待他,与对待自己与师兄别无二致。
虽然师兄偶尔会使些讨人厌的小绊子,挖苦埋汰他,可诚如他所言,如果他当真起了心思对付竹君,竹君是断断活不到现在的。
现在她回到了山门,暂且还能安心把竹君带在身边,可若是想要回到仙盟,只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她要趁着现在有空,把他教得好些,让仙盟的人挑不出错,也找不到破绽才行。
“现在也好,将来也好,我会护着你一辈子的。”
她语气温柔,眼神却坚定如同磐石,话音刚落,漆黑的夜幕上突然炸开一朵绚烂缤纷的烟花。
他借着烟花的光亮,看清了她的双眸。
一双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眼瞳,一如二人初见时那般惊艳,此时此刻,只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孔。
山脚下村落的烟花不断冲上云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却分辨不清那声音到底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其他。
这一瞬不够,这一刻不够,他不想要结束。
他终于明白,江渺口中的所谓永远,究竟是什么。
放完了烟花后,几人守岁守到深夜。
竹君早就困了,化成小蛇的模样窝在她怀里,她坐在火炉边,兴致勃勃地剥橘子。
“师父师叔,吃橘子。”
她讨好似的将盛着橘瓣的陶盘呈到二人面前,“我亲手剥的,可不能不吃呀。”
万越云拦下凌青伸出的手,暼了她一眼,道:“是不是酸得倒牙?”
“谁说的!师兄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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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身扔给易玉衡一个眼刀,易玉衡颇为配合,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了几块橘子瓣。
凌青见状,眼疾手快拿起一块橘子塞进江渺嘴里,又捏住她的嘴唇,看见她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不由得笑出了声。
“江儿从小到大想要使坏时就摆出这副表情。”
他捏起她的脸颊肉,“现在还算聪明,懂得拉你师兄下水,陪你演戏了。”
江渺被他捏得吱哇乱叫,凌青松开手,手指轻轻拂过被自己捏红的那处:“又不疼,总喊得这么大声做什么。”
突然屋外连番炸响烟花炮竹声,凌青主动给她捂住耳朵,等屋外动静停歇,才松开双手。
“子时过了,该小孩儿发压岁钱咯。”
万越云变戏法似的,在手中凭空变出三串铜钱串,“谁先来给师叔拜年?”
江渺把肚子里祝福的话来回倒了几遍,才终于拿到了师父和师叔准备的压岁钱,比起小时候只多不少,铜钱用红绳串起,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相当压手。
不明所以的竹君盘在她手臂上,铜钱串搭在他细小的身体上,重得他都抬不起脑袋。
一下子拿了两份压岁钱,江渺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黏糊糊的趴在凌青膝头撒娇,活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竹君落在桌上,身上缠着红线,拖着铜钱串迟钝地爬来爬起,铜钱碰撞的丁啷声吵得他头晕,他还觉得困倦,只一股脑地想要跑走,却被人一把抓住。
“原来长这样?”
易玉衡的话里浸满笑意,他一手捏着竹君,一手将缠在他身上的铜钱串解开,放在桌上,“江儿,地上不冷吗。”
江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易玉衡拎着衣领从地上拉了起来,她撇撇嘴,退到一旁。
“师父,师叔,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瞧着前面三人和乐融融,她退到桌边,伸手搭在桌面,让竹君爬上来,顺便把他那份压岁钱揣进兜里。
竹君嘶嘶吐着信子,像是在跟她控诉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她完全听不懂。
她把放在火炉边上的橘子全剥了皮,一口一个吞入腹中。
竹君被柑橘的气味刺激得不想接近,钻进她衣兜里,和铜钱串卧在一块,虽然铜臭味也很讨厌,但好在渺渺的味道很浓。
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他也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江渺的房间。
轩窗支起,漏进一缕清冷的月色,虽然还是很暗,但他浅色的眼瞳只需要少量的光源,就能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江渺站在屏风前,背对着他,正慢慢解开腰带。
或许是因为屋中并没有多少光亮,或许是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醒来,她丝毫没有设防,衣着单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江渺回到梳妆台前,将披散的长发梳顺,又折腾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回到床边。
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随着动作,不可避免地泄出春光,他别过视线,想钻进角落里,却被她听见动静,一把抓住。
“你终于醒了。”
江渺趴在床上,单手撑着腮,歪头看向他,“是不是今天起的太早,没睡够,难得见你睡得这样沉。”
他无处可逃,又说不出话,只有轻咬她的手指当做反抗。
江渺把他塞进枕边的衣服堆里,抓过锦被躺下:“早点睡吧,明天是大年初一,还要早起呢。”
没过多久,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竹君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堆中爬出来,爬上她掌心,沿着她的手臂,慢慢接近。
16.人前人后
夜深人静,房中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他盘踞在她颈侧,把脑袋轻轻搭在她锁骨上,感受着她随着呼吸而缓缓起伏的身体。
不知为何,他总想要靠得再近一点。
他顺着她敞开的领口钻入,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许是因为几重布料包裹着,此处比外边更热上几分。
蛇的本能让他想要从此处离开,可本能与理智对撞,他最终只是把脑袋伸出去透了口气。
下次绝对不能偷懒了。
竹君灰溜溜地从她领口钻出来,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为了不在半夜被她压扁,竹君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选择睡在她枕边。
他贴着她额头,迷迷糊糊间决定以后就算自己再困,上床前也要变成人形,至少还能抱着她睡一晚。
翌日,江渺照常在太阳升起前醒来,房间里一切如常,只是不知为何,她胸前的领口被撑开了些。
难道是夜里太热,她在睡梦中扯开了?
江渺坐在床上醒神,正闭目养神,突然听见了动静,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自己手边,发现是竹君凑了上来。
他仍旧是蛇形,蛇身肉眼可见的粗了一圈,可重量却没什么变化,他轻盈地缠上她小臂,几下眨眼间就爬到了她眼前。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他正轻轻蹭着自己脸颊,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是一种很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唔…我又吵醒你了吗?”
竹君从她手臂上溜走,在锦被上团成一团,江渺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几声,道:“差点忘了说,新年好呀,竹君。”
他闻言,抬起脑袋,嘴巴张大,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可他又不想当着她的面化成人形,他急得团团转,最后又钻进了衣服堆里。
江渺知道他这是恼了,便也不再拿他逗趣,拿着衣服到屏风后更衣,把他独自留下。
她双手抓着腰带,在腰上比量,还没来得及系上,就有一双手接替了她的活计。
“太紧。”
江渺轻蹙着眉,话音刚落,她腰间的系带就松了几分。
竹君低着头,认真给她系好腰带,又找来外袍裹在她身上,他趁机把她抱住,顺势趴在她肩头:“渺渺,新年好。”
天色尚早,江渺一如既往,前往山顶练剑,竹君却难得没有睡懒觉,而是一直跟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今天是大年初一,每年这天师父和师叔都会从山门离开,说是去拜访人间的亲朋旧友,每每都要走上小半月再回来,把她和易玉衡留在山门看家。
如今亦是相同的情况,她和易玉衡送走了师父和师叔,这下没人再能管得了她,正中了她的下怀。
这几天她领着竹君四处游玩,哪里热闹就往哪凑,直到被易玉衡抓了几回,才终于肯老老实实地待在山门。
“江儿,你的信。”
易玉衡从山下采买回来,顺路把信使处堆积的信件拿给她,“这么多信,看来江儿很受欢迎。”
她接过他手中厚厚一沓信笺,连看都懒得看,随手扔在桌上,就转过头去翻找他带回来的其他东西。
“哇,连我最爱的栗子糕都买啦?还是师兄对我最好!”
江渺喜形于色,从地上蹦起来,象征性地抱了抱他后,就揭开糕点的盒子,小口吃起来。
易玉衡叹了口气,看了眼虚掩的房门,道:“江儿可不能随便说这种话,若是让别人听见了,还指不定有多恨我呢。”
今早她练过剑后,在山上找了两圈,发现师兄已经下山了,便到厢房里烧火取暖,顺便翻了几本闲书来看。
“怕什么呀,他还在睡呢。”
江渺撑着下巴,把信件在桌上排开,“入冬后他总要睡上半日才肯醒…啧,怎么连一封曲明珠的信都没有。”
易玉衡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擦去她唇边沾染的糕点碎屑:“曲小姐?我倒是听曲公子说了些她的近况。”
“怎么说的?”
她把桌上的信全看了一遍,扫了几眼后,挑选了几封信拆开。
江渺扫了几眼信上的内容后,就将信拍在桌上不再看,她眉头不展,语气也有些烦躁:“…也不知道是谁把我的踪迹传了出去,全是托我办事的书信,再不然,就是仙盟的人催我回去。”
二人视线相接,她将信纸推到易玉衡面前,重重叹了口气。
易玉衡见她如此,并未拒绝,拿起信读了起来。
这些年来,即使远隔千里,但她消息仍旧源源不断地传回他耳边。
他从那些人口中那些或好或坏,或艳羡或妒忌的话语,一点点拼凑成她的模样。
易玉衡放下信,凝眸望向她,江渺眉心舒展开,垂着眼帘,正盯着自己指尖发呆。
她这幅样子,不论怎么看,都不像传言中的那个叱咤风云的鸿渺剑。
分明仍旧是他记忆中那个,总依赖着自己的小师妹。
“曲公子同我说,曲小姐终于点了头,相中了一位青年。”
他把桌上散落的信笺一一拾起,慢慢整理起来,“曲小姐对自己的婚事很上心,连今年的驻守都没去,留在家里做新婚的准备。”
江渺突然想到自己那晚在酒楼下瞥见的那个背影,抿了抿唇:“那与我听说的相差不多…”
他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并不想追问,而是另起了个话头:“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江儿,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话题突然回到了自己身上,江渺明白自己总会面对这样的提问,并未逃避,沉吟片刻,打算实话实说:“我想等教好竹君后,找个机会把他带回仙盟。”
“他悟性很高,学东西也很快,读书习字自是不在话下。以后我会多带他外出游历,好好学学怎么和人打交道的。”
易玉衡安静听她说完,贴心地倒了两杯热茶:“这一点,江儿倒是不用太担心。”
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杯盏,易玉衡接着道:“或许是他在你面前故意示弱也说不定。”
江渺把杯上飘着的茶叶拿走,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外响起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木门被打开的吱嘎声。
“渺渺…”
二人顺着声音看去,见竹君站在玄关处,透过屏风,露出小半张脸,“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时候醒的?冷不冷?快过来。”
江渺从桌前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到火炉旁,“这么大的雪,怎么都不知道撑伞。”
竹君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他垂着眼眸,发顶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进入到温暖的室内,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看着自己被她抓着的手:“我醒来时发现你不在,只想着来找你,什么都忘了。”
易玉衡仍坐在桌前,默不作声地呷了口茶,与江渺对上视线时,意味深长地笑了。
每年的初一到元宵节向来是不上课,也不用做功课的,竹君醒来后总缠着她不放,弄得她想与师兄聊聊天,还得分神照顾他的情绪。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某日清晨她练剑结束时,恰好看见山道上的两个人影,一打眼,就认出是师父和师叔。
她收起剑,沿着山径快步跑去迎接,刚跑到半山的广场,就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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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们。
与此同时,易玉衡也是从某处匆匆赶来,他胸口起伏着,难得失了往日的沉稳。
“师父!”
她一把扑进凌青怀里,“去了这么久,有没有想江儿,有没有给江儿带好吃的回来?”
待她松开了怀抱,凌青笑着给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当然有想你,也给你们三人都带了礼物。”
江渺雀跃不已,却没忘记先帮着把他们的行囊搬走。
凌青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怎么会这么怀念以前?”
“别想太多。”
万越云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他回身看去,见凌青仍旧呆立在原处,又折返回去,抓住他的手,“这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江渺抱剑独坐在崖边,看着远处发呆。
那天易玉衡的话几乎要将她与竹君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可她又何尝不知道竹君在自己面前是另一副模样,只是她一直姑息纵容,视而不见罢了。
起身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她总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怀疑,或是微妙的感觉,就把他赶走吧。
离开她之后,他又能去哪里呢。
念及此处,她眼前又浮现出二人初见时他那副样子,明明是危险凶猛的妖,却那样狼狈可怜地伏在她脚边。
还有那双琉璃般,总是追着她的眼瞳。
“下雪了,怎么还在外边?”
一把纸伞突然闯入她的视线,易玉衡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江渺抬头看去,对上他的温柔眉目。
“师兄。”
易玉衡在她身边坐下,纸伞支起,微微偏向她。
“练完剑累了,坐在这歇会儿。”
江渺望着远处,慢慢靠在了他肩头,“…师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你骗我说雪是甜的。”
“那时候,每到下雪天,我都会跑到广场上,张着嘴巴,想要接住天上落下的飞雪。”
易玉衡听她说得这般认真,没忍住笑出了声:“有这回事吗?没想到江儿这么记仇。”
“当然有!”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在他手臂上锤了几下,“…不过,我在山门里还是过得挺开心的。”
虽然那时候凌青和易玉衡为了养他们两个小孩,恨不得一块铜板掰成两块用,但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从短过他们一点。
那时候易玉衡已经学会了辟谷,可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像是有馋虫,怎么吃也吃不饱。
后来她决心练剑,食量更是大得惊人,虽然大人们从未表露出什么,但她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她的出现对于师父和师叔而言无疑是一种负担。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把得来的银票纷纷寄回山门,才会那么想要在世俗中功成名就。
易玉衡并未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二人依偎在风雪中,师兄身上仍旧是那股清冽的松香,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师兄,前几日元宵节下山逛灯会时,我收到曲明珠的信了。”
江渺主动打破沉默,“她说,她家里催得很紧,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夏天。”
易玉衡闻言,像是并不觉得意外,语气淡淡的:“是吗,那真是恭喜。”
恭喜吗,确实是一件喜事。
她垂下眼帘,看着彼此交握的手,再次把堵在嗓子眼的问题咽了下去。
“嗯,恭喜她。”
江渺低声附和,“希望她…过得幸福。”
17.甘愿
冰雪消融,春江水暖,她带着竹君下山游历的次数愈发多了。
除去每月一次的义诊,江渺也会像从前那样,接一些简单的任务。
像是收服在梅州内部作恶扰人的精怪,多数时候,她甚至都不需要拔剑,仅凭灵力就能逼得它们现出原形。
用灵力将其压制,随后,拔剑一击致命。
每次她挥剑斩杀精怪时,竹君都没有什么反应。
或许他并不认为那些精怪是自己同类,可是他脸上甚至连害怕的情绪都不曾出现,甚至还有会从容地帮她擦干净脸上身上溅到的血液。
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教他如何善后。
除妖时他绝对不可以动手,毕竟仙盟中耳目众多,虽然他能像她一样,将妖力与灵力相互转化,但他多做一分,就会多一分被识破的风险。
她不想冒险。
“趁着天还没亮,我们便连夜赶路,回镇上与师兄汇合吧。”
江渺从思绪中回神,将剑收入鞘中,见他已经按照自己教他的办法处理好了精怪的尸/骸,挖出了那精怪体内的妖丹,用巾帕擦拭干净后,放在锦囊里,交到她手中。
世间万物有灵,皆能修道,人修真尚且要看天赋秉性,精怪则相对容易许多。
但不论是人还是精怪,只要在体内识海结丹后便算是成道,死人她没处理过,不过杀死精怪后,向来都要把他们体内的妖丹挖出来,上交给仙盟。
妖丹一旦剥离躯壳,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那肉身便会灰飞烟灭。
他挨着江渺坐下,从袖中掏出手帕,将手中的银质短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好。那今晚我来赶车,渺渺在车厢里歇息就好。”
“你认得路的吧?”
她瞥了一眼树丛中那被开膛破肚、冒着青烟的肢块,她向来都要等着躯壳消失才能放心离开,“可别像上次那样,带着我往反方向跑。”
“我认得…我这次回去时,特意让凌青和万越云教我怎么看舆图,还学了怎么辨别方向。”
被她打趣,他脸上的从容险些挂不住,他抬起头,盯着天穹看了半晌,伸出手指了个方向,“这边是北。”
那边是南。
江渺伸了个懒腰,试图驱散困意,她站起身,拿树枝扒开地上堆积的布料,确认这里没再留下其他痕迹后,把他从树墩上拉起来。
“我还不困,就在旁边陪你一同赶车吧。”
她牵着他,在重重密林中穿行,走到树林边缘,月色下一辆黑色油篷马车静静停着,“两个人轮流赶车,也能快些到。”
夜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掠过,天色破晓时二人终于抵达了歇脚的客栈。
她先下车,抬起手扶住他:“慢点。”
竹君硬是陪着她熬了一整夜,无论她说什么,也不肯去车厢里睡觉,非要黏在她身边。
“你就这么累吗。”
竹君下了马车后,就一直挂在她身上,也不管已经到了早上,客栈后门的马厩里人来人往。
江渺的手扶在他腰间,使坏似得掐了一下:“累得直不起身,走不动路了?”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任她等了半晌也不回答,江渺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我只是想让渺渺多抱我一会嘛。”
竹君小声嘟囔着,直起身,抓住她的衣袖,“那我们回房?”
她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二人轮流洗漱整理,她把竹君哄得睡下了,确认他不会醒来,便蹑手蹑脚地从房间离开了。
易玉衡的客房就在隔壁,她到时见房门紧闭,便留了字条插在门上。
江渺顺道去信使处取了信,无一例外都是从仙盟寄来的,或许是少了她这把利刃,除妖时变得格外费劲,所以催促她回去的声音越来越多。
甚至还给她许诺了不少好处,可惜她并不买账。
江渺将信件草草看完后,随手扔进垃圾堆里,转身离开。
在外边逛了一大圈,她回到客栈时还不到正午,竹君在床上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受到她走进走出的影响。
他一定是累坏了。
她褪去外袍,拆下发簪,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出神。
她伸出手,手指缓缓描摹着他的五官,指尖划过他鼻尖唇瓣,最后停留在他唇边的那颗小痣上。
许是是感受到她的触碰,竹君眉头微微蹙起,想要扭开脸,却因为被她捏着下巴而动弹不得。
“……唔。”
身下传来声响,她终于回过神来,松开手时才发现他的脸上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两道红痕。
床上的人儿悠悠转醒,他迷糊地支起身子,挪动身体,把脑袋枕在她大腿上。
“渺渺…你去哪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腿间,手顺势抱住她,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你不在,我都做噩梦了。”
江渺如何不懂得他的心思,俯下身环抱住他,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哄了一阵:“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去外头逛了逛。”
“你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竹君抬起头,她的手就顺势捧住了他的脸颊,四目相对,江渺眼中笑意盈盈,“都怪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很吃这一套,即使本来委屈得不行,却被她三言两语哄得服服帖帖,他主动抱住她,含糊地说:“…不怪渺渺。”
二人倒在床上,体内有灵力支撑,她并不觉得困倦,反而是竹君趴在她怀里又睡了个回笼觉。
她已经不再给他注入妖力,也不在乎他修炼到了何种境地,只是好奇他为何还像普通人一样,需要睡眠和食物。
难道这也是人修和妖修的不同之处吗。
她垂下眼眸,凝眸看着他宁静的睡颜,伸出手把他的挡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背。
好安静,安静到她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紧贴的身体之下,是渐渐趋于同频的心跳。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从何时起,自己就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依靠,或者说当她回过神时,就已经被他缠得脱不开身了。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新奇,以至于明知是浪费时间,她也心甘情愿陪他玩闹。
房门被叩响,她感受到怀中的人惊颤一下,深深抽了口气,想要从她怀中离开。
江渺下意识低下头查看他的情况,对却在无意间对上他的视线,黄绿色的眼瞳中瞳孔竖成一条直线,丝毫不见往日温情,只有野兽般的戒备。
视线相接一瞬,迅速错开,等她再看清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眼瞳也变成了最寻常不过的棕褐色。
“江儿。”
易玉衡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你在吗?”
她抓起外袍披在肩上,趿上鞋,将门拉开一条小缝:“师兄。”
二人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竹君困倦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换上衣袍。
他才懒得去偷听他们说话,就算易玉衡在背地里告状又如何?装可怜的办法在江渺那儿百试百灵,他才懒得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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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玉衡多费心思。
他只要围着渺渺一个人转就足够了。
门轻轻合上,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铜镜前欣赏。
竹君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在镜中看见江渺的身影,这才停下动作:“渺渺,你们说完啦?”
“久等了吧,和师兄说了些事,耽误了一会。”
江渺走近他,站在镜前,随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发型,“事情办完了,你是想在这儿逛逛,还是回山门去?”
“去哪里我都无所谓。”
他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主动拿起桌上的发簪,为她戴上,“只要在渺渺身边就好。”
刚才易玉衡过来,是和她说自己义诊时遇见了曲清逸,临时决定去曲家拜访,特意问她是否同去。
江渺思量片刻,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
二人穿戴整齐后,江渺带着竹君来到与师兄约定好的酒楼,吃过饭后便分道扬镳,这算是他们师兄妹之间的不成文的约定。
她与竹君到时,才发现席间不止易玉衡与曲清逸,还有一位意料之外的来宾。
是曲明珠。
她面色不善,坐在窗边,听见几人的寒暄,只是偏过头来,对着江渺挑了挑眉。
江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拉着竹君坐下,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见人都到齐,曲清逸闲聊了会儿,才引入正题。
他从怀中拿出三份请帖,分别放在他们面前:“下月十七日,是舍妹的婚期。”
“还望诸位拨冗前来。”
他说完后,江渺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她直愣愣地拿起请帖,将其翻开,看见上边赫然写着曲明珠的名字,耳中嗡鸣不止,直到眼前的请帖被人抽走。
“江渺,你傻了?”
曲明珠的音色冷冽,把请帖拍在桌上,“怎么只知道看着请帖发呆,不知道恭喜我几声?”
江渺闻声抬起脸,正正迎上曲明珠的视线,不知怎的,竟然被她的视线烫得心口一颤。
江渺别过脸去,无所适从般咬着嘴唇,沉默了一阵,才说:“嫁人是终身大事,好事将近,当然是要恭喜你的。”
“我嘴笨,说不出那么多好听的话。但等你成婚那天,我一定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
饭后几人分别,江渺与竹君一同骑马回山门,一路无话。
她先与师父师叔请安,之后把采买回来的东西整理收拾一番,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间。
如今已到了月底,下月十七也不剩几天,曲明珠的婚期就定得这样早,这样仓促。
江渺坐在床上,垂眸看着那大红的请帖,手指轻轻摩挲。
长这么大,她可还从没参加过婚礼呢。
从前她刚到仙盟时,人缘并不差。毕竟她不仅长相惹眼,剑法更是天下一流,只是对所有主动靠近的人都冷脸相待,久而久之也没人来自讨没趣了。
除了锲而不舍的曲明珠——说实话,江渺向来以为曲明珠只是处于好胜心,才会坚持不懈地吃了几年闭门羹,不厌其烦地骚扰她。
江渺被她缠得受不了,实在是没了办法,这才答应与她结交,二人自此结缘,她才终于不把曲明珠当成空气。
可是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再也回不去了。
往昔的回忆翻涌,她透过轩窗远眺,脸上难得显出落寞的神色。
曲明珠成婚后,生活的重心肯定要放在自己的家室上。
也就是说,即使将来某天她重回仙盟,曲明珠也不会笑吟吟地拦住她,唤她的名字了。
18.玩火自焚
酒楼一别已经过了小半个月,易玉衡一直没回山门。
他只抽空给她寄了一封信说明缘委,解释清楚自己迟迟未归的原因,原是受了曲清逸邀请,留在曲家帮忙置办婚礼。
江渺撇撇嘴,这又不是他结婚,他这么费心是做什么?
眼见着曲明珠的婚期将至,她提前几日动身,带着竹君前往曲家赴宴。
她不仅捎带上了师兄那份的礼金,临行前,还被凌青硬塞了一份护身符。
从前她外出办事时,曾经几次路过曲家,因此对路程还算熟悉。
刚过了城门,就看见街上处处张灯结彩,灯笼红绸高高挂起,曲家结亲,真是好大的阵仗。
二人先找了处客栈安置,她将行囊放下后,在梳妆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根本没想着休息,就急匆匆地想要离开。
“渺渺,你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不先歇一会儿吗?”
她刚迈步,就被竹君抓住了衣袖,长久的朝夕相处之下二人甚至都不需要言语,只凭眼神动作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他手上的力气不小,江渺身形一顿,只好停了下来:“不用。”
“我要去曲家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江渺抓住他的手,想掰开他的束缚,“还是你累了,想先在房间里休息?”
竹君抿着嘴唇,视线紧紧追着她,过了片刻,终于主动松手:“…我跟你去。”
二人走过长街,叩响曲家家门,由门童通报过后,竟然是曲清逸亲自迎接。
“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早。”
曲清逸将二人迎入府中,他在前引路,府上的装饰比起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路上看得她眼花缭乱。
江渺像是一只猫儿,不时被那些新奇的装饰吸引,看得出神了便驻足停下,好在竹君一直握着她的手,不停修正她前进的方向。
“江儿!”
绕过重重回廊,在一处开阔的花园中,她这才久违地听见了易玉衡的声音。
易玉衡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她近前,对竹君视而不见,主动牵起江渺的手:“你来得正好。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快过来搭把手。”
竹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怀里就被塞了个巨大无比的红灯笼。
他愣愣跟在他们身后,见易玉衡与曲清逸驾起梯子爬上爬下,便抬起手递上装饰。
“渺渺,把那对龙凤的剪纸窗花拿给我吧。”
他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的动作,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后已经空空如也。
竹君正在疑惑之际,头上传来一声轻叹,易玉衡从梯子上下来,环视一周:“…她又跑哪儿去了。”
江渺趁着三人不注意,便从花园的小道绕了出去,曲家比她想象中大上许多,还好她来时处处留神,一下就找到了后宅的位置。
她趴在窗沿,一间间屋子偷听过去,走过数十个房间,终于听见了曲明珠的声音。
江渺从地上捡了些小石子,一下下砸在窗纸上,没过多久,曲明珠便不耐烦地推开了窗。
四目相对,曲明珠脸上的怒意凝滞,一瞬间就转变成了惊喜:“江渺?!”
江渺赶忙上前,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切莫声张,后通过窗户爬进她的房间。
屋中也有装饰,却并不华丽,她捧着曲明珠递来的茶杯,在她的闺房里转了一圈。
“这间不是我的婚房。”
曲明珠见她一直四处打量,自是懂得她的心思,低下头呷了口茶,“你来得真早。”
“我在外边没看见你,就想着你应该是在房中准备其他的事情。”
江渺将杯盏搭在膝头,歪着脑袋看向她,“你成婚,我当然得早点来。”
曲明珠的视线从盏中浮沉的茶叶挪开,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为什么?你我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你怎么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
江渺闻言,眨了眨眼,默默然移开了视线。
虽说江渺从来不在面上显出自己的喜怒,曲明珠却看穿了她:“好啦,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我知道,你是不是担心我,有话想同我说?”
曲明珠笑了笑,主动伸手握住她,把她拉近,“想说什么就快些说吧,再等下去,等我成婚后,可就来不及了哦。”
江渺垂眸看着彼此勾起的手指,缓缓开口:“……新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着,抬起眼眸:“他待你如何?是那种守规矩的,闷不做声的,还是活泼开朗的?他会不会逗你开心?你觉得他怎样?你喜欢他吗?”
真是难得见江渺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曲明珠有一瞬的愣神,脸上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有这么多话想问我,上次见面时,怎么一言不发。”
曲明珠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长叹了一口气:“新郎是依附于曲家的某个小家族的长子,我与他只见过两面,都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呢。”
“他说他很钦慕我,有几分真假我也不知。不过长相嘛…还算是清秀俊逸,说话时也是小心翼翼的,比起那些油嘴滑舌的好了不少。”
曲明珠微微眯着眼,像是在回忆,说得极慢,“别担心,婚后我仍旧在曲家生活,就算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也欺负不了我的。”
她说完后,房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曲明珠没有正面回答她最后那个问题,江渺也识趣的没有追问,只是抓紧了她的手。
“那晚在客栈,我和你说的那些……”
“胡言乱语,不要再提。”
曲明珠打断了她,“你就没想过,远走高飞,我又能跑到哪里去。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是世家女儿的宿命,嫁就嫁了。”
话说到此,所有的退路都被斩断,实在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
江渺将凌青写下的平安符拿出,放在她手心,二人道别后,江渺从她房中离开。
她原路返回,绕回了花园,她躲在栏杆后,见花园的凉亭里只剩下竹君一人,便冲他吹了声口哨。
竹君听见声音,循声看见,远远见她朝自己招手,便立刻起身小步跑向她。
江渺被他抱了个满怀,她的额头被撞得生疼,心说他到底什么时候生出这么大的力气。
从前她一直觉得他可怜又娇弱,如今二人面对着面,她这才意识到他竟然比自己高出那么多。
“你去哪里了?”
竹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身上有股熏香味。”
江渺站得笔直,任由他抱着:“只是到处逛了逛。”
“行了,这可不是在山门,在别人府上搂搂抱抱,被旁人看见怎么办?”
她向后退了半步,从他怀中离开,按住他的臂膀,“师兄和曲清逸呢。”
竹君垂眸看着她:“他们走了。”
说完这几个字后,他再也没说过其他,而是主动牵起江渺,带着她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理解得很简单,既然在别人家里,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抱,那回到客栈的房间,关起门来总可以了吧。
见过了曲明珠,说完了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她此行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二人从曲家道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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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暂歇。
她走到床边坐下,正想躺倒,却被竹君抓住了衣袖。
“渺渺,起来脱了外袍再睡。”
江渺不耐烦地站起来,竹君俯下身,十分自然地替她解下腰间的配饰。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人厌?”
江渺嘴上说着,身体却配合着他,“总在细枝末节上抓着不放,很烦的。”
竹君帮她解开腰带,将衣袍褪下,搭在屏风上,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栽倒在了床榻。
“不洗漱一下吗?”
他叹了口气,江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间,并未搭理他。
周围安静了下来,一片寂静中,这些日子堆积的困倦一下涌起,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睡梦中却不太安稳,她醒醒睡睡,彻底醒来时头痛欲裂,却根本不记得在梦中经历了什么。
江渺抵着头疼,从床上坐起,床帷垂下,轩窗紧闭,房中一盏如豆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摇晃,房中影影绰绰,暧昧旖旎。
“唔…”
身下传来布料磨蹭的声音,她低下头,看见竹君一点点贴了上来。
他双手攀着她的身体,缓缓从床上爬起,他依靠在她肩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别走。”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像是在说梦话,却把她抱得很紧,“渺渺,别丢下我。”
几乎每次她想要从床上起来时,竹君都会来上这么一出。
要么抱着她,期期艾艾地撒娇,要么就一句话也不说,抓着她的手或衣服,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奇怪的是她从未觉得过厌烦,久而久之,反而习惯了他这样的行为。
江渺抬起手,抚摸着他柔顺的长发,随着她的安抚,他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攀在她肩头的双臂也渐渐垂下,环住她的腰肢。
竹君怯怯地抬起脸,琉璃般的眼睛倒映着跃动的烛光:“渺渺,我只是…你不在,或是一想到你要走,就觉得心底不安。”
他眉头紧皱,许是觉得这番话说出后有些难为情,默默别过脸去。
江渺将他这幅模样尽收眼底,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我知道。”
视线相接,他也不再逃避,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呼吸拂过的痒,他发出了轻轻的“啵”的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他的唇辗转着,牙齿轻轻啃咬她的大鱼际,最终将吻印在了她腕间。
他的呼吸声一点点加重,安静的室内,他的喘息声危险且清晰,一下下,敲在她耳膜。
在他像狗一样伸出舌头之前,江渺抓住机会,将手一把抽走。
掌心好似有一团火在烧,那热意一直燎到体内深处,她无法描述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仓皇找了个借口,狼狈地跑开。
她站在屏风后,推开窗吹风冷静了许久,滚烫的脸颊渐渐褪去温度,她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紧皱的眉心。
这是正常的依赖吗?
可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小时候应该不会抱着师父或师哥的手啃啊。
她抬眼看向窗外,二人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夏日里白昼很长,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夕阳余晖将天空铺成橘红色。
夏夜的风带着暑气,即使她衣着单薄,却也并不会觉得冷。
或许他这样的行为是妖族的本能反应,他身上的兽性还未完全褪去,像预示着危险的告示牌。
仿佛在告诫她,玩火者终将自焚。
19.大婚
六月十七,长街之上锣鼓喧天,马车队伍井然有序,嫁妆聘礼从街头一路排到街尾,简直望不见尽头。
红绸如波,随风飘扬,江渺倚在窗边,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就这样吵,这么大阵仗,像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风光大嫁似的。”
竹君笑着走到她身旁,将一支石榴花样式的金步摇插进她发间。
江渺嘴上抱怨得很,实则这几天为了曲明珠的婚礼没少费心思,只恨自己不是曲家的血亲,不能送她出门。
二人肩并着肩站在一起,不消时,她就又被他圈在了怀里。
江渺半阖着眼,靠在他身上,直到看见迎亲仪仗前骑着大马,身着红衣的青年人,立刻打起了精神。
竹君被她的动作带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注意到她正看着马上那人。
“那是谁?”
江渺仍看着窗外,眼睛眨都不眨,面上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悲:“是新郎,曲明珠的丈夫。”
得到她的回答后,他难得安静了下来,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车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仪式过后,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就会变成所谓的“夫妻”?
他一直觉得凡人的规矩无趣且冗杂,如今看来,还是有些趣味。
既然渺渺想让他以一个“凡人”的身份活着,跟在她身边,那他认真地扮演好这个身份便是。
如果能够待在她身边的话,学再多东西,记再多规矩,他也觉得可以忍受了。
车马队从客栈窗前离开,热闹的声响也渐渐远去,江渺收回视线,从窗前离开。
今晚的婚宴在曲家举行,也不知道师兄得了曲清逸什么好处,为了曲明珠大婚的事情处处费心,连与她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江渺回到梳妆台前,扫了一眼自己准备的新婚礼物,重新清点了一番,她本想借此清理思绪,没想到心底愈发烦躁。
曲家算得上修真界里有头有脸的修真世家,曲明珠又是这一代的独女,难免会邀请许多仙盟的人前来赴宴。
她自知是避不开的,可她一点也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更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根本不屑与之虚与委蛇。
一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她就觉得反胃。
江渺叹了口气,抬眸望向窗外,她单手撑着下巴,见竹君独自站在窗边,身形笔挺,晨曦勾勒出他锐利的侧脸,发丝随风轻扬,皎如玉树临风前。
她身后的流言蜚语本就够多,她本身也并不在意,只是那些人见过竹君后,又会如何编排他的故事?
念及此处,她的眉心不可避免地皱成一团,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强迫自己展开眉头。
她皱眉时千万不能被竹君看见,否则他免不了要上纲上线。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从师父那里学到规矩越来越多,对她的管束也越来越多了。
江渺长舒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能避则避,不去搭理那些人便是了。
房中突然传来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竹君正朝自己走来,便也从梳妆台前起身:“宴会入夜才开始,在房间里待着也是无趣,想不想出去逛一逛?”
“好呀。”
竹君扶着她的手臂,眉眼弯弯,“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呢。”
二人在城中逛到太阳西斜,才拿着请帖到了曲家赴宴。
她刻意去得很早,奉上礼金和贺礼后,选了个相对偏僻的位置,拉着竹君低调入座。
太阳渐渐落山,宾客也纷纷入座,江渺在角落里嗑着瓜子儿,见到了不少熟面孔。
大多是仙盟中的世家子弟,还有些她觉得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江渺只是看着就觉得讨厌,侧过身子,却看见竹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处。
怎么,莫非仙盟里还有他的旧相识?
江渺挑了挑眉,按捺着好奇心没有发问,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果真看见了一个彼此都很熟悉的身影。
那人独自前来,与那些扎堆的人群格格不入,他头戴帷帽,下巴上冒着胡青,剑别再腰间,背上背着行囊,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萧若望。
她猛地想起,那次剿灭黑市的任务是萧若望替她接的,若不是他,恐怕自己这辈子都遇不上竹君。
“你这是认出谁来了?”
她见竹君盯得出神,没忍住出声打趣他。
竹君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收回视线,看着她,脸上慢慢显出温柔的笑容:“似乎是初次下山时遇到过的,与曲家兄妹一起伏妖的…萧公子?”
“你记性不错嘛。”
江渺喝了口茶,“那你去把他叫过来,让他坐我们旁边。”
竹君拒绝得相当干脆:“不要。”
他起身为她斟茶,放下茶壶后,颇为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想要其他人坐在渺渺身边。”
听他这么说,她一时竟无言以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想出了对策:“可就算我身边坐的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啊。”
“……我不管。”
竹君眉心微微蹙起,逃开了她的眼神,“总之我不去。”
他这副耍小脾气的样子确实可爱,她撑着腮,盯着瞧了许久,轻笑出声:“真的假的?”
“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江渺凑近他耳畔,低声耳语,“在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我与你说话,你那时只会点头摇头,还没问上几句,外边就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人就是萧若望,也是他叫我去的那处地方。”
她伸出手指,懒洋洋地往人群中随意一指,正对着萧若望的身影,“若不是他,你我此生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江渺语毕,视线仍旧停留在竹君身上,四目相对,竹君在沉默中起身。
没过多久,萧若望就被带到了她眼前。
二人还没来得及寒暄,竹君就把萧若望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他笑着为萧若望斟茶,硬生生将二人隔开:“萧公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萧若望只好接过他几乎硬塞进来的杯盏,坐下后,只能看见江渺的一抹衣摆,“自上次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江渺扯着竹君的衣袖,将他拉到位置上坐好,这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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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萧若望同他说话:“你怎么没跟仙盟的人一起进来。”
萧若望正低头饮茶,听见她问话,干脆将茶水一饮而尽:“你到底是没话找话,还是太久不见,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呵。”
江渺听他如此不客气,也省得做表面功夫,“我是没想到,曲明珠居然会请你这样市侩的人。”
萧若望眼皮都没抬一下,抓了把瓜子:“我市侩,你也不遑多让吧。”
“胡说八道。”
江渺抱着竹君的手臂,趴在他肩头,看向萧若望,“我在仙盟里,可比你受欢迎得多。”
他斜睨着二人,哼哼笑了几声,换了个话题:“曲家弄这么大架势,新郎是谁?是有钱有势的大官,还是修真界的新秀?”
二人正说着话,远处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估计是仪式就要开始。
江渺敛了敛心神,答道:“曲明珠同我说,是附庸于曲家的某个小家族的儿子。”
“今天在楼阁上远远看见了,长相确实是她喜欢的那一类,文质彬彬,清秀俊逸…”
萧若望听她说着,摩挲着下巴上的青胡渣,挑眉看向人群簇拥的那处:“…真的假的。”
人群中心,是个身着红袍,鬓边簪花的青年男子,他脸上除了喜悦,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怎么还戴上乌纱帽了呢。”
萧若望瞧了一阵,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不知是何意味。
“毕竟新郎官也是官嘛。”
易玉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在座三人都被吓了一跳,江渺感受到自己肩膀被他捏住,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还在外头就这样没规矩,坐没坐相,把身子直起来。”
说八卦被抓了个正着,不过好在听见的人不是曲清逸。
萧若望不愧是老油条,迅速恢复了从容,起身对着易玉衡拱手:“易兄,好久不见。”
易玉衡笑着对他颔首,手却仍旧搭在江渺肩头,待她软绵绵慢吞吞地直起身坐正,他依然没有将手拿开的意思。
竹君凝视着她肩头那只讨厌的手,完全听不进他们三人的对话,他拼命移开眼,想装作毫不在意,可越是想要忽略,眼睛就越是盯着那处,连挪都挪不开。
不让渺渺靠着自己,那他靠着渺渺总可以吧。
“渺渺…”
竹君在桌下抓住她的衣袖,摆出那副经典的可怜样,“头晕。”
江渺立刻从对话中抽离,扶住他的手臂,扭过头去看易玉衡腰间的香囊。
顶着她近乎审视的视线,易玉衡终于肯收回手,将香囊解下,呈到她面前:“空的。”
“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渺没有心思去查验香囊里的东西,垂眸看向竹君,他眉心微微蹙着,慢慢倚在了她肩头,“我摸摸额头。”
竹君趁机抱住了她,趴在她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她身后的易玉衡挑了挑眉。
萧若望夹起一块水晶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把食物塞进嘴里。
“…这冷碟还挺好吃的。”
他意犹未尽地咬着筷子,看向身边的几人,“诸位来一块?”
20.初吻
曲明珠的婚礼宴席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江渺扫了一眼满地的醉汉,径直起身。
“该回去了。”
她将头上摇摇欲坠的石榴花步摇取下,攥在手中,“闹了一天,你也累了吧。”
竹君听见她的话,乖乖起身,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还好。”
二人越过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萧若望,易玉衡席间就被曲清逸叫走,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今天没有不长眼的敢在她眼前乱晃,这一点江渺倒是很满意。
即使刻意坐在角落,想要避开人群,她还是能感受到许许多多道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像蛛丝一般缠在她指尖发梢,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暗处掀起狂风骤雨。
回到客栈,她坐在镜前,摘下钗环首饰,竹君叫店家送来滚烫的热水,以供二人洗漱。
“渺渺,我在浴桶里放好了热水。”
他回到梳妆台边,抬起手将她散乱的发丝聚拢,又主动为她解开腰带,褪下外袍,“这里我来收拾,你洗漱好后就先去休息。”
江渺捏着胀痛的耳垂,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便是轻柔的水声。
他看向桌上散落的各色首饰,耐心地一对对归拢,用手帕擦拭干净后,放进绒布包里。
江渺从来不戴首饰,就连耳洞都是为了这次出席婚宴临时穿的。
她说首饰会让她的剑慢下来,虽然他看不出丝毫差别,可渺渺说会慢,那就是会慢。
竹君垂眸看向掌心静静躺着的那对珍珠耳坠,莫名回想起她舞剑时,这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珍珠在花瓣金托中璀璨夺目,却远不及她万分之一耀眼。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蜂腰削背,长身玉立,他一下屏住了呼吸。
江渺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见他站在窗边,二人之间隔得老远。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她用巾帕裹住湿透的长发,慢慢擦拭,“水换过了,你去洗吧。”
竹君听见身后的动静平息了,抬起手贴在自己脸颊,又捏了捏耳朵,确认脸上的热意散去后,才僵硬地回到房间中央。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竹君的奇怪之处,酒喝得太多,脑子早就变得晕晕乎乎。
江渺侧卧在软榻上,或许是醉酒的缘故,她感到燥热,辗转反侧仍不得缓解,便蹙着眉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总之一睁开眼,他就回到了床边。
江渺一手撑在床上,略略支起身子,另一只手扶着胀痛的脑袋:“要睡了?那我往里一些…”
竹君一如既往环抱着她,她心里升起却不是往日那样的安心感,只是觉得他身上好热。
简直像个火炉,都快把她烤化了。
“你先放开我。”
她觉得难以忍受,从床上坐起,顺势从他的怀抱中离开。
“渺渺…”
竹君一下也坐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紧张,“是我让你难受了吗?”
他不等她说话,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江渺这才得以从太阳穴的抽痛中回神,看见了他的表情。
他的嘴角强撑着勾起一个弧度,卑微又讨好,简直比哭还难看。
他紧张地看着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宣判。
“不…不是,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说出了回答,反握住他,“应该是喝醉了酒,身上燥热,不是因为你。”
竹君听她这么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可听见她说身上难受,眉头免不了又蹙了起来。
“热?”
他感受着彼此交握的手,她的掌心干燥厚实,与平日一模一样,“那如果我用尾巴贴着你,会好受些吗?”
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眼前散乱的碎发:“不知道…”
她的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她垂眸看着自己压在软榻上的手背,没一会儿,一条黑色的蛇尾像藤蔓般,慢慢缠上了她纤细的手腕。
蛇鳞摸起来并不是冰凉的,只是比人的体温低了一些,故而让人产生了些许凉意。
竹君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外形,即使展现出蛇尾,皮肤上也不会再出现成片的鳞。
她枕在他盘起的尾巴上,耷拉着眼皮,看着他的侧脸发呆。
确实很舒服……早知道就早一些让他变成这样了。
感受到她灼灼的视线,竹君顺从且玩味地俯下身,丝绸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挡住了月光。
“渺渺。”
他说话时,都能看见他分叉的蛇舌,江渺眨了眨眼,抬起手,抚摸着曾被鳞片覆盖的那处脸颊。
江渺也直起身子,迎上他的视线:“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
受到她突然的夸赞,竹君莫名有些雀跃,心中那点得意溢于言表:“不该说帅气吗?”
他被她盯得不好意思,那点不正经很快消失不见,错开视线,低声道:“…我觉得渺渺也很漂亮。”
“我知道。”
江渺闻言,笑着又靠近了些,手从他脸颊滑落,搭在他肩头,“这话可不止你对我说过。”
她话音刚落,才发现他的耳根都红透了,唇嗫嚅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江渺盯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好似银铃响,他越是磕磕巴巴的想要说话,她便越是觉得有趣,想要逗弄他。
或许从前师兄对她的那些恶作剧也出于是这样的心态吧。
竹君抿着唇,终于鼓足勇气,抬起脸,直面她的目光:“可我的这些话,只会对渺渺你一个人说。”
江渺被他这话说得一怔,或许是酒精作祟,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看着他琉璃般的眼眸,鬼使神差的,闭上眼,将唇凑了上去。
她的吻柔软又轻灵,如蜻蜓点水,若不是鼻息间属于她的那股香味未散,他还以为这是在自己梦中。
她并未急着松手,而是略略拉开了距离,等着他的反应。
竹君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手,摩挲着被她吻过的唇瓣。
“……你占我便宜。”
他像是终于回过了神,脸上表情委屈又可怜,蛇尾却在不知不觉间缠住了她的腰肢。
江渺挑了挑眉,反正他的命都是她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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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点便宜又怎么了。
这番混账话在她脑中过了一道,纵使醉意正盛,她也没能说出口。
她正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注意到竹君已经贴了上来,彼此额头相碰,鼻尖抵着鼻尖,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扣住了后脑。
唇瓣交叠,感受到他温柔的吸吮,她的心乱了一瞬,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一片混乱中,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被她一扯,瞬间失去了平衡,二人一同倒在了床上,她被他护在怀里,虽然发出了天大的动静,可她却安然无恙。
江渺躺在床上,还没从刚才的情况中回神,竹君已从她身上离开,背过身去。
“嘶……”
她听见他低低的抽气声,慢慢起身,膝行着挪到他身旁。
他的手捂着自己下半张脸,见她来了,那双兽瞳紧盯着她,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江渺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掰开,竹君的下唇被磕了个小口,血珠连出一条细细的链。
“我没咬你呀。”
她捧着他的脸,用指腹去擦拭,抹出一道殷红的痕迹,“被牙磕破了?”
竹君静静坐着,任由她动作,他唇下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并不疼,只是渺渺这副担心的样子让他看得很高兴。
他轻轻扭头,挣脱了她的束缚,江渺顺势垂下了双臂,没等到他的回答,又是他的唇先贴了上来。
比起初次生涩的浅尝辄止,这个带着血腥味又缠绵悱恻的吻,更令二人流连。
“这下扯平了。”
竹君抓起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
薄薄一层里衣根本不足以盖住他剧烈的心跳,她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衣料上。
江渺调整好呼吸,收回手:“好,你说扯平就是扯平。”
她脸上红潮未褪,侧过身子躺下,还没消停片刻,她就感觉有东西轻轻拍在她背上。
“渺渺。”
他眯着眼,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在她抓住自己尾巴尖之前,猛地将尾巴抽走,“若是还觉得热,要不要躺在我身上?”
这短短一段插曲,并没有给她的生活掀起任何波澜。
曲明珠的婚礼过后,易玉衡与她一起回了山门,一切都回到原点。
只是曲明珠成婚后,再没给她回过信件,她仿佛从世上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音信。
江渺按部就班地生活,每月一次下山义诊,偶尔带着竹君去山林中伏妖,四季更迭轮转,一眨眼又到了落雪的季节。
今年当真奇怪,还没入冬多久,大雪却一场接着一场,她目力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江渺拂去剑刃上的落雪,将剑收入鞘中,踩着地上的积雪,回屋休整。
她回去时,竹君仍在熟睡,原本紧闭的窗却开了一道小缝。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她走上前,正想关上窗缝,脚下却踢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只已经冻得僵硬的雀鸟,脚上绑着符篆,又尖又细的鸟喙像把夹子,死死钳着一封信笺。
她将信笺拔出来,在眼前展开。
是易玉衡的字迹,工整且灵秀,只有短短一行。
——速来曲家,十万火急。
21.火场
她看完消息,心知不妙,急匆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在收拾行囊,竹君也从床上悠悠转醒。
“渺渺…你这是要下山?”
江渺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从箱子里翻了套厚实的冬衣,拿到床边。
“师兄传了急信,让我去曲家一趟,你和我一起去吧。”
她火急火燎地给他套上衣服,手拍了拍他的脸,迟疑片刻后,把手贴上他脖颈,“…好暖和。”
竹君被她的手冻得一颤,瞌睡也清醒了大半,却不舍得拒绝她的触摸,待她收回手,他也已经彻底从刚才的美梦中清醒。
“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她回到桌前,随意整理了一下,“我先去和师父师叔说清楚情况,你收拾好行囊后,到山间的广场等我。”
他站在她身旁,注意力却放在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窗户上,视线下移,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只死去雀鸟。
“我能吃吗?”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视线也一直停在地上。
“可以。”
江渺眼皮都没抬,“但你若是吃了,就别想再亲我一下。”
她从角落里翻找出落了灰的油纸伞,抖了抖:“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收拾好后拿着行囊,去广场等你。”
他走到窗前,将那只可怜的雀鸟捡起来,用手帕包裹好,“我送你,顺便找个地方,把这小鸟埋了,也好也好让它入土为安。”
“好。”
她笑着捧起他的脸,在他颊边印下一吻,“我们走吧。”
临时出门,凌青照旧给了她一张护身符,万越云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说快到年关,让他们办完了事立马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她撑着伞赶到广场时,竹君伫立在风雪中,面上无喜无悲,像一尊塑像。
“渺渺。”
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这才恢复了神采,俊美的脸上显出如水般的柔情,朝她伸出手,“你来了。”
二人轻装上阵,在山脚的驿站租了两匹快马,日夜兼程赶路。
她照例先找了家客栈,以供竹君暂且休整,她体内有灵力支撑,不必休息,可竹君不行。
分明灵力与妖力并没有什么差别,可人与妖之间的差别真是微妙。
竹君裹紧被子,在床上蜷成一团,睡颜安稳,她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一阵后,轻手轻脚地从房间离开。
北风萧萧,她裹紧围巾,不知为何,城中竟比山门还要冷。
刚到曲家,又是曲清逸接到了她,江渺也不同他客套,径直道:“曲明珠呢?”
曲清逸不答,继续向前走,江渺皱了皱眉,又问:“我师兄呢?”
他这才有了反应:“在侧院。”
二人绕过花园,走到一处院落旁,江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原来你听得见,我还以为你聋了。”
“易兄受了伤,正在屋中休息。”
曲清逸在一处房门外站定,转身看向她,“你们师兄妹叙旧,我不便打扰,告辞。”
不等她再说什么,曲清逸就转身离开,江渺没心思再同他斗气,听见易玉衡受伤的消息,不免有些担心。
师兄向来谨慎,他的实力她更是清楚,到底是遇见了怎样的强敌,能伤到他?
“师兄。”
她拍了拍门,听见易玉衡的声音,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嗓子眼,“是我,江渺。”
等了片刻,房门从内打开,易玉衡长发披散着,脸上是散不开的疲惫。
易玉衡强打起精神,对她温柔一笑,后退半步,让出通道:“外头冷,进屋说吧。”
二人走近房中,屋里烧了碳火,暖如春昼。
易玉衡领着她到桌前坐下,为她倒了杯热茶。
她什么礼仪规矩都忘了,接过茶盏放在桌上,便抓住易玉衡的手臂,扒开他的衣襟,见他半个身子都缠着绷带,一时间心乱如麻。
伤势虽然吓人,但只要师兄没有缺胳膊少腿,就不算大事。
江渺心中安慰着自己,却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双手握住他展开的右手,摩挲着他手背上狰狞的疤:“师兄…你怎么会被伤成这样。”
易玉衡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五指张开时甚至能容纳住她的双手。
他的手握成拳,抓住她的手指,语气轻松,带着淡淡的笑意:“江儿这是在担心我?”
“不要明知故问。”
她仍盯着他手背上的疤,视线缓缓上移,才发现那疤痕一直蔓延到他小臂上,“…为什么不用灵力抹去?”
易玉衡松开手:“灵力干涸了,需要养一阵。”
他将衣服穿上,胸口的衣襟却仍旧敞开着,他却毫不在乎,任由她看着:“我可不像江儿,识海中的灵力取之不尽,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自然会有灵力耗尽的时候。”
江渺闻言,眉心那道折痕深了几分,她握住他手腕,与他较劲似的,向他体内输送灵力。
灵力流过的地方微微发麻,很快他皮肤上的沟壑就被抚平。
“身上的伤势如何?”
她没松手,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说着,就想再去扒下他的衣服,解开绷带亲自验证。
江渺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截停,易玉衡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着,玩味,又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原来只有我受伤了,江儿眼里才有我的位置。”
她仿佛被这话戳中了似的,下意识将他甩开。
“生气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气性大。”
易玉衡脸上并无怒意,相反,眼中笑意更甚,“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自从你回来后,满心满眼都是那条蛇,何时注意过我。”
江渺咬着唇,她想反驳,偏偏师兄的话让她无可辩驳。
“…你还没告诉我,身上的伤怎么样。”
这诡异的沉默几乎让她窒息,江渺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主动伸出手,与之十指相扣, “我要给你输送灵力,别抗拒我。”
易玉衡的视线落在彼此紧握的手上,她的灵力温厚醇和,与她平日里的清冷的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我那时已经出了梅州,在山林中追寻妖的踪迹,我在树丛里等到深夜,那妖物好不容易现了身,半空中却炸出一声巨响。”
他说得不急不缓,声音轻柔,仿佛是在给她讲睡前故事:“我虽不是仙盟的人,却认得那烟花是救急的意思,火急火燎朝那边赶去,可惜没有车马,只凭脚力,终究晚了一步。”
江渺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紧贴的掌心濡湿,易玉衡眸光黯淡:“我到时,那处宅邸火光滔天,虽然已经有人赶到,但火势太大,都在外围救火,内里的情况并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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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
“我用灵力护体,闯了进去。”
她听他说着,只觉得喉间干涩,清了清嗓子:“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江儿别怕,我这不是安然无恙的在你眼前吗?”
易玉衡看着她的双眼,接着说道,“那户人家很大,内院虽然起了浓烟,却也有还没烧着的地方。”
“我四处探查,都没有找到生还者,正想放弃时,突然听见某处屋中有动静,推开门,看见地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
江渺主动停止了对他的输送,松开手,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死人自然是不会有声音的,只是她身边还有一个试图呼唤她的女孩。她被我吓坏了,我花了些功夫才让她安静下来,我说明自己的来意后,她终于肯放下戒备。”
说到此处,易玉衡长出了口气,“不过,或许是受了刺激,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
“女孩?”
江渺一怔,“她多大?”
“年纪不大,看着不过十多岁。”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展开一看,正是一枚刻着家纹姓氏的玉佩,“我带着她从火场出来时,曲家的人和仙盟的人都已经到了。我便先将那孩子托给了曲家下人照料,和仙盟的人说清楚情况后,跟着曲清逸乘车回了这里。”
江渺将那玉佩接过,手指摩挲着其上的镌刻,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沉默良久,易玉衡的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彼此间的距离一点点消弭,江渺趴在他肩头,又是那股清冽的松香环绕。
“江儿……”
她正想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江渺,你那位朋友来找你了。”
曲清逸的声音响起,易玉衡松开她,脸上难得显出烦躁。
“可真会挑时候。”
江渺怔怔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只一眨眼,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初。
“既然人到了,我们就出去吧。”
他站起身,十分贴心地向她伸出手,“别让你的竹君久等。”
江渺看着他摊开的手掌,视线向上,对上他的温柔眉目。
“师兄,你知不知道曲明珠在哪里?”
她亦从座位上起身,易玉衡的手缓缓垂下,落回身侧。
“你找她?”
易玉衡的表情有些微妙,“…这种事,你不该问曲清逸么。”
“他不肯告诉我。”
江渺瞥了一眼门外,在曲清逸继续催促之前,攥住他的衣袖,“师兄,你与他走得近,曲家的事情你比我清楚,肯定知道曲明珠的消息。”
“我只是…许久不见,想同她说几句话。”
最后易玉衡还是松了口,却说曲家后院太大太乱,要亲自为她指路。
江渺手心紧紧攥着符篆,黄纸被汗水濡湿,沁出些许暗红的痕迹。
以血为媒,共感传音,也不知师兄从何处习得这失传已久的秘法。
她努力摒去脑中纷乱的思绪,耳边的说话声仿佛夏夜扰人的蚊吟,幻境与现实交织,唯有把身心都托付给他。
江渺顺着他的指引,脚步停下时,手正好搭在一处紧闭的房门上。
她回神的瞬间,脑海中就响起易玉衡的声音。
“就是这里。”
22.红杏出墙
江渺在原处站定,看了看周围。
这处别院荒凉得不像在城中,处处残垣断壁,甚至屋檐下都结满了蛛网,一看就是荒废已久。
她抿了抿唇,将手中的符篆团成一团,扔进树丛,确认二人的连接阻断后,几乎没有迟疑,拍响了门:“曲明珠,开门!”
敲过门后,她安静在门外等着,过了好一阵子,她的耐心都快要耗尽了,房门才慢悠悠地开了半条缝。
曲明珠看清了来人,终于肯将门打开,她倚在门边,不见往日珠翠照人,只有一根素净的银簪松松挽着发髻。
“江渺,你怎么进来的?”
曲明珠双手环抱胸前,歪着脑袋,“总不可能是我哥带你来的吧。”
江渺也不心虚,迎上她玩味的眼神,道:“我想见你,自有我的办法。”
不等曲明珠说话,江渺眼疾手快抓住她藏在衣袖下的右手,将遮挡的衣料卷起,才看见她手腕处埋着的金针。
她知道这是封住灵脉的手段,虽然从曲清逸的态度和这处别院的环境,不难猜到曲明珠的处境艰难,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堪。
“……你…”
江渺看见自己手微微颤抖,深深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帮你取下来。”
曲明珠倒是比她平静得多,舒了口气:“不用,反正我也没什么灵力,虽然这东西看起来吓人,但其实一点也不疼。”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张开又握起,还抬起来,轻轻拂去她发顶的落雪。
曲明珠握住江渺的手:“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
江渺的视线始终留在她腕间,“是曲清逸把你软禁在这的?”
曲明珠嗤笑一声:“除了他这个下任家主,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里只有你在?”
江渺松了手,看向她身后空旷的房间,“你丈夫呢。”
经她一提,曲明珠这才如梦初醒般,虽然没有回答,却主动邀请她进来坐坐。
江渺在桌前端坐,看着茶杯边缘的污渍,用手指搓了搓,却发现并不能擦去。
“你成婚后,一直没有给我回信。”
江渺垂着眼眸,茶杯中的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永不会平静一般,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曲明珠在她对面坐下,单手托着腮,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
她的手指搭在自己脸颊,与江渺对视良久后,默默别过脸去。
“总而言之,我某次出门玩乐时,被哥哥抓了个正着。”
曲明珠的声音又小又闷,她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想着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不是宋鹤云告的状…他还在家祠里跪着替我求情呢。”
江渺还在思考着宋鹤云又是哪位,曲明珠仿佛看穿了她,补充道:“宋鹤云,是我丈夫。”
看见江渺恍然大悟的表情,曲明珠只觉得好笑,停顿了片刻,又说:“哥哥勃然大怒,饶是母亲给我求情,也不肯原谅我。听来给我送饭的婢女说,我被关了几天,宋云鹤就在祠堂里跪了几天。”
“可笑吧,他还说我犯错是因为年纪尚小,阅历不足,容易受人诱惑,都怪他平日里对我照料不周。”
江渺默默听着,不知怎的,就想起去年这时自己领着竹君去吃宵夜,从那处酒楼轩窗中窥见的春色。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瞬间就明白了整件事的原委。
无非就是曲明珠婚后死性不改,出去喝花酒逛窑子时被曲清逸抓住,又说了些不着调的辩驳,才让她落到这般境地。
“那他就把你关在这吗。”
江渺眉头紧蹙,“有没有出去的办法?”
曲明珠看着她,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可你帮不了我。”
“哥哥一定要我怀上子嗣,才肯放我自由。”
曲明珠的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不论父亲是谁,孩子都有我的血脉,是曲家的后嗣。其实我对你倒还算中意,只可惜你不是男子,无缘与我一夜春宵。”
这类浑话江渺也没少听她说过,纵使她说得这般直白轻佻,江渺仍旧不觉得羞恼,反而颇为认真的想了许久,才道:“…你说得有理。”
“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江渺蹙着眉,嘴里碎碎念着,过了好一阵,终于抬起了头。
曲明珠正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见她脸上神情郑重,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让我带你走吧。”
果然,她的预感很准。
“江渺,你是不是在仙盟里当惯了英雄,如今离开太久,没机会出头,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曲明珠从桌前起身,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早就拒绝过你了,为何同样的话又要来说一遍。莫非对你来说,拯救我是一个很有成就感的任务,才值得你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来叩问我?”
“别做出这副样子,也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从没想过离开。”
她走到江渺身边,“送饭的下人要来了,你走吧。”
江渺仰着脸,怔怔望着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人面对面着,她被曲明珠强行拉着站起来,脚下拌了个趔趄。
“曲明珠,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渺紧紧抓住她的双臂,“我只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过这样的日子。”
曲明珠没有回答她,而是不耐烦地掰开她的手,从束缚中挣脱后,把她拖到门边。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脸上皮笑肉不笑,“不是人人都像你,有极好的天赋,有无拘无束的自由,还能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选择。”
“富贵权势生来便有,是生来负累,代价是婚配。”
曲明珠脸上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总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认真与郑重,“江渺,这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跑的。”
她看着她的眼睛,江渺最终还是别过脸,随着她的牵引,离开了房间。
虽然她还想再追问曲明珠的想法,可继续下去,实在没有意义。
“曲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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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渺在门外站定,手压在门上,拦下她关门的动作,“你等我。”
她的手抓在门沿,愣了一会,笑道:“等你干嘛?”
“我要干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江渺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也有了些许暖意,“但我想问你,今天过后,能不能再和我通信?”
“我给你寄了好多信,你有收到吗。”
曲明珠垂下眼眸,轻轻掩上门:“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回信的。”
她依依不舍地同她道别后,从小路折返,回到易玉衡休整的那处小屋。
江渺在屋子里待了会儿,待思绪平复后,她出门找到曲家的下人,问清了师兄所在之处,匆匆赶去。
她刚到门外时,见房门敞开着,只一眼就看见竹君端坐在桌前,身旁坐着一个低低挽着发髻的女孩。
竹君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循声投去视线,正巧看见江渺趴在门边往里瞧。
他身旁的女孩眼睛又红又肿,她恹恹地垂着头,细幼单薄的身子微微颤着,像风中的残叶。
江渺走进屋中,还未开口,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江儿这是睡醒了?”
易玉衡眉眼弯弯,自然而然的为她解了围,“一路上可冷吗,快来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我不冷。”
她走到桌旁,拿起杯盏,浅浅呷了一口后,视线转向那小孩。
她兴许是觉得害怕,身子紧绷着,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她。
江渺看见她的眼神,不由得觉得心疼,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在她身边坐下,小女孩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
江渺抿了抿嘴唇,干巴巴的开了场。
等了许久,才听见一声细若蚊吟的回答。
“简简。”
她仍旧垂着脑袋,那双眼也仍旧盯着江渺,“苏简简。”
江渺看着她,神色温柔如水,温声道:“简简,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苏简简缓缓直起身,一点点向她凑了过去。
自江渺出现后,竹君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他看见简简凑在江渺耳边说了些什么,应该是很短的一句话,因为江渺很快就做出了回应。
“我叫江渺。”
她说着,拉起苏简简的手,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你想怎样叫我什么都可以。”
她低低应了一声,钻进江渺怀里。
没过多久,她感觉到怀中的人抱着她的力度减轻了几分,低下头,才发现苏简简已经睡了过去。
办完了事,也接应到了师兄,自然是没有再留在曲家的必要。
太阳西斜,她将熟睡的简简托付给竹君,与易玉衡走到廊下。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江渺靠着廊柱,双手抱臂,目视远方,“把她暂时寄养在曲家,等仙盟的人接手,或是给她寻一个长久的去处?”
易玉衡垂眸看着栏杆,抬手拂去上边的积雪:“我想带她回山门,收她为徒。”
23.逯
回山门的路上,苏简简都趴在江渺怀里。
竹君对此很有意见,可在人前总该保持体面,他心中不满,却并未吵闹,毕竟不论如何,他不愿意让渺渺难堪。
曲家离山门有段距离,马车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回到了山脚下。
马车停下后,苏简简就被易玉衡抱走,江渺还没反应过来,易玉衡就从她身边离开。
江渺站在原处,瞪着他的背影,竹君抓住机会,凑到了她的身边。
“渺渺,之前你不说过,让我给自己起个名字么。”
他把车上的行李搬卸下来,双手拿得满满当当,乖乖站着等着她的吩咐。
江渺啧了一声,见他的衣领翻了起来,便抬起手给他整理了一番,遇上他期盼的眼神,敷衍的嗯了几声,当做回应。
她收回手,仰起脸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
“我想好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只是这些日子你都很忙…我找不到机会同你说。”
江渺看着前方易玉衡的背影,有些心不在焉地迈步跟上:“是什么?”
“逯,只有一个字,就像渺渺的名字一样。”
他跟着她的脚步,“就叫竹逯。”
她见他跟得有些吃力,从他手中拿过木箱,放慢了步伐:“福禄的禄?”
他摇了摇头:“是凌青讲课文时谈到的,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浑然而往,逯然而来…我很喜欢这一篇,所以从中选了这个字。”
“…唔。”
江渺思考一阵,发现自己对这番话根本毫无半点印象可言,干脆不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垂下眼眸,捱着寒风赶路,“竹逯…那你就决定叫这个了?”
二人边说边走,她还没听见竹君回话,他就没有任何征兆地停了下来,江渺撞到了他的后背,停下脚步抬眼一看,才发现几人已经到了半山的广场。
“我先带简简去见师父和师叔。”
易玉衡长身鹤立于雪中,“你们回去休整好后,记得过来。”
易玉衡说罢,也不等她回答,就转身离开。
江渺半启着唇,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竹君走到她身前,阻断了她的视线,她才终于肯看向他。
“渺渺,这里风大,我们先回去吧。”
“……嗯。”
他们下山时带的行囊不多,师兄也是一切从简,却没想到回来时却被曲清逸塞了不少年货,大包小包地揣着,都快要拿不下。
与此同时,苏家善后的事情还未结束。
仙盟的人从苏家残垣中抢出了不少东西,正在清点整理,只让苏简简带走了部分,其余的说是等清点完毕后会尽数送还给她。
虽说这都是场面话,层层清点下来总要扒层皮,但苏简简还是能留下不少东西的。
毕竟苏家只找到了她这一个活口,金山银山都只有她能继承。
江渺把行李扔在门边,懒得去收拾,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她实在不懂师兄的想法,不听她的意见,决意要把苏简简带回山门。
虽说苏家被灭了门,但总还有些亲族旁支,再不济,也有仙盟的人接手。
不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管吧。
江渺眉头紧蹙,脑中思绪万千,越理越乱。
“渺渺,就是这个字。”
竹君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江渺抬起视线,正巧他俯下身,将手中翻开的书捧到她面前。
“……”
江渺舒展开自己的眉头,看向他手指向的那处,“好,我记住了。”
他却不想就此罢休,撂下书卷,双手环住她的脖颈,下巴压在她肩头:“渺渺喜欢我这个新名字吗?”
“怎么,我若是不喜欢,你还要换一个不成?”
江渺笑了笑,抬起手,捧着他的脸颊。
“当然。”
竹君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磁性,他的脸埋进她颈窝,像小动物般撒娇轻蹭着,“对我来说,渺渺的心意是最重要的。”
“嗳呀…喜欢,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江渺一不留神,被他压得东倒西歪,连忙从他的怀抱中挣脱,面对着面,又被他逼到了桌前。
臀抵着桌沿,她顺势坐在了书桌上,竹逯的双手环在她腰间,确保她无处可躲。
“真的吗。”
他低下头,彼此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渺渺喜欢这个名字,那…也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胆怯的涩然,却藏得很好,只是微微沙哑的尾音露出了破绽。
江渺被他的话问得一噎,下意识侧身想逃,却被他抓着肩膀,掐着腰肢,一点点掰正。
他的力气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
待她坐好后,竹逯握着她双手,那双琉璃般的蛇瞳直勾勾的看着她,不给她一点逃避的可能性。
喜欢吗?她也不知道。
不想让他离开,算不算得上喜欢。
江渺垂眸错开他投来的目光:“我们该走了。”
他没再继续纠缠,放开了她的手,双手撑在桌上,主动俯下身来,在她颊边落下轻轻一吻。
像柳叶拂过,像雪花飘落,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竹逯迅速撤开距离,分明是他主动,脸上却火烧似的红。
“……走吧。”
他注意到她炙热的视线,轻轻咳了几声,对她伸出手,“山径湿滑,我牵着你。”
年关将近,屋子里早已经烧起了暖炉,苏简简坐在易玉衡身旁,婴儿肥还未褪去的脸被碳火烤得发红。
江渺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片刻后,默然收回了视线。
小时候,她也常常这样贴着师兄。
从前师父和师叔不常在山门,照顾她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易玉衡肩上。
难不成他是带孩子带上瘾了,如今还主动给自己找事做。
江渺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吃了些果盘里的红枣桂圆,齁甜。
凌青和万越云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苏简简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关心着,她也听了不少。
江渺仔细剥了颗桂圆干,塞进竹逯嘴里。
“是不是很甜?”
她悄声说着,看着他的表情,不由得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喜欢吃?那我再给你剥一颗。”
二人在一旁说着悄悄话,她注意到苏简简掩着嘴打了哈欠,趴在易玉衡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后,就迈着小步子一点点挤进二人中间。
苏简简被披风绊了一下,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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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就趴在了她腿上。
江渺俯下身子,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将她脸上散乱的额发拨开:“怎么过来了?”
苏简简仰着脸,没回话,磨蹭着一点点钻进了她的怀抱。
她直起身,双手环着江渺的脖颈,脸埋进她颈窝,小声道:“你身上的味道很像我阿姊,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二人的对话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中断,竹逯垂下眼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那颗桂圆,手握成拳。
也许捡人回来已经成了师门传统,凌青和万越云也没多说,只让他们先将苏简简安顿好,准备做一桌好菜给几人接风。
江渺知道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况且往后也不是由她来照料小孩儿,索性没再阻拦。
师父和师叔从屋子里离开去做准备,没过多久,易玉衡也走到了她身边。
“简简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与我同住实在不合适,山门上的空屋子又大都年久失修,你那儿是不是有一处空着的厢房?”
“有是有,可竹逯与我同住,我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况且简简也已经大了,还是自己住更好。”
江渺皱着眉沉吟片刻,“半山腰有一处充作仓库的屋子,趁着太阳还未落山,先收拾出来吧。”
“竹逯…?”
易玉衡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竹君的新名字,“你们有什么不方便的。”
江渺懒得搭理他,一手牵着苏简简,一手扯着竹逯的衣袖,从屋中离开。
半山腰的空屋子不算大,但住下苏简简一个人是绰绰有余。
苏简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倚在窗边,看着窗外远山,眼中的寂寥凝成散不开的雾。
江渺走到她身边,她想要安慰她,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最后只是揽住了她的肩膀。
“…你为什么不想带着我住?”
苏简简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她抬头看着江渺,眉头微蹙,“你嫌弃我?”
江渺啧了一声,心说这小孩儿倒还挺会猜人心思,抬起手搭在她发顶,胡乱揉了揉:“我只是担心你会不自在。”
“不过你若是夜里害怕,或是想有人陪着,尽管同我说。”
江渺收回手,“你觉得这间屋子怎么样,想不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苏简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就这里吧。”
二人说话时,易玉衡就已经到了,与竹逯站在门外等候。
得到苏简简的应允,江渺立刻拉着竹逯与易玉衡开始打扫。
好在这间屋子虽无人居住,却维护得很好,收拾过后便放上了生活用品,如此也算得上温馨。
“从我家里带来的东西,我来收拾整理就好。”
苏简简看着墙角处的木箱,“…多谢,让我自己待一会吧。”
她话说至此,江渺看了一眼易玉衡,显然他有话想说,便识趣地带着竹逯从屋子里离开。
“渺渺。”
刚走出几步,她就被竹逯拉住,停下了脚步。
“易玉衡告诉我,准备从山门离开时,才需要给自己起个名字。”
她抬起脸,被夕阳灼痛了双眼,逆着光,看不清竹逯脸上的表情。
“……那现在我有了名字,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24.身世
“…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快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衣摆,竹逯垂下脑袋,她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与她预想中可能会看见的委屈愤恨不同,竹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只是那双摄人心魄的蛇瞳闪着幽光。
二人四目相对,他从容不迫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对上他的视线,江渺心头一紧,朱唇半启,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不会的。”
她听着自己心如鼓擂,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也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脑海中就变得空空如也。
竹逯垂下眼眸,主动握住她的手,彼此交握的手上传来暖意,江渺敛了心神,回握住他。
“师兄和你说的?…应当是他没同你解释清楚,总之,我的名字确实是我下山前给自己起的。”
江渺握着他的手,将他从此处带走,“我叫你起名字,并不是想让你离开,而是有别的打算。”
“新年过后,我打算找个契机,带你回仙盟。”
江渺边走边说,“我想把你带在身边,但不论如何,你总要有个正经的身份。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但你的名字还是由你自己来起最好。”
竹逯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听完她的解释,他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不是赶他走,什么样结果他都能接受。
不过,就算渺渺想让他走,他也有得是办法留下来。
江渺完全没注意到竹逯也打着小算盘,她一门心思想着其他,解释过后,见他再没有说什么,便只当此事就此揭过。
想要带他回仙盟不是难事,可名不正言不顺,终究会被人抓住小辫子。
她可不会给自己留把柄,她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为了他能够名正言顺地跟在自己身边而铺路。
她一向是个怕麻烦的人,但如今为了竹逯的事操心受累,四处联络,她反倒觉得乐在其中。
这段日子她没少碰壁,每当心烦意乱时,她就会找一处山崖放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从前身在江湖中,无论怎样的任务她都觉得无趣乏味,对仙盟里的人事物更是提不起半点兴趣,总是敷衍了事。
可如今每想到自己能够与竹逯一同经历将来未知的种种,她的心就忍不住欢腾雀跃。
九州大陆,终于有人与她并肩同游。
“好,我知道。只要能在渺渺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听见竹逯的回答,江渺脚步一顿,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许是为了接待久违的来客,凌青做了一桌好菜,江渺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差点以为这就是今年的年夜饭。
舟车劳顿,江渺没什么胃口,席间她光顾着给苏简简夹菜,让她不必拘谨,多吃一些。
江渺咬着筷子,低头默数碗中的饭粒,心不在焉地等到了结束,照例留下来收拾桌子。
竹逯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边,她连赶都赶不走。
竹逯忙前忙活,根本不给她插手的机会,收拾完桌子又将碗筷拿去厨房,二人挤在一起,江渺只好从厨房离开,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后,又回到了门边。
她倚在门框,视线扫过屋内。
晚饭过后,易玉衡就带着苏简简离开了,师叔不知去向何处,只见凌青独自坐在火炉边,垂眸看着桌面。
她没有掩饰自己行动时发出的动静,刚一迈过门槛,凌青就抬起头,对着她招了招手。
“江江儿,在外边站着不冷吗?”
凌青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却根本遮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快过来吧。”
江渺闻言,迈着小碎步慢慢挪进屋中,她紧挨着凌青坐下后,又一点点倒在了他怀里。
凌青一手扶着她的身子,一手轻轻抚摸在她发顶,柔声轻笑道:“这是怎么了。”
江渺把脸埋在他胸口,在他怀中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师父…”
“师兄执意要把简简带回山门,还要收她为徒,还不听我的劝解,这实在不像他的性格。”
她眉头紧皱,垂着眼帘,低声说着,“这其中,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渊源吗。”
凌青的手拂过她的发丝,松了怀抱,江渺顺势也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沉默着,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呢。”
凌青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眉心,“江江儿这么聪明,是不是自己猜到了什么,想来我这儿验证?”
目的被戳破,她也不觉得难堪,清了清嗓子,辩解道:“师兄什么也不肯同我说,那我只好来问师父了。”
“那既然玉衡不肯说,江江儿怎么觉得我会说呢。”
凌青脸上的笑意和煦,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棋盘,“这棋局我才解了一半,你我边下边聊。”
凌青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只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江渺不擅长琴棋书画,但小时候没少被师父拉着下棋,说是可以修身养性,只可惜她一点也没养成。
棋局缓缓进行,江渺的眉头始终蹙着,比起在棋盘上你来我往的博弈,易玉衡的身世更让她感到眩晕。
她从未主动探查过师兄的身世,唯一听见的不过是仙盟大会上的那段短短的闲话。
江渺还以为真相会有所不同,却没想到那段话已经是最精简的概括。
易家本是近百年来九州修真家族中的新起之秀,只可惜树大招风,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
直到现在,仍旧没找出半点线索。
而易玉衡,是在死人堆里藏了一天一夜,侥幸等到救援,才被人发现救起。
彼时万越云与凌青正结伴同游,万家与易家有所交集,万越云得到了消息,便迅速赶往事发之地。
二人到时,易家已经烧成了火海,易玉衡浑身血污,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易家的方向,墨瞳中倒映着熊熊火光。
他一直都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直到后来回到山门,才渐渐卸下心防。
易玉衡拜师凌青为师时,正是与苏简简相近的年纪,他悟性很好,天赋极佳,却始终礼貌得疏离。
再之后,就是他们在河边捡到她的故事了。
江渺一手抵着太阳穴,一手夹着棋子,在桌面轻敲:“……所以,师兄是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
凌青不置可否,在棋盘上落子:“我赢了。”
江渺闻言,抬眸看向凌乱的棋局,这规则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全凭着本能胡乱落子,能撑到对话结束实属不易。
当然,说不定是师父在故意放水。
“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话,时候也不早了。”
凌青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放入棋罐,“回去吧,别让人在风中久等。”
江渺一怔,转身看向门外,敏锐地捕捉到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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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翻飞的衣袂。
她抿着唇,从桌前起身,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却按捺住心思,对凌青道了晚安。
竹逯乖乖站在门外,月光照得大地亮堂堂,他看见她时,眼中也突然有了光。
“手这么凉,等了很久吗?怎么不进去叫我?”
江渺上前握住他的手,被冻得皱了皱眉头,立刻为他呵手取暖,“下次不要傻傻的等在外头了。”
竹逯垂下眼眸,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遮挡之下蛇瞳中的那抹情愫显得更甚:“……我害怕打扰你。”
江渺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又搓着暖了一阵,才道:“怕什么。”
“在我身边,没有那么多规矩礼法,随心所欲就好。”
她牵起他,在灯笼的指引下走上山径,“既然你无处可去,就和我一样,把这里当成家吧。”
“……天地之大,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太可怜了。”
又一年除夕,或许是因为山门中久违出现了小孩,今年置办得比往年都要热闹。
江渺坐在石阶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苏简简和易玉衡放空。
拜师仪式赶在年前就已经做完,简单快捷,就像她当年的那样。
苏简简择了易玉衡拜为师尊,一方面是因为苏家亦是传承的符修,另一方面,易玉衡比她负责细心得多。
想想也是的,不论怎么看,师兄都是更好的选择。
江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脑海中又浮现出萧若望寄来的回信。
萧若望的信在除夕前就已经送到她手上,说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她动身前往。
既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么她到底该何时向师门的人坦白自己将要离开的打算?
新年前她总觉得不该破坏了和乐融融的氛围,生生拖延到了除夕,本想着在饭桌上趁着酒劲坦白,可即使灌酒灌得头都晕了,她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这实在不像她,更不像那个声名远扬的鸿渺剑。
江渺叹了口气,一点点、慢慢地俯下身,把脸埋进膝头。
“渺渺,你好些了吗?”
竹逯温润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感到肩头一沉,抬起头,发现身上多了件披肩。
竹逯在她身边坐下,见她鬓发散乱,便伸出手,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一旁:“喝醉了?那我们回房休息好不好?”
江渺抓住他的手,紧捏着贴在自己脸颊,过了许久,摇了摇头:“没事。”
一声尖啸撕破长空,紧接着,天穹被一朵巨大的烟花照亮。
江渺下意识循声去看,只觉得那烟花炸开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过了一阵,才意识到是竹逯提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回眸看去,却正正对上他的双目。
江渺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渐渐沉寂,她只听得见自己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竹逯的唇瓣开合几下,迅速又轻盈,像是生怕她读懂自己的唇语,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嘴唇。
有些凉,带着风雪的温度,在唇齿辗转间消融。
江渺分神看向易玉衡的方向,却被他执拗地按住脑袋,强行将她的注意力带了回来。
“…你刚刚说什么了?”
江渺被他双手捧着脸,实在挣脱不开,只好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一些。
被他拒绝,竹逯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易玉衡,最终又落回江渺脸上。
“我说,新年快乐。”
25.庙会
除夕夜里守岁到深夜,她又饮了酒,回到房间后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江渺抵着头疼从床上爬起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竹逯听见房间里发出的动静,赶紧回到床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江渺抓着他的臂膀,咬住他递上来的杯盏,低头啜饮片刻后,才道:“…什么时候了?师父和师叔已经走了吗?”
“已经过了巳时了。”
竹逯将杯盏置于桌上,又拿起叠在床尾的干净衣裳,为她披上,“天还不亮,他们就启程离开了。”
她穿衣的动作一顿,随后很快恢复如常,将衣襟拢好后,从床上起身:“…也是。”
江渺走到梳妆台前,从镜中看见他慢慢朝自己走来。
“我帮你。”
竹逯拿起桌上的木梳,轻柔地梳顺她的长发,“…今天是大年初一,渺渺要不要挽发簪花?”
太阳穴的钝痛仍未止歇,江渺扶着脑袋,懒得回答,只当默许了他。
二人在房间里磨蹭了许久,直到有人前来敲门,竹逯才终于舍得把她放开。
江渺用手背擦去唇上被蹭得模糊的口脂,急匆匆趿上鞋前去开门。
“饭做好了,易玉衡让我来叫你们过去。”
苏简简站在门外,看见她鬓边的白梅花,不由得一愣,“新年伊始,你怎么戴白花?”
江渺抓住竹逯摸上自己腰际的手,握着他走出门外:“我院子里只种了白梅,便就地取材了。”
“倒是你,怎么还是这样没大没小?”
江渺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既然已经拜了易玉衡为师,不该叫我一声师叔,再叫他一声师父吗?”
苏简简捂着额头后退半步,瘪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声:“…师叔,你别去告我的状。”
见到她乖巧的样子,江渺一下心花怒放,放开竹逯的手,双手把苏简简环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好好好,师侄真乖,我怎么舍得告你的状呢。”
苏简简下意识抬起手,擦了擦被她亲过的那处,低下头不再言语。
被冷落的竹逯并不搭理二人,只是径直走远,江渺一眼就看出他生了闷气,握住苏简简的手,追上他的步伐。
午饭是昨夜里的剩菜,放了一晚过后重新热了一道,看起来让人胃口全无。
竹逯还赏脸的一直端着碗,挑些尚能入口的菜,苏简简则是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病恹恹的钻进了江渺怀里。
“这是怎么了。”
她看破不说破,像摸小狗那样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身子不舒服,没胃口?”
“……不好吃。”
小孩子说话总是格外坦诚,易玉衡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得直不起身子。
江渺抱着她,笑得前仰后合,易玉衡也总算缓过劲来,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失态的尴尬。
“不好吃就别吃了。”
江渺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苏简简虽说已经过了十一岁的生辰,身子却单薄细弱,像是还没开始发育一般,手腕更是她只用一只手就能整个握住,“只是我们简简这样瘦,饿着肚子,岂不是更难长个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易玉衡,脸上的表情玩味:“师叔带你去下馆子好不好。”
竹逯闻言,立刻放下碗筷:“渺渺,我也要去。”
“都是当师叔的人了,还是这么喜欢胡闹。”
易玉衡总算沉不住气,放下杯盏,对上她含着笑意的双眸,可他脸上的表情却说不上好看,“要下馆子也该由我出钱,你就别凑热闹了。”
“正好是大年初一,趁着天色尚早,下山逛庙会去吧。”
他从桌前起身,走到抱作一团的三人身侧,抬手摘下她发间的白梅花枝。
“就当是讨个好彩头,今天别簪白花了。”
说罢,易玉衡把苏简简从她怀里拎出来,“起来,赖在你师叔怀里,像什么样。”
江渺对着易玉衡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见二人已经走出了距离,便也匆匆起身:“别走!碗筷还没收拾呢!”
世家的女子不论天资如何,都要等到初潮后,方才有师父传授灵力的驾驭之法。
因此苏简简不仅没有学到家族秘法,甚至连灵力都没有,也难怪她决定留下。
毕竟她无力自保,又独自继承了苏家所有产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免有人会动歪心思。
江渺挽着竹逯的手臂,迈着小步跟在易玉衡和苏简简身后,盯着她的辫子出神。
是师兄给她编的吧,这样式,她小时候也很喜欢。
“渺渺,你瞧。”
竹逯突然停下了脚步,领着她走到一处摊位前,拿起桌上的一支象生花簪,“是白梅花。”
他说着,就将花簪插进她发间,小摊老板也笑吟吟地递上铜镜,镜中照出一对璧人。
江渺微微侧过头,将那花簪看了个仔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向前看去,才发现人群中早已找不到师兄和简简的身影。
新年的庙会人头攒动,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挤得水泄不通,想重新找出二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她这边正蹙着眉回忆传音符的画法,另一边竹逯已经掏出钱袋,买下了她头上的这支花簪。
老板见了钱笑逐颜开,脸上褶子堆成一堆,吉祥话更是说个不停,她恍惚间好像还听见了百年好合。
“他们往哪边走了?”
江渺抓着竹逯的手从摊位离开,“啧…你比我高些,能不能看见他们?”
得到她的指令,他十分认真地看了一圈,随后垂下眼眸,郑重地摇了摇头:“没找到。”
亏她还期待了一下,这下只能找个地方传音给师兄了。
“渺渺,别着急。”
竹逯轻轻抽出了手,不动声色地环住她的腰肢,手搭在她腰际,彼此间也因此靠得更近,“他俩也不是傻子,等发现我们走散了,总会想办法来找我们的。”
他边柔声安抚,边带着她走向街边小摊:“着急上火也没用,不如你我安心逛逛庙会。”
竹逯的话也不无道理,江渺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在他再次掏钱买点心的瞬间,她突然反应了过来。
“你哪来的钱?”
被她质问,他毫不心虚,只是把热腾腾的麻团递给她:“渺渺,小心烫。”
江渺并未伸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看架势像是想与他对峙到底。
竹逯垂下眼眸,与她对视良久,败下阵来:“…是除夕夜里凌青给我的压岁钱。”
“真的?”
她皱着眉试图回忆,但她实在喝得太醉,这些细枝末节都变得模糊不清,唯一只记得他那个冰凉又温柔的吻。
“真的。”
竹君剥开包裹的油纸,轻轻吹了吹后,把点心送到她嘴边,“你就赏个脸,尝一尝吧。”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继续逼问,便咬了一口麻团。
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炸得酥酥脆脆的麻团,裹满白芝麻和白糖粒,咬下去口中溢满焦香。
江渺也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大口,嘴一直张开着,似是想降降嘴里的温度,含糊地说:“…豪次!”
竹逯见她这幅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抬手抹去她嘴角粘上的芝麻和糖霜:“慢些,又没有人跟你抢。”
二人站在原地,江渺几口就把那麻团吃了个干净,竹逯用手帕将她的手仔细擦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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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我们再往里走些吧。”
新年的庙会热闹非凡,即使太阳都快要落山,街道上的人却丝毫不减,仿佛这热闹永不会落幕。
易玉衡早就先她一步,用传音符联系上了二人,说是等他们逛够了,便去东街的酒楼碰头。
短短一个下午,一条长街逛了个遍,江渺手上拎着花灯,准备等会儿拿去送给简简。
“就算是初一,街上的人也实在太多了。”
江渺被挤得几乎站立不住,紧紧抓着竹逯的手,拨开人群,向酒楼方向走去,“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
竹逯依言,小步跟在她身后,彼此交握的手心传来暖意,他下意识将她握得更紧:“人多热闹些不好吗?”
江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好,热闹有什么好的。”
“…说的也是,若是这天下只剩下你我二人就好了。”
逆着人群走了许久,她终于见到了酒楼的影子,血红的夕阳下酒招翻飞,只一打眼,就看见了楼阁上的正在品茗的易玉衡。
易玉衡也注意到了二人,对着她招了招手。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江渺回过身,方才看见易玉衡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低喃,只可惜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停留在师兄身上,完全没来得及分辨那句含糊的话语。
竹逯对上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四人在雅间落座,易玉衡早就安排好了酒菜,人一到齐,便吩咐小二去催着后厨上菜。
能不在山门里吃剩饭剩菜,苏简简高兴得很,埋着头大快朵颐。
江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摇晃着酒盏,清冷的嗓音都被酒液浸润得沙哑暧昧:“师兄,干杯。”
“你都醉了,还能喝吗?”
易玉衡坐在她身侧,见她执拗地举着手,也只能与她碰杯。
江渺仰起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落在桌上:“当然可以!再来!”
她盯着易玉衡喝完,正想再添酒,却发现手边的酒壶不见了。
“渺渺,少喝一些吧。”
她循声看去,只见竹逯手中正是那盏消失不见的酒壶,“我知道你是高兴…可你不是答应我,饭后要和我一起逛灯会吗。”
她何时答应过的?她怎么不记得?
江渺沉默的片刻,他就趁机贴了上来,手环抱着她,看架势是她不答应便不会撒手了。
易玉衡见他如此,又打量着江渺的表情,心知这回这条蛇又要得逞。
真不知道江儿喜欢他什么,皮囊?才智?天赋?
这些东西,他都认为自己并不比竹逯逊色。
是喜欢他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吗,喜欢受人依赖,而非被处处照顾?
真是幼稚,分明昨天她还是个缠着他要他哄睡,走两步路就累得要抱的娇气包,如今在外头闯荡了几年,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摆脱他?
江儿倒不像是那类贪恋美色的肤浅俗人,肯定还有他没能想到的原因。
易玉衡眯了眯眼,视线扫过竹逯环在她腰间的手,若有所思。
是房/事?
毕竟江儿涉世未深,受他的哄骗也并非不可能,更何况蛇性/本/淫,谁知道他私下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况且她在仙盟时,又与曲明珠走得很近,他也知道,曲明珠一直在与江儿通信。
虽然他并不会干涉江儿的人际交往,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恐怕没人不知道吧。
或许他该适时适度地提醒她,在她误入歧途之前,为她指点迷津。
易玉衡将视线从二人身上移开,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一声划破寂静长夜的尖叫。
26.作乱
尖叫声自包厢中那扇半开的窗冲入室内,四人还未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就是宣天的嘈杂叫喊。
江渺与易玉衡对视一眼,二人即刻从桌前起身。
她取下挂在墙上的鸿渺剑,直奔窗边,竹逯也立刻跟上了她的脚步,像是生怕她消失似的,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易玉衡温声安抚好苏简简,几句同她说明情况后,也来到窗边。
轩窗大开,街面上的情况一览无余,底下行人乱作一团,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逃窜,而长街的尽头那处,火光滔天。
底下的情景无异于人间炼狱,她不忍再看,抬头看向长街尽头,二人都明确地捕捉到弥漫在风中的妖气。
“妖怎么会到这里来?驻守的世家莫非都死了不成。”
江渺紧盯着远处的火光,手按住剑柄,抬腿跨在窗沿,“师兄,我去斩妖,你先去救人。”
她说罢,完全不听另外二人的回答,甩开竹逯的手,从轩窗一翻而下,只在夜色中留下一抹月牙白。
“渺渺!”
竹逯下意识探出身去想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发丝从指尖溜走。
易玉衡眼疾手快将他按住,生怕他也跟着江渺从楼上跳下去:“…你的身份特殊,稍后现场肯定还有会其他的修士赶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在人前现身为好。你就留在这里照顾简简,千万别去给她添乱。”
易玉衡的话字字在理,竹逯听后也只有咬牙答应下来。
“替我照看渺渺。”
他看着易玉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留在这。”
易玉衡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错身离开。
江渺像一根离弦的箭,直冲火场正中,她被火光灼得眯起了眼,抬手挡在面前,眯着眼仔细辨认后,才认出面前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巨大的鳌山灯。
浓烟滚滚之下视线受阻,敌明我暗,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江渺放慢呼吸,催动五感,循声而动,反身刺出利落的一剑。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她微微皱眉,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运转灵力注入剑刃,强行将阻碍物从中破开。
一分为二,干脆利落。
江渺垂眸看着地上的残肢,如今是没有时间剖开腔体找妖丹的,她知道仅凭这几只只小妖并不能引发这样大的骚乱,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她用衣袖擦去眼睫上挂着的血滴,将那些残肢一脚踹开,提着剑绕过鳌山灯,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剑舞如龙,生生斩出一条血路。
一番缠斗过后,四周再无新的妖敢上前来,终于得到暂时的安宁。
江渺放出灵力探查四周,妖气的踪迹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很快就找到了线索。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像是一个巨大又柔软的毛线团,也像是一个不停扭动的铜球,江渺跟随着灵力的指引,在小巷中穿行,最终绕到了一处死胡同口。
江渺盯着黑洞洞的巷子,冷声呵道:“出来。”
巷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鼠虫爬过,也像窃窃私语,双方僵持良久,涌动的黑暗中终于有东西现身。
脚步声响起,只见那人身形修长,长发拢在一边,从肩头垂下,发丝遮挡之下只能看见他刀削般的面庞轮廓。
对方还知道化作人形与她相见,看起来并不像是不懂规矩的小妖。
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打破与仙盟的约定,在闹市中现身作乱?
他不紧不慢地将袖口卷起,这衣服套在他身上宽大得可笑,就像是从某处随手偷来,披在身上的一般。
巷中的妖气越聚越浓,江渺凝望着男人身后,片刻后,视线才落回他身上。
“约定的事情我已做完。”
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抬眸时一对幽绿色的兽瞳在月色下显得鬼气森森,“…他呢?”
他这番话弄得江渺云里雾里,她懒得同他多费口舌,抬手刺出一剑,却被那人在半空中截下。
男人脸上的笑阴恻恻的,狭长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着,再开口时,声音又变为了尖细的女声:"仙盟的正人君子也有阳奉阴违的时候么?"
江渺咬牙抽出剑,后撤半步,抬起手来,剑锋直指男人鼻尖:“分明是你们伤人在先,倒还骂起我来了?”
对峙中,男人始终沉默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
江渺自是严阵以待,她好久没遇到能挡下自己剑招的对手,心中跃跃欲试,却始终记得师兄的嘱咐,鸿渺剑挽了个华丽繁复的剑花,背在身后。
“怎么,无言以对了?”
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观察着对手的破绽,准备伺机而动。
他冷哼一声,嘴唇微启,可还未说话,一道符篆就凭空打了上来。
江渺握紧剑柄,回头看去,正好看见易玉衡气喘吁吁地来到她身边。
“和妖有什么好说的。”
他来得匆忙,即使已经停下脚步,胸口仍不停起伏着,身上也狼狈得很,他没有整理自己的仪容,只是挡在她身前,“杀了便是。”
那只妖躲闪不及,被符篆集中,胸口处破了个大窟窿。
他倒在地上,就像一团看不清形状的抹布,鲜血从他的眼耳鼻口中一股股地向外喷涌。
江渺走上前去,见他还没死,便举起剑想要给他个痛快,却没料到他竟然回光返照,一把抓住了鸿渺剑的剑刃。
视线相接,江渺看见那双兽瞳中呼之欲出的情感,她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一瞬,只是刹那的犹豫,面前就被一团黑雾蒙住。
“江儿!”
易玉衡声音响起时,她的背恰好抵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是我,我抓住你了。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她握着易玉衡的手,眼前笼罩的雾气渐渐失散,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被鲜血染红的鞋尖,微微抬眼,就看见地上那副惊骇而死的躯壳。
“我没事…只可惜让那只妖跑了。”
江渺感受到易玉衡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探查,待他收回灵力后,轻轻将手移开,“这具躯壳也不是他的真身,都怪我太大意。”
“不怪你,你闯得太快了,能全身而退就很好。”
易玉衡将她揽入怀中,手搭在她肩头,“仙盟的人也到了,我们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江渺垂眸看着鲜血淋漓的青石板,回忆着男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头疼不已。
思索无果,她最后也只能轻叹口气,跟着易玉衡从此处离开。
鳌山灯的火已经扑灭,广场中间只剩一个烧得漆黑的巨大框架,像是一只空洞无神的眼睛。
江渺跟在易玉衡身后,二人分别与仙盟的人说清了巷中发生的事,随后便加入了救助伤民的队伍中。
因着是春节,长街上的人比往常都多,百姓的伤亡情况也十分惨烈。
凡人没有灵力,当然不能用灵力治疗,唯有用一些止血的草药进行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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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伤势太重,即使是神仙也难救。
“江渺?易兄?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江渺回身看了一眼,来人正是曲清逸。
她的注意力并未在他身上久留,见到他后,江渺环视一周,却不见曲明珠的身影。
曲清逸即刻加入救助伤民的行列,曲家带来的药材十分充足,还有许多上乘的金疮药。
江渺在一边帮忙打下手,可她手脚不比他们麻利,很快就被晾在了旁边。
她趁此机会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发现的的确确没有曲明珠的影子,便走到曲清逸身边,她正想问一问曲明珠的近况,可话未出口,却被他抢先了一步。
“江渺,我正想找你。听仙盟的人说,你准备要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江渺可以确定的是,二人身旁的易玉衡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屈游前辈点名要你去替她护法,她可是屈游啊!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到底是何时与她结识的?”
曲清逸滔滔不绝地说着,江渺分心观察着易玉衡的神色,只觉得曲清逸聒噪。
“……就是一次任务时,偶然结识的。”
江渺耳边清净了下来,回过神,发现曲清逸正一脸憧憬地看着自己,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想着赶紧糊弄过去,“师兄,我来帮你。”
她话音刚落,易玉衡就已经停了手上的动作,伤民都救助得七七八八,二人与长街上的妖族苦斗过一番,都没来得及休整,就又投入到了救治伤民的队伍,此时此刻早已是狼狈不堪。
易玉衡垂眸看向身侧的江渺,下意识抬起手,想为她擦去脸上干涸的血渍,但看见自己布满血污的手,只好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用,我这边已经结束了。”
江渺见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有些尴尬地悬停在半空,便主动捉住他,一如既往的十指相扣:“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回酒楼前先去水边擦洗干净,顺便换身干净的衣裳。”
她真想赶紧甩掉曲清逸,奈何他十分贴心的让下人送来了两套备用的衣袍,易玉衡接过那两套衣服,道谢过后,又停留下来与曲清逸闲聊。
江渺一直在偷拽易玉衡的衣袖,见他毫无反应,干脆直接上手扯他腰间的挂饰。
也不知二人聊到了什么,曲清逸匆匆离开,江渺也愈发肆无忌惮,牵着他扭头就走。
“江儿,稍安勿躁。”
易玉衡把她按住,慢慢圈回怀中,侧过脸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耐心都没有,总是不耐烦。”
江渺收回手,小声嘟囔:“…因为真的很无聊啊。”
只是二人用来说悄悄话的片刻,曲清逸就已经回来,手上拿着一本书册:“这是从苏家清点出的资产,暂时都存放在仙盟的钱庄里,凭此册和苏家的玉佩取用…其余的杂项,易兄比我更清楚。既然苏简简暂时与你们住在一起,那便麻烦你们转交给她。”
话毕,他停顿片刻,看向江渺:“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去仙盟复命。江渺,我很期待新年能重新与你共事,下次见。”
“…不就是和以前一样吗,有什么好期待的。”
她看着曲清逸远去的背影,碎碎念道。
易玉衡握着她的手,垂眸盯着她的侧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江儿打算什么时候走?”
江渺闻言一怔,别过脸去,睫毛蒲扇间视线飘忽不定:”元宵节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