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长东》 第223章 青糕 她说的艳羡,渟云按着纸张抬眼,确看到丹桂脸上闪过向往,短暂遮住了这一段日子以来她经历的艰难困苦。 就不知这艳羡,是艳羡那身她没穿着的好衣裳,还是她没谋着的好婚嫁。 不过两者差不离是同一桩了,谋着了好婚嫁,自然就有了好衣裳。 渟云抱起那一摞纸放到书案左角,转手取了墨碟注水把残墨晕开,她记得丹桂走之前也不是对户籍一无所知,至少她是与自个儿闲聊过自立“女户”的。 许是她哪处听到的风言风语,许是夫人娘子间的随口笑谈落入了她耳朵。 然分别之时,恰逢自身难保,且她上有高堂双亲,依律不能单独立户,这一程便没往下深究。 此刻恐丹桂再添伤怀,渟云亦没作追问,只打定主意午后要去谢府书院再取几本《户筹籍统》之类的书来看。 以前在查询“役使刑统”时,相关东西定是见过,然当时没怎么上心,权作不相关横竖略了过去。 这习惯着实误事,偏生是在观子养成的,小时候看经文佶屈聱牙,师傅总说书不求甚解,不解则不解,翻篇了便是,人生犹如此,不顺则不顺,翻过了便是。 但袁娘娘说的也有理,人好像总会遇到点什么,翻死了翻不过去。 渟云取出架子上的《草本经注》循着往日摆放搁在墨碟旁侧,指尖压在活页处碾了又碾,始终没翻开,又取了笔用清水润过搁在墨碟上,一切陈设似乎又回到了上月二十七以前。 丹桂自那声“衣裳”后再没开口,直到看渟云停下手上动作,才发现桌上扣了好几年三清铃不见了,丹桂惊问:“那是张家祖宗送的,哪去了?” 渟云指节在桌下格子轻扣了扣,“这呢”,她努头示意外面,“去吃饭?” 午间这一顿是院里人自用,无时无定的历来吃地随意,偶尔实在晚了,辛夷苏木催上两句,今儿个个都知情形不对,看着午时过半,还没人吱声。 丹桂别扭转了脸:“我不去,她们就算面上不说,心里头不定怎么笑话我,我今儿饿死了也不去。” 人要饫甘餍肥有点困难,但太平盛世里饿死同样不是个容易事,再不济窗边两苗人参块挖出来就地啃了也能撑几日的。 反是别人笑话又如何,渟云至今没咂摸出这个有何要紧,何况是费神揣度别人藏在心里未必有的东西。 她懒得在这点微末小事上浪费光阴,起身往外厅寻了辛夷等人将就用过饭食,另传话厨房备着荤素各一屉包点并一碗浓粥打算呆会带给丹桂。 吃喝间不忘叮嘱道:“丹桂姐姐遇着难处,还回来我们这,这几日她心绪不好,碰见她多顺着点吧。” 旁余人皆诺诺称是,唯辛夷嘀咕道:“她往日翘着脚要出去过好日子,谁也没拦着她,现儿灰溜溜回来,倒要.....” “嗯。”渟云指着桌上一笼墨深绿色面团样东西打断问:“这什么?” “哦,是青糕,你走眼了吧,我在里头加了些艾汁。”辛夷得意接了腔,“陈嫲嫲今早拎了一大篓子,我说前儿寒食把人嘴都吃苦了,揉个别的味掺一掺。” 她还要续着前头话,渟云夹起一个放到面前碗里,轻声道: “丹桂姐姐受不得亏,万一闹起来,吵到谢祖母面前去,冲了这几日宅中喜庆,她要生气的。” 宅子里人不管怎么恣意,谁也不敢叫谢老夫人听见,两个院子可是近的很。 辛夷眼珠子咕噜一转,立时掐了声,转而催着渟云尝碗里东西。 青糕就是青麦汁磨成浆水和出来的米糕,梅杏时节麦芃芃,穗子花序始落,麦粒离成熟还要个一月半月,农户便剥出里面青仁呈给主家尝新。 细粮天时不足就入口虽奢靡了些,但谷麦都是寻常物,农家自个儿也偶尔摘两穗吃新鲜,渟云咬了一口,麦仁青香混了艾草浓烈,确是别有滋味。 她将那一粒团子吃的干净,随后又与苏木商议,先将丹桂往日住处拾掇出来,还叫丹桂住那。 因得了丹桂确切答复说“买的宅子还在”,且她放良不久,谢祖母应该不会冒险蓄为私奴,渟云猜她与谢府牵的多半是活契。 然现在彼此早非旧年稚龄,渟云深知就算是个活契,但得主家想,签个十年二十年,赎身条约定的离谱,没准比死契还难解些。 这个问题自个儿早晚也会遇到,起码丹桂解契赎身还有律例王法可依,就不知自个儿与名义上的宗族父母断亲绝系要走哪一条。 再等道试怕是猴年马月,私奔出家又越不过师傅那一处。 总之看书要紧,知其不变,方能应其万变。 膳后渟云拎着备好的点心回里屋,趁着丹桂嚼用,把诸项安排一一告知,她概无甚反应,唯听得渟云要去寻些书,垂脸道: “看那些做什么,咱们学问登了天也做不得官,跟着大娘子学管家是正经。” 渟云笑道:“那你与我去不去啊?” 丹桂捏着包子甚是为难样,末了倒问:“去就去,别叫又碰着大郎君在那,他碰着我,定是连你一并埋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倒遇不上。”渟云手摸到腰间,那装着文昌帝君的福袋还没解,巴不得在呢,早给早了事。 可惜了,昨儿说省试后有贡集有赐宴,新科举子往贡院聚了问师门拜相卿不定啥时候才能见着人。 没准圣人恩许,跨马三日游宫苑,一直游到殿试去,不点状元不回还。 闻听如此,丹桂方点了头,盯着那包子又咕哝了一句,“是呵,年前大郎君就在苦读,我都忘了这茬儿。”话落对着包子狠咬了一口。 渟云坐在书案前,等候的当儿瞅着墨碟里已全部晕开,倒掉旧墨丢进水盂里刷的干净,重磨了一碟新墨。 那厢丹桂吃完,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出了门往书院去。 寻着书籍回来时,冷胭也往谢老夫人跟前讨了话:身契么,谁家没出阁娘子论起家中人丁来,行囊么,外头用过的费事清点,几件被褥衣衫往管事那取了就是。 这是看在她长兄人命的份上,寻个由子给她爹娘贴补些钱银罢了,再失了德性本分,死人活人情分加一块也不够看。 冷胭知渟云脾性素来温和,但午间也瞧得她生怒,回禀是略有惶惶,怕她借机发性责骂办事不利。 渟云无甚反应,随口称得一句“知道了”,转头续翻着寻来的那些书。 这一翻,便翻动谢府门前花红日复日,噼里啪啦炮仗声一直燃到宋府太夫人生辰前。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殊荣 殿试依例是在省试放榜十日后,今年并未更改,故而渟云猜的“不点状元不回还”没能如意。 但谢府门前的花红确实又添了厚厚一层,且这一回的炮仗,不是谢府里自个儿点火。 天家琼宴赐罢,谢承前脚从贡院回来,传旨的内人领着浩浩荡荡仪仗司礼后脚就到了谢宅门口。 嘉奖文武,按章程应在大殿,因谢承尚无官职是个白身,且荣恩荫及母亲崔婉,故而诏书先到了家宅。 此等要事,自是阖家躬身跪迎,渟云不知旁处是否早得了消息,但她确是今儿晨间要往谢老夫人院中去时才得的话。 传也传的含糊,只说要往府门处迎旨谢恩,个中缘由却是一概没讲。 渟云已然习惯宅子里处事,知道为难女使无益,转头依着交代寻了正衫礼裙,随意咽得两口茶汤,忙忙慌慌喊了辛夷陪着往正门。 她倒想喊丹桂,奈何丹桂已入府四五天,还没压下那口气,成日不愿多说话,往外见人更是跟要了她命一般。 如此渟云既没从谢老夫人处要着身契,又没从丹桂嘴里问出个准数,究竟这回签的是死契还是活契,且还是个谜团。 赶到正门时,门前已作了排布,脚下锦布从门里一直铺到长街看不到尽头在哪,眼前供桌设了三牲四仪另七八块谢家列祖列宗牌子。 又谢承三个儿郎在前,主家女眷随后齐齐列在门口庄严肃穆,丫鬟家厮分站两旁躬身低额大气不敢喘。 如此阵仗,说来有乐,在谢府多年从没见过,反而是记得在山上有一回。 观子里常年就几位师傅当然摆不出这排场,是前山万安寺,隐约四五岁年纪,门缝里瞅着寺里广殿和尚沙弥跟迷了路的松毛虫样,一个接一个打着圈的原地转。 那回说是,有什么贵人礼佛。 谢府肯定没佛可礼,但贵人嘛,就难说,渟云暗自揣测,多半是天家有人来访? 总也是个喜事,她看到崔婉招手示意站到身旁,忙垂了头脚下快走两步,凑到崔婉身侧,融入这一摊子阵仗里。 纤云约莫起的早,侧脸要与渟云私话,张嘴先打出个哈欠来。 崔婉察觉到动静,立时横了女儿一眼,别处跳脱些无妨,这是个什么场合,哪容丁点礼数有失。 纤云无奈,瘪了瘪嘴又将脸正回去。 渟云微微抬头,看见东方,依旧是金光大亮太阳。 像....进晋王谋反那日,往宋府进门前看到的一样,好个天道儿。 她倒没多余想那一桩,只思量该有足一个月没落过雨了,院里忍冬香味都失了润泽,不管怎么泼水,氲出来的都是那种干巴巴躁气。 藤蔓上花和芽俱是一副萎靡不振模样,采下来还没晒呢,先在篓子里耷拉成丝丝条条,没一点草木清幽。 站得一阵子,便有宫内人高举圣旨在街前下马,唱词念号昂首阔步到了众人跟前,宣“圣人有诏,着谢府诸人迎旨。” 渟云一时愣神,猜不透这会子皇旨是为何,学着崔婉等俯身叩了首,内人扯开圣旨,念的是: “朕膺昊天之眷命,御九有以承祧。 安危所系,在忠良之效节,祸福攸同,赖万民之仰心。 顷者銮舆,变生肘腋,豺豕突于宫闱,兵戈交于辇毂。 当是时也,天步未夷,人心危骇。 惟谢氏元启、秉忠贞之性,负骁果之资,临难而忘身,见危而承命。 忠勇贯于金石,勋烈着于旗常。 昔里凫挥刃以安刘,程婴抱孤而全赵,方斯忠荩,何以加焉! 功莫隆于安社稷,赏宜速于劝贤能。 是用稽诸礼典,锡以徽章。 特加封良地城侯,食邑两千户,食实封一千户,世袭罔替,非过不降。 并赐宅一区,金千,锦五百,帛十。 其母教子有方,同封宁原郡夫人,赐翟冠霞帔,赏千金。 荷此殊恩,当体至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梁孝光年三年春。” 渟云听见前头“咚”的一声,许是谢承再作了叩首谢恩,却没听见他如何回话。 她现时才回神,是了,“平叛之功”的封赏一直没下来。 当初在宋府花厅,袁娘娘还特意提及过,射杀襄城县主有功,圣人必有厚封。 长兄与宋府六郎搬兵救驾,理所当然是该有的。 但听旨意,也不见得多厚,空有爵位无有官身,恰渟云这几天熟读贵贱户统,知道“爵位”亦有高低,封王者最上,公次之,候又次之。 当然以谢承的年岁,公爵是有点不太够格,但千金之赏,在史书记载的从龙之功封赏里,着实有些寒酸过头,起码该有万金。 另那个帛十匹,简直不像是天家手笔。 或然,长兄尚未入朝,额外赏官有失法度,虽救驾功高,到底封赏一事,除却圣人口谕,另有中书密院参详复核共议。 也可能是他已赴闱登榜,不日即将入仕,到时候再指官,更显得圣人赏罚有度,用人不以亲疏而以才学。 最大的可能,是老子谢简拖累。 与之相较,崔娘娘反因谢简得福,按理“郡夫人”的诰命只授三品以上要臣的母亲或妻子。 论母亲这一重身份,儿子谢承白丁,崔婉的诰命顶多是个县君,大概因郎君还顶着尚书名头,所以格外殊荣。 然这些皆与自身无干,渟云伏在地上,不解为何自个儿控制不住脑中念头,有的没的悉数想了一遭。 想到最后竟是辛夷曾经说陈嫲嫲那句,“人遭着祸事呢,她过上喜事了。” 也好,祸事一半,喜事一半吧, 她略扭了一下肩膀,扯动背上衣衫松快些,吉服厚重,兼时日渐暑,照的锦缎贴着皮肉水蒸火燎样湿热。 她听见宫人在劝谢承,“车马已备妥当,还请谢侯速速领了旨意随我往宫内与圣人面呈谢恩吧。” 谢承双手高举过顶接了圣旨,随后举着那五色棱锦起了身,复躬身行礼后捧着旨意往祖宗牌位前告慰过一圈,方随了宫人去。 余下众人也没立时能散,谢承走后,余下宫人指挥着把天家赏赐从马车里流水样往门口搬。 于是渟云随着一拜再拜三拜,直拜到午间,又各自捧着牌位往祠堂,点香祭祖奉礼,一摊子事宜妥当,已是日暮。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丝帛 她早间没吃得几口,整日只偷着空闲当儿往嘴里塞了几块干巴点心,下午时饥渴交加,甚至都怀疑那些牌位前供的鸡鸭鱼肉鹅要自己往人嘴里跳。 如此勉强挨到黄昏,听得府中管事高喊了“礼毕”,渟云猜是要散,果然谢老夫人抬手道:“今儿大家都辛劳,各自早些回去歇着吧”。 渟云本就排在主家最末,站的临近门口,闻听此话扭头要寻外围辛夷,熙攘人群里女使丫鬟穿着大同小异看不到人脸。 她顾不得其他,索性彻底转了身,权作没听见后头纤云压低嗓子喊了好几句“四姐姐”。 寻着辛夷后自是飞奔往住处,才进了院便嚷嚷着要寻些吃喝,不料碗筷刚呈来上,茶水还没正经下肚,苏木通传说是“祖宗院里来了人,要姑娘过去一趟。” 渟云看着手上刚啃了一半的酥酪,忙不迭把剩下的一半塞嘴里,囫囵嚼了两下端起茶碗咕噜喝了大口,混合着往下咽还噎的直打嗝。 难得丹桂肯出来照应,立在身侧似瞧不惯渟云猴急样子,压低声呛道:“吃这么赶做什么,又不是没的吃了。”说着又替她晾了一碗新茶。 “那还真难说。”渟云拍了拍胸口,毕竟谢祖母古夕之龄又走又站又跪又拜的耗了整日,回去不好好歇着,非得把自个儿叫去,估摸着是哪块天要塌了。 这天早该塌的,渟云看了眼丹桂,浣衣也好人情也好,总绕不过一桩,谢祖母把人带回来,是给自个儿看的。 “你瞧我做什么....”丹桂打量渟云,“我还能管着你吃喝不成?” “那你要不要陪我去谢祖母那呢?”渟云瞅了眼门外,传话的女使还没到跟前。 底下人是这么行事的,若是需要院里主家做抉择,会刻意延缓几步,让里面有个短暂商议,如此进门便可直接问安请着一并回转。 要没算计这一两分时刻,进了门,主家又说要更衣,又说要弄妆,下人只能干站着等,上赶着讨不自在。 但渟云确实要更衣,那身承礼祭祖的正衫还没换,里头小衣穿着一整天汗水干了湿湿了干,礼毕后又从谢家宗庙院往住处跑了一气,身上泛热捂着格外难受。 这就越显得谢祖母处是要紧事,就算她坐的软轿回屋,那轿婆轿夫的脚程未必有自个儿快,如此猜来,她也是刚刚回到,就着人来传话。 “一起去吧,先与我换个衣裳。”渟云边说边起了身。 丹桂立时变了脸色,垂眉且怨且艾道:“我去做什么,祖宗还生着我的气,别连累到时候你一块倒霉。” 渟云咂舌,“没准是我连累你。” 丹桂混似没听见这话,另道:“我去也只招人笑,她们早年就在背后笑我心比天高,现在好了.....”她垂着头轻推了推渟云,“你赶紧去吧。” “等我回来再与你说道。”渟云抓起丹桂刚刚晾的新茶三口并作两口又喝了个底朝天,跑进寝房,辛夷已挑好了要换的衣裳。 她原是慢吞吞的,刚儿苏木给渟云二人传了话,猜她要换过衣衫再走,赶忙到里屋也传了一声,这才没多余耽误。 辛夷亦是不解,一边帮着渟云整理衣裳,一边道:“这都快黑了,传我们做什么,莫不然今儿还要阖家用个膳才是?” “猜不着的事别费神猜。”渟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处松明,略一思量,转头问:“姚娘娘送我的那个镯子,你认不认得?” “嗯....”姚这个姓氏在院里似乎甚少听到,镯子的话,辛夷偏着脑袋要想,渟云道:“算了,你不认得,丹桂姐姐认得。 哎呀...”她一甩手,“认不认得也不要紧了,咱们又生不出翅膀飞。” 前言不搭后语说的辛夷一脸莫名其妙,辛夷皱脸要问,渟云蹦跳两下让裙角垂顺了些,催道:“快点快点,一会谢祖母又说我不恭敬。” 辛夷这才闭了嘴,指尖飞快系紧了外衫上绳扣,推着渟云出了门。 她是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拿着那东西去寻袁娘娘,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谢府封候晋爵,难保谢祖母把自个儿怎么着。 细思也无必要,谢祖母行事,真要把自个儿怎么着,哪容得底下还能拿着东西出府门,所以就罢了。 谢老夫人院里女使现时方立在檐下,望见渟云屈身问安后是一脸笑,道: “祖宗下午就交代告知姑娘一声,祭祖礼毕与她一道儿回,院里事多人忙,漏了这茬,给姑娘添麻烦了。” “不妨事。”渟云立在门前脚下停了片刻,听这女使语气,不像是有不自在等着。 但说有何喜事,她看了墙面上忍冬藤,与身侧辛夷道:“你与丹桂姐姐说一声,我若回的晚了,千万要记得往花上多泼些水,还有苦菊苗,新入土缺不得浇啊。” “谁管得她去,苏木知道的。”辛夷翻了个白眼,“咱们走吧。” “是了,姑娘快随我去吧,”那女使拿帕子捂着嘴笑的声脆,“宅子里祖宗要紧,还是你这几垄花草要紧?” 渟云点头,拎了裙角下台阶,大抵人饿的时候,就顾不上礼义廉耻道,以至于她这会腹诽: 祖宗要紧,晚这么一句话也不至于天人永隔,花草轻贱但少了几瓢水很可能就回天乏术。 人渴极了还得润补许久呢,花渴极了得挖出根整株泡水里补,但人就非要争这一两句的前后,平白找事。 台阶下到尽头,天边落日也作暗暗,几人跟着到了谢老夫人房里,渟云到底难免忐忑,福身作了全礼问安。 谢老夫人指点身旁丫鬟道:“去,去传膳吧,姑娘估计也还没吃。”说罢才与渟云答话道:“午间就要与你说的,底下个个都晕了头了。 稍晚些时候吧,你倒比那回洞兔子还跑的快。 不是大事,是你那哥哥,得了些赏,你听着的。 金银就罢了,小辈拿了他的,说出去惹笑话,那些锦啊缎啊,却该是姑娘家先挑,你赶明儿空了寻着管事去库子里捡喜欢的就成。 现在叫你来,是把那丝帛拿去,拢共十匹,你和云儿各拿一匹去。”谢老夫人努头,示意渟云往软榻上看。 渟云跟着看去,一卷灰不溜秋布料横放着,无纹无彩的。 要不是谢老夫人指明乃圣人所赏,她看山上观子里用了十年八年的破落抹布卷起来,约莫也就这样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斗虹 不想则已,这一想,渟云顿生诧然,是了,观子里尺余大小抹布卷起来,横面也有拳头粗细的。 怎么,这一匹帛,隔着十来步看,似乎,比拳头还小些,充其量就鸡蛋那么大。 她知丝绢布料收放,最怕有折痕,那一卷帛里,该还有个光滑竹木之类的东西作轴,如此,那整一匹的布绕下来,竟厚不及半寸? 总不能,圣人赏东西不求圆满,倒赏出个三五分尺来吧。 讶异间倒记起上午听到的圣旨里那个“帛十”,又稍微了然了些,罗帛贵在轻帛,能以“十匹”作厚赏的的帛,那必然是贵的不能再贵,薄也不足为奇了。 只轻薄的东西都以淡色好看,就不知怎么凑的一卷陈年抹布色出来。 她再颔首称了谢,并不十分热忱,锦缎无非裁衣制裳,绢罗不过糊扇绣画,她既不醉心于衣食,摇扇刺绣的工夫也不咋地。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谢老夫人何事非要叫自个儿走这一趟,真分东西,直接着人递到院里就是。 非要显其贵重,大可着七八个女使丫鬟合力捧着敲锣打鼓往屋里送。 “站着做什么,你也近处去看看,”谢老夫人道:“这不是我蛮横做主,是元启孝敬有爱,分与宅中女眷的,别误了他心意。” 渟云应声,随即走往软榻处,伸手要拿起细看,手碰到瞬间如摸着一苗火,下意识颤抖往回缩了一缩,才试探着捏上去。 准确来说,应该是摸着了一汪水,沁凉柔滑,她才触及,那料子就要吞没她手指,把整个人都扯进去,她怕水多于怕火。 这些年谢府各式布料见过穿过无数,从未有此丝缕之感。 她拿到手上绕开些许细看,才发现绢帛本身近乎无色,似月还如雾,似云又成烟,那抹布色,实则是里头的卷轴。 按梁制式,绢绡帛者,一匹宽为两尺,长为四丈,整整四丈的长帛层层绕在径寸的轴木上,竟还能透出那木色来。 好奇作祟,渟云一时心痒难耐,手指搓了又搓,才忍住没一口气把其摊开,好量一量究竟是不是一整匹。 但她也绕开有半丈,揽在手掌中垂垂往下,掌心空若无物,触感仅似一把清风。 “来了来了。”身后曹嫲嫲喊,“四姑娘过来吧。” 渟云回神,忙依着原样卷起要放回软榻,临丢手又舍不得,干脆要抱在怀里往谢老夫人跟前去。 身上衣裳也是罗衫锦扣,软的很,她往胸前搂时却恐伤了这料子,不敢靠的太紧。 以前在书上似乎确有提过,最好的帛如雾如烟能溶于天青地白,但她从没想过,竟是真的。 衣衫精美在她眼里不足贵,要紧是绢罗也可作画,因丝织物表面光滑不吸水,最合工笔重彩细描勾勒。 等拿了这卷帛回去,裁剪成画幅,纤毫其上,对风迎光时,帛便隐于天地之间,唯丹青如故。 她实喜欢这个,笑的分外真诚对着谢老夫人福了身。 谢老夫人反小有奇怪,渟云一直对身外之物无所偏爱,现儿脸上殷勤,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过,谢老夫人抬手道:“看你模样,是喜爱的很,那就好,没负了元启心肠,先搁着吧,还搂着它用膳不成。” 她又往桌上努头,示意渟云再看。 渟云小有羞赧,抱着东西道:“够了够了,我拿这一样就够了,那金银锦缎,都给纤云好了,她上回还送了我一些元宝。” 说完方往桌上瞅了一眼,发现是个四方盒子,里头放着一堆淡青棱瓜瓶。 这个,早上好像没听到圣旨里读,而且这个自己拿过去着实无用。 她尚没推脱,旁儿曹嫲嫲和女使个个哈哈笑。 谢老夫人半作嫌弃半作无奈,指点桌上道:“谁要与你这个了,叫你过来看的,看仔细些。 明儿个宋府太夫人生辰,你那袁娘娘该与你说过了,咱们阖府都去。 除却正礼,你们几个小辈,筵席玩乐时,该与祖宗捧礼贺寿,你就捧这个吧。” 她转头吩咐曹嫲嫲,“你与她说的细些,别到时候丢了脸面。” “是。”曹嫲嫲福身上前,双手捧了其中一个瓶子小心翼翼取出立着放在桌面上,对渟云道:“请四姑娘凑近些看。” 谢老夫人不耐愈深,指点渟云道:“都说先把那物事放下,既指了给你,莫不然还有人抢了去。” 东西虽贵,其实也就是彰显天恩,那玩意一不增彩,而不保暖的,真个用起来,还不如锦。 她倒不知渟云死护着这东西做甚,以前不是最淡泊高洁木石心。 “嗯。”渟云看了看身边椅子,转头跑了几步把怀中帛放回软榻,她刚儿是想跟谢老夫人告个不是,就不在这里用晚膳,赶紧回去的。 听到桌上俩瓜瓶缘由,明白这“不是”是告不得了。 就说谢祖母不可能拉自个儿过来领东西,她还在兢兢业业的给自个儿谋婚嫁。 所以这一对瓶儿,渟云听的还算仔细,投桃报李么,先把这帛的恩情报回去。 另来,宋府那太夫人,见过数次,是个慈祥老太太,即使不慈祥,人大寿之日,哄着点应该的。 曹嫲嫲指点着瓶上瓜棱讲的仔细,原宋府太夫人最喜秘色瓷,这对瓶子便是其中翘楚。 其直口长颈,肩部圆隆,腹部呈瓜棱形,圈足外弛,行内人不称“瓜瓶”,而是叫作八棱净瓶。 这样的器型制坯时需要首先拉成圆坯,再一点点修出来,费时费工,形制已少见于世,颜色更不是渟云看的淡青,曹嫲嫲道:“姑娘再仔细瞧,这是削雾青。” 别的渟云一概没有了解,悉数认同,唯颜色一说,她擅书画,怎么可能连淡青和雾青都分不出。 才要辩解,曹嫲嫲从旁儿移了一盏烛火过来,拢手挡住火苗,只将些许微光照到瓶子上,“姑娘再看呢。” 渟云贴近眼睛,是了,瓶子是淡雾青,何以自个儿会看成淡青呢,是雾青之上又多了一层薄透釉面,折射开来,晃眼就成了淡青。 但颜色之别无足轻重,现烛火一照,那层透色釉面,析出无数斑斓,宛若七彩碎于其间,淡青雾青悉数被盖了过去。 “这个叫斗虹。”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无傲 曹嫲嫲对渟云骤然瞪大的瞳孔十分满意,就说在好东西面前,世人哪有不开眼的,无非有人藏蓄不漏,有人流于表象尔。 可叫是今儿得的东西天底下寻不到几个,要叫菩萨跳台佛跳墙了。 论起来,打听到宋太夫人喜欢密瓷这一桩,根源也在渟云身上,当年谢府私塾里,几个小儿惹祸,谢老夫人想往后宅讨个人情,特费了不少心力问询。 那时礼没送出去,这一回总该能交了手吧。 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斜眼看屋里女使已经在走动传菜,自轻锤了两下酸胀腿根,念叨道: “你耳朵支棱起听准些,宋家祖宗既喜欢这个,定是精于此道,不怕她辨不出优劣,就怕她兴头上问你几句。 到时候旁儿站着不知多少盛京有头有脸贵人,你要出了一分半分差池,咱们以后也别做人了,寻个杆儿挂了,做个鼓锣让敲着,给四方逗乐子去吧。” 话虽如此,她语间仅略带疲倦,并无往日凝重讥讽,更像个调笑。 曹嫲嫲笑接了话,“祖宗就放下八百个操劳心吧,我说的仔细着呢。”又冲着旁儿女使指挥道:“扶祖宗先去用着汤,一个个木头样站着做甚。” 谢老夫人对着上前的女使摆手示意不用,自个儿撑着椅子扶手起了身,转脸对渟云道:“你听,听你的,耽误不了你那一口。” 说罢人挪着腿往厅堂用膳处去,底下皆能看出老祖宗行走不似平常健朗,到底年近七十的人,折腾一天哪有不累的。 为首的女使偷眼看向曹嫲嫲,四目相接,曹嫲嫲轻摇了摇头,示意别上赶着去扶。 她最是清楚,主家年轻时,出入讲究个前呼后拥,巴不得手脚脖子都叫底下托着,以彰尊崇。 岁月渐晚,反喜欢亲力亲为,巴不得丫鬟女使离着三五步,免叫人看出年迈体衰力不从心。 近一年半载,宅中事格外多,若祖宗都不撑一撑,谁来替这一大家子撑? 她回转头要与渟云继续讲解,蓦地生出个荒唐念头:撑啥呢? 力不从心乃是生老病死规律尔,何必撑着怕让人知呢? 大抵是,失力则失势,失势则失权,底下孝敬归孝敬,孝敬虽好,哪有孝顺好? 越面临失权,越想抓稳些,花样百出的弄权。 她看渟云,暗自感叹蠢人有蠢福,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个在宅中丁点权势地位也无,这么些年陶家小娘子、袁大娘子、观照道人走马花似得围着转,换个旁的不定怎么折腾,这个还肯老实站这对着一双净瓶大眼瞪小眼。 底下人都随主家喜怒,既谢老夫人没为难,她也没必要摆脸,曹嫲嫲指了指瓶子,郑重道:“姑娘记住了,这个是八棱净瓶。” 暮色还未浓,用不着烛火特意照明,说话间她把手上烛台搁了。 “净瓶。”渟云已从方才惊讶中回神,咧嘴勾出老大个笑,重复道:“八棱净瓶。” 净瓶好,净瓶听起来就像个道家物件,这瓶子也确实好看。 她对窑窖活计少有了解,猜其工艺,应该和釉下彩差不多,先涂底釉,干透后再涂表层的薄透明釉,这样就能烧得分色。 不过瓷以天青为稀,这种削雾青以前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淅出的那一层彩光是什么私传绝技,难为谢祖母肯让自个儿捧着作礼。 要以世俗论断,老祖母何其良苦用心。 曹嫲嫲续讲着瓶子相关,棱制器具一向得梁士大夫所喜爱,常见有盏碟之物用于书案香台,谓之圆中见棱,有棱而无角,恰如君子骨中有节,有节而无傲。 而净瓶更合后宅女眷摆放,她指着瓶口道:“葛藟延幽谷,绵绵瓜瓞生,求的是门楣吉祥兴旺、繁荣昌盛。” “嗯。”渟云连连点头,早说这玩意儿是个瓜瓶。 一摊子俱细听了,曹嫲嫲再考问其中,渟云对答如流,无非是调侃两句传闻,恭贺两句吉祥,又不是要去挖泥调釉,原模原样给宋太夫人再烧一双出来。 那相桌子上也布齐了晚膳,丫鬟过来低声称请,渟云偏脸看往旁儿搁着的帛卷,曹嫲嫲低声道:“姑娘在咱们这就罢了,去了别处,眼皮子也放高些。” 话落又觉自个儿失言,多高的眼皮能视圣人赏赐为寻常呢,她找补道:“女眷修德修性,贪为大忌,我也是替姑娘着想。” “嗯。”渟云再点头,转身随了女使往桌前坐下。 谢老夫人倦色愈重,用过小碗参汤后仅由着丫鬟添了几筷子时蔬便说吃不下,曹嫲嫲在旁左劝右劝,又劝进半碗软米饭,靠在椅子上乏的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如此也撑不住多余叮嘱渟云,瞧见她也放下碗筷翘首要走,谢老夫人勉力抢道:“去吧去吧,你是个有主意的,我虚话多了反倒耽误。 咱们祖孙落到一处,现儿是连着骨头接着筋,你要还有二两重,我是不想往断了扯。 你要弄的自个儿蒲草轻,别怪我吹口气,你就得掉下去了。” “嗯”。渟云忙起了身告安扑棱着往那一卷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好了,回去就立刻拆出两幅小六尺来,一画荣曜秋菊,一画华茂春松,赶着空闲,再画几株梅兰竹柏芝,也凑个四君子,三寒友。 “哎”。曹嫲嫲看她跑的急,张口要说教,喊罢一声,却转向朝着女使道:“快去替姑娘拿着。” 说完再看谢老夫人,老祖宗未有厌恶神色,曹嫲嫲便没作额外言语,低声劝慰道:“祖宗累了一天,也早些去歇着吧。” 谢老夫人这才抬了手,由曹嫲嫲搀着往里屋去,行走间长舒口气道:“得亏这圣意来的早,但凡再晚个一天,那瓶子还不一定能落手里。” “是,要不说天佑咱们郎君呢。”曹嫲嫲附和道。 好东西大多有市无价,上一任主顾能收着,人也不差这千儿百八两的金,早先也备了一对绘松鹤延年的密瓷枕,但那个成色比这对净瓶次了些。 在行家眼里,次一些,就是次出十万八千里了。 “只是。”曹嫲嫲迟疑道:“咱们大郎君封了侯,宋府那边宋提司是尸山血海救的驾,必定比咱们这高出许多的。” 谢老夫人反来了精神,嗤声笑道:“他怎么高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再说了,他高他的,我又不非要他屋里小子,能把这个说过去就行,不信宋府一家子拉不出来一个结亲的。” 只要进了宅,等过两年云儿再议媒,前问父亲是尚书兼宫观提举,母亲是诰命夫人,兄长双进士,连收养来的姐儿都嫁了满门功勋宋公处。 那云儿的婚事,大可往郡王挑,没准配个得势亲王也有。 “不过人前说合,还是要点着他家小子的名。”谢老夫人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 她顿了顿,稍稍回眼往外门口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熏香 这些道理利害,早该掰扯掰扯,奈何把丹桂弄回来好些天了,菩萨也没亲自问闻一句,单遣个丫鬟来讨身契。 古话说先发制人,许多时候并不尽然,有些事先开口反倒落了下乘,谢老夫人自恃身高,就逞那一口傲,也不能主动和渟云提及。 这一等二等,等到今早只等得一句感叹,“她倒真沉的住气,别把坏憋到宋家太夫人跟前演岔子”。 曹嫲嫲附和道:“哪里是沉的住气,我看她是用不着祖宗劝,从丹桂嘴里听了两句,足足吓的不敢乱来。 底下升斗小民过的哪样日子?没个见识只晓得日出日落的好。 要我说,那些真名士,贤大夫,用不着往深山老林当隐士寻神仙的,给他吃两顿糙谷麦麸,饿的头晕眼花九天十方大罗金仙自个儿下凡围着他脑门转。” 说话间外头又报传旨的宫人已过了街,谢老夫人笑的一脸红光,曹嫲嫲又道:“再说了,老祖宗多余担忧。 且不论四姑娘有没那个心眼儿,凭她有吧,两家祖宗议了定,还能因着底下闹腾改主意不成。” 是这么回事,要前些天,谢老夫人尚有些底气不足,今儿“封候”的圣旨一到,她已是势在必得。 月初仓皇无暇细想,自谢承兄弟二人登了春榜,她便安稳许多,闲来琢磨,宋府就那么巧,能让那一对混不吝父子里应外合救驾? 只怕这里头,渟云那句“太白在晋分”没有十成功,也有五成吧。 宋府几个老东西最好是自个儿有数,不论前头恩,总得往后想想,圣人本就痴迷问道,逆贼行径再应天数,估计来日更是信的神魂颠倒。 宅邸里养一个随时可以呼来唤去解经算卦的菩萨,岂不比跑远了求陶姝那妖道要好,人家现在是君王身侧从龙客,未必样样都能和做臣子的一条心。 再那袁簇本就喜欢渟云,谢府得了圣恩,门户算是合得上了,正如和曹嫲嫲闲话说的,配不上宋隽,退而求其次,偌大宋府还拉不出个男的? 至于渟云作何想,道理论破海去,翰林公卿家的正头娘子,岂能不比外头升斗小民日子好过。 任凭从哪方计较,这都是一门实打实的良姻。 现儿再想着圣旨已接,祖宗已告,万事板上钉了钉,恍然晚间饮的那碗参汤也霎时发了药性,谢老夫人由曹嫲嫲搀着回了房,反倒不似傍晚疲倦。 外去的渟云自是不肯让辛夷代劳,亲捧着那卷帛一程小跑回了院,进门与迎上来的苏木等打了个照面,脚下未停即往书案处去。 到了也没搁下手,先喊丹桂帮忙取了一张干净软褥子来盖住半块书案,才肯往下放了帛。 窗边夕阳只剩残勾一缕,四方蒙得一层麻麻夜色,丹桂看那帛同是灰不溜秋一卷,转身吹着火折子点了蜡烛把烛台往近处移,想看出个别的名堂。 “别凑近,当心燎着。”渟云赶忙拿手挡。 “我当心着呢,哪能燎着。”丹桂手往后退些许,脑袋左移右晃把渟云缓缓展开的帛从上方看到下方,实看不出这东西如何能得了渟云心头好。 她当然也知帛以轻虚为贵,能轻虚成这样必然价值不菲,但一般人家用帛,还会在上头绣些东西做成衣衫外笼,这单一卷布来,不至于喜爱成这样。 渟云展开一尺有余,呵气在手覆在帛上,一边轻轻将其掸平一边道:“我要裁两张十六幅的尺寸,现在就要裁,你再帮我取个小剪来。” 话落特意补道:“要咱们屋里挑丝那个指长的小银剪子,别的怕压坏了边口。” 她欢喜劲儿上头,跟个捡着元宝的财奴样,丹桂一手捂着唇边笑,哼过一声道:“我说咱们没用过好东西吧,这哪是小剪子能剪的。” 她把烛台搁下,也凑近用指尖沾得一缕凉滑,猜道:“这大抵某样生丝单织的,越钝的刀具越容易扯出毛边。 我以前在祖宗跟前伺候,听做衣服的织娘说,得用加了冰的浆水把锋利剪子泡凉,要吹毛断发那种。” “那可坏了。”渟云不知这里面原理,只为难道:“这时节上哪寻冰去。”院里冰雪早就没了,饮食消暑用的冰还没拨下来。 “也不非得冰水吧。”丹桂探头往窗外水井方向看,思索道: “关键是让刀口冷些,生丝最怕烫,烫着就焦,铁作的剪子一摩可不就生热,我看早晚还凉,打些井水泡着一样的。” 渟云连忙把手从帛上拿开,身往后仰对着刚才按的地方连吹好几口,唯恐掌心温度伤着了这玩意儿。 “那用浆水是为什么?”她半信半疑道。 “浆水沾着刀口,不就把那切开处给糊了一层吗?免的断丝崩开。”丹桂道。 “有道理,我去打...”渟云站起道:“不对,你去打点水看看凉不凉,我去弄点米糊,顺路叫辛夷姐姐寻个剪子。”撂下话,她即刻往外走。 丹桂看着她背影,又转盯着桌上帛卷,站了片刻方挪步。 她依旧不想往外面去,不想去,也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两人各寻了东西回转,井水虽不刺骨,凉意倒足的很。 兑好了米浆泡剪子的功夫,闲话说了这帛的由来,丹桂闷声嘟囔: “既然是给了,不如先裁一段,绣针挑了作个披帛,也好赶着明儿在宋府寿宴出出风头,别的闲下来也做得啊。” “出什么风头,”渟云手指搅动盆里,让那些米糊匀净悬在水中往剪子刀口上撞,“等我画好了画,找个地方挂了卖。 卖了银钱就去纳行税,就定你那宅子,到时候再横张匾额,该抄书抄书,该换药换药,先立一桩生计在那。” “你拿来画画的?”丹桂大惊失色。 “不然呢?”渟云顿首,不解丹桂何以高声。 “画....”丹桂倒吸一口气要劝,渟云仰起手掌打断道:“等等等等。” 也没具体说个缘由,起了身丢下一句“你先在这看着,我去去就来”后拔腿就往外。 那文昌帝君还日日挂自己身上,一直想找个时候给谢承的,找来找去就没找到个合适时候。 先前想着人中了榜送不送这玩意儿无差,现在人给了一卷帛,说什么都得给人送过去。 追根论源,能得到这帛也跟“襄城县主”之死脱不了干系,但道家因果问自身不问他人,所以谢承得了,那是谢承命数。 他再给自个儿,要还要还,要赶紧的还,恰今日晚膳吃的早,一摊子折腾现天才刚刚黑透,叫辛夷走一程不耽误。 渟云在外面寻着辛夷,递过那福袋巨细交代,笑道:“万一长兄还在禁宫没回,交给他身旁人一样的,别在那久等着,夜深了风大。” “哼。”辛夷小有不满道:“怎么这几天老指使我跑远腿,里头那个怎不去,我才拿了剪子还没歇脚呢。” 院里又不自己裁衣裳,哪来裁纱用的锋利剪子,她问了好几处才寻着。 渟云招手示意她附耳凑近些,辛夷架不住好奇,凑到渟云唇边,听她悄声道:“你就帮我走一趟嘛。 上回长兄那不是有个人来问我们要虎杖糖膏,我看你和他要好,顺便帮我问问。” 打听男子房中私事,多少有些难以启齿,渟云顿了顿: “最近,长兄房里是不是用了什么熏香,是松木味的,可千万别叫旁人听着。”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柴火 辛夷狐疑退开些许,看着渟云道:“什么松木味,你在哪闻到的?” “你帮我问问就是了,反正有。”渟云还惦记里屋浆水泡着的剪子,也不好细说是在谢承衣衫上闻到的,随口遮掩了一句,又上手把辛夷转了个向,推着人往外道: “你快去快去,等你回来,我问陈嫲嫲再讨些鸽眼肝给你吃。” “那可说准了啊,最好连方子一块讨来。”辛夷嘴上不肯轻易相饶,身上却没使力,由着渟云推促,捏了那福袋快步走往外。 园中苗木森森,才入了夜,便有虫鸣此起彼伏,临下台阶,她又嘀咕得一句,“这玩意儿有什么好赶着送的。” 不过那鸽眼肝实在好吃,偏跟陈嫲嫲再要,老婆子张口闭口道是今年盐贵蛋也贵,没了没了再没了。 辛夷一歪脑袋,抿嘴踩了石台,身经那两垄虎杖时,特俯身抵着根掐了一整株连叶带竿拿手里,兴致勃勃往谢承住处去。 门内渟云走回里屋,忙不迭又把手伸进水盆搅弄了两下,试探着去碰剪子刀口,雀跃道:“差不多了吧,我摸着怪凉了。” 丹桂坐在一旁,明显不似那会热忱,郁郁声道:“差不多吧,我也是听织娘说的,哪能有个准数,剪坏了怪不上我。” “不怪你不怪你。”渟云心思只在那匹帛,未多余注意到丹桂不情愿。 且听得她说差不多,顺势将剪子从盆底捞起悬在盆上方,拿了旁儿早已备好的软巾把手柄刀背处滴水尽数拭干,又轻把刀口位置沾了沾,只留下一层薄薄水膜泛着浅乳白色。 再举高对着烛光照耀,是能看到水膜里有米粒碾成的微末,好像还在缓缓流动,一如道家经文里说的尘芥附着其间,迫不及待要染到那卷等候已久的素帛上去。 她起了身绕开丹桂往书案去,身后丹桂似想不过,瞪着那盆空水狠嗤了一声跟着站起走到跟前不情不愿道:“既是作画,急这一时半会干什么。 我没个准数,剪坏了可惜,还是等从宋府回来,把织娘请到这让她帮忙裁的好。” “哎呀,毫厘差点不妨事,反正到时候画好了还要裱呢。”渟云比划着要落剪,另道:“你快来帮我按着点。” “来了。”丹桂这才收声没再继续劝,紧走了两步到跟前捏住那帛边缘。 渟云对着剪子轻吹口气,手起分合,片刻裁出一方,忙把剪子搁在地上,双手捧了凑到眼前细赏。 其重不过鸿毛,透宛如稀月,当真是蝉翼拼凑无外乎如此,飞光交织也就这般了。 她嘴角咧到耳根,特往暗处移了两步,果然手上空明恍若无物。 再左右看没个合适地方放,“你等我寻个褥子”。渟云说着话拔腿往寝房,转而寻了一方雪兔毛皮拼镶的盖毯,整个抱着往外摊在书案近处,适才郑重其事把裁下来的那截给铺上去。 寻思是这东西实贵,竟让她捧的提心吊胆。 “闲着也是闲着,趁这剪子泡的凉,我多裁几幅。 等一下,我得再量尺寸弹个裁剪线,免了篇幅不对。”渟云再拿了木尺,寸寸往前比划。 丹桂沉默不语帮着手,两人忙活近半刻钟,剪开十幅有多,就用那盖毯垫着张张伸展收在了匣子里,剩下的仍原样卷着锁去了箱笼。 一切拾掇整齐,渟云探头往窗外,天边已升得繁星粒粒明灭闪烁,估摸是戌时中后了。 白天整日奔波,晚膳在谢老夫人处也没好好吃几口,现心愿偿了大半,顿觉腹空喉痒,想吞点啥下去。 “你饿不饿,我去寻两笼点心,”渟云与丹桂道,说着竖起一个手指自顾计较:“等我拿来,可以一边吃着一边往纸上描个粗样,画起来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 不等丹桂答,她即往外去,还不忘转脸与丹桂道:“真想跟谢祖母告个饶,明天别叫我去宋府了,捧瓶子的多的是,何苦拉着我。” 不过这话仅作得口头抱怨,渟云既知谢老夫人打算,又怎可能多此一举白费功夫。 她倒有些奇怪,谢老夫人是有什么把握能让宋府同意结亲呢,袁娘娘是和自个儿有些知交,可她是个不管事的。 这些天翻了些书,也知道良贱不议婚,尊卑不合媒。 长兄尚且封了侯,宋府本就势重,更不知宋家父子这次是得了怎样的天恩厚赏。 要依着世俗议,姻亲谋的是门当户对,两姓结的是郎才女貌,自个儿身上挂十七八个千斤秤砣,估计也难以和宋子彀量的同等重。 她未有自贱,反生些许窃喜,幸而当日没揽那一篮子功,万一落着个功名利禄加身,没准真就合上了。 念头才出,渟云顿住脚步猛叹了一声,连喊了数句“福生无量”。 再作走动,又难免记起屋里几张裁好的素帛,只能默默与襄城县主在心里告罪,道是:“因果自身,道不强于他人。” 她在默念间也想起谢承,所谓举子进士,文武朝堂。 世上万物皆是一体两面,光有昼夜,时有寒暑,翻过的千秋史卷里,也非全数不是,总有些忠骨良心在其间,推动帝王将相朝朝代代往前。 “就当这帛跟你脱不了干系吧,我会多换点银钱,让许多后来人有的选,等你转世再投胎,也就有的选了。” 她走到正厅,看见苏木等人拿了绣棚聚在偏屋小桌旁忙活,懒得作声喊,猫着腰蹑步走过出了门要往厨房去。 院里人影由远至近,辛夷抱着个半尺来高的银白雕花葫芦先冲着渟云将信将疑大喊了一声,“姑娘?” 待她抬了头,辛夷三两步冲着面前上下打量道:“大晚上的你在外面做什么,苏木她们呢?” 没等渟云答,辛夷把那葫芦往渟云眼前一凑,喜滋滋道:“给了给了,咱们去的真是时候,正赶上大郎君回来,哝...” 她又把那罐子掂了一掂,“听咱们是给他送贺礼,就说这个是圣人新赏的长生果,与你一壶。” 罐子里“哗啦”声似乎像某种种子,屋里苏木等听见动静,跟着出门看。 渟云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往里瞧,貌若无意道:“那你可问着了?用的什么香呢。” “问着了问着了,哎呀,哪有啥香,人烧的柴火。”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鸭脚 辛夷兴致盎盎回了话,指了那葫芦转脸要对着辛夷等夸口来历,却是渟云先喜道:“诶,是鸭脚果子。” “什么鸡脚鸭脚。”这名儿忒难听,辛夷霎时像被泼了一脸凉水,望回渟云,拖长了嗓子道:“大郎君说了,这叫长生果。” 再看渟云手上,托着四五颗圆梭形果仁,粒粒指头大小莹白如良玉。 原是屋外夜灯昏暗,那葫芦又嘴小肚子大,根本看不清里头装的啥,她听摇晃声脆,且闻着清香味带丝丝苦涩,断定非人工造物,乃是天地自生,立时往手里倒了几粒。 定睛一瞧,竟是鸭脚果子,这东西以前只在书上见到过。 若换个别的,未必能一眼认出,但鸭脚树生的奇特,顾名思义,其叶片片似鸭掌,煞是有趣。 这也罢了,山上没这种树,然红枫甚多,枫叶也像鸭掌,故而幼时与师傅争辩,明明枫树更应叫鸭脚树多些。 彼时观照笑言“此树夏则绿荫以蔽日,秋则满林缀金黄,寻常鸭鹅,哪有红色的脚呢”。 如此便有理多了,渟云对这树格外多读了几句,知其又称偏名“银杏”,是因为其果似梅,入水则有伪银析出,离水又复不见,玄妙的很。 辛夷说是长生果,倒也没错,那树据载极难结果,有幸者祖种孙收,不幸者终其百年不见得能等到树开花,要想吃到果子,没个长生还真不能行。 结的果子也离奇,寻常果子都是吃肉弃核,鸭脚果子却是去肉留核,其皮肉非但不堪下咽,且含有脓毒,半点留不得。 剥离出果仁清洗晾晒干净后就是手中莹白样子,故又别称“白果”。 只这果仁还是不能直接食用,要再敲开薄壳取出里面种子芽芯,水浸火煮后方能细嚼少食,《本草》有记:白果,熟食温肺益气,然食多则收令太过,令人气壅胪胀。 论其疗效,并非丹参芝丸等灵药,只世间少有,所以多贡天家,民间难寻。 突而得了百十粒,渟云欣喜难当,听闻谢承房中并无熏香,虽有点滴不解,然闪瞬即消,没赶着追问是何等柴火能烧的长兄身上松香如影随形,总离不开是某种松树吧。 她眉眼笑成眯缝一弯,由着辛夷津津乐道与苏木等人阔论高谈,自个把那几粒鸭脚种子一一往葫芦里装。 收好后要递于辛夷,人伸手要接,渟云又往怀里一揽,舍不得丢手样道:“我拿我拿,我拿回去,你帮我去厨房看看今日有什么剩下,随便替我拿两屉就好了。” 说罢一仰脸,蹦跳跨过了门槛,抖的葫芦中沙沙如摇铃,悦耳的很。 书上说,因鸭脚果子味微苦,食时多以密渍,腌过的种子就不能发芽了,葫芦里的多半是生的,没准还能侍弄出两株苗种着。 她不介意来日是谁能吃上果子,培土亦觉得甘之如饴。 “她乐疯了。”辛夷抬手指了指门框, “自从丹桂姐姐回来,你说话越没个遮拦了。”苏木低声道。 丹桂回转后处处与旁人不同,辛夷时有微词,底下人置喙两句算了,现儿指到渟云身上去,苏木借机提了一嘴。 辛夷混若没入耳,拨弄手指头道:“这个点儿厨房能有什么,好在咱们这个个不挑嘴。” 说罢转身朝着厨房去,苏木“哎”字卡在喉咙,和旁儿冷胭对上甚是尴尬。 渟云把葫芦慎重放在那“杏脯”旁边,思量明儿去宋府路上,说什么也得跟谢祖母讲明:从宋府回转后就去师傅处。 到时也带几粒鸭脚果子,就种在观子周遭,此生吃不着还看不着么。 她欢喜回了书案处,与丹桂乐道:“夏则绿荫以蔽日,秋则满林缀金黄,赶明儿我寻书来给你看看,就是书上没色儿,不过不要紧,等我寻张摹本,亲自画一个,就有色儿啦。” 丹桂已收了水盆剪刀等物,仅留那几张帛还在盖毯上放着,应和样道:“是是是,画画画。” 她瞅了眼窗外,劝道:“也好晚了,睡吧,明儿还与祖宗去宋公处呢。” “不急不急,曹嫲嫲给过我准话了,明儿用过早午膳才去呢,我看今天祖母乏的紧,估计她明儿不乐意起,连带我的早安一并免了。” 高龄之人贺寿贺晚不贺早,若不是为着过礼,越晚越好。 渟云撩襟坐到书案前,特从下方匣屉里取了几张黄纸铺到桌上,谢府月例给的宣纸颇贵,拿来打形定稿可惜,黄纸足够了。 另清点笔架,选出硬毫筋笔,再数了格子里颜料剩余,朱砂胭脂都有,就是赭石青金价高,日常没备着。 她一边察点,一边叫丹桂记下了名目,明儿好去寻置。 两人数完,辛夷从厨房回转,惦记着渟云要在书案处用,特拿了个红木食盒装着,院里小厨房夜晚留的吃食不多,甜羹熬了一瓮,剩余是白日里那添了艾汁的青糕。 她确是不挑嘴,笑接了食盒,鼓眼看房门近处无人,小声与辛夷道:“等等等等,我那会没多余问,长兄处烧的哪样柴火,咱们同样买点来。” 松木也分高松矮松云松红松,得有个全乎名字才好找寻,观子一年十二月有八个月都烧着松木的,没见哪种能烧出香气留存衣襟。 “哝。”辛夷指了指渟云手腕,“不用买,盒子里多着呢。” 渟云跟着往手腕看,松明.....松明是能烧,但都是拿来劈成薄片引火做灯,没谁当柴烧的,那太奢侈了些。 松木已经是上好的柴火了,廉价又易得,好歹松明还得花功夫找呢。 不过谢府富贵,也说不准?她尚愣神,辛夷全未拿这当回事,努头示意食盒道:“早些吃吧,这玩意儿凉了粘牙。” “嗯。”渟云点头,还是不解,蹙眉道:“以前,不见长兄院里用这个啊,怎么突然就烧这个呢?” “咱们与大郎君隔好几个院呢,”辛夷一脸奇怪,“上哪去见他用不用。 哎呀,”她到底未多余探究,“也不算柴火呐,你说的对,他以前不用的。 周粟跟我讲,是上月底,不知何人往煮茶的炉子里填了一块,屋里闻着好,觉得比炭块好使,特采买了一些来煮茶,周粟还问我怎么知道的呢。 嘿嘿,”辛夷得意挺了身,“我说仙人给我托了梦。 你要觉得好闻,咱们以后也烧,不过我去时他没烧,我站那屋子里,啥也没闻到啊。”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采薇 “嗯”这里间总觉有哪处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渟云若有所思,垂眉轻应了一声,指尖不自觉在食盒提手上缓缓摩挲。 辛夷急慌慌转身要走,明儿要往宋府为客,多的是事务准备,底下且有的忙活。 “是叫周粟吗?周礼的周,粟字怎么写呢?”渟云叫住人再问道。 “这我可不曾与他议论。”辛夷打量渟云,试探道:“得空我再去问问?但是咱们问这个要做什么。” “不了。”渟云忙摇头,提了提手里食盒,笑道:“我好奇,随口而已。”说罢干脆把盒子整个揽在怀中转身往里屋走。 “周”字倒算是个大姓,不过院里单独使唤的丫鬟小厮,大多是主家给拟个称呼,所以她猜“周粟”二字是谢承拟的,并非那小厮原家姓氏名考。 周粟周粟,以谢府文人做派,出处约莫是《史卷.伯夷列传》,上记: 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采薇而食,唱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后遇樵夫,夫问:“天下何处不周土,薇亦周土生”,是故二人向死,求仁终得仁。 后世慷慨讴歌,赞的是圣之清者,宁死不降其志,宁折不辱其身,知其不可而一意孤绝守之。 长兄以此句给小厮拟名,多少有些“风骨”抱负在其间吧。 渟云颦眉未解,略叹了口气,果然是拎着那食盒往书案搁在上头空闲一角,揭了盖招呼丹桂道:“你饿不饿,饿也吃些。” 她看盒子里甜羹只有一碗,拿将出来推往丹桂方向道:“不然你吃这个好了,我去洗个手吃两块糕就行。” “算了,我饿自个盛了吃去,”丹桂制止道:“非得和你在这分一碗粥似得。” 她看渟云神色带愁,玩笑般道:“怎么了这是,刚才还乐的要往天上飘呢,接了吃的反倒不乐意了。 难不成嫌寒酸,还是厨房办事不周到。”说着剜了个白眼,“告到祖宗处去,明儿就把人换干净。” 渟云抿了抿嘴,懒得争这须臾长短,转往桌旁就着桌上铜盆里泡剪子用剩的井水淘了手,顺带倒了碗茶往嘴里饮得温热一口,目光又往腕间看。 自从到了谢府,宅中个个都知自己挂着许多松明,还与纤云点着玩儿过的。 这些年,长兄从未提起过以松明当柴薪,怎么突然之间,院中就烧的昼夜不绝? 辛夷说是上月底,上月底怎么了? 她拨弄着串子坐回书案,拿了青糕小口吃的甚慢,丹桂愈发不解,看着渟云道:“你那会不是急的很?” “我想着画什么呢?等我吃完了,自然就想好了。”渟云闷声道。 这理由听着甚是正当,丹桂放松下来,跟着净手拿了两块糕,一边吃着一边劝道:“想不好也不打紧,回来再说就是了。” 零碎又劝得些车轱辘话,不外乎“常人日子难过,祖宗自有祖宗的好”,说到情深意切处,又把她一双手在渟云眼前晃了晃。 擦了数天药,手背上那些寒水浸泡出的红肿淤紫已消愈大半,但皮肤上磨砺粗糙却不是短时能褪掉。 也难怪她后怕丛生耿耿于怀,明明在外也没多久,满数日子不过两月,谢府里十年八年风霜都没吹成这样。 她又提起芍药和她情投意合郎君,不也是祖宗给配的么。 往些年瞧不上,现想想,祖宗房中锯下一截桌子腿儿,拿出去只怕比那些下户人家里房梁还重。 有得高处看,当然要往高处走。 渟云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青糕沫,转头看盒里还剩一块,抬头问:“你还吃吗?” “不要了。” 渟云拿过盖子盖了食盒道:“那放到旁处去吧,我已经想好画什么了,别挡着我手,不好运笔,你也早些去睡吧,站着倒遮光。” 丹桂噗嗤声笑,伸手拎了盒子往外,不知去向何处,总而渟云铺开黄纸,点检笔形,一扭脖子,没见人回来。 没回来好,她起笔点墨,非苗非木,寥寥数字尔: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商。 唇齿之间新麦味还没彻底散去,她也全没想得要画啥,乱麻思绪落到纸上,唯有此句。 好像世中诸人,都在讲竖子艰难,莫成白丁。 她其实很想跟丹桂说,“祖师说,假如常人日子难过的话,那,应该想想办法让常人日子别那么难过,而不是想着无论如何做不得常人。” 只自个儿历来不擅长讲经,说不通这里面道理,或然言语本就空泛,也不知那些所谓“文人”,是如何练就喉舌铿锵? 她还是放不下那颗松明,上月底,是自己给了长兄谢承一粒松明,求他以此为凭,平息储君之争,诤言圣人之过。 那粒松明燃在他院里,宁死不改香。 他说传了话,如果他传了话,为什么没带着信物去呢? 是谢宋两家儿郎交好,无须信物,袁娘娘也会信他的话去见襄城县主么? 不对,袁娘娘固然会信他,但襄城县主断不会信袁娘娘空口无凭,长兄能想到这点的。 有了那粒松明,襄城县主才勉强有可能记起自个儿,记起师傅也是道家名士,圣人钦赐芙蓉顶的女冠人。 所以,长兄究竟有没有想过要把话传给襄城县主,话有没有传到襄城县主耳朵里,一切都昭然若揭。 渟云揉皱黄纸,习惯性丢往案下废纸篓,再铺了新的,悬笔良久不知作何,丹桂打着呵欠进来,还隔着几步就伸长脖子往桌上看。 “我刚儿去问他们,说热水香膏都好了,赶紧沐浴了歇下吧,你没给祖宗拜过寿,不知道那礼节多着呢。”她看着纸上空白,“画了什么?” 渟云戳笔晕开,叶片圆狭似瓣,“是薇菜,我刚起了一张,觉得不好,揉了丢了。” 薇菜也属药本,《本草》有记:其味甘、微辛,性平,能清热利湿,活血截疟。 “不好就不好,不说这打个形么,又不是要给人落章子卖。” 丹桂再催了两句,渟云顺水推舟丢了笔,往外寻了辛夷等打水沐浴后躺到了床上。 临睡辗转又摸到腕间手串,也学了张太夫人拨弄流珠,撞的细微叮当,像是好久没下雨的天道,零星小点独独往她一人身上敲。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序日 她依旧不愿过于以恶惮人,到底当日自己相求时,谢承曾一口应下,事后且信誓旦旦说,话的确是传到了襄城县主处。 渟云在床榻翻覆数回,迷糊间又觉谢承行事缜密,当年陶姝给宋家六郎传话后且不肯留下珠子免得成话柄,或许长兄同是想到此桩,传完了话,特意把那粒松明拿回房中烧了。 这般思量,睡意方浓了些,于是腕间淅沥声渐小至沉沉,更深梦也深。 一夜薰风后,如她所料,天蒙蒙亮时,谢老夫人房中女使便顶着一头碎露敲了院门,说“昨儿宅中大喜,各处闹腾的晚,今日免了早上礼行,老的少的主的仆的都多歇一阵子”。 话落也没往里,只叮嘱值早的冷胭多清点几遍出行物事,别漏了姑娘用度。 显赫赫人家里老祖宗过寿,历来是喜连数天。 序日只作纳客,纳远亲同好世交,一应安排歇下。 首两日迎贵,迎皇恩王公厚禄,这些聚在一处难免冷热不周,主次难分,故而都是回了礼贴定过时辰,各人恭贺小坐便走,称之为“单请”。 中两日正寿,才是主家摆宴酬酢,末两日又作常席,老寿星点礼分余,称之为“赐寿”。 皇恩王公,谢府显然还不够格,世交的话,那也有些托大,毕竟三代称世,这会子去问宋爻“谢简的老爹名字是啥”,人不一定答的出来。 幸而“同好”二字勉强够得上,但俩家都在京中,无留宿之必要,按理中两日正寿去就是了,曹嫲嫲从袁簇手里接过请帖瞥到上请“序日”,且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老夫人瞧了一眼,倒是立时乐的笑容满面,这分明是宋府那老东西想单独与渟云叙个话么。 虽正寿也要往宋府去,但到时候男女有别,席开两院,众目睽睽之下七八十岁白胡子老叟把个小姑娘叫到一旁还了得,要在人前问么,那事也是人前能问得? 宋府递的这帖子,是有留客的意思,男丁如何不必提,京中女眷走动小住常有,不差贺寿这一回。 故而谢老夫人未作先声,免了自作多情徒惹笑柄,仅吩咐女使把随身用物备妥些,真个到时候再缺,底下拍马往回取就是了。 冷胭点头应下,回屋知会了辛夷,晨间吵闹,才算嚷嚷到渟云跟前。 她醒的颇早,但昨天走动实累,只觉周身各处骨酸肉僵,干躺着不愿动弹。 也怪,以前山上陡峭成日的跑,不觉得哪处不适,昨儿虽没歇脚,好歹是平地腾挪,都费不上膝盖使力,却比哪一回都累。 现缩在被壳里,左右胡思,许是山间心闲,此间心烦。 心烦则身累,老祖师诚不欺我。 老祖师的供台还由人随意摆果掷花无所谓香蜡呢,常人牌位倒要三拜九叩灯油不能少过七分。 索性免了早礼,她自一赖再赖三赖,旁人见怪不怪,唯丹桂心觉不对,依着渟云性子,五更就该爬起来去捧那几张帛了。 她倒也没多余问,直至日上三竿,辛夷才托着挑拣的衣衫进了寝房,放在已经放了三四套的桌上后径直走向窗前,撩起帘子收作一拢还不忘打了个结,回转头道: “再不起也要起了吧,陈嫲嫲都来了,昨儿还说帮我讨方子呢。” 渟云拉动被子捂上面庞,打定主意说什么都得赖到正午去,反正要过了午时才往宋府去的。 饿更是不饿,昨夜睡前多余吃那两块青糕,这会打嗝还有股子麦仁味。 “这天儿干的要飞沙子了,我看那忍冬藤晒的,单泼水是不行了,咱们前儿种的菊花也是........”。 辛夷絮叨走往床边,俯身手搭上被子欲掀,渟云飞快把被子往下一扯,脸带着半个身子猛地露出来,郑重道: “那叫苦菊。”说罢才软了声问:“苦菊怎么了?” 辛夷没个准备,被她扯的身子一歪,气哼哼直了身甩手道: “这都多久没下雨了,就指着咱们那几瓢水,我看它早上是生龙活虎,午间是焉不溜秋,时干时稀的,长不好。” 院里土薄本就蓄不住水,人工泼浇又不比天时均匀,能把四方所有润透,光根部灌点飞快晒的焦干,可不就早晚泼中午焉。 中午又泼不得,暑热太阳一大,还不得连根带苗蒸死。 “也是啊。”渟云愁声道,话音未落,身子下着了火似的弹跳坐起,“我去看看”,说话间抬脚下床就要捡架子上衣衫穿。 辛夷忙把人挡住,指着桌上四五个托盘道:“今儿已经浇过了,看它作甚。 也不看看几时了,还是赶紧看看穿什么要紧。”她指向桌上,一一点着托盘,道是“院中各有说好,一并呈了来。” 渟云望将过去,俱是上月里谢老夫人特意给的那些花红柳绿,登时两眼一黑,扭头往侧边衣橱钻。 “咱们是去贺寿的,难不成还穿陈年旧衣?”辛夷侧身跟上,苦口婆心人情道理讲的舌燥,总算是劝得渟云再往桌前。 也没件件都浓,只用色格外新些尔。 她捡着盘稍素的,抖开是一套花罗襟衫压旋裙,通身染的烟雨梅青,唯双袖处作了层叠,曳出稍许菡红,浮浪般绕作一圈,看着分外合时令。 夏浅荷尚小,春尽绿尤深。 衣裳上纹样也是芡白线绣的莲荷团纹,这种颜色略带灰调,近乎半隐在罗布里,比之其他都内敛些。 虽不甚喜水生植物,她倒也没刻意避讳过,“就这个吧。”渟云道,解开寝衣系绳又问,“现是几时?” 说着转了脸往窗户,看光影和窗棱的斜照角度,约莫辰巳交接的点儿。 “那会辰时过了半,现在该到末了吧。” “长兄昨夜是回来了么?” “是呢,我过去时赶巧。” 殿试还要几日,那今天长兄大抵会在家中,穿好衣衫略作梳洗,渟云顾不及早膳,从柜子里捡了两罐糖膏,即刻往谢承院里。 人果然是在的,底下通传,谢承便知来者不善,迎出门却见渟云笑意明动如水,他心下稍缓,走近几步还如往日声调: “何事急着过来?”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死罪 连神色行动也如常,是垂着眼问话,要收了声,适才缓缓抬眉,目光掠过薄翠衣裙,移到她面容。 许是晨曦余辉散,亭午正生光,照得她也明媚,如露还如珠。 合一身浮缥泛碧,便作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注,一一风荷举。 又看到她袖沿涟漪飘红,于是脑中辞句一发不可收拾,遥遥思不得,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谢承道:“去书房说?” 他与宋隽至交,宋太夫人生辰一事,消息比府中各人得的还早些。 今日都要往宋府走动,儿郎骑马无所谓时辰,女眷都是跟着老祖母乘车前往,渟云就在老祖母眼皮子底下,不时时候着听宣,特意往自己院里跑一程,若非要事,便是急事。 急事好,事急尚能从权,要事,万般从不得。 昨晚入宫谢恩后又随圣人游园,回的颇晚,恰见着辛夷,问过来意,也以为凑巧的很,特给了那装着果子的葫芦。 长生果该奉家中长者,好在圣人赏了一式六只,祖母得二,余下父母妹妹各一,分的刚好。 他记得她醉心各式草木,银杏籽少见,她该是喜欢的紧。 不料辛夷走后,屋里小厮道:“辛夷姑娘说她们院里出神仙了,闻到咱们这有异香,特来问问是个什么。” 谢承情知不妙,再听小厮讲了经过,已然知道那事瞒不住了。 他反生奇,宅中何时烧的松明? 小厮揉着脑袋抱屈,“不是烧好些时日了么,爷还夸煮过的水多了一丝甘甜。” 松明烧开了火势盛大,不适宜煨煮,下人行事,只在炉底铺些,上堆果炭,如此着的快,燃的徐,暖的久。 谢承如梦乍醒,隐约是有这么一句,但直至春闱放榜之前,宅中诸事风雨不顺,他亦忡忡于旁骛,实无心与小厮论柴火。 至于松味竹香,本为文人所好,房里四时不缺,唇齿舌尖尝到一抹,仅暗生窃喜,又短短月余不足,只当做伺候的人换了个茶方尔。 何况他不似渟云对松木味敏锐,实没察觉衣衫沾染。 夜间已有无端惴惴,忽听下人通传,断定渟云是来兴师问罪,虽情有不得已,到底当时应她,事后又.... 出门却见渟云不似嗔怒,谢承又起侥幸,未必就是那桩。 神思纠结之间,俱忘了男女异见,两人本非血亲,私院里密室有碍,院中亭台即可,次等也该往厅中坐,怎可往书房去。 “不了”。渟云虽未想到这些,却也一口回绝,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摊掌托着两个攥地有些发热的青瓷小罐,往谢承面前递了递,笑道: “我很喜欢那匹帛,打算用它来换些银钱,道家行事,受物即是因,该还一桩,所以我叫辛夷姐姐来送个符牌给你。 你又给了她一罐鸭脚果子,我也很喜欢,打算拿它培些芽苗出来,剩下的做蜜渍,这又是一桩,我就再来还你些。” 她把两个罐子往谢承胸前一塞,谢承不得不低头趁手接了,才要答话,渟云又道: “还有一桩,是我曾经托长兄给故人带话,不知长兄,是否带到了呢?” 谢承赫然昂首,胸中大石陡地再次悬到心口,侧脸看往身旁,住处走动,他身旁是站了随身小厮的。 再看渟云身后也还跟着女使,虽她问的隐晦,但那事本就不好回复,再经矫饰愈加难以解释。 谢承从未在下人面前踟躇,两处失措,竟有方寸大乱之感,呼吸栗栗间勉力压着嗓子吩咐小厮道:“咱们房里是不是还有些,我不爱吃,都给她寻来吧。” 小厮何等眼色,不等应和声落,罐子都没顾得替谢承拿,转身一溜烟窜进了门。 再对上要往外的小厮,脖子都快摇断,示意千万别出去。 辛夷跟随渟云一路小跑过来,这会才算把气喘顺,连连摆手道:“大郎君可别再给了,咱们拿回去,一会还得再跑来还些。” 谢承看回渟云,仍极力措词试图婉转,渟云颔首道:“今日刚好要往袁娘娘处去,我原想直接问她便是。 只是那晚,我应过你,不去问袁娘娘,所以特地来先来问你。” 她仰脸,朗朗望着谢承,“长兄究竟有没有把话传到呢?” “个中原委....” “有还是没有呢?”渟云正声打断道。 辛夷甚少听她语气认真,总算察觉异处,看罢谢承又看渟云,再如何,不能得罪了家里大郎君不是,人长子嫡孙刚升了官,比主君还要紧些。 辛夷悄扯了扯渟云衣袖,那会没出院门就说不该来吧,哪有人赶不上顿似的来还礼,说出去,还以为怕大郎君扯上丁点干系呢。 奈何主家素日里柔和,犯起倔来阖府上下养的牛马牵一处也拉不回转。 想到这,她又松了手,牛马且拉不会转,自个儿拉人衣袖能拉到哪去。 果不等辛夷开口,渟云偏脸道:“辛夷姐姐,你帮长兄把东西送到他房中去,顺便问问周粟的粟怎么写。” 谢承知今日必得有个说辞方能了结,顺势把两个瓷罐递给辛夷,待人也走远几步,认道:“是,话不曾传到。” 他连声续道:“非我一人不曾传到,子彀宋公宋提司连袁大娘子,我们诸方商议,众口一词论定,决不能去传这句话。 当日父亲身在斋宫,我不能请他定夺,若他在,必然也不会允许我前往晋王府传这句话的。” 他看渟云眉目一瞬黯淡,立有急声,“你当时也知道,一经事发,谢宋两府会万劫不复,为何偏要行此险举。 我与子彀是为好友不假,袁娘子和襄城县主有师生之谊,来往确实不会惹人起疑,可你也该知道莫须有一说。 假如我们当日去了,第二日晋王依旧举兵,侥幸他登大殿,你我曾劝他偃旗息鼓,谢宋两家要如何在新朝立足。 不幸他身败名裂,天子一怒,会论及所谓好友师生内情吗?只要查核两家曾在兵变前日与晋王府走动,死罪起止你我。 今已成定局,你为什么.....”他侧目往一旁,沉声道:“还要来问我。”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玉石 两人一时沉寂,渟云无言以对,至少谢承此刻所讲,皆是事实。 自己当初所虑,无非是三处干系在表面上光明正大,走动亦属常理,却忘了古今帝王手段,从来不讲常理。 溥天之下,何处不周土,总不能叫人连薇菜也拒食,拖家带口饿死山中去。 何况谢家本属王臣,臣道者,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于义于利,都该替圣人谋务,如何能反其道而行替晋王解难。 既谢承行径不过世家本分,纵是她攒了一路急切,此刻竟不出半点怒意,只觉他也可怜,夜念周粟,日奉武王。 渟云亦微偏了脸,举目周遭,风吹花影斜摇檐下幕,光动槐序景生亭上帘。 谢府经年,她到谢承院中的次数屈指可数,近几年更是绝无仅有,似乎还是十岁前与纤云私塾课罢,四处闲逛到了近处,进门吃了些零嘴。 院中景致与旧时不同,然格局未有更改,凭栏堆柳临水砌石,几块青石板列小径蜿蜒到门前。 她攀上手腕松明,想昨夜到方才,自个儿定是气过的,然谢承数语过后,突然就没了。 好像此刻她才琢磨出当年观照叮嘱用意,师傅说“你长大了,意思就是,该知道事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 既是不算,便是未成,你早知未成,何必动怒。” 她定然是做不了主去晋王府的,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即是不算,便是成不了,怪不得谢承。 许是久未等得她言语,谢承心下稍松,缓缓看回她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提。 在其位而谋其政,你一介女身,本不该卷入天家大事,纵是与襄城县主有同窗之谊,实则...”他顿了顿,“实则她与你并无情分。 与其再生事端,不如就此作罢,往些年你与安乐公.....” 渟云这才回神,复仰脸对上谢承视线,笑道:“长兄不必多陈利害,我知道的,我不是为着这个而来,我是想问你,你既然没有替我传话,为何事后瞒我?” “你当真不知么。”谢承眉峰一聚,呼吸掩过二人中间风声,“我不想你为此事自咎,祖母与父亲处,我亦替你诸多遮掩,我....” 他突地顿舌,记起渟云方才说的是“我应过你,不去问袁娘娘,所以就不去”,其实是“你应了我说话已传到,为何没有”。 她压根就不是为真相而来,她来这就是问他的欺瞒之过。 谢承急道:“人有不得已而行事,知道与否,对你有什么好处,机深祸亦深,你与纤云皆是我幼妹,我理当护之。” “不是。”渟云摇摇头,笑道:“若我年岁小些,我会认同此话的。 不过,我现在年岁大了,我分的清。” 她讲地认真,一板一眼,“我前儿个还与辛夷姐姐扯谎,又与萱娘娘扯谎。 是我嫌浪费口舌,总而我与她们掰扯不明白,她们明不明白也无关紧要,所以遮掩着就过去了。 你扯谎瞒我,不外如是,你觉得我不通道理,不晓利害,不明世事,且这一桩对我也无关紧要,最好遮掩着就过去了。 就连护着我一说,也不过是轻我慢我。”她眼眸一偏,笑道:“我师傅说的对,你何德何能,替我定好坏,我何少何缺,要你伸手遮掩?” 她已然想通个中干系,深吸一口气道:“无妨,自咎者自省,常得善果,果可证大道;咎人者罪人,易生恶因,我就见不得祖师了。” 她看向谢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疏离,略福了身,抿嘴道:“有扰长兄。”话落即探身朝着躲在檐下柱子后的辛夷喊,“辛夷姐姐,我们回去吧。” 辛夷龇牙先冒出个脑袋,还没应答,惊见谢承一把攥住渟云臂膀,恍惚用力甚猛将她带的身子一偏,身上罗裙都作急风莲叶翻。 辛夷脑子轰然一声,飞步跑到两人跟前要把渟云拉开,许是谢承自知失态,已僵木丢开手,唯怒目赤面盯着渟云。 渟云全无预料,吓的不轻,愣愣被辛夷拽着连退数步,不可置信般往自己臂膀上看,梦魇重袭,仿佛袖里利矢要穿破腕间松明,再取何人颈项。 “问着了问着了,问着了。”辛夷慌张想不出别的,一边偷看谢承怒容,一边推着渟云道:“我问着了问着了,走吧走吧。” “你问着什么。”谢承厉色看往辛夷,昨晚若不是这丫鬟多嘴,就不会闹到今日境地,“你进去问什么?” “粟,就是粟米的粟。”辛夷又怕又不解,刚姑娘叫进去问问“周粟怎么写”又没悄悄说,大郎君是耳朵聋么。 “赶紧回去吧,别误了随祖母赴宋公处的请。”谢承神色稍缓,虽不知渟云执着于小厮称呼作甚,但这个毕竟不是要紧事。 “对对对。”辛夷扶着渟云道:“我们快走吧。” 渟云怯点了头,转身走出两步,忽地扒下辛夷手,掉转回来重新站到谢承面前,咬牙道:“把我的血竭还我,现在立刻还我。” 峥峥之态,大有谢承不拿出来,她就要把此地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你敢不给,我便去寻陶姝,玉石...”她终不愿出恶语,狠咽了两口气,转词道:“还我。” “不在此处,在书院屋里匣子搁着。” “叫人随我去拿。” 那东西早算不得什么,谢承知她面上未发,实心中气结,不愿再起争执,点头应下道:“我去传个人随你走一遭,就说去取书吧。” 他迈步要往房中寻个小厮,又听渟云不容置疑道:“别叫周粟,我不喜欢他。” 谢承脚下顿了顿,侧脸回身,看渟云眸中嫌恶难当,实不明白她与父亲的妾室绿萱尚且有亲近之举,无端和自个儿房中个小厮起的哪样不合? 两人能有什么过节?交道也没几回吧。 但现儿不是相问时机,他压下不解,复往房中,打算先问问周粟,莫不然是上次到渟云院里讨虎杖糖膏时有所冒犯?不该如此,周粟是自幼采买进府,性子乖觉的很。 他撩衣摆进门,踩着自己影子,脑中轰鸣如雷,也记起些幼年节与志。 她诗书博渊,哪里是不喜周粟呢。 她分明说的是,“不食周粟,你谢承也配称”。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