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轨迹录》 第971章 谁的月亮,照在废墟上 我是田颖。一个在城里企业做行政管理的普通女人,每天对着电脑核对表格,调解办公室谁又用了谁的抽纸这类鸡毛蒜皮。我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张,平整,乏味,带着股工业油墨的凉气。直到那个电话打来,把我拽回了老家那片我既熟悉又早已疏离的土地,拽进了一滩滚烫的、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的泥泞里。电话是我妈打的,声音劈了叉,隔着听筒都能看见她嘴角急出的燎泡:“颖啊!你快回来!出大事了!你秀表姐……她不是个人!她要逼死建国!” 秀表姐,林秀,我妈口中的“不是个人”。建国,陈建国,我表姐夫。他们俩的故事,曾经是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多少老人教育年轻闺女“看看人家”的模板。郎才女貌谈不上,但踏实,本分,是两棵挨着长的树,枝叶交错,根也仿佛缠在一起。谁能想到呢?不过两三年光景,一棵树轰然倒下,另一棵……另一棵却急着要把缠绕的根须斩断,甚至,还要往倒下的那棵身上,再泼一盆带着冰碴子的脏水。 我请了假,坐上了回县城的客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望不到边的田野,绿得有些沉闷。我的心思却飘回了几年前。林秀结婚那天,我也在。她穿着不算很白的婚纱,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陈建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搓着手,只知道傻笑。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脸涨得比林秀的胭脂还红,最后吭哧出一句:“我……我会对秀好一辈子。”底下哄笑,林秀娇嗔地捶他,眼角却弯成了月牙。那时候的空气啊,都是甜的,腻歪的甜,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车到站,我妈在出站口等着,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生疼。“你可算回来了!”她眼圈乌青,显然好几夜没睡好,“走,先回家,路上说。” 路上,我妈的嘴就没停过,颠三倒四,添油加醋,但我总算拼凑出了轮廓。 两年前,陈建国在帮人装修时从梯子上摔下来,伤到了脊椎,瘫了。高位截瘫,胸部以下没了知觉。天塌了。这个家,以前是靠陈建国那双灵巧的手撑着的,他是装修队里技术最好的师傅,能画简单的设计图,会做漂亮的木工活。现在,那双手只能无力地搭在胸前,连给自己挠个痒都做不到。家里的顶梁柱,成了一具需要日夜服侍的躯壳。 最开始,林秀是尽心的。端屎端尿,擦身按摩,四处借钱求医,眼睛里总蒙着一层水光,见人就哽咽:“只要建国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村里人都夸,说陈建国娶了个好媳妇,重情义。我们这些亲戚,也都心疼她,能帮衬就帮衬点。 “可这人呐,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我妈啐了一口,仿佛吐掉什么脏东西,“这才两年!两年她就熬不住了!颖啊,你是不知道,村里早有风言风语,说看见林秀打扮得花枝招展往镇上跑,说有个开小车的男人时不时在她家附近转悠……我还不信,想着秀这孩子心善,不能干那缺德事。谁知道……谁知道她胆大包天,把野种都怀上了!” 我心头猛地一缩。“怀上了?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妈拍着大腿,“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就在昨天,她带着那个野男人,大摇大摆回了村,当着还躺在床上的建国的面,说她要离婚!说这孩子不是建国的,她不要了,她要跟那个男人走!建国当时……当时那口气差点就没上来!脸憋得紫茄子一样!”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颓败气息。曾经健壮如牛的丈夫像一截枯木躺在床上,曾经温柔羞怯的妻子却站在床边,腹部可能还看不出什么,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扬着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和一点点虚张的得意。旁边或许还站着一个眼神躲闪或者故作镇定的陌生男人。那画面,比任何一部家庭伦理剧都刺眼。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我妈的调门又拔高了一度,引得路人侧目,“她要去法院告建国!起诉离婚!理由……理由居然是建国没尽到家庭义务!说他瘫在床上,没法履行丈夫的责任,导致夫妻感情破裂!我的老天爷啊!她怎么说得出口!一个瘫子,怎么尽义务?啊?她这是要往建国心窝子里捅刀,还要再撒一把盐啊!” 我听得手脚冰凉。这已经不是无情,这是诛心。摧毁一个人的身体不够,还要践踏他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还有更魔幻的!”我妈凑到我耳边,气息急促,“你知道她请的律师是谁?是她亲爹!你林茂才舅舅!他要替那个野女婿,去打瘫在床上的真女婿的离婚官司!” 我彻底愣住了。林茂才,我那个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的舅舅,清高,固执,把脸面看得比命重。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疯了……都疯了……”我喃喃道。 “可不是疯了吗!”我妈拽着我加快脚步,“建国那孩子,硬气,咬着牙说不离。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对狗男女称心如意。可他现在那样……怎么跟他们斗?颖啊,你在城里见过世面,你得帮着想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建国被他们这么欺负死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家,那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父亲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看见我,叹了口气,摇摇头:“烂摊子,没法看。” 我没顾上休息,决定先去陈建国家看看。我妈要跟着,我拦住了,有些场面,人多了反而难堪。 陈建国家的房子还是结婚时装修的,当时在村里算很体面了。如今外墙的瓷砖脏了,掉了好几块,也没人补。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透着破败。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我推门进去。光线很暗,窗户似乎很久没彻底打开过,屋里混杂着浓烈的中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类似东西慢慢腐烂的沉闷气息。陈建国躺在那张改造过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我几乎认不出他了。曾经方正的国字脸凹陷下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里面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倔强,不肯熄灭。 “建国哥。”我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哽。 他眨了眨眼,似乎才认出我,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却没成功。“小颖……回来了。”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床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好不好?这简直是废话。安慰他?任何言语在如此巨大的苦难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都听说了。”最后,我干巴巴地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离。”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孩子……不是我的。”他又说,声音低了下去,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种巨大的屈辱和悲哀,“她承认了。就在这儿,指着肚子说的。”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小颖,我不是要拖着她。她要是嫌我累赘,好好说,我……我或许就认了。可她不该……不该这么糟践人。没尽家庭义务……哈……”他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比哭还难听,“我这样……还能怎么尽义务?她这是要我自己承认,我是个废人,连当丈夫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的心揪紧了。比起身体的创伤,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更残忍。 “舅舅他……真的接了这案子?”我问。 陈建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不解。“林老师……他昨天来了。”他称呼依旧带着曾经的尊敬,“他没进里屋,就在外面,跟秀……跟林秀和那个男人说话。我听见他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建国的情况,我同情,但感情破裂是事实,我的当事人有追求新生活的权利。’”陈建国复述着,语气平板,却让人不寒而栗,“小颖,那是他亲闺女干出来的事啊!他怎么……怎么能用那些冷冰冰的词,来说这件事?还‘我的当事人’……他以前,不是最疼秀,也常夸我踏实肯干吗?” 我无言以对。知识在某些时候,如果失去了人情的温度,会比愚昧更可怕。它能给丑陋的行为,披上一件逻辑自洽、冠冕堂皇的外衣。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不知道。”陈建国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动不了,出不了门,说不了太多话……我只有一条命,和她耗着。她想离,除非我死。”那簇幽火在他眼底又燃了起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我不能看着他这样。这不只是离婚官司,这是一场针对一个无法反抗者的围猎和虐杀。林秀的绝情,那个不知名男人的无耻,还有林茂才舅舅那套冷血的法律说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决定去找林秀。无论如何,我要亲口问问她。 我在镇上的一家小茶馆见到了她。她果然打扮过了,头发新烫了卷,描了眉,涂了口红,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对面的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上下,穿着皮夹克,手指间夹着烟,手腕上有块明晃晃的表。长得不算差,但眉眼间有股油腻的精明。这就是那个让她不惜一切要投奔的“新生活”?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林秀看见我,愣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抬起下巴,恢复了那种虚张的镇定。“小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也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做。” 那男人打量着我,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林秀皱了皱眉:“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想管。”我说,“我就想问问,建国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他现在那样,你非要赶尽杀绝?用那种理由起诉他,你晚上睡得着吗?” 林秀的脸白了,又红了,猛地提高音量:“我怎么就赶尽杀绝了?我守着他一个废人两年了!我够对得起他了!我还年轻,我难道要被他拖死一辈子吗?感情破裂了就是破裂了,法律允许离婚!我怎么就睡不好了?我追求我的幸福有错吗?”她的声音尖利,引得旁人侧目。皮夹克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幸福?”我看着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却已经孕育了一场风暴,“你的幸福,就是建立在往一个瘫在床上的人心口捅刀子上?就是带着别人的孩子,来逼他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丈夫?林秀,你摸摸良心,当初结婚时,他是怎么对你的?他摔下来之前,这个家是谁在撑着?” “你别跟我提以前!”林秀激动起来,眼圈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以前是以前!现在他是瘫子!他什么都给不了我!我要生活,我要钱,我要一个正常的男人!他给得了吗?你告诉我,他给得了吗?!”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残忍地直白。她不再是那个羞涩的新娘,生活的磨盘和内心的欲望,把她碾成了另一个样子。 “所以,孩子是他的?”我看向那个皮夹克男人。 男人这才开口,语气慢条斯理:“这位妹妹,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和秀是真心相爱。建国兄弟的情况,我们都同情,但总不能道德绑架,让秀陪葬吧?法律是讲事实和感情的。” 好一个“真心相爱”,好一个“陪葬”。把自私和背叛包装得如此清新脱俗。 “那你爸呢?”我转回目光,紧紧盯着林秀,“舅舅他知道你怀孕了吗?知道孩子不是建国的吗?他就这么支持你?用他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嘴,去法庭上说那些话?” 林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我爸……我爸他是讲道理的人。他知道我过得苦。法律上的事,我们听律师的。” “律师不就是他吗?”我逼问。 “那又怎么样?”林秀像是被逼急了,豁出去般喊道,“我爸帮我天经地义!难道要他帮着一个外人,来为难自己女儿?陈建国他现在就是个外人!拖累我的外人!” “外人……”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彻底凉了。夫妻情分,两年病榻前的煎熬,最终就换来“外人”二字。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林秀,你会后悔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追求幸福’和‘法律允许’来遮羞的。人在做,天在看。” 离开茶馆,镇上街道喧嚣,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不仅仅是林秀的变心,那是一种全面的崩塌——伦理的,情感的,甚至……人性的。 我去找了林茂才舅舅。他住在镇中学的教职工宿舍里,屋子收拾得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婚姻法》相关的书籍,旁边摊着稿纸,写着什么。 看见我,他有些意外,取下眼镜。“小颖?你怎么来了?坐。” 我没有坐,就站在他书桌前。“舅舅,你真的要替秀表姐打这个离婚官司?告建国哥……没尽家庭义务?” 林茂才的脸色严肃起来,他重新戴上眼镜,像是要隔着一层玻璃看我,也隔开那些纷乱的情感。“小颖,我知道你替建国不平,感情上,我也很痛心。但是,”他敲了敲桌上的书,“我们处理问题,不能只凭感情。要讲法律,讲事实。建国瘫痪是事实,他们夫妻长期无法过正常生活也是事实,感情确已破裂。秀儿还年轻,她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我这个做父亲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帮助她争取合法的权益。” 他的语调平稳,用词准确,像在课堂上分析一道阅读理解题。 “那孩子呢?”我打断他,“那孩子不是建国哥的!这是出轨!是过错方!” 林茂才的眉头皱紧了,他取下眼镜,揉着鼻梁,显出几分疲惫和挣扎。“孩子的事……是秀儿糊涂。但一码归一码。出轨,是道德问题,可以作为情感破裂的佐证,但在司法实践中,并不必然导致对方在离婚诉求中处于不利地位。重点是感情是否破裂。而且,建国现在的状况,确实无法维持一个正常的婚姻家庭。从实际出发,分开对双方,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我觉得荒谬至极,“舅舅,你这是用法律条文,给秀表姐的背叛开路!建国哥躺在床上,他需要的是解脱吗?他需要的是不被自己最亲的人从背后捅刀子!你是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做人要正直,要讲良心。你的良心呢?看着你女儿这样对待一个为你家付出过、现在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就用这些冷冰冰的‘权益’、‘实际’来糊弄自己?”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气的,也是悲的。 林茂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来:“田颖!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你舅舅!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正是凭着良心,才要帮秀儿尽快摆脱这个无望的泥潭!难道要看着她被拖垮,一辈子就毁了?建国可怜,但秀儿的未来就不是未来了吗?法律保护的是每一个公民的合法权益,包括离婚的自由!” “她的自由,就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用这么恶毒的理由?”我毫不退让地瞪着他。 我们僵持着,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他书架上那些厚重的书籍,此刻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终,他颓然坐回椅子,挥挥手,声音苍老了许多:“你走吧。法律程序会走下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在他心里,那套逻辑已经闭环了。女儿的未来高于一切,至于手段是否光彩,对另一个几乎算是儿子的人是否残忍,都可以用“法律”、“实际”、“解脱”来合理化。知识分子的冷酷,有时候比文盲的愚昧更让人胆寒。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个角落。同情陈建国的,骂林秀没良心的,鄙夷那个“野男人”的,还有少数嘀咕“林秀也不容易”、“守着活寡是难”的……各种声音嘈杂。陈建国的老母亲,我的姨婆,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我的手:“颖啊,我们建国是老实人啊,老天不开眼啊……那个杀千刀的林秀,她不得好死啊……” 村里的舆论,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在给陈建国些许微弱支持的同时,也在反复切割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尊严。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个男人,落到被妻子以“不尽义务”起诉离婚的地步,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彻底的失败。 法院的传票还是送到了陈建国手上。林茂才作为诉讼代理人,提交的证据条理清晰:陈建国的伤残鉴定,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邻居的证言(不知如何取得的),描述夫妻长期分居(陈建国住里屋病床,林秀住外间),少有交流;林秀自己的陈述,强调夫妻感情因丈夫伤病早已破裂,身心备受煎熬,婚姻名存实亡。诉求:判决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那所破败的房子和一点点存款),并要求陈建国支付林秀“生活困难帮助费”(理由是陈建国受伤获得的赔偿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且林秀为照顾他耽误工作,暂无收入)。 最刺眼的是那行字:“被告因病瘫痪,长期无法履行夫妻间互相扶助及共同生活的义务,导致原被告夫妻感情彻底破裂,无和好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陈建国拿着传票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他死死地盯着,眼睛红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动,像破旧的风箱。我怕他一下子背过气去,赶紧给他顺气,倒了水。他推开,依旧盯着那张纸,忽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印着国徽的传票上。 “好……好……好一个……没尽义务……”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扶助……共同生活……哈哈……林老师……教得好……写得好啊……” 那是一种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的声音。曾经相信的夫妻情分,曾经尊敬的师长,曾经作为男人、作为丈夫的自我认知,在这一纸诉状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不能让他这样坐以待毙。我必须做点什么。我联系了城里的朋友,咨询律师。律师听了情况,也直皱眉头:“从证据和常理看,女方是铁了心要离,而且她父亲作为代理人,很懂怎么抓重点——感情破裂和男方丧失婚姻实质功能。男方不同意离婚,第一次起诉,法院可能不会判离,但六个月后女方可以再次起诉,那时判离的可能性就极大。至于‘不尽义务’的理由,虽然残忍,但在法律框架下,作为感情破裂的一种表述,很难直接认定为诬蔑或侵权,除非男方有证据证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且导致感情破裂,比如……重婚或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 重婚?同居?林秀和那个男人,目前看还差一点。但孩子……那个孩子是关键! “孩子!孩子不是男方的,这不算证据吗?”我问。 “这能证明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发生关系并怀孕,属于过错。可以主张女方少分或不分财产,也可以在道德层面谴责,但对于‘感情是否破裂’这个核心离婚要件,法院仍然会综合判断。而且,孩子还没出生,需要亲子鉴定来证实,程序上比较麻烦,对方也可能不配合。”律师顿了顿,“不过,这确实是男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如果能证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对于男方在财产分割和舆论上,会比较有利。更重要的是,可以反诉,要求女方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反诉?精神损害赔偿?我眼睛一亮。对,不能只挨打,要反击!哪怕力量悬殊,也要让挥刀的人知道疼!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建国。他灰败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告她……精神损害?”他喃喃道。 “对!她婚内出轨怀孕,还用那种理由起诉你,对你造成严重的精神伤害!我们得把这件事,清清楚楚摆到法官面前,摆到所有人面前!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把黑的描成白的!”我握紧拳头,感觉血在往头上涌。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最后,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告。我告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上了发条。一边帮陈建国联系愿意接手的律师(本地律师碍于林茂才的关系和案子棘手,大多不愿接,最后是我从市里请了一位年轻但富有正义感的律师),一边协助律师收集证据。最重要的,就是林秀婚内出轨并怀孕的证据。 这很难。捉奸在床不可能。我们只能从侧面入手。我拖着不太情愿的母亲和几个还有点正义感的亲戚,在村里、镇上悄悄打听。谁在什么时候见过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在一起?举止如何?有没有人听林秀亲口承认过孩子不是陈建国的?过程很不顺利,很多人怕得罪人,不愿多嘴。但也有收获,一个在镇上开小超市的远房婶子说,林秀几个月前在她那里买过验孕棒,当时神色慌张。还有一个常跑运输的村民说,看见过那男人的车停在镇上的小旅馆外面,林秀从里面出来过。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建国装修队里以前的工友,大刘。大刘是个莽汉,但讲义气。他听说建国的事,气得直骂娘。他偷偷告诉我,大概半年前,他在邻县一个建材市场,亲眼看见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手挽手逛街,样子很亲密。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敢声张。 “兄弟瘫在床上,她倒好……”大刘红着眼圈,“这证据行不?我敢去法庭上说!” 我们把这些零散的证据——证人证言线索、林秀承认孩子非亲生的录音(我第二次去找她对质时偷偷录的,内容有限但关键)、那个男人的车牌号和小旅馆信息——整理好,提交给了我们的律师。律师说,虽然有些间接,但形成证据链,足以向法庭主张林秀在婚姻中存在严重过错。 同时,我们也准备了反诉状,状告林秀婚内与他人发生关系并怀孕,以及在离婚诉讼中使用侮辱性理由,给陈建国造成极其严重的精神损害,要求林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当我们将反诉状副本送到林茂才手上时,他的脸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握一切的平静。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纸张,手在微微颤抖。他大概没料到,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废人”,那个他以为可以按照法律条文轻松“解决”掉的前女婿,竟然还有力气,或者说,竟然还有人肯帮他,发起这样一场反击。 “你们……这是胡闹!”他色厉内荏地对我说,“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秀儿有你们说的那种行为!这是诬蔑!法庭不会采信!” “是不是诬蔑,法庭说了算。”我直视着他,“舅舅,你也知道‘诬蔑’是犯法的。我们敢告,就有敢告的底气。那些证人,那些线索,法官会去查。孩子生下来,也可以做亲子鉴定。到时候,不知道谁的脸更没地方搁。” 林茂才气得嘴唇哆嗦,指着门:“出去!你给我出去!” 我没有立刻走,而是放低了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舅舅,现在撤诉还来得及。给建国哥留点体面,也给秀表姐,给你自己,留点体面。事情闹到法庭上,把什么丑都摊开来,对谁有好处?秀表姐以后真能抬起头做人?你一辈子的清誉,就真的不在乎了吗?”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送。” 最后一丝和解的希望,也熄灭了。 开庭那天,县法院那个小小的民事审判庭里,挤满了人。有特意赶来的亲戚,有闻风而至的村民,还有几个扛着相机(也许是手机)的陌生面孔,不知道是自媒体还是纯粹看热闹的。空气浑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和压抑。 陈建国是躺在担架上,被我和大刘他们抬进法庭的。他瘦得脱了形,盖着毯子,只有头露在外面,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法庭瞬间安静了一下,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种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坐在原告席上,林茂才坐在他们旁边。林秀穿着件宽松的裙子,试图遮掩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不敢往陈建国的方向看。那个男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时不时整理一下衣领。林茂才板着脸,面前摊着厚厚的案卷材料,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审判长宣布开庭。程序一步步进行。林茂才作为代理人,陈述诉讼请求和理由,依旧是那一套:感情破裂,长期无法共同生活,男方因病无法履行夫妻义务……他的声音平稳,法律术语娴熟,试图将一场鲜血淋漓的背叛,包裹成冷静克制的法律争议。 轮到我们这边。我们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反驳离婚诉求,而是先向法庭申请,出示我们收集到的证据,证明林秀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并已怀孕,属于婚姻过错方。当律师提到“证人”、“亲密挽手”、“旅馆”、“验孕棒”、“亲口承认孩子非亲生”这些关键词时,旁听席一片哗然。林秀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慌乱地看向她父亲。林茂才的腮帮子咬紧了,举手反对:“审判长,对方证据均属间接证据,且来源可疑,与本案离婚纠纷无直接关联,不应采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示意肃静,然后表示会对证据进行综合审查。 紧接着,我们的律师提交了反诉状,正式提出林秀的行为给陈建国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要求赔偿。法官显然也有些意外,看了看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陈建国,又看了看对面脸色难看的林茂才。 法庭辩论异常激烈。林茂才不愧是语文老师出身,紧扣“感情破裂”这一核心,引经据典(法律条文),极力淡化甚至否认林秀过错的严重性,强调陈建国的现状才是婚姻无法维持的根本原因,试图将林秀塑造成一个不堪重负、无奈选择离开的可怜人。他甚至提到了“人道主义”,认为强行维持婚姻对双方都是折磨。 我们的律师则针锋相对,指出婚姻的基础是忠诚和互相扶助,林秀在丈夫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出轨怀孕,是对婚姻的彻底背叛,是导致感情破裂的根本原因和重大过错。所谓“无法履行义务”,是陈建国因工伤导致的客观不能,而非主观不愿,林秀以此作为理由并提出离婚,无异于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性质极其恶劣。陈建国坚持不同意离婚,正是对这份被践踏的感情和尊严的最后坚守。 “审判长,”我们的律师最后陈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法庭,“本案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离婚纠纷。它关乎一个被命运击倒的男人的最后尊严,关乎法律在保护婚姻自由的同时,如何惩处过错、抚慰无辜。我的当事人陈建国先生,他失去的不仅是健康,还有作为丈夫的信任和妻子的忠诚。现在,对方还要用一纸诉状,剥夺他作为丈夫的名分,并冠以‘不尽义务’的污名。这公平吗?这符合法律保护弱者、维护公序良俗的精神吗?我们要求法庭,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不仅驳回原告的无理诉求,更应支持我方的反诉请求,给受害人一个公道,给过错方一个警示!” 律师的话落音,法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了审判长,又看向了担架上的陈建国,和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林秀。 林茂才的脸色灰败,他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精心构筑的法律逻辑城墙,在对方抛出的血淋淋的事实和情感冲击下,出现了裂痕。他或许能打赢离婚官司(如果感情破裂被认定),但他女儿“婚姻过错方”的帽子,以及他们父女在这场官司中表现出的冷酷算计,恐怕是摘不掉了。他一生珍视的体面和清誉,正在被他自己亲手扯碎。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休庭后,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去。我和大刘他们抬起陈建国,准备离开。经过林秀身边时,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担架。陈建国也正好转过脸,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眼,很短,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陈建国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怒火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还有一丝……彻底的了然和放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所有温情和期待的最终幻灭。 林秀的眼里,则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慌乱,羞愧,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挣扎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但在接触到陈建国目光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躲开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身边的男人搂住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带着她匆匆往外走。 林茂才最后一个收拾好东西,他步履有些蹒跚,走过我们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他想看看陈建国,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恼怒,有难堪,有一种被当众剥去外衣的狼狈,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茫然和悔意?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快步离开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们把陈建国抬上车。他始终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场耗费心力的对峙,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精神。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场官司,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陈建国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承受、默默等死的可怜虫。他反击了,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激烈的方式,向所有伤害他的人,也向命运,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我,田颖,这个原本只是回来看看的普通女人,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我看到了亲情在利益和私欲面前的脆弱,看到了知识在失去温度后的可怕,也看到了,即使在最深的绝望里,人性中那点不肯屈服的光芒。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凄艳的橙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渗血的纱布,覆盖在这片充满故事的土地上。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宣判的结果会如何,林秀肚子里的孩子会怎样,陈建国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但我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有些月亮,照亮的,只能是断壁残垣的废墟。而生活,这片土地上最坚韧也最残忍的东西,还会裹挟着所有人,继续向前,碾过一切悲欢离合,留下深深浅浅、难以磨灭的辙痕。 就像此刻,晚风穿过车窗,带来远处农家烧秸秆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夜的气息。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2章 老树开花觅真爱 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话,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午后从李建国嘴里说出来的。 “我要结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混进车间里飘出的机油味里,那样子实在不像个要当新郎的人。 我端着不锈钢饭盒愣在原地,筷子上夹着的半块红烧肉差点掉在地上。“和谁?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挝姑娘,十七岁。”李建国把烟头扔地上,用磨得发白的工鞋底碾了碾,“下个月领证。” 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地响,可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十七岁——那姑娘比他小整整十四岁,比他的工龄还短五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李建国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又钻回车间去了。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工作服空荡荡地挂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响着李建国那句话。我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红着眼睛来找我借钱的样子。 “田颖姐,能不能……借我三千?”李建国当时站在我家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盖都白了,“素梅说,要是彩礼拿不出八万八,这事就算了。” 素梅。周素梅。我们厂隔壁纺织厂的女工,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五岁的女儿。李建国追了她整整两年,每天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接送她上下班,给她女儿买棒棒糖,冬天把自己手套摘下来硬塞给她。全车间的人都看得出来,李建国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 可周素梅最后还是没答应。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个下雨天。李建国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六万八千块,用红布包得好好的,送到周素梅租的房子里。周素梅数完钱,叹了口气。 “建国,不是我不愿意。”她把钱推回去,手指上的银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人好,我知道。可你看看你这点工资,看看你住的那间出租屋——我离过一次了,不能再冒一次险。我女儿要上学,将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建国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他就那么站着,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抱起那包钱,转身走了。没哭没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他就办了离职手续。一个月后,跟着劳务输出的队伍去了非洲。听说是在什么建筑工地当钢筋工,一年能挣十来万。车间主任老张提起这事就摇头:“这傻小子,非要去那鬼地方,命不要了?” 六年。整整六年,李建国只在过年时往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他母亲眼睛都快哭瞎了,逢人就说:“我家建国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结果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十七岁的新娘。 ---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厂区。第二天我去食堂打饭,听见前头排队的几个女工叽叽喳喳。 “听说了没?李建国要娶个未成年!” “啧啧,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 “人家小姑娘图什么呀?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我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闷头打了份茄子烧肉。走到角落里坐下,刚扒拉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周素梅。 她看起来比六年前老了些,眼角的细纹用粉也盖不住,但依然打扮得利利索索的,碎花衬衫的领子熨得板正。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田颖,你也听说了吧?” “嗯。”我夹了块茄子,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气我?”周素梅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不是当年那枚银的了,换成了金的,“找个那么小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六年前她嫌弃李建国穷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人家乐意,关你什么事。”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冲。 周素梅的脸色白了白,端着餐盘起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六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 李建国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他说这是老挝那边的吉利日子。车间里的工友凑份子,一人两百,我多给了五百。老张主任把钱收齐了,皱着眉头问我:“田颖,你说咱们这礼金……合适吗?那姑娘合法吗?” “李建国说手续都办齐了。”我把钱塞进红包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他说姑娘家里同意了,使馆也开了证明。” “才十七啊……”老张叹了口气,“跟我闺女一样大。这李建国也是,怎么下得去手。” 婚礼是在李建国老家办的。他老家在城南三十里的李家庄,我从没去过。那天我搭车间小王的车一起去,一路上小王都在絮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颖姐,你说这李建国是不是在非洲被骗了?那地方乱得很,万一那姑娘是冲着户口来的呢?”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玉米地,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为什么会愿意嫁给一个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家境贫寒的农民工?这不合常理,也不合逻辑。 李家庄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土路坑坑洼洼,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砌的,很多连外墙都没抹。李建国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三间瓦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院子里摆了十来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看见我们进来,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干净,太灿烂,晃得我一时有些失神。 “这是阿月。”李建国走过来介绍,手很自然地搭在姑娘肩上。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西装,虽然不太合身,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阿月,这是田颖姐,我以前车间的同事。” “田颖姐好。”阿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还微微鞠了个躬。 我连忙把红包递过去:“恭喜你们。” 阿月接过红包,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姑娘看李建国的眼神,是真的。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婚礼办得很简单。李建国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拉着阿月的手一直在抹眼泪。司仪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鞠躬,阿月都做得特别认真,红色的裙摆像朵盛开的花。 敬酒轮到我们这桌时,李建国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阿月的肩膀,说话舌头都打结:“田颖姐,谢谢你来……真的,谢谢……” “少喝点。”我提醒他。 阿月在一旁小声说:“他高兴,让他喝点吧。”语气里的宠溺,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小王开着车,突然说:“颖姐,你说他们能过得好吗?”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回答。能不能过得好,谁说得准呢?这世上那么多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婚姻,最后不也支离破碎了吗? ---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李建国婚后没再出去打工,用这些年攒的钱在县城边上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阿月跟着他,每天在铺子里帮忙递工具、打扫卫生。我偶尔路过会进去坐坐,每次去都看见阿月在忙活——不是擦零件,就是给李建国倒水,要么就是趴在柜台上学认字。 “田颖姐,这个字念什么?”有一次她指着报纸上的“憧憬”问我。 我教她念了,又解释了意思。阿月很认真地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得特别慢。李建国在里间修车,满手油污,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学中文,以后还想考个文凭。”李建国有一次跟我说,“我说不用那么累,我能养活她。可她非要学。” 阿月听见了,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我要和你一样厉害。” 李建国笑了,那是我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怀。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结局。穷小子历尽艰辛,最终觅得良缘,虽然年龄差距大了点,但两情相悦,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生活从来不是童话。 --- 阿月怀孕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春天。李建国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声音都在抖:“田颖姐,我要当爸爸了!” 我在电话这头也笑了:“恭喜啊,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两个月。”李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阿月反应有点大,吃什么都吐。我在想,要不要让她回老挝养胎?那边气候她更适应。” “她自己在那边能行吗?” “我送她回去,待一个月再回来。”李建国说,“铺子不能关太久,最近生意正好。”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正常的安排。直到两个月后,李建国疯了一样找到我家。 那是六月的一个深夜,雨下得很大。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李建国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阿月不见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把他让进屋,递了条干毛巾。李建国没接,就那么站着,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什么叫不见了?” “她没回老挝。”李建国机械地说,“我送她到口岸,看着她过关的。说好每天打电话,头一个星期还打,后来就打不通了。我跑去老挝找,她家里人说她根本没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报警了吗?” “报了,两边都报了。”李建国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没用……都说可能是自愿走的……她那么小,能去哪儿……” 那一晚,李建国在我家客厅坐到天亮。抽光了我家所有的烟,一句话也没再说。天快亮时雨停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去找她。”他说,“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 --- 李建国的摩托车修理铺关了门。他在门口贴了张纸:“店主有事外出,归期不定。”有人把纸撕了,有人在上面写“骗子”“还钱”。李建国不在乎,他背着个破背包,又一次离开了这个城市。 这次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有人说在云南边境见过他,有人说在老挝的某个寨子里碰见过,还有人说看见他在泰国的建筑工地上干活。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周素梅来找过我一次。她女儿已经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她自己在纺织厂当上了小组长,日子过得比从前宽裕不少。 “田颖,你说阿月那姑娘……”周素梅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跟李建国长久?” 我正在整理报表,头也没抬:“不知道。” “我听说啊,现在有些跨国婚姻,就是骗彩礼的。”周素梅压低了声音,“姑娘嫁过来,待个一两年,等男方放松警惕了就跑。李建国给了她家多少彩礼,你知道吗?”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她:“你知道李建国为什么非要去非洲打工吗?” 周素梅愣住了。 “因为他想娶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想攒够八万八的彩礼,想给你和你女儿一个安稳的家。可你觉得他穷,配不上你。” 周素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抓起包,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这世上有些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有些失去,是再也回不来的。 --- 又是一年春天。厂区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车间换了一批新机器,老张主任退休了,小王当上了副主任。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不声不响,却把什么都带走了。 我升了职,从生产调度调到了行政部,工作清闲了不少,却也少了些烟火气。偶尔路过李建国那间已经转租给别人的修理铺,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招牌换了,改成了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 人们渐渐不再提起李建国。这个城市太大,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旧的故事很快就会被遗忘。只有我偶尔会想,他找到阿月了吗?他还好吗? 答案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揭晓。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田颖姐,是我。” 我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李建国?”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我回来了。” 我请了假,直奔他说的地址。那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李建国住在三楼,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阿月。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看起来不到一岁,正趴在她肩上睡觉。阿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我,她笑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田颖姐。”她轻声说,怕吵醒孩子。 我转头看向李建国。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 “坐。”他给我搬了把椅子。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孩子的识字画,桌上摆着奶瓶和尿不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怎么回事?”我问。 李建国点了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而且抽得很凶。阿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被人骗了。”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什么跨国婚姻诈骗,是更糟糕的事。” 阿月的眼眶红了。她把孩子抱紧了些,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上。 原来,阿月根本不是自愿离开的。她在回老挝的路上,被同乡的一个远房表哥骗了。那人说带她去泰国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人民币。阿月想着,能多挣点钱帮李建国减轻负担,就跟着去了。 结果到了泰国,护照被收走,人被关进了一家地下酒吧。整整一年,她被困在那里。每天被逼着接客,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逃跑过三次,三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 “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问李建国。 “找了一年半。”李建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微微发抖,“老挝、泰国、缅甸……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花光了,借了高利贷,差点死在边境的森林里。最后是一个华人商会的老板帮了我,他认识当地警察局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看向阿月,眼神变得温柔:“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躺在酒吧后巷的垃圾堆旁边。那些人以为她快死了,就把她扔出来了。” 阿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孩子的小衣服上。孩子被惊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李建国,咧开没长牙的嘴笑了。 “她怀孕了。”李建国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是那些畜生的。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五个月了。我问她要不要打掉,她说她想留着,这是条命。” 我看向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长得像阿月,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他伸着小手去抓阿月的头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李望。”阿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希望的望。” --- 那天我在李建国家待到很晚。阿月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自己玩着手指。 “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重新把修理铺开起来。”李建国给阿月夹了块肉,“手艺还在,饿不死。就是……”他看了眼孩子,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个孩子,这个带着屈辱和伤痛来到世上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 临走时,阿月送我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田颖姐,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们。”阿月顿了顿,“村里很多人说,我不干净了,配不上建国。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该留。” “那你怎么想?” 阿月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建国说,孩子是无辜的。他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又怀孕了,这次是李建国的孩子,“这个孩子,我们要好好养大。李望,我们也要好好养大。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我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站在门口,手搭在阿月肩上。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我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周素梅把红包推回去时冷漠的眼神;想起阿月在婚礼上那身红裙子,像朵盛开的花。 这世上有些爱情,来得太迟,太曲折,太不合时宜。可它还是来了,像石缝里钻出的草,像废墟上开出的花,倔强地、不顾一切地生长着。也许它不够完美,不够体面,甚至带着伤痕和污点。可那又怎样呢?它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一句“我回来了”和“吃饭吧”之间。 --- 又过了三年。厂区彻底搬迁了,老车间拆了,原地盖起了商业综合体。我从行政部调到了人力资源部,每天面试着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眼里有光,说着梦想和未来。 李建国的修理铺重新开张了,换了地方,比从前大了一些。阿月在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兼收发快递。李望上了幼儿园,性格很活泼,见人就笑。阿月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希,希望的希。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都能看见李建国满手油污地在修车,阿月在柜台后记账,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日子普普通通,忙忙碌碌,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有一天下午,我去给他们送些旧衣服——我家孩子穿小的。阿月正在教李望认字,李希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这个字念‘家’。”阿月指着识字卡说。 “家——”李望奶声奶气地跟读。 “家是什么意思呢?” 李望想了想,转头看向正在修摩托车的李建国,又回头看阿月,最后指了指自己和李希:“爸爸,妈妈,我,妹妹,在一起。” 阿月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对,在一起就是家。”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曾经困扰我的问题——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爱情,就像没有完美的人生。我们都是在残缺中寻找完整,在破碎中拼凑圆满。李建国和阿月是这样,周素梅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周素梅后来又结了一次婚,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婚礼办得很风光,她穿着定制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可我知道,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纺织厂的老宿舍楼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出口。 但我很高兴,李建国和阿月找到了他们的路。那条路也许崎岖,也许狭窄,可他们手牵着手,走得那么稳,那么坚定。 离开时,李建国送我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如今站得笔直。 “田颖姐,谢谢你。”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月抱着李希站在店门口,李望拉着她的衣角。李建国走回去,很自然地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阿月的肩。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决定去非洲打工前的那个晚上。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田颖姐,我就是想证明,穷人不配拥有爱情吗?” 现在我想告诉他:不,配的。那些在尘埃里开出的花,往往比温室里的更坚韧,更芬芳。 因为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外表,而是千疮百孔后依然愿意拥抱的勇气,是在泥泞中依然紧握的双手,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相信爱的天真。 就像阿月常说的那句带着老挝口音的话:“在一起,就是家。” 而家,是所有的起点,也是所有的归宿。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3章 车载里的“臭老婆” 我小姨赵月梅摔碎那只青花瓷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的天要塌了。 那是个礼拜天的傍晚,我妈让我送些新包的饺子过去。我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我小姨的声音——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却又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磨刀子。 “你叫她什么?你——你再叫一遍?” 我姨父周大川站在厨房门口,那张常年跑长途被晒得黑红的脸,此刻白得跟纸一样。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臭老婆。”我小姨赵月梅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周大川,我跟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叫我‘孩儿他妈’,叫得跟喊服务员似的。你叫她‘臭老婆’——你告诉我,什么叫‘臭老婆’?” 我僵在玄关,手里的饺子盒突然重得提不住。 周大川终于出了声,声音是哑的:“月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小姨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解释你怎么在车上,用那个破车载电话,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说——‘臭老婆,想我了没?’解释这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车载电话。我想起来了,姨父那辆跑了十几年的重型卡车,驾驶室里确实装了个老式车载电话。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听筒上的橡胶都磨得发亮了。小时候我还觉得那玩意儿很神气,像是电影里警察用的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大川还在挣扎。 “那是哪样?”赵月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我离得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周大川,你写保证书的时候怎么说的?‘从此一刀两断,回归家庭’——这保证书才写了三个月!三个月!” 周大川的眼睛瞪大了:“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赵月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串一串的,砸在手里的那张纸上,“我不翻,我永远都是那个在家省吃俭用,连买菜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塑料袋洗净了晾干重复用的傻子!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给那个‘臭老婆’——转了多少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大川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 “一百二十五万。”赵月梅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数字都像锤子,敲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周大川,一百二十五万——零八千六百块。我给你生了女儿,给你操持这个家二十年,你给过我什么?女儿上大学的学费,你说凑凑,再等等。妈生病住院,你说手头紧。我呢?我连买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要想三天!”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说:“可她呢?那个比你大八岁的女人——陈凤霞是吧?开小卖部的那个寡妇——你给她转钱,一万,两万,五万……转账记录长得我翻不到头!周大川,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跑长途,一趟趟熬夜,胃喝坏了腰也伤了——你就是这么糟践自己的血汗钱的?” “月梅……”周大川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赵月梅猛地后退,背抵在冰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举起手里那张纸——现在我看清了,是一张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字,“这口气……这口气我咽不下。周大川,我告诉你,这口气我死都咽不下!” 她把那张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周大川脸上。 纸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可周大川却像是被砖头砸中了,整个人晃了晃。 “我要告她。”赵月梅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要把陈凤霞告上法庭,让她把这一百二十五万——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周大川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我轻轻地放下饺子盒,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前一秒,我看见周大川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那个跑遍了半个中国、从来都说“男人不能倒”的汉子,缩成了一团。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臭老婆。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男人叫出这样的称呼?不是甜腻的“宝贝”,不是正经的“凤霞”,而是“臭老婆”——带着嫌弃,带着亲昵,带着十几年光阴磨出来的、扎进肉里的熟悉。 我小姨赵月梅和我妈是亲姐妹,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妈泼辣,嗓门大,一点就着。我小姨却温柔,说话细声细气,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人家多找了她两块钱,她都要追着还回去的人。 她嫁给周大川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周大川那时是个穷小子,除了辆二手卡车,什么都没有。我外婆不同意,说我小姨跟了他要吃苦。可我小姨就是铁了心,说:“大川实诚,肯干,日子会好的。” 日子确实慢慢好了。周大川跑长途越来越熟络,后来自己贷款买了新车,挂靠在运输公司下面,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路上。赵月梅就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偶尔打点零工。他们买了房,虽然不大;买了车,虽然不贵。女儿周晓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今年大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丈夫在外奔波,妻子持家有道,女儿懂事上进。直到那只青花瓷碗摔碎在地上,直到“一百二十五万”这个数字被喊出来,直到“臭老婆”三个字成了扎进婚姻心脏的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小姨家再没开过火。 我妈去了几次,回回叹气:“月梅瘦脱了形,不说话,就是擦东西。家里的桌子椅子地板,擦了又擦,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周大川睡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我问:“真要打官司?” 我妈摇头又点头:“你小姨这回是铁了心了。她找了律师,材料都备齐了——银行流水,保证书,还有那天的录音。” “录音?” “车载电话。”我妈压低声音,“周大川那个车载电话,你小姨不知道怎么弄的,录了一段——就是那句‘臭老婆,想我了没’。律师说,这能证明关系不正当。” 我倒抽一口凉气。 “作孽啊。”我妈揉着太阳穴,“周大川求过我,让我劝劝月梅。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断了,钱……钱他会慢慢挣回来。可你小姨说——‘周大川,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过去的’。” 这话从一贯温柔的小姨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发寒。 又过了一周,我公司项目结项,忙得昏天暗地。午休时,同事林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颖姐,你听说了吗?咱们楼下车库那看车的老刘,外面也有人了。” 我正喝着咖啡,差点呛着。 “真的!”林薇瞪大眼睛,“他老婆昨天闹到公司来了,举着个喇叭喊,说老刘把工资全给了小三,家里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保安差点报警。” 我放下杯子,心里一阵烦躁。 林薇还在说:“现在这男人啊,真是……家里老婆省吃俭用,外面倒大方得很。你说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想知道。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我小姨家小区。在楼下的长椅上,我看见了周大川。 他坐在那儿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才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旧夹克皱巴巴的。 “姨父。”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勉强扯出个笑:“小颖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小姨……她今天去法院递材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周大川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可我真的……真的没想过离婚。那个家,晓蕊,月梅——我不能没有。” “那陈凤霞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大川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盯着那点灰烬,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然后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陈凤霞比周大川大八岁,今年该五十二了。她年轻时嫁到外地,丈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她。后来丈夫出车祸死了,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回到老家,在国道边开了个小卖部。 周大川第一次遇见她,是十几年前的一个雨夜。他的车抛锚在离她小卖部不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冒雨跑去求助,陈凤霞不仅让他进了屋,还给他煮了碗热面,找了条干毛巾。 “那时候……”周大川的声音很轻,“我刚跑长途不久,人生地不熟,又累又怕。她那碗面……真的,就是一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可我吃着,比什么都香。” 后来,周大川每次跑那条线,都会在她那儿停一停。买包烟,买瓶水,有时候就是歇歇脚。陈凤霞话不多,但总是给他倒杯热水,天冷了提醒他加衣,天热了给他切块西瓜。 “我女儿晓蕊小时候生病,我跑车在外赶不回来,是月梅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周大川掐灭了烟,“我知道月梅苦,我知道。可我在外头……小颖,你没跑过长途,你不知道那种滋味。一天开十几个小时,腰都快断了,夜里停在服务站,四周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收音机里的歌翻来覆去地放,听得人心里发慌。” “然后你就给陈凤霞打电话?” “开始就是普通的聊。”周大川说,“说说路况,说说天气。后来……后来就什么都说了。说月梅跟我吵架了,说晓蕊成绩不好了,说我这趟货可能赔钱了。她听着,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就说:‘大川,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过的。’” “再后来呢?” 周大川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再后来……就有了别的心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我对不起月梅,对不起这个家。可人有时候……就像鬼迷心窍。她说她儿子要结婚,缺钱买房,我就转了点。她说她小卖部要进货,手头紧,我又转了点。一次两次,三次五次……我也没算过,怎么就成了一百多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没想过小姨会发现?” “想过。”周大川苦笑,“天天想,夜夜怕。可就像吸毒似的,停不下来。每次转完钱,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下次她开口,我又……我又心软了。她说:‘大川,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听得心里发冷。 “那保证书呢?写了保证书,为什么还联系?” “断了。”周大川急急地说,“真断了!自从月梅发现,我就再没联系过她。那保证书是我跪着写的——我真想改,真想回归家庭。可月梅……月梅她不信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小颖,你帮姨父劝劝你小姨,行吗?别打官司。那一百多万,我挣,我慢慢还给她。打官司……丢人啊,真的丢人。晓蕊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月梅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说:“那小姨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周大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川还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个被遗弃的旧麻袋。 案子很快立了。因为涉案金额大,证据又齐全,法院排期排得很快。 开庭前一天,我陪小姨去律师那里做最后的准备。赵月梅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光。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涂了点口红。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落。她把材料一份份摊开:“赵女士,明天的主要诉求就是要求陈凤霞返还125万8600元的不当得利。这些转账记录,加上保证书和录音,足以证明周先生与她存在不正当关系,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无权单独处分。” 赵月梅点点头,手指抚过那些转账记录的单据。她的手指很细,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有些粗大。 “另外,”律师顿了顿,“考虑到对方可能会主张部分款项是借款或赠与,我们准备了周先生这些年所有的收入证明——证明他的收入绝大部分都转给了陈凤霞,而您和家庭的开支极为节俭。这一点,法庭会考虑的。” “她能还得了这么多钱吗?”我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凤霞名下有一处房产,就是她开小卖部的那栋自建房。虽然位置偏,但评估下来也值个七八十万。剩下的,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她的其他财产和收入。” 赵月梅突然开口:“我要她当面道歉。” 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她站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她花了我丈夫一百二十五万——花了我女儿上大学的钱,花了我妈治病的钱,花了我们这个家二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赵月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 律师沉默了。我握住小姨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赵月梅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说:“小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吗?” 我摇头。 “不是发现他出轨的时候。”她说,“是发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我一笔笔地对,一笔笔地看——2015年3月12日,转五万。那天是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他说手头只有三万,让我先垫上。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两万。”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2018年9月7日,转八万。那天晓蕊考上大学,我们请亲戚吃饭。他说跑车行情不好,这学期学费先贷款吧。我背着他,去做了两个月的家政,把手都做糙了。” “还有去年——”她深吸一口气,“去年我生日,他说给我买个金镯子。去了金店,我看中一个三十多克的,他嫌贵,最后买了个十八克的。可同一个月,他给陈凤霞转了十万——十万啊小颖!他说是她儿子买房急用。”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我不傻,小颖。我知道他跑车辛苦,我知道男人在外头有时候需要排解。我甚至……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就是一时糊涂,跟哪个年轻女人有点什么,我可能也就忍了。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可他偏偏找了个比我大八岁的,偏偏一搞就是十几年,偏偏把钱——把我们这个家的血汗钱,一万一万地往外送。”她转过头看我,满脸是泪,眼神却狠得像刀子,“他这不是背叛,小颖。他这是把我的真心,把这个家二十年的日子,都扔在地上踩——踩碎了,还要吐口唾沫。”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开庭,我和我妈都去了。 法院门口,我们遇见了陈凤霞。她比我想象中要老,花白的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脸上皱纹很深。她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律师,也没有家人。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走了进去。 周大川没有来。小姨不让他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庭审比我想象中要平静。赵月梅的律师条理清晰地陈述事实,出示证据。那些转账记录被一页页投影在屏幕上,时间跨度从2009年到2023年,整整十四年。 陈凤霞一直低着头。当法官问她是否承认这些转账时,她小声说:“承认。” “你和周大川是什么关系?”法官问。 陈凤霞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庭里只剩下呼吸声。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了赵月梅。 “我……”她的声音哑了,“我对不起周家嫂子。” 赵月梅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我和大川……是我不对。”陈凤霞的眼泪掉下来,“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太难了。大川他心善,帮我……帮过头了。这些钱,有些是借的,有些是他自愿给的。我……我会还,我一定还。” “自愿给的?”赵月梅的律师站起来,“陈女士,周大川先生与我的当事人是合法夫妻,他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在未征得配偶同意的情况下,将巨额财产赠与婚外异性,这违反了公序良俗,属于无效赠与。这不是借不借、还不还的问题——是这些钱,你根本不该拿。” 陈凤霞的脸色白了。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陈凤霞追了上来。她拦住赵月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家嫂子,我求求你……”陈凤霞哭得满脸是泪,“那房子是我唯一的东西,要是没了,我和儿子就没地方住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还,行吗?我儿子刚结婚,媳妇怀孕了……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啊!” 赵月梅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陈凤霞。 “陈凤霞。”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儿子要结婚,要买房,要生孩子——所以你需要钱,我理解。” 陈凤霞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我的女儿也要上学,我的母亲也要治病,我的家也要过日子。”赵月梅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难,我也难。你苦,我就不苦吗?” “我……” “你跪在这里求我,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失去东西了。”赵月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这十四年,每天都在失去——失去丈夫的忠诚,失去对婚姻的信任,失去对这个家未来的盼头。我跪过吗?我求过谁吗?” 陈凤霞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房子要不要拍卖,法院判。”赵月梅转过身,“至于道歉——你现在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怕了。” 她拉着我和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宣判是在半个月后。法院支持了赵月梅的诉求,判决陈凤霞返还125万8600元。考虑到陈凤霞的经济状况,允许她分期偿还,但要以名下房产作为抵押。 走出法院时,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赵月梅的头发上、肩上,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结束了。”她说。 真的结束了吗?我不知道。 那之后,周大川搬了回去。但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他们分房睡,吃饭不说话,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周晓蕊寒假回来,感觉到了不对劲,赵月梅只说:“爸妈吵架了,过段时间就好。” 可谁都看得出来,好不了了。 春节前,公司年会。我喝了两杯酒,微醺着打车回家。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说我在企业做管理,笑着说:“你们坐办公室的好啊,不像我们,一天到晚憋在车里,跟坐牢似的。” 我看着他驾驶座旁边那个崭新的车载电话,忽然问:“师傅,你跑长途吗?” “跑啊,专跑省际线。” “一个人跑,不寂寞吗?” 司机笑了:“寂寞啊,怎么不寂寞。所以得找人聊天——老婆,孩子,朋友,实在不行就听广播。人啊,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待久了,心里就长草了。” 心里长草。我想到周大川,想到陈凤霞,想到那十四年绵延不断的转账记录。 “那要是……聊过头了呢?”我轻声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子,我开二十年车了,见过太多这种事。跑长途的,十个里有八个,家里都闹过。为啥?因为人在路上,心就飘了。总觉得眼前的日子太苦,远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那都是假的。等真出了事,能给你端茶送水、陪你熬过病痛的,还是家里那个。” “可家里那个……也可能寒了心啊。” “是啊。”司机叹气,“所以做人,得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时,司机忽然说:“妹子,看你心事重重的——要是家里有人遇着这种事,劝一句:能回头就回头,回不了头,就往前走。日子总得过,是不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点点头,道了谢。 往家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小姨说,陈凤霞的第一笔还款打过来了,五万块。她说要用这笔钱,带晓蕊去旅游。”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机屏幕上,又慢慢融化。 五万块。十四年,一百二十五万,要还到什么时候?而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还不清的。 开春后,我因为工作调动,去南方分公司待了三个月。回来时已是初夏。 我妈来接我,在车上,她告诉我:“陈凤霞的小卖部关门了。房子被抵押,她搬去和儿子儿媳一起住。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孩,但她和媳妇处不来,天天吵架。” “周大川呢?” “还是老样子。跑车,回家,不说话。不过上个月晓蕊生日,他买了蛋糕,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虽然还是没什么话,但总算坐在一张桌上了。” “小姨怎么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报了个烘焙班,学做蛋糕。上周末还给我们送了一个,做得像模像样的。她说等学好了,想在社区开个小工作室,教孩子做饼干。” 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 “她还说……”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等陈凤霞的钱还清了,她就和周大川离婚。” 我愣住了。 “她说,官司赢了,气出了,但心里的疙瘩解不开。那一百二十五万就像一根刺,扎得太深,拔出来会死,不拔出来又疼。她试过了,试了半年,还是没办法和他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那为什么还要等钱还清?” “她说,这是她应得的。”我妈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付出,总要有个交代。钱还清了,她和周大川之间,就彻底两清了。” 两清。这两个字听起来真决绝。 回到家,我收拾行李时,翻出了一张旧照片。是我十岁那年,小姨一家来我家过年拍的。照片上,周大川抱着三岁的晓蕊,赵月梅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眼睛里都是光。 可现在呢?晓蕊长大了,他们却老了,中间隔着一百二十五万的鸿沟,隔着十四年的欺骗,隔着“臭老婆”那三个字。 我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 周末,我去看小姨。她果然在厨房里忙活,烤箱飘出甜香。桌上摆着几个做好的蛋糕,裱花精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尝尝。”她切了一块给我,“蓝莓慕斯,晓蕊最喜欢这个口味。” 我吃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绵密。 “好吃。”我说。 赵月梅笑了。这是这大半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她瘦了些,但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的那种决绝的光,淡了些,换成了一种平静的、坚定的东西。 “小颖。”她坐下来,看着我,“你觉得小姨狠心吗?” 我想了想,摇头:“我只觉得,你做了你想做的,该做的。” “是啊。”她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大半年,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女人这辈子,就是嫁人、生子、持家。丈夫好,我就好;家好,我就好。可周大川这件事让我明白——女人啊,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她转回头,眼神清亮:“我今年四十六了,不算年轻,但也不算老。我还有时间,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烘焙是第一步,以后……谁知道呢?” “那姨父……” “他啊。”赵月梅的语气很平淡,“我们就这么过着。他还他的债,我做我的事。等哪天债还清了,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不吵不闹,好聚好散——毕竟夫妻一场,还有晓蕊。” “你还恨他吗?” 她想了想,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已经累了十几年,不想再累了。但我也不会原谅——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我点点头,懂了。 离开时,赵月梅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刚烤好的饼干。“带回去吃。”她说,“下次来,我教你做。女孩子,总要会点手艺,不为讨好谁,就为自己高兴。” 走在小区里,阳光很好。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玩耍,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可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着类似的故事——背叛与原谅,撕扯与愈合,破碎与重建。 就像我同事林薇昨天还在抱怨,说她老公又忘了结婚纪念日。就像楼下看车的老刘,最终还是离了婚,搬去了儿子家。就像我小姨赵月梅,花了二十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这辈子,不能只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手机响了,是周大川发来的短信:“小颖,你小姨在你那儿吗?她电话打不通。” 我回复:“刚走,可能在路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谢谢你陪她。她最近……心情好像好了些。”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司机说的话:“能回头就回头,回不了头,就往前走。” 周大川想回头,可赵月梅已经往前走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百二十五万,是十四年被辜负的时光,是被摔碎又勉强粘起的信任,是一个女人从依附到觉醒的整个历程。 而这条路,没有回头。 我抬起头,天空很蓝,云朵很白。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鸣声,像是那些永远在路上的重型卡车,载着货物,也载着人生,在望不到头的公路上,一直开,一直开。 而车载电话里的那句“臭老婆”,终究成了某个雨夜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4章 旧巷余温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是我妈,声音里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颤抖。 “颖啊,你周岭哥……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在袖口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印子。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公司里那些年轻同事背地里叫我“田经理”,当面却总带着三分怯。他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冷静克制的女主管,心里藏着一条旧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少年,一站就是二十年。 “跟谁?”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就镇上老陈家的闺女,陈媛媛,你记得吧?小时候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那个,扎两个羊角辫……”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周岭十七岁那年,在老槐树下对我说:“田颖,等我大学毕业,我带你去省城。”我记得他眼睛里闪着光,像夏日夜晚最亮的星子。我也记得,三年前我们在省城重逢,他已经是建筑设计院的骨干,而我,只是这家贸易公司里不上不下的中层管理。 “彩礼给了十五万。”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姨姥姥说,周岭他妈高兴得满镇子发喜糖,逢人就说儿子终于要娶媳妇了。” 十五万。我忽然想起公司前台林薇,上周离职的那个漂亮姑娘。她走的时候眼睛红肿,抱着纸箱的手指节发白。后来听人说,她跟谈了四年的男友分手了,因为发现对方手机里还存着前女友的照片。两个人本来连婚期都定了,彩礼八万八,婚纱照拍了,请柬印了一半。 “他还跟前女友联系呢,”林薇临走前跟我喝咖啡,苦笑着说,“田姐,你能想象吗?我怀孕八周,孕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他在卫生间里给前女友发‘晚安,好梦’。” 我当时怎么安慰她的来着?我说:“及时止损是智慧。”说这话时,我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三年前周岭发给我的信息,只有五个字:“颖颖,对不起。”那条信息我至今没删,也没回。 “婚礼定在下个月初六。”我妈还在说,“你回来吗?你周岭哥特意问了……” “看公司安排吧。”我打断她,“最近项目多,不一定走得开。” 挂掉电话,我坐回办公椅,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那些数字跳动着,模糊成一片。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吧嗒吧嗒,像极了老家乡下那种青石板路被雨打湿的声音。 我老家在云溪镇,一个地图上要找半天的小地方。镇子西头有条旧巷,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周岭家就在巷子最深处,一栋两层小楼,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真的“一起”——从穿开裆裤在泥地里打滚,到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三里地去镇小学。他比我大两岁,总是走在我前面半步,遇到水坑会回头说:“小心点,绕过来。” 十六岁那年夏天,巷口那棵老槐树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周岭高考结束,考上了省城的建筑大学。那天傍晚,他站在槐树下等我,白衬衫洗得发亮。 “田颖,”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紧,“我要去省城了。” 我知道。全镇都知道,周家出了个大学生,是整条巷子的荣耀。 “你好好念书,明年也考过来。”他说,手在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笔身已经有些磨损,“这个给你。我用它考上了大学,你……你也一定能。” 我接过钢笔,笔身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周岭哥……”我抬头看他。夕阳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等我。”他说。 就两个字,我却记了一辈子。 第二年,我果然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报到那天,周岭来车站接我。他长高了许多,穿着牛仔裤和灰色T恤,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 “长大了。”他笑着说,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的大学四年,是他研究生最忙的两年。我们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情侣一样,在食堂一起吃饭,在图书馆一起自习,周末去看一场学生票半价的电影。他学建筑,常常熬夜画图,我就陪在他工作室,给他泡一杯浓茶。有时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就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很好。 大四那年春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在工地摔伤了腰,可能要瘫痪。电话里我妈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那天晚上,我跟周岭坐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得回去。”我说,“我爸这样,我妈一个人撑不住。弟弟还在读高中……” 周岭沉默了很久。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路灯昏暗的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先回去,”他终于开口,“等我毕业,找到工作,稳定下来,我就接你和叔叔阿姨过来。” 我转头看他。夜色太深,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周岭,”我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回了云溪镇。师大的毕业证锁在抽屉最底层,我在镇中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八百块钱。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照顾我爸,凌晨回家还要帮我妈做手工活。那段时间,我瘦得脱了形,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大得吓人,下巴尖得像能戳人。 周岭每周打一次电话来。他说他进了省建筑设计院,说他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说他租了房子,很小,但很干净。他说:“颖颖,再等等我。” 我等了。等了两年。 两年后的端午节,他回来了。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口,引得全镇人围观。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西装裤笔挺,皮鞋锃亮。他还是那么好看,甚至更好看了,身上有种镇里男人没有的从容气质。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我站在自家院子的杏树下,身上还围着做饭的围裙。 “颖颖,”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 “你要结婚了。”我平静地接话。 他愣住。 “你妈上个月来我家,跟我妈说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说你在省城谈了个对象,是你们院长的侄女。女孩家条件好,能帮你留在省院。” “颖颖……”他上前一步。 我退后一步,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是真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漫长的沉默。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对不起。”最后他说。就这三个字。 我把脖子上戴了五年的玉佩拽下来——那是他大学时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不贵,但他说能保平安——塞回他手里。 “周岭哥,”我用小时候的称呼叫他,“祝你幸福。” 他走了。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我蹲在杏树下,抱着膝盖,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但我没让他听见。一滴眼泪都没在他面前掉。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云溪镇。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张师范毕业证,回到了省城。我在人才市场挤了半个月,最后进了现在这家贸易公司,从文员做起,一点点爬到管理层。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周岭。省城这么大,两条平行线想要错过,太容易了。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公司年会,我喝多了些,站在酒店门口等车。雨下得很大,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岭的脸。 “田颖?”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上车吧,我送你。”他说。 我没拒绝。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维持任何骄傲。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递给我一条毛巾,深蓝色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你住哪?”他问。 我说了地址。一路无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到了小区门口,我拉开车门。 “田颖。”他叫住我。 我回头。 “这些年……”他顿了顿,“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一个标准的都市白领模样。 “很好。”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快进去吧,雨大。” 我转身走进雨里。没回头。我知道他在看我,就像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后来我们偶尔会联系。加了微信,但很少说话。有时他会给我发的朋友圈点赞,有时我会看到他发的项目照片。我知道他三年前跟院长的侄女分手了——是林薇告诉我的,林薇的闺蜜在建筑设计院工作,说那女孩家嫌周岭家境不好,硬是拆散了。 “听说周工消沉了好一阵子呢。”林薇说这话时,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把上个月的报表再核对一遍。” 去年秋天,公司跟周岭他们院有个合作项目,我和他成了对接人。我们公事公办,电话里客气而疏离。有一次开会结束,他送我下楼。 “没想到会这样合作。”他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答得客套。 电梯下降时,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我是一身米白职业装,看起来很般配——如果忽略中间那二十年的时光和无数个难眠的夜。 “田颖,”电梯快到一楼时,他忽然说,“我听说……你一直一个人。”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工作忙。” “我也是。”他说。 电梯门开了。我率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工留步。”我没回头,“下周的会议资料我会提前发你邮箱。” 就这样。我们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距离,直到今天我妈打来这个电话。 周岭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我收拾心情,开始处理工作。下午有个部门会议,几个年轻同事为了项目方案吵得不可开交。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林薇。 林薇离职后,我们偶尔还会联系。她回了老家,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她在朋友圈发孩子的照片,胖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眯成缝。配文是:“我的全世界。” 我问过她后悔吗。她说:“田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发现他背叛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可当我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的那一刻,忽然就轻松了。就像……就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那彩礼呢?”我问。 “还了。”林薇语气平静,“八万八,一分不少。我妈说咱家不占这个便宜。可是你知道吗?他妈妈居然还想要青春损失费,说他儿子跟我谈了四年,耽误了。” “你怎么说?” “我说,阿姨,您儿子耽误我四年,我耽误他一辈子当爹的机会。这账,怎么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林薇说:“田姐,我有时候想,咱们女人啊,太容易把爱情当全部了。可爱情是什么?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自己这团火烧得旺,才能给别人温暖。要是自己都灭了,指望别人来点,那只能等来一场冷雨。” 她说得对。太对了。 开完会已经晚上七点。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岭发来的信息: “听阿姨说,你可能回不来参加婚礼。”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项目紧急,确实走不开。”我回复,“祝你新婚快乐。” 他很快回过来:“谢谢。你也……要好好的。” 我没再回。关掉手机,拎起包,走进电梯。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是平静的。我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最年轻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问我:“田经理,这个方案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说:“不冒险,怎么知道边界在哪?” 是啊。不撞南墙,怎么知道墙有多硬?不跌到谷底,怎么学会自己爬上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就释怀了。 周岭要结婚了。新娘是陈媛媛,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听说她在镇上开了家花店,生意很好。听说她温柔爱笑,做得一手好菜。听说她等周岭等了很多年。 挺好的。真的。 至少,他娶的是个爱他的姑娘,而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我忽然想起公司楼下新开的那家书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异,带着女儿。书店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我常去,有时买本书,有时就坐在窗边喝杯咖啡。上周我去,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诗集。 “田小姐来啦。”她笑着招呼,“今天有刚到的新书,你肯定喜欢。” 她递给我一本《时间的玫瑰》。我翻开,扉页上印着一句话:“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我买了那本书。现在它就在我的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洗了澡,我给自己泡了杯热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妹。 “姐!惊天大新闻!”表妹声音激动得劈了叉,“陈媛媛那个未婚夫——就是周岭哥——他前女友从国外回来了!今天找到陈家门口闹,说怀了周岭的孩子!” 我手一抖,茶水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你说什么?” “真的!全镇都传疯了!”表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那女的是周岭大学时的前女友,出国好几年了,突然回来,说孩子三个月了,要周岭负责!陈家人气疯了,说要退婚!” 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极了当年云溪镇夏夜的萤火虫。 “姐?姐你在听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周岭不承认,说早分手了,孩子不是他的。但那个女的有聊天记录,还有……还有照片!”表妹压低声音,“我妈说,周岭他妈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送医院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周岭那张脸,十七岁的,二十五岁的,三十二岁的,最后定格在今天下午我妈电话里的那句“他要结婚了”。 “姐,你说这事儿闹的……婚礼还能办吗?十五万彩礼呢,陈家肯定要退,但周家愿不愿意收就难说了。这要是闹上法庭……”表妹还在喋喋不休。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先挂了,有点事。” 结束通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林薇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他在卫生间里给前女友发‘晚安,好梦’”。想起周岭三年前在雨夜车里问我的那句“你过得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忽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些年,周岭从来就没走出过过去。他的前女友,他的犹豫,他的背叛,他的逃避——就像一出反复上演的戏码,只是换了女主角。 而我,差一点就成了这场戏里最可悲的配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田颖。”是周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一趟省一院?” “怎么了?” “我妈……脑溢血。”他哽咽了,“医生说要手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沉默。 “田颖,求你了。”他说,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脆弱,“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是……我只有你了。”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嗡嗡作响。我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本《时间的玫瑰》,扉页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但有些归来,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彻底的告别。 “周岭,”我缓缓开口,“我不是你的退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我十五岁那年,”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送我那支钢笔,我用了整整七年。从高中到大学,到后来回镇上代课。墨水写完了一瓶又一瓶,笔尖磨平了,我就自己修。后来我爸做手术需要钱,我把笔卖了。收旧货的说,英雄牌老钢笔,品相好的能卖两百。我那支磨损得厉害,他只给八十。” 我顿了顿:“我拿着那八十块钱,买了止痛药和营养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钢笔会磨损,承诺会过期,人心……会变。” “田颖,我……”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三年前在雨夜重逢,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很好。其实不好。我爸瘫痪在床,我妈累出心脏病,我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但你知道吗?那些最难的日子,是我一个人挺过来的。没有你,没有任何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所以现在,你妈妈生病,你应该去找你的未婚妻,去找你的前女友,去找任何一个在你生命里有位置的人。”我说,“而不是我。我在你的故事里,早就杀青了。” “对不起……”他泣不成声,“对不起,颖颖……我真的……真的……” “不用说对不起。”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周岭,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要把力气省下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那……那我们……” “没有我们。”我说得斩钉截铁,“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结婚也好,分手也罢,都跟我没关系。同样,我过得好不好,也轮不到你关心。”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那个曾经在我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少年,那个我以为会爱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心疼,不难过,不愤怒。 就像林薇说的,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去医院吧。”我说,“好好照顾你妈。至于婚礼……人生还长,慢慢来。” 我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没拨过的号码——书店老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田小姐?”女人的声音温柔从容。 “秦姐,”我说,“明天书店营业吗?我想去看看。” “营业啊,随时欢迎。”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结束通话,我打开音乐,放了一首轻快的曲子。然后我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热腾腾的面条,撒上葱花,卧一个荷包蛋。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洗过碗,我坐在书桌前,翻开工作日志。明天有三个会要开,五份文件要审,还有一个项目方案要定稿。我拿起笔,开始列清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支笔是我升经理时给自己买的礼物,派克牌的,很顺滑,出墨均匀。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颖啊,”我妈声音小心翼翼的,“你周岭哥他妈妈……情况不太好。你姨姥姥说,手术风险很大,可能……” “妈。”我轻声说,“那是别人家的事了。” 我妈愣住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妈糊涂了。老想着你们小时候……” “小时候是小时候。”我说,“妈,我下个月休假,带你和爸去海南吧。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真的?”我妈声音亮了,“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有钱。”我笑着说,“你女儿现在可是大公司的经理呢。” 又聊了几句家常,我挂了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关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黑暗里,我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云溪镇那条旧巷,想起老槐树的花香,想起周岭十七岁时说的“等我”。想起大学时他熬夜画图,我趴在他旁边睡着。想起我爸摔伤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他抱着我说“别怕,有我”。 然后我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三年前雨夜重逢,想起今天下午我妈的电话,想起刚才他在电话里的哭声。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融化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我在那片光影里,看见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支旧钢笔,站在巷口,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刘海,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你会长大。”我轻声对那个小女孩说,“会受伤,会哭泣,会一个人走很长的夜路。但是别怕,你会变得坚强,变得勇敢,变成……很好的大人。” 小女孩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跑进巷子深处,消失在光阴里。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我穿上最喜欢的米白色西装套装,化了精致的妆,拎着包出门。在电梯里碰到楼下邻居,一个退休的老教师,笑着跟我打招呼:“田小姐今天气色真好。” “张老师早。”我微笑回应。 到公司,前台新来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叫我“田经理”。我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需要处理的文件,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满是未读邮件。 我泡了杯咖啡,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 十点左右,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妹。 “姐!最新进展!周岭他妈妈手术成功了!但是陈家人坚持退婚,彩礼也退了。那个前女友……听说孩子真不是周岭的,是她回国前在国外怀的,想找个接盘侠。现在全镇都在骂她,周岭也被骂眼瞎……” 我看完,删除信息。 中午,我去楼下书店。秦姐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我,笑着招手:“来啦?给你留了新到的咖啡豆,尝尝?” “好啊。” 我们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秦姐手冲的咖啡香气四溢,我喝了一口,醇厚微苦,回味甘甜。 “今天心情不错?”秦姐问。 “嗯。”我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秦姐笑了:“是啊,活着真好。有书看,有咖啡喝,有太阳晒。”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书店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香味。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孩子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低声交谈,发出轻快的笑声。 “秦姐,”我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秦姐放下咖啡杯,想了想:“也许不是不懂珍惜,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吧。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大过天。后来发现,天不会塌,但自己可能会垮。再后来,明白了,先把自己活成一片天,才能给别人遮风挡雨。”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和而坚定。我知道她的故事:丈夫出轨,她毅然离婚,带着女儿开了这家书店。最艰难的时候,书店三个月没开张,她白天看店,晚上去便利店兼职。 “后悔过吗?”我曾问她。 “后悔没早点离。”她笑得洒脱。 我看着秦姐眼角的皱纹,那些细密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风霜,也闪着智慧的光。 “我想通了。”我说,“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就是用来错过的。错过不是遗憾,是……是腾位置。” “给对的人?”秦姐挑眉。 “给更好的自己。”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回公司的路上,我在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像一个个小太阳。我把它们插在办公桌上的玻璃瓶里,整个办公室都亮堂起来。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那个最年轻的实习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虽然不够成熟,但创意很好。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否决,而是说:“想法不错,再完善一下细节,下周重新汇报。” 小姑娘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谢谢田经理!” 散会后,她追上我:“田经理,我……我能请您喝杯咖啡吗?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我看看表:“十五分钟。” 我们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小姑娘很紧张,握着杯子的手都在抖。 “别紧张。”我说,“想问什么?” “田经理,您……您是怎么做到今天的位置的?”她鼓起勇气问,“我听说您也是从基层做起的,可是您看起来……看起来总是那么从容,那么笃定。” 我搅拌着咖啡,想了想。 “摔过很多跤。”我说,“哭过很多次。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惊讶地看着我。 “但是每次摔倒,我都会问自己:疼吗?疼。那还能站起来吗?能。那就站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记住,姑娘,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强大。所谓的从容,不过是摔多了,知道怎么摔不会太疼;所谓的笃定,不过是迷路过,知道怎么找回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姑娘若有所思。 “还有,”我补充,“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爱情也好,事业也罢,你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别人都是配角,演得好就多留几集,演不好就换人。” 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秦姐介绍,希望能认识你。”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最后,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你好,我是秦姐的朋友,叫陆沉。听秦姐说你喜欢看书,正好我最近开了家独立书店,想请你来坐坐。” 还附了一张照片:一家小而精致的书店,原木书架,暖黄的灯光,窗边摆着绿植。 我回复:“书店很漂亮。有机会一定去。” “这周末如何?下午三点,我请你喝手冲咖啡。”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台上的向日葵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 “好。”我打下这个字,发送。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轻松。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而是像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阳光和花香。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街灯。这座城市,我曾经觉得冰冷而陌生,现在却觉得亲切而温暖。它见证了我的狼狈,我的挣扎,也必将见证我的绽放。 手机又震了。是周岭,用另一个号码发来的信息: “颖颖,我妈脱离危险了。谢谢你昨天的话。你说得对,我在自己的故事里活得太久了,忘了别人也有自己的人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祝你幸福。” 我读完,没有回复,删除了信息。 有些道歉,不必接受。有些告别,不必回应。 我关掉手机,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办公楼时,晚风拂面,不凉不热,刚刚好。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我忽然想起云溪镇的那棵老槐树。这个季节,应该也开花了吧?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 等下次回老家,我要去看看它。就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树下坐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向新的故事,新的人,新的明天。 走到地铁站时,我又收到陆沉的消息:“忘了说,我的书店叫‘余温’。余温书店,希望你能喜欢。” 余温。 我想起昨晚梦里那个跑进巷子深处的小女孩,想起她手里攥着的旧钢笔,想起周岭十七岁时眼里的光。 所有的炽热都会冷却,所有的深情都会淡去。 但总有一些温度,会留在记忆里。不烫手,不灼人,只是暖暖地,提醒你曾经那样热烈地活过,爱过,痛过,然后——重生过。 我回复:“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命运的鼓点,沉稳而有力。 车门打开,我走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像时光倒流,又像时光前行。 我在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对自己笑了笑。 列车加速,驶向下一站。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5章 梨花白时,我们又错过了春天 我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时,院里那棵老梨树正落着最后一茬花瓣。风一吹,扑簌簌的,像下着一场迟来的雪。堂屋的灯亮得晃眼,隔着纱帘,我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像块被岁月腌透了的腊肉,正对着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打盹。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回来,都觉得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墨发来的消息:“会议改到明早九点,材料记得带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好”。转身从后备箱拎出给母亲买的蛋白粉和钙片,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惊醒了屋里的寂静。 “小颖回来了?”母亲掀开帘子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怎么又买东西?上回买的还没吃完呢。” “快过期了。”我撒了个谎,把东西搁在八仙桌上。桌上还摆着中午的剩菜,一碗腌萝卜,半碟炒青菜,油星子凝成了白色的脂膜。我的心像被什么掐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人喘不上气。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的事:东头老李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西头王寡妇改嫁去了邻县,后山那片果林今年遭了虫害……我一边应着,一边收拾桌子。手指碰到那碟青菜时,母亲突然说:“你丽云姐前儿回来了。” 我的手顿了顿。 “带着两个孩子,开了一整天的车。”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去海州找她男人。没打招呼,直接上门的。” 我转过身。母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浑浊的光,那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 “说是门一开,她男人当场就愣住了。”母亲拿起抹布擦着桌沿,一下,又一下,擦得那掉了漆的木纹都要露出骨头来,“抱着两个孩子,眼泪哗哗地掉。” 我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那个画面:狭窄的出租屋门口,穿着工装的男人,风尘仆仆的女人,两个懵懂的孩子。拥抱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防盗门铁板传出来,在这个人人都隔着屏幕说话的时代,那个拥抱笨拙得让人心头发酸。 “真好。”我说,声音有点干。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好什么好。丽云回来就病了,说是路上冻着的。两个孩子扔在娘家,她婆婆在村口骂了三天,说她不晓事,乱花钱,万一路上出点事……”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窗外的梨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井台边的青苔上。我想起丽云姐的模样,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右颊有个深深的梨涡。她比我大三岁,嫁人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从我家门前过时,往我手里塞了把喜糖。糖纸是金色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式木床发出轻微的呻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陈墨又发了条消息:“睡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张床,我也这样躺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那时候的夜好像比现在黑,黑得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狗吠,虫鸣,隔壁父亲的鼾声,还有我心里那场无声的海啸。 “还没。”我回他。 “妈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 对话停在这里。像一条走到尽头的路,前面是悬崖,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第二天回城时,母亲往我车里塞了一袋梨。“自家树上结的,甜。”她说,手扒着车窗不肯放,“工作别太累,该吃饭吃饭。” 我点头,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路两旁的稻田刚插了新秧,绿油油的,风一吹,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到公司时刚好八点半。电梯里遇见财务部的林姐,她凑过来低声说:“听说没?王副总可能要调走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淡淡的:“是吗?没听说。”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该走动走动,你都在这个位置熬了五年了。” 电梯门开了,我笑笑没接话。工位上已经泡好了茶——是实习生小周做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就笑:“颖姐早!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您左手边第二个文件夹里。” “谢谢。”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看见桌面背景还是去年部门团建时拍的合照。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陈墨在照片中央,搂着副总的肩,笑得露出八颗牙。 一整天都在开会。关于下半年的业绩指标,关于新项目的预算,关于人员调整。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那些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极了我们的人生——看似有很多选择,其实每条路都早就画好了轨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散会后,陈墨叫住我:“田颖,留一下。” 同事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小周轻轻带上了门。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陈墨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当他紧张或者疲惫时,就会做这个动作。 “海州那个项目,你跟进一下。”他说,声音有点哑,“对方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比较好说话。”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做好。”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曾经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在操场的星空下,在毕业散伙饭的啤酒泡沫里,那样专注地看过我。现在里面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好。”我说。 走出会议室时,夕阳正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琥珀色。我忽然想起大学时,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拉着我的手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说等毕业了就娶我。那时候的梧桐叶子也是金黄的,一片片落下来,落在我们年轻的肩膀上。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声:“请问是田颖吗?我是江浩的姐姐。” 我愣在走廊中央,夕阳的光忽然变得刺眼。 江浩这个名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突然扎进记忆里。五年前,它曾是我日记本里写满页页的笔画,是我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是我对未来所有想象的男主角。后来,它变成了一个不能提的禁忌,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一个在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在村里人窃窃私语中飘荡的幽灵。 “是我。”我说,声音稳得出奇。 “浩子他……”电话那头顿了顿,“住院了。在市一院。他想见见你。”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总让我想起父亲临终的那个冬天。走廊很长,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603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一个男人侧躺在病床上,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起,像两座沉默的山丘。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好转过头来。 时间真是个残酷的东西。它能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磨成眼前这副模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依稀残留着当年的影子,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灰烬,在看见我的瞬间,忽然又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堆满了果篮和鲜花,其中一束百合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混在消毒水味道里,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我们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什么时候的事?”我终于开口。 “上个月确诊的。”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胃癌,中期。” 我又听见那种声音——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掐断的声音。很细,但很尖锐。 “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他反问,“说‘田颖,我得了癌症,你快来看看我’?”他摇摇头,输液管跟着轻轻晃动,“我开不了这个口。”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重,更稠,像化不开的墨。 “孩子多大了?”他忽然问。 我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还没要。”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陈墨对你好吗?” “挺好。”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年……我对不起你。” 五个字。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五年前的旧伤口里。我以为那个伤口早就长好了,结了痂,痂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可现在我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化脓,溃烂,等着这一刻被重新撕开。 “都过去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可我过不去。”他睁开眼,眼眶红得吓人,“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去火车站追你,后悔听了爸妈的话,后悔娶了那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 “江浩。”我打断他,“别说这些了。” “我要说!”他忽然激动起来,撑着要坐起身,输液架被拽得哐当作响,“田颖,我离婚了。半年前就离了。不是因为生病,是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躺在病床上这些天,想来想去,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 护士推门进来:“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起身:“你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 “田颖!”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那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凄厉,像濒死的兽,“如果我好了……如果我好了,我们还能……” 门在我身后关上,把后面的话关在了里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瓷砖地面泛着冰冷的光。我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口那块地方疼得发麻,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她那带着乡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小颖啊,你丽云姐今天进城看病,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在人民医院,说是肺炎……”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丽云姐,肺炎。江浩,胃癌。这两个名字像两条不相干的线,却在这个下午,在这个医院里,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我在呼吸科病房找到丽云姐时,她正靠在床头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看见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小颖来了?坐,坐。” 我放下带来的营养品,打量着她。才几个月不见,她瘦脱了形,眼下一片乌青,手上插着留置针,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怎么严重成这样?” “没事,就是个小肺炎。”她摆摆手,又是一阵咳嗽。等咳完了,才喘着气说,“就是累的。那天从海州回来,路上淋了雨,到家就发烧。婆婆不让去医院,说是小感冒,拖了几天,就成这样了。” 我心里一紧:“姐夫知道吗?” “知道。”她眼神黯了黯,“打电话回来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偷偷跑去,不该乱花钱。”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就是……就是想他了。两个孩子整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听着心里难受……”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动物。我递过去纸巾,她接过去,擦了半天,眼泪却越擦越多。 “姐,你别这样。” “小颖,你说我错了吗?”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我,“我就是想让他看看孩子,想让孩子们抱抱爸爸,这有错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天阴沉下来,要下雨了。远处的楼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扇窗户后面,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天门打开的时候,”丽云姐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他看见我们,整个人都傻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晚上睡觉时,他跟我说,他在那边每天都想我们,想得睡不着觉。”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碎的温柔。“就为那一抱,这趟车开得值。真的,小颖,值了。” 我的喉咙哽住了。 从医院出来时,雨已经下起来了。细雨绵绵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撑伞,就这样走在雨里。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橱窗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女主播用标准普通话说:“据调查,我国农村留守儿童数量已超过……” 后面的我没听清。我的手机响了,是陈墨。 “你在哪?”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妈打电话来说你下午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来看个朋友。” “什么朋友?”他追问,“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说,“丽云姐,肺炎住院了。还有个……老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哪个老朋友?” “江浩。”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听见电话那头呼吸停滞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哦。”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严重吗?” “胃癌,中期。” 又是沉默。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路边的香樟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响。 “我晚上有个应酬,可能回去晚。”他说,“你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是我和陈墨的合影,去年在洱海边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像旅游宣传册上的模特。可是现在看,那笑容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丽云姐说起丈夫时眼睛里那种光,少了江浩在病床上喊我名字时那种绝望的热切。 少了活着的感觉。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下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小周还在工位上加班。看见我,她吓了一跳:“颖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我挤出个笑,“怎么还不走?” “把这个报表做完。”她指指电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颖姐,我……我可能要辞职了。” 我一怔:“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不是。”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男朋友……他在北京找到工作了,让我过去。” 我看着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姑娘,她眼睛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不安。那眼神多像五年前的我,捧着爱情当珍宝,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你想好了?” “嗯。”她用力点头,“虽然那边工作还没找好,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异地恋太苦了,我不想再隔着屏幕谈恋爱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既然决定了,就好好跟人事部说。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帮你写。” “谢谢颖姐!”她眼睛亮起来,像两盏小灯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看见桌上那盆绿萝长得正好,翠绿的叶子舒展着,藤蔓垂下来,在桌角绕了一圈又一圈。这盆绿萝还是五年前刚入职时买的,那时候它只有几片叶子,现在却已经这样茂盛了。 时间啊。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菱形的光斑。我靠在门上,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江浩发来的短信:“今天谢谢你来看我。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重新按亮。再暗,再按亮。最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混在水流里,往下淌,往下淌。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时江浩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想起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红着眼睛说“田颖,等我混出个样子就回来娶你”;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手机屏幕亮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说好要来送我的人。 也想起和陈墨的第一次见面。那是江浩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我在相亲饭局上心不在焉,他坐在我对面,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他说:“田颖,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这一慢,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们按部就班地恋爱,见家长,买房,订婚。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到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这就是人生吧——年少时轰轰烈烈爱一场,然后找个合适的人,过平淡的日子。 可是今天,当江浩躺在病床上用那种眼神看我,当丽云姐哭着问“我错了吗”,当小周说要为爱情远走他乡,我心里某个沉睡很久的地方,突然醒了。 它醒得很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从浴室出来时,陈墨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个外卖盒子。看见我,他起身:“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粥。” “吃过了。”我说,擦着头发在他对面坐下。 餐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秒都走得很用力。 “田颖。”他终于开口,“我们谈谈。” “谈什么?” “江浩。”他说出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回来找你,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这是我未婚夫,我们下个月就要拍婚纱照了。他理性,稳重,负责任,是所有人口中的“好男人”。可是此刻,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就像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我一样。 “他只是生病了,想见见老朋友。”我说。 “只是这样?”陈墨盯着我的眼睛,“田颖,我们认识五年了。你心里有没有他,我看得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陈墨,我真的不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知道吗?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彻底放下他,等你心里完完全全只有我。可是今天接到妈的电话,说你去看他,我才发现,我可能等不到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他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点,“田颖,我们都别骗自己了。你嫁给我,是因为合适,是因为年纪到了,是因为你妈催得紧。不是因为爱,至少不是那种……那种能让你开车八个小时去见一个人的爱。” 我想起丽云姐的话:“就为那一抱,这趟车开得值。” 眼眶忽然就热了。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长得很孤单。“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全是他写给你的信。我没拆开看过,但我知道。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半天。”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墨,我……”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婚礼先推迟。你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什么。我也想清楚,到底能不能接受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我想起很多年前,江浩也曾这样站在月光下,对我说:“田颖,等我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 而我,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公司里关于王副总调走的传言越来越真,好几个部门经理开始明里暗里地活动。陈墨果然申请了去外地的项目,要出差一个月。临走前他来办公室找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公事公办地交代工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周悄悄问我:“颖姐,你和陈总监吵架了?” “没有。”我说,低头整理文件。 “可你们看起来怪怪的……”她嘀咕着,没再问下去。 下午我去医院看江浩。他的气色好了些,正在走廊里慢慢走动。看见我,他眼睛一亮:“你来了。” “嗯,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窗外的泡桐树开花了,淡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像云霞。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进来,在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颖。”江浩忽然说,“我想好了。等这次病好了,我就回老家。在县城开个小店,陪着爸妈。”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岁月的痕迹好像都被光抚平了,依稀又有了当年的影子。 “你不是一直想在城里发展吗?” “想通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这些年在外头漂,钱是挣了点,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天回到出租屋,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次生病,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热乎劲儿吗?” 他说着,看向我:“就像丽云姐,大老远开车去见丈夫,不就是为了那一点热乎劲儿吗?” 我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过得热乎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答不上来。 离开医院时,在门口碰见了丽云姐的丈夫。他刚从外地赶回来,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是小颖吧?我听丽云说了,谢谢你这几天来看她。” “应该的。”我打量着他。这是个普通的农村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丽云她……还好吧?”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他说着,忽然红了眼眶,“都怪我,要是早点知道她病了……” “姐夫,你别这么说。” “不,是我的错。”他用力抹了把脸,“我在外头挣钱,以为把钱寄回家就够了。可丽云要的不是钱,是个人,是个能说说话、搭把手的人。这次她带着孩子去找我,我才明白……我这些年,亏欠他们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小颖,你们城里人可能不理解。我们这些在外面打工的,有时候也想家想得睡不着觉。可没办法啊,老家挣不到钱,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我理解。”我说,忽然想起父亲生病那年,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整个家。 他点点头,又谢了我一遍,匆匆往病房楼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墨。他在外地出差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孤单?是不是也希望有个人,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拥抱?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颖啊,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梨花都落光了,该结果子了。” “妈,我周末就回去。” “好,好。”母亲顿了顿,“那个……陈墨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出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颖,妈跟你说件事。前几天你王婶来串门,说起江浩那孩子……说他离婚了,还生了病。你是不是去看他了?” 农村真是没有秘密。我苦笑:“嗯,去看了。” “唉。”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当年他爸妈死活不同意你们的事,硬逼着他娶了别人。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如意。” “妈,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就是怕你……怕你心里还放不下。小颖啊,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往后看。陈墨那孩子挺好的,对你也上心,你要珍惜。”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而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周末我回了老家。梨树果然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青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炖了我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我把你惯坏了。”母亲一边盛汤一边说,“你小时候,他就老说我太宠你,要什么都给。” 我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严肃的脸,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走的那年,梨花也开得正好。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颖,要好好过日子,别让你妈操心。” 可我好像,一直都没能做到。 吃完饭,我沿着村路慢慢走。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这些年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小楼;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年轻人越来越少,只剩老人和孩子。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我看见丽云姐正带着两个孩子玩。大的在跳绳,小的在追蝴蝶,她坐在石凳上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姨!”两个孩子看见我,欢快地跑过来。 我摸摸他们的头,在丽云姐身边坐下。“出院了?” “嗯,昨天出的。”她气色好了很多,“你姐夫请了假,说要在家待一个月,好好陪陪我们。” “真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甜。“小颖,你呢?什么时候结婚?” 我一时语塞。婚礼推迟的事,我还没跟家里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丽云姐敏锐地察觉到了。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于是把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关于江浩的病,关于陈墨的离开,关于我自己的迷茫。 丽云姐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她握住我的手。“小颖,姐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想起江浩,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心疼,惋惜……还有一点遗憾。” “那陈墨呢?” 我愣住了。 是啊,陈墨呢?这五年,他已经像空气一样渗透进我的生活。我知道他喝咖啡要加半糖,知道他紧张时会松领带,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偏好。可我却不知道,我想起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丽云姐拍拍我的手:“那就去找他。” “什么?” “去找他。”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像我去找我家那口子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看他打开门看见你的瞬间,是什么反应。也看看你自己,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怔怔地看着她。 “有些事,光想是想不明白的。”她说,“得去做,去感受。小颖,你还年轻,还有试错的资本。别等到像姐这个年纪,才后悔当初没有勇敢一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丽云姐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去找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看他的反应,也看看自己的心。 凌晨三点,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打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去陈墨出差城市的机票。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的母亲。可收拾到一半,母亲还是推门进来了。 “要出门?”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 “嗯,去找陈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帮我叠衣服。“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在我出门前,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瓶水。“路上吃。到了给我打电话。” 天还没亮,村路静悄悄的。我开车驶出村子,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站在梨树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曦的薄雾里。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陈墨发了条短信:“今天有空吗?想见你。” 他很快回复:“在开会。晚上七点后可以。” “好,晚上见。” 我没告诉他我要去找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母亲的期待,社会的期待,甚至自己对自己的期待。我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恋爱,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幸福。 可幸福不是轨道,是旷野。而我,在轨道上走了太久,久到忘了旷野的方向。 陈墨出差的城市是个海滨城市。落地时是下午三点,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在酒店开了间房,洗了个澡,换上前一天新买的裙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种许久不见的光。 七点整,我站在陈墨住的酒店房间门口。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抬手敲门。 门开了。 陈墨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文件。看见我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文件从手里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我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陈墨,我来找你了。”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原来这就是答案。 原来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看清现在。 “对不起。”我在他怀里闷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摇头,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来了就好。田颖,你来了就好。” 那晚我们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夜幕下的海是深蓝色的,泛着细碎的银光,潮声一阵一阵的,像温柔的呼吸。 “江浩怎么样了?”陈墨问。 “好多了,准备回老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田颖,我不介意你心里有他的位置。那是你的青春,是你的一部分。我介意的是,你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有的。”我反握住他的手,“一直都有。只是我太笨,没有发现。”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那现在呢?现在发现了?” “发现了。”我说,凑过去吻他,“陈墨,我们结婚吧。不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年纪到了,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我的影子。“你确定?” “确定。”我用力点头,“比任何时候都确定。” 他吻了我。那是一个很深的吻,深到好像要把这五年的等待都融进去。海风轻轻吹着,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悠长,像岁月的回响。 一个月后,我们在老家办了婚礼。没有大排场,只请了亲近的亲友。婚礼就在我家院子里办,那棵梨树下摆了长桌,桌上放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 丽云姐一家都来了。她丈夫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抱着两个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周也从北京飞回来了,她兴奋地跟我说,她找到工作了,和男朋友租了个小房子,虽然小,但是很温暖。 江浩没有来。他托人送来了礼物,是一对梨花木的梳子,附了张卡片:“祝你幸福。”婚礼前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恢复得很好,在县城盘下了一个小店,卖文具和图书,生意还不错。 “田颖。”他在电话那头说,“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让我终于能放下。” “你也会幸福的。”我说。 “嗯。”他笑了,“我相信。” 婚礼上,陈墨给我戴上戒指时,手一直在抖。司仪逗他:“陈先生是太紧张了吗?”全场都笑起来。 陈墨却认真地说:“不是紧张,是太高兴了。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母亲在台下也抹着眼睛,一边哭一边笑。 敬酒时,我走到丽云姐那桌。她站起来抱了抱我:“小颖,要幸福。” “你也是。”我说,看向她身边的丈夫。那个憨厚的汉子正笨拙地给孩子擦嘴,眼神里满是温柔。 也许幸福有很多种模样。对丽云姐来说,是丈夫孩子热炕头;对江浩来说,是落叶归根的安宁;对陈墨和我来说,是兜兜转转终于牵紧的手。 而对我自己来说,是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是终于明白——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凡日子里的相守;不是年少时的怦然心动,而是历经岁月后的不离不弃。 婚礼结束后,我和陈墨开车回城。路过村口时,我让车停下。那棵老梨树还在那里,只是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看什么呢?”陈墨问。 “看梨花。”我说,“虽然现在没有花,但我知道,它明年还会开。” 就像生活,有凋零的时候,也有盛开的时候。重要的是,在花开花落之间,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成长,学会了爱。 陈墨握住我的手。“田颖,以后每年梨花开了,我们都回来看。” “好。” 车重新启动,驶向远方。后视镜里,故乡越来越远,但我知道,它永远在那里。就像爱,就像希望,就像那些平凡却动人的故事,永远在发生,永远在继续。 而我,终于成为了故事里的人,而不是讲故事的人。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有遗憾,也有圆满;有离别,也有重逢;有泪水,也有笑容。而我们在其中,跌跌撞撞地走着,摔倒了爬起来,迷路了找回来,最后终于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然后一起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梨花白了又白,春天来了又来。 直到我们都老了,还能坐在院子里,看着满树梨花,说一句:“这一生,有你,真好。”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6章 一包纸巾里的二十万 茶水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天的潮气混着咖啡渣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我捧着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听着隔壁桌王姐扯着嗓门说:“哎哟,南城那个盘,一平又涨了三千!这哪是买房,这是抢钱呐——”她的声音尖尖的,像根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我低头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苦的,没加糖。脑子里却莫名飘过李娟昨天下午,坐在我对面工位上的样子。 那会儿也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哭。李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一下。她侧脸对着我,睫毛垂得低低的,鼻尖有点红。我以为她是感冒了,顺手从抽屉里拿了包纸巾递过去。“娟儿,擦擦?”她猛地回过神,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纸巾包装袋被她捏得窸窣响,却没抽出来用。她转过脸,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虚虚的,没到眼睛里。“颖姐,我没事。”声音也轻轻的,没什么力气。现在想来,她那会儿心里该是多沉的一桩事,沉得让她连敲键盘的劲儿都没了。 李娟是我部门的,比我晚来两年,做事认真,话不多,和人相处总是留着三分客气,像隔着一层什么。她丈夫程海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年会带家属,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等她。程海人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挺斯文,话也不多,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安静得有些过分,但手是牵着的。他们想买房,这风声我隐约听过几耳朵,是听财务的小孟说的。小孟消息灵通,说李娟两口子看了大半年房了,从城东看到城西,预算越看越高,缺口越看越大。“听说是差个一二十万,凑不齐首付,”小孟当时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同情,“两边家里好像都……指望不上。” 谁能想到,最后是指望不上的家里人,用那么一种方式,把那份“指望不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记闷棍,砸在了李娟心口上。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砰砰地砸在窗玻璃上。王姐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去接电话了。茶水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台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低鸣。我忽然就特别想知道,昨天李娟攥着那包纸巾,从她大哥家回来,一路是怎么想的。车窗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雨?她是不是一直捏着那包轻飘飘的、却好像重得能压死人的纸巾,直到见了程海,才敢让那憋了一路的委屈和惶惑,决了堤?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李娟的大哥,我是知道的。叫李强,在老家镇上开着个不大不小的五金店,早些年听说生意不错,为人也活络。李娟提起这个大哥,语气总是复杂的,有依赖,也有点不易察觉的怯。父母去得早,长兄如父,李强供李娟读完了大学,这份情,在李娟心里是山一样沉甸甸的。所以当他们夫妻俩掏空积蓄还差二十万,眼看着看中的房子快要被别人订走时,李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大哥身上。她想着,大哥总不会见死不救,二十万对做生意的哥哥来说,周转一下,应该……不难吧? 她是挑了个周末回去的,没让程海跟着。程海性子有点傲,脸皮薄,李娟是怕他难堪。她自个儿提了两盒好茶叶,一条烟,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回了那个她已经有些陌生的镇子。镇子变化大,街道拓宽了,新盖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大哥家的店也挪了地方,门脸比以前气派。李娟进去的时候,大嫂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但那笑浮在面上,眼底是疏离和打量。“娟子回来啦?稀客呀!你哥在后面仓库点货呢,我去叫他!”声音拔得高高的,带着一种刻意热情的回响。 李强很快出来了,穿着件沾了点灰的夹克,手上还戴着棉线手套。看见妹妹,他扯下手套,搓了搓手,脸上是惯常的那种,当家男人沉稳又略带疲惫的表情。“来了?屋里坐。”话不多,但还算周到。 客厅里,沙发是新换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成套的茶具,墙上挂着挺大的液晶电视。一切都透着“过得不错”的气息。李娟的心稍稍安了些。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侄子的学业,李娟绕了几个弯子,终于把买房差钱的事说了出来。她说得小心翼翼,脸上火辣辣的,手心都出了汗。她说他们看中了房子,机会难得,就差二十万,想跟大哥借,一定尽快还,可以打借条,按银行的利息算……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机里隐约传来广告的声音。大嫂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瞟向李强。李强没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着烟圈,开口,声音有点沉,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算计和谨慎:“买房是大事啊,娟子。现在房价这么高,你们在市里压力多大,你知道不?一步踏错,背上几十年的债,那不是开玩笑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娟赶紧说:“哥,我们算过了,月供能承受,就是首付这一下子……” “能承受?”李强打断她,弹了弹烟灰,“程海那工作,稳定是稳定,能挣多少?你那份工资,也就够你自己花销吧?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要我说,你们就是太心急,再攒攒,或者买个偏一点、小一点的,不行吗?” “哥,那房子我们真的很喜欢,学区也好,错过了可能就……”李娟的声音带了恳求的哭腔。 李强摆摆手,又吸了口烟,眉头拧着,像是很为难。“不是哥不帮你,娟子。你看我这儿,看着店面大,开销也大,货款压着,你侄子马上要上大学,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一时也拿不出啊。” 李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来之前不是没想过被拒绝,可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到了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气氛尴尬地僵持着。大嫂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李娟面前,没说话。李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说:“你坐一下,我出去看看。”他离开了客厅,留下李娟一个人,对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手脚冰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李强回来了。他没再坐下,就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李娟,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娟,也让后来听说的我,完全懵住的事情——他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走回来,递给了李娟。 那不是支票,也不是银行卡,甚至不是一摞用报纸包好的现金。 那是一包纸巾。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软包装,洁白的底色,印着蓝色的花纹,可能在超市里卖两三块钱。 李娟愣愣地接过来,完全没反应过来。 李强看着她,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有点语重心长,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娟子,回去吧。跟程海好好商量商量,买房是大事,急不得。这包纸巾你拿着,路上要用。” 说完,他拍了拍李娟的肩膀,转身又往仓库那边走了,仿佛刚才给出的,真的只是一包再寻常不过的纸巾。 李娟捏着那包轻飘飘的纸巾,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是木的。耳边嗡嗡作响,大嫂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别怪你哥,他也有难处”之类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她是怎么走出大哥家的门,怎么走到车站,怎么上的长途车,全都模糊了。手里那包纸巾,被她攥得紧紧的,塑料包装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它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李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就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旁边座位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也不管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大哥递过来那包纸巾时,平静无波的脸。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擦干眼泪,认清现实,别再妄想?是暗示他们夫妻俩为买房焦头烂额的样子很可笑,需要冷静?还是干脆就是最直白、最残忍的拒绝——我没钱给你,连敷衍都懒得想个像样的借口,随便拿个东西打发你走?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李娟的心上来回割着。她想起小时候,大哥把唯一的一颗糖让给她;想起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哥高兴地喝醉了,拍着胸脯说“妹,放心去读,哥供你”;想起结婚时,大哥红着眼眶把她的手交给程海……那些记忆里的温暖和依靠,在这一刻,被这包廉价的纸巾衬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荒诞又冰冷。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城市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李娟没打伞,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回了他们租住的那个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程海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吃饭没?我给你下点面?”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期待。 李娟站在玄关,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半湿了。她看着程海,看着这个和她一样,为了一个叫“家”的蜗牛壳拼尽全力、却四处碰壁的男人,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她把手里那包几乎被捏变形的纸巾,举到程海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雨水,扑簌簌往下掉:“他……他就给了我这个……程海,这是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尖利的,带着绝望的质问,说到后面,只剩下破碎的哽咽和重复:“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程海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李娟手里那包刺眼的纸巾,再看看妻子崩溃的泪脸,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翻涌起一种混杂着难堪、愤怒和巨大无力的赤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去捡锅铲,也没去管开始冒烟糊味的锅。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娟。厨房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过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别哭了。” 可李娟的眼泪哪里停得住。那包纸巾像个导火索,把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焦虑、委屈、期盼和失望,全都炸了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在大哥家的遭遇说了出来。说到大哥那些“替他们着想”的推脱话,说到最后那包递过来的纸巾,每说一句,程海的脸色就更沉一分,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说让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死了这条心吗?”李娟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我真是……真是没脸……我还不如不问……不问至少……至少还能骗自己……” 程海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抱她、安慰她,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包纸巾。他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眼神冰冷得吓人。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哭泣的妻子,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冻僵了的火山:“娟儿,别求了。咱们不求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房子,我们不买了。” 李娟的哭声猛地一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他。 “买不起,就不买了。”程海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租房子,也能过。没必要……没必要让人拿包纸巾,打发乞丐一样打发你。” “可是……”李娟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程海打断她,把手里的纸巾,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鞋柜上,那动作轻得近乎诡异,“这包纸,留着。就当……留个念想。” 那天晚上,他们租住的小屋里,气氛降到了冰点。面条糊在锅里,没人有心思去收拾。两个人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一个蜷在卧室床边抹眼泪,几乎没有交流。那包纸巾就静静地躺在玄关的鞋柜上,像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个巨大的疮疤,横亘在他们之间。 李娟第二天来上班,眼睛肿得像桃子,用再多粉底也盖不住。她整个人蔫蔫的,做事老走神,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端着餐盘躲到角落里。我没去打扰她,这种时候,旁人的关心反而可能是负担。只是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钱的事,能逼死英雄汉,更能揉碎平常人的心。 午休时候,小孟蹭到我旁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颖姐,听说没?李娟昨天回娘家借钱,碰了一鼻子灰,她哥就给了她一包纸巾!”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种听到劲爆八卦的兴奋和不可思议,“我的天,这操作也太绝了吧!这亲戚还能处吗?”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小孟人不坏,就是嘴快,爱打听。这种事传开来,对李娟无疑是雪上加霜。果然,到了下午,部门里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女同事,看李娟的眼神都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李娟把头埋得更低了,敲键盘的手指都是僵的。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实,你的窘迫和难堪,随时可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包纸巾带来的羞辱,不仅仅来自亲人的拒绝,更来自这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曝光。 就在我以为,李娟家买房的事,大概就这么黄了,两口子得憋屈好一阵子的时候,事情却又起了波折。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走。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程海在楼下大堂,靠着柱子抽烟,脚边落了好几个烟头。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 “程海?等李娟?”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扯出个有点勉强的笑:“颖姐。嗯,等她,她说快下来了。”顿了顿,他又低声加了句,“谢谢您平时关照小娟。” “同事之间,应该的。”我摆摆手,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房子的事……” 程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就那样吧。不买了,省心。”他声音干巴巴的。 正说着,李娟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了,看见我们在一起,快步走过来,挽住程海的胳膊,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也是疲惫的。“颖姐,才走啊?” “嗯,刚弄完。你们快回去吧,挺晚了。” 看着他们相携离开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郎才女貌的一对,被一包纸巾和二十万块钱,弄得这般灰头土脸。 又过了几天,我因为一个项目上的事,需要联系一个在乡镇做土特产电商的远房表叔公。电话里说不清楚,表叔公热情地邀我周末去他那儿看看,说他们村现在搞得不错,风景也好,就当散散心。我想着最近工作压力大,去乡下转转也好,就答应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表叔公的村子离市里有点远,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倒是离李娟老家那个镇不算太远,大概四五十里地。周六一早我就出发了,天气晴好,一路上的田园风光让人心情舒展不少。到了村里,表叔公领着我参观他们的合作社、包装车间,又带我去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百亩荷塘。初夏时节,荷叶田田,绿意盎然,确实赏心悦目。 中午在表叔公家吃饭,很地道的农家菜。表叔公的儿子儿媳作陪,还有个隔壁邻居过来串门,是位姓赵的大婶,听说我在市里大公司工作,话匣子就打开了,东拉西扯地问这问那。 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镇上。赵大婶说:“镇上现在变化大哦,尤其靠南边那片,以前都是老房子,现在开发得可好了,商铺、住宅楼,价格也蹭蹭涨。就我家一个远房侄子,在镇上开五金店的,去年瞅准机会,咬牙在那边盘了个铺面,连买带装修,投进去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万?”表叔公的儿子接话。 “可不!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赵大婶咂咂嘴,“不过位置是真好,现在生意比以前强多了,都说他这步棋走对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开五金店的?李娟的大哥李强,不就是开五金店的么?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哦?开五金店……是哪家啊?我有个同事老家也是那边镇上的,好像家里也是做这个的。” 赵大婶立刻来了精神:“是吗?叫什么名字?镇上开五金店的,大大小小我倒都知道些。” “好像……是叫李强?”我试探着说。 “李强!”赵大婶一拍大腿,“哎呀,巧了不是!我说的就是我那远房侄子的同行,就是李强嘛!李家老大!对对对,就是他,年前刚在兴旺街那边盘了个新铺面,那位置,啧啧,没得说!花了大价钱的!” 兴旺街……我知道,就是李娟说的,她大哥店新搬去的那条街,镇上新开发的商业街。 表叔公插话道:“投了四十万?那可真不少。看来生意做得挺大。” “生意是不错,但一下子拿出四十万盘店,也够他喝一壶的。”赵大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得意,“听说啊,不光掏空了积蓄,还把原来老店的产权证抵押出去贷了款,这才凑上。这事儿镇上好些人都知道,他那新店装修得亮堂,可欠着银行一屁股债呢!要不然,以他李家老大以前的手面,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原来如此。李强不是“拿不出”二十万,而是他的钱,甚至他未来的钱,都牢牢地套在了那个新铺面上,还背上了银行的债务。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二十万,就是两万,他恐怕也要掂量再三。给他妹妹?风险太大了。万一妹妹那边还款不及时,或者他自己的资金链出点问题,那就是灭顶之灾。 亲情在现实的债务压力和生存危机面前,显得那么脆弱和次要。他给李娟那包纸巾,或许并非单纯的冷漠或羞辱。那可能是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残忍的“劝退”。他自己正处在焦头烂额的扩张风险和资金紧张中,在他看来,妹妹妹夫此刻冲进高房价的楼市,无异于火中取栗,是极不理智的冒险。他无力阻止,也无力支持,只能用那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希望他们“擦亮眼睛”、“冷静下来”。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自保的私心,有怕被拖累的恐惧,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无奈。 那包纸巾,于是有了第三重含义:它不仅代表着拒绝和羞辱,也包裹着一个兄长自身难保的窘迫,和一份扭曲的、无法言说的“为你好”。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下午又待了一会儿,便告辞表叔公一家,驱车回城。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暖橙色,但我心里却沉甸甸的。我想起李娟哭红的眼睛,想起程海说“不买了”时那荒芜的平静,也想起李强可能面对的债务压力和那份说不出口的难。一笔二十万的借款,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城市打工族的购房焦虑,照出了小镇生意人的扩张困境,也照出了亲情在利益权衡下的苍白和变形。 周一上班,再看到李娟,她似乎平静了一些,但眼底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那包纸巾带来的风暴看似过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提买房的事,甚至彼此之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那个还未结痂的伤口。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在你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再翻起一点波澜。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临近端午了。公司发了过节费,不多,但总是一点心意。李娟那天领了钱,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小声跟我说:“颖姐,程海他们单位也发了点,加上这个,我们想……端午假期出去短途旅游一趟,散散心。” 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好啊!是该出去走走,换个心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这难得的轻松,没持续过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下午,李娟正在整理报表,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去接。过了十几分钟回来,眼眶又红了,坐在椅子上发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我忍不住走过去,轻声问:“娟儿,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这次,那眼泪里不仅仅是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切的、混杂着震惊和某种了悟的悲凉。 “颖姐……”她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我大嫂刚打电话来……说我大哥……我大哥他……” “你大哥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他住院了。”李娟的眼泪掉下来,“急性胰腺炎,喝酒应酬喝的,送医院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很危险,治疗费用很高……” 我倒吸一口凉气。急性胰腺炎,我知道,弄不好真要命的病,花钱如流水。 “大嫂在电话里哭……说家里的钱都压在店里和货款上,流动资金本来就紧,现在一下子要交那么多押金和治疗费,她……她问……”李娟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问她能不能借点钱。 这句话,不用李娟说,我也猜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李娟低声下气去借二十万买房,得了一包纸巾。如今,大哥生命垂危急需用钱,大嫂的电话追了过来。 “大嫂说,实在是没办法了……亲戚朋友能问的都问了,还差不少……”李娟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又混乱,“她说……她说知道我们也不宽裕,但救命要紧……哪怕先凑一两万救救急……” 一两万。比起当初他们开口的二十万,是个零头。但此刻从大嫂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李娟坐立难安。 借,还是不借? 当初那包纸巾的冰冷和羞辱,还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钱的拒绝,更是亲情的背弃和尊严的践踏。现在,他们有理由说不,甚至可以冷冷地回一句:“哦,当初您给我们一包纸巾,让我们好好商量。现在我们商量好了,没钱。” 可是……那是她大哥啊。是供她读书、小时候把糖让给她的哥哥。他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大嫂的哭声在电话里是那么绝望。 李娟整个人都乱了。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程海的号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她要怎么跟程海开这个口?程海会怎么想?他会同意吗?会不会觉得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甚至……觉得她犯贱? 我看着她在巨大的伦理和情感撕扯中煎熬,心里也跟着难受。这就是生活,它从不给你简单的是非对错,总是把最残酷的选择题,扔到你的面前。 下班的时候,李娟还是没给程海打电话。她魂不守舍地收拾东西,跟我道别时,眼神都是飘的。我知道,这个端午假期,他们的“散心之旅”,恐怕要泡汤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更加艰难的家庭会议,和一次关于原谅与救赎的内心风暴。 果然,第二天李娟请假了。小孟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颖姐,听说没?李娟她大哥重病,进ICU了!她大嫂打电话来借钱呢!啧啧,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语气里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小孟,积点口德。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小孟讪讪地闭了嘴。 一整天,我都有点担心李娟。不知道她和程海会怎么决定。以程海那外冷内热的性子,和他曾经感受到的屈辱,他恐怕……很难轻易点头。 又过了一天,李娟来上班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但神色里那种混乱和彷徨少了些,多了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淡淡的悲悯。 中午吃饭时,她主动坐到了我对面。沉默地吃了几口,她忽然低声说:“颖姐,我们……打算借。” 我看着她。 “程海……他一开始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李娟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知道他心里堵着那包纸巾的事。我也堵。我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还有大哥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后来,天快亮的时候,程海掐了烟,走过来,跟我说:‘把咱们预备交下一季度房租的钱,先取出来吧。不够的……我再想想办法。’” 李娟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他说……他说:‘娟儿,那包纸巾的事,过不去的。但那是你哥,真有事,我们不能看着。’” 我的喉咙也有些发哽。程海这话,说得平淡,底下却不知道压着多少翻滚的情绪。那包纸巾像根刺,扎在他们心里,拔不掉,碰着就疼。可当更大的、关乎生死的苦难降临时,他们选择了把刺暂且按住,先伸出手。 这不是简单的以德报怨,也不是圣母心泛滥。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对血缘底色的最后顾念,是在看清了亲人自私与无奈之后,依然无法狠心割舍的牵绊,也是他们自己,在经历羞辱和绝望后,未曾泯灭的那点良善和底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凑了三万,今天早上给大嫂转过去了。”李娟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多,但是我们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程海说,不用打借条,也不用提利息,就当……就当是还当年大哥供我读书的情分。” 还情分。这三个字,听起来轻巧,实则重逾千斤。它意味着,这笔钱借出去,他们心里那本关于亲情的账,可能就此勾销了大半。以后的来往,恐怕就真的只剩下最表面的客套了。 “你大哥……情况怎么样?”我问。 “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花费很大。”李娟摇摇头,“大嫂在电话里,一直哭,一直说谢谢……还说……还说对不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说,那包纸巾的事,是她不对,她当时……当时也是怕,怕我们借钱拖垮了他们新店……大哥其实后来也后悔了,觉得那法子太伤人,但拉不下脸来道歉……”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出现。那包纸巾像一个永恒的物证,提醒着双方曾经有过怎样的不堪和计算。 李娟大哥这场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震碎了李强家表面的光鲜,也震动了李娟和程海原本已经冰封的心湖。钱转过去了,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日子还在继续。李娟和程海依然没有买房,依然租住在那个老小区里。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李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和疏离,她变得更沉默,但也更坚定。程海似乎接了个什么私活,经常加班到很晚,人瘦了些,但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韧劲儿。 那包惹出无数风波的纸巾,后来怎么样了?有一次去李娟家拿资料,我无意中瞥见,它被放在书柜最上层的一个角落里,和几本旧相册放在一起。包装已经有些旧了,落了点灰。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再是一个灼人的羞辱符号,更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记载着一场关于金钱、亲情、尊严和选择的战争,以及战争过后,那一片带着疼痛的、复杂的荒原。 至于房子,听说他们后来还是买了。不是当初看中的那个学区房,而是更偏远一点、小一点的一个二手房。首付是两个人又咬牙攒了一年多,加上程海那段时间接私活挣的钱,还有李娟年底的一笔奖金,七拼八凑起来的。没再向任何亲戚开口。办手续那天,李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影,她和程海站在那个有着老旧铁门的小区门口,手里拿着崭新的房产证,两个人都笑着,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踏实和一点点微小的、属于自己的光芒。 照片下面,她只写了一句话:“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属于我们自己的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华丽的辞藻,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我看了很久。 而关于她大哥李强,后来听说救回来了,但身体垮了不少,店里的生意也受了很大影响,新铺面的负担显得更重了。李娟偶尔会回去看看,带点营养品,留点钱,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话也不多。那三万块钱,大嫂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一些,李娟也没催。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衡。那包纸巾带来的寒意,或许永远无法真正驱散,但至少,他们没有让那寒意,彻底冻结了最后一丝人性的温度。 这就是我看到的,关于一包纸巾和二十万块钱的故事。它发生在我的同事身上,也折射出我们这代人,在城市与故乡、梦想与现实、亲情与自我之间,共同的挣扎与抉择。没有那么多荡气回肠的爱情宣言,只有鸡毛蒜皮里的算计,撕开脸皮后的难堪,绝境下的权衡,以及,在遍体鳞伤之后,依然选择拾起一点点温暖,继续往前走的,普通人的韧性。 茶水间的咖啡依旧难喝,王姐依旧爱谈论房价,小孟依旧传播着最新的八卦。窗外,这座城市的楼宇还在不断拔高,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类似的不易与坚持。我喝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把杯子洗干净,走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完成的报表和数据。生活嘛,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组成,而我们,不就是在这解决问题——或者与问题共存——的过程中,慢慢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只是偶尔,看到抽屉里备用的纸巾时,我会忽然想起李娟的故事,想起那包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巾。它提醒我,有些东西,比钱重;而有些选择,比恨难。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带着伤,也带着那一点点从裂缝里,艰难生长出来的光。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7章 满月宴上,我把外卖单拍在了婆婆脸上 我真没想到,我会在小禾的满月宴上,亲眼见证一场婚姻的崩塌。 那天阳光好得刺眼,喜宴厅里挂满了粉蓝色的气球,“弄璋之喜”四个烫金字在红绒布上晃得人眼花。宾客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的声音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是田颖,坐在主桌旁边那桌,看着小禾抱着孩子一桌桌敬酒。她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怎么说呢——像糊上去的一层糖霜,甜是甜,可底下那层东西,快要兜不住了。 我认识小禾七年了。大学毕业后我们进了同一家公司,我在行政部做个小主管,她在市场部跑业务。她是那种泼辣性子,笑起来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骑着小电驴风风火火,业绩总排前三。后来她嫁给了陈磊,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程序员。婚礼上她哭得妆都花了,抱着陈磊的脖子说:“这辈子就跟你耗上了。” 谁能想到,耗成了这样。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小禾剖腹产,我去医院看她。病房里就她一个人,孩子在小床上哭,她撑着身子想去抱,刀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赶紧过去帮忙,问她:“陈磊呢?婆婆呢?” “陈磊回去拿东西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婆婆……婆婆说下午来。” 结果那天婆婆根本没露面。后来我才知道,婆婆王桂芳拍着胸脯说伺候月子不用请月嫂,能省一万多呢。小禾信了,陈磊也信了。可小禾出院第二天,王桂芳接了个电话,说是老家地里要浇水,匆匆忙忙走了,留下话:“过两天就回来。”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小禾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颖姐,孩子黄疸值高了,医生让照蓝光,陈磊说……说再观察观察,医院就是想赚钱。” 我那时正在开会,压低声音问:“要多少钱?” “一天几百块吧,医生说最好照五天。”她顿了顿,我听见电话那头孩子在哭,哭得撕心裂肺,“陈磊把工资卡给他妈了,说这个月房贷让他妈去交。我卡里……我卡里就剩三千多,这个月奶粉尿布……” 我心一沉:“你等着,我转你。” 我给小禾转了两千,开完会就往她家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场面——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快递箱,厨房水池泡着碗,奶瓶东一个西一个。小禾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头发油得打绺,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孩子小脸黄得厉害,哭起来都没什么力气。 “陈磊呢?”我问。 “加班。”她说得平淡,可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小禾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催她去医院,她给陈磊打电话。我听见电话那头陈磊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发烧多喝热水就行了,医院病毒多……我这儿项目紧,走不开……” 我抢过电话:“陈磊,小禾剖腹产才十天!发烧可能是感染!” “田姐,你别大惊小怪。”陈磊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我妈说月子发烧正常,捂捂汗就好了。我这儿真走不开,年底考核……” 电话挂了。我气得手直抖。小禾靠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可嘴角还硬扯着笑:“没事,颖姐,我真没事。” 最后是我开车送她去的急诊。急性乳腺炎,医生说得住院。办手续时,小禾捏着那张只剩几百块的银行卡,站在缴费窗口前,整个人都在晃。我替她垫了钱,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我会还你的,一定还。” 我说:“胡说什么。” 住院那三天,陈磊只来过一次,呆了不到半小时,说公司要开会。王桂芳倒是打了个电话,听说住院了,在电话那头嚷:“哎哟怎么又住院?一天天尽花钱!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小禾按了免提,我听见了,护士也听见了。护士是个小姑娘,撇撇嘴,小声说:“什么年代了。” 这些事情,满月宴上的宾客大多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红彤彤的喜帖、胖乎乎的孩子、笑吟吟的新晋父母。王桂芳穿一身绛红色绣花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挨桌敬酒,嗓门亮堂:“我孙子,七斤八两!瞧这大胖小子!” 陈磊跟在她身后,笑得有些勉强。他时不时瞥向主桌——小禾坐在那儿,低着头哄孩子,从开席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宴席过半,该家长讲话了。司仪把话筒递给王桂芳,她清清嗓子,满面红光:“感谢各位来喝我孙子的满月酒!我这媳妇啊,争气!虽然剖腹产多花了点钱,但给我生了个大孙子,值!” 台下有人鼓掌。小禾抬起了头。 王桂芳越说越起劲:“现在年轻人啊,娇气!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月子中心、月嫂的?不都自己拉扯孩子?我跟我媳妇说了,妈就是最好的月嫂!这不,我把孩子带得白白胖胖……” “妈。”小禾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全场静了一瞬。 小禾慢慢站了起来。她把孩子轻轻放进旁边一位阿姨怀里——那是她娘家舅妈。然后她转身,从随身那个大托特包里,掏出一沓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红包,不是照片。 是一沓厚厚的、已经有些毛边的外卖单。 她走到主桌前,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那沓外卖单“啪”一声拍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声音很响,震得几个酒杯晃了晃。 “妈,您说得对。”小禾笑了,那个笑终于撕破了糖霜,底下全是血淋淋的豁口,“您是最好的月嫂。所以您回老家浇地那十八天,我吃了十八天的外卖。这是单子,一共一千七百八十四块钱。黄焖鸡米饭、麻辣烫、皮蛋瘦肉粥……哦,还有发烧那天晚上,我点的白粥,因为没人给我做。” 王桂芳的脸僵住了。 陈磊冲过来想拉她:“小禾!你干什么!” 小禾甩开他的手,从外卖单底下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孩子黄疸住院的缴费单,三千六。陈磊说观察观察,是田颖姐垫的钱。这是我从医院回来,刀口发炎买药的单子,四百七。这也是田颖姐垫的。” 她一张一张往外拿,发票、收据、缴费凭证,铺了半张桌子。 “陈磊,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儿。你说房贷让她去交,可我查了,这个月的房贷根本没交。”小禾的声音开始抖,但她挺直了背,“你妈昨天才把卡还你吧?因为今天要摆酒,得用钱,对不对?” 陈磊的脸白了。 全场鸦雀无声。隔壁桌的小孩想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这满月酒,一桌一千二,十桌一万二。钱从哪儿来的?”小禾看着陈磊,眼神像冰,“是我生孩子前,我爸妈塞给我的两万块钱。你说这钱留着给孩子用,不能动。结果呢?你妈说满月酒必须大办,不能丢面子。你二话不说就拿了这钱。” 她深吸一口气,我看见她握着单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就问一句。”小禾转向王桂芳,一字一顿,“妈,您说伺候月子,您伺候了几天?孩子黄疸您说土法子有用,用栀子水擦身,结果越擦越黄。我发烧三十九度,您电话里说捂捂汗就好。陈磊不给钱,您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 王桂芳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 “我没胡说。”小禾打断她,“这些单子,这些发票,日期、金额,清清楚楚。还有——”她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举起来,“这些是我跟陈磊的聊天记录。我让他回家看看发烧的孩子,他说‘我妈说没事’;我问他要钱买奶粉,他说‘钱在我妈那儿’;我说我刀口疼得睡不着,他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她放下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可声音却更狠了:“陈磊,我嫁给你三年。三年里,你妈说东,你不敢往西。结婚时要十万彩礼,你妈说最多六万六,你跟我吵了半个月。买房写名,你妈说必须写你的,你逼着我去公证处签放弃协议。现在生孩子,我差点死在产床上,你们母子俩——一个躲回老家,一个装聋作哑。”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狠狠擦掉。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小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板里,“今天这满月酒,就当是散伙饭。孩子归我,房子你们自己供。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你。” “小禾!”陈磊扑通一声跪下了,抓住她的衣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以后钱都给你管!我再也不听我妈的了!你看在孩子的面上……” 小禾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凑近他耳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看见陈磊的脸,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小禾站起来,抱起孩子,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稳,背影笔直。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对我点点头,眼圈红得厉害,却没再掉泪。 王桂芳瘫坐在椅子上,那身绛红旗袍像一团败了的火。有人去扶她,她一把推开,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造孽啊——我辛辛苦苦为了谁啊——媳妇要逼死婆婆啊——” 可没人应和她。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收起了原本要递出去的红包。 我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了。走出酒店,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我看见小禾站在路边等车,抱着孩子,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眼睛肿着,却对我笑了笑:“颖姐,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我说,喉咙有点哽,“你比我勇敢。” 车来了,我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隔着车窗朝我挥手。车子开走,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禾刚进公司的时候。那时她剪着短发,像个假小子,在部门聚餐时举着酒杯嚷嚷:“我以后要嫁的人,必须把我放在第一位!不然我扭头就走!” 后来她遇到陈磊,那个会给她带早餐、下雨天送伞、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她以为她找到了。我们都以为她找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有些人,在风平浪静时是个好人,可一旦风暴来了,他第一个想的,永远是自己的安危,是如何不得罪风眼里的那个人——哪怕那个人,正在把你往海里推。 过了两天,小禾来公司办离职。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我们坐在楼下咖啡厅,她告诉我,那天她在陈磊耳边说的是:“你跪得太晚了。我疼的时候,你在加班;孩子病的时候,你在犹豫;我烧糊涂的时候,你在听你妈的话。陈磊,爱情不是这么耗的。它耗干了,就真的没了。” 陈磊后来找过她几次,哭着求着,甚至把他妈拉来道歉。王桂芳提着土鸡蛋和老家红糖,坐在小禾租的房子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禾啊,妈是老思想,妈错了……你回来,孩子不能没爸……” 小禾没开门。她在屋里哄孩子睡觉,隔着门板说:“妈,您回去吧。鸡蛋您留着自己吃。至于孩子有没有爸——他有妈妈,就够了。” 公司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事。茶水间里,几个女同事唏嘘不已。 “真离了?孩子才满月啊。” “不离等着被那母子俩榨干吗?你看小禾那样子,遭了多少罪。” “所以说,嫁人不能光看男人对你好不好,还得看他家里人什么样。” “关键是那男人自己立不住!妈宝男最可怕!” 我听着,没插话。我想起我老家村里,也有类似的事。邻居彩霞婶,嫁过去二十年,伺候公婆,抚养小叔子,自己累出一身病。去年公公瘫了,婆婆说她是长嫂,该她伺候。她丈夫闷头抽烟,屁都不放一个。彩霞婶熬了半年,脑溢血,倒在厨房里。送去医院,婆婆第一句话是:“哎呀医药费贵不贵?” 后来彩霞婶偏瘫了,说话含糊不清。她丈夫倒是知道伺候了,端屎端尿,没有怨言。可彩霞婶看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村里人说,彩霞婶命苦。可命苦的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忍让,是每一次该撕破脸时的退缩,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良心发现上的天真。 小禾没天真到最后。她在孩子满月那天,把那些外卖单拍在了桌上。那一拍,拍碎了一场婚姻,也拍醒了许多装睡的人。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商场碰见陈磊。他一个人逛婴儿用品店,拿着个小奶瓶发呆。看见我,他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田姐。”他声音很低,“小禾……她还好吗?” “挺好。”我说,“孩子黄疸退了,长得很快。” 他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奶瓶:“那就好……那就好……”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把工资卡要回来了。我妈跟我闹了一场,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现在才知道,以前我总觉得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拉扯我长大……所以她说的话,我都听。小禾跟我抱怨,我总觉得她不懂事,不理解我妈的苦心。”他苦笑,“直到她真走了,我才发现,这个家里,冰箱是空的,水电费单子我不知道放哪儿,孩子打疫苗要带什么证件,我一概不知。小禾在的时候,这些事从来不用我操心。” “她不是不用你操心。”我说,“是她操心的时候,你觉得理所应当。” 陈磊愣住了。 “你妈不容易,是你爸走得早,不是你媳妇造成的。”我继续说,“可你却让小禾来替你弥补这份不容易。你觉得听你妈的话就是孝顺,可真正的孝顺,是让你妈明白,她的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你两头都想讨好,结果两头都得罪了。” 他眼圈红了,慌忙低下头:“是……田姐你说得对……我太蠢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不是一句“我蠢”就能抵消的。那些深夜里无人照看的疼痛,那些看着孩子黄疸加深却掏不出钱的绝望,那些高烧昏沉时听见的敷衍——这些伤痕,会跟着小禾很久很久。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她,”我说,“就爽快签字离婚,该给的抚养费按时给,别让你妈再去骚扰她。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陈磊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奶瓶上。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商场,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车流人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手机响了,是小禾发来的照片。她抱着孩子,坐在新家的飘窗上。孩子咧着没牙的嘴笑,她看着镜头,眼睛弯弯的,虽然还有疲惫,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已经散去了。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行字:“颖姐,今天孩子会抬头了。虽然只有三秒钟,但我哭得稀里哗啦。真好,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真好。” 我站在街头,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是啊,真好。 有些结束,恰恰是开始。有些破碎,是为了让光透进来。小禾的路还长,带着孩子,会有很多辛苦。可至少,她不用再在深夜里,独自吞咽那些被称作“矫情”的疼痛;至少,她不用再对着一个永远把妈妈的话当圣旨的男人,耗尽所有的热情和期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厚厚的一沓外卖单,拍散了一场荒唐的婚姻,也拍醒了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走进地铁站。站台上挤满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也写着对家的期盼。我想,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不是华丽的房子,不是丰盛的饭菜,而是当你疼的时候,有人真心实意地问一句“怎么了”;当你累的时候,有人接过你手里的重担;当风暴来的时候,有人紧紧握住你的手,说“别怕,我在”。 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风雨里飘摇,还要责怪你为何站立不稳。 列车进站,门开了。我随着人流挤进去,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息。我找了个角落站稳,玻璃窗映出我的脸——三十岁的田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亮。 我想起我爸妈。我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甜言蜜语。但我妈腰疼病犯的时候,他会默默烧好热水袋,塞进她被窝;我妈想学广场舞,他嘴上嫌弃“闹腾”,却每天晚上陪她去公园,坐在长椅上看。这就是他们的日子,平淡,却扎实。 爱情或许有很多种模样,但归根结底,是落在实处的担当。是病了给倒杯水,是累了给靠个肩,是风雨来了并肩站着,而不是躲在你身后,或者——更糟的——站在风雨那边,指责你为何不带伞。 小禾的故事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在公司、在老家村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我妈打电话来,居然也听说了,在电话那头叹气:“你王婶家那个外甥,就是陈磊,多好的工作,硬是把媳妇作没了……禾丫头也是个烈性子。” 我问:“妈,要是当初我嫁了这样的人,你咋办?” 我妈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我打断你的腿!嫁过去受这种罪?我养你这么大,不是送去给别人糟践的!” 我笑了,鼻子却酸酸的。 “不过啊,”我妈语气软下来,“禾丫头离了也好。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狠下心。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妈是过来人,告诉你,一辈子长着呢,跟错的人耗,不如自己好好过。” 是啊,一辈子长着呢。 小禾的新生活开始了。她在朋友圈晒娃、晒自己考的营养师证、晒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的照片。她找了份灵活的工作,虽然收入不如从前,但时间自由,能陪孩子。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光,比任何化妆品都动人。 陈磊偶尔会发短信问她孩子的情况,她简短回复,客气而疏离。王桂芳再没出现过,听说回老家了,逢人就说儿子被媳妇拐跑了,但附和的人越来越少。时代不一样了,那些“婆婆就是天”、“女人必须忍”的老调子,渐渐失去了市场。 又过了半年,公司年会。小禾作为前员工,也被邀请回来。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长了,松松挽着,怀里抱着已经会坐的孩子。孩子虎头虎脑,见人就笑,一点也不认生。 许多女同事围上去,逗孩子,也跟小禾说话。她微笑着,应答自如,眼里再没有当初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她看见我,眼睛一亮:“颖姐!”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抓她的头发。 “真快,都会坐了。”我感慨。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小禾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睡在旁边,还觉得像做梦一样。怎么就当了妈妈,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后悔吗?”我问。 她摇摇头,很坚定:“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看清。如果我怀孕的时候就发现他们母子是这种德行,我根本不会生下这个孩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是不爱他,是觉得……让他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对他不公平。” 我握了握她的手。 “不过现在好了。”她抬起头,笑了,“我有能力爱他,给他我能给的最好的一切。虽然给不了完整的家,但至少,我能给他满满的安全感,不用让他在爸爸妈妈奶奶的争吵里长大。” 会场里音乐响起,有人开始跳舞。光影流转,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对了颖姐,”她忽然说,“我谈恋爱了。” 我一怔:“这么快?” “不是那种谈婚论嫁的恋爱。”她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是健身房认识的,私教。比我小两岁,人挺阳光。他知道我的情况,说不着急,就处处看。挺好的,有人陪着吃吃饭、看看电影,偶尔帮我搭把手带孩子。没那么多负担。” 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真好。她没有被那段糟糕的婚姻摧毁爱的能力,也没有急匆匆跳进另一段关系寻找依靠。她只是慢慢地,重新学习信任,学习在付出之前,先看看对方值不值得。 这就够了。 年会快结束时,陈磊居然来了。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手里提着一个玩具礼盒。他看见小禾,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禾脸上的笑容淡了,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小禾……”陈磊声音干涩,“我来看看孩子。这是……我给儿子买的。” 他把礼盒递过去。小禾没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谢谢。放那儿吧。” 陈磊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把礼盒放在旁边椅子上。他贪婪地看着孩子,孩子正好奇地瞪着他,不认生,但也没特别反应。 “他……他长得真像你。”陈磊说。 “嗯。”小禾应了一声。 沉默弥漫开来。会场里的欢闹成了背景音,衬得这一角格外安静。 “我……我升职了。”陈磊没话找话,“项目主管。工资涨了不少。” “恭喜。” “我把我妈送回老家了。”陈磊急促地说,“我跟她说了,我的事以后她自己别管。我现在自己做饭,自己交水电费,我……我真的改了。” 小禾抬起眼,看了他几秒钟。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但独独没有波澜。 “陈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改不改,是你自己的事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但你的生活,不必向我汇报。” 陈磊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孩子我会好好带大。”小禾继续说,“你想看他,提前跟我说,我可以带他出来。但仅限于此。我们之间,除了是孩子的父母,没有别的关系了。你明白吗?” 陈磊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孩子,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跄,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小禾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孩子打了个哈欠,靠在她肩上,昏昏欲睡。 “有时候觉得他可怜。”小禾忽然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被自己的妈教成了那样,失去了老婆孩子,才学着长大。可是——”她抬起头,眼神清亮,“我不可怜他。路是他自己选的。而我,选择不陪他走那条错的路了。” 我举杯,和她手里的果汁杯碰了一下。 “敬新的开始。”我说。 “敬永不回头的勇气。”她笑,一饮而尽。 夜深了,年会散场。我送小禾到楼下打车。她抱着睡着的孩子,坐进车里,朝我挥手。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冬夜的寒气渗进外套,我却觉得心里有一团暖意。 城市依旧繁华,霓虹闪烁,映亮半边天。无数扇窗户背后,无数个故事正在上演。有的甜蜜,有的辛酸,有的正在破裂,有的刚刚开始。 我想起老家的彩霞婶。上次回去,看见她坐在轮椅上,她丈夫推着她在村口晒太阳。她依旧口齿不清,但她丈夫会耐心地俯身去听,然后替她把话翻译给别人:“她说今天太阳好。”彩霞婶就咧开嘴笑,歪斜的嘴角流下一点口水,她丈夫自然地用手帕擦掉。 晚了,一切都晚了。偏瘫的身体再也站不起来,错过的几十年再也追不回。但至少,剩下的日子,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可小禾不一样。她还年轻,她的路刚刚展开。她用一沓外卖单,斩断了一条泥泞的歧路,尽管前路未必平坦,但至少方向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小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孩子睡熟了。颖姐,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打字回复:“应该的。好好睡。” 按下发送,我抬头望向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晕开一片朦胧的橙红。可我知道,星星一直都在,只是被遮住了。 就像有些光亮,藏在破碎的裂痕里,等着愿意睁开眼睛的人,去看见。 我叫田颖,一个普通的企业管理人员。我见证了一段婚姻的始与终,也见证了一个女人的破碎与重生。这世上有太多小禾,太多陈磊,太多王桂芳。故事大同小异,结局却因人而异。而我要说的不过是—— 女人啊,你的名字不是坚韧,不是忍耐。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当你疼的时候,可以喊出声;当你累的时候,可以停下来;当你发现脚下的路错了,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沓外卖单拍在桌上的声音,很响。 但比那更响的,是你为自己而活的心跳。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8章 那年风雪误终身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张伟的情景。 那天下着大雪,公司走廊的暖气片嘶嘶作响,像极了谁在低声抽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是汗,是雪化的水。人事部的李姐推着他到我面前,笑着说:“田颖,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张伟。你带带他。” 我抬头看他。 真年轻啊,那双眼睛里像是装着整片没被污染过的天空。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家在黔东南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山村里,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来的这座城市。背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一沓皱巴巴的获奖证书——全是县里、市里作文比赛得的。 “田、田姐好。”他说话带着点口音,尾音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坐那儿吧。先把这些报表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这家贸易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主管,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考勤、核对报销单、组织那些毫无意义的团建。生活像一潭死水,连颗石子都懒得扔进去。张伟的出现,像是有人往水里轻轻吹了口气。 涟漪就这样荡开了。 他开始总犯错。 不是这里小数点点错了,就是那里日期填差了。我骂他,他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副样子让我想起老家田埂上被雨打蔫了的禾苗。可第二天,他总会在办公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豆浆——不加糖,他知道我不爱喝甜的。 “田姐,昨天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端着豆浆,热气熏着眼睛,竟有些发涩。 慢慢的,我发现这孩子有股子倔劲。别人五点下班,他总要待到七八点,对着电脑一遍遍核数据。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他那一片还亮着,像个孤零零的岛屿。有次我加班赶月度总结,夜里十一点回办公室取落下的U盘,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本《财务会计入门》。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熟了,他偶尔会说些老家的事。说山里的雾怎么在清晨爬满整个寨子,说阿妈做的酸汤鱼有多香,说妹妹小慧考上县重点高中时,全家人在土坯房里哭成一团。 “我要挣钱供她上大学。”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一定要。”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整天只知道打游戏、啃老。同样是山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 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是因为林薇。 林薇是我表妹,在隔壁写字楼做前台。那姑娘长得漂亮,是那种明晃晃、扎眼的美。她来公司找我,一眼就看见了张伟。 “哟,表姐,你们部门还有这种小鲜肉呢?”林薇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张伟的桌面。 张伟抬头,脸唰地红了。 后来林薇就常来。今天送奶茶,明天送水果,笑得花枝乱颤。办公室的人都打趣:“张伟,艳福不浅啊。”他只是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直到那天,林薇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一张音乐会的票放在他桌上。 “朋友送的,我没空去。你不是喜欢音乐吗?送你了。” 张伟盯着那张票,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林小姐,我不需要。” 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伟深吸一口气,“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喜欢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林薇摔门走了,同事们窃窃私语。我把张伟叫到楼梯间,压着火气:“你疯了吗?当着那么多人面——” “我说的是真话。”他打断我,眼神倔强得像头小兽,“田颖,我喜欢你。”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消防门哐哐作响。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小四岁的男孩,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抖,“我是你上司,我比你大,我——” “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廉价,却很干净,“我知道你二十八岁,知道你爱吃辣但胃不好,知道你总在加班后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我还知道……你左耳后面有颗痣,很小,棕色。”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人才有的莽撞和真诚:“田颖,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没有回答。 但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 我们在一起得很自然。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在某个加班的雨夜,他撑着伞送我回家,伞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到楼下时,他的肩膀全湿了。 “上去喝杯热水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晚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午夜电影。他的手慢慢挪过来,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指尖。我没有躲。然后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很烫,烫得我心慌。 “田颖。”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像在念什么咒语。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然后他吻了我,生涩而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原来我也是会心动的。 原来爱情来了,真的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什么该不该。 我们开始了地下恋情。在公司是上下级,下班后是恋人。他会在我家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从菜市场买的菜,笨手笨脚地做一桌子味道奇怪的饭菜。我们会挤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糕点,骑一个小时的共享单车去买。 “你是不是傻?”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为你,值得。”他说,眼睛弯成月牙。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虽然要躲着同事的眼光,虽然知道他家里穷,未来渺茫,虽然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四年光阴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管。 爱就爱了,能怎样? 直到林薇再次出现。 --- 那是个周末,张伟去参加同乡会了。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门铃响了。 林薇站在门外,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冰。 “表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两个水杯、沙发上的男士外套、鞋柜里那双明显不是我的运动鞋。 “果然。”她冷笑,“田颖,你真行啊。抢自己表妹看上的男人?” “我们没有抢谁。”我尽量保持平静,“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他是真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有点钱、有点地位,能在这座城市拉他一把!田颖,你都二十八了,还做这种少女梦?” 我握着拖把的手在抖。 “出去。” “我偏不。”林薇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上周三晚上,张伟和你吵架了是吧?他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闷酒,你猜他遇到谁了?”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他遇到了我。”林薇的笑容艳丽而残忍,“我们聊了很久,喝了很多。后来……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能猜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表姐,你那晚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正抱着我,在酒店的床上。” 我举起手,想给她一巴掌。 她轻易抓住我的手腕:“别自欺欺人了。田颖,你输就输在太认真。男人嘛,都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这种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玩玩就算了,谁还真要啊?” 她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三晚上。是的,我们吵架了,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让他下班早点回来,他说要加班。我质问他是不是烦我了,他说我无理取闹。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一直到凌晨三点,他才发来一条短信:“睡吧,我今晚住公司。” 住公司? 原来是住酒店。 原来是这样。 --- 张伟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他手里提着我爱吃的草莓蛋糕,脸上挂着笑:“颖颖,你看我买了什么——” “我们分手吧。” 蛋糕掉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裂:“……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我累了,张伟。我们不适合。” “为什么?”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林薇说的那些话。胃里一阵翻涌,我推开他,冲进卫生间干呕。 “颖颖!”他拍着门,声音带着哭腔,“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我打开门,看见他满脸的泪。那一瞬间,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还是说了,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冷漠:“张伟,我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能给我安全感,能给我想象的未来。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爱我?” 这话太狠了。 狠到我说完,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溅起看不见的水花。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轻得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糊掉的奶油,终于哭出声来。 ---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分手后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偶尔路过他曾经等我的路口,心脏会突然抽痛一下。 张伟辞职了。李姐说,他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但还是笑着跟每个人道别。 “这孩子,可惜了。”李姐叹气。 我没说话,低头整理文件,手指却抖得握不住笔。 一个月后,林薇来找我,说她怀孕了。 “不是张伟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是赵总的——你知道,就我们公司那个副总。他有家室,不能要这个孩子。我得打掉。” 我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突然觉得恶心。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借钱。”林薇说得理所当然,“手术费,还有营养费。表姐,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最终还是给了她钱。不是心软,是想尽快打发她走。 又过了半个月,张伟突然回来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捧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玫瑰花。 “颖颖。”他哑着嗓子叫我,“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虽然不高,但我可以加班,可以兼职……我会努力,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湿漉漉的样子。 心,软得一塌糊涂。 “上来吧。”我说,“别感冒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灯火。 那晚,我们和好了。他抱着我,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他在我耳边一遍遍说“对不起”,说“我爱你”,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忘了林薇说的那些话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总要学会原谅,学会妥协。 可我忘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抹不掉了。 --- 和好后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 张伟更加拼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他会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我,自己只留一点饭钱。 “存着,将来买房。”他说,眼睛里有光。 我不止一次想说:别这么辛苦,我们可以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需要这种证明——证明他配得上我,证明他能给我未来。 林薇又来找过我一次,脸色苍白得像纸。 “手术做完了。”她说,声音虚弱,“疼死了。” 我看着她,突然问:“那天晚上,你真的和张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讽刺:“表姐,你都跟他和好了,还问这个干什么?有意义吗?” “有。”我盯着她,“我要听真话。” 林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如果我说是假的,你会信吗?”她轻声说,“如果我说,那天我只是气不过,故意编故事刺激你,你会信吗?” 我怔住了。 “看吧。”她扯了扯嘴角,“你心里已经认定是真的了。田颖,其实你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他,对吧?你觉得他穷,觉得他幼稚,觉得他随时可能被诱惑——哪怕没有我那件事,你们迟早也会分开。因为在你心里,他永远低你一等。”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 两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鲜红的杠,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算算日子,应该是我和张伟和好后的第一次。那晚我们都喝了点酒,有些失控。 张伟知道后,高兴疯了。他抱着我转圈,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我放下,手足无措地摸我的肚子:“没事吧?宝宝没事吧?我太激动了……” 他眼睛里有星星。 那天晚上,他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很久,虽然什么都听不见。 “我要当爸爸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颖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也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双方家里。我爸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既然有了,就结婚吧。但田颖,你想清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爸妈从山里赶来,背了一大袋土特产。两个老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见到我就要跪下来道谢,被我死活拉住了。 “小伟这孩子,命好,命好啊。”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田姑娘,委屈你了。我们家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疼。” 我看着他们淳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婚礼办得很简单,领了证,请几个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张伟给我买了一枚很小的钻戒,戴在手上几乎看不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不起,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换个大的。”他愧疚地说。 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这个就很好。” 是真的很好。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 孕期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吐得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张伟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但往往我刚吃两口,就又冲进卫生间。 公司那边,我请了长假。张伟更加拼命工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家,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又加班了?”我问。 “嗯,有个急单。”他含混地说,洗了澡倒头就睡。 我看着他的睡颜,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在快碰到时停住了。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问他,他总是说工作忙。有次我闻到他衬衫上有香水味——很廉价的那种,夜市三十块一瓶的花香。 我没问。 不敢问。 孕六个月时,我在家待得闷,去附近公园散步。远远地,看见张伟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女人背对着我,但从穿着打扮看,很年轻。 张伟低着头,女人似乎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女人站起来,突然抱住张伟。张伟僵硬了一下,没有推开。 时间好像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松开他,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我看见她的脸——很陌生,我不认识。 张伟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住了头。 我没有过去。 我转身,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得很早,还买了菜。他做了一桌我爱吃的,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他说,笑容很勉强。 我看着他,突然说:“我今天去公园了。” 他的筷子停在空中。 “看见你了。”我继续说,“和一个女人。”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叫小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妹妹。” 我愣住了。 “她来城里打工,被工头欺负了,不敢跟家里说,只能来找我。”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帮她找了律师,但证据不足,告不了。刚才……刚才她是来告别的,说要回老家,再也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担心。”他苦笑,“你现在怀着孕,我不能让你操心这些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握住他的手:“张伟,我们是夫妻。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扛,好吗?” 他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孩子出生在深秋。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张伟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他反复念叨着,像个傻子。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给孩子取名张小山——张伟说,山是根,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小山很乖,很少哭闹。张伟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笨拙地换尿布、喂奶,做不好就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吧。”我总说。 “不行,我要学。”他很固执,“这是我儿子,我要亲手把他带大。” 那些日子,虽然累,但很踏实。 直到小山三个月时,发了一次高烧。我们连夜送他去医院,医生说要抽血检查。张伟抱着孩子,我跟着护士去采血室。 针扎进孩子细小的胳膊时,小山哇哇大哭。我心疼得也跟着掉眼泪。 化验结果要等一个小时。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张伟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哼着走调的儿歌。 “张伟。”我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山长得不太像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孩子:“怎么不像?你看这鼻子,这嘴巴,明明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鼻子和嘴巴是像他。 但眼睛呢?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像张伟,也不像我。 倒有点像……林薇。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浑身一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了?”张伟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笑,“有点累。”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辛苦你了。等小山好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吃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 小山病好后,我做了件蠢事。 我偷偷收集了张伟的头发,和小山的头发一起,寄去了亲子鉴定中心。寄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快递单。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我寝食难安。 张伟以为我是照顾孩子累的,变着法儿地给我补身体。他学会了炖鸡汤,虽然味道一般,但每次都会把鸡腿夹给我。 “你吃。”我说。 “你吃,你瘦了。”他固执地把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突然想哭。 如果……如果结果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该怎么面对他? 我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不信任? 一个星期后,快递来了。 薄薄的一个文件袋,拿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颤抖着手拆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依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张伟是张小山的生物学父亲。” 不支持。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捅进我心里。 我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眼前旋转、坍塌,最后只剩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颖颖?你没事吧?”张伟在外面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赶紧把报告藏起来,洗了把脸,打开门。 “没事。”我说,声音嘶哑,“有点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疲惫。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身边的张伟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看着他的睡颜,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说喜欢我时,通红的耳朵。 想起他为了给我买城南的糕点,骑了一个小时单车。 想起他知道我怀孕时,高兴得抱着我转圈。 想起他抱着小山,说“这是我儿子”时,眼里的光。 可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 小山不是他的孩子。 那会是谁的? 我的记忆疯狂倒带,倒回到我怀孕的那个时间点。我和张伟和好后的第一次……不,不对。那之前,我还有过一次…… 一次酒醉。 公司年会,我喝多了。同事送我回家,但我记不清是哪个同事了。第二天醒来,我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 我开始疏远张伟。 借口孩子吵,让他睡客厅。他委屈巴巴地抱着枕头,但没说什么。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有天晚上,他突然问。 我正在哄小山睡觉,手一顿。 “没有。”我说,“就是想好好休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颖颖,我知道我穷,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但我真的在努力,你信我,再过几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小山的背。 小山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双眼睛……到底像谁? 我又想到了林薇。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媚意。小山虽然还是个婴儿,但眼型已经能看出些端倪。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里成形。 但我不敢去证实。 我怕真相太残忍,我承受不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张伟依旧早出晚归,挣的钱都交给我。我辞了职,在家带孩子,偶尔接点零活。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 小山一岁时,会叫“爸爸”了。 张伟高兴得把他举过头顶,亲了又亲:“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爸爸!”小山咯咯笑。 张伟眼圈红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又酸又疼。 如果他知道真相,该有多伤心? 这个念头折磨得我几乎要发疯。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体重直线下降。 张伟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是产后抑郁,开了药。 “会好的。”张伟握着我的手,“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懦弱。 我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尽管这一切建立在谎言之上。 --- 小山两岁那年,张伟出了车祸。 不是他的错,是对方酒驾。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 我去医院照顾他,给他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他总是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说什么呢。”我说,“你是我丈夫。”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颖颖,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出院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 “张太太,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医生说,“我们在给张先生做全面检查时发现,他的精子存活率极低,几乎为零。也就是说……他几乎没有生育能力。”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遥远。 “意思就是,你们的孩子,不太可能是他亲生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医学上也有奇迹,但概率极低。建议你们做个亲子鉴定,确认一下。” 我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张伟自己都不知道,他不能生育。所以他从未怀疑过小山的身世。所以他那么爱这个孩子,因为他以为这是他的骨血。 可我呢?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像个卑鄙的小偷,偷走了他的父爱,偷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那天回家的路上,张伟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颖颖。”他突然说,“等我能走了,我想带你和儿子回趟老家。让我爸妈看看孙子,他们想小山想得不行。”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单纯的快乐。 那一刻,我决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就让他以为小山是他的儿子吧。 就让他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吧。 这是我欠他的。 --- 但我们终究没能回他老家。 小山三岁那年,张伟的母亲病重。他匆匆赶回去,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回来时,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凹陷下去,像是老了十岁。 “我妈走了。”他说,声音沙哑,“临走前一直念叨着想见孙子。”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用。”他把脸埋在我肩上,肩膀颤抖,“连我妈最后的心愿都满足不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我扶他上床,他抓住我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颖颖,你老实告诉我。”他说,“小山……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强装镇定,“他当然是你儿子。” “是吗?”他笑了,笑容苦涩,“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长得不像我?连我表姐都说,这孩子眼睛像外人。” “外人说的你也信?”我的心跳如擂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信你。”最后他说,“只要你说他是,他就是。”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憔悴的侧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对不起。 张伟,对不起。 --- 裂痕一旦产生,就会越来越大。 张伟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小山跑过去叫他“爸爸”,他会抱抱孩子,但眼神是飘的。 我们开始吵架。 为钱,为孩子,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摔门而出,三天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不回。 第四天,他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我们离婚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他重复道,“我累了,田颖。你也累了吧?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那个眼睛里装着整片天空的少年,不见了。 “小山怎么办?”我问。 “归你。”他说,“我每个月给抚养费,给到他十八岁。” “张伟……”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已经决定了。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只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他转身去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挽留吗?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件一件把衣服塞进行李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也是这样一个行李箱,装着全部家当。 那时他说:“颖颖,我会给你一个家。” 现在他说:“我们离婚吧。”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张伟。”我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如果……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你信吗?” 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手停住了。 “我信。”他说,没有回头,“但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句话,比“我不信”更伤人。 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声音很响,像是在宣告什么终结。 他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 “田颖。”他背对着我说,“这些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儿子——虽然他不一定是我亲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我真的累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装不下去了。每天看着小山,我都会想,这是谁的孩子?你怀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这些问题快把我逼疯了。” “我没有……” “不重要了。”他打断我,“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小山。”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就像他第一次离开时那样。 但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张伟说到做到,房子、存款都给了我。他搬去了公司宿舍,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从不拖欠。 小山问我:“爸爸呢?” 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玩玩具了。 孩子还小,不懂离别。 但我懂。 那种心里缺了一块的感觉,空落落的,风吹过去,会有回声。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带着小山去公园玩。远远地,看见张伟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 不是林薇,也不是他妹妹。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很普通,但笑容很温柔。 张伟在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 小山也看见了,指着那边喊:“爸爸!爸爸!” 张伟听见了,转头看过来。看见我们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女人也看过来,礼貌地点点头。 我抱起小山,转身就走。 “妈妈,为什么不跟爸爸说话?”小山问。 “爸爸在忙。”我说。 “可我想爸爸……” 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公园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伟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女人在跟他说什么。 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但那幅画里,没有我。 --- 小山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学校体检,血型检测结果出来了。我是O型,张伟是A型,但小山是B型。 老师委婉地提醒我:“田妈妈,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父母都是O型和A型的话,孩子不可能是B型。” 我拿着那张体检单,手抖得厉害。 九年了。 这个秘密,藏了九年。 现在,它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我找到张伟——他现在开了一家小物流公司,听说做得不错。我们在咖啡馆见面,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比离婚时胖了些。 “怎么了?”他问我,“小山出事了?” 我把体检单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 “小山的血型。”我说,“B型。你A型,我O型,不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咖啡都凉了。 “所以呢?”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张伟。小山确实不是你的孩子。” 我说出来了。 九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以为他会愤怒,会骂我,会掀桌子。 但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我愣住了。 “知道什么?” “知道小山不是我亲生的。”他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离婚前一年,我就知道了。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用我和小山的头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他接过话,“因为没必要了。田颖,我爱过你,真的。就算知道小山不是我的孩子,我也爱过他——毕竟我养了他三年,毕竟他叫了我三年‘爸爸’。这些感情,不是一纸鉴定就能抹掉的。”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对不起……”我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说,“都过去了。现在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小山……他也是无辜的。你好好把他养大,别告诉他这些。” “那你……” “我?”他笑了笑,“我会继续付抚养费,付到他十八岁。这是我的承诺。”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十万,是我这两年攒的。给小山存着,将来上学用。” “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他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我。 “田颖。”他说,“这些年,我恨过你,也怨过你。但后来我想通了,我们都没错,只是缘分不够。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遇见,希望是在对的时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银行卡,突然放声大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九年了。 我终于哭出来了。 为我的懦弱,为我的自私,为那个我永远亏欠的男人。 也为那段,一开始就错了的爱情。 --- 后来,我带着小山去做了亲子鉴定——用我的头发和他的。 结果出来,我们是亲生母子。 那么,他的父亲是谁? 我努力回忆九年前那场酒醉。那个送我回家的同事……到底是谁? 我问遍了当年的同事,没人承认。 也许,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那只是一场意外,一个错误。 但这个错误,改变了三个人的一生。 小山慢慢长大了,不再问爸爸的事。他很懂事,学习也好,老师都夸他聪明。 张伟每个月按时打钱,从不间断。逢年过节,还会给小山寄礼物。但他从不露面,也不接我的电话。 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我,放下了过去。 只有我还困在那里,困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困在那个眼睛里装着整片天空的少年面前。 “田姐好。”他说。 然后,我的世界就变了。 如今,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如果我没有怀孕,如果我没有隐瞒真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 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背负着这些错误,继续往前走。 就像张伟说的,下辈子吧。 下辈子,希望我们在对的时间相遇。 希望那时,没有风雪,没有误会,没有错过。 希望那时,我们能堂堂正正地相爱,能光明磊落地相守。 希望那时,我不会再欠你一句—— “对不起,我爱你。”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9章 那年山月不知心底事 我叫田颖,在江城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里做行政管理工作。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一张一张,平整得掀不起半点褶皱。直到那个周末,我回老家清溪镇参加一场婚礼,命运的齿轮,才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咔”地一声,慢了下来,或者说,是我这才听见它原来一直在响,带着某种沉闷的、欲言又止的节奏。 婚礼的新娘是我妈那边一个远房表妹,算起来,我得叫她一声“晚晚”。苏晚,人如其名,温婉得像是江南梅雨季节里,檐角滴下的一颗水珠子,不声不响,却能洇湿一大片心事。新郎我没见过,只听说家境殷实,人也稳重。婚礼就在镇上的老祠堂摆酒,热闹是热闹,锣鼓喧天,红绸挂满了斑驳的梁柱,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硝烟味和油腻的饭菜香。我坐在娘家亲戚那几桌,听着隔壁婶子们压低了声音却无比清晰地议论着彩礼、房子、还有新郎家那据说在县里新开的超市。我有些心不在焉,用筷子拨弄着碗里那只被蒸得有些塌了的糯米圆子,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祠堂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 门外是一条不算宽的柏油路,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扬起一阵尘土。就在司仪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情绪饱满地喊着“一拜天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从路那头滑了过来。车速不快,甚至有些过于慢了,慢得与这喧嚣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那车很普通,十来万的款式,沾了些长途跋涉的灰。它就那么不疾不徐地驶来,车头正正地对着祠堂大门。 然后,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车里的人,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心,在车子即将完全经过大门的那一刹那,微微侧了一下脸。 而祠堂里,穿着洁白婚纱、被众人簇拥着正要弯腰的苏晚,不知为何,也恰在那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突然扭过头,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越过了漫天飘落的彩纸和金粉,直直地投向门外。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无限长。长到我能看见苏晚脸上精心描绘的新娘妆容,忽然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只在她瞳孔深处荡开一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车里那张脸,隔着一层车玻璃,隔着七八米的空气,隔着整整一个喧哗鼎沸的人间,我只是惊鸿一瞥,却像被烫了一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不是怨恨,不是悲伤,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空。空茫茫的一片,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过往,都在那一眼里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寂寥的废墟。 车子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变,就那么平稳地滑了过去,消失在路另一头的拐角,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苏晚很快转回了头,继续完成了她的“一拜”。她的背挺得笔直,婚纱的裙摆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得体,甚至比刚才还要明媚几分。司仪在热情地喊着“二拜高堂”,宾客们在起哄鼓掌。一切如常。 只有我,握着筷子的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那颗糯米圆子,被我无意识地戳破了,露出里面甜腻过头的豆沙馅。旁边我妈给我夹了块肥瘦相间的扣肉,念叨着:“发什么呆?吃呀,这肉炖得多烂糊。”我“嗯”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祠堂里人声、锣鼓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吵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一眼,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了我原本平淡无奇的周末记忆里。 回到江城上班后,格子间里的空调依旧吹着不冷不热的风,咖啡机吞吐着千篇一律的焦香,月度报表上的数字增减还是那些套路。可我却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看隔壁工位的李姐,和采购部老王为了一个流程争执得面红耳赤,我会忽然想起祠堂里那隔空相望的沉默;听到楼下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捧着手机跟男朋友视频,笑声又甜又脆,我也会莫名地心里一揪。那一眼的“空”,像一片小小的阴影,悄悄潜伏在我日常的缝隙里。 我忍不住向我妈打听。电话里,我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兴奋与谨慎:“你说晚晚啊……哎,那孩子,以前是谈过一个,听说还是大学同学,好得跟什么似的。后来嘛,不知怎么就散了。男方家里好像不太同意,具体咱也不清楚。那男孩子后来去了外地发展,再没回来过。”我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婚礼那天……也有人看见了,说是有辆车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啧,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晚晚现在嫁得好,公婆明事理,男人会挣钱,这才是正经!” 是啊,这才是正经。门当户对,安稳富足,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归宿。那一眼里的荒芜,或许只是我眼花,或许只是某个无关路人的偶然一瞥。我试图说服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半个月后,公司派我去临市出差,对接一个合作项目。对方公司派来的对接人,是个姓林的部门经理,叫林深。会议结束,双方礼节性地一起吃饭。席间闲聊,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各自的老家。林深说他是邻省人,但语气里有些含糊。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些,他们公司一个比较活跃的年轻人就笑着打趣:“林经理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以前还以为他是忘不了老家的哪个姑娘呢!” 林深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那笑容很短,短得来不及到达眼底就消失了。就在他仰头喝酒的那一瞬间,包厢顶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那张脸,与我记忆中婚礼那天,车玻璃后惊鸿一瞥的轮廓,蓦然重合!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会这么巧吧?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我强自镇定,借着夹菜的动作偷偷打量他。他话不多,做事利落,有种沉稳干练的气质,但眉宇间总像笼着一层极淡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头透出来的那种寂寥。尤其是当他沉默下来,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时,那种空茫的感觉,和婚礼那天车里的眼神,如此相似。 一顿饭吃得我食不知味。散场时,大家互相道别。林深礼貌地跟我握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田经理,后续具体细节,我们邮件沟通。”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好的,林经理。”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听您口音,不像纯粹的北方人,是不是在南方生活过?”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井,旋即移开,简单地“嗯”了一声,“大学在南方念的。” 南方……清溪镇就在南方。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巧合也未免太多。难道真的是他?那个苏晚曾经“好得跟什么似的”大学同学?那个在婚礼当天,默默驾车经过,留下一眼荒芜的男人? 这个发现,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林深。通过工作邮件,旁敲侧击地向他们公司相熟的人打听。信息碎片一点点拼接起来:林深是大约五年前来到这家公司的,能力突出,上升很快,但私生活极其简单,几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也没见有什么亲密的异性朋友。他老家确实不算近,但他似乎很少回去。有同事隐约听说,他早年好像有过一段挺伤的感情,具体不详。 越是了解,我心里那个猜测就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我想起苏晚婚礼上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她瞬间恢复如常的完美笑容,想起我妈那句“这才是正经”。如果真的是林深,他当年为什么放手?是家庭的阻力,还是别的什么?如今他特意选在婚礼当天“经过”,是巧合,还是心底那点不甘的执念,驱使他去做一个无声的、悲凉的告别? 我忽然觉得,我窥见了一个巨大遗憾的冰山一角。而这份遗憾,被妥帖地埋藏在两个成年人得体平静的生活之下,无人知晓,也无人触碰。他们一个嫁作人妇,开启了“正经”的人生新篇章;一个远走他乡,在事业上攀登,成了别人口中的“黄金单身汉”。看起来,各自都有了光明的未来,或者说,符合世俗期许的、正确的未来。 可那一眼的“空”,又算什么? 出差的最后一天,工作提前结束。下午空闲,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待在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合作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城区。街巷狭窄,两边是有些年头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没什么具体目标,只是心里乱,想随便走走。 就在一条僻静小路的拐角,我看见了一个背影。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身形挺拔,是林深。他站在一家关了门的老式照相馆橱窗前,一动不动。橱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出租”字样,里面空空荡荡,积着灰。他就那么站着,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清。 我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上前。他好像并没有发现我,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橱窗,仿佛那里还陈列着旧日的影像。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极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依旧沉稳,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慢慢走到那个橱窗前,里面只有我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后晃动的树影。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者说,在想看什么。是想象着这里曾经陈列过某张合影吗?还是仅仅因为这里够旧、够安静,适合安放一点无人知晓的怀念? 回到江城后,生活继续。苏晚的朋友圈开始晒新家的装修,晒和丈夫的短途旅行,晒一些精致的下午茶。每一条都洋溢着平静的幸福。林深那边,工作邮件往来依旧简洁高效,偶尔有需要电话沟通,他的声音也永远是冷静专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夹在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各自安好的“故事”中间,心里却总像梗着什么。我甚至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空旷无人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车永远开不到尽头;梦见披着婚纱的新娘回头,脸上却没有五官;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旧照相馆的橱窗前,里面的照片渐渐显影,却是一张空白。 我忍不住,找了个周末,又回了一趟清溪镇。没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悄悄回去。我去了老祠堂,那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我沿着那天黑色轿车驶过的路,慢慢往前走。路的一边是田野,这个季节种着油菜,还没开花,绿油油的一片。另一边是零散的村居。 我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出镇的方向了。我站在那儿,回头看。祠堂的屋顶在远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想象着那辆车从这里开过去,驾驶座上的人,看着那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朱红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喜庆喧闹,心里在想些什么?是懊悔?是释然?还是仅仅……想再看一眼,那个穿着婚纱的模样? 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馆,开在新建的仿古街上。我走进去,想喝点东西。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我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仿古的青石板路,偶尔有游客走过。 咖啡喝到一半,门上的风铃响了。我随意抬眼一看,整个人愣住——进来的人,竟然是苏晚。她一个人,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素面朝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她也看到了我,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走过来:“颖姐?你怎么回来了?没听阿姨说啊。” “嗯,回来……办点事,顺便走走。”我有些局促,感觉自己像个窥探者。 她在我对面坐下,也点了一杯美式。“挺好,镇上现在安静,适合发呆。”她的语气很平常,带着一种嫁人后特有的、温软的松弛感。 我们聊了些家常,她丈夫,她婆婆,新家的琐事。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笑,眼神却偶尔会飘向窗外,没有焦点。当咖啡端上来,她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深褐色的液体,忽然问:“颖姐,你相信缘分吗?” 我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前年纪小,总觉得缘分是天定的,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不掉。现在想想,缘分这东西,有时候薄得很,说断就断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手里抓着一把沙,你以为握紧了,其实早就从指缝里漏光了,摊开手,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点湿漉漉的痕迹,很快也就干了。”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天气,可我听着,却觉得心里发酸。我想起林深站在空照相馆前的背影。“也许……有些缘分,不是用来抓住的,只是用来路过的。”我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不知道自己是否越界了。 苏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讶异,还有一丝了然的疲惫。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镇上哪家新开的糕点铺子不错。 临走时,她拿起包,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前几天收拾旧东西,找到一本大学时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张电影票根,字都模糊了……时间过得真快。”她冲我摆摆手,走了出去,身影慢慢融进仿古街午后慵懒的光线里。 电影票根。模糊的字迹。漏光的沙。我坐在咖啡馆里,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窗格的影子拉长,投在木质桌面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他人秘密花园的游客,满目繁华,却处处透着无声的荒凉。他们的故事,我或许只看到了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无害的边角,内里的沟壑纵横、曾经的惊涛骇浪,早已被深深掩埋,只在偶尔不经意的瞬间,泄露出一丝咸涩的风。 回到江城,已是华灯初上。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慢慢往租住的公寓楼走。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我想起公司里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想起老家父母日渐增多的白发,想起自己银行卡里徘徊不前的数字,也想起李姐和老王为了一个流程也能争执半天的“鲜活”,想起楼下实习生没心没肺的甜笑。 原来,每个人的生活底下,都埋着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轰轰烈烈,人尽皆知;有些故事,却像苏晚和林深的,被岁月和选择封印成了琥珀,晶莹剔透地凝固着那一刻最浓烈的情感,美丽,却再也无法触碰。它们构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沉默地影响着我们看向世界的眼神,走路的姿态,甚至选择喝咖啡还是美式的习惯。 电梯“叮”一声到达。我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洒下一片冷白的光。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在转动钥匙的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永远无法真正知道苏晚和林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家庭的反对?是年轻的骄傲和误会?是现实沉重的碾压?还是仅仅,在某个命运的岔路口,他们松开了彼此的手,然后被洪流冲散,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场热闹的婚礼上,在所有人都在庆祝一个“正经”开始时,曾有一个男人,驾着一辆风尘仆仆的车,沉默地经过。而穿着婚纱的新娘,在人生最重要的仪式上,心有灵犀般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清晰的表情。 但我知道,就在那一眼里,有些东西,真正地、彻底地死去了。也有些东西,以一种静默的方式,获得了永恒。 我推开家门,屋里有我离开前留下的、熟悉的、略带沉闷的空气。我打开灯,放下行李,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大概都藏着一个或平淡、或曲折、或已然完结、或正在上演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里那块梗着的、自从婚礼那天就存在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化作了一声悠长的、说不出滋味的叹息。 明天,还是要上班,还是要面对那些报表,还是要喝那台咖啡机里出来的、千篇一律的咖啡。生活就是这样,它不负责解答所有的疑惑,也不负责抚平所有的遗憾。它只是继续向前,裹挟着每一个人。 而有些故事,有些眼神,有些午后的空照相馆,有些夹在旧笔记本里的模糊票根……就让他们静静地待在各自的时间里吧。 就像清溪镇外,那片绿油油的、尚未开花的油菜田。春风年年会来,黄花终究会灿烂地开成一片海,淹没旧日的田埂。但土地自己记得,每一场雨雪,每一道犁痕。 记得,就好。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0章 雨夜借据 雨下得像是要把这座小城淹了似的。 我撑着伞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哗哗地流。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知道是谁打来的——除了我那妹妹田雨,没人会在这个点儿催命似的找我。 “姐,你快回来吧,妈那边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声太大,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事?你慢点说。” “妈要动手术,九千多块钱,李叔说……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的心猛地一沉。李叔是我妈二婚嫁的那个男人,叫李建国。他们结婚六年了,我一直叫他李叔,客气里带着疏离。 雨更大了,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车窗上水痕纵横,像极了这些年我心里那些捋不清的疙瘩。 我妈叫周秀兰,今年五十四了。她是个典型的中国式母亲,忍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病逝,她一个人把我和田雨拉扯大。我和田雨都成了家,她才在四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李建国。 李建国是个货车司机,前妻病逝,有个儿子已经成家。媒人说这人老实本分,就是话少。我妈图个老来伴,我们做女儿的也没理由反对。 可有些事儿,不是“老实本分”就能盖过去的。 我推开家门时,屋里烟雾缭绕。李建国坐在旧沙发上抽烟,眉头皱成个“川”字。田雨红着眼圈在厨房烧水,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怎么回事?”我把包放下,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 田雨从厨房冲出来,声音尖得刺耳:“妈胆结石急性发作,医生说得马上手术,九千三!李叔说钱都在定期存折里,取不出来,让妈自己想办法!” 我看向李建国。他掐灭烟头,喉咙里滚出一句:“我手头确实紧,上个月刚给儿子凑了买房的首付。” “那妈的手术就不做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没说不做,”李建国又点了一支烟,“你们姐妹俩不能想想办法?我先找亲戚借借看。”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才是外人似的。 那天晚上,我和田雨凑了五千块,还差四千三。我妈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渗,却一句话也不说。她就是这种人,苦都往肚子里咽,疼也不吭声。 最后还是田雨给舅舅打了电话。舅舅在建筑工地打工,家里也不宽裕,连夜送了三千块钱过来。舅舅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叹了口气:“颖啊,你妈这辈子……唉。” 那声“唉”拖得很长,长得像这没有尽头的雨夜。 差的一千三,李建国第二天早上拿来了。他说找前妻的弟弟借的。我没问细节,只是盯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手术很顺利。我妈在医院躺了五天,我和田雨轮流照顾。李建国来过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说货车队的活儿不能耽搁。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请了半天假,和田雨一起把妈接回家。李建国没露面,打电话说在城东拉货,晚上回来。 家里冷冷清清的,冰箱里除了半棵白菜,什么也没有。我去菜市场买了只鸡,炖了汤,看着妈一口口喝完。她瘦了很多,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颖啊,别怪你李叔,”妈突然开口,“他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有些事儿,不是一句“不容易”就能过去的。 --- 三天后,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手机又响了。是田雨,声音比上次还要激动:“姐!你知道李叔干了什么吗?他借钱买了辆车!九千五的二手车!”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他儿子开回来的,说是给李叔拉货用。可妈才出院三天啊!他当时不是说没钱吗?不是说钱都定期了吗?” 我觉得胸口闷得慌,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吹进来,却吹不散那股子憋屈。 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娘家。那辆银色二手车就停在楼下,半新不旧的,在夕阳下泛着冷漠的光。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田雨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李建国不在家,说是去办车辆过户手续了。 “妈,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放下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妈还没开口,田雨就炸了:“怎么回事?人家根本没把妈当回事!妈手术他抠抠搜搜,自己买车倒痛快!还说是借的钱,谁知道真假!他儿子上个月才买了房,哪来的钱借给他?” 正说着,门开了。李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车辆登记证。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不能来吗?”田雨冲到他面前,“李叔,你倒是说说,妈手术的时候你说没钱,现在哪来的钱买车?” 李建国的脸涨红了:“我借的!跟朋友借的不行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田雨不依不饶。 “你管得着吗?”李建国也火了,“我买辆车怎么了?我不用赚钱吗?不赚钱哪来的钱过日子?”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拿钱给妈手术?”我的声音插进来,冷得像冰。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那钱……那钱是留着应急的。” “妈的手术不是急事?”我觉得好笑,真的好笑,“什么急事比命还急?” 屋里静下来。我妈的抽泣声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李建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摸出烟来,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秀兰,”他第一次叫了我妈的名字,声音干涩,“我对不起你。但这次买车……我也是没办法。车队要裁员,没自己的车,活儿就没了。” “那你早说啊!”田雨哭出来,“你早说,我们还能不体谅你吗?可你为什么骗我们?为什么让妈去求舅舅?你不知道舅舅家多难吗?” 李建国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怕……怕你们觉得我没本事。” 就这一句话,让我所有的愤怒都堵在了喉咙里。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关节粗大,工作服洗得发白——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系在那份工作上了。 可这不是理由。 真的不是。 --- 那天晚上,我前夫的一双儿女来了。对,我有过一段婚姻,二十七岁结的,三十一岁离的。儿子叫浩浩,八岁;女儿叫小雨,六岁。他们平时跟爸爸住,周末来我这里。 浩浩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我:“妈妈,外婆家怎么了?” 小雨则直接扑到我妈怀里:“外婆,你生病好了吗?” 孩子的天真像一面镜子,照得大人的世界更加不堪。我看着我妈抱着小雨,笑得勉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疼。 “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田雨把两个孩子带进里屋玩,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李叔今天能这样,明天就能干出更过分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我揉着太阳穴,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找调解员。”田雨的眼神很坚定,“我不能让妈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秀兰,你说句话。”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了李建国很久,才慢慢地说:“建国,我们结婚六年了。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个知冷知热。可这次……我寒心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建国的烟掉在了地上。 --- 调解员是社区的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爽利,办事公道。她来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我,田雨,李建国,还有浩浩和小雨。我妈说身体不舒服,在里屋躺着,但我知道,她是没脸见人。 王主任听完双方陈述,眉头越皱越紧。 “李师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说话直来直去,“周大姐是你法律上的妻子,生病动手术,你作为丈夫,有义务出钱出力。你说钱存定期了,好,就算这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早做准备?为什么让病人自己去凑钱?” 李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这车,”王主任指着窗外的二手车,“九千五,不是小数目。你早不买晚不买,偏偏在周大姐出院第三天买,这说得过去吗?” “我是为了工作……”李建国喃喃道。 “为了工作就可以不顾妻子的死活?”王主任的声音提高了,“李师傅,我问你,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周大姐会不会掏钱给你治?”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会。”田雨替他说了,“我妈就是这种人,宁可自己苦,也不会苦了别人。” 王主任叹了口气,转向我:“田颖,你是大女儿,你说说,这事怎么解决?”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橙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王主任,我不是要为难李叔。”我慢慢地说,“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第一,妈手术的钱,李叔得还给我舅舅。那是舅舅的血汗钱,不能白拿。第二,以后家里的大事,得有个商量。不能再这样一个人说了算。第三……” 我顿了顿,看向李建国:“李叔,你得跟我妈道个歉。真心的道歉。”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李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我还钱。”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车我可以退掉,或者……或者卖掉。” “不用退。”里屋的门突然开了,我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车留着吧,你需要工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秀兰……”李建国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但是建国,”我妈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们就不过了。” 她说得很轻,很淡,可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决绝。 李建国的眼圈红了。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伸出手,想拉我妈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错了。”他说,三个字,重若千斤。 王主任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做个见证。李师傅,你写个借据,把周大姐手术的钱明细列出来,什么时候还,怎么还,白纸黑字写清楚。不是信不过你,是给周大姐一个保障。” 借据是在客厅的饭桌上写的。李建国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妈生病,他会在医院守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说一句累。 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也许就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不会转身离开。 --- 事情似乎解决了,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之后,我妈和李建国的关系变得客气而疏离。李建国按时上交工资,我妈负责家用,两人相敬如宾,却少了夫妻间的温度。 我照常上班下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和会议。公司里有个女同事,叫林倩,最近也在闹离婚。她老公出轨,被她抓了个正着。 午休时,林倩拉着我在茶水间诉苦,说着说着就哭了:“颖姐,我以为他会改的,我给了他三次机会了……” 我递给她纸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婚姻更是如此。 “你知道吗,”林倩擦着眼泪,“最让我心寒的不是他出轨,是他理直气壮地说,哪个男人不这样?好像错的是我,是我不够大度。” 我想起李建国说“我怕你们觉得我没本事”时的神情。男人啊,有时候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重到可以伤害最亲近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林倩沉默了很久,才说:“离。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破碎后的坚定。我突然觉得,女人啊,其实比男人坚韧得多。我们可以忍受很多,但一旦触及底线,转身离开时,比谁都决绝。 下班后,我去学校接浩浩和小雨。前夫陈浩站在校门口,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们离婚五年了,关系还算平和,至少为了孩子,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听说你妈那边的事了,”陈浩突然说,“需要帮忙吗?” 我有些意外。离婚后,我们很少聊彼此家里的事。 “暂时不用,解决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田颖,以前……对不起。”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们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天天吵架,吵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没有出轨,没有家暴,就是过不下去了。 “都过去了。”我说,是真心的。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良药,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痛,现在想起来,只剩淡淡的怅惘。 陈浩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也老样子。”他看了看表,“那我先走了,下周孩子还是我接。” “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年,我们也是手牵手站在这里,计划着将来要生几个孩子,要买什么样的房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 周末,我带浩浩和小雨回娘家。李建国不在,说是出车去了。我妈在阳台上浇花,那些盆栽被她打理得郁郁葱葱。 “外婆,这花真好看。”小雨凑过去,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小心点,别碰掉了。”我妈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我妈温柔的应答。这一刻的平静,让我几乎以为那些糟心事从来没发生过。 饭桌上,我妈突然说:“颖啊,你李叔把舅舅的钱还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昨天。他取了定期,连本带利都还了。”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还说,车贷他会自己还,不用家里的钱。” “那你们……” “我们就这样过吧。”我妈打断我,给我夹了块排骨,“妈老了,折腾不起了。只要他以后知道轻重,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没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忍耐底线。我妈选择了原谅,这是她的决定,我尊重。 吃完饭,我帮妈洗碗。水流哗哗的,冲走了碗碟上的油渍,却冲不走心里的那些疙瘩。 “妈,你后悔吗?”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句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妈擦碗的手停了停,很久,才轻轻地说:“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你爸,还是后悔嫁给建国?” 我没吭声。 “都不后悔。”她继续擦碗,动作很慢,“你爸虽然走得早,但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建国……他有他的难处,我能理解。人啊,不能只想自己得到什么,也得想想别人付出了什么。” “可他那样对你……” “他是错了,”妈转过身,看着我,“但颖啊,婚姻不是非黑即白的。他有错,我就全对吗?这些年,我是不是也一直把他当外人?钱分得清清楚楚,心也没完全敞开。” 我愣住了。这是我没想到的角度。 “二婚夫妻,本来就难。”妈叹了口气,“都有过去,都有孩子,心里那杆秤,怎么都摆不平。这次的事,是镜子,照出了他的问题,也照出了我的问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厨房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我看着我妈,这个小学毕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女人,说出的道理却让我这个读过大学的人汗颜。 是啊,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评判别人,却很少换位思考。李建国固然有错,但这段婚姻里的隔阂,难道是单方面造成的吗? 走的时候,妈送我到楼下。夜色已经浓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颖啊,”妈突然拉住我的手,“你和陈浩……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摇摇头:“妈,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你还年轻,不能总是一个人。” 我笑了,抱了抱她:“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是真的。离婚这些年,我从一个依赖性强的小女人,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我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在深夜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我不再需要谁来完整我,我自己就是完整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流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涌。 公司里,林倩终于离婚了。她请了三天假,回来时瘦了一大圈,但眼神清明。午休时,她告诉我,前夫在最后一刻反悔了,跪着求她不要离。 “我看着他哭,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林倩搅拌着咖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在你心里已经死了。” 我想起陈浩,想起离婚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谁都没有回头。那一刻,我知道,有些缘分,真的尽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林倩笑了,笑容里有种新生的力量,“颖姐,我突然发现,离婚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在一段烂婚姻里耗着,耗到失去自己。”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下班路上,我接到了田雨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姐,你快来!李叔出车祸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一路上,各种不好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伤得重不重?妈知不知道?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赶到医院时,田雨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她扑过来,眼圈红红的:“还在里面,医生说是左腿骨折,头上也缝了针,但没生命危险。” “妈呢?” “在里面陪着。”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我妈坐在病床边,握着李建国的手。李建国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怎么出的车祸?”我问田雨。 “说是为了避让一个突然跑出来的小孩,车撞到护栏上了。”田雨的声音有些发抖,“姐,车头都撞瘪了,还好人没事。” 正说着,医生出来了。我们围上去,医生说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谁是家属?来办一下手续。” 我和田雨对视一眼,同时说:“我去吧。” 缴费窗口前,我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五千八。不多不少,正好是妈手术费的一半。我掏出卡,正要刷,一只手按住了我。 是李建国的儿子,李明。他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 “颖姐,我来吧。”他说,掏出钱包,“我爸的事,不能总麻烦你们。”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眼里有李建国的影子,但气质温和得多。 “你也不容易,刚买了房。”我说。 李明苦笑:“再不容易,也是我爸。上次……上次阿姨手术的事,我也听说了。对不起,我们做得不对。”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最后还是各付了一半。李明坚持要出这个钱,说这是他们李家的事。我没再争,有些尊严,是需要被尊重的。 回到病房,李建国已经醒了。看见我们进来,他想坐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 李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叔,好好养伤。”我说,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钱的事不用操心。”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妈轻轻拍着他的手,像哄孩子似的:“没事了,都没事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夫妻。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不嫌弃你,不离开你。 哪怕之前有过芥蒂,有过伤害,但在生死面前,那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 李建国在医院住了一周。这一周里,我妈天天守着,我和田雨轮流送饭。李明也常来,有时候带着媳妇和孩子。 病房里渐渐有了生气。李建国的话还是不多,但眼神柔和了很多。他会在我妈给他擦脸时,轻轻说声“谢谢”;会在孩子们来看他时,努力挤出笑容。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和田雨去接他们。李建国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我妈在旁边扶着他,一步一停。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家,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突然说:“秀兰,我们把房子过到你名下吧。” 我们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嗔怪道。 “我是认真的。”李建国看着我,又看看田雨,“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给自己留后路。这次车祸,我在医院躺了七天,想了七天。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母女仨怎么办?这房子还是我的名字,你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话很朴实,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建国……”我妈的声音哽咽了。 “就这么定了。”李建国摆摆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等我腿好了,就去办手续。还有,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我挣多少,交多少,不问去处。” 田雨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不是图他的钱,不是图他的房,图的是一份心安,一份被当作家人的认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吃了顿团圆饭——我,田雨,我妈,李建国,还有特意赶来的李明一家。饭桌上,李建国给每个人都倒了杯饮料,包括孩子们。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他举起杯子,手有些抖,“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伤了大家的心。今天,我在这里赔个不是。以后……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一饮而尽。饮料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们,眼睛亮晶晶的。 我妈哭了,田雨哭了,我也眼眶发热。李明站起来,给他爸又倒了杯饮料:“爸,以后咱们常聚。” “好,常聚。”李建国重复着,声音哽咽。 那顿饭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孩子们的学业,说工作的烦恼。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在笑声和泪水中,一点点融化。 走的时候,妈送我到楼下。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颖啊,”妈拉着我的手,“妈现在真的放心了。” 我抱了抱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 “妈,你要幸福。” “我会的。”妈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美。 ---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这次的平静,是踏实的,是有温度的。 李建国的腿慢慢好了,他又开始出车,但不再跑长途,只接附近的活儿。每天按时回家,工资如数上交。我妈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舒展的笑容。 田雨谈了个男朋友,是中学老师,斯斯文文的,对她很好。周末常常带着男朋友回家吃饭,家里更热闹了。 我还在那家公司,升了部门主管,工作更忙了,但心里很充实。偶尔会去相亲,见见不同的人,合则来,不合则散,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患得患失。 浩浩和小雨渐渐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们会跟我聊学校的事,聊朋友的事,聊那些青春期的烦恼。我尽量做个开明的母亲,给他们空间,也给他们指引。 有时候,陈浩会打电话来,聊聊孩子的事。我们的关系,像老朋友,客气而疏离。这样也好,至少为了孩子,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李建国在院子里修车,满手油污。看见我们,他笑着招呼:“浩浩,小雨,快来,爷爷给你们留了柿子,可甜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颖啊,进来帮忙包饺子。” “来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妈一边包饺子,一边跟我念叨田雨的婚事,说男方家里催着定日子。 “你怎么看?”我问。 “我看挺好。”妈把饺子捏出漂亮的花边,“那孩子实诚,对小雨也好。重要的是,小雨自己喜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好。” “你呢?”妈突然问,“就没遇到合适的?” 我笑了:“妈,我现在真的挺好。工作顺心,孩子懂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妈看着我,眼神温柔:“妈知道你独立,能干。但女人啊,终究是需要个伴的。不是说要依赖谁,而是有个人说说话,知冷知热。” 我没接话,低头包饺子。面团在手里柔软而温暖,像极了生活本身——需要揉搓,需要耐心,最后才能变成美味的食物。 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饺子热气腾腾,醋香四溢。李建国给每个人夹菜,连孩子们碗里都堆得满满的。 “够了够了,爷爷,我吃不下了。”小雨抗议。 “多吃点,长个子。”李建国笑呵呵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田雨的男朋友有些拘谨,李建国就找话题跟他聊,问学校的事,问家里的情况,语气温和,像个真正的长辈。 我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桌饭,一家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隔阂,在时间的打磨下,渐渐变得平滑,变成了生命里独特的纹理。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人们坐在客厅喝茶。电视里放着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洒了一地银辉。 李建国突然说:“秀兰,下个月你生日,咱们去拍个婚纱照吧。” 我们都愣住了。 “都这把年纪了,拍什么婚纱照。”我妈红了脸。 “年纪怎么了?”李建国很认真,“当年结婚匆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现在补上,等以后孩子们看了,也知道咱们年轻过。” 田雨第一个赞成:“好啊好啊!妈,去拍吧,我陪你们去选衣服。” 我也笑了:“妈,去吧,留个纪念。” 我妈看着我们,眼里有泪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拍。” 那晚回家的路上,孩子们在车上睡着了。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时光的流逝。 手机响了,是林倩。她告诉我,她恋爱了,对方是个律师,离异带个女儿,对她很好。 “颖姐,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她的声音里有种重生的喜悦,“但现在我觉得,只要不放弃,总会遇到对的人。” “恭喜你。”我由衷地说。 挂了电话,我看向后视镜。浩浩和小雨睡得正香,小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宁。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开车带我们回家,我和田雨在后座睡着,我妈在旁边陪着。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后来爸爸走了,天塌了。再后来,妈妈再婚,我结婚又离婚,生活像过山车,起起落落,颠簸不定。 但现在,车在平稳地行驶,孩子在安睡,前方还有很长的路。我突然明白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我们还在前行,就总能看到风景。 而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遗憾,最终都会变成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让我们更加坚韧,更加懂得珍惜。 车开进小区,停稳。我轻声唤醒孩子们:“浩浩,小雨,到家了。” 他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车。我牵着他们的小手,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跳上去。 家门打开,温暖的灯光涌出来。这是一个人的家,有些冷清,但很自在。 我给孩子们洗漱,哄他们睡觉。等他们睡着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睡了,灯火阑珊。远处有隐约的车声,像这座城市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我拿起手机,翻看今天的照片——妈妈的笑脸,李建国的温和,田雨的幸福,孩子们的活泼。每一张,都是生活的印记。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我只想享受这份宁静。 夜很深了,我关掉灯,走进卧室。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童年的院子,少年的教室,青年的婚礼,中年的离别和重逢。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老电影,黑白分明,却又色彩斑斓。 最后定格在今天的晚饭桌上,那一张张笑脸,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够了,真的够了。 人生有这些时刻,就值得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桂花香。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会继续前行,带着所有的记忆和期待,走向属于我的,平凡而珍贵的未来。 因为这就是生活——有泪有笑,有伤有愈,有离别有重逢,有不完美,却依然值得热爱的生活。 而我,田颖,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一个职场人,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得踏实,走得从容。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爱我和我爱的人。 只为这烟火人间,值得。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1章 雨痕之下,爱如尘烟 我叫田颖。他们都说我是个顶没意思的女人。在恒通集团行政部一坐就是七年,像颗生了锈的螺丝钉,沉默地嵌在那张漆皮剥落了一角的办公桌后面,处理着无穷无尽的报销单和会议纪要。生活是一条望得到头的直线,连偶尔的颠簸都显得刻板。直到那个黏稠的、带着宿醉般昏黄光晕的周末傍晚,我推开娘家的门,所有的直线,在我眼前“咔嚓”一声,断了。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油香,还有一丝甜腻的奶油味儿。十一岁的表妹林巧巧坐在客厅塑料小凳上,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正专注地对付手里一块快融化的草莓蛋糕。奶油蹭在她鼻尖,她浑然不觉,眼睛里只有食物那种纯粹的快乐。我妈在厨房里剁着砧板,咚,咚,咚,响声里透着一股子烦躁。 我那姐夫陈建国,就斜倚在旧沙发扶手上,三十岁的男人,啤酒肚已有了雏形,脸上泛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油光。他怀里抱着我姐二十个月大的儿子豆豆,小崽子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咿咿呀呀。陈建国的眼睛,却没落在儿子身上,而是绕着林巧巧打转。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夏天午后晒化了的柏油路面上蒸腾起的热浪,黏糊,又有点飘忽。 “豆豆,来,”陈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哄弄孩子时那种夸张的甜腻,却莫名有点发紧,“看见小姨没?香香的小姨,去,亲小姨一口。” 林巧巧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粉红色的奶油渍,那双酷似我早逝小姑——也就是她母亲——的大眼睛里,全是不谙世事的懵懂。陈建国抱着豆豆凑过去,豆豆的小脑袋被他大手拢着,往林巧巧方向送。就在那一瞬,事情发生了。陈建国的脸,极快、又似乎极自然地,越过了自己儿子茸茸的头顶,嘴巴“啵”地一声,结结实实印在了林巧巧还带着奶油气味的侧脸上。 亲完了,他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自己也被这举动惊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种过于洪亮、甚至有些刺耳的“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横冲直撞,撞得墙上我爹的遗像似乎都晃了晃。 “陈建国!”我姐田芳的尖叫声像把薄瓷片,从厨房门口劈过来。她手里还拎着滴水的菜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你干嘛呢?!你神经病啊!” 陈建国的笑声像被一刀切断,噎在喉咙里。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被一种蛮横的、试图掩饰的无所谓覆盖。“咋了?开个玩笑嘛!瞧你大惊小怪的,巧巧还是个孩子。”他嘟囔着,把豆豆往怀里搂了搂,眼神却飘向别处,不再看任何人。 林巧巧后知后觉地抬手,擦了擦被亲过的地方,那块皮肤微微泛红。她看看暴怒的田芳,又看看讪讪的陈建国,最后求助似地望向我,大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不是哭,是一种更茫然的、受了惊的惶惑。 我的心,就在那一刻,直直地往下坠。那不是一个姨父对年幼外甥女该有的“玩笑”。那笑声里的虚张声势,那眼神里飞快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异样,还有我姐那声变了调的尖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我日复一日麻木的神经里。 那天晚上,我执意把林巧巧带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她洗了澡,穿着我过于宽大的旧T恤,蜷在沙发角落,手里抱着个靠垫,很久都没说话。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灯火,映着她小小的、沉默的侧影。 “巧巧,”我递给她一杯温牛奶,尽量让声音平缓,“今天……害怕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颖姐,建……姨父他,以前也这样。上次,妈妈带我回去拿东西,只有他在家,他摸我的头,说……说我长得真快。”她顿了顿,声音更细了,“他的手,好烫。” 我端着杯子的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红了虎口。原来那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并非偶然。它像暗处滋生的苔藓,早已悄悄蔓延。我看着林巧巧,她十一岁,身体刚刚开始抽条,眼神却还停留在童年的门廊里,对即将袭来的风雨毫无防备。她母亲,我那命苦的小姑,前年病逝了,父亲另组家庭,对她不闻不问。她现在名义上跟着我爸妈,实则像个飘零的小影子。陈建国,他算准了这孩子无人撑腰么? 我搂住她单薄的肩膀,那骨头硌得我胸口发疼。“没事了,巧巧,以后……少去那边。”我的话苍白无力。那是她亲姨家,我爸妈常去的地方,怎么“少去”? 这事我没敢立刻告诉爸妈。爸有高血压,妈的心脏也不太好,他们那一辈人,最讲究“家丑不可外扬”,最擅长“息事宁人”。我试探着跟我姐田芳提了一次,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疲惫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可我能怎么办?建国他……他就是大大咧咧,没个分寸。豆豆还这么小,这个家……不能散啊。”最后几个字,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让我心凉的认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大咧咧?没分寸?我心里冷笑。陈建国在国企车队当个小班长,最擅长看人下菜碟,在领导面前分寸拿捏得比谁都好。这份“没分寸”,偏偏用在一个孤女身上。 这之后,我去爸妈家,总觉得那套老房子笼罩了一层说不清的膈应。陈建国似乎收敛了些,当着大人的面,对巧巧客客气气,保持着距离。但我捕捉到,当巧巧背对他,去阳台收衣服,或是低头换鞋时,他的目光会像苍蝇一样,悄无声息地落过去,在她纤细的脖颈,微微起伏的背上,短暂停留。那目光不再是热浪,而成了阴湿的、滑腻的东西。而我姐田芳,要么刻意用更大的嗓门说笑转移注意,要么就低下头,飞快地抹一下眼角。她眼底下的乌青,像两团洗不掉的墨渍。 我们家,我爸那边,有个远得几乎出了五服的堂叔,叫田老根,住在离城几十里的望山坳。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比如据说当年分祖产时他爹占了我爷爷的便宜,两家早不走动了。只在谁家红白喜事时,才象征性露个面。今年清明,不知爸怎么想的,非要带着我们一大家子回去“看看老宅,给老祖宗上上坟”。 望山坳还是老样子,时间在这里像是淌得特别慢。青石板路歪歪扭扭,老宅的木门朽得掉了半扇。田老根见到我们,黝黑的脸上挤出些皱纹,算是笑过了。他女人早没了,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留了个半大小子孙子在身边,叫栓子,十四五岁,黑瘦得像根铁钉,眼神却亮,看人时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野和直。 上坟回来,大人们在老根叔昏暗的堂屋里喝着粗茶,扯着不咸不淡的陈年谷子旧芝麻。我嫌闷,走到屋后的山坡上。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山如黛。就在这时,我听见下方菜园篱笆边传来声音。 是陈建国。他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正蹲在那儿,和栓子说话。栓子手里摆弄着一个旧拖拉机零件。 “……你们城里女人,是不是都白得很,香得很?”陈建国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笑意。 栓子头也不抬:“俺不知道。俺娘不白。” “啧,你小子。”陈建国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也没让栓子,“见过你巧巧姐没?就今天来的,那个瘦瘦高高,穿白衣服的丫头。” 栓子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眼神很淡:“见了。” “怎么样?俊不?”陈建国吐了个烟圈,眯着眼。 栓子低下头,继续擦他的零件,半晌,硬邦邦地扔出两个字:“还成。” 陈建国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从这半大孩子身上探不出什么他想要的反应,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时,他看到了坡上的我,愣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那种仿佛焊上去的笑:“小颖也出来透气啊?这乡下空气就是好哈!”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阳光很好,可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那里面的东西,混浊得很。他大概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嘟囔了一句“找豆豆去”,便匆匆走了。 栓子这时才又抬起头,望向陈建国离开的方向,然后目光转向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一丝鄙夷,还有……一种了然的警惕。这个山野少年,用他最原始直接的感官,捕捉到了那股不洁的气息。 回城的车上,我姐靠着车窗睡着了,眼下乌青更深。陈建国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音乐。林巧巧挨着我坐,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树影,小声问我:“颖姐,那个栓子哥,他老看我。”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看你?” “就是看。”巧巧困惑地皱皱眉,“跟姨父看我不一样。栓子哥看得……好像我是什么稀罕物件,但又没恶意。姨父看我……”她瑟缩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孩子都能分辨的不同。陈建国那黏腻的视线,已经成了她潜意识里的阴影。而栓子那直白的打量,属于一个半大男孩对“城里来的陌生姐姐”最正常的好奇,甚至,那里面或许还带着点对弱者不自觉的审视与保护欲——他看出了巧巧的“不同”,那种寄人篱下的瑟缩。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我死水般的日常。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和表格时常会幻化成陈建国闪烁的眼神,我姐强颜欢笑的脸,巧巧惊慌擦脸的动作。坐我对面的同事苏梅,一个热衷八卦、说话像放鞭炮似的女人,某天午餐时,突然咬着筷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田颖,你听说了没?隔壁分公司行政部那个老王,就那个看起来特老实巴交的,出事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事?” “对人家新来的女实习生动手动脚!在茶水间,摸人家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苏梅说得眉飞色舞,“小姑娘吓坏了,回去就哭,人家父母可不干,直接闹到总部来了!证据确凿,老王这下完了,开除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吃官司!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梅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人不可貌相”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耳膜上。陈建国那张堆着笑、看起来只是有点油腻的胖脸,在我眼前晃动。是,人不可貌相。那些隐秘的、龌龊的心思,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甚至憨厚的皮囊之下。等到“证据确凿”闹开来,伤害早已铸成。巧巧她……等到那时,还来得及吗? 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在我胸腔里发酵。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承受不起,也只会让事情更糟。我姐那里,她的态度已经明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哪怕底下早已溃烂。我孤立无援。 我想起了栓子,那个眼睛很亮的山里少年。也许,是那山野间清冽的风,给了他一种城市里稀缺的、直指本质的明澈。又或许,只是走投无路下的病急乱投医。我通过父亲,辗转要到了田老根那个掉了漆的旧手机号码。 电话接通,田老根的声音粗嘎,带着信号不好的刺啦声。我费劲地说明我是谁,然后委婉地、尽量不涉及具体是非地,说家里有个小妹妹,年纪小,性格弱,有时候去亲戚家,可能不太懂得保持距离,想请他有空时,让栓子多跟她聊聊,教她点儿……嗯,教她点儿乡下孩子结实的道理,怎么大声说话,怎么瞪眼吓跑野狗。 田老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咂了下嘴,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闺女,山风刮起来,没个由头。但树要是自己根子软,风一吹就歪。晓得了。” 电话断了。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城市华灯初上的街头,久久未动。田老根听懂了。他没承诺什么,但他懂了。他那话,是说给巧巧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风(陈建国)可能没个正形,到处乱刮,但树(巧巧)自己得立得住。而我,作为旁边另一棵树,能做的,或许不是去硬挡那阵歪风,而是帮着那棵小树,把根扎深一点,再深一点。 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巧巧。周末带她去书店,不只看童话,也挑一些青少年自我保护的书,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她听。带她去学女子防身术,最初她害羞不肯,我就陪她一起,两个人在道馆里笨手笨脚地摔打,笑得眼泪都出来,笑过之后,是某种力量的悄然滋生。我鼓励她交朋友,带她和我的同事、朋友家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让她接触更多正常、健康的交往模式。我甚至,在一次爸妈都不在家时,把陈建国堵在了阳台上。 那天夕阳很好,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我靠着生了锈的栏杆,看着远处灰色的楼群,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姐夫,巧巧越来越大了,女孩儿家,面子薄。有些玩笑,小时候觉得好玩,大了再开,就伤人了,也伤己。你说是不是?” 陈建国正在点烟,火柴“嚓”一声,亮起一簇小火苗,映着他骤然僵硬的脸。他没看我,猛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小颖,你这话……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过头,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就是忽然觉得,为人长辈,言行举止,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尤其是女孩儿家的名声,金贵。一点闲话,就能毁一辈子。姐夫你在单位大小也是个头儿,这个道理,肯定比我懂。”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接话,只是狠狠又吸了几口,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转身进了屋,背影有些仓皇。我知道,这话戳中了他某些要害。他在单位,未必不想往上再爬爬,他最在乎的,大概就是那点体面和“名声”。 这之后,陈建国明显安分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他几乎不再主动靠近巧巧,说话也恢复了那种泛泛的、长辈式的客气,虽然那客气底下,总还浮着一层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但我姐田芳,并没有因此轻松。她似乎更憔悴了,和我独处时,眼神总是游移着,欲言又止。有一次,她终于拉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颖,我梦见……梦见豆豆长大了,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心里……好苦啊。” 我抱着她,我唯一的姐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她的苦,不只是发现丈夫不堪的惊怒,更是对婚姻幻灭的绝望,对未来、对儿子的深切恐惧,还有那份撕扯着她的、无法言说的羞耻与无助。她被困住了,被“家”这个字,被母亲的身份,被世俗的眼光,牢牢困在了那滩浊水里。 时间看似平静地滑过。巧巧上了初中,个子抽高,像棵春天里奋力拔节的小白杨。她眼神里怯懦少了,多了些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有时甚至敢直接回绝陈建国一些过分的“关心”。栓子偶尔会打电话到我家座机找她(巧巧还没手机),用他那带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问她作业,跟她讲山里逮野兔、溪里摸鱼的趣事。巧巧接电话时,脸上会露出难得的、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洗过的天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以为,事情也许就会这样,在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中,慢慢过去。直到那个暴雨夜。 豆豆突发高烧,抽搐。我姐电话打来时,声音已经劈了。爸妈急得团团转。陈建国出差在外地。我立刻赶过去,和姐姐一起把豆豆裹严实了往医院送。雨下得极大,砸在车窗上,世界一片模糊喧嚣。到了急诊,兵荒马乱,豆豆被送进去急救,我和姐姐浑身湿透,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像两片风雨中瑟缩的叶子。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林巧巧。她的声音透过雨声和电流传来,带着哭腔,却有一种异样的尖利:“颖姐!姨父……姨父回来了!他突然回来的!他……他喝了酒,在砸门!我……我躲在房间里,反锁了门!他一直在外面说……说些好可怕的话!颖姐,我害怕!” 我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寒。陈建国!他不是明天才回来吗?他怎么敢!豆豆还在急救室!我姐就在我旁边! “巧巧,别开门!绝对别开!”我的声音嘶哑,自己都认不出,“报警!立刻打110!把地址说清楚!我马上……我马上想办法!” 我姐田芳听到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眼神空洞:“怎么了?是不是豆豆……是不是豆豆不行了?” “不是豆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甩开她的手,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姐,你在这里守着豆豆,一步也别离开!我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一趟!”我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豆豆还在里面,她会崩溃。 “什么事比豆豆还急?!”我姐哭着问。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心像被钝刀割着。“人命关天的事。”我丢下这句,转身冲进茫茫雨幕。打车,报地址,催促司机。雨水疯狂敲打着车窗,像无数只急迫的手。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巧巧,她声音抖得厉害:“颖姐……他、他好像找到备用钥匙了……我在用桌子顶门……警察,警察还没来……” “顶住!巧巧!用力顶住!想想防身术教练怎么说的!想想栓子怎么教你的!大声骂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我对着手机喊,声音破碎。防身术,骂人……此刻显得多么苍白可笑。但我必须给她力量,哪怕一丝一毫。 司机从后视镜里惊恐地看我一眼,加快了速度。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老旧的单元楼下,已经停着一辆警车,红蓝色的光在雨夜里无声地旋转,切割着黑暗。我冲上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我家那层,门敞开着,灯光惨白地流泻出来。一个警察正站在门口,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的咆哮。 我冲进去。客厅一片狼藉,凳子倒了,杯子碎在地上。林巧巧缩在沙发最里面,抱着一个靠垫,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但衣服是完整的。她看见我,眼泪才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另一个警察正在给陈建国戴手铐。他果然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回自己家!管教我外甥女!关你们屁事!松开!田芳呢?让田芳来!这日子不过了!不过了!” 他看到我,突然停止了挣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过来:“田颖!是你!肯定是你教唆的!你个搅家精!烂货!你不得好死!” 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极致的愤怒。我走过去,在警察来得及阻止之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屋子瞬间死寂。陈建国偏着头,脸上迅速浮起指印,他像是被打懵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陈建国,这一巴掌,是替我姐打的,替豆豆打的,替巧巧打的,也替我们田家所有被你恶心到的人打的。从今往后,你再敢靠近巧巧一步,再敢碰我家任何人一下,我田颖拼着工作不要,这条命不要,也一定送你进去,把你那点龌龊心思晒给所有人看!你试试看!” 他瞪着我,眼神从暴怒,到惊愕,最后竟缩了一下,躲开了我的视线。那层虚张声势的皮,被这一巴掌,彻底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卑劣又懦弱的芯子。 警察把他带走了。我走过去,抱住浑身僵硬的巧巧。她的身体像冰块,在我怀里慢慢软化,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颖姐……他……他差点就进来了……我听见钥匙响了……我、我按你说的,大声骂他了……我还用你给我的防狼喷雾,从门缝喷出去了……他咳嗽了,骂得更凶……” 我拍着她的背,泪水也模糊了视线。“没事了,巧巧,没事了……你做得很好,比颖姐想象得还要勇敢……你很棒,真的很棒……”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苍凉的青灰色。我姐田芳守着退了烧、沉沉睡去的豆豆,听我说完了昨夜的一切。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干涩得吓人,望着窗外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儿子小小的睡脸,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说:“离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建国因为寻衅滋事和意图非法侵入(未遂),加上巧巧的指控(尽管证据不算十分充分),被拘留了几天,单位也给了他处分。他和他家里人闹过,求过,威胁过。但我姐出乎意料地坚定。她迅速找了律师,以感情破裂和男方品行不端为由起诉离婚,并且坚决要豆豆的抚养权。爸妈这次没有劝和,妈妈只是抱着我姐,抹着眼泪说:“离了好,离了好……咱们娘几个,怎么也能把豆豆拉扯大。” 陈建国最终签字了。他或许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妻子和儿子,还有他曾经以为能牢牢掌控、可以肆意涂抹的“体面”。他调去了一个偏远的基层岗位,很快,关于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毛病”的闲话,也在小范围里悄悄传开。人言可畏,这次,终于畏在了他自己头上。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轨道。我依然在恒通集团行政部,做着那些琐碎的工作,但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还是那个田颖,可我知道,我不再是过去那个田颖。我姐带着豆豆搬回了娘家附近租房子住,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辛苦,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苦气,渐渐散了。豆豆咿呀学语,会叫“妈妈”,会叫“小姨”,也会对着巧巧模糊地喊“姐姐”。 林巧巧中考考上了不错的高中,住校。她个子更高了,眉眼长开,依稀有小姑年轻时的秀丽,但眼神明亮坚定,再无曾经的惊惶。她和栓子依然偶尔通电话,栓子初中毕业没再读书,跟着村里人去南边打工了,但总会寄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贝壳做的风铃,彩色的玻璃珠子,给巧巧。信写得歪歪扭扭,话也简单,无非是“好好吃饭”“城里车多,小心”。巧巧把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仔细地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又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冰冷的写字楼。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手机响了,是我妈,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笑意,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颖啊,吃饭没?你张阿姨……就是以前住咱胡同口那个,她有个外甥,在银行工作,人挺老实,年纪比你大两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你看,要不要……”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暖的气息。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城市复杂的味道,尾气,灰尘,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栀子花香。 我对着电话,轻轻地,但清晰地说:“妈,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挂掉电话,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我知道,生活从来不是童话,伤口愈合了也会留下淡疤,风雨过后未必是绚烂彩虹,可能只是这样一片寻常的、寂静的夜空。但走过那一遭,我好像……不再那么怕了。怕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獠牙,怕突如其来的风雨,怕自己无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巧巧,我姐,豆豆,我们都在往前走。带着伤痕,也带着那场暴雨冲刷后,一点点长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力气。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2章 金的枷锁 雨打在车窗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手机又在震,是妈妈第八个未接来电。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奶奶走了,葬礼定在后天,我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我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同事小雅还在跟我说她婆婆的刁钻:“上周末非要我炖四个小时的汤,我说加班没空,她转头就跟我老公哭,说我嫌弃她老了不中用了……” 我搅着冷掉的拿铁,忽然想起奶奶那双干枯的手。去年过年,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她到死前一周还在种菜。“颖颖啊,”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你妈这辈子,苦。” 苦。一个字,千斤重。 “田姐,你怎么了?”小雅凑过来,“眼睛红红的。”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昨晚没睡好。”撒谎。我昨晚根本就没睡。床头柜上躺着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项链,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那是奶奶去年塞给我的,用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层层叠叠,像包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我奶奶去世了。”话出口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咖啡杯里,悄无声息。 小雅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啊……田姐,节哀。那个,要不要我跟王总说一声,你请几天假?” 请假。对,要请假。可我怎么跟王总开口?说我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奶奶走了,我得回去跪在灵堂前,听一群我几乎不认识的亲戚哭嚎,听他们议论我三十岁还没结婚,听他们说“田家最有出息的孙女也不过如此”? 可我必须回去。 因为那条项链还在我包里。因为去年奶奶给我时说的那句话,像梦魇一样缠了我整整一年。 “这项链啊,”她当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本来不该给你的。” ---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我靠着车窗,闭着眼假装睡觉,却听见隔壁座的两个女人在聊天。 “我婆婆上周也给了条项链,”年轻些的声音说,“细细的,我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她女儿的可是粗的,沉甸甸的。” “都一样,”年长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婆婆不是妈,你还指望她真把你当亲闺女?” 我攥紧了包带。细项链。粗项链。奶奶去年买了两条金项链,一粗一细,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粗的给了大伯家的孙子——她的重长孙。细的,塞给了我。 妈妈当时脸就沉了。“妈,您这也太偏心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建业家的是孙子,我们颖颖也是您孙女,怎么就给个细的?” 奶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遍遍摩挲着那条细项链。她手上的老年斑像枯萎的叶子,贴在嶙峋的骨节上。 大伯母赵秀云——我们私下叫她“赵漂亮”,因为她总喜欢穿红戴绿,说话嗓门大得像村口的大喇叭——这时候扭着腰走过来,脖子上那条粗项链晃得刺眼。“哎哟,淑芬啊,这话说的。妈给什么都是心意,你还挑三拣四的?颖颖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粗的项链干什么?细的多秀气。”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给奶奶买的营养品。那盒子突然变得千斤重,重得我胳膊发酸。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二十五岁那年,我考上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去省城读书的女孩子。奶奶拉着我的手送到村口,往我手里塞了五百块钱——都是五块十块的零票,用橡皮筋扎着。 “颖颖,好好读书,给奶奶争气。” 可现在,争来的气,好像都成了别人嘴里的“女孩子家”。 火车咣当一声,进隧道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我在黑暗里摸到包里的项链盒子,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尖。其实我从来不爱戴首饰,总觉得碍事。可那一刻,我突然想戴上它,想看看这条“细得秀气”的项链,到底有多轻。 --- 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白幡垂下来,被风吹得簌簌响。奶奶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瘦,颧骨高,嘴角向下抿着,像一辈子都没真正笑过。 我跪在蒲团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的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烟熏得眼睛疼,可我不敢眨眼,怕眼泪流下来,又被说成“矫情”。 “颖颖回来了?”赵秀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穿着一身黑——倒是难得的素净,可脖子上那条粗金项链还是明晃晃地挂着,在白衣领的衬托下,扎眼得像在示威。她走过来,蹲下身,往火盆里扔了一沓纸钱,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奶奶走得很安详,”她说,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还是大得整个灵堂都能听见,“就是临走前一直念叨你,说我们颖颖有出息,在大城市上班,坐办公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她忽然凑近些,身上廉价香水混着纸灰的味道扑过来,“奶奶给你的那条项链,你戴了吗?” 我手指一僵。 “没戴啊?”她眼睛瞟向我空荡荡的脖颈,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得意的笑,“也是,细是细了点,不过金子嘛,再细也是金子。你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钱,也就买了这两条。” 火盆里的火忽然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秀云,”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妈刚走,你就急着算这些?” 赵秀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淑芬,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颖颖嘛。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有点金子在身上,也是个底气。” 两个女人对视着,空气里噼里啪啦全是看不见的火星。 我低下头,继续烧纸。一张,两张,三张……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飞起来,又飘飘摇摇地落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堂屋,也是这两个女人。那时候我还小,躲在门后,听见她们在为一块宅基地吵架。赵秀云的声音又尖又利:“田建业是长子,长子长孙,这宅基地就该是我们的!”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却一步不让:“爸走的时候说了,两家平分。” “平分?你们家就一个丫头片子,要宅基地干什么?将来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 丫头片子。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幼小的耳朵里,一直扎到现在。 “田颖。” 有人叫我。我抬头,看见堂哥田志刚——赵秀云的儿子,奶奶那条粗项链的接收者——站在灵堂门口。他比我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去年回来,用攒的钱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娶了个县城姑娘,据说日子过得不错。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的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我看见他脖子上果然戴着那条粗项链,在黑色毛衣领口若隐若现,沉甸甸的,坠得他脖子好像都往前倾了些。 “节哀。”他说,声音粗嘎,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火盆里扔纸钱。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额头上已经有好几道深深的皱纹,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奶奶一直惦记你,”他忽然说,“老跟我说,颖颖聪明,你要是有她一半,我就放心了。” 我一怔。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想到场合不对,又塞了回去。“我知道,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堂哥,小时候会带我去河里摸鱼,会把唯一的糖让给我,会在别的孩子说“田颖没爸爸”时,抡起拳头冲上去。可后来,我们长大了,他去打工,我去读书,再见面时,中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一条河了。 “项链,”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吃惊,“戴着还习惯吗?” 他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粗链子。“啊……还行。就是有点沉,干活不方便,我妈非让戴,说奶奶给的,得戴着。” 得戴着。三个字,像某种仪式,某种宣告。 “颖颖,”妈妈在叫我,“来帮忙摆供品。” 我起身,膝盖跪得发麻。经过田志刚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其实……奶奶给你的那条,她挑了很久。” 我脚步一顿。 “什么?”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赵秀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志刚!过来帮忙搬东西!” 他应了一声,匆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就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堂屋穿堂风吹过,白幡扑啦啦地响。奶奶的照片在墙上静静看着我,嘴角还是向下抿着,可眼睛好像在说话。我忽然想起去年她给我项链时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里,腿上盖着旧毯子。我把营养品放在她脚边,她看都没看,只是拉着我的手,让我蹲下。 “颖颖,”她手很凉,像树皮一样粗糙,“奶奶有东西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细项链躺在白手帕中央,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真的细,细得像一缕阳光纺成的丝。 “喜欢吗?”她问,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说喜欢。其实我心里有点委屈——我知道她买了粗的给志刚哥。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期盼的眼睛,我说不出口别的。 她笑了,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把项链塞进我手里,又紧紧握住我的手,“这项链啊,本来不该给你的。”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望向远方。远处是山,一层叠着一层,灰蓝色的,像凝固的浪。 “你妈这辈子,苦。”她又说了这句话,然后就不再开口,闭着眼睛晒太阳,好像睡着了。 现在,她真的睡着了,永远睡着了。而那句“本来不该给你”,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密不透风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守灵到后半夜,亲戚们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近亲还留着。妈妈和大伯田建业在商量明天出殡的事,赵秀云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实在闷得慌,走到院子里透气。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东墙根下那棵枣树已经高过房顶了,小时候我总和志刚哥爬上去摘枣,奶奶就在下面喊:“小心点!摔下来可了不得!” 现在枣树还在,可树下喊我们小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田颖。” 我回头,看见程浩站在院门口。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工作。我们……怎么说呢,暧昧过一阵,但谁都没捅破那层纸。上周他约我吃饭,我说要回老家奔丧,他说他家离得不远,可以过来帮忙。 我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穿一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个果篮,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拘谨。“节哀。”他说,把果篮递过来。 我接过,沉甸甸的。“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开车来的,三个小时。”他挠挠头,“想着你可能需要人帮忙。” 我心里一暖,鼻子又酸了。这一天,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节哀”,可只有他,说了“你可能需要帮忙”。 “进来坐吧。”我侧身让他进院子。 堂屋里,妈妈看见程浩,愣了一下。我简单介绍了,她点点头,没多问,只是眼神在我和程浩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赵秀云倒是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程浩:“哟,颖颖的朋友啊?在哪儿高就?” “阿姨好,我在省设计院工作。” “设计院?那可是好单位啊!有编制吗?一个月挣多少?买房了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程浩有点招架不住。我正要开口解围,田志刚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烟,看见程浩,点了点头。 “别理我妈,”他对程浩说,又转向我,“颖颖,你朋友远道而来,带人家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 我如蒙大赦,领着程浩往我小时候住的房间走。老宅是两层的砖房,我房间在二楼,很久没住人,妈妈提前打扫过了,还算干净。 “不好意思,”我给他倒了杯水,“我大伯母……说话直。” “没事,”程浩接过水,在椅子上坐下,环顾房间,“这是你小时候的房间?”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墙上还贴着初中时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泛黄的童话书,床头还挂着个手工做的风铃,是小学手工课上做的,粗糙得可笑。 他却看得很认真。“真好,”他轻声说,“有这么多回忆。”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都在疼。“程浩。” “嗯?” “你说……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算真正消失。” 我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灵堂的灯还亮着,在一片黑暗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奶奶给我留了条项链,”我忽然说,从包里摸出那个盒子,打开,“细的。粗的给了我堂哥。” 程浩凑过来看。“挺精致的。” “你知道我大伯母今天问我什么吗?她问我戴没戴。我说没戴,她那个眼神……”我苦笑,“好像我辜负了奶奶的心意。” “你为什么没戴?” 我一怔。为什么?因为觉得细?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奶奶那句“本来不该给你”,让我觉得这项链像个烫手山芋?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就是不想戴。” 程浩拿起项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金的成色很好。虽然细,但做工精细。”他顿了顿,“其实,粗细不代表什么。我奶奶留给我妈的也是个细戒指,可她戴了一辈子。” “你奶奶……对你妈好吗?” “好。”他笑,“但我妈嫁过来时,我奶奶也给过下马威。婆媳嘛,总要磨合。后来我爸去世得早,是我奶奶帮我妈把我带大的。我妈说,那枚细戒指,是奶奶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她的,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细戒指。细项链。所以细的,不一定就是敷衍,不一定就是偏心? “睡吧,”程浩把项链放回盒子,“明天还有得忙。”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田颖。” “嗯?” “需要的时候,我在这儿。” 门轻轻关上。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项链盒子。打开,细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想起奶奶摩挲它时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小心,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我把它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头发凌乱的自己,还有颈间那缕细弱的金光。 真的,很细。细得像随时会断掉。 可程浩说,他妈妈的细戒指戴了一辈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出殡那天下起了小雨。山路泥泞,棺材抬起来时,八个壮汉的脚深深陷进泥里。妈妈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背挺得笔直,可我知道,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像两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奶奶的旧手帕——昨天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的,包着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块。奶奶一辈子种地,偶尔捡废品卖,居然攒了这么多钱。 存折里夹着张纸条,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给颖颖买房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万七,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可那是她一毛一块攒起来的,攒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她夏天舍不得开风扇,冬天舍不得烧煤,衣服补了又补,就为了给我攒这“买房钱”。 而那条细项链,是她用这“买房钱”之外的钱买的吗?还是说…… “当心!”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滑倒。程浩在旁边扶住我,他的手很稳,很有力。“看路。”他低声说,却没有松开手。 我们就这么搀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服,冷意渗进骨头里。可他的手是热的,透过湿透的衣袖,一点点暖过来。 到了墓地,棺材缓缓下葬。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盖住棺木,盖住奶奶瘦小的身躯,盖住她九十三年的人生。妈妈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爆发出来时像受伤的兽,凄厉得让人心碎。 我扶着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什么呢?怕有一天,我也要这样送走妈妈;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等着别人来哭我;怕我这一生,也会像奶奶一样,被什么东西锁着,挣不开,逃不掉。 土填平了,墓碑立起来。简单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慈母李秀英之墓。生于1930年,卒于2023年。享年93岁。 九十三岁。好长的一生。可我知道,这一生里,她真正快乐的日子,也许不到九年。 仪式结束,亲戚们陆续下山。妈妈还跪在墓前不肯走,大伯劝了几次,最后叹口气,带着赵秀云和田志刚先走了。程浩也先下山去开车,说在村口等我。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撑开伞,给妈妈遮着。 “妈,”我轻声说,“回去吧。” 她摇摇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颖颖,你奶奶苦了一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脸看我,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她十六岁嫁给你爷爷,是换亲换来的。她妹妹嫁给你爷爷的弟弟,她嫁给你爷爷。两家都穷,拿不出彩礼,就这么换了。” 我愣住了。换亲?这个词我只在书里见过。 “你爷爷脾气暴,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奶奶身上,没一块好肉。可她不能离婚,离了,她妹妹在那边也过不好。就这么忍着,忍了一辈子。”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爸爸……”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你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的。他看不惯你爷爷打奶奶,劝不动,拦不住,一气之下就走了,说去南方打工挣钱,接奶奶出去过好日子。” “那后来呢?” “后来?”妈妈惨笑,“后来他就没回来。第二年,有人说在广东看见他,跟了个当地女人,结婚了,生孩子了。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伞面哗哗响。我站在奶奶坟前,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说“你妈这辈子苦”。妈妈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奶奶忍了一辈子,忍一段不该开始的婚姻。 两条女人,被同一条锁链锁着。那锁链叫什么?叫命运?叫规矩?还是叫“女人就该这样”? “奶奶给我的项链,”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她说,本来不该给我的。” 妈妈怔了怔,慢慢站起身。她从口袋里摸出烟——她戒了十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点烟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 深吸一口,烟雾在雨丝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项链,”她缓缓说,“是你奶奶的嫁妆。” 我如遭雷击。“什么?” “不是新买的。”妈妈看着墓碑,眼神空茫,“是你奶奶出嫁时,她娘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给她的。说是传了好几代了,细是细,但是足金。你奶奶藏了一辈子,你爷爷翻箱倒柜找过多少次,想拿去卖钱喝酒,她都没给。” 我的腿开始发软,不得不扶住墓碑才站稳。冰凉的石头硌着手心,可我心里更凉。 “去年她拿出来,我劝她别给。”妈妈弹了弹烟灰,“我说,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颖颖,大伯母那边肯定要闹。她说……”妈妈的声音哽咽了,“她说,颖颖是读书人,懂得珍惜。志刚是个糙汉子,给他,说不定哪天就弄丢了,或者被他妈哄去卖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细项链。传了好几代的嫁妆。奶奶藏了一辈子的宝贝。 而我,竟然嫌它细。 “那……那条粗的呢?”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冷笑一声:“假的。” “什么?” “你奶奶去年是买了两条,一粗一细。可粗的那条,是镀金的,里面是铜。细的才是真金。”她看向我,眼里有悲哀,也有讽刺,“你大伯母闹着要粗的,说长孙就得戴粗的,有面子。你奶奶就顺水推舟,把粗的给了。她知道,以赵秀云的性子,肯定会拿去鉴定。鉴定出来是假的,就有好戏看了。” 我彻底懵了。假的?粗的是假的?所以奶奶不是偏心,是在……设局? 为什么? “走吧,”妈妈掐灭烟,“回去你就知道了。” ---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摆了几桌流水席,亲戚们正在吃饭,喝酒,划拳,声音嘈杂得像集市。悲伤似乎已经被雨水冲淡,或者,对有些人来说,悲伤从来就没真正存在过。 赵秀云坐在主桌,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远房亲戚说话,脖子上那条粗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在灯光下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看见我们进来,她招招手:“淑芬,颖颖,快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我们坐下,沉默地端起碗。妈妈吃得很少,我也没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对了,”赵秀云忽然提高音量,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妈留下的那个存折,大家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分?”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个亲戚互相看看,低下头假装吃饭。 田建业皱了皱眉:“秀云,妈刚下葬,说这个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秀云把筷子一放,“亲兄弟明算账。妈那存折上好几万呢,总不能稀里糊涂就过去了。志刚正要扩大店面,需要钱;颖颖在大城市,也不缺这点。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平分,一家一半。” 妈妈慢慢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赵秀云。“平分?妈临终前有交代,存折给颖颖。” “凭什么?”赵秀云嗓门又拔高了,“志刚是长孙,按老规矩,长孙该多分!再说了,颖颖一个女孩子,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凭什么拿田家的钱?” 又来了。女孩子。嫁出去。别人家的人。 我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程浩坐在隔壁桌,担忧地看着我,我对他摇摇头。 “秀云,”妈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冰山,“妈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找律师。” “律师?”赵秀云笑了,笑得阴阳怪气,“淑芬,你真是去了省城,见识多了啊。行啊,找律师!我还不信了,法律还能不让孙子继承奶奶的遗产?” 桌上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田志刚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喝酒。田建业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赵秀云忽然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到遗产,妈还留了两条项链呢。粗的给了志刚,细的给了颖颖。按理说,这粗细不同,价值也不同,是不是也该算算?” 来了。我心里一紧。 妈妈却笑了。那是种很奇怪的笑,带着悲凉,也带着解脱。“秀云,你真想知道那两条项链的价值?” “当然!亲兄弟明算账嘛!” “好。”妈妈站起身,“那你把项链摘下来,咱们当场验。” 赵秀云愣了:“验?怎么验?” “我带了磁铁。”妈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黑色磁铁,放在桌上,“真的金,磁铁吸不起来。假的,能吸起来。” 满桌哗然。亲戚们都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赵秀云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淑芬,你开什么玩笑?妈买的金项链,怎么可能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一试就知道。”妈妈盯着她,“你敢试吗?” 赵秀云骑虎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着看戏。她咬了咬牙,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粗项链,啪地拍在桌上。 “试就试!我就不信了,妈还能给亲孙子假货?” 妈妈拿起磁铁,慢慢靠近那条粗项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打鼓。 磁铁贴上去的瞬间—— 吸住了。 稳稳地吸住了。 “啊!”有人惊呼出声。 赵秀云的脸唰地白了,又唰地红了。“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抢过项链和磁铁,自己试了一遍,又一遍。磁铁牢牢吸在项链上,怎么也拔不下来。 “假的……”她喃喃道,忽然疯了一样把项链摔在地上,“妈居然给志刚假货!她怎么能这样!志刚可是她亲孙子啊!” 田志刚抬起头,看着地上那条“金”项链,眼神空洞。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现在,”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每个字都像钉子,“该看看颖颖那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从包里拿出我那个项链盒子,打开,取出细项链,放在桌上。然后把磁铁靠近。 没有反应。 磁铁悬在项链上方,一动不动。 “真的。”有人说。 “细的才是真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赵秀云呆呆地看着那条细项链,又看看地上那条粗的,忽然像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向我。 “田颖!是不是你调包了?是不是你?” “够了!”田建业终于爆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老高,“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丢人?”赵秀云尖叫道,“是妈偏心!给孙女真金,给孙子假货!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志刚!” “妈心里有没有志刚,你自己清楚!”田建业眼睛红了,“去年妈买项链时,是我陪她去的。她本来想买两条一样粗的,一条给志刚,一条给颖颖。是你在店里闹,非说长孙就得戴粗的,有面子。妈说钱不够买两条粗的,你说那就买一粗一细,粗的给志刚。妈当时看了你很久,最后说,好。” 他喘了口气,声音哽咽了:“出了店门,妈跟我说,秀云这么看重面子,那就给她面子。粗的给志刚,但那是镀金的,真的她留着。我问为什么,妈说……”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妈说,真金要给懂得珍惜的人。颖颖是读书人,知道这东西的分量。给志刚,迟早被秀云哄去卖了换钱。” 真相大白。像一出荒诞的戏,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也都是观众。赵秀云要面子,奶奶就给她面子——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讽刺。 赵秀云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地上那条假项链,又看看桌上那条真的,忽然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不是撒泼,是真的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我就是想给志刚争点面子……他在县城开店,那些老板都戴粗的,就他没有,被人笑话……” 田志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妈,我不要面子。我要的是奶奶真心疼我。”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颖颖,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手链,款式朴素。 “去年奶奶给我假项链时,偷偷塞给我的。”他说,眼睛红了,“她说,志刚啊,这条手链是真的,你收好,别让你妈知道。等哪天你真正需要钱了,或者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了,再拿出来。” 我拿着手链,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突然明白了他昨天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炫耀,不是得意,是悲哀。悲哀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期望里,悲哀我们都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锁着,他锁在“长孙”的身份里,我锁在“女孩子”的身份里。 “奶奶……”我哽咽了,“奶奶她……到底怎么想的?” 田建业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妈临走前给我的,让我在她下葬后,当着全家的面念。” 他打开信,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连赵秀云都不哭了。 “建业、淑芬、秀云、志刚、颖颖,还有所有田家的亲戚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活了九十三年,够本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现在写在纸上,希望你们能听进去。 我这一辈子,被太多东西锁着。十六岁被锁进一场换亲的婚姻里,锁在你们爷爷的拳头底下。我想逃,可逃不了,因为我一逃,我妹妹在那边也活不成。后来有了孩子,锁就更重了。建业,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怕你饿着,怕你冻着,怕你学坏。再后来,你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我又被锁在‘奶奶’‘婆婆’的身份里。 秀云,我知道你嫌我偏心。可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偏心?因为你总在比较,总在算计。淑芬不一样,她从来不争,不抢,可她吃的苦,比谁都多。建业离家出走那年,淑芬才二十五岁,抱着不到一岁的颖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秀云。换成你,你能等吗? 所以我给颖颖真项链,不是偏心,是心疼。心疼这孩子从小没爸爸,心疼她妈苦了一辈子,心疼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那条细项链,是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的,传了三代了。现在传给颖颖,希望她记住:女人这辈子,可以细,但不能软。细是柔韧,软是懦弱。 志刚,奶奶给你的假项链,你别怪奶奶。你妈要面子,奶奶就给她面子。但真金,奶奶也给你留了,就是那条手链。奶奶希望你知道:真的东西,要藏在心里,不要挂在脸上。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建业,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对淑芬好一点,她是你弟妹,可这些年,她撑起这个家,不比你少出力。 最后,说说那个存折。上面的钱,全部给颖颖。别争,别抢,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颖颖要在省城买房,这点钱不够,但这是奶奶的心意。希望我的颖颖,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等谁回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不结婚就不结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人啊,最要紧的是自在。 我这一辈子,没自在过。希望你们,尤其是颖颖,能自在。 好了,就说这么多。我累了,要睡了。 奶奶 李秀英 2023年3月” 信念完了。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 赵秀云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田建业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妈妈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却笑着。 我握着那条细项链,还有存折,还有奶奶的信,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重,重得我几乎拿不动。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卸下来了。 那条锁了我三十年的锁链,好像……松了。 ---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该回省城了。妈妈送我到村口,程浩的车等在那里。 “妈,”我抱了抱她,瘦得硌人,“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 “放心吧。”她拍拍我的背,“我现在想通了,你奶奶说得对,女人最要紧的是自在。我以后啊,想干嘛干嘛,不用再等谁了。” 我鼻子一酸。“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不用总回来。”她松开我,理了理我的头发,“过你自己的生活。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像程浩这样的,就不错。” 我脸一热。“妈……” “行了,去吧。”她推我上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子。后视镜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妈妈很坚强。”程浩说。 “嗯。”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她苦了一辈子,现在终于能为自己活了。”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程浩忽然说:“那条项链,你戴上了。” 我低头,看见颈间那缕细细的金光。昨天下午,我把它戴上了。细是真的细,可贴在皮肤上,温温的,很踏实。 “嗯。” “好看。”他笑,“比粗的合适你。” 我也笑了。“程浩。” “嗯?” “谢谢你那天来。”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应该的。”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高楼林立,灯火辉煌。那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牢笼——曾经是牢笼,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又摸了摸包里的存折和信。奶奶用她九十三年的人生,给我上了一课:女人啊,可以细,但不能软。真的东西,要藏在心里。最要紧的,是自在。 我会记住的。我会带着她的细项链,她的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块钱,她的信,还有她没来得及活出的那份自在,好好活下去。 在省城买房,一个人住,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遇见喜欢的人,就像现在,看着程浩认真开车的侧脸,心里暖暖的,那就去喜欢。遇不见,也不慌,不着急。 因为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自在。 而自在的钥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在自己心里。 就像这条细项链,细是细,可它是真金。真金不怕火炼,细,也不怕。 “程浩。”我又叫他。 “嗯?” “等到了省城,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这次帮忙。” 他嘴角扬起:“好啊。不过,得我请。”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耳根有点红,“我想追你,总得表示表示诚意。” 我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说,“那给你这个机会。” 车子驶进省城,汇入车流。霓虹灯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河。我摇下车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颈间的细项链在风里微微晃动,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像希望,像奶奶在天上看着我,笑着说:对,就是这样,我的颖颖。 就这样,细,但坚韧地,活下去。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