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双生子兄长欺骗后》 1、第 1 章 崇文二年,孟春。 若是往年,在此时节,大梁境内早已家家户户喜上眉梢,庆祝冰消雪释,又迎新季。然而,此时的大梁街道,却并无太多炮竹声响。 毕竟,大梁已经连续两次在年关出事了。 在崇文元年之前,天启帝膝下的东宫太子才德兼备,却忽然被人检举用巫蛊诅咒先帝。先帝大怒,太子逃出京都后绝望自尽,五岁的小皇孙也坠崖身亡。 天家倾轧,最为残酷。没多久,天启帝也因此事郁郁而终。三皇子匆忙即位,是为崇文帝,连带着那塞北东桓族送来和亲的三皇子妃,也成了母仪天下的慕容皇后。 这场动乱实在牵扯太广,折进去多少名流贵族。就拿百年世家的谢氏来说,长房幼子、二房郎君、二房幼女,全都惨死其中,长房郎君谢承安也深受打击,从此遁隐道观,谢家全由三房刚刚娶妻的谢承煊操持,苦苦支撑罢了。 贵族尚且如此,何况平民。 当年损失的元气还未恢复,今年又遇上天灾,北部难民都在争取南下,可是京都哪里这么好进?只有些许身量小的孩子,能越过栅栏,来讨一口饭吃。 比如在这里游荡了好几天的幼小女孩。 寒意凛冽,她衣着虽然简朴,却也勉强算是棉衣,保这女孩不被冻死。她捧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馒头,正细细剥着外层的皮,小心翼翼,生怕撕得多了,带下馒头瓤来,给浪费了。 一家铺面门前,上书牌匾“许记酒肆”四字。老板娘掀帘而出时,正好瞧见这一幕。她忍不住问道: “女伢,你爹娘呢?” 女孩摇头:“不见了。” 老板娘问清楚她是从哪里来的,便道:“女伢,我带你去北边,前几日侥幸进城的难民都在那里,就能找见你爹娘了。” 女孩静静答:“好久好久之前,他们拿我换粮食。我回去了,他们就没有粮食了。” 老板娘一滞。又问道:“买了你的人在哪?瞧你穿着棉衣,他们应当不会不管你。” “他们也死了。” 老板娘彻底不说话了。她拧身掀开帘子,小声叫道:“当家的,你来看……” 一名汉子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有完没完?今天想捡这个,明天想捡那个,咱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你都忘了?这几年不景气,酒都卖不出去,你还想倒贴!” 老板娘匆忙低声叱道:“小声点能死啊!” 她重重地摔上帘子,叹了口气,拿了一张干净的手帕,转身去灶台里寻摸起来。 待她细细用帕子包好干粮,再回过身,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名美妇人,正抱着那女孩,满眼含泪,抽泣道:“初盈,我的初盈,阿娘想你……” 这名美妇人虽衣着华贵,但长发披散,老板娘定睛一看,她正是谢家二房那位死了夫君、又丢了幼女的二夫人!听闻当时谢家也找孩子找了好久,后来就没动静了,听说是死了,二夫人从此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有时候还会私自跑出来,老板娘这才认得她。 想来是疯病犯了,竟抱着逃难的孤女喊女儿。 女孩也惊呆了,不过在凛冽的寒意中,这份怀抱是如此温暖,她一时忘了挣扎,只是小声道:“我不是……” 旁边追来的仆婢尴尬道:“二夫人,您弄错了……” 然而,二夫人怎么都不肯放手,只紧紧抱着她,要她唤阿娘。仆婢无法,左看右看,四周只有老板娘在,便问道:“劳驾问问,这是谁家女孩儿?我等好给她送回去。” 那边,女孩已经禁不起二夫人含泪的祈求,小声唤了一声:“阿娘……我唤你阿娘,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老板娘忽然福至心灵。 谢家如今再不得帝心、再被慕容皇后打压又怎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养一个女孩儿还是绰绰有余! 她立刻道:“嗨,什么谁家女儿,一个流浪的孤女,爹娘都没了,她年纪小,也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个儿叫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街坊邻居给她起了个名字,就叫初盈!” 仆婢惊道:“……也叫初盈?!” 二夫人闻言,把她抱得更紧了,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初盈怎么可能死呢,她怎么会这么狠心丢下阿娘!……” 女孩已经睁大了眼睛,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多了个新名字,张口想说什么,老板娘已经急匆匆过来,抬手就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干粮,把余下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多漂亮的小姑娘,要不是你家夫人抱着不松手,我都想带回去养了!初盈乖,跟这位夫人走吧,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要陪着夫人,你就有家可以回了!初盈!” 她着重咬着“什么都不记得了”,再三叫着“初盈”这个名字。 女孩怔然咬着干粮,或许没有听懂其他意思,却一定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家。 二夫人果然带她回了家。 高门大户,庄严巍峨。 一路上,仆婢不知给二夫人喝了什么,她又睡了过去。马车停下后,女孩被仆婢抱到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面前。 仆婢低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问:“三夫人,如今该怎么办?” 三夫人叹道:“我刚刚已经听到禀报了。二嫂能有个寄托,总是好的,何必点醒她呢?既然这女孩儿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也好。我已吩咐下去,就说是初盈找回来了,但愿二嫂能够好受些。今日之事,不得再有旁人知晓。” 她拿了绢帕,细细擦拭女孩的脸颊,端详着,眉目间流露几分伤感:“是有几分相似。她和小初盈一样,都是美人胚子……孩子,你也叫初盈吗?” 女孩听到“初盈”这个名字,紧紧抿起了唇,像是警惕的小兽。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一言不发。 “长公子!长公子,您慢点!” 一个华服身影匆匆而来,越过曲折回廊,一路疾行,正是谢家长房的长公子,谢陵。 三夫人转过身来,谢陵急急顿住身形,好像是生怕冲撞了她。女孩这才发觉,原来从侧面看,这位三夫人的小腹略有起伏,已经身怀有孕。 谢陵轻轻摸了摸三夫人的肚子,似乎是在安抚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紧接着,他扬起脸问道:“婶母,我听仆婢说,谢家在巫蛊之乱里失踪的孩子找回来了!是不是弟弟?弟弟还活着,对不对!” 话语之中,满是欣喜。 三夫人一哽,轻声道:“……不是弟弟,是妹妹。阿陵,你的初盈妹妹回来了。” 说罢,她转身让了出来,谢陵便见到了一个单薄瘦弱、正警惕地看着他的女孩。 见到谢陵的那一刻,女孩也怔然了。 谢陵眉目如摹如画,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一样。而这个神仙一样的哥哥,在三夫人否定了他的期待之后,便顿住了脚步,身形怔在原地。 她忽然有些瑟缩。 下一刻,谢陵却把她从仆婢怀里接了过来。 “是妹妹也很好,能回来就好。可是妹妹太瘦了,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谢陵抱着女孩,抬头望着二夫人,轻声问:“婶母,妹妹回来了……以后,总有一天,弟弟也会回来的,对不对?” 二夫人沉默着摸了摸谢陵的额发,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初盈什么都不记得了,阿陵,你要好好照顾她。” 谢陵眉目间涌上一丝心疼,问道:“初盈……是这样吗?” 女孩望着他怜惜的神情,鬼使神差地,终于点了点头。 谢陵下意识将女孩抱得再紧了些:“没关系,不怕了,我们回家了。这一次,兄长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再也不会把你们弄丢了。” 他有些祈求地问:“初盈……你叫我一声兄长吧,好不好?” 半晌,谢陵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回答了。 他沉默地垂下睫羽,告诉自己,妹妹只是有些怕生。再抬眸时,已经又是一副从容的神情。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微不可闻的一声: “……兄长。” 初盈以为他没有听清,这一次,声音终于大了些。 “兄长。” 谢陵脚步一顿,下一刻,他紧紧闭上眼睛,再次抱住了她。 * 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崇文十二年,谢氏长公子谢陵年十八,奉慕容皇后旨意,远派塞北,为云州经略使。 世家子弟中,有几个会在铨选过后被远派边疆的?更何况,谢陵君子如玉,誉满京都,此次外放,明摆着是慕容皇后还对谢氏心存芥蒂,刻意打压。 谢陵为人温和有礼,爱护弟妹,体恤下人,深受爱戴。现下得了这样的噩耗,临别送行之际,几个弟弟妹妹都哭成一团——主要是指三房十三岁的堂妹谢云瑶,十岁的堂弟谢随。 而二房那位曾在巫蛊之乱失踪、又失而复得的大小姐,谢初盈,却并没有来为兄长送行。 青年身姿清峻挺拔,如松柏傲霜,毫不折节,似乎并不在意将要面对的塞北苦寒。谢陵温声安慰来送行的叔父婶母,一双俊目又投向了空荡荡的谢府府门。 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三夫人似有所感,她的女儿谢云瑶便已经叫破:“阿陵哥哥,别看了,大姐姐今天不会来了!她昨夜在阿娘面前哭了好久呢,今天眼睛肯定肿了,怎么敢让你看见!” 谢陵一怔,立刻把眼神投向三夫人。三夫人无奈地解释: “二嫂去得早,初盈是你一手带大的,与你感情最为深厚。当着你的面,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昨夜却跑来求我,想与你一同去云州。这怎么可能呢?虽然初盈与你并非……” 三房郎君谢承煊闻言,也皱起眉,道:“夫人说得是。天下哪有兄长外任,妹妹随行的道理?若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伦常有序,岂能悖乱?” 三夫人听见最后一句话,便不再多言了。 谢陵神色未动,直到孤身步入马车之中,唇边的弧度悄然隐去。 小厮问:“长公子,车队后面新添了一辆行李,听说是大小姐前几天给您添置的,要再清点一遍吗?” 谢陵淡淡道:“不必了,人都未至,一些死物,又有何用。” 车轮滚滚而动时,谢陵掀开窗边车帘,映目只见谢府府院,不见熟悉的身影。 挑开车帘的修长手指顿了一顿,又缓缓松开了。 离家去国,迢迢千里。 自从离京,谢陵素来温和的笑颜再也没有展露过,直到行至朔州驿站,偶遇了一位年少故友,燕平侯世子,沈明昭。 谢陵是从京都赴任塞北,沈明昭则从塞北赴京,恰好同在朔州驿站下榻。沈明昭又惊又喜,意兴正酣,当场就要与谢陵一醉方休,谢陵便命小厮去载着行李的车辆中取酒。 沈明昭大喇喇地跟着小厮一起出去:“许久没回京都了,快让我看看,京都酒酿出了什么新样式?” 谁知,片刻之后,却传来一阵乓乒乓乓的响声,似乎是器皿破碎的声音,沈明昭厉声道: “什么人!居然混进谢家马车!” 谢陵赶去时,只见沈明昭捏着一个娇小身影的手腕,硬生生把人从马车上给拖了下来。 在看到那身影的第一眼,谢陵的瞳孔便是一缩。 那人猝不及防,身子歪斜之下,束发的簪子也掉落在地,鬓发散乱,随风拂过脸侧,赫然是名清丽无双的少女。 看清楚她容颜的那一刻,沈明昭目瞪口呆。 “……初、初盈?!” 沈明昭正要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谢陵已经快步走到二人面前,随着“啪”地一声脆响,沈明昭的手便被谢陵一掌拍开。 趁这间隙,初盈拧身便想跑开,一阵力道却将她生生拉了回去。 谢陵攥着她的手腕,定定地望着她,似乎在分辨着,这是幻梦,还是现实。《 》 2、第 2 章 北风正紧,吹彻朔州寒夜,在窗纸上发出呜咽的响声。 谢陵关紧门窗,确认无人在外后,这才回过身来,面上神色已经掩去波澜,只余身为长兄的理智和冷静: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初盈性子安静寡言,却极为执拗。她低声道:“就是兄长见到的这样。塞北那么远,你一走,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不想离开你……”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 谢陵撇过脸,沉声道:“云州临近东桓,乃是边疆,你以为是好玩的么?都是我这些年太纵着你了!” 初盈蓦地抬起头来:“正是危险,我才要跟着你来!兄长,我知道谢家如今的处境……慕容皇后把你外放到云州,明升暗贬,就算驻守塞北的燕平侯沈氏与谢氏交好,那也鞭长莫及,你不晓得要吃多少暗亏!你没说过,可是我全都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听起来,有些委屈,像是小时候那样:“兄长,我从小就跟在你身边,是你教导我琴棋书画,诗书礼义,我从没和你分开过……你就允了我吧,让我陪你一起去云州,好不好?” 谢陵的神色便软了下来。 谢陵的双生弟弟和初盈,都是在巫蛊之乱中出事,可初盈却能够失而复得,让谢陵对她更添了无数的怜爱和珍惜。他的声音也柔和下来,但说出口的,仍是拒绝: “我知道,初盈最在乎兄长了。可是,即便没有塞北之行,你我也终会分开的——每一对兄妹,都是这样。初盈,你该长大了。若我驻守云州之后,一生一世都不得调任回京,难道你也要与我一样吗?……” 初盈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生一世陪着你又怎样!” 谢陵原本还想说着什么劝慰的话,闻言,通通都失了声。 一室寂静中,初盈自己也怔住了。 从前,她从未设想过同谁“一生一世”。 谢云瑶年少时,曾对未来夫君满怀期待,少女怀春地问她喜欢哪种男子。初盈只简短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听从长辈安排”,惹得谢云瑶一脸匪夷所思地走了,从此再不跟她讨论这些话题。 可是,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初盈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假如这个人是谢陵…… 电光石火之间,一丝念头划破心间,炸出迸裂的星火辉光,让她挪不开眼。 初盈骤然抓住了谢陵的衣袖: “兄长,你就让我同你去云州吧,我愿意一生一世陪在你身边!我根本不是你的妹妹,真正的‘谢初盈’早在两岁就夭折了,连族谱都来不及上,你明明早已知道真相了呀!……” 直到此刻,谢陵镇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二夫人在疯癫中说出了初盈的真实身世,当着谢陵的面。那时的初盈一言不发,只无声落泪,谢陵望着她的模样,心痛远远多于震惊。从那天起,他一直为初盈保守身世的秘密,甚至对她比从前更好,直至初盈将他当做了唯一的依靠。 可是…… 他作为兄长,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谢陵在心中无声叹息,却被她接下来的话语劈得定在原地。 “所以……兄长,你娶了我吧。” “——你娶了我吧!” 轰然一声。 是谁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初盈喃喃道:“对啊,我根本不在谢家族谱上,只是个冒名顶替的赝品,只要谢府公告天下,我和你就毫无关系了!族妹不能陪你去云州,但是妻子可以!如果你做我的兄长,就必须将我抛下,那我不要跟你做兄妹了,我不要再被孤零零丢在京都了……兄长,你写信给叔父好不好?只要他澄清,我就可以跟你去云州了!” 谢陵呆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初盈仿佛发现了一个能破局的好办法,语气变得又快又急: “对了!除了妻子,还有丫鬟、侍妾,都可以随行的!什么名义都好,我……” 谢陵霎时攥紧了手。 “住口!” 仿佛耳边响起了沉沉警钟,初盈如梦方醒。 谢陵厉声:“谢初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简直荒唐!” 她腿弯一软,便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唯有手指还紧紧攥着谢陵的衣袖,还没来得及放开。 谢陵本能地想要去扶她,可是当看到初盈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后,谢陵伸出的手如同被灼烫一般,收了回去。 他只得立在原地,声音中隐隐透着压抑的怒气:“你是谢家大小姐,是我教导了多年的妹妹,怎可如此自轻,拿自己与丫鬟侍妾作比?!” 初盈在说出那些话的一刻,就做好了会被痛斥的准备。可是,当听到他所斥责的内容后,却不禁怔忪了。 ……她本来以为,兄长斥责她的话,会是“我一直将你当做妹妹”“岂能婚配”,之类的话。 她有些迷茫地望向谢陵,却发现他早已冷冷地别开了脸,看不清神色。 谢陵的语调毫无起伏:“这些话,我权当没有听到过,你也不必再说下去了,以免日后痛悔莫及。” 初盈哭道:“兄长,我不是信口胡言,我是认真的!我今天说的所有话,都不会……” “不会后悔”几个字,尚未出口,谢陵俯身就掰开了她的指节。 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儒雅的鸦青衣袖,一寸一寸地,从她指节间抽离。 谢陵快步走到门前,背对着她,冷静道:“既然婶母收养了你,那么你就是谢家女儿,永远都是,你我永远是兄妹。我会用兄长的身份照顾你一辈子,你不必担忧,也不必再寻这种办法来稳固关系。” 初盈的心思被挑破,哑口无言。 谢陵冷然道:“我会寻可靠之人将你送回京都。你若敢再逃,我就是延误了上任之期,也要从云州调头回来,把你绑回家去,绑到祠堂,你等着受罚吧。” 初盈还想再说些什么,谢陵并未回头,却仿佛早有所料,再补了一句: “谢氏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很清楚。如若被人得知我延误期限,我会面临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 初盈果然不说话了。她抿了抿唇,纤长的睫羽掩去所有情绪。 她垂下眼睫之时,恰逢谢陵悄然回眸。 他拿自个儿来威胁初盈,果然好用得很。 谢陵肩膀微微一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须臾的停顿后,他推门离去。 第二日,谢陵果真将初盈托付给了沈明昭,请沈明昭赴京时,将初盈一同带回京都,务必不许他人得知此事。 沈明昭啧然:“昨天可真是惊到我了,她一个弱女子,竟然居然追到这里来,对你感情真是深厚。我也有几个族弟,可是哪有妹妹可心儿?真羡慕你。” 他语带揶揄,谢陵却默然无言。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初盈……只是年纪太小了。也许她自己都不明白,有些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明昭瞧着他的神情,只觉得谢陵的某些做法,他从小到大都看不明白。 小时候,沈明昭明明与谢家子弟玩得都很好,甚至手把手教谢云瑶骑马,谢陵在一旁含笑看着,只嘱咐云瑶莫要乱动,以防受伤。可是,当沈明昭准备去教初盈时,谢陵却忽地格开了他的手,道:“男女授受不亲,殊回,你亲自教授骑射,恐怕于礼不合。” 当时,沈明昭不明就里,还追问:“方才我也教云瑶妹妹了,你也没说不行啊。” 谢陵的说法,是云瑶年幼,初盈却是已经豆蔻年纪,须得避嫌。到后来,连“初盈妹妹”这个称呼,也不许沈明昭叫了。 像个恪守礼法的刻板老头子。 此时,初盈已经穿戴好披风,戴着兜帽,从驿站门口出来。经过谢陵时,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径直上了沈氏的马车,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在难过。 沈明昭也准备动身。他回头,再次问道:“你要不要跟她再说句话?她看起来很难过,是真心想陪你去云州的。” 谢陵沉默片刻,说出口的仍是拒绝: “不必了。” 车轮滚滚而动。 很多年后,谢陵仍旧会想起那个属于朔州的冬日黄昏。呼啸的风声中,他目送珍爱的妹妹踏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他远去,只留下两道沉沉车辙。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长兄阻止妹妹冲动犯错的应有之义,这只是生命中的普通一天。 * 初盈十五岁那年,追随谢陵远赴朔州,又被即刻遣回。因着房中侍女和沈明昭的帮忙遮掩,整个谢府竟无人知晓。 两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初盈十七岁,身量已经抽条,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层女子特有的韵致。也许是因为年纪渐长,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凡事依赖兄长。谢陵远赴云州的两年里,她连单独去信都未曾写过,倒是谢陵,每封家书必会问起初盈。 现下,朝堂传来慕容皇后的旨意,改派刚刚弱冠的谢陵为使节,出使东桓,只待年关,便可回京述职。 谢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庆祝长公子即将归来。初盈身边的婢女月华,也含笑对初盈说:“小姐,长公子终于快回来了,您可要准备些什么?……” “准备什么?准备跪祠堂吗?” 月华惊住,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呢?小姐,长公子从来没罚过您的!他最疼爱的就是您……” 初盈淡淡道:“兄长是所有谢家子弟的兄长,不是我一个人的。什么‘最疼爱大小姐’,这种话,以后再也不要说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听见前庭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长公子……在拥雪关遇刺了!” 初盈蓦地回过身来,脸色苍白至极。《 》 3、第 3 章 东桓军营之中,一名大夫得了急召,匆匆忙忙提着药箱进入了主帅营帐,却被一名少年亲卫横剑挡下。 大夫急道:“连绰队长,听说三殿下在拥雪关受了重伤,您拦我做什么!” 连绰不耐烦道:“谁说受伤的人是殿下?” 大夫愣了一下,连绰已经抽出一条黑色布带,三两下便缚住了大夫的双目,低声警告:“你若还想要这条性命,一会儿进去,不许摘下布带!不许问伤者来历!听见没有?” 闻言,大夫身子一抖,忙不迭地应下了。 一入营帐,一股血腥味便迎面而来,足以表明那人伤势之重。 一个冷傲的声音响起: “外伤已经包扎过了,暂且死不了。叱罗大夫,你只给他把脉便是了。” 那声音如同寒冰碎玉,明明只是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句,却让人陡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整个塞北,无人不畏惧这个声音的主人。 东桓王慕容赫第三子,慕容隐。 东桓原分做两部:北慕容部、南姑藏部。其中,姑藏部与大梁接壤,多有战事。三年前,大梁的慕容皇后忽然对姑藏部发难,慕容赫看准时机,顺势南下,一举灭了姑藏部,结束了东桓两分天下的局面。 而慕容隐虽然只是慕容赫的养子,却由他亲手带进宫廷,教导其排兵布阵,谋略纵横。慕容隐年仅十三岁,便在祭火节中夺得魁首,进入王廷卫军;十七岁时,在剿灭姑藏的战役中任侧翼前锋,手腕狠绝,雷厉风行,从此累下煊赫军功。 一袭甲胄身影掀开榻边的帐帘,露出一张堪称俊美的容颜,正是慕容隐。 他立在榻边,神色冷锐,居高临下地瞥来一眼,不知是望向榻上的伤者,还是正在蒙眼把脉的叱罗大夫。 叱罗大夫把脉时,依稀听到几声呓语,应是那伤者梦中所唤。语音短促,不似东桓语中的任何一个字,倒像是梁国汉文。 人在生死边缘,总会呢喃心中最牵挂的名字。 那应当是这梁人的亲眷。叱罗大夫如是想。 若是叱罗大夫此刻摘下缚眼的布带,定然会吓得当场晕过去。 ——因为,这榻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青年,居然与慕容隐,生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连绰紧紧闭着嘴,但再次看向这副画面时,还是忍不住一阵晕眩,仿佛置身梦中一样。 毕竟,谁能想到,东桓的三殿下慕容隐,和大梁的云州经略使谢陵,居然是一对双生子呢? 或者说,慕容隐,应该叫做“谢隐”。 当年大梁巫蛊之乱,废太子杨泓绝望自尽,而膝下的小皇孙杨悯,则被谢氏长房的谢承安偷梁换柱,用亲生儿子替死,意图保下废太子的血脉。 谁知世事弄人,小皇孙到底还是没保住,而谢隐则流落塞北,被慕容赫收养,成了东桓的三殿下。 送走叱罗大夫之后,连绰不禁低骂一声:“大梁人是不是有病?亲生孩子都不要了!若换了我,早就把谢家恨得牙痒痒,殿下居然还去救他双生兄长?” “当然要救。只有救活谢陵,殿下才能真正报仇。” 连绰骤然回过头来,暗卫队长贺若绮淡淡道:“你可知,谢陵是怎么受的伤?” 连绰道:“自然知道。是我们追杀姑藏部余孽,撵得他们慌不择路,居然跑进了拥雪关,正撞上谢陵带领的使团。他们一见着谢陵的脸,还以为是殿下,吓得魂飞魄散,这才下了杀手。哎,我还想问呢,大梁的使团怎么这么差劲?除了谢陵,全被杀光了?” 贺若绮似笑非笑:“那些姑藏部余孽,和大梁某个高门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虽非故意刺杀谢陵,但是从现在起,不是也得是。至于其他使团成员……” 贺若绮瞟了眼营帐:“就算姑藏人不把他们杀光,殿下也会动手的。复仇这件事,殿下早已藏在心中多年。” “——只有剩下谢陵一人,才最方便操纵。” 连绰若有所思,也如贺若绮一般,回眸望向营帐之中。 塞北风冷,呼啸的朔风阵阵撞着麂鹿兽皮制成的帐帘,掀起几度颤栗。 从那窄窄的一线缝隙往里看去,只能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握上腰间的剑柄。 * 谢陵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后,触目是异族制式的营帐装饰,他阖了阖双目,复又睁开,终于逐渐恢复了神智。 这是东桓境内! 他顾不上未愈的伤口,立时勉力从床榻上支起身子,正欲探明当下处境,抬眸之间,却撞见了一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谢陵猝然睁大了双眼。 惊异,怔然,悲伤与喜悦两种矛盾的情绪,同时交映在谢陵这双与对方一样俊美的眸中。 他神色恍惚地向谢隐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是想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 一寸。 是不敢置信的幻梦吗? 两寸。 ……数寸之距,相隔的却是十五年的滔滔光阴。 三寸。 是谢陵日日夜夜不曾忘记的血脉亲人,是谢陵半生的愧疚,半生的遗憾。 谢陵抬起染血的手,修长的指节微颤,临触碰到谢隐淡然无波的容颜之前,却又放下,似乎是怕弄脏了弟弟的脸颊。 谢陵喃喃道:“阿隐,是你吗?” 压在剑柄之上的手腕微不可见地一转。谢隐唇边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眸望向谢陵,与谢陵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淡淡地唤出了两个字。 ——对谢陵来说,重逾千斤的两个字。 “兄长。” * 当年的真相,被谢隐以一种近乎报复的心思,悉数告知了谢陵。 “父亲将我交到东宫侍卫手里,同我说,在带我去狩猎之前,要与我玩个游戏。从此刻起,我不再是谢二公子,而是皇孙杨悯……” 在说到这一处时,谢隐的唇角泛起冰冷的弧度,他终于将视线移到谢陵身上,似是嘲弄。 “然后,便有人来杀我了。” 宽大的衣袍之下,谢陵的手指指节猛然攥紧,爆出寸寸青筋。 他声音涩然:“谢府上下,都以为你是无意中卷入战乱……” 弟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谢承安已经宣布了幼子的死讯,以衣冠冢下葬,谢陵也不肯面对弟弟的坟墓,认为弟弟只是走失了,弟弟还会回来的。 没想到…… 真相居然如此。 谢陵一言不发,眸色沉痛。 谢隐的笑意有些讽刺:“无意?卷入?这就是谢承安对外的说辞?” 弟弟“夭折”后,谢承安便遁入道观,谢陵则被丢在谢府,由叔父谢承煊一手教养长大。谢承煊恪守礼法,看重亲情,哪怕兄长将一团烂摊子丢给了自己,亦无半句怨言,在谢陵面前提起谢承安时,从来只有敬重和叹惋,语重心长地嘱咐谢陵,不要怨怪父亲,要体谅他的难言之隐。 是以,谢陵下意识道:“阿隐,父亲一定有什么苦衷。你随我回京都去,父亲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开心……” 一声冷笑。 朔风从厚重的兽毡帐帘外呼啸而过,发出可怖的声响,是只有苦寒之地才能孕育出的呜咽。 “兄长真是体谅自己的父亲啊。” 谢隐睨来一眼,眉目中的冷锐像是嘲弄,又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也不足为奇。至亲至爱,和偌大的江山社稷比起来,比起来,该怎么选,不是显而易见吗?” 谢隐望着谢陵,一字一顿地说: “这道题目,早在十五年前,谢承安就已经教过你了。” 谢陵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父亲曾经的谆谆教导,谢陵从未忘过,此刻却如丧钟一般,在脑海中沉沉敲响。 “捐躯易矣争先死,存赵难兮忍后亡。豫让一生徒慷慨,荆轲千载足凄凉……”1 谢承安手执书卷,将晋景公时的故事娓娓道来后,不免叹息。 故事中,晋景公被奸臣蒙蔽,下令灭忠臣赵氏满门,赵氏门客程婴用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换下赵氏孤儿,救养忠良后代。 五岁的谢陵难过地问:“那程婴自己的孩子呢?真的死了吗?” 谢承安道:“若非如此,程婴的恩人之子就要没命了,那是忠良唯一的血脉了。” 谢陵默然不语,谢隐安慰哥哥:“最终赵氏孤儿平反冤案了呀,陷害他们的小人也得到了惩罚,兄长,不要难过啦。” 谢承安满意地摸了摸幼子的发顶,又叹道:“程婴失去孩子,固然心痛,可是个人悲欢,在家国恩义面前,是多么的渺小。自古忠义两难全,阿陵阿隐,你们迟早也会有面临选择的一天。江山社稷,与至亲至爱,若只能选择一个……” 他的目光转向谢陵,仿佛在询问他的答案。 谢陵抿了抿唇,回答:“恩义在前,得失在后;家国在前,己身在后。” 谢承安便笑了,满意地摸了摸长子的发顶,赞道:“正是如此。” 只是,年幼的谢陵从未想到,父亲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会那么快。 岁月沧桑,时移世易。曾与他相依相伴的弟弟,在异族餐风宿雪十余年之后,冷笑着再度提起这一道父亲教给谢陵的选择题。 谢陵无言以对。 “殿下!殿下,大王子与二王子趁着王上重病,联合东桓贵族,诬陷您私纵姑藏余孽,命您驻守边境,无诏不得回王廷!” 连绰掀开帐帘,一副慌张模样:“殿下,这可怎么办?这是要软禁您啊!” 谢陵便再顾不得旧事,神色一凛:“慕容赫重病,必起夺位之争,阿隐,你是养子,却手握军功,必然要被卷入其中的,你还是随我回京都吧!” 贺若绮静立一旁,听谢陵这么说,适时地叹息道:“可是,一旦以‘谢隐’的身份回去,必然会揭露出当年谢家次子替死之事,慕容皇后会起疑心的!除非……除非扳倒了慕容皇后,否则殿下永远见不了光。奈何慕容皇后把握朝政多年,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 谢陵低眸静思,连绰看了一眼他凝重的神色,说道:“可是现在,可算给咱们抓住了个大大的把柄!刺杀谢陵公子的人,虽然是东桓人,却是大梁右仆射的手下!就连那个右仆射自己,也是东桓卧底!只要此事揭露,一个里通外国的名头扣下来,皇后之位,她必然坐不稳了……到那时,殿下自然可以恢复身份了。” 那刺客是东桓人不假,但却属和慕容皇后有血海深仇的姑藏部,怎么可能与她一心。 但是,必须要让谢陵相信此事。 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提出,谢陵伤重难行,不若留在东桓休养;让谢隐顶替谢陵回京,扳倒慕容皇后。 谢陵若同意,那便最好,有他心甘情愿交代信息,总归保险一些;若不同意,刑讯逼供的事情,谢隐做得多了。 贺若绮早已准备好了人证、物证,只等谢陵追问。 然而,只等来了一个字。 “好。” 谢陵的神色坚定,毫无犹疑,哪怕是将自己的身份拱手相让,哪怕是顶替弟弟留在异族,被人软禁。 就连那关于东桓卧底的秘辛,谢陵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证据,视线便又转回了失而复得的弟弟身上。 一直以来,谢隐唇边的冷笑,终于怔然了。 世家大族的嫡长公子,曾经让东桓边兵生怯的云州经略使,怎么可能这么好骗? 连绰也是愣愣的,没想明白。贺若绮忙对他使了个眼色,二人一起退下。 朔北的风声凛冽,帐中唯余这一对失散多年的双生兄弟。 谢隐终于开口,冷硬地问:“……为什么。” 谢陵温和地笑:“连绰队长与贺若队长不是已经说明白了吗?这样做,才是最合适的路。待阿隐做成了想做的事,自然会接兄长回去的。” 谢隐顿时无话可说。 谢陵低声道:“阿隐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兄长一定会帮你。你……或许不记得了,但兄长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当初父亲要带去替死的人,本应该是……” “当啷”一声,空荡荡的药碗被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 谢隐收回手,重新换上一副冷淡的神色。 “我还不需要你来可怜。” 他冷冷道:“兄长若想叙旧,还不如说一说谢家如今概况,与你关系亲近者都有谁,以免我到时被人看出纰漏,误了正事。” 谢陵见他神色,便不再多言其他,将谢家旧事娓娓道来。 他语调温柔,时而夹杂几句弟妹年幼趣事,在温情之中勾勒出谢氏各人的性格。不像是在交换情报,更像是和久别的亲人闲话家常。 谢隐面无表情,也不知听出了什么,忽然问:“你很偏爱二房堂妹么?” 谢陵一怔。片刻后,他镇静道:“怎会。在我心里,初盈和云瑶一样,都是我的妹妹。奈何初盈命途坎坷,我才会对她格外关注。” 寥寥几语,将初盈的身世道来。 说罢,他温声叮嘱谢隐:“初盈聪慧,心思又敏感,哪怕细枝末节也瞒不过她。阿隐,你替我回京后,最好远着她,才不会露出端倪。” 谢隐颔首:“原来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养女,赝品罢了。兄长放心,你都对她并无偏爱,那么我对她,更不会有任何兴趣。” 谢陵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谢隐转身离去,掀起营帐毡帘时,无声冷笑。 他的这位双生兄长,给了他十二万分的温柔真诚。惟在一件事上,试图欺骗他。 并无偏爱,是么? 那么伤重昏迷,命悬一线时,谢陵声声呢喃的,又是谁的名字? 朔北寒夜,月明星稀。戎装轻甲的青年遥望南方,缓缓重复道: “谢、初、盈……”《 》 4、第 4 章 昔日庄严肃穆的谢氏府邸,挂起了片片白幡。 三房十五岁的堂妹谢云瑶、十二岁的堂弟谢随也已经被传唤过来,只有三夫人,前些日子回家省亲,还未回京都。 谢随眼眶发红,偷偷背过身去;谢云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会……阿陵哥哥怎么会死……” 而谢承煊听完此番横祸的原委后,悲怒交加,几乎要呕出血来。 刺杀的缘由,简直荒唐! 十五年前,巫蛊之乱,废太子绝望自尽,膝下五岁的小皇孙不知所踪,官兵搜寻几日,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小殿下的尸首。可是,近日不知为何,忽有流言,说是小殿下未死,而是被谢氏使了调包计,送自家二公子替死,好把小殿下藏匿起来。 在谢承煊看来,这条流言简直可笑至极!他的大嫂早逝,兄长谢承安对一双麟儿爱如珍宝,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然而,谢陵幸存的随从拼死传信回京,言称就是因为这流言,薄盛文的人一路追着谢陵到塞北,被谢陵识破,干脆下了杀手。 薄氏一向依附慕容皇后,才能一路高升。谢承煊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们在谢陵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自然不会放过谢家。 现如今,再怎么悲痛、怒骂都无用了,谢陵殒身,可是谢府还有二房十七岁的谢初盈、三房十五岁的谢云瑶、十二岁的谢随! 谢承煊恢复神智后,立刻着人将三个小辈塞上马车,对外宣称他们要去探望省亲的三夫人,能保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折在薄氏和慕容皇后手里。 谢承煊叮嘱过谢云瑶姐弟,又转向初盈,郑重道:“初盈,你并非谢氏血脉。真正的谢初盈……两岁时便早夭了。” 谢云瑶和谢随双双愣住,面面相觑,只有初盈神色如常。 谢家众人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其实,她只是将当初的一切深藏心间。 谢承煊叹道:“当年,二兄得知自己身陷险境,便已经写下了和离书。若论起来,你是二嫂的养女,该跟她姓陆才对。当初楚州陆氏也想来接二嫂和你回去,可惜,二嫂不肯认这封和离书,只愿一生做二兄的未亡人。按照旧例,夭折是为不孝,所以谢家宗谱上是没有‘谢初盈’这个名字的,我和夫人本想等你议婚前,再将你的姓名加进去……” 可是,现在谢家陷入险境,还还不如与她撇清关系。 谢承煊俯身,将一封信塞到初盈手中。 “我已向楚州去信,请陆家遵守旧约,将你的名字加进陆氏族谱。从此之后,你不再是谢氏女,而是陆初盈,以此信为证。必要的时候……” 谢承煊咬牙道:“兴许,可以救你一命。” * 谢承煊的忧虑是对的。 因为,早在马车驶出京都后不久,便被一队黑衣人给劫持了。初盈和谢云瑶、谢随统统被粗暴地关进一所别院,门头上着重重的锁。 “姓薄的,你不得好死!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谢云瑶几乎快被气疯了,破口大骂。 谢随着急道:“骂有什么用,想想怎么逃出去才是正经!大姐姐,二姐姐,你们注意到了吗?这附近有一座山!是华邑山啊!” “华邑山”三字一出,谢云瑶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谢陵的父亲,早年辞官远遁道观,就在华邑山上的如是观清修! 只要能出去,就能去如是观求救! 然而四处都是密闭的空间,连扇窗都没有,哪里能逃得出去?他们忙活了半天,最终也只能归于绝望。 谢云瑶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 “爹爹,阿陵哥哥,你们在哪……” 初盈倚在墙角,攥紧了袖间那一封书信。 那时,她接过谢承煊的书信,第一句话却是:“兄长去塞北之前,知道我应该归于陆家吗?” 谢承煊一愣,在回忆中搜检了一番,才道:“当年陆家来接你时,曾提及过,若论礼法,你本就该是陆氏女。当时阿陵也在,应当是知道的吧。” 初盈听到回答后,沉默良久,喃喃道:“……我明白了。” 初盈的少女心思,只因着一人在朔州生根,在心惊胆战等待宣判时萌芽,又在与谢陵四目相对时,悄然消散。 只存在了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两年的时光里,她有过怨怼,有过不甘,有过委屈,可是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思念,只余下一个期盼,便是希望谢陵早日归来。 即使那不是她的心上人,也依然是她的兄长,她的挚友,她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可是谢陵再也回不来了。 指甲嵌入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初盈霍然起身,走到谢云瑶姐弟的面前。 谢云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带着哭腔道:“大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初盈定定地看着她,脸色仍然苍白,眸中却仿佛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所有的伤痛都化作暗流汹涌的恨意: “云瑶,阿随,如果你们想要出去,那就务必配合我说的所有话。” 谢云瑶不明所以,而谢随不知想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望向初盈。 * “谢初盈!你疯了!” “住口,谁是‘谢初盈’!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太自私想拉着我一起死?谢云瑶,你好好看看清楚,这里只有你们姐弟姓谢,与我何干!” 重重门锁之外,薄氏守卫听着里面谢氏姐妹的激烈争吵,不由得面面相觑。直到门内咣当一声重响,一个女子的声音尖锐响起: “请去通报薄大人,小女子原归属楚州陆氏,与谢氏毫无干系,只要薄大人愿意放我一条生路,十五年前谢氏参与转移皇孙殿下的所有事情,我愿全部告知!……” “皇孙殿下”四个字一出,门外的守卫统统睁大了眼睛。而为首的守卫听在耳中,神情骤然透露出一阵狂热。 只是,并非是即将立功的狂喜,倒像是燃着复仇的熊熊烈火。 “昔年巫蛊之祸,慕容迦叶身为三皇子妃,竟然胆敢设计矫诏,追杀当年的太子与皇孙,此间种种,谢氏必然知晓!只要细细拷问,不怕拿不住慕容皇后的罪证!” 他的眼神中充满仇恨:“慕容迦叶耍了咱们这么久,转眼就和她那好兄长慕容赫联手,灭了整个姑藏,灭族之恨,焉能不报!” 有人尚存理智,低声道:“这不大对啊?咱们的人错手杀了谢陵,本就是意外,来信也说已经把谢陵的随从全部杀光,斩草除根了。谢家的人是怎么怀疑到我们薄氏身上的?” 为首之人已经等不及了,咔哒一声打开门锁:“只要能复仇,怎么都行!” “可是薄大人正在会见贵客,不许任何人打扰……喂,回来!别冲动!” * 一缕茶烟透碧纱。 “薄大人真是手眼通天,探子都给按到塞北去了,不愧是慕容皇后的心腹。” 一位弱冠青年长身玉立,身着玄色狐裘氅衣,缓缓踱步而来,声音沉沉如水。 薄盛文目光上移,只望见一双冷淡漠然的双眼,与一副掩盖了大半容颜的赤金面具。 薄盛文并没有介意他的冷嘲热讽,而是微笑道:“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扳倒慕容氏,这也是您所想要的,何不合作呢?皇孙殿下。” 这个称呼,若是令经历过巫蛊之祸的老臣听见,必然两股战战,大惊失色。当年的废太子遗孤——杨悯,居然真的没死?! “皇孙殿下?” 青年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称呼,冷笑道:“可惜时移世易,如今的陛下是我的二叔,在下算哪门子的皇孙?昔日废太子之后罢了。薄大人今日反了慕容氏,焉知后日不会反将一军,拿在下的项上人头向慕容皇后邀功?” 薄盛文早知他不会轻信自己,便示意心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匣子,送到对方面前。 这匣子的用料看上去古朴无华,只有正中央雕刻着一直盘旋展翅的雄隼,气势盎然,最为特别的是,这只隼的眼睛竟然是用绿松石雕刻而成,幽绿之中更显冷意。 ——这绝非普通匣子那样简单。 东桓部族足迹遍布北疆,北慕容部放牧草原,崇尚孤勇,以狼为图腾;南姑藏部毗邻大梁,依东桓山而居。山脉崎岖难行,姑藏部更信赖经过训练的鹰隼,借驯隼传递消息,后来连图腾都改为了隼。 就在几年前,慕容皇后与慕容赫里应外合,灭了姑藏,隼图腾也随之销声匿迹了。 “薄氏与慕容一族,血海深仇,绝无转圜,还请殿下放心。” 薄盛文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狠厉。 “因为我乃姑藏部遗民,复姓薄奚。” 青年打开匣子,一封陈年旧信展现眼前。赤金面具下,一双俊眸微低,锁在这张信封之上。 无人发觉,面具下的眼眸,竟然酷似那死在塞北的谢氏长公子,谢陵。 * 守卫脚步如飞,急匆匆地将初盈带进门中。 隔着淡墨山水屏风,初盈只看见其后的两个身影,一个佝偻年老,应是薄盛文;而另一个则是身姿挺拔的青年,不知是何人物。 “大人!这名谢家女手中握有当年废太子遗孤的情报!属下已经审查过她——” 话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听扑通一声,似是那名守卫跪在了地上,正瑟瑟发抖。 屏风后,青年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下来:“……谢家女?” 薄奚盛文冷汗涔涔。 他确实派人去塞北探查皇孙杨悯的下落,可是不知怎么,派去的人手居然跟谢陵起了冲突,错手杀了他!薄奚盛文接到消息也是大感意外,可是已经和杨悯搭上了线,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先把谢承煊和谢家子弟控制住,只等从杨悯手中骗来慕容氏的罪证,再一网打尽。 没想到,现在倒让杨悯给撞见了!谢家对杨悯有过救命之恩,他自然要跟谢家站在一边的! 薄盛文连忙解释:“您有所不知,这名女子名为谢家大小姐,实则只是个孤女……” 听到“谢家大小姐”一词,青年眸光微动。 下一刻,青年轻笑,仿佛对谢家漫不经心:“不必多言。谢家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但是她知晓当年旧事……薄大人,你的诚意,可要再添一添了。” 他屈指敲了敲这枚匣子:“我要带走的,不仅仅只是这个。” 隔着朦胧屏风,青年的指尖遥遥指向初盈,声音低沉,落在初盈耳中,却又十分熟悉: “——我还要她。”《 》 5、第 5 章 初盈并不知晓那名青年是谁,却清楚地意识到,薄盛文对于“废太子遗孤”的下落已经不感兴趣了。 并且,将她转手送给了这个青年。 这怎么能行! 最亲近的兄长已经死去,就死在薄盛文的手里,初盈隔着屏风,定定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 只要她杀了薄盛文,就能为兄长报仇,还能为云瑶和阿随争取到逃命的时间,还能还了谢家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不管怎么算,都是绝佳的选择。 至于她自己的性命,初盈已经不在乎了。 她从袖中攥住出一管长形物什。那是被她趁谢云瑶姐弟不注意时,悄悄改过的火折子,里面混了芒硝、硫磺,又将灯油倒入衣袖,一旦遇火,后果不堪设想。 她要云瑶配合她做戏时,早已算好时间,现在正是夜幕初降,屏风外的桌案上点着惺忪烛火,初盈进来时,就刻意地站在了桌案旁边。 屏风后,薄盛文的身影即将走出来,初盈咬牙想:就是现在! 守卫们再抬头时,只见到屏风之外,骤然爆裂出燃燃火焰! “大人!” 火舌陡然蹿了起来,初盈就站在门边,居然没有夺门而逃,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薄盛文的惨状,焰烈的火光尽数倒映在她的眸中。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守卫大惊失色,有人冲出去找水,有人直接拔出剑来,就要向初盈砍下。 鸣剑声铮然。 火光燃起那一刻,那戴着赤金面具的青年眸光一凛,衣袖一扬,骤然已将那枚能证明薄氏是姑藏遗民的匣子收入袖中,下一刻,反手探向腰间,银光一闪,腰间一道剑芒如惊鸿般破空而来! ——竟是一柄藏在腰间的软剑! 初盈只见眼前一晃,还来不及躲避,那冲她而来的刀光已经被薄剑格开。那名戴着赤金面具的青年长臂一展,搂了她的腰,旋身破门而去。 此处乃是阁楼,青年足尖一点,已经掠出数丈,屋脊飞檐对他来说竟然如履平地,足见本事深不可测。 “你究竟是谁!” 初盈不料此人竟突然和薄盛文翻脸,想必事有蹊跷,但此时她身子腾空,毫无着力点,情急之下,厉声质问。 青年连正眼都不曾看她,好似没听见一样,一只手臂牢牢锢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放在唇边,刹那间,一声尖锐的哨鸣响彻长空。 远处山林中的燕雀被惊起一片,黑压压腾空而起,竟然还伴有动地的马蹄之声。 一声呼喝遥遥传来: “公子,上马!” 青年脚步一转,初盈只觉地转天旋,下一刻,失重感瞬间袭来——他竟然带着初盈,就这么坠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初盈的惊叫堵在喉咙里,待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那青年带着一同落在了马背上。 这匹马儿英勇矫健,马鞍旁还挂着一只紫杉角弓和箭囊,明显是专门为人准备的。 青年一手绕过初盈的腰,抓住缰绳,一手还握着软剑,手腕翻转,以剑代鞭,用剑脊向后一拍,马儿顿时疾驰而去。 初盈差点颠簸得摔下马去!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初盈被困在他的怀里,除了他的胸膛腰腹之外,毫无着力点。 初盈半生循规蹈矩,在兄长谢陵的耳提面命下,更是和他一样恪守礼法,现在被圈在一个男子怀中,成何体统?! 她连现在的处境都不顾了,一面推他,大声叱道:“男女授受不亲,这于礼不合,你快放我下来!” 上方传来冷然的嗤笑:“这种境地,你还管礼法?” 初盈还在竭力挣扎,听到这一句话,却怔在原地。 这个声音……像极了她的兄长,谢陵! 初盈骤然睁大了眼睛。 而在这副赤金面具之下,并非什么皇孙杨悯,而是代替谢陵回京的双生弟弟,谢隐。 他此番欺骗薄奚盛文,意在得到那枚匣子,谁知,竟然闯进来一个谢初盈,胆子属实太大,居然敢直接对薄奚盛文使杀招! 直到隔着屏风,望见炽烈火焰的那一刻,谢隐的动作快于理智,干脆顺水推舟,提前发难——发难的同时,还顺道掳了她。 不仅仅是为了这盘棋局,而是为了忽起的一念: 谢陵最看重的妹妹,豁出性命,孤注一掷,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隐虽然救了她,但动作上毫无轻怜,甚至多了几分恶劣的迁怒。 前方正杀得酣热,谢隐也没空专门着人去保护她,见她不再乱动,便干脆就借着这样的姿势,将软剑一抛,取了挂在马鞍侧的角弓,挽弓射箭。 弓弦铮然颤动。 这一箭,挟着猎猎风声,杀意凛冽,也不知是直中了哪位重要人物的眉心,薄氏人马骤然一乱。 然而,初盈已经来不及去关心战局。 自从听到了这人的声音后,她就定定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此人未被遮掩的半副相貌、身量身材,都像极了她的兄长!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悄然升起,初盈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远处胜负已分,谢隐冷笑一声,其中满是轻蔑。他放下手中弓箭,却被肩上的柔软触感一惊—— 不知何时,初盈的双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头,根本不顾此时是什么凶险的境况,也不顾此人刚刚和薄奚盛文的往来,更不顾他手中的利刃弓箭。 她以谢隐的僵硬的肩膀为着力点,双手绕过他的脖颈,几乎成了个拥抱的姿势。 谢隐全身都绷紧了,立时攥住她的手臂,警告道: “你最好安分守己!……” 话未说完,只听“当啷”一声,赤金面具骤然而落。 原来初盈的手指绕到他的鬓发之后,是为了解开面具的系带。 一副她依恋了多年的、熟悉至极的脸庞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苍天垂怜。 当真是苍天垂怜!兄长……兄长没有死! 这一刻,初盈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自从得知兄长死讯后,喉头一直哽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去,脊背一软,就要跌下马去。 说不清是从她的拥抱时起、还是从面具掉落时起,谢隐的身形就已经僵硬了,攥着她手臂的力气却还没松。初盈身子后仰时,谢隐下意识地收力,奈何初盈身子单薄,反而一头撞回了他的胸膛上。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谢隐衣襟。 初盈紧紧地抱住谢隐,终于哭了出来:“兄长……兄长!幸好,你没有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自幼便是安静内敛、沉默寡言的闺秀模样,就连哭泣,也是无声的。只有濡湿了谢隐衣襟的泪水,无言地诉说着,她有多么后怕。 连绰提剑来向谢隐禀报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初盈无知无觉,全然没有发现被自己紧紧拥抱的这副躯体是多么僵硬,完全没有一丝回应。 良久,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 “你对兄长,当真是……情深意重。” 最后四个字,被咬得慢条斯理,透着一丝危险的冷嗤。 初盈伏在他的胸膛前,陡然惊醒。《 》 6、第 6 章 谢陵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初盈看似安静,实则心思敏感又细腻,顿时敏锐地感受到了这副熟悉容颜下的陌生变化。 兄长对她,从来都是温柔的,沉静的,连斥责都从未有过——除却当初在朔州那天。 可是,即使是面临她那么荒唐的言语,谢陵也不过是沉声冷对而已,哪里像此时这样,语气中带着审视和嘲弄,仿佛在冷笑。 两年的时光,逐渐抹去了初盈对于兄长逾越的记忆;而谢陵却仿佛被圈在了当初的情境中,一遍又一遍地面对着妹妹追随自己到朔州的荒唐行为,直至将当初的画面瞧成一出荒诞吊诡的滑稽戏,最终,积淀成了被冒犯的恼怒与可笑。 ——他一定还认为自己对他还心存妄念。 除此之外,初盈想不出别的解释! 否则,如今的谢陵面对着她,怎会是冷眼旁观的姿态? 初盈的心沉了下来。 她立刻松开了环抱着谢隐腰身的手臂,从他怀中抬起脸来。 谢隐这才第一次真正地望着初盈的模样。 她生得并不算绝美,却独有一种无双清丽,是书卷墨香中才能养出的静逸淡泊,犹如映日芙蕖。而此刻,这朵芙蕖仿佛承着晨间清露,化作涟涟珠泪,流连在花瓣一样娇嫩的脸颊上,楚楚动人,惹人轻怜。 这就是谢陵昏迷之际也念着的人吗? 谢隐忽地冷笑一声。 初盈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强作镇定地抬眸望去时,谢隐已经缓缓地勾起一个微笑,那弧度确实与谢陵分毫不差,却看得初盈心中发寒。 谢隐含笑问:“妹妹何故这么不爱惜自己,竟然独个儿对薄盛文动手?若是兄长再晚来一分,你岂不是要送了命。这么孤注一掷,所为何来?” 为了……给兄长报仇。 但是这句话,绝不能让谢陵知晓!——尤其是,现在这个让初盈捉摸不透的谢陵! 初盈匆匆用衣袖拭去泪水,压下声音中的哽咽,尽力镇静道: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兄长,云瑶和阿随都被关押起来,我们又听到了你的、你的……死讯。我们商议过了,我去引开薄氏注意,才好给他们争取时间脱身,好歹博个出路……” 谢隐淡淡向连绰投去一眼,连绰立刻会意,将刚刚没说出口的禀报给续上: “我们赶到的时候,薄氏已经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看守二小姐与小公子。他们抓住这个空隙,刚刚翻墙出来……” 听起来,倒真是只为了堂弟堂妹。 这位谢大小姐垂着头,似乎是被吓坏了。 谢隐的手抚上衣襟,冷冷地拂了拂,似乎这样,就能拂去她在他怀中饮泣的画面,掸去她那为谢陵落下的泪水。 这泪水的温度太暖,情谊太深,哪怕碰一下,谢隐都会恨不得远避出数丈之遥。 仿佛能灼痛人的皮肤。 他冷声道:“薄氏的人只是乱了,不是死了。此处距京城上百里,你就这么有把握,你的弟弟妹妹能够成功逃出去求救吗?” 初盈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谢隐。 她试探着提醒:“兄长……此处临近华邑山。” 华邑山又如何? 须臾之间,谢隐骤然明白过来,攥着缰绳的手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华邑山上,如是观中,有她的伯父。 谢隐深恨的那位“父亲”。 片刻后,谢隐忽地笑了一声: “……妹妹好记性。” 语气之中,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颇有些阴晴不定。 初盈实在拿不准他的态度,正忐忑时,耳畔却忽然扑来温热的风。 不…… 不对! 那不是来去无定的风儿……那是兄长的呼吸! 炙热,又亲密地拂过她的肌肤。 熟悉的男子声音响在耳畔,又像是直达心间。 初盈骤然睁大了双眼。 谢隐上身微微前倾,在她耳边絮语: “一个素未谋面的伯父而已,难为你这么上心。不如妹妹同我上华邑山去,也唤他一声父亲好了……” 一瞬之间,初盈连他话语中的内容都无暇去分辨了,连气息的起伏都被牵动着,一时间头晕目眩。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什么叫做和他一起去见谢承安!什么叫做也唤一声父亲! 他疯了吗?当年在朔州,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瞬间就从迷蒙中清醒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惊吓。 “兄、兄、兄长……” 她连头都不敢回,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就是一偏,从马上摔了下来。 初盈惊叫一声,多亏连绰眼疾手快,搭了一把,她才踉跄了几步,堪堪站定。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谢隐早在伏向她耳边时,便松开了圈着她的手。 所以她才会那么轻易就摔下来。 想通这一节后,初盈猛然抬头,只见谢隐端坐马背,神色漠然,仿佛面前人不值一提。 一股陌生感从初盈心头升起,再细细密密地爬上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远处的厮杀已止,徒留地上蜿蜒的血泊。 连绰寻了个理由,命人带初盈去见谢云瑶和谢随。这位谢大小姐看起来似乎十分挂记弟弟妹妹,一刻不停地随之离开了,没有再回头看谢隐一眼。 连绰目送她离去,又望了望谢隐,欲言又止。 谢隐对上他目光,冷冷道:“不必看了。我对她没兴趣。” 连绰小声道:“那您还对她……对她……” 搂搂抱抱!还把人家吓得都从马上摔下来了! 谢隐漠然:“她又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不试她一试,怎知她和谢陵之间有没有私情?” 连绰“啊”了一声,惊道:“不会吧?暗卫队传来的情报说,陵公子向来爱护弟妹,又极重礼法,怎么会和名义上的妹妹有首尾?公子为什么会如此猜测?” 说罢,连绰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该不会是谢大小姐对陵公子……诶,不对,刚刚谢大小姐的反应,一点儿也不像动心,更像是被您吓得半死!” 谢隐冷笑:“她该庆幸她安分守己。” 若她对谢陵有私情,那谢隐便留不得她了。 连绰问:“可是公子,您如此试探,在旁人看来,绝不是陵公子的做派。若是被她看出端倪来,这可怎么办?” 谢隐淡淡道:“那就任她看。在这世上,连我都无法证明我是谁,何况旁人?” 连绰便沉默了。 “顶替谢陵的身份,只是权宜之计。至于那些属于谢陵的情谊……我若连这些东西都肯要,岂非自甘下贱。” 话语最后,满是厌恶。 谢隐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剑柄,狠狠一转。 寂静夜色中,枝头燕雀忽惊起,慌慌张张地扬起翅膀,向更高的山头飞去。 那是华邑山。 华邑山顶,一点星火,是京中善男信女虔诚祷祝之地,如是观。 谢隐冷然抬眸,不知是在望着飞上山头的燕雀,还是在望那处道观。 “好好瞧着吧。” “接下来这场戏,会让你知道,谢家,梁国,皇室,是如何倾覆的……” 谢隐声音极低地吐出三个字: “谢、承、安。” 再重逢时,他一定会让这位父亲毕生难忘,追悔莫及。 * 大梁大理寺卿宋景时接到急报,奉诏与都尉魏如观带领左右金吾卫快马加鞭赶到时,事情已经相当明朗了。 薄氏其罪之一,劫掳人质,威胁谢承煊,谢氏姐弟三人皆可为证。只这一条罪,足够让薄家不得翻身。大梁律中此乃重罪,就是被受害人当场反杀都可被视为合法,更别提谢陵作为其长兄,情急之下先行救人了。 其罪之二,刺杀官员。 其罪之三,通敌谋反。 月色分花拂柳,透过高悬的枝叶,投下一层树荫阴翳,正笼在谢隐的面容上,看不清神色。 “宋大人此言恐有不妥。” 谢隐淡淡道:“或者说,右仆射薄盛文,根本就是东桓卧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卧底”二字已经相当震撼,更何况还是东桓卧底! ——谁人不知,大梁慕容皇后乃是东桓公主?谁人不晓,薄盛文向来是皇后一派? 慕容皇后把持朝政多年,就连宋景时,也是近年被她提拔的世家新贵。 岂非是在说慕容皇后偷天换日、将东桓人安插到了大梁王侯贵胄的头上! 魏如观下意识地看向宋景时,宋景时敏锐地意识到了谢隐在暗中把矛头指向哪里,薄怒道: “谢大人,请慎言!” 谢隐扫了他一眼:“已经足够慎言了。人证物证俱在,明日早朝,我自向陛下禀明一切。” 说罢,他看也不看宋景时,对魏如观郑重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多谢金吾卫出手营救舍妹,魏都尉此恩,谢某铭记在心。” 魏如观与宋景时不同,他乃是武将出身,加上家族荫庇,平平稳稳晋升到金吾卫都尉一职,算不上有什么派别党争,只是中立。他与宋景时本是执行同一任务来的,可是谢隐对宋景时视若无睹,偏偏只答谢他,摆明了是看不惯宋景时一直为慕容皇后做事。 谢氏与慕容皇后又一直不大对付,谢陵作为长房长子,名望才学出众,硬生生被扔到塞北吃了两年雪碴子,能不怀恨吗?现在抓到了薄氏这个把柄,听这话音,明天早朝恐怕有的瞧了! 魏如观连忙回了一礼,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奉慕容皇后的诏命。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其中关窍,顿时背上冷汗涔涔。 慕容皇后命他与宋景时一同来捉拿薄氏,自然先行得了消息,要将薄氏捉回去处理;可是谢陵横插一脚,先把薄氏的人或杀或擒,恐怕早已经拿到了什么证据! 怪不得,宋景时脸色那样难看…… 这一局棋,明面上是谢家与薄氏的对弈,实则是谢陵与慕容皇后的争锋。 当年谢陵铨选入仕,风姿冠绝京都,魏如观也曾远远见过一面,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在塞北的这两年,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让他性情遽变,练出了这样决绝的手腕。 魏如观不禁望向谢隐,他已转了话锋,命那些擒了薄氏的部曲将人移交过来。为首的少年恭敬领命,放那几个活口过来时,还用剑尖点了点一洼血腥,让他们把自己的残肢带走。 谢隐立在一旁,神色毫无波澜,淡然如常。 一股寒意无端升起,魏如观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 谢承煊也已经赶来了,谢云瑶和谢随早已跟着初盈避到一边,正围着她问东问西,姐弟二人见父亲赶到,皆惊喜不已。 而谢云瑶嘴快,欢欣道:“父亲!父亲,原来阿陵哥哥没有死,他回来了,还救了我们!……” 而谢承煊站在原地,神色沉沉,并没有任何惊异,也没有欣喜,竟然像是早得了情报。 里面正在清扫战场,血腥味刺鼻,宋景时冷着一张脸走了出来。西平县县令接了急报,听说自家辖区又是扯上谢氏子弟被劫、又是扯上谋反叛乱,吓得慌慌张张赶过来,正要挤出个笑容问大理寺卿安好,就被有气无处撒的宋景时发作了一通,勒令他彻查西平县。 魏如观随后出来,看见谢承煊后,他抱拳一礼,迟疑道:“谢大人……” 谢承煊回了一礼,魏如观不禁又看了一眼那些追随谢陵身侧的部曲,怎么看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模样。魏如观低声问道:“谢大人,这些先行擒了反贼薄氏的人,当真是谢家培养出的部曲吗?” 谢承煊顿了顿,微微颔首:“正是。他们随阿陵在塞北两年,托燕平侯的福,也与离家时大不相同了,许是染了行军之风吧。” 谢承煊提起燕平侯,魏如观便了然了,应该是谢氏为保护谢陵,托驻守塞北的燕平侯训练了自家部曲。 魏如观松了口气,笑道:“怪道有军中锐气,原来如此。” 待魏如观走远,谢云瑶再按耐不住好奇,贴到父亲身边小声问道:“阿爹,咱们家还有这样厉害的部曲呀?咱们为阿陵哥哥送行时,也没见到这么多随从……你什么时候偷偷送去给他的?” 谢承煊脸色不大好看,只道:“少问,少言,你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罢了。” 谢云瑶不悦道:“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嘛!人家差点以为见不到您了呢……” 唯有初盈蹙起眉头,望向谢承煊,神色若有所思。 * 月色西沉,夜风吹动寒枝枯叶,发出阵阵响动,轻盈又辽远地回响在谢氏府邸的回廊中。 “初盈,你带云瑶和阿随回房休息吧。” 初盈应声,与她们二人一同退下。 谢云瑶姐弟住在谢府东侧,与初盈方向相反。待他们二人离去,初盈从竹林后走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返回了前堂隔窗的檐下,附耳听去。 只听谢承煊冷冷道: “你到底是谁?”《 》 7、第 7 章 初盈蓦然睁大了眼睛,扶在窗台一侧的指节紧紧地攀住墙面。 令人心跳停摆的寂静中,唯有一声轻笑响起。 “叔父觉得我是谁?” 现下只有他们二人,谢承煊的薄怒终于不用再掩饰:“我觉得?若不是你知道谢家密信的密语,我都要怀疑你是在塞北被夺了舍了!” “阿陵,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平安无事,还能在几日之内疾驰回京,怎么连往家里报个平安的功夫都没有?还是你觉得你的叔父年老了、脑子不清醒了,坏了你的事?竟然连我也瞒着!你父亲身子骨不好,你弟弟去的早,他本就只剩你这一个念想了……幸得我把你父亲瞒过去了!就算不说他,你可知你弟弟妹妹为你哭成什么样子!” 谢承煊怒道:“这就罢了,可你……你……”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手腕一抖,那信件便全然展开。谢承煊质问道:“传信给我,要我虚以委蛇,按兵不动,是你的手笔吧?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逼得薄家狗急跳墙,连劫掳谢氏子弟这样的昏招都用出来了!” 谢隐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为弟弟妹妹的安危想过?初盈和云瑶又是女子,若是此事张扬出去,被人胡乱揣测,她们的名节该怎么办?” 听到“名节”二字,谢隐微顿,好像这个词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一般,要缓一会儿才能想起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停了片刻,微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谢氏自从巫蛊之祸中被废太子牵连,便被慕容皇后视为眼中钉,只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只要薄氏伏诛,借此扳倒皇后,谢氏便能一举翻身,谁还敢妄议谢氏的小姐?” 谢承煊不料他如此回答,皱眉道:“就算一切都如你所谋,可是人言可畏,难道你能堵尽天下攸攸众口?!” 谢隐道:“如何不能?” 谢承煊:“……总有漏网之鱼!” 谢隐了然道:“那便是谢氏所握之权还不够大。” 谢承煊:“……” 谢承煊忍耐道:“你在塞北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那些人绝不是谢氏部曲,个个下手狠辣,不似平民。你从哪里招徕的手下?如此极端,剑走偏锋,终非良策。” “叔父想知道吗?” 谢隐轻描淡写道:“说起来,塞北也无甚可做之事。” “只有终日冷风冷雪,边民为了找个取暖之处,烧杀抢掠也不在话下。胡马铁骑顺山南下,劫掠衣食,戕害人命;却因东桓山之屏障,梁军难追,空隔山岭听胡儿大笑大骂,回过头来仍要奉上级命令,口称‘大梁东桓结秦晋之好’‘两国姻亲,一衣带水’。云州经略使反击了几次,被斥作‘其心可诛’。倾边民之家资,结两族之欢心,不识时务的云州经略使,还是速速亲自去东桓,向东桓王慕容赫亲自赔罪吧——” 谢隐笑道:“这就是我这个云州经略使改派成使节的缘由吗?叔父,您可曾耳闻?” 他唇边虽有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一字一顿:“这就是所谓的——塞北,无事。” 在窗下偷听的初盈,脸色瞬间苍白。 谢陵被改派出使东桓,她原本以为昭示着慕容皇后对他的放逐到头了,叔父也说,等兄长从东桓回来,就会被召回京都。 没想到……这不是苦尽甘来,而是对于一个死守城塞、体恤百姓的边境长官……最大的羞辱! 初盈不敢想,这两年,谢陵在塞北明里暗里吃了多少苦头。 可是在谢陵送来的信里……他从没提过只言片语。 谢承煊脸色也变了。 自从慕容皇后掌权,边关战报便直接送到了中宫殿上。谢承煊私下写信求燕平侯照拂谢陵,也正是因为他人在京都,又无边关讯息,鞭长莫及。 谁知竟是如此! 谢承煊又惊又怒:“那燕平侯……他难道不管吗!他不上疏请战吗!” 谢隐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奇道:“昔年谢氏与燕平侯沈氏同为废太子一党,谢家在朝堂上是什么处境,燕平侯在塞北难道能好到哪里去?朔州许氏、灵州钟氏,早就一步步分了塞北兵权。叔父,你隐忍多年,故意露拙,竟连局势都忘了派人去探吗?” 谢承煊沉默了。 片刻后,他干涩道:“阿陵,那这些年,你在云州,过得还好吗?” 谢隐淡淡道:“云州太守,乃是大理寺卿宋景时的母族远亲,经皇后提携钦点。” 远派云州,不过是想剪了谢家羽翼,又时刻监督着谢陵罢了。 谢承煊心中酸涩难言,不由得放下了追问“谢氏部曲”来历的事,只叹道:“……你受苦了。既然回来了,你想做的事,叔父一定倾力助你。你父亲也很是担心你,如今夜色深了,明日,你再去向你父亲问安吧。” 谁知,谢隐忽然望来,冷冷道:“父亲?担心我?” 谢承煊道:“那是自然。” 谢隐莫名地笑起来:“恐怕侄儿承受不起。” 迎着谢承煊莫名其妙的眼光,谢隐缓缓道:“叔父可知,薄氏为何追到塞北刺杀于我?” 谢承煊冷声:“自是知道的。他们疑心当年皇孙殿下未死,而是被谢氏使了调包计,替死的实则是谢家二公子——这种流言,薄盛文都能信,简直荒谬至极!” “如果,此事并非流言呢?” 谢承煊好像没听懂一样,迷惑了一瞬,等回味过来其中可怕的意味时,顿时如遭雷击。 透露出这个惊人的消息后,谢隐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出房门:“叔父若不信,大可去问一问父亲。问他……为何多年来缠绵病榻,躲进如是观,避不见人。” “到底是因为失子之痛,还是因为……心虚不安。” 谢隐步出门槛的那一瞬,前尘往事翻涌成画卷,在脑海中又一次展现。 那时,谢承安早朝回来时,总会买些吃食或是玩意儿,带给孩子们。而谢陵谢隐也从来不争抢,而是在父亲下朝前比上一比,或是背诗文,或是比投壶,来决定谁先去挑。 那一天,就像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谢陵与谢隐在丹枫树下斗草。 “我输了!” 谢隐扬起手中断了的草茎,谢陵失笑:“阿隐好奇怪,输了还这么开心?” 谢隐拿起他的小木弓,一面紧弦,一面回答:“因为阿隐更喜欢射御打猎呀,父亲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兄长也没关系,阿隐有小木弓就行了!” 谢承安就是在此时回的府。 他未乘车,而是一路策马疾驰,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只道要带孩子们去狩猎。 谢隐欢呼道:“好啊,那就可以和兄长一起去了!” 谢承安却道:“这次,父亲只能带一个人去。” 他的目光落到谢隐身上,刚要开口,又转回断茎而折的长草上,强笑道:“……今日,你们当中是谁赢了?” 谢陵张了张口,却未说话,迟疑地转头看向弟弟。 谢隐落寞道:“是兄长赢了呢。” 说罢,他捡起小木弓就要回房。 “不对。” 谢陵扬起手,手掌展开,两根断折的草飘然而落。他道歉:“对不起呀,阿隐。其实我的草早就断了,输的人是我,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谢隐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边念叨着“哥哥居然耍赖”,一边欢呼雀跃地拿着木弓奔向父亲,仍不忘回头道:“等我回来,要猎一只漂亮的小兔子给哥哥!” 谢承安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只要细细一看,就能发觉谢承安的反常,可是那时候,他和谢陵都太小了,太相信亲人了。 从此,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阖家幸福的画面,也可以是千千万万个日夜里,伴着铁马冰河声里的梦魇。 谢陵与谢隐虽是双生,爱好差异却十分明显。 送儿子去给废太子遗孤替死,好一出程婴义救赵氏子!可是,哄骗一个孩子,可以有千千万万种由头,谢承安为什么偏偏要选“狩猎”? 在说出这个理由之后——甚至是之前,他的眼神就落在了谁的身上? 他原本,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砰!” 室内响起乒乓的瓷器碎落声,像是谢承煊失手打翻了什么东西。 谢隐背对着谢承煊,听着那尖锐到刺痛耳膜的瓷器碎裂声,始终没有回头或望。 谢承煊素来沉稳,也有这么慌乱失措的时候吗? 是震惊?是愧疚?是愤怒?还是……感动于兄长为旧主感天动地的付出? 谢隐神色难辨,似乎是想要冷笑,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扬不上去,最终化为一条直线,紧紧抿起薄唇,眸色沉沉。 谢隐不欲再停留,正要快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角落的一抹素色。 那衣角,看着甚是眼熟。 谢隐的脚步一顿。 檐下来了一只偷听的猫儿。 下一刻,谢隐的脚步比猫儿更悄无声息、更快如鬼魅。 “偷听够了吗?”《 》 8、第 8 章 初盈早就知道,谢陵有一位死在巫蛊之乱中的弟弟。这是谢陵亲口告诉她的。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二夫人又哭着发起疯来,说她是冒名顶替的赝品,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初盈逃出归雪苑,躲进书阁里。 正撞见在书阁寻书的谢陵。 谢陵看着狼狈不堪、颊有泪痕的堂妹,怔道:“初盈,你……这是怎么了?” 初盈不料书阁深夜还有人,又不知怎么回答,转身就要逃,却被谢陵眼疾手快拉了回来。 谢陵深知归雪苑二夫人的情状,知道她苦辛难言,反手关好了书阁的门,用自己的身影掩着她,带她去了书阁最深处。 他温声道:“初盈一定是受了委屈。” 仅仅一句话,初盈的泪水再忍不住。 她哭着道:“兄长,对不起,我骗了你……你不要再对我好了,其实,我当初并非什么都不记得了,我……” 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阵阵喧闹,夹杂着二夫人的哭声、追来的谢承煊和三夫人的劝告声,只听“咣当”一声,书阁的门便被推开。 初盈浑身颤抖,谢陵只知她此时不愿回归雪苑,情急之下,便抬手动了一下某处,身后便出现一处暗门。 初盈第一次知道,谢家书阁是有密室的。 密室之中,谢陵听到了关于堂妹身世的秘密。 初盈曾三缄其口,最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 人声散去,四处寂静,昏暗的密室中,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谢陵。 谢陵的弟弟死去后,他将所有的关爱都分给了堂弟堂妹,小心照顾,初盈是知道的。 只有她,是个冒牌货,浪费了谢陵的真心。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谢陵柔和的声音。 “既然听到了初盈的秘密,那怎么办呢,我只能拿自己的秘密交换了。” 她蓦然抬头,谢陵风轻云淡,仿佛刚刚听到的是什么家常闲话一样。 “其实,我的姓名,也是偷来的。” 初盈猝不及防,“啊”了一声。 谢陵见她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些情绪,俊秀的眉目这才松缓,慢慢说了下去。 谢陵原有个双生弟弟,自小身子弱,曾有算命先生说,此子得之为幸,只是命中多舛,恐终有一日,命还玄苍。 谢承安妻子早逝,对双生子爱之重之,尤其是幼子,生怕上天将他收了回去。于是,为他起名谢隐,只愿他隐于人世,平安成长,莫要与亲人分离。就连字也早早取好,为“知还”。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谢陵轻声道:“巫蛊之祸那年,我做错了一件事……阿弟便跟着父亲离开了。从此,再也回不来了。弟弟夭折后,父亲也病倒了。从此,父亲将‘知还’二字给了我,我想,大概是希望我代替弟弟,好好活下去吧。” 初盈从没想过,谢陵,字知还,竟是这样的出处。 她正搜肠刮肚想着安慰的话,谁知下一刻,谢陵说: “所以,婶母带你回来,唤你初盈时,一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谢陵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对妹妹那样。 从此,谢陵对她更加照拂,替她紧紧保守着身世的秘密,让她继续名正言顺地做谢大小姐。 那时的谢陵显然不知道,弟弟的夭折,竟然是父亲一手促成的。 初盈不敢想,谢陵是怎么在诡谲的阴谋中得知往年真相的;更不敢想,他在得知之后,会多么崩溃。 怪不得,怪不得兄长回来之后如此冷漠,性情大变…… 初盈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她性格喜静,心思敏感,虽不爱与人交游,却极能共情,更何况这个人是谢陵。 素衣少女躲在窗台下,蜷缩成一团,却见一双乌金弹墨广绫靴沉沉落在她的眼前,顿时吓得抬起头来。 谢隐立在她的面前,漫不经心地睨来一眼:“你不是很守礼法?檐下偷听,难道就……” 这本是居高临下的嗤笑,而当谢隐的视线真正停留在她身上时,却化作了怔然。 清寒月色下,少女颊上的泪珠如此醒目,谢隐不禁晃了神。 短短一天之内,谢隐见到了初盈两次眼泪。 第一次,是因为兄长死而复生。 那么这一次呢? 明明谢隐只是告诉了谢承煊,自己曾经“死去”的真相罢了。 谢隐顿了半晌,只能冷硬道: “……你哭什么。” 明明他自己都没哭。 初盈仍记着重逢时他的冷漠,不敢表露心事,匆匆找了个理由: “初盈并无他意,只是、只是在为二哥难过罢了。” 此话一出,头顶的声音便静默了。 这种寻常人家的伦序称谓,落在谢隐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的二哥,本应该是…… 谢隐不敢再想。 他从未料到,会从谢家女儿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良久,她才听到谢隐重复了一遍:“……二哥?” 短短两个字,语调平平,初盈却听出了几分艰涩。 她只觉得是自己触到了兄长的痛处,在验证了兄长性情变化缘由的猜测下,又添了几分愧疚心酸。 往日回忆浮上心头,初盈低声道:“兄长……对不起。” 夜月高悬,皎洁月光如银纱般流泻铺地,唯独照不清谢隐的神色。 片刻之间,谢隐又恢复了无波无澜的模样,仿佛当年旧事早已被抛之脑后: “此事与你何干,你道哪门子的歉?” 然而,下一刻,她说出的话,却让谢隐的呼吸几乎停滞。 “母亲将我带回谢家时……你把我当做了二哥,对不对?” “当时,你那么着急地奔出来,就是因为听见仆婢说,巫蛊之乱里死去的孩子回来了。你以为是弟弟回来了,声音是那么欢喜。可是、可是……” 她不是二哥,甚至也不是“谢初盈”,只是个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孤女。 她明明什么都记得,却用沉默来粉饰谎言,骗来了一个家。 兴许是由于谢陵亲手将她抱入谢府的童年经历,初盈对于兄长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谢陵要她恪守礼法,她就循规蹈矩,谢云瑶和谢随玩得忘乎所以时,她只会劝诫弟妹,从不加入;谢陵要她远着外男,她便对所有男子退避三舍,连世交之子沈明昭也不例外。 哪怕朔州遭拒,她自知有错,也从未后悔过。可是如今,第一次升起了难堪的愧疚。 初盈说不下去了,将脸颊埋在掌心之中: “我占了兄长双份的感情,得到了你这么多的偏爱,却做下错事,我……” 谢隐立在原地,半晌都没有说话。 电光石火之间,他霎时明白了,为何初盈会成为谢陵最珍爱的妹妹。 ——原来,谢陵倾注在她身上的情谊和爱护,也有属于他的一份吗? 关怀备至,细水长流,数年如一日。 谢陵在拥雪关重伤,昏迷之际,声声呢喃着“初盈”二字。谢隐曾冷漠地想,这怎会是简单的兄妹之情。 可是,若谢陵对初盈的感情,掺杂着对谢隐的补偿呢? 谢陵对谢隐交代谢家概况时,曾说过:“归雪苑的二婶母……没有精力教养初盈。她流落在外时已经吃了很多苦,既然已经回了谢家,我就绝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谢隐当时听着,只在心中冷笑,觉得谢陵事事以谢府继承人自居,管得当真是宽!直到现在,他才慢慢地回想起,谢陵在说出这番话时,眼神一直望着他,从未移开过。 谢陵当时的眼眸中,有心疼,有怜惜,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更有一种许下承诺般的坚毅。 流落塞北十五年,谢陵许久没有见过那么温暖的眼神,以至于他在与双生兄长对视的那一瞬间,依旧习惯性地用剑锋般锐利的冷漠筑起高墙。 那时的他,没有留意到、触碰到,亲情的温度。 他本以为这是再也无法重新拥有的东西,所以从来不肯放任自己去想。 而此时,初盈垂着双眸,泪水从指间滑落,在寒夜之中,也显得如此温热。 来自塞北的冰霜风雪,终于在泪水的温度下悄然化开一角。 初盈不愿让谢陵看到她此时的狼狈模样,用手掌遮蔽了仅有的月色,正要匆匆用衣袖拭去泪水,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忽如其来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拨到了另一边,露出此刻的容颜。 第一次见她为了谢陵而哭时,谢隐只是冷眼旁观,对于泪水从来不会有怜惜。可是这一刻,他却无端觉得,初盈眼尾泛起的一抹红,着实很衬她的容色。 塞北从来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谢承煊口中重于天的女子名节,在谢隐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男子冰冷的指腹掠过初盈的眼尾。 那处肌肤本就被泪水浸泡,又被衣袖擦拭,正是敏感时候。谢隐的指腹带走了剩余的珠泪,也留下了一阵微痛的触感。 只是,初盈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呆呆地望着谢隐,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给惊在原地。 月色朦胧,在这一对璧人身上暧昧的流转着,仿佛将周遭的空气都交织成粘稠状,密不可分。 在谢隐抬起手,蘸着她泪水的指腹轻轻摩挲之时,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之间的氛围,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谢隐对这种变化毫无所觉,只静静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温度。 原来,眼泪是温热的。 原来,谢陵珍爱的妹妹,她的肌肤,也是温热的。 谢隐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初盈的身上。 他明明神色未变,眉毛都没动一下,初盈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被侵略之意,仿佛自己此刻不是置身于泰然平安的谢府,而是朔风凛冽的山野之间,沦为了幽绿狼眸中的猎物,无处可逃。 熟悉的嗓音响起,却有些低沉,让人不敢说出任何否定: “妹妹……你的泪水,是在为二哥而落吗?”《 》 9、第 9 章 初盈不敢说“不”。 随着她的默认,谢隐唇角便露出了一个极浅淡的弧度。 也是奇怪,自从兄长从塞北回来之后,无论是对她冷言冷语,还是对她微笑,初盈都无法在他身上找到丝毫熟悉的气息。 脸颊上,兄长指节的触感还留有余温,初盈匆忙地敛去睫羽,掩下所有情绪,转移话题: “檐下偷听非君子行径,初盈又一次做错了事……自该领罚。” 谢隐虽为东桓王慕容赫的养子,实则自幼就被他磋磨历练,十三岁便进了军营。天长日久,早就对什么礼法、体统嗤之以鼻。 不过,他倒想看看,她会去领什么罚。 他垂眸看着初盈:“你倒乖觉。自行去领吧。” 不知道谢陵平时是怎么管教这些弟弟妹妹的? 谢隐漫不经心地想,谢陵那么心软,哪里舍得重罚他们。教导惩诫的法子,至多不过是抄书吧,比如什么礼记、女则…… 谁知,并非如此。 谢隐从没想过,他顶着双生兄长的身份,回到谢家的第一天,竟然踏进了谢氏祠堂。 佛龛冰冷,袅袅檀香之后,一众森寒的枉死牌位冷冷地盯着谢隐。 谢隐脸上血色尽褪,隐在衣袖下的指节骤然攥紧,却不躲不避,抬眸望去。 这些牌位中,有他的母亲,有二叔谢承毓,甚至还有名义上已经和离了的二夫人。 唯独没有“谢隐”两个字。 是啊,他那时五岁,被安了一个“夭折”的名头——幼儿夭折,视为不孝,连族谱都不能上,岂能进入高贵庄严的谢氏祠堂? 谢隐的存在,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抹煞了。 于故乡处生我,于故乡处杀我。 整个谢府,除了谢陵,谁还记得曾有过一个谢二公子?! 初盈跪在蒲团前,刚捧出一柄戒尺,手中便骤然一空,那柄戒尺被狠狠夺去。 紧接着,戒尺粗粝的棱角抵上她的喉咙。 从喉咙,向上滑,直到下颌,直到迫使她抬起莹润如玉的脸,惊疑不定地向上望去。 谢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眸色沉沉,一字一顿地审问道: “兄长平时,也是在祠堂罚你的吗?” 以谢陵的性情,就算弟弟妹妹犯了错,他宁愿代他们受过,也不忍心让他们受一点儿伤害。这一处,谢隐从小就清楚得很。 既然谢陵不可能舍得用戒尺罚她,那她为何要引谢隐来祠堂? 她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谢隐眼底寒意渐深,手中戒尺更用力几分,挑得初盈下颌一痛,倒吸一口冷气,想要别开脸去。 可是,她要向哪逃,戒尺就向何处翻转,直到在她侧脸边缘印出艳丽的红痕。 初盈被迫扬起脸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她睁大了眼睛,惊异于谢隐忽然做出这种举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隐俯下身来,缓缓凝视着她:“你不是兄长最珍爱的妹妹吗?兄长怎么会舍得罚你跪祠堂呢?” “珍爱”两个字,被他随口念出,却在初盈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兄长……珍爱她? 是哪种珍爱?…… 她怔怔地望向谢隐正在迫近的容颜。 兄长容貌极俊,性子又温和,眉目总是如山水画一般清雅舒展,初盈习惯了他的包容柔和,从没见过他这副冷锐矜傲的样子,压迫感扑面而来,容颜都染上了一种危险的昳丽。 像是行走在暗夜中的荆棘,又像是荆棘上的花。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用戒尺挑起她的下颌。 谢隐长在军营,对于刑讯逼供得心应手,这种动作只是习惯使然,并未带上半分旖旎。可是初盈仰脸望着他,鬼使神差之间,秀丽的手握上戒尺尾梢,语气似梦似幻: “兄长……舍不得吗?” 谢隐一怔。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确实有些歧义。 谢陵与她兄妹情深,确实舍不得罚她;可是现下,她理解中的“兄长”,是谢隐。 她凝望的眼神,如同她的名字,目光盈盈,仿佛在问:你也舍不得吗? 他没发觉时,也就罢了;被初盈点醒之后,谢隐立时便觉得手中的戒尺也发起烫来,顿时撤回身子,和初盈拉开距离。只是仍惦记着“审问”,才没有松开戒尺,继续压在她下颌上,提高了声调: “谁问你这个!说清楚,好端端地来什么祠堂,上赶着讨罚么?”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傻瓜。 初盈被他寒冷的声音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急忙拉回思绪,道:“……是兄长说,要来祠堂罚我的。” 谢隐:“……”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我何时这样说过!” 找理由也不找个好点的,现在回来的“谢陵”是性情大变,不是失忆! 初盈咬了咬唇,隐晦地说道: “两年前。” 因为那场荒唐的告白,在恪守礼法的谢陵眼中,她应该是有罪的。 初盈等了一会儿,都没听到谢隐接话。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只见谢隐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两年前?” 初盈怔然:“兄长,你忘记了吗……两年前,你抵达云州之前,我做错了事,你说,等你回来,要罚我跪祠堂……” 谢隐:“……”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傻瓜! 谢陵镇日里是拿诗书礼法填坏了她脑袋吗?兄长一走就是两年,她竟还记得陈芝麻烂谷子的话,弄得谢隐险些以为她看破了自己身份,引他来祠堂是试探呢! 真是高估她了。 谢隐心下一松,总算是收了戒尺,面上轻描淡写:“我还当是什么。你我兄妹之间,哪里来的隔夜仇,早些忘了吧。” 初盈不禁睁大了眼睛,喉头一哽:“……忘了?” 兄长这意思,是他也早就忘了,没放在心上? 她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心退回到妹妹的位置,结果到头来,对方却轻飘飘说了句“早些忘了吧”,这转折猝不及防,倒衬得初盈是在庸人自扰。 初盈望着谢隐,只觉心头复杂难言。 果然……兄长无论对她如何关怀,如何亲密,都只是出于兄妹之情。 恍惚之间,初盈喃喃道:“……这么轻易,就能忘记吗?” 这话语极轻,只是她的扪心自问,然而谢隐耳力极佳,蓦地瞥来一眼,忽然问: “究竟是什么错处,兄长都忘了,你还能惦在心中整整两年?” 闻言,初盈紧紧抿起唇。 好在谢隐对她和谢陵的过往并没有什么好奇心。他与兄长虽然分离十余载,但是就目前来看,谢陵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恪守礼法、一板一眼的性子,初盈只是与他一脉相承罢了。 谢隐低眸望向她。 初盈的神色有些落寞,正抿着唇,怅惘出神。谢隐静静看着她的模样,忽然又想起了她在檐下偷听之后,落下的眼泪。 那时她说,是为了二哥。 或许……谢府之中,除了谢陵,还有一个人记得他。 只听“当啷”一声,象征着谢氏权威的戒尺被随手抛掷在地,孤零零地颤栗着。 谢隐低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初盈: “若妹妹当真问心有愧,与其在死气沉沉的竹板下捱着疼,不如想些别的法子赔罪。” 初盈诧异地抬起眸来。 谢隐极为自然地背出了谢氏族规,问:“偷听他人之言,原本该挨几下?” “……三下。” 谢隐颔首,道:“那你便好好想想,怎么做三件事来赔罪吧。” 初盈始料未及,闻所未闻,不禁追问:“……三件事?哪三件事呢?” 谢隐微笑地瞥来一眼,本是一双凤目,却在斜挑一眼时生出了几分轻薄桃花的意韵: “妹妹不是由我一手教导长大的吗?兄长喜欢什么,你总该知道吧。那便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让兄长开心。”《 》 10、第 10 章 祠堂外不远,便是谢陵居住的独坐轩,毗邻谢府书阁。如今,独坐轩外,尽是被视作修罗的黑衣随从,将这院子围得如铁桶一般,直到谢隐步入庭中。 连绰一身黑衣,前来复命:“公子,东西已经完好无损地送到了皇后娘娘手中。这下,就算有人揭发薄盛文的东桓身份,只要皇后再派人举证他实则属于姑藏部,和皇后血海深仇,那么‘里通外国’这个罪名,自然就沾不到皇后娘娘身上了。” 闻言,谢隐颔首。 “做得好。整个大梁都以为她是慕容赫的亲妹子,不知她当年和慕容赫闹出夺位之争,同母异父的姐姐也死在慕容赫手里,早已撕破脸。别让她发现你我与慕容部有干系。” 连绰点头,又问:“公子,那东宫呢?” 东宫与薄氏亦有来往,其中有一封通信,还被谢隐截获。 但是,谢隐并没有将这封信与那枚匣子一起送到慕容皇后的手上。 连绰自然知晓这些。他们都是谢隐的心腹,大多曾在慕容部饱受欺压,是谢隐将他们一力提拔上来,是以他们并没有什么家国概念,所忠的只有谢隐一人而已。 而投靠慕容皇后,也不过是暂时之计。 连绰不禁问:“太子为何会跟薄奚氏有来往?” 谢隐反问道:“你认为,十五年前,谢承安偷梁换柱,拿我去给废太子遗孤替死的事情,皇后知情吗?” 连绰立即道:“那自然不知!她要是知道,早就派人来追杀了,管您是替身还是真货,怎么着也得把您的身份给搞清楚!” 谢隐颔首:“是啊,皇后是不知情的。那么,薄盛文是怎么知道的?太子与薄盛文暗通款曲一段时日后,薄奚盛文便忽然派人去塞北查探关于废太子遗孤的事情,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连绰大惊:“您是说……是太子要查!他、他……他这是在收集皇后娘娘的把柄!可是,太子不是记在皇后名下吗,反了自己嫡母,对他有什么好处?” 谢隐淡淡道:“对于大梁人来说,礼法正统高于一切,他们怎能忍受异族皇后凌驾在他们头上?只是太子一边暗中筹划,一边又狠不下心破釜沉舟,两边摇摆,实在看得令人心烦。” “不如……帮他一把。” * 早朝,晨钟敲响,回荡在气宇恢弘的宣政殿中。 一众臣子分排而立,手执玉笏,唯有右仆射的位置空缺着。 若是平日,早朝之际,众臣子们原本该侃侃而谈上奏陈情。可是如今却鸦雀无声,寂静得可怕。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低首,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守在原本的站位上,不敢或动。 龙椅下首,只有一个身影出列,茕茕挺立,如竹如松,正是原本传闻遭遇刺杀了的谢氏长公子。 两年前,谢郎名动京都,曾引得无数士人扫阶相迎。他的声音一如往昔,如冷石碎玉,镇静又铿锵地响彻整个殿宇。 “臣谢陵,弹劾右仆射薄盛文,通敌叛国,实则为东桓安插在大梁的暗子,楔入大梁朝廷近二十年,望陛下明断。” 兵部尚书立在一旁,豆大的冷汗渗出额头,和旁边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 等于是明晃晃地告诉龙椅上的崇文帝,你立的皇后要把娘家异族人一个个安插进你家朝堂,你再装瞎,整个江山都要姓慕容了! 他们猜到谢陵恨慕容皇后,但是没想到他一出手就直取薄盛文性命,对慕容皇后毫不留情面,人证物证俱摆了出来。 慕容皇后掌权日久,作风强势,朝堂上几乎无人敢正面相抗。就算是忠于皇族杨氏的宗族勋贵,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若真要说,有谁能面斥慕容皇后,那便只有一人——身为三朝老臣的太傅,李缘。 现在,又多添了一个谢陵。 李缘任东宫太傅之前,曾供职于国子监,与谢陵有过师生之谊。现下弟子平安归来,还有这样的胆量与骨气,李缘不禁目露欣慰,心底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谢郎已经布好了台阶,只看陛下愿不愿借力发作,一举了结了慕容皇后的垂帘听政生涯,改为太子辅国。 太子杨恒,生母出身低微,难产而亡。因慕容皇后膝下无子,便将他记在名下,是为嫡长子,如今也十八岁了。 如果不是慕容皇后不肯还政,太子早就该辅国了。 李缘心念微动,便看向皇帝。 “咳、咳……” 崇文帝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染病多年,风咳日久,直至满面通红。旁边的宦官立刻诚惶诚恐地向皇帝呈上帕子,又端来热茶。好不容易止了咳,崇文帝回过头,看着面对呈上来的物证,却一时语塞,顿了半晌,只颤着手指,点在那些物证上,怒声道:“放肆!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是就连那怒声,听起来也分外虚弱。他翻来覆去地说了些“怎会如此”“其心可诛”,到最后还是转头问皇后: “皇后,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陛下,不可!” 李缘沉声打断:“东桓乃是娘娘的母族,此事事关国本,微臣恳请娘娘避嫌,交由刑部彻查。” 闻言,众官员眼神微妙。大理寺卿宋景时乃是慕容皇后的心腹,李缘跳过了大理寺,直接要求交付刑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与慕容皇后对上了。 朝堂之中,也只有李缘有这种资历与底气。 崇文帝怔忪了一瞬,便望了眼珠帘之后的慕容皇后,虽未反驳李缘,却也没有应下,只轻声叹了口气。 兵部尚书心中也暗叹了一声。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崇文帝杨湛,昔年为天启帝膝下三皇子。当时姑藏部势大,大梁吃了败仗,姑藏便耀武扬威地来要皇子为质。当时天启帝已内定了大皇子为太子,要送出质子,只能在二皇子杨泓、三皇子杨湛当中二选一。 杨泓和杨湛都是同母所出,只差了一岁,各方面都很相似,并无优劣之分。天启帝犹豫良久,举棋不定,是杨湛率先自请为质,保下了二哥杨泓。 谁知道,天意弄人。杨湛被送往姑藏后,大皇子因病去世,二皇子杨泓被立为太子;杨泓一入东宫,便极力运作,好不容易把弟弟杨湛从姑藏部弄回大梁,结果自个儿便卷入巫蛊之乱。 不出几个月,天启帝也暴毙了。太子、皇帝接连薨逝,心有余悸的百官只得匆忙将杨湛架上帝位,连他那个异族正妃都顾不上铲除。 结果……结果就如现在所见。杨湛从未接受过储君的教育,少年时期又在姑藏部谨小慎微地当质子,本是天潢贵胄,活活养出一副柔弱性子,被慕容迦叶拿捏得死死的。 李缘也正是因此,对于杨湛的孝悌德行感慨不已,又深恨慕容皇后牝鸡司晨。在他眼里,只要没了慕容皇后辖制,崇文帝与如今的太子杨恒定能大展拳脚。 “启禀陛下、娘娘,关于薄氏身份,臣已经查到。” 大理寺卿宋景时越众而出,同时呈上来的,还有一个古朴无华的匣子,匣子上刻有精致的雄隼图纹,翠绿松石雕刻而成的隼目幽冷。 那是南姑藏部的图腾。 薄盛文的姑藏身份一被揭露,情势顿时翻转,慕容皇后立刻反指姑藏部狼子野心,早早安插暗子过来,意欲挑拨离间,用心险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谢长公子似乎对此等说法极不赞同,当场便与宋景时辩了起来,二人争执不休。李缘神色一凛,刚想出列,便被人拽住衣袖。 太子杨恒死死拉住师长,使了个眼色之后,自己出列而拜。 杨恒不卑不亢地调停了几句后,崇文帝只能道薄氏既死,姑藏已灭,此事也就揭过了。 朝臣散去之际,有始终忠于皇室的老臣相视一眼,相对摇头。 他们原以为薄氏是皇后的爪牙,谁知竟是姑藏部遗民,还与慕容氏暗有仇怨。薄氏被除,谁人得利,竟然难算了。 这局棋,终究是慕容皇后赢了。 而高洁固执的谢氏长公子,孤零零地站在宣政殿外,无一人敢上前与之攀谈,哪怕他昨夜刚将大梁的一块腐肉剔骨拔除。 小人萧敷艾荣,君子兰摧玉折。 望见此景,李缘不禁落下一声叹息。然而,就在这一刻,一个绯红金袍身影随之上前,并肩立在谢氏公子的身旁。 ——正是杨恒。 谢隐余光瞥见一片绯红衣角,终于微笑着转过身来。 “臣谢陵,见过太子殿下。” * 坊间传闻,谢长公子设局擒拿了慕容皇后的心腹薄氏,谁知一击未中,被慕容皇后反将一军,世人原本都以为谢氏要完了。 未曾想,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年方十八,心有丘壑,视谢陵为纯臣,对其青眼有加。见状,便在慕容皇后面前周旋,才让慕容皇后松了口,将谢陵的官职不降反升,擢为了门下省纳言,掌谏议、审查政令及封驳诸事。 论品阶,虽然比谢承煊略低了一层,是从三品,但以谢陵的年纪已经是无出其右者。更何况,论起实权,怕是门下省纳言更胜一筹。 只是初盈的心中,总有疑虑未消。 传闻中,慕容皇后作风冷厉极端,兄长与她正面相抗,竟然全身而退?还有,她们被薄家劫掳时,兄长为什么戴着赤金面具,还被薄氏视为盟友?就算是兄长设了局,那他又是拿什么身份骗过薄家的? 外头传闻将一切归结到太子身上,初盈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来。 带着这些疑虑,她抱起绿绮琴,前去独坐轩。 已是月上柳梢,谢隐刚刚从东宫回来。 她试探着微微抬眼,却见独坐轩的陈设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遂初堂印笺宣纸屏,没了。 紫檀木嵌金月桂图挂屏,没了。 云龙纹博山香炉,也没了。 除了简单的寝具,便只有几封书信、一副笔墨。案几上摆的也不是书画卷轴,而是一柄古朴长剑,看起来,像是随手放置的。不像世家行事,倒像是行伍风气。 两年的军旅生涯,当真能让人改变如此多吗? 重逢时的那股不安与怀疑再次涌上心头,初盈抱着绿绮琴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隐端坐在书案之后,以手支枕,阖着双目,懒散道:“既然抱琴来了,还要别人请你才弹吗?” 初盈回了神,低眉敛目,只柔顺地在琴桌前坐下。 “兄长走之前,曾教我弹潇湘水云,说等你回来,要考校于我,初盈这便奏给兄长听。” 琴声流淌,潺潺如流水,谢隐的心绪逐渐随之静了下来,反而更容易沉溺于过往的回忆。 谢陵自幼喜爱音律,而谢隐则爱刀剑,每到琴艺课,总要走几次神,谢陵总像小大人一样教育弟弟,要他认真听课。谢隐出事时,谢陵才学到《阳关三叠》而已…… 然而,这种怅惘不过片刻,谢隐的眉目忽然一凛。 一曲终了,琴弦还在微颤,初盈的手指刚刚抬起,腕子却被一只修长又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不知何时,谢隐已经站到她面前。 “《潇湘水云》?” 谢隐攥着她腕子的手收紧了几分,如愿从她脸上看到了几分吃痛,冷冷嗤笑一声: “妹妹,你就这般糊弄你兄长?”《 》 11、第 11 章 初盈弹奏的曲子,前半段确实是《潇湘水云》,中间却融了其他的调子,混在其中。 那一节融得浑然天成,又并不长,若非精通乐理,是听不出来的。 如果谢隐只是爱好刀兵狩猎的谢二公子,或者只是东桓王慕容赫的养子,那么他是发觉不了异样的。 但是偏偏,谢隐曾经被谢承安送去替死,短暂地顶替了大梁皇孙殿下的名头。 这一次的顶替,让他彻彻底底与“皇孙杨悯”这个身份绑在了一起。 当初,追兵穷追不舍,尽是杀招,护着他的人拼死抵抗,却又一个个倒下。谢隐年幼,懵懵懂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和兄长玩耍时的小木弓。 护在他面前的最后一个屏障倒下后,谢隐从地上捡起对方射空了的一支箭,搭在自己的小木弓上,谨记着父亲的教诲,带着哭腔,用尽全力道: “我是皇孙殿下!你们放肆!” 可是,孩子的小木弓太轻,那用来杀人的羽箭太重,注定于事无补。 直到刀光闪过,追兵毫无防备,都被抹了脖子。鲜血溅到谢隐的脸颊上,温热滑腻。 队伍最后,走出一个青年身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攥住木弓的谢隐。 这名男子容貌平平无奇,可是,当他抬手摸向自己侧脸时,却撕下了一层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到锐利的容颜,轮廓深邃,锋芒毕露。 谢隐看得呆了,一回过神来,就警惕地后退,厉声质问:“你是谁!” 他微笑道:“东桓,慕容赫。” “小殿下,只有随我去东桓,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如果你还想报仇的话。” 谢隐别无选择。 慕容赫将谢隐当做“皇孙殿下”,带回东桓,教他帝王心术,教他君子六艺,一应课程都按照大梁皇室所设,不知到底用心何在。 谢隐也不在乎慕容赫到底有什么筹谋。只要能爬得更高,只要能重回大梁,讨还血债,他谁人都能扮,什么都肯学。 也正是如此,谢隐才立时听出了琴音有异。 他死死捏着初盈的手腕,居高临下地望向这双猝然睁大的杏眸。 谢陵提醒得没错,这位谢大小姐,果然是最先怀疑他的人。原来她此行,是借着赔罪的名头,拿琴曲来试他…… 谢隐冷笑一声。 怎么,谢陵会的东西,他谢隐就不会了吗? 初盈腕子被攥得生疼,心知已经被瞧出了端倪,但面上仍维持着惊惶的模样,试探着问:“怎么了,兄长,可是我弹错了……” 谢隐瞧着她这副神色,心下忽然一动。 片刻后,谢隐忽然轻轻笑了。 “对,妹妹弹错了。都怪兄长走之前未教好你,所幸现在也不晚。” 他要来教? 初盈早觉得他身上杀伐气太重,浑然不似风雅的世家公子,这才用琴曲试探。谢陵素爱音律,他若听不出来,或者指导中出了错,哪怕只有一分一毫,初盈立刻就能验证自己的猜测。 初盈不动声色地道了声多谢兄长,便要将手腕抽回来—— 没抽动。 谢隐就这样攥着她的腕子,绕到了她的身后,俯身而下。 他所说的“教”,竟然是坐在初盈的身后,双臂绕过初盈的身子,抚在她搭在琴弦的手指上,这样手把手地教! 这琴桌乃是矮几,初盈原本跪坐在蒲团上,谢隐这样屈起单膝坐在她身后,身量又高,立时便像将她整个人拢在怀抱里了一样。 初盈脑海中顿时嗡地一声。 从前谢陵纠正她指法时,也手把手教过她。但是谢陵极重礼法,很有分寸,至多不过弯下腰来,摆弄一下她的手指,绝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男子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拂动初盈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也拂动她的心。 两年前的那种奇异的悸动,再次涌上身体,让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在琴弦上划出刺耳又短促的声响。 尘封在朔州的往事席卷而来,明知道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却又忍不住触碰那深藏在心底的锁链。 如果,如果能够伴她一生的人,是兄长…… 那该多好。 不知何时起,谢隐手已经覆在她的指尖之上。 他的十指修长,仿佛是引诱人犯下罪孽的毒蛇,顺着那冰凉触感直通到她心底最隐秘、最真实的角落。那一瞬间,初盈甚至忘记了呼吸。 “兄长从前教你弹琴时,你便是这副模样?坐都坐不端?” 谢隐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耳畔,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如大梦初醒,初盈蓦然回神。 直到此时,初盈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松了肩膀和腰身,向后微微仰去,脊背正贴在谢隐坚实遒劲的胸膛上,整个人几乎靠进了他怀里! 初盈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无心的意外,又也许,是有意的纵容…… 兄长为什么不推开她!提醒她!而是做壁上观,在圈成这么个暧昧姿势后才出声? 隔着层层衣物的触碰,却已经让初盈脊背发凉发麻,她立刻转过身去,伸手去推开谢隐—— 却在急急转开脸时,脸颊擦过了一个温软的物什。 谢隐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形僵硬,连俊美的侧脸都好像定在了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初盈愣愣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无意间擦过脸颊的,吻。 谢隐的声音总是凉薄的,可他的唇又是温软的。 望着这副熟悉至极、俊美至极的容颜,初盈心底的锁链轰然倾塌。 两年来的自我说服,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谢隐的预料。 初盈是谢陵一手教导出来的妹妹,目前看来,和他一样迂腐守礼。谢隐这样逾越,本来就是种恶劣的捉弄,预备看她或惊愕或恼怒地斥责,那她的这番试探自然也进行不下去了。届时,谢隐只要再说几句激怒她的话,足够让她消停十天半个月。 谁能料到…… 少女发丝间的馨香还萦绕在鼻端,谢隐冷着脸,紧紧抿着唇,仿佛这样就能消除唇上划过的温软触感。 连绰行至独坐轩里,正要敲门而入,却被另一个随从拦下,偷偷摸摸地望了眼房门,悄声说了句什么。 连绰大惊:“谢大小姐?她来干什么?……不对啊,公子不是嘱咐过,不许谢家人随意进入独坐轩吗?” 话未说完,便听到房门中传来轰然声响,似是打翻了什么重物。 下一刻,房门被砰然撞开,一个素净的少女身影夺门而出,奔出来慌慌张张,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连绰正好在旁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初盈踉跄地站稳了身形,连句多谢都来不及说,挣开连绰就跑了出去。 连绰:“……” 谢大小姐素来安静守礼,今天这是……见了鬼了? 他莫名其妙,待步入房门,更是脚步一顿。 琴桌翻倒在一旁,连着那面名贵的绿绮琴也孤零零地横斜在地。谢隐已站起身来,立在原地,将脸撇向另一边,看不清神色。 这怎么回事? 连绰有心要问,却瞪大了眼睛。 谢隐不自觉地伸出手,僵硬地抚了抚自己的唇,又被灼痛似的立刻收回手。 他声音低沉,像是在问连绰,又像是自问: “比起谢陵……难道我就这么吓人吗?”《 》 12、第 12 章 孟春时节,料峭寒风仍未退。 归雪苑得名于院中梨树,每至盛春,梨花似雪,白妆素袖,纷然逐人归。现下,微风拂过枯枝,抽出了些微新芽。 欹斜枝丫映窗前,迎着夕阳黄昏,镀上一层金色,初盈却完全无心去看。 她手中捏着一副书卷,书页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卷了起来。可是她低着头,视线又不知盯在哪里,仿佛是不敢继续看下去。 “小姐,自从上次从独坐轩回来,您就没再出过房门……对了,您的琴呢?连琴都没拿回来,这是怎么了?” 面对月华的问题,初盈匆匆敷衍了几句,便打发她出去了。然而,这短短的几句话,又将昨日的一切勾上心头,让初盈心头酸涩难言。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捉弄她? 她昨夜推开兄长,落荒而逃,却逃不出内心的诘问与煎熬。 从前,谢氏子弟们开蒙时,都是在族中请私塾先生来。谢陵最为年长,常在闲暇之余督导他们功课,说是兄长,其实也是半个先生。 谢云瑶最不耐烦学那些礼仪,父亲母亲催得急了,还闹过几次离家出走。谢承煊气得要揍她,谢陵拦了下来,才改为跪祠堂。等夜深了,谢陵带着初盈便去给谢云瑶送些吃食。 谢云瑶抽泣道:“我不喜欢那些礼仪。阿随是我弟弟,我才是姐姐,凭什么以后行礼,我要跟在阿随后面?就因为我是女孩子吗?凭什么!我不服!” 谢陵替她擦了眼泪,才道:“可是,大梁处处以礼法为尊,只有明白它,遵循它,才能一路畅通。云瑶,你心里可以不认同,但是在外表上,至少要学会使用它。叔父不是有意要凶你的,他是为了你好。” 谢云瑶正拿着初盈递过来的糕饼狼吞虎咽,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离开时,初盈问谢陵:“兄长心中,难道也有不认同的哪条礼法吗?” 谢陵一笑:“自然是有的。” 初盈问:“那……也要遵循吗?” 谢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鬓发,然后拿起灯笼,走在她的前面,替她照亮晦暗的夜色。 初盈想,那应该……是默认吧。 如果没有那个……那个甚至算不上亲吻的意外,初盈尚且能站在他面前,堂堂正正唤一声兄长。可是从昨日起,她连做梦都梦见那副熟悉的嗓音,一会儿温柔唤她初盈,一会儿又像两年前那样,冰冷地说“你是谢家的女儿,永远都是”。 兄长是那么重礼法的一个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再次起了这种心思,怕是连见都不会再见她了…… “神游天外大半个钟头,在想谁?” 熟悉的声音响起,初盈被吓得霍然起身,手里的书卷也摔在地上,惊得她慌忙去捡。 初盈正心虚着,哪里还敢回答这种问题!她勉力笑了笑: “没、没有……只是天色已晚,兄长何故忽然前来?” 谢隐微笑:“自然是来讨债。” 初盈怔然。 “妹妹记性真差。你要向我赔罪三桩,除去昨日抚琴,现下还差两桩。” 听他提起昨日之事,初盈的脸色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是什么态度,避之而唯恐不及? 谢隐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他索性不去看初盈了,撩袍倚在黑漆描金云蝠纹摇椅上,靠着其上的软枕,淡淡道: “我生平最恨谁人亏欠于我。你且别愁,待讨完这两桩,你我两清,自然不用再想法子敷衍了。” 什么两清?什么敷衍?兄长是初盈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她何时敷衍过他! 初盈蹙眉,正要驳斥,却见谢隐已经阖上双目。 已是日落西山,光线越过窗棂,在谢隐合着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也许是因为闭着眼睛,使得近日来周身的冷肃都融化大半,终于有了几分初盈记忆中的熟悉模样。 只有此时,谢隐的眉目才松缓下来,露出几分倦怠。 初盈看着他,忽然没心思去计较其他的了。 这几日朝堂周旋,宦海诡谲,哪里是好相与的呢?兄长一定很累…… 她静默片刻,便转身在青花梅雀纹香炉中燃起了宁神的香料。 轻烟袅袅而起,一股清幽香气也悠然萦绕到谢隐的鼻端。 谢隐习武多年,深知人的身体记忆会比脑海记忆更加深刻,但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记得幼年闻过的香气。 这是谢隐久远的记忆中,母亲衣袖上的香气。 那时,母亲夜晚总拥着一对双生子,轻声给他们念着美好的故事,哄他们入睡。 这香料,为什么会出现在谢初盈的房中?是谁给她的? “……为何要选这种香料?” 初盈毫无所觉,一边为香炉盖上熏笼,一边答道:“从我记事起,独坐轩里就常年燃着安宁香呀,兄长和我不是都用习惯了吗?你亲手教我调制时还说,安宁香闻来柔和辽远,像家的味道……” 谢隐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走进归雪苑了。 谢隐这个名字,早已在谢府烟消云散。祠堂种种名姓,再无他这么个人。唯独谢陵……还记得他,还怀念那段和弟弟共度的童年时光。 这种怀念,最终落在了另一个幼小的生命之上。 ——原来这些年来,在初盈的成长中,一直被谢陵无意识地寄存着属于“谢二公子”的残梦旧影! 他原本以为,属于“谢隐”的一切,都已经湮灭了…… 香雾袅袅升起,掠过她的眉眼,笼上一层朦胧的纱,当真眉如远山。 谢隐心中一动,忽然开口提了个要求: “……再念几页书来听吧。” 就像小时候,母亲对他和兄长那样。 初盈一怔,问:“什么书?” 谢隐沉浸在方才的氛围中,随口道:“都可。诗文,传记,话本儿……我过来时,你手里不就拿着一本吗?” 那、那本书…… 初盈的神色顿时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想将它找个地方藏起来。 正逢谢隐无意间瞥来一眼,顿觉有异,长臂一展,出手快疾如电,顿时将她费心掩藏的书给抢了过来。 “兄长,这是我的东西!你、你怎么强抢呢!……” 谢隐一手制住她,一手捏着书卷,冷笑道:“我就是喜欢同别人抢,怎么样?” 说着,腕间一抖,那书页便簌簌地吊在半空,悠悠打着转儿,白纸黑字,异常醒目。 谢隐随意一看,了然地嘲道:“读个话本儿而已,有甚么好藏的?原来在你心里,兄长这么死板迂腐,只许你读四书五经,别的连瞧都不能瞧一眼?……” 话到后来,全然是发自内心——谢陵这种君子模范,可不就是死板迂腐吗!真难为这谢大小姐天天跟在他身边,把自己拘得像个傀儡木头人。 就像前日在祠堂,竟然还惦记着兄长两年前说过的话,自请领罚!真是…… 若换了谢隐,必然不会把人教成这么个执拗的死心眼。 想到这处,谢隐心下忽然松快了许多,一边翻着书页,一边道:“那便就读这页……” 说到一半,谢隐的话哽在喉头。 初盈咬着唇,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这话本,讲的乃是一段风月情浓。一位世家贵族公子与寄人篱下的表妹相恋,却被父母所不容,于是二人只得白日在旁人面前保持距离,扮着兄妹情深;夜晚则表哥逾墙相会,情酣偷欢。 当时,初盈只是随手一翻,正翻到表哥外出求学,表妹月下垂泪,思念兄长那一段,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虚,立刻合了书页,却又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谁知后半本是这么个走向! 私相授受也就罢了。在这书中,表哥表妹互通心意后,颇多风月云雨描写……对于闺阁小姐来说,已经出格至极。 她偷眼瞧了瞧谢隐的手,还好还好,他捏着的页数连到封面,也没多么厚实,只是话本的前半段而已!应该……应该没什么……吧? 一室之中,唯有沉默。 谢隐若有所思地看向初盈,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段落,语气微妙: “你也希望被这么称呼吗?” 谢隐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忽然笑了出来,捏着书页在初盈面前晃来晃去,像是恶劣的捉弄。 他复述着话本里的内容,仿佛全然没有发觉其中的暧昧。 “……兄长的,‘好妹妹’?” 初盈的脸颊红了个透。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这只是随手买的,我是无心的”、“兄长别看,都是不成体统的胡言乱语”,一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谢隐起初确实存了戏弄的心思,但到后来,反而觉得好笑: 不过是看个表哥表妹的话本子,至于这么羞愧万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心虚,对谢陵有什么歪心思呢。 他长在东桓军营,什么粗俗荤话没听过,早就面不改色,这么个行笔隐晦、遮遮掩掩的话本儿,谢隐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到最后,他总算高抬贵手放过了初盈,但是又坏心眼地捏着书页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活脱脱是在钓鱼: “叫声好哥哥,我就还给你。” 初盈的脸颊已经烫得快冒烟,又急又气,恨恨地横来一眼,眼尾都染上来薄红。这一睇,似怒似嗔似怨,还隐隐含了些女儿家的委屈。眼波流转之间,谢隐不禁怔在原地。 昔年慕容赫寻人教授他大梁诗书,不过是按部就班。谢隐自己又一心复仇,对什么春情冶艳的诗篇不甚了解,以至于现在搜肠刮肚,只能想出一个词语来形容此时此景,眼前人的此番情态。 娇艳。 她生得清丽,五官秀气,菱唇与琼鼻精致又小巧,一双杏核儿眼总是微微低垂,被长长的睫羽掩盖;又因平时衣着素净,便是一股弱柳扶风的清丽。 然而此时,初盈双颊生了红晕,又气得直咬唇,像是着了最最艳丽的胭脂,与往日循规蹈矩的模样反差极大,尤其杏目横波之时,真真活色生香,才像是短暂地挣脱了枷锁,真正活过来了。 原来抛去一板一眼的守礼外表,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情绪。 原来她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模样,如此……动人。 在谢隐发怔之时,初盈已经憋着气,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他要听的称呼。 谢隐回过神来,忍住唇角的弧度,依旧矜傲道:“不算。太小声了,我没听见。” 初盈一双杏眸顿时睁大了,万万没想到兄长居然会耍赖!她简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磕磕绊绊地质问: “可是我明明已经叫出来了!即使你没听清,可是君子求诸己,不以冥冥堕行,自该言出必践!……快还给我!” 说着,初盈就想伸手去抢。 谢隐头一回拿住她的把柄,正新鲜着,还没玩够,怎么可能让她轻易得逞?干脆利落地从靠椅另一侧翻身而下了,仗着自己身量高,扬手一挥,初盈便连书页的边儿都碰不到了。 从前,哪怕初盈万事不开口,谢陵也总能从她的眼神和小动作中读懂她想要什么,然后温温柔柔地捧到她眼前,收获初盈依恋的目光。初盈越长大,越依赖堂兄、也只肯依赖堂兄,哪里同别人多说过一句话?哪里受过这样的戏弄?! 初盈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委屈,眼眶一红,又不肯在谢隐面前落泪,只能恨声道: “谢知还!” 谢隐的身形却忽然一顿,仿佛被叫破了什么陈年旧梦。 就在这一刻,初盈抓住空隙,劈手夺过了话本,然后后退好几步,警惕地盯着谢隐。 然而,谢隐并没有再捉弄她了。 “谢知还”这三个字,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了,久到他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湮灭在了尘埃里。 谢陵的名字,源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原意为时移世易,人事易变。谢承安又为谢陵取字“引舟”,意为即使百川沸腾,山冢崒崩,也要引舟而渡,扶社稷江山于危倾。 谢陵……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字,沿用了他的吗? 他怔神的片刻,初盈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个名字的来由——这是谢陵从幼弟身上袭来的表字。而幼弟亡故的真相…… 初盈心中一痛,顿时什么怨怒都无影无踪,只望着谢隐顿住的身形,轻声道:“兄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该唤这个名字……” 她正自责不该叫破兄长的伤心事,却忽然听到了一声轻笑。 “无妨。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在大梁,亲近之人才能唤字,你我兄妹,有何不可?” 谢隐微微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缓缓道: “你说是么?好、妹、妹。” 那正是话本里表哥逾墙与表妹相会之时,情浓之际的叫法。 初盈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个透。 * 谢隐神色自若地走出归雪苑时,只听墙外传来一声闷笑。 他凉凉地瞥过一眼:“怎么,听墙角?” 连绰从暗处走出来,笑道:“属下怎敢惊扰公子兄妹叙旧?只得在外候着了。” 谢隐神色未动。 连绰自己倒愣了:他说“兄妹叙旧”,只是随口打趣而已!在连绰眼里,从没当真将谢隐视作谢家人——开玩笑,公子小时候可差点被谢家害死!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谢隐淡淡道:“就算没有谢陵的身份,我依旧是谢氏二公子,照样是她兄长。兄长归来后看望妹妹,有什么问题吗?谢陵可以,我就不可以?” 连绰张口结舌,仿佛见了鬼。 谢隐瞥了他一眼,忽然哼笑道:“行了,瞧你吓得。你难道没打听过谢陵的旧事么?这位谢大小姐小时候养在独坐轩,是谢陵一手教导的。我若回来后对她不闻不问,才令人生疑吧。”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您有分寸就好。幸亏这位谢大小姐只是陵公子的妹妹,兄妹情深还好扮些。若是他老婆……” 谢隐狠狠剜了他一眼: “就算谢陵有老婆,我也不稀罕!”《 》 13、第 13 章 孟春时节,亦是各地官员络绎不绝进京之时。 东桓慕容部极重狩猎,自从慕容迦叶当上大梁皇后,她立意修文必修武,绝不能松弛军备,于是每年必然要于华邑围场狩猎,如同小型的排军布阵,是为“春蒐”。对此,大梁皇室、王公贵族都要参加,各地还要抽调精于骑射的官兵来京——包括驻守于塞北雁云台的燕平侯府,亦要入京觐见。 只是,来的却并非燕平侯。 当年,废太子做主,将堂妹安城郡主嫁与燕平侯为妻;待废太子死在巫蛊之乱、先帝气血攻心驾崩之后,崇文帝即位,安城郡主第一个发现了其中的蹊跷,将矛头对准了慕容迦叶。 安城郡主自幼父母双亡,被先帝接回宫,与废太子一起长大,最为要好。当年,她一时激愤,在宫中当众指责慕容迦叶谋害皇兄,若不是崇文帝连夜召来太傅李缘,凭他慷慨陈词拦下了慕容迦叶,那安城郡主性命堪忧。 此事之后,京中便悄然兴起了关于慕容皇后的种种揣测与传闻。恰逢燕平侯被远派塞北,安城郡主随夫出京,扬言再也不会踏入宫中一步。 是以,每年这个时候,只能由其子沈明昭代侯府进京,亦去世交谢府拜访。 沈明昭正是弱冠之年,一袭银底云纹圆领袍,窄袖束腕,显得身姿挺拔,一举一动利落潇洒,颇有边塞行军之风。 谢承煊最是欣赏少年俊才,除了谢陵之外,便最赏识沈明昭,含笑受了他一礼。 沈明昭此番,除了送来塞北特有的珍稀药材、礼品,还带来了燕平侯的一封手书。他眉目俊采如星,爽朗道:“父亲母亲虽身在塞北,却一直念着您。我来之前,父亲还特地问起谢承安世伯,不知在京中是否安好?父亲说,他无缘得见故友,便希望我代他前去探望。” 谢承煊刚接过书信,闻言,便叹道:“兄长自然安好。只是……他在如是观清修,不问世事,连我和阿陵都不愿见……” 这事燕平侯也清楚,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沈明昭去见谢承安? 他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对小厮道:“阿陵还未回来是吗?那先去请二位小姐与小公子,前来见过沈小侯爷。” 谁知,沈明昭却眼皮一抽,立刻道二位妹妹已经长大,恐不便见外男,婉言谢绝了。 谢承煊一面拆开信封,一面含笑道:“沈谢两家乃是世交,只不过是见一面,无妨的。明昭倒是年岁见长,思虑越发周全了……” 然而,剩下的话,谢承煊却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见到那书信的全貌后,神色一惊,下意识地望向沈明昭:“明昭,怎能如此!沈家与谢家一北一南,两不相干时,尚且被慕容皇后忌惮,若是再……” “明昭哥哥!” 谢云瑶已经不知从哪儿得了信,提着裙子便奔进堂前,也顾不得父亲在这里,兴高采烈地跑到沈明昭面前,第一句便是问他有没有将去年答应送给自己的女式弓箭带来。 沈明昭失笑:“我答应过你的,岂会失约?” 谢云瑶眉开眼笑,拉着沈明昭便要去看。沈明昭扶额道:“云瑶,你等一等,我与谢世叔还……” 说着,他回头看向谢承煊,却被自家的林副将挡住了视线。林副将温声道: “世子,您先陪谢二小姐去看一看礼物吧,剩下的,由我与谢大人谈。” 沈明昭有些莫名,正要问个究竟,却拗不过谢云瑶,只得先告辞。 谢云瑶性格热情活泼,纵使一年未见,也丝毫没与沈明昭生疏,一面对弓箭爱不释手,一面缠着沈明昭问东问西,谈天说地。 沈明昭不由得笑道:“身量长了不少,心智却还是那个样子,跟个小孩子似的。” 谢云瑶反驳道:“什么小孩子,我都十五岁了呢!” 沈明昭挑眉,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揶揄道:“十五岁,好厉害呢!” 谢云瑶哼道:“你还取笑我?难道非要像大姐姐一样,连你也避着,天天记着礼法名节,才算长大了吗?小时候,咱们都是一起玩的,可是你看现在……” 沈明昭摸了摸鼻子:“行了,这事儿不怨你姐姐。她要是与哪个男子走得近了,自然有人不乐意得很。” 谢云瑶茫然问:“谁啊?” 沈明昭顾左右而言他:“对了,阿随呢?怎么不见他?” 谢云瑶惊叫一声:“哎呀!我听到明昭哥哥来了,跑得太急,忘记告诉阿随了!我这就回去叫他!” 说罢,她提起裙子便跑了出去。沈明昭一怔,望着谢云瑶的背影,不禁弯了唇角。 林副将从前堂出来时,正见到这一副场景。 他蹙起眉,忽然问道:“世子,您一直和二小姐在一起?没有去归雪苑见大小姐吗?”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特地去见大小姐?” 沈明昭莫名其妙,林副将却道:“我听闻,您曾将谢大小姐一路从朔州护送回京,该是有些情分。谢大小姐年方十七,只小您三岁,论起年龄、才貌皆相配……” 沈明昭吓得后退两步,顿时打断:“林叔!事关女子清誉,别乱说啊!您今天这是怎么了,来时我就觉得您古里古怪的……还有,刚刚在里面,您在和谢世叔说什么?” 林副将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明昭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清峻身影。 沈明昭一僵,立刻压着嗓子,低声警告:“行了,林叔,正主回来了,您可别再编排我和谢大小姐了!” 说罢,他立刻撤开身,若无其事地唤道: “知还兄!” 谢隐一袭深绯官服,玄金色蹀躞带勾勒出劲痩腰身。这官服颜色昳丽,冲淡了他眉宇之间的冷肃,多了几分明朗。 多亏了昨日初盈那一声唤,谢隐才能面不改色地回眸望来,微笑道:“殊回。” 沈明昭上下打量着他,笑道:“知还,两年不见,你胆量倒是真大!薄家刺杀你,你不声不响地潜回京也就罢了,云瑶姐弟三人被掳了,你竟还瞒着?我若早知,定然跟你一块儿带人去将他们救出来!” 谢隐自然要谢过他这份情,沈明昭摆了摆手,又问道:“还有你家妹子。你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吗?” 谢隐唇边的微笑一滞,转瞬便泰然自若道:“谢府两位有小姐,殊回问的是谁?” 沈明昭诧异地笑:“还能有谁?你不许我直呼闺名的那位妹妹咯!” ……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谢陵允许他和谢府其中一位小姐交往,却要求他对另一位小姐退避三舍? 难道是沈明昭做过什么逾矩之事,才惹来谢陵的警惕? 可是这也说不通,假若沈明昭持身不正,谢陵早该与他断交了才对。 谢陵这种做法,实在太奇怪。谢隐的眸中不禁多了几分探究。 沈明昭顾自叹道:“若非云瑶告诉了我,我竟不知,初盈原来是谢二夫人后来认下的养女,与你并无兄妹名分。我从前还在奇怪,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初盈和云瑶都是你妹妹,唯独初盈却对你那么、那么……” 他斟酌了几度,才拿准了用词:“……依恋。” 谢隐终于察觉了他话语中的微妙意味。 他重复了一遍:“依恋?” 在沈明昭的无心之言里,谢隐终于听到了谢陵与初盈之间的过往。 风雪,朔州,千里送行,生死相随。 ——谢陵对他,并没有提起这一节。 沈明昭还道:“她生生死死都要跟你一块儿,这一次,幸亏那‘死讯’是假的,你从塞北平安归来了。若是当真折在刺杀中,她与你情深至此,怎么受得了?” “情深”二字一出,谢隐衣袖之下的手一顿,就连连绰的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两个字实在太暧昧,暧昧到可以做任何解释。 一瞬之间,关于谢初盈和谢陵的桩桩件件,都连在了一起,连成一副隐秘又荒唐的拼图,沈明昭的一句“情深”,终于将那最重要的一块碎片,拼了上去。 一切都昭然若揭。 初见时,她不顾后果地对薄盛文用杀招。 面具掉落后,她伏在谢隐怀里,失声痛哭。 还有檐下偷听到谢二公子“夭折”的真相后,她落下的眼泪…… 她所有的眼泪,都是为谢陵而流的!都是为了谢陵! 怪不得,怪不得抚琴时,她面对谢隐的靠近,那么紧张无措,脸也红了,身子也软了;怪不得,昨夜她还在看什么表哥表妹的话本,被谢隐发现后简直连头都不敢抬…… 原来那不是害羞,是心虚! 话本里的女子恋慕表哥,而她谢初盈,恋慕的是将她一手教导长大的堂兄! 谢隐的脸色瞬息万变,衣袖之下,指节紧紧地攥在一起。 ……他竟被这么个弱女子,不声不响地欺瞒了过去! 直到此时,谢隐才终于明白了,那晚在祠堂,她为何会因为两年前的旧事向“谢陵”领罚。 那件“旧事”,指的不是简单的犯错。 而是当年追随谢陵到朔州! 她一定在朔州做出了出格的事! 难怪谢陵没对他提什么朔州送行……被族妹如此出格地爱慕告白,简直难以启齿,谢陵怎么提? 难怪谢陵在谢隐面前,轻描淡写地跟她撇清关系!还特意提醒,让谢隐回京后离她远些! 该死的,谢陵为什么不早说?! 当时谢隐还觉得初盈真是个死心眼,没想到,竟是他自己没转过弯儿来。初盈低声的自叙请罚,分明就是还没死心,还怀着期待,等待谢陵的回应!若是谢陵当时答应了,她就不会来领罚,恐怕是直接扑进谢隐的怀里,投怀送抱自荐枕席了! 谢隐一想到这种可能,脑门上的青筋便突突地跳。 他此生事事都要与谢陵争个高下,也自认算是初盈名正言顺的兄长,她既然可以和谢陵兄妹情深,那为什么不可以和他? 谁知…… 她对谢陵,竟然不只是亲情和依赖!还有已经到了生死相随地步的爱意! ——这种爱意,是独属于谢陵的,是谢隐抢不走的! 谢隐只要一想到,也许在某个他毫无所觉的时刻,初盈会将那属于谢陵的爱意投在自己的身上,就莫名其妙地怒火中烧。 沈明昭的眼中含着笑意,揶揄道:“知还,咱们多年的交情,你同我说句实话。别到时候,人家从妹子变作了嫂子,我这儿却毫无所知,来日相见,再叫错了称呼!” “什么‘嫂子’!” 谢隐骤然变色,厉声斥道。 沈明昭被他话中的寒意所慑,不禁收敛了玩笑的意味,打量着谢隐,犹疑道: “……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隐对上沈明昭的视线,冷笑道: “自然是身为兄长该有的反应。沈小侯爷,昔年在朔州,你也是见证人。我委托你将她送回谢氏,可对她有过半点纵容?可对她有过半分逾矩?!” 他眉目冷肃如霜,一点儿都不似柔和的谢长公子,蓦地望来时,令人无端心里发虚。沈明昭不禁顺着他的话答道: “自然是半分都无……” 此话说罢,谢隐的神色微微一松。 片刻后,谢隐压下声音,淡淡道:“那么,沈小侯爷还有什么好问的?我当初是如何做的,现在还会如何做。” 他一字一顿:“绝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 待沈明昭离去,谢隐依旧站在原地,攥紧了指节。 连绰也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下意识脱口而出: “坏了,这下谢大小姐还真成谢陵老婆了!” 谢隐骤然抬眸,怒斥道:“她想得美!没听见吗,沈明昭说谢陵对她从无逾矩,根本就没答应她,根本不喜欢她!” 连绰问:“那……公子今天还见谢大小姐吗?还是别了吧,毕竟……” 谢隐冷笑道: “见,为什么不见?现在,我才是谢陵!”《 》 14、第 14 章 自从兄长回府后,初盈总归见过他两面,然而就是这仅仅两面,令她辗转反侧,寤寐难眠。 昨夜谢隐走时,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好妹妹”,和话本里表哥逾墙来见表妹时的缠绵爱语一模一样,徒留初盈怔在原地,反复地问着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兄长从没用这种近乎调笑的语气同她说过话,更不会将话本里的逾矩情语套在她身上。谢陵,谢长公子,从来都是端方,文雅,庄重的。 如果、如果两年的塞北生涯,可以让他改变性情,那是不是也能改变他曾经的决定呢? 比如两年前,他在朔州说过的某些话…… 当连绰来归雪苑,言称“长公子有请”时,初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心中隐秘的期待即将成真。 于是,她也就没有注意到连绰有些飘忽的眼神。 独坐轩中,谢隐正在研墨,神色无波无澜。 初盈走了过来,瞥见书桌上的文房器具,不禁一怔,含笑问道:“兄长今日心情很好?” 谢隐看也不看她一眼,一言不发。 初盈的目光却被他这次所用的笔墨纸砚吸引了。 “端石铭流云吐华月砚,还有一池春水松烟墨……不知兄长要临什么字帖,竟然动用了它们?” 谢隐研墨的手一顿。 他只是从谢陵的收藏里随手拿了副笔墨纸砚出来,能用就行了,压根没多看一眼。直到初盈无比自然地念出了这几件珍品的名字,谢隐才发觉,自己手中拿的这节墨,通体涂金,一面雕刻行书“一池春水”,另一面为海水凸起蟠螭,回绕蜿蜒,极为精致,就连研磨出的淡淡香气,亦不同寻常。 原来是谢陵的爱物。 怪不得,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想必是对谢陵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谢隐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烦躁,立时甩开手,那节精致墨块便“啪”地一声打在了什么端石铭什么华月砚的边沿,磕出一道豁口。 然后,他冷着脸,转过身去,抽了条帕子擦着指节,仿佛刚刚碰了什么讨厌至极的东西。 初盈倒吸一口冷气,也顾不得问了,急忙去扶起墨锭。 “兄长这是何故!当初为了这墨,你还寻访了好一阵儿。现在磕了碰了,日后等你再想用时,岂不后悔惋惜?” 谢隐背对着她,冷笑一声: “我要做的事,从不后悔。” 初盈手中还捧着这节墨,怔然望向谢隐清峻挺拔的背影。 兴许是因为两年的军旅生涯,兄长归来后,一举一动利落干练,像是一支紧绷的利箭,隐隐泛着果决的杀伐气息。 初盈望着他,只觉得这种感觉,陌生,又莫名地吸引她的目光。 未知的总致命。 “一节墨而已,不就是拿来用的么?既然妹妹如此珍爱,又岂能浪费?” 当谢隐转过身来时,唇角已经挂上了浅淡的弧度,微笑着看向她。 这一瞬,又是那个温文有礼的谢长公子了。 他前后的反差太大,初盈还未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他攥住手腕,牵到了书桌之前。 男子温热的气息从背后扑来,初盈脑中嗡地一声,前日抚琴之时的种种记忆涌上脑海,包括那个意外造就的吻。 其实,书桌旁空间宽敞,并不似琴桌之后那般窄,谢隐站得也没有前日那么近。然而,就在他牵起初盈右手的一瞬间,她的脸颊再次红透了。 谢隐身量高,站在她身后,一低头就能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想要冷嗤一声,又在半道生生压回喉头。 初盈的身子还僵硬着,手里已经被递了一支玳瑁管紫毫笔。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温柔絮语:“劳驾初盈妹妹替兄长抄录此段字帖吧。” 初盈尽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回头,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可是又忍不住想:若是、若是她想要询问什么,“不经意”地回头,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印下一个吻…… 她心不在焉,草草看了段字帖的开头,连出自哪里都没心思去想了。手中笔锋也偏了不知多少,在末尾拖出一段颤栗,如同她的心跳。 “笔都拿不稳了……” 谢隐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下一刻,一只修长冰凉的手覆在她执笔的指节上。 兄长,在用着这种几乎是从背后环抱的姿势,握着她的手…… 她简直疑心自己出了幻觉,磕磕绊绊道:“兄、兄长,这于礼不合……不、不应该……” 初盈没有发觉,她推拒的声音有多么细弱,多么犹疑。 简直是昭然若揭的欲迎还拒。 谢隐的回应,则是再向前走了一步,少女有些发颤的脊背贴上了一个遒劲的胸膛。 一瞬之间,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心室之中,再涌上脑海,一个不可思议却又隐隐期待的可能性浮现出来,占据了她眼前的一切。 谢隐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飘渺似幻。 “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初盈这才回过神来,待低头望去,刚刚温热的血液顿时冷到心底。 白色宣纸上,是谢隐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儒家经注。笔力刚劲,如剑锋般锐利,仿佛要直直划破纸张,划破初盈的所有少女情思。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之天理是也。于伦理明而且尽,始得称为人之名……” 身后那副熟悉的嗓音是如此冰冷。 “在谢家,我为长,你为幼——然而在你心中,伦序何在?!” “你自幼养在谢家,既然唤我一声兄长,那么一世都是兄长,两年前是如此,两年后亦是如此!谢初盈,难道还要重演当年朔州之事,你才肯死心吗?” 话音重重而落,初盈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勉力镇静下来,辩解道:“不是的,兄长,你误会了!在我心里,兄长、兄长永远是兄长……” ……此时此刻,只能如此回答! 再崩溃、再难过,都只能咬死了这句话! 谢隐已经拂袖而去,闻言,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这最好是你的真心话。” 他微微侧脸,瞥来冰霜般冷冽的一眼,绝情地吐出一句话来: “我对你,毫无男女之情。谢初盈,你的兄长谢陵,一点也不喜欢你,够明白了吗?”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趁早死心。如果被我发现,你对兄长还心存逾越,那么……” 谢隐冷笑道:“——你不是已经加在陆家宗谱上了吗?那我便把你送到楚州去,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见!” * 已是孟春,初盈却仿佛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朔州,兄长的拒绝仍在耳畔。 她本已经歇了心思,可是,又有了那一个意外之下的吻。 如果注定要拒绝她,为什么还要重新靠近她?为什么要引她再次动了情? 宣纸上的字迹锋锐如刀,一笔一画,剜心蚀骨。谢隐早已拂袖而去,初盈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慢慢红了眼眶,奔出独坐轩。 她再也不要见到谢隐了,再也不要理会他了! 独坐轩到归雪苑的路,她熟悉万分,可是此刻却在盈眶的泪水中变得朦胧又模糊,仿佛陷入迷途。 她奔得匆忙又狼狈,连头都不抬,自然也没有见到走过转角处的人影,一头撞了上去。 “小心!” 男子清亮的声音传来,随着小臂传来一阵力道,初盈终于稳住身形,抬起朦胧泪眼。 一个似曾相识的俊秀容颜映入眼帘,青年分辨着初盈的容貌,终于迟疑地唤道:“初盈表妹?” 正是当初曾想将她接回楚州的陆氏次子,陆临秀。 * 独坐轩外,丹枫古树亭亭如盖,些许枝丫旁逸斜出,伸向另一侧的幽静竹林。 谢隐抱剑在怀,斜斜倚靠在修竹旁,神色寒冷。 连绰从独坐轩中走来:“公子……谢大小姐刚刚已走了。” 谢隐冷声:“她还知道走?呆呆站在原地,我还以为她要在独坐轩哭个三天三夜,对着谢陵留下的笔墨纸砚怀念从前的兄长呢!” 连绰无奈耸肩:“都‘恩断义绝,两不相见’了,她能不哭吗?——您做得也是绝。” 昨天还以谢大小姐的兄长自居,今天就要直接把人远远送走,表面名分都不要了…… 连绰投入谢隐麾下,已有多年。谢隐向来偏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说知道的。 只是连绰没想到,在感情方面,谢隐仍维持着少年时锐利的锋芒,将爱与憎极端地一分为二,不容许有丝毫混淆。 连绰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一声,这是什么事。他最不擅长处理恩怨纠葛了……这种时候,连绰不由得怀念起他的同僚,暗卫队长贺若绮。 这种场面,就应该让八面玲珑的贺若绮来应付嘛!早知如此,就该让贺若跟公子来京,连绰留在塞北监视谢陵去! 谢隐冷冷道:“她都对谢陵生死相随情根深种了,不把话说绝,她怎会死心?难道以后每次相见,她都要用看谢陵的眼神来看我吗?” 说到此处,谢隐的脸色更差,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谁稀罕做谢陵的替身!” 连绰正要点头,却忽然睁大了眼睛:“‘以后相见’?难道您没有……” 没有打算把她送走?! 他望着谢隐,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 话未出口,那边已有人来报,说是此前因薄氏之祸,谢承煊向楚州陆氏去了信,如今陆氏派嫡次子陆临秀登门拜访,已经到了谢府前堂。 谢隐步入堂前时,正听到初盈熟悉的声音,字字决绝: “……初盈既然名列于陆氏族谱中,不若便随着陆表哥同回楚州吧,恳请叔父允准。” 谢隐的脚步顿在门前。《 》 15、第 15 章 近日,京城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右仆射薄盛文竟是姑藏余孽,多亏被谢长公子识破,一举绝了后患。 其次,则是谢家大小姐,谢初盈,居然并非谢家血脉!而是谢二夫人和离后的养女。楚州陆氏登门拜访,正是为了将这个便宜外甥女儿带回楚州去。谢承煊尚未同意,谢长公子谢陵倒是一口应了。 听说,只待春蒐过后,那位谢小姐便会随陆家二郎回楚州去了。 而春蒐转眼即至。 大梁京都中,凤仪鸾驾、帝王仪仗,均降于华邑围场。 皂旗随风飘扬,禁军与各地精兵威风凛凛,士兵步列,以合围狩猎阵式展开,纵深极宽极广,可见声势之大。 像这样盛大的出行,总要讨个彩头。是以在春蒐开始之前,会先由年轻的王侯贵胄、世家子弟赛猎一番,评几个甲等出来,热一热场,也好激励大家在剩余的几天里奋勇围猎,博一个后来居上。 和亲二十载,岁月在慕容皇后的容颜上却好似没有痕迹。她并没有穿戴沉甸甸的凤冠华服,而是轻袍窄袖,望着远处,微微出神,不知是否想起了久别的家乡。 箭矢飒沓如流星,众箭袖胡服的少年与官兵俊采奔驰。 其中,最为领先、也最为夺目的,正是太子杨恒。 杨恒的容貌清秀俊逸,今日着了一袭云锦宝相刻丝袍,虽束袖、衣摆处都做了胡服样式,仍不掩贵气。 按理来说,这种典礼,太子只要走个过场,最后的一甲依然会花落东宫,昭示大梁福泽绵长。 然而,变故忽生! 东宫为太子千挑万选的坐骑,乃是一匹黑色骏马,膘悍骁勇。只见桀骜的烈马昂首抬足,忽地嘶叫,想要把马背上的人给狠狠甩下来! 观礼席上,顿时哗然!连慕容迦叶都霍然起身! 太傅李缘失声惨叫:“殿下!” 东宫侍卫肝胆俱裂,飞身而扑,却忽听一声暴喝: “让开!” 不是别人,正是杨恒自己! 他虚虚振鞭,喝退了想来救驾的侍卫,俊秀的眉峰攒在一起,死死攥住缰绳,虎口勒出血来。 骏马不肯臣服,摔跳踢踏,杨恒一个失手,侧摔了下来! 连绰跟在谢隐身后,失声道:“公子,这是救驾的好时机!” 谢隐却身形未动。杨恒素日里端庄温文,谢隐起先还以为他和崇文帝一脉相承。谁知,在马背之上的杨恒,与其父截然不同。 在那一闪而过的细节里,谢隐敏锐地感受到某种执着。所以,他没有回应连绰,而是静观其变。 紧接着,连绰眼前一花,杨恒忽地又出现在了马背上! 骏马嘶鸣,漫无目的地转圈,连绰这才看见,杨恒的脚腕上勾着马镫。原来刚刚,他一刻都不曾放开过。尽管冒着被高头大马拖拽踢踏的风险。 马儿几次三番反抗无果,已经泄气。杨恒陡然纵身,扯住马儿鬃毛,力挟马肚,终于叫这马心服口服。 一人一马,走在猎场中,傲然而立。 观礼席上,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离得远的官兵激动得脸颊微红,挥舞着手中的皂旗,连动作都更加有力了。 这是大梁的储君!这是杨氏的希望! 慕容迦叶站在离座位一步之遥的前方,片刻后,缓缓坐了回去,恢复了无波无澜的神情,又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异族皇后了。 而她身后,则是崇文帝。自场上生变时,崇文帝便满目担忧,在座位上连连挥手,让宦官侍从去查看。 宦官满面喜色地来报:“陛下勿忧,殿下文武双全,已驯服蛮畜,毫发无损!” 崇文帝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欣慰一笑。 宦官低眉顺目,不敢多看崇文帝侧边一眼。心道:还是陛下与殿下父子连心。一个异族皇后,又无血缘,眼看着储君遇险都能岿然不动,实在狠心。 然而,猎场之中,东宫侍卫额上滴下冷汗。 太子是文武双全,那他们这些随侍的侍卫是什么?简直失职至极!怎么能让这种孽畜近太子的身! 难道接下来的狩猎,也要让太子骑着这匹马去吗?出了意外,他们都得死! 然而太子并没有翻身下马的意思。侍卫首领周器正想劝诫,一名侍卫忽然捧着太子的弓箭,俯身而拜,语调激动地称赞着,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连绰离得远,只能听到“东桓”、“塞北”这样的词,依稀仿佛提到了皇后娘娘。然后,太子忽而展眉一笑,接过那侍卫的弓箭,搭弓狩猎。其间,似乎还回眸看来,也不知在看何处。 连绰不明所以,左右四顾,身旁乃是一片空地,除了身后的观礼席,并没有哪里惹人注意。 一个文臣身影却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正是太傅李缘。 杨恒一见那身影,脸色便有些拘谨,刚刚马背上的纵横捭阖都隐去了。 李缘抓住杨恒胯.下骏马上的笼头,气急败坏道:“殿下!殿下,一只孽畜罢了,怎么值得您拼上性命?为何不弃马自保,非要跟它死磕?……您快下来,快换一匹马!来人,再牵匹温顺的母马来!” 杨恒辩解道:“太傅无需担忧,孤从刚记事起便习骑射,自有分寸……” 李缘简直要咆哮:“那时跟现在能一样吗?!那时陛下也还未登基!现在您可是东宫太子,大梁杨氏所有的希望都在您身上了!您怎么可以这么不顾惜自己!” 连绰隔得远远的,都能从风中感受到李缘的怒火。他咋舌道:“不是说大梁重纲常礼法吗?这个李太傅都快把太子当孙子训了!君臣之别哪儿去了?”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含笑回答:“李缘乃是三朝老臣,品行绝佳,每任帝王都对他敬重非常,是杨氏最大的忠臣。当年太子开蒙,崇文帝坚决要请李缘担任太傅,一改懦弱的性子,与慕容皇后吵了三天三夜,才争取来让李缘教养太子的机会。李缘把太子当做杨氏未来的希望,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真比亲孙子还亲。” 连绰惊喜叫道:“贺若!你总算过来了!” 来人正是贺若绮。谢隐离开东桓时,将贺若绮留在谢陵身边,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现今半月过去,一切风平浪静。贺若绮安排妥当后立即脱身过来。 狩猎已经开始,谢隐弯弓搭箭,目不斜视。 贺若绮含笑问:“关于东桓那边,公子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谢隐语调平平:“慕容赫不是将王玺托付给了大公主吗?有大公主和驸马坐镇,自然平稳无虞。” 贺若绮指的自然不是局势。他颔首:“是啊,王上疼爱大公主,驸马又出身于步六孤氏,文武双全,二位王子再怎么争,也翻不了天去。陵公子知道后,也松了一口气,连声问我大公主待您如何……” 谢隐勾起弓弦的手指一顿。 他冷冷侧过眸光,直到贺若绮说道:“……我自然回答他,大公主与您素有嫌隙。免得他顶着您的身份去联系大公主,横生枝节。” 谢隐冷笑:“我与大公主本就有嫌隙,还怕他生什么心思。” 贺若绮没有接话。他自东桓归来,谢隐一句都没主动问起谢陵,他的双生兄长。 想来对谢家的仇恨当真是深。 贺若绮的微笑总算深了几分。 倒是连绰问起谢陵在东桓如何,听贺若绮说他配合得很,咋舌道:“梁国的贵公子这么好骗?那你怎么不早点过来,还在东桓磨蹭半个月?” 他想到最近的某些事情,叫道:“贺若……我真的想死你了!”想把那些糟心事丢给贺若绮处理! 谢隐忽然道:“连绰,去看看太子猎了多少猎物。” 连绰远远一望,只见远处东宫卫队簇拥之中,太子的坐骑已换成一匹温顺的白马,想必是太子拗不过太傅。再仔细一看,一个身影跟随在太子身旁,极为熟悉。正是之前太子驯马之后第一个递上弓箭的那名侍卫。 连绰转头忘了前话,骄傲一笑:“卢衡果然聪慧,一下得了太子青眼。” 卢衡是他的部下,奉谢隐之命潜入东宫。 连绰走了,贺若绮对谢隐道:“多谢公子,让我亲手祭祀过母亲之后再来梁国。” 多留东桓的半月里,恰有贺若绮母亲的忌日。 谢隐抬手止了他的话语。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好。莫要操之过急。” 他道:“现在,随我入席吧。” 贺若绮默然,顺着谢隐的目光望向观礼席,只见其上帝王凤驾庄严而待。贺若绮微微眯起眼。 擂鼓声动地而来,嘈嘈喧然,旌旗展如云开,迎风猎猎。 宦官大声道:“一甲,太子殿下,猎得凫雁十五只,麋鹿十三只,狐狸十一只……共猎得猎物八十九只!” “二甲,门下省纳言大人,谢陵——” 观礼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谢隐一身玄色骑装,腰间系着赤金扣革带,勾勒出劲瘦腰身,颇有边塞游骑之风。 所经哪处,哪处的窃窃私语声便陡然变多。 唯有楚州陆氏席位方向,一名女子拿起桌上执壶,低首斟水,一刻也不曾抬头看去。 谢隐策马而行,目不斜视,只微微扫过谢家席位。 谢承煊与三夫人含笑望着他,谢云瑶也拉着谢随,兴奋地抬手指向他的方向,不知在说些什么。 其乐融融。 只少了一个人。 谢隐的目光一顿,紧接着,敏锐地扫向对面,楚州陆氏的方向。 初盈坐在陆氏席位上,右手边的位置空悬,是为陆家表哥陆临秀而留的。 ……春蒐之际,她竟然主动入了陆家席位! 这等于昭告天下,她实则归为陆氏女,已经与谢家毫无干系。 贺若绮跟在谢隐身边,忽然感到一阵冷意。 他察觉不对,微微回过头去,对上连绰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 连绰瞟了一眼对面的谢大小姐,再瞟了眼自家公子,对贺若绮使了个眼色。 贺若绮:“……?” 没看懂。 连绰提前来了梁国半个月,还学会了打眉眼官司? 然后,贺若绮忽然听得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嘲讽。 谢隐缓缓道:“她还当真是……迫不及待啊。”《 》 16、第 16 章 连绰在心中哀叹一声,见贺若绮一脸莫名,只得认命,对谢隐开口道: “……公子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谢大小姐此举不妥?那属下去将她请回来?” “请什么请!” 谢隐眉心涌上一股戾气,冷声斥道:“她已经入了陆家宗谱,自然是陆家女,陆临秀才是她正儿八经的族兄——这话可是她自己说的!她要走,就让她走!谁还会留她不成?” 贺若绮悚然地看着谢隐。 谢隐素来冷傲,镇日里对人从不会露出多余的情绪。不会难过,也不会开心……就算笑,也是冷笑。至于愤怒这种情绪……也不会有。他一般只会一剑捅过去。 夭寿了……贺若绮上一次见到谢隐流露出真实情绪,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连绰对贺若绮使眼色:现在懂了吗! 贺若绮看了看谢隐,又看了看对面低垂着头、故意撇开视线的少女,回了连绰一个眼神。 二人齐齐低下头去。 谢隐端起酒杯,神色逐渐转为惯有的漠然。 宦官继续唱名。 “三甲,大理寺卿宋景时……四甲,燕平侯世子沈明昭……” 这倒令人惊讶。 宋景时虽文武双全,可沈明昭却从小在军营长大,竟然输给了他? 原来,沈明昭原本一骑绝尘,宋景时却故意诱他去了偏僻处,二人战绩不久便调转。 沈明昭惜败,却并不着恼,笑道:“好罢,想不到宋大人虽为文官,但私下熟读兵书,我输得不亏!” 燕平侯父子因皇后暗中打压,久戍边塞;而宋景时是皇后一党,沈明昭却依旧坦然大方,颇有飒飒游侠之风。宋景时平日少言寡语,面对沈明昭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少见地致歉道:“胜之不武,小侯爷勿怪。” 沈明昭已经勒马前行,闻言不以为意,只遥遥摆了摆手。 五甲之内,还有一人来得最晚,在一众按部就班的贵胄官员中,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正是陆临秀。 在皇后的询问下,陆临秀歉声道:“臣见一只母鹿下腹坠胀,似是有子,臣不忍见其母子皆失,于是捕而复放,耽误了时辰。” 其声音温润如玉,竟然有些像谢隐记忆中那个人。 谢隐抬眼看去,不禁有些恍然。 那日陆临秀登门拜访,谢隐在外听到初盈说出的话,抬步便替谢承煊应下来了,然后冷笑着拂袖而去。从头到尾,都没多看旁人一眼。对陆临秀此人并没什么印象。 平心而论,陆临秀人如其名,生得也清俊灵秀。眉目虽不如谢陵那样难摹难画,可是也算上乘。他一袭鸦青色杭织竹纹圆领袍,着目一股诗书文气。若非双腕之间束着护腕,紧了袍袖,还真看不出他是个武官。 鸦青色,竹纹袍,也是谢陵常穿的衣裳。 陆临秀刚刚对慕容皇后行完礼,不卑不亢,眉目温和,唇角噙着笑意。 这副神色,再加上这身衣裳,虽然五官与谢陵并不相似,可是临风而立、拜谢凤驾之时,竟然让谢隐都看得错了神。 连绰也发现了这一点,脱口而出:“这陆家二郎,怎地……怎地有些像谢陵公子?!” 他定睛一看,越是细细分辨,越觉得悚然:“……大梁的世家公子多了去了,论仪容风度,都大差不差。可是唯独这位陆二郎,举手投足之间都和谢陵公子有些相似!” 贺若绮身为暗卫队长,熟知各世家情报:“这陆临秀虽然长在楚州,但为人处事上跟谢陵公子活脱脱一个模子,别说待人接物了,就连爱护弟妹这一条,也一模一样。前几年进过一次京,就那一次,便流传出了什么‘小谢郎’之称,倒是跟谢陵公子有缘……” 此时,陆临秀刚刚饮罢一杯,以敬身边官员。随后,便转向坐在他左手旁的初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 初盈才回答了几个字,陆临秀便招手让小厮上前,将初盈面前的酒壶撤了去,很快换上一盏茶来。初盈便对陆临秀露出一个微笑,为表谢意,执起酒壶,替他斟满了面前杯盏。 好一副手足情深,友爱互敬的场面。 连绰低声问:“诶,贺若,明明咱们公子才是谢陵公子的双生弟弟,怎么打眼一瞧,还没有陆二郎像他呢?” 贺若绮与谢陵朝夕相处半个月,对此言颇为感同身受。他不禁道:“公子与陵公子的性情本就南辕北辙,只是形似而已;而陆临秀与陵公子则是神似,自然不同一般。所谓‘神贵于形也,故神制而形从,形胜则神穷’1……” 也是巧了,隔壁席位的女眷也在小声议论陆家二公子。正说道京都近日传闻,谢大小姐原来是谢二夫人的养女,随她挂回了陆家宗谱上,伴着吃吃的笑声: “早听说过楚州有位‘小谢郎’!姐姐你瞧,果然和谢长公子在国子监时的风姿有些相似呢!倒是谢长公子自己,从塞北回来后气质便冷了许多,和往日大不相同。” “是呀,还是从前的谢长公子更温雅些!现在不知怎地,远远一看,就让人害怕。” “我本来还奇怪,为何谢大小姐忽然要回楚州去,近日见到陆二郎,却明白了……” “嘘!小声些……” 一声闷响,桌案微震。 谢隐面前的酒杯被重重放下,杯腹与白釉高足底间之间浮现出一丝裂痕,几不可见。 * 观礼结束之际,慕容皇后与贵族女眷叮嘱道: “华邑围场中还有些猛兽,都被圈在招夔牢。虽说地远偏僻,有专人看管,但是女眷还是远着些好。” 招夔路中的猛兽凶名远扬,众臣家眷当然听说过,皆俯首应是,谢皇后娘娘关怀提醒。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将晚。 谢云瑶盼春蒐盼了许久,挽着沈明昭送她的精巧弓箭,只不过试着发了一箭,便瞬间猎中了一只兔子的后腿。 “中了,中了!阿陵哥哥,你快看!” 她捧起那只小兔子,兴奋地回过头去,身后却看不到长兄的身影。她迷茫地环顾四周,却望见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影。 陆临秀牵着马儿,走在初盈身边,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身旁的部曲对谢云瑶道:“大小姐和表公子去水边散心,长公子看见了,一句话都没说,就跟过去了……” 谢云瑶一怔,捧着兔子的手不自觉低了下来:“也是,阿陵哥哥最疼爱大姐姐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眼前便一花,手中的小兔子被人轻巧地抢了过去。 “云瑶妹妹未免太偏心,猎到了猎物,只惦记着知还?” 沈明昭单手抓起那只小兔子,捏着它的前腿,做了个招手的手势,挑眉笑道: “你的箭术是我教的,你的猎物自然也该是我的。” 谢云瑶望见来人,方才失落一扫而空,展颜而笑,叫道:“明昭哥哥!” 沈明昭不着痕迹地望了眼远处,回眸对谢云瑶道:“走吧,我陪你去打猎!别等你那兄长了,他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了。” * 此处邻近沧江,花草树木甚为繁盛,只听得涛涛翻涌的水声。而另一侧,则临近华邑山,中有峭壁悬崖,山石竦峙,别有一番洞中景色。 “表妹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忽然想要离开谢家了吗?” 陆临秀温声道:“若是不方便,也可以不说。我只是想问一问,可有哪里能帮得上表妹。” 这样温文又体贴的语气,像极了从前的兄长。 可惜…… 故人已经再不复从前了。 初盈望着陆临秀,一时有些恍惚。 此时正逢黄昏,温柔的暮色笼罩在陆临秀的眉眼之间,又添了几分朦胧。 初盈蓦然想起从前兄长教她作画时,曾说,摹形为下,会意最难。比起现在这个冷漠绝情的谢陵,陆临秀居然更像她记忆中的兄长…… 她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其实……” 然而,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陆临秀身侧的马儿却好似受到了什么剧痛,一下发了狂。幸亏陆临秀眼疾手快,刚将初盈拉开,那马儿便撒开四蹄,疾驰而去。 陆临秀失声道:“不好,前面还有人!” 他一面喝住兵将,抢了马匹翻身而上,对初盈道:“表妹且等一等,不要乱走,我去前面看看情状。” 初盈也是猝不及防,只得扬声道:“表哥小心!” 随着陆临秀策马而去,她也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探身望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 “看够了吗?” 温热的气息随着山风飘拂而来,初盈的身子骤然一颤。 她惊疑不定地回过头去,竟然是谢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他一袭玄衣,束腕箭袖,利落至极,也冷峻至极,正淡淡地看着初盈。 谢隐站得离她这样近,又是微微俯身,这副俊美容颜便全然映入初盈的眼帘,让她几乎看不到其余的任何风景。 初盈只怔然了片刻,便回过神来。然后,她急急后退两步,拉开了与谢隐的距离,俯身一礼,淡淡道: “谢长公子。” 如今,初盈已经自请去陆家,他再也不会见到她暗怀恋慕的模样,他总该满意了吧。 初盈尽力维持着无波无澜的神色。 谁知,谢隐竟然缓缓勾起唇角,一如从前那般,含笑温声问: “妹妹……怎么不唤我兄长了?” 初盈诧异地抬起头来。《 》 17、第 17 章 初盈有些迷茫,有些不敢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忍不住望向谢隐此刻的容颜。 他微微含笑,一双凤目弯下,赫然就是兄长从前和她温柔絮语时的模样! 她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兄长,不禁怔然出神。 谢隐微笑道:“妹妹很喜欢陆家表哥吗?兄长好不容易从塞北回来,便见你迫不及待地去了陆家席位,一句话都不同兄长说?嗯?” 他这么一说,简直好像是初盈喜新厌旧、始乱终弃一样!初盈不可置信地反问:“我迫不及待?谢长公子莫不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谢隐挑眉:“我做过什么?唔……不过是从塞北归来之后,待妹妹冷淡了些而已。” 初盈没料到他竟然如此若无其事地颠倒黑白,睁大了眼睛,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人一样。 谢隐看着她惊疑万分的神色,不禁冷笑:“妹妹还真是薄情负心,只顾自己啊。兄长从塞北回来了,性情也变了,不再对你温柔照顾了,你便翻了脸,要去再寻一个能和昔日兄长一样照拂你的人做依靠,是也不是?” 初盈听得莫名其妙,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谢隐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胡说?谢初盈,你敢不敢在我面前说一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忽然要同陆临秀回楚州?你不是最爱兄长了吗?” 初盈仿佛被哪个字灼烫了一般,蓦地抬起头来,正要反驳,便听谢隐冷笑着道: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陆临秀身上,看到了记忆中的‘我’吗?” 她的神色空白了一瞬,所有的反驳顿时都卡在了喉头。 谢隐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悄无声息地眯起眼睛。 下一刻,初盈的下颌忽然传来一阵痛感。 “看着我!” 谢隐强迫她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是他以往在军营中刑讯逼供时的惯用姿势,可是说出的话,却有着极不相称的暧昧: “陆临秀算什么?你与他才见过几面?好妹妹,你的兄长就站在你面前啊,又何苦再去寻什么‘替身’?” 他凝视着初盈,重复道:“……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冷厉。 如果说,谢陵是晴光遍彻下的芝兰玉树,端庄从容;那么,谢隐就是行走在暗夜中的荆棘,诡艳,又锐利。 偏偏令人无法抗拒。 当谢隐眉目间的冷厉稍微软和一些,便会引人不由自主地望向这副容颜。 就像现在这样。 谢隐轻声道:“……你瞧,你最熟悉的容颜就在这里。还去什么楚州?” 初盈恍惚了片刻,才蓦地回过神来。 她挣开谢隐的手,声音涩然:“……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你先赶我走的。” 谢隐挑眉:“我几时说要赶你走?” 初盈恨声道:“‘恩断义绝,两不相见’,难道不是你亲口所言吗?我若不知情识趣一些,主动离开,难道还要等谢长公子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不成!” 谢隐的笑意便有些冷:“妹妹倒是听话,可惜,只听半截。你敢不敢再复述一遍我的原话?” 初盈的脸色僵住了。 “‘如果被我发现,你对兄长还心存逾越’——这个前提,你是没听见吗?” 她自然是听见了。就是因为听得清清楚楚,才明白自己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两年以来,她确定自己已经退回到妹妹的位置——或者说,在谢陵毫不留情的斥责下,她的心思根本还没来得及逾越,就已经消散。 可是、可是自从兄长归来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再回不到从前了。 兄长变得陌生又神秘,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然而,就是这种漫不经心,让他举手投足之间,全都跳脱出了礼法的框架,更不会再拘泥于兄妹的界限。这种毫无预兆的越轨,让初盈始料不及,胆战心惊。 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另一条路。 谢隐已经看出了她的心虚。 “你若问心无愧,自然可以继续做谢大小姐,叫你叔父把你名字再加进谢家族谱,也就是了。何必闹这么一出?还是说,在两年之后……在重新见到我之后,你仍然忍不住对我……” 在他将要继续说下去时,初盈脱口而出:“住口!” 这算什么?一面冷待她,一面纠缠她? 初盈再也忍受不了,狠狠地撇过头去,挣开他的手,怒道:“谢知还,我已经决定去陆家了,不会再碍着你,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地追问!是,我是曾经……曾经一念之差,可那些情意,是属于从前那个照顾我、善待我的兄长的!谢长公子今时不复往日,我自然也歇了心思,如是而已!” 谢隐的脸色顿时铁青。 “今时不复往日”。 对着谢陵,她便温柔小意,一腔热忱……哪怕是性情有几分相似的陆临秀,也能讨得她的关心照顾,还上赶着跟他去楚州。换了谢隐,她便只剩下抗拒与厌恶了? 他到底哪里比不过谢陵?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选择谢陵,而不选他? 十五年前的谢承安如此,十五年后的谢初盈……亦如此! 初盈并没发觉谢隐的僵硬,她只恨恨地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他,抬脚便走。 然而,她连身侧的峻峭石壁都没绕过去,下一刻,腰身一紧,天旋地转。 当后脑重重地磕在石壁上,传来一股剧痛时,谢隐的气息也已经扑在她的耳畔。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没错,你的兄长确实已经性情大变。不仅对你冷漠绝情,还锱铢必较——你要去陆家?好啊。还有最后一桩债,你还给我,然后你我两清,再不相干!” 初盈的心仿佛被针刺一般,一瞬之间,心脏传来微麻的酸痛。 她狠狠闭了闭眼:“谢长公子直说便是。” 她撇过脸,不去看谢隐。月色从石壁之间的缝隙中洒下来,越发衬得她容颜莹莹如玉。唯有朱色菱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为这副清丽柔婉的长相增添了一种执拗和倔强。 她曾这样执拗倔强地恋慕过兄长,一心一意,只为他一个人。 ——那为什么,换做了谢隐,一切就全变了呢? 谢陵可以,难道他就不可以吗? 谢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抚上她的唇。 她终于听到,谢隐要讨的债,是什么。 “……亲我一下。” 初盈听呆了。 当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谢隐冰凉的手指正描摹她的唇线。初盈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夺舍了谢陵皮囊的怪物! 谢隐不躲不避地对上她的目光,靠得又近,近到初盈可以听见他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如同沉沉擂鼓。 他望着初盈,这个念头越发明确,像是消失多年的沉舟,终于浮出水面,让他窥见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谢隐又重复了一遍:“你亲我一下,就当做是还债了。” 初盈猛然回神,随之而来的,只有被戏弄了的羞恼。 “……你在说什么!荒唐!” 谢隐冷笑道:“荒唐?当初抚琴之时,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是你先亲了我!谢初盈,你我之间,究竟谁更荒唐?——是你欠我的,是谢家欠我的!” 初盈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可是脸颊已经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她想推开谢隐,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手腕却被谢隐死死攥住,反手按在了石壁上,让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此处僻静,并无半个人影。就算有人经过,也只能看见远处的苍郁林木,还有陡峭的嶙峋怪石。谁也想不到,谢家的一对公子小姐,居然就隐在这处石壁之后,纠缠不休。 而此刻,远处也终于传来人声响动,似乎是有人在交谈。 谢隐耳力极佳,早就听到了,但是丝毫都不打算放开初盈,只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道:“你大可以现在叫出声来,让旁人好好瞧一瞧……谢大小姐是怎么同自己兄长钻到山石后边去的?让他们猜猜,你我都做了些什么?” 初盈的身子顿时僵硬了,一动不动。 而此时,她也终于听到了石壁之外传来的声音。 竟然是陆临秀。 他的声线素来温润,此时却有些气急败坏:“顾晏如!你这是做什么?我同你说过,我只不过来参加春蒐,一结束便会回楚州……你何必如此!” 顾晏如这个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昔年陆临秀的父亲意欲将二夫人接回楚州,但二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谢家,于是他只得作罢,将同在京都、因巫蛊之乱失了父母的妻妹之女接了回去,听闻姓顾。陆临秀幼时也曾对她提过,家里将会有位“晏如表妹”,只要初盈也回楚州,她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一个女声随之响起,带着些抽咽:“回来?你还会回来吗?姨父姨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们盼着你春蒐时一鸣惊人,最好赢得帝后青眼,升为京官,再娶位京城小姐,陆家就可以不再偏居一隅了!” 陆临秀一哽:“什么京城小姐……你混到车队里,还跟着我进了猎场,就为这个?且不说路上有多少危险,就说方才,马匹受惊,若不是我赶过去,你很可能就……我只要想一想,都替你后怕!” 顾晏如哭道:“你后怕什么?我出事了那才正好,你好去娶名门高户家的女儿,姨父姨母也不用担心你对我太过上心了!” 听到此处,初盈已经全然明白了。 这位顾表妹,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寄人篱下,无所依托,只能将心放在了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 不同的是,还未到云州,谢陵便发现了初盈,对她只有拒绝和斥责。而陆临秀对他的表妹…… 不知不觉间,初盈听得出了神,只想知道陆临秀的回答。谢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透过石壁中的缝隙,恰望见陆临秀攥住了顾晏如的手腕。 陆临秀的声音有些生气:“这是什么话!” 顾晏如反唇相讥:“自然是好话!我都瞧见了,谢家大小姐对你好得很,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入了陆家的席位,还坐在你身边,观礼结束后,你还陪她到这里散心……想必彼此钟意得很,真是一段佳缘!” 初盈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莫名其妙牵涉其中。她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望向谢隐,而谢隐也无声冷笑,用眼神凉凉地示意她:好好听听,你和陆临秀落在旁人眼中,有多亲密。 初盈气得狠狠掐了谢隐一下,转头盼着陆临秀赶紧澄清。可是陆临秀却未开口,只听到顾晏如恨声道:“我比不得谢大小姐,有位好兄长,好叔父,能助你平步青云。你厌了我,那就把我送回楚州好了,以后再也不要……唔……” 她的声音忽然含混起来,尾音好像都被吞回了肚子里。 孟春的夜风尚带寒意,疾驰在这旷野山林之间,卷起簌簌的响声。 初盈等了片刻,却再没有听到任何话音。她不禁有些着急,一急之下,居然忘了自己与谢隐还在“决裂”,习惯性去拉兄长的衣角,就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 她用气声问:“陆表哥怎么还不解释?……” 还没说完,便听到重重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人撞到了石头上,不知道是陆临秀,还是顾晏如。 谢隐垂眸看着她的神色,终于开口: “妹妹……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初盈还拉着他的衣角,有些迷茫地抬起脸来,对上谢隐眼神的那一瞬,才忽然想起自己与他刚刚吵完架。她瞬间回了神,连忙撤回了手。 可是,石壁之外的那对表兄妹,却好像在她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越过岁月的土壤,将时间倒转回了两年前的朔州,沿着命运的另一种走向生根发芽,展现在她面前。 她想知道……陆临秀会怎么做。 会像当初的谢陵一样,厉声斥责妹妹,将她送走吗? ……又或者,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如果陆临秀没有选择斥责她、拒绝她,那么接下来又会如何? 初盈太想知道了。 所以,初盈犹豫了一瞬,便问谢隐: “……他们在做什么?” 谢隐的衣角短暂地被初盈牵住,旋即又滑落。谢隐的视线从她松开的手,逡巡回她的脸。 也许连初盈自己都没发现,她此刻的神色,与其说是好奇,更像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慢条斯理地答:“他们在……” 初盈想要听到答案,身子微微前倾。 下一刻,眼前的月光被悉数挡住,唇上传来了奇异的触感。 冰冷,却柔软。 谢隐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 18、第 18 章 四唇交接的那一刻,初盈脑中轰然炸开。 谢隐的唇和他的性情一样薄凉,却在吻上来时,灼烫了初盈的心脏。 这是个一触即分的吻,像蝴蝶飞掠过水面一样,短暂,轻盈。 初盈是个清丽秀致的美人,一切都是精雕细琢的。杏眸弯眉,尖下颌,丹朱唇,琼鼻也是那样精致。这双秀丽的眼睛,此时睁得大大的,恍惚地看着这副近在咫尺的面容。 谢隐望着她,心中忽然一动。 也许,天下真有比强抢更有意思的法子。 一瞬之间,她望向陆氏兄妹时的怔忡神色浮现在谢隐脑海中。他福至心灵,轻声在初盈耳畔道: “当年在朔州……你就期待兄长这么对你,是不是?” 如同一道惊雷在眼前炸开,劈开了所有朦胧的迷雾,初盈僵在原地。 夜风凌冽地刮在峻峭石壁上,响起呜呜的声音,像极了在朔州的那个夜晚。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谢隐,望向这副熟悉至极、又曾让她失望至极的俊美容颜。 “就像这样……” 谢隐再次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仿佛来自天外般飘渺,引诱她继续沉溺下去。 这一次,初盈说不出任何的拒绝了。 不知不觉间,谢隐的手臂揽向她的腰身。 两个身影贴得越来越近,少女玲珑的曲线贴上谢隐坚实的胸膛,直至密不可分。 “如果当年,兄长没有拒绝你,我们早该如此了……好妹妹,把手臂伸过来……抱紧我……” 初盈的手臂不自觉地攀上谢隐的脖颈,随着他拂过的气息而颤抖。 陆氏兄妹是何时离去的,初盈已经完全没心思再去想。 迷蒙之下,她迎合着谢隐的一切动作,情人般的亲昵流连之间,谢隐的气息拂过她的鼻端。 他喃喃道:“陆临秀能有多像谢陵,难道还比得上我这张脸?妹妹就算要找寻谢陵的影子,也该找到我头上才对,何必舍近求远……” “别喜欢谢陵了。我哪里比不上他…………” 谢隐无意间流露的真心话,顿时将这场朦胧旧梦撕破一角,露出一缕残酷的天光,将初盈生生拉回了现实。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就是谢陵吗?为什么字里行间、一举一动,近乎固执地向她追寻着什么,仿佛意欲同两年前的自己割席? 除非…… 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 自兄长塞北归来之后,所有的异样,桩桩件件都呼应了起来。霎时之间,初盈的后脊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层冷汗。 “放开我!” 谢隐流连过她的脸颊,唇瓣,正欲再进一步,却被初盈狠狠地推开。 他终于回过神来。 朦胧月色下,初盈的唇上还泛着晶莹的光泽,可是神色却那么惊慌失措。 谢隐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方才的吻还温热,他感受着残留的温度,舌尖在初盈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扫过唇珠。 谢隐若无其事地问:“这是怎么了?刚刚,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牵出一个微笑: “妹妹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初在朔州拒绝你?好妹妹,都是兄长一时糊涂,都怪那时的谢陵实在太傻……” 他凝望着初盈,一寸也不肯挪开视线。目光中隐约燃起一种执着的炽热,仿佛是狼隼在旷野中锁定了猎物一样。 重回谢府时,谢隐只想证明,自己绝不比谢陵差。 而现在,他想要的,却偏移到了另一个轨道。 谢隐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柔声道:“妹妹若是还怪我,不如把当年在朔州说过的话,再对兄长说一遍。这一次,兄长一定好好听着,再也不会拒绝你了。你想要什么,兄长都补偿给你……” 他的手指不禁再次抚上初盈的唇,一字一句,引诱一般地重复着:“想要什么都可以。” “好妹妹,把当初对兄长说过的话,再对我说一遍吧……” 初盈听在耳中,只觉得自己的猜测再次被印证了! 她认识的谢陵,成熟稳重,自有一番风骨与操守。他既然把她当做妹妹,怎么可能会吻她?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就否认了从前的自己? 此时此刻,面前人熟悉的脸庞,却成了危险的夺命符。 如果他不是谢陵…… 那么她的兄长,又会在哪里?! 初盈如坠冰窟。 可是谢隐近在咫尺,她只能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神色,须臾之间,心念百转。片刻后,她尽力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我已说过一遍,不会再说第二遍。兄长若真对我有心,又岂会忘记当初我的每一句话?” 她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谢隐,试探着问道: “兄长……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对你说,愿意为你做什么吗?” 她的整颗心悬了起来,不禁屏住呼吸,等待谢隐的回答。 空气变得一片死寂。 * 初盈眼睁睁地看着谢隐的神色,从微顿,逐渐转为肃然,方才的旖旎柔情转瞬消失,整个人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初盈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立刻转身要逃,谢隐却忽然出手如电,捂住了她的唇,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以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动。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来,似是在争吵。 原来谢隐方才忽然神色冷锐,是为了这个。初盈心下猛然一松,顺着谢隐的视线看去,透过石壁缝隙,看到两拨人马的身影,一方身着侍卫装扮,一方则是宦官服饰。 “你们这群侍卫,未免太死心眼!我们都持有东宫手令,你还不认吗?竟然还敢一路追过来?莫不是要阻拦东宫差事!” “……可是、可是招夔牢里都是猛兽,怎可放开枷锁?” “又不是要你现在放!这是围场,来这里就是狩猎的,一只大型猎物都没有,你让贵人们都去猎兔子吗?!” “那也不能……” “行了行了,明日午时啊,到时候贵人们都会在卫队护送下狩猎。到时候弓箭手围得水泄不通,还能出什么事?看清楚了,这可是东宫手令!” 手令一亮,官阶较高的守卫立刻拉住了那位争辩的年轻官兵。 初盈蹙起眉,只觉得奇怪:明日要猎猛兽,怎么今日观礼时,慕容皇后丝毫没有提到?反而告诫众人离招夔牢远点? “何事吵嚷?” 随着一句问询,那几个高阶守卫都住了声:太子竟然亲自来了! 太子冷然道:“孤的手令做不得数了,是吗?这大梁,究竟还是不是我杨氏的天下?” 此言一出,就连躲在石壁之后的初盈,亦是心中一惊。 这话……实在是太重了!太子杨恒,素来温润文雅,纯孝守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如今这样疾言厉色的,将矛头暗指慕容皇后,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听闻太子这般说,为首的高阶侍卫脸色顿变,其余侍卫也慌了阵脚,纷纷道:“殿下!请殿下息怒!” 那名高阶侍卫立刻请罪:“殿下恕罪,都怪臣新提拔的手下眼拙,认不出东宫手令。臣立即率他们去传令招夔牢!” 太子一言不发,挥退了他们,再转过身时,神色已经全然阴沉了下来。 “都布置好了吗?” 宦官颔首:“自然。慕容迦叶对春蒐那么重视,明日只要将她引到招夔牢,不愁弄不死她。当初她为争可汗之位,败在慕容赫手里,是我们帮她和亲梁国,才保住她的性命,谁知竟然养虎为患……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放任她被慕容赫囚禁终生,何必助她脱逃!” 另一个宦官也咬牙切齿:“慕容氏养出来的,都是些凉薄绝情的疯胚。还记得慕容迦蓝吗,慕容迦叶的姐姐,也是被慕容赫所害,你我都以为慕容迦叶与慕容赫已是血仇,不共戴天——结果人家坐稳了大梁后位,转头就跟慕容赫又联起手来,灭了姑藏!哈,真有意思……” 太子冷笑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早提醒过,慕容迦叶和慕容赫虽不是亲兄妹,却关系匪浅,焉知当年是什么糊涂账?不过,再凶猛的头狼,也有老去的一天。现在慕容赫没几天好活了,咱们也送慕容迦叶一程,他们好歹兄妹一场,咱们也大度些,送她同一种死法。” 随着太子的话语,那宦官也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愉悦地一笑: “‘千机’之毒,单独使用只会让人神智模糊;可是配上姑藏的泽漆草,那才真是无可转圜。也该让慕容迦叶尝尝了……” 剩下的话语,初盈一概听不见了,她脑海中嗡嗡的,只回荡着提取出的一个信息: 太子……在密谋弑母? 初盈震惊之下,不慎踩到了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响。 糟了! 太子立时回头,厉声道:“谁!” 与此同时,谢隐按住她的肩,反手将她按在自己胸膛前,让她背对着太子,然后就这样揽着她,从石壁后走了出来。 谢隐微笑道:“臣谢陵,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碰见殿下……请恕臣无状了。” 他虽口中说着请罪,可是只微微颔首,完全没有松开怀中人的意思。 太子听到“谢陵”二字后,身子微微一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二人的情状后,用调笑的语气试探道: “谢大人这是……夜会佳人?” 慕容皇后和亲大梁后,提倡女子参与做工谋事、放开寡妇改嫁,做了些诸如此类的事,是以,大梁风气颇为开放。 谢隐漫不经心道:“算不得佳人,只是房中的侍女罢了。” 说罢便松了手,居高临下地对这低着头的女子道:“还不快走?免得冲撞了太子殿下。” 女子的肩膀微微发抖,也许是被太子的名头给吓到了,连转身都不敢,只朝谢隐慌慌张张福了个身,就捂着脸跑进了林间,消失在夜色里。 谢隐掐着时间,待初盈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便缓步走向太子,温声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太子定定地看着谢隐,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看见,刚刚谢隐抱着初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一物塞到了初盈的袖间。 那是一管用于释放信号的火折子,只要一打开,便有蓝色的火焰烟花冲上天空。《 》 19、第 19 章 “太子哥哥,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二皇子杨忆是杨恒唯一的弟弟,杨恒温柔笑问:“那哥哥带阿忆去赏月?此处崇山峻岭,又紧邻沧江,花木繁多,景色与宫内格外不同呢。” 重重深宫中的月色,是空洞的,凄清的。怎能比得上这一派自然中的明媚之景。 也只有在宫外,杨恒才能和手足亲人好好相处,拥有片刻温情。 杨忆欢呼雀跃,杨恒抱起弟弟,便出了行宫殿门。 谁知,一名年轻侍卫却慌慌张张地从转角处策马而过,刮起一阵风来。 春蒐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容不得半点闪失。杨恒看得直皱眉,给身边的亲卫使个了眼色,亲卫心领神会,立时喝道:“站住!你是谁的部下,这样冒冒失失,到底要干什么?先过来交代清楚!” 说着,挥手之间,其余一队亲卫已经打马追了上去,大有若对方不停,便直接逼退之意。 闻言,那名年轻侍卫勒住缰绳,茫茫然回头一望,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殿下?您、您怎地比马跑得还快!刚刚您还在招夔牢附近呢!怎么……” 亲卫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太子殿下一直在行宫里陪伴二皇子殿下,怎么可能会去招夔牢!” 侍卫腿一软,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磕磕绊绊地讲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一开始不信,可是手令千真万确!头儿也辨认过!正犹豫的时候,太子您本人便来了,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头儿就说要去传信给掌管钥匙的兄弟。可是临快到了,头儿又对我说,叫我去皇后娘娘的承庆殿再确认一遍,把流程走全了,再开招夔牢。刚走到这儿,就遇见您……您……” ……您这位真太子!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冷汗涔涔。 “手令”二字一出,杨恒的脸色已经微变;待听完,简直要站立不稳。亲卫忙去扶他,叠声道:“殿下!招夔牢里都是猛兽,贼人说不定已经在里面做了手脚,属下先护送您避一避吧!” 杨恒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而将杨忆塞到他怀里,咬牙道:“避?父皇母后还在这里,孤岂能脱逃!你速速带二皇子去找许昭容,先把他们母子送出去!” 说罢,又点了一队人马:“你们几个,速去通知金吾卫,叫魏如观带兵去招夔牢——叫他出动所有弓箭手,箭阵在前!别害我大梁士兵丧命于猛兽嘴中!……” 话音未落,空中便炸开一声巨响,是蓝色的烟花讯号,从图案看不出是什么含义。杨恒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指着烟花的方向,厉声道:“再点一队人马,就去这个方向!” “其余人,都给孤去承庆殿和昭华殿护驾!” * 夜色已沉,昭华殿中早已熄了烛光,唯有隔壁的承庆殿,灯火通明。 慕容迦叶除去了首饰冠服,一袭素衣,长发披了满肩,俯身坐在案几之前,神色沉沉,似乎还在处理政务。 大宫女从露端着一碗安神汤缓步而来,轻手轻脚地将汤盏放在案几旁边,生怕惊动了正拿着书信、兀自凝眸的美人。 当从露的眼角余光瞥见书信的内容时,不禁一顿。 “娘娘,这封信已经从东桓寄过来七天了。” 她轻声提醒。 慕容迦叶摩挲信纸的手指骤然停下,微微蜷缩,露出已经磨损卷边了的信纸边缘。 她当然知道从露在婉转地提醒什么。慕容迦叶面不改色,将这封信抛到一边,淡淡道:“我当然知道。塞北的情报怎么来得这么慢,害我只能去看前一封,去找蛛丝马迹。要不然,怎么能防得住慕容赫?” 她和亲将近二十载,私下里与从露说起话来,还是自称为“我”,而非“本宫”。不知是家乡习惯太难改,还是不愿改。 从露道:“塞北风传东桓王病重,燕平侯世子来殿觐见时便已经说过了,您不信。可是现在,东桓探子也是这样说的。” 慕容迦叶冷笑:“病重?你难道没有听说,他膝下两个王子,皆是废物。那个收养的慕容隐倒是年少有为,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与两个只会挂名抢功的哥哥截然不同。只可惜,功高震主,又不是慕容赫的种,谁会愿意让他登位?” 从露问:“您的意思是……慕容赫是装的,故意放出病重的消息来,是为了让三位王子相争?” 慕容迦叶一边收拢奏章,一边讥讽道:“这叫做‘制衡’,是帝王心术呢。” 从露连连摇头,苦笑道:“普通人能一家团聚,已经是求之不得了,没想到,天家竟然……” 慕容迦叶“呵”地冷笑一声:“若论起这个,咱们东桓,可是落后极了,及不上大梁国的一星半点。父亲怀疑儿子,弟弟算计哥哥,叔叔杀死侄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从露忙道:“娘娘,慎言啊!” 慕容迦叶推开她,顾自站起来,要去庭中透透气。她疲惫道: “无论如何,慕容部好歹还有一个慕容隐,可堪大任。咱们呢?恒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优柔寡断!明明心里并不认可我来执政,行动上却没有半点表示,只一味隐忍。太傅李缘迂腐,才生生将恒儿教成了这么个恪守礼法的软和性子……” 从露道:“太子自幼丧母,是您将他抚养长大,他仁善孝顺,是件好事。若是他站到您的对立面,难道您便高兴了吗?太子只不过性格温和些罢了,其才能、诗书,哪一样输给慕容赫的亲生孩子们呢?慕容隐再出挑,也不是他的血脉。” 这话正中慕容迦叶心底,她自语道:“说得不错。慕容赫纵横一世又如何,亲生的两个儿子皆废物,真是天大的笑话。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大女儿么?怎么不立她?” 慕容迦叶眉目间浮现一丝嘲笑:“……难道说,慕容赫就这么在意血统和性别,宁愿让废物儿子败了东桓基业,也不肯考虑女儿和养子?” 从露思索片刻:“慕容赫似乎已有易储之意了。他病重后,便将王玺交给了大公主慕容磬音,引得朝野猜测,他是否要传位给大公主。可是,大公主拿了王玺,也只是中规中矩地协理国事罢了,事事都要过问慕容赫,只落得大王子慕容摩诃于尴尬境地。二王子慕容俱罗见此,便有些蠢蠢欲动……” 慕容迦叶忽然打断了她,冷笑道:“磬音?摩诃?俱罗?我竟不知,东桓什么时候不再信仰长生天,而是读起佛经来了?” 从露愣了一瞬,顿时讷讷无言。 这三个名字,原本都是佛教用语。东桓信仰长生天,与之并无瓜葛,唯有数年前,有信仰佛教的西南小国派贡女至东桓和亲,也将佛经带至东桓,掀起一阵热潮。 原因无他,因为这贡女的经历实在传奇。先是不受重视,被上上一代东桓王随手指给了慕容部一位旁支子弟;诞下一女后,夫君不幸早逝,又被继任的东桓王瞧上,纳为妃子,宠冠王廷。 她便是慕容迦叶的母亲。 母亲甚爱佛经,先后给两个女儿取名迦蓝、迦叶。那时,连东桓贵族也学着她的样子,从佛经里寻章摘句,给孩子起名。可惜后来…… 后来,父王去世,母亲病亡。而慕容迦叶,也被慕容赫揭露了身份,原来她是母亲前夫的遗腹子,并无半点慕容部的嫡系血统。她失势之后,同母姐姐慕容迦蓝也被卷入其中,被迫自尽。 曾宠冠王廷的妃子与公主湮灭在权力倾轧中,繁华落幕,东桓自然没有人再去读佛经了。 结果现在…… 从露小声道:“慕容赫取出这种名字时,确实有东桓贵族反对。但听闻这几位王子公主的生母信奉佛教,所以……” 慕容迦叶嘲道:“是吗?他既然用情至深,那为何不将那女子扶为正妃,害得膝下子女连个嫡出名分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看重身份血统罢了。” 说到此处,她冷笑:“我真不明白,世间男子,为何如此喜欢扮演鹣鲽情深?简直恶心至极!” “娘娘!” 从露失声打断了她,骤然紧张起来,好像慕容迦叶话中含义有多么让人心惊胆战一样,环顾四周后,才压低了声调:“娘娘,谨言慎行啊!这可是大梁皇宫……” 慕容迦叶反问:“你怕什么?我说的是慕容赫而已,又没有暗指别人。” 从露哑口无言。 慕容迦叶淡淡道:“恒儿没有也跟着长成那副虚伪模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从露便道:“太子殿下只是心软了些,其余并不输给旁人。只要有人能好好辅佐他,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说到这里,慕容迦叶才松了眉头,叹道:“当初李缘曾在国子监任教,与谢陵有师生之谊。因着李缘的缘故,恒儿一直与谢陵交好。可是当初的谢陵,跟李缘一个毛病,都太过于墨守成规,长此以往,必然束手束脚,我这才把他贬去塞北,好好去历练一番吧。谁知他回来后,又过于……过于……” 谢陵明面上与她作对,赚了满朝老臣私下青眼,连太子也觉得谢陵是个忠于大梁皇室的“纯臣”;暗地里却给她递梯子,又不明确向她投诚,不知意欲何为。 慕容迦叶有些词穷,心头又有些奇异。总觉得谢陵归来后的作风有些熟悉,不禁道: “从露,你觉不觉得,谢陵现在的作风,有些像……” 远在塞北的,那个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喧天的嘈杂声。 “母后!母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通传!……猎场出事了!” 慕容迦叶眉目一凛,披衣而起。 杨恒一路策马疾驰,先去昭华殿,惊醒了正拥着妃子熟睡的崇文帝,调头就来承庆殿。 慕容迦叶立于廊下,遥遥喝道:“慌什么!慢慢说。” 声音沉稳,不怒自威。杨恒不由自主顿了脚步,对上慕容迦叶微挑的秀丽长眉,有些磕绊地说完了事情经过。 “贼人扮成儿臣的模样,恐怕在招夔牢做了手脚,儿臣担忧父皇母后……特来护驾!” 说到最后一句,杨恒攥紧了手,有些紧张地看向慕容迦叶。 从露骤然失声:“扮成殿下的模样?……娘娘,姑藏部擅奇淫巧术,巫祝有足够的能力制作人.皮.面具,恐怕是薄奚氏的余孽!” 慕容迦叶却凤目一眯,冷笑道:“来得正好!” 说罢,她衣袖一挥,一旁的金吾卫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手中已经空空荡荡——佩剑已然到了皇后娘娘手中。 月色清寒,剑锋凛冽,映出一道雪白的光。 金吾卫膝盖立刻便软了。 杨恒也看傻了,连阻止都没来得及。只这片刻的功夫,慕容迦叶已经翻身跃到了马背上。 她还未来得及梳髻,夜风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在清寒月色之下,更衬出一种锐利的冷艳,一瞬之间,竟然分不清眼前到底是雍容华贵的梁国皇后,还是草原上肆意张扬的东桓公主。 慕容迦叶勒住缰绳,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恒,问道:“点了几队人马?什么方向?谁领队?百官家眷可有疏散?围场外围派谁看守?” 杨恒身形一僵。先是回答了前几个问题,才道:“……事发紧急,儿臣安排完这些后,直接领人前来护驾,围场外围……没有加增人手。” 慕容迦叶讶异地看向他,须臾之后,怒道:“糊涂!你是太子,紧急时刻,该做表率才对,管什么儿女情长!” 杨恒被她如此训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解释的话。 大理寺卿宋景时也匆匆策马而来,见到慕容迦叶一袭素衣,反手持剑,也不禁一惊。 慕容迦叶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隔空抛给宋景时,冷声道:“有贼人冒充太子,从此刻起,东宫谕令失效,一切以中宫谕令为准,违者即刻处斩!宋景时,你清点所有可用之人,命所有武官全体出动,包括东宫亲卫、宦官侍从,团结一切青壮,分发甲胄,关闭围场所有出入口,守在围场外围,一只鸟儿也不许从这里飞出去!” “至于文官——从露,你以女官之首的身份前去百官营帐,将家眷归拢在内围,文官居于外围,令文官率各自亲随相守,可以动用刀兵弓箭,就说是本宫今日特许!” 宋景时是慕容迦叶的心腹,熟知她的脾性,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全力以赴完成命令,只得与从露一起领命而去。 杨恒看着宋景时匆匆离开的背影,一时无言。慕容迦叶横了他一眼,冷厉道:“愣着干什么?上马!让别人看见你这张脸,哪里分得清李鬼李逵?还不够添乱的!跟在我后面,不得乱动!” 杨恒骤然抬起头来。《 》 20、第 20 章 “世子!世子!不可啊!” 沈氏营帐前,林副将拉住沈明昭,急声劝阻道:“世子,你年年奉诏进京,都只是替将军走个过场,好让皇后放心而已。不出挑才能不出错,现在也一样!” 沈明昭一指外面,质问道:“一样?招夔牢里都是猛兽,万一跑了出去,受灾的不仅仅是达官贵人,还有附近的百姓!林叔,我去看看,看看就回啊!只要太子都安排好了,我保证不插手,立刻调头回来!” 说罢,挣开林副将的手,翻身上马,溅起滚滚烟尘。 宋景时率领卫兵赶到围场外围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骚乱场面。 一个身影手持长枪,身姿俊秀,最为显眼,正是沈明昭。 “华邑围场附近也有村民,你速速下去,带上号角,通知附近村落里正,叫他们组织村民立刻撤离!不过,别跟他们说实话,只说是贵人要从此处经过,但凡肯给贵人让路的,都有赏,赏钱由我燕平侯府来出!” 守卫着急道:“啊?这等性命攸关的事,若是不说实情,岂不是更……” 沈明昭道:“不说实情,才是护着他们!老百姓但凡要逃命,必然带上所有家当,鸡鸭鹅犬锅碗瓢盆,一堆乱七八糟的,等他们收拾好,匪贼的刀早就挥头上了!别愣着了,快去!” 守卫恍然大悟,急忙领命,策马而去。 沈明昭转身,望见宋景时,竟然舒了一口气,连连挥手:“宋大人!” 早年巫蛊之祸,燕平侯为废太子一党,皇后掌权后便被派去久戍边塞,而宋景时则是皇后心腹。可沈明昭却毫不拘泥于旧怨,坦坦荡荡,一派磊落。 沈明昭简短地将自己来此的缘由说了一遍,宋景时郑重道:“事发突然,魏都尉等人都被调去招夔牢,皇后娘娘命我来守外围,绝了敌人退路。多谢沈小侯爷出手!” 沈明昭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应该的。” 说着,便知趣地拨转马头,就要回到百官营帐中。 春蒐再乱,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一介被忌惮的边将之子罢了,又无官职,该有些自知之明。 “小侯爷!” 宋景时心中忽然一动,朗声叫住他。 “皇后娘娘已经提剑去了招夔牢,宋某有责在身,不能擅动,不知小侯爷可否前去护驾?” 沈明昭讶然地回过头来。 * “春蒐之际,各地精锐骑兵云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若是你,听到姑藏余孽要趁机生事,那便来个请君入瓮,暗地里再去调兵布阵,待明日午时,招夔牢前见分晓!现在弄出这样大的阵仗,就算是慕容赫亲至也不过如此了,凭他们也配?!” 慕容迦叶策马疾驰,仍不忘回头向杨恒斥道。 杨恒乃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精于射御,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紧跟在旁并肩而行。 焦躁之下,杨恒驳道:“就算您不顾惜己身,可是文武百官也在此,若有个万一,难道叫他们一起陪葬吗!” 慕容迦叶冷冷道:“若真折在区区余孽的垂死挣扎里,也算他们无能。” 杨恒气得脸颊微红,撇过头去,不再说话了,只发狠地一抖鞭梢,挡到了慕容迦叶前面,疾驰开路。 身后一群金吾卫吓得魂飞魄散。哪朝哪代征战时,是士兵在后面,太子和皇后冲到前面去的?他们只得发了疯似地策马上前,扬起尘土漫漫,心里暗恨慕容皇后和亲多年仍难改草原习气,把一贯知书识礼的太子都给带偏了! 沈明昭见到这副奇特场景,也怔了片刻,忽然一笑,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他手执长枪,还言称是在外围遇到宋景时,宋大人要他来护驾。慕容迦叶微怔片刻,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眯起眼睛,问道:“你知道生变,为何不直接去动乱之处平乱,而要去外围?” 沈明昭只当她对自己仍有疑心,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平乱是自然要平的,娘娘、陛下与殿下接到消息,必然已经派人过去了,从马蹄声就可以听出来。但是,外围也不能弃之不顾。一来,平乱后好瓮中捉鳖,将敌人赶尽杀绝;二来,是以防万一,若围场中的猛兽跑出来,伤的还是百姓;三来,以防营啸。若是士兵自乱阵脚,未战先怯,当了逃……” 说到这儿,沈明昭忽然回过神来,冷汗浸湿重衣。 他说的这几条,一条都没错,都是燕平侯的言传身教,掌军的精髓所在。可是他却忘了,眼前人是皇后!春蒐的士兵大多是禁军! 当着皇后的面,说京中禁军有可能出逃兵? 更遑论燕平侯府与皇后之间的恩怨。 沈明昭讪讪地,正要想句好听话来找补,慕容迦叶却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后,慕容迦叶忽然道:“你不错。” 沈明昭愕然。 杨恒看到慕容迦叶眸中毫不掩饰的赞许,抿了抿唇,移开了目光。 * 偌大的华邑围场,到处都是马蹄声。 谢隐以商谈要事为由,将这顶着太子面庞的人引到了沧江旁,只说是自己从边塞回来,发现慕容皇后与慕容赫的秘密。 “太子”身旁的一干宦官闻言,无不睁大了眼睛,甚至还有一人嘴快地追问了一句。 “太子”却不为所动,站在一旁,定定地看着谢隐:“是吗?……比起这些,本宫倒还有个疑惑。” “谢大人的长相,倒是十分熟悉,像极了一个人。” 他一字一顿:“慕容赫第三子,慕、容、隐!” 话音刚落,剑声铮然而鸣。 林间夜色中,数个黑衣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出现,为首的黑衣少年正是连绰。 谢隐截住袭来的剑锋,冷笑:“慕容隐?慕容隐远在塞北,一查便知。” 昔年慕容赫征讨姑藏部,慕容隐作为侧翼前锋,剑下饮尽无数姑藏士兵的鲜血。若说巫祝起初还是半信半疑,现在看到慕容隐的亲兵,什么都明白了。 巫祝嘶声道:“果然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顶着自己的容貌就混了进来?你到底是谁!和谢陵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会回答他。 他叫破了谢隐的身份,注定必死。 巫祝乃是姑藏部的贵人,精于奇淫巧术、调药下毒,却并不会武艺,只得连连后退,其余宦官打扮的人冲上前来,宁愿拿命来顶,也要护着巫祝大人。 巫祝先发制人,尖声道:“招夔牢守卫何在!护驾!护驾!有人刺杀太子!” 谢隐正要冷笑,忽听连绰骂道:“演上瘾的蠢货,谢大小姐早就让我们去通报皇后娘娘了,这会子叫他们来给你收尸吧!” 谢隐微微一怔,一剑抹了一人脖子,向连绰喝道:“她现在在哪?” 连绰满心都是杀敌,剑锋斜出,只听一声惨叫,他持剑贯穿了挡在巫祝身前之人的手腕,活生生扎了个对穿。 巫祝顿时双眼赤红,捡起那人脱手的剑,便向连绰掷去。 连绰武艺高强,岂会被他刺中,闪身一躲,那剑便越过连绰,直冲一块山石旁而去,铮然鸣起铿锵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女子的惊叫声。 ——初盈竟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附近! 她尚未确定谢隐的身份,而谢隐又深陷险境,她怎么敢一走了之?万一……万一他当真是她的兄长呢?哪怕只有一点的可能,初盈也不愿意拿兄长的安危去赌。 可是剑锋骤然袭来,她为了躲避,情急之下,只得从扑向山石另一侧,整个人摔了出去。 下一刻,脖颈一痛,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初盈眼前一阵发黑。 电光石火之间,巫祝掐住她细白的脖颈,嘶声道:“住手!还不住手,你是想给她收尸吗!” 几乎是巫祝制住初盈的同时,谢隐便下意识地喝止了所有人。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你放了她,我留你一命。” 巫祝冷笑:“留我一命?你当初怎么不留我姑藏的军士一命?看样子,还真是在乎这个梁女啊……还不快下命令,让你的亲兵放下兵器!” 连绰急道:“公子!” 谢隐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斥道:“……放下!” 黑衣随从脸色难看,却只能令行禁止。 迎着巫祝的视线,谢隐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随着“当啷”一声,佩剑孤零零地落在一旁。 巫祝冷眼旁观,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他再次要求:“让你的亲兵都退后……你自己上前来!” 连绰臭着脸,做了个手势,带领其余随从后退了几步。 “不要……” 不要什么都听他的,必定有诈! 初盈刚刚吐出两个字,脖颈上的力道便再次收紧,直到她喘不过气。 谢隐厉声道:“你敢!” 巫祝犹不停手,瞧着谢隐的神色,语气变得森寒,恶狠狠道:“跟你那个父亲一个模样,这辈子注定栽在女人身上!我以姑藏部巫祝的名义诅咒你,与你那父亲一样,永失所爱,不得善终!慕容——啊!”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巫祝的虎口忽然一麻,掐着初盈的手便不自觉地一松。 贺若绮的声音从树上遥遥传来:“公子,趁现在!” 在贺若绮发出暗器的同时,谢隐已经看准空档,身形一动,便鬼魅般闪到巫祝面前,出手如电,擒住了他的手腕,不知道是在何处点了一下,巫祝的手便失了知觉,彻底从初盈脖颈上滑落。 初盈终于喘过气来,膝弯一软,便摔在一旁。谢隐一手拍开巫祝,一手接住了初盈。 然而此时,一股烟尘粉雾袭来,带着独特的香气,谢隐第一反应便是捂住初盈的口鼻,等他再去屏住呼吸时,已经为时已晚。 这粉雾一入口鼻,便使人大脑一阵刺痛,眼前景物变得模糊起来,晃晃悠悠,叫人发昏。 “公子!” 连绰疾奔过来,失声一叫,反倒猝不及防也吸了一口,顿时眼前一花。 就在这空隙之间,巫祝向初盈一掌打去。而初盈的身后,便是涛涛沧江,浪潮翻涌可怖。 连绰醒过神来,急忙捂住口鼻冲过去时,只看到初盈与巫祝双双坠江,以及紧跟其后,跟着翻身跃下的青年身影。 * 距离蓝色烟花信号炸开已经有一刻钟,杨恒原先拨去支援的人马被潜伏的其余姑藏人截住,缠斗半晌,耽误了时辰。 地上的“宦官”尸首横七竖八,待慕容迦叶赶到时,正巧看见“太子”挟持了一名官家小姐,正与谢隐对峙。 慕容迦叶眉目一凛,足尖一点,便从马上跃了下来,凌空借力,瞬时掠了过去。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谢隐右手不知如何一转、点到了何处,瞬间拍开了那人的手,然后便泛起了一阵可疑的白雾。 这招式不似大梁所有,看到这一幕时,慕容迦叶的脚步顿在原地, “谢大人!谢姑娘!” “知还!初盈!” 杨恒和沈明昭骤然变色,急急冲了过来,可是白雾散去后,唯有汹涌的江水,水流湍急,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 就算派士兵现在跳江去救,也来不及了! 沈明昭立刻单膝跪地,向慕容迦叶请命:“娘娘!人命关天,请娘娘允我带沈氏人手沿江搜索谢大人踪迹……” 杨恒急道:“只派侯府的人怎么能成?孤再拨给你……” 慕容迦叶怔怔地望着湍急的江水,恍惚地摇了摇头,二人立即止住了声,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杨恒尤为担心:前些日子,薄盛文还是母后心腹时,谢陵就敢先斩后奏,揭露他的东桓身份,当殿将矛头指向母后。虽然宋景时拿出证据证明他乃姑藏余孽,撇清了关系,但是谢陵与母后结下了梁子,群臣都看在眼里。 母后作风强硬,凡是忤逆她的臣子,迟早要被革职夺权,杨恒也是周旋了好久,才保下了谢陵,还给了纳言之位。 难道她现在就要撕破脸,放任谢陵和他妹妹淹死在江水里?! 杨恒的脸色更差了,正要极力劝说,却见慕容迦叶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喝道: “留金吾卫护卫、禁军左卫于围场,其余武官、士兵,还有各地抽调来赴春蒐的军士……全体出动,务必要把谢陵给找回来!” 慕容迦叶脸色苍白,眸中神色却亮得可怕,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一字一顿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21、第 21 章 江水冰冷刺骨,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挟着寒意入梦来,从始至终意难平。 谢隐被慕容赫当做皇孙杨悯,带回东桓。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慕容赫的用心。 在姑藏部覆灭之前,曾流传过一个隐秘的传闻,道慕容赫的生母原本是姑藏部俘获的大梁女子,慕容部可汗一夜风流后便抛之脑后,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姑藏部最厌恶梁女所出的孩子,将其视为野种,慕容赫也一样,还曾做过卑贱的马奴。 他出身如此,却凭着自己的军事才能崭露锋芒,直到慕容部可汗心甘情愿地将他认了回去。 那时,慕容迦叶的母妃最为受宠,她正是最尊贵的公主。可汗死后,她与慕容赫争夺汗位,不死不休,却被慕容赫掀了老底,揭露出慕容迦叶根本不是可汗的亲生女儿。 此事一出,一片哗然,慕容迦叶终究因为血脉不够正统而落败。此事不大光彩,慕容部贵族都不愿张扬,恰逢姑藏部与大梁不睦,姑藏部便趁机提出要慕容迦叶代表整个东桓去和亲——大梁还正以为她多尊贵呢,怎知她实则是个生父旁了不知多少支的东西? 反正慕容迦叶已经毫无价值,到了大梁也不过做个皇子妃,翻不出风浪,正好远远送走,压下这桩丑事。慕容部贵族这就操办起来,才生出了后来的许多事端。 然而,慕容赫将她送走后,却还改头换面来到大梁京都。他救下谢隐,教他君子六艺,教他帝王心术,甚至于亲手教他武功,还要求他一定要一丝不苟地复刻每招每式。 慕容赫教完他如何辨认手腕上的穴位,夺取兵器,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他:“从今以后,你就姓慕容了。你打算叫个什么好?慕容悯?” 身量初初抽条的少年收起剑,淡淡道:“不,是慕容隐。从前种种,都隐去吧。” 慕容赫笑问:“不报仇了?” 少年森然道:“我要讨的债,实在太多。隐去名姓,才好扮上新角儿,叫他们全都一败涂地,一一偿还。” 从此,谢隐在慕容赫面前是皇孙殿下,在东桓其余人面前则是慕容赫的养子,慕容隐。 他自少年起,便精通做戏,手到擒来。 唯有一人,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去模仿——他的兄长,谢陵。 为什么谢陵能够光明正大地做谢家长公子,而他却要在东桓如履薄冰,连做梦都要咬紧牙关,生怕说了什么梦话,泄露身份。 凭什么。 无助,疑惑,不甘,怨恨,嫉妒,再加上一丝思念,就足以诛心。 十五年后的重逢,他不得不承认,谢陵当真是个近乎完美的君子,他对于那场阴谋毫不知情,对于失散的弟弟情深义重。 这让他更难以接受。 可是现在,谢隐想,其实,扮演谢陵也不错。 因为在他缓缓睁开眼睛时,手臂只是微微一动,伏在身边的少女便蓦地惊醒,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兄长!” 初盈握着他的手,泪水终于涟涟而落。 自从谢隐归来后,便冷待她,欺负她,捉弄她,甚至轻薄她。初盈怀疑过他的身份,认为他根本不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兄长…… 可是,他却为了自己,跳下茫茫江水。 初盈醒来时,二人被冲到岸边,谢隐还昏迷着,可是手还死死地攥着她的腕子,一刻也不曾放开。 这天下,除了谢陵,还会有人如此待她吗? “兄长,你终于醒了……我好害怕,我怕……” 谢隐静静地看着她,眉眼不再似从前般冷锐,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温软。他带着一丝笑意,问:“怕那个坏人追过来吗?兄长不会让他得逞的。” 初盈摇着头,哭着说下去:“……我怕你出事,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隐怔然。 片刻后,他终于轻轻笑了。 脸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谢隐用指腹为她拭去泪水:“……傻瓜。我怎么舍得抛下你?” 谢隐捏着她的肩膀,引她起身,坐在榻上,好和自己挨得更近些。他一下下地轻抚初盈的后背,掌心传来她随着呼吸的微颤。 日光透过窗棂照过来,落在谢隐的侧脸上,平白多添了几分温柔。 初盈望着他,仿佛看见了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兄长。她的鼻尖顿时酸涩起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闷声道: “兄长……我搞不懂你!自从你回来之后,有时对我冷如陌路,有时故意捉弄我,还有时……你不是说,要与我恩断义绝,两不相见吗?这么狠心的话,你都讲得出来……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好,我顺了你的意,去陆家席位,你却又、又……若不是你忽然发疯,你我怎会撞见太子那一档事,哪里会有现在许多事端!” 谢隐正将手臂搭在她后背,是个虚虚圈揽的姿势,闻言,也不禁有些心虚。 “对了,那人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当时一片打斗声,她躲在石壁后,只依稀听到“慕容”“姑藏”之言,那巫祝似乎认识谢隐一样。 初盈正要追问,谢隐眉头一皱,闷哼一声,闭上眼睛。 初盈忙俯身过来,失声道:“兄长!是哪里痛吗?” 谢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顺势抓住初盈伸过来的手,脸色苍白,仍微微笑了一下,问: “是吗?……兴许是有些头痛,这些事情都记不大清了。我怎会对妹妹说出如此薄情的话呢?实在难以置信。妹妹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弄错了?” 初盈怔了片刻,睁大了一双杏眸,有些难以置信道:“……记不清?” 谢隐见她松动,另一只手臂发力,将她带倒在榻边,正躺在谢隐身边,软语道:“无论如何,让妹妹动气成这样,都是兄长的错,兄长跟你道歉,好不好?幸好苍天垂怜,你不同我计较,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好妹妹,你先歇一会儿吧,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初盈急道:“我哪里还敢歇!京中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我原先以为,是太子要对慕容皇后下手,可是你暗中要我去求援,我便知道不对了——兄长是东宫门下,若真是太子有所谋划,你怎会丝毫不知?怎会背主求荣,投靠慕容皇后?” 听到最后一句时,谢隐唇边的微笑一滞。 片刻后,他的神色波澜未动,道:“妹妹说得对,我自是不会如此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太子。” 初盈有些犹豫,试探着问道:“可是,他与太子一模一样……这天下,难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叫人连容貌、声音都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吗?” 面对她的探究,谢隐只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听闻东桓有种人.皮.面具,那些人又是姑藏薄奚氏的余孽,兴许用了些奇淫巧术吧。” 他说得轻飘飘,初盈却睁大了眼睛:“……人.皮.面具?” 谢隐的声音一顿,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的神色,旋即轻笑:“怎么?妹妹怕不是在担心……有人用这东西,混到你身边吧?” 初盈脸色一僵,谢隐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地喟叹,又像是对待稚童的宠溺。 “这种东西,都是特制的,材料又稀缺。姑藏人定然是盯了太子许久,才做成一副,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妹妹年纪小,操心倒是不少。” 他刮了刮初盈的鼻尖,温柔道:“乖,你这几天累着了,睡一会儿吧,什么都不必想了,一切有兄长在。” 这种温软的神色,这种怜爱的语气……像极了她记忆中的兄长。 他不是谢陵,还能是谁? 只是,兄长这副模样,太过于轻怜宠溺,初盈只有在小时候见过。那时谢陵的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五六岁,初盈小他三岁,白日养在他的独坐轩中,只有晚上会回归雪苑就寝。 谢陵没课的时候,便整日与初盈呆在一起,哪儿也不去,或弹琴或赋诗,有时谈到兴起处,谢陵会为她讲上一整天,依旧眉眼弯弯,半点不觉得繁琐累赘。 那时的谢陵,便是像现在这样,对她温柔,怜惜,有求必应。 直到有一日,谢陵下学归来,初盈刚刚背下了一首好长好长的辞赋,高兴地扑进了谢陵怀里。 谢陵一笑之下,便俯下身,抄过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她的身量已经初初长成,颇露出了几分少女的雏形,不再是幼童了。只是那时的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谢陵抱着她,轻轻晃了晃手臂,宠溺道:“初盈聪敏,兄长早就知道你能背下的。” 初盈的脸颊有些泛红,她没有说话,只忽然抱住了兄长的脖颈。 等她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谢承煊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谢陵背后。 从那天起,谢陵便不再就读于谢府的私塾了,而是进了国子监;兄长白日不在独坐轩,她自然也没有理由再呆下去。 从此,谢陵仿佛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开始逐渐过渡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变得成熟稳重,对初盈也更像是承担着责任的长兄,而不再仅仅只是相依相伴的哥哥。 她便再没有见过谢陵对她露出宠溺的神色了。 那时的她,只是懵懵懂懂接受了这些变化,告诉自己,那是成长的必需。直到此刻,她重新在谢隐脸上见到这一丝熟悉的神情,初盈终于明白,原来,她是怀念的。 怀念她与兄长,亲密无间,密不可分的童年时光。 直到这时,初盈才茫然地回想起,其实,当初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谢陵对她的变化。 在她一如既往地张开双手,谢陵却站在原地未动时,她是失望的,是难过的。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只是一如既往地乖顺听话。也是从那时起,谢陵开始对她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教她什么是“授受不亲”,初盈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照做。 ……原来,自己是不愿意的啊。 时隔数年,她终于听见了,年幼时的自己的心声。这些声音,穿越了数个春夏秋冬,终于唤她回过头来,去好好看一看,当初的自己。 她被谢隐带倒在床榻上,而他就倚在她身旁,眉目俊美如画,一如当年。 就好像……这些年来,他们从未疏远过,从未分离过一样。 初盈心中忽然升起了隐秘的期待。 她望着谢隐,轻声道:“兄长……昨夜受了凉。这里也没有医师,若是发起热来就难办了。不如……也再歇一会吧?” 谢隐却已经坐起身来,越过她下了床榻。 他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摆,留下一声轻笑: “江水再冷,难道冷得过塞北风霜?好妹妹,你安心睡吧,兄长自然是要去避嫌的。” 谢隐出去时,贴心地为她带上了房门,徒留初盈在房间里,默然垂下睫羽。 明明前一夜,他还抱过她,吻过她。可是现在,却又一副全然不记得的模样,再次留下她一人…… 此时已历经一夜,旭日初升,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农家小舍中。 初盈忽然想起,之前她见到谢隐时,都是夜晚。 她也忽然怀念起,那些夜晚。《 》 22、第 22 章 已是孟春,塞北的风向来比京都凛冽。 近日慕容赫病重,而大王子慕容摩诃性格暴躁自负,曾被慕容赫毫不避讳地点评成“不堪为君”,于是,慕容赫又将大公主慕容磬音召了回去,将王玺托付给她,方便自己休养。 虽然不知道慕容赫为何绕过了二王子慕容俱罗,可是慕容摩诃已失帝心,慕容磬音又是慕容俱罗的亲姐姐,她不向着二弟弟,还能向着谁?慕容隐区区一个异族养子,在东桓贵族中本就格格不入,现在又被远派边塞,更有人觉得,待新王登基,就是慕容隐的死期。 二王子的妾室之父伊娄悉卓也是这么想,于是在边境胡作非为时撞上慕容隐,干脆自报家门:“我乃二王子帐下丈人!”然后得意洋洋地等着慕容隐自觉后退。 谁知,慕容隐不为所动,甚至在他们刀下负了伤! 苍天明鉴,他那些手下,都是收拢来的散兵游勇,不过数十人,镇日里打打鹰雁还行,怎么可能会伤得了慕容隐? 伊娄悉卓的疑问太多,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已经被一队身手极好的军士擒下,五花大绑。 ——来者竟然是王廷骁卫! 王廷骁卫,向来只负责护卫东桓王慕容赫,是整个东桓最顶尖的精锐。 可是王廷骁卫怎么会出现在此处?难道慕容赫竟然亲至了吗!他不是病重了吗?! 伊娄悉卓被绑缚于地,目瞪口呆,只见为首的骁卫俯身向他身后一礼,毕恭毕敬道: “禀告驸马,伊娄悉卓率众刺杀三王子,证据确凿,骁卫已经悉数擒拿,请驸马裁夺!” 伊娄悉卓猛然回头,只见一位戎装青年勒马而停,轮廓深邃,眉目俊朗,此刻冷着脸,颇有居高临下的肃杀之气。 正是慕容磬音的夫婿,步六孤阙云。 伊娄悉卓失声道:“驸马!驸马!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是二王子的姻亲,二王子可是大公主的同胞弟弟呀!慕容隐只是一介养子,你难道要为了他,如此对我伊娄一族吗?你这么做,公主殿下知道吗!” 步六孤阙云冷冷道:“伊娄一族算什么东西。你且别忙,公主正巧在附近处理天灾之事,一会儿自然会亲自来料理你们……” 话到尾处,不知是牵动了哪里,步六孤阙云撇过头去,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极为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整个胸腔剧烈地震动起来,若是贴近了听,才会发觉其中的可怖。 也是因为这个空隙,才使得伊娄悉卓放肆地质问: “……你什么意思?大公主放着自己亲弟弟不管,反而要向着外人吗?哈,谁都知道王上亲口说大王子‘不堪为君’,那东桓未来的王只能是二王子!那个慕容隐,不过是个梁国崽子,叫他一声‘殿下’都是抬举了,他哪里配和二王子平起平坐?就算公主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你呢?步六孤阙云,你忘了你的寒症是谁害的了吗!……” 阙云手中鞭梢一抖,旁边的骁卫立刻会意,三两下便堵上了伊娄悉卓的嘴。 自从伊娄悉卓口不择言指责大公主时,阙云看伊娄悉卓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片刻后,这种冰冷便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温和神情: “三殿下。” 孤烟落日之下,一个挺拔的青年身影缓步而来。 他身着银甲轻袍,修眉俊眼,墨绸似的长发高高束起,只用皮革编织的发带束着,与发丝一同垂下,松松搭在肩上,将这副属于梁国的俊美面孔衬出几分异域风情。 正是谢陵。 他的右手抚上胸口,不卑不亢地向阙云行了个东桓军礼,阙云却立刻翻身下马来,扶起谢陵,不肯受这一礼: “三殿下亦是东桓的殿下,何必向我行礼。” 说着,阙云的目光便落在谢陵的左臂上。隔着一层银甲,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阙云却还是叹了一口气: “殿下的伤好些了吗?若是公主见了,定然要难过的。” 这种语气,谢陵太熟悉了。 阙云在面对伊娄悉卓时,行事果断冷厉,然而面对“三殿下”时,谢陵敏锐地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关怀与担忧,仿佛是在兄长在为家中小辈操心劳碌,正如谢陵从前对总是惹祸的谢云瑶一样。 谢陵心中一动。 阿隐的姐姐、姐夫待他,似乎并不像谢陵预料中的那样凉薄。 “一点小伤,何足挂齿。只是当时他们报出二王子的名号,我一时犹豫,才叫他们得了先机……” 阙云却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身手,我最清楚不过。十个伊娄悉卓加起来,都摸不到你的衣角。这个理由,公主会信?” 谢陵只说了一句话:“人是会长大的。姐夫,我不愿让姐姐为难。” 只此一句话,阙云立时便怔住了。 一瞬之间,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谢陵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不躲不避。片刻的失神后,阙云便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谢陵的肩,欣慰道: “不错,当真是长大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也不必再挂怀。一会儿见了公主,记得也要喊她姐姐……” * 待慕容磬音处理完附近部落的赈灾事务,赶过来时,步六孤阙云已经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 伊娄悉卓圈地划田,收为家族私产,欺男霸女,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更嚣张的是,伊娄悉卓在撞上谢陵后,口口声声说着王上早有废储之意,二王子迟早主宰东桓草原…… 人证物证俱在,步六孤阙云和谢陵两尊大佛在旁边坐镇,伊娄悉卓也只得抖抖索索认了。 “放肆!” 慕容磬音骤然变了脸色。 她恨恨道:“父王没说要废了大弟弟,那他就还是长子王储!就算有什么变动,也要由父王来定夺,岂能容他人乱嚼口舌!” 谢陵道:“所以,我只能与他动起手来,待擒住了在场所有人,再交给阿姐定夺……这话,是万万不能传到大王子耳中的。” 慕容磬音犹豫了:“此人说这等话,确实当杀,可是他毕竟是二弟弟身边的人……” “公主饶命!公主殿下饶命!” 慕容磬音说到要紧处,伊娄悉卓哭求起来,阙云适时地拎起他的衣领,向慕容磬音和谢陵告辞:“此人鬼哭狼嚎,岂能污了二位殿下的耳朵。” 慕容磬音忍不住道:“阙云!外面风冷,你身子不好,不要出去了,让侍卫去做吧。你我之间,不必避嫌……” 阙云闻言,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却依然无声地摇了摇头。 随着帐帘微动,所有声响远去,一室之中,惟余这对久未相见的“姐弟”。 慕容磬音今年二十有五,生得一副好容貌,堪称艳丽。居高临下审判伊娄悉卓时,凤目中神色凛然,是一种锐利的冷艳。然而,当外人退下之后,她周身的矜傲便随之消失了,仿佛那只是应付旁人的壳子,眉目之间浮现出淡淡愁绪。 她按了按眉心,声音疲惫,却不失温和:“阿隐,你别同他一般见识。俱罗年纪小,识人不清,有人仗着他的名号为非作歹……” 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眼前人比二王子慕容俱罗还要小上两岁,只能讪讪住了口,化作一声叹息。 谢陵适时地给出了另一个办法:“阿姐不必为难。此人是与我起的冲突,那便我的名义解决吧,也就不必将二王子牵涉进来。重要的是,这番话,到底是谁的意思。” 慕容磬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轻叹道:“我明白了,我会去敲打敲打二弟弟的。父王……父王只是暂时不在而已,二弟弟便忘乎所以了……” 什么叫做“暂时不在”?慕容赫不是病重了吗? 谢陵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几句,可是提起慕容赫,慕容磬音却犹豫再三,最终只叹道:“父王纵横一生,一代枭雄,岂能容许自己的时代轻易落幕。奈何摩诃和俱罗都只是普通人,远不及父王。父王再怎么磨练他们,除了害他们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还能如何呢?我实在、实在……” 谢陵便了然了。 他若要模仿谢隐冷淡的性情,此时本不该再多说什么。可是此时却觉得,有一句话,重要得很。 “阿姐,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谢陵认真道,“您是位很好的姐姐……这些年来,多谢您的照顾。” 若没有她,阿隐不知要吃多少苦。 慕容磬音惊异地抬起头,望过来的眼神略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片刻后,她忽然一笑:“从一见面我就想问你了,阿隐,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从前……从来不会叫我姐姐。” 谢陵的神色一滞。 “小时候,你总说自己只是个孤儿,不配与东桓王子平起平坐,对待父王也是毕恭毕敬称呼‘王上’,唤我们‘殿下’,称呼上生疏得很。” 谢陵默然听着,低声道:“是吗……我小时候,是这样过来的吗。” 他望向慕容磬音,神色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似乎在期待着慕容磬音继续说下去,多提一提童年往事。 慕容磬音叹道:“可不是吗。我帮了你几次,你却总惦着要还我什么,唉……姐弟之间,何必如此?直到你十三岁时,在祭火节里……” 东桓一年一度举行祭火节,勇士相搏,选出最为英勇之人,可以破格成为王廷的骁卫,以此进入军营考绩。谢隐十三岁那年,不顾年龄限制,混入其中,与人对战。 慕容赫亦在观礼,望见瘦弱的少年身影,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是慕容磬音率先发觉了谢隐,惊得撞翻了手里的马奶酒,提起裙子奔到王座之侧,脚下一绊,摔到慕容赫身边,连起身都顾不上,膝行到他面前求情: “父王!父王,三弟弟才十三岁,怎么能参加祭火节搏斗呢?……您快下令,让他们停下来!弟弟受伤了呀!” 慕容赫低头,看见慕容磬音仰着脸的模样,眸光一动,终于微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 “我不会救他的。” 慕容赫低头望着她,似乎是在追寻什么人的影子:“音音想救他,可以自己去。” 慕容磬音当时十八岁,瞪圆了一双眼睛:“我?父王,我学不会武艺……而且除了慕容部的王,谁都没有资格打断祭火节的!我怎能逾越于您!” 慕容赫的微笑淡了些,无波无澜道:“武艺不精又如何,治国从不凭蛮力。我的王令就在腰间,音音,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慕容磬音瞠目结舌,搞不清父王是什么意思。他明明说了不想救,为什么又要做这样的暗示?她身为王女,怎么可以偷盗父王的令牌? 至于父王为何和她谈论起治国,慕容磬音更不敢想。 她惶惑地环顾四周,慕容摩诃和慕容俱罗早已紧紧地盯着王座上的一举一动,周围观礼的人又多是他们的党羽,怎么可能会发善心出手相救。唯有步六孤家的小将军阙云,幼时与慕容磬音有些交情,她便奔去求他,求阙云去替谢隐挡一挡,救弟弟一命。 阙云应了。 慕容磬音怅惘道:“结果……” 话音停在中途。 谢陵攥紧了指节,差一点顶着弟弟的身份去问“结果怎样”,又生生忍住了。 慕容磬音顿了片刻,摇了摇头,叹道:“罢了,不提了。你凭祭火节魁首的成绩入了王廷骁卫,从此便一心留在军营,不回王宫,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你那时年纪小,我和阙云没有怪你……” 慕容磬音说得含混,可是谢陵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她话中的逻辑。 阿隐在祭火节搏斗中落于下风,步六孤阙云也上了台,借参赛之名,前去搭救。 结果,最终得了魁首的是阿隐。 那步六孤阙云呢? 什么叫做“我和阙云没有怪你”? 是阙云自愿输给阿隐,还是阿隐用了其他的法子? 营帐之外,仿佛又传来步六孤阙云压抑的咳嗽声。 一个可怖的猜测,伴随着慕容磬音的叹息、阙云的咳声,浮上谢陵的心头。 ——不过,只有一瞬。 谢陵顿了片刻,旋即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解释道:“阿姐勿要多心,是在是入了军营后,事务繁忙,并非有意躲着阿姐。后来又遇到姑藏之战……”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理由。轻描淡写地移开了话题,亦将那个谢陵不愿相信的猜测给揭了过去。 仿佛不说出口,便等于不存在,阿隐不曾做过任何错事。 慕容磬音却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失声道:“不是为这个?难道是因为当年父王也同你说了婚事的想法?” 谢陵一惊:“……王上要为我安排婚事?!” 谢陵愿意拿出一切和弟弟共享,包括身份。可是唯独婚姻与恋人,怎么能互相顶替呢? 他眉目一凛,正欲再问,却见慕容磬音的脸色……有些诡异。 不像是喜悦、担忧等对待婚事的情绪,倒像是微妙的尴尬。 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这种旧事,说来真是……唉,父王也真是的,这么离谱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呢?那时你刚从祭火节胜出,才十三岁呀!你是他的养子,我的义弟,你我怎么能婚配呢!” 谢陵的手一抖,盏中洁白的酒液生生洒了出去。震惊之下,他脱口而出: “我与阿姐同姓慕容,乃是族姐弟,这怎么可以成婚呢?!” 慕容磬音疲惫道:“谁知道父王在想什么?兴许他是见到你在祭火节上的模样,极为欣赏?还当着东桓南北两部贵族的面,说‘此子类我’,连我两位弟弟都没得过这样的赞誉……” 当时,面对慕容磬音震惊的反驳,慕容赫只淡淡道:“我可以让慕容隐变成我的养子,自然也可以让他不是。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只要音音愿意,整个东桓无人敢置喙你分毫。再说了……” 慕容赫冷笑:“同姓又如何?只有迂腐的大梁人,才会讲究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听罢慕容磬音的转述,谢陵默然无言。 片刻后,他才道:“……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就算堵得住攸攸众口又能如何?同族……本就是不能在一起的,自古以来,礼法使然。” 慕容磬音有些茫然,她并不谙熟大梁典籍与古语,听得似懂非懂。谢陵不再多言,默然无声,饮尽杯中酒。 * 营帐之外,已经暗流汹涌。 “喂,听说了吗?二王子丈人说大王子早晚要被废!” “这怎会有假?我虽然没亲耳听见,但是主帅派人把他严加看管,还请了大公主来,定有蹊跷呀!” “连主帅都在他手下负了伤……这也太离谱了,他暗地里得畜养了多少人?该不会是在给二王子训练精锐吧!” “听说有数百人……” “我听说都快上千了!” “还有缴获的兵器了,足足好几大车,上面盖着的布被风吹开,露出来的都是上好的盔甲!” “哼,二王子好算盘,先跟大王子联手把主帅弄到边境来,再过河拆桥……” “事态肯定很严重,要不然,怎么惊动了大公主?总不可能只是来关心主帅伤势的!” “现在军中都在传,大公主也要弃了大王子,转而支持二王子夺位呢!” 起先是押运的士兵悄悄讨论,渐渐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沸反盈天。 一片议论声中,只有一名军士没有说话。 此处偏居一隅,王室贵族的秘辛成了低阶士兵难得的消遣,所有人都兴趣都被挑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一名军士的悄然离去。 辽阔的草原上,一个不起眼的甲胄身影步出营帐,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当这个身影消失在辽阔的地平线上时,谢陵悄然收回了挑开帐帘的手。 ——慕容部承平多年的局面,就要生变了。 谢陵归乡的日子,也即将近了。《 》 23、第 23 章 初盈在屋外的话语声中醒来。 她立刻警惕地从床上翻了下来,隔着一道门,附耳听去,直到听到谢隐的声音,方才安心。 原来是这家的原主人携妻子从山脚处回来,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巫祝的尸体,急忙往家赶,正撞见谢隐。 他将妻子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 谢隐出示了表明官职的鱼符,又赠之以玉佩,要他去请此地县令过来。谁知,此人听闻了谢隐身份,眼前一亮,反而把玉佩推了回去,道: “两位贵人,我不求什么答谢,衣衫你们用了就用了,都无所谓。我只求你们一件事——请县令大人过来时,能否请他将县中最好的陈大夫也带过来?” 原来,此人名为郑七,是山中猎户。妻子患了怪病,正在延医问药。 初盈不禁望向他身后,一地的碎瓷瓦片,满目狼藉,从昨夜她推门而进时就是这样。一名妇人俯下身去,正在一一收拾,看起来行动自如,并无滞涩。 谢隐只淡淡看了一眼,初盈忍不住道:“我们自当尽力帮忙。只是,天下没有谁愿意得病,何况延医问药处处都需要钱,何必拿家中物什出气。” 郑七苦笑道:“夫人误会了。昨天砸了东西的不是我,而是我家婆娘。” 初盈刚刚出来得匆忙,只松松挽了个髻,又站得与谢隐那样近,难怪郑七认错。她脸颊微红,正要澄清,谢隐却无视了这个称呼,问道:“这是何故?” 他先开了口,初盈也不好再把话绕回去,只得听郑七一声叹息。 原来,郑七与妻子成婚数年,只有一个独子,活泼好动,十分讨人欢喜。一日,郑七出去打猎,只有妻子在家纺织。独子自幼仰慕父亲,想学父亲一样,拉弓射箭,打到好多猎物。于是,趁母亲不注意,便拿着郑七的弓箭偷偷跑了出去。 他们一家生活在华邑山里,熟知地形,本不该出事的。可是不巧,忽然下起狂风暴雨,山体滑坡,独子就这样没了。雷电交加,郑七和妻子冒雨找了好久好久,见到孩子尸体那一刻,妻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有些疯癫。 “说是疯癫,也不对。她白天时好好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性格温柔;可是到了晚上,就会激动起来,不停地说要去找孩子,说听到了雷电声,甚至有时,还会怨恨地盯着我,怨我为什么那天没在家……到了白天,她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郑七说罢,扶起妻子,温声道:“阿菊,家里来客人了,你去烧些热水,煮点粥来好不好?” 妻子收拾完一地狼藉,闻言点了点头,还有些局促地转过身来,向谢隐和初盈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郑七望着妻子的背影,叹道:“我这就去请县令大人,烦请您二位帮我照顾些阿菊……不过,白天她一切都是好好的,也不需要看着了。” 西平县令带人赶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谢大人莫怪!您有所不知,西平县前几日地动,唯一的通路被山石给堵死了,陆路走不通,什么驿信都传不过来。若是知道您遇险,下官怎么也得带人搜山检林!……谢大人辛苦,谢大人受累了,下官带了西平县最好的大夫过来,陈大夫,快去为谢大人把把脉……” 谢隐淡淡道:“本官无事。陈大夫,还是先为这位夫人诊断吧。” 陈大夫诊了许久,又问了郑七许多事宜,叹道:“此病名为离魂症,一般是受了什么重大刺激才会发生,病人会性情大变,记忆有损,仿佛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郑七听呆了,陈大夫道:“老夫前两年也听一位德高望重的游医说过,那位病人与尊夫人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受的刺激是在军营之中,生死关头。” 陈大夫讲到擅长的领域,不禁聚精会神,转身问道:“诸位大人,可知道东桓王慕容赫的养子,慕容隐?” 闻言,谢隐身形一僵。 西平县令道:“自然知道,听闻他得了慕容赫真传,跟他一个路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修罗煞神。” 陈大夫颔首:“一点儿都没错!” 他说道,昔年慕容赫发兵讨伐姑藏部,命慕容隐带兵去侧翼伏击。慕容隐年纪极轻,行军打仗的风格却狠辣无情,剑走偏锋。率兵伏击成功后,发现姑藏部王室混于侧翼,便率领精兵八百人,夜中乘胜追击百里之遥,直追到拥雪关,也就是姑藏部与大梁的交界线。 姑藏王室慌不择路,要闯过拥雪关。大梁戍兵岂肯?拒敌于城门之下,谁知有一名戍兵贪嘴,早先偷去城门外狩猎,回来时便卷到了慕容部与姑藏部的争端中。 陈大夫道:“慕容部善用弯刀,一路砍杀过来,专砍颈部,收人头颅如割草搂柴,一刀下去,血流如注,飙上三尺来高……” 周围人几乎脸色都白了,一个差役忍不住问道:“那个慕容隐,不是只有十七岁吗?……他也受得了?” 陈大夫摇头:“谁知道呢。也亏得大梁兵甲颜色与姑藏部大不相同,慕容部公主又是咱们皇后,于是千钧一发之际,慕容隐停住了手中兵器,那戍兵才保下一条命。” 他唏嘘道:“那戍兵原本是铁匠出身,在军营里也算勇猛,还是中尉呢!可是自从此事后,他白天尚且正常,杀猪杀鸡都不在话下;到了晚上,就变得胆小如鼠,见血就晕,别人一吼他,就痛哭流涕。两种性格昼夜交替出现,而且白天发生了什么,到了晚上就全不记得了,反过来也一样。游医给他诊断过,正是离魂症。” 郑七追问:“那怎么治?” “心病还须心药医,普通的药治不了。我问你,尊夫人白天时,能记得晚上发生过什么吗?” 郑七讷讷道:“记不得。阿菊向来脾气很好的,怎么都不肯相信自己晚上会这样发疯,还疑心是我在骗她……” 陈大夫道:“就是如此了。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权当妻子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她跟你妻子性格毫不相同,你根本没法强迫她去接受‘她就是我’这个观念。唯一的办法,就是好好待她,对于晚上那个妻子,也是如此,希望能安抚她的情绪,兴许会慢慢平静下来。不受刺激,就有可能和白天那个妻子合二为一,不再分裂了。” 郑七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阿菊还有恢复的可能!” 陈大夫含蓄道:“你别刺激她啊,要不然,合二为一后,到底是哪个阿菊占了上风,就不一定了。” 说罢,又开了些凝神静气的药,郑七千恩万谢。 初盈听得出了神。 白日,夜晚,判若两人…… 初盈心中忽然一动。 她正想叫住陈大夫,便见陈大夫收拾好药箱,转而面向谢隐: “谢大人,烦请伸出手腕,老夫也给您看看……” 谢隐却转身便走:“还有个姑藏余孽一起坠了江,恐怕也被江水冲到这里来了。赵大人,还是速速去搜查吧。” 他执意不让大夫把脉,初盈也无法,只得跟在他身旁,旁敲侧击:“兄长,你现在身体还有不适吗?那到底是什么毒,总得让大夫看一下……” 众人都忙着搜寻谢隐口中“姑藏余孽”的踪迹,无人注意到凑在谢隐身旁的初盈。 谢隐轻描淡写:“只不过是迷药罢了。” 初盈不仅仅只是担心这个,更是在意所谓离魂症之说,真心实意希望陈大夫为他诊脉,继续找理由:“可是它药效似乎很强……” 谢隐低首,看见初盈神色担忧,一瞬之间,刚刚被大夫胡乱编排“慕容隐”的不悦都烟消云散了。他多了几分耐心,解释道: “那是用姑藏特有的药草制成的,若是动物闻之,就会立即暴动。行军打仗时,姑藏部常用这一招,去引诱敌人战马发狂,想来这次是要用到招夔牢野兽身上的。巫祝情急之下才用在我身上,最多……” 东桓只信巫医,与大梁体系相差甚远,谢隐沉吟片刻,选了个大梁医书中相对较为合适的词: “最多产生些热毒。只能一时惑人心智,时效过了,也就好了,并无大碍。” 初盈闻言,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热毒?” 谢隐还没有回答,那边却已经有人叫了起来:“大人,找到了!找到尸体了!” 西平县令匆忙赶过去,一看到尸体容貌,险些晕了过去,颤声道:“太、太、太……太子殿下!” 谢隐没理他,命差役去郑七家里讨来热水,用一块布浸湿,覆在巫祝脸上,不多时,便见侧脸处浮现一处翘边,这才把面具撕了下来。 原来,姑藏部□□的技艺高超,一旦戴上,怎么也不会掉。如要撕下,必须用热水覆之,泡上好一会儿才行。 “还是谢大人慧眼如炬!没想到天下还有这等邪术,若是换了他人,定然被骗得晕头转向。谢大人,您是怎么分辨出,此人不是太子殿下的呢?……” 谢隐是如何回答的,初盈并没有注意。她退到后面,悄悄向陈大夫询问,若中了热毒,该如何解。 陈大夫问:“何种热毒?” 初盈转述了一遍,陈大夫的脸色忽然有些讪讪:“啊,不是内里郁结成毒,是……中了药?” 他的语气十分婉转,初盈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陈大夫搓了搓手,清咳道:“呃,这种热毒,泄出来就好了,并无大碍。” 初盈追问道:“怎么泄出来呢?可需吃什么药?” 陈大夫含混道:“就是出火……”一面说,一面眼神飘忽。 这时,恰巧仵作已经勘验完毕,从他身边经过,被陈大夫一把拽住,转移话题道:“啊,李老弟,快来给老夫讲讲姑藏人和大梁人有什么区别,老夫也好奇着呢……” 说着,拉着李仵作拔腿就走,只余下对方的回答飘进风中:“嗨,有什么不一样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非要这么说,大概就是姑藏男人也穿耳洞吧!真稀奇!不知道慕容部是不是也这样,他们不会连打仗都戴着耳坠吧?” “啊?怪不得那贼人易容了,谢大人还能认出来!大梁男人谁穿耳洞啊……” 说话声逐渐远去,徒留初盈喃喃地自语: “……出火?” * 塞北内乱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京都。 华邑山位于京都以北,北人入京的必经之地,旁边便是沧江。 绵绵水色,迢迢渌波,辽阔的江面上,载着青山如黛,隐于云雾之后,连成一片足以入画的山水美景。 一名青年立于舟中,虽然头戴帷帽,看不清楚面目,但是身姿挺拔,周身气质温润,立于这山水之间,十分相谐,竟似画中人。 艄公头戴斗笠,正摇着桨,笑道:“他乡不如故乡好!公子这是刚从外地回来吧?北方哪里?” 青年颔首,赞道:“船家好眼力。我离家两年,自塞北归来。” “塞北?!” 艄公顿时想起最近的传闻,说是东桓王慕容赫病重,大王子与二王子争权内斗,现下正剑拔弩张,再无暇南顾。连忙追问,得到青年确定的答复后,一阵激动,狠狠喝彩,转瞬又疑惑道: “前段时间就听说慕容赫病重,塞北一直是大公主主事,没几位王子的份儿——嗨,东桓的规矩不一样,女子地位高。怎么忽然闹起来?难道……慕容赫这尊煞神终于死了?!” 青年依旧微笑着,并不言语。 艄公也并非真要追问这些秘辛,毕竟这是东桓王室之争,一个梁国贵族公子,怎会知道来龙去脉?总不可能是混进东桓,做了趟卧底! 他怎能猜到,眼前的青年正是悄然从东桓军营脱身的前云州经略使,谢陵。 艄公加快了手中划桨的动作:“多谢公子告知!老汉身无长物,唯驾船手熟尔,定送您快些回京与夫人团聚。” 谢陵不禁失笑,辩解道:“船家误会了,在下并未娶妻。只是两年未归家,有些挂念。” 艄公笑道:“是吗?可老汉看您一直南望京都的方向,提起故乡时的语气,又有些不同寻常,倒像是思念久别的心上人呢……” 谢陵有些怔然。 旋即,他便轻描淡写道:“……有吗?兴许只是思乡心切吧。” 隔着江风,船家的话音遥遥飘来: “……只不过呀,兴许得耽误一会儿。先是地动了,华邑山上滚下好多乱石,把个西平县城给堵死了,走陆路过不去。走水路吧,金吾卫沿江到处找人。听说是谢家那位长公子出了事,坠江了!他有个堂妹,听说跟他感情甚好,也被卷进去,出了意外,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个信,唉……” 帷帽之下,谢陵的脸色瞬间苍白。《 》 24、第 24 章 原本的春蒐盛事,现在一团乱麻。 按理说,本该平乱后就立即送百官家眷回去,将贼人打入刑部大牢,或诛杀或拷问,也就罢了。谁知,慕容皇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勒令所有人留在围场,要一一排查,直到找回谢陵。 连绰急得嘴上都快烧出燎泡:“皇后娘娘这是发什么慈悲啊!文武百官不上朝了吗!公子一日找不回来,她就一日不回宫吗!” 贺若绮脸色沉重:“快别提了,皇后还不如不要横插这一杠呢。那巫祝只是坠江,说不准还活着……若是被皇后先搜罗到了,那公子就是慕容隐这事,还瞒得住?这几天,我以谢家部曲的身份,一面跟着金吾卫一起搜救,一面提防着他们先咱们一步找到巫祝,真是……” 他长叹一声,真是百转千回,为难至极。 连绰喃喃道:“若是有个法子,能引开金吾卫就好了……咱们搜山检林的本事可比他们强得多,再把京都附近的人手都调回来,不愁找不着公子……” “那就故意放些东桓特有的物件,伪装线索,将金吾卫引走,再去搜索!” 一个带着帷帽的身影掀开帘帐,脚步如飞,衣袍猎猎当风。 贺若绮和连绰听到这副嗓音,均失声叫了出来:“公子!” 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俊美脸庞,五官熟悉至极,眉目间的寒意也熟悉至极。 他根本没有回应连绰二人的叫声,兀自伸出手来,点在书桌上横放的地图某处,迅速道: “此处、此处,还有此处,都搜了吗?西平县地处沧江附近,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出口,又因为地动被堵住了,恐怕西平县还不知道春蒐出事的消息。加派人手,重点搜索西平县!” 连绰愣愣道:“公子,您都回来了,还搜什么?啊,对了,谢大小姐呢,她不是和您一起落江的吗?” 闻言,眼前人抬眸望来,眸光如同两道冷箭,隐隐藏着一股炽烈的焦躁,像是绷紧的弦,游走在断裂的边缘。 “你们既然在旁边,为什么不顾好她?我早已嘱托过阿隐,为什么让她身涉险境?” 连着两句质问一出,连绰与贺若绮齐齐呆住了。 “你、你是……”贺若绮的声音越来越弱,“谢、谢陵公子……” 他们方才,竟然谁都没有分辨出来! 毕竟,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谢陵这副模样。 谢陵压下眉心的焦灼,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又是那位沉着冷静的谢长公子了。 他嗓音低沉:“我知道阿隐对你们有别的安排,你们也不会听命于我。但是事关阿隐与初盈的性命,两个都要救,谁也别打着保阿隐而弃初盈的心思。” “现在,可以动身了吗?” * 西平县三面环山,由于地动,唯一的出口被堵住,尚在抢修,只能在西平县里暂时歇脚。走到半路,忽又下起雨来,山路崎岖难行,颇费了些时间。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初盈昏昏沉沉,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只觉得一阵暖意袭来,一点都没有舟车劳顿带来的酸痛,反而极为舒适,甚至想再眯一会。 “醒了?” 一个声音自上方传来,初盈猛然抬头,正对上谢隐轮廓分明的下颌。 夕阳日暮,正是倒春寒,马车里的帘幕都放了下来,连最后一丝光辉也挡住了,车内视线晦暗,平添几分幽微的暧昧。 她好端端地犯了会儿困,竟然倚进了谢隐怀里,现在正坐在他膝头,后颈枕着他的臂弯。 她顿时一惊,就要起身,然而,谢隐的手臂锢上她的腰,纹丝不动,轻笑道:“跑什么?这样不舒服吗?” 初盈仍记着他从前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字:“……不是你说的,这不成体统,有违伦序吗!” 谢隐笑道:“什么伦序?你都挂在陆家宗谱上了,跟我算哪门子兄妹?再说了,这又不是第一次……抚琴之时,还有石壁之后,你我早已……” 谢隐提起旧事,初盈面上更是烧了起来,低声斥道:“还不都怪你?行事轻薄……” 可是这斥责,却像是娇嗔。 谢隐低低一笑:“可妹妹很欢喜,不是吗?……” 曾经,他顶着谢陵的名头,冷笑着看她对兄长痴心恋慕,冷言冷语,端的是要让她对谢陵完全死心,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性。 可是,当她与之亲密暧昧的人变成他自己后,谢隐只觉得这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如梦似幻。 他收紧了手臂,俯身低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阖上眼睛,属于男子的气息拂过初盈的脸颊耳侧,灼热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初盈呼吸混乱了一瞬,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抚上谢隐的脸颊,只觉他的脸颊温度也一样高,不禁问道: “兄长!你身上怎么这样烫?是不是热毒又犯了?我去唤陈大夫过来……” 谢隐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手臂从腰间游走到她的后背上,微微发力,初盈上身便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与谢隐的胸膛严丝合缝,只有一段雪白的颈子向后仰,垂落如瀑青丝,拂在谢隐的手背上。 他低笑一声,胸腔微震,这震动隔着衣衫,传到初盈与他紧贴的肌肤上。 “好妹妹,你太天真了。即便要找医师,也不能是陈大夫。” 这温度太暖,怀抱太有力,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就再也不会分开了。他是兄长,是初盈本该推开的人,但是在被谢隐按到怀中的那一刻,她却忍不住卸了力道,只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她轻声问道:“为什么?陈大夫……有问题?” 谢隐摇了摇头:“他有没有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一无所有。” 初盈搭在他肩上的指节收紧了,她蹙着眉,反驳道:“这是什么话!兄长是谢家长公子,堂堂门下省纳言,怎么能叫一无所有!” 谢隐轻笑:“身份算什么?这些东西,都是虚的。富贵如流沙,没有权势,便守不住;可是权势这东西,只有掌握了真正的命脉,才能派得上用场。我现在身旁没有一个可用之人,甚至连一把剑也没有,空顶着一个高贵名头。若是大梁此刻如倾巢累卵,你猜,谁还会买这种账?” “若巫祝的药无毒,尚且还好;若真有问题,让他人知晓,岂不是将自己的弱点破绽暴露无遗?妹妹,这是将刀送到了他人手中。” 在塞北的这些年,他领悟到的一个真理,那就是万事以实力为尊。 如果你有弱点,最好将它变成永远的秘密。 初盈半晌无言,搭在谢隐肩上的手向上攀去,攀住谢隐的脖颈,紧紧地抱着他,低声道:“兄长受苦了。” 谢隐原本只是就事论事,没料想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怔之后,唇角微勾,还未等他说些什么,便听初盈问道: “这热毒总放着也不是个办法。兄长,我之前询问了陈大夫,他说,热毒泄出来便好了。可是要如何泄,他又不说。或者,咱们一会儿去查查医书,去抓些清热的药?” 她的气息如兰,拂在谢隐的耳畔,眸中一派担忧,十分纯粹,但说出的话却引人遐思千里万里。 谢隐也愣住了。 片刻后,他才慢慢地回过味来,原来大梁药理中的“热毒”,恐怕还有另一层隐秘的意味。 黑曜石般的眼眸沉沉地望向初盈,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这种斟酌,只掠过了那么一瞬,谢隐便微微笑了起来,眉目松缓,道: “不必用药。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要看……妹妹肯不肯帮兄长了。” 这问的是什么话? 初盈面露不悦,正要驳斥他,可是,才刚刚启唇,后颈处便被扣住。紧接着,谢隐欺身而上,封住了她的唇齿。 她恋慕谢陵,那便继续恋慕下去吧。 ——现在,他才是她恋慕多年的那个人。 比起春蒐时的那个夜晚,躲在石壁后面的四唇相贴,这一次,更像一个情人间缠绵悱恻的吻。 她脑内混混沌沌,已经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唇齿间润泽甘美的露已全被谢隐抢了去。他的手扣在初盈的脖颈处,再缓缓上移,揉乱了松松挽就的发髻,干脆反手将她唯一的玉簪取了下来,泄下如瀑青丝,才方便他扣住初盈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侵略的气息扑面而来,每一缕气息都足以让她颤栗。初盈本就被他抱在膝头,又被按着后脑,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马车尚在颠簸,每动一寸,初盈就颤抖一寸,每一次流露出要后撤的抗拒,谢隐便会追上来,掠夺得更狠、更多,和他本人的作风一样强硬。初盈脑后渐渐窜上一股酥麻意,又向下游走,手足四肢并无半点劲力,软得像是一滩水。 初盈晕晕乎乎,如卧棉上,手腕也松了,力道也卸了,浑身绻慵地蜷在谢隐怀里,甚至在谢隐缓缓从她唇上撤开时,她还迷蒙地向前迎了一下,濡湿的双唇再次贴到了谢隐的侧脸上。 谢隐顿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初盈才从混沌中醒过神来。 这太陌生了。 身体的反应太陌生,此时的谢隐也太陌生。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白日时,兄长还待她像从前那样;可是一到了夜晚,兄长就会吻她,抱她,对她…… 她怔然望着谢隐,半晌,才问: “……这样,就能解毒了吗?” 谢隐轻轻一笑,用近乎引诱的语气说道:“还不够。” “好妹妹,你过来。” “兄长教你。” 谢隐靠在马车后壁上,扶着初盈的腰,帮她直起身来。初盈真就顺着他引导的轨迹,倚在了谢隐遒劲的胸膛上,一寸寸地向上攀去。 不再是绵长的、带有侵略性的吻,而是细碎的、像雀鸟啄食一样的蜻蜓点水。 初盈小巧的唇落在他的唇上,如扬汤止沸,遍种星火。 谢隐的呼吸逐渐加重起来,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腰线,纤瘦,秀气。 初盈也不比他好过多少。明明知道,这于礼不合,可是刚刚心头的悸动太陌生,陌生到,她想再试一遍,想去寻找到其中的根源。 她按照谢隐的指引,将唇贴在他的唇珠,唇角,脸颊,印下小心翼翼的湿濡。 明明一切是由她主动的,一切却又重蹈覆辙,一颗心直如鹿儿般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心神动荡,身子越来越摇摇欲坠,简直要软成一滩水 意乱神迷之间,她春笋般的手指向上攀去,抚上谢隐的侧脸,再向后摩挲而去,正落在谢隐的耳畔。 触手之时,她才惊觉,原来谢隐的耳垂也与她的脸颊一样烫,不禁又轻轻抚了一下,却僵在原地。 她……似乎摸到了一处凹陷。 一处,本不应出现在大梁男子耳畔的,凹陷。 ——这是一个耳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