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家的小皇后》 1、寄予厚望的国母 正午时分,紫禁城又飘起雪花。 皑皑覆满宫墙赤瓦,宫女太监穿行宫道间,如蚂遁迹。 “三哥哥是这个时辰回来么?”安宁拉着宫女踏绿的手,一路往外走。 她裹得跟只小猪似的,厚实的毛边披风红艳艳的笼在白嫩小脸上,衬她如同寒雪中将要绽放的花苞。 踏绿小心翼翼,天寒地冻的,生怕小主子摔了:“回格格的话,这个时辰,想来三阿哥已穿过了养心殿往这边儿来了。” 三阿哥每日要到懋勤殿进学,明日是休沐日,因而他今日晌午就会回来。 安宁在宫里住了四个多月,无人要她做些什么,整日只需吃吃喝喝玩耍,颇为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三阿哥早早回来,她便殷勤的出来接他。 刚踏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三阿哥一行人。 两方人都走得匆忙。 太监避让不及,油纸伞顿倾半寸。 安宁反应慢半拍,听到噗通的跪下磕头求饶声,才反应过来那伞上的薄雪撒了她一脑袋,可把踏绿吓坏了,不住的给她拂发。 “我没事,没事。”她摇摆脑袋,“你起来罢。” 太监抖如筛糠,颤巍巍偷觑侧后方的三阿哥。 他身量寻常,披着石青色的披风,白皙的面庞堪与雪比肩,赫舍里格格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后,他便转过头看向她。 不过,此刻他正面无表情,瞧不出神态变化,不像要发作自己。 太监松了口气,躬身退至最后。 待踏绿将薄雪拂净,三阿哥才奇怪开口:“你出来作甚?” “我来接你呀。”安宁雀跃着声调,挨着他走,在家中她这样乖巧,总要被夸赞的。 三阿哥眼睫盛了一层薄雪,人也如雪花一般,“下回不必。” 安宁顿时垮掉小脸,“…哦。” 进了慈宁宫,宫人欢天喜地叫喊声传来,“阿哥和格格回来了,正正好儿,太后方才问过御膳房,传了阿哥爱的鲫鱼炖豆腐,鹿肉亦将将烤罢,正滋油呢!” 听见烤鹿肉,安宁眼前一亮,屁颠屁颠的往里钻。 厚帘掀起,殿内的热气扑面而来。 皇太后正吩咐人摆膳,身边侧立着贴身宫女苏麻喇姑。 安宁规规矩矩行了礼,要往膳桌前凑,却被强按着去烤火,把她急的不行。 待身子烘暖,踏绿利索的将安宁剥成了小小的一只。 这屋里地龙烧的旺盛,只穿绣着细碎花瓣儿的小袄裤足以,外罩的则是织锦的琵琶襟小坎肩,显得她身量娇小而瘦弱。 穿的简单,头上更是如此了,她还小,此时只扎了双髻,簪戴几朵珠花,垂着两只小铃铛簪,走起路来清脆作响。 三阿哥亦在烤火,目光从小姑娘那张往食桌上顾盼急切的小脸上挪开,侧过眼看向顾问行,示意了一下殿外。 顾问行了然,垂下头,躬身踱步出了正殿。 算着时候,约莫他们身子烤的热腾腾了,皇太后放下了手头忙碌之事,唤两个小的过去用膳。 她稀罕三阿哥,率先搂了过去问他今日都学了什么、收获几何。 三阿哥一板一眼尽都说了。 两人聊的内容于安宁而言枯燥乏味,便发起了呆。 三阿阿勤勉好学,虽为人性冷话少,却非腼腆认生,众人只当他脾性在宫外养成如此,觉得无伤大雅,反倒叫太后心疼。 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想起来赫舍里格格还一个人待着呢。 太后含笑招手,“安宁。” 安宁回神,乖乖偎过去。 “听说你出去接玄烨了?”摸摸安宁白净的小脸,太后故意虎着脸,“往后再不许了,外头雪这样大呢,又被淋了一头雪吧?他身子康健,你却先天不足呢。” 安宁很有话要说,“外头的宫道这样长,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我进宫都走迷路了呢。想着若是三哥哥瞧见我,便会知晓快到家了。”她走的辛苦,便觉得别人也是如此。 话已至此,终于找到机会,她忙撒娇央求:“太后娘娘可不要罚那个太监,他一心只有三哥哥,担心他摔了或是冻到才会没留心到我呢。” 三阿哥闻言,眉头狠狠皱,薄唇微抿。 太后将孙儿的神态收入眼底,好笑之余,心中也稍得慰藉。 方才听说孙儿发作了一个太监,顾问行将人压了下去。 谁料刚进门身子还没暖热乎呢,安宁就要替那太监求情,她脑子倒是聪明,知晓慈宁宫里谁说的话最管用,心地也良善,很会为人考虑。 心思转过,太后指着她冲苏麻喇姑笑道,“瞧瞧,瞧瞧,道理这样多,哀家若是不顺了她的意还得了?”笑罢,示意了一下殿口,立刻有宫人出去。 苏麻喇姑掩口笑,“咱们格格心善,谁也比不得。” “格格戴的铃铛簪可是太后亲自到宝华寺开过光的,最能驱邪避病祈福,有太后您的心意,薄雪不碍的。” 安宁摸摸自己的铃铛簪,笑嘻嘻,“我日日都戴着呢!” 殿内欢声笑语。 一同用了膳,太后陪着三阿哥看了会儿书,随后吩咐人带两个孩子到暖阁歇晌。 安宁惯爱用奶茶,尤其是搁了蜂蜜更添美味,喝了两口觉得好喝,她便举起来递给三阿哥也喝。 “不喝。”三阿哥头也没抬,语气格外的冷,夹杂一丝浅显的郁气。 不喝她自己喝。 安宁胡乱踢掉鞋,费力的爬到小榻上,开心的扒着炕桌继续喝奶茶。 喝了一口,扭头发现他又在看书,似乎没有打算要歇息。 她赶紧提醒,生怕他忘记了,“太后娘娘让我们歇晌呢。” 三阿哥看书:“你困了便睡。” 安宁讪讪然:“……”书就有这样好读吗?竟一眼也舍不得挪,她就不行。 两口牛饮罢,她骨碌到小榻上,扯了软和的毯子给自己盖好。 许是饮了牛乳,躺下不久便迷迷糊糊起来。 将睡未睡之际,隐隐察觉到有人闷闷然的盯着她。 窗子外又飘起雪花,压得房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里地龙烧得旺盛,没一会儿就将人的小脸烘的红通通。 安宁做了梦。 她梦见刚入宫那日,额娘一路叮咛宫规森严,要她勿小孩心性冲撞贵人,还不许她多说话,当谨言慎行,莫要堕了赫舍里家的门风。 她没听太懂,额娘还叹气了呢,摸着她的小脸滚落眼泪,哭她运气差,这辈子要吃苦了。 她被说的心生恐惧,彷徨不已,可是见额娘都哭了,也不敢闹着不进宫。 到了慈宁宫,一个人也不认得,许多人围着她问问题,没多久就有奴才带她到暖阁等候。 那奴才说去给她端点心来,结果没有再回来。 她等的都困蒙蒙的,扭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吓得她哇哇乱叫。 后来才知晓这人是宫里的三阿哥,这暖阁本就是人家的地盘,他早就在里头看书呢。 只是不知晓他隔着多宝架看了她多久,她没说话,他竟也一直没出声。 梦结束,人也醒了,安宁惘然地坐起身来。 暖阁的窗户是双层的,糊了厚厚的纸,北方冬日的惨白被滤成一片蜜色的昏黄,恰恰好投在炕桌对面的人身上。 他正规矩的执笔写着什么,眼帘低垂,脸上零星的映着些泛红的痕迹,是出痘后留下的,却不耽误他的好皮相。 他脸庞极小,白皙干净,轮廓清晰,鼻骨挺然,足以窥见来日的风采。 此刻被蜜色光影投射,那张面庞上的专注多了许多温度,看起来倒没那么冷漠。 “醒了?”他忽的抬起头来。 啊,他主动说话了。 安宁犹没睡醒,慢吞吞的挪到炕桌上软软趴下,“你写什么呢?” “先生留的课业。” 安宁探头看了一眼,是满文,她托腮叹气。 没坐稳呢,对面推来一碟满满当当的瓜子仁和核桃仁。 ——这都是他亲自剥的,练耐性之用。 瓜子倒还好,核桃难剥,尤里头的一层软皮附着的紧实。 起初剥不好,碎的不行,待剥的完整了,便换左手剥。 他是皇子,剥的核桃瓜子旁人没资格吃,都进了安宁的肚子。 “谢谢三哥哥,三哥哥剥得核桃比别人剥得都香甜!我最喜欢吃了。”安宁小脸儿甜滋滋,上一句讨好奉承,下一句便开始提要求,“我还想吃那个!” 说罢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旁人可随意指使,而是皇阿哥,立即撒娇找补,“三哥哥帮帮我。” 指的是一碟金桔。 果真她的好话都是有代价的。 三阿哥无语,嫌弃看了一眼多汁的金桔,复瞧她装出来的可怜相,到底捡起一颗剥了起来。 安宁立即喜笑颜开,托腮甜笑看着他剥。 在家中她总这么使唤人,没人会拒绝她,果然拿到宫里也好使。 三阿哥待她如此友善,还不是因为她会说话吗? 这么想着,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 额娘还说她要吃苦了,运气差。 她哪里吃苦了,宫里人都待她很好,还跟皇阿哥做了玩伴,运气好的不得了。 虽说他阴沉沉的不爱说话,起初安宁还会被他盯人的眼神儿吓着,总觉得心里发毛。 后来发现他人不坏。 他身上没有旁的主子的那股金贵劲儿,许多时候他都是自己做事,听说是因为他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出宫避豆了,连自己的额娘阿玛都没见过。在宫外的那两年备受冷落,许多人甚至都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回宫后皇上不关心他,母妃不受宠也说不上话,被养在太后膝下,整日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挺可怜的。 桔子被剥好递过来,安宁率先掰开一瓣递到他的嘴边,殷勤道:“三哥哥先吃。” 三阿哥没吃,扭头便喊人进来,迫不及待的端着手下了榻。 安宁咬着桔子一头雾水。 慈宁宫后殿正是太后的寝宫,内设小佛堂。 太后供了佛像以及经卷,“雪可是停了?” 苏麻喇姑服侍太后起身,净手,涂了香膏,“还不见停,许是今夜还要下呢。” 在窗边赏着雪,太后头也没回,“苏麻,你瞧着,赫舍里家的那个如何?” 苏麻喇姑想了想,为太后斟茶,“赫舍里格格脾性软和,素来乖巧,除却将将入宫那几日拘束畏惧,很快就适应了。” “最重要的是,阿哥中意她。” “玄烨还小,他能懂什么,不过是知道安宁是他未来的妻子。”太后嗤笑一声,“安宁还不曾进宫时,玄烨便问过我,妻子是做什么的?”说起这个,她便觉得小孩子可怜又可爱,玄烨是,安宁亦是。 苏麻喇姑有印象,眉眼染上笑意,“您对阿哥说,妻子是伴你一生,苦乐相共、互敬互惜之人。” “阿哥看着是没听懂,待格格却已下意识温柔了。” 太后乐出声,摇了摇头,“安宁那丫头嘴甜,惯会哄人的,生的又漂亮,谁能不喜爱?” “不论玄烨孤零零住在宫外那两年了,试问宫里的人什么时候不踩低捧高?他过了那些苦日子,自然也喜欢安宁那张嘴。” 苏麻喇姑忍俊不禁:“您说的很是。” 太后道:“明日便相看人吧,安宁那丫头入宫以来,一日书都不曾读过,也不能日日懒惫,该学起来了。” 苏麻喇姑正色以对,“是。” 她清楚赫舍里格格不仅仅是未来的三福晋,更是太后寄予厚望的国母。 东暖阁,安宁狠狠打了个喷嚏,懒洋洋的歪在柔软的榻上。 左右顾盼,确认暖阁里唯他们二人,并无奴才宫女,她当即大着胆子催促,“还没写完?我都饿了。” 刚净了三遍手的三阿哥:“……” 刚吃完就饿?《 》 2、应该是伴读 安宁喊着肚子饿,三阿哥带她到正殿用膳。 两人方进去,便听见皇太后正拿着奏折念念有词,说的正是西南地区的战事,皇上封了多罗信郡王为大将军,率军征讨云南: “严寒时节打仗到底艰难些,还不知能否过个好年。”太后叹了口气,见两个小的进来,叫三阿哥过去看奏折。 三阿哥今年才六岁,不过这不是他第一回看奏折。 都是太后给他看的。 这也是安宁觉得太后厉害的缘由,毕竟历来皇室中要求女子不得干政,在家中额娘也甚少过问阿玛的公事。 安宁忍不住凑近看,这奏折是满汉臣子联合上书,左边是满字,右边则是汉字。 安宁自幼认起汉字来没什么障碍,家里人还夸过她聪慧,满语却不行,学不会,总觉得生涩难懂。 对着汉字那边,倒也能磕磕绊绊的读起来,“既然冬天打仗艰难,为何不选暖和的时候打?过了年,春天打仗不是刚刚好嘛。” 太后还没说话,三阿哥反倒转过头来,“此时征云南不过是为了收复失地、壮大国土,冬季开战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春日正是耕种的关键时期,这时候进攻,无论是我方还是敌方都无法休养生息,过于狠辣。若是奔着杀尽西南的百姓,打断民业,那倒是无谓手段的急缓了。” 太后含笑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将奏折慢慢合上。 安宁听的一愣一愣,理解了片刻才明白这话的含义,抬起小脸冲他乐滋滋的笑。 “你笑什么?” “三哥哥你好聪明。” “……” 太后掩饰笑意,“好啦,都饿了吧?用膳吧。” 晚膳用的比晌午简单许多,安宁扒在桌沿只露出一颗脑袋,食桌上菜色各异,玉碟挨着玉碟,满满登登的。 她看见了自己最喜爱的凉拌鸡丝,可惜这东西是冷的,太后不许她多吃。 一应奴仆伺候着两位小主子落座,亲近的太监开始布菜。 三阿哥喜爱清淡些的菜色,爱吃豆腐,不过他晌午用过了豆腐,这会儿御膳房送来的是一道燕窝鸡丝粥,鲜甜可口。 扭头一看,安宁正拿着一块蜂糕吃,他不爱说话,她的话却多,没吃两口就要指使宫人给她夹自己想吃的。 吃到好吃的,手里的蜂糕就不想要了。 转而问他想不想吃蜂糕。 三阿哥看着那寒碜的蜂糕,边缘还印着她咬过的痕迹,不用想口水肯定沾上去了,“…不吃。” 正用膳,打外头忽的进来了个上年纪的嬷嬷,“太后,皇贵妃病重,与佟妃起了些口角,现下佟妃正被罚跪在承乾宫外。”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皇贵妃病重,怎能和佟妃起口角?通常来说,病重也就是不省人事了。 而且,佟妃好像是三阿哥的母妃。 安宁疑惑的咬了咬勺子,悄悄瞄了一眼他。 三阿哥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搁下了筷子,低垂的眼睑叫人分不清他的喜恶,烛火晃动,在他脸庞上透出忽明忽暗的残影。 太后面无表情,自鼻腔中冷笑,“倒是叫她猖狂起来了,哀家体谅她失子,她却不能一味的胡闹!皇后呢?” 嬷嬷面露难色,轻声道:“佟妃的宫女到景仁宫求见,却不想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她身子一贯不好,宫女也不敢打扰了她的安眠。” 太后闭了闭眼,“皇后便是太软弱,立不起来,否则何至于被欺压到这种境地。” 这话没人敢接。 “不过是隔着佟妃打哀家的脸,真真是好大的胆子。”太后扶着苏麻喇姑的手起身,面色冷凝,“哀家倒要去瞧瞧董鄂氏究竟病到何种境地。” 这是后宫之事,小孩子轻易不能掺和,就连三阿哥也被太后拘在慈宁宫。 晚膳用得没滋没味的,踏绿侍候着安宁沐浴洗澡。 烟雾缭绕的屋里只有她们二人,安宁问什么,踏绿也敢说。 “董鄂氏入宫一月便被封为皇贵妃,眷宠三宫,无人能出其右,皇上曾言此生唯她而已,多次欲为她废后,遭太后的阻拦。” “皇贵妃所出的四阿哥降生后,皇上要册他为太子,更在祭告天地、颁诏天下时称四阿哥乃他的第一子,这倒是叫前头的阿哥们无地自容了。” “这种情形,皇贵妃又掌着宫权,皇后无宠无子,自然要避其锋芒。” 安宁闷闷的托着小脸,“难怪三哥哥的母妃去求救,皇后装睡呢。” 踏绿惊讶,“格格怎知皇后装睡?” “宫里人最爱装模作样了,”不止皇后,许多人都是,安宁嘀咕着,哼了一声,“我上回跟三哥哥到上苑玩,见过皇后打马狩猎,一箭射到了两只兔子,分明强健的很,那嬷嬷却说皇后身子不好,骗不了我!” “您可勿要说出去。”踏绿忙扑近捂住她的小嘴,心惊肉跳。 “哎呀,我知道。”安宁扭扭脑袋,催促她给自己擦头发,“那太后缘何说皇贵妃是在打她的脸呢?因为三哥哥被养在太后膝下嘛?” 踏绿稍稍犹豫,看了看屋外,确认没有动静才放低了声音,“四阿哥早夭,没做成太子,有人传是太后娘娘……皇贵妃许是信了。” “什么?”安宁当即睁大眼睛。 “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侄孙女。”她不会希望旁人的孩子做太子,更何况皇贵妃集皇宠于一身,皇上多次为其忤逆太后,太后早就视皇贵妃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话,踏绿不敢说出口,在心里转了个圈重新吞回肚腹。 安宁陷入震惊中,直到沐浴完都没有说话。 夜深,飘雪不断,太后还未归,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安宁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踏绿坐在床榻边守夜,“格格可是要起夜?” “没有…”瘪瘪嘴,安宁小声问:“三哥哥此刻睡下了么?” 踏绿瞧了瞧时辰,摇摇头:“阿哥勤勉,现下还早,奴婢觉着应当不曾歇息。” 于是安宁穿上衣裳收拾了一通,由踏绿牵着小手去寻三阿哥。 三阿哥并不曾住在慈宁宫,而是寝居于一墙之隔的寿安宫,这是为了皇上、妃子探望方便,不打搅太后平素的休息,又方便太后照看。 果不其然殿里仍点着灯,隐隐约约听得见念书的声音。 他学了一整日,竟然也不觉得累。 安宁都替他累了,小跑两步迈进门。 顾问行进去通报后,引着两人进殿去。 “格格仔细脚下。”跟随的小太监低声提醒。 安宁嗯嗯应着,着急进去。 踏绿倒是多瞧了他一眼,发现此人正是被自家格格求情得以留下的那个小太监。 她有些印象,这太监名唤小功子。 殿里亮堂如白昼,三阿哥还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将他那张白皙的脸颊衬得如雪一般,片片红痕点缀,如雪中红梅。 “为何还不睡?”他问。 “我想跟你说话。”这话巴巴的可怜。 “……” 顾问行垂着头,一脸忍笑。 三阿哥搁下书,瞪他一眼,将人全都赶出去。 踏绿不大放心,奈何主子压根没看她,正撅着屁股笨拙的往阿哥的小榻上爬。 顾问行撞她胳膊,催促她往外走。 待高耸的门关紧,顾问行才低声感慨,“阿哥不过六岁,却十分内敛老成。格格素来言谈直接,每每弄的阿哥接不上话,倒叫他多了几分五六岁孩童该有的鲜活。” 踏绿笑笑,琢磨着回道:“阿哥自然怎么样都是极好的。” 屋内只剩下两个小的。 安宁探头瞧了一眼炕桌上的物件,上面放着几本书,翻开正看的那本封皮是资治通鉴,“三哥哥,这都是晦涩难懂的汉文,你可以看懂嘛?” 她说话的语序有点奇怪,但不耽误理解,“你说的不也是汉人的话,你看得懂吗?” “看懂一些些,”安宁想自谦,眉梢却没忍住想炫耀自己厉害,“我玛法让全府人学的,我自打出生,身边儿的嬷嬷和婢女就都说汉人的话,我什么汉字都认得!” 三阿哥看了她一眼,点头,“入关以来,以推行满汉融合为头等大事。” 安宁的祖父是索尼,上行下效,他最为配合。 “那满文呢?” “看不懂。” “……”如此理直气壮。 打她入宫以来一本书都不曾翻过,也猜到了。 难怪晚膳看奏折时,她拿着奏折还读的磕绊,合着汉字的多少能看懂一些,满文一头雾水。 “三哥哥回宫不到两载,竟然识得如此多汉字!” 旁人轻易不敢提起他出宫避痘的日子,眼前之人倒是毫不忌讳,倒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两年我住在北长街的一处府邸。” 这时候的天花是致命的,一旦患病即便是皇室成员也难逃一死,他本就没什么地位,更没人在乎了,“我得了天花后,好几个为了不侍奉我,干脆跳井自杀,除了乳母只剩下了几个汉人,自然地,我听汉话最多。” 他几次性命垂危,自己都没想过能活下来。 “那我们一样了,我也是会汉话更多。”她听了这些话,浑然不觉,托着粉腮甜笑,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三阿哥神思抽离,抬起眼睛,恰撞到她抬手伸过来。 他下意识后仰,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没动。 ——他不喜欢旁人摸他的脸。 除了自觉那些淡红的痕迹不好看之余,也提醒着他在北长街独自一人的晦暗时光有多么痛苦和难熬。 柔软的手指摸在他的脸庞,正好戳在他有些泛痒的地方,那正是出痘后留下的痕迹。 “像胭脂一样。” “什么?”三阿哥微微皱眉。 “我也总是生病,额娘说是有崇邪想把我带走,我不想走,就攥起拳头把它们都打跑了,每次病好,额娘都会拿胭脂在我的额头点一下,说这是我的勋章。” 安宁摸了摸他脸庞的痕迹,自然而然地,“三哥哥脸上的也是勋章,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很厉害。” 这说法新鲜,是三阿哥第一次听,每个字都想多听一遍,因而好半晌没能回神,只顾着下意识用力握住她的手,“多谢。” 安宁抽了下手,没能抽的开,只当他要为自己暖手,干脆大方的翘起笑脸:“别见外!我与三哥哥可是最好的玩伴!” 气氛顿住。 三阿哥奇怪的盯着她看了又看,“你额娘送你入宫时,不曾与你说要你来做什么吗?” “说了呀,说宫里的阿哥寂寞,要我陪你玩呢,”安宁摸了摸脑袋,想了想问,“我应该算是伴读吧?” 一阵难捱的沉默。 良久后,他缓缓问:“伴的四阿哥?”《 》 3、你想学什么 这下不只是三阿哥沉默,安宁也沉默了。 才反应过来,自己入宫后一日书都不曾读过。 只是,他这样的人竟会阴阳她。 安宁心虚,就当没听出来,忙示好的甜笑,“我会读书的,明日陪你去懋勤殿进学好吗?” “你若想学些什么,太后自会为你请师傅,大抵不能到懋勤殿去。” 宫中的阿哥们通常满六岁便要到懋勤殿进学,习得内容多为满、汉、蒙文,儒家经典、古史、文学乃至是骑射、天文、数学等。 公主却并无正经进学之所,大多由抚养公主的人精心挑选京中的贵女典范,邀入宫中。 这些贵女典范多数上了年纪,入了宫能被公主尊称一句嬷嬷,传出去也是教过皇家公主的,美名远扬,任谁也要尊敬一份。 安宁悄悄松了口气,赶紧遗憾道,“那太可惜了。” 三阿哥:“……”就知道。 她不傻,当即意识到太后很快会为她请师傅,“那太后会为我请什么样的师傅呢?”在家中,额娘和阿玛不舍得她吃苦,她无师自通认得些汉字,其余一概不懂。 “你想学什么?”三阿哥问。 她不好意思说什么都不想学,闷着想了许久,说:“作画。” “作画无不可,只是,你还要学认字读书。” “和三哥哥一起吗?你不是说,我不能与你一同去懋勤殿?” “在慈宁宫的偏殿即可。” 也歇了四个多月,总要念书的,安宁很快打起精神来接受现实,只是,“为何不与其他格格一同?我听说宫里还有三位养女呢。” 如此,只需请一位师傅即可,多省银子呀。 三阿哥脸上的神态淡了下来,“她们入宫并非当真来做皇上的养女。”短暂的说罢,他移开话题,“好了,我要歇息了。” 他厌恶此等事端,自是不愿多提。 没来时,他且还用功念书呢,她一来,他就说要歇息。 安宁不乐意的‘哦’了一声,捏着帕子胡乱行了个礼,扭头便跑。 三阿哥盯着她的背影看,如何不知晓她这是担心自己,所以才来说些有的没的。 次日晨起,踏绿伺候着安宁穿衣梳洗,说起了昨夜发生之事: “皇上昨夜以冲撞皇贵妃为名禁足了佟妃娘娘,今日早朝又下了旨意,追封四阿哥为和硕荣亲王。” 安宁迟疑,“听起来,像是两头都罚了呢。” 踏绿点头,“毕竟皇上本意是要封四阿哥为太子的,若他决意已定,即便是追封太子也使得,如今只是个亲王。”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皇上有意于黄花山为四阿哥修建园寝,此乃罕见之至的殊荣,从无先例。” 安宁打着哈欠,只当听个故事。 早膳一贯不与太后一同用,太后很早便要接见人,会有皇后、皇贵妃等位高的妃位到慈宁宫请安。 这段时候无人管她,她都拿来在小榻上懒惫了。 歪到天色大亮,踏绿传了早膳,安宁随意吃了两口,忽闻外头太监声音急促:“皇上往慈宁宫来了。” 安宁吓了一跳,她入宫四月,唯有住下的第二日匆匆见过一面皇上。 踏绿急得满头冒汗,重新为她梳头换衣。 皇上平素极少到慈宁宫来,自打前些年他明目张胆的将先皇后贬为静妃、又被太后逼迫娶了第二位科尔沁皇后后,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皇贵妃的宠冠三宫,足以证明,皇上不再是当年那个任由太后摆布的小皇帝。 今日忽然驾临,打的众人措手不及。 急匆匆装扮妥当出来,恰撞见浑身寒气的三阿哥,他方才回来不久,还未来得及更衣。 “你去哪里了?”安宁小声问。 “景安宫。” 安宁霎时噤声,景安宫乃是佟妃娘娘的寝宫,想来三阿哥是去请安了。 慈宁宫上上下下的宫女太监悉数列候于院中,安宁心中害怕,紧挨着三阿哥站。 三阿哥侧瞧她一眼,握住她发冰的小手。 满宫静悄悄,忽听一道抽鞭声,清脆却沉闷,宫人们知晓这是皇上近了,又等了会儿,沉重的踏步声与细碎踱步声交错着传来。 安宁飞快抬起头瞄了一眼,粗略瞧见苏麻喇姑的背影,她正冲宫门处蹲福,一只明黄色的手臂伸来虚扶起她。 他身后跟着一群太监,为首的几个穿不同品级的蟒袍,其余的则是最普通的青灰色宫衣。 最外围的是身穿黄褂、手握兵器负责贴身护卫的御前侍卫。 待那道明黄的身影踏入慈宁宫,蟒袍太监声音洪亮:“皇上驾到——” 刹那间,哗啦啦跪倒了大片的宫女太监。 安宁还记着规矩,忙跪下问安。 余光扫过,那一行人自前方经过,行至安宁身边却微顿下来。 一道目光笔直抵达,如千斤巨石落在安宁的头顶。 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畏惧的捏紧了三阿哥的手指。 不过瞬息,脚步继续经过,目光亦消失。 皇上进了正殿,御前侍卫们就都立在廊下,门窗紧闭,以绝旁人探听到主子们的谈话。 安宁起身,才发现三阿哥的手心被她掐出几个月牙,“哎呀,疼不疼?” 三阿哥看着紧闭的正殿门,心不在焉,“你能有多大的劲儿。” 安宁:“……” 她用力揉揉,扯起来吹吹。 微热的风刮过,三阿哥回神,看到她正端着自己的手边揉边吹。 待印子消退,她一把丢开他的手,“不理你了。” 三阿哥反手握住她的,“今日午后天晴,我陪你到别处玩耍。” 安宁眼前一亮,随即疑心他是存心哄骗自己,“当真?” 他语气笃定,“当真。” 她高兴了,“那我要去花鸟房玩,还要到角楼看一看,我听说到角楼上能瞧见大半个紫禁城呢,是不是真的呀?”说的开心,她便晃了晃他的手。 三阿哥点点头,“花鸟房的东边不远处便有个戏台。” “人家能听吗?”她睁大眼睛,殷切的期待,“你说的是碎玉轩旁边么?碎玉轩后头还有秋千亭呢,紧连着的便是御花园。” “自然能听。”三阿哥道,“慈宁宫亦有花园,也不见你闲来无事逛一逛。” 安宁撇嘴,“我怕打搅太后的休息。” “如此,岂不是憋坏你了?” “真真是憋坏我了!” 他稍加体贴,她立即煞有其事,生怕旁人不知晓自己的辛苦。 说定午后玩耍,安宁飞快回屋里,让踏绿给自己装了好几荷包的好吃的。 皇上没有留下用午膳,半个时辰后便离去。 用膳时,安宁留意到太后的心绪不好,她很会看人眼色,不敢说话,安静用自己的,连使唤太监布菜的次数亦减少了许多。 三阿哥看了她一眼,“给赫舍里格格多夹些清炖笋片里的虾仁。” 布菜太监忙低声应下。 安宁悄摸摸抬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 这顿饭用的不算艰难,但着实不舒坦。 太后老了,需要陪伴,是以每每用膳都将两个小的拘在身边,可她是太后,也自来尊贵惯了,脾性更说一不二。 安宁非她的亲孙女,侍奉起来小心谨慎也是寻常。 出去后,三阿哥问她:“吃饱了么?” 安宁摸了摸肚皮,“有些没有。”她其实不太习惯宫里用膳的方式,要吃什么都要太监布菜,在家中想吃什么自己夹,气氛祥和,宫里的规矩却这样多。 三阿哥微微沉默,旋即扬起声音,“待会儿到戏台听戏,我让御膳房再做些你爱吃的。” 安宁登时雀跃,也摸了摸他的肚子,“三哥哥你吃饱了吗?” 三阿哥对吃食上没有特殊的欲求,吃什么都好,不过瞧了瞧她的小脸儿,他体贴的道,“没有,我也饿。” “那我们悄悄地。”安宁精神抖擞,拉起他便跑,“快走快走。” 三阿哥没防备,倒真的被她扯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顾问行远远地立着,也不知晓阿哥跟赫舍里格格说了什么,赫舍里格格拉着他跑了几步,很快阿哥便反应了过来,两人牵着手一溜烟从慈宁宫的宫门跑了出去。 “哎哟,快些,快些!”他大惊失色。 踏绿也不曾想过格格想起一出是一出,匆忙带上格格装的几荷包吃食。《 》 4、莫要说话了 花鸟房位于慈宁宫侧后方,抄近道须经西六宫。 西六宫乃是皇上的后妃居住之处,安宁与三阿哥乃是小辈,不好从此处经过。 顾问行引着两位向西边绕路,行于漫长的宫道上。 宫道长而寂寥。 雪覆金瓦赤墙,檐角透出一线金光,笔直映亮宫群,静美如画。 看到延庆殿的宫门,意味着西六宫已然被穿过,翘首以示,果不其然,英华殿近在咫尺。 安宁不由得松了口气,下意识挨着三阿哥走,一本正经道,“三哥哥,若是遇着娘娘们,就得停下来请安了。” 踏绿掩嘴忍笑—— 这话是佟佳夫人送格格入宫时,一路千叮咛万嘱咐的,只将‘安宁’换作‘三哥哥’,余下一字不差。 格格年纪小,但凡知道些什么便喜欢拿出来说,好彰显自己懂得多。 三阿哥听出来了,嘴角微动:“你认得哪一位?” “一位也不认得。”她坐的极远,“倒是去岁年宴时跟随阿玛和额娘进宫,远远地望见过皇贵妃娘娘,但是看不清面容。” 她好奇:“皇贵妃娘娘生的何等模样呢?” 三阿哥当真想了想,“纤眉细目。” 安宁稍作想象,“听着是位和蔼温柔的。” “何以见得?” “你说的好像观音菩萨。” “……” 三阿哥面冷寡言,却是个十分务实的性子,许多时候更擅直接行动。 除却平日里到懋勤殿进学之余,有一半的话都说给了安宁听,即便已经很配合她,接不上话的次数亦有许多。 实在是她的话太多,想法亦奇怪。 不仅话多,问题更多。 方扯完面相之说,她的下一个问题又来了:“三哥哥,有一事我不明白。” “何事?” 安宁疑惑地问:“为何大阿哥是大阿哥呢?我额娘说前头还有一位早夭的阿哥呢,倘若不序早夭的阿哥,又为何称你是三阿哥而非二阿哥?” 他答,“大阿哥采用的乃是长幼序列,他是如今的皇长子,自然需尊称大阿哥,这声大阿哥称的乃是地位;我序的则是齿序,涵盖所有早夭的皇子。” 安宁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 眼见她还要问,他懒得再开口:“莫说话了,吃到冷风易打嗝。” 她果然立即捂嘴,乖顺的拉着他的手不吭声了。 英华殿擦肩而过,朱墙高耸,角楼巍峨,花鸟房已近在眼前。 安宁面露欣喜,“到了!” 她要先赏景再去听戏,三阿哥无甚意见,因而先来了花鸟房。 三阿哥要来赏鸟,一早有人打点过。管事太监热络的行了礼,将二人迎进去。 花鸟房满室鸟笼琳琅,管事太监引路介绍,“此为百灵、画眉、黄雀,这些鸟儿叫声清脆悦耳,宫里头的主子们养它们的多些。” 安宁跟着好奇得瞧来瞧去,发现一些毛色靓丽的,“那些更漂亮。” 太监顺着她指的方向,端起的笑脸更深,点点头道,“格格好眼力,那些颜色各异的呢,是鹦鹉。”他拨弄鸟笼,鸟儿于笼中扑腾,“这些是芙蓉鸟,别名金丝雀,挨着的则是白玉鸟。” “这几笼鸟儿外形漂亮,用来点缀居室也是极好的。” “您要选一只么?”他取来一只翠绿的鹦鹉,“这只跟格格您今日穿的披风异曲同工,倒分外般配,颇有缘分呢。” 安宁的确惯爱绿色,墨油油的充斥着旺盛的鲜活气息,踏绿的名讳亦是她取得。 不过,满都是绿色她也嫌腻歪,“我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忽的,侧后方传来一道古怪的哑叫。 安宁顺着声儿扭过头,体型更大些的鸟儿映入了眼帘,约莫四五只,挂的极高,方才她竟没瞧见。 管事太监面露尴尬,忙解释,“格格,这几只惯爱学舌,被底下那起子奴才教坏了,奴才还不曾调教回来,让您见笑了。” “教坏了?”安宁偏头看,“这些鸟会骂人么?” “这……”管事太监面露难色,嗫嚅几下不知作何回答。 “那只靛蓝的好生威武!”安宁觉得方才就是这只在学舌。 三阿哥吩咐,“取下来给格格瞧瞧。” 管事太监躬身哎道,撑起长长的竹竿将铁笼取下,“这只乃是月轮鹦哥儿,头羽宝蓝,尾羽修长,喙如木红。” 安宁隔着笼子伸手指进去,新奇不已,“好漂亮,像木雕的一般。”像假鸟,偏偏是真的。 三阿哥捏住她的手指,“当心它啄你。” 管事太监扫过三阿哥的动作,冲安宁赔笑,“格格要养它怕是不容易,这鹦哥儿夜里聒噪,白日且需放出来,叫它在外头爬一爬、走一走,养起来极为费心。” 三阿哥瞥他一眼,微微皱眉。 安宁想要,才不管其他,扯着三阿哥的衣袖撒娇,“我想要它,我想要它,三哥哥!” 她既想要,三阿哥无有不从的,命太监重新换个笼子送去慈宁宫。 管事太监称是,笑着连连保证,“奴才定然置办妥当,鸟食儿、爬架、笼子等一应用具都装好送去。” 有了鸟,安宁高兴了许久,去戏台的路上都是连蹦带跳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戏台正对碎玉轩,左侧则是重华宫。 这两处都空置,除却值守的宫女太监,并无闲人。 临近年关,乐师们正排演。 安宁点了《牡丹亭》,此为昆曲,乃雅乐正声。 “我在家里听过《麻姑献寿》和《天官赐福》,额娘喜欢听《游园惊梦》,都听腻了。” 早有奴才从御膳房提了吃食过来,一碟子一碟子的布妥,“不要布菜的,你们下去吧。”安宁摆摆手。 太监觑向三阿哥,见他颔首,他们方才退去。 “《麻姑献寿》与《天官赐福》是吉祥戏,每年年宴都要演上一出。”三阿哥问她,“《牡丹亭》你也听过?” “没有,”安宁说,“听个新鲜!” “……”那只怕听不懂罢? 三阿哥抬手遮掩了一下神色,夹了些菜到她的碟碗中,都是她惯爱吃的。 戏目开场,安宁迫不及待,匆忙给三阿哥也夹了些菜过去,随后咬着一片牛肉扭头看戏台。 三阿哥一瞧,她给自己夹的是她自己爱吃的,给他夹的也是她自己爱吃的。 开场,起初安宁还兴致勃勃,未几,她果然回头问三阿哥:“这句是何意思?” 三阿哥耐着性子为她释意。 她又问了下一句。 踏绿侧立一边,愁的想抓头发。 宫里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且听戏规矩严格,男女需分开听,戏台两侧设立的有看戏楼,右侧布下帷幔,这是供宫妃与公主们坐的。 可现下,这两人一个都不曾遵守,格格没规矩的胡闹……怎能边吃东西边看戏呢? 阿哥竟也不阻拦,相当纵容,连一句不合规矩都没提,默默给她夹菜。 《牡丹亭》不算很长,饶是如此,听罢一个午后过去了。 结局圆满,阖家欢乐。 顾问行踱步送了些赏钱,踏绿亦熟练的给乐师们塞去装满了银子的荷包,回来便听见自家格格托腮惆怅,“世上当真有死而复生这一说么?” 《牡丹亭》一曲,讲的是太守之女杜丽娘与书生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于梦中与柳梦梅相爱,梦醒后怅然若失,相思成疾,伤情而逝。 柳梦梅赴京赶考,借住杜家荒废的后花园,对杜丽娘的自画像一见倾心,日夜呼唤,杜丽娘的魂魄被感动,因而起死回生。 “没有。”三阿哥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幻想,“都是虚妄之说。” 安宁觉得他扫兴,撇嘴道,“牡丹亭能流传至今,定然是为了歌颂情爱的力量伟大,虚假不虚假的,没人在乎。” 三阿哥也不生气,眉眼认真,“牡丹亭乃前朝所创,当时程朱理学盛行,此剧目正是为了反抗程朱理学,与情爱之说无甚关联,都是隐喻罢了。” “程朱理学是什么?” 说的太细致她恐怕听不明白,三阿哥略精简些,“存天理,灭人欲。虽说重建了儒家道统,却过于教条,脱离实际,空疏无用,尤为压抑人性。” 安宁想不到还有这些东西,不禁咂舌,“由此可见,这些什么儒家理学的,都不是好东西。” 三阿哥深以为然。 “情啊爱啊,你们两个小的懂什么?倒是说的尽兴了。” 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安宁与三阿哥循声音望去。 一位宫妃虚扶奴婢的手迈步进来,她形容简单清丽,穿藕荷色雨丝锦,只梳了两把头、簪了几多绒花,斜插一支凤尾金簪。 苍白的鹅蛋脸上描出一对纤眉细目。 这并非是一张美丽的能夺人心魄的脸,却叫人无法挪开目光, 四周的奴才们当即行礼问安,“贵主儿万福金安。” 踏绿急匆匆扶着安宁下椅,压低声音微不可察,“是皇贵妃娘娘。”《 》 5、鹦鹉竟死了 三阿哥自然也行礼了,“皇贵母妃安好。” 董鄂氏为皇贵妃,无论称皇额娘亦或是贵额娘,都不合规矩,额娘本就是满人称呼母亲的口语,端庄场合念来不够正式,两相比较之下,宫中的阿哥们皆称她为书面称呼‘皇贵母妃。’ 安宁则行的是大礼。 “不必拘礼。”皇贵妃虚虚抬手,淡淡的笑着,“本宫听说赫舍里格格体弱,做什么行此大礼,很是不必。” 安宁懵懂的起身,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小旗袍。 皇贵妃眸光微凝,抽出帕子俯身捻于她的嘴角,侧目向膳桌,“用什么好吃的,满嘴油污。” 安宁当即脸颊红通通,脑袋热气哄哄,“凉拌鸡丝,很好吃。”她忍不住瞧近在咫尺的美人面,又担心直视尊位冒犯。 “酸辣相宜,着实可口。”皇贵妃被这小姑娘偷偷瞄来瞄去的小眼神乐到。 安宁小鸡啄米点头,想不到美人与她口味一般,小脸翘起笑。 皇贵妃摘下护甲轻抚她的面颊,余光瞥见立在一侧身子倏然发紧的三阿哥,顿了顿,到底放下了手,“阿哥今日休沐?” “正是。” “虽说休沐,也不该懈怠,阿哥需勤恳些,方不辜负皇上与太后的期许。”她慢条斯理的戴回护甲,雕花镂空的凤翅于她的指尖熠熠生辉,“本宫虽非中宫,如今统摄六宫,亦有敦促照看阿哥公主之责。” 三阿哥半垂面容,“玄烨知道了。” 气氛顿时僵滞下来,唱戏的也都没了动静。 眼见皇贵妃的语气淡了不止一星半点,安宁忙道,“是我央求阿哥出来玩耍的,也是我想要听戏,娘娘不要怪他。” “安宁。”三阿哥当即扯她到身后,言语斥责:“勿要胡言!” 安宁为三阿哥开脱本就是冲动之下鼓起的勇气,被他这么一扯顿时泄去,不敢再多话。 皇贵妃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问,“赫舍里格格闺名宁音,小字原来是安宁。宁音一名在满语中有平和安定之意,小字也算契合了,是索大人取的么?” “是。”安宁小心翼翼点头。 “天色不早,你们回去吧。”皇贵妃轻轻摆手,“本宫到戏台来,本是为检阅年宴的戏目,他们不能再唱了,且要忙正事呢。” 两个小的听话的退去。 出了戏台,安宁猛地松了口气,嘟囔道:“吓死我了。” “三哥哥平素已经够用功,一旬不过休沐一日,娘娘竟还要敦促,哪个阿哥能吃得消?” 三阿哥默然片刻,“她并非敦促我,是讥讽。” 安宁不解:“啊?” “太后对我寄予厚望,这在阖宫上下并非什么秘闻。” 三阿哥只说了这么一句,安宁瞬时明了,她有些无措,“那皇贵妃娘娘是坏人么?” 来时路上,她可还曾夸过皇贵妃面相若观音菩萨,方才见到她,又险些看呆了去。 “世上岂有纯粹的好人坏人?”三阿哥问她冷吗。 她说有些,他便将自己的斗篷取下盖在她的肩上,“好亦或者坏,端看对谁而言。若你有厌恶憎恨之人,你对他做了不好的事,也不能凭此事认定你是坏人。” “那三哥哥是好人。” “何以见得?” “你把你的斗篷给我用了。”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给你捂手。” “好。”安宁心生依恋,把小手塞进他的掌心。 走了没多久,顾问行传了轿子回来,踏绿亦塞了两个暖炉,到轿中坐下,这才感觉好多了。 顾问行压低声音道,“阿哥跟格格亲近多了,格格方才肯替阿哥说话,阿哥心里记着她的好儿呢。” 没看着出来后,三阿哥主动问她冷不冷,还要给她捂手,这在前四个月里可是不曾有过的。 踏绿抿唇笑笑,“我们格格心地善良却不是个胆大的,她啊,是没想那么多,加之阿哥素日里护着格格。再有下回,指定不敢了。” 顾问行如何听不出踏绿是替赫舍里格格自谦找补。 能贴身侍奉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也笑了笑,不再多话。 冬日里天短,轿子将将落停,天色便擦了黑。 安宁迫不及待要看鸟,先到正殿给太后请了安才回去。 那只灰蓝色的鸟儿正安分的待在笼子里,听到动静‘腾’的立起来,脖子伸的老长,木红色的喙翕然一张一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安宁欢喜的厉害,趴于笼前,“你还记着我的话呢?” 它的脑袋与身体的连接处生着一圈黑羽,老远望去,与它的喙形成一条两边弯曲的线,像胡子。 听见安宁搭话,它‘砰砰砰’的将笼子啄的直响。 “格格,这鸟儿还不曾认主,野蛮的很,您可不要放它出来,仔细伤了您。”踏绿指着笼子,好声好气的哄道。 安宁头也不回,“养些日子它便认得我了。” 她思索的是另外一件事,“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想着取名之事,安宁夜里没睡安稳,次日天不亮她便醒了。 闹着叫人伺候她穿衣梳洗罢,拽着一布袋粟米跑去看鸟儿,“昨夜睡前,你可是叫人给鸟儿换水了?我瞧碗中的水犯污。” 踏绿无奈,“换了,格格嘱咐的事,奴婢怎会轻慢?” 话音刚落,安宁惨叫一声,“我的鸟!” 偏殿之事闹得大,惊动了太后。 三阿哥晌午匆匆归来,便听小功子说,“赫舍里格格昨日带回来的鸟儿死了。” “死了?”三阿哥狠狠皱眉。 小功子略有犹豫,“格格哭肿了眼,太后娘娘处置了个洒扫的太监。” 三阿哥看了看他,良久后收回目光。 进了正殿,三阿哥先请安,叫了起,听见太后说,“可是去看过安宁了?” 三阿哥:“不曾,孙儿方才下学,合该来皇玛嬷这儿请安。” 太后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眉头稍拧着自语,“安宁哪里都好,脾性却忒任性,不过一只鸟儿罢了,要多少没有呢?”她陷入沉思,不知在思虑什么。 三阿哥忙道,“那只鹦哥儿是昨日孙儿陪同她挑选的。” “那是哭与你的情谊了?”她回神,失笑道:“罢了罢了,那你还不快去哄哄她。” 没说几句,太后便打发三阿哥出去。 打正殿出来,他心头稍松,在原地站定了片刻才抬脚去偏殿。 刚到门口,安宁的哭声若隐若现钻出来。 见到他来,她满脸泪痕委屈巴巴的扑了过来,“三哥哥,你送我的鸟儿被人杀了!” 三阿哥下意识搂住她单薄的肩,还不曾说什么,她小嘴急切要与他倾诉,“昨夜分明还好好的!睡了一觉它竟死在了笼里,奴才说是天太冷它被冻死了,我才不信,怎会冻死呢?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他面色难看,轻轻拍她的肩,“莫哭,我定当查个清楚。” 安宁得了这句,扁着嘴气愤,“小鸟儿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杀它,那人坏得狠。” 三阿哥附和着说的不错,深思着看了一眼顾问行,顾问行半垂着头不语。 他自觉安宁心思单纯,心地良善,因而感情充沛,一只鸟儿在她这可不算是一只鸟儿罢了,他很喜欢她这样。 太后却未必这么想,过于心地良善,在她看来许就是心性软弱,难当大任。 听她伤心的念叨了许多,她说她为鸟儿取了个名,还没来得及唤一声,它就没了。 三阿哥安慰她不若再去花鸟房选个一样的。 安宁撅起嘴巴失落又不满,“我不要,再寻千只万只,也不是我的那只,要来有何意义?”她负气的撇过头,“它死了,我再也不养鸟了,否则岂不是对不起它!” 这却是难办了,三阿哥迟疑,“那你想要如何?” 她握住他的手,眼巴巴的期盼,“若是有人故意杀了它,你可要替它报仇才好。” “这是自然。”三阿哥笃定,转而擦了擦她的小脸,“莫要哭了,你的眼睛都肿了。” “我不舒服。”她见他关心自己,唔唔然的撒娇,抬手就要揉眼睛。 “不能揉。”他扯下她的手,侧头吩咐道,“顾问行,去请个太医来。” 顾问行脚程快,急匆匆请了位擅治眼的太医回来,由着太医为格格相看眼睛,三阿哥从屋里出来, 顾问行紧随而出。 此时是膳后时辰,一应宫奴们在围房里用膳。 三阿哥瞥他一眼,“说罢。” 顾问行没有立即出声,似乎在犹豫,又听他冷笑着道,“底下的奴才们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表面瞧起来尊主敬上,实际?呵!” 顾问行忙压低声音,“阿哥,其实这事儿也好猜。” “那只鹦哥儿当时挂的那样高,格格还是瞧见了,就要它……”他垂下头。 奴才们向来说一句藏三句,被他们玩弄于股掌的主子大有人在,就如同方才小功子说鸟死了的那几句,里头的意思多了。 无非是说太后查了一圈没查到慈宁宫有什么歹人,又被赫舍里格格哭的烦躁,便随意处置了个太监打发了。 三阿哥稍一联想便清楚这事儿的缘由。 昨日去看鸟,那管事太监虽说行事爽利,安宁问鸟是否会骂人,他停顿了一瞬。 这鸟定然是学舌学到了什么东西。《 》 6、要去阿哥所 太医并未写方子,只给了一瓶药膏,嘱咐安宁勿要再哭泣。 安宁此前得了三阿哥的承诺,也肯乖乖听话。 由着踏绿给涂了药膏,虽说心绪仍低落着,倒是能用膳了。 三阿哥留下与她一同用膳,“日后受了委屈,忍不住便寻我来,你在太后跟前哭,她不会心疼你。” 安宁也不是个傻的,“太后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喜爱你。” “那就是她只喜欢我乖。” 不曾想她也是个通透的,三阿哥意外,“你如何明白?” “今日晨起,鸟儿死了,我很伤心,太后娘娘查了许久说是洒扫的太监夜里将鸟儿提到了廊外散气,忘了收回来,因而冻死了它。”安宁说话白,却条理清晰,“我当时很生气,鸟儿可怜,那洒扫的太监也很可怜,莫名被冤枉丢了性命。” “三哥哥,我不是存心要一直哭的。”她想擦眼睛,又忍住了,“是因为没人听我说话,我好委屈,只好大声些。” “太后娘娘便也生气了,要我懂事一点。” “可什么样才叫懂事呢?”安宁不忿,“听话就是懂事嘛?” 踏绿在一旁擦眼睛,格格年纪小,又不是宫里的皇子公主,自然没人会听她说话,尤其是那起子善于察言观色的奴才,见太后面露不耐,对格格也就没那么温和体贴了。 三阿哥静静地听着,取了帕子沾她的眼角,“懂事是懂自己想做的事,听话是听得明白旁人说的话。” “再有人对你说听话和懂事,便是存心哄你做有利于他的事,你不要听。” 安宁懵懂的听着,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对乌黑的眼睫犹挂着泪珠,抽噎还未停歇。 半晌后,她恹恹然的张开手:“抱抱。” 三阿哥还不习惯与人这样亲近,迟疑了片刻,笨拙的拢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这举动极为生涩,他不敢用力,只觉她身上的肉都软软的,怕捏疼她。 “还伤心?”他放轻了声音。 “没有。”安宁扎着脑袋,“我想我二叔父了,我不高兴时他也会这样抱我。” “……”三阿哥倏然收回手,“哦。” 二叔父,应当是索额图。 安宁吸吸鼻子,“三哥哥,那些道理你是怎么知晓的呢?也有旁人在你伤心时抱抱你,说与你听吗?” 他垂下眼睛,“没有。” “是我自己悟的,若觉得没有道理,你不听便是。” “我觉着有道理。”安宁直起身,很快露出笑脸,“那你伤心时,也可以来抱抱我,我会安慰你的。” 三阿哥闻言,直直的掀起眼帘盯向她—— 他瞧人时,从不知不自在和害臊为何物,看便是看,直白的盯着看,毫不闪躲,也不知在想什么。 安宁将将入宫时与三阿哥不相熟,他不大爱说话,性子冷,面容生得白皙,因而半垂眼睛沉默时,总显得阴沉沉。 她被看得心里毛毛的,“…我们用膳吧。” “嗯。” 夜里不曾睡好,安宁午后歇晌一直到申时才起。 正殿的宫女善水来请,安宁梳头换衣后随着她去了正殿,请了安才发觉殿里还有位陌生的女子,瞧着约莫有四五十岁。 此人仪态端正,虽微发福,腰杆挺然,面容端和,大眼瞧去,便知是位颇有沟壑的当家主母。 太后面露笑意,招招手:“安宁,快来。” 安宁佯装心无芥蒂的偎去:“太后。”好奇的瞧向那位陌生女子。 “这些日子哀家相看了好几家,这位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罕的夫人,出自满洲章佳氏,你瞧她,她身上可有着满族女子的刚毅,亦存汉家女子的婉约,是个见识开阔的。” “有她做你的师傅,日日教导,哀家才不负索尼之所托啊。” 阿玛在府里,曾提过皇上推崇满汉融合。 翰林院安宁亦有些印象,是清军入关次年便承明制的东西,阿玛抱怨,说什么满汉并用,选拔进去的尽是汉人,二叔父插嘴说他看皇上就是要卸磨杀驴,针对满人,索尼迎面便劈了他俩一人一个大耳刮子,打得二人嘴角直起血沫子。 赫舍里氏在索尼这一支,生的都是儿子,只索尼便有五个儿,安宁是他长子噶布喇的第一个女儿。 索尼稀罕的紧,从不说安宁一句不是,最爱让她骑脖上游街。 安宁还从未见过索尼发如此大火,对翰林院三字记忆犹新。 既是师傅,安宁规规矩矩的与她见了礼。 今日是头一天,陈夫人章佳氏跟随安宁到慈宁宫的右偏殿后,并未即刻授课,反而与她多说了会儿话。 几句功夫,章佳氏将这位赫舍格格的状况摸了个一清二楚,招了招手,随行的婢女递来一只宽大的匣子。 打开,里头竟然是几本书,并着几块以褐色布料包裹严实的四方块。 章佳氏将书籍一本一本取出,“格格瞧,这是些蒙学书籍,通行的无非也就是《幼学琼林》、《声律启蒙》。” “不想格格对汉文也有了解…不过再瞧一瞧也没有坏处。” 安宁探头细看,匣子里藏蓝色封皮的崭新无比,封皮书六字:《史鉴节要便读》,“这是讲过去的故事的么?” 章佳氏含了笑,“到底还是要懂这些的,读史书可以明智。”她又道,“不过,现下倒是不急,读书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格格当先贯通宫廷礼法,精通女红。” 见赫舍里格格垮下小脸,她继续说,“我听阿哥说起格格对作画有些兴致,既作画,懂些音律也相得益彰。” 从匣子的底部取出四本灰色封皮的书籍,她正经道,“男子念四书,女子亦有四书,然,此四书与彼四书不相同。” “有何不同?”为何不同? 安宁不大情愿,兴致也不高了,趴着小脸去瞅章佳氏手中的‘四书’。 章佳氏抚过最上面的那本,“此为东汉班昭所著的《女诫》。” “这是唐代的《女论语》、明代徐皇后编著的《内训》、王相之母刘氏所作的《女范捷录》” “统称为闺阁女四书,是贵女们都要读的东西。” 章佳氏拿起《内训》,“这四书中,此为重中之重,格格需通透。” 安宁撇过脸,“是因为《内训》是什么皇后所编著,它最厉害么?” 章佳氏摇摇头,正言:“这是太后娘娘对您的要求。” 翻了翻,发现上书满汉双语,安宁不情不愿的找借口,“我不认得满字。” 章佳氏如何看不明白赫舍里格格的心思,将褐色布料包裹的四方块打开。 安宁登时眼睛睁大。 那竟是一整套用于识字的字号卡,正面是汉字,背面则是满字。 “……” 我好苦的命。 安宁哭丧脸。 章佳氏一走,踏绿立即举起一张字号卡,将满字那面朝向前边儿兴致勃勃,“格格,这是何字?” 安宁啊啊啊叫着在榻上滚来滚去,捡起软枕丢她。 踏绿强忍着笑,与格格打闹了会子才停歇。 临近入夜的那顿膳用的早,安宁在正殿陪太后说了会子的话,左等右等不见三阿哥回来。 直到开始用膳,才知晓三阿哥今日不回来用膳。 用了膳,安宁借口看书回了偏殿。 接下来的日子水深火热,安宁简直被拧成了一颗小苦瓜,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狗,笨笨的看主人眼色辨认字卡。 她认得许多汉字,此时学满字,倒也不难。 只是要她每日天一亮,用了早膳便开始用功,着实吃不消, 踏绿忽然道,“三阿哥仿佛是三日不曾见格格了?”她委婉提醒。 说实话,这不是阿哥头一回生格格的气,奈何格格一次都没发觉出来。 安宁后知后觉,“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好像还真是,这几日三哥哥如此忙碌么? 唉,他们俩都是小苦瓜呀。 她重新趴了回去,露出同病相怜来。 踏绿:“……” 安宁趴了半晌,忽的灵机一动。 直起腰身瞧了瞧窗外,一她本正经的对踏绿说,“唉,三哥哥如此辛苦,我们情谊非同寻常,也不是普通玩伴,我不能不关心他,须得带些吃喝去探望一番才好。” 踏绿:“……可是——格、格格?!”章佳师傅留的课业您还一字未写呢! 第一次见她收拾书本的速度如此快,踏绿惊呆。 兴冲冲的来到寿安宫,迎面便瞧见了小功子,安宁疑问:“三哥哥还未归么?” 小功子引着安宁到殿中取暖,“阿哥被皇上传唤去了乾清宫。” 提及皇上,安宁登时身子紧绷,紧张兮兮地,“可是三哥哥犯了什么错?” “没有,格格无须担忧。”小功子话语直接,不曾隐瞒分毫,“大阿哥养的鹦哥儿昨日拉稀,宁妃娘娘问罪了花鸟房的管事太监,命人打了他几板子,本是小惩大诫,寻常奴才犯了错也就是领几板子,躺两日便能好全。” “却不想,那几板子诱发了管事太监的旧疾,致他当场殒命。” “花鸟房的管事太监?”安宁吃惊,当即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只月轮鹦哥儿,她不解,“可此事与三哥哥有何干系?” 小功子道,“皇上这几年本就思虑皇子是否该由亲母抚养,经此一遭,觉着宁妃行事狠辣,难当大任,想将大阿哥送去阿哥所住,既送一个,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他赔笑,“传唤咱们阿哥,许是因着去阿哥所的事儿呢。” 踏绿微惊,垂下头不敢露出表情。 将宁妃与大阿哥分开,对三阿哥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踏绿已然猜得出格格的鸟死掉,是花鸟房管事太监干的,为的是灭口,省的那鹦哥儿在慈宁宫里胡乱学舌,说出谁的秘密。 区区一个赫舍里格格不需要忌惮,可慈宁宫住的是太后。 却不想此事牵连到了咸福宫的宁妃娘娘与大阿哥…… 想起三阿哥那日抱着格格信誓旦旦地说为鸟报仇的模样,踏绿起了一层冷汗,后脊发凉。 那么,管事太监的死,是三阿哥一箭双雕?还是那鸟学舌学去了宁妃的什么秘密,被宁妃拿大阿哥做筏子灭口呢?《 》 7、替我再养一只 夜幕四合,殿外终于传来说话声。 安宁胡乱下榻,忙不迭跑过去,掀开厚重的毡帘,她急切的大呼小叫,“三哥哥,你要搬去阿哥所住了么?” 三阿哥微愣,下意识去摸她的头,巡及她的薄衣作罢,“先进去。” 安宁乖顺迎他进来,学着踏绿那般使唤奴才给他暖身脱衣。 待他褪去厚重的外衣,她实在忍不住了,“是不是?” 三阿哥稍理领口,奇怪的抬眼逡巡她,“你今日来寻我,只为此?” 这还不要紧吗?安宁不可思议。 当然,不会说她是为了偷懒才来看他,“是呀!” 他莫名不说话了。 他不说,她偏要说,话密且多,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 “你说话呀!” “你不愿跟我说话,早就想搬走了是吧!” “亏我还提着好吃好喝的来瞧你,你根本不拿人家当回事。” “你指定是有其他玩的好的玩伴了,便要把人家一脚踹开,皇阿哥就是这样!” 越说越气,她叉腰站在他跟前,小嘴喋喋不休一句接一句,到后面干脆扯着嗓子嗷。 “若是如此,干脆将我送出宫吧,我才不要在这里孤零零的呢,反正也没有阿哥肯心疼!” “……”三阿哥无语。 雷声倒是大,雨点呢? “此为皇上的旨意,容满六岁的阿哥们收整,半月后挪入阿哥所居住。” 安宁吵得他愿意说话了,立即蹬鼻子上脸,“那我想你怎么办!”在慈宁宫陪伴太后并非简单的差事,总要担心自己说错话。与三阿哥作伴能稍感安慰,倒也不寂寞,乍然听说他要走,她慌的不行,她要一个人了吗? 三阿哥顿时看向她。 “你我三日未见,也不见得你想我。” “我想了呀。” “看不出。” “思念无声!” 三阿哥皱眉,“哪来的歪理?” “你自己悟的道理便是道理,我悟的道理就是歪理!”安宁觉着自己的话相当有道理,理直气壮,“你欺负我。” “何处欺负你?” “我就是想你了!”干嘛否认她的话? “……”想个鬼。 三阿哥动了动嘴,愣是忍了回去。 只是瞧着她理直气壮,却又满腹委屈的小模样,他心底的那股子气逐渐散去,好半晌,他和缓了语气,“我每日照旧,膳食回慈宁宫用,只夜里歇息去阿哥所,休沐日陪你一起。” 安宁心头一亮,殷殷的偎去,抱住他的手臂假意推脱,“那不好吧?阿哥所很远呢,累到三哥哥了如何是好?” “为着格格的思念,辛苦些又有何妨?”他面无表情。 她冒出些心虚,“我日后会想三哥哥的,每日都想…你走了人家害怕嘛。” “我也想去阿哥所住。” “那如何行?阿哥所住的都是阿哥,是男子。”三阿哥扶起她,将手边的暖炉递到她怀里,语气自然,“我不会让你一人在慈宁宫吃苦。” “那也没有吃苦。”安宁摸摸暖炉,“三哥哥才是吃苦了,都怪宁妃打死了花鸟房的管事太监。” 她还小,不懂事,只知道说些明面儿上的事。 三阿哥垂下眼睛看着暖炉套子上绣的花样,“他弄死了你的鸟,不该死么?” 此刻殿内无人侍奉,唯三阿哥与安宁二人。 安宁迟疑,“已经查清了吗?” “嗯。” “他…为什么?”她疑惑不解。 “那只月轮鹦哥儿本养在咸福宫,并无人教它学舌。”三阿哥言简意赅,“大阿哥是长子,地位尊崇,宁妃娘娘对他寄予厚望,可惜他于课业上实在平庸,回宫几年毫无长进,宁妃娘娘难免愤懑,心神不宁,睡不好觉。” 安宁微呆。 “鸟聒噪属实,遣它回花鸟房后,管事太监无意间听到它于咸福宫学舌的话,这鸟是花鸟房驯养,未曾来得及处置便被你选中要送去慈宁宫,他畏惧被太后听去发怒牵扯到花鸟房。”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送来前就灌了药,那药是慢性药,原本能扛过七日才会死绝,慈宁宫的洒扫太监半夜提它出去散气,一时入了寒气令它当夜便绝了气。” “鸟死的太快,必然会引起主子的怀疑。” 三阿哥看着安宁的眼睛,“管事太监也不曾料到此遭,慌乱中向咸福宫递消息求救,宁妃一时气愤,拿大阿哥的鸟拉稀为筏子罚了管事太监,警告他不许乱说,自然,她没有想过要人性命,毕竟她也不清楚这事管事太监有没有说给其他奴才听,给一顿板子再施恩于他,这是宫里人一贯拿捏奴才的手段,没什么稀奇的。” 安宁下意识接话,“他旧疾复发……” 三阿哥颔首,“以至于没能抗过那顿板子,宁妃亦来不及施恩。” “旧疾岂会这般容易复发?是有人从中作梗么?” “有皇贵妃身边人经手的痕迹。” “皇贵妃?” 安宁惊愕,脑海里冒出那张苍白却美丽的面容。 皇贵妃的手段,本是三阿哥预备做的,他的确有打算一石二鸟,却不想她快人一步,且故意留下一丝痕迹让他看个明白。 等他事后再去确认,痕迹已被扫尾干净。 她在帮他,原因不明。 三阿哥百思不得其解。 安宁伤心道,“不是他弄死了我的鸟,而是我害死了它,若是当日我没有选它,它现下定然还活蹦乱跳呢。” 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过。 那鸟死前,还曾大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使劲儿啄笼子。 安宁以为它是在学自己说话,没有留意。 “没有你,那鸟也活不了。”三阿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以为它学了那样的话,还能活?” 安宁恹恹然,戳着他的手心,“那三哥哥到阿哥所住,你与大阿哥相熟吗?他会不会欺负你呢?” “没有人能欺负我。”三阿哥露出一丝笑,摸摸她的小脸,“你怕寂寞,不若再养一只鸟与你作伴。” “我不…”安宁本能拒绝。 又听他道,“我养,留在慈宁宫你帮我照看一二,如此可好?” 她转了转眼睛,显而易见的心动了,却还要装矜持,“那好吧。” 两人很快重归于好,次日趁着晌午歇息,一同去花鸟房又选了一只鹦哥儿,这次选中的是一只墨绿色的,新顶上来的管事太监小心翼翼,不敢慢待。 安宁可怜他,让踏绿多给他一倍赏钱,安慰说,“这鸟给我便是我的了,若是它犯错,也是我教养不力,与你无干了。” 管事太监面上感激,心里却不以为意,这位赫舍里格格说的不算,要宫里顶天的主子说了才算,那得皇上与皇后、皇贵妃说了才算。 回去的路上,安宁喜形于色,“三哥哥,你的鸟我能取名字吗?” “你有何主意?” “不若就叫它…”她瞧了瞧鸟儿墨绿色的长羽,快速瞥了一眼三阿哥,“小叶!” 周围的奴才们当即捂嘴忍笑。 三阿哥扬起眉毛,倒也不生气,“你好大的胆子。” 安宁:“你可以再养一只,取名小宁,我可没有意见!” “那还是算了。”他说,“一只大宁已经很聒噪。” “……”她使出无敌铁拳挠他。 三阿哥侧身避开,精准地握住她的铁拳。 下一刻,头皮一紧,“嘶。” 竟是她用左手扯住他的头发,“我有两只手。”她得意的炫耀。 金黄色的绦带垂落于她的掌心,旁人不敢轻易多看的东西,却成了她把玩的玩具。 三阿哥气笑,毫不犹豫抬起手。 安宁大惊失色,抱住自己的脑袋一溜烟开跑,“不要不要不要!” 玩不起,小气鬼。 又没有扯痛他。 半月很快过去,三阿哥正式搬去阿哥所,他将顾问行留在了慈宁宫侍奉安宁,自己带走了小功子。 顾问行虽然畏惧难当,却不敢多问,生怕被阿哥遗忘,只好极尽所能的讨好安宁。 漫长的赤色宫道,小功子满头冷汗,沉默不敢言。 “你待赫舍里格格倒是赤诚一片。” 三阿哥不曾看他,语含的冷意直深入骨缝。 小功子‘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阿哥恕罪,奴才僭越,早早便拿格格当女主子,竟将阿哥的事透露了出去,奴才该死。” 他出手果决,啪啪扇自己耳光,边扇边喊奴才该死。 三阿哥冷眼旁观,直至他将自己脸扇的高高肿起、嘴角泛血丝,“行了。” 小功子狠狠磕头,“谢阿哥不杀之恩。” “能言善辩,你不是个简单的。”三阿哥审视他片刻,“你叫什么?” “奴才本姓梁,没有名字。”小功子拘谨小心,“入了宫,师傅取名小功子。” “呵。”三阿哥扯嘴冷笑,“那便暂且记你一笔,起来吧。” 小功子忙不迭起身,定了定神,悄悄地瞅了一眼阿哥。 自打上回险些命丧雪地,他更懂得察言观色,阿哥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笑的时候未必是开心,冷着脸也不一定在生气。 他琢磨,阿哥此番不罚他,定有原因。 他泄露了阿哥的事,事无巨细的告知了赫舍里格格,正经的主子都不会高兴,阿哥定然也如此。 那么,关键就在赫舍里格格身上了。 这几日阿哥似是与赫舍里格格置气,好几日不曾跟她说话,用膳也避开了时辰。 格格近来依赖阿哥……莫不是他说了阿哥要去阿哥所住,格格便顾不得置气,跑去挽留阿哥,这才哄好了阿哥? 如此一来,他虽然泄露了阿哥的事,却也立功了! 小功子豁然开朗。 这哪儿是记上一笔,分明是记上一功!《 》 8、去阿哥所探望 三阿哥于阿哥所正式落定当日,安宁过去瞧了瞧。 阿哥所位于紫禁城内廷的最东部,虽紧邻东六宫,却是一个单独的区域,与后宫完全隔开。 慈宁宫身居紫禁城的西南方,要去阿哥所,几乎横穿整个紫禁城。 顾问行引路,“格格,这就到阿哥所了。” 安宁垫脚眺望,叹为观止:“好大啊!” 只见正前方鳞次栉比地坐落着绿色琉璃瓦屋顶的宫群,这在以黄与红为主色调的紫禁城中格外扎眼。 “这琉璃瓦怎的与其他宫不一样?” 顾问行笑笑,当然不一样,皇阿哥们乃是潜龙,“阿哥所乃是众多宫舍集结在一处的统称,咱们啊,还须再往里头走一走呢。” 顺着宫道向内廷东南走,不久后绿琉璃瓦顶的宫殿映入眼帘,这几所宫殿与其余的有明显的差异,装潢得更精致些。 方才踏入宫门,迎面便撞见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皇阿哥,顾问行忙不迭近前打千儿问安,“大阿哥金安。” 安宁来不及看他的模样,慌张的福身行礼,“大阿哥万福金安。” “顾问行,是你?你不在你家阿哥跟前儿伺候,胡乱野什么呢。” 听声音,是要成熟些,不知是否是要显得自己稳重老成,他说话压着语调,粗里粗气,说话却毫不客气。 顾问行垂头解释,“我们阿哥已将奴才派到赫舍里格格跟前侍奉,因而,奴才这些日子都在慈宁宫。” 上首人的视线随即转来,在安宁头上打了个转,慢腾腾道,“哦,起吧。” 安宁蹲得大腿泛酸,终于能起身,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抬起头飞快瞄了大阿哥一眼。 谁料,他也正在盯着她看,恰恰好跟人家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三弟还不曾收整妥当。” 安宁忙摇头,“我等会儿便是。” 大阿哥面色古怪,“我听说皇玛嬷为赫舍里格格请了位了不得的贵女做师傅,竟也不曾教你遇着宫里的上位要自称奴才?” 安宁憋红了面颊。 ——“大哥。” 三阿哥的声音自内里廊下传出,他刚从殿内出来。 大阿哥倒也不曾动气,摆了摆手对安宁道,“哦,我只是好奇,也不是怪你,我走了。”说罢,径直离去。 安宁飞快扑到三阿哥身边去,“三哥哥!” “来阿哥所,怎的不派人说一声?”三阿哥仔细瞧了瞧她,确认她没被罚才将她带进屋里。 “我也是兴之所至。”安宁闷闷不乐,“一定要说自己是奴才吗?” 他没明白,“什么?” “不是只有伺候人的宫奴才要自称奴才吗?”她狐疑。 三阿哥顿了顿,倒是费解了,“你这个问题,倒问的不像满人了。”不过想到她甚至还不怎么会写满字,索尼在府邸大约推崇汉文化,她不懂也很寻常。 “在满语乃至是北方民族的话里,奴才与臣意义相通,并不具有汉人里的贬义,在我们满人里,自称奴才与自称臣别无二致。” 他耐心举例,“例如前朝满臣皆自称奴才,汉臣则自称微臣。满人通常认为汉臣没有资格对上自称奴才;汉臣则以为君臣相宜,他不是皇上的奴才,而是臣子。” “自称奴才,是在昭示自己与皇上是超越君臣的更为亲密的关系,是家里人,因而后宫的妃妾对上也是奴才,这是在展示旗人身份的亲密无间,并非贬义。” 安宁问:“那我也要对你自称奴才吗?” “你想如何便如何,何须在意这些?”三阿哥纳闷,从前她不是也从不曾遵守宫规、恭敬的喊他些什么吗? “人家担心说错话,连累你嘛。” “没有,宫里私下也没那样讲究,莫要乱想,”三阿哥宽慰她,“正式场合,自称臣女便是。” 如今推进满汉融合为主流,如何称呼都不算错。称奴才有讨好之意,称臣女则显恭谨。 虽然不太理解她对‘奴才’一称的抵触,他还是顺从了她的想法,“若是有旁人质疑,你只说是我让你这样的。” “噢!”安宁如愿,露出些笑抱住他的胳膊,“三哥哥,你真好!” “今日才知晓我的好。”他将她凑近的小脸推开。 她再次粘过去,就要腻腻歪歪的挨着他。 她要他给她介绍自己的新居所,他牵着她的手将此处走了一遍,将每个屋子的用处一一道明。 到书房,桌上摞着的厚厚的书籍惊到了安宁。 她翻了翻,发觉不仅有四书,更有五经,一旁摆着《孝经》、《性理精义》,频繁翻阅的那一摞则是《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名臣奏议》等。 中间摊开的竟是他自己收订到一起的自制书籍,问了才知上书写的尽是数学、天文、地理等东西。 多宝架上安置的不是什么瓷器珠宝,则是笔砚书籍,再向里头看,漆木架上摆着一支弓。 跟他的书桌比起来,自己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安宁悻悻然,也不喊着累了。 她还是学自己的内训吧! “嘟囔什么呢?” “我觉得《内训》也挺好的,再也不喊累了!” “《内训》,”三阿哥微顿,旋即摸摸她的头,“那你都学了什么?” 安宁如数家珍,“学了德性、修身、慎言、谨行。” “还有其他好些不曾学到呢。” “德性修身,”三阿哥道,“此书为明成祖朱棣的皇后徐氏于永乐二年编纂,意义非凡,看一看亦很不错。” “还有女则呢,我听章佳师傅说是什么长孙皇后编纂的,”安宁托着腮发牢骚,“怎的都是皇后编的书?就没有皇帝编纂什么书给我们学?” 三阿哥笑道,“那这本给你吧。” 递来的是《名臣奏议》。 安宁撅起嘴巴,偷偷看他一眼,猛地接过书抱在怀里,“要就要!” 她翻开书封,“写个名字,以证这是我的书。” 三阿哥摇了摇头,为她研墨润笔。 安宁还不大会写字,虽说平日里会练大字,但毛笔的笔尖柔软,她拿起来很是费劲,小心翼翼慎之又慎的写了半晌,终于写下歪歪扭扭的‘赫舍里宁音’五字。 “好丑的字。” “?” 安宁怒,“那你来!” 三阿哥被塞了个正着,执笔在赫舍里宁音的下方书写:爱新觉罗玄烨。 安宁看了又看,“三哥哥,你的名字笔顺也太多了!”但他笔笔清晰规整,不像她的,软趴趴的。 “你的名字笔顺就不多了?”他反问,“待晾干,你的姓便会消失。” “消失去哪里?” “成一团墨。” “……讨厌。” 当夜安宁点灯翻开书,果然自己的姓成了一团墨。 她犹不肯认输,气的让踏绿铺了纸,练字到深夜。 次日,章佳氏瞧着满纸的‘赫舍里宁音’,欣慰的直夸她,“格格勤勉,来日字艺定然绝佳,不容小觑。” “那当然,可别小觑我!”安宁挺着胸腹。 章佳氏被赫舍里格格的嫩言嫩语逗笑,纸中格格的名字越写越大,她问她为何写的如此大。 格格回,写大些不会糊。 又是逗得她一笑,忙仔细教导,“格格,润笔需撇墨,落笔且轻柔,写出的字自然小巧而不粘连。” “我握不好,是我的手太小了么?”安宁试了许久,沮丧不已,“阿哥写的字也很小呢。” 她取出书翻页给章佳氏看。 瞧见书封的名字,章佳氏微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靠近去瞧,果然有三阿哥所题的字。 两人就字大字小之事说了半晌,章佳氏说回去让人做些更加小巧、贴合她手型的毛笔,随后问:“这书,是阿哥借阅给您的么?” 安宁摇头,“是送给我的,阿哥的书有好多呢,都看不完。” 怎会看不完呢,学识是永无止境的,章佳氏微讪。 白日里安宁要学礼仪规矩,听章佳氏讲些内宅故事,分辨当家主母该如何如何做才能面面俱到。 “女子之德性,在于孝敬、柔顺;辅佐夫君,以仁、义、礼、智、信立身行事。” 孝敬安宁多少能理解,“柔顺是什么?温柔与顺从吗?” 章佳氏道,“柔乃是以柔克刚的修养与智慧,说话得体、行为端庄,避免强硬与冲撞,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就如同水,水是世上最为柔软之物,却也是世上最刚硬之物,水能克万物。” 顿了顿,她继续道,“顺则是顺于夫、顺于公婆、顺于礼法。正如夫为妻纲,女子顺从于三纲五常。” 安宁撇撇嘴,“那这个顺,不好。” 章佳氏笑笑,柔和道,“我也觉得不好,格格听听罢了,这些都是当家主母统御内宅的手段,手段不要紧,目的才要紧,自己舒心最重要。” 安宁像发现了宝藏,对章佳氏瞧了又瞧,颇为遗憾,“章佳师傅这样好,只教我一个太可惜了,宫里的格格与公主那样多,她们都不知道您的好。” “她们都有旁的师傅,未必觉得我好。”章佳氏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格格的刺绣练得如何?” 安宁登时垮下小脸儿。 她能说还未开始么?《 》 9、岁首春节年宴 年关将至,年宴前两日,安宁粗略绣好一方绣帕,特特拿给三阿哥看。 三阿哥看罢,夸道:“这只香色小猪绣的栩栩如生。” 安宁炸毛:“这是狸奴!” “……” 屋里的奴才们笑的笑,忍的忍,闹得她好没面子。 直到用膳,安宁都不肯搭理三阿哥,太后问了才知晓缘由,展开帕子笑了许久,“技艺不佳,怎地还怪旁人呢。” 这一通下来,她羞愤的揪住小帕子胡乱塞回去,“我、我还能绣好的!” 用了膳,她描了好些花样,势必要选最好看的绣出来。 三阿哥觉着她好胜心强,“倒也不必如此刻苦。宫里的娘娘平素也会绣些小物件赠于皇上,实则都是交由下人来绣,临了自己添几针,也能算作是她们绣的。” 虽说女子要学女红刺绣,但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是体力活,稍懂如何拿针、绣针,能做做样子足以,她又不是来做苦力的。 安宁吃惊,“还可以这般?那皇上不知晓么?” 三阿哥翻着桌上的花样,眼尾的那一簇睫毛格外的笔直纤长,因着神情不多,无论何时何地瞧去,他总是一副沉静平常的模样: “或许知晓,也或许不知晓,他不会在乎。” 听起来,妃子们好像也没有多爱皇上呢,皇上亦不在意她们。 安宁认认真真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帕子掏出来给他,“那这个给你吧,虽说绣的不好看,却是我一针一线绣的呢。” 三阿哥意外,“如此巧合,我也有东西给你。” “是什么!是什么!” 小功子将物件取出,那是两支用白玉丝帕包裹完好的嵌猫眼石金簪,以纯金与名贵的琥珀色的猫眼石制成,珍贵无比。 安宁爱不释手,“我喜欢,谢谢三哥哥。” 三阿哥瞧了瞧方帕上形似小猪的刺绣,将其叠好,“后日年宴,总要为格格添置好的头饰,你喜欢便好。” “你送的我都喜欢!”安宁很会吹捧人,什么好听的她通通捡来说,“我就知道三哥哥最在意人家了,我马上再绣两张帕子,这回定然绣好!” “还是不必了。”三阿哥心知她的好话不要钱,一句接一句,全然不过脑,不过他还是执起她的小手转来看了几眼。 指腹光洁如新,柔软似棉。 “那可是你不要的。”果然,她是个顺坡驴。 三阿哥笑了,不是气笑的,也并非被逗笑。 安宁才不管他的怪笑,自顾自的捧起他的脸,新奇无比,“三哥哥,你笑起来好像坏人,还是别笑了。” “……”他拂开她的手,“那你是什么?” “我是甜瓜。”她扬起甜滋滋的笑脸。 “哦?”他猝不及防抬手捏她的脸,安宁被扯开嘴角,正在说话呢,包的口水顿时流了出来。 她大惊失色,羞愤的脸颊爆红,捂着嘴巴大喊大叫:“你干什么!” 三阿哥:“果然是甜瓜,掐一下还会出水。” “…你脑子有疾!”她气愤,也要抓他的脸。 两人闹了许久,最终也没舍得抓他的脸,只是摸了摸。 安宁累了,趴于三阿哥怀中沉沉睡下,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发中的头饰一一摘下搁到炕桌上。 鹦哥儿并未被关进笼子,此刻立在枯木架上,它半张鸟翅一摇一摆走至架末,抖了抖纤长的鸟羽,笨拙落到炕桌上。 三阿阿轻抚它的脑袋,它竟也伸着脑袋肯让摸。 “她倒把你教的亲人。”他自言自语。 鹦哥儿瞅着他怀中的女童,只可惜她拿脑袋对着它,趴在三阿哥怀里睡得香甜。 没一会儿,他也生出困倦,支在柔软的枕上睡去。 自回到宫中,他甚少歇晌,感知到宁静的氛围生出困倦,这还是头一遭。 年宴来临。 太后赏的料子由造办处裁了好几身新衣,为表喜庆,安宁选了水红色的旗袍,三阿哥赠的一对猫眼石金簪她也美美的戴了上去。 “太后赏的铃铛簪也不能不戴,这是恩宠。”踏绿重新将铃铛簪换了位置。 “我知道,”安宁左右端详镜中的自己,“好不好看呀?” “格格自然美丽无双。”踏绿捂嘴偷笑,其实这年纪的小孩与美丽不沾边,奈何自家格格就爱听这些奉承的好话。 安宁听了果然满意,揽镜自照,美滋滋的拨弄自己额前的碎发,“今日年宴我额娘他们也会入宫,我好久不曾见过他们了。”说起来,也会思念得紧。 “年宴上可不能随意跑动,待结束,奴婢禀过太后,带您与夫人见一见。” “唉,宫里的规矩可真多呀。” 安宁一阵发牢骚。 踏绿一脸松快,“多罗信郡王凯旋,带回了好消息,朝廷打了胜仗,皇上又下令赈济百姓,且减少不少地域的赋税…听说已命各部广纳建议,改进政务。” “岁首庆过,又是新的一年,自当欣欣向荣,”她喜意盈盈,“这对猫眼石金簪正是郡王自云南带回的,这些好的拢共不过一匣子,郡王原本给三阿哥的年礼不是这个,这是阿哥特意找他从匣中换的呢。” 安宁听了虽高兴,却也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到了时辰,安宁先到正殿侍奉太后,与她一道出发去往太和殿。 紫禁城已贴了春联,不少太监宫女正在清扫宫道。 太后出行坐轿辇,安宁则被踏绿牵着手跟随在轿撵一侧,走了会儿受冷,不由得缩进袖中抱紧暖手炉。 “坤宁宫祭神预备的如何了?” 安宁抬起小脸瞅了两眼。 苏麻喇姑声音祥和,“太后,萨满教仪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等年宴结束放过了爆竹便正式开始。” 满人如今虽说吸收了大部分前朝的庆祝活动,类如祭祖、守岁、贴春联、放爆竹、吃团圆饭等,但满洲的习俗并未被摒弃。 安宁见过萨满教仪式,神神叨叨的,很奇怪,幼时被吓着做了一宿噩梦。额娘请了人过府相看,说她魂儿轻,极易被勾走,那人在她榻前‘叫魂’了七日,她才好全。 想起这些,便对萨满教仪式敬谢不敏,她决心待会儿不来看这什么祭神也仪式。 不多时抵达太和殿,正巧撞见了从另一侧相携而来的皇上和皇贵妃。 安宁依着规矩上前请安。 不等皇上发话,皇贵妃率先喜意盈盈地叫安宁起身,随即向太后问安。 太后等皇贵妃请了全礼,才姗姗叫起,她抬手要下轿辇,皇贵妃作为儿媳定要恭敬侍奉,她侍奉太后如同宫女侍奉上位,不曾怀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柔顺孝敬。 皇上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安宁不敢偷看的太明显,事实上,这是她头一回看清皇帝的尊容。 三阿哥的眉眼与他有两分相似,他此刻不笑,更像了三分。 三阿哥神态的沉静更多的是平静与踏实,皇上的沉静却多了一分冷漠。皇上毕竟是皇上,积威甚重,尤不笑时透着些许慑人。 入了太和殿,太监唱名,殿内顿时哗啦啦起身大片,无需行礼,众人垂首问安便可。 安宁在人群中眺望,精准于女眷席望见了佟佳氏,她身穿朝服不停往此处瞧,母女对视上,俱爆发出激动来。 佟佳氏以手帕掩嘴,眼圈是红的。 “别哭,别哭,格格,可别叫人瞧见了。”踏绿不断低声急切的安抚,牵着她入席。 安宁忍住了,抹了抹眼睛。《 》 10、问一问三阿哥 人多眼杂,被有心人瞧见了,指不定以为赫舍里家对皇上、太后有什么意见。 皇权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踏绿思及此处,亦漫出些悲伤和愤懑来。 她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佟佳氏的席位,果真她也擦干了眼睛,恢复如常。 “格格仔细着些。” 安宁扶着踏绿的手落座,上首坐着些与她同龄的女童,她不认得,只好先行示好冲她们笑笑,待踏绿一一为她介绍,才明了宫中公主格格的位次。 加上安宁,这席间竟也不过五位。 踏绿压低了声音,“皇上御极以来,所出不过六位公主,竟夭折了五位,如今唯有庶妃杨氏所出的皇二女还好好儿的,宫里头称她为大公主。” 安宁微惊,忙捂住小嘴。 “其余挨着您坐的,都不过是格格,她们是皇上的养女。”踏绿嗓音低到了极致,半垂着头,“坐第二位的乃是简亲王的二格格,第三位的是承泽亲王的二格格,第四位、也正是挨着您的这位则是安郡王的二格格。” “因着是被皇上抚养,宫里人当着面儿也愿尊称她们为公主,其实她们并无公主之尊。” “头一位养在皇后膝下,其余两位则在皇贵妃的承乾宫。” “怎的都是二格格呢。”安宁疑惑不解。 踏绿抿唇,凑近安宁,“格格,皇上抚养她们,一为宫中公主凋零太过,太后也觉着皇上许是没有女儿缘,民间有一种带子的说法,说是养旁人的孩子,自己便也能生……二为抚养宗室女代皇室联姻。” “所以,送入宫的宗室女都是次女,他们不舍得送长女入宫。”毕竟长女、嫡女都是耗费了精力与资源培养的,怎可随意为他人用。 安宁惊愕,脑袋一阵酸胀,说不上是气愤还是伤心,紧跟着冒出的更有惊恐,“那我呢?” 不对,她好似也不是皇上的养女呀。 硬要说的话,她被抚养在太后膝下,与后宫无关。 踏绿僵了一瞬,“您…您……” 这怎么说? 想起家中夫人的交代,她不尴不尬的道,“您是来做阿哥的玩伴的,您不是知晓么?” “哦,是啊。”安宁恍然,悄悄拍了拍胸脯,“给我吓忘记了。”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跟我也说说呗。” 一道灵巧好奇的嗓音从身侧钻了过来。 是安郡王的女儿,安宁记忆犹在,她瞧起来与三阿哥年岁相当,穿一席香妃色旗装,小脸儿微红。 众位女童还小,大家都不曾上妆,太和殿热腾腾的,安宁亦是脸颊红扑扑的。 “没什么,你长的好生漂亮。”安宁嘴甜,无论说什么都倍感真诚,“好像画儿一般,我额娘说女儿似母,也不知公主的额娘长何种模样。” 对方捂嘴小声笑,“你真会说话。” “你是赫舍里格格吧,我叫乌云。” “我叫宁音。” 有两人打头,其余两位格格不再端着,一前一后开了口介绍自己,她们一个叫苏完,另一个叫做萨林。 苏完示意她们看上位:“皇后娘娘生的也很貌美,你们瞧。” 几人年龄相仿,纵然安宁最为年幼,不过四岁,但她爱说话,叽叽喳喳的不认生,不一会儿便与她们打成一片。 倒是坐的最靠前的那位大公主只是侧头看了她们几眼,始终一言不发,并不参与几人的闲聊。 萨林见状,声音放低说了几句,便也不再开口。 没一会儿,就没人说话了。 气氛再次归于一开始的安静。 安宁摸不着头脑,探头瞧了瞧,只好也闭上嘴巴。 一道一道菜呈上,除了点了小火的炖羊肉,其余的到这边儿已是半冷不冷的。 踏绿盛了碗羊汤,“格格饮两碗即可,此物大火。” 安宁喝了两口,烫烫的很舒心,捡着汤面儿上飘得葱花吃。 皇上并不曾说太多话,此间倒也平和,大家各吃各的,殿中央排演舞曲,分外安适。 一舞结束,戏班的依次进殿。 安宁忙打起精神来。 正在这时,席左侧靠下的位置起了一层惊呼声,皇上于上首不悦,“何事如此喧闹?” “回皇上的话,唐庶妃昏倒了。” 正直岁首年宴,这话传来,许多人皱起眉头不悦,觉得晦气。索性年宴事大,太医院于偏殿候着几位太医,倒也不费什么功夫。 安宁吃吃喝喝看戏,挨到结束,她忙带着踏绿去回禀了太后,得以与佟佳氏见面。 顾问行一路左拐右拐,引着二人在夜色中穿越数人。 凉亭前,佟佳氏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人前。 “额娘!!”安宁挣脱踏绿的手,一股脑扑了过去。 “我儿!”佟佳氏半蹲下忍着哭腔,不住地抚摸女儿的小脸,“你吃苦了…怎地还胖了不少?” “…额娘!”安宁搂住她的脖子,委屈地直噘嘴,“哪里胖了呀。” “这小脸儿都发起来了,跟面团子似的。”佟佳氏哭笑不得,“原本额娘还操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她狠狠的掐了一把安宁的脸。 “我也操心额娘操心的吃不好睡不好呢。”安宁说的理直气壮,“夜里偷偷哭过好几回。” “你操心我什么啊,你就操心。”佟佳氏忍俊不禁,以手帕擦去眼角的泪痕。 “操心额娘想我想的心疼怎么办呢?” “鬼精鬼精的,哪有人家像你这般。” 佟佳氏摸摸女儿的脸,笑过也哭过,神色不由得正经了些许,“三阿哥待你如何?” 这话虽是问安宁,但她看向的是踏绿。 提起三阿哥,安宁有许多话说,“三哥哥待我好!” “虽然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他很温柔的,还会哄我睡觉。”她扭着小身子摸摸发上的簪子,得意的给佟佳氏看,“这是三哥哥给我的。” 踏绿亦点点头。 佟佳氏稍稍放心,眼底含了一层热泪,“那你可喜爱他?乐意跟他在一处?” 安宁想了想,用力点头,“乐意。” “那就好…那就好。”佟佳氏彻底松了口气。 女儿的喜恶溢于言表,极难遮掩,也不擅扯谎。 这一生如此漫长,被拘于紫禁城内已经很糟糕,若与自己的丈夫没有一丝情意,那这辈子又该如何熬呢? “你见过佟妃娘娘了不曾?” “没有。” 安宁道,“佟妃娘娘不爱出门走动,倒是三哥哥每日都会很早去请安呢。” 佟佳氏试探,“佟妃与三阿哥关系如何?他可曾与你说?” “没有。”安宁不解,“额娘问这个做什么?” 佟佳氏与佟妃的佟氏只占了个姓氏相似,只可惜佟氏是汉军旗,她被皇帝宠幸生下三阿哥,也只是皇帝为平衡太后所属的科尔沁与朝堂势力。 目下皇帝膝下唯有三子,大阿哥福全,三阿哥玄烨,五阿哥常宁。大阿哥天资平庸不足为惧,三阿哥的背后天然站着太后党羽,五阿哥生母是庶妃陈氏,也上不得台面。 若是来日,佟妃难保不会被抬旗,由汉军旗抬入满军旗,在姓氏后加个‘佳’是常有的荣宠。 届时,便有两个佟佳氏,虽说两家是完全没干系的两个满洲家族,但毕竟同姓,关系可以亲近……能早些走动,不是坏事。 不过这些,佟佳氏不会说出来告知女儿。 “随便问问罢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佟佳氏嘱咐,“你在宫里可勿要瞎打听什么,每日跟着师傅学习,闲暇时候多与三阿哥玩耍,其余一概别管,知道了么?” 安宁撇撇嘴角,“可不是只能跟三哥哥玩么?其他几个格格都看大公主眼色行事,方才大公主只是瞧了一眼,她们就不敢说话了。” 佟佳氏神色微垂,叹了口气,“她们也是个可怜的,身不由己罢了,不是存心不与你玩耍。” 安宁想起踏绿与自己说的,不由得收起不高兴,惴惴不安的捏手指,“我不该说她们…那我可以寻她们玩吗?” 佟佳氏略作思索,“你回去问一问三阿哥。” “为何不问太后呢?太后说的才算。”安宁说,“许多事情三哥哥都要听太后的。” 佟佳氏神态凝重,“乖女儿,你跟太后可不一定能好一辈子,”只看太后是如何待皇贵妃的便一目了然了,“太后待你好,图的是咱们赫舍里氏,图你祖父背后的势力。” 若三阿哥能笑到最后,赫舍里氏必然要与太后的科尔沁对上,太后最看不得独宠,她不希望皇帝会对某一个女人有偏爱。 安宁蓦然大声:“难怪,我就说!” 佟佳氏捂住女儿的嘴,左右顾盼,“小声些。” 顾问行正站在不远处守着,时而来回走动,确认无人在附近偷听。 安宁忙不迭将死掉的鹦哥儿说了出来。 佟佳氏不意外,只说:“你在宫里警醒着些,踏绿平素与你说的话要放在心上,不能像在家中那般没心没肺,万事留个心眼儿。” 安宁只管点头,小鸡啄米一般,也不知记下没有。 母女俩又说了会子话,安宁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额娘,你明日把我屋里的宝匣送入宫好么?” “那些都是你一年年攒下来的名贵之物,不是自己都舍不得把玩?”佟佳氏感到好笑,“离开家这些日子,想了?” “我想选一个送给三哥哥。”安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多罗信郡王送给三哥哥的年礼被他拿来换成簪子送我了,我也不曾准备什么年礼,这样一来三哥哥岂不是缺了两份?” 佟佳氏戳她额头,“你可真真会疼人。”《 》 11、庶妃有孕在身 佟佳氏话里嗔怪,面上却盈盈然的应承了下来,“快些回去罢,马上子正,要放爆竹了。” 安宁在顾问行与踏绿的带领下重返太和殿,果真大殿龙廊外,燃放爆竹的仪式已起。 匆忙返回,一眼在人群中瞧见了索尼,他与其他诸位大臣随侍皇帝身侧。 索尼没瞧见安宁,倒是后头不远处与其他人说笑的索额图盯着安宁看。 见她终于看见他,他倏地举起手咧开嘴角挥动。 安宁欢快的使劲儿挥手,心里却嘀咕:倒是头一回见二叔父如此规矩。 她顺着台阶上行,抬起头,三阿哥立在终点处。 他今日穿得隆重,一身藏蓝的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衬得面容格外白皙,眼瞳黑沉沉的,腰间系着一条暗金绦带,以示身份。 安宁快步踏阶,快到跟前时,三阿哥伸手拉她上去。 “何时燃放啊?” 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砰砰砰开始炸响,安宁‘呀’了一声缩起脖子眨眼。 忽然耳朵一暖,他的身影拢近。 ——原是他捂住了她的耳朵。 安宁抬起小脸瞅他,在他的眼瞳中看见跳动的火光。 她也学着他的模样,踮起脚尖去捂他的耳朵。 他轻轻地笑了,掌心在她耳旁揉了揉,腕骨蹭过她的面颊,“我不怕。” 三阿哥的确甚少笑,这一笑如同雪山融化、春风拂面。 安宁后知后觉,上回她说是‘笑的像坏人’的那个笑,原来只是他怪里怪气的扯嘴,难怪如何看都不是真心笑。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又不笑了,“傻乐什么?” 爆竹声吵,听不清声音,看口形约莫说的不是好话。 安宁鼓起脸,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他的脖子。 爆竹燃罢,安宁先行返回慈宁宫,并未留下参与坤宁宫祭神。她没吃饱,所幸御膳房的菜色还有许多,踏绿使了些银子,叫人送来两碟安宁爱吃的以作夜补。 踏绿提着食盒掀帘儿进去,正遇见格格揽镜自照,“踏绿,我真的胖了吗?我额娘说我的脸是发面馒头。” “哪有如此喜人的馒头?”踏绿打开食盒,将菜色摆出来,“奴婢倒想咬一口了。” “你仔细看看。” “奴婢瞧瞧。” 踏绿搁下东西,装模作样端详了一会儿,忍笑道,“格格是圆润了些。” 见她要恼,又补了一句,“却也更俊俏了。” “面若满月,目似莲星。”踏绿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奴婢,自幼跟随家主习字,肚里有些墨水。 “啊?”安宁睁大眼睛,“我的脸有月亮那么圆吗?” “好看啊,美啊。”踏绿托着铜镜,“月宫里住着嫦娥仙子,月亮又是夜景之最,如何能不美丽?” 这话倒也不是全然哄人的。 踏绿细致地观过赫舍里格格的样貌,她虽然年纪还小,眉眼却生得不俗。 玉雪团团,星眸炯炯。 细看,面颊丰润,珠辉玉映,如兰草嫩芽般清新,神态清姣,光彩照人。 安宁被哄得高兴,从自己的匣中选了两件价值不菲的首饰,骄矜道,“给你吧,不是宫中的,若是不喜欢还能拿到宫外换银子。” 踏绿汗颜收下,无奈笑,“格格…”您也忒好哄了吧,手面还这样阔。 安宁性情好了,吃饭也香。 夜补的菜式都是她爱吃的: 樱桃肉炖的软烂,咸里透甜,肥而不腻; 芙蓉鸡片则是以鸡胸脯碾为细茸,混了蛋清重新塑型,以高汤炒制,里头配了鲜嫩的豌豆苗,鲜的人舌尖发颤; 最后一品则为简单的素菜,用黄牙白菜心清炒,浇红糟卤汁,撒上枸杞与冬菇丝,酸酸的很开胃。 她吃不了那么多,拨了些菜拌进饭中,拿勺子舀着吃,其余的菜没动过筷子,便赏给了屋里的太监与宫女。 踏绿是安宁的贴身宫女,平素跟她吃用差不多,不差这一口,便端出去给其他太监宫女分。 这些宫女太监平素住在宫外的景山北边,宫里虽然供饭,但遇上值守走不开时,就得从住处带些饭菜到宫里用。 眼下过年,宫里事多,又遇寒冬,值守的宫女太监带来的饭菜只能到厨房略热一热,自然没有新鲜出锅的好吃。 宫女还好些—— 紫禁城的宫女出身较好,都是八旗子弟亦或包衣家选进宫的,多数人家将女儿送入宫,不过是叫她们学规矩、长见识,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说出去也是进过宫的,来日能选个好亲事。 遇着值守,使些钱,也能吃上御膳房做的热乎饭。 太监却不同,有谁会把自家的孩子送入宫做太监的?都是穷得活不下去,才净身进宫讨个生计。 因此宫里的太监不值什么,宫女却算得上珍贵,主子们再怎么样软刀子罚人,都不可伤了宫女的身子,尤不能打脸。 踏绿端了吃食出去,太监们围上来的最快,“都是干净的,格格不曾下过筷子,可怜你们今夜要守夜,得吃的饱饱的、暖暖的才行。” 听着他们一个个的谢恩声,踏绿又笑着道,“过年了,格格预备包些赏钱给你们,不过你们也不能懈怠了,最后一夜也得紧着弦儿。” 太监们满口答应,个个喜气盈盈的。 三阿哥回来时,安宁正裁红纸往里头装碎银。 “给奴才的?”他问。 安宁点点头,“我额娘说要待下人好他们侍奉的才会尽心,主仆间虽说不能做朋友,却也要有情份才好。” “你怎的回来了?今夜留在这边歇息?” 三阿哥摇摇头,“今日需守夜,天亮了方可回阿哥所歇息,”他拿起剪刀一同裁纸,“佟佳夫人禀了太后,说你魂儿轻,不可观祭神仪式,我回来瞧瞧你,待会儿还要走。” 安宁翘起笑脸,“我没事呀!” “那你能熬得住吗?困了如何是好?一整夜不睡,到后半夜指定会饿,是要跟皇上一同守夜么?许是不能当着人面儿吃东西。” 说着,她殷勤的起来忙碌,取出自己新做的荷包,“我给你装些好吃的,你偷偷吃,不要被旁人瞧见。” 三阿哥还未说话,她就已经叽叽喳喳的说了好些,手也没停,也装了好些,像极了勤劳的蜜蜂,忙忙碌碌的采蜜。 他盯着她来回忙碌的小身影看,不停的点头。 安宁:“你别光看我,说话呀!” 三阿哥沉吟片刻,“多谢?” “……”安宁瞅着他的眼睛,忽的问:“三哥哥,我长得漂亮吗?” 三阿哥无言,倒是认真扫视她一圈,“漂亮。” 就知道他老是盯着她看有原因,她长得漂亮,那应该的! 安宁心里美得很,裁纸都格外有劲儿,随即问起了闲话,“年宴上,有个庶妃昏倒了,是生病了么?” “她有喜了。” 安宁裁纸的动作顿住,“有喜?”有喜她知晓指的是怀孕,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三阿哥颔首,“已两月有余,羊肉膻味过重,庶妃吃不得,被刺激的昏了过去,太医诊过脉,身子康健,并无大碍。” 她一阵发懵,不真切极了,犹有疑惑,“她怎么会怀孕呢?” “怎么这样问?” “我听人说,皇上视皇贵妃娘娘为一生挚爱,还说此生唯她一人,这难道是谣传吗?” 三阿哥神色迟疑,“不是谣传,皇上确说过此话。” “那他说话不算数。”安宁撇撇嘴,“我还当遇到皇贵妃娘娘之后,皇上便不会宠幸其他妃子了呢。” “若我是皇贵妃娘娘,不知道该有多伤心。”说着,她也替皇贵妃难过起来,她的孩子也没了。 三阿哥起初有些不解,听着听着渐渐明白过来,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待她说罢,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你不会是她。”《 》 12、定然知无不言 “我当然不是她。”安宁不过随口一说,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叹了口气托腮出神。 三阿哥垂下眼睛,裁出许多红纸来,转而问道:“这些可够了?” 安宁定睛一瞧,“够了够了!裁了这么多!”且他裁的大小一致,几乎分毫不差。 两人一起往红封里装碎银,一一封好口。 安宁忽地问,“三哥哥,过年了,我该去给佟妃娘娘请安拜年吗?”她语气有些犹豫,“今日年宴也没见她出来,她会不会寂寞?” 额娘让她信赖三阿哥,既如此,她在宫里头住着,又是三阿哥的玩伴,年节里若不去向他的生母问个安,礼数上似乎说不过去? 三阿哥微愣,抬起头看向她,没有立刻说话。 安宁被看得有些讪讪,心想是不是说错话了,“我随便说的…”忙垂下头装作专心封红封。 屋里一时陷入了静谧,窗外又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我额娘被禁足了。皇上……许是忘了她,年宴也不曾放她出来,她无诏不得出景安宫。” 安宁听出他语气里隐含着的淡淡落寞。 这是他在她跟前,头一次表露出真实情绪。 冬夜中,他的脸庞仿佛悄然清晰,声音亦带上了些温度,“年宴前,我已去瞧过她,她衣食不缺,性子喜静……我跟她提过你,你便不必去请安了。” “啊?”安宁心里的那点不安褪去,反倒生出好奇,“你是如何说我的?”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活泼,话多。” “话多算是好处还是坏处?”她忽然有些自我怀疑,“我当真话多吗?”上回他还说她聒噪呢。 他避开她的盯视,兀自扯起她的手,“…算是好处吧。” 手掌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这红纸晕色,去洗一洗。” “好处便是好处,算是好处吧是何意?”安宁嚷嚷着他敷衍。 他一贯爱干净到极致,此刻扯着她的手去洗,她完全拗不过他。 上回央他剥了一颗金桔,他嫌弃得洗了三遍手。 奴才端来温水,三阿哥竟握着赫舍里格格的手腕,要亲自服侍她净手。 几个侍立在旁的奴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 踏绿惊得多看他好几眼,反应过来后紧紧闭住嘴巴,用眼神驱逐其他奴才们出去,自己则端起托盘随侍一侧。 湿帕子沾了温水,一下一下的擦拭她的掌心。 安宁低头,水中映出两人的手。 她想她确实胖了一些,手背浮起一层浅浅的肉窝。 三阿哥的手指却细且长,屈起时骨节分明。 两人的手如何看,都不像同个年岁的。 ——他确比她大两岁。 安宁悄悄抬起眼帘瞟他。 他垂着眼睛,看不出情绪,神情却很专注。 她忍不住捏捏他的手指,硬硬的,无一丝软肉,直接捏到了骨头。 他不轻不重地拍开,“别闹,洗不干净。” 安宁高高撅起嘴,任他摆布。 只静了片刻,她又想到了其他事,“我也跟我额娘说三哥哥了。”语气兴冲冲地,仿佛在邀功,“额娘问你待我如何,我说你待我很好,话虽不多,人却温柔。” 从踏绿的托盘中取来干净的手巾,三阿哥抬起眼睛看了安宁一眼,轻柔的为她拭手,“温柔?就如此刻?” 这是实实在在的疑惑。 “嗯!”安宁攥了攥手,掌心已干,手指亦是。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要去榻上坐。 “你喜欢这样?”他像是要确认什么。 “喜欢!可是三哥哥也得一直这般对我才行,若只是一时兴起装出来的温柔,那可算不得数。” “说得如此可怜。”三阿哥浅浅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头。 “哪有。”她还没来得及装可怜呢,他便觉得她可怜了,真是奇怪。 “我会一直待你好。” “只有我!可不能有其他人。”安宁忙不迭强调,生怕有旁人来抢她的东西。 他失笑,认真思索,很快点头,“好,只你一个。” 得到承诺,安宁开怀地搂抱住他的手臂依偎过去,仰起起小脸儿直冲他乐。 “傻乐什么?” 这是他今日第二回这样问了。 安宁不乐意,“你为何对我笑,我自然也为何对你笑,如何能算是傻乐呢?那你也是傻乐啦?” 三阿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困了么?” “有些。” “那进去歇息吧。” “你说故事给我听!” 倒也不用多求,他自然而然的便答应了,“好。” 三阿哥坐在榻边,说了些典故。榻上的人爱听故事,越听越精神,听急了甚至要催他说快些。 说完这个,他换生涩难懂的古经来讲,两句不到,鼾声已起。 完全不出所料,这就是她。 他悠悠然叹息,温柔的替她掖好被子,起身离开。 小功子服侍三阿哥穿戴妥当,一行人出门去。 顾问行跟到门边,被三阿哥叫住。 踏绿在屋里心神微紧,侧身贴在屏风后屏息听。 外头的声音若隐若现,听得不真切,三阿哥这是在打听格格身边儿的事,有一句她听得仔细,他问太后待格格态度如何。 顾问行事无巨细,一一回禀。 外头静止了片刻,三阿哥的声音轻轻传递进来:“佟佳夫人跟安宁都说了什么,你听见了么?” 踏绿蓦然捏紧袖口,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心神不定的侧过头,却不敢有大动作,怕地上的影子晃动被外头人留意到。 短短几个时辰,顾问行一直跟着格格,根本没有功夫去递消息。顾问行也是才被阿哥叫去说话。 年宴人多眼杂,结束后就要开始燃放爆竹,三阿哥如何知晓格格与佟佳夫人见了?连看守的人是顾问行也一清二楚。 顾问行道:“离得远,奴才听不真切,随行的还有佟佳夫人身边儿的嬷嬷,奴才不敢刻意探听。约莫是在说些想啊不想的事,佟佳夫人落泪了,格格也哭了好一阵子。” 三阿哥的声音透着些好奇,“如何哭的?” 这问题有些奇怪,不只是顾问行,踏绿亦微微皱眉,不解其意。 顾问行摸不着头脑,“就……格格扑在佟佳夫人的怀中,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听内容,他许是在模仿格格方才的姿态以及动作,“格格哭起来眉毛像八字……很是可爱。” 又问了几句,三阿哥打发顾问行回去。 踏绿悄然松了口气。 她摸不清三阿哥的想法,若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格格,格格待他不设防,定然知无不言。 可现下他问的这样仔细,倒不像好奇母女俩谈话的内容,反倒像……只是想窥探格格在母亲面前的模样。 说来,三阿哥平日里也格外喜欢盯着格格看。《 》 13、你的脸好凉呀 次日一早,安宁将红封一一发下去,听屋里的奴才们说了好些吉祥话。 用了早膳,踏绿过来说:“皇贵妃娘娘病了,后宫妃嫔们依次侍疾,”她说起宫里头的奇事,语调夸张的厉害,“约莫是病得厉害,今日上午昏厥了过去。” “皇上下了朝,竟将奏折悉数挪到承乾宫,陪伴在皇贵妃身侧呢。” “在家中时,爷也曾提过皇上年轻,于情爱上不懂得平衡与遮掩,这才招惹太后的忌惮。” 听语气,踏绿似乎对皇上的行为咂舌又艳羡。 安宁起了些好奇,“皇上多少岁了呀?” 踏绿很快回道,“已二十有二。” “比二叔父还小两岁呢,的确年轻。”安宁有记忆以来,皇上就是现在的皇上,祖父仿佛也侍奉了他许多年,算起来,他岂非还很小就做了皇帝? 这几日清闲,皇太后的寿诞即将来临,安宁寻思要送什么礼才好,她在家中给祖父庆寿都是念首诗就过去了。 想了会儿,她懒得琢磨,预备等午后佟佳氏派人送宝匣进来顺道问问。 于是趴下开始与绿色鹦哥儿逗趣,这鹦哥儿极为通人性。 安宁高喊:“大鹏展翅!” 小小的一只绿鸟登时架起翅膀:“唧唧唧。” 安宁又喊:“收!” 绿色小鸟收起翅膀在枯架上蹦来蹦去。 逗得她咯咯咯笑个不停,拿苹果块喂它。 顾问行打帘儿进来请安,“格格,大公主身旁的素云来了。” 安宁收起笑脸,投去好奇的目光。 素云于殿外候了片刻,出来的是踏绿,她隐晦的打量她一圈,抿开唇角微笑,“踏绿姐姐,不曾想过了年第一个来瞧的人是您呐。” “我第一个见的客也是您。”踏绿摆摆手,脸儿上笑盈盈的,“您喊我姐姐,岂非折煞我了,我们格格等着呢,快些随我进去吧。” 两人一路亲热地寒暄了几句,入了内殿,素云不着痕迹的扫着贵气却不奢靡的摆置,旋即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待见到人,她立即露出亲热的笑,福身请安,“奴婢素云见过赫舍里格格,格格金安了。” “你起罢。” 赫舍里格格今年不过四岁,容貌却生得不俗,眼睛透亮且大,猫眼儿一般,鼻尖精致挺然,足以窥见来日的光彩。 素云起身,眼睛笑地弯弯,“太后娘娘的寿诞正在此月末,大公主原是请了其余三位格格一同排演了一出祝寿曲。” “您平素不出门走动,昨儿年宴瞧见了您,公主才惊觉不曾请您…真真是罪过,您若不去,届时寿宴也不好看,公主想着使奴婢来问一问您的想法。” 素云言语真挚,说起忘记请安宁时,脸上的愧疚不似作伪,“昨夜公主已命造办处加紧裁格格您的舞衣。” 踏绿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怒气隐而不发,几乎要忍不住将素云瞪出一个窟窿来。 顾问行微愣,迅速垂下头。 安宁虽懵懂,却也直觉不对劲,下意识去看踏绿的脸色。 略想了想,她自矜的露出一抹浅笑,“我本备下的有祝诞礼,也不知时间错不错得开,你回禀了大公主,只说我还要想一想,夜里再回她。” 素云的眉间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收敛,点了点头,“是。” 待素云出去,安宁当即炸毛,“踏绿,她是不是朝我使诈了?!” 踏绿愤怒难当:“何止,格格,那可是好大一个炸!”说罢才反应过来被自家格格的语气带跑偏了,她忙正色以对,“什么年宴瞧见了您才想起来忘了请,分明是有意忽略您,还要怪您不爱出门走动。” “您若拒了,旁人还当您不合群儿,对公主们有什么意见,心高气傲;您若去了,如今已月中,月末便是寿宴,这如何来得及?她们排演的曲目是什么犹未可知,指不定宴上会让您出个大丑。” 安宁瞠目结舌,“怎会有这样的人?我做了什么事情招来她的讨厌?” 踏绿与格格同仇敌忾,脸庞气得涨红。 顾问行略有犹豫,终于开口,“格格,大公主此遭,倒不一定是厌您。” “何意?” “格格入宫四五月,从未登门拜访过公主们,在公主们眼中,许觉着格格您确实心高气傲…年宴上见了您,才发觉您并非如此。请您一道这主意,还不知到底是谁出的,奴才认为不大可能是大公主。” “不过她默许了,还派了贴身宫女素云前来,约莫是好奇。” 踏绿为人聪慧,很快摸到了根儿,“你是说,大公主只是觉得好玩?” 顾问行点点头。 安宁撇过身子,“我不喜欢她。” 顾问行:“宫里唯大公主一位公主,太后看中,皇上也疼爱,自是如珠似玉的宠着长大。”这话是说,公主骄纵也是有的。 只是妄议主子是僭越,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踏绿道:“依奴婢看,格格还是推拒了为好。” 安宁若有所思。 午后赫舍里府邸有人递牌子入宫,进来的是佟佳氏身旁最得用的嬷嬷乌尔阔,她带来了安宁要的宝匣。 听踏绿道明事情原委,乌尔阔当即道:“格格不能得罪大公主。” “不过,她们若是想使绊子让您出丑,那便是打错了主意。您养在慈宁宫,背后站着的人是太后,您若是丢了脸,太后的颜面亦会受损。出这个主意的定然年纪不大,想事不周全,锋芒太过顿显愚笨。” “您只需去前禀明了太后即可,太后自会为您打算,如此一来,明面儿上您也不会出错。” 踏绿认认真真地听着,罢了,内疚道,“是奴婢不够周到了,还好格格没听奴婢的。” 乌尔阔拍了拍踏绿的手。 安宁也叹了口气,安慰了几句踏绿,心里寻思着什么。 几人说了会儿话,安宁忽的说,“我想好要送太后什么寿礼了。” 两人问她,她神神秘秘的不肯说。 夜里,踏绿去东六宫的钟粹宫回禀消息,大公主跟随生母庶妃杨氏住在此处。回来时三阿哥已归。 安宁央求三阿哥给自己写一个大大的‘寿’字。 “这是要备寿礼?”三阿哥问,“方才就瞧见你忙着在谷物上钻孔。” 安宁爽快道,“是呀是呀,我想用三哥哥的字做底,届时用线将谷子缝在绸布上,装裱起来赠与太后娘娘。” “就是小叶总是来捣乱,吃了我好些谷子。”说着,她凶神恶煞的狠狠皱眉。 绿色小鸟垂扑腾着翅膀落在三阿哥手边,黑溜溜的小眼睛看来看去。 三阿哥摸了摸它:“它一只鸟儿能懂什么?” 安宁气呼呼:“作主子的当然比较能理解自己的宠物了。”末了,故意大声道,“小叶坏!” 三阿哥表情微妙:“……” “那我替它给你赔不是?” 他的语气认认真真,听不出玩笑的意味。 白皙的眼睑处投下一小尾狐狸一般的眼睫,他的相貌生的温润,虽神态冷冽,一双丹凤眼却自带贵气,尤低垂着看人时,眉毛略压眼睛,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因而他扯唇时,安宁说他不像好人。 却没想到他也有一板一眼、温温和和请示她意见的时候,反差到有些可爱。 安宁歪头,“三哥哥。” “嗯?” “你是傻子么?”她戳戳他的脸庞。 “…?”三阿哥捉住她的手,眼神倏然不善。 她已不畏他的冷脸,笑嘻嘻的双手捧了他的脸一阵揉搓,直揉的他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我方才只是玩笑,你怎的也信?你好傻呀。” “啊,你的脸好凉,我给你暖暖!” 两位主子尚且年幼,即便早熟如三阿哥,也不过六岁稚童,自然有幼稚较真的一面。 踏绿光看背影,三阿哥整个人都黑了。 后面他一直没有主动跟格格说话,俨然生闷气呢,只可惜他平日里就爱板着脸面无表情,此刻再冷脸,格格也分不出区别,正低头专心收拾谷物,三阿哥顿时更气了。 到了用膳时候,格格一把拉住他的手去吃饭,她喜爱谁便总忍不住跟人家亲近,走路挨着走,手要拉着,时不时还要冲人甜笑。 左一句三哥哥,右一句三哥哥,嗓音甜如蜜糖。 三阿哥就这样又被哄好了。 这气生得简直没什么人知道。 踏绿也装没发现。《 》 14、更为亲近的倾诉欲 慈宁宫正殿,鎏金兽炉中袅袅燃着安神香,嗅来清雅。 皇太后方从内室由善水掺扶着踱步出来,瞧见两个小的并肩进来,面上透出些许慈和的笑意,“快来用膳罢,这些天没拘着你们,这两只皮猴儿可算是歇爽快了?” 安宁殷殷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哪有,太后您是不是忘了什么大事?” 善水退开,掩唇而笑,侧身去打理膳桌的菜式。 “哦?”太后笑着任由这个小的搀着,两人一同慢步膳桌,“我能忘记什么事?” “您要过寿辰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呢。”安宁连忙提醒,嗓音清亮亮的,“宫里宫外多少人悄悄忙着给您过寿,我才没有闲着。” 太后闻言笑出声,“旁人都藏着掖着,生怕提早被我知晓。你倒好,偏要说破,那你说说,你都准备了些什么?” 安宁皱着小鼻子,“您怎么还朝人打听呢?寿辰当日就没惊喜啦。” 说罢她舒展眉眼,喜里喜气的,“过生辰当然要悄悄瞧一瞧旁人为自己准备礼物的样子了,这样虽然还没到那日,此后的每一日却都怀揣着期待,心里甜滋滋的。” “你倒还训上我了。”太后捏捏安宁肉嘟嘟的小脸儿,“那你可不许让哀家失望才是。” 安宁当即苦下小脸儿,“您怎地忽然严肃,存心故意吓唬臣女。” 太后私下于慈宁宫甚少自称哀家,她已年老,并不讲究那些尊贵的排场,此遭重新端出‘哀家’来故意吓唬安宁,安宁连忙以‘臣女’应和示弱。 臣女? 太后眉尾扬起,视线扫过三阿哥。 满人从不自称‘臣’,他们以称‘奴才’为荣,不过这也说不出错来,近年皇上颇为亲近汉人文化,甚至自己亲自去筵习。 “是不该吓唬你,吓坏了如何是好?”太后面上盈满了慈爱的笑意,抬起手微微抚摸她的脑袋。 安宁悄悄地抹了一把额头、松了口气。 上回得知太后只是图赫舍里家背后的势力,安宁待太后便没有那样实心,只是她不会做戏,额娘便让她拿出在家中讨好祖父的模样,如今一瞧太后已经笑了,果然没错! 太后笑罢,面上的神情渐渐淡了些,“过寿确是喜事,架不住有人借贡礼之名,行搜刮之实。那些人啊,面皮上笑得干干净净,内里却乌烟瘴气,肮脏不堪。” 这说的是底下的官员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了,的确是严重的事。 安宁仰起脸:“让皇上罚他们。” “自然该罚,只是贪腐之弊如蔓草,除一层长一层,更藏一层。”太后牵着安宁的小手,三人依次落座,“皇上近来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偏皇贵妃又病了,愈发劳动圣心。” 安宁附和着问,“皇贵妃娘娘生了何病?听起来颇为严重呢。”眼睛不停在膳桌上转悠,第一口要吃什么她已经准备好了。 桌上摆着那盘肉沫焖豆腐她盯了许久了,可惜太后和阿哥不先动筷子,她不能先吃,这是规矩,因她并非皇室公主。 一只手伸来就着汤汁舀了一勺肉沫。 安宁微愣,顺着看去,是三阿哥。 他又夹了两块豆腐,以汤匙将肉沫、豆腐与米饭搅拌均匀,旋即轻轻放置到她手边。 一同用膳这般久,他了解她的用膳习惯。 安宁悄悄捧住小碗,微烫的触感穿透瓷碗结实的抵达指腹。 太后自然也瞧见了,她本想说什么,就此顿住。 “皇贵妃善妒,唐庶妃有孕,她想不开,吃心至身子受损。”太后语气沉着,“这样的女子,如何能担大任?皇帝伏低做小到承乾宫亲自照料,她却将皇帝锁在宫门外,所幸她非一国之母,否则岂非要搅弄的后宫不得安宁?后宫不稳,皇帝如何能安心处理政务!” 太后竟直接将后宫的私事公之于众,安宁吓了一跳。 太后的目光不停在安宁与三阿哥身上打转,下一刻,沉沉然点名,“安宁,你以为呢?” 安宁当即缩回手,也不敢抱碗了,“我……”她茫然失措,想不通后宫之事,太后为何要问她。 “皇玛嬷——” “玄烨,你听她说!” “再有两月便是你的五岁生辰,纵然在赫舍里府邸什么都不曾学,入宫也有半年之久,你可有任何的长进?”还是如此作态,稍高声些待她,便一副要哭的模样。 太后微皱眉头,眉眼审视。 长进便是清楚这宫里的人一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各个都在装模作样。 安宁使劲儿掐着手指,断断续续的小心翼翼,“做皇后就得大度,不能霸占夫君。” 她做不到说皇贵妃的坏话,只好这样讲。 三阿哥白皙的面容如常那般无表情,瞧不出息喜怒,垂放于膝上的手却用力攥起。 那头太后闻言,终于舒展了紧皱的眉头,露了丝满意的笑,声调加重,“所以董鄂氏做不了皇后。” “她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一味的妇人行经。”她侧过眉眼扫向三阿哥,最终落在安宁的脸颊上,“安宁,你也有要嫁人的一日,往后可不许也如此。” 这话安宁听起来不舒坦,却不敢表露,只好装出乖顺的模样点头,“安宁晓得了。” 膳后已是夜幕初垂,天边最后一缕光亮被墨蓝吞没。 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两人便一同告退出来。 回到偏殿,三阿哥率先说: “方才太后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听听罢了。”他面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宁本就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主,才回到偏殿,泪珠一窝蜂滚了出来,“皇贵妃娘娘生病又非她情愿,况且是皇上自个儿要去承乾宫照看的,吃闭门羹是他活该!皇贵妃娘娘的孩子才去世没多久,他就陪其他妃子寻欢作乐,皇贵妃娘娘不可怜么?太后要问我的想法!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恨都恨死他了,死也不会再见他!” “安宁!”三阿哥容色愕然,忽的握住她的手,“不许乱说!” 安宁委屈的天都要塌了,一股脑扎进他的怀里,想起大公主派素云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呜呜咽咽,“她们都欺负我!我做错了什么!” 三阿哥安抚她后颈的动作顿住,“还有谁?” 安宁抽抽搭搭的尽说了。 他捧起她的小脸,神色认真,“你做的很好,纵然不明白素云话中的陷阱,也不曾冲动行事,方才于正殿亦是如此,太后凶你了,你忍住没有哭且应对得当,再没有谁人能比你更厉害,太后说你没有长进,是她不曾看见你的好。” 她抽噎的声音转小,揉罢眼睛,可怜巴巴地,“当真?” “自然当真。”他为她擦拭泪珠,哄道,“莫要哭了。” “宫里唯有三哥哥待我好,我哭了你可会心疼我?”安宁恹恹然。 “心疼。”他摸摸她的小脸,尤其她懂事的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强忍着咽呜,“可我待你不够好,否则你怎会哭?” 安宁心肠软软,不自觉踮起脚尖,“抱抱。” 他连忙轻柔的拥住她,有一有二便有三,他的动作不再生疏,恨不能即刻将人哄好。 两人稚然相拥,她闷闷的躲在他的肩头,“太后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真奇怪。” 三阿哥听了这话,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有应答,安宁却还要继续说。 “我方才险些忍不住,她如此对待皇贵妃娘娘,还要当着你的面儿说,这到底是何意?是想让我和你都讨厌皇贵妃嘛?可我也没见她待佟妃娘娘有多好哇!过年都不曾做主放她出来,只一味的拉着你……说到底,都怪皇上!”这话不可谓不刻薄,将一圈人都数落了个遍。 三阿哥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了声音。 安宁四下乱看,确认周遭唯他们二人,疑惑不已,“你笑什么?” 他没答为何笑,神色反倒认真起来,“往后再有此类话,只能与我说,可明白?” 安宁退出他的怀抱,瞅他,“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说了对太后娘娘和皇上大不敬的话。” “你说的很在理。” 他的确并无不悦,好似安宁在他跟前剥去乖顺的外衣,露出被击碎的预期,只剩下真切,在惊讶浮出表面的前一刻,奇异的满足心与亲近欲先一步抵达。 在这个人人讨好、跪下匍匐上位者的四方皇宫里,唯有他们二人思维共鸣。 他们都被不纯粹的关爱着,因此也无法付出纯粹的爱戴,甚至时不时会冒出刻薄的想法。 他们二人合该是一伙的。 这一瞬,他有了更多的倾诉欲,包括自己内心会有的阴暗想法。 安宁略呆,盯着三阿哥的脸庞看了许久,忽然问:“三哥哥,你是不是也在怪皇上?” 她问得突兀,三阿哥面露好奇,“如何看得出来?” “你在我跟前从不唤他皇阿玛,也不唤太后皇玛嬷,只称佟妃娘娘作额娘,我觉得你许是讨厌他们。” 他又笑了,在她不解的目光中道:“那你便想错了,人的喜恶岂会如此简单?” “我的确对皇上有怨言,却并不厌恶太后。” 三阿哥几乎是侃侃而谈,话语听不出明显的喜恶,“我幼年被送出宫避痘,病愈后的那段时日,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每日骑马往返于慈宁宫与我的住所,她不仅负责照料我的起居,更手把手教授我满文,她是我的启蒙老师,若非太后授意,我不会拥有这些。” “所以你只是感激她嘛,也不喜欢她呀?”安宁觉得自己说的不算错。 三阿哥直接承认了,“你说的不错,她待我好是有利可图,期许我会是个比皇上更易于掌控的、能听她话的,我心存感激,但也仅限于此。” “我怨皇上,因他将我额娘当作拉拢汉军旗平衡朝堂的工具,我只是个附属品,注定不会被他看中,他的心中唯有四弟。” ——“他说四弟是他的第一子,那我是什么?我如何能不怨恨?” 这一言一句,毫无保留。 三阿哥盯着安宁的脸,一寸不离,黑漆漆的瞳孔倒映出她迟疑的小脸,企图看出一丝鄙夷和惊讶。 安宁只是听着。 良久后,在他的注视之下擦了擦眼角,旋即揣着深沉凝重的小脸,“如此也好。” “什么?” “如此一来,三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她矜持的扬起小脸,出口的话理所当然,“别人都不怀好意,我不一样,我待你是真心的,没有别的目的。” “……” 三阿哥似是被她的这番话意外到,却没有生出丝毫不悦。 他盯着她看个不停,短促笑罢,怪异道:“你怎么这样坏?”《 》 15、无比珍贵的冷玉 什么坏,什么善妒,安宁才不会给自己设限,她想如何便如何。 她瞧得出三阿哥并未动怒,反而对她的话很受用,于是立刻打蛇上棍,结结实实的抱住他的腰开始耍无赖,“我就要这样,就要这样,就要这样!” 三阿哥的腰侧较为敏感,她蹭得他痒痒难耐,忙不迭应下躲避,两人一同歪倒在小榻上闹来闹去。 墨绿色小鸟还当他们要与它玩耍,飞快从枯木上蹦跶过来,张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小叶,安静!不许叫!” 安宁故作训斥。 “这是宠随主了。”他支在榻上,不经意的摸了摸鸟羽。 “它的主人不是我,”安宁俯身趴在他跟前,脚丫在身后翘起来晃,压低了用气音故意道,“它是玄烨的鸟。” 三阿哥微微停顿,侧过眼睛。 安宁在他的眼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说:“日后便这样唤我吧。” 安宁略呆一瞬,随即小声疑问,“我额娘说直唤阿哥的名讳是大不敬,唤三阿哥又过于生疏,你年长我两岁,便一直唤你作三哥哥,难道你不喜欢我这般叫你吗?” “既有三哥哥,便有大哥哥。”三阿哥反问,“若非比你大的皇子仅余二人,你还想有几个哥哥?” 旁人直呼他的名字确为大不敬,她却不一样。 此处的大哥哥,指的便是大阿哥了。 “……”这话怎么怪怪的,像生气,又不像。 安宁迷惑,哦了一声,乖乖应下,也不再说此话。 “对了,”她一溜烟跑回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精巧的螺钿宝匣,“玄烨哥哥,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三阿哥目光在她粉呼呼的脸颊上打了个转,落于那只宝匣,似有所悟,“你要赠我礼?” 安宁扬起笑脸,打开宝匣,“这里头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宝物,你可以选一个,要什么我都给你!绝不心疼!” 宝物? 三阿哥微微扬眉。 望了一眼,顿时凝住表情,他捡起最上方的一只布偶,“这是……” 布偶缝的是一只幼猴,许是频繁浆洗过,已经褪色,由此可见它没少被人把玩。 安宁忙拿过来抱在怀里,爱惜的摸一摸幼猴的脑袋,“这是我额娘亲自为我缝的,我将将落地它就陪我一同睡觉,你别捏坏了它。” 猴是她的属相,三阿哥了然这宝匣中都是什么,又取出来一只荷包,“那这个呢?” “奶娘幼年给我缝的,你闻闻,里头都是奶饽饽的香味呢!” 那得多臭? “……”谁敢闻? 三阿哥嘴角微抽,看向其他的,竟还有一张用久的小被子,他颇为慨叹,“都是你幼时用惯了的物件,只怕是离不得?” 安宁深以为然,点点头,“我额娘说拿开我便会哭嚎不断,不肯睡觉。” “难怪。”原是个泪窝子浅的。 这几句说得她打开了话匣子,干脆主动为他介绍起来。 “你看,”她捡起一颗圆润透白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这是昔年我们一家去避暑山庄玩时,我在湖边捡到的鹅卵石,是不是特别圆?特别白?特别像大珍珠?” 三阿哥细瞧,发现鹅卵石被搓的光滑可鉴,于是他又看了一眼她的小手,“想来很不容易。” “那当然不容易,我只找到了这么一颗,我阿玛和额娘都寻不到呢!”说起此事,安宁便很得意,祖父都夸她了不起,说她眼睛比旁人都好使。 他摇了摇头,很体贴的夸赞,“安宁妹妹果真厉害。” 安宁被夸得翘起尾巴,说来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物件,她忙往里头翻了翻,找出来一块祥云形状的玉璧,“这是我去岁背会了一首诗,祖父一时高兴赠于我的,听说很珍贵。” 玉璧几近透明,宛若乌云欲坠雨丝,触及竟然带着寸寸冷意,“冷玉?”三阿哥倍感意外,“着实珍贵,夏日捧来纳凉甚好。” 安宁肉疼的捏了捏它,纠结片刻,心一狠将其塞进三阿哥的怀中,“给你了!” 这倒是令三阿哥多出了几分意外,“你…”他如何看不出这人脸上的心疼,好似怕自己后悔了一般。 “你快装好!”可别让她看见了。 她捂住眼睛,垂下头作势继续翻找宝匣。 “装好了吗?” 过了会儿,传来他如常那般平和的声音,“好了。” ——“这是何物?” “哎!” 安宁定睛一瞧,“呀,你轻些!” 是一片奇怪的红枫叶,有两人手掌那般大,被压实了,触觉硬脆,稍稍用力些便能捏碎它。 只是它并不是晒干的枫叶呈现出的枯黄色泽,而是沾染了墨迹的一团团黑色。 “你在上面写字了?” “这你都知晓。”安宁咕哝,探头与他一同细看,“如今已经看不出字迹。” 很难猜吗?她方练字那几日,宣纸上到处都是类似的痕迹。 两人挨得近,三阿哥须得垂下眼帘才能看清她的面颊,“这个给我吧。” “嗯?”安宁登时坐直身子,“你想要这个?”她傻眼的指着这片树叶。 “玄色的叶子,便是玄烨。予我岂不是正正好?”他笃定的说道,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不要脸。 安宁憋着一口气,到底没敢说出来。 那这样他就拿走了她两个东西,她心疼死了…这可是她捡过的最大的枫叶。 下一刻,眼睛被他捂住。 她咋咋呼呼的扒住他的手,“作甚么?” “不许骂我。”那只手重新遮上来。 “……我没有。”她被捂住了嘴巴,呜呜然抗议。 “眼睛骂也不行。”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奈何安宁已经不怕他了,张嘴便咬他手。 果然获得一记‘嘶’的吃痛。 夜里预备入睡,安宁仍十分得意,三阿哥被她咬走了,他没有生气,只是狠狠掐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到铜镜前左右照了照自己,确认没有留下印子,哼着歌儿等踏绿为自己梳发。 “格格,这些物件不赏玩奴婢就替您收起来了。” “嗯嗯嗯,好好。”安宁捏着自己的小脸,罢了反应过来,“什么物件?” 她小跑过去一瞧,踏绿手中竟捧着一枚祥云状的珍贵冷玉。 安宁惊了,不可置信:“你在何处寻到的?” 踏绿指向小榻,“哝,正在榻上,被软枕压的严严实实,奴婢险些没瞧见,还当格格忘了放回宝匣。”《 》 16、如意馆练舞 她分明将最贵重的冷玉赠予他,他却选了普普通通的枫叶,将冷玉藏在了软枕下还给了她。 安宁抱着猴子布偶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嗅着自己最为熟悉的味道渐渐入眠。 夜色翻越宫墙,晨光点亮琉璃瓦。 慈宁宫偏殿,宫人们井井有条的忙碌,没有发出一丝毫动静。不过今日并非年节中可以歇息的日子,踏绿低声吩咐小宫女去备热水,随即掀帘进入殿内。 绕过昏暗的内殿,女童戏溪水的屏风绣的栩栩如生、趣味横生,屏风后垂下梅色床幔。 踏绿将床幔束起,柔柔地唤人起床: “格格,格格,您今日有大事呢,不能再睡啦。” 床榻上的人懵懵然坐起身,整只呆呆的,发髻乱歪歪,唯独小脸睡得红扑扑。 她打了个哈欠,顿时那双水润的眼眸雾蒙蒙。 踏绿忍俊不禁,麻利地取来几件旗装,“格格瞧瞧,您今日想穿哪一件?” 安宁揉揉眼睛,懒惫的歪在床边,小手虚指:“这件丁香色的吧。” 格格的嗓音沙软无力,总想揉眼睛。 踏绿将其余的几件旗装给其他宫女,近前来温柔的按下她的手,“咱们换上衣裳,这就净面梳洗,可不能拿手揉,否则眼要疼的。” “噢。” “踏绿,我许是没有睡醒呢。” 踏绿为她穿衣,爱怜道,“您啊,是睡得太久了,因而身子乏力。” “没有,”安宁苦恼的揉了揉脑袋,“我昨夜躺下睡不着。” “是昨儿晚膳吃撑着了么?”踏绿连忙伸手摸她的小肚子,触来软澄澄的,好似发妥的面团。 “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有玄烨哥哥,可真奇怪。” 踏绿微微收手,听出格格对三阿哥称呼上微妙的变化,唇角忍住一丝笑,“您是想不通阿哥为何将那块冷玉藏起来还给您?” 安宁诚实的点点头,“我还怕他把我的枫叶弄碎。” “可您不是将玄枫赠予阿哥了?那便是阿哥的东西了。” 见格格小脸儿实在纠结,踏绿终于笑出声,“您是忧虑阿哥不珍爱您的东西,那咱们闲暇到阿哥所瞧一瞧不就完了?”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都赠出去了,还这样关心,如此小气?” 踏绿心想,格格您的心思全写在脸上,阿哥一眼便知。不过格格忽然在意起自己在阿哥眼中的形象,这倒是有趣的事。 “您去看望阿哥,阿哥唯有高兴的。”她劝道,“今日与大公主们排演罢,奴婢便带您去阿哥所,如何?” “噢!” 穿衣梳洗罢,踏绿手脚麻利的为安宁扎了个丱发。 太后赏的铃铛簪每日都要戴,她旋即拿起了三阿哥赠予的猫眼簪,递给踏绿让她给自己簪戴。 粗略用了早膳,安宁还记着乌尔阔嬷嬷的交代,到正殿请安顺道将大公主的打算全盘托出。 苏麻喇姑听罢,神态未变,和蔼的笑着道,“奴婢省得了,太后娘娘此刻正睡回笼觉,不便见您,待她醒来,奴婢定然将此事转告。” 安宁乖乖点头,牵着踏绿的手冲她挥挥。 苏麻喇姑望着小姑娘的身影远去,面色微收,露出些许沉思。 顾问行在前方引路,左拐右拐,如意馆近在眼前。 未进门,里头的欢声笑语若隐若现,安宁跨步进去。大公主与三阿哥同岁,今年不过六岁,她的仪态甚好,腰杆挺然,双手放于腿上,一席杏色旗装衬的她小脸明艳。 其余三位格格已换妥了舞衣,正彼此相看动作,说说笑笑。 大公主并不掺和,只看着她们玩闹。 “赫舍里格格来了。”大公主率先瞧见安宁,敞声唤:“快过来吧。” 其余人忙收起了玩乐的姿态。 安宁还认得她们的名讳,规规矩矩的跟大公主行礼请安,“安宁拜见大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大公主结结实实的盯着她,待她行了全礼,才虚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素云,赐座。” 安宁再次谢恩,转身向其余三位格格请安,“公主们万安。” 三位格格是亲王女,并无公主之尊,奈何她们三人如今是皇帝的养女,在宫里众人都愿意当面唤她们一句公主以示尊崇。 苏完抿开一抹笑,“格格快快请起吧,哪儿就需要如此了。”她问,“你还记得我么?” 安宁辨别片刻,“您是苏完公主。” 苏完当即乐出声,“是我。” 苏完被养在皇后膝下,她亲额娘是简亲王福晋,出自科尔沁,因而她与皇后也有亲缘关系,皇后是她的亲姨母。 其余两位格格俱养在皇贵妃膝下,其中一直好奇盯着安宁的正是上回年宴跟安宁说话的那位安郡王之女,她名叫乌云。 大公主:“《祝寿曲》乃乐府新编,我们将其中一折腾出交给你来唱,起舞动作也并不难,你多跳两遍便会了。” 安宁露出笑脸,甜滋滋应道,“是。” 大公主让舞女与乐师先后示范给安宁,属于她的舞衣也送了过来,安宁换上将将好,不大不小。 众人一同练了一清早,午膳一同于如意馆用。 饭菜规制统一,众人用的并无不同,大公主出声,“我方才令御膳房多做了一道醉鸭,烤的焦焦的给乌云呈去,她惯爱用鸭肉的。” 素云笑意盈盈,“公主您的吩咐,哪有人敢不应的。” 果然不多时,便有膳房太监端着烤鸭送去。 安宁被勾起了馋虫,忍不住多瞧了一眼,旋即垂头吃自己的饭。 便是这么一低头,余光瞟见一旁另一位养女萨林不忿的表情。 用了午膳,一行人出来望风。 如意馆紧邻着古董房与四执库,恰有奴才将撑起来的龙袍往里送,日光之下,金线粼粼,龙首恰朝这边咆哮,金灿灿的眼睛瞪得浑圆,威势犹存。 “乌云得大公主的看重,不过是因为她已经定了亲。” 安宁的注意力被吸引,说话的是苏完,“乌云公主不过七岁,这般早就定亲吗?” 苏完微微一笑,“我们的使命便是如此了,助大清立国的功臣封的封、大权在握的大权在握,实在已没有什么可嘉奖的,联姻便成了最佳的选择。” “她的夫婿正是靖南王之孙。” 安宁迟疑,“那你……” 苏完摇头,“我大抵要嫁回科尔沁,太后不会让我嫁给重臣,有来有回,大清与科尔沁的关系才会更紧密。”说着,神色多了几分落寞,“我额娘从科尔沁嫁到这里,此生许都不能回家乡瞧一瞧,我回去也是代她满足心愿,只是自此便不能侍奉在她的膝下,也害怕她在这里过得不好。” 安宁听了这话,心头划过一抹疑虑,心想这等话,她为何要跟自己说? 不过她并未表露出来,跟着苏完一同赏景,两人问宫人要来鱼食儿,到亭边喂鱼。 “我瞧你头上的猫眼簪许久了,这是三阿哥赠你的吗?” “是呀。” 安宁说起喜爱的物件,她的声调里多了几分神采,“是信郡王自云南带回来的。” “那确不容易了。”苏完面露好奇,盯着猫眼簪不放,“我听说皇上特下令,不许郡王行军打仗途中收用民物,独收了零星的当地权贵上贡的稀罕物。猫眼簪宫里是没有的,这还是我头一回见。” “以后便会有了。”安宁敏锐,侧过身摸了摸簪子,“各地风俗不同,一应发饰、衣裳也有不同,不过宫中早晚都会制出来,你也能戴上。” “说的也是。” 歇了片刻,众人回如意馆继续练祝寿曲。 日暮西斜,大公主叫了散。 踏绿在馆外等候,老远便瞧见自家格格沉着一张小脸,宫道上人多眼杂,她也没敢细问是怎么回事。 两人往阿哥所去,没走两步听见小功子的呼唤,转过头,竟是三阿哥。 安宁立即小跑过去,“玄烨哥哥。” “你这是要去哪儿?”三阿哥握住她的小手,细细逡巡了一圈她今日的打扮,“不高兴?”《 》 17、你抱抱我 这样明显么? 安宁一愣,赶紧紧绷表情,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抓紧三阿哥的温热的手心,她催促道,“回去再同你说。” 阿哥所距离如意馆并不很远,一行人不耗费什么功夫便抵达。 方进屋里,她转身便叽叽喳喳起来:“玄烨哥哥,你知晓那个苏完公主吗?” 小功子与踏绿等人退下,将门窗守好,各自忙自己的事。 三阿哥微微蹙眉,似有所察,“简亲王的二格格,如今养在皇后膝下。她欺负你了?” “她没有欺负我。”安宁将午后两人于亭中说的话一一复述。 三阿哥沉吟片刻,抬眸仔细审视她的神态,“你是觉着她的话有哪里不对么?” 安宁忙不迭点头。 她约莫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宛若小动物的直觉,这倒是令人新奇了。 顿了片刻,他为其解惑,“你并非苏完格格主动接近的第一人,在你之前,她时常讨好宁楚格,只是宁楚格待她平平。” “宁楚格是大公主的闺名?” “嗯。” “许是你年纪小,心性单纯,她与你相谈直白许多,”说着,三阿哥静了几瞬,怕她听不懂,委婉道:“她是要为简亲王福晋寻一位靠山。” 安宁懵懂的听着,与三阿哥对视上,“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他若无其事。 “噢。”她转眸疑惑,“亲王福晋也需要靠山?我记得简亲王福晋出自科尔沁,她与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都有着亲缘关系呢。” “她没有儿子。”三阿哥放缓嗓音,“所出不过两位嫡女,嫡子早夭。简亲王如今病了,许就是这两年,亲王之位只能承袭给庶子。” “皇后自身难保,濒临被废,太后也没那样多的闲心事事体察。” “苏完格格是想与你做朋友,结个善缘。” 安宁不乐意,“她还想要我的簪子呢,她都晓得是三阿哥送的,为何还要盯着不放。” 三阿哥了然,“原是因此不高兴?你不是不曾赠予她?生什么气?” “她盯着看,我就是不高兴。”安宁说,“这可是你送给我的。” 三阿哥耐心与她解释,“你若是赠了她一只簪子,我瞧见了只会信以为真你们二人关系好。她并非真的觊觎你这只簪子。” 安宁登时竖起眉毛,气呼呼的抬起小脸儿,“她想通过我让你误会我们关系好,好让你来日做了亲王善待她额娘?”她说着说着,生出一丝疑虑,“她如何知道未来之事,万一我与你不玩了呢?” “……”三阿哥无语。 他倏然握紧她的手腕,表情有一瞬的沉沉,“不许乱说。” “说一说都不许!”安宁炸得面颊都粉了一圈。 三阿哥眉眼不善,反而抓她手腕的力度增加了些许,“不许。” 她使劲儿推搡他,没推得开,倒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下一刻,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原是被他整个抱了起来,安置到一侧的小榻上,还没反应过来,怀里被塞过来一碟金灿灿的点心。 注意力登时被转移,“这是什么?” “蟹粉酥,御膳房新制的点心。”他原本放课后要回来梳洗一番,带上点心到慈宁宫,不成想她自己寻了过来,倒是正正好了。 “哇!是拿螃蟹做的吗?” “先洗手。” “噢。” 他叫人端来了温水,拿湿帕为她擦净手,这才拿起一块给她吃。 安宁体弱,身子不好。 早已习惯无论何事都被下人伺候,她不会自己穿衣裳、穿鞋子,任何好吃的只需要动动嘴巴咀嚼。 此刻三阿哥事无巨细的照料她,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秀气的小口小口吃,眼睛亮晶晶。 三阿哥只是看着她吃,顺道翻开茶盏为她倒水。 蟹粉酥外壳酥松,层次感分明,咬开内馅儿,露出蟹黄与蟹肉制成的黄色馅料,油润感扑面而来,咸香扑鼻。 吃了三块,便有些腻歪,茶水入口她皱起了眉毛,“这是龙井吗,好苦。” “你想喝什么?牛乳?”这茶是三阿哥一贯自己用的,倒是不觉得苦。 “那也太甜了。”安宁灵机一动,“不若往里头放些细糖。” “……”三阿哥嘴角略动,“这是个什么喝法。” 她瞪大眼睛瞅着他。 良久后,三阿哥松口:“好吧。” 用了好吃的好喝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安宁语气欢快给他唱自己今日学的祝寿曲,唱了会儿干脆跟着跳了起来,可惜跳了几下便忘记动作。 三阿哥半支脸庞,饶有兴致地看她胡乱唱歌跳舞。 安宁累了,重新坐下问他:“玄烨哥哥,届时你们会赠什么寿礼?” “会作一首诗送给太后。”三阿哥没有隐瞒,“皇上历年效仿老莱子彩衣娱亲,亲自起舞敬酒,届时皇室子弟们都会一同参与表演。” 安宁小小的惊叹,不禁开始期待起太后的寿宴。 她关心那片枫叶,三阿哥取出来给她看。 枫叶已然被装裱过,完好无损的悬挂于他的书桌前。 “如此可放心了?”三阿哥扬眉。 安宁悄悄瞄他,讨好的抱住他的胳膊,黏黏腻腻的撒娇,“怎么这样快就要分开了,人家不是才来吗!” 他摸摸她的脑袋,“天色要黑了,你早些回去才不至招太后的眼,这阿哥所里毕竟还住着大阿哥,乖。” 安宁趁机提要求,“那寿宴后你休沐要带我去上苑玩!” “上回去过,你不是不喜欢那里?” “那时与你不相熟,我不好意思。” “……” 三阿哥又是无语又是心软,“好,都依你。” “你抱抱我。”安宁举起手臂,软软的露出些依赖。 她似乎格外喜欢拥抱,于这些亲密举动上也毫无害臊心,想要什么便说什么,从无隐瞒,坦然直率到令人恍惚。 只这一点,她便与他有着南辕北辙的差别。 或许亲情上富足的人,也自来勇于表达,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勇敢与率真? “不抱你。”他起了戏弄她的心,故意不伸手接她。《 》 18、太后寿辰来临 ——“为什么?” 她不满的举高了手,“我要,我要。” 他不抱她,她便主动扑进他胸前,雄赳赳气昂昂的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抱自己。 “哪有你这般强迫人的?”话虽如此,三阿哥并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单手捧住她的小脸。 她的面颊比羊脂白玉更为细腻柔软,似乎就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如同蝉翼。 他起了好奇心,轻轻揉捏了一下。 “啊!”她张牙舞爪,张嘴便咬。 所幸他收手够快,不曾被咬到。 “若是你不想抱我,大可以推开,”分明又不曾动手推她,她小小的鄙视,故作天真,“玄烨哥哥,你装什么呢?” “……”三阿哥松开她,“这种时候便如此聪慧?” “你可以逗我,我不可以吗?”安宁冲他作了个鬼脸,哼了一声,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起初她见了他亦或者道别,都会行礼,即便是甩着帕子略作福身,那也是仪态周全的。 如今来了便亲热的扑来,走了那更是扭头就走。 越发没有规矩。 “三弟,你一个人在屋里笑什么呢?” 大阿哥的声音自廊下传来,他探进来半颗头,面露好奇。 “没笑。”三阿哥照旧神态淡淡。 笑就是笑,没笑是什么笑,一种新的笑法? 大阿哥撇了撇嘴角,“一同用饭吗?我额娘让御膳房备了上好的酒菜,待会儿先生留的课业,你我可一同商量着来?” “弟弟不会饮酒。”三阿哥二话不说推拒了便要往里走。 “别啊,那就不喝!”大阿哥急忙改变主意,他扯了人的手腕就往外拉,生怕再给人拒绝的借口,“快走快走。” 三阿哥狠狠拧眉,大阿哥于他而言是兄长,不能不给面子。 大阿哥也不介怀弟弟不说话,两人落座,他来回瞧着太监往食桌上摆菜,语气闲适,“三弟你一贯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赫舍里格格却是个活泼的,她能喜欢你吗?” 三阿哥:“…?”你会说话吗? “你生气了?”大阿哥瞧见弟弟脸色倏然沉下来,才后知后觉,他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我只是好奇,没有旁的意思。” 半晌后,三阿哥抿唇,“宁音年纪小,还不懂那么多。”说与外人听,他便没有唤安宁的小字。 皇室子弟成婚年龄早,多数七八岁定亲,十二岁便大婚了,生于皇室,这些阿哥公主注定知事早,更遑论阿哥与公主的婚事通常不由自己做主,牵动着各方的利益与权势。 因而,男女之间的事,阿哥们早早门儿清。 “我看着也是,”大阿哥歪在一旁的软垫上,眼前浮现赫舍里格格的小脸,“听说她胎里不足,生来体弱,赫舍里家不舍得她过早习得庶务,送入宫前,只是粗略识得几个汉字。” “我一瞧她便是个不谙世事的,自打上回碰面我问她为何不自称奴才,她便躲着我走。方才她没瞧见我,还捏着淑女步走的规规矩矩,老远瞧见我后,拔腿便跑。” 大阿哥说的绘声绘色,说到拔腿便跑,且要拉长了‘拔’字的尾音。 他翘起二郎腿,“跑得跟一只白鸭子似的,鞋底板儿砸在地砖上‘啪啪啪’响个不停,当真是可怜又可爱。”想起那个画面,他捻起一粒花生米,呵呵着乐出声。 这句不仅是模仿赫舍里格格跑路的动作,更兼顾了声音。 贴身太监六福在一侧忍不住捂嘴偷笑。 三阿哥面无表情,也没说话。 好大一个冷脸。 大阿哥放下腿,讪讪然收声。将花生米丢进嘴巴里,拿起筷子,“用膳,用膳。” 真小气。 一旁的布菜太监悄然上前开始布菜。 接下来的日子,有三阿哥的提点,安宁待苏完有了一份提防之心,苏完并无异动,相反几日后送了安宁一匣子的首饰珠宝。 凭着这匣子的首饰,安宁不好意思冷脸待人家,慢慢儿的两人便形影不离,连更衣都一同去。 三阿哥生怕她一不留神被人哄了去,想方设法的定制了一整套的首饰送去慈宁宫。 那日她像一只花蝴蝶,一会儿拿这个比一比,一会儿拿那个比一比,叽叽喳喳的,“我戴哪个好看?” 三阿哥想说话,又被她拉着点评,不好敷衍,倒是认认真真的相看了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待她新鲜完首饰,便将来意一一明说。 安宁诧异,旋即不满,“我知道呀,”她不喜欢三阿哥将自己看作笨蛋,“你那日说了我便知道了。” “可见你是有了主意?” “有的。”安宁点头,“我觉得乌云公主好似不喜欢我,不知撺掇大公主邀我的那个人是不是她,苏完虽说目的不纯,为了她额娘,她也不会同乌云一道害我,反而会帮我。我在宫里没有朋友,图她陪我解闷,也算各取所需?” 话里话外,她已通透了苏完的行为缘由,甚至默许了下来。 她正在对镜对比一支蝴蝶流苏簪,侧来一张白嫩的小脸,“我聪不聪明!” 三阿哥微讶,被她的得意洋洋俘获,“聪明。” 他没忍住近前去,从匣中取来另一支蝴蝶簪,应和着她的动作,簪到她的另一侧发中。 “那你到时候可要帮我。”她语气软绵绵的。 “好。”三阿哥无有不应的,“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安宁露了笑脸,“我这样好不好看?” “好看。”他仔细端详片刻,毫不吝啬,“这蝴蝶簪与你甚是相配,可谓碎蝶栖乌发,玉坠摇灯影。” “文绉绉的…”听不懂!! 安宁噘起嘴巴不理他了,臭美的对着铜镜一顿照。 “……”三阿哥甚是无奈,将另一支也为她簪上。 太后的寿辰悄然来临,这日天没亮,安宁便被宫人喊了起来。 “外头动静大,左右格格也不能安睡,还不如早些起身准备。”踏绿手脚麻利的为安宁穿衣梳洗,反复检查安宁备妥的寿礼,嘱咐奴才们精心收着,不能经外人手。 安宁一问时辰,竟才寅时正中,痛苦的抓了抓头发,“这也太早了?” “不早了,”踏绿解释道,“皇上卯初便会到慈宁宫请安,届时请太后移驾寿康宫,这慈宁宫便不能再随意进出。” 听了这话,安宁不敢置喙,灰溜溜的坐下任由她们为自己梳发。 梳洗罢,踏绿觉得这身衣裳不妥,叫宫女们捧来新衣,仔仔细细选了一件喜庆的红色旗装,发饰亦有讲究,选了不出错又喜庆的,免得到时候随公主们表演要来回换。 早膳是奶羹,鲜香可口的小菜两品,又吃了两块蟹粉酥。清了口,慈宁宫外有了动静。 安宁忙随着众人一道出来跪迎。 皇帝身穿龙袍,外罩藏蓝色的长褂,随他走动,底部的龙袍若隐若现。 他肃容带浅笑,向太后献上刻着新徽号的玉册和玉玺——太后寿辰,他为她上了新徽号,并昭告天下。 安宁随大流行大礼,恭贺太后长乐无极。 礼毕,趁着空隙偷摸抬眼瞄了一下,太后今日穿戴端庄,也是明黄色的朝服,她面容和蔼,笑意不曾断绝。 随后皇帝离去,太后移驾寿康宫。 这时离去,是为了让宫人们将慈宁宫收拾一番,这里会是寿宴的正式场所,所幸慈宁宫够大,能容纳超两百余人。 这意味着,寻常的官员甚至没有资格当面献上寿礼,能踏入慈宁宫大门的都不是寻常之辈。 安宁忽的紧张起来。 太阳缓步上升,大公主一行人抵达。 众人率先到寿康宫请安,殿内欢声笑语,后宫妃嫔齐聚。 皇帝的后宫人数并不少,妃位还是有几个的,太后身侧一左一右坐着的分别是皇后与静妃,皇贵妃候立一侧。 但因皇贵妃都站着,后宫其余的妃嫔也都站着。 皇贵妃果真身子不好,即便敷着厚厚的粉也无法掩盖她内里隐隐青白的皮肤,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明黄色的旗装愈衬她弱柳扶风。 静妃从前是皇后,被皇上贬妻为妾,并不精心打扮,手中执着一串剔透的琥珀色珠串。 如此一来,太后身侧的两位都为皇后,只是静妃如今不是了。 几位公主们请了安被叫起,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便又有人进来请安。 安宁有些担忧皇贵妃,不时瞧她。 皇贵妃无意间与她对视上,微微一愣,旋即抿唇微笑。 她俯身轻抚安宁的面颊,柔声问,“可用过了早膳?” 安宁小声回:“用了,娘娘您呢?” “我?”皇贵妃诧异,她失笑:“不必操心我。” “噢。” 过了片刻,皇贵妃察觉到小姑娘扶着自己手臂的动作使了些力道,似乎在若隐若现的托着自己。 她低垂眼眸看去,看到的是一张严肃端庄的小脸儿,她望着殿门,好像托着她的那个人不是她。 恍惚了一瞬,她不自觉认真瞧着这小姑娘。 上午巳时,皇太后与众人一同重返慈宁宫。 ——寿宴终于要开始了! 这是安宁头一次见证太后的寿宴,慈宁宫已然焕然一新,入了宫门,率先瞧见新矗立的黄亭子,亭内摆着一张盛放礼仪酒具的红案,案边两边则是身穿红衣的礼仪乐队。 太后入场后,他们开始奏乐。 慈宁宫正殿的殿门大开,拥簇太后到正殿落座、跪拜过,朝装严谨的女眷们分批次坐于两侧。 三阿哥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 他身穿金黄色蟒袍,发尾悬一条金带子以示身份。 大阿哥比他年长几岁,三岁的五阿哥被奶嬷嬷牵着手站在末尾,三人穿着如出一辙,对面站着的则是亲王郡王们。 三阿哥那对漆色眸子正看向这边,安宁忙不迭冲他挥手,笑颊若灿阳。《 》 19、替三阿哥邀功 打量她一圈,确认她平安无虞,三阿哥微微颔首,随即移开了目光,一张青涩的小脸持重端方,单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 这既是太后的寿辰,自然在场唯有一桌席面,浅黄的食桌菜碟摆放的琳琅满目,满满登登的一桌子。 其余人只能看着。 典仪的开场由皇上亲自来,他身披彩衣和着乐曲作舞,其余年纪小的宗亲子嗣们伴着欢声笑语一窝蜂凑近前,跟随皇上一同扭动身体,还有的幼子高高举起桃花枝条来回摇摆。 这彩衣本就是五颜六色,作寿的舞蹈自然也存着逗太后开心的意味在,皇上学小孩子们那般玩乐哭闹。 在场的人俱都忍俊不禁,有的哈哈大笑乐出声。 太后畅怀大笑,“皇帝擅舞,哀家岂非狠狠赏一番了?” 苏完一边拍手,一边凑来小声道,“皇上爱重太后,已下旨大赦天下,为太后积攒福报,望她长命百岁。” 安宁一愣,也同样小声问,“如此一来,岂不是犯了过错下狱的人会被放出来?” 苏完摇头,“死罪难逃,许多十恶不赦之人,圣旨皆会追上一句‘遇赦不赦’便是以防他们因皇室喜事被赦免。” 说罢,她补了一句,“大赦天下是天大的荣宠,我朝至今也不曾出现几次,若非皇上孝顺,那些人哪会有如此好运?” 皇上孝顺太后么?如此说来,确是孝顺的,可素日里两人又频频对峙,暗潮涌动。 说话间,皇上以一杯酒敬上,结束了祝寿。 太后年事已高,却精神抖擞,一杯酒饮下去也无碍,反而精神更盛。 接下来是亲王、郡王,乃至是皇子、皇孙们登场。 大公主带着安宁一行人到一墙之隔的寿安宫偏殿更换舞衣舞鞋,方踏入偏殿,便撞见了善水。 善水是慈宁宫的一等宫女,虽说比不得苏麻喇姑得用,也颇得太后倚重。 她怎会在这里? 大公主也惊了一下,“善水姑姑。” 善水招招手,上前一位手持托盘的宫女,托盘上正叠放着一件舞衣舞鞋,“大公主金安,四位格格安好。” 她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笑意,“赫舍里格格的舞衣被底下那起子奴才弄丢了,还好奴婢无意间路过知晓,特命人加紧裁了一件给送来。” “格格,您快换上吧,可不能耽误大事。” 踏绿忙上前接过托盘。 这一席话稀松平常,善水语气谦和,眉眼恭敬。 大公主微皱眉头,旋即道,“有劳姑姑了。” 善水笑笑,“不碍什么。”说罢冲大公主福过身,带着宫女离开偏殿。 殿内一片寂静,苏完翻开托盘的舞衣仔细瞧了瞧,对安宁说,“换吧。” 大公主带着素云推开隔间的门换衣,头也没回。 安宁状若无意的瞄了几眼,发现乌云脸色虽微变,却仍显镇定,萨林却是个藏不住事儿的,此刻小脸煞白、小腿不稳,若非身侧的宫女扶着,她就要跌坐到地上。 众人各自带走属于自己的舞衣去不同的房屋更换。 踏绿关紧房门,脸色难看。 安宁虽也气愤,却还有理智在。 踏绿麻利的替安宁换着舞衣,忽然揪住衣袖给安宁看,“这还是咱们起初穿的那件,格格您看。” 安宁仔细一瞧,果真如此,衣袖口突出来的水红色线头还留着。 “那舞衣必然不是湿了亦或者丢了,造办处再怎么加急加点,也不至短短半个时辰就裁好新的,善水姑姑不知是何时来的偏殿,恐也是防着旁人…抓了个现行也未可知。” “那她说是新裁的,便是在吓唬做鬼之人了。”安宁抬起手,任由踏绿为自己穿衣,“我果真没看错,是乌云。” 穿上舞鞋,触脚有微妙的不同,她抬起脚看了看,“踏绿,这是新舞鞋。” “是鞋被做了手脚。”人不可貌相,起初相识,乌云还是头一个与安宁搭话的,“还好我听了乌尔阔嬷嬷的话,事前知会了太后。” “太后娘娘便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必不会叫格格您当众出丑。”踏绿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有得学,可要打起精神来,日后宫里头便是格格的家,唯有她得格格的宠信。 顾不得多说闲话,匆匆换衣,检查了头发,安宁推门而出。 慈宁宫那边,亲王、皇子们的献礼已到尾声,随着礼仪内监唱名,大公主携几位格格一同登场。 皇帝侧坐在膳桌旁伺候太后用膳,他亲自侍宴,也只是个作陪的,更遑论其他人。 善水踱步归来,看了一眼皇帝,迟疑着止住了话头。 太后目不斜视,威严满满,“如实说来。” 底下乐声奏鸣,女孩儿们洋溢着灿烂的笑脸唱歌跳舞,词儿都是吉祥喜庆的。 善水半垂着头,在皇帝的侧目之下恭声禀报,“回太后娘娘的话,赫舍里格格的舞鞋鞋底被缝了指甲盖长的针,针尖儿浸泡过伤人根本的药汁子,轻轻走路无碍,若是幅度大的起舞,那针尖儿定扎破鞋底,刺入人的脚底。” “女子脚底薄,况且赫舍里格格体弱,也还不到穿花盆底鞋的年龄,这是奔着坏人脚去的。” “奴婢守在偏殿的屏风后,当场将萨林格格身旁的双喜拿了个正着,此刻已压下听候您的发落。” 皇帝沉默下来,只凭他的神态,瞧不出他是个什么心思。半晌后,他将手搁置于膳桌上,“待皇额娘寿辰过去,便拖出去杖毙,今日不宜见血。” 善水应下,半退身子隐去。 皇帝抬起眉眼,“额娘如此看重赫舍里格格,不若将她赐于大阿哥做嫡福晋更为妥当。” 太后紧锁眉头,“福临,额娘知晓你偏爱大阿哥,望他成才,可这些年过去了,大阿哥天分平庸、天性纯粹,他就没那个命。” “今日之事,乍一瞧是格格们互相嫉恨使绊子,实则背后呢?你既提了大阿哥,你瞧他是个成器的么?连人他都管不住,宁妃也是个不中用的,净被人当枪使!你一味宠他,给了旁人多少错觉?” 提及大阿哥,太后恨铁不成钢,“他还没怎么着呢,底下那些人就替他生出许多野心,做梦都是大阿哥能做太子!” 皇帝也不动怒,反而笑着,“皇额娘教训的是。” 许是此话过于直接,太后说罢和缓了语气,柔柔道,“此事上你听我的,前朝事额娘已久不插手,你还看不出额娘的心意?额娘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沉默半瞬,气氛短暂凝滞,不久后,他扬起真切的笑意看向她,“皇额娘既如此说,朕自然听得进去。” 太后抬手放在皇帝的手背上,正要再说些什么,台下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 “臣女还另有寿礼想献给太后。” 说话的正是赫舍里格格,太后肯给她面子,当即露出慈爱的笑脸,“安宁啊,你又鼓捣了什么出来?”她虚虚指向台下,冲皇帝说道,“这丫头前些日子便说为哀家准备了寿礼,哀家问了,她却说哀家这个寿星怎能事前打听?” 此言一出,众人自当含了笑奉承。 皇帝笑着说,“还不快取出来,让朕也赏赏光?” 见大家都奉承,安宁心头的那丁点紧张被寸寸驱散,她接过踏绿递来的贺礼,屁颠屁颠的上前去。 苏麻喇姑打开盒子,面露讶异,双手并用小心取出来,“太后,皇上,这是一张寿字匾,瞧起来是用五谷缝上的?”这话是问安宁了。 安宁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简直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尾巴翘的老高,不过她还没忘记三阿哥帮她的,连忙替他邀功,“这个寿字可是三阿哥写的呢。” 皇帝不自觉凝神多扫了几眼,倒是淡淡笑了,“玄烨的字越发精进了,书的不俗。” 三阿哥起身拱手,一板一眼,“都是先生教导有方,儿臣有样学样。” 皇帝盯着他看了又看,这些年他一直不大喜爱这个儿子,“若你不用功,先生如何教也不顶用。朕近来得了一条上好的徽墨,吴良辅——” 吩咐声戛然而止。 太后侧头看向皇帝,脸色微妙的冷淡。 在场人鸦雀无声。 皇帝叹了口气,“赵忠国,你去,取来给三阿哥送去。” 身穿蟒袍的大太监低声应和,踱步离去。 三阿哥出席行礼谢恩。 安宁摸不着头脑,这微妙的凝滞极为短暂,却无人就此插话。 安宁的寿礼送到了太后的心坎,她当场赏赐了安宁许多绫罗绸缎,特许她享多罗格格的份例。 这让众人吃惊,一张谷子寿图罢了,奖赏竟然如此丰厚吗? 不由得感叹,赫舍里格格果真深得太后宠爱啊。 在接下来持续一整日的寿宴上,安宁一直都很高兴。 日暮西斜,众位公主、格格等人返回寿安宫更换旗装,进入殿内,还不等门被奴婢关上,走在前方的大公主倏然回身便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震人。 安宁吓了一跳,连着往一旁躲了两步。 乌云格格形容狼狈,踉跄两下径直摔倒在地,白嫩的小脸当即高高肿起,绯红一片。 她捂着脸,抬起脸咬唇。 登时屋里人尽都跪下。 “你放肆!!”大公主脸色铁青,指着安宁双目欲喷火,“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太后的寿宴上动手脚?安郡王?还是郡王福晋?” “还有你!若当真伤了赫舍里格格,本公主饶不了你!” 这是大公主头一回发如此大的火,此前她总是端庄宁静的模样,唇畔的弧度不深不浅,颇具公主仪态。如今俨然气疯了,若非自持公主之尊,都想动手打人。 萨林早已抖如筛糠,抓紧地毯的手骨泛白,不住的求饶,“公主饶命,都是乌云让奴才这么做的,”她的声音打着颤,悔恨难当,“是她!她嫉恨赫舍里氏!” 乌云默默跪好,伏低身形,无不委屈,“公主容禀,奴才早已许婚,为何要嫉恨赫舍里格格?” 说着,她低泣捂着脸,“反倒是因着公主对奴才的恩宠,萨林三番五次以嫉妒的目光看奴才,奴才不知她说这些是何用意,公主如今掌掴奴才,定是受她挑拨。” “你胡说!”萨林尖叫着扑去,恨不得挠花她的脸。 “闭嘴!”大公主气得失声,捏着手帕的手指用力指向她们二人,“巧舌如簧!”骂了乌云,她又将可憎的目光射向萨林,“蠢笨如猪!” 还有赫舍里氏。 大公主气结,迅速转头看向唯一还站着的人,她为何越过她将此事告知了太后,倒显得她这个做公主的不懂得以身作则、管不住她们! 不看不要紧,这么一看,把大公主气个半死。 赫舍里格格正好奇地瞧着这一幕,并不气愤,也无窃喜,悠闲地让大公主无语。 她整日都这般,无忧无虑,快乐的叫人羡慕。 甚至还有功夫纳闷,“你嫉恨我什么啊?”《 》 20、为什么针对我 萨林面色一僵,咬紧了牙关,“没有!” “说那么多有何意义?”大公主不耐,“你们二人便跪在此处反省反省,太后自不会轻饶你们!” 说罢,她阴沉沉的瞪了她们二人一眼,脚步生风的离开。 安宁还要细问,下一刻,手腕倏然被攥住,身子一歪登时被带着往外走,“哎——” 苏完微惊,匆匆提起舞裙跟上。 大公主年长安宁两岁,手劲儿也大,安宁被拽着行走了好一阵子。直至进入竹林深处,对方才恶狠狠松开。 一句质问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你为何不提早知会我?” “为何要知会你?”安宁揉揉手腕,更大声呛回去,“谁知道你跟她们是不是一伙的啊?” “祝寿曲是我牵头的,我毁了它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跟她们一起害你、得罪三阿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大公主紧紧盯着赫舍里格格,恨不能上手掐她仍旧生着婴儿肥的脸。 “你早不请我,晚不请我,偏生此时请我一道,你想我如何理解?”安宁拧起眉毛,防备的盯着她。 大公主沉着一张小脸,难得没说话,许是自知理亏,干脆扭头瞪了一眼苏完。 苏完略显尴尬,若无其事的说去看着,以防有人偷听,便去了竹林外站着。 “说啊,怎么不说了,就你生气。”安宁大声喊,“险些被害了的是我,又非你。” 大公主吃瘪,怒从胸中来,却无借口发泄。 两人僵持良久,她败落下风,抿唇问:“那你想如何?” “给我赔礼道歉。”安宁立即道。 “?”大公主瞠目,“赫舍里氏,你少蹬鼻子上脸!” 安宁也不跟她纠缠,扭头便要走,“那我走了。” 大公主脸色顿时僵住。 几瞬后。 ——“回来!!” 安宁停下脚步,装模作样的瞟了身后一眼,慢腾腾转回身。 大公主已然憋红了脸颊,胸脯气喘如牛,一对眉毛近乎竖起,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整个人羞愤欲滴。 安宁也不吱声,静悄悄的看着她,心里慢腾腾数着数。 一、二、三、四……直至数到七十八,那头才有声音: “对、对不起行了吧?” 她生来尊贵,此生从未对任何人赔过不是。身为宫中唯一的公主,即便生母杨庶妃不得恩宠,她却毫不受影响。 因而,她时时刻刻仪态得体,端庄温婉,这句话却弄得她极没面子,艰难说出口的瞬间,热气顺着脚底板上涌,直抵天灵盖。 安宁发现宫里头的阿哥公主都不怎么会给人赔不是,高高在上,总是端着,三阿哥也是如此,头一回跟她伏低做小也不自在极了,好似屁股下面有针扎他们。 安宁得了道歉,当即哼出声:“你想让我帮你啊?” “都是你害得,你必须要在太后跟前为我分辨。”大公主脾性难改,只是说罢才觉得这话过于冷硬和自我,她勉强软和语气,又道:“我是公主,你我一同编舞,遇到任何事,你理应先跟我说,我自会替你解决,而非如今这般情形,将我蒙在鼓里。” “太后会怪我管教不善,若她迁怒我额娘——” 大公主抿唇,未尽之意溢于言表。 安宁不雅的翻了个白眼,顶着她的目光开口,“即便是我越过你先跟太后说了,也不都是我的错,是你骄傲自大,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听你的、讨好你,被人反咬一口才会这样恼怒。”这话毫不客气。 大公主被骂的脑袋发懵,结舌:“你——”反应过来后,她暴怒,垂着的手隐隐颤抖。 安宁一点不害怕,反而偏头冲她笑,“不过念在你额娘的份儿上,我会帮你。”说罢她率先离开。 “等…”大公主追了两步,那些话到底有用,她停下脚步止住了话头,遥遥的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面色阴晴不定。 苏完见安宁出来,忙迎上去,“安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安宁摇摇头,“咱们走吧,先换衣。” 苏完问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安宁简单说了。 苏完颇为感慨,语气轻轻,“公主待你的态度很是平和…不像我们,即便从前她对乌云好,那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施舍。” “何以见得?” “公主是皇上的亲女,我们只是养女,”两人一道进入更衣屋,“宗室女被选入宫是为了安抚重臣,命运都将走向联姻,大清立朝建国以来,三王战功赫赫,已封无可封,选人册封和硕公主下嫁,这是为了国本安稳。”相应的,宗室也将获利。 “公主是皇家的女儿,她待我们好不过是出于感谢,我们并非面对面端坐,她是上位。” “你却不一样。” “我?”安宁茫然,“我不一样在哪里?” 苏完顿住了,迟疑着端详她的表情,又扫向踏绿,触及踏绿的表情,她全然懂了,“没什么……许是因为你好吧。” 赫舍里格格被送入宫养在太后膝下,这其中的目的十分明显,近乎人尽皆知,她是内定的三福晋,说来也是大公主未来的嫂嫂,大公主待她当然是不同的。 因而宫里上下都默认,也不会挂在嘴边提起。 可瞧着,她竟是不知道自己入宫的缘由,赫舍里家也不说么? 踏绿见苏完格格没说,掬了一把汗。 其实佟佳夫人和家里的爷不说,也有他们的考量: 格格年幼,不适合在宫闱中过日子,可皇命不可违,瞒着格格也是奔着先瞧一瞧两位主子相处如何。 若是相处过了,格格对三阿哥并无他意,赫舍里家也能凭格格身子不好、无法承担生育之责为由打消太后的念想。 至于为何瞒着她,那是因为格格素日里不喜欢被做主,若是知晓入宫是被太后相看,要嫁给三阿哥,她只会先入为主的抵触三阿哥。 她在家中被宠的无法无天了,怕她如此这般在宫里闯下大祸、丢了性命。 夜幕四合,慈宁宫偏殿,安宁归来踏进殿门,一眼便瞧见了斜倚在炕桌上看书的三阿哥,他已换了藏蓝色的常服,沉稳不张扬。 “玄烨哥哥。”安宁扬起笑脸,小跑过去扒在小榻边看他。 三阿哥挥退宫人,亲自将她抱起来放在身边,一把脱去她的鞋子,摸了摸她的脚心,“你怎么样?” 安宁被摸得痒痒,趴在他侧背上晃动脚丫,“我没事呀。” 她嬉笑着胡乱摸他的脸庞,“我在寿安宫瞧见小功子了,你是不是也不放心我?” 三阿哥将她作乱的手从脸上握住放下,“小功子说善水很早就呆在寿安宫的屏风后静候,我便放心许多。” 她听见这话很是高兴,“我就知道!”不满手被拿开,她重新摸向他的脸,“不过你脸上的红色印子好像褪色了很多,我今日老远瞧你,都看不见了呢。” “你很遗憾?”提到自己的脸,三阿哥话语嗓音微沉。 他不喜欢那些印子,她却很喜欢盯着看,因而他每日都会很用心养护,涂抹药膏。 “像雪中红梅,也很好看啊。”安宁好奇的戳了戳。 三阿哥闻言,神情稍稍松散,不自觉带上一丝笑,“只有你会这样觉得。” 她不说话,趴在他怀中安安静静的抱着他。 三阿哥只当她困了,轻轻拍打她的后肩,“累着了?” 安宁只是在发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乌云之事,心里乱糟糟的,她便随意问了个问题,“今日皇上叫的吴良辅是谁啊?太后娘娘听见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好糟糕。” 三阿哥略微迟疑,看了一眼窗外,确认小功子与顾问行都守在外头,这才低声开口道: “吴良辅是皇上自幼便陪伴在侧的太监。” “他如今不在了么?”安宁疑问。 他沉吟片刻,简练道:“皇上登基后,前有多尔衮摄政后有太后专权,幼年孤寂,唯有一同长大的吴良辅相伴,因而他与吴良辅感情亲厚。” “后来皇上亲政推行满汉融合,吴良辅便主张效仿明朝设立十三衙门。” “太后深惕明朝宦官专权亡国教训,持反对意见,认为十三衙门必定重蹈宦官干政的覆辙。” “皇上与太后的关系愈发势同水火。” “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内务府被裁撤,十三衙门掌握了绝大部分权势,以至于宦官数量激增,内外勾结,贪赃枉法。” 安宁听懵了,原来这才是这几年皇上打击贪腐现象的原因。 “那吴良辅现在?” 三阿哥道,“他出家了,皇上狠不下心杀他。他一贯爱佛,却因着皇帝身份不能出家,吴良辅出家既是代他,也能逃出升天。” 安宁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自觉抱紧三阿哥的胳膊,“难道皇上不知道十三衙门会让太监们掌握权力吗?” 三阿哥静默片刻,古怪的开口,“他是皇帝,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过分信任吴良辅罢了,设立十三衙门也有他的理由,内务府被八旗子弟把持,等同于将权力给了八旗,愈发拉大汉人与满人的差距,这与他推行满汉融合的目的背道而驰,他怎能忍受?” “设立十三衙门是打击八旗,收拢权力,只是他不曾想到吴良辅会助纣为虐。” 安宁后知后觉,这是前朝政事了吧?三阿哥竟然事无巨细全都说给她听。 她痴傻的瞅着他,有些无措。 “怎么,听不懂?”三阿哥摸摸她的小脸,语气和缓了一分,“听不懂也无碍。” “没有…听懂了一些些。”安宁支吾,依恋的蹭蹭他的手臂,这下放开了问,“那你说,乌云为何这样大胆?她不怕被太后责罚吗?” 这两个问题跨度太大,三阿哥扬起眉头,了然她一开始想问的就不是吴良辅。 “太后不会罚她。”三阿哥继续轻拍她的后背,似哄非哄,“她也知道太后不会罚她。她已与靖南王之孙定了亲,尚未出嫁,太后不会令她名声受损。” 毕竟她是代皇家出嫁。 “乌云出自安郡王,安郡王与大阿哥关系亲厚……”虽然迟疑,但他还是说了,“若是今日那双舞鞋你穿了,必定出丑,让太后颜面受损本就是乌云的目的,谈何怕不怕她怪罪?” 其根本目的是破坏赫舍里家与太后的关系。 “这本不是你与乌云之间的对峙,是大阿哥背后的人与太后之间的对峙。” 安宁登时从他怀里起身,“乌云和安郡王府支持大阿哥做太子?所以才会针对我,不对,为什么针对的是我?” 三阿哥语塞,好半晌后抬起眼眸一错不错的盯向她,“安宁。” “怎么啦?” 沉寂几瞬,他开口:“因为索尼送你入宫,并非要你做我的玩伴,是要你做我的妻子。” 安宁愣住,“什么?”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脑子一阵嗡嗡嗡,状若万千只蜜蜂飞过。 归根结底,他们不希望赫舍里氏与三阿哥站在一起,仅此而已。 虽说没有赫舍里氏,也会有其他重臣之女,但太后选人也要时间。 然而此刻,三阿哥不愿思索其他可能性。 “你可愿意?” 这个问题乍一看似乎有两个答案,愿意,亦或者不愿意。 但在问句出口之前—— 他的手掌已先一步扣于她后肩。 手指深深陷入她毛茸茸的衣下,紧紧抓着,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 21、您怎能挑拨离间 天色渐晚,慈宁宫静谧安详,太后今日劳累一整日,太阳方才落山她便歇下了。 踏绿靠在廊中的朱色圆柱边打瞌睡,顾问行也一脸困倦,时不时揉眼睛,小功子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打起精神左顾右盼,为了打发时候,逗挂在廊外的鹦哥儿玩。 寿宴落下帷幕,所有人都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这时,殿内忽的传来一阵躁动。 踏绿打了个激灵,‘腾’的一下从地上站起身来,“怎么了?” 顾问行直起身,也是一脸的迟疑。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屏住了呼吸听里头的动静。 一道唔唔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踏绿脸色一变,立即伸手要去推门。 “哎——”顾问行忙拽,没拽住。 ‘砰’的一声,殿门被用力推开,踏绿一脸急切,“格格!” 顾问行拦不住,还未说话,小功子的身影‘噌’的自身边蹿了进去,他瞠目结舌,目光异样,只好也跟着一同进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人一跳。 只见殿内炕桌上的摆件被悉数砸到地上,赫舍里格格满脸泪痕,眼神凶悍,而三阿哥用力攥着她的手腕。 “谁让你们进来的?” 这声音并非暴怒之下沾染的火气,而是空前的冰冷,他并不需要多么的用力呵斥,只需冷淡质问,旁人便知他已动怒。 顾问行‘噗通’一声跪下,冷汗津津地往外冒,“奴才……”都怪那两人,害惨他了,早知道不跟着进来。 “出去!出去!都出去!!”安宁闹着大喊大叫,将生气的目光骤然投向一旁摸不清状况却格外忧虑的踏绿,“踏绿留下!” 顾问行和小功子不知该不该听这命令,动作略凝滞。 三阿哥皱眉,不耐至极,“没听清格格的吩咐?” 两人吓得屁滚尿流,一窝蜂退出,将门紧闭。 踏绿直觉不对,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原以为是格格被三阿哥欺负了,不曾想屋里的状况好似截然相反。 “莫要生气,气坏身子如何是好?” 两人并非闹别扭发生争吵,相反三阿哥好生安抚着格格,“不必生踏绿的气,她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奴婢,自然要听从你阿玛额娘的命令,她也是为了你好。” 踏绿:“?” 微微张嘴,她小心翼翼地觑向三阿哥。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知道。”安宁盯着踏绿,“踏绿,阿玛命人送我入宫,其实不是让我来做阿哥的玩伴,对吗?” 踏绿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坏事。 ——格格怎会知晓? 是三阿哥说的? 踏绿不可置信,立即看向他,他侧身立在格格身旁,神态如常。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慢慢移来视线与她对视上。 踏绿的脑袋轰然空白,陷入深深地不知所措中。 原本三阿哥与格格青梅竹马的相伴几年,感情自然会变得亲厚,届时两人议亲也不会有什么意外,格格必然愿意的。 三阿哥本可以不说,随时间流逝这点事儿会烟消云散,没想到阿哥说了出来。 从格格的问话可以窥见,他不仅主动说了出来,还将矛盾转移到了赫舍里家身上,迅速拉近了与格格的距离,此刻两人已然同仇敌忾了。 踏绿对他的心机感到畏惧,慌不择路的解释,“格格,大爷瞒着您,也是怕您气愤之下行差踏错,在宫里被太后责罚。” “那岂不是将我卖到了宫里?我还是不是阿玛的女儿!”安宁正在气头上,此话脱口而出,更问的伤心了,“我当真是那般不懂事的人吗?好好儿与我说,我当然明白事态紧急。” “大爷…大爷他……”踏绿手足无措,想分辨几句,抬起头便能对上三阿哥虎视眈眈的视线,愣是叫她的话吞回嗓子眼。 当着三阿哥的面,许多话根本不能出口。 “你不必多说,他们就是心存侥幸,否则不送我进宫的法子多得很,装病亦或者其他,这再简单不过了。” 是,这是天大的实话,踏绿也想过这些。 倘若赫舍里家不曾设想过出一位皇后,一开始便可以找借口拦下格格,何至于还给机会,让格格与阿哥相伴几年再看情况? 皇上专宠于皇贵妃,膝下子嗣空乏,唯独三阿哥与大阿哥得用,大阿哥天资平庸,三阿哥聪慧过人,又得太后看中。 唐庶妃虽说有孕,是男是女犹未可知,能不能立得住更是未知数,皇贵妃的四阿哥不也死了? 说到底,赫舍里家的确心怀野望,对格格的疼爱抵不过那份野望,这才是佟佳氏送格格入宫一路都在哭泣的缘由。 可这事若非太后率先起意,赫舍里家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想。 三阿哥这不是挑拨离间吗?好一招釜底抽薪,果真能做皇子的心眼子都多,没一个是善茬! 若是追究起来,他也不曾编谎话骗格格,毕竟他也是被太后安排的那一个,两人分明同病相怜。 踏绿心生怨念,“格格,奴婢万死,可您千万不能怨恨大爷与夫人,他们最爱您不过了!” “您要怨恨便怨恨奴婢吧,入宫半年有余,都是奴婢一直瞒着您,还暗示苏完公主不要告诉您。” 说罢,她倏然冲着一旁的红柱撞了过去。 安宁吓得大叫,急急忙忙伸手去拦,从小榻上摔了下来,“踏绿!” 关键时刻,三阿哥一脚将踏绿踢开,大喝:“来人!” 一顾问行等人得到命令再次进来,得到这样一句,“踏绿一心寻死,将她捆起来,不要苛待她。” 话罢,他当机立断,“塞住她的嘴,以防她咬舌自尽、惊扰了太后的安眠。” 太监手脚麻利,踏绿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粗布被搭大力塞进入口中,她几欲呕吐,只能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三阿哥。 直至踏绿被捆走,安宁仍心有余悸,她站起身胡乱擦擦脸颊上的泪珠,郁闷之至,“我才说了几句话?踏绿怎会如此激动,连命都不要了。” 三阿哥轻拍她的后背,“怕你怪罪罢了,不必想那样多。” 安宁下意识侧身躲避。 他的小臂落了空,慢慢放下,“安宁。” “我还要再想想!”安宁闭上眼睛撇开头,拒绝说话。 他思索,旋即点头,“好,那我明日再来寻你。”顿了顿,他道,“只是要你独自入睡,你会害怕。” 安宁的眼眶顿时浮出水雾,她分明不想哭了,可这偌大的深宫只剩下了她一人…她当然害怕,已经不敢睡觉了。 “我不能留下,”三阿哥放缓了语调,“我叫屋外的二等宫女进来陪你,可好?” “是云岫吗?”安宁犹豫。 “是她,她身家清白,性子柔婉,为人细心,叫她陪你几晚,待踏绿冷静下来,我还让她回来服侍你。” 他这话说的妥帖温和,安宁挑不出错来,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思索,好半晌后勉强点了头。 他走了。 安宁抬起头,心绪杂乱,也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她只知道自己很伤心。 瞧着三阿哥的背影,他亦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形孤寂。 他在宫外待过几年,回宫后万事皆由太后做主。 他说,妻子许就是要相伴一生、荣辱与共的伙伴,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从前他只能接受,可现在他不愿跟其他人一起成为这个伙伴。 安宁忆起将将入宫那日,宫人将自己带入暖阁,骗她说出去端点心进来,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 她独自在暖阁里呆了许久,直到对上他不知观察了多久的漆黑眼眸,才知道他一直在这里,当时他在想什么?会不会也在彷徨? 原来他总爱默默的盯着她看,是因为他在观察她。 安宁呆呆的坐了许久,忽的推开窗子探头出去。 三阿哥竟并未离开慈宁宫,独自在院中站着,银色月光径直泼洒而下,他那张青涩沉静的脸庞看不出情绪。 瞧见她推窗,他明显微愣。 “……”安宁没找着话,憋了好半天,小声说,“我明日还想吃蟹粉酥。” 月光之下,他那张白皙的面容骤然亮起来,“好!” 窗子砰的一声被重新关上。 窗影中,小姑娘心有余悸的轻轻拍打自己的胸脯。 三阿哥不自觉放松,目光瞥向一墙之隔的寿安宫,他收起笑意迈步过去。 踏绿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目光影影绰绰的望着天空高悬的月色,心中悲戚。 一道身影踏入宫门,她倏然转去。 他分明还不满七岁,大阿哥年长他几岁,都没他这样可怕。 那道身影提步走近,半蹲下目光逡巡在踏绿的脸上,将她嘴上的粗布拔掉,“嘘,别说话。” 这声嘘,让他的语气多了一份孩童该有的。 果然他方才叫人堵她的嘴,并非当真为不打搅太后安眠,是怕她说点什么出来,她气愤难当:“三阿哥,您这样待格格,很不该!” “我如何待她?”他费解,“你以为你真是为着她好?” 反正踏绿也不想活了,她不再顾忌左右,“无情最是帝王家,赫舍里家才是格格永远的后盾,您却想挑拨离间,将格格与赫舍里家断绝开来,您真是好狠辣,您要踩着大爷与夫人去笼络格格的心,世间怎会有您这样的人?” “挑拨离间?”月色下,他面庞白皙,“嫌隙就在这里,用得着我挑拨?” “安宁体弱,你如何保证来日赫舍里家不会放弃她?”他偏头打量着她。 踏绿瞳孔骤缩。 格格体弱,若是来日不能诞下子嗣,赫舍里家会不会想要再送女儿进来稳固地位。 他年轻,通身那股上位者的气息却与宫里的主子们并无不同。 “你既跟着安宁,谁才是你的主子?” “你若是分不清,我自会替她清扫一切不稳定障碍。”《 》 22、若是你骗我 “你…你……”踏绿满眼惊恐,此刻脑内尽是三阿哥方才说的那些,她呼吸不由得急促、更急促:“格格,我的命都是格格的!” 三阿哥起身,“那便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吧。”他一招手,顾问行火速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将踏绿抬起送去了后围房严加看管。 今夜,安宁惊醒了数次。 “格格,您要起夜吗?” “不。” 云岫今年十四,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不似踏绿那般快人快语的活泼,她像个大姐姐,“那奴婢哄您入睡可好?奴婢听过许多故事呢。” 安宁扯好被子遮掩住口鼻,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连说了几个故事,安宁都没有睡意,问起了云岫的来历,得知她在佟妃娘娘的景安宫待过两年,犯了错到浣衣局值守,十二岁那年被分去服侍大阿哥,宁妃防备她,怕她不安分,引得大阿哥无法安心学习,便又被遣送去了花房。 辗转多次,终于十四岁这年被指派到慈宁宫偏殿服侍安宁,这才安定下来。 安宁安安静静听她说故事,不知不觉扛不住睡意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早,安宁起身梳洗过立即到正殿请安,她还没忘记答应大公主的事。 太后正要睡回笼觉,听到来意,倒是诧异的多瞧了她两眼,“安宁啊。”她复又坐下,“一味地心善不是好事。” “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安宁略一犹豫,还是走了过去。 “你待佟佳夫人感情亲厚,便总爱以己度人,看不得旁人忧虑自己的额娘,她如此一说,你就心软了。” 安宁微愣,还当太后听她如此说,又要斥责她毫无长进,因而心里瑟缩,却不想太后脸上挂着一份慨叹,出奇的不曾发火。 “这是你的好处…”太后面色闪过一丝惘然,“若是全天下的孩子都如此就好了。” 摇了摇头,她正色以对,“不过,她待她额娘好,与她骄傲自满险些害了你是两码事,你要一件一件的分开来看,不能混为一谈。” 安宁仔细听着,觉得有道理,认真点头,“安宁记下了。” “杨庶妃是否会被牵连,因在她,而不在于你,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不应由你去思虑。” 还以为她不会松口答应,“下不为例。” 安宁忙抬起头来。 “此番我便卖你这个人情,不叫你丢脸。”太后摆了摆手,“你去吧,章佳氏要入宫了,你回去温一温功课,这些日子无人拘束你,也不知你忘了多少。” 安宁喜出望外,乖巧的行礼谢恩。 太后待她时而好,时而不好,安宁分辨不出具体,仿若海面的一只小舟,被她随意拨弄,被带动的时而喜爱她,时而讨厌她。 年长的人便都是如此吗?还是说,世上本没有纯粹的好,也没有纯粹的坏。 她不敢想阿玛与祖父待她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安宁的眼底燃烧起雄赳赳的火焰,回到偏殿,一股脑坐下便开始翻书学习。 章佳氏来了,颇感意外,当即取出书来考她。 ……结果五题,她错了三题。 晌午用膳,安宁有气无力的。 日暮西斜,三阿哥来到慈宁宫,到正殿请过安后,方到偏殿便瞧见安宁虚空冲着翻开的书籍乱抓,随后按向自己的脑门儿。 “这是在做什么?” 云岫为难,“格格在作法呢。” 三阿哥:“……” 瞧见三阿哥来了,安宁‘啪叽’一下猛地将书籍盖上,干巴巴的起身甩动帕子行礼问安。 三阿哥脸上的笑顿住,盯着她的动作看来看去。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安宁渐渐地有些蹲不住,悄摸摸扶了一下桌子腿。 良久后,那头才有声音传来,“起吧,小功子。” 那是一碟子新鲜出炉的蟹粉酥,食盒打开,形似弯弯长眉的点心映入眼帘。 上回安宁吃到的是球形的蟹粉酥,她的嘴巴小,即便秀气的小口吃,咬起来仍旧掉了她一身酥渣子,这回御膳房竟改了形状,做出了眉形蟹粉酥,这更易于入口,不至于吃的满身都是渣子。 安宁以帕子作衬捻起一根慢腾腾的吃着,蟹粉酥还是热的,脆皮酥脆、蟹香扑鼻,口感上佳。 三阿哥翻了两页她方才在看的《内训》,上头还有她的注解: “言必谨,行必慎。” 是这句,这句后面她的注解是—— 安宁猛地伸手要夺走书籍,不料他早有防备,倏然抬高手臂,她捉了个空。 “怕什么?”他问。 “我…我、我写错话了。” 三阿哥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重新展开书籍,照着念,“造福他人、拘束自己,什么狗屁言语必须谨慎,什么狗屁行为必须小心,我乐意做事便做事,不乐意做便不做,强迫旁人天打雷劈。” 念罢,他扬起眉毛:“如此复杂的汉字,你竟也会写?” “……”什么话,什么话? 安宁憋着一口气,弱弱道,“都是胡言乱语,我困懵了。” 他倒也不曾质疑,继续翻页,一时空气中独有书页摩挲着发出的微妙声响。 安宁提心吊胆,如同一颗打霜的茄子,扁嘴不敢再抢夺。 “批注的有些道理,只是说的太粗俗。” 她茫然地抬起头瞅着他。 两人对视上,互相看了好一阵子,他忽的发问:“作何闷闷不乐的。” 她不吱声,小手捉着桌角,好久才敢说:“做你的妻子就要学会这些吗,来日我也要这样做吗?每日恭谨小心,要活得像书中的人一样。” 她不懂,只是单纯的疑惑着。 “这些都是太后选的书,原来她也想要我变成这样的人,你也要我读。” “所以你在生我的气?”三阿哥将书籍轻轻搁于书桌上。 “我不敢生你的气。”她撇过头,闷着声音,“你是皇阿哥,我只是普通的臣女……” 说着,她实在不忿,忍不住小声道,“太后娘娘若不喜欢我,还能为你换新的人。” 话语刚落,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安宁自觉说错了话,只是素来被他惯着,心里虽犯怵却没有第一时间跪下请罪,而是向后瑟缩了一下。 三阿哥其实并未生气,没说话只是在郁闷。 过了好半晌,他才反问,“可昨日我不是与你说过,我并不想要其他人?” 这话是纯粹的惑然,两人年纪都不大,纵然三阿哥过于早熟、心性上颇有算计,想要什么就去得到,那也仅仅是幼年经历得多了的缘故。 但谈论起愿不愿之类的问题,他说话便格外直接,没有迟滞。 他直接,安宁更直接:“你昨日问我愿不愿意时抓的我好疼。” “我不该抓你。” 他赔不是这样利索,不加犹豫,让安宁找到了良机,立即站在最高点控诉,“可是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在宫里了,说不愿难不成还能出宫?” 三阿哥:“不能。” 安宁一脸的果然,“为什么?” 三阿哥:“你出宫了,我们便再也不能相见。” 安宁语塞,盯着他的脸庞看了又看,多了几分迟疑,“为何出宫就再也见不到?” “……?” “自己想。”他疑似气结,话语没有声调起伏,自顾自转回头去,翻开书页的声响却更大了些。 安宁也生气,兀自撇过身子不理他。 气氛僵持住,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三阿哥不再拨动书页,因为他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 “因为……” “你不是要我自己想!” 他刚要说话,她气呼呼的呛了回去。 “……” 两人吵了这么几句,三阿哥险些被带偏,冷静下来后恢复了理智。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自觉将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她对他的依赖溢于言表,若说此刻分开,她一定不舍得。 安宁被他的语气说的炸毛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曾给我选择的余地,我是很想与你每日都相见,可你是在以此要挟我,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她不管不顾,一股脑指责他,“你上回还说我坏,我看你比我坏上千倍,上万倍!” 三阿哥起初微微愣着,而后彻底止住言语,定定的盯着她,眉眼意外。 她趁热打铁,一连质问,“你敢说你不是吗?” “我是。”三阿哥居然笑出了声音,坦然承认,“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安宁看花眼了半瞬,倏然回神提防: 此前她便觉得他眼尾的睫毛纤长好像狐狸,这般笑起来更像了。 他的面容颇具欺骗性,若是不曾见过他面无表情冷漠的模样,只看他微笑,定会认为他是个温润良善的人。 可惜他甚少笑,应当没多少人会上当受骗。 她将信将疑,“你这是诚心认错吗?!” 此前他不是也很爱面子,自持皇子之尊? “是诚心的。”他还在笑。 在他认真的脸庞上瞅来瞅去,她试探性指向那些书籍,“…那我若不想学那些呢?” “可以不照着做,我也不喜欢这些。你想如何便如何,只是太后跟前需做做样子。” 安宁不吭声了,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笑得她浑身发毛。 “你笑什么笑啊!”不笑则整日都不笑,笑起来像发洪水,莫名其妙。 “笑安宁妹妹聪慧过人,我心拜服。”他慢慢道:“还有什么,一并都说了吧。” 安宁心里冷哼,胆子被他哄得更大了些,装模作样的环起胳膊,“我不喜欢皇上那样的,他有好多妃子,今日陪这个,明日陪那个。” 她撇过头,超大声:“我若是嫁给你,你以后都不能纳妾。” “好。” 这样爽快? 安宁眨眨眼睛,转过头来狐疑:“你莫不是哄骗我的吧?” 三阿哥的语气理所当然,自然且笃定,这是对自己选择的一种自信,“这有何难?不纳二色而已,独你一人,我说到做到。” 安宁听了这话,登时小脸欣喜,不过她还没好呢,觉得太快摆出好脸色,他岂非要觉得她好欺负? 于是故作矜持说:“若是你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两人像做买卖,讨价还价,若是外人听见,指定要忍俊不禁了。 三阿哥浑然不介意,还有闲心戏说其他,“上回你说若你是皇贵妃,死也不会再见皇上。” 安宁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迅速改口,“若是你骗我,我死也不会再见你!” “……”他顿时黑了脸,“我不会骗你,不许以此起誓。”《 》 23、太后忽然病了 “不说就不说。”安宁撇撇嘴角。 两人大眼对小眼,话虽已说开,那份微妙的气氛却不曾消解。 三阿哥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小脸却满是古怪。 人忽然忙碌了起来,一会儿摸摸毛笔,一会儿又跑去研墨,又让人将鹦哥儿提进来,说要给它喂食儿。 时不时要偷瞄他两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用晚膳时,她终于肯给他一个笑脸,膳后,主动问,“踏绿何时回来?” “她怨我戳破了赫舍里家隐瞒你之事,我恐她言行不端伤了你。” “那不会的呀。”安宁说,“踏绿自幼陪着我一同长大,我们情同姐妹,她待我再好不过,怎会伤我?” “我去同她说。” “再过两日吧,”三阿哥道,“我必将她平安无虞的送还予你。” “那…好吧。”安宁虽觉疑惑,到底信任他。 入了夜,三阿哥陪她看了会子书,两人分别。 如今安宁享多罗格格的分例,每月得用的吃穿用度皆涨了一圈,日子也滋润许多。她后知后觉,这个奖赏许就是补偿,宫里的人原来都是人精,许多事情尚未发生他们便知道缘由。 迈入了四月,安宁的生辰正在此月。 天一日一日暖和了起来,不复冬日的严寒。 不知不觉,她在紫禁城的第一个冬季已然度过。 皇贵妃病得愈发重了,安宁的生辰也不好张扬。 三阿哥赠了她一条精致的玉佩,还将踏绿送了回来。 踏绿今年不过十二,走时穿的是藕粉色宫女宫装,回来仍是这一套,神色却沉稳许多。 安宁喜出望外,“踏绿!你还好吗?”她忙上前将她左看右看,一阵检查。 “奴婢岂会有碍,”踏绿露了笑脸,“格格,奴婢想您。” “我也想你呀。”安宁快步带她进屋子,叽叽喳喳的把桌上的点心推给她,“这是蟹粉酥,翠玉虾,藕粉桂花糕,糖角,红豆饼,都是你爱吃的!” 踏绿眼前一酸,感动的直落泪,泪汪汪的握着安宁的手哭鼻子:“格格,都是您爱吃的吧。” 安宁哎呀了一声。 一旁的云岫捏紧了手帕,心想,踏绿姑娘回来,难不成她又要被撵出屋外伺候? 被拥着回到屋内,踏绿侧头扫了一眼云岫,眼神恶狠狠的。 以防惹了踏绿的眼,云岫自觉不进屋。 顾问行见状,温声道,“云岫姐姐聪慧,迟早能入了格格的眼。” “借你吉言了。”云岫笑笑。 日子一天一天热起来,将将迈入五月,天下干旱,皇上下了旨意自责,频频启用汉臣治灾。 上行下效,皇贵妃削减后宫用度,勤俭节约。 苏完与安宁踢毽子玩,“皇上停了一切动工,荣亲王的寝园也在其列,我瞧着,皇贵妃指定不能高兴。” 事关自己已故的儿子,皇贵妃不高兴是必然的,安宁捡起毽子拍了拍,“不高兴也没办法,天下干旱,许多平头百姓都吃不起饭。”这事各处都难,“等旱灾过去,寝园迟早能建好。” “我听说简亲王府正施粥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安宁深感遗憾,“若是咱们能出宫瞧瞧便好了。” “是我阿弟的主意。”苏完笑着说,“我也想出宫,入宫已有七年了,只出去过两回呢。” 三阿哥说简亲王福晋没有亲儿子,来日承袭亲王之位的是府中的庶长子,想必苏完说的阿弟便是他了。 两人说着话,云岫忽地赶来了,“格格,太后娘娘病了。” 安宁与苏完对视一眼,连忙命人收起毽子,一同往慈宁宫赶。 回到慈宁宫,诸位阿哥已然在了。 安宁行礼请安罢,蹭到三阿哥身边询问状况。 三阿哥低声道,“尚未到夏季,白日热,夜里冷,皇玛嬷昨夜起夜忘了披件衣裳,着了凉一下子便病倒了。”人前他称呼正常。 人老了身子骨脆弱,稍有不慎竟就会引得病气入体。 安宁悻悻然,眨眨眼睛瞅着内室那边。 坐在床沿服侍的是静妃,她未施粉黛、纤尘不染,穿着素衣,想来是来得突然。 不等细看,外头传来动静,皇后与皇贵妃相携而来。 皇贵妃仍是青白的脸色,与以往见到的并无不同。 安宁跪来跪去的,腿都要麻了,趁人不注意歪在三阿哥身边玩他的手。 他得手指比她的长一些,修剪的干净白皙,拇指上佩一只扳指。 她问过他戴这个是为了好看吗,他敲了她的脑门,无语说,这是为了拉弓方便。 “这儿用不到你们这些小的,晓得你们忧心太后,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快都散了吧。” 说话的是皇贵妃,安宁立即打起了精神,一看左右都没要出去的意思,赶紧重新站好。 皇贵妃提帕掩唇,似乎在忍笑,“好啦,快出去吧。” 大公主略有犹豫,飞快瞧了一眼皇后,得到准信儿屈膝行礼,“是。” 一应小的退出内殿,安宁扭头,对上了大阿哥的眼睛,他正看着她笑呢。 安宁:“……”装没看见撇过脑袋。 忽地一道身影挡在了两人中间,头上的流苏来回荡漾了几下,“大哥,宁娘娘此刻还不曾到慈宁宫,是否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大阿哥顾盼左右,哦了一声,“我去瞧瞧。” 待他离去,大公主回过身,视线在安宁脸上打转,“你与大阿哥很熟?” 安宁摇头,“不熟,就说了一回话。” 大公主闻言,不再多说,兀自行至花园边站着。 萨林与乌云身边的宫人焕然一新,出来的都是生面孔,乌云瞧起来并无不同,发现安宁看她,还会回之以示好的笑,仿若寿宴上的事不曾发生过;萨林一直垂着头,捏紧手帕不言不语。 三阿哥没有出来。 安宁规规矩矩的立在一边,不时瞄一眼大公主。 大公主面朝慈宁宫正殿的门,面容端庄和婉,嘴边却挤出一道与之相反的声音来,“你看什么看?” 安宁:“你好生漂亮。” “……”她不是头一回使这一招了,就会装傻! 不多时三阿哥也出来了,安宁屁颠屁颠跟着他,“你是从马场回来的吗?”他身穿银色行服袍,手臂佩了甲胄,看来今日不仅拉弓狩猎,且还进行了演武比试。 “今日本是日常训练,大阿哥心血来潮带着几个宗亲子弟行围猎之事,”他说着将小臂上的甲胄解开。 安宁捧了捧,沉甸甸的,她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小臂。 她的手臂软乎乎的,他的却不一样。 瞧了瞧他额前的薄汗,她从腰间抽出帕子,故作懂事,“哦,那你辛苦了。”装模作样的给他擦额头。 这样的话,许也是在赫舍里家听佟佳氏说得多了,笨拙着模仿的。 “……”彼时场合严肃,三阿哥微抬手掩饰了一下。 安宁疑心他笑话自己,当即甩下帕子单手叉腰:“你笑什么?” 这下眉毛竖成了倒八字。 她今日穿翠色旗装,稚嫩的身子状若一条脆生生的葱,还挺会呛人。 三阿哥哪儿还敢笑,将她的帕子叠好好生奉还,“格格踢毽子也辛苦了,后日休沐,我带你出宫玩。” 听闻此话安宁却不好生气了,一时忘了学佟佳氏,满眼都在放光,“好啊好啊。”顺道将方才大阿哥和大公主的事情一一说给他听。 三阿哥脸上的神色淡了下来,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 安宁深沉,一脸阴谋与跃跃欲试,“大阿哥是何用意?他是不是要做坏事?” 三阿哥板着脸,面无表情,远远望去,外人瞧不出他与往日有何不同。 “他是傻子。” 出口却是鄙夷的语气,他这样显露真实,唯有在安宁跟前毫不避讳。 安宁:“?” 什么,还以为要有紧张刺激的斗争了呢!《 》 24、格格果真聪慧 用了晚膳,安宁再次到正殿请安,皇上也在,皇贵妃正在侍奉汤药。安宁被叫了起,太后招手让她走近,“天色不早,你又到我这正殿做什么?” 安宁乖乖道,“太后娘娘,臣女忧心您,还以为您不曾用汤药呢,想要服侍您。” 太后倍感熨帖,握着她小小的手,“怎么,今日你们三人抢着要伺候老婆子,那我当真是受宠若惊了。” 皇上也跟皇贵妃抢吗? 汤碗如今在皇贵妃手中,看来皇上没抢过呢。 “那正正好,想必汤碗已经不烫了。”安宁嬉笑道,“臣女平日在家中也喂祖父喝药,都不会喂到他鼻子里去。” 太后笑得不能自抑,连皇上也不禁想象索尼吃药的模样,“可见你还是喂到索尼的鼻子里去过。” “我从前还小,端不住药碗,也不是成心的。”安宁为自己辩解,一时情急,忘了自称,“我都五岁了,现下什么都端得住。” 小孩约莫便是如此,越单纯不知事,越敢于做事。 不免让皇上想起与皇贵妃的那个未满一岁便夭折的孩儿,他扬起眉头,“什么都端得住?改明儿朕赐你一只金碗,你最好日日都端着用膳,否则便是欺君。” 安宁小脸顿垮,金碗?那得超级沉吧! 在场的几人如何看不出她的脸色,俱都忍着笑。 “快给她吧,否则还不知这丫头要说出什么来。” 皇贵妃指腹越过手中的帕子仔细摸了摸玉碗,确认不烫手笑着递给安宁,“赫舍里格格活泼可爱,妙趣横生。” 安宁端住药碗,一手扶着太后的后背,径直将汤碗递到了她的嘴边。 皇贵妃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要去扶,被皇上拦住。 太后面皮稍松,不自觉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还不曾抬头,那只小手又塞了一块蜜饯过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息而已。 太后捻住蜜饯,哭笑不得,“你这喂药的法子…” “汤药本就熬得苦苦的,一勺一勺的喝多难受?”安宁笑的眉眼弯弯,“这蜜饯是乌尔阔嬷嬷秘制的,可好吃了,臣女每日都想吃两块。” 这话说进了太后的心坎,这些年她药喝得不少,次次被服侍用药都如同上刑。 皇上嘴角挂着一抹笑,“如此说来,这般用药也爽快一些,日后就都按此才好,汤药确苦得厉害。” 太后面色稍淡了几分,看了一眼皇贵妃,“也好。” 皇贵妃低眉顺眼,暗地里狠狠拧了一把皇上的后腰。 抬起眼睛便对上了赫舍里格格目不转睛的小脸,显然她瞧见了两人的小动作,冲她甜滋滋的笑呢。 皇贵妃:“……” 陪着太后说了些话,她要睡了,几人一同出来。 安宁跟着皇贵妃一道,悄悄伸出小手牵她的,她看她,她便对她笑。 皇贵妃摘下护甲,拧她的鼻尖,“偏你机灵。” 安宁招招手,皇贵妃弯腰侧耳以对,她赶紧小声说,“娘娘,您也病了,为何还要来侍疾啊?可以告假呢。” 皇贵妃学着她那般,同样小声,“太后是本宫的婆母,婆母病了,儿媳理应恭谨侍奉。往后你便懂了。” “唉。”安宁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皇贵妃忍俊不禁,“好啦,快回去歇息吧。” 太后这是小病,皇贵妃等人日日侍奉在侧,不过三日就好全了。 五月四日是三阿哥的七岁生辰,也是他的休沐日。 佟妃得以解禁,在景安宫置办了一桌席面,安宁被宴请了。 景安宫朴素,该有的规格一应不少。 踏入宫门,石桌前端坐的美人转过头来。 一树梨花纷飞扬,湖蓝旗装的女子妆容淡然,仍不改其得天独厚的美貌,她拥有一双柳叶眉,仿佛时刻含着一份笑,端的是温柔多情。 安宁不禁看呆了去。 她可算知晓三阿哥的轮廓像谁了。 此前她还在想皇上眉眼冷峻,三阿哥这点与他如出一辙,但笑起来却显得温和,原来都是随了佟妃。 踏绿亦暗自吃惊,她比较了一番,佟妃貌美更胜皇贵妃,恩宠却单薄至此,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皇上一面。 看来得不得宠,当真与容貌无关,起码当今并非好色之徒。 安宁捧心憧憬,随三阿哥一同进去,甜津津的对佟妃行大礼问安,“安宁拜见佟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哪儿能行此大礼。”佟妃忙不迭扶起她,顺带着将人揉揉捏捏,摸摸她的肩膀、面颊,神色含着几分宽慰,“好孩子,生的真真是标致。” 这是在夸自己漂亮,安宁不免害羞,“佟妃娘娘,您真漂亮,难怪玄烨哥哥也好看。” 三阿哥:“……” 佟妃失笑,“想不到你是个直性子,阿哥里怎会有丑的?” 那当然了,做皇帝的,选的都是漂亮的美人。 安宁腹诽。 她亲自提着赠礼过来,这都是昨夜踏绿帮她拿好看的皮纸包起来的,这会儿一股脑都塞给了佟妃。 “你有心了。”佟妃频频被逗笑,实在不是她要笑。 她听奴才说儿子从小姑娘这儿拿到一片黑色的树叶,两个小的都稀罕得紧,一个巴巴地跑去检查他是否珍爱,另一个将其封起来挂在书桌前。 她这儿子心性成熟,颇有主意,从不行差踏错,待许多人都一视同仁,小小年纪便叫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这样具有童真的一面,会在赫舍里格格身上映现出来,这是天大的好事。 否则佟妃真不知要如何是好,怕他长大后成为一个满心唯有平衡与算计的人。 “快快落座吧,我跟玄烨打听过你的口味,备下的都是你俩爱用的。听闻午后要出宫走走,用完好出去。” 一行人落座,安宁话多,坐下便说个不停。 说起前几日侍奉太后发生的事,她悻悻然表示自己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佟妃道:“我确听闻皇上赏赐下去一只纯金打造的大碗,沉甸甸的,原是为了戏弄你。” 三阿哥摇摇头,轻撑脸庞,“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拿不起来,用饭都不香了,整日里担惊受怕,总问我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结果皇上压根不曾真的治她欺君之罪。 安宁当即炸毛,如何肯承认,“我哪有!你快不许说!” “好好,话都是我说的。” 佟妃面带笑意,眉眼舒怀。 一顿膳食用罢,三阿哥果然叫人备了车马,带上安宁出宫玩耍。坐上马车,她犹然不真切,频频掀开车帘向外瞧。 三阿哥闲适,不时抬眼瞥她,“能出宫就这般高兴?” 安宁嘴甜,“那得是跟玄烨哥哥一同出宫才高兴呀,”不过提起出宫,她忆起了前几日,“前些日子苏完还同我说入宫七年只出宫过两回,我当时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三阿哥知她惯会哄人的,也不计较,“她的婚事已定下来了,届时想如何便如何。” 安宁听了这话,也不看车外了,忙依偎过来,好奇的眨巴眼睛,“她的夫婿是谁?”真的是科尔沁的吗? “科尔沁达尔汉亲王班第,”三阿哥取出荷包,里头放了些蜜饯,“她与班第有些血缘关系,称他一句表兄也不为过,嫁回去做嫡福晋,日子比在宫里潇洒自在。” 安宁还真有些艳羡了,“表兄啊…”她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是嘎布喇的独女。 “我入宫前听说你是佟妃娘娘的孩子,还当是佟佳呢,若你是我表兄,我在宫里定然横着走。” “表兄有什么好的,来日能横着走的时候还有许多,”三阿哥将蜜饯喂到她嘴里,“快吃吧。”示意她快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若她是他的表妹,恐怕他此刻还见不到她,更别说相熟了。 安宁被塞了个正着,胡乱拿爪子挠他手臂,“那萨林呢!” “萨林许婚了平南王的第五子尚之隆,她今年已有十二,婚期正定在下半年,皇上已选了封号,册她为和硕和顺公主,想来明日便会下诏。” 安宁留心到不对的地方,忽然捂嘴凑近,“玄烨哥哥,你是不是在十三衙门安插人了,否则怎会提前知晓圣旨?”她嘴巴里有蜜饯,说话囫囵含糊。 三阿哥正侧耳倾听。 她捂嘴姿态狡黠,他被逗弄的想发笑,便模仿她的语气,“格格果真聪慧,可千万别说出去。”《 》 25、游街以及上苑骑马 安宁一被夸就翘尾巴,连连保证谁也不说,没一会儿就将蜜饯统统吃完。 紫禁城脚下,街景繁华,叫卖喧哗。 两人衣着不凡,且身旁还有侍卫跟随,无人敢随意上前游说买卖,一时轻松自在。 三阿哥怕她乱走走散,一直牵着她的手,她去哪儿他便也去哪儿。 京城四周四合院遍布,墨树高耸。 赫舍里府邸并不在这里,说来安宁也是头一回出来赏景。 没一会儿她便看花了眼。 绸缎庄、布店,卖鞋帽的、药材的、文具书画的。还有杂货铺、当铺、钱庄等应有尽有。 途径一处角落,一位佝偻腰背的老头正在摆鼻烟壶,一旁零散的放着些玉器。 这老头身旁开一家瓷器铺,大开门户,站在外头便能瞧见里头的景泰蓝、雕漆与绣品等。 安宁甚至瞧见两条金鱼。 卖旧货的那就更多了,还有些以物换物的。 再往繁华的地界走,终于遇上了卖吃喝的摊贩,安宁眼睛骤亮,拉起三阿哥一股脑钻了过去。 “豆汁儿!炒肝儿!还有艾窝窝!驴打滚!” 她嘴忙,点一个三阿哥便挥手让侍卫去买一个, 安宁左瞧瞧右瞧瞧,“我还想吃羊肉馅的大包子,可惜此刻是白日,我听我二叔父说夜里街上还会有馄饨挑子呢。” “他曾给我带回来一碗,虽说没有家中厨子做的馄饨好吃,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看你是馋的很了,方才在景安宫不见你用膳。” “光顾着说话了。” “走。”三阿哥带她去买羊肉包子。 不过片刻,侍卫归来,买够了安宁要的东西,两人寻了张摊贩的木桌坐下。 安宁定睛一瞧,好家伙,每只小碗里装的还都满满登登的,都快溢出来了。 “哇!好多。”她凑近细闻,喷香喷香。 豆汁儿的酸味扑面而来,炸的金黄的焦圈冒着油香。 安宁正要端给三阿哥先吃,却见他盯着侍卫看。 “可都付钱了?” 侍卫赔笑,帮着打开油纸包,里头是驴打滚,“回爷的话,都付了。” “我许久不出来,不知外头时价几何了?” 侍卫顿住,支吾着。 三阿哥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侍卫噗通一声跪下了,急得脑袋冒汗,忙不迭将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取下来双手奉上,“爷,实在不是属下不付钱,是那些个摊贩瞧出您与格格来历不凡,死活不肯收钱,说是孝敬您的。” 三阿哥眉头皱起,上下打量侍卫,“我观你生得人高马大,你要留下钱银,岂会有人能争得过你?” 拿过荷包捏了捏,他面无表情,“瞧你穿绸戴金,吃的油头肥脑,竟也好意思代我收受寻常百姓的孝敬,面皮比宫墙还要厚上三尺。” “爷,属下不曾…”侍卫嗫嚅着辩解。 “不曾什么?我问你时价几何,你说都说不出,即便是现问,也该知晓几个,可见你压根不曾问过价,”不只是方才没问,从前也都没问过,“还不知你下值在外,如何以这幅卑贱丑陋之躯在外作威作福,欺压百姓。” 侍卫磕头求饶。 安宁嘴巴微张,目瞪口呆。 他动怒时,这嘴巴竟如此刻薄,几句话就将侍卫说得面红耳赤、冷汗连连。 琢磨了半晌,安宁庆幸,他应该是从未生过她的气。 命人将其压下,两人如常用些零嘴。 安宁悄悄瞅他一眼,将驴打滚给他。 “你吃吧。”三阿哥和缓了脸色,与她说话语气如常,不含一丝怒气,“羊肉包子中有汤,仔细烫着自己。” 慢腾腾用完这些,三阿哥带她根据油纸包辨别摊贩,一家家询了价,重新给了银子。 有位身子瘦弱皮肤黝黑的大娘捧着银钱,连连冲两人点头哈腰,满脸感激。 “玄烨哥哥,最开始,你是如何知晓那侍卫没给钱呢?”安宁边走边问。 “他后腰挂着的荷包出宫时是满的,溜达一圈回来竟还是满的,以防他扯谎,我问他这几日时价变换了多少,他竟说不出,连编造个差不离的都办不到。” 当他是大阿哥好糊弄,遮掩都不尽心。 安宁惊讶于他连随行的普通侍卫都细心观察了,听了这些若有所思,“唉,宫里人竟连主子的钱都敢骗,果真做奴才、做侍卫的,他们与咱们只是身份不同,并不意味着都是没有自己小心思的蠢人。” 三阿哥沉默了半瞬,“你说的有理。” 两人又逛了片刻,三阿哥亲自带人买了许多吃的用的,命小功子回宫分别送去太后、皇上、皇后、皇贵妃、佟妃、大阿哥、五阿哥那边。 这些都是根据他们的喜好挑选的,即便他们对三阿哥平平,也都会瞧上几眼。 令人奇异的是,这些喜好并非是底下奴才出来提点,而是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 吩咐罢,三阿哥转过脸庞,一只小手伸过来摸他额头。 “做什么?”他握住她的手,改为牵着。 “你记得的东西怎的如此多?”人与人的脑袋不是一样大吗? 安宁纳闷的不行,他每日都要习课练武、拉弓射箭,无时无刻都在看书,竟还有闲心惦记旁人的喜好。 “记得再多,你的事自然都是最要紧的。”三阿哥无奈,“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上苑骑马?” 仔细想想,也是,“哦。” 到了上苑,管事的等候已久,牵出一匹温顺的小马驹。 见到两位主子,他利索打了个千请安,将缰绳拱手奉上,脸上掬满了笑:“赫舍里格格,这匹马是阿哥半月前便命人挑选的,最是温顺不过,您只管骑,奴才等都在马场候着。” 安宁惊奇的绕着马儿来回瞧着,“怎会有如此小的马,好可爱啊!” 马儿通体雪白,鬃毛浓密且长,额前仿若刘海儿一般耷下一层,凸显的马儿圆滚透彻的眼睛漂亮无比,尤纤细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扇窗户,干净的映出安宁的脸颊。 三阿哥道:“索额图说你素来喜爱这样的马驹,宫里却没有如此小的,只能提前吩咐他们。” 安宁欣喜,粗略扑来抱了他一下,急急忙忙牵着小马驹到马场上玩。 她情急的厉害,便显得敷衍。 三阿哥无语,怎么这回连嘴甜一句都没了? 管事的垂下头,装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