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校组百分百闪避剧情杀》
1. 岗六的计划
月曜日下午,警校渡部班安排的课程是逮捕术,课后女生们三五成群回到寝室楼休息。
林留加看准了时机,将同学花井和百枝邀请到来房间,向每人手里塞了一杯达乐美果冻。
梳着齐眉刘海的百枝打开果冻吞下一口,抬头眨眨眼:“所以林你想知道大家印象里评价比较好的同届生?”
“那问我们可真是问对人啦。”蛋卷头的花井露出自信微笑。
两人放松地坐在床边,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厉害的肯定是全A生降谷零,听说他破了本校纪录呢,开学仪式他作为学生总代表上台发言你也听到了吧?即使不记得他的成绩单,你也该记得他金发紫眼的独特长相。”百枝说。
林留加点头表示有印象。
花井接着竖起一根指头:“松田阵平也一样出名,他和降谷开学第一晚就进行了对决,听说打成了平手,说明他的拳击水平也有A级呢,除了性格直率了些,外貌方面可以得满分!”
有点偏题了。林留加想。
“再然后是萩原研二——”
“之后是诸伏景光——”
二人同时开口,用视线沟通片刻,以一人一句的形式继续介绍:
“其实这两个人很像,水平也和降谷松田相差不多,怪不得能够成为朋友。”
“他们给人的感觉,大概一个是容易相处的哥哥,一个是温和有礼貌的弟弟。”
“教官们都说,他们四个本届最令人又爱又恨的刺头全分在鬼冢班,但我觉得明明只有可爱嘛。”
“如果能谈到就好了,随便哪位都行……”
离题万里了吧你们俩?
林留加无奈地叹气,又塞了两杯果冻过去。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整齐的“嚼嚼”声。
过了半晌,林留加突然问:“为什么我没有给人留下像他们那样深刻的印象呢?”
“诶?”花井和百枝震惊。
虽然不理解林留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放进比较坐标系里,但震惊之余她们还是认真帮她分析。
这一届的女生都分在渡部班,单从成绩上看,没有人在数值上超过林留加,不过由于警校并不张榜公开全级学生名次,所以大家无从知晓男女生之间水平的差异。
最重要的是,林留加的性格实在太低调稳健了,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自行加练,和所有人都不熟,不管是正面事迹还是负面事迹都一片空白,反正毫无记忆点。
与她形成对比的是鬼冢班极有号召力的班长伊达航,他的声望值足够招募十个她。
“如果你想改变大家印象的话,先给自己立个反差萌的人设吧?你有这个基础条件,”花井提议道,“我一直很难理解娃娃脸和腹肌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你身上。”
谢谢,但是不必。
林留加把最后两杯果冻交给她们,开门送客。
此时已是初夏,校门口曾经盛开的樱花如今被嫩叶取代。
林留加独自在操场上跑步,消化着花井和百枝提供的情报。
她之所以忽然开始关注同级生评价,是因为她从教官渡部富宏那里获得了确切消息:
刑事部搜查四课今年计划仅从警校毕业生中择优选取一人。
而林留加报考警察的首要目标,就是获得这个唯一名额。
搜查四课俗称“暴力犯搜查课”,主要负责打击与暴力团相关的犯罪活动。根据其往年选人的标准看,除了常规的成绩优异以外,“强烈的个性”似乎也是重要因素。
展开来说,会做好学生是不够的,毕竟光靠背书背不死团伙打手;还需要会做社会人士,气场一开看上去就不好惹,手段比道上人更精准狠厉,思路比犯罪组织更宽泛灵活,才能够震慑宵小,才能够料敌于先,才能够执法成功。
在同学的评价中,林留加大概只完成了做好学生的那部分,并且也没优秀到能远远甩下其他人的程度。
她担心,除非百枝她们提过的那五人都拒绝搜查四课的邀请,才有可能轮到自己。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晚饭时少吃了一份菜。
晨练结束后,渡部教官进行了三分钟的常规训话,收尾时按流程问了一句:“谁还有什么疑议吗?”
“报告!”
“林留加,你说。”
“教官,我想违规。”
百枝和花井在队列里倒吸一口凉气。
跟你讲降谷和松田哪里好哪里帅,合着你只记得他们打架违反校规了是吗?
这跟教你画眉毛结果你去描了唇毛有什么区别?
渡部教官额头上崩起了青筋:“不许!”
“是!”林留加利落地撤回队里。
她回得太干脆,渡部教官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抖着手指住她:“你站住!其余人解散!”
百枝和花井她们欲言又止地离开,在其他班好奇的目光里,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林留加观察着渡部教官难看的脸色,递上了一封检讨书。
早就准备好的书信让渡部教官的情绪波动更大了,几乎要将纸摔在她脸上。
“你想干什么?开学这么久了才想起来标新立异?”他恨铁不成钢。
林留加知道他其实很看好她,甚至有些偏心她,不然他也不会告诉她搜查四课选人的事——这不是他的义务。
于是她据实以告:“教官,我觉得我之前表现得太平淡了,和四课选人的要求相差太远。”
从她清澈的眼睛看进去,渡部能直接望穿她清澈的脑子。
“所以这就是你举止异常的理由?不是,就这?”他觉得简直荒谬,“你以为这就算顶撞教官了?就算有个性了?就算能符合四课标准了?”
林留加:嗯。
渡部无语望天:“我牺牲的战友们,请你们保佑一下这个没有困难也要创造困难的蠢货吧。”
平复了一会儿心境之后,他给林留加提了个建议:“你实在不清楚怎么办的话,去学一学鬼冢班的几个刺头,尤其注意他们是怎么团结一致的,但你要是敢学他们惹人厌的那部分,我绝对会申请开除你。”
教官的建议很合理,实施起来有难度也是不争的事实。
学习的前提是了解,而林留加对鬼冢班一无所知。
按校方安排,各班完全分开上课,男女生几乎不存在课堂偶遇的情况,只有在实践训练时可能会涉及到多个班竞赛或合作。
而课下互动呢?说实话,或许已经偶遇过几次了,但林留加完全没注意到,因为除了降谷的脸她记得外,其他几人在她脑海里仅是模糊的学生证寸照。
于是她只能再度求助消息灵通的同学们。
目送着林留加带着刺头们的速写小像离开,百枝忍不住自问:“这样能行吗?”
花井抚额摇头:“帮帮孩子吧,别让她继续刺激渡部教官了。”
就在百枝和花井策划开一场联谊会,近距离观赏下池面、顺便帮林留加认脸的时候,后者已经独自执行了新的计划。
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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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鬼冢班的刺头们和他们可靠的班长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夹菜的缝隙里,松田提起伊达今天在交通法课上对他的无情镇压。
“我只是对那张例图提出点质疑,那个车型不可能配那款大灯——萩也发现了,为什么班长你不阻止他而阻止我提问?”
降谷戳起菜里的萝卜块:“因为你提问的方式是对同桌说‘我们警校在准备课件时都不检查例图的吗?’”
同桌萩原研二在旁边低笑,毫无为幼驯染松田辩护两句的意思。
伊达则在对面感叹:“今天的牛肉炖萝卜真香啊,我再帮大家打一份过来?”
诸伏一直默默听着没出声,所以他最先发现有人来到了他们桌前。
“打扰一下,我是渡部班的林留加。”来人说道。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甚至旁边两张也是。
在礼貌限度内,诸伏稍微观察了一番对方。
这个女生梳着光洁的短姬发,身量高挑,肤色均匀,眼神纯粹坦荡。明明她和众人同样穿着制服,不知为何她的衣装给人的感觉更合身整齐。
显然这是一位正在接受训练的同期生。
但诸伏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气质让她更适合出现在图书馆,那里万籁俱寂,微风拂起白纱帘,而她在光影交接处安静地看书。
靠着速写小像的辅助,林留加生疏但流畅地和桌上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锁定了目标:“降谷,周末可以邀请你出校去射击场吗?”
降谷认真且疑惑地问:“为什么?我们不熟。”
不愧是全A生,懂得保护自己的羽毛。林留加在心里暗暗肯定。
幸好她来之前打好了腹稿:“因为我想知道和你的差距有多大,但是校内不允许学生私自使用场馆比试,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需要去校外用业余的气/枪。”
“如果你的疑虑在于不了解我这个对手,你可以先对我简单面试,我会在保留隐私的前提下适当答复你的问题,时间和场地由你定。”
降谷这回痛快答应:“行,稍后操场器械区见。”
过程远比林留加预计的顺利,在她敲定离去之前,松田托着腮发言:“介意我们几个去围观吗?”
“只有我们四个。”他冷冷扫过其他桌窥探的视线,补充道。
“不介意。”
其实林留加只是想要近距离接触下鬼冢班几人,顺便学习他们的个性。比赛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既是出自她的竞争意愿,又不会过于生硬。
现在学习对象岗一到岗五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全体大放送,她赚到了。
林留加高兴地拿着餐盘离开,外表看似毫无波澜,但随后多吃了一碗饭。
在向操场进发的路上,萩原给其他人科普:“那个女生很有名,他们叫她‘百分百闪避的林’。”
诸伏发挥想象力:“什么都可以避开吗?包括雨、霉运、摄像头?”
“包括体术课不断闪避对方的进攻,消耗对方使其脱力;课余时间不管男女生都找不到她人影,但本人却一直在校;连教官临时起意的训斥都能预判躲开。”萩原从他人叙述里翻出细节,一一概括。
“那很实用了。”松田评价道。
降谷不相信这种明显在传播中被夸大的概率,抱臂靠在单杠架上表示怀疑。
单杠架颤了颤,诸伏靠在另一边。
“周末可以试试,”他笑着提议,“比如请求她带你躲开我们四个之类的。”
2. 神枪手的品格
降谷的面试很容易通过,他只问了些常规问题。
例如林留加现在的7米5发命中率、15米10发命中率和移动靶命中率。
听到她报的数值后,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告诉她他土曜日上午就有时间。
大概面试这种公事公办的方式比较合他的心意?
林留加从善如流,迅速敲定双方九点在校门口见面。警校在训练时间收取私人手机统一保管,只有周末和每天晚训后早训前的时间段可以使用,她会在拿到手机后负责联系射击场。
“介意我们一起去吗?我们只围观,不摸枪。”松田坐在双杠上俯视两人,作出无关紧要的保证。
上一次已经回答“不介意”,这一次也很容易说出口。
林留加仰起头看着松田飞扬的卷毛,觉得他与人交流的姿势很有个性,有机会她也要复刻一下。
看,这不就让她学到真东西了?学无止境啊,学习素材们请多多出现。
目送林留加的背影远去,萩原无奈地拉住松田的警服后襟向下扯,提醒道:“他们两个比赛,咱们过去干什么?”
松田顺势翻身下杠,指向降谷:“万一是我们的第一名君输掉了呢?我们不得去见证一下?”
他眼神里明摆着“你不想收集一份零被击败的稀有图鉴吗”。
读懂了这点的萩原没话可讲,他觉得小阵平和降谷的竞争已经到了他无法理解的程度,他这个幼驯染都有点嫉妒了。
他们这边安静下来,诸伏又接续话题:“说起来,这还是零第一次被女生公开挑战,要不要借个摄像机记录一番?”
“别开玩笑了,景。”降谷揉着额角说。
两次接触下来,林留加对鬼冢班五人有了初步判断。
伊达航很符合长辈们对男生的传统审美,这种人不管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精神意义上都足够可靠,到哪里都会有人追随。
诸伏景光是学生气最重的,也是举止最有教养的,上挑的眼尾使他看起来不会失之于刻板。林留加每次望向他,他的目光总是很平和。
降谷零确实有一幅混血面孔,少见的金色头发和紫灰色眼睛为他增加了一些神秘感。不过他的微表情已经完全霓虹化了,林留加和他打招呼时,他会浅浅回礼。
萩原研二的身量仅次于伊达,正常来说这种体型会给人带来压迫感,但他的社交手段巧妙地掩盖了这一点,如果仅从初见面判断,林留加会以为他是最善解人意的。
至于松田阵平,林留加觉得他最符合搜查四课选人标准。如果他的脸不那么美型,身材再壮实一些,把风度换成强度,表情一直维持在挑衅嘲讽,那他简直可以成为搜查四课的门面。
总之,如果以后四课选了他们而没选她,她可以服气。
但这不代表她现在就放弃竞争。
土曜日早上九点,林留加带人坐地铁到达射击场,却被告知场馆正由高级会员包场使用,目前暂时不对外开放。
林留加调出手机通话记录:“昨天我预约的时候,一位姓桐谷的工作人员向我承诺今日开放营业,按要求帮我登记了07号场地,请你们核实一下并且给我一个应有的答复。”
前台道着歉离去,道着歉归来,又道着歉奉上几张券。
她说对街另一家射击馆也是他们公司负责运营的,免费赔偿给客人6张30发套餐入场券,请客人移步。
林留加看着彩纸券上“××游乐场射击馆”的字样:……
这地方和正规射击场的差别,好比九州某穷县商业街和东京银座商场的差别。
射击场有型号可以选择,有距离可以调整,有靶纸可以查看,游乐场只有一堆会叮叮当当作响然后倒下的金属牌子。
这还比什么比啊?
降谷跟她想法一致,低头问她:“改天再来?”
其他人则宽容得多,伊达劝他俩来都来了不如顺便去一趟游乐场,诸伏在一旁笑而不语。
前台则在抵抗萩原和松田的围攻,在他们俩温和加强势的夹击下,不得不再奉上几张其余品类的代金券。
或许是为了摆脱伊达的劝说,总之林留加和降谷还是站到游乐场射击馆里了。
一轮射击过后,两人在“30:30”的电子牌前无趣地放下了枪。
隔壁的赛道里,松田他们戴着不知从谁头上借来的牛仔帽在比拼美式拔枪术,虽然成绩一塌糊涂,但是几个人的笑声盖过了背景音乐。
“你也过去吧。”林留加觉得应该让降谷回到他的朋友圈中。
后者站在原地没动。“没有多余的射击券。”
还真是无法辩驳的缘由,这地方确实不值得10环选手花钱再买一个30发。
闲着也是闲着,两人在萩原他们争取来的赠券里挑挑拣拣:先忽略小型花火表演的,再扔掉摩天轮的,然后翻过去碰碰车的……
林留加抽出来一张“射箭10支”:“比一下这个怎么样?”
她的倾向开始展露她的个人特质,这种逐渐接近他人真实面貌的过程让降谷终于被激起了好奇心。
他挑起眉毛:“行。”
好奇心自然有代价。
代价便是一次0比1。
尽管降谷射击命中率更高,臂展更长,肌肉含量更充足,作为射箭入门者的上靶水平不算低。
但他肯定比不过在道场里摸爬滚打十二年的林留加。
他的观察力足够发现大部分细节,何况对方并未掩饰。她一持弓他就看出来了:“你练过啊。”
林留加颔首回应,抬手进入战斗状态。
她平稳地抽箭、搭箭、瞄准、射出,手臂如机械般运作,十支练习箭一支衔着一支,密密麻麻钉在靶心圆片上,发出水连珠般有规律的“咄咄”声。
降谷零承认,传统武术确实具备一定观赏性,尤其对方似乎属于某种重实战轻虚仪的流派,基本功打得很牢。
完成了残心,对方微红着脸向他致意:“抱歉,胜之不武。”
“别太早道歉,”降谷拿出赛车游戏券,“还有下一局。”
下一局是降谷的上风区,他毫不客气地让林留加体验一次被拉爆。
从起跑阶段,他的丰田就领先车队出发;中期上高架桥时,他又秀了一波过弯的角度和压路肩的精度;冲刺阶段,他依然踩死油门,决意把顺风局赢出最大化效果。
他纯属多虑,等到屏幕上已经显示他打破新纪录,林留加还在桥下锲而不舍地痛击路障呢。
松田在她背后吐槽:“车手,你的闪避技能怎么不开?留着过儿童节吗?”
萩原扶着她的显示屏,笑着问要不要帮忙扳回一局。
“我能比他快五秒。”松田指着降谷。
“我十秒。”萩原微笑弧度不变。
“我被秒。”林留加举起双手离开了游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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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刚启封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诸伏友善地示意她可以取用。
“林,你似乎不熟悉竞技类电子游戏呢。”他帮她找借口。
松田也追问道:“你连miss键都不会用,不应该啊,你不是号称‘百分百闪避’吗?”
“我比较熟悉策略经营类,”林留加道过谢后喝下半瓶水,“比如?大航海时代?,就是可以扮演16世纪航海家进行贸易和打海战的那个。”
好复古,但由她来做又好合适。
诸伏景光难得被回答噎沉默了一次,并莫名觉得林可能和他哥诸伏高明有共同语言。
其他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历史感冲击得扭头喝水,但林留加还没忘记刚才松田的用词。
“‘百分百闪避’是指我吗?你们都听说过?”她问。
她明显很在意,整个人好像灯泡般亮了一下,连降谷答应她的比赛时她都没这么情绪外露。
松田坏心眼地强调:“但现在看来并没有百分百。”
像在分析角色技能一样,诸伏猜测概率起作用的前置条件:“或许需要限定在现实世界?”
伊达一锤定音:“我们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试验由鬼冢班班长提议,剩下四人辅助执行,林姓人士担当试验品。试验场定为整座游乐场,具体安排如下:
由林留加率先进入区域内躲避,五分钟后其余几人分散到各处寻找,如果林留加被任意一人找到,则她“百分百”的概率可被证明为名不副实。
为了公平起见,所有人都不能查看游乐场地图或者询问路人。由于抵达区域中心的最短时长为半小时,所以如果往返计一个小时后鬼冢班终无所获,则试验结束。
带着维护新名号的使命感,林留加迅速闪进了人群之中。
一直没发言的降谷:不是,你们不感觉在这个年纪玩抓鬼游戏稍显幼稚吗?
幼驯染诸伏用一句话便扭转他的态度:“如果我们没抓到林,我们就输了。”
“怎么能因为这种无所谓的事情输掉。”降谷低声念着,按亮手机看了眼倒计时。
时间已经逐渐接近正午,游乐场的客流大多离开娱乐项目,涌向了小吃店等处休息。
松田双手插兜,大步沿着道路前行。他几乎不在分岔路口停留,有时沿着队伍挨个点数,有时随心所欲地混进设施查看。
他自我形容:“简直像一个电信号在通路里游荡。”
由于路线过于随机,他的突然出现还吓到了一对正在卿卿我我的小情侣。
“你们看我干什么?看对方啊。”松田越过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在树荫下休整,无聊得想打哈欠时,余光中忽然闪现一个快速逼近的人影。
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他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就垫步后撤,挥出一个标准的上勾拳。
这一拳轻则撞出鼻血,重则击碎下颚,幸好松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拧腰沉肘迅速止住了拳势。
人影比他提前后撤,撤得比他的步距远得多,在一个非常保险的安全范围外。
“是我,林。”她表明身份。
松田直觉事出反常。“怎么了?有事发生?”
“前方的设备维护区隐蔽处,有人头部受击,目前在昏迷状态,”林留加语速飞快,“她的伤口很新鲜,还在渗血。”
松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袭击者尚未走远。
3. 家暴者的热身
情侣的惊呼为林留加指明方向,她一开始还以为他们遇上了袭击者,没想到却是松田,二十几分钟内他已经突破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了。
他跟在她旁边返回伤者所在地,接收着她的一个个指令:“首先,请你给萩原、降谷、诸伏群发短信,告知他们有袭击者在逃,请他们注意,同时帮忙疏散游客;其次,请通知伊达班长就近告知园方控制进出口并报警、联系急救——”
“你联系不到班长?”松田一边急速在键盘上打字,一边紧随她飞奔,一边还不忘提问。
哥们,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第二天吗?我和你们几个都没熟到互换号码呢,靠什么联系?靠信念?
林留加无奈地扭头瞥了下他。
“我的动向都被林看穿了吗?”伊达的声音从松田手机里传来,“我确实在游乐场大门口,本来准备守株待兔——待林。”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到了伤者所在处,看着俯卧在地的人体,松田的神色立即变得冷峻,他快速向伊达描述了现状。
“了解,我正在和工作人员沟通,控制出入口——他们报警了,最近的警署派人赶来需要八分钟,救护车赶到时间基本相同,稍后会将最佳路线提供给警方和医疗队,保持联络。”
“保持联络。”
不到半分钟后,萩原也报上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他给伊达提了个醒:“游乐场只有一个公共进出口和一个员工通道,但围栏并不难以翻越,不排除袭击者用其他方式逃脱,所以留给我们的搜索时间并不多。”
“降谷与诸伏和你意见一致,而且他们建议不能广播疏散游客,否则袭击者可能会察觉他的犯罪行为已经被人发现,混入群众中逃走,或因逃脱无望而挟持群众。”伊达表示大家考虑的点都是相通的,他们正在改进。
“人手不够,游乐场工作人员也无法完全信任,只能说尽力而为吧。”萩原理智地说。
他用视线锁定了几个打闹的高中生,走上前展示警校证件,低声劝告其尽快离场。
总结来说,警校生分成了三组:
林和松田负责勘察现场、侧写袭击者;萩原三人负责搜索嫌疑犯、劝离群众;伊达负责总联络,并提供地图确定各人位置。
林留加和松田抓紧一切时间观察现场情况,他们能找到的线索越多,袭击者的面貌越清晰,其他人拦截成功的几率越高。
伤者为女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身高约160至162厘米,衣着整洁时髦但包裹严密,在初夏的天气里仍穿着春秋款高领衫。
伤者意识模糊,口中无酒气,最严重的伤口位于颅盖,是钝器伤,造成了血肿和鼻出血。
她的随身小包被扔在几步外,物品散落,但钱包证件都完好无损,未见明显翻检痕迹,唯独手机不见了踪影。
案发现场处于两座设备维护室之间的甬道,处于外界视线盲区,所以不远处在排过山车的游客无法目睹此地情况,而且维护室和游乐项目的噪音足以掩盖低声争吵。
观察归观察,林留加没忘了伤者正在朝三途川大踏步前进,生机流失的速度看起来不容乐观。
来不及临时去取医药箱,周围也没什么合适的材料,她果断撕下了自己的裙子内衬,按照学校教程给伤者做了简易的止血包扎。
松田在研究地面上的几道凹痕,被布料撕裂的声音短暂吸引过来,扯起自己身上的短袖:“还需要更多绷带吗?”
“不需要,”林留加眼睛盯着凹痕,“那是什么物品砸下造成的?”
好问题,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法医们能快速从痕迹中鉴定出成因,但刚训练了一个月的警校生们显然做不到。
松田有松田的办法,他沿着越来越浅的凹痕一路寻找过去,半跪在地将脸贴近草坪观察,不时抬起头环视周围,渐渐消失在缓坡下。
没过多久,他脚下生风地拎着一瓶灭火器跑回来。
就像某种大型寻回犬一样。
“是凶器。”他指向灭火器上的血迹,朝林留加展示。
这东西的来源就在林留加对面的防火器材箱,看来袭击者是临时起意顺手拿到的工具。
松田将凶器放置在伤者个人物品旁,开始与林留加一起整理情报。
在他离开的时候,林留加进一步检查伤者,有了以下三点发现:
伤者前胸有明显新旧叠加的淡黄与紫红色淤痕,右手臂有一处呈指印形状的陈旧淤青。
当过山车经过时,巨响使伤者身体出现了下意识的防御性蜷缩。
伤者的钱包内无大面额纸钞和银行卡,且有大量代金券优惠券,这和她的名牌包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合课上刚翻过的教材,松田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位再典型不过的家暴受害者。”
“嗯,成年女性受害时,第一嫌疑人永远是她的伴侣。”林留加轻声说。
她握住伤者挛缩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输给对方,轻柔地将她恢复成气道更通畅的姿势。
松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走远了些。
伤者似乎感受到了压迫感远去,手脚依次变得可以放平,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确认了伤者在稳步好转,林留加将注意力转移,代入袭击者视角进行侧写。
他给伤者买名牌包是为了装点她的外貌,让她高领衫是为了掩饰遍体鳞伤,取走的手机是情急之间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她本人的身份证件对他来说却无关紧要。
对于施暴者来说,这次袭击可能与之前的无数次没什么不同,如果他再收敛一点,他依然可以领走一个表面上毫无问题的女伴。
只是这次他失手了,她伤得无法继续配合他演下去,他才终于不知所措,仓皇离开。
他当然不想杀人,代价太大,手段又太粗劣,何必选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周末游乐场?嫌伤者被发现得不够快吗?
连凶器都没来得及处理,又是在游乐场中心位置发作,导致逃跑距离格外长。
“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林留加在心里对伤者作出保证。
当下受技术所限,手机只有发短信打电话拍照片等简单功能,林和松田无法同时联络四个人。幸好松田的按键速度快到离谱,多少提高了些效率。
数百米外,萩原、降谷和诸伏收到了侧写结果:
“袭击者推测为单独行动的成年男性,情绪可能仍处于激动、愤怒或慌乱中,身上可能留有搏斗痕迹,如抓痕、血迹及衣物不整,从步幅推测身高在170厘米至175厘米之间,从伤口形态推测常用手为右手,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肌肉拉伤。”
侧写结果激起了剧烈回应。
“‘成年男性’这个范围太广泛。”诸伏要求进一步限定。
林留加给出外表限定:“和伤者年龄相仿的男性,衣着比较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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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体,一般不会低于对伤者外貌投资的金额,否则不能满足他的自尊心,他无法忍受作为附庸的伤者在外貌方面的社会等级高于自己。”
松田补充上神态限定:“施暴者对伤者有俯视心态,但伤者此次受伤属于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必然会焦虑狂躁,考虑到他习惯的发泄途径是亲近的人,他在公共场合反而大概率会压抑情感。”
诸伏感觉这两个人对暴力犯理解的程度似乎过于深刻。“多谢解释,我明白了,建议二位不要太沉浸于代入犯罪者,注意心理健康。”
下一个被接起的号码来自降谷,他直接质疑林和松田的证据链。
“为什么能判断袭击者不是为了财物伤人?伤者的手机本身也有价值,而且大额纸钞和银行卡可能被袭击者卷走。”
林留加刚要开口解释,松田先替她发言:“因为林说伤者的名牌包是需要配货的限量款,手机很难比它值钱。”
降谷接受了这条迟到的补充说明,但他的脾气也没好到不作反应,于是留给松田一串忙音。
真正决定抓捕方向的是最后一个接入的电话。
“两分钟前,我在旋转木马的游客休息区看到一个符合侧写的落单男性。”萩原的语速平稳,有意识地压制着兴奋,“他看似在休息,可每隔十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瞥向过山车方向。他穿着浅灰色的高档Polo衫,但袖子肘部有明显污渍,手背有三道新鲜的平行抓痕。”
松田立刻问:“他现在的位置?”
“正在朝黄金矿车项目方向移动,步履急促,那个方向只要翻过围墙就是主干道。”萩原的语速也在随着事态发展加快,“我已经跟上,但为了保险起见需要支援形成合围,来吧,小阵平。”
松田和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果断留下后者守护伤员,自己快步出发:“继续报点位。”
萩原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因为他和嫌疑人拉近了距离。“他正穿过主题纪念品商店……等等,他停下了,向垃圾桶里扔下了什么东西——”
“——是一台手机。”
“我在商店东侧出口。”松田说。
萩原握着电话抬起头,透过商店橱窗看到了熙攘人群之中的挚友。
他露出笑容,请求道:“你先别出手,让我试试你教我的那套连击。”
当嫌疑人匆匆走出商店左右顾盼,试图汇入人群时,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然而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得寸进尺,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萩原神色冷静地盯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位先生,您的妻子正在等您。”
嫌疑人的身体瞬间僵直,下意识想后退,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松田。
“建议您可以稍微反抗一下,不然我这边不好出手。”萩原继续微笑着,谦和而礼貌地说。
由于过分紧张,嫌疑人受过拉伤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一只脚稳准狠地踹上他的膝盖弯,他拉伤的手臂瞬间被反折,疼得他一时竟然无法发出声音。
“他抽动肌肉,显然是在做起手前的热身。”松田义正辞严。
被抢了人头的萩原还能多说什么呢?他比嫌疑人更快接受事实,主动向周围群众解释情况,轻易收获了一群各年龄段女性的赞赏目光。
与此同时,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划破了游乐场的天空。
4. 剑客的联谊
得益于林留加和鬼冢班五人组的微小贡献,游乐场伤人案迅速结案。
警察学校向六人颁发了表彰状,表扬他们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抓住袭击者,及时保护了游客的安全,防止群体性事件发生,有效提升了警察的形象。
在警视厅宣传部门的沟通下,媒体报道此事的口径和警方要求基本一致,为了保护六人隐私,校方拒绝了记者提供照片的请求,只提供了有限度的采访空间。
由于目前网络并不发达,所以也不存在案件照片视频泄露的情况,校方不需要应对舆论冲击。
游乐场运营方也向六人发放了正式的感谢信,同时保证六人终生享受入场免票待遇。
一片融洽的氛围中,松田举手提议:“还是把游乐场免票改成射击馆免票吧,要不是进不去被包场的射击馆,本来我们没打算来游乐园。”
运营方尴尬地现场打补丁:“可以可以,两个场地都免票。”
不愧是松田,敢于争取,一下子就把没用的荣誉变成了实用的奖励。林留加赞许地想。
有了一起办过案的交情,她和鬼冢班五人的关系明显从“同学”上升到“合作愉快的队友”。
她面对他们时,竞争意识不再那么激烈,这让她更容易把夸赞说出口。
但她得找降谷补上射击对决。
渡部教官对林留加的执行力有了新的印象。
“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你就打入了他们小团体内部,还和他们互相配合,一起破获了案件,这说明什么?”他炯炯有神地盯着学生。
林留加冥思苦想:“说明我们专业水平差不多?假如差太多的话相看两生厌?”
“不对!”渡部教官用杯底砸响桌面,“说明你一直有结交同学的能力,但如果我没有给你下指令,你自己居然想不到主动去做?”
“思维固化不是你唯一的问题。另外,作为群体中的一员,你之前怎么能只想着和同僚竞争某个名额,而忘了要和他们共同进退?退一步说,你怎么想的无所谓,但你竟然引以为荣地表现出来?你若想做独行狼,野犬群能把你围攻到死。”
“你不合群或许能让你感觉舒适,可只要你还打算留在这个系统里,这种舒适必定会给你带来危机,不信咱们走着瞧。”
渡部教官接起了正在狂震的电话,把深受触动的林留加赶出了门。
电话里,他对着鬼冢教官扬眉吐气:“对对对,你们班那几个刺头挺有实力,十二个班里你们排老大。但看看这回,我学生难道比你们差?我告诉你,我们不比你们低一头……”
午饭时间,林留加主动接近了百枝和花井。
她征询两人意见:“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当然可以!”百枝惊喜地说,“本来我们打算下午在课上截住你呢,正好不用冒着被教官发现的风险啦!”
校方拦下的那些记者似乎在这一刻浓缩成了两个人,用两双探照灯般的眼睛求知若渴地瞪着林留加。
“媒体朋友们,可以开始提问了,我尽力回答。”她无奈松口。
百枝和花井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笔记本。
问题一:你居然一次性约出去了五个人?
回答:又不是一挑五,等我能一打五时你们再惊讶。
问题二:对降谷印象如何?
回答:很认真的人,说一不二,之后约他补上比赛他肯定会答应。
问题三:对松田印象如何?
回答:反应速度很快,思维很跳跃,有机会想和他交流下搏击术。
问题四:对萩原印象如何?
回答:共情能力很强,对关注的事很有激情,其他情况下比较散漫。
问题五:对诸伏印象如何?
回答:真正意义上的善良阵营,能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平衡得很好。
“不错不错,小留加很诚实,本栏目组非常满意。”花井拿着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笑逐颜开。
百枝把她的酸奶放在林留加餐盘上,对她施加蛊惑:“想不想知道他们几个人对你的评价?”
难道也在那本神奇笔记里?林留加不着痕迹地探头去瞧。
笔记被“啪”地一声合上了,百枝宣布答案:“我们打算以班级的名义邀请鬼冢班举办联谊!你可以当面去问。”
林留加失去了兴趣。事件结束后,她吸取了教训,早已和刺头们交换了联络方式,打电话问不是效率更高吗?
看出她兴致不足,百枝和花井发动了攻势:“拜托你一定要来参加,你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班之间沟通的桥梁!”
“就像明石海峡大桥一样,跨过了巨大一片男女分班的海!”
桥梁感觉自己被架得越来越高,只好同意了她们的请求。
联谊活动订在了一家包厢很难订的居酒屋,据说定在那里是因为人气高且量大实惠。
林留加和降谷同时到达,先后走向各自席位。
诸伏向几个好奇的女生解释:“他们去比赛射击了。”
他隐蔽地侧脸观察零的状态,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得出了结论:这一局输家不是他。
输家坦诚回应了萩原和松田的提问:“一开始和降谷的差距还在一两环之间,后来被逐步拉大,怎么努力都无法逆转,不服不成啊。”
萩原堵住了松田的嘴,用自身经历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小降谷上次差点把我打击到弃赛呢。”
松田把塞在嘴里的食物咽下,追根溯源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和零比?测算这个差距有什么必要?”
他的敏锐程度之前已经有过体现,现在更让林留加陷入僵局。
经过渡部教官的提醒,她现在清楚,绝不能直说她接近鬼冢班的目的是为了更顺利地获取搜查四课名额,否则会破坏掉刚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
幸好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事从不是线性的,而是千丝万缕互相牵扯的,她与他们打出的配合都异常默契,让她亲身感受到有团队支持的好处。
对于这些靠谱到出人意料的战友们,她的珍视之情不会有假。
心思百转,面上只不过一眨眼。
“必要性在于,知道强者的上限在哪里,以后参加对战的时候可以参照,预判对方极限水平大概在何处。”林留加有理有据道。
松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萩原也放下了酒杯认真思索。
提问却来自第三个人。诸伏面色严肃:“你是在为枪战做准备?”
“对。”林留加承认。
“不是指学校里的对抗训练?”
“不是,指以后的实战。”
由于对面五分之三的关注点都集中到了林身上,作为联谊组织者之一,花井不得不站出来维护平衡。
“这肯定和小留加毕业后想加入的部门有关吧?说起来大家来当警察都想加入什么部门呢?”
餐桌上一下子恢复了活跃,有人说想加入警护课去保护政要,有人说想加入鉴识科去养警犬,还有人想加入机动搜查队,不必长时间坐班,可以畅巡全东京。
林留加察觉到有一束探究的目光落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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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她顺着望过去,发现是降谷。
“你现在是有明确目标的。”他笃定地说。
他看着她,有时会出现类似于照镜子的感受。二者如出一辙的专注于自我提升,如出一辙的固执坚韧,如出一辙的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
松田插嘴:“是SAT(特殊急袭部队)?”
降谷轻声问:“是公安?”
“你们怎么总往强度那么大的单位猜?”伊达惊讶于同伴们的思路,“不能是搜查一课?”
“班长你说的这个难道强度就小吗?”诸伏听过高明哥的介绍,一课是个土曜日保证不休息,日曜日休息不保证的加班地狱。
不如说只要和枪战有关,就不可能是养老部门。
最后居然是百枝一语道破真相。“是搜查四课吧。”
我这么好懂吗?
林留加环视女生组,发现人均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花井替她解惑:“因为渡部教官就是从四课退下来的,他看你简直像看他亲生女儿一样,大家都清楚。”
“不过他对女儿的标准是在每天原有训练基础上再加一百个俯卧撑、六十个仰卧起坐、两千米跑步,所以我觉得不当他亲戚有利于身心健康。”另一个女生吐槽。
在背后蛐蛐教官的事业上,女生们团结一致:“再说他的脾气也太怪异了,只有林能扛住他的语言攻击,别人都受不了,上次他把美绪骂得哭了好久。”
事实上林留加还有剑道方面的练习,但此时说出来好像会雪上加霜。
满头疑惑的变成了降谷,因为他感觉这个加训量很常规。
“怪不得你们两个合得来。”花井对他和林留加指指点点。
虽然刨根问底地找出了林留加的第一志愿,可没人接着问她定下志愿的理由。
影视剧大概会在此时插入回忆杀,现实则不会如此上演。同学之间需要保有一丝分寸感,如果不遵守这种社交规则的话,很难获得好名声。
酒桌上的话题渐渐往情感经历方面转向,气氛终于变得热烈,林留加功成身退,趁机埋头猛猛炫饭。
来参加联谊的人中只有一个伊达非单身,其他四个池面各有特色,女生们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既洗眼又调节荷尔蒙。
尽管松田看上去心不在焉,降谷在传说中记挂着某个年长的女医生,但没人在意这些小细节,总体而言聊得尽兴就好了嘛。
百枝没忘记有人一直在沉默,帮她找了一个发言机会:“小留加有理想型吗?”
林留加放下刚啃完的鸡肉串,仔细翻找回忆:“?三个火枪手?里的主角达达尼昂,我以前非常喜欢。”
她说得很真诚,杏仁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百枝,手中握着的竹签好像都变成了匕首,让人幻视欧洲老电影里的英勇女主角。
如果我有罪,请分配一个帅男人来玩弄我的感情,而不是让一个美女在这里讲她爱过某位法兰西名著里的剑客。百枝想。
诸伏忍住了笑意,降谷乐得浑身颤抖,而松田则深表赞同:“‘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对吧?”
“别为难她了,”萩原苦笑着圆场,顺手拉了一把松田,“这里状况外的人也得算她一个。”
表面上林留加没有反驳,但她内心另有所思。
其实她对这里的某个人有意向,不过目前来说,结交战友组队练技能的优先级更高一些,毕竟战友可以同时找五个,而亲密关系最好只和一个人连结。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提。
她灌了自己一口酒。
5. 直觉派的对决
有联谊会的快乐周末总是短暂的,漫长的工作日才是人生常态。
月曜日的第一节早课是犯罪侦查理论,面对着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渡部教官决定向大量知识点里适当加入一些案例。
比如说,最近在校园里流传甚广的游乐场伤人案。
林留加被关键词惊醒过来,正对上教官带有警告之意的眼神。
他停在林留加桌前,虎目直瞪后者:“有哪位同学想谈一下,我们学校的学生在现场处置中存在哪些明显的逻辑漏洞和操作不规范之处吗?”
汗流浃背了,这是公开处刑啊。
林留加认命地起身应答,自觉将复盘所得一一罗列:
首先,对嫌疑人的推断过度依赖经验,缺乏直接证据支持,容易导致调查方向偏差。
其次,未考虑凶手可能只对特定物品感兴趣而制造抢劫,或为制造误导而没有带走所有财物。
再次,应通过对伤者的进一步调查来确认其同行人员,而非默认她的同行者是男性伴侣。
最后,未保护现场,可能污染物证、破坏指纹等痕迹。
听完林留加早有腹稿的回答,渡部教官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倏忽间又将它敛去。
“考虑到你们尚未毕业,且当时事态紧急,可以对你们放宽要求,鼓励你们的善行。”
“但不要以为你们正式入职以后还能按业余标准来操作!没人再帮你解决后续问题!”
他像山巅猛虎一般扫视全班,把女生们全盯成了缩脖鹌鹑。
“我讲一下专业警察正常情况下应如何处理……”他顺势接着讲了下去。
渡部教官的重点关注催人奋进,他老派的教育方式让林留加回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两人都是那种旧式“男子汉”。
这种人很怪,要他当面夸赞某人比要他的命还难,骂起人来却思如泉涌。
反正就是旧时代的产物。
林留加已经学会对他们的话日译日选择性听从,也能够预判他们的高水准要求。
同时她也清楚,如果她现在去请求渡部教官对她的复盘做出评价,虽然会获得老刑警的谆谆教诲,但这个教诲里肯定夹杂着打击。
所以她决定找一个当事人和自己交流经验。
“我以为你会找零谈谈,但为什么是我?”诸伏坐在对面,开门见山道。
因为早就被降谷质疑过证据链,当时用信息差堵住了对方,现在又要求对方拨冗指正,这不是找骂么?
林留加尴尬地揉碎纸巾,又捋捋衣服褶皱,一秒八百个小动作。
这已经是不需要懂心理学就能看出来的心虚,诸伏了然地主动转换话题。
“如果不想透露也没关系,总之是我能帮上的忙吧?”他说。
谢谢你,心软的人。
林留加看着对面清秀的青年,他平静如水的气质似乎使谈话氛围清冽起来,使她连组织语言都变得顺畅。
听到林留加的复盘反思后,诸伏没有立即评价,而是说起自身在现场处置中也存在不足。
他很快完成了自我开导:“但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们考虑太多因素吧?事急从权,所以不要求全责备。”
“倒没有求全责备,而是延伸比较我们和现役警察之间的差别。”林留加摁开下意识皱起的眉头。
她点出此次谈话的重心,同时试探诸伏的反应。“不瞒你说,我会庆幸我们暂时还没被那些规章条例完全管制,否则我们还能那么迅速地做出行动吗?做出决定,和事后需要对其负责,是两个级别的难度。”
这个思想很危险啊。诸伏坐正了身体,手指轻点桌面提醒。
尚未正式入职,就开始考虑程序正当和现实执行之间的矛盾了?这种思维倒确实很适合经常需要临机应变的搜查四课。
关于规章条例对警察的保护和桎梏作用,两人点到为止,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深谈。
既然重提了案件,那么其他当事人的表现自然会被拿出来对比。
“你和松田居然都是直觉派。”诸伏判断道。
此时回想依然会觉得奇妙,因为这两个人在做笔录时的表现很类似:
他们可以快速通过大量零散的物证跳跃式地推测到最终答案,并且答案的准确性很高,但如果要向别人解释明白其间逻辑,他们反而需要组织很久语言才能表达出来。
林留加提出个可能性:“我不了解松田。和我从小接受技击训练会有关吗?”
习惯了靠直觉出击,所以对异常气氛很敏感。
对于这类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两人没打算讨论出什么结果,引申发散聊了几句便相互告别。
既然提到了松田,林留加想起在游乐场差点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拳,决定趁着还在记仇时把他约出来切磋交流一下。
没想到松田也记得她当时的闪避动作。
“那就是古武术流派所说的‘缩地术’吗?通过步法快速改变与对手的距离,看起来就像大地缩短了一样。”他模仿了一遍,很有些神韵在。
他倒把林留加给问住了,因为她的师父从没提过什么招式叫什么名,只会教给她“这一次是格开阻挡攻击某处,目的是使对手失去战斗力”。
等她把攻击方法和效果都记住,师父就开始追着她满场打。
偶尔他会提前跟她说明:“这次我用长棍进攻,你选一个武器防御。”
起初林留加只有挨揍的份,渐渐地能够看准空隙报复一两招,再然后是三四招,到最后已经能有来有回。
连旁听的萩原都感觉不对劲:“恕我冒昧,这训练方式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流派。”
没有虐待妇女儿童的嫌疑吗?他想。
林留加没有被冒犯到,她回忆里好像很久以前师姐提过,其实正规的琉球唐拳授课不应该像师父教得那么随性,但时间太远,她不能确定。
作为挑战校规的先行者,松田指出一个切磋地点:“开学初我和零在那里交过手,夜间巡察在八点封寝之后不会去那边。”
萩原欲言又止地站在两人中间,最终把目光投向林留加,好像在说:“咱们刚刚处理完一场暴力案,你知道这个提议不靠谱吧?”
确实不靠谱,虽然林留加不清楚松田和降谷对打时的力度,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万一没收住手,搞出骨裂之类需要长时间恢复的伤,俩人只能双双退学谢罪。
到时候林留加还好,可以到自家店里帮忙,让松田怎么办?去东京街头摆摊拆八个弹吗?
所以不值得冒的风险就不要硬扛。
“我知道一间拳馆,之前跟着师父去交流过,护具很齐全,场地维护得很平整,应急处理的东西随时可以取用。”她表示之后会把地址发到松田手机上。
萩原凭借身高优势,一边压制住松田,一边俯视林留加:“请把地址也给我一份吧。”
“你也想练手吗?”林没有理由反对。
萩原的眼尾原本就有些下垂,此时因为无奈而显得更加无辜,尽管压着眉,他依然保持着笑脸。
自从认识林留加后他经常做出这种表情。
“不,我怕你们两个没分寸,”他说,“得有人帮你们交医药费。”
拳馆里弥漫着汗水与皮革的气味,八角笼内,松田调整好拳套,视线落在林留加身上。
她的站姿很不拳击: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膝微屈,只带了护指的双手自然下垂,浑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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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丝不动。
松田摆出架式,双拳护颊,双脚点地轻跳。拳套碰撞的闷响在馆内回荡,一记收着力的刺拳突兀击出,直指对方面部。
林留加也动了起来。
她右脚向前方滑出半步,身体随之扭转,斜向切入缩短距离。刺拳擦着她肩膀滑过,拳风拂动她的短发。
几乎在闪避的同时,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缘如刀,直切松田刺拳后的肘关节内侧。
位置精准关键,力度恰到好处。
松田拉开距离,甩甩酸麻的手臂,咬着护齿扯出兴致盎然的笑容。
“百分百闪避”不代表不会进攻。
林留加对他简单一点头,回到初始姿势。
松田开始按照某种规律变换脚步,逐步压迫对手移动空间。右刺拳加左直拳,再接右勾拳,三拳形成标准的组合攻势,力道逐步增加。
面对刺拳,林留加不断微调距离闪避,让拳锋在鼻尖前一寸掠过;直拳到来时,她旋身顺势出手,拍在松田手腕关节处改变拳路;勾拳最具威胁,但她竟向前踏步,用前臂外侧格挡勾拳内侧,通过对抗对方发力薄弱点的方式化解危机。
三种攻击三种防御,她的脚步始终贴着地面滑动,稳如磐石。
摸清楚对方的路数,松田再次加大力度。
他沉肩冲步直接突进,右摆拳全力挥出,瞄准林留加的太阳穴。
这次她竟没有格挡。
她做了一个反常识的动作:身体突然下蹲,左腿完全屈膝,右腿向后伸展,整个人几乎贴地。
摆拳从她头顶呼啸而过,松田的重心因全力挥空而前倾。
就在这一瞬,林留加从下蹲状态猛地弹起,劈掌压向松田右肩,同时上步卡向他左脚外侧。
然而杠杆没有顺利形成。松田凭借核心力量硬是扭转了步态,使这个奇妙招式功亏一篑。
“留加用的是柔道的投技。”拳馆老板不知何时出现了,站在观赛的人群最前排为萩原讲解。
随着二者连续交手,观战人群越积越厚,二人的体力条则越来越短。
松田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凌厉,他将双拳放低了些,也不再跳跃,缓慢地左右移动以保存有生力量。
见他更换战略,林留加放弃了中立姿势,改为侧身右脚在前的预备姿态。
拳馆老板继续解说:“这是空手道的起手式之一,适用于近距离攻击。”
一声击打沙袋的巨响传彻场馆。
松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微侧,做出要出右刺拳的假象。这招他用过三次,每次林留加都会向右闪避。
但林留加看穿了他的重心还留在后脚,这一踏是隐藏陷阱的虚招,真正的攻击会来自左拳,在她闪避的轨迹上等她。
僵持形成了一刹那。
松田立刻变招,将假动作变真招法,刺拳快如毒蛇吐信。
林留加向前方切入半步,这半步兵行险着,刺拳擦着她头盔掠过,也让她进入了松田的优势距离。
松田当然不会放过战机,他凭着优于常人的反应速度急速蓄力,右摆拳从下往上抡起,瞄准林留加的下颚。
可是林留加也同时反应过来。
她再度下蹲,手刀直刺松田暴露的右肋,位置在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正是呼吸时肋间肌拉伸的位置。
“呃!”
松田连退两步。剧痛从他肋部炸开,使他呼吸瞬间停滞,但他没有倒下,靠着笼网将将站稳。
林留加并未追击。松田在最后一刻变上摆拳为下砸,正好砸在她头顶,现在她头昏脑涨,失态地半跪于地。
“去分开他们吧。”拳馆老板将一份毛巾和水递给萩原,自己则拿着另一份走向林留加。
6. 拒演的主角
林留加缓了一会儿才能正常和拳馆老板交谈,不过这在两人看来没什么,之前她比这狼狈的次数多得很。
“你师父在海对面过得怎么样?解散道场之后他不觉得怅然若失吗?”老板寒暄道。
“他好得很,”林留加含糊地说,“帮师姐带孩子呢,忙得怀疑人生,没空失这失那的。”
“哈哈,他也有今天。”拳馆老板尽情嘲笑了一番老伙计,指着松田和萩原问:“这是你的新搭子?”
“是我同学。”
老板怀疑道:“你不是大学毕业了吗?考上修士了?”
“考上警校了。”林留加如实回答。
拳馆老板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她用力拍拍林留加的肩膀,沉声嘱咐:“好好干。”
随后她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松田,问对方师从何人。
“我父亲。”松田说。
老板讲了些“原来是家学渊源”之类的客套话,又让人送来了冰袋绷带等补给品。她将三个警校生安排进VIP休息室,方才抽身去忙生意。
三人没有久留,临走时林留加按市价放了纸钞在前台,这点金额被松田和萩原有样学样各加了一份。
松田付钱还能理解,林留加疑惑地盯着萩原。
“就当我是付了拳赛门票。”萩原虚推她的后背,催促她不要在意细节。
松田忽然发问:”那你支持哪方选手?”
“我支持你们不打。”萩原觉得他的问题实在多余。
三人在下午茶时间走进附近一家餐厅,其中两个脸上的伤痕令人侧目。
惨烈程度甚至引来了热心服务生,隐晦地问林留加“不要紧吧”。
林留加用点了一大堆餐的方式成功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些都是他家招牌,你们还有想加的吗?”她问同桌们。
在松田看菜单的时候,萩原帮林留加倒满杯中水:“林,你是东京本地人?”
从她对各家店铺的熟悉程度来看,她至少有在东京长居的经历。
“不是,只是在这里生活。”她答复。
鉴于之前相处的经验,萩原知道林留加回答问题一向诚恳,所以也明白这几个字之间还隐藏着其他内容。
如果有社交技能评分,萩原保底能拿到满分,于是他转而说起比赛期间他对拳馆的观察。
林果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甚至透露了些当年拳馆和她们道场合作,帮助居民对抗暴力团的“正义对战邪恶”小故事。
或许这就是她计划加入搜查四课的缘由。萩原想。
饭吃到一半,林留加接了个电话先走一步。萩原坐进松田对面,用指节敲敲桌子吸引幼驯染的注意。
“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松田令人眼花缭乱地转着勺子,抢先提问,“当时我和降谷对决你怎么没跟去?反而这次要来?”
萩原没正面回答,而是问:“降谷是男生女生?”
“这有什么关系?都是同学。”松田舀起一大勺饭。
“林是男生女生?”萩原接着引导,觉得自己像个幼稚园保育员。
松田终于反应过来好友的意思:“很抗揍的……女生。”
“与男女生相处的模式可以相同,但与男女生比试的模式也可以相同吗?把人家女生打到跪在地上?”萩原直视他的双眼,严肃地问。
为什么不行?林有着丰富的技击经验,她和我都知道先试探再出重手,再说她不是也把我戳得半天缓不过来么?松田想。
看着好友刘海下那张难得带有威慑力的脸,他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萩原在桌子底下蹬了他一脚,被他轻易躲开。
“你可以做个试验,”松田的每缕头发都带着狡黠的卷,“当着林的面说这番话,绝对会被她当成‘歧视’,然后由她发起某种比赛。”
小阵平你就强词夺理吧,我看你单身的日子还长着呢。萩原抱着臂冷笑。
现在追溯起来,林留加能够自然而然地被鬼冢班五人认可,除了她与他们合作破过案之外,还因为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她从来都是公然挑战,然后坦然接受输赢。
等到饭后付账时,服务生告诉二人先前离开的那位小姐已经结清。
他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谴责。
松田和萩原:……
几天之后,林留加依然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洋洋得意。
由于戴好了护具,且做好了应急处理,她脸上的肿胀很快就消失不见,连同宿舍楼的百枝和花井都看不出什么异样。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护脸的正确性,渡部班的饭岛班长突然在课间通知她,她被选为内部宣传片的女演员,课后要去校工部试镜。
“内宣片?都包括什么环节?”林留加感到好奇。
饭岛表示她也不清楚,具体内容得找工作人员询问。
目送对方完成任务的轻松背影,林留加没好意思当场说出口:好奇归好奇,但她不打算参演。
还是别让人家转告了,亲自去说吧。她想。
林留加忘了一件事,既然有了女演员,那肯定还有配平的男演员。
而男演员是降谷。
作为刷新校史的全A生,他当仁不让。
不过林留加这点遗漏无伤大雅,因为从降谷那双藏不住负面情绪的眼睛和绷不住的嘴角来看,他也是来请辞的。
想象一下上镜标准笑容,再想象它出现在降谷一向坚定认真的脸上,林留加的嘴角同样绷不住。
这男女演员选得很绝,两个人都是混血,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霓虹警察在加速国际化呢。
虽然林留加混得外表与纯东亚人无异,且生物学父亲早在她出生前就参战失踪,她的政审履历上丝毫未体现外国血统,但不妨碍她把这事当个乐子。
降谷看见林留加,明显停顿了片刻。不过看到她绷不住地嗤笑,他立即明白了她的态度,稍微放松了些许。
两个人互相点点头,同时走上前,发起了优等生的反抗。
林留加的拒绝理由是:
从搜查一课、搜查四课、公安等存在卧底工作的部门考虑,如果她和降谷在宣传片中泄露了声音和样貌,那极大程度上断绝了两人之后加入以上部门从事潜入活动的可能性,尤其是降谷,他的外貌特征很容易识别。
对于警察学校乃至警视厅来说,仅仅为了一部宣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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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学员失去某种发展路径的可能性,导致无法更好地为社会做贡献,这种不等式是可以接受的吗?
降谷的拒绝理由是:
一方面,警视厅存在宣传机构,并且具有用于聘请演员的预算,现在却使用警校生作为志愿者主演,这会使人对预算的用途存在疑虑。
另一方面,在游乐场案中,警视厅宣传部门的态度是禁止媒体在报道中提及警校生们的隐私,而现在却要求学生内部公开出镜,这种有限度的隐私保护是以什么标准来执行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男女主演太难搞,反正这部内宣片的拍摄团队迅速远离了警校生的视线范围。
现在降谷的心情显而易见好转过来,如果让林留加形容,他从皱皱的提拉米苏变成了光滑的巧克力布丁。
我真是饿狠了。林留加想。
然而隐私保护战进行得太酣畅淋漓,食堂已经过了饭点。
降谷看了下时间,发现离宵禁还有段空档,便邀请战友一起出去填满肚子。
“走吧。”战友与他一拍即合。
吃饭过程乏善可陈,两人都用上战斗速度。饭后一起返回学校期间,降谷终于提出个双方都有谈兴的话题。
“新颁布的?暴力团对策法?,你肯定研究过吧?”他又一次使用了笃定的语气。
鉴于搜查四课的志愿早早暴露,林留加爽快回应:“当然。”
不止她研究过,渡部教官在课上还给她们逐条解析过。
这位老刑警难得喜上眉梢,张口闭口都是一个意思:“你们现在可赶上好时代了,我当初在职时如果有这么清晰的法律工具,绝对让那些八格牙路吃不了兜着走……”
总而言之,《暴力团对策法》的颁布是霓虹打击有组织犯罪的重要里程碑。它通过法律手段系统性地限制暴力团活动,削弱其社会与经济基础,促进了社会对暴力团的集体抵制。
对于搜查四课的警员来说,《暴力团对策法》是他们未来工作的核心法律依据和行动框架。这部法律不仅定义了他们的职责权限,也将重塑他们的工作方式、风险和职业伦理。
在课后问答时,渡部对林留加说:
“既然放言要加入搜查四课,那你把法律原文八章五十二条背得烂熟于心不是应该的吗?密切关注法律解释和颁布后各方的动向不也是应该的吗?”
“至于你跟我说警校里断网,难以收集外界信息?没关系,学生被全天候管理,教官又不被全天候管理,再说我渡部从警三十年,人脉资源又不是纸糊的。”
“只是你想私下了解更多相关内容,就得跟我言之有物地讨论,说错话就得挨我一顿输出,不然你以为我的时间谁都能占用?你扛不住就趁早滚蛋。”
降谷听完林留加对渡部教学内容的转述后,心中隐约升起了羡慕之情。
原因无他,渡部教官和林的合拍实在是后者的幸运,至少降谷尚未在警校里遇见过这种同频的师长。
鬼冢教官在授课过程中也算尽心尽力,但他在职业道路选择上能够提供给鬼冢班五人的辅助呢?
其实一般教官做到鬼冢的份上已经仁至义尽,只是如果和渡部相比,总感觉还缺了些什么。
7. 资料室的复读
和林留加一样,降谷被选为内宣片演员的安排也由班长告知。
伊达航清楚降谷因外表突出而遭受过歧视,他不久以前还公开教训过歧视降谷外貌的同学,所以他以为降谷对出演内宣片的抗拒来源于此事。
他在降谷回到寝室后主动登门,询问对方试镜情况。
“成功驳回,他们决定另请专业演员,拍摄任务不再由学生承担。”降谷简略讲了下他和林留加是怎样拒绝的。
伊达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你们的论据够充分,如果换成我一时之间未必能想到,该说选中你们两个是拍摄方的幸运还是不幸?”
“当然是幸运,”降谷理直气壮地说,“从大局上看,我们帮他们规避了问题。”
两人猜测了下使用警校生拍摄怎样节省经费,伊达发现时间不早,便准备告辞。
他刚刚转过身去,突然被降谷叫住。
后者迟疑道:“班长你……怎样评价鬼冢教官?”
众所周知,伊达是鬼冢班的“对教官宝具”,刺头们惹事靠他在教官面前斡旋,同学们有问题靠他找教官转达,班里最了解教官的人非伊达航莫属。
但降谷知道的更多。伊达对教官尊敬归尊敬,可他并不盲从权威,这一点从他帮其他刺头糊弄教官的手段上能体现出来。
伊达联想起刚发生的事件,解释道:“你以为是鬼冢教官把你推荐去拍摄的?所以才亲自去找拍摄组拒绝?并不是,是校方直接发的通知。”
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怀疑教官。降谷想。
他引用了一些林留加的描述,对伊达大致介绍了渡部教官的教学方法,并在话语中隐隐将鬼冢和渡部对比。
“你这么一形容,我确实也觉得鬼冢教官和渡部教官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伊达摩挲下巴,“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确切的词汇。”
雪上加霜的是,一阵敲门声又打断了他的思路。
诸伏站在门口,看到零房间里的伊达,通情达理地打算离开:“只是发现零你没参加晚训,想过来看看,既然你没事的话那你们继续谈。”
于是降谷不得不把收到试镜通知和拒绝拍摄的过程又讲了一遍。
一道夸张的赞叹声从诸伏背后发出:“什么?我们这寒酸的小宿舍里竟然要走出一位纵横影坛的男明星了?”
“需要帮忙起个艺名吗?”另一道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
据说某个网络论坛上发起了给年度人气演员投票的活动,横空出世降谷君会不会拔得头筹呢?
“忘了说,”诸伏假装刚刚想到,“松田和萩原跟我一起来的。”
来不及等降谷吐槽诸伏两句,松田先挤进了宿舍提问:“话说回来你见过林?她有没有和你聊过这几天的动向?”
“她在研究《暴力团对策法》。”
于是降谷不得不把林留加的思路和渡部教官的教学又讲了一遍。
“所以这几天林始终在校,那我们为什么抓不住她?”松田问萩原。
“因为她百分百闪避?”诸伏接话道,“但你们抓她的原因是?”
萩原看起来不是很想提缘由,架不住松田毫不遮掩,直说他们被林留加抢先付了一大笔饭钱。
并且由于她的技能持续发力,他们一直找不到还钱的机会。
降谷终于得以反击:“你们二对一还能输掉抢单局?当时她借打电话遁走,你们就该意识到不对了吧?”
“能不能少说两句?你这事后诸葛亮。”松田对他比了个威胁的动作。
碍于空间所限,两人互相掐着领子较劲,好像打算同时把对方拎离地面,进行一些对抗物理学的伟大实验。
不在场的林留加导致了蝴蝶效应,降谷原本想和伊达讨论的话题也惨遭闪避。
不过伊达本质和降谷一样认真,后来在能够避开教官的安全时刻,他主动重启了谈话。
“我明白鬼冢教官和渡部教官的区别了,”伊达斟酌着提出,“但这只是我个人看法,可能不准确。”
他浑厚的声线十分有力:“他们的职业重心不同——鬼冢教官偏向于‘教官’,而渡部教官偏向于‘警察’。”
正是如此。
不止降谷感到赞同,其他三人了解情况后也觉得伊达的判断堪称精确。
伊达先为鬼冢教官讲了几句好话:“他救援坠落工人时体现的奋不顾身值得学习,而且他重视精神意志的传承,培养了我们的协作意识。”
“但是——”
之后的评价才是重点,不过伊达看到其余几个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鬼冢教官缺少一线办案经验,光靠他所提倡的“奉献精神”无法让菜鸟学员们快速上手工作。降谷想。
但是,鬼冢教官只会照本宣科,不会像老警察那样对现场侦查细节、嫌疑人心理分析技巧信手拈来。萩原想。
但是,鬼冢教官严格按课标教学,书上却永远找不到“模糊地带”的应对策略,遇到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冲突,只能靠学员自身摸索。诸伏想。
但是,上警校是为了成为可靠的正义执行者守护一方,而不是为了成为警员塑造流水线某道工序的工程师。松田想。
伊达最后总结:“总之我们也无权评价教官吧。”
渡部对林的重视才是特殊情况,既然鬼冢教官无法为任何人在职业道路发展上助力,那么这也算一种公平。
大家各凭本事,前路如何走全靠自己决定。
课余时间,鬼冢班五人成群结队地穿过教学楼。
松田和萩原还在分析去哪里堵住林留加归还饭钱,并且要求其他三人如果看到林的话设法拖住对方,尽快让同学帮忙通知他们,他们立刻就到。
“至于要用什么方式拖延?问她关于打击暴力团的问题,她不是最近在研究这个吗?”萩原进一步完善了计划。
“知道了。”诸伏一边答应着,一边打开资料室的门。
于是下一秒,四人有说有笑地继续沿着走廊前进,一人站在资料室门口,沉默地望向屏幕前的人影。
人影转过来,兴致勃勃地复读:“问我关于打击暴力团的问题。”
事已至此,诸伏回手关严门,将笔记本放在林留加邻位,拉来张转椅坐下。
林留加的视线从他整洁的本皮上滑过,落在他面孔上半秒,又转回荧屏上。
“松田和萩原这一周都在找你。”诸伏说。
“我知道,不过起初我不是有意避开他们的,只是碰巧,”林留加倒没打算隐瞒,“后来我在电话里坚决拒收饭钱,松田威胁我,我才开始绕着他们走。”
她从包里抽出几张表格递给诸伏,后者接过,看到了详尽的松田萩原动向表。
从他们询问过谁、探过哪些点位,到他们查看过哪些回寝必经之路,还有他们在哪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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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做诱饵、另一人埋伏。
甚至在得知他们的某次埋伏计划后,林留加主动找教官提问,跟着口若悬河的渡部教官从两人面前经过,让他们只能远远看着而不能上前打断。
为什么?为了好玩?实践侦查与反侦查?
诸伏觉得松田也是为了好玩才继续搞猫鼠游戏,而萩原只是因为无聊,惯性地和松田一起行动。
他把表格还给林留加,倾身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由得被对方正在查看的内容吸引。
那是一条扭曲的龙,由靛蓝、朱红与墨黑描绘而成,蜿蜒盘绕在失去血色的躯体上,利爪锋锐,龙首朝向心脏方向,须发怒张。
心脏位置的开放伤则解释了躯体为何苍白如纸。
在那毫无遮掩的狰狞伤口冲击下,诸伏瞬间凝固了动作。
林留加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十五年前的五月至九月,歌舞伎町周边发生系列冲突,涉及山王组下属团体木田组与新兴贩药集团金泽组对地下金融控制权的争夺。”
“事件包含三起纵火案、两起当街砍杀案,间杂十数次斗殴,最终导致两人死亡、十人重伤,迫使警视厅成立‘特别搜查本部’。”
“屏幕上这一位就是案件死者之一,金泽组的干部芹泽勇助。他背上的纹身是金泽组标志性的飞龙,由于他的面部被破坏,纹身使当时到场的警察得以快速辨别其身份。”
她接着又说了一些感想,好像是评价这种纹身像是暴力团成员的商标,有出色的防伪效果。
如果暴力团成员不再流行在肢体、胸背部刺青,而是人均在脸上纹个标签,警察是不是可以一眼识别?
这不是没有先例,江户时代就曾对重刑犯面部刺青。诸位同心,是时候恢复旧传统了!
但诸伏已经顾不得答复她,他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脑海中不断重播着一个画面。
一只纹在手臂上的高脚杯。
十五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都会想起这只模糊的高脚杯。
这是年幼的诸伏对残杀他父母的凶手的唯一印象。
十五年过去,弱小孩童已经成长为保护弱者的警察,那个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漫长的时间跨度已经让悬案更加扑朔迷离,即使诸伏能够用这个纹身辨别出凶手,寻找的难度仍然犹如大海捞针……
“你不舒服吗?”林留加注意到邻座状况不对,迅速找到个纸袋,随时准备罩住他的口鼻。
诸伏也上过同款应急救援课,知道这一手是为了防止他情绪过于激动,出现呼吸性碱中毒。
但他还没有脆弱到这个份上。
即使曾经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笼罩,以至于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可他依然背负起了心理重担,在养父母的照拂下,在高明哥的关心下,在零的支持下,不也稳步走到今天了吗?
“抱歉,有点失态了,请不要在意。”他拿过纸袋叠整齐,放在桌面上压平。
林留加可不信他,她如临大敌般关掉所有带图的浏览页,最后依然感觉有欠缺,干脆退出了登录。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她刚学过的PTSD发作症状,谁知道是不是方才她哪句话哪张图触发的?
她最好尽快把他带回到熟悉的人身边,降谷的安慰可能会带给他点安全感。如果暂时做不到,起码得让他远离压力源。
诸伏的笔记本被她顺手挟持,她对他示意:“出去走走?”
8. 天狗的坚持
没想到诸伏看起来温和守礼好沟通,脾气一上来倔强得像天狗。
他固执己见,坚称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坐在位置上稳如磐石。为了自我证明,他甚至把林留加刚刚关掉的浏览页全部重新打开。
且没看浏览记录,就硬开。
说实话,在PTSD发作时还保持着如此精准的记忆力,他的意志有够惊人。
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即使有如此强悍的意志,依然无法掩饰那发自内心的颤栗。
林留加把手里的笔记本转了一个花,感觉没必要继续僵持,于是很快妥协。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只要没触及底线,对他人行为的容忍度近乎无限,几乎不干涉别人的决断,默认他的决断自有道理。
就算诸伏此时突发奇想当着她的面黑进警视厅内网,她也只会说声“你技术真棒”。
大概他在实践脱敏疗法吧。
她打量着诸伏在屏幕光照下更显惨白的脸色,内心帮他找到个借口。
她不想窥探他的隐私,但她又想在这个大前提下帮上忙。
诸伏强行续上之前的话题。“警视厅成立‘特别搜查本部’之后,木田组和金泽组的冲突事件走向了怎样的结局?请你再讲讲。”
结局并不圆满。
十五年前《暴力团对策法》尚未出台,警方仅能以《轻犯罪法》《枪刀法》逮捕个别参与者,难以追究组织首脑。纵火案和砍杀案的主犯虽被捕,但幕后指挥者通过企业化伪装逃脱了起诉,并成功清洗了资金。
沉重的现实让林留加和诸伏默然不语,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各有所思。
不过林留加发现诸伏双眼中的神采好像渐渐恢复了,他又回到以前温文尔雅的模样,理性思考有效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低落氛围里,林留加决定说一点提升士气的话:“正是因为有如此之多惨重的教训,近日法案的颁布才会如此振奋人心。”
正因本案,以及大大小小无数类似案件,暴露出传统执法手段对企业化暴力团的无力,才推动警视厅成立金融情报分析团队从资金流向锁定幕后首恶,才推动《暴力团对策法》逐步成型。
诸伏听完她的推论,用欣赏的目光表达对她的赞许:“你能从历史案件里看到制度演进的必然性,我想已经具备了优秀刑事警察的战略视野。”
这话可夸到林留加心里去了,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干脆耿直回复:“并非我的原创,都是来自论文和卷宗的摘述。”
像看动漫似的,诸伏眼看着她瞬间脸红到冒热气,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下来,边嘴硬自谦边悄悄挺起胸膛。
真的很为自己的专业素养骄傲呢,林。
比起欣赏林留加的专业水平,诸伏景光更欣赏的是她坚定不移的目标,以及贯彻到底的执行力。
在这个经济泡沫崩盘、所有人都在迷茫的时代,她这种人难得一见。
稍微平复了心情后,林留加面对着屏幕上的飞龙纹身,回忆起“重现江户时代优良传统”的幻想。
她突然提出一个假设:“如果像建立DNA数据库一样,建立一个纹身数据库,是否有助于提升破案率呢?”
但她又很快否定:“适用性不够广,且图像识别成本太高,只能小面积实行。”
诸伏心下震动。如果此时警方真有这么一个数据库存在,他只需要合理合法地获得查看权限就可以……
他仅允许自己在想象中沉溺片刻,摇头自嘲地叹了口气。
这片刻的时间足够让林留加意识到他的心绪为何起伏。
纹身。
他想通过纹身破案。
在没有被夸奖的时候,林留加能够轻易掩盖自身想法。她按捺住对诸伏的关心,和对方又分析了几个案例后离开了资料室。
她离开时才想起来,诸伏来资料室似乎原本是为了查看别的东西。
她回过头,却看到他在沿着她的搜索思路前进,又点进了一张染有血色的纹身图片。
“我的参与有助于他解决问题吗?”她扪心自问。
可能需要等待时间给出答复。
假如诸伏知道林留加的自问,他会善意地回答:“当然有。”
在逼着自己查看了大量案发现场照片之后,他对纹身、伤口和血泊的耐受度大幅提高,那根因为高脚杯纹身凶手而紧绷的神经也被迫麻木了,不得不松弛下来。
大概是能边看血浆横流的cult片边大口吃饭的程度。
不过他的异常依然瞒不住零。
在教室里,金发幼驯染停止了与松田的拌嘴,疑惑地问诸伏:“你还好吗?眼里出现了很多红血丝。”
松田几乎同时开口:“熬夜了?不对,早上没见你这样憔悴。”
唯独在这种情况下,诸伏会希望他们两个没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其实敏锐的又岂止两个人呢?萩原和伊达也在关切地注视他,只是他们两个更倾向于顺应他的表情暗示,不把话题放到明面上来。
“可能因为刚才在资料室看电脑太久没开灯,下次我注意点。”诸伏很快编出理由蒙混过关。
其他人轻易放过诸伏,只有一个人不会。
降谷瞥他一眼,转头凝视手中的圆珠笔,缓缓摩挲着笔身,下颚线不自觉收紧。
私下里和他解释一番吧,不然这人肯定会记很久。诸伏都能预料到零接下来的反应。
他做完决定,忽然发现松田潇洒地侧倚在桌上,正眯眼观察着他和降谷。
直觉派真不好对付。
诸伏心生一计。“说起来,我刚刚在资料室遇见了林。”
“你怎么不早说?”松田愈发怀疑他在遮掩什么。
“安静!”鬼冢教官踩着点冲进来,对松田咆哮,“现在开始上课!”
课后诸伏没能单独离开,被松田拉着和萩原复盘。
“……你真的有看到林?”松田手臂搭在萩原肩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小螺丝。
诸伏实话实说,但省略了自己的举动。“她在看历史案件的资料,关于暴力团冲突——这种细节我不可能编造。”
不愧是她。萩原想。
如果说松田身上贴的标签是机械拼拆、他自己身上贴的标签是人际交往,林留加和搜查四课也牢牢绑定。
好像她领过什么打击暴力犯罪的主线任务似的。
他了然地点点头:“你有没有提起我们找她的事?”
诸伏不由得笑起来:“当然,所以她给我看了她做的详细记录,你们俩这一周的行动路线、埋伏点位、几次诱饵战术的时间都在上面。”
松田的动作立时顿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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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一直在反侦查我们?而我们从未发现?”
这就有些令人尴尬了,因为这样说来,那次渡部教官的干扰并非意外,而是林故意为之,在向他们示威。
而他们甚至没领会。
“礼尚往来不是吗?”诸伏法官不偏不倚,“听说她反击的起因是松田威胁过她。”
松田发自内心地疑惑:“我还能对她造成威胁?我感觉她的精神状态比泥头车还强悍。”
你们直觉系夸人的方式很有新意,下次别夸了。诸伏想。
为了找到导火索,萩原让松田把和林留加的对话复述一遍。
总结说来,面对执意要请客的林,松田提出了一文一武两条还钱思路:
文是他写感谢信,把钱和信寄到学校收发室,公开广播叫她去取,让她好好出一次风头。
武是人肉快递还钱,林在宵禁时段肯定在寝室,她晚上睡觉最好睁着一只眼,松田派送员会登窗直送。
萩原和诸伏:……
请问一下,松田你认为的威胁是得达到入刑级别才叫威胁吗?
幸好在场的正常人比较多,萩原赶快用他的办法覆盖掉大家的记忆:
他起初去请林的同学百枝和花井转递钱款,被二者以“不能干预竞赛背叛留加”为由拒绝。
不过他对这个获胜无望的竞赛有些厌倦了,他计划用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再举办一次联谊,请包括林在内的渡部班女生们吃饭,变相达成还钱的目的。
萩原的方案才具有可行性。但诸伏觉得以林的思维模式,说不准会选择在窗帘后面埋伏松田,顺势打一架。
考虑到女生宿舍并非久战之地,这一架还是不要发生为好。
等等,他怎么开始学高明哥的用词了?他不是这种古风小生。
就在松田和萩原反思个人侦查与反侦查水准时,侦查对象主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她背着手站在两人之间:“别给我,我依然不收,因为这笔钱现在是雇佣金。”
“雇佣?我们的时薪很高,你得加钱。”松田指间夹着几张福泽谕吉放话道。
萩原没有妄动。林既不要物质礼品,也不要情绪价值,他那些社交小技巧对她全然无用,和她交流不能靠套路。
“雇佣我们干什么?我们身上最有用的是技术,”松田说,“你敢学吗?”
他们两个声名在外,一个号称机械专精,一个号称赛车专精,林留加多少有所耳闻。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她这两项技能尚有巨大的提升空间。“我还在初级班,配不上二位高级班的名师。”
松田给萩原递了个眼神:看来她确实有事要拜托,她居然在吹捧我们。
是啊,而且你很受用,你在微笑。萩原回复。
林留加莫名其妙地看着松田忽然掩住了嘴,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想租借你们的观察能力。”
以租借为名义,实际上就是请求帮忙。
“用来做什么?”萩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用来注意一些有特殊纹身的人,”林留加补充上原因,“就当我是在建立暴力团成员纹身的图像集,你们帮我提供素材。”
这次她没有坦诚。松田和萩原都能看出来。
但是——“成交。”
9. 小钢珠店的辣妹
工科生松田和萩原拿出了解题的态度解析林留加的雇佣。
已知她正在关注暴力团,暴力团成员纹身率较高,反推暴力团成员经常出现的地点,尤其是和普通民众有交集的地点。
排除掉激进派松田列出的借贷公司、皮包公司和帮派事务所,保守派萩原决定还是换一个警校生应付得来的。
于是他们选了一家小钢珠游戏机店。
这种店的商业模式利用了法律的灰色地带,店家售卖小钢珠给玩家,玩家可将从机器上赢取的弹珠兑换成高价奖品,再通过第三方礼品收购店变现。
由于其营业性质,这些店铺通常和暴力团存在深度渗透关系,常有暴力团成员镇场。
林留加没想到松田和萩原真把她的提议当成任务来办,甚至列出了速战速决的计划。
她的本意只是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放弃还钱,正好碰上对于纹身抱有执念的诸伏,她近期的研究重心便放在了暴力团成员纹身上。
既然协助者已经如此投入,她作为发起者当然不能踩刹车。
调查资金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你们俩穿得太条子了。”她对松田和萩原指指点点。
松田振振有词:“当然,因为咱们本来就是条子。”
指点他人者同样被他人指点。萩原委婉指出:“林你也……正气凛然。”
林留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警校标准长度的发型、与作训服同款不同色的T恤与长裤、纯色运动鞋。
她把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试图挽救,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清澈的大学生。
“我去我家店里换身装扮,你们也伪装一下吧,咱们准时到地址集合。”她最后决定。
松田和萩原的着装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他们套上萩原的约会专用私服、戴上松田收藏的墨镜即可变身。
两人站在嘈杂的小钢珠店门口,随手拆了包烟一人一根,同时暗暗观察店内的环境。
一阵高跟鞋点地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扑鼻的香水味,松田肩膀险些挨上一巴掌。
两人转身看去,一个高挑的金发辣妹正收回手,边检查美甲边不耐烦地嚼口香糖:“你们两个叫我出门,居然是来这种垃圾地方吗?”
她的话语吸引了其他顾客的怒视,但她丝毫不惧,忽闪着假睫毛,用挑剔的眼神把所有人都瞪得无地自容。
于是顾客们转而怒视起松田和萩原:这种mean到没边的美女应该被约到商圈里消费,你们两个小子把她引到这里来干什么?专为打扰大家赢钱的雅兴?
见两人没接话,辣妹拿起包往萩原胸前摔:“亏我还仔细打扮了一遍,你们赔我化妆品钱!”
从各种言语暗示中,两人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这辣妹就是林留加,何况他们只是惊讶。
萩原接住了铆钉包,顺势牵住对方的手腕,拽得她踉跄不稳。
利用这刹那间的不平衡,他带着她向店里移动:“陪我们进去坐坐,赢了钱给你买包好不好?”
你很会嘛。林留加在伪装下揶揄地望着他。
没等她调动起演技,她的另一只手也被人握住。
松田捏着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背,推得她差点真的磕绊一步,腰部肌肉下意识绷紧。
“上次欠你的,这次我们一定还回来。”他信誓旦旦。
你这就用力过猛了啊。
林留加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挟持了,但她是个很有些功底在的业余演员,恰到好处地演出了高傲外表下虚荣的窃喜。
在店员视角中,她被两人连哄带骗地安置在了兑换处的吧台,他们买了些珠子,各自穿梭在游戏机间,不多会儿就消失不见。
现在林留加有了充分的理由东张西望。
由于店内的冷气并不充足,所以大部分人都穿着适合近日天气的轻薄衣物,某些纹身便在动作之间展露出来。
比如一小片褪色的蓝色纹身,图案模糊,依稀能辨出锚和绳索的轮廓,旁边还有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英文字母。
它来自一位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人,他穿着陈旧但干净的开襟衫,坐在最靠墙的机器前,神色平静地叼着烟进行操作。
或许多年前在海港,曾经年轻的水手也是这样倚坐在甲板上的。
这种带有时代特色的纹身很令人感动,但这不是林留加关注的重点。
在靠近后门的角落,三个年轻人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撩起背心下摆擦汗时,腰侧露出一段青黑色的纹身。
是一条线条较为粗犷的龙尾,以及半条同样省略了许多细节的鲤鱼。
这种现代简化版纹身在年轻一代暴力团成员中颇为流行,绘制它的成本较低,耗时较短,但仍保留了身份标识的功能。
龙与鲤的组合常寓意“登龙门”,纹在衣物能遮掩的位置显示出一种既想彰显身份又有所顾忌的心态,可能代表纹身者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
此时一个穿丝绸衬衫的中年人从员工休息室走出来,年轻组员立刻起身向这位中层干部鞠躬,随后侍立在他周围,由龙鲤纹身男答复他的问题。
从口音判断,这个中年人似乎在群马县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
看来这一伙人是负责在小钢珠店镇场的,中年人可能是来视察的某位“领导”,龙鲤纹身男是小队长,其他两个再次一等。
在对方察觉到视线之前,林留加低下头,掏出手机和水钻贴,假装无聊到做手工消磨时间。
但她刚刚贴完一朵闪亮的樱花,脚下突然摔过来一条人。
“啊!”她很符合身份地尖叫。
这种程度的打斗她怎么可能躲不开?只是按角色设定她应该躲不开。
摔在她脚边的是一个皮肤棕黑的壮硕年轻人,梳着平头穿着紧身背心,颈椎下方那只靛青色的蝎子纹身在翻滚中完全暴露,毒钩锐角在灯光下泛着冷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另一个参与斗殴的是个黄毛,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正试图扑过来继续抡拳。
显然这是一场因游戏机输赢引发的冲突。
“喂!你们!别在店里闹事!”一声粗哑的怒吼响起,镇场的暴力团成员快步走过来,脸色阴沉。
那个中年人坐在原地没动,冷眼旁观这一切。
蝎子男眼神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推开想来拉架的店员,恶狠狠地瞪着黄毛,也扫了一眼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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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既惊恐又厌恶”的林留加。
就在暴力团成员要上前强行分开两人时,两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横插过来。
萩原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身形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脸上却挂着和煦的微笑。“两位,冷静点,吓到我女朋友了。”
他侧过身,不着痕迹但很多余地将林留加遮护住,手指搭在了蝎子男正要发力的手臂关节上。
松田单手插兜一言不发,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扣住了黄毛的拳头,拇指紧按在脆弱的桡骨远端。
黄毛顿时痛呼一声,力道消失了大半。
松田皱眉,眼神锐利地扫过蝎子男的后颈,事发前他正在观察那只张扬的纹身。
两人的介入看似在劝架,实则瞬间控制住了冲突核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痕迹。
龙鲤纹身男眯起眼睛打量突然出现的萩原和松田。这两人衣着时髦,气场却不似普通混混,尤其是出手的精准度,在他们团伙里也能排得上第一梯队。
“你们在谁手下?这里是筱田组的地盘,少管闲事。”他上前半步,形成对峙。
萩原笑容不变,语气却透露些许为难:“这位小哥,我们就是来玩玩的客人,被误伤我们也不想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松田。松田会意,手上加了点力,两人同时把蝎子男和黄毛推开几步。
不过林留加被迫下线这么久,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刚站直的蝎子男踩上了一个不知何时滚过去的饮料瓶,这回他没机会再站稳,摇摇晃晃撞向其中一名暴力团成员。
“你是故意的吧?蠢货。”那人弹舌骂道。
冲突焦点瞬间转移。
蝎子男被下套,怒火更盛,却不敢直接和暴力团成员作对。而龙鲤纹身男也渐渐判断清楚,忽然冒出来的萩原和松田在搅浑水。
“咳!”中年人清了清嗓。
龙鲤纹身男反应过来,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是保护生意,这么一会儿时间里被吓到溜走的顾客已经超过了一半。
那么这个奇怪的一女二男组合搅浑水也无所谓,重点是让闹事的蝎子男和黄毛付出代价,在领导面前亡羊补牢。
林留加接收到暴力团成员之间的交流,立刻抓住萩原和松田,发出一连串抱怨:
“你们根本就没赢到钱吧?一开始就是骗我的!还说什么把上次欠我的还回来?谁信啊?别纠缠了,赶紧送我去Melville,再晚一点人家要关门了!”
她的声音不小,配合着不顾场合的骄纵姿态,某种程度上进一步降低了可疑性。
只有松田知道,她的力度把他拽得几乎要向后仰倒。他装出被女伴在众人面前训斥的尴尬,烦不胜烦地被她拎着手腕乱晃。
这个人在公报私仇。他确信。
至于萩原就更擅长顺着水推舟了,他摊开唯一自由的那只手,对龙鲤纹身男和头目示弱:“实在是让你看笑话,看来我们各自有问题要解决,可不可以让我们先离开呢?”
龙鲤纹身男抬手示意,让两个跟班把蝎子男和黄毛推进暗处,回首向中年人请示。
那个中年人神色深沉地打量松田和萩原,冷笑了一声,起身离去。
10. 自创的选项
离开小钢珠店所在的街巷,林留加立刻恢复了原本的神态,仿若脱胎换骨一样。
除了做过伪装的外貌暂时无法变动,她不止常用表情和语气用词改变了,微动作和习惯也都改变了。她和他们恢复了社交距离,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次匆忙借来的服饰太张扬,下次如果有得选还是应该换身低调的。”她反省道。
面对着如此收放自如的演技,松田和萩原都觉得他们两个输在侦查与反侦查上情有可原。
现在调查出现了两个分支,需要他们投票决定接下来的调查重心是蝎子男还是龙鲤纹身男。
至于“到此为止”这个选项,从头到尾都没在他们脑海里出现过。
林留加掏出手机,调出刚才趁乱抓拍到的几张照片——被萩原“护至身后”时她可没坐以待毙。
“蝎子男胆敢在有暴力团成员镇守的店里挑事,说明他大概率不是遵纪守法的普通群众,可能还有过前科。”她说。
“你想从蝎子男入手。”松田听出了她的倾向。
“从风险程度来看他更合适,”萩原表示赞同,“直接调查筱田组的现役成员,一旦被察觉,场面我们很难摆平。我们只是警校生,没有执法权,更没有后援。”
一张照片被林留加展示出来:是蝎子男摔倒时从他口袋里掉出的一小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清水洗衣”的字样和简笔店标。
“他有明面上的工作,社会关系相对固定,活动轨迹更容易预测和监控。”松田当然明白蝎子男的危险系数更低。
出于理性考虑,调查一个可能有案底、现在试图过着普通生活的非暴力团成员,虽然也会有麻烦,但周旋余地大得多。
松田只是下意识地想去挑战更困难的选项,就像他总想拆解更复杂的机械一样,这是性格使然。
在理智和感性对抗期间,他抽空看了林留加一眼。
其实她的脸上也写明了不甘心,而且大家有目共睹,她的主要针对目标是暴力团。
再耿耿于怀,决断依然要服从现实。
“等我们摸清蝎子男这边的情况或者等我们有更多支持的时候,再考虑接触筱田组,现在贸然去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把蝎子男这条线吓断。”三人达成共识。
尽管三人对调查兴致高昂,但作为学生,日程表中总有些优先级更高的事排在上位。
比如说,即将到来的警校一期阶段考。
警校生培训从四月起,至十月结束,一期阶段考通常定在5月底至6月初的某天,目的主要是基本能力测评,检验学员对警察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和身体适应能力,淘汰明显不合格者。
这次考试倒不会直接决定部门分配,但成绩过低可能被警告,表现优异会被教官重点标记。
至于某几位已经被教官重点标记过的学员,你总不能表现得比日常上课时差吧?以紧张为借口也无法搪塞,因为抗压能力是警校选人标准的一环。
所以林留加自觉地开始了加练计划。
她自认为不是全能型学霸,因为她见证过几个天赋极高的学神,一个是道场的师姐玉城葵,目前供职于米国某药企;一个是大学时期的合租室友速水千帆,目前在京都研究应用数学。
与她们相比,林留加的弱点很明显:她只擅长自己喜欢的科目。
幸好警察学校大部分培训内容她都感兴趣,而拆弹之类她不太动心的技能又不在考核范围内。
鬼冢班五人组里,比她更加随心所欲的应该是松田。林留加都能想象得到,他会不屑一顾地说“靠上课听讲还过不了考试么”,然后把时间投入到他的机械世界里去,比如拆装个游戏机练习手感。
萩原对考试的关注度也不高,但他的人脉足够广,消息渠道足够畅通,可能早就被动地听到了考试的题型和往届真题。
正常情况下,比林更脚踏实地的应该是诸伏,他的复习计划会比她细致,对法律条文的记诵也比她清晰。但近期他的思绪似乎还被与纹身相关的某件事牵挂着,林留加在食堂里看到他好几次心不在焉,甚至对着餐盘出神。
至于降谷,林留加没打算超越他全A的战绩,再说经过渡部教官的劝导和近日的相处后,她意识到与其专注于和他们竞争,不如专注于从他们身上学习优点。
考试日期很快定在了某个周五。上午是理论笔试,内容包括法律基础和警察职务伦理。下午是体能测试和技能实操,内容包括耐力跑、基础力量、逮捕术基础、急救处理、交通指挥等。
百枝和花井在下课时跟着林留加来到了空教室,一人一边坐在她邻座,为了应付考试而向她求助。
林留加将本子向她们面前推去:“理论课的笔记都在这里了,体能测试我应该帮不上什么,技能实操需要辅导的话等我有空约你们。”
“小留加,你是我的神。”花井庄重地握住她的手。
“神现在也有个请求,可以为祂实现吗?”林留加用力回握,“神想了解下往届的考题。”
百枝郑重承诺:“放心,使命必达。”
这两个人够讲信用,之前她们在萩原的社交攻势下仍然坚守在林留加的阵营,没有帮萩原转交饭钱。
要知道萩原可是上次联谊后她们好感度最高的选手,毕竟有服务意识又不油腻的男生实在不多见,更别提萩原本身硬实力也出众。
为了这份人间真情,区区考前辅导算得了什么?林只是投桃报李罢了。
在紧张的复习之余,林留加偶尔会去资料室查看卷宗调节下心情。
前几次她都没碰见熟人,然而第四次去的时候,她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在激烈争论。
“……既要调查案件又要复习,现在你的状态很糟糕,”降谷规劝道,“毕业入职后你可以去申请正式调查权限,何必急于求成呢?”
诸伏反问:“如果换作是你获得线索,你能等下去吗?”
偷听别人争执很不好,林留加思考片刻,用肩膀猛地撞上资料室门,发出“嘭”的一声。
“谁在推我?”她虚空索敌。
资料室里的谈话声瞬间消失,门被降谷打开,默许林留加进入。
“你们都在,”她假装没发现两人难看的脸色,“正好复习时遇到个疑难问题,想听下你们两个的建议。”
“你发现一名暴力团高级成员正策划一起针对证人的灭口行动,行动将在两小时后发生。你掌握的情报来自一名你私自发展的线人,此人身份不合法,但情报可信度极高,无法作为正式证据申请逮捕令。若按正规程序申请监听和布控,至少需要六小时。此时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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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以虚假理由申请紧急搜查令,提前控制嫌疑人;
B. 匿名向辖区警署投递预警信息,希望引起注意;
C. 私自布控,在犯罪实施时现行逮捕;
D. 说服线人配合警方进行合法化取证后再行动。”
降谷眉头紧锁:“唯一合规的只有B,但B的成功率接近于零。实际操作中很多人会选C,用非法手段阻止更严重的犯罪,但这意味着从此游走在法律边缘。”
诸伏目光沉静:“我可能会选D,但说服线人需要时间,题干中又强调了最紧缺的就是时间。这道题的本质是在问,当遇到法律程序无法覆盖的空白时,是否愿意为自己的越界承担后果?”
林留加轻轻合上笔记本:“抱歉,这道题是我编造的,我也不清楚标准答案。”
三人都清楚,甚至清楚她刚刚的自导自演。
“因为真正的警察工作,往往就是在没有答案的题里找出路。”降谷看向诸伏,意有所指,“但至少我们不必一个人找。”
资料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灯光从资料柜上方斜切过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
诸伏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中有人不得不选C或D,其他人会怎么做?”
降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林留加:“你会怎么做?”
林留加语气坚定:“我会尽量成为他第一时间求助的对象,至少能知道从哪里开始帮他善后。”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充:“当然,最好还是我们能有第五个选项——比如一拥而上把那个暴力团高层揍一顿,让他别总给大家添麻烦。”
片刻的安静后,降谷和诸伏同时笑了起来。
“走了,”林留加挥挥手,“阶段考加油,考完之后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第五个选项。”
资料室门再度关紧后,降谷的笑容渐渐隐去,问道:“林也一样清楚内情吗?”
作为幼驯染,他清楚诸伏背负着什么过往,所以对诸伏的心绪不宁洞若观火。
“我没有跟她讲明,”诸伏苦笑着说,“但她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定力不够,自从那天旧事重提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每天晚上都在重温当年的噩梦,逼得他只能靠大量摄入信息流来缓解。
这样他就可以佯装在为了调查案件积累经验,骗过自己的心。
但现在看来,其实谁也没骗过去。
诸伏望着挚友隐含担忧的表情,无声叹了口气。
“你打算找她帮忙吗?”降谷似乎在思索可行性,“假如她进入搜查四课,可以通过四课掌握的纹身师资料找到对应风格的匠师,询问他们曾经接待过的顾客,说不准能有所发现。”
在刻板印象中,纹身的主要客户群正是暴力团成员,因此霓虹的主流社会仍对纹身认可度较低,搜查四课也对一部分服务于暴力团的纹身师密切关注。
诸伏承认他有片刻动心,但他父母的案子归长野县警管辖,而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四课的辖区主要是东京都内。
不要说林留加尚未真正进入四课,就算她进入后有了权限,也未必能把手伸得那么远。
她没必要为了他的事付出那么多,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从长计议吧。”诸伏决定。
11. 考核的亮点
不出意外地,考核日当天下雨,且这场雨从笔试开始时就在酝酿,却直到打铃收卷时才落下来。
林留加在包里备了雨披,但没预想到百枝和花井都两手空空,她一张雨披显然不够三个人用。
在楼门口等雨停时,四五个男生从她身边加速冲进了雨里,好像一群快乐自由的水猎犬。
其中有个金毛发现了她,特意转过来回到檐下,用湿漉漉的烟紫色眼睛盯着她问:“多选题最后一道你怎么选的?”
“选B和D。”林留加回答。
金毛抹了把脸,高兴地说:“我跟你一样。”
说完他就又跑回了雨中,迅速追上了他的猎犬兄弟们。没过多久,雨落声里隐约传来卷毛狗子的疑问:“不应该是A和D吗?”
林留加目送他们远去,遥遥望见万里阴云密布,嘴角却下意识上扬。
“降谷的身材真棒!”老吃家百枝和花井衷心地赞美。
是啊,他像块浇过枫糖的巧克力——等等,我准是又饿了。林留加悬崖勒马。
她把包和雨披交给花井,自己冒雨朝食堂方向走去。“这些怕水的东西请你们帮我拿回宿舍,雨披你们两个人够用,我先去吃饭。”
“这多不好意思,你再等一下吧?”百枝试图挽留。
“没关系的,”林留加语气轻松,“以前我的的伞和雨披经常被人藏起来丢掉,我早就习惯淋雨赶路了,没什么问题。”
这位女士,请不要如此随便地讲出一些糟糕经历好吗?你的成长道路上都遭遇过什么啊。花井想。
林留加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她说她淋雨没什么问题,那就确实没什么问题。下午的体能测试和技能实操她都照常参加,毫无生病的迹象。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逮捕术,她因为“过于实战化”被扣了好几分。
“讲了多少次,讲了多少次!”渡部教官一边追着她飞踹一边喊,“要你逮捕一个活的嫌疑人,不是一个死的可疑尸体!”
好消息是不止她一人挨训,操场对面的松田也在被鬼冢教官赶着跑,原因几乎完全一致——他的问题是“过度反击”。
但松田有伊达航帮他缓冲,林留加则要直面渡部教官的怒火,同时还得克制本能挨上一两脚——这时候再百分百闪避太伤渡部教官的面子了。
操场上此时一共有四个班在考核,另两个班的男生难得见到这种戏码,他们围观着对称挨揍的松田与林留加,不顾队列规则,纷纷窃窃私语。
于是很快四个班都有了被拎出来教训的倒霉蛋,实属公平。
四个学生被教官抽得如陀螺般旋转的场景,就是本次考核的唯一亮点。
考核结果普遍和平时上课水平相差无几,排在首位的还是首位,掉队的依然掉队,只有个别几个学生表现得更好或更差,除了教官基本没人在意。
松田和萩原显然是不在意的那种人,他们催着林留加一起去“清水洗衣”调查蝎子男。
“虽然在校期间原则上不能私自开车——不过你们有车吗?是大众款型大众颜色吗?贴过防窥膜吗?如果你们不方便的话我去租一辆,备好食水和摄相机。”林留加提醒他们先做好后勤准备再动身。
松田和萩原面面相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你不会是想蹲守调查吧?”
松田擅长排爆,萩原擅长赛车,这两个人本性都在追求刺激,越标着“危险行为请勿模仿”越要试试。
而蹲守观察却是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运气不佳甚至不出活,漫长等待对他们而言形同坐牢。
林留加上下打量他们:“难道你们计划再冲进店里演一场戏?”
不然呢?上次的效果很不错。两人的表情不一致,表达的意思很一致。
“上次你们两个的伪装约等于没伪装,这次进去必然会被记仇的蝎子男认出来,然后呢?再打一架?”林留加问道。
“也不是必然会打起来,”萩原对自己的公关水平有信心,“而且晚上学校有宵禁,我们自由行动的时间有限,全用在观察上未免太奢侈。”
他的理由很有说服力,警校生受到的管束很严格,放风时长以分钟计,把蹲守当成课外活动未免浪费周末。
最后双方选择了折衷的办法:先在附近观察一段时间,如有必要,继续由林留加伪装身份进入洗衣店探查。
洗衣店位于沿街的底商,店面不大,门脸是褪色的蓝底白字招牌,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和“多件衣物享受优惠”的贴纸。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滚筒洗衣机,以及柜台后正在整理衣物的男人。
“除了蝎子男之外,还有一名年长的男性,”林留加从包里掏出望远镜,“五十岁上下,身高在170厘米左右,中长灰白发,眼型细长,左臂有纹身。”
松田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柜台后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正在点验钱款,袖子掩盖了大部分纹身,只能看到几条青线。
头上缠着绷带的蝎子男带伤忙前忙后,当年长男性讲话时,他会下意识低头听训。身体姿态表明尊卑地位,年长男性大概率就是这家小店的店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窝在萩原借来的车里记录下洗衣店的客流情况:一共来了八位顾客,各年龄段和性别都有,诉求从清洗毛毯到贵重衣物各不相同,几人都看起来与店长熟识。
与蝎子男的张扬相反,店长对待客人的态度温和有礼,会主动帮他们把洗好的衣物搬上车。
仅从表面上判断,这是一家依赖于社区居民熟客的正规洗衣店,除工作人员的纹身率达到了百分百之外,此间并无异常。
蹲守逐渐消耗掉了所有人的耐心,正当林留加准备启用伪装的身份时,一辆货车横穿过她的视野,停在洗衣店外挡住了大门。
像终于得到有效指令一般,萩原和松田立即动作起来。前者启动车辆,沿路行驶一段距离后重新停靠,以获得最佳观察视角;后者端稳相机,心中默算着所剩不多的胶卷,抓紧机会拍摄。
松田的拍照技术很烂,但他的反应速度又弥补了这一点,于是胶卷上印满了构图难看但内容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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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图:比如车内外的交易场景,比如货车的牌照、型号,以及车上不显眼的商标“川本物流”。
蝎子男匆忙从店里迎出,向副驾驶位的人解释着什么。那人忽然走下来,阻止了他的碰触,绕后打开货仓。
清一色大小的纸箱整齐地码在货仓内,被绑带牢牢固定,有效防止了脱落移位。
蝎子男正要去搬动,却被送货人再度严厉制止。
在小钢珠店里嚣张跋扈的蝎子男此时束手站在旁边,任由对方临阵换策,让人不禁感慨他也有懂得恭敬的时候。
店长此时方才出现,和送货人握手寒暄,赔笑了几句后,他亲自协助对方卸下货品。
货品仅仅是两个普通的瓦楞纸箱,份量很重,甚至需要用到店里的推车。
送货人全程冷脸,对年长者的示好完全漠视。他也不等那店长验完货出来对账,直接回车发动引擎。
从始至终,蝎子男被冷落在一旁,不尴不尬地戳在店门口望风。直到货车离开,他面无表情地回到店内,暗中踹了一脚衣物筐发泄。
洗衣店能有什么值得如此郑重运送的东西?狂欢浪舞鸭吗?
目睹这场交接的时间越长,警校生们的疑心膨胀得越大。不管是运货方还是收货方,看起来都不符合这家洗衣店的价值定位。
如果没有提前见证蝎子男在筱田组地盘惹事,不会有人注意这家不起眼的洗衣店,然而一旦开始对此处抱有怀疑,疑点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头。
在交易即将完成的同时,萩原和松田感到肩膀被人轻拍。
“我们兵分两路。”林留加示意他们追踪货车,自己则留下盯梢。
这意味着一旦洗衣店有异动,林留加需要以一挡二。萩原本能地反对,松田已经解掉安全带准备跟着她下车。
“别浪费时间了,你们快跟上,”林留加觉得被小看了智商,“我先去找周围商户打听下这家店的风评,等你们回来之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她伸手从主驾驶窗户锁上了车门,敲车顶催促二人赶快去追踪货车。
这套利落的动作配上她今天的打扮很违和。
在刻意定好人设的前提下,林留加穿着棕底蓝花的棉质套装裙,搭配平底鞋和大容量手提包,包里还插了本婴儿辅食食谱。
多个细节的堆积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可以无缝融入对街正在采购家庭物资的一群主妇。
毕竟主妇应该是洗衣店的消费主力吧?所以出现在店附近并不突兀。
而两个男大跟主妇结伴出现就很突兀了,林留加不打算往自己堆满的设定里再加上“有两个弟弟”。
“有两个出轨对象”更是免谈。
萩原和松田没时间再细想,勉强接受了林留加提出的分工,踩实油门滑出停车位。
在周末午后稀疏的车流里,他们远远缀在川本物流货车后方,如同卫星追随着行星,车尾灯倏忽间消失不见。
林留加目送他们离开,看着那群主妇迟疑了片刻,选定一家母婴用品店走了进去。
12. 换皮的货车
母婴用品店里充满了暖色调的装饰,气氛格外温馨怡人。由于午后正是孕妇和新手妈妈带孩子补觉的时间,所以店内只有林留加一个冒牌顾客。
她挑了几样口水巾、护肤油之类的小物件,拿到收银台结账。
店老板收下一沓纸币,营业性笑容显得格外真诚,主动与林留加搭话:“您挑的这几样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呢,对宝贝柔软的皮肤能够起到很好的呵护作用。”
借着对方的客套话,林留加假装自己倾诉欲上头,和对方仔细描述了一番她那不存在的宝贝和不存在的养育困境。
“……医生说那孩子甚至对灰尘过敏,所以我每天都得给家里大扫除,床单被套经常需要清洗,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说实话我真想送去洗衣店让别人帮忙清洁。”
店老板依旧挂着营业性笑容,貌似热心地为她推荐:“隔壁那家清水洗衣店的口碑很棒呢,外守店长在这里开店已经超过十年了,附近的太太们有处理不了的大件物品通常都求助他。”
外守。林留加重点标注了这个姓氏。
“但他和他的店员都有纹身诶,我不太敢和他们接触,”她以手抚心为难道,“他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吗?”
听到林留加的担忧,店老板虚假的笑容终于转成了真实的惊讶,随后她竟然积极帮外守辩解起来,夸奖他是个多么热心肠的好人,多么积极参与街道组织的活动。
“他们当然是做正经生意的呀。”店老板拿出街道活动上她与外守的合照,证明她对洗衣店的情况足够了解。
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合照将外守的纹身完全展露在林留加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拿出手机拍下纹样,但那样做太不符合普通顾客的行为逻辑,所以她最终忍下了冲动,仅仅多瞥视了一眼。
不知道另外两人的追逐战进行得如何了。她拎着口水巾想。
以萩原在秋名山的压弯漂移经验,追踪一辆半载的货车不能说绰绰有余,只能说手到擒来。
“川本物流”货车全程未停,直奔江东区的某条寂静街巷。街道一侧是绵长的住宅区护栏,另一侧零散分布着数栋一户建和附属的小型仓库。
除了巷口处有家小杂货铺,整条街上杳无人迹。
货车停留了短暂的半分钟,随后倒数第三间仓库的主门完全打开,货车倒车钻入其中。
从外表看,这间仓库和其他同类只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它的卷帘门轨道有大量新鲜磨损痕迹,但周围的漆面却相对陈旧。
“正常的家庭仓库不应该停得下那辆货车,这栋建筑的二层中部被掏空加高了。”萩原给出目测结果。
为了尽可能减少噪音,两人早已将扎眼的座驾停在远处,藏身在低矮的树篱后继续观察。
漫长又无聊的二十分钟后,货车重新从卷帘门下驶出,瞬间被松田和萩原锁定。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过仓库只能装得下一辆中型货车,他们第一眼根本认不出这辆改头换面的五十铃。
车身的广告贴膜从海蓝色的“川本物流”变成了青绿色的“风户急便”,车牌也从品川牌照换成了横滨牌照。
“仓库里提供快速改装车辆服务,”松田毫不掩饰兴奋,“靠这个就可以举报他们违反交通法。”
“而且是专业级别的,”萩原拿自家汽修厂的经验做比对,“二十分钟完成贴膜更换和牌照安装,需要专门的设备和技术。”
货车驶离后大概十分钟,几个工人从侧门挤出来,拉闸锁定了卷帘门,勾肩搭背地离开。
街巷陷入彻底的寂静。
松田和萩原知道,现在是潜入调查的最佳时机。大部分人员似乎已离开,且短时间内不会有车辆进出。
两人绕行到仓库背后的小路,观察确认四下无人无监控,抬头仰望仓库二层唯一一扇窗户。
窗户紧闭,内里挂着深色窗帘,从外部观察不到内部情况。窗沿离地约四米高,外墙上没有明显的落脚点。
但只要攀爬技术过硬,可以沿着窗户上方的装饰性凸槽从隔壁楼栋爬过去,距离在九米左右,非常考验上肢力量。
挂在半途中的时候,松田突然跟萩原表露心声:“我们好像两只银背大猩猩。”
萩原差点没绷住,重新扣住槽沿后才说:“银背大猩猩是植食动物,你觉得咱们谁像?”
“那还是算了。”松田坚定捍卫自己吃肉的权利。
他将一只脚踩到窗台上,一只手握着凸槽固定住身形,无视掉下方足够摔骨折的高差,单手飞速给林留加发消息:“我组准备进入嫌疑人据点,暂时静音,请勿电话联络。”
一共就三个人,也要明确分成两组,这就是警校生搞小组作业的严谨性。
老式窗户的锁并不复杂,松田掏出撬锁工具手口并用地操作,整个过程只花费了不到一分钟。
他推开窗户,向旁边悬空的萩原打了个手势,然后翻身进入。
仓库二层剩余的部分比他们预想的要宽敞,“L”形空间前半被用作储物区,靠近楼梯口处堆放着各种杂物,后半部分则被一道简易隔断墙隔开。
松田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轨迹。他注意到地面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有些区域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比如隔断墙附近的地板。
萩原走到隔断墙前轻轻敲击墙面,声音在几个位置听起来显得空洞,说明墙后还有空间。他沿着墙面摸索,果然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夹层。”他判断道。
松田走过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薄片状的撬棍插入缝隙中。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约一米宽、两米高的空间。
夹层内部整齐摆放着几个密封的纸箱,箱体上贴着标签。
松田将手电筒凑近,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洗衣粉A芳香型”“洗衣粉K强力型”“洗衣粉N柔顺型”……
在松田和萩原决定下步动作前,楼下传来缺油的门轴转动声,似乎是某个驻留的人员在活动。
两人当即决定撤退。萩原细致清理地面痕迹,松田蹑手蹑脚地将墙板推回原位,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他们从窗户原路返回。
重新启用手机后,三人在安全地点会合,随便挑了家咖啡馆互相交换到手的情报。
“夹层里特意隐藏起来的洗衣粉?”林留加垂目思索,“除标签外没有其他字样了?比如产地、供应商之类?”
“没有。”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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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和松田异口同声。
那么被郑重交付的东西就是它们吗?一些格外芳香强力柔顺的商业机密?怎么可能。
这条令人迷惑的线索暂时被林留加记在婴儿辅食食谱的空页,下一条顺便也被她体现在了纸面上。
“这是……一张后现代解构主义作品?”萩原将食谱转到面前,抵着下颌仔细辨认。
“或者是一道高数题的函数图像?”松田同样在研究。
“……是那个店长手臂上的纹身。”林留加捂着脸回答。
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懒洋洋的光斑。光斑晃在松田和萩原揶揄的笑容上,让他们两个看起来既鲜活又烦人。
我就是美术课不及格的那种画画低手,笔下人畜不分,你们又不能凭这个拘留我。林留加想。
“看来你没法扮演画家了,”萩原忍俊不禁,“或者你可以说你只擅长包豪斯风格,然后上去不停地画几何色块。”
“实在是霓虹演艺界的又一大损失,”松田深感惋惜,“上次如此令人沉痛还是降谷零退圈。”
林留加诚心诚意地安慰:“没关系,有机会我们可以说服他复出。”
三人把话题扯得很远,玩够抽象后又扯回正题。
洗衣店店长的纹身边缘已经不再清晰,可能是他青年时期刺下的。纹身内容为两尊侧面相对的半身菩萨像,那种笔触以林留加近段时间的阅历来看,非常符合二十多年前的暴力团流行风格。
纹身是身份标识,也是历史记录。如果能搞清楚它的来源,或许能撕开外守“普通洗衣店老板”的伪装。
萩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沉吟道:“直接找纹身师辨认最简洁有效,但纹身师这行业注重隐私,尤其是服务于暴力团的,嘴通常很严,我们三个陌生人去询问大概率要无功而返。”
再说他们身上太干净了,都是原皮直出,假称纹身爱好者根本没有说服力。总不能为了调查而买个纹身服务吧?
“所以需要引荐人。”松田接话,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渡部教官以前对付的就是暴力团,手里肯定有渠道。”
“你想求助他的那些合作者。”林留加确认道。
她用了“合作者”这个比较中性的词,但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某些游走在灰色地带,可以为了利益向警方提供信息的人。
可是该如何说服教官,让他动用他的非常规信息源?
难道直说我们监视了一家洗衣店,私闯了一座民用仓库,察觉到有人在偷换车牌,违反了交通法,所以满头雾水地跑来找您汇报?
那渡部绝对会把三人痛殴一顿,让他们尝尝老刑警其他的非常规手段。
松田指出此处存在悖论:想要说动教官,一定要有充足证据,然而找到充足证据就可以直接报警,又不必联系教官。
“先不提店和人的事,我只问纹身,”林留加捋清思路,挑出重点,“问教官以常规档案查询,是否有可能通过辨识其纹身风格来锁定有关团体?他当年在搜查四课时,有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专家或渠道?”
萩原表示赞同:“这个方式更稳妥,就算渡部教官不答应联系纹身师,至少也能给我们一些专业的判断。”
13. 虚假的巧合
带着由萩原重绘的洗衣店店长纹身图样,林留加走进了渡部教官的办公室。
面对图纸,渡部教官脸上刀凿斧刻般的皱纹愈发深重。他点燃了烟,在缭绕的烟雾背后盯着学生:“它来自你最近接触过的人?”
这一点林留加无法隐瞒。
渡部教官冷哼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大概七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初,在群马县等关东地方的团伙普通成员里流行过一阵这种半面菩萨纹样。”
他斟酌用词:“比起狮子、菊花等彰显风格的样式,菩萨像通常更讲究寓意和功绩,纹这个的人往往是在团伙里比较有上升空间的混蛋。”
林留加屏住呼吸,渡部教官的描述使洗衣店店长的形象更加接近于一个金盆洗手的前团伙成员。
这样的狠人确实能够压制住疑似有前科的蝎子男。
“后来经济泡沫起来了,暴力团也忙着企业化洗白,这种带着浓厚宗教意味的纹身不再流行,年轻一代更喜欢张扬个性的图案。”渡部收回目光,看向林留加。
“您知道有哪位纹身师擅长做这种纹身吗?”林留加踌躇片刻,还是直白问道。
渡部教官把烟头狠狠按灭:“你想搞个同款?”
他在明知故问,林留加清楚。她见他拿起了烟灰缸,变换重心预备着躲开攻击。
“虽然有进取心是好事,但菜鸟无知无畏的破坏力足够把我的线人送上西天。”渡部说。
他咧开狰狞的笑容,突然做了个假动作,诈得林留加蹦了起来。
“你的水平还没达到能和暴力团周旋的程度,别妄动,也别给我添乱,听明白没有?”他重重将烟灰缸拍在桌上。
这是明确的拒绝,拒绝的理由够充分:警校生没有权限与暴力团接触。
教官对自己手下的学生了如指掌,林留加看似循规蹈矩,但志在搜查四课,怎么可能是老实人?他放任她去搞那些课外活动,前提是她没越线到耽误毕业的程度。
至于动用他自己的资源只为帮她追溯二十年前的纹身?抱歉,一个学生还不够格。
林留加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预期。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进展毫无预兆。
“什么意思?你们讲完前因后果之后,诸伏说他可能见过那个纹身?”她问。
萩原用铅笔在半面菩萨图上描绘:“你看这两张面孔之间的图案像什么?”
“像圣杯。”林留加秒答。
根据鬼冢班几人的说法,诸伏曾经在某处见到过这种纹身图案。
林留加毫不怀疑,因为肉眼可见的,诸伏的状态和那天在资料室时一致。
他的眼睛明明可以传达宽慰、调侃、专注……那么多种情绪,现在却只剩下一种决然。
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发现,在他竭力控制下的平静外表里,包裹的是难以想象的烈火。
降谷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与松田他们放松的状态不同,林留加觉得他似乎在刻意保持着沉稳。
因为知情,所以觉得有必要为挚友护航吗?
由于萩原转画的图像必然与实际有出入,众人决定在结束晚训后陪同诸伏去清水洗衣店实地查看一番,看看那个店长的纹身是否符合诸伏的印象。
然而林留加不得不爽约。
训练中段,在她跑完圈拄着膝盖喘息时,渡部从她面前经过,轻飘飘地通知她训后去关禁闭。
林留加惊讶抬头:“为什么?”
渡部留给她一个背影:“因为你正在顶撞教官。”
禁闭显然是为了限制林留加的活动,物理意义上隔绝她与暴力团成员的接触,让她冷静冷静。
等她走出禁闭室,距离宵禁已经只有十分钟了,她抓紧时间给降谷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她听到了一场突发的抢劫案。
简单概括,一伙持枪歹徒冲进便利店抢劫,挟持了包括降谷、伊达在内的众多顾客,幸好降谷用摩斯密码发出求救信号,诸伏他们紧急报警并上报警校,既成功撤离了所有人质,又与降谷、伊达里应外合将歹徒一网打尽。
由于槽点太多,林留加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目前霓虹的持枪许可证很难获得,持枪率远远低于米国,装备两支步/枪的歹徒可以称得上有巨大火力优势,不抢银行却来抢便利店,是嫌去银行能抢的钱太多吗?
另外幸好诸伏和萩原一起驳回了松田的狂派提议,没有号召其他警校生们来施展人海战术压制歹徒,不然这其中的流程问题足够让整个警校高层大换血。
或许是因为当局者迷,林留加只是稍作提醒,降谷就意识到此案确实还存在疑点。
“稍后我会向警方反映,但现在有个更重要的情报——”
他的声音被松田的话语掩盖下去:“——外守也在劫案现场。”
一股荒谬的颤栗之感顺着林留加的脊背爬升。“这巧合得有点过头。”
诸伏也加入了通讯,补充上具体情况:“他明面上是被波及的普通市民,和零、班长一起被劫犯关在库房里,事后拒绝了警方提供的医疗检查,自行离开了。”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静默。便利店抢劫案与清水洗衣店、川本物流货车,外守的出现似乎暗示着三条本应平行的线路存在某个交汇点。
夜间巡察的光束晃在了林留加的窗户上,逼迫她中断思路:“明天见面后详谈。”
见面地点依然在操场器械区,为了弥补昨晚放出的鸽子,林留加提前就位,等候其他五人到来。
她坐在双杠上俯视着走近的松田,看到他扬起单侧眉毛,嘴角勾出了笑意。
萩原对两方的神色一览无余,他观察着王车易位的二人,无奈地摇头轻笑。
不过轻松的氛围在诸伏来到之后戛然而止。
他的疲惫显而易见,昨夜他可能根本没有获得片刻安眠。但除了肃然之外,他的眼神中还闪烁着孤注一掷。
他郑重请求林留加和松田、萩原再讲述一遍她们的调查详情,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松田刚把他们在仓库的见闻讲到一半,脑海中灵光乍现。
“洗衣粉……粉剂……标签……字母……”他喃喃重复,眼睛发亮,“重点在字母!不是A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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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Al、K、N!铝、钾、氮的元素符号!”
萩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铝粉(Al)、高锰酸钾(KMnO?)、硝酸铵(NH?NO?)!”
见众人没有反应,两位八个弹专家痛心疾首,好像在替大家的化学老师鸣不平。
“这些都是八个弹原料!铝粉本身就有粉尘爆/炸危险性,遇到高锰酸钾和硝酸铵更会产生剧烈氧化还原反应。”
“仓库夹层里根本不是洗衣粉,而是化学试剂,”松田的语气变得冰寒彻骨,“仓库储备这些化学试剂的方式根本不合格,并且,假如外守购买的也是化学试剂,那用途是什么?”
“这和之前外守拒绝医疗检查的行为联系起来了,假设他有案底,身上的特征引起警方不必要的注意,他的身份就可能暴露。”越是心情沉重,降谷的声音越缺少起伏。
爆/炸物原料的流通和枪支一样严格受限,使用通常需要获得相关部门的批准和执照,包括但不限于警察厅、建设省等政府机关的许可。
可能有案底的外守无法通过正规渠道,所以和这个“川本物流”搭上了线,不知计划储备多少原料。
而便利店抢劫犯,他们的枪支是从何处取得,由谁运输来的?是“川本物流”还是“风户急便”?
六人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逐渐清晰的犯罪图景。
“我们需要更多实证,”伊达最终说,“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推测,只是空中楼阁,根本形成不了确切的证据链。我们需要从那些粉剂中取样,确认外守的身份,确认他和抢劫案的关系。”
“还有那辆改头换面的货车,”萩原补充,“如果能查到那间仓库的租用记录,或许可以追踪到负责人。”
这涉及到权限问题,远远超出了课外调查的范畴,任何一次冒进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我也许……还有些信息可以提供。”诸伏说。
“景?”降谷敏锐地转向他。
诸伏深吸一口气:“如果外守确实有案底,那么我有可能在他犯案时见过他。”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以至于微微颤抖:“在我父母被害的那天晚上。”
空气仿佛凝固。其他四人都震惊地看着诸伏。
“你确定吗?”松田轻声问。
“不确定,”诸伏苦笑,“那时候我没能记住更多细节。”
如果能够记住,是不是可以早一点使凶手落网?
“我不确定。”他重复了一遍。
林留加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诸伏对纹身如此执着,为什么他在资料室看到那些血腥照片时会那么反常。太长时间以来,他一直背负着她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降谷握住挚友的肩膀,施加了一定力度使他回神。
诸伏回按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十五年以来最接近的线索,无论如何我都会查下去。”
“不过现在说我想独立调查还来得及吗?”他振作精神,视线从在场众人身上依次点过,最终与林留加相对。
她提醒他:“我们不会放弃‘第五个选项’,你知道。”
14. 无法验证的推论
由于人手充足,二阶段的调查得以多线程开展。事态越紧急,应对措施的先后越需要合理规划。
受限于尚未完全普及的网络,目前的调查手段部分程度上依赖于人脉。
诸伏的兄长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在长野县警察本部任职。诸伏决定求助他调阅当年的档案,查找是否存在和近期的人事物联系起来的线索。
松田着手计算爆炸当量、估算杀伤范围,研究已知的八个弹原料足以造成多大的破坏。萩原联系上几位在化工企业工作的大学同学,试图从业内人士那里了解当下违规销售化学试剂的途径。
降谷与伊达向昨天负责抢劫案的搜查一课刑警举报江东区的那间仓库,指出其疑似存放违禁品和提供违法改装车辆服务,可能与劫案有关。
林留加则继续埋首于资料室,从过往卷宗中翻找相关的蛛丝马迹。
转折点出现在降谷与伊达处。
搜查一课对他们提供的情报高度重视,经过研判后立即赶赴江东区铁仓町仓库进行了突击检查,却发现那里早已被清空。
清空手段相当专业,短时间内连鉴识课也无法给出有效的现场情况报告。
这种高效彻底的清理显得极其反常,说明降谷和伊达提供的情报极有可能是有价值的,抢劫犯的落网可能使对方嗅到了暴露风险。搜查一课的刑警以此宽慰警校生们。
但当学生们问及更详细的进展时,刑警按规定保持了缄默。
不过警校生们也有隐瞒搜查一课的事。
“必须尽快找到能处置外守的实证。”六人同时期盼着课余时间的到来。
晚训接近尾声时,渡部教官又停在了林留加面前。
后者心道不妙,不动声色地与前者对视,连声在脑海里提醒自己平稳心态。
“你装得很像那么回事,”渡部对她的扑克脸表达了认可,然而话锋一转,“但听说鬼冢班上那几个刺头昨晚造了些丰功伟绩出来,今天甚至专门联系了一课,晚上肯定还有什么动作吧?”
他盯着她,浅褐色虹膜因操场射灯的照射而剔透如镜。
“你最近和他们混得熟,我三番两次阻止你参加他们的行动,是不是碍你事了?”他问。
教官这是什么意思?
林留加自知远不如渡部老谋深算,不过从以往相处经验判断,她知道此时如果直率地表露出愤愤不平,才是中了渡部的计策。
她挑了一个教官应该最想听到的回答:“我保证我会依照规章制度行动,也会尽量建议同学遵守规则。”
至于别人是否听从建议,那她无法保证。
“你把这个东西带上,我等着看你的保证值几日元。”权衡良久,渡部最终选择放她离开。
渡部的牵制导致林留加又迟到了十几分钟,她的手机里塞满了短信和未接电话。
她统一给五人回复:她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如果他们确认外守有异动,请尽快判断是否需要报警处理。
片刻之后,信箱图标上弹出五条信息。
松田:又是渡部阻挠了吧,你又被他耳提面命了?
降谷:收到,目前我们所在点位是某处,预计七分钟后到达洗衣店前。
诸伏:好的,我们完成判断后会第一时间征询你的意见。
萩原:嗯,我们先去探探路,咱们保持联络。
伊达:了解,已将报警号码调出。
收好手机,林留加穿过一条人行横道,快步走在人群最前列。
所以她立即发现了斜对角某家店铺前分散着几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据说老刑警可以一眼分辨出陌生人的职业,虽然林留加尚且达不到那种眼力,但她已经初步形成了感知暴力团成员的直觉。
如果细化成各种判断要素,包括但不限于充满戾气的眼神、过分造作或高调的社交姿态、以及习惯性站位。
最重要的一点,这几个疑似暴力团成员的人堵住的是一家洗衣店。
此处距离外守所在的清水洗衣店步行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
继续保持着步速不变,林留加越过斑马线,直奔一家有着落地橱窗的药妆店。步伐之坚定,好像她初始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药妆店最大的好处在于镜子多,她轻易找到了合适角度进一步观察。
被包围的洗衣店名叫“信赖”,运营者看起来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惊慌地应付暴力团成员的盘问,平均每两秒钟就鞠次躬,以此展现他们的配合态度。
团伙成员在店里三名,在店外三名,店前停放了两辆不起眼的日产西玛,拱卫着一辆纯黑的丰田轿车。
保守估计,对方总人数有八名左右。
黑车里坐的大概率是队伍领导,他们有计划有组织,只是缺少决定性的目标,但必然掌握了筛查名单。
结合外守的纹身、外守手下店员的惹事记录、便利店劫案和清空的仓库,林留加隐约得出一个跳跃式的推论:
她怀疑这个暴力团下一家筛查对象就是外守的店,且双方碰面的结果会超出警校生的掌控范围。
但她没有验证机会。她必须尽快做决断。
“外守逃亡了吗?”她首先询问调查小队其余五人。
回答是他或许比林留加还沉得住气,店铺照常营业。
林留加单独给诸伏发消息:“如果有可能,你准备尽快与他当面对质,是吗?”
她收到回复的时间比打出文字所需的更长,比她预计的更短。
“是的。”他说。
林留加放下手机,镜子里的她看上去比实际上冷静得多,心脏狂跳的声音已经砸响了鼓膜,她的脸色却波澜不惊。
警校生没有权限与暴力团接触。她嘲讽地自我警告了一遍。
清水洗衣店对面的餐厅一楼,诸伏坐在窗边。
事与愿违,尽管他现在通过望远镜看清楚了外守的正脸,可他却不记得自己见没见过对方。
手机震动,林留加又单独给他发来一条短信。
“怎么了?”降谷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
诸伏把信息给其他四个警校生传阅。“说不上来,有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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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
屏幕上写着,渡部教官临时把林叫回了学校,她这次不再参与行动,她对此十分抱歉,希望没有耽误诸伏的进度,请他转告降谷等人。
没等众人分析出一二三条疑点,松田直接拨打了林留加的号码。
电话始终占线,无法接通。
“你们把她上一条信息也联系起来看。”诸伏调出记录。
不要说这前后生硬的转折,单说林留加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绝对不存在临阵脱逃的可能性。
而论及渡部给人留下的印象,也不存在出尔反尔的可能性。
“趁着外守还没做反应,咱们速战速决。”诸伏向同学们请求道。
林留加离开药妆店,独自向那辆静默的黑色丰田走去。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深色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
几个暴力团成员立刻合围过来,两人在前阻挡,一人绕后封锁,使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在他们上手搜查林留加的挎包前,她抢先亮出警校生证件。
即使是信赖洗衣店内的老板夫妇也可以听见,年轻的预备役警察以清晰沉稳的语调朗声宣告:
“列位,你们现在的胁迫性言辞与行为,已经干扰了普通市民的正常生产生活秩序,涉嫌违反?暴力团对策法?。”
“依据警视厅警校训令,我已将你们疑似违法的行为上报,搜查四课正在赶来的路上,请你们立即退出店铺,终止不当言行。”
听到她的威吓,暴力团成员给出了两种反应。
一种是鄙夷不屑,一种是哑然失笑。
他们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林留加,那不是对待另一个平等之人的态度,更近似于对待某种他们臆想的符号。
林留加本来也对这些人格欠费的杂兵没报什么期望,她更在意丰田轿车里那人的反应。
如果这个领导者能搞清楚状况,他会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警方的确有法可依,暴力团今天以恐吓手段参与民事活动的行为严格说来可以被视为犯罪。
按照法条规定,犯罪经历极其严重的暴力团将被政府定为“指定暴力团”,警方可以无条件封锁其事务所,并对其成员进行严密监控。
林留加本人无足轻重,从她嘴中吐露的法律才是真正锋利的武器,假如使用得当,足以收割对方整个阵营的“经营成果”,让他在团体里失去实权。
怕只怕对方头目也和喽啰们一样是法盲,万一他一声令下,全员开始不顾后果地□□,那林留加一个人再怎么能闪避也护不住洗衣店夫妇。
这是她迟疑的根本原因。
所以为了防止激化矛盾,她没有掏出手机摄像留证,但早就暗暗开启了包里那台渡部提供的便携式录音机。
在她忐忑的心声中,车窗玻璃缓慢下降,一张中年人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小钢珠店里那个穿丝绸衬衫的筱田组干部。
他口中叼着烟,视线像冰冷的探针一样落在林留加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张脸看着很眼熟。”他说。
15. 洗衣店的线索收束
“那法条听着耳熟吗?”林留加反问。
“你这家伙——”筱田组若众们正确识别出挑衅,恼恨地瞪视她。
中年干部嗤笑一声,将挡在他面前的众人挥散,邀请林留加上车详谈。
开玩笑,预备役警察和暴力团干部在密闭空间里能洽谈什么?如何毁掉她的职业前途吗?
“任何需要沟通的事项,你我就在此处说明即可。”林留加坚持双方应在公共空间里开诚布公。
说是公共空间,其实整条街上的路人早已四散奔逃,趋利避害的本能让现场没留下哪怕一名围观群众,建筑上的窗户扇扇紧闭,连围观的摄像头都欠奉。
信赖洗衣店的夫妇俩肯定对逃跑的群众们羡慕极了,但两人现在只能缩在墙角,适时保持沉默。
林留加没有闲暇多关注他们的状态,她在心里默算时间。
距离她向渡部教官报告此事已经有四分钟了,根据渡部的承诺,搜查四课派人到达此地需要七到八分钟。
也就是说她方才只拖延过去一半的时长。
正常流程本应是直接向片区警署报案,但林留加更信任渡部摇来的人,为此即便挨了顿臭骂也值得。
“戒备心很重么,警官小姐。”筱田组干部用他那种不甚明显的口音评价。
群马县口音?等等,渡部曾经提起,外守的半面菩萨纹身是在群马县等关东地方流行过的。而群马县和长野县相邻,两县之间有人口流动实属正常。
这个中年干部看起来比外守年轻十岁左右,十五年前诸伏父母受害案发时,他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他和外守的年龄段都符合团伙基层骨干的普遍画像。
再拓展联系一下,外守手下的蝎子男恰好在他视察的小钢珠游戏机店闹事,到底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
筱田组恰好在有外守出没的抢劫案后开始排查洗衣店,又和什么相关?
无数思绪瞬间从林留加脑海中流淌过,她抓住了其中一条。
由于便利店抢劫案发生于闹市区居民聚集地,性质极其恶劣,引起了广泛关注,今天已被新闻专题报道,属于已公布的消息。
她拿这条提问肯定不违规。
“便利店劫匪手中的枪/支,是你们筱田组走/私的吗?”
话语里潜藏着小陷阱,无论回答“是”或“不是”,都在承认筱田组进行着走/私活动。
中年干部轻而易举就能听出来端倪,似乎觉得和菜鸟警校生玩这种把戏很无聊,于是以问题来应对问题。
“你们警察已经查到那枪/支来源于走/私?已经掌握了渠道线索?”
言语交锋了几句,林留加忽然更换话题:“检查这洗衣店是你们筱田组的公事,还是你自己的私事?”
此话一出,中年干部依旧挂着深感无趣的讽刺面孔,但呼吸的频率微妙地一滞。
是私事。
林留加愈发相信,他和外守之间必有某种联系。
“你们在找什么?”她紧追不舍。
中年干部面无表情地问她:“你清楚我们在找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是区区一介学生。”林留加坦然笑道。
双方都明白,对话到此为止。恰在此时,筱田组若众们开始向车边收缩队形,街道尽头响起了轮胎蹭地的摩擦声。
黑色丰田急转向后,霎时间加速离去。中年干部阴沉的目光从尚未来得及闭合的窗户中探出,在林留加脸上划过。
她平静地立在原地,任风拂乱发丝,直到搜查四课的增援在他身边停下。
本田车上走下来两个便衣警察,在前的那个用对讲机简要报告了现场情况与嫌疑车辆特征,然后对林留加打招呼:“他们踩着点才跑啊,真嚣张,还是说你和他们聊得太开心了,导致他们忘了时间?”
林留加掏出磁带式录音机给他:“可以说是十分融洽。”
这名自来熟的便衣按开录音听了两句,开朗地笑起来:“不愧是渡部老板认可的学生,说真的,你入职之后要不要来我们小队?”
“抱歉,”林留加说,“您哪位?”
“我是永井,另一位话比木头少的是真木,”永井假装不满,“要称呼我们为‘前辈’啦。”
在永井交涉的时候,真木已经闪现在信赖洗衣店门口,左手撑住大门,右手出示证件。
那店长夫妇俩原本打算悄悄锁门逃避,见状又开始每隔两秒鞠躬致歉一次。
对于市民的不配合,永井习以为常,给林留加解释:“有些人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明被损害的是自身利益。”
评价完夫妇俩,他支使真木去做现场勘察,带着林留加向当事人进行初步询问,并留下名片:“如果那些人再来骚扰,直接打这个电话,附近巡警也会多留意这里。”
根据问询结果,筱田组正在搜寻雇佣了蝎子纹身男的洗衣店,他们重点翻看了店里储存的洗衣粉,尤其关注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店长。
线索收束,林留加确认自己的冒险是值得的。
“永井前辈,我们可能已经查到了筱田组在找的人。”她主动引路。
清水洗衣店内的战斗已经结束,诸伏压制住了承认杀害他父母罪行的外守,松田和萩原拆除了二楼设置的八个弹,降谷击晕了蝎子男,伊达安抚着被外守挟持过的小女孩。
五人组等待着片区巡警到来,却没想到最先抵达现场的是搜查四课。
以及林留加。
“故意杀人、非法制造八个弹、绑架儿童……你们破获的可是重案,气氛怎么这么尴尬?”永井兴奋之余不忘提问,“林,你独自去拦截暴力团之前没通知同学们?”
谢谢你啊前辈,你在背刺上真有一手。
林留加顶着五道穿透她的谴责目光,根本不敢和其中任何一人对视,只能转移目标去瞪外守。
方才他听到“暴力团”之后好像冷笑了一声。
真木应声出现在他旁边,向诸伏递了个眼神,掏出手铐锁住外守并细致搜身。
“八个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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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双重保险,”萩原向永井介绍,“主遥控信号接收器,备用机械定时器,经典款设计。”
“但布线太老套,像十来年前的作品。”松田补充。
在与林留加飞快交换情报后,比怒火更剧烈的情绪充斥着诸伏的心脏,灼烧得他连眼神都燃起了热焰,但他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平和。
“因为是你昔日从暴力团中学来的技术,”他盯着外守,“你本来想用它除掉的,是那个从群马追杀至此的故人,对吧?”
“说什么过于思念你女儿有里才绑架孩子,才对我父母动手,实际上是因为可以用精神障碍为由脱罪,对吧?”
“有里不会想看到她的父亲变成你这样的恶人的。”
外守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这个刚才还凶相毕露的暴徒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黯然熄灭,只剩下百般嘲弄。
他强行抬起头对着诸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貌似想做出笑容,却没有成功。
“这个结局你喜欢吗?”他问。
诸伏没有回答。
辖区巡查与搜查一课刑警先后赶到清水洗衣店,确认现场安全后,鉴于案情涉及爆/炸物、杀人案及暴力团,爆处同步介入。
证据被逐一固定,外守一被正式逮捕。
警校生被带往辖区警署做详细笔录,他们阻止犯罪的出发点获得了肯定,但程序上的种种问题不容忽视。
“无授权行动、风险操作、涉及跨辖区陈案……警视厅上层可能会关注。我们搜查一课需要完整报告,长野县警那边也会来问话。”杀人犯搜查系的系长正色对鬼冢教官与渡部教官交代。
我的学生在警界对我毫无威胁,在教育界能让我身败名裂。鬼冢和渡部想。
在教官复杂的眼神中,林留加走出询问室,走廊里另外五人也陆续集齐。
诸伏景光神色坚忍,降谷零显然在复盘全过程,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萩原研二倚着墙休息,伊达航则向两位教官立正敬礼。
无言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宿舍楼下。
“明早八点,全员到校长室报到。”鬼冢教官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渡部教官则多留了一步。他瞪了眼林留加,又扫视她身后的降谷等人:“今天你们做对了也做错了,对在哪里错在哪里,自己回去想,想不明白明天我帮你们想。”
教官们离开后,六人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兴奋、释然、迷惑等等情绪冲刷着他们的神经,一时无人说话。
松田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炸弹的设计图我能复刻出来,要不要分析一下改进方案?”
“阵平,”萩原无奈,“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应该是研究什么的时候呢?
五人注视林留加。
后者假装观察夜空,像人马一样给出预测:“再不解散的话,我们的过错清单会加上一个‘违反宵禁’。”
远处果然传来了巡察渐近的脚步声,六人不得不散去,走向不同的宿舍楼。
16. 校方的处置
警校对学生们在外守案中的行动做出了处理决定,结果比预想中温和许多,不知渡部教官和鬼冢教官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斡旋作用。
会议长桌后,校长翻阅着面前的文件,抬眼看向整齐站成一排的六名警校生。
“经过校务会议讨论,并综合警视厅相关部门及长野县警的意见,”他沉声宣布,“现对你们六人在‘清水洗衣店事件’中的行为做如下处理——”
“一、给予六人校内通报批评,但不记入个人永久档案,仅作为二期阶段性评价参考。”
“二、扣除本月操行分,保留评优资格。”
“三、自即日起三周内,非必要不得外出,特殊情况需向教官请示。”
警校生们端正站姿,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但能互相听到临近之人的深呼吸。
校长用目光示意身旁两位来自警视厅的官员:“下面请中村系长和宫本系长发言。”
搜查四课的中村推了推眼镜,首先开口:“林同学,你的情报收集能力、侧写分析能力,以及在高压下的判断力,都令我们印象深刻。渡部前辈曾经推荐过你,现在我们明白了原因。”
随后他收起了熟稔的态度:“但你必须认识到,四课面对的是组织化、武装化的暴力团,你善用法律维护普通群众、争取时间的措施固然值得肯定,可是也冒着极大风险。”
中村扫视六人:“你们阻止了一起重大犯罪,但同样造成了程序问题。幸好长野县警提供了关键档案支持,使你们的行动在事后可以追溯为合法。”
爆处的宫本系长接着放下文件,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重点关注人员身上。
“松田同学,萩原同学,爆处已经调阅了你们拆除的装置图纸,”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审慎赞许,“处理方式符合规范,特别是对备用机械定时器的识别和隔离,达到了教科书标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注意到,你们在进入未知□□存放现场时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假如正式警察进行类似操作,爆处将对其进行停职调查。请务必记住,合规是为了保护你们的生命权。”
宫本环视六人:“你们的配合值得称道,情报、指挥、技术、正面处置各司其职,这种合作意识至关重要,希望你们能够保持。”
两人结束发言向校长致意,后者简单总结了两句,又提起另两个相关部门:“以下是来自搜查一课和长野县警的书面评价。”
搜查一课表示,六名学员在事件中表现出了超越培训阶段的现场应变能力和勇气。但必须强调,任何未经授权的侦查行动都可能破坏证据链、惊动嫌疑人,触犯刑事侦查的大忌。
长野县警察本部表示,感谢各位学员对陈年命案的重要突破,该部门因此审视了跨辖区逃犯追踪机制的漏洞。但必须强调,在法治框架内行动是对公民、包括执法者自身的最基本保护。
校长合上文件,对六人语重心长道:“你们的能力得到了多方认可,但你们也必须认识到自己暴露的不足和犯下的错误。警察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做好的,需要遵守纪律、履行程序、团结协作,以及在规则范围内发挥最大能动性。”
训话完毕,他对渡部教官和鬼冢教官颔首,终于将这些让校方感到既自豪又棘手的刺头们请出了会议室。
走到僻静处,两位教官交换个眼神,继续绷着黑脸敲打刺头们:“别得意,学校惩罚得太轻,缺少的那部分你们拿加训补,两万字报告这周末前必须交上来。”
“还有,踹你还是踹得太少,”渡部教官将指头戳在林留加眉心,“以为你是米国电影主角吗?拖到最后才叫支援?少给我搞那套个人英雄主义。”
最重要的一点,教官们勒令警校生们向警徽发誓不再继续接触筱田组、追查“川本物流”,以免干扰搜查一课、搜查四课和爆处班的工作开展。
他们需要学会适可而止,把任务交还给现役警察。
忙不迭远离两位教官,松田揽着降谷和萩原的肩膀推测:“所以,我们算是在各部门都挂上号了?”
“是好是坏还难说,”降谷沉吟,“但至少他们看到了我们。”
诸伏跟伊达讲述从兄长那里听说的连锁反应:“长野县警本部正在重新调查当年外守逃脱的始末,可能会有一场内部整顿。”
林留加想参与对话,但她刚张口吐出一个字,五人瞬间停下脚步齐刷刷转向她,好像一片向日葵。
他们在等一个解释,关于她在发现筱田组针对洗衣店之后,为何第一时间选择使用谎言,而非坦白真相。
虽然知道这是善意的欺骗,但作为队友,会感到忧心和不爽也情有可原吧?
降谷限定道:“在想好解释之前,林你在我们面前是禁言状态哦。”
六人达成了共识,警视厅的关注具有双重性,既对专业能力水平予以肯定,亦对程序违规行为提出警示。
这次他们总体上被当成了正面典型处置,所以才会有各部门明里暗里的示好,但不代表他们继续越轨行动不会被转为负面典型,尤其是未来他们正式入职后。
归根结底一句话,学生身份使他们获得了豁免。
他们的报告需要认真构思,不是为了应付处罚,而是为了回应自警界投来的注视,打造好他们的职业名片。
既然是以学生身份获得的豁免,那报告的出发点应是学习总结,而非提什么改革建议,否则可能会被解读为狂妄自大。
谜底就在谜面上,他们只要将各部门评语扩展着写就不会偏题。
当然了,有想法可以再加点发挥空间,体现出差异性能显得他们有过思考。
为此某位全A生甚至组织了一场选题会,让所有人准备出大纲,拿过来比对一番,防止报告内容撞车。
虽然松田对这种会议嗤之以鼻,但刻意地迟到了十五分钟后,他还是坐在了给他预备的位置里。
他的左边是林留加,她的桌上摆着主办方特意为她准备好的两块手牌——
一块写着“赞成提议”,一块写着“异议あり”。
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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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系好风纪扣,郑重同林留加握手:“原来是林律师,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林留加拿“异议あり”贴在他面前。
桌对面坐着主办方降谷和诸伏,降谷敲敲白板,主持会议纪律。
“按照今天到场的顺序各自简单说说。鉴于林处于禁言状态,我先替她讲下她选定的侧重点,都没意见吧?”他问道。
除了林留加举起“异议あり”牌子,其他人都迅速表示无意见。
“喂。”松田忽然对她打个响指。
林留加侧头去看他,顿时手中一空,异议牌被悄无声息抽走。
顺着牌子消失的路径,林留加看到萩原灵活的手指,随意敞开的衣领,以及开朗笑着的脸。
合作愉快。松萩两人在林留加背后击掌,完全不把主办方的威严放在眼里。
主办方自己也不太把威严当一回事,他们并没有及时追回林留加缺失的权利,反而趁机开讲她的选题。
选题有三个方向,一是情报收集的合规性,二是法律条文的实践对照,三是对逮捕流程的梳理。
重点放在第二条,她将以《暴力团对策法》为依据,分析筱田组何种程度上符合该法对“暴力团”的定义,探讨如何援引相关条款对其进行规制;同时识别外守案中哪些情节处于法律不适用的灰色地带,或因证据形式问题难以直接利用该法追责。
鬼冢班五人各自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降谷考虑的是在权限有限时如何合法获取情报,并系统复盘现场痕迹保护与证据固定的可行方法。
诸伏尝试理清跨部门信息传递中出现的瓶颈,同时探讨如何通过当前的技术与制度重启陈旧案件调查。
伊达着重分析在无授权情况下如何形成指挥结构,并思考应如何与附近居民等社区力量开展有效合作。
萩原重点关注现场处置经验、与危险人物对峙时的沟通技巧,提及对江东区仓库的初步调查结果。
松田总结在常见场合识别□□的关键要点,并逐步拆解外守炸弹的设计逻辑、材料来源与工艺特征。
尽管没人想提“反思”环节,但显而易见的,这部分必然占据报告大量篇幅。
“我们庄严承诺,下次拆解无良商家的八个弹时,一定先从学校偷两套防爆装备穿上,绝不亏待自己。”松田和萩原合掌起誓。
伊达拍拍胸脯:“行,偷的时候我帮你们把风。”
“偷都偷了,再帮我顺四件防弹衣吧,”降谷指着诸伏和林留加,“把这两个人上上下下都绑紧。”
“我可以绑防弹衣,但有些人还得再来个战术护颈。”诸伏从隐晦的指责下巧妙脱身。
他的指向很明确,于是五颗向日葵又开始围观林留加。
顺便一提,那个异议牌被萩原长臂一伸传到了桌对面,现在正在降谷的文稿堆下压着。
“举牌表态啊,”降谷从容地看向林留加,“为什么不表态?”
林留加瞟了眼仅剩的“赞成提议”牌,起身落荒而逃。
17.重建信任
渡部教官的办公室门可罗雀,唯一逃往这里的访客林留加心事重重地走出来。她沿着连廊望去,看到了正在和鬼冢教官交谈的诸伏。
后者背着双肩包,并未穿着制服,似乎准备要出行。
林留加犹豫片刻。等二人结束对话后,她迎着诸伏的目光向他靠拢。
“鬼冢教官要求我必须休假,”他解释自己的去向,“我决定回长野一趟。”
他的兄长在长野工作,父母也葬在长野,外守落网的事他应该回去与他们说一说,把长达十五年的噩梦画上真正的结尾。
或许他会回到幼年时曾经成长的院落前伫立一会儿。
在血腥气褪去之后,那里掩藏的欢声笑语终于能够重见天日。
其实林留加并不在乎什么禁言令,此时她应当说些什么应景的话,或者提一提警方对外守案的侦查进展,但她觉得语言无法匹配得上诸伏的心境,因此陷入真正的词穷。
诸伏反而不紧不慢地邀请她和他走一走:“你有空吗?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吗?”
两人顺着连廊离开行政楼,朝学校正门方向前行。夕阳洒落在楼栋之间,把一切物什都描摹成金红。
“抱歉,那天你离开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下你的行动轨迹。”诸伏开场先代表所有人道歉,似乎认为背后议论他人不可取。
林留加没有他那么高的道德标准,表示无可无不可。
他对她的宽容并不领情,严肃道:“我们复盘了一下前后几次情报调查,发现你竟然是以身涉险次数最多的。”
根据林留加以不同身份进行的交涉,社交能力max的萩原分析,她的惯用套路是先示弱使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出重拳狠狠反击。
套路本身没问题,她的演技使她百试不爽。
但是……
“林,你总是在原本可以团队合作的时候选择独当一面,是不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让你信任?”诸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瞳孔的变化中寻找答案。
他有此之问的理由很充分,因为在拦截筱田组时,林留加完全可以呼叫他们分出人手赶去支援。
但她却一力独挡,说明她在潜意识里优先考虑自我牺牲。
诸伏太能理解这是怎样一种心理了。
正因他几乎能感同身受,所以他才要阻止她继续服从于这种思维惯性。
要知道她的志愿部门可是直面暴力团的搜查四课,她自我牺牲的机会简直多如牛毛。
“怎么会?我信任你们就如同你们信任我。”林留加被诸伏语气里的失落惊讶到,她印象中的他固然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但和她的关系没有到互相剖白心境的程度,是字面意义的礼尚往来。
其实在她理解下,鬼冢班五个人和她的关系都处于这个阶段,既不会贴近到暧昧,又不会疏远到互不沟通。
总之是很方便一起出任务的关系。
再说她明明已经把他们当作可以托付后背的队友了,难道非要举办个入队仪式他们才能承认吗?
你们鬼冢班是什么新选组吗?
听到林留加的等式,诸伏反而更为愧疚,连上挑的眼尾都被情绪带得下坠。
“不,我们在制定计划时对你不够公平。请听我说——”他恳切地阻止对方提出异议,“我和零,萩原和松田,班长和我们任意某人,我们经常互为先后手,遇到问题时我们通常是两人一组一起面对的。”
“而你,林,你没有要求过后援,于是我们就真的忽略了给你安排支援。”他说。
在见识过他天狗一般的执着后,林留加知道要举出具体事例才有可能反驳他。不过细想下来,他居然说的是实情。
见林留加若有所思,诸伏再接再厉:“请给我们一个重建信任的机会吧。像之前我接受了你的‘第五个选项’一样,请你也真正接受我们的‘第五个选项’。”
落日余晖铺陈在他的背后,他的面目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中显得不再清晰,但他坚定的态度不需要视线也能传达过来。
“我接受。”林留加回答。
打动林留加的不止诸伏临别之际的肺腑之言,还有她刚才提交完报告后在渡部教官那里领的一顿输出。
“我在考虑向四课收回对你的推荐。”他直言相告。
面对着林留加错愕的脸,渡部教官冷漠地陈述原因。
“过去我从不向四课推荐三种人:得过且过的人、野心勃勃的人、妄自尊大的人。”
得过且过的人为了维持虚妄的宁静,很容易被暴力团用手段腐蚀,成为木胎泥偶般的摆设。
野心勃勃的人以四课为跳板,很容易和暴力团同流合污,拿着政治献金继续攀登权力阶梯。
妄自尊大的人倒是能够抵抗暴力团的诱惑,可他们把四课当成荣誉标签贴在身上,专注于炫耀而非办案。
“但多亏有你,我现在得加上第四种人:自以为是的人。”渡部教官越说越激动,逐渐无法保持一派漠然。
他咬牙切齿:“或许及时斩断你这条路是我行善积德,否则如果筱田组那混蛋开车把你撞成泥,都不知道该去哪给你立牌位。”
林留加想说按当时的情况,危险没有他形容那么迫近。
但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恨她个人无能,而是恨她们六人冒进,居然知情不报,私自抓捕前科犯。
渡部当然不能免俗地偏心优等生,但帮她铺路的前提是她懂得自我保护。
尽管林留加迷途知返,她的保证依然被渡部当做空话。老刑警不信花言巧语,只信实际行动。
现下已是七月初,警校生训练第二阶段进程已过三分之一。
本阶段的核心目标是实务技能综合应用,重点内容包括刑事实务、交通实务、生活安全实务、警备实务和贯彻培训始终的射击与武道。
林留加最好趁着这段时间洗刷掉自己“搏命赌徒”的红名,争取让渡部教官回心转意。
周一的第一节课照例还是渡部讲授,在门刑事实务课上,警校生们进一步深入学习和演练《刑事诉讼法》相关的执行操作,例如讯问技巧、现场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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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取证方法等。
林留加翻着手册暗自咋舌,里面有至少五分之一的原则都被她和刺头们挑战过。
那又怎么了,不趁着当学生的时候多亡羊补牢几次,难道要等到正式入职后背处分吗?
起码现在林留加对这些条款记忆深刻,再让她上手应用,她绝对——她尽量保证按章程办事。
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一般,渡部教官突然点名。
“林,你在巡逻时发现一个和通缉令照片极其相似的人,他看见你后立刻逃跑,你怎么办?”
他背后的黑板上写有简单时间线:发现嫌疑人 →合理怀疑 →盘问 →紧急逮捕/通常逮捕。
林留加稍作思考,徐徐展开:“由于《刑事诉讼法》第某条,现行犯逮捕的条件是明确的犯罪嫌疑,而逃跑行为本身不单独构成犯罪,所以我会先根据《警察职务执行法》第某条进行职务质问,确认其身份和逃跑理由。”
她观察了一下渡部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我将呼叫支援,同时观察对方是否带有与犯罪相关的明显痕迹,是否有明确物证指向,并要求其到警局协助调查。”
“如果对方暴力抗拒,或者逃跑意图非常明显,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现行犯逮捕规定,我可以当场实施职权逮捕。”
平心而论,林留加的回答已经远超同届学生平均水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搞她那些课外实践,也就没有她那么多的反思复盘成果。
但这反倒使渡部教官更加恼火,圆瞪的虎目似乎在咆哮:“你这混蛋不是很清楚什么叫按规矩行事吗?怎么光会说不会做?”
幸好有授课制度把他束缚住,让他压下焦躁向众人强调:“林之前的实操不怎么样,现在的回答竟然勉强可以一听。你们最好记住,逮捕不是案件的终点,而是法律程序的起点,执法者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法庭上被律师反复审视,所以必须让‘合法合规’刻进肌肉记忆里!”
“下课!”
“咣”一声巨响,他摔上了教室的门。
班级里先是静默几秒,而后响起了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
花井和百枝凑到林留加桌前,询问她:“你不是回答得和教科书一样标准吗?渡部教官怎么还要发火呢?”
“你们默认我是他发火的起因?”林留加指向自己。
听到这话,班里所有人都瞬间收声,转向她并点头,而后各自回到对话中去。
“因为从那天渡部教官去警察署里捞你开始,他每堂课都会找你的麻烦,不管你的答案质量再高,他都会阴阳你一番,你没发现吗?”百枝说。
原来这叫“找麻烦”啊,林留加还以为是自己罪有应得呢,哈哈。
花井担忧地环视四周,贴近她耳边低语:“总之拜托你想想办法,不然他的余威波及到大家,同学们也不好受。”
这倒是真的,为了全班的心理健康考虑,最好能尽快安抚住对林留加失去信心的渡部,不能让更多人遭受无妄之灾。
只是该从何做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