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
1. 序 萧恒之死(一)
故事开始之前,我们先要侦破一桩凶案。
案发于我出生六个月前,我父亲萧恒被外界宣告死亡。
死亡时间不详。
死者下落不详。
死因不详。
我父亲死讯宣布不久,长安五月的晚天满溢虹光。所有人看见一束白色光箭射穿太阳。
大梁国有句俗话,“白虹射太阳,冷箭射君王”。这是人们在乱世总结出的生存智慧。这种天象上次出现,上一任梁君怀帝死于非命。上上次的故事也和我父亲有关,那时候死亡落在当时的梁天子肃帝头上。
现在,这种不祥天象降临在我们所有人面前。
降临在我父亲登基大典的前夜。
灵堂前,父亲的军师李寒快步走出,眼望天际,神情肃穆。
不一会,长安世族的代表夏雁浦也紧跟出来,犹豫道:“白虹贯日,只怕萧将军……”
他顿一顿,继续道:“怀帝崩后,帝位空悬。我等多番合议,奉迎镇西萧将军进京继承大宝,怎料登基之前……传来如此噩耗?”
李寒道:“死未见尸,未必是噩耗。”
夏雁浦叹一口气:“我也不愿相信,但消息是将军贴身的卫队长带回来的。这位梅统领和萧将军情同手足,岂会撒这等弥天大谎?”
这一年的李寒刚刚及冠,身着儒袍,眼神锐亮。他依旧不为所动,“萧将军的身手,想必相公有所耳闻。潮州保卫战,逼退西琼十万大军;西塞保卫战,将狼兵打回了雁线外去。他一人血战,能够从禁卫包围里杀出宫城,居然莫名其妙死在溪滩之上——夏相公,你相信吗?”
“李郎的意思是?”
“升堂,审案。”李寒冷静道,“这条死讯,颇多蹊跷。”
“登基大典眼瞅着要到,新天子横死,又要生起多少乱子!”夏雁浦语气焦急,胡须颤抖,“李郎,国不可一日无君!”
李寒转头看他,“看来相公有主意了。”
夏雁浦道:“当务之急,是与世族三军商议,推选出新君人选。”
李寒双唇紧抿,不再置言。他一身青布儒衫当风而舞,残阳里,如同鬼影翩翩。
夏雁浦劝道:“将军尸首虽未找到,但衣冠已置入棺中。李郎,先给将军发丧,叫他入土为安吧。”
突然,李寒唇间不合时宜地溢出一缕哂笑。他掉头看向夏秋声,说:“夏相公,这不是你我能当家的事。秦大公不来,没人敢发这个丧。”
这位“秦大公”的名号叫夏雁浦沉默了。
不仅为他的兵强马壮,也不仅为他是当今首屈一指的诸侯王。
所有人都知道,南秦大公秦灼,和我父亲交情颇深。
五月天热,夏雁浦到底年过四十,只觉闷热难耐。汗滴豆大,结满额头,濡湿胡须。
他抬手擦汗,长出一口气:“秦大公还没有到?”
“这也不是你我能当家的事了。”李寒提高声音,“来人!去后堂瞧瞧,梅统领吃饱喝足否,休息过来了吗?休息好了便请到灵堂来。萧将军之死,我有话问他。”
***
那根白虹从太阳里拔出来后,父亲的卫队长梅道然手提包袱跨入灵堂。
梅道然身穿宝蓝色缎面箭衣,行动之间,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身材高大,容貌俊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平日里,一双桃花眼风流来去,今日却如含霜雪,透出一股与他原本气质迥异的冰冷之气。
梅道然一双冷眼打量堂中:一口棺材黑漆漆,直挺挺躺在灵堂中央。棺前白花纸花团簇,棺后素幛挽联高悬。棺材两边,各摆两把太师椅,左边坐夏,右边坐李。
他冲李寒抱了抱拳,叫一声:“军师。”
李寒和他相熟,称呼他的字:“蓝衣,萧将军是在哪里遭遇伏击?”
“据卑职调查,是在京郊白龙山附近。”
“调查,也就是说,你没有眼见。”
“是,卑职在白龙山发现激烈的打斗痕迹,还有不少杀手的尸体。”
“但你没有发现萧将军的尸体。”李寒问,“你如何断定遇害者就是将军?”
“我在山崖边找到了将军那匹白马。将军驯马有一段特殊的口哨,只有他的坐骑会对此感应。”
梅道然嘴唇一嘬,吹出一段几短几长的哨音。声音非常刁钻,模拟狐狸和夜枭的叫声。
李寒眉心出现皱痕。
无数次突击之前,他都见我父亲抚摸白马鬃毛,吹出这段哨声。这和我父亲鬼神莫测的身手一起,成为他的身份证明。
李寒呼吸发沉:“这顶多说明将军与人发生了激斗,无法证明将军身死。”
梅道然说:“在找到将军的坐骑之后,我顺流而下,从险滩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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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血衣和将军贴身的一样东西。”
他解开包袱,取出一件黑色外袍,□□涸的血迹染成更深之色。梅道然手指一抖,衣衫上大小割口毕露无疑。
梅道然说:“军师请看,左胸与背部左后方的破损是一剑而致,也就是说,将军极可能遭受了刺破心脏的贯通伤。除此之外,腹部另有贯通伤四处,脾脏和肝肺定然破裂。手部、腿部另有刀伤十数处。说明将军受到了一次惨烈的伏击。”
他每指一处,我父亲遇袭的影像就在李寒眼前播放一遍。李寒坐在那里,就像被我父亲的鲜血喷了满脸。
他调整一下呼吸,说:“梅统领,刺客的身份,你有没有头绪?”
梅道然说:“刺客共有十人,训练有素,行事阴毒,是出类拔萃的杀手组织。我能想到的,只有一支队伍。”
李寒深吸口气,说:“‘影子’。”
这似乎是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他搓捻一下手指,缓缓抚摸嘴唇。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李寒思考时惯常的动作,说明这件事情带给他极大的压迫感。他并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追问“影子”之事,片刻后,对梅道然说:“影子虽穷凶极恶,但合十人之力便杀死将军……太过匪夷所思。”
“影子”刺杀我父亲,似乎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至此,我父亲之死才出现第一个疑点:
他的死亡,似乎不仅是一场伏杀所致。
李寒正要说话,却被门外喧哗声打断。
在所有人起身察看之前,他们先听到一股飞速破开空气的利飕风声,紧接着,门前三丈高的灵幡砰然折断,一头栽地,分尸两半。
一瞬间,梅道然眼中喷出一股金色火苗,身体先于其他人之前射出门外。这一连串动作之后,我们才听到远处传来的、狂奔的马蹄声。
在肉眼看不到人影的距离,能将小儿手臂粗细的旗杆一箭射断。
此人所引,必为强弓。
如今的长安城中,恐怕只有一人。
梅道然呼吸急促,神情蓦地紧张,和堂中的镇定自若判若两人。他这一愣神,灵堂外守卫的禁军已拉满弓箭,手指同时一放,无数利箭向不远处逐渐清晰的身影嗖嗖射去。
几乎在梅道然拔刀跃起、乒乒砰砰斩断箭杆的同时,李寒大步冲出灵堂,厉声喝道:“秦公驾到,统统住手!”
2. 序 萧恒之死(二)
狂奔而来的秦灼骤然勒紧缰绳,黑马高鸣着四蹄尥起,再度落地时,我也随之一簸。
如果在场有人是第一次见到秦灼,我想他很难立刻挪开目光。秦灼堪称艳如桃李又冷若冰霜的典范。他今日穿一件大红白虎圆领袍服,一张素面,却硬生生把那衣袍的颜色压得暗淡几分。因为一路狂飙,鬓发微乱,脸颊被乱箭擦破,溢出一缕鲜血,竟不及他嘴唇颜色。
这样一张脸,很难不引人心驰,叫人罪恶。
但今时今日,少有人敢付诸行动。
尤其是这张脸的主人,能空手拉开一张足有三石的朱红大弓。
在李寒高喝出口的同时,禁卫纷纷弃弓跪倒,众口叫道:“冒犯大公玉驾,还请大公降罪!”
而秦灼立在马头,居然笑了起来。
他没看其他人,一双眼睛,撒网般笼住梅道然,从头到脚地将他缓缓打量一遍。
最后,定在梅道然右手上。
那只手中,持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环首长刀。
他眼梢一吊,笑里便带出几分煞气,对梅道然说:“梅统领神武雄才,怎么用上这种破烂玩意?”
梅道然眼光刮过他脸侧伤口,皱起眉头,只说:“原来那把丢了。”
秦灼鼻中嗤出股气,将弓按在马背,笑道:“可惜一口好刀。”
紧接着,他抡手将弓一打,地上半截灵幡嗖地射出,一支巨型弩箭般,砰然扎在梁柱之上。
秦灼语气骤然一凛:“——谁他妈把这东西挂上去的?”
禁卫不知他喜怒无常的脾气,再要请罪,秦灼已跳下马背,快步径登灵堂。
望见那口棺材的一瞬,他整个人像被方才的数箭穿身,僵直在地,两腿再拔不动。这时,他腹中隐隐传来一阵酸痛,不是胃部,是更隐秘、更深处的地方。不过他也无心料理。
在梅道然上前要搀扶他时,秦灼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到棺前,砰地一手推开棺材。
夏雁浦皱眉叫道:“大公!”
话音刚落,却听到灵堂之中,回荡起一阵讥笑。
秦灼双手撑着棺材,深深吐出一口气,伸臂一抄,抄出一件半新的海龙皮大氅来。
他笑得有些瘆人:“这就是你们萧将军的遗体吗?”
旁人应对不了他这脾气,还是李寒上前,说:“尚未找到全尸。”
“没有全尸,就要发丧。姓萧的一死便宜了谁,到手的天下送给了谁——好响亮的算盘!”
李寒不作声,看梅道然一眼。
梅道然把那只包袱递上。
秦灼拎起那件血衣,一瞬间双目圆睁。那件衣衫在半空中觳觫不止,在秦灼看清心口的破损时,更是战栗得如同痉挛。他猛地把黑袍攥在掌心,大口喘息一会,又去拿另一件东西。
在看到另一物时,秦灼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脸上愤怒的红色欻然褪去,化作惨白,两片睫毛上下乱奓,两片嘴唇剧烈哆嗦。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一手撑住棺木,像在忍受什么痛苦,从齿关挤出一段气音:“叫陈子元,叫陈子元去煎药……他知道煎什么药,快,不想你们将军死不瞑目就赶快!”
直到秦灼瘫软在地,他右手也没有放开那只染血的、绣着长命百岁的四角香囊。
***
秦灼再见我父亲时,哪怕置身梦里,依旧感到一股苦涩的幸福。
梦里一天一地,黑如墨汁浸透,不远处,拱出一座比天地更黑的山的轮廓。白龙山脊背巍峨,在他面前隆起,龙头一样的山口哼哧哼哧,冲他喷出大团雪气。
大雪如鹅毛,大雪如蒲席,下刀子一样锋利的大雪里,闯出我父亲一人一马的身影。
梦中的我父亲身材高瘦,眼神冷亮,五官轮廓依旧利得割手。他依旧骑那匹高头骏马,皮毛雪白,四蹄如飞。几乎是他从梦中出现的一瞬,秦灼就听到此起彼伏的狼嗥。
从一个山头开始,火炬一样接力到另一个山头,一层一层一圈一圈,顷刻间,满山遍野燃起绿幽幽的鬼火,和喷射鬼火的绿森森的眼睛。
这是秦灼对我父亲的初始印象。
肃帝朝元和纪年的第十四个年尾,秦灼逃脱政治迫害,从南方的酷暑逃进北国的隆冬。在长安城郊,白龙山外,遇到同样亡命天涯的我父亲。这里也就成为他们命运的交汇点和爱情的根据地。
元和十四年,我父亲年方十七,在他们初次见面,就创下了斩杀数狼的英勇战绩。秦灼记得我父亲杀死的第一头狼,是整个白龙山狼群部族的狼王,四脚着地就有半人高大,肌肉健硕有力,皮毛华丽油亮。它的尸体作为狼群包围的休止符,被我父亲撩刀甩到包围圈中,狼群如同浪花,向外炸开一圈乱窜黑点。
秦灼当时位于包围圈中心,他清晰看到,狼王从头至尾只有一道伤口,正中咽喉。刀口之深,足以砍下半个狼头。
在看清我父亲面孔前,秦灼先看清了他手中那把刀。
一把环首长刀。
……
梦中,我父亲的马蹄即将奔到他面前时,山野之中,绿火冲天。野狼如得指令,从四面八方一跃而下,高昂嗥叫带着飕飕风声,织成一张从天而降的捕猎大网。
这时候,秦灼看到,我父亲手中空空如也。
他没有拿刀。
狼群将我父亲淹没时,秦灼感到一双手挤压他的心脏。那双手冷静相告:是梦。
是梦。
是梦是梦是梦……去他妈的梦!
秦灼跳下马背狂奔过去,在闻到野狼身上暖烘烘的臭气时,被一块飞来之物掼在心口。
一只四角香囊,刺绣长命百岁,面料破裂,鲜血浸透。
不要。
突然之间,狼群伏身。皮毛大块脱落,化作黑衣。獠牙变粗变长,长成钢刀。这是我父亲的遇伏现场。一时间,厮杀声、惨叫声、狞笑声不绝于耳,在山间回荡。
秦灼看到,狼群一样的杀手群中,伸出一只求救般的手。竭力向上抓索着,像溺水的人要攀住一根浮木。
这是我父亲从未做过的动作。
但秦灼确凿无疑,这就是拉过他千万遍、牵过他千万遍、和他十指交扣千万遍的,我父亲的手。
不要不要不要。
秦灼扑身上前,死死抓住那只手掌。几乎在同时,他听到骨头碎裂、碎肉飞溅之声。
他握住了我父亲的一条断肢。被狼啃咬般的裂口处,露出一块白森森的肩胛骨。
秦灼感到,腹部那块瘤子一样的血肉突然炸裂,迸出大股腥甜气味,冲击得他直欲呕吐。他抱着那只手跪在地上,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嚎叫。他大声叫道:“萧重光!!!”
秦灼大叫着,身体从榻上一弹而起。
随着他动作,他感到手臂被猛然扯动。
他真的抓着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指节修长,掌骨宽大,能包拢他大半手掌。但皮肤粗糙,疤痕遍布,每个指节都生着厚厚的茧层。
像农民的手,像军人的手……
像我父亲的手。
秦灼顺着那只手找到手臂,顺着那条手臂,找到那个人的脸。
和我父亲截然不同的,梅道然的脸。
在秦灼松开手倚回枕边时,门砰地打开,被他指名道姓点来的那位陈子元端着药碗走进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身穿全套光明铠甲,腰带连扣三只六脚貔貅,是南秦王军虎贲军高级将领的象征。在秦灼跟前,却完全不见震慑三军的勇武,倒像做惯了这些端茶递水的活计。
自打陈子元进了灵堂,就没给过屋中人一个好脸。他挤开坐在榻边的梅道然,把药碗递过去。秦灼看也不看,接过就喝。
我想各位也许困惑,秦灼对我父亲的人马忌惮至此,何以对他如此信任?介绍一下他的身份,就能明朗个中原因。
和这满屋心怀鬼胎的梁人不同,陈子元和秦灼一样,是地地道道的南秦种子。
除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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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他还兼任秦灼的心腹、兄弟和未来妹夫三职。
药碗滚烫,白烟袅袅,乌黑药汁上,浮一层苔藓般诡异的青光。秦灼举碗在手,合口吞下,随着他喉头滚动,梅道然眉头越皱越紧。
随着李寒赶来,这狭小的灵堂侧厢房已经挤满了人。秦灼搁下碗,说:“守着我干什么,守灵往外头守去。”
李寒问:“胃药?”
对他,秦灼有些好颜色,“胃药。”
他难得和风细雨的一句,却被人直接打断:“不是胃药。”
梅道然盯着他,“你不吃这个方子。”
秦灼也盯回去,目光如箭,闪烁精光。他又发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声音:“梅统领日理万机,还管我吃什么药方,治什么病,我真是受宠若惊。”
“蓝衣,你这么惦记我,你们将军知道吗?”
梅道然不理他,转头看陈子元,“子元,你和我来。”
秦灼冷笑一声:“陈子元是我妹夫,更是南秦的镇国将军。除了我,也就萧重光配使唤他两句——梅统领,你算个什么东西?”
梅道然凝视他,面色微沉。秦灼半抬下巴,脸若含霜。
我父亲刚死不久,灵堂上的香烛还没烧完一支,他身边的近亲就预备窝中内斗——看来李寒也是这样想法,迅速出言打断:“现在将军尸骨未寒,咱们这样变生肘腋,是不是不大尊重?”
梅道然不说话。这不太符合他平日的豁达个性。
秦灼嗤笑一声,也不再言语。
李寒缓和语气,看向秦灼,“大公,我的确有事要问。将军是在离京路上遇到伏击,但他被推为新君来到长安,绝没有在登基之前突然离开的道理。这段时间,你们一直住在一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不顾大局,突然离京?”
秦灼冷笑:“谁知道他。”
“你不知道,那盖天底下就没人知道了。”李寒很无所谓,“既如此,将军之死只能做一桩悬案,等穿上嫁衣裳的下位新君,给他盖棺定论了。”
他顿了顿,“棺材板,你刚刚不都给他掀了嘛。”
他虽这样说,目光仍紧紧盯在秦灼脸上。秦灼上下眼翅一颤,如同涟漪,一触即分。
他气息鼓动着,半晌,道:“我和他吵了一架。”
“只是吵架?”
“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你们为什么吵架?”
秦灼不语。
李寒看向他左手,那只染血的长命百岁香囊仍嵌在他掌心,深刻地,像从他手中长出来一样。
李寒说:“大公,据我所知,这只香囊是将军亲手做的。送给你后,你一直佩戴,两年不曾离身。”
“你退还给了他。”
秦灼脸上的表情突然波动一下,在所有人看清前,又恢复冷漠。
李寒缓缓道:“你和他割袍断义,或者说,破镜分钗。”
秦灼呼吸加紧了。
他右手重新按在腹部,像犯胃痛。
李寒却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有些事得趁热打铁,不然这辈子别想撬动秦灼这张利嘴。
他继续逼问:“为什么?”
秦灼反问:“这和案情有关吗?”
“有。凶手未明,所有人都有杀害将军的动机。”
秦灼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动机——我杀萧重光?”
“古往今来多少夫妻,只能共苦,不能同甘。”李寒说,“你们多少年风风雨雨,如今你顺利继位,将军也将登大宝,烈火油烹之际,突然分道扬镳——这非常不合情理。”
“他得娶老婆了。”
秦灼一字一句,“他要登基,就要立后,他、得、娶、老、婆、了——听清楚了吗?我还要脸,没有嫔妃们伏低做小争宠斗艳的本事!”
屋中安静下来。
只有秦灼吁吁的喘息声。
这时,梅道然的声音响起,非常不合时宜:“是他要娶老婆,还是你要他娶。”
3. 序 萧恒之死(三)
我父亲永远无法忘掉那个下午。奉皇纪年开启之前的最后一个小满。长安郊外,乳熟的小麦垂着绿油油的脑袋,散发出米浆的馨香气味。这气味不仅引诱了犁耙也引诱了野兽。我父亲便率兵前往,进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田猎活动。
农户们站在田间地头,手把锄头,臂撑耧车,近距离观赏这场军事盛景:
两服两骖的战车一字排开,守卫辎重一样地守卫禾苗。紧接着,战鼓擂动,麻雀烫脚,只得满天嗡嗡飞腾。同时,象征冲锋的号角和象征退守的铜钲一起嗥叫,田野之中,响起乱箭飞射般嗖嗖之声。一条又一条红白黄花的身影蹿动,在浓绿麦海里撩开层层五彩波纹,它们腾出田地,显现真容。
在这群野兽山精转换阵地的同时,我父亲麾下的士兵正式出动。他们分工严明:步兵击鼓驱兽,车队守护田地,骑兵则伴随鼓声,挽弓进击。箭雨之中,闪现我父亲一马当先的身影。
他但凡下地就不穿甲胄,还是穿那件半旧黑袍。他平常少用弓箭,故未戴扳指,但他五根指头的茧子够厚,足以做开弓之用。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抽箭放箭,只听啪啪啪啪一串连响,树叶草叶耸动处,几头四脚兽已翻肚朝天,颈边羽箭魏巍颤动。
突然间,父亲大腿一拧,白马掉头,面向一丛灌木。金雀花群如同伞骨向这撑开,遮在苔石和不具名的灌木丛上。父亲在那青黑的草窝底,看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他压低上身,抽箭认弦的速度慢了一倍,这是他必须一击即中的象征。在他射出那一箭时,金色的花丛肩膀一抖,响起一道短促的叫声。父亲本该像刚才一样继续行进,将猎物留给后备队收捡,但他却一反常态,策马从那草窝里拎出一头黑狐狸来。
这场田猎活动从清晨开始,下午结束。父亲率众满载而归时,留守的步兵还在替农户犁地推车。见他们回来,农户们也笑迎上前,端了米粥热食给他们。
父亲接过碗,笑问:“他们干活还行吗?”
农户们举着大拇指:“个顶个的利索!那几个小兄弟锄地,我家不争气的小子望破天也赶不上。不过——”
“不过和将军比还是差得远啰!”
“不是咱们拍马,将军要真是个种地的,那把式架势,咱们满城没几个比得上的!”
“别胡咧咧,将军是来当皇帝的,是给你来种地的吗?”老汉挤上前,搓手问我父亲,“日子定了没有,啥时候登基啊?”
父亲答:“定了,五月底,庄稼也该收割了。”
老汉奓着胆子,问:“那将军,先头说的分地的事……”
父亲道:“约莫年底,郊外的荒地就能给大伙分完。到时候官府会到每家来统计人口,女孩也算。”
“可……咱们的身契,他们不给咋办?”
“我有法子,不过要迟一些。”我父亲说,“约莫两年,最晚三年,身契就是一张草纸,他们攥在手里——”
士兵笑着嚷道:“留着擦屁股去吧!”
人群大笑起来,麦田深绿的脑袋和天空浅蓝的脸蛋之间,炸开缤纷多彩的快活的空气。但实话讲,他们对我父亲描述的情景,并没有很大的信心。就像我父亲进京之前,他们对父亲麾下三大营那匪夷所思的传闻不抱希望一样:士兵夜宿街道,战马裹足进城;上至主帅下至小兵,丰收时节,帮忙收割,农忙时分,下地耕种;秋毫无犯,分文不取,遇到旱涝地区,先把军粮挪给百姓。但短短一个月,我父亲和他所率部队,就彻底夯实了这标签般的印象。
父亲吩咐军队将猎物全部分发百姓,但一反往常地,将那头黑狐狸留下来。带兵离开后,他没先回城,先去军营,找了一块石板,一把剔骨小刀。
梅道然往那一瞅,说:“剥皮呢。”
父亲没抬头,“城里有没有好的裁缝?北边天冷,做身大衣裳。”
梅道然揶揄,“哟,给谁啊?”
父亲不答。
“我说,今天怎么贪公财。”梅道然吹了声哨,“不过人家高门大户,不比咱们苦哈哈出身,什么没有,真缺你这个?”
我父亲的手停下来。
他这一停,梅道然不料他居然听进去,忙道:“缺的是什么?缺的是心意。将军这亲手打来的心意,哪是身外之物能比的。”
他说话时,父亲已经开始动作。为了避免皮毛受损过度,父亲在猎杀时就格外注意,一箭正穿咽喉。他拔掉箭矢,鲜血还没凝固,在小洞里咕嘟咕嘟外涌。父亲摩擦小刀,刀锋划过石板,迸溅无数青色光芒。父亲将狐狸四脚朝天平放,一只大手探出,捉住狐狸左脚,小刀沿脚踝处切了个圈。狐狸鲜绿的血液涌出,把大片枯草染成青草。接着,刀锋上挑,梅道然听见哧啦一声,宛如帛裂,狐狸脚跟至后腿的皮毛翻绽,露出雪白腿肉和金黄脂肪。
自始至终,父亲神情严肃,动作利落,那把小刀在手宛如活蛇,翻转游荡间,一张完整的狐狸皮已经取在手中。父亲又找来木桶,取盐腌泡,又把肉筒般一条狐狸放上石板,开膛破肚,处理内脏,条条切割,再用盐巴腌制,做军中肉脯之用。做完这些,父亲便去梅道然的帐篷打水洗澡,更换衣裳。
父亲对吃穿并不讲究,行军打仗可以在泥塘里趴卧三天一动不动,但要见秦灼,他的谨慎几乎到了小心的地步。一刻钟后,父亲换洗完毕。他体型精瘦,梅道然的衣裳宽大一些,不太服帖。等走出帐子,艳阳当空,赶回城中,应当也不到黄昏。
父亲正准备上马,听到军营外传来哄闹之声。他快步赶去,发生了这无法忘记的一天里,让他无法忘记的第一幕。
营前跪一个女孩,二八年纪,梨花带雨。一见他来,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推开搀扶她的众人,扑上去搂抱住我父亲,放声大哭道:“萧将军,你为什么不娶我!”
所有人瞪大眼睛。
他们在我父亲脸上,看到前所未有的空白神情。
我父亲怕伤到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将她从身上摘下来,扶着她手臂,安抚道:“姑娘,姑娘,你认仔细,你要找的人是我吗?潮州萧恒?”
他这话一出,姑娘直欲哭倒城墙。那高亢的哭声如同一枚铜丸,由她喉咙弹射,飞向云霄,那道高抛的弧线连鸟雀都要挓挲着翅膀避让。我父亲长城般屹立不倒的名声,在她哭声中摇摇欲坠。
所幸,她随之开口;不幸,她随之开口。
她说:“你为什么要退我的婚?”
我父亲愣了,“我们素未谋面,我更不曾娶亲,哪有退婚一说?”
姑娘不干,泣涕涟涟,“都说将军一言九鼎,眼瞧着就要君临天下,就是这样金口玉言吗?满长安城都传开了,将军托付秦公代理,替你挑选皇后。我爹是三朝元老,我也是书画精通,你连我的画像都不肯收下,这叫我以后怎么做人!还有汤家和杨家那两个,不过是父兄的官职比我家高些……将军,你怎可如此拜高踩低,只认门第不认人哪!”
梅道然冲上前时,看到我父亲死灰般的脸孔。
我父亲面无表情,将那女孩架到他身边,道:“送她回家,就说见她迷路送回来。别叫她家里人责备她。”
梅道然还未张口,便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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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嘬唇,发出一道狐狸失伴般凄厉的哨声。回神时,我父亲已翻上白马马背。艳阳依旧当空高照,冲他后背,射出万支血红箭芒。
说到这里,你可能对死者有了一定的了解。那我就可以正式作出他的身份介绍:
我父亲姓萧名恒,表字重光,大梁人氏。身高八尺,相貌英俊。鹤势螂形,蜂腰猿臂。户籍所在地难调查,大抵黄河以北太山以西;出生年月日不可考,估计二十二年前的春日冬季。他这一生,履历波澜壮阔,职业多有变动,生前同时兼任大梁镇西将军(已撤销)、反贼头子(官方认定)和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民选)三职。他算已婚也算未婚。算圣人也算魔鬼。算长寿也算短命。算英雄好汉也算王八蛋。他算清教徒,极偶尔也算色情狂。他算皇帝,但同时也算刺客。他算带兵的、种地的、打铁的、盖房的、光脚走的、戴冕旒的、做一把手的、当敢死队的、叫大梁帝国回光返照的、撬君主专制千年地基的、血最冷的、心最热的。最深情的。最无情的。
当时,我尚且活生生的父亲快马入城,在秦灼驻京的大公府邸前跳下马背。陈子元先闻声出来,从我父亲脸上,看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铁青之色。从他眼中喷发的绿色火焰里,陈子元了解到他的来因。
下一刻,他看到我父亲停下脚步,突然站定。
父亲深深呼吸几下,直至那愤怒的火苗从眼底熄灭,变回冷静的漆黑。他两颊的青色褪却,露出一脸苍白之色。
父亲平静问:“在屋里?”
陈子元愕然,点了点头。
父亲冲他颔首,快步进屋。果然在窗下,找到只穿一件薄罗袍子的秦灼。
他盯着秦灼右手,秦灼手捧药碗,碗中绿光幽幽,热汽腾腾。
父亲问:“怎么吃药?”
秦灼没察看他的脸色,嗔他一句:“你管我呢。”
他一碗药饮毕,我父亲再未置言。秦灼这才发觉古怪,去看我父亲的脸,自己先眉头皱起,冷声道:“一进家门,横眉立目地给谁瞧?”
父亲问:“你什么意思?”
秦灼恼道:“什么什么意思。”
“受我托付,择选皇后。什么意思。”
秦灼嗤笑一声:“我还当你要谢我呢。这些天替你忙前忙后,累得我头昏脑涨。家世人品尚可的,画像和庚帖我都收下了。自然,只是替你把一道关,到底娶谁,还是要你自己……”
父亲打断:“我不娶妻。”
秦灼神色忽地变了,“你凭什么不娶。”
父亲迅速道:“凭我和你睡一张床。”
秦灼脸上,似乎出现一道闪电般的裂痕。一闪而逝,连我父亲这样的眼力都无法精准捕捉到。
下一刻,秦灼已笑吟吟道:“和我睡一张床的多了去了,都不娶老婆,还用我费心劳力,替他们断子绝孙吗?”
他此话一出,我父亲如遭霹雳,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秦灼沉痛的少年时代,总被他自己如此尖利地挑出来。他太明白这是对付我父亲最锋利的武器。而以此为武器,正因为他太明白,我父亲的爱。
父亲像一个跛子般,拖着腿迈动步子,从秦灼对面坐下。他去握秦灼的手,叹了口气,“少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别这样,好吗?”
我父亲通过秦灼的手掌,感到秦灼浑身的颤抖。他甚至察觉得到,秦灼想要和他十指交扣的那股冲动。
秦灼抽回了手。
他别开脸,说:“不想过了。”
又肯定地重复一遍,“我不想和你过了,就这样。”
4. 序 萧恒之死(四)
单方面争吵是秦灼和我父亲的爱情常态。自从我父亲揭竿而起,秦灼就是他的绝对盟友。但作为情人,我父亲在他那里吃尽苦头。秦灼面若观音,口若蛇蝎。他好的时候像蜜罐子,坏的时候像毒刀子。他时而将我父亲千刀万剐,时而叫我父亲倍感甘甜。
当时当刻,父亲隔一张梨木小案,坐在秦灼对面。阳光入窗,把秦灼一层纱薄的影子斜斜射到我父亲手臂上。
他像刚睡起,大团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嘴唇肉红的线条紧抿,随着胸口起伏,鼻中喷出缕缕冷气。他右手食指不断捻动拇指上一枚青石扳指,虎头形状,那是南秦诸侯王世代相传的权力象征。无数次白天黑夜,床头野地,他们两个蛇一样身体交缠之时,那虎头在战栗的十指交扣中,频频咬破我父亲的指缝。
我父亲通过秦灼转动扳指的速度,判断他在生气。
父亲放缓口气,问:“到底怎么了?”
秦灼说:“怎么了?我腻烦了,我想找个女人过日子,我想好好过日子——我不想和你这么混了。”
他看着我父亲眼睛,语速逐渐加快:“萧将军,从南秦到长安十万八千里,跑半个月的马才能见一面,现实吗?哦,要么我留在京城?那我是给你当妃妾,还是你封我个皇后当当?南秦还要脸,我还要脸呢!”
他舌头弹出淬毒刀锋,插了父亲第一刀。父亲深吸口气:“咱们在一块,这么叫你抬不起脸来吗?”
秦灼鼻中嗤地一响,那样看着我父亲。我父亲感到,在他眼中,自己变得无比可笑。
秦灼反问:“要是你像个女人样的给我睡,你能抬起脸来吗?”
不等我父亲表态,秦灼哗一声?起袍摆。
他脚蹬一双软缎面拖鞋,没有穿裤,露出腿部颀长优美的肌肉线条。这双腿肌肤白皙,筋骨刚硬,堪称贵族时潮所推效的圭璧。
如果没有那两条伤疤的话。
那是我父亲无数次抚摸过的伤疤。夜深人静,帐落灯熄,我父亲帮他将那条褪到脚腕的薄罗亵裤脱掉,手掌顺着他的踝骨,追寻那条伤疤一寸一寸向上抚摸。那疤痕缝合多年,有食指粗细,吸附在秦灼骨肉上,像一条粉红丑陋的蜈蚣。从脚踝往上,一直延伸到近大腿.根.部。他叫万千男女妒恨痴迷的肉.体,竟有这样白璧之瑕的破损。
随着我父亲手掌上行,秦灼抓紧他后脑头发,发出细细喘息之声。父亲沿着他的腿摸索两下,突然皱眉,问,你多久没按腿了?
秦灼倚着枕,说,你一走一个月,谁来帮我?子元吗?你也叫我这么敞着腿给他瞧吗?我妹妹还要跟他结婚呢。
父亲不理他这些口舌,说,药油你也不用。
秦灼嗤一声,我不爱那味道,一股泥腥味,敷完还要再洗澡。
父亲默了一会,忽然翻身坐起,穿裤子下床。
秦灼也腾地坐起来,问,你干什么去?
拿东西,给你揉腿。
秦灼不可思议,叫道,我他妈脱光了躺你底下,你他妈都立了,放着正事不干,你给我当郎中?你打仗打坏了部件,你不行了?
他叫嚷这一会,我父亲已经端了东西过来,擦火折点了灯。一瞬间,秦灼鲜活的肉.体被一点而亮,芳香四溢,宛若一尊水月菩萨。
父亲似乎视若无睹。
他坐在床边,拧开一只瓷瓶,倒在掌心一汪棕黄透明的油状物。气味古怪,徐徐流动。父亲迅速搓动手掌,药油被他的冰凉掌心摩擦出生姜般辛辣刺鼻的香气。他手掌按在秦灼脚踝,也是一寸一寸往上,但跟方才的抚摸截然不同。
秦灼赤身坐着,一只手捏着鼻梁,一只手捏我父亲的后颈皮,说,萧将军,你真行啊。
我父亲说,这油要两天用一次,你多少天没有用?落下病根,以后吃大苦头。
好、好,晓得了,记住了,再不敢忘了。秦灼嘀咕,都道年纪大的好啰嗦。你比我还小两年,怎么这么能念呢?
父亲说,你好好的,我不念你。
秦灼倚在被间,眼中光芒闪动。他撩开我父亲头发,在父亲耳后摸到津津的薄汗。他一下一下捏着我父亲因燥热发红的耳朵,轻声叫,六郎,我嫌这味儿,这味儿冲。
这药效好的。那些太香的掺的香料太多,不顶用。
秦灼啧一声,你不问我,之前是怎么忍的这味儿的?你问问我。
父亲从善如流,好,之前怎么忍的?
秦灼俯身,脸凑在他耳边,手伸进我父亲裤腰里,用他甜蜜的、丝丝缕缕的气声说:之前么,都叫你的味儿盖过去了。
他笑得很得意:我还当你真是个柳下惠呢……六郎,你硌.死我了。
夜晚的秦灼总是糖舌蜜口,白天就能撕掉画皮,青面獠牙起来。他撩起袍摆,指着腿上伤疤,冲我父亲喊道:“萧重光,你看看,好好看看这两条疤。元和六年我才十岁,我阿耶没了,我的好叔父为了名正言顺地废掉我,害我断了一双腿成了残废。我从南秦的太子和少公,一夜之间变成苟延残喘的阶下囚!从十四岁那年到我十八岁接好腿,那四年里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和人睡觉!”
我父亲心脏一阵阵抽搐,嘴唇也颤抖起来。
秦灼看在眼中,倒像十分痛快,对自己的光辉历史如数家珍:“我和男人睡觉,我和女人睡觉,我和江南江北的王公贵族睡了个遍!再过几年,萧将军,我和你睡觉。你觉得睡上几年就是情深似海了吗?对我来说,家常便饭!”
他声音像无数尖利的碎片,无一遗漏地在我父亲耳道里炸裂。同时,秦灼霍地起身,从腰间拽下什么,一把掼在地上。那轻轻巧巧的一下,把整间屋子砸静了。
我父亲也登时站起来,脸上罕见地露出受伤的神情。秦灼后面的千言万语,一下子梗在胸口,再也发不出了。
不多时,我父亲挪动脚步,蹲在地上,拾起那只香囊,把掉落出的、用红线扎系的两股结发重新塞回,扎好口。等他再站起来,已经比刚刚矮了一尺。
父亲说:“我走,我这就走,别摔东西。”
走了几步,又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变。”
当父亲将到门口时,听到秦灼在背后叫:“萧将军。”
父亲有些期待地转过头。
秦灼说:“不送了。”
这是我父亲出事前,秦灼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梅道然在院中找到我父亲。他看见父亲将那只香囊贴身收好,转到马厩,把白马牵出来。
他握住马缰,要认镫,梅道然也翻上马背,坐稳马上后,我父亲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梅道然有些不忍,叫道:“将军。”
父亲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他要和我分。”
接着,父亲脸上肌肉颤动起来。他把脸埋在白马身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许久,马鞍上洇开一片湿痕。
梅道然听我父亲哽咽说:“他要和我分。”
***
当秦灼听到有关“萧恒娶妻”的逼问时,不出意料地恼羞成怒了。他冲梅道然连连冷笑:“我俩屋里事,你清楚得很哪。讲讲,你们哥俩好成什么样,是不是怎么和我上床也给你一五一十说清道明,天天叫你听活春宫啊?”
梅道然脸上闪过一缕痛色,说:“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在秦灼诘问脱口之前,李寒抢先叫道:“停!众位,逝者已逝,再谈儿女私情也没什么意思。还有一件事,我想大公应该更想知道——将军到底死于何人之手。”
秦灼住了口,目光冷冽,等他发话。
李寒舌尖弹出二字:“影子。”
秦灼呼吸紊乱起来。
众所周知,影子的历史和大梁皇位的迭代史血肉相连。
影子建立之时,我父亲刚出娘胎。其时,正值梁灵帝执政纪年,君主荒淫,吏治腐朽。虽如此,却少有人竖旗造反。当时,大梁仍有未来的盼望。名正言顺的盼望。
梁灵帝的长子,备受朝野拥护的太子,公子檀。
歹竹出好笋,奇迹又奇闻。朝野上下翘首以盼,却迎来了大梁帝国的至暗时刻。
灵帝信谗,废黜公子檀。
接下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公子离朝,其同母弟建安侯萧衡正在襁褓,公子恐为人害,携弟而去。二人在流放途中,音讯全失。
公子一走,举朝皆反。公子檀的威望,在他离去后的造反狂潮里一望皆知。拥立公子檀成为所有人的口号,喊得最响的一位同姓藩王甚至推翻了灵帝,开启了肃帝王朝。
肃帝声称,但得公子兄弟,当即将皇位拱手相让。自然而然,公子檀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大伙渐渐接受,他已经死了。
但仍有少部分坚信,他依旧活着。
公子的近臣、亲信和追随者们自发组织,搜寻公子兄弟踪迹,并训练暗卫,意图保护。这支忠诚狂热的队伍,也就成为“影子”的雏形。
你或许要问,这与我父亲有何相干?我相信你注意到,公子檀胞弟的高姓大名,与我父亲音近义同。
自从我父亲异军突起后,民众大多认为,他与建安侯同属一人。潮州保卫战时期,我父亲以建安侯的名义求援借粮,无疑将这猜测板上钉钉。
在影子眼中,他自然欺世盗名。
秦灼深深呼吸几下,“多少杀手?”
李寒道:“白龙山下,发现十具尸体。但这十人能把将军置于死地……有些不可思议。”
坐在一旁的陈子元眉头一动,像想起什么,倒吸口气,问秦灼:“会不会是余毒的问题?”
秦灼目如闪电,转头瞪视他。
李寒皱眉,“毒,什么毒?”
秦灼转动扳指,没有回答的打算。
厢房陡然安静下来。
这时,李寒的眼神完全冰冻。他审视秦灼,不带半点感情:“看来将军中过毒,看来大公也知道内情——这个‘余毒’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大公赐教。”
秦灼淡淡道:“赐教不了。”
李寒道:“那在下就得想点法子,让大公开口了。”
秦灼不惧,反微笑道:“哦,想动手。渡白,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我手底,能走几招?”
李寒看向他,“那就要看大公一人,顶多加上陈将军二人,在禁卫手下能走几招了。”
“怪道三催四请地叫我来,鸿门宴哪。”秦灼按住陈子元要拔刀的手臂,展颜一笑,淡水波纹,“那我也请问,李郎,萧重光的死讯是何时传达?”
“今天傍晚,未出申时。”
“棺材里放的是他的大衣裳——灵堂布置,看来也出自军师之手了。”
“大公迟迟不到,只能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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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来信,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灵堂就布置完毕,香烛纸钱无一不缺——”秦灼依旧含笑,“军师,你对萧重光之死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预谋?”
灵堂厢房,闷如瓮缸。秦灼的冷言和李寒的利语如同鸟雀乱飞,撞在瓮中,嗡嗡作响。夏雁浦料理好堂前,匆忙赶来,问道:“李郎,你是最顾全大局的,自家人怎么吵开了?”
李寒冲门外喝道:“禁卫何在!”
一声之下,戍守门前的禁卫走入,甲胄俱全,冲李寒拱手。萧恒出事前,曾将禁卫调动之权下放给他。
李寒道:“请大公换个地方歇脚吧。”
秦灼双腿分跨,坐在榻边,目光如同两支淬毒小剑,“怎么,你想软禁我?”
“是收押。”李寒说,“身负嫌疑,拒不配合,按大梁律,当扣留待审。将军入京后,托在下料理京都一应事务,在下审理此案,是权责之内。”
不说梅道然立即抓住他手臂,连夏雁浦都是大惊失色,“李郎,你冷静!秦大公诸侯之身,是国朝上宾,此番入京也是受邀观礼萧将军登基的大典!不说旁的,他妹妹正带领五千虎贲军于京畿相候,你动他岂不是天下大乱!”
李寒冷冷道:“某追随将军多年,最不怕的就是乱子。左右,请陈将军回去。打扫牢房,请秦公暂居。”
他竟要将秦灼下狱!
梅道然扼紧李寒手腕,寸步不让。
李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梅统领,你最好支持我。像将军一样,相信我的全部判断。”
梅道然仍持其手腕,但李寒一挣,便已脱开。
李寒拂袖,对禁卫道:“请陈将军回去。”
陈子元面含薄怒,正要按刀上前,却被秦灼握住手臂。
秦灼冷静道:“你回去。”
“大王!”
“我支使不动他们,也支使不动你吗?”
“那你这药……”
“不吃了。”秦灼眼带笑意,目光徐徐刮过屋内众人,“死了,就死了。”
陈子元腮部收紧,气息起伏,迈步上前,一把揪住李寒衣领。
秦灼喝道:“子元!”
陈子元松开五指,连指李寒眉心。李寒冲他颔首,未退半步。
他哐地一声摔门跨出后,李寒整理衣衫,看向秦灼,“大公,你也请吧。”
秦灼徐徐站起,已然恢复从容。他手上,扳指也被缓缓捻动。
他一起身,禁卫立刻列队两旁。遵从李寒全部指令是萧恒的命令,但对秦灼的尊重,是萧恒生前的身体力行。
我听见秦灼说:“要是他活着,轮得着你和我这么说话?”
李寒冷漠说:“他死了。”
他上前一步,直视秦灼双眼,“与你争吵,他才会离京遇伏。若无中毒一事,也不会命丧黄泉。”
“秦大公,你敢说将军出事,与你分毫无关吗?”
我感到秦灼一口井一样地颤抖起来。
于是我井中之水般开始嗡鸣。
秦灼被禁卫带下去。
梅道然脸色沉重,也跨步退场。
夏雁浦喃喃叫道:“乱了,全乱了……”
李寒站在原地,似乎站在舞台中央。
所有人感受得到,一块白色帷幕徐徐落下。但只有李寒看到,长安城的头顶之上,另一块朱红帷幕正被无数双手缓缓拉开。他注视着,不带惊讶地,似乎演练过千遍万遍。
现在,在帷幕正式拉开之前,我不得不再次强调第一幕戏剧的基本情况:
地点:京都长安。
时间:农历五月二十戌时。按原初计划,正是我父亲梁昭帝萧恒的登基前夜。
场景:我父亲的灵堂之上。
请注意,这间灵堂里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他们似乎无知其实不然。
他们都与我父亲息息相关。
他们当中有策划、导演、编剧、反串。
他们已经、即将、正在以如下次序上台:
第一位是卫队长梅道然,他带回了死讯。
第二位是军师李寒,他来充当审判。
第三位是诸侯秦灼,他的疑点斑斑。
第四位是世族代表夏雁浦,他正袖手旁观。
我知道你会对这个故事感到不可理喻,所以我提前声明。我对我父亲的灵位起誓,我是这桩案件的实录者。我只转述我所看见,我只记录我所听到。
你想的不错,整个案子审理之时我就在现场。
我,我父亲一枚种子大小的遗腹子就在现场。
现场只有成人没有婴儿,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我知道你心中已经浮现两个匪夷所思的推断,不要轻易否定,因为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讲述的真正故事,和我枝繁叶茂的家族情爱史。了解这里,你就能掌握整个故事的核心、整段历史的根。
孕育我的人就在现场。
孕育我的不是女人。
现如今,请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灵堂,面向我父亲那没藏尸骨却藏满潘多拉魔盒式罪恶的棺材,一出闹剧式的挽歌即将奏响。
请听,请看,请做个哑巴。
乌鸦歌喉嘹亮。
鬼神粉墨登场。
惊堂木一声响。
升堂。
5. 一 温吉
萧恒中毒那天,秦灼的妹妹秦温吉送来一篮新鲜荔枝。
竹篮澄黄,荔枝带露,闪射粉红光芒,滴滴如同水晶。秦灼多少年不吃这个,便剥给萧恒。
清晨,荔枝吃下。晌午,萧恒吐血。
第一口血从胃部上涌时,萧恒顷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怕吓到秦灼,吞咽一下,秦灼已皱起眉头,贴手摸他的脸,问:“怎么了,这么一头的汗。”
萧恒要讲话,血在口中存不住,还是吐出来一口。颜色发黑,显然是毒。他在自己破碎的葡萄汁液般的血迹里,看到秦灼惊惶的脸。
他握紧秦灼手掌,尽力稳住气息,迅速道:“没事,清水兑一碗香灰,快。”
秦灼手忙脚乱,跌跌撞撞,香灰水端到他跟前,自己身上已泼了大半。等萧恒饮下,急要喊人,却被萧恒紧紧扯住。
萧恒一条手臂,如剑之将断,枪之将折,颤颤巍巍,哆哆嗦嗦。这叫秦灼心中无比惊恐。
萧恒头上冷汗密布,说:“别叫人。”
秦灼带着哭腔,喊道:“你拧什么?我让人找郎中,你快躺倒!”
萧恒嘴唇已经发青,话几乎在牙关挤出来:“煎一碗土茯苓,还有……朱砂,朱砂、细辛、附子各半钱,犀角一钱,蜈蚣一条,全蝎一条,龙胆草、臼芷……各一两,研末,用……用半斤黄酒烧开……”
一瞬间,秦灼的精神如雷击顶,肉身却抢先行动,飞快冲出屋子,向外叫道:“解药!叫人快马去取‘美人腰’的解药,快!!”
“美人腰”是南秦秘药,独皇室所有。旦服之,暮则死。
而萧恒所说的方子,正与“美人腰”的毒效对症。
美人腰无臭,但若放入饮食,会生一层淡红水光。颜色极浅,肉眼很难辨认。但萧恒是毒中老手,要他分辨,不过家常便饭。
秦灼剥给他时,疑虑只在萧恒心头一闪而过,并未多想。这次中招并非大意,而是措手不及。
南秦要杀他。
他压根没想过。
只是,他和秦灼相好已久,秦温吉虽诸多不满,到底不加干涉。
为什么……她突然横生杀心?
他不晓得,秦灼却心知肚明。
秦灼一嗓子喊完,只觉脊背冰凉,脊骨里像墩满一节一节的冰块。他下意识想逃,但身体已经冲向萧恒。
萧恒坐在榻边,将上身尽量往下折叠,一只手捂在嘴上,黑血从指缝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起小小一汪。
秦灼半跪在他面前,哽咽叫道:“你撑一撑……六郎,你撑一撑,解药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萧恒重重呼吸,说:“是荔枝。”
秦灼颤声说:“我不知道,我没以为……”
萧恒抬起手臂,向他脸上挥去。
秦灼浑身一震,全力遏制着没有发抖。
他心凉半边,突突直跳。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他是怀疑我吗?他这么不信我吗?他挥手了——他要打我吗?
他要打我吗?
那只手落在脸上,指节战栗着刮过,一下,又一下。
秦灼看到他染红的手背,才意识到,他在给自己擦血。
他吐出来的、溅在自己脸上的血。
秦灼怔愣间,萧恒竭力抓住他的手,叮嘱说:“剩下的荔枝……你立刻倒掉,别叫郎中,千、千万别叫渡白知道,别……”
“别怕。”
……
一盏油灯闪烁,伸出黄油油的小手,把秦灼从回忆里拽离脱身。
风平浪静不是他妹妹的性格,秦温吉果然动手了。
直截地,狠辣地,光明正大的。
要杀萧恒,武力刺杀很难得手,萧恒本事太硬,又有秦灼偏心,不如下毒妥帖;熟知秦灼不吃荔枝,所以把毒下在荔枝里;所下之毒,还是只有秦氏才能取用的“美人腰”。
与其说她不怕暴露身份,不如说,她下毒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萧恒知道。
我要杀你,秦灼的妹妹秦温吉要杀你。
你待如何。
更何况,这对秦温吉来说,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恒若追究,就没有留他的必要。萧恒不追究,那就是一出志得意满的报复。而且报复之后,萧恒还要想方设法帮她隐瞒。
萧恒即将继位,这件事如果闹开,就是弑君之罪。如果叫李寒知道,这决计不是能善了的事。而她是秦灼的妹妹,更是南秦位高权重的政君,如果真要追究,秦灼和南秦都会被牵连其中。
这是萧恒最不愿见的。
至于秦灼,她心中清楚,秦灼会生气,但不会因为此事真的恨她。
没有什么是骨肉亲情无法弥合的裂隙,就算有,也不会是一段见不得光的偷情。
他的好妹妹,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她没想到,萧恒真的死了。这件事没人兜着,真的捅了出来。
萧恒真的死了。
秦灼抬手擦了把脸,看向掌中水迹。像看一手心蛇卵碎掉的黏液。
这边说是牢房,被打扫得格外整洁,褥席一律换新,墙上还有剔刮污垢而留下的白痕。只是夏日炎热,仔细一闻,房中仍有一股暖烘烘的酸臭气,和萧恒的死讯交股缠绵,孕育出一股翻江倒海的气味。
秦灼素来要脸,宁负伤也不肯失了仪容,强忍许久,还是冲外叫道:“来人。”
“大公有什么吩咐?”狱卒上前,立刻向他抱手,态度放得十分尊重。
“给个盆,倒胃。”秦灼冷静道。
狱卒不敢耽搁,忙找了铜盆给他。
秦灼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吐不出什么,热辣辣的胆汁溢出喉管,像吐出一口透明的血液。隐隐约约,秦灼听见牢房外乱哄哄一团。奔走声。靴底摩擦地砖。钥匙对准锁眼。牢门打开铁链扯动。晃郎晃郎。低声焦急地。怎么不叫郎中?记忆里萧恒青绿着脸说,别叫郎中。秦灼哇地一声,像要呕一口血,但什么也没呕出。
一只手拍打他后背,不轻不重,很快就缓过来。秦灼从盆上抬起脸,那只手便递过一块干净手巾,等秦灼擦好脸,那手接过,又递一碗清水给他漱口。
秦灼捏住那只递水的手腕,看了半天,鲜红着眼圈,抬起头。
梅道然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秦灼目光愤恨,脸部颤抖,鼻中气息一高一低,猛地将水碗挥翻在地。紧接着,抬手甩了梅道然一个耳光。
梅道然半张脸水波般颤动一下,没有动,秦灼又是一巴掌,拧着他衣襟把人从地上揪起来。
狱卒听见动静,在外叫道:“梅统领?”
梅道然喊:“没事。”
秦灼大口喘着气,刚张嘴,腹底像肉里一根弦被拽紧,疼得他浑身一抖,忙摸索桌子撑住身体。梅道然忙伸手扶他,还没开口,就被一阵哄闹声打断。
无数双脚迅速跑动,无数双手拔刀出鞘,一股脑向外涌动的黑影抽打在墙上,灯火如蛇舞动。梅道然卓越的耳力越过喧闹,听到甲胄摩擦和发号施令的声音。他将秦灼拦在身后,迈向门前问:“出了什么事?”
狱卒匆忙跑过来,气喘吁吁:“南秦政君带兵来了,喊话说……如果不放出秦公打开金光门,她就要列阵攻城了!”
***
黑夜之中,金光门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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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团团,被数千手臂举过头顶。那些臂膀肌肉鼓动,覆满铁甲,绽放雪亮光芒。手臂之下,数千黑马磨蹄踏步,如同地动。鼻中喷出大团热汽,连成湿云。
骑队之前,并立两人两马。
陈子元披挂甲胄,手按一口貔貅纽宝刀。他身旁一匹枣红骏马,马上,一个火红衣裙的女人。
她手持马鞭,脸戴半副青铜面具。从同样的明亮眼仁和红润嘴唇可以确凿,这一定是秦灼的同胞。而她身边,居然立着一头高大白虎,金睛如电,毛发上竖,喉中发出闷雷般的呼噜声。
秦温吉盯着紧闭的金光门,向上一挥手臂。
她手掌举到最高处时,身后虎贲军一敲马镫,齐刷刷拔剑在手。数千宝剑,如降闪电。数千镫响,如同雷声。
秦温吉喝道:“我只数到三!一!”
金光门城头,弓箭装备完毕,但没人敢下命动手。把守城墙的金吾卫左右顾盼,压低声音:“这咋整啊?打还是不打?”
“打个屁,这女人有多心狠手辣,她哥算阎王,她就是罗刹!你刚抬胳膊,她就能一箭把你脑袋射下来!你想想,原本只有秦公的兄弟能封政君,秦公继位后二话不说,把这位直接抬成了第一位女政君了,前无古人,开天辟地!再看看她手里的军权,你就知道秦公多看重她、她有多大的本事了。更别说人家秦公是来观礼的,结果稀里糊涂把人下了狱,咱也不占理啊!”
“李郎那争神赛鬼的脑袋瓜子,这两天怎么稀烂了,净出昏招啊?对了,陛下……萧将军不是带了潮州营在外驻扎吗,怎么都不来支援,靠咱们顶什么用哪?”
“可别提了,要不说李郎昏了头,萧将军一出事,他就把在京的潮州营队伍全派出去找人了,愣是一个看门的都没留下,我个旗手还知道以防万一呢——妈的别聊了,二了!”
秦温吉数到二时,金光门纹丝未动。
秦温吉冷笑一声。
她抽出腰刀,是一把和陈子元配对的公刀。同时,白虎脊背弓起,待令扑杀。虎贲军夹紧马腹,拴紧马缰,准备冲锋。
在她要高喝出口时,城头响起一把气喘吁吁的声音:“大理寺卿夏雁浦,拜见南秦政君!”
秦温吉双眼微眯,道:“叫秦灼和我讲话。”
夏雁浦抬袖拭汗,喊道:“大公一切平安,只是有些苦夏,已返宅中休息,政君安心就好!”
“我要见人。”秦温吉冷声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不开城门,我麾下五千虎贲将士,纵死,也会踏平长安城。萧重光死了,你们掂量掂量,谁有本事拦下我这把刀。开门!”
夏雁浦还要谈判,已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梅道然登上城头,脸上火光闪动,表情却依旧冷峻。他吩咐道:“开门,放行。”
夏雁浦急声道:“这五千甲兵就这么放进城里,万一闹出什么乱子,你我如何跟百姓交待?如何跟萧将军在天之灵交待?”
梅道然说:“有秦灼在,不会出事。”
“秦公刚叫李渡白下了狱!是,现在放出来了,可他千乘之尊受此屈待,心中岂无怀恨?”
“夏相公,秦灼恨的是谁?”梅道然突然反问。
夏雁浦一愣。
梅道然说:“他恨李寒,和我们可没什么关系。别忘了,当务之急,推立新君。”
夏雁浦沉吟:“你的意思是……”
梅道然看着他,“五千虎贲,一把双刃。害之还是利之,夏相公,要看你怎么用。”
城上弓箭拉满,城下剑光涌动。
夏雁浦咬紧牙关,胡须鼓动几下,终于喝道:“开门,请政君入城!”
6. 二 出殡
秦灼回府后,先要上床卧一会。一走近,便见张架子床上两枕两被。
一床大红鸳鸯的缎面被子,是他阿娘甘夫人生前的绣工。一床青灰面的葛布被子,料子硬得很,有时候半夜闹起来,秦灼钻到这床被里,第二天,后背就能磨红一片。
他没什么精神,踢了鞋钻被躺倒。这么半梦半醒,模糊听得院中有人停马讲话,接着就是门帘打响,脚步声放得轻,却听有软垫子落在地上,突然腾地一股风声向床边扑来。
秦灼没睁眼,撂开手去挡,口中道:“昆刀,不能扑我。”
“阿昆。”秦温吉喝止,那头白虎从床前蜷下,哼哼哧哧,蹭他的手心。
秦温吉站在床边,摘下那半块青铜面具。她半边脸美若仙姝,转过头,另半边脸竟是疤痕可怖。这也是她佩戴面具的一个原因。
秦灼少年时断了双腿,一日殿中大火,无人在侧,是秦温吉冲进火海,拼命把他拖了出来,半边脸颊也因此落下疤痕。
她瞧一眼秦灼形容,蹙眉道:“脸色这么差,大热天,怎么汤婆子都卧上了?”
秦灼眯着眼,不答,女侍阿双捧盏热茶给秦温吉,低声道:“疼了半宿,吃下药才缓和些。”
“你想要?”秦温吉蹙眉看他。
“可能吗?”秦灼掀被子坐起来。一只鞋叫昆刀压着,他蹬蹬虎头,叫它闪开。
“不想要就趁势打了,再吃这药,只怕固本固得扎实,到时候打都不好掉。”秦温吉冷冷道。
秦灼踏好鞋,双手捏着白虎后颈皮,冷嗤一声:“眼下这个关头,我要是躺床上下不来,还不叫这满京城的人生吞活剥了。”
秦温吉瞧见他里侧的枕被,问:“萧重光真的死了?”
“死了。”秦灼笑了笑,“妹妹,这不正好趁你的心了吗。”
秦温吉淡淡道:“倒便宜他。”
秦灼脸色发白,两颊却通红,好才开口道:“你怎么断定,他一定会吃那荔枝?”
秦温吉啜一口茶:“我送的东西,你不吃,也不会轻易赏给旁人。有他在,你能不剥一个给他?你剥了,他能不吃吗?”
秦灼睫毛闪动一下,又一下,反而哈哈笑起来:“你不得了,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借我的手杀他,妹妹,你是真不怕他迁怒我,真不怕他杀了我呀。”
秦温吉看着他,问:“他会吗?”
秦灼呼吸粗重起来。
“就算他会,”秦温吉冷冰冰道,“他也死了。”
她五指一拢,转陀螺似的转那只茶盏,“靠天靠地,不如自己。他既然死了,就得有旁的打算。世家那边叫姓夏的递了信,这两天,就要推出个新君人选。听那口气,是有把握了。”
秦灼默了一会,道:“到底是什么人,夏雁浦有透露吗?”
秦温吉摇头,“我还真想不出,现在能推出个什么人来。”
她缓缓道:“真说万众归心,放眼天下,也就萧重光勉勉强强。他手下潮州、西夔、松山三大营虽说虾兵蟹将,到底是实打实的军权,已经把大梁往西往南的半壁江山占牢了。更别说老百姓把他吹捧的跟什么似的,加上李渡白会造势,他不就未费一兵一卒,叫世家三催四请进京继位了吗?萧重光上位,实力和威望在那边摆着,没人敢跳脚叫一声不。他如今一死,随便捧什么人做皇帝,只世家内部就未必肯干。他辛辛苦苦平了天下,有人倒直接摘果子了,李渡白能答应?他手底下那些兵能答应?”
“你还挺瞧得起他。”
“一码归一码。”秦温吉道,“我不像一些人,公私不分。”
秦灼不理她的夹枪带棒,“论实力,没人比得上萧重光,名分却未必。”
秦温吉皱眉,“肃帝没有活着的儿子,更遑论怀帝,他们大梁皇室的社稷早就断了根,拿什么论名分?”
“肃帝一脉的根断了,之前的灵帝却不好讲。”秦灼说,“伏杀萧重光的是一批影子,而影子又是谁的人?”
秦温吉沉吟,“你是指……公子檀兄弟?”
秦灼长出口气:“希望我猜错了。”
“先不说公子檀活没活着,萧重光不是打过他幼弟建安侯的名号吗?他真不是?”
秦灼揉了揉额角,正要讲话,陈子元已经快步赶到屋里,神情肃穆。
他冲秦灼拱手一抱,道:“大王,李寒被人举发,私自藏匿叛臣尸首,已经叫世族软禁了。”
秦灼眉头一跳,“叛臣,什么叛臣?”
“是……他老师的棺椁。”
“青不悔?”秦灼微吸冷气。
陈子元点头,“是。”
李寒师承青不悔,这和他弹劾过青不悔一样,人尽皆知。
青不悔为肃帝右相,亦为治学大家,门下人才济济,除广招寒士之外,更是另辟蹊径,在庶民之中选才,李寒正是其中之一。后因政见之异,李寒弹劾他弹劾得毫不留情,也因此遭同学排挤、除名青门。
再往后,怀帝登基,青不悔变法失败,被排挤出中枢。加上声望太盛,不容于世家,在今年夏初,被世族论以国贼,枭首城头。
这件事出了没多久,萧恒便被迎入京中。
“青公死后,尸首却不知去向。世族曾经在民间搜罗,但凡为其收尸者一律以反贼论处,但一直没有消息。”陈子元说,“当时不是没人怀疑李寒,但萧重光如日中天,李寒是他的左膀右臂,谁敢轻易动他?如今萧重光一死……”
秦灼幽幽道:“墙倒众人推啊。”
陈子元走上前,拾了秦温吉的残茶吃。秦温吉摸了摸下巴,“青不悔这事过了有几天,不偏不倚在如今发作……一日之内,先是你下狱,又是困住李寒,萧重光的亲信一一旁落,很难说不是冲皇位来的。”
秦灼面色凝重,“子元,是谁举发的李寒?”
“这他妈才是最意想不到的。”陈子元沉声道,“大王,除了你们两个,萧重光的心腹还有谁?”
一张面孔从秦灼眼前闪过,本该眼含风流,却冷如寒冰。
他像震惊,又像了然,缓缓吐出三个字。
“梅道然。”
***
梅道然点亮烛台,也点亮了他一张脸。
然后,他靠桌坐下,抽出腰刀,拿一块干布,浸透茶油,从上至下,擦拭刀身。
梅道然刀擦到第二遍,屋外响起脚步声。夏雁浦走进来,带动风声一冲,桌上烛火一动。
夏雁浦道:“还要多谢统领仗义执言,才能叫不法受惩。”
梅道然仍在擦那把刀,极其认真,问:“你们要把他怎么样?”
“替叛贼收尸,本为逆党。”夏雁浦一顿,“但李寒劳苦功高,又有统领为他求情,我与诸公商议,还是暂且将其禁足,等新君继位后再行处置。”
“那青不悔的尸首呢?是曝尸荒野,还是再次示众辱尸?”
“青不悔再有罪过,到底是生前之事。”夏雁浦说,“还是叫他下葬为好。”
“这是夏公一人之意,还是诸公之意。”
夏雁浦沉默片刻,说道:“我会力争。”
梅道然说:“京中世族以八姓为首,杨、夏、郑、许,汤、王、邓、崔;这八姓之中,又以温国公杨韬为首,世代将相,位极人臣。非我轻断,相公夏氏一脉式微已久,并无爵禄,膝下郎君虽有才德,却也年少。相公以一争七,并不容易。”
夏雁浦道:“我愿尽力一试。”
梅道然未作表示,再取布蘸油,双手一拧,“我还有一事请教。”
“统领请讲。”
“李寒若被禁足,那萧将军之死,由谁查办?”
夏雁浦叹道:“只能暂作悬案。是时新天子登临大宝,一定会给将军一个公道。”
梅道然手中动作未停,“听相公的意思,新君人选定了。”
夏雁浦颔首,“是。”
“不知何时拜迎?”
“我与诸公商榷,十日之后,为萧将军出殡。”夏雁浦道,“新君愿意为将军扶灵。”
梅道然点点头,“如此胸襟,到底新君。”
夏雁浦看他动作,如同他往日行刀,干净利落。他踌躇片刻,到底问道:“梅统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和李渡白共同襄助镇西将军,从前也并未听说有什么龃龉。今日反戈,到底是何原因?”
“我已经告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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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为秦公?”
“就为秦公。”
夏雁浦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听说……秦公与萧将军情非泛泛。你这是……”
“是以,我才要助相公一臂之力。”梅道然抬头,一双眼静如冻冰,“军师能许我富贵荣华,未必叫我入室登堂。我等相公投桃报李。”
他手中干布一擦,刀光一闪,如同素练,直直刺上房梁。
接着,梅道然面无表情,将那把环首刀插回鞘中。
“夏相公,我说得很清楚,直到新君登基那天,保好秦灼的人。我要他毫发无损。”
***
五月三十,阴天好日。帝位迎新,萧恒出殡。
萧恒的后事,他自己生前作过指示。哪天死了,也不要草席,埋在地里,给庄稼树木做肥。更不要哭丧,各去做事。这跟死者为大的殡葬观念太过相悖,被置之不理。
这件事到底怎么干,不得不请教秦灼的意见。
夏雁浦前来询问时,秦灼刚放下药碗,他听夏雁浦说完,才扭过身子。一件大红薄罗外衫松松系着,从胛骨开出花来。嘴唇沾染药汁,红得发乌,如沁人血。这一刻,夏雁浦直觉他是一条盘踞凳上的大蟒蛇,鳞片鲜红,闪烁动人。
秦灼笑起,嘶嘶吐信,说:“他的后事,和我有什么干系?夏相公,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像印证他所言非虚,萧恒出殡当日,秦灼缺席。
秦灼不管,李寒禁足,一切只能由朝中安排。因天气炎热,萧恒尸骨未得,一应礼节从简。追谥尚未商定,但论其功劳,仍同皇帝,出承天门,至太庙安葬。
萧恒生前没有礼服,那件海龙皮大氅便代替肉身,安置棺中。棺为楠木,椁为檀木,红紫交映,华光四射。棺材之后,摆放萧恒神主,百支香烛高烧,散发阵阵馨香。等棺材上方落下绣黼时,夏雁浦出列。
他扬声宣布:“自从公子檀失踪,臣等忧心如惔,不敢不尽力寻访。历时十数载,终于重寻建安侯殿下踪迹。镇西将军功高盖世,当为明君,然将军薨后,国祚无继。臣等故奉殿下入京,复登大宝,以慰将军在天之灵!请殿下入拜——”
所有人看到,下一位皇位继承人从旁间走出来。
他头戴乌巾,身穿素服,面容清秀,亦是少年。
建安侯从萧恒灵前跪下,三拜过后,上香三炷。
随他起身,金吾卫充当伕子,跨步进入。三十六只云靴分跨,十六个肩膀微低,将萧恒棺椁的漆红大杠扛在其上。
夏雁浦叫道:“起灵——”
棺椁微微晃动,被十六个金吾卫抬在肩上。
建安侯走在最前。随着他走下台阶的脚步,与丧人员下拜磕头。
萧恒棺椁停放车舆之上。
车舆缓缓驶动。
建安侯步行扶灵。
梅道然护卫建安侯身后,面色平静。
车驾从灵堂外出发,向北前往太庙。车轮每滚过一遭,街道两旁,都响起震天动地的痛哭之声。这声音比灵堂中华丽虚假的祭奠要震撼万分。千万人齐声叩头,长安如生地动。千万人齐声哀哭,苍天摇摇欲坠。千万人痛哭将军将军,无一人高呼殿下千岁。
夏雁浦跟在车舆之后,缓慢行进。
送葬队伍离承天门越来越近。
突然之间,哭声止息。
不只是哭声,还有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整齐有序的马蹄声,车舆往前的辘辘声。天地间一切声音被按下静止。
不多时,人们张大的嘴巴里,重新弹射出声音。不再是哭声,而是议论声、奇怪声。
所有人低语着,向前方翘首张望。
夏雁浦快步赶向前方时,终于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响。
也是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
但只有一人,一马,一车而已。
在承天门前,直抵太庙的那条路上,一辆木车载一只矮棺,和太阳一起,从地平线尽头爬行上来。
那个本不可能出现的人,手捧青不悔的灵位,在萧恒盛大的出殡仪仗前住步。
所有人都听到李寒掷地有声的声音:“新君人选,我有异议。”
7. 三 真凶
李寒出现在承天门下时,所有人看到,一轮金子样的太阳挂上高空。锯齿光芒,四射飕飕。
人群之中,啁啾不断,树梢之上,议论四起。百官犹疑不定,几个德高望重的世族元老到底挺身站出。在梅道然护卫建安侯退到队旁时,夏雁浦迈步上前,皱眉问道:“李郎,你有什么异议?”
李寒道:“敢问诸公,新君人选,是由谁凿定。”
夏雁浦道:“自然是集合多方意见,共同确定。”
“有没有异议?”
“众口一词。”
“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当时由八公推选,六部合议,众臣全部在场。”夏雁浦一抬手臂,“李郎,你若有不信,但管现场询问。”
李寒眼中,抛出一把弧形刀刃。他环视一圈,刀尖再度指向夏雁浦的脸,说:“那敢问相公,家师的外甥、左卫大将军郑素现在何处?”
夏雁浦眼光一闪。
李寒点头,说:“看来诸公是没有把他算进这个‘众口’里了。”
他拔高声音:“说不出?那我替诸公回答!今年五月初五,诸公迫死家师的当日,就软禁郑素,夺其军权,将他闭在家中!”
人群争鸣声响起,唾沫星子溅在萧恒华丽的紫檀椁材上,凹痕坑坑洼洼,响声乒乒砰砰。
李寒向前迈上一步,对世族作出的政治迫害进行介绍:“郑素一家满门忠烈,所率崤北军更是威名赫赫!请问诸公,他犯了什么罪,又是什么名目?五品大员、一军之将,让你们无故囚禁、视同罪犯!在下又犯了什么罪,让你们封闭家中,昼夜监视。你们滥杀贤良,拘禁功臣,如此目无王法,推选而出的新君,真能叫人信服吗?”
夏雁浦鼻孔舒张,胡须如同蟋蟀触须,一窸一窣。他沉声道:“小郑将军是悲痛过度,无法下榻,只得在府中静养。而李郎,你真当自己清白无罪吗?”
李寒说:“愿闻其详。”
夏雁浦音量拔高:“你第一桩大罪,为极罪收尸,因私害公。
“第二桩大罪,妖言蛊惑,蒙蔽百姓。
“第三桩大罪,偷天换日、混淆正统!”
夏雁浦看向建安侯清瘦模糊的面庞,痛心疾首道:“李郎,真正的建安侯殿下就在此处!镇西萧将军纵然功高望众,但到底是龙孙凤子还是欺世盗名,你敢认吗?”
李寒笑起来:“夏相公,终于把心底话说出来了。那我们就一条一条来分辩吧。”
他将手中青不悔的灵位安置车上,整理衣衫,走到夏雁浦对面。他问:“相公说我为极罪收尸。那我想请问,家师到底犯了什么罪状,叫你们如此穷追不舍?”
队伍中响起一道声音:“通敌叛国,法必诛之!按大梁律一卷六十三条,谋叛之罪罪在十恶,首犯绞刑,不得开赦!”
李寒看到,一名服素、戴孝的中年男子越步上前,面红脖粗,一高声说话,下垂的脸颊鱼鳃般扇动。
李寒拱手,“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那人下巴微昂,说:“不敢,刑部尚书,王伦。”
李寒目光如电,问:“在下请教王尚书,家师叛国之罪,是由何人检举,何人审理?人证、物证何在,卷宗文书何在?他通的是哪个敌,是西北的齐国、东北的狄族还是西南东南的十数诸侯国?他出卖的又是什么,是朝政机密、军事部署还是长生丹药?”
王伦脸色涨红,正要开口,已被李寒截然打断:“按大梁律一卷二十条,需证罪状,方定罪名;需定罪名,方能动刑!诸公众口铄金,无凭无据,便将家师枭首示众。我问各位一句,家师,的确罪当至此吗?”
他声音冰冷:“家师一生治学,为国储才无数。门生杜筠,相才于朝堂;门生张霁,任侠于闾巷;门生郑素,救国于危难。在下不敢贪天之功,但指天道地,治西夔平齐患,没有缺了李渡白!家师何罪之有,罢黜流亡不够,枭首示众不够,还要挫骨扬灰,不得超生!敢问诸公,是谁乱臣贼子,是谁罔顾朝纲!”
李寒并没有把话语权交出的打算,他气口一收,转声问道:“要说私自收尸,我想请教诸位,我朝治国,是否以孝为先?”
众人不料他什么路数,不敢贸然开口。僵持片刻,威望最重的温国公杨韬清了清喉咙,“的确不错。”
李寒颔首,面向王伦,“再请教王尚书,大梁律十三卷一百零八条,是否录有'守匿'一条?”
王伦立刻明白他语中所指:“律法虽有亲亲相隐的规定,但青不悔罪犯谋叛,不在其列!”
李寒道:“第一,是不是罪犯谋叛,你们全无证据。第二,我并没有隐瞒他的叛逆,只是代为收尸。不知道为亲收尸,触犯了大梁律法的哪一条?”
李寒眼睛如煤炭,眼神如火光,他眼中火焰噼里啪啦,熊熊燃烧。他冷笑道:“当年家师名动天下,开学宫立学馆,诸公子弟皆从听训。家师无子承祧,李寒便是牵了这个头,请诸位公子披麻戴孝,不服心丧服齐衰,也没有什么不妥当!青公诲我一场,岂止吾师,更是吾父。父有志,我助之;父有过,我劝止。对子骂父,安为人!”
他看着众人脸色,说:“至于妖言蛊惑,难道在诸公眼里,主战是错,强军是错,耕者有其田是错,劳者得其食是错?这些统统是错,那天下黑白颠倒这些年,是谁之过!”
王伦叫道:“你这是诽谤先帝!”
李寒哂道:“浮云蔽白日,这不正是诸公起事的缘由,清君侧吗?”
世族哑口无言时,李寒气息平复,呼吸深长,如同山雨来前,满楼清风。
他缓声道:“最后一条,我只问一句——镇西将军若在,是否当为天子?”
杨峥吃惊。
王伦猜疑。
夏雁浦嘴唇紧闭。
李寒冲人群喊道:“乡亲们!萧将军如果活着,他做皇帝,大伙认吗!”
当即有人带头喊起来:“认!怎么能不认!”
“满天下找不出将军这么好的人来!我家就在潮州,将军是咱们潮州的恩人啊!”
“萧将军都不配做皇帝,天底下还有能做皇帝的人吗!”
数十手臂举起,数百手臂挥动,高呼声夹杂着哽咽声,在萧恒棺椁上铺开一层浓密厚重的阴云。百姓呼喊声中,李寒掉首望向棺前众人,众人脸色青红变幻,眼中灰光乱闪。
终于,杨韬当先开口:“萧将军的功劳名望,的确堪当大任。”
李寒颔首,说:“好,诸公问我三罪,我只问你们一罪。”
“弑君之罪,九族当诛。”
所有人都听到太阳锯齿转动的声音,那似乎是传说中阿香宝车驶过天边的声音。真正的晴天霹雳。
李寒厉声喝道:“杀害将军的凶手,就在当场!”
一时之间,万众瞠目。所有人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口舌一弹,发射满天纷纷议论。
李寒面色平静,说:“当时迎立萧将军入京,诸公并不像今天这么‘众口一词’‘无一例外’,不是吗?”
“有人提出异议,可在当日,只有萧将军的威望堪继大统。那位有异议者虽然不忿,但以一敌七,只得应允。但没过几天,这位建安侯出现了。
“那位对公子檀兄弟忠心耿耿的异议者一直认为,只有皇室正统的血,才能继承大宝。如今建安侯寻回,他的希望重生。但萧将军已经被迎入京中,要建安侯继位,只有一个法子——
“萧将军必须死。”
他语气一顿。艳阳之下,汗珠已布满众臣额头,洇湿巾帻。方才还天阴风冷,这一会,已是一身大汗。
李寒继续道:“但不说萧将军个人实力,只他入京之前,手下就有十万精兵。更别提后来的天子十二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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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帝崩后,十二卫群龙无首,由刚从崤北赶回、功绩最高的云麾将军郑素统调。你们将兵符托付郑素,加授他左卫大将军一职。确定迎立萧将军后,郑素便将禁卫兵符转献给他。如此一来,萧将军不仅手握三大营,还掌管了整个京城的兵防。
“硬碰无法取胜,只能刺杀。这位苦心孤诣的异议者和影子合作,对萧将军昼夜监视,终于,发现了他落单的时机。”
李寒的目光,确凿地射在一个人身上。他向前迈动脚步,声音越来越紧。
“五月十八,萧将军孤身离京。你便调令影子,对他发起截杀。第一波影子的杀手全部身亡,第二波赶到时,找到了萧将军的血衣。”
“夏相公,萧将军那件血衣里,并非只有香囊一件东西,不是吗?”
杨韬大惊失色,问道:“李郎,你这是何意?”
李寒说:“将军在白龙山遇袭,除遗落血衣香囊之外,还有一物——”
“正是禁卫兵符!”
他盯着夏雁浦,眼珠明亮,一动不动。
“夏相公,如果我猜的不错,它现在,正在你的怀里。”
众人大哗声里,夏雁浦的脸色大放异彩,五色缤纷,随他皱纹的抖动不断变换。
李寒说:“你没有动那件血衣,因为只有证明将军被人伏杀,你才能顺理成章推立新君。但禁卫兵符何其之重,夏相公,你要奉立建安侯却无兵无卒,能不心动?”
他叹息道:“你不该拿它。”
青天之下,夏雁浦整张脸剧烈颤动,五官似乎随这抖动挪位,让人不由猜测那是一张可以拆卸的假脸。在他变脸之前,他手臂一振,举出一块虎形铜符,在他指间红光闪烁。这块或许残留萧恒血气的虎符,这一刻,见证了夏雁浦前所未有的权威。
夏雁浦高喝一声:“禁卫听令!”
禁卫脚步踌躇,双手却拔出腰剑。
群臣出乎意料,又怒又惧,咬牙切齿,战战两股。
刀剑之下,杨韬面露惊愕,叫道:“夏兄,镇西将军真是你策划刺杀?你……何以至此,你这是何等重罪啊!”
夏雁浦不睬,叫道:“将李寒拿下!连同青不悔棺椁,一并扣押!在场诸位倘若擅动,别怪在下不讲情面!兵符再此,众将士是要违抗军令吗?”
铁甲一拥上前,在百官和百姓间筑起一道铜墙。杨韬声音颤抖,叫道:“夏兄,你到底意欲何为?”
夏雁浦呼吸粗重,抬起头,在太阳金色转动的晕轮里,重新看到灵帝时代的剪影。
那个糜烂欲坠但又有新希望的时代,帝王昏庸,嗣君英明。那是他们全部失望后的全部希望,是公子檀射中的杨柳,建安侯手中的风筝。
而后肃帝篡位,战乱不断。柳树成灰,风筝断线,越飞越远。
夏雁浦老泪纵横,“老哥哥们要做全瓦,我不能。”
一把钢刀横在李寒颈上,他血脉贲张,一根清晰的动脉在刀锋边缘一跳再跳。李寒看向那禁卫,禁卫含愧低头。李寒转看夏雁浦,冷笑一声:“夏相公,郑素是左卫的头领,你让他亲手带的兵、他出生入死的同僚来扣他舅父的棺材,真是仁义的典范,道德的标榜!”
夏雁浦擦干脸,说:“小郑将军深明大义,若在当场,也会先平动乱,再论私情。”
李寒笑了:“是吗?我再问一遍,郑素郑涪之,真的不是被私自囚禁吗?”
“将军因青逆之事惊病,休养在府,无法下榻。”
“好。”李寒后退几步,走到棺前,颔首道,“好。”
他拍了拍棺盖,一字一句道:“郑涪之,你说话!”
轰地一声。
棺盖从里面推开。
一个戴丧冠、穿麻衣的年轻人坐起来,从黑鞘里拔出长剑。
他提起它,就像拄着丧棍。
8. 四 复生
郑素好看,不像个将军。
郑素手毒,不像个将军。
话至此处,李寒问萧恒:将军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李寒第一次和萧恒谈起青门子弟。一年前,在西塞篝火旁,两人酒碗一撞,当一声磕破了口。
萧恒等他讲下去。
李寒又吃了口酒,但嗓子依旧干涩。他说:“因为郑涪之八岁那年,亲眼看着父亲在班师路上,被部下砍了头。”
***
这并不是郑素第一次穿丧服。
母亲去世时他还不知事,但父亲死时他就在当场。葡萄美酒,红旗画鼓。刀光剑影,血溅十步。父亲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扑哧哐啷,两声作响。父亲手中酒泼溅。父亲颈间血喷射。父亲的头颅,被一条手臂从肩膀上提起来。
这次叛乱,不算成功,不算失败。叛军立时伏诛,主将身首异处。
崤北军的副将拿手比划:“少将军那时候就这么高一点,叫我不要杀,留给他。将军那把麒麟刀足有三十斤,当铡刀都够使,他就拖着那把刀,一点一点磨断了那畜生的脖子,一声都没哭。”
郑素母死时不知事,父丧时如同被魇,没掉一滴泪。母亲青氏貌美,他随娘,从小俊俏。守孝时有纨绔子来,吹着口哨,要想俏,一身孝。
郑素没说话,就在父亲灵堂里活活打没了那人一口牙,边打边数。当他数到第十八时,青不悔到了。
青不悔说:“打得好。”
郑素看了他一眼,没叫人,继续挥拳下去。
青不悔站在一旁,不加阻止。
打毕,他领人登府,将事情原由告知其父母。
回家路上,夜色已深。青不悔当时正年少,拉着郑素的手,蹲下来,和声细语:“阿舅很想阿素,阿素男子汉,能不能陪阿舅住一段日子?”
一住就是十年。
丧父之后,郑素性情大变,暴戾异常。如果没有青不悔,郑素就废了。
他把郑素从鬼蜮边上拉回来,教以诗书,诫以礼数。生辰为他祝,建功为他贺,生病也衣不解带地照料,当然,惹了错也会动怒。
在青府养大的郑素没人敢认,少年人和那只发疯小兽截然不同。少年郑素明亮张扬又规矩知礼,会和士子斗诗斗酒,会打马长安交结朋友。他一个军中长起来的武将世家,在青不悔手底下,诗作竟被称为“清新明丽”。这么说他,还会笑着脸红。
青不悔成就不了他,但青不悔救了他。
然后,这个被拉回人间的年轻人,在一个艳阳天,看着他舅父的头颅被人从脖子上提起来。
再次。眼睁睁。
西塞篝火前,李寒手捧酒碗,轻声说:“郑涪之幼失怙恃,家师就是他半个父亲。元和十四年老师病重,郑素为请保佑,一步一叩上的白龙山,现在疤还在额头上。他对谁好就拼了命地好。”
“恨也一样。”
***
一条手臂嗖地蹿出,捏住李寒颈前握刀的手。李寒感到,那把钢刀如同银蛇,被拿七寸,上下扑腾着,甩出满身泥点子般噼啪乱溅的刀光。一只手掌一拧,一只手掌一松,钢刀哐啷坠地,僵直得像根剥皮木棍。
郑素的出场是这出戏剧的第一个高亮。太阳如同聚光灯,这一刻把全部热量投射在他身上。郑素眉毛纠结,目光如电,遍扫当场,问:“是谁要押青不悔的棺材?”
他又叫一声:“兄弟们,你们要开我舅舅的棺吗?那干脆开我的瓢!”
禁卫叫道:“郑将军,咱们万死也不敢!”
“都把家伙收起来!”
“将军,军令如山!”
“我的话不是军令?”
那禁卫官兵咬牙叫道:“郑将军,咱们禁军十二卫,要是哪一位的长官都这么发话,岂不是彻底乱套?将军,您是条真真正正的好汉,咱们佩服你,兄弟们也是没法子啊!”
又有士兵叫:“将军,青公的棺材咱们万不敢动,但李郎……李郎他当年弹劾青公,您已经和他割袍断义,何不送个人情。我们领了李郎,您领了棺椁,咱们两厢便宜!”
郑素的脸,被一股白色的愤怒的火焰点燃。他双腿一跨,站在李寒跟前,如同一匹高大战马,鼻中喷出丝丝冷气。禁卫面有难色,脚步退缩,手中刀剑却没有一刻放下。
一鼓作气,再三衰竭。夏雁浦叫道:“禁卫听令,请小郑将军下去歇息。李寒蛊惑人心,煽动民众,将其立刻收押!”
在禁卫浪潮般一拥而上时,人群之中,爆发一声响亮的尖叫。所有人追寻那声音的源头,看到一把刀标在建安侯颈前,那喉头上下滚动,如同弹珠,在刀面上跳跃不止。
那刀长约三尺,重仅一斤,是普通士兵经常配备、大梁武器库泛滥成灾的家伙。
一把环首刀。
梅道然擒住建安侯,高声喝道:“谁敢!”
夏雁浦怒目圆睁,叫道:“梅蓝衣,你……!”
李寒脸上,浮出微笑,“众位,小郑的话不是军令,你们可以不顾。但这位的话,最好还是要听一听的。”
他一?袍摆,冲梅道然跪倒,高声叫道:“卑职李寒,恭迎镇西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成比太阳更灼热磅礴的聚光灯束,轰地打在那蓝衣青年身上。他那只粗糙的、不属于梅道然的手举起,从脸上一拢,揭一张绿豆凉皮儿一样,把面皮从五官上撕下,露出一张线条更利、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更薄的,那位已死萧恒将军的尊容。
他真相一露,禁卫手中刀剑哗哗啦啦扔了满地,一个接一个跪倒,一声接一声叫起:“是萧将军!萧将军还活着!”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紧接着,围观百姓如同危墙,一片一片坍塌在地上,兴高采烈,喜极而泣,叫喊声磕头声不断,整条街道乃至整座长安都沸腾起来。越来越高的呼声里,跟从出殡的官吏们也软了膝盖,趴在地上。他们的倒戈,彻底中伤了夏雁浦。
夏雁浦冲到人前,竭力呼喊道:“各位同僚,各位乡亲!萧恒欺世盗名,谎称灵帝幼子建安侯,四处招兵买马骗取民心,而殿下旁落,备受屈辱!李寒更是罪大恶极,妄图以一匹夫而欺天下。真正的建安侯殿下就在这里!高祖太祖的大好河山,岂能拱手让贼!”
李寒从郑素背后走出来,说:“夏相公,我想请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推举建安侯为帝?”
夏雁浦怒道:“公子贤德,本当为明君。推选殿下,应当应分!”
“公子贤德,和建安侯有什么关系?公子被贬之时,建安侯不过一襁褓小儿!他对朝政做过什么见解,为百姓做过什么贡献?”李寒掉首,看向萧恒松开的那个少年,“我想问问这位建安侯殿下,西琼兵围潮州时,你在哪里?狼兵奔袭西塞时,你又在哪里?只怕殿下对大梁社稷、对百姓的功劳,尚不如在场任何一位种地的农夫、守城的战士!要得天下供养,需为天下尽职,殿下,不管当时你是韬光养晦还是身不由己,百姓备受欺侮之时,你的确无动于衷了。那现在,你就不该要求百姓的拥戴。”
李寒说:“你越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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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一句话像剪断了夏雁浦的神经,他喘动粗气,问:“什么叫越位?殿下是灵帝的血脉,天下的正统!我等世代蒙受皇恩,如今帝位悬空,自当举殿下承继大业!”
李寒反问:“如果论正统,灵帝岂不是更正,各位为什么要推翻他?肃帝登基更是篡逆,夏相公,你当时又在哪里?哦,因为他好歹是藩王上位,流着大梁皇家的血,对吗?”
他声音陡然凌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在诸公眼里,定潮州、收庸峡、开松山的功劳,都比不过尸位素餐的宗族之子?失地还没有完全收复,战乱还没有彻底平定,刀已经架在将军脖子上!乡亲们,战士们,如果不是萧将军机警、识破白龙山下的围捕圈套,他已经成了孤魂野鬼,尸首都叫河水泡烂了!飞鸟未尽便藏良弓,狡兔未死已烹走狗。如此行径,岂非视天下百姓等同草芥,徒令我捐躯将士泉下齿冷!”
夏雁浦浑身乱颤,气喘吁吁。李寒跨步上前,面冲百姓高声叫道:“乡亲们,李寒还是那句话!镇西将军就在这里,他做皇帝,大伙认吗!”
寂静中,不知谁先叫了一声:“陛下万岁!”
随即,排山倒海的高喊声呼啸而来,一片压倒一片,一阵逼过一阵。从百姓开始,每个人都面冲萧恒,额头抵在地上。山呼之声,借助太阳,射向大梁的每一寸地方。寰宇中震荡着:“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铺天盖地的万岁声中,夏雁浦面如枯木。
李寒看向他,“夏相公,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建安侯销声匿迹二十年,你怎么确定,恰恰在这个关头登台亮相的这位殿下,不是赝品?”
夏雁浦胸口震动几下,这是他还存活的表征。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道:“建安侯出生时,胞衣里自带一块紫玉,灵帝命人打造成五龙玉佩,绝无仅有,如何做假?”
“不能做假吗?”李寒这么问。
他掉头冲萧恒,“将军。”
萧恒从怀里摸出一物抛给他。
李寒接在手中,给夏雁浦看。夏雁浦一瞬间两眼瞪圆。看看他手中,在看看自己颤抖的掌心。
两块玉佩,色泽和雕刻简直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李寒将那块玉佩放在他手中,说:“夏相公,什么都做得了假。血脉可以,玉佩可以。只有这个人,不能。”
李寒转头看向萧恒方向,突然瞳孔一缩。
那位建安侯看似羸弱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之力。他那条苍白、死蛇一样的手腕一抄,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剑锋淬毒,青光闪动,直直刺向萧恒心口。
他离萧恒太近了。
在李寒的叫喊声飞出嘴巴之前,有一物更快,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大力量从后方奔射而来。李寒的脸颊感受到那飓风的冲力,豁开空气,像快刀破开一匹挺括的丝绸。他的眼睛还没追过去,耳朵已经听到建安侯仰面栽地的扑通之声。
他的左胸,被一支三尺长的羽箭洞穿。
紧接着,长安城的地面轰隆轰隆震动起来。数千穿戴铁甲、甲带血光的骑兵一拥上前,他们头顶,刮着连片的、绘满白虎图腾的赤色大旗。
几乎是旗阵还没出现、马蹄声刚刚响起,萧恒就跳下装载棺材的车舆,快步冲向对面。
当先的黑马上,有人一抛手中弓箭,跳下马背,向他撩袍跪倒。
这是他第一次向萧恒下跪,利落地,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臣南秦秦灼,护驾来迟!”
9. 五 珠胎
出人意料,萧恒没有发落夏雁浦。
“夏雁浦并不是蠢。”议及此,李寒语气微有动容,“他是行至水穷,没法子了。”
萧恒不是光杆将军,只是麾下三大营因战事牵制、未能全部随行返京,暂时手上没人而已。仗一旦打完,单说潮州营三万之众□□都够了。而夏雁浦还是趁这个时机刺杀萧恒,又软禁郑素、威逼世家,桩桩件件,别说他一人之身,他是把满门性命都拼进去做豪赌。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建安侯继位。”
夏雁浦把自己逼得退无可退,就算成功,也只能成仁。
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活路。
萧恒说:“所以你想保他。”
李寒叹口气:“愚忠也是忠,这年头,忠臣不多了。而且经此一事,他再不会翻起任何风浪。”
萧恒首肯了。他和李寒意见一致,迎立公子的美梦破灭已经给了这个旧时代的遗民致命一击。他可能会活着,也可能会死去。但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拦新的太阳升上天空。任何人都阻拦不了。
南秦猎猎的旗帜下,秦灼拿一块帕子擦脸。方才清扫影子残部时,一束鲜血溅在他脸畔。那腥气在暑热天中更加浓烈,令人欲呕。
他丢开帕子,翻上马背,见不远处萧恒双腿一打马腹,向这边过来。他看到萧恒的脸,立刻拨转马头,摔响缰绳,高喝道:“驾!”
萧恒随即抽响马鞭,白马刮过,四蹄快如疾风。
秦温吉胸脯鼓动,挽缰要前,身旁的陈子元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城中街道到底不如野外宽阔,就算走了偏路,秦灼到底不能纵马狂奔。没过一会,便听身后马蹄声疾追而来。
他腹部坠得厉害,跑又跑不过,干脆勒缰立住,转过脸,冷冷瞧着萧恒。
禁卫和虎贲刚刚结束对叛军的清扫,如今家家闭户,街上竟有些僻静空旷。萧恒由他瞪视,垂下脸,要去拉手。
秦灼立刻甩开,“别碰我。”
他脸上那张忠心归服的面具彻底剥落,越看萧恒越气,有心要先走,腿部一用力,腹底就隐隐抽痛。秦灼暗骂这罪魁祸首十万八千遍,到底不再折腾自己,轻轻一振缰绳,黑马缓步而行。
萧恒见他态度软和,忙跟在身侧。
这一段聚少离多,两人这样静静并辔,竟似前生之事。再多怨气,也像前生的遗恨了。秦灼踩在马镫上,感到萧恒的腿挨着自己的,隔着两层布料,摩擦中他感觉到萧恒的肌肉线条。
坚硬的。热乎的。活的。
那旁的事情,还有什么紧要?
平常闹气,他不开口,萧恒决计不敢讲话。秦灼深深呼吸几下,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是夏雁浦的?”
他肯说话,萧恒眼神亮了一下,“那十名影子截杀失败之后。”
萧恒继续道:“他们久久不归,第二波杀手一定会前来查探。我跟踪他们的返途,发现他们和夏雁浦接头。
“所以你是故意丢下血衣,让他们以为你死了。”
“是。”
“兵符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萧恒说,“夏雁浦没有兵权,这对他来说是及时之雨。他一定会拿。”
那象征军权的铁块,就成为他刺杀萧恒的铁证。
秦灼鼻息沉重,问:“香囊呢,你留香囊干什么?捅我的心吗?”
“我不想和你分。我想知道为什么。”萧恒气息加紧,“少卿,咱们不是好好的吗?”
秦灼勃然怒道:“别跟我扯这话,我在审你,你倒质问起我来了!”
话一落,身后就追来悠悠扬扬一道声音:“依在下看,大公若想跟将军两断,还是低调一些。来来往往,难免有人。”
秦灼扭头,眼梢一吊,笑一声:“我还道平日是怎么得罪了渡白,他刚死没一阵,你就急着下我的狱。看来你俩这一狼一狈,是早有盘算。”
“不敢不敢,在下和将军清清白白,顶多是臭味相投。”
李寒眼珠子从两人中间滴溜溜一转,当即了然,直说正事:“将军跟踪影子,发现他们和夏雁浦的密谋,便折返回来,和我商定计策。我想,夏雁浦在这个关头要杀将军,一定关系皇位,那他手中一定有所谓的新继承人。为了找到这位‘建安侯’,我和将军议定,与其静观其变,不如顺水推舟。将军之死总要有人发现,不如我们自己拿这个主动权。”
秦灼说:“所以你叫他扮成梅道然,自个说自个死了。”
“是。可将军虽死,将军的拥趸还在,突然一个‘新君’横插一杠,他的部下和盟友会善罢甘休吗?这才是夏雁浦最担心的问题。所以,我就顺他的心意,挑起来这场内斗,帮他各个击破。”李寒徐徐道,“三大营统帅都在地方,不能造成即时的威胁。夏雁浦的燃眉之急,就是将军在京中的臂膀:大公、我和梅道然三人。我对大公下手,总比他来得要强。”
秦灼拿马鞭鞭柄敲着马鞍,淡淡道:“渡白,你只是为了护着我吗?”
“的确不止。”李寒很坦然,“在下还看上了大公麾下那五千虎贲军。”
“将军京外的驻兵暂时调离,万一事变,我们必须有绝对听命的军队守在长安城。虽说将军进京之后,禁卫就一直跟随,但时日尚浅,我信不过。只有虎贲军是上上之选。”
他语气一顿,“但大公也清楚,以温吉政君的个性,如果见京中两派相争,想必会作壁上观、待收渔利,绝对不会出手相助。只有干系大公安危,她才会不顾一切,率兵进城。那进城之后,虎贲自然由大公驱遣,而大公总不能叫将军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李寒说完,片刻寂静。
秦灼嗤笑一声,接着眼波一转,拊掌大笑起来:“了不起,军师神机妙算,把所有人玩于股掌之中!我看你俩一个没心一个没肝,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凑合过得了!再不奉陪,告辞!”
他脸上笑容刷地一掀,冷着面孔就要喝马,却听李寒开口:“将军一回来,就要告诉大公全部计划。被我劝阻了。”
秦灼掉头看他。
李寒道:“我也想问清楚,大公突然要和他恩断义绝的缘由。”
秦灼皮笑肉不笑:“渡白向来只作家翁不听不问,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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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突然对我俩被窝里事这么上心?”
“今时不同往日。”李寒兵来将挡,“大公是一方诸侯,将军又即将登基,这干系社稷安危,是公事。”
秦灼仍带着笑:“他不行了,我想换个活儿更好的。怎么,有意见?”
李寒瞅一眼萧恒,决定明哲保身,“那的确不能。”
秦灼看萧恒:“你有意见?”
“有。”
“有就憋着。”秦灼没什么好气,“萧将军,你也是个好笑的。你一面瞒我,一面连刀都不换,是不想我认出来呢,还是盼着我认出来呢?”
一开始,连萧恒自己都想不明白。
直到灵堂之上,他看到秦灼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就下定决心,只要这个人好好的,别的什么事都不重要。
萧恒道:“我一见面就想告诉你,还没找到时机,你就认出来了。”
秦灼冷笑道:“就算不认得刀,我还不认得爪子?大牢里,我能抽梅道然的巴掌?我抽得着人家吗?”
今天的正事估计就谈到这里打住,李寒当即抬马鞭指向一处巷子,清了清嗓:“我该拐了,二位走好,以后再聊——”
他拨马就走,马不停蹄。
自己杵着,这俩是骂骂不痛快,亲热亲热不了。
李寒素来很有眼力。
他一走,二人之间又冷下来。萧恒低头骑马,闷声不吭。秦灼最受不了他这样子,含糊道:“受没受伤?”
萧恒抬头看他。
秦灼没好气道:“影子截杀你的时候,受没受伤?”
萧恒道:“皮肉伤,都好了。”
那就是伤得不轻。
秦灼懒得骂他,有心快走,腹下又是一坠。他瞪视元凶,咬牙切齿:“磨蹭什么,回家!”
***
大公宅邸府门一开,一条长鞭如蛇,挟风迎面劈来。
萧恒身体反应更快,浑身肌肉一抖,却硬生生遏住一动不动,竟要生受那一鞭子。啪地一声鞭挨皮肉的脆响,在他之前,一只手持住鞭捎,劈手把鞭子夺下来。
秦温吉恨铁不成钢,“他把你糟践成什么样,你还护着他!”
秦灼把鞭子一掼,也动了气,“我俩是合.奸不是逼.奸,我不乐意,他迫得了我?盼着我死,你们就尽管折腾!”
秦温吉目含冷焰,不准备了账,突然听秦灼叫道:“温吉。”
虎贲卫和一应随侍俱在门前,秦灼的声音似乎平静,但语速越来越快:“你去叫阿翁,子元去煎药。立即关门,除了政君和陈将军,任何人不得进出内院!要快!”
不知何故,秦温吉当即变了神色,拔腿就跑出门去。
满院人马迅速行动时,秦灼双腿又夹了一下马腹,这一下似乎耗费他很大力气。等黑马缓步走进内院,秦灼的表情才扭曲起来。
他倒抽冷气,忙抓萧恒胳膊,“六郎……我下不来马了,你抱我一把……”
萧恒早察觉他不对,忙将他抱下马背。在秦灼离开马鞍时,萧恒浑身一震。
一片不小的血迹,在马鞍上洇渍开。
10. 六 喜脉
五月中旬,秦灼频繁胸闷,进食减半,以为胃病复发,请医官郑永尚诊脉。
郑永尚的手指搭上秦灼脉时,神情惊恐,面色深紫。他看秦灼秦灼看他。郑永尚嘴唇颤抖,秦灼皱紧眉头。
郑永尚本是秦灼之父秦文公的贴身医官,文公薨后,一直照料秦灼兄妹,医术精湛,举世少见。他呼吸逐渐加重时,秦灼一颗心沉沉坠下去。
看郑永尚的反应,何止不好,简直噩耗。是瘤子、中毒,还是绝症?死期将近,无法转圜了吗?
秦灼问:“究竟怎么了?”
郑永尚嘴巴张开,又合上。
秦灼说:“阿翁,我相信你的医术,我也不惧生死。你直言就是。”
郑永尚再次替他把脉。结果如出一辙。秦灼原本强劲的脉搏,居然变成一排圆滑的走珠,在他指下骨碌碌来去,滴溜溜游走。调皮地,像一条鲜活的生命。
郑永尚胡须被气息吹成线条,在空中振动不止。他说:“寸、关、尺三部,按之流利,圆滑如滚珠。从脉象看……”
秦灼问:“如何?”
郑永尚深吸口气:“是喜脉。”
秦灼从椅中弹起来。
他不可置信,“喜脉?我?”
郑永尚道:“从脉象看,的确如此。”
秦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哈哈干笑一声:“阿翁,你是不是看错了?你一定看错了。”
郑永尚忙要扶他,“大王,若非是臣亲手诊断臣也决计不信,但……千真万确。从脉象看,不到一个月。”
秦灼捶打桌案,叫道:“我是个男人!这他妈怎么可能!”
桌案哐啷一响,案上茶盏被他手臂带下去,嘁哩喀喳,碎成一地骨头渣。院中把守的虎贲军以为出了什么事,刚要赶进来,秦灼浑身肌肉鼓动,暴怒般喝道:“全都退下,到院外守去!任何人不许进来!”
这一声似乎抽干秦灼全部力气,他大喘粗气,慢慢瘫软到椅中,脸埋进两只手心。
郑永尚看着他颤动的脊背,涩声道:“这些事,本不该臣过问。但干系重大,臣不得不问大王……上次和萧将军的房事,是在什么时候?”
秦灼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五月初五。”
这似乎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因为郑永尚当即浑身一震,不可置信道:“五月初五?大王,你糊涂!”
秦灼艰涩道:“那天……他和我在南秦祭天,我领他去祠庙见了阿耶阿娘。算是拜过天地,又拜高堂,是正正经经的日子。新婚不洞房……不吉利啊!”
郑永尚缓和一会,问:“他……留了阳.精?”
秦灼喉咙里发出一道呻.吟似的低叫,他两手抱住脑袋,话从牙关里哆哆嗦嗦挤出来:“阿翁,阿翁我求你,别问我了,你别问我了……”
郑永尚叹口气,将秦灼抱在怀里。他在秦灼隐忍的呜咽声中抬头,看到重重帘幕之后,摆设一座紫檀神龛。
神龛之中,坐一尊紫铜大像。正面是一个男人,脸颊瘦削,身形高长,右手提刀,左手提灯。看不见的背面,是一个女人。她脸如满月,衣如水波。身无配饰,足无鞋履。
任何一个南秦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共同信奉的父母神的造像。
在秦地,昼夜是一双亲密的夫妻。身为父亲的光明神和身为母亲的暗神一起,创造了南秦的水土风物。据光明传说,父神在五月初五失去妻子,这一日也就成约定俗成的禁.欲之日。当天敦.伦,罪在渎神。
秦灼手指插进头发,鼻中喷出股股热气,缕缕颤.抖,像五月那个地标一样崛起的夜晚,他在萧恒身下发出的喘.息之声。那样一场如同白昼的金色狂欢。萧恒不辞劳苦。他情迷意乱。他对上神龛中那双巨大眼睛。那眼中射下万道金光将他贯穿的同时萧恒的万道银光也将他贯穿。他浑身一竦,声音戛然卡在喉咙,皈依一样感动的眼泪从眼角奔流而下。
他听到自己失去理智,如同祈祷:
如果……
如果我能给你养个小孩……
秦灼捂住脸。
怎么跟萧恒讲?我和你睡了两年,叫你干成个女人了?我他妈给你怀了个……这他妈怎么张嘴?
如果萧恒非要这个孩子怎么办,如果……萧恒不要,又怎么办?
苦苦挣扎间,大公府收到世家送来的庚帖画像。皆是二八青春,花容月貌。知书识礼,辉煌门第。这些都不打紧。她们都是女人。
都是请萧恒过目的,国母人选。
这一巴掌把秦灼彻底打醒了。
他一直一拖再拖地和萧恒好了这么久,但他们知道,尘埃落定后,迟早要分开。不说别的,他能为萧恒空置后宫吗?萧恒能这么为他吗?他俩真闹出什么事,朝廷才是真完了。
是时候和萧恒分开了。
至于这个孩子,就不跟他讲,没这个必要。
对,没这个必要。当务之急是赶紧了结这个孽障,赶紧有个了断。
这念头犹如钟声,从心中一阵响似一阵。秦灼瑟缩一下,两眼一睁,正对上萧恒一双眼睛。
萧恒的眼睛光明神的眼睛冥冥重合,突然叫他不知道身处何地。这样对视一会,他听到萧恒的叹气声。
萧恒问:“你就是因为这事想和我分吗?”
秦灼转过脸,不语。
萧恒再叫:“少卿。”
秦灼忍不住喊道:“我求求你了萧将军,我是个男人。我给你养个孩子,我成了什么东西?”
萧恒嘴唇翕动,像要讲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秦灼见了来人,更要些脸面,自己掀被翻坐起来,叫道:“阿翁。”
郑永尚蹙眉道:“大王看来是不疼了。”
秦灼忙堆笑:“现在不疼了。阿翁,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郑永尚从榻边坐下,再为他搭脉,问,“除了今日,大王之前是否常觉腹痛?”
“没有。”秦灼脸还白着,睁眼瞎话。
“讳疾忌医,是病者大忌。”郑永尚沉声道,“大王小时候,臣就告诫过这个道理。”
“……是有一些。”秦灼心虚道,“但这是头一回见血。”
“一共不到一个月,大王还想见几回红?”郑永尚叹道,“敢问大王,近日是否食过凉物,且动了肝火?”
秦灼只好说:“阿翁知道我,最耐不了暑气,一入夏就离不了冰。他那边又闹成那样,我难免焦躁些。”
他见郑永尚去看萧恒,忙道:“是我不好,不该动脾气。”
自始至终,郑永尚晾着萧恒,没有问过、也不打算问他的意见。如今沉吟片刻,对秦灼说:“此子得来不易,个中因缘,臣也说不太清。如今时日尚短,且新见红,大王如想要弃,臣便趁热打铁,煎一副药来。”
秦灼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他倚枕坐着,微侧脸颊。身后一扇竹窗,窗上图案错综,照他一身竹报平安的浅红花纹。
突然之间,郑永尚有些恍惚。
秦灼生得像阿娘,眼睛嘴唇几乎是照着刻下来,但他的骨相拓了他阿耶的模子,有棱有角,又坚又硬。这样的线条和五官画在一块,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丽,一种超越男女、近乎天工的美。
他不是女相,却自得妩媚,但那截天成的风流含在眉心,反叫他做定了男人。
而他如今姿态,叫郑永尚想起二十余年前,秦地的一个夏天。梅树下,他的阿娘文公夫人甘氏坐在竹椅里摇着扇,
她着件碧罗衫子,耳上金叶坠,腕上白玉钏,穿了一身梅叶影子。郑永尚正随秦文公走来,甘夫人闻见履声,也抬头过来。
她手中团扇一停,双目如含水光,温柔一亮,对文公笑道:你儿子老不消停。
彼时秦灼犹在她腹中,正如这孩子在秦灼腹中。她将为人母的喜悦与他阴差阳错的苦涩重合,她如此恬静的喜悦,他如此挣扎的苦涩。当年当日,此时此刻。秦灼竟在这个瞬间与他早逝的母亲如此相肖。
只要生命尚在,悲喜都会动人。
见秦灼似有犹疑,郑永尚突然问:“萧将军以为如何?”
萧恒道:“我听他的。”
这句话听在耳里,未免有不担责任之意。郑永尚难免不满,正要开口,便被秦灼截断:“事到如此,确非所愿。既已如此,后果自负。这事和他无关,阿翁不要怨怪他。”
郑永尚问:“孩子是大王自己就能有的?”
秦灼耳根有些发热,低声叫他:“阿翁。”
郑永尚径直道:“如果要弃,现今是最好的时机。大王底子尚好,调养一两月就能恢复过来。如果要保……”
秦灼追问:“如何?”
郑永尚实话实说:“难。”
他看了眼秦灼神色,继续说:“此事虽从未有闻,但医理药理相通。男子殊于女子,阳盛气燥,本就不宜养胎,加之盆骨狭小,很难保到足月。大王这一段又是骑马又是打斗,这样不在意,如果要保,须得慎之又慎。这事可大可小,鬼门关前走一遭,个中凶险无异于上阵杀敌。大王要想好。”
秦灼捻动扳指,沉吟道:“他的大礼马上要到,各路诸侯也将聚长安,我不能这时候弃掉。麻烦阿翁看着,先给我保两个月。”
郑永尚提醒:“再保两个月,就快要显身了。”
秦灼脸色一下子变了。萧恒看到,一股红色的嫌恶从他纸白的脸上露出马脚。他调整呼吸,说:“我再想想。”
郑永尚知道他暂时无法接受,说:“既如此,药还是先吃着。入口的东西都要热的,浓茶不要吃,酒也不要饮了。膳食单子,臣会详细写好给庖厨送去。不管是留是弃,你折腾它,它就折腾你。”
他又叹口气:“臣直言,照大王这一段的折腾法,能保到现在,着实不易。”
郑永尚出去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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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药炉子,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和萧恒在一块,秦灼从未如此如坐针毡。
萧恒站起来,将他脱下的外袍挂好,那后心被冷汗溻湿的一片现在还没有干,展开来,像一片致命的血块。他又将铜盆连架子搬到榻边,再出门一趟,端了一木盆热水进来。只管忙活,一句话不说。
秦灼唤道:“六郎,我……”
萧恒挽起袖口,将热水兑进已有一半清水的盆里。他手势很稳,几乎没有溅出一滴水花。
秦灼瞧着那滚滚热汽,低声说:“对不住,那天不该和你吵架,说那些话,很伤你心。但我不那样讲,你……”
萧恒打断:“别说了。”
“六郎。”秦灼叫他。
“别说了。”
萧恒掺好温水,拧好一块湿手巾,搭在架上。背过身去,拿手擦了把脸。
秦灼心里不是滋味,问:“你想要吗?”
萧恒说:“你不想要。”
秦灼哑口无言。
半晌,他应道:“是,我不想要。你会有别的小孩的。”
萧恒没出声,秦灼继续徐徐说道:“我想过了,咱们,不能这么混下去了,你马上要君临天下,也该安个家、踏实过日子了。汤家的娘子、温国公杨家的小女儿,画像八字都递到过我这里来。都是家世得宜,你有这样的国丈,才能稳定朝堂和旧臣的关系。这些并不紧要,女孩的品貌我也叫子元打听过。汤女国色,不必多说,杨女年纪虽小,却博学机敏,都是很好的姑娘。不管你娶哪个,今后,要好好待人家的。你是个贴心的,这些不消我嘱咐。从今往后,你就一心一意,和人家好好过日子吧。”
“好好过日子。”萧恒低低笑一声,“少卿,你教教我,我现在,怎么才能和别的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秦灼垂着脸,“是我祸害了你。当初……这些年,是我糊涂了。好在你年纪还轻,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你不娶妻,我纵回去,也不安心。”
萧恒弯腰,把木桶搬离,又将他常穿的软履摆在榻底,不再说话。
秦灼哑声说:“求你了,你立后吧。”
萧恒说:“我不立后。”
“萧重光!”秦灼肩膀颤抖起来,他脸埋在两手之间,呜咽道,“萧重光,你放过我吧。”
你不放过我,我没法放开你啊。
一会,他感觉一双手落在脸上,粗糙的,生满老茧的,一下一下给他擦泪。他睁眼,见萧恒蹲在面前,泪水沟壑一样从萧恒脸上推垦而下。
“我不立后。”萧恒还是这么说。
***
陈子元耳朵贴在门上,大气不出地偷听,听了一会,奇怪道:“居然没打起来。”
他扭过头,问一旁端了新药罐的女侍:“阿双,你觉得大王像不像可劲给男人塞小妾的正头老婆?就话本里那些,有了身孕不能服侍,也不会吃醋的贤惠木头人?”
阿双疑惑道:“大王,不会吃醋?”
陈子元吃了死苍蝇般转过头,很不自在地接过药罐子察看。刚揭开盖子,见尽是党参、当归之类滋补妇人之物,霎时似吞了活苍蝇。
说话间,门缝里竟传出低低哭声,阿双拉住要闯进门去的陈子元,自己跑过去贴上耳朵。
陈子元怒气冲冲:“里头说什么?”
阿双道:“萧将军说……不立后。”
陈子元冷笑出声。
阿双犹疑道:“这么多年,我看萧将军是对大王好的。”
陈子元撩袍坐在阶上,兜鍪一下一下在他手中跃着。像在抛绣球,又像在抛人头。
他忽然问:“阿双,你不记得大王的封号是怎么来的了吗?”
阿双叹气不说话。
“咱们南秦是大梁早年分封的诸侯王。当年他们梁高皇帝入主,赐咱们高公落日弓,划了大明山以南十五州作封地。从此以往,南秦君主称大公,嗣君称少公,闺女号郡君,兄弟号政君。就算梁庄帝废分封,改成州国并行,咱们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
他眼中寒光一闪,兜鍪稳稳落在手中,砰地一声。
“直到灵帝昏庸,肃帝篡位后开始侵削诸侯。”
阿双本依门听着,至此处,忍不住轻轻别过头。
“肃帝朝时,大王的阿耶文公入京,不明不白地死在长安……那几年,大王有多难过?他叔叔秦善篡位,温吉被送进长安为质,他自己也摔断了腿,为了……他都……”陈子元说不下去,双手攥得骨节发白,“大王不是没向梁肃帝求救过,那时候,天子在做什么?”
阿双垂首看脚尖,揉了揉眼,轻轻吸了吸鼻子。
“现在行了,他也要做天子了。”陈子元冷笑一声,“不立后。他们梁高皇帝泰山封禅时也信誓旦旦,说世世代代以秦公为股肱。”
他扭过头,声音异常冷漠:“天子金铸玉打的谎话,这些年,咱还没有听够吗?”
11. 七 西夔
自此,秦灼不再吃药,也不言语。一日三次的汤药,都由萧恒熬好,端来,一个时辰后再度倒掉。在他损人损己的逼迫下,萧恒到底没能捱到第三天。
第二天夜里,他在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案上,看了会那热气腾腾的平面,又去看秦灼。秦灼背身躺着,仍不理人。萧恒就看他的背影,像透过后脑,就能看出他的脸来。
等那药碗上的白汽渐渐萎靡,萧恒终于开口:“我答应了。”
秦灼后背颤动一下。紧接着,他感到床边一轻。
萧恒站起来,说:“你想分,就分吧。别不吃药。”
秦灼这才肯扭头看他。这短短的一眼,他就从萧恒脸上感觉到自己的残忍。但又什么法子?长痛不如短痛。
秦灼维持体面地,宽宏地说:“那些画像……”
萧恒打断,说:“少卿,这些事,你讲不着了。”
在他闭上嘴巴后的两个呼吸间,他从秦灼脸上收回自己的眼光。那样冰冷、漠然、毫无感情的一眼。接着,他走到床边,突然俯身,手臂向秦灼伸来。
秦灼浑身一僵,有些外强中干:“你干什么?”
萧恒没有碰他。
他越过秦灼,卷起自己里侧的铺盖和枕头,转头就走。
没多久,厢房就响起女侍阿双的诧异声:“将军怎么要拿包袱,还有这枕头被子……”接着,秦灼听到大门一开,马蹄一响。大门关上,马蹄远去。萧恒走了。
而秦灼还没有回过神,没有理解这个走富含着多么沉重的人生意义。直到他往床内投了一眼。他好不容易才容许另一个人填满的床,突然又空了一半。
他坐起来,把那碗药吃完。冷的药据说有毒。秦灼服毒自尽一样,把那碗药灌进喉咙,一滴不剩。那药流进他的身体也没有。他感觉得到,有一张张开的小嘴,旱苗得雨般大口大口地接受毒药的灌溉。一颗生机勃勃的毒果正从他腹内结出来。
***
三大营在京郊的营帐几近空荡,只留下十数卫兵看守。有一群新应征的小孩,和几个兵头围坐一块,叽叽喳喳:
“这次夏雁浦谋反,俺娘就在街上,真是多少年没见过的阵仗!他居然真敢图谋不轨,刺杀将军!”
“嗐,你是不知道咱们将军的手段和军师的脑瓜子。夏雁浦那点心思,了了的事儿。”
“可当时京中,一个将军手下的兵也没有!哎,头儿,营里的兄弟们都往哪去了?俺当时听说,三大营的驻京军队足有数千,这几天来了,就只瞅见帐篷了。当时将军真有个闪失,谁能担待得起啊!”
“将军的安排,是你能议论的吗?”兵头给他个脑瓢,压低声音,“这些驻京的军官压根不在长安。”
“不在长安,还能在西塞不成?”
“你小子怎么不去玩博戏呢?还真就去了西塞。”兵头道,“将军死讯发布之前,咱们这些兄弟就奉命赶去西塞了,听那意思,还是燃眉之急,星夜兼程呢!”
那群小子立刻叫起来:“头儿,俺们啥时候能去西塞啊!俺听说西夔营神威了得,一直想见识见识呢!”
兵头儿笑着敲他们脑瓜,“也就是你们这些小孩想去西塞。玉升二年之前,西塞全是什么人?百姓死绝了,剩下的不是马匪就是沙匪,好点肯打齐兵的‘义匪’,打家劫舍也从不手软。人头血淋淋挂在衙门口,当官的该收银子收银子,该玩女人玩女人。但凡讲起西塞,都是一个官不如匪!”
他摸索酒囊,刚拧开,就想起萧恒军中禁酒的规矩,重新挂回腰间,叹口气:“当时要守城门,没人;要征粮草,没人。更别说征兵了。你们羡慕西夔营,军师监军之前,西夔营什么样?全大梁数得上的兵混子!散兵游勇,欺压百姓!庸峡什么地方,天险天堑,兵家必争,让那群混账羔子拱手让了这么些年。让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别说军师,将军自己都几次差点死在那儿。人家看着咱们一战成名,多风光,风光都从刀头买,风光向来淹死人……唉,死了多少人哪!赶紧打完仗,过过太平日子吧。”
“头儿,西塞还打着哪?”
“打着哪。”
“前一段不是说,捷报频传,快把齐军打回姥姥家了吗,怎么突然连在京的军队都调走了?”
“保不齐去拉战利了,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夜色之中,突然传来马蹄马鸣。围坐的众人立时拔刀跳起,等白马近前,忙插刀回鞘,七嘴八舌叫道:“将军怎么大晚上过来了?”
“今天咱们帮西头收了庄稼,麦子也打完了!”
萧恒跳下马背,道:“知道了,军师在吗?”
“搁帐篷里写大字儿呢!”几个人说着,眼睛往马背上瞅。
萧恒的铺盖卷儿和一只包袱,由绳子捆好,担在马鞍上。
他们大胆问:“将军要回来住吗?”
萧恒笑道:“不乐意?”
“哪能不乐意!”简直乐开了花。十多个大小伙子抢着把萧恒的行李搬下马背,叫道,“将军赶紧跟军师商量事去吧,咱们这就把军帐给您搭起来!”
萧恒还没制止,人已经一溜烟跑走了。他无奈笑了笑,冲李寒军帐走去。一掀帐,就见人趴在地上写字。
酒碗一只,破酒坛一口,花生米一碟,服丧人一个,铭一,诔一,诗稿不胜计。
他写得大汗淋漓。
萧恒没有打断,蹲在一旁给他研墨。
李寒依旧走笔如龙。
一豆灯火闪烁,二人脸上平添一些虚无的血气。过了好一会,李寒才抛笔躺在地上,长长出口气。他瞥一眼萧恒,道:“将军不必强笑了,脸色这样差,看来家事颇为棘手。”
萧恒道:“说正事。西塞那边有新的军报回来吗?”
萧恒的身份落定,李寒背靠大树,也能给青不悔光明正大地戴孝。他从地上坐起来,一身丧服,倒像个纸扎的假人。他摇摇头,“就算快马加鞭,也有一定的脚程,将军要沉得住气。”
萧恒脸色沉静,眼中,油灯的火苗跳动。
李寒看着他,像回到十数日前,萧恒得知秦灼为他物色皇后、发生争吵的那个祸不单行的一天。那夜,萧恒收到一封来自西塞的加急军报。
齐国东袭,西夔营战败。
萧恒进京前,西夔营连取两捷,士气正盛。主帅赵荔城守边多年,更是萧恒麾下一员悍将。
临行前萧恒犒军,赵荔城满饮酒,高声道:“不能收复失地,末将提头来见!”
这样的虎狼之将、虎狼之师,不仅败了,还丢了萧恒拿半条命夺回的庸峡。
军情如火,儿女情长当即被抛之脑后。萧恒立刻返回军营,正撞见摆好沙盘舆图、找人去大公府薅他的李寒。
“这件事有大蹊跷。”李寒沉吟片刻,“兵家多有胜负。但庸峡坚城利池、易守难攻,要一战而失,除非赵荔城不战而退、拱手相让。以西夔如今兵力,如此惨败,颇有难度。”
萧恒迅速翻看军报,道:“军报不对。”
李寒凑在他身边探头去看。
上写道:五月五夜,齐师袭帐,不敌,退守庸峡,亡四千五,伤三千三百余。六日,失庸峡,退至雁线,亡五千,伤四千六百余。
“齐师袭帐,用的什么方式?主帅是谁,所率军队是什么番号,又有多少人?西夔营足有三万,惨败至此,就算是天时地利,齐军至少要有一万人。一万人的规模,探哨和斥候没有半分察觉吗?”萧恒递给他,“这些统统没有交待。”
李寒接过军报,心里一哆嗦。
没有败因。
是主帅轻敌,还是对方兵强,最该写清楚的,偏偏一笔带过。
萧恒抽出环首刀,指在朱红标出的城池上,“从庸峡到雁线,日退二百里。按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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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脾气,却阵至此,不如杀他。渡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李寒摸着嘴唇思索一会,皱眉道:“日退二百,不是西夔的作风……赵荔城好打速战,就算遭遇突袭失掉庸峡,也不至于第二天就退到雁线。”
“如果,不是突袭呢?”
李寒和他目光相对,“将军之意,是有内奸作祟?”
萧恒沉声道:“我得去一趟西塞,现在。”
这才是萧恒离京的真正原因。
萧恒快马先走,三大营驻京队伍整装后行。在路过白龙山时,萧恒遭遇了影子的伏击。
他发现夏雁浦、折返和李寒商议计划时,李寒当即道:“西塞兵败,必须有人前往。但京中生此大变,将军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长安城。现在,必须派一个足够有能力和威望的人,做将军的眼睛,去一探究竟。”
一刻后,梅道然奉命,星夜赶往西塞。
萧恒粘上他的面具,以梅道然的身份,带回自己的死讯。
李寒凝视舆图,透过羊皮绘制的城池关塞,他看到一片连天的战火,和战火里哭喊奔跑的妇孺老弱。
不管是什么人,要搞什么动作,他都不会放过。
现在,李寒坐在地上,看着萧恒一张脸。他眉骨高,眼窝深,影子投在眼下,像一圈乌青。
李寒把写好的祭文拢到一处,说:“将军,之前咱们说定,梅蓝衣如果有新的军报送达,在下会第一时间呈到大公府上。所以——将军夤夜而来,到底所为何事?”
萧恒不说话。
李寒无奈:“好吧,公事,还是私事?”
萧恒依旧未语。
李寒点头,“看来是私事。大公又怎么了?”
“我搬回来住。”
“不至于吧。”李寒有些纳闷,嘴上仍不着调,“难道大公所言非虚,将军雄风有损?我听说京中有家药馆,颇擅此道,哪天我陪将军去瞧瞧。”
“我俩分了。”萧恒终于说,“……是我害了他。”
李寒哦一声:“那的确是,但将军,大公何尝不会害了你?就说温吉政君那篮子带毒的荔枝,你连我瞒着都不敢说一个字。你万一真有个好歹,在下也想得出来:要么闭眼之前写封遗书,书上表明,哎,今日一死,命该如此;实我自愿,与人无干。要么给自己补上一刀,离奇自杀,做个悬案,丢我头上,等我每晚做梦骂你。若非力不能及,你估计还想把自己毁尸灭迹。一个死者帮凶手藏刀,在下活二十年,头一次见。情之一字,对你俩来说,既是良药,也是毒药。”
萧恒从地上蹲着,两条手臂耷拉膝盖上,苦笑道:“我说不过他,也说不过你。”
李寒笑道:“将军,你们二人一直以来,不就是互相亏欠、互相援手、互相抢救,再互相伤害?你害了他,他也害你,如此般配,堪称一段金玉良缘。而且这段关系的利害,恐怕没有比将军更清楚的人。在下好奇的是,将军这次是怎么害的他,叫你居然能痛下决心,答应和他一刀两断?”
他没能从萧恒这里要来回答。
这个话题成为萧恒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软肋。李寒发觉,秦灼和他了断的原因甚至比了断这件事本身更深刻地刺痛他。就在今夜,此刻,萧恒蜷坐身边,像个犯下大错后手足无措的孩子。他看到萧恒捂住脸,永远挺直的脊背弯曲下来。以李寒卓越的智慧,或许在这一刻就看穿,那个前途未卜的原因,一定会成为萧恒更新的死穴。有一就有二,为了它的生命、健康和快乐,还会有无数的折腰等着萧恒,直到老,直到死。
他叹气,哥俩好地拍拍萧恒后背。萧恒的肩胛骨比想象中还要硌手一些。后背也比看起来要单薄许多。
天子无私事,即是公事,那就算自己分内事。
李寒向来是乐于挑战权威的人。
第二天,他挎着包袱,大摇大摆登了秦灼府门。
12. 八 说客
大公府上下的古怪,李寒在一踏进屋中就有所察觉。
早饭在桌,早已冷透。有一道秦灼最爱的鱼糕,愣是一块没动。反倒桌上剥了一堆橙子皮,还有几碟蜜煎,李寒只认出了磴沙团子和樱桃煎,是萧恒常买的几种。
阿双打帘进来,见他立着吓了一跳,“李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在军中忙吗?”
李寒拱手,“来负荆请罪。”
他看到阿双手捧一碗汤药,绿光闪动,如同鱼鳞。他像垂涎这条绿鱼的一条大鱼,跟随着游曳而入。他在垂帘底,看见批折子的秦灼。
诸侯不能用朱批,历代秦公便用金河里的一种矿石研墨,色泽如金。阳光照射下,纸面一片金波粼粼。秦灼听见响动,抬头瞧一眼,笑道:“渡白稍候,阿双,先请李郎吃茶。”
然后从阿双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股药味涌动,溢出秦灼唇齿,钻进李寒鼻腔。是血液般的腥甜气味。那饱含生机的绿色汁液,更像一种以命换命的魔药。
李寒知道,秦灼有些旧疾。但瞧他盘膝坐着,不像腿疾;早晨又吃了不少橙子,也不像胃疾。
李寒做出判断:秦灼添了新病症。而这病,估计和他要分手相关。
约莫一盏茶,秦灼停笔,从案边端了一盘橙子,到李寒对面坐下。他一低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银锋一动,破入橙子肌肤,立时金血充溢,空气之中,橙子的肉香清新。
秦灼边分橙子,边道:“萧将军眼看着要登临大宝,渡白怎么都得是个丞相之尊。什么要紧事,能叫你专程跑这一趟?”
李寒道:“叫大公屈受牢狱之灾,很不过意,特来请罪。”
秦灼笑道:“各为其主罢了。你是萧重光的军师,一心一意替他打算,何罪之有?”
李寒心中明白几分。
在生气,但看上去并不是生这件事的气。
看来将军惹的事,还真不算小。
李寒道:“礼数还是要讲的。廉颇负荆的目的不是请罪,而是请谅。”
秦灼把橙子切完,拿帕子擦了擦匕首,道:“我是个睚眦必报之人。生你的气,还给你切果子吃?橘生城北为枳,长安的橙子比不得南边,但这一茬勉勉强强能吃得,尝尝。”
李寒吃橙子,秦灼道:“你大清早来,不只为这一件事吧。”
李寒说:“在下的确是有一物要托付。”
他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只匣盒。
秦灼打开匣子,见是一方青铜大印,掀开一瞧,道:“龙武卫大将军印。”
他含笑:“渡白这是何意?”
李寒道:“京中兵属,禁军十二卫为最重,而十二卫中,龙武卫最为近身,关乎天子安危。将军登基前,为防京中再生动乱,请大公收下此印,暂领龙武卫大将军一职。”
这是要把军权交到秦灼手里。
秦灼拨了拨军印上的穗子,道:“这事,你做得了主?”
李寒笑道:“奉将军之令。”
“求人办事,自己不来,叫你跑腿。”秦灼道,“渡白大才,是给他当智囊,不是当奴才。萧将军这样不惜才,你不若跟我干。”
李寒就知道,他俩这失火的城门绝对跑不了自己这条池鱼。他叹道:“将军本该亲自来,结果昨夜吃得大醉,一把鼻涕一把泪。在下怕他触景伤情,所以自告奋勇。”
秦灼冷哼:“景,哪来的景?”
“物是人非,良辰美景。”
“我说呢,给他当说客来了。”
“不敢不敢,大公知道我,最公私分明。”
和萧恒的烂摊子,秦灼还不至于栽到李寒头上,只将那印推回去,道:“他麾下三大营人才济济,用得着我?不说别的,潮州营中许仲纪是主帅,他行军谨慎,堪当此任。”
李寒道:“西塞战事不断,西夔营左支右绌,仲纪已经率军驰援了,暂且脱不开身。他没工夫,更别说赵荔城,正打着仗,胳膊腿齐不齐全都不知道。”
秦灼继续点将:“那就松山营,狄皓关总没事情。”
“戍守边防,重中之重。”李寒道,“这三位将领都是臂膀,但京畿重地,要的是腹心。”
“论他萧重光的腹心,谁能比得过渡白你?”
李寒谦虚道:“腹和心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在下顶多是块肚皮。”
秦灼不接茬,拿一角橙子吃,慢悠悠道:“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我到底不是中原人氏,非其族类,又是诸侯,有拥兵之嫌。我是为你们将军好,我拿着这东西,只怕他枕畔睡虎,从今往后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李寒心想这可是你提的,“大公和将军同床共枕两年之久,他安不安生,大公还不知道?”
秦灼丢开那角橙子皮,冷笑:“你果真不是来当说客?”
“当说客,总得先知道内情。在下是来给当说客做准备的。”李寒说,“大公,将军尚未登基,一切未成定局。你俩就算要分,总得让我有个底,真出事,也能有个应急措施。”
秦灼又取一角橙子剥,“我听不得人念。渡白,你才智过人,但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李寒摸了摸嘴唇,说:“将军大公之事,坊间的确有些传闻——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历朝历代,但凡能同食同寝的君臣知己,都少不得这一通编排。真叫朝中人听,反倒笑话一场,无人会信——江山前头无真心。”
秦灼未语。
李寒继续道:“上位者的风流韵事都是民间乐道的。我入京路上,也看了不少话本传奇,真要论,倒是我和将军的更多一些。诸如《西塞记》《松山记》《智将军三戏李渡白》《俏李郎情挑萧镇西》,大都用语俗.艳,情节粗陋,更有甚者,直接嫁接《长生》《牡丹》《西厢》诸本,当乐听尚可,如果有谁认真计较,多半是得了失心疯。”
秦灼还真有了点兴趣,问:“都讲的什么?”
李寒道:“约莫是在下与将军朝中军中事,推演到房中幕中,各自演义罢了。《三戏》情节最佳,但对白露骨,未免失了韵致。《西塞》倒是颇为雅丽,像是文人所作,但故事太木,食之无味,是以我都没有听到最后。只听完了《情挑》一本,除了人物有些失真,承转顺畅、裁剪细密,且没将我演得那样女态,依我看,可作诸本魁首。”
听他点评完毕,秦灼笑道:“倒可以淘来看看。”
李寒道:“在下之前也接触过传奇之作,大公想看,在下可以写一本来。以在下今日名声,广播天下不成问题,到时候绝对会夺尽大公风头。这个问题,可以解决。”
秦灼带着笑,又拿一角橙子,说:“你解决不了。”
李寒道:“但有困难,必有对策。在下相信人定胜天。”
“你能给他生孩子吗?”
一瞬间,李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秦灼仍笑着,笑如冰冻:“他做的孽,是半个字没跟你提啊。”
李寒看看秦灼的脸,又把视线移到秦灼腹部,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秦灼将橙子完整的果肉剥出来,问:“渡白,你还要做这个说客吗?”
李寒难得愣了。
他摸索嘴唇,眉头紧皱,陷入沉思。一旁,秦灼气定神闲,慢悠悠嚼橙子。
不多时,李寒站起身,整理衣袍,向秦灼郑重一揖,道:“这件私事,臣有数了。但龙武卫大印,还请大公收下。这是国事。”
秦灼撂开橙子,略作停顿,手指还是落在那方青铜大印之上。
“还请渡白转告,在下必定不负所托。”
***
李寒回到军营,在校场找到萧恒。他抖抖那张空包袱皮,抬步走远,萧恒交待几句,也跟上去,问:“收下了?”
“收下了。”李寒道,“将军不打算问问旁的事?”
“瞧着还好吗?”
“有些憔悴,毕竟闹出了一条人命。”
萧恒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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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严肃道:“将军,你可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这对他不好。”萧恒哑声说,“渡白不是外人,但……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李寒叹口气:“将军瞒得了一时,但瓜熟蒂落,总要对外解释。”
萧恒察觉他话外之音:“渡白觉得……要留下?”
李寒点头,“不止如此,以寒愚见,最好立作太子。”
萧恒不再说话。
李寒继续道:“旁观者清。如果要舍此子,大公南还后,五年之内,将军能否再有子息?”
他看了眼萧恒神色,迅速道:“别迁怒啊。我绝没有说将军不行的意思。情之一字,的确当断则断,但看二位架势,不藕断丝连上三年五载,不太可能。我觉得将军也没法心里有着人,照样能娶妻生子。”
萧恒苦笑一声。
“如今天下方定,新君有嗣最能安定人心。”李寒话锋一转,“但我不并赞同当即立后。”
这倒出乎萧恒意料。
李寒解释:“今时今日,皇后必当出身世家。而世家思想顽固,很难变通。一旦立后,将军与外戚利益盘错,如果要行变法,他们非但不是助力还是掣肘。倘若新后诞下太子,变法推行,将军与外戚的矛盾愈演愈烈,焉知诸公不能再来一次,废将军而立太子。就算不至于此,到时候夫妻情裂,父子反目,尊者不安,天下必乱。”
他说:“而大公不同。”
“大公是一地之主,利益在南不在北。将军荣辱与秦地关系并不大,但这孩子养下来,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说句见外话,就算不为将军,为这孩子,大公也会替大梁钳制其余诸侯。诸侯安定,将军就能肃清内政,整治门阀。哪怕事败再生动乱,大公为了孩子,也不会让将军孤立无援。”
李寒看他神色,继续描补道:“自然,这话很不好听。但天家无私事,大概齐就是这意思。”
李渡白就是李渡白。
别人会想方设法,把他二人私情断绝对利益的影响降到最低。李寒不一样,他就会另辟蹊径。
利益不一致?行,那就找办法把利益捆起来。
什么办法?生个孩子。
萧恒叹口气,问道:“渡白,你为什么觉得,少卿会留下这个孩子?”
李寒没想到他这么问,认真思索了一会后道:“感觉?”
萧恒问:“易地而处,你一个儿郎,你愿意生?”
李寒没有立刻答话。他想了半天后说:“有点障碍。”
萧恒道:“就算生下来,也该是秦太子。他拼上脸面和性命养出来的孩子,怎么都该跟他姓。再退一步说,就算归在我这里,如诞一女,我们依旧无子。”
“将军既有志取消九等,有一步就是男女同权。册立皇太女一事,完全可以作变法号角。”李寒眼睛一亮,拊掌道:“是女孩正好啊。”
萧恒哑口无言。他倒有新思路了。
“这对我来说,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萧恒叹口气,“但渡白,这对他好吗?”
李寒却说了另一件事:“在下说实话,大公是个很难让感情影响决断的人。他对将军绝对有情,但下了狠心,也能分开。”
“没有这个孩子,你们两个想再相好,难。”
萧恒久久无言。
如今天光已放,朱轮泛在天边,云层晕着浅金明红,如层层胭脂波。远处是人家屋檐、宫殿轮廓,再远是山形,山后望不到的地方,总有一处是他们的故乡。
故乡是凌驾情爱和权力之上的诱惑。他们为此一拍两散,也曾一拍即合。
萧恒知道,秦灼早在梦中听见大明山的呼唤。那里埋着他的祖祖辈辈,也将孕育他的子子孙孙。他的父母供奉于斯,臣民安居于此。等他在那儿长眠的时候,他会在光明神的祝福中得到永生。
那是萧恒无法抗衡的情敌,谁都阻挡不了秦灼奔向她的怀抱。
萧恒说:“他好,就成。”
13. 九 动摇
二十年后,白龙山的娘娘庙里,坐了一个年轻人。他骨相像萧恒,皮囊像秦灼。他坐于蒲团,用口舌的利器,向和尚弘斋剖解自己家族史的肌肉组织。
他说:很少有人知道,我有一个妹妹。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和秦灼的关系,构成了我们家庭的雏形。他们这种神圣关系的建立远早于血缘关系的产生。在我出生十一年前,也就是他遇到我父亲四年之前,秦灼身为禁.脔,苟延残喘。每个夜晚,破裂绫罗,撕碎绸缎。秦灼男人的身体被刻下那个时代专属于妓女的錾记,这也成为他穷尽一生都没有彻底洗刷干净的耻辱。在第一次被人掀到身下时,他听到梦幻之中,我妹妹哀哀的哭泣。他睁开眼睛,在禽兽倒竖的毛发和青森的獠牙后,看到窗中的月亮。月亮面无血色,如同少女额颊。月亮洒下光辉,如同少女柔荑。月亮的手抚过秦灼遍体伤痕,如同药泉,凉凉清清。在那刀剑般的器具将他捅杀之时,秦灼看到月亮从窗中扑落,坠到他身上。那月亮般的少女将他紧紧搂抱。我妹妹梦幻的手臂,成为他凄风苦雨岁月最坚实的依靠。
直到四年之后,他和我父亲相遇,我妹妹才真正在他面前展现形象。在他梦中,我从月亮中降落的妹妹貌若天仙,形胜神女。她在半梦半醒间伏在秦灼膝头,秦灼感到一股神圣的血脉涌动。那个夜晚,他用月亮作为我妹妹的名字。哪怕他和我父亲相好之后,也没有怀疑过一刻,他会有一个女儿。这也成为他坚信自己和我父亲注定分手的铁证。
但在秦灼第一次怀孕初期,男身孕子的冲击和耻辱压倒一切,他像忘记能和我父亲有一个孩子的冀望一样,把我妹妹抛之脑后,全心拔除肚里的祸根。在他最意志坚定的夜晚,我妹妹再度出现了。
我妹妹第一次在梦中对他哭泣。秦灼看到,她脸色惨白,像把鲜血抽干。纱衣尽红,像被鲜血浸泡。她看到秦灼的那一刻,瑟瑟发抖,涟涟珠泪。她苦苦哀求:不要,阿耶,求求你,不要……
一声阿耶,粉碎了秦灼的铁石心肠。他叫道,皎皎。他进一步,我妹妹退一步。他张臂把我妹妹抱在怀中,一瞬间,我妹妹身形烟然。
我相信这一刻,秦灼感受到一股撕裂的痛苦,从我妹妹施以重创的他的心脏和我竭力扎根的他的腹腔里同时传导而出。他四处奔跑,追寻月亮。随着他的脚步,黑暗渐渐明亮。他脚下,山崖起伏,山涧涛涛,他在白龙山巅,看到一个孩子的影子。月光中,那孩子身形模糊,似乎随时烟消云散。
他怕将它惊动,不敢靠近。那孩子转身,叫他,阿耶。
那是一声性别并不明显的、娇嫩的、孩童的声音。那一声第一次让秦灼对腹中的恶果产生实感。他第一次抚摸腹部,在梦中,感受到大得吓人的心跳般的颤动。这一刻,他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他只想把这个孩子从悬崖边抱下来,只要能救下它,哪怕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他飞快冲上去,抱住那孩子小小软软的身体,像抱住自己的胳膊腿一样。他低头要看那孩子的脸,突然之间,白龙山脊背抖擞,地动山摇。秦灼站立不得,混乱之中,双臂一推,那孩子向后一栽,被他推下山崖。像一颗流星。像废血流出他的腹腔。
秦灼扑倒悬崖边,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他在自己痛苦的回声中,听到那孩子绝望的祈求。
她——他——它在坠落中哭喊,阿耶,阿耶,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秦灼惨叫一声弹坐起来,摆脱梦境,看到窗外的月亮。一瞬间,他眼泪淋淋,放声痛哭。
他伏在榻上,尽可能把自己蜷缩起来,他感觉腹部深处有什么突突跳着,跳得像一条生命、一颗心脏、一个崭新的他自己。
对面,光明神的紫铜眼珠盯着他。
这一刻,秦灼重新问自己,要杀吗?
他神思混沌,忽然叫了声:“阿耶。”
像找到指引,秦灼连声喊着,阿耶,阿耶,阿耶。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杀它?我怎么能杀它?我是个男人,怎么能忍受这种屈辱。可如果我都觉得它是屈辱,它真的能活着吗?阿耶,如果是你,你会杀死我吗?
光明王,父亲,是我的罪过,是我的业障,为什么要报应在孩子身上?您饶恕我吧。别叫我杀他,别叫我生他,叫这成一场梦。梦醒了。我在虔诚地等待梦醒。我的父亲,我的神王,我的君主我的供奉,我的光明,您饶恕我吧,您惩罚我吧。
别牵连孩子啊。
和尚弘斋打断:这个夜晚,是你能够存活的关键。
年轻人说,是,这是秦灼第一次产生动摇。我慈悲的妹妹为我打了一场配合。她让秦灼以为,他腹中孕育的是她的胚胎。他把我这棵罪恶的毒苗当成了我妹妹圣洁的种子。
他仰面看向庙外,一轮明月皎洁。
***
那夜之后,秦灼没有再主动提及落胎之事,自然,这件事萧恒无从得知。这段时间,萧恒回报了秦灼所希望的冷酷,二人少有交集,私下没有再见过一面。因假死一事,登基大典未能如期举行,只能重新挑选吉时,司天台左挑右选,定到八月二十。
在此之前,先要过中秋。
这天是秦灼的生日。
八月十五,秦灼推脱疲惫,并不见客,由秦温吉弄来一院子的灯笼完事。
有之前在南秦的排场,陈子元总觉得寒酸,说:“当年大王出生,文公大喜,在仲秋燃灯满城,君民同乐。大王继位后更别提了,第一个千秋节,本该和年节一样热闹。现在冷冷清清,像什么样子?”
秦温吉指挥人挂灯笼,冷声道:“客居京中,当然得看人家眼色行事。这位新天子还没登基就立了规矩,每个节庆的用度一分一厘扣得精细。在这个节骨眼开罪他,不给人家送过脖子砍吗?”
陈子元咕哝:“哪是快登基才立的。”
秦温吉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他这抠门德性,哪是现在才有的。今年送的东西倒规规矩矩,但都是肃帝怀帝库房的老东西,这小子是一点闲钱不肯出。之前在潮州,他连中秋的灯会都禁了,咱们能说什么?”
秦灼打断:“那是刚打完仗,饭都吃不上,还点着灯玩?闹呢?”
秦温吉看他一眼,懒得出声。
那年萧恒禁止仲秋灯会,南秦部下怨言颇多。但击退西琼后,潮州重返赤贫阶段,纵使是秦灼生日,萧恒也咬死没有开一条口子。
秦灼并不生气,为私他体谅萧恒,为公他也认可萧恒的决定。以私害公,是为昏庸。他反倒有点欣慰,自己没有瞧错人。
当夜房门被敲响,萧恒走进来,脚步局促地,只站在门槛前。
他手里,提着一盏柚子皮做的灯。
秦灼问:“自己做的?”
“是。”萧恒想要解释,“潮州今年艰难,实在不能办灯会,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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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好转……”
秦灼打断他,扭头向里扬声道:“阿双,再盛一碗寿面,还有留给将军的几样菜,热一热一并端过来。再添一副碗筷,我陪他再用一些。”
他从萧恒手中接过那盏柚子灯,笑道:“有劳费心,我很喜欢。”
秦灼腹中轻轻跳了一下。
他一下子回了神,喘了口气,抬头,正对上秦温吉的眼神。
她目光下移,像注视一块毒瘤一样,从秦灼腹部扫过,“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秦灼道:“我说过,等他登基之后。”
“他登基之后过不了几天就是秋狝,秋狝结束,就得四个月了。”秦温吉说,“你觉得到时候大了肚子,还遮掩得了吗?但凡有人传扬出去,秦公做了梁皇帝没名没分的外室,还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南秦的脸还要吗?”
秦灼转过头,冰冷注视她。
陈子元忙拉她一把,“今天什么日子,你少讲几句。”
秦温吉冷笑道:“我这是直言进谏,趁他整两轮的大寿,叫他进进脑子。”
她跨步就走,去瞧阿双的寿糕做得怎么样。陈子元怕出点什么事,陪秦灼在屋檐下站着。他看到,秦灼手掌微抬,但在腹部前停住,在半空中捏成拳头,还是缩回袖中。
秦灼对他说:“你去准备东西,我要问神。”
***
光明神大像前,秦灼俯身拜倒。
门一响,陈子元走进来。在他面前香案上,放下一把匕首,一只浅口碟,碟中有一张红签,写道:臣灼谨拜大慈悲无量光明王。
南秦问神需以血为媒,陈子元看秦灼拔出匕首,划开手腕。
鲜血落在碟中,碟中红光闪动。滴答滴答,声如钟漏,光明神大像被此唤醒,铜眼睛里血光蒙蒙。
一碟鲜血放完,秦灼扎好伤口,双手作捧状,举过头顶再次磕头,口中道:“臣高公九世孙灼,今陈情,请父下听。因执第七礼忤父[1],以男子怀娠,降此业果。臣罪丘山,万死、万死,然此子何辜,不忍杀,亦不能活。今取币以验,阳则生,阴则死。望父恤臣,望父恤子。臣灼敬上,再拜、再拜。”
他拜罢跪好,对陈子元道:“借你光明钱一用。”
陈子元没有立即给他,反问道:“你的呢?”
秦灼不说话。
陈子元叹口气,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递给他。
秦灼把它们合在掌心,哐啷哐啷摇起来。
陈子元明白,秦灼心软了。
秦灼原本决心要杀,一拖再拖到如今,竟要请光明神再断生死。这决定一做陈子元就知道,他想留这个小孩。
何苦来哉。
那三枚铜钱澄澄如金,不见半点铜绿痕迹。阳面刻有四簇火焰,阴面用秦篆铸道:光明通宝。[2]
光明通宝并非南秦货币,不用于买卖流通,而是祝神祈福的厌胜钱。早在梁惠帝时便有特旨,允准秦公自铸光明钱。每年年底,秦公主持开炉,钦点祭者与匠人,以青铜铸造,大年夜君王借光明钱币登台禳禬后,再按人数发布百姓。
秦灼把手扬起来,铜钱一跃而起。在神像谛视下,扬得像他的命运。
三枚金色光圈折翼般扑棱着掉下来。陈子元长刀一抽,当当当三声后,正浮在刀面上。
阳则生,阴则死。
陈子元冷声道:“三阴,无阳。”
14. 十 生辰
陈子元把刀递到秦灼面前,说:“这是它的命数。”
片刻寂静。
秦灼沉默一会,抬手要拾,接下来的一幕,陈子元以为自己花了眼:他看到秦灼整个手掌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随即,秦灼像掐住一条蛇的七寸一样,狠狠攥住手腕。
秦灼为了稳住手,动作放缓,成功将两枚铜钱拨在掌心,要取第三枚时,还是哆嗦了一下。
鲜血登时从手指溢出,而这点小伤像引起剧痛,疼得秦灼吮着手指,将上半身蜷缩起来。
他仍跪在地上,整个人都要倒不倒地发抖。衣袍上的白虎图腾气息奄奄,红罗衣摆铺地,像从身体里流出的血。
是这个小孩的血。
陈子元心里一片怆然,他知道,秦灼舍不得了。
不把它当“孽障”,当成个全头全尾的“孩子”,还专门对光明神问了一场。
这不是决心舍弃会做的事。
陈子元记得,自己曾和秦温吉争论过秦灼是否会成亲。秦温吉说:我哥喜欢小孩。
他当时接话道:你哥还喜欢萧恒。
一道惊雷。
那这个他和萧恒的小孩,秦灼并不是那么厌恶。如果生下来,他极可能爱它爱得要死。
秦灼流血的手指就在眼前。
陈子元想,已经有这个苗头了。
***
问神结束后,秦灼在屋里关了一阵,便出来,坐在院里看灯。不多时,秦温吉把寿糕端来,一块一块切好,放到他面前。秦灼不语,她也不讲话,扭着脸站了会,拽了个胡床挨着秦灼坐下。
秦灼掰开一块糕,递给她一半,道:“温吉,你知道为什么我过生日,阿耶要燃灯满城吗?”
他没准备要秦温吉回答,自言自语:“阿娘怀我时年纪还小,生育辛苦,自己落了病根。我出生孱弱,险些没命,阿娘觉得是她连累的我,割血祝神竟至月余。阿耶便放灯祈福,为我俩祛除灾殃。”
讲到这里,秦灼花费了点时间回想了下,阿娘是什么样子。
甘夫人生育秦温吉时难产早逝,只在他心里留下一片模糊影子。罗衫乌鬓,金珰玉钏,夏日里给他轻轻打扇,叫他少郎,拉着他的手合在腹上,问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我想要你。
血色洇染的床榻旁,他伏在夫人面前痛哭流涕。
我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
我只要你。
秦灼顿了顿,说:“现在阿耶已经薨逝十载,而阿娘,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办灯会,也没什么必要了。”
秦温吉看着他,突然问:“你恨我吗?如果不是为了生我,她不会死掉。”
秦灼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这么痛恨这个小孩,除了觉得丢人,还怕我死掉,是不是?”
秦温吉扭过脸,一口咬在寿糕上,咬牙切齿。
秦灼看了会她发旋,揉了揉她的脑袋。
或许为此伤怀,秦灼今日兴致缺缺,前来贺寿的由陈子元在前堂接待,他一个人看着满院灯笼,在椅中坐到黄昏。半梦半醒,突然听人叫他:“大王,大王?”
阿双低声说:“您到角门瞧瞧。”
秦灼还带着睡意,微微一愣,往角门走去。
在长安,仲秋虽未有明灯之俗,但赏月、拜月之事不在少数。人潮虽还未涨,街市已搭起来。一片碧色未褪、渐染朱黄的暮天下,丝竹已扬,叫卖声也起了,卖螃蟹、石榴、田螺、藕夹的,卖瓜果、月团、芋头的,更有卖桂花酒、鲜菊花的。那呦喝跟清香一齐飘来,叫人一会恍如置身月宫,一会似在烟火人间。
秦灼正是在天上人间的夹缝里看见萧恒。
角门像个剑头,尖角的石门顶,门框是两条侧锋。垂柳的一头青丝斜斜拂在门边,门里立着匹白马,一个人影站在一旁,右手挎刀,左手提灯,似乎风尘仆仆。
秦灼推开门,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问:“来干什么?”
萧恒说:“我还有件礼,今日才备好。”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大氅递给秦灼。
萧恒说:“皮毛是夏天打好的,我找了家裁缝铺子,今天才做出来。这一段天也见凉,注意保暖。”
秦灼道:“天再凉,也不到穿大衣裳的时候。”
萧恒说:“等再凉些穿。”
秦灼说:“再凉些,我就回家去了。我们那边腊月也穿不上。”
萧恒回过神,尴尬地哦哦两声,手臂往回一缩,被秦灼按住。
秦灼摩挲那狐狸皮,道:“我说不要了吗?”
萧恒一下子抬眼,笑了笑,把大氅递给他。
秦灼抱在怀中,问:“就这一件?”
“还有一件东西,得你亲自来瞧瞧。”
“吊着我。”秦灼眉梢一吊,“萧将军,你记不记得,咱们断了。”
“我保证,就一个晚上。过了今晚,我绝不再找你。”萧恒说,“我想再给你过个生日。”
秦灼没开口,萧恒也不说话。片刻后,秦灼将大氅交给跟在身后的阿双,幽幽道:“怎么,你指望我现在自己翻马背上去吗?”
萧恒一下子回过神,将他抱上马背,只觉得人又瘦了。他马蹄催得慢,隐约之间,饭菜信香气味传来,亦有人声喁喁、叶声簌簌、捣衣声悠悠,和此马蹄声达达,恍如太平盛世。
太平是假象,祥和却真实。
萧恒策马至金光门,城门早接命令,訇然而开。此时夜色已浓,一轮明月下照,清辉广袤。
出城之后,秦灼瞧四周地形,忍不住身体一颤,“白龙山?”
“是。”萧恒察觉他反应不对,“怎么了?”
秦灼努力挥去那噩梦残影,只对他笑笑:“怎么要来这儿?”
萧恒说:“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从哪里开始,也该在哪里了断。
秦灼会意,不再言语。再往上山势陡峭,萧恒便跳下马背,替他牵马。
山中松柏森森,如同青龙鳞片,迎风微微翕动。秦灼向远望去,见山间有火光闪动,辨认许久,道:“那边是娘娘庙?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萧恒道:“娘娘极为灵验,尤其保佑母子平安。近年不少百姓求子,便筹资重新修建,为娘娘再造金身。”
他问:“想去瞧瞧?”
秦灼反唇:“我去干什么?”
萧恒应一声,有一阵时间没说话。他的手把着缰绳,也就握住秦灼半个手掌。肌肤相触间,秦灼感到一股一股的脉搏的跳动。他垂头去看萧恒,黑夜中,看不清萧恒的表情。
白马从一段城墙下止步,萧恒便将他抱下马背。秦灼抬头一看,有些讶然:“这深山老林,还有烽火台?”
石墙顶部,一座烽堠矗立,只是年深日久,有些破损。萧恒道:“听渡白说,大梁开国之初,各地烽燧体系便建立完备。但太平久了,军备松懈,内地的一些烽火台就渐渐荒废。长安的烽台损毁尤其严重,这一座刚刚发现,还算保存得好的。”
萧恒握住他的手,两人一步一步迈上去。萧恒手心要凉不少,但握在手中,总觉得无比牢靠。
等登到台上,萧恒折了一把树枝捆成一捆,擦亮火折点燃,递给秦灼,说:“别靠近,投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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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笑问道:“如今诸侯齐聚,将军要效仿周幽王烽火相戏吗?”
他边说着,边将火把一抛,正落入墩台之内,荡开咕咚一声。
紧接着,夜间一声炮响。
一颗流星从台中跃起,窜上夜空,在月亮边上绽成五瓣。继而连珠竞跃,各作花形,如鸡冠,如牡丹,如并蒂莲,如蟹爪菊,如凤凰芝。各有嫣红、瑰紫、金黄色彩,满天灿烂,将夜色映得五彩斑斓。
是烟花。
秦灼抬着脸,轻声问:“也是自己做的?”
萧恒道:“这和炮仗相似,原料也好找。我想着政君一定把灯笼给你点了,就做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文书递给秦灼。秦灼展开,见已加盖皇帝玺印。
萧恒道:“我已和渡白协定,重缮各地烽燧,于四境增设烽台。南秦共设十五座,从今往后,你燃起狼烟,我在长安就能看见。”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少卿,到时候你尽可以戏弄我。”
“只要你想。”
大梁有成文的烽燧制度。梁境之内一旦燃起烽火,就近兵营必须立刻支援。但这并不包括诸侯国。
诸侯有自己的兵力,也的确有梁天子燃烽而诸侯勤王的例子,但那是很久之前。诸侯还算天子的臣属,他们拱卫梁廷,而非尾大不掉成如今的样子。
而现在,即将登基的梁天子反其道而行,在秦境增设烽堠。
萧恒给了他军事求助的权力。
这才是萧恒真正的礼物。
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秦灼深吸口气,仍笑着:“给我祝寿,连句吉祥话都没有?”
萧恒看着他的眼睛,说:“伏愿郎君,万岁千秋。”[1]
秦灼一颗心揪紧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萧恒眼中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绝不好看。
好一会,他低头,看向两人仍交握的手,问:“还有别的吗?”
萧恒说:“就这些了。”
秦灼点头,说:“那回去吧。”
他们沿着城墙而下,秦灼缓步在前,萧恒牵马跟在后。这一会,行人渐渐多起来。团圆佳节前来,只能是到娘娘庙为子女祈福。乘轿乘马,步行膝行。锦衣布衣,年长年少。
有的求告,扶墙合掌,一步一叩。有的还愿,舞龙舞狮,添香添油。
夜空之中,再度烟火喧腾。
秦灼听见有妇人扶墙哭道:“求娘娘保佑我儿,保佑我儿。”
还愿的欢声笑语中,她摸过的石墙之上,血迹斑斑。
二十余年前,甘夫人在光明神像前割血祝祷。她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和妇人的哭声叠在一起。
南腔北调合成同一句话:
儿啊。
不由自主地,秦灼将手合在腹上,真正的第一次。
他听到有孩子轻轻叫他:阿耶。
他忽然走不动了。
秦灼双腿如同铅注,手扶墙上,十指也沾了那母亲的血。他眼前浮现光明神的警告,抛在空中的三枚铜钱当当当掉在地上。
阳则生,阴则死。
但我们抛出铜钱的那一刻就做出了抉择,不是吗?
见他许久未动,萧恒担心他哪里不好,忙牵马向前。这时,他看着秦灼一手扶在腹上,缓缓转过身来。
他忽然喊了一声:“萧重光!”
萧恒静静等待他。
秦灼张开嘴唇。那句话被念出时,又一簇烟花腾空。萧恒没听清,但眼见五光十色的夜空,点亮了秦灼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笑着流了泪。
15. 十一 叛贼
八月中旬的长安城只是微凉,西塞简直冷厉,有风就似铜锤铁鞭。
鲁二新替上斥候,寒风里跳着脚,对同值嘟囔:“两个人守三天,铁打的也扛不住!”
同值费了老大劲才撕开饼,递给他一半,道:“不看死了多少人,哪能跟先前似的一日一替?”
鲁二不说话,恶狠狠咬口饼才道:“你说,这回,咱会不会死在这里?”
“放屁!咱们可是萧将军的人。将军一登基,咱们就是王军,出人头地!”
“你个新入编的,上哪去见萧将军。”鲁二冷笑道,“跟着萧将军有前途混,跟着赵将军……鬼门关吧!”
同值变了神色,低声骂他:“你不要命了?!”
“我不要命了,我要什么命?老家丢了,老娘没了,我兄弟……我兄弟那么大个活人,还叫赵大将军砍啦!怎么,他敢做,别人就不能说?”
同值知他心中痛极,也不好多说。
鲁二眼睛一动不动,全然似个死物,咯咯笑道:“哪有什么奸细,赵荔城赵大将军,就是最大的奸细!”
同值心中大震,刚要捂他的嘴,往前一瞭,跳起来高叫道:“来人了!”
不远处,一轮落日西斜。它一张血脸里,忽地钻出一人一马的黑影。
那人还未至面前,一声马啸当即传来。他们忽闻城中呜呜,叫得耳朵极疼。
同值一手堵耳朵一手要拔剑,骂道:“娘的,吹什么妖风!”
鲁二却反手按住他,双目有了光芒,颤声道:“不是风声,是马叫。”
同伴满头雾水,“满城的马一块哭丧吗?”
鲁二没有理他,死死看着前方。他双肩倏地一抖,整个人突然起尸般跳起来,发疯般狂奔而去。
同值以为他受什么刺激,忙紧跟其后,心里骂道:个孙子,吃饭都没这么积极。
他肚子里还没骂够,便见鲁二猛地张臂一拦。那马前身直立,就要从他身上踏过去!
一道飓风劈面而过,马蹄竟如同雕塑,直接从半空停下!
整匹马如石化般静在空中。马上人并不惊急,甚至有些从容有余,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身往后一拧,旋转一圈,落下前蹄。
同值这才看清,出了落日影子,那匹马并非黑马,毛色是罕见的苍青。
来人竟是一身蓝衣,腰间一管红竹,正摘了斗笠笑问:“怎么,老子回来,高兴疯了?”
鲁二直着眼望着他,五尺高的汉子,突然跪在地上,抱马放声哭道:“梅统领,你可算回来了……你他娘可算回来了!我大哥死了,我大哥死了!”
***
梅道然喝了口酒,把酒囊递给鲁二,鲁二也不客气,接在手灌起来。
梅道然反手呼噜着他脑袋瓜子,对他小心翼翼摸马鬃的同值道:“我听着,你们对赵大将军不大满意。”
同值觑鲁二一眼,只敢道:“哪里,哪里。”
鲁二冷哼一声:“败军之将,咱们都瞧不起!”
梅道然一手打他后脑勺上,“老子就战无不胜了?明天萧将军打个败仗,你小子还跳起来给他一刀?”
同值拦了一下,搓着手道:“梅统领,你别骂他了。他……心里不好受。”
梅道然叹口气,捏着鲁二后颈,一下一下地。好一会,鲁二哑着嗓子说:“庸峡失守当夜,赵……大将军正开酒摆宴。说是军师书信新至,萧将军不日即到长安。将军登基在即,大家伙高兴,吃口酒,权当给道贺了。我大哥鲁三春,做着五百人的小都统,当夜清扫完战场回来,带着伤兵残部,请守城的弟兄们开门……”
他又喝一口酒,手打着哆嗦道:“大家伙酒喝到一半,突然就乱起来了。自己人杀自己人,那个惨哪!城门不知道怎么破了,齐军眨眼就来了,我们虽有警戒,到底不是十分防备……就这么丢了庸峡,退到雁线,赵大将军说有内奸,先拿了我大哥,说他外通齐贼,放敌入城,不分是非地砍了头。紧接着连他的副将都杀了,眼都不眨!”
梅道然拍着他的背,问:“你刚刚说,自己人杀自己人,什么意思?”
鲁二眼中闪过惊惧。血似重新溅在脸上。热的、腥的、臭的血。他结结巴巴道:“就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咱们西夔自己先打起来,头,胳臂,腿都撕下来了……”
梅道然缓声问:“你是怎么分辨他们是自己人?是称呼、穿戴,还是有你认识的声音和脸?”
鲁二道:“穿的,他们穿的牛皮甲子,和我们都一样。”
梅道然点点头,自己举酒喝一口,继续问道:“城门破开,你们半分动静不曾听到?”
鲁二正努力回想,他的同值道:“没有,统领。当时赵大将军领头向长安方向敬酒,底下在奏军乐,咱们什么都没听见。”
不是火药。梅道然默默在心里划去一项。火药动静大,远些还行,离得太近,军乐盖不住。
他又问道:“失庸峡之后,赵将军反应如何?”
“他……一开始要迂回敌后,夹道再攻,不知怎么叫齐军识破,险些丧命。后撤两仗,也都这么蹊跷。赵将军因此咬定军中有内奸,要查个水落石出。头一个就砍了我大哥!”鲁二涕泪俱下,“统领,你知道我大哥那个人,齐贼杀了我爹,糟蹋我娘,我们兄弟和齐狗不共戴天!就是把我们倒吊着放干血,千刀万剐上三千遍,老鲁只能咬死他,没有投敌的份!姓赵的不听辩白,直接砍了我大哥的头!”
梅道然拍着他后背,缓慢问道:“他是如何定夺你大哥是内奸的?”
鲁二道:“众人都说,外头没有攻城痕迹,齐军明显是放入关的。当夜入城的只有我大哥他们……”
说到此,他抹把脸道:“统领,我就实话说了,我大哥,我大哥他……我大哥是齐人种子啊!”
鲁二说不下去,掩面大哭起来。梅道然不说话,一下一下捋着他后脊梁。
过了一阵,鲁二嘶声道:“我爹本来没有当兵,是跑茶丝买卖的。他往东去的那年,齐贼来了……他去了两年,回来……我娘大着肚子……我阿婆当时还活着,她不敢寻死……我爹回来,她生下我大哥,想掐死他,但没狠下心;又想一头碰死,是我爹劝她说,他们还没自己的孩子……后来要了我,我爹才参了军……”
鲁二泪流满面,跪下拉住梅道然,哭道:“统领,天地良心!我大哥从来不把自己当作齐人。他吃的是西塞粮,领的是大梁饷,根也是西夔的根!他戍边五年,斩杀齐狗无数,因为我爹娘,对他们更是恨之入骨!统领,他冤枉啊,他冤枉啊!赵大将军不听陈情,又拿不出确凿证据,草草杀人,我不服!要说开门,哪个有他自己资敌来得便宜!将军手令一下,谁敢不从!”
梅道然冷喝一声:“岂能胡言!”
他那同值张了张嘴,还是道:“统领,您别怨他,这话……不是他说的。”
梅道然看过来。
同值咬咬牙道:“他一开始也敢怒不敢言,可赵大将军越来越暴躁,杀了鲁三春不够,第二日竟要斩首他自己的副将邓玄通和主簿孙越英……”
他喃喃着,似乎又回到当日光景。
军帐里,副将邓玄通立在堂下,昂首挺胸,大义凛然。他问:将军何故杀我?
赵荔城身戴甲胄,坐于帐中,冷笑说:竖子无耻,有脸来问?你他妈猪狗不如,外通齐国,我没掘你的祖坟,就是顾了昔日同袍情谊!
邓玄通哈哈笑道:将军昨日拿贼,今日拿贼,明日若再战再败,哪个是贼?
赵荔城冷冷道:不劳挂怀。
邓玄通眼睛一眯,突然说:将军,你杀老鲁,说他开城资敌。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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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钥匙可是捏在你手里!赵贼,镇西将军待你如臂如膀,军师监军视你如兄如弟!你叛国叛主,就不亏心!
听到此处,梅道然皱眉道:“他是指,是赵荔城通敌叛国?”
同值看一眼鲁二神色,略点一点头,“大将军是立审立斩,叫我们都去观刑。邓副将此语一出,我们都惊在当场。他高呼道:‘兄弟们,我们这些年仗打得怎么样,大家伙心里有数。要不是主帅失误,哪会屡战屡败,失庸峡退雁线,把家乡拱手送给齐贼糟蹋!兄弟们,你们睁开眼!你们睁开眼!’大将军怒火冲天,只叫推下去。他受死前仍在大笑,说:‘老孙,你多多保重。咱们哥俩泉底下见!’大将军闻此怒不可遏,竟推开人,亲手砍了他的头。”
梅道然问:“军中主簿孙越英,也死了?”
鲁二这时道:“不曾。通敌之论一出,大将军多少顾着人言,把他下了狱严加审讯,活活打断了一条腿!但至今没有问出什么。”
梅道然听到这立起身,掸了掸袍子,风尘反扑上眉头。
他跃上马背,从腰间拔出一管朱红竹笛,将酒囊从鲁二手中挑回来,道:“牢房带路。”
***
梅道然在牢门口被拦下。
狱卒道:“想进牢房,要么是大将军亲来,要么有大将军手令。没有,就到将军跟前说道说道,什么人,来干什么?”
梅道然打量他,“新来的?”
狱卒一脸不吃这套,“你管我新来旧来,老实交待!”
梅道然解下腰刀给他看,“这里梅道然,奉镇西萧将军之名,审查西塞军务。”
“小子,你诓爷爷?梅统领远在京都,千里迢迢再跑回这穷山僻壤来?再说,统领手中可是天下第二的玉龙宝刀,一把破铜烂铁就敢招摇撞骗,真当爷爷是吓大的?”
梅道然看看那把破铜烂铁,不由叹道:“要镶金戴玉,还能糊弄糊弄。”
闻他此言,狱卒上来拧他臂膀,口中喝道:“果然是骗开牢门的贼子!”
梅道然闻言一笑,刀往案上一拍,双手身后一背,上身一矮,两腿一剪一扫。这一串动作顷刻完成,两人两眼一花便倒在地上。
他从墙上摘了串钥匙,将刀抛给其中一个,笑道:“东边梅子熟了,叫姓赵的提酒等我。”
***
孙越英比梅道然想象中要再长些年纪。
他当年离开西塞时,压根不记得哪个主簿姓甚名谁。牢房开一口小窗,阳光阴惨,打在孙越英肿胀青紫的手指上。他看着梅道然,费力笑了笑,两条长须一吹,似断了的风筝线。
孙越英笑道:“是天使到了?”
梅道然想,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能做主簿,那俩只能守门子。眼力。口中却道:“将军尚未登基,在下不敢称天使。主簿有话,但与我说。”
孙越英立起来,左腿微跛,哑声问:“战况……而今战况如何?”
“萧将军临近登基,齐使来贺,暂时息战。齐占庸峡,我军驻扎雁线,随时可以再打一场。”
闻他此言,孙越英呆愣片刻,木然问道:“我如说我军之败,败在内鬼。天使信吗?”
梅道然盯着他眼睛,道:“不论我信与否,主簿所言,我俱会一字不漏转告将军。”
孙越英手戴枷锁,双目凝视他半晌,似雨注泥淖,顷刻便泪水浑浊,扑倒在地道:“赵贼卖国已久,恬为梁人!残害将士,罪大恶极!望陛下早锄奸凶,收我边关,以慰我一万将士在天之灵!”
梅道然蹲在他面前,伸手要扶,但没有做声。
身后投下光来,是狱门再次打开。同时一片人形阴影落在他背上。
梅道然回头,见赵荔城一手持刀,一手提酒,神色没有异样,用久别重逢的口吻道:“你他妈面子大,我亲自来请你。”
16. 十二 三春
塞上月如银露,梅道然抬手一比,如同拈一粒弹珠。
赵荔城帐中还是老样子,俩胡床全作太师椅,破毡皮一铺就是张床。只有一人高的羊皮舆图做的精细,西至齐境,东进大梁腹地,对应着圈点摆放沙盘。
他二人开着帐帘,背着沙盘坐下,积蜡又厚又脏的烛台搁在脚边。酒刚起出来,梅道然敲着封口黄泥,赵荔城就掏出匕首,慢慢割烤羊的肉。
梅道然倒了碗酒给他,问:“嫂子呢?”
赵荔城道:“这一仗打得惨,我送她回娘家了。”
梅道然自己满酒,望着酒碗道:“老赵,咱们这些年的兄弟,别叫我揭你的画皮。”
赵荔城切着羊后腿,一使劲,整条腿旋下来。
皮肉酥烂,香气腾腾。梅道然先自己喝口酒,道:“领子这么干净,胡子也刚修不久。你他妈转了娘们性子,还是从外头养了小嫂子,开始对镜捯饬尊容了?还娘家,你岳家早叫齐人占了,狗咬的都是梁人骨头。”
赵荔城匕首一扔,一拳锤他后心上,阵仗大,也没使劲,“你小子一来,嘴里就不放干净屁!”
梅道然又问一遍:“嫂子呢?”
赵荔城将匕首捡起来,把羊腿一劈为二,递了一半给他,“还没找着。庸峡丢了之后,家里叫人砸了。前一段隐约有了消息,我怕她哪天突然来了……我样子要是太狼狈,她要担心。”
梅道然叹口气,问:“嫂子来了,要怎么安置?”
赵荔城放下匕首,“随军。”
梅道然对他一端酒碗,“大将军,佩服。违抗军纪,私藏女人。”
赵荔城哈哈一笑:“老子刺史太守都砍过,军纪,怕个屁!”
梅道然问:“李渡白的军纪,你也敢犯?”
赵荔城终于把酒碗端起来。蜡烛使过半截,灯芯短,昏得快。梅道然看着他鬓角,突然想,他今年才三十五,还是三十七?上次见还意气风发,怎么转眼就白了头?
赵荔城一条汉子,酒碗却捧不太住,沉默半天才说:“……我对不住将军,对不住军师。”
“荔城,咱们兄弟一场,没有不信你的。但你这儿,总得给个说法。”梅道然终于问,“庸峡之败,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荔城捏着酒碗,“老子也不知道!真他妈活见鬼!”
梅道然问:“我听说事发之时,你在摆宴。”
赵荔城点头,“当天打退齐军,又闻将军临近登基。我夜里煮酒宰牛,叫兄弟们一块高兴。”
“相隔千里,将军登基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军师来信。”赵荔城皱眉问,“难不成……信有假?将军没能登基?”
梅道然没答,只问:“信呢?”
赵荔城有些人气闷,“他娘的兵荒马乱,哪个收着这个!”
梅道然没揪着不放,问道:“是不是场面摆得太大,你掉以轻心了?”
“咱带了七年的兵,哪能不知道这?”赵荔城咬牙切齿,“我还加倍留意,守城将士专门多加了五十。酒也是薄酒,能醉什么人?一共煮那一点,只够每人分两碗喝。就是防狗日的偷袭,但凡敢来,老子就叫他有去无回!可谁他妈知道出了这种事!”
“当夜杀的是措手不及。兄弟们正互相敬酒,忽然有那么一拨疯了似的拔刀就捅。然后……城门就破了。我们连讯号都没收到,城门就破了。庸峡你也知道,想要迅速攻破,除了火药别无他法!”
赵荔城牙咬得硌楞响,“有鬼的还在后头!老子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佯败埋伏,叫人识破;迂回敌后,也被长蛇阵摆了一道。我无颜对将军,想自刎谢罪,是鲁三春拉住我,死也不能扔下弟兄们死。庸峡丢得不明不白,又连战连败,于是我怀疑,军中出了内鬼。”
梅道然还是道:“鲁三春我记得,是条汉子。说他通敌开门,我不很信。”
“老子从没说过他是叛徒!”赵荔城把碗掼在地上,啪地碎成散尸,“但当夜除了他再没人进城。城上守卫死得毫无抵抗,明显是自己人动手。众军都在席间,只有他刚进来。”
“就因为如此揣测?”
“就因为这个就好了!”赵荔城双手发抖,“第二日退守时斥候来报,城中百姓尽遭屠戮,为首的还声称:‘如此卖命,哪有投靠齐人痛快!鲁统领有令,平一户人家,分两个女人!’满城百姓无人幸免,他兄弟鲁二回去收拾家用,竟活了下来。鲁三春就是有一万张嘴,他也说不清!”
梅道然一时无言,见赵荔城面露痛苦,“老梅,你不知道什么叫哗变。老子不宰他,谁他娘都不干!齐军就要打到眼前了,他娘的军心不聚,连雁线都不要了吗?!”
梅道然说:“所以你枉杀了。”
赵荔城不说话,直着眼睛,看向远天一滴明月。月光像从他眼中流出来。
过了一会,他吐出口气:“……是。”
“老鲁当夜找我,说将军,请我吃顿酒吧。没有好酒,我就把你侄女的花雕起出来,陪他一块喝了。你知道我问了什么?我问他:‘为什么只有鲁二活着?’他看了我好一会,才答道:‘将军,他命贱,但他命大一回就是错?因为别人死了,我兄弟就该死?’我知道,我这么问,叫他伤心了。但我还是得说,我说‘老鲁,咱们弟兄这些年,你给我交个底。是你,我今晚一刀捅死,不叫你喂野狗去。’老鲁看了我好一会,说:‘将军,你要我怎么说?我说不是你会信?’我说:‘我会。’鲁三春大笑起来。他笑着喝了碗酒,说:‘将军,那你就当是我吧。就是我。’我知道不是他了。”
梅道然再要倒酒,酒坛已经空了。
赵荔城静了会,方道:“我们喝到天亮,天亮前,老鲁说:‘将军,你砍了我吧。我当夜晚归,罪无可赦。齐军咬在身后,雁线不能再丢了。’我没答应,我他娘怎么能答应?他又道:‘一万弟兄死得不明不白,将军还要剩下的一块陪葬吗?雁线如失,我们有何面目再见镇西将军?将军为帅为将,行事自当顾全大局!’我无言以对,只能问:‘你有没有什么托付?’他说:‘我爹娘死于齐狗之手,只剩一个兄弟。我希望将军能带着我兄弟,报了我家血海深仇。’他说将军啊,这颗头我给你,雁线,你要替我守住。庸峡,你替我们拿回来吧。”
赵荔城道:“我答应了。”
他看着月亮,似看见一轮红日,“酒吃完,太阳升了,天亮了。老鲁被捆起来,笑着对我说:‘将军,我从来不怨命。可我现在有点怨了。我他娘也想做个地地道道的梁人。’我没有看他。临出去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请你亲手砍下我的头,挂我于阵前。我睁着眼,看你守雁线。下辈子,鲁三春还给你打头阵。”
赵荔城仰头看月亮,突然笑了一下,“狗日的。”
梅道然把自己酒碗递给他。
等赵荔城喝空酒碗,梅道然语气有些悠远:“……鲁三春,真是齐人?”
碗底一层薄水光,沉一片金月亮。赵荔城盯着它,喃喃道:“他家在大梁,西夔是他的根。”
“他就是梁人。”
梅道然深吸口气,问:“众军哗变……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赵荔城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道:“他们要是藏了孬心,我拼着都砍了,也不会动鲁三春一个指头。可我的兵我清楚,他们是叫人撺掇了。”
“雁线拼死守下,但我乘胜前攻,又像前几次一样——齐军像预判了我的计划。我就是这么意识到,内鬼绝对就在身边。知道详细军情的,只有一个副将邓玄通一个主簿孙越英。第二天我搜邓玄通屋子,找着一只信鸽笼子,把人擒到堂前问,结果他娘的,老子就没见过这么会演的人!”
赵荔城回忆道:“我问他密信,他叫我自己看。他妈的,这狗日的装成老子笔迹,写了一封通敌信!他又大叫鲁三春是被我灭口,倒打一耙。老梅,你知道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这种实打实的奸细,我不砍他,留着过年吗?!”
梅道然似想起什么,捏了捏他肩膀,道:“弟兄们知你为人,大都信你。只是有一些……的确颇有怨言。”
赵荔城摇头苦笑:“老梅,三人成虎!老赵是个只会打仗的,哪里管得住别人舌头?要搁以前,动摇军心,老子立马提刀砍了。可现在兵败,是我害的他们,我害的他们没了老娘死了老婆,家都埋进黄土里!他们恨我骂我,该!但说卖国通齐,你就是活剐了我,我也干不出这等事!”
梅道然说:“将军登基,齐军妄图与新君重修和约,暂时不会开战。时机稍纵即逝,我得快马回去。如何料理,得请将军和军师定夺。”
“孙越英,我得带走。”梅道然喝口酒,“庸峡之事,你今夜重新修书,事无巨细一应奏报。兼听则明,荔城,将军从不听一家之言。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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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昭雪,清者自清。”
赵荔城无言片刻,道:“这狗东西花言巧语,我怕将军叫他糊弄过去。”
梅道然失笑道:“全天下除了姓秦的,就没人能骗得过他萧镇西。要说言语功夫,李渡白可是开山的鼻祖。在他跟前,哪个敢班门弄斧?”又问:“荔城,将军眼明,军师心亮,你不信我,连他们都信不过?”
“我信你,”赵荔城抱起坛子,灌了一领子酒水,“妈的,你带去。老子还就不信,为他一条舌头,能受这等冤枉!”
梅道然对他举起酒碗,“孙越英身上没块好地方,腿也断了,向我陈情,希望回府整理文书,换身干净衣衫。毕竟要进京面圣。我代他找大将军请令。”
赵荔城站起身,冲帐外喊道:“来人!”
值守士兵随即赶来。赵荔城吩咐道:“开牢门,套车,送孙越英回去。”
他转脸看梅道然,目光沉沉,“老梅,兄弟可都依了你。”
梅道然点头,“谢大将军。”
他见梅道然欲起身,冷声道:“怎么,你还怕我杀了他,得亲自守着?”
梅道然叹口气:“荔城,你太疑神疑鬼了。”
赵荔城不说话。
“庸峡之耻,我西塞男儿必雪之。”梅道然握住他臂膀,“大将军,兄弟们在天上看着,等着你报仇雪恨。”
赵荔城眼皮一跳。
他听见另一道声音。那声音喊碎了他的心。
鲁三春被推去斩首时,高声叫道:“末将该死,不叫屈!大将军,一万兄弟的命!大将军!兄弟们等你报仇雪恨哪!”
众军前头,鲁二的嚎啕声里,那条汉子肉袒跪地,挺直脊梁高声唱道:
“太阳起嘞,庄稼黄嘞,国破嘞,家亡嘞!爹娘哭嘞,饭汤凉嘞,大红灯笼挂起来嘞!”
“提刀嘞,磨剑嘞,老少爷们站起来嘞!狼来嘞,狗叫嘞,打跑畜生守家园嘞!”[1]
刀挥起来。
“大将军!庸峡之耻!屠城之恨!你他妈记着,你他妈要报!”
你他妈要报啊。
帐外隐隐传歌声,有人吹叶子,调七拐八弯,比鬼哭都难听。梅道然眼潮了,赵荔城鼻酸了。月亮下,青马叫起来,满城战马对风嘶鸣。
西风里,鲁二哑着嗓子大声唱道:“太阳起嘞,庄稼黄嘞——”
国破嘞,家亡嘞。
***
第二天一大早,梅道然便要启程。赵荔城不留他,偕他去孙府外候孙越英上车。
梅道然说:“以后收收脾气,别叫陛下难做。”
赵荔城道:“不是说还没登基吗?”
梅道然转着笛子,道:“回去就登完了,早晚得改。”
赵荔城沉默一会,“我……记得了。”
梅道然拍拍他肩,刚想说什么,便听府内传来一阵哭号。他心中一紧,忙闯进府去,赵荔城紧随其后。
二人循哭声跑入一处堂中,一抬头,正看见孙越英吊在房梁上的脸。嘴唇发青,面色苍白,显然断气多时。
梅道然沉默片刻,走到堂中,将倒地凳子立在他脚下。
他双脚依旧悬空,距离凳面足有一尺!
不是自缢!
案上翻着砚台,脏了一叠纸。地上泼了墨,倒着个炭盆……
秋天就要烤火?
梅道然将炭盆一拨,果见几张纸页余烬。他深吸口气,看着滚落的笔墨,突然身形一动,背上快刀一出,孙越英尸身当即坠地。
女人嚎啕声里,他把孙越英衣衫摸了个里里外外,终于从袖中捏出个纸团。
梅道然将纸展开,看见几乎狂舞的行草。
——赵杀我。
他从地上蹲了许久,扶膝立起,回头盯向赵荔城。
赵荔城被他目光刺得心窝发寒,强作镇定道:“老梅,你以为是兄弟杀人灭口?”
梅道然叹了口气。他极少这样叹气,这样叹气的是李寒。而他如今与李寒的某部分重合,用近乎悲悯、近乎无情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但荔城,帅印你暂时不适合掌了。”他又道:“为了大局。”
赵荔城颤声问道:“蓝衣,你看咱是这等人?”
“我做不了主。你熟悉边防,还是在军中任职。”梅道然将纸叠好收进怀中,直视他道,“其余诸事,等候将军……等候陛下圣明决断。”
17. 十三 惊雷
史书记载,八月十九的夜晚,有九颗星星连成一线,宛如珠串,悬挂天空。所有人都坚信,这是新皇帝即将福泽天下的象征。
当天傍晚,大梁宫上方先绽开一道凝血般的虹光。戍守宫城的金吾卫啧啧称奇,耳朵一竖,又捏紧刀柄。他们听到本该阒寂的街道上传来辘辘之声,不一会,一辆油壁马车驶向前,一只手从车窗中探出。
那是一只保养得宜的男人的手,五指带薄茧,拇指上盘踞一只青石虎头。
那手的主人递出一只印信,道:“劳烦诸位将军通传,南秦大公秦灼拜见陛下。”
金吾卫检查过印信,忙奉还拱手,“陛下有令,大公觐见,无需请旨,立即放行。”
那只手在空中静止片刻,在宫城启扃的声音里收回。马车驶入宫中,左右为其避行。
秦灼打开帘子,正路过一座宫殿。形制恢弘,富丽堂皇。他仰头看了一会,问:“这是立政殿?”
一旁引路的内侍秋童笑道:“大公好眼力,正是立政殿,是历代皇后殿下的居处。眼瞧着陛下要登基,咱们赶紧把立政殿也打扫出来,顶上的琉璃瓦片都仔仔细细擦了三遍。”
秦灼笑了笑,没答话。秋童继续讲:“大公瞧,再往前就要到东宫。陛下今早从军营那边赶进宫准备明儿的典礼流程,路过东宫,还立马停了好一会。”
秦灼看了一会,没做表示,问:“陛下在哪儿?”
秋童道:“陛下在甘露殿试冠服呢。大公来得正合适,再过一个时辰,陛下就得起驾去太庙,赶在天亮前要到。”
秦灼点点头,把帘子落下来。
最后一缕阳光从天边收束时,秦灼踏上甘露殿的台阶。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拜见君王,也并不是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萧恒,但今天这特殊的情景铸就的绝无仅有的一次,很可能要裁割开他的半生。
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沉稳踏实,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那是一种兴奋,也是一种痛苦。为什么萧恒登基在望,他会觉得痛苦?
秦灼想不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夜非要再见一面,为什么一次次赌咒发誓地说分开,又一次次向萧恒走过来。秦灼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最后一次了。他看着我站到大明山顶,作为回报,我也该目送他去那最高的位置。这是我最后一次私下见他。最后一次。
他神思迷离间,萧恒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
秦灼没像之前一样先看他的脸,反而把目光落在他的脚上。一双红木厚底的舄履,装饰金饰,光芒闪动,和他从前被雨水沤烂的草鞋和沾满血泥的靴子截然不同。往上,是从腰间垂悬而下的白玉大佩和六彩绶带,刚刚那道晚虹颜色般的裳衣织绣藻、粉米、黼、黻四种纹章。这也和他日常穿衣习惯大相径庭。他寻常一半的时间在马背,一半的时间在地里,从来只穿裤子,不穿裳衣。再往上,是线条流畅优美的玄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这剩余八章各安其分地装饰在上,集齐最尊贵的皇帝十二章。
在此之前秦灼无法想象,萧恒的刺客气质怎么能装进这华丽沉重的枷锁里。这一刻,他透过十二道白玉珠帘,终于望向萧恒的眼睛。这和历代帝王画像中居高临下的目光大相径庭。他早该知道,之前的千秋万岁竟是窃取高位的赝品,真正神授的君权,是这么沉重的悲天悯人。
对视间,萧恒已经屏退众人,他没有问秦灼为什么打破誓言出现在这里。他脸上浮现出罕见腼腆的笑容,说:“是不是很别扭?”
秦灼笑了笑,轻声说:“很好看。”
他走上前,帮萧恒整理腰间大带,一寸一寸向下捋平,身体也一寸一寸低下来。他的手在带子末端松开时,他已经跪在萧恒脚前,推开萧恒匆忙要搀扶他的双手,往后膝行两步,第一次向他五体投地地拜倒,第一次称呼他:“梁皇帝陛下。”
这是秦灼一阶段心愿的总结,也是一阶段痴愿的发端。他想,这孩子也算给他磕头了。他盼这一天盼了好久,这一天真的来了。这一天为什么要来?
他被萧恒扶起来时,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几乎是目光一触,就紧紧抱成一团。干柴烈火一样,胶漆相融一样。秦灼脸压在他衣襟上,闻到那股属于皇帝不属于萧恒的贵重熏香的气味,叫:“六郎。”
他像最后一次这么叫他一样,反反复复叫道,六郎、六郎、六郎。
萧恒抱紧他,脸抵在他耳边,像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但他的语气又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少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说:“我要废皇帝制。”
***
秦灼多年后仍记得听到那句话时的感觉,一瞬之间,如雷击顶。
他甚至没有推开萧恒的反应,问:“什么意思?”
萧恒注视他,“就是那个意思。”
秦灼这才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把萧恒打量一遍,像看一个怪物一样,“明天是你的登基大典,你跟我说你要废皇帝?”
萧恒说:“是。”
他还要开口,秦灼立即叫道:“别跟我讲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要害死多少人吗!国不可一日无君……没有皇帝的天下是什么景象,你想象不到吗?”
萧恒低声道:“就是因为我想得到!百姓祸福,系于一身。天下安危,在乎一人!如果昏君当政,只能盼望明君。灵帝的时候盼公子檀,肃帝的时候盼建安侯,怀帝的时候盼任何一个新君只要是男人就行,少卿,天下人的性命真的要交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期盼里吗?如果一百年里盼不来一个明君,这一百年间要枉死多少人?亿万人的生杀予夺在一人之手,这真的正确吗?”
秦灼剧烈喘息着:“现在有明君了,你可以做这个明君。他们盼到了,你非得把他们的盼望毁于一旦吗?”
萧恒目光沉静下来,问:“如果我变成昏君,怎么办?如果往下,我的儿子孙子变成昏君,怎么办?”
秦灼一时哑口,听萧恒几乎不带感情地说:“少卿,你知道的,只有推翻。推翻我们,再度拥立新君,但我作为昏君的这些年、他们推翻昏君的这些年,百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有没有想过?”
秦灼握紧他的衣襟,低声喝道:“你这些不过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到时候的事到时候说,你现在尽职尽责地多干一天,天下就能太平一天,你折腾什么?”
“明君在位或许太平,但真的公平吗?”
秦灼道:“如果不公,就会反抗。天下太平,就是没有反叛,如何不公?”
“没有反抗,或许因为他们死了,或许他们正在忍受。”萧恒并没有疾言厉色,但他的眼中如有烈火,“少卿,我们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我登基之后,还不是我的儿子来做下一任皇帝,他做过什么贡献,又有什么资格?我的姻亲和羽翼垄断朝堂,不过是一批高门显贵换成另一批。庙堂之上,靠的是血缘裙带,不是能力。”
“你可以广纳贤臣,可以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秦灼试图安抚,“你可以做到。”
萧恒看了他一会,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少卿,荒年到底有没有米?”
秦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萧恒说:“元和大荒三年,大梁上下馁死不下十万,但这十万人里,有没有一个位列公卿?”
秦灼深深呼吸一下:“天灾惨重,公卿尚能转圜,但百姓贫苦,家中少有存粮……”
“但种地的就是百姓。”萧恒说,“为什么公卿不事劳动依旧饱腹,而种地之人却无粮可食?为什么……百姓要比公卿贫苦?”
“你这是不讲道理。”秦灼感觉喉咙发紧,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百姓会饿死,归根结底,因为他们没有土地。你想想,有道理吗?生在地里埋在地里的人,居然只是为别人收割口粮的劳力。而这些人,就占了天下的绝大部分。”
秦灼鼻中气息粗重,“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萧恒看着他,“少卿,天下的土地,究竟在谁手里?”
秦灼嘴唇颤抖。
接下来,萧恒一字一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方有罪,只在一人。”
甘露殿中,一片死寂。
秦灼慢慢退后,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帝王袍服却妄图弑君的人,后知后觉道:“我说你这么恨皇帝,怎么京中推举你,你答应得这么痛快……你是早有盘算啊。”
“是。”萧恒说,“我哪怕带兵推翻一个皇帝,他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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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世家宗族也会拥立第二个皇帝。只有世族的势力被彻底削弱,他们建立的制度被完全打破,才能有可能实现公正。而这一切,必须由比他们更高的人——一个皇帝来做。”
秦灼喃喃:“你疯了。”
“少卿,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清醒。”萧恒看着他,轻声道,“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废了皇帝,我想去找你,行吗?”
“你一辈子废不了呢?”秦灼反唇相讥,“萧重光,你想拿一句空话这么吊着我一辈子吗?我管你废不废皇帝,我是南秦的主君,我要娶老婆的。难道你要进我的后宫,等我写你的彤史,天天看我和别人同床共枕吗?”
萧恒的脸色苍白起来,不等他张嘴,秦灼下一句话赶来了:“你死了呢?”
他冷笑道:“之前的怀帝是怎么崩逝,你又是怎么当上这个天子的?还不是世族在背后的手脚!他们自开国至今屹立百年,盘系的裙带就能托起整个朝堂!他们能废了怀帝就能再起来废了你!你还想留这个孩子,怎么,我留下它,叫它给你做陪葬吗?”
秦灼大口喘息声中,萧恒陷入沉默。半天,他笑了笑:“还好。”
“还好现在,我连累不着你了。”
秦灼扑上前,拧紧他的衣襟,近乎哀求地叫他:“萧重光……萧重光,你就不能消停吗,啊?就不能好好的吗?”
过了一会,萧恒扶住他手臂,拉开一段距离。
他柔声道:“少卿,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
这是萧恒第一次没有目送他的背影,而是自己先行离去。秦灼感到自己眼中涌出鲜血般的热流。一个君王试图弑君,那他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自尽。他早该料到,这样沉重的神授的君权,只有以玉石俱焚的方式,才会碎为齑粉。
在迈出甘露殿时,秦灼看到夜空之中,九颗星星连成一线,闪烁着动人诡异的光芒。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洞穿这九星连珠的真相。一个或许带来光明也或许带来炼狱的真相。一个注定鲜血淋漓不得善终的真相。一个借助胚胎和他血脉相连的真相。逃不了的真相。
***
秦灼回府时夜已深沉,阿双看他神色,不敢多言。等郑永尚来替他瞧脉象,秦灼靠在案边,仍是一身冷汗。
郑永尚诊过脉,问:“大王还是动了肝火,是吵了架?”
秦灼不语,郑永尚心中有数,叹道:“梁皇帝到底是皇帝了。”
秦灼笑了笑:“到底是它爹。”
他看着郑永尚,自嘲道:“阿翁,你可能不相信,我对萧重光,的确动了真心。”
郑永尚一时哑然,叹息道:“那大王之前还劝他立后。”
秦灼愣了一会,笑了:“在京不比在野,朝堂风云诡谲,稍有不慎骨头不剩。民心所向又如何?万人之上又如何?肃帝、怀帝、公子檀兄弟甚至青不悔都是怎么死的?”
郑永尚一时结舌,听秦灼缓缓吐出口气:“他们虽然有名望权力,甚至手握军权,但整个世族联起手来,依旧能把一个皇帝推下龙椅。对于一个草野出身的皇帝,世族拥立他,一定有一个和他捆绑利益甚至同化的法子。他们会对他进行渗透。”
“渗透?”
“是,荣华富贵和生杀大权就是一种渗透,就算是乞丐登基的皇帝,最后也会变成站在天下乞丐尸骨上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要用姻亲和血缘把皇权和世族牢牢维系在一起。这就需要立后。世族要成为皇帝的丈人和亲家,皇帝要处置他们不啻于肉中剔骨。”
秦灼看向郑永尚,“阿翁,他若不娶妻,一个不立世家女为后的皇帝,生不出一个带有世家血脉的太子,京中诸公能容他到几时?他的确有能力,但万一呢?他从没受过权术浸淫,真的敌得过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吗?更何况……”
萧恒还要废皇帝制。
他太了解萧恒,这件事情他敢告知自己,就说明他已拿定注意,非做不可。但萧恒要废皇帝制的念头如果露出马脚……
秦灼打了个冷战,平静、残酷地说:“他必须有一个世家皇后。一日夫妻百日恩,万一事败,这能保他的命。”
郑永尚心中一颤,“大王。”
秦灼面有疲色,只道:“有些疼。阿翁,帮我煎碗保的吧。”
18. 十四 秋狝
八月二十。宜嫁娶、宜订盟、宜入宅、宜祭祀。
黄道吉日。
梁天子出甘露,命有司设坛场于镐南,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天子乘大辂,驾白马六,公卿奉引,大将军参乘,太仆御。属车八十一乘,备千乘万骑,诸侯俱在卤簿。[1]
八月廿五,梁天子开上林苑,举行秋狝。
好秋日,青天吐艳阳。
上林佳木众多,丹枫翠柏迭映,层林青红交错,一望无际,壮丽非凡。
大梁的白龙玄旗照在前头,往左列坐朝中百官;往右有数面大旗,以白虎赤旗为首,后有黄雁赭旗、白鹿翠旗、黑鱼蓝旗,是各路诸侯。
阿双侍酒时,察觉秦灼有些不对劲。
他虽没有动作,但浑身绷紧,脸上欲笑不笑,眼中如含寒冰。
她顺着秦灼目光看去,见雁旗下坐着个人。
短须,蜂目,戴七珠,穿王服,左耳佩一只黄金玛瑙坠,体态魁梧,嘴角生红疮,约莫有四十左右。那人迎着秦灼举杯,笑得十分古怪。
秦灼静了很久,才勾了笑抬起酒杯。
他身边哐的一声。声不足以惊人。
秦温吉一旁侍坐,将腰刀拍在案上。
白虎昆刀卧在他二人中间,前爪趴在秦灼身上,只冒出个毛茸茸的虎头,一下子惊醒,迷迷瞪瞪地左右看他们。
秦灼两眼一弯,饮了一口,轻声道:“别急。”
他少年之事阿双多少知道一些。
秦灼的姑姑是肃帝的淑妃,元和六年秦淑妃暴毙,秦文公入京启妹灵柩,亦薨逝京中。南秦无主,少公秦灼年幼,文公弟秦善兴兵篡权。自此,秦灼兄妹屡受迫害。后来秦灼坠马断足,为了保全胞妹、暗敛兵马,没少和诸侯王公曲意逢迎。
阿双最早是秦温吉的女侍。她记得一个黄昏,秦温吉学做糕点,非说要秦灼试毒。二人走到庭间,却不见人伺候,房门紧闭,整座宫室叫夕阳的尸臭浸泡。
她小声问:“少公或许不在?”
秦温吉略显烦躁:“他腿成这样,能跑哪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边理衣襟边走出来,他襟上黄雁烂成团泥。手里还掂着一顶四珠冠,其上东珠明亮,是难得的蓝珠。
秦灼少小多病,传闻东海蓝珠是暗神眼泪,有祛病之效。文公天下求取,终得四颗为长子做冠。
这是他祭祀时常戴的。
阿双的手被秦温吉攥得生疼,不由得望向那门。那扇门开着,黑洞洞的,鬼怪血口般,用不男不女的含混腔调喊着:来呀。
她那时太小,并不清楚什么事。只觉得一颗心当空抛下,极缓极缓地坠下去。
她刚想说什么,却被秦温吉利落打断:“在外头守着,有人来,打死他,算我的。”
秦温吉一个人进了门。
死寂。
在一段诡异的窒息后,室内炸响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她听见女孩发疯般放声痛哭:“我要宰了他!你放开我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
她顾不得什么,投进那扇门里,叫鬼口将她吞下去。
那是阿双很长时间的噩梦。
轮椅破碎,帷幕坍圮,衣帛撕裂,烛台堆血。
她叫什么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是秦文公留给儿子的白玉手串,玉珠粒粒有拇指大。如今沾着猩红。
她那时并不知秦灼遭受了什么,不明白秦温吉为何痛不欲生至此。很多年后,她通了人事,看着秦灼和萧恒谈笑自如,总要躲到门后,捂住嘴以免哽咽出声。
而当年,她懵懂而恐惧,呆立在那,看他兄妹二人抱成一团。
少年披头散发,脸都有些浮肿。他替妹妹抹泪,两腮肌肉抖动,咬着牙说:“你不要哭。”
他说温吉,我还活着,你不要哭。
这些年下来,折辱过秦灼的,要么被他亲手送了阎王,要么被秦温吉喂了野狗。再往后,萧恒当头一刀也没人能招架得住。但这位魏公不同。
秦、魏相为邻属,常有贸易往来,船舶、香料等商业互市至今不辍。且南魏据地十四州,仅比南秦短一州之数,兵力财力不容小觑。
他能忍,可有人忍不了。
秦温吉喝了口酒,将拴面具的鹿筋一抻,颈上青铜就这么被推上脸颊。她半副仙姝般的面靥旁,长出半副铁青的阎罗脸孔。
昆刀甩了甩脑袋,弓起背来。
她按住刀柄时,有人握住她的手。
秦灼一早告了腿疾,并不参与行猎。草场上已有臣官比试,四面画鼓架起,鼓后各一面彩旗。一面铜锣敲响后,胜者提着猎物策马奔向阵前。
又一声锣响。
秦温吉向他偏头,“萧重光什么意思,叫这杂种来膈应咱们?”
秦灼安抚地摩挲虎背,抓着昆刀领毛道:“魏公势力非同寻常,我没有和他说,他知道要出大事。这个人,现在动不得。”
他边说着,望向高台。
萧恒正坐台上。
他以后就要常常穿戴冕服了,十二旒,玄衣朱裳,龙章赤舄,两侧障仪仗扇。萧恒身材高瘦,肩骨却宽阔,如今坐在金阳底下,挺拔如高松。
见秦灼目光传来,萧恒和他遥遥相注,举起酒樽。
面子总要做的。
秦灼也冲他举了举杯,没给秦温吉表达愤怒的机会,口气平淡道:“看见他嘴角的疮了吗?那是牛角疽复发的征兆。魏君忌医,好饮烈酒,吃的蒸鹅也是发物,上马跑一圈出身汗,再叫哪个顶撞几句,气急攻心……英雄末路,威风不长了。”
“不过军中一莽夫,怕是连死到临头都不知道。”秦灼端了酒杯饮一口,“想叫他死在封地之外,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南魏的水很浑哪。”
秦温吉夺下他酒杯,自己喝了干净,差点呛了一口。
甜的。
宴中酒由天子亲赐,皆是梁地的万山青。谁能想梁天子竟给秦公换成梅子清酿,玩起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来。
这叫分了?谁家跟分了的前情这样?
呸,真酸。
她听着秦灼道:“魏大公朱云基,一个不够,还有他兄弟、老婆、儿子。要做,就做个四喜临门。”
秦温吉听出点别的意思,声音有点哑:“他们……四个?”
秦灼叹口气,一只手挠着昆刀下颌,另一只手端起面前一碟生肉,语气轻柔得像哄小儿入睡:“谁叫咱们奇货可居呢。”
白虎低吼一声,露出森森白齿。舌苔上倒刺密布,皮肉给舔一口就能见骨。
他放肉在掌心,静静叫昆刀撕咬。
“不能斩草除根之前,先等着。”
***
臣子按例需列席台下,但李寒不同。
萧恒诏令未颁,李寒所从官职不得而知,众人虽仍以军师称呼,但无疑已成“国军师”。萧恒设席以世家为尊,但以李寒无职之故,特选登台侍坐,并不拘服制,竟由他如此布衣上场。
新君宽宏,并未开罪夏雁浦,他如今坐在席间,见李寒衣着,落下酒杯冷哼一声:“一身破烂流丢,今上放他如此出席,就不顾万国面前大梁的脸面?”
他身边侍坐个黄袍少年,刚从场上下来,两颊扑红,正摘下弓箭拿帕子擦汗,闻言吃了口酒道:“李渡白无秩升台、不衣礼服,闻所未闻,的确逾矩。但父亲,这是陛下首肯的。”
少年将杯放下,笑意灿烂,“天子钦许,就不是逾矩了。”
那是特权。
李寒有权侍天子酒,在国宴自择衣冠。萧恒给他的特权并不是座次衣着,而是“自由”。
攻伐未见,先起狼烟。这是一个征兆。
“如今他可自行礼数,他日入朝,未尝不能代天行事。”少年抬头望向台上,“天子之下,左右丞相,以右为尊,向来是尊长居之。但历朝历代,少年天子登基,要掣肘诸臣,便常任政见各异的两位重臣为左右相,右相也多代表皇帝态度。正如当年轰轰烈烈的青氏变法,最开始也得到过肃帝支持。我看新君之意,亦当如此。”
夏雁浦虽有猜想,到底难免忿忿,道:“黄口小儿,安能任此!”
那少年落下酒杯,举头望向高台,“我读过李渡白的文章。他那篇《论党锢》大骂世族蝇营狗苟、窃国者侯,大骂我等子弟纨绔不肖、好逸恶劳,但我通篇读罢,只有三个字:骂得好!”
夏雁浦欲言又止,长长叹气。
少年道:“父亲一心找寻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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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兄弟下落,族中大小事务一应交给叔伯。从田庄、产业到选士、官职,儿多有了解,还是三个字:烂透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当今天子掌潮州、定西塞时曾试行变法,儿观其行事,眼里不容沙子。世家病入膏肓,不自己警醒、求药医治,等天子治疾,只能割肉剜疮,大难临头了。”
那少年仰头远望。高台近日,太阳如东君车轮,驭开一片金色雷霆。他目光之中,日光之中,李寒青布衣衫翻飞,挺立于此,青云衣兮白霓裳。
有人轻叹一声,不知对谁:“莫轻年少啊。”
***
萧恒叫李寒一声:“看什么?”
李寒收回酒盏,举起喝了一口:“夏秋声。”
萧恒也随着他看去,听李寒道:“夏雁浦谋逆案,我劝陛下略加宽待,一是陛下在京中根基未稳,对夏雁浦的宽容就是对世家的缓和,二来,多少有他儿子的缘故。夏郎有才,叫父辈连累,以后供职,在同僚跟前站不住脚。”
李寒叹道:“夏雁浦太轴,这辈子怕是转不过弯来,只是辛苦了儿子。夏雁浦当日可是连朝臣都一并扣押,和世族多少结了梁子,全靠夏秋声一人走动。多少冷言冷语,这小伙子,那叫一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他忽然道:“我瞧陛下今天不对劲啊。”
“眼中有人,心不在焉,但一对视就立刻挪眼。依臣看,你俩真要一刀两断,除非不复相见,但凡见面,少不了藕断丝连。”
萧恒叹道:“行好,闭嘴吧。”
李寒便换了话头:“成,如今陛下登基,蓝衣如何也该赶到。迟迟未至,恐怕西塞事没有这么简单……他可有书信来?”
萧恒刚想开口,又闻一声锣鸣。场上多是少年子弟,比的也是猎物数量,赐的也是锦衣玉带,并无什么稀奇。
这时台下大笑声传来,魏公朱云基立起,向他道:“看这些娃娃们玩得高兴,咱们骨头也痒了。”
萧恒道:“魏公是想下场?”
朱云基拍了拍手,身侧女侍托着漆盘出来,上陈四颗明珠,粒粒蓝光柔和。
他笑得是旁人不解的暧昧:“这四颗蓝珠是臣多年前所得,至今仍贴身携带,视若珍宝。如夜间帐中把玩,更是熠熠生光。臣建议,择选四名骑士,胸前各佩一颗,策马互射明珠。落马者输,以及珠碎之后、绕场两圈仍未能取他人珠者,亦为输。鸣鼓之前,最后一粒蓝珠在谁手中,即为谁胜。臣自告奋勇,愿充一人。”
李寒皱眉问道:“魏公之意,除了保己珠、射他珠外,还可夺珠?”
这是把猎场变战场。
朱云基大笑道:“乱世为争。只懂自保难免会叫敌手吞吃,有力打江山而无力守江山,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裳。输赢不在一时,得看最后珠子落在谁手哪!”
他将四枚蓝珠一拂:“夺人所爱,岂不精彩。”
席间,秦灼含着笑,将秦温吉拔刀的手按下去。
“有备而来。听听。”秦灼说,“听听他想干什么。”
萧恒察觉不对,便道:“郑公爱物,如有损毁,太过可惜。”
朱云基笑道:“岂止是臣下爱物,更是陛下爱物呢。”
萧恒刚拧了眉头,便闻台下一声咆哮,继而众人惊呼。
一只大雁当空坠下,一箭贯穿双目,鲜血汩汩而流。白虎受血气刺激,加上秦温吉无意阻拦,竟越案扑去,半空咬断鸟颈,在台前撕吞入腹。
血气弥漫,虎咽作响,不少王公文官吓得脸色惨白。
秦灼斥道:“昆刀!”
白虎呜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叼雁回去,绕在他身边。因口齿皆是雁血,也不敢碰他,又不敢再食雁,只能伸舌舔舐掌爪。
秦灼从雁目中抽出羽箭。箭羽翠如孔雀翎。他抬头看向林场,诸子弟皆落座,场上一片空旷。
未见其人,未闻其声,其箭已至。所引必是强弓。
同时,朱云基也眯眼转身,望向苑门,像在等待什么。
他不久就等到了。
不远处有马蹄声动地,不是赛马,其声铿锵如雷,是训练有素的铁骑。
在禁卫弯弓前,女子笑声遥遥传来:“我等来迟,天子勿怪。西琼段映蓝,为梁皇帝贺!”
19. 十五 落日
地尽头,林梢上,刮来一片灰蓝浓云。
云浪一卷,翻作旌旗。骑队所驾皆黑马。
为首女子不着甲胄,一身靛青箭衣,领口袖口镶青、蓝、白三色挑花花块,蹬长靴,着裤不着裙。圆轮耳环的银穗长可打肩,胸前佩一串银项圈,叮叮当当十数枚银太阳。
她放下弓箭,跃下马背,身后骑队当即止步,连成一线。
她就这样提弓走上台来。
朱云基转头看她,皮笑肉不笑道:“段宗主,御前失仪,可是重罪。”
场中雁血未干,段映蓝隔一泊鲜红站定,挑了丝笑:“魏大公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如此,我不是。”
她直言嘲讽,朱云基却不理会,拱手向萧恒,“宗主既是来贺,贺礼何在?”
段映蓝道:“自然是琼、梁缔交这份大礼!”
她此言一出,四座一动。
西琼位于梁境西南,北接魏东临秦,本是梁高皇帝分封的诸侯国。但梁庄帝年间琼君反叛,宣布独立,因西琼建城于险山绝壁,加之军队锋锐,大梁两朝七次征讨竟都未攻下。因常年战事,西琼渐不能支,双方各退一步,琼君交返诸侯印,不称王,作为一地族长,首领称宗主。梁亦不加干涉,返兵回朝,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段映蓝要改势。
她笑道:“我本要射雁做贺仪以示诚意,谁知道魏公杵在这,惹得老虎发威,叫我好好的大礼入了虎口。”
秦灼闻言,捋着昆刀脊背,开口道:“小畜生野得很,调教不周,是孤之过,宗主勿怪。”
“哪里。”段映蓝笑吟吟道,“我与秦公有缘。”
她这话有些暧昧。加之一男一女,又是大好年纪,比朱云基的“爱物”更叫人浮想联翩。
秦灼笑着举杯饮罢,段映蓝亦颔首。
台上突然当地响了一声。
一只青铜盏顺着台阶跳下,喝醉般跌在段映蓝脚前。
李寒略带歉意地微笑道:“抱歉,手没拿住。”
秦灼忽然意识到什么,抬首去看萧恒。只见一片白日,君王坐在里头,身形都有些模糊。
他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怀帝年间,天下动乱,段映蓝趁势攻打大梁西南边陲,萧恒所在的潮州首当其冲。当时潮州正逢粮荒,兵马未足,在西琼大军强力进攻下几近绝户。
段映蓝和萧恒之间,隔着一段血海深仇。
她要结盟,却不知萧恒能否为数万冤魂忍气吞声。
秦灼忙岔开话:“陛下在此,臣等不敢擅专。不如先请魏公比猎,盟约之事,陛下再与宗主详细议来。”
萧恒注视段映蓝,片刻后声音传来,并没有什么不对:“说的是,那就依魏大公法子,先比猎吧。”
朱云基拈起一粒蓝珠揉搓,不知怎的,莫名叫人觉出些情色意味。段映蓝似笑非笑:“咱也没听说魏公有恋物的癖好啊。”
朱云基并不恼火,反而接茬过来:“这倒不必,孤只喜欢些好颜色的男孩女孩,明珠如此,睹物思人罢了。”
段映蓝呵一声,不再搭理他。
朱云基却偏要给她讲解:“宗主不知道,大家大族的男孩,比寻常姑娘要娇嫩多了。千尊万贵,别有风味。”
场上人虽不知内情,但流言左右听说过。听他语及大家子,多少是往秦灼心上戳窟窿。再进一步想,莫非朱云基当年和尚是少公的秦灼也有一腿?
说不准!
众人看去,见秦灼抚着虎背,恍若未闻。
这时,台上的君王开口:“我看魏大公醉得厉害,弓还拉得动吗?”
萧恒本不知情,但看朱云基情态,多多少少有了猜测。李寒一直在身边观他神色,见他脸沉下来,杯也停了,这句话一出还笑了一声,面上却积了霜般,心中警铃大作。
直到萧恒负手,按住彫弓。
萧恒想下场!
不。他看着萧恒的脸,那双眼眯一下,如有冷箭射出。
不、不。
萧恒……想杀人。
李寒头脑一冷。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朱云基三番两次辱及秦灼,是要拿萧恒。
朱云基常年征战,膂力惊人,壮年能双开五石弓,如今虽老,仍食饭啖肉如故场上如有意外,又能如何?
可他为什么要拿萧恒?只为赢一场下了新君颜面,还是意图弑君自己登天?朱云基所带亲兵不过百数,前者得不偿失,后者死无葬身,朱云基也算一代风云人物,没有后手,绝不至此。
局面错综,李寒脑子再快也不够转,为今只有四个字:不能硬碰!
他抢在萧恒提弓立起前站起,还撞到了膝盖,疼得倒吸冷气,声音却听不出来:“解酒汤早已备下,魏公稍候,顺便想想,还有什么要加的规矩。”
他借着倒酒拍了拍萧恒的拳头,举杯笑道:“毕竟魏公所言,御前失仪,是重罪。”
朱云基笑道:“依臣之见,要用就用强弓。”
四座皆哗。
场上能开强弓者不过数人,何况强弓本用于远程进攻,力足以破城墙,要射碎一颗珠子而不至于伤人,对准确、力度、熟练、箭术的要求十分严苛。
朱云基像想起什么,又道:“臣闻陛下入主,不胜欣喜,来得匆忙,把弓箭忘了。上场所用,还请陛下恩赐。”
他单膝跪下,却直视君王。
“臣斗胆,求借陛下彫弓一用。”
来了。
礼有制:天子彫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
朱云基求天子弓,跟楚王问鼎一样,狼子野心。
场上静默,独段映蓝一声笑起,尖利如箭:“魏大公,面子真大呀。”
朱云基才恍然一般,告罪道:“臣僭越,望陛下恕罪。不如这样,秦大公因腿疾不宜下场,所用''落日''亦是强弓。臣与秦公同列诸侯,亦无逾制一说。还请秦公念在交好一场,借宝弓一用。”
落日弓相传为神羿射日所用,弓力三石,梁高皇帝得此,赐予秦高公,并展开舆图,让秦高公弯弓来射,射中之处即为封地。高公射中大明山,但弓力过大,将舆图射了个大窟窿。梁高皇帝大笑道:“卿之功绩,一山岂能足?”便将破损处的十五州赐予秦公,这就是南秦十五州。
从此之后,落日弓世代相继,秦公祖辈十之有九能引强弓。
跟秦灼要落日,等同于借牌位,挑衅宗庙,是辱先。
秦温吉冷笑一声,看架势就要踢案拔剑,秦灼先开了口:“借不了。”
他微笑道:“孤要下场。”
***
此番比射之前,萧恒赐四人卮酒。阿双奉到秦灼跟前,是满满一斗汤药。
他回首望高台,天子坐在那,岿然不动。
秦灼除了臣属更是君王,在他那里,秦地与秦宗的尊严高于一切,他必须为之战斗。支持他的决策,这是萧恒给他的尊重,但送上药来,是告诉他:我希望你好好的。
秦灼捧起酒樽一饮而尽,对阿双低声道:“请阿翁先来候我。”
下场四人,除秦灼与朱云基外,段映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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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在其列,出人意料的是,还有夏秋声。
夏秋声并未代梁出场,而是以姓氏出战。他并非皇室,更不能张龙旗,萧恒便替他取了面黑色小旗,李寒又蘸白漆为他书,写了一个斗大的“夏”。
夏秋声接旗笑道:“赚了陛下一件御赐、李相公一幅墨宝,非常值当。”
夏雁浦斥他:“这些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阎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赢得了什么?”
夏秋声仰头把卮酒饮尽,绑紧束腕,笑道:“父亲,我没说要赢。”
“三大诸侯上场,咱们大梁可是东道,哪能一个人不出?万国皆在,魏公咄咄逼人,陛下不能和他计较,就得换人计较。”
夏雁浦眉头仍未舒展,“虽说如此,武将堆里随便点一个都比你强!你去逞什么英雄!”
夏秋声哭笑不得:“父亲,各位将军各有所长,用剑用枪或能胜他一筹,但说实话,射术一事,魏公的确鲜有敌手。当朝威名赫赫的将军,要真输给他……”
他压低声音:“丢人事小,万一以后战场相逢,士气立马短了一半。不值。”
秦灼是打到脸上不得不去,段映蓝完全是针锋相对连带要看热闹。大梁众人,萧恒或可匹敌,但天子参赛,短了胸怀;梅道然弓箭不错,但他一善轻弓,二不在场。
“我不怕输。”夏秋声抚着马背,提弓上来。他那张弓足有一石,算是擦边的强弓。
“只要输得漂亮。”
***
一声鼓动。
场上四骑如飞珠奔出。台下白龙玄旗矗立,林前黑、红、赭、蓝四面旗帜,迎风如飞羽。
众人听闻段映蓝极擅弓马,如今才知她“极”到什么地步。
她所骑黑马健壮,马眼处有血红泪槽,四蹄溅有红色斑块,是纯种的“踏虹来”。此马性烈,极难降服,取铁锥、铁鞭、匕首来驯的不在少数。即使骑了多年仍易伤人,骑者必着盔甲,马具也须极好的铜铁皮革打造。
而段映蓝只着单衣,马鞍、马辔、马镫俱无,手中除了弓箭,只有一条金色马鞭。
她自己便是烈马。
秦灼多少顾忌腹中这小东西,没有争前,只徐徐策马。他那匹黑马叫作“元袍”,为他所驭多年,颇通人意,似知他不能颠簸,跑得极其平稳。
段映蓝与朱云基一前一后紧缠在先,和他隔着小半个猎场。此时,另有马蹄声赶上来。
那黄袍郎在他身侧控缰,问道:“大公慢行,可是腿上不好?”
夏秋声所骑不过寻常骏马,耐力和爆发力远输军马。他和这些人相较,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
初生牛犊,敢斗猛虎。
秦灼笑道:“多谢夏郎记挂,并无大碍。只是到了时季,多少得留意。”
夏秋声一揖马鞭,道:“先行一步!”
少年鹅黄身影飞驰,似一束金阳下照。上林树木繁茂,他却擦破层层叶影,一柄金色长剑般直直刺去。
夏秋声并没有赶上他二人,许是马蹄太响,震得朱云基转回了头。他轻嗤一声,随手拨箭,回身拉开了弓。
朱云基沙场征伐多年,滥战好杀之名远扬。那把铁弓堪称半副强弩,足以洞穿十人铁甲。他弯弓对人,就像猎者走向猎物,下一刻就会割喉放血。
逃。
哪怕是当年的秦灼,他逼上来时,心底也有声音嘶叫着:快逃。
而那少年毫不躲闪,迎面挽起弓箭。
朱云基笑道:“胆气可嘉。”
一东一西,两箭齐发。
20. 十六 折桂
朱云基一箭力道非常,角度也十分刁钻。夏秋声胸前明珠被射碎后,巨大的冲力将他卷落马背,足在地上滚出一丈有余。但除了些许擦破外,竟内外皆无损伤。
落马即输。场上黑旗拔掉,一片尘土飞扬里,夏秋声从地上爬起来,倚着围栏放声大笑。
段映蓝看着朱云基胸前,马鞭一扬,“这娃娃,前途无量。”
朱云基低头,见襟前无物,只溅了星点珠光。
夏秋声输了,输得是名垂青史的漂亮。
朱云基抚掌大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下了场,孤亲自教他!”
“教的人不少吧。”段映蓝一挥马鞭,下句话就变了味,“我听说秦公年少那阵,魏公没少教他开过弓。那小身板一折腾,轮椅得废了多少?”
朱云基不以为忤,放声笑起来。
段映蓝一挥马鞭,将自己胸前珠子扯下,弹珠似的掂在掌心。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说着将它当空一抛,拉满金弓。
明珠应声而碎。
一片银辉里,她咯咯笑道:
“好戏来了。”
***
秦灼听不清他二人说了什么,只见段映蓝自行射珠,竟调头向后奔来,与他擦肩而过时,娇笑一声:“双龙戏珠,玩得愉快。”
她这话意味不容深究,秦灼无暇多顾,终于驱驾上前。
段映蓝似是无意争胜,夏秋声已输,那如今场上,只有一颗明珠两个人。
早晚得了结。
风抽得比马鞭都快,在即将赶上朱云基的红马时,秦灼见他活动着指节向远处张弓,开口道:“都说梁皇帝武功赫赫,咱们也看看,是否担了虚名。”
他骤然把弓拉满,箭指天子方向。
秦灼心口突地一跳。
朱云基目力臂力绝佳,据说壮年对天放箭,言道:“此箭必中苍鹰。”前行半里,路旁果有坠鹰,领上正插着他的花箭。
妈的。
秦灼狠狠摔缰,从鞞靫里抽出羽箭,疾奔向前。[1]
二人相隔太近,射程不足,且落日沉重,这个距离再强的臂力也张不满弓。秦灼却一踢马镫,夹紧马腹,上身后仰,向朱云基放出箭去。
黑马全靠他腿力别着,左侧两蹄几乎腾空,右腿堪堪擦地,即将跌倒般斜刺出去!
弓只及半彀,箭却疾钉向他右臂。朱云基却在此时松弓探手。
是诈。
他一把夺得秦灼明珠,肩头也被撕了一口。
一转眼,秦灼毫不在意般,拨正马头,挥鞭向前。
“小畜生。”朱云基将明珠系在颈上,驱马追他,“知道孤刚才想什么吗?”
“第一次干你那天,你咬的那一口,真他妈够劲!”朱云基盯着那袭火红,“当初你腿断了,又不肯叫唤,总像操个死的。现在两腿这么得力,什么时候往孤腰上缠一缠?”
他没有刻意压声。果不其然,秦灼马速慢下来。
想不被喊的满场都知道,就得乖乖入他的网。
朱云基有那么一瞬以为得逞了。
一别数年,秦灼变化不少。他赴宴时,依旧欲语还休地藏鞘,而在马背上,便红衣艳烈,生发出一种跋扈、灵动的美。
朱云基记忆里,只有秦灼官瓷般易碎的少年时代,他享受打碎瓷器的快感,那倾国倾城的声响叫他心头酥痒。而今天他意识到,秦灼也是君王。
没什么比拿捏君王更愉快的了。
秦灼回望他,双目平静,毫无怒意。
他直视秦灼双眼,毫不遮掩色欲,“那么嫩生水灵,你那小皇帝都没尝过吧。小秦郎,孤说过,有一口肉,必能叫你喝上碗汤。你今为了个姘头,反咬孤一口?”
秦灼有一搭没一搭摔着缰绳,微笑道:“哪敢呢。”
他出了层薄汗,面愈白,唇愈红。朱云基盯着他的嘴唇,小腹一团燥热,“孤瞄了一下梁皇帝,你就这么生气?亏得昼里夜里惦记你,你为了他,要跟孤撕破脸?”
秦灼瞳仁在太阳里闪着,两丸金丹似的。他卷了卷马鞭,再笑起来时,眼中金色尽敛,和萧恒一般双目黑沉。
“魏公抬举,这些年了,我对您可一点念想都没有。在他跟前,您那玩意,和萝卜缨子差不多。”
他可恶地笑着:“毕竟,你不行啊。”
又是一箭。
一声风响,朱云基侧脸被割破,有红色渗出来,比口角的疮要颜色新鲜。
秦灼提弓偏头,笑意明亮。
“啊,撕破了,怎么着?”
***
朱云基短促一笑,猛地调转弓箭,“嗖”地一声向秦灼射去。
明珠应声而碎,红衣人向下栽倒。
席间不知谁高叫一声:“秦大公落马了!”
秦温吉紧盯场上,见秦灼那匹黑马犹在疾驰。
马背空空。
她哐地提剑站起,一阵杯盘碎裂声里,白虎也蹿上案啸了起来。
陈子元吓得魂都没了,忙赶来按住这俩祖宗,连声道:“没有敲鼓!没有敲鼓!朱云基没胜!”
秦温吉反手拧住他衣领,两眼血红,“人呢?你他妈告诉我人呢!”
二人一时没察觉气氛不对,也没反应过来,秦温吉面前桌案完好,哪来的破碎之声。陈子元抚着她后背,想登高处去查看情况,一扭头时惊在当场。
高台上,萧恒撞案立起,拉满了天子弓。
***
跟了萧恒这些年,李寒第一次冷汗直流。
萧恒目光锋锐,手端得极稳,但几乎听不见呼吸,箭头跟着那身黄雁王袍游动。李寒知道,他越起杀心越冷静。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李寒上前一步按住他大臂,高声道:“愣什么?快请太医上场!”
说罢转向萧恒低声道:“朱云基不敢伤人性命,政君虎贲都在场,就地杀他是眨眼的事!他多番挑衅大公为激怒你,陛下不要中计!”
萧恒依旧屏息,纹丝不动。
他很少有李寒都劝不下的时候。李寒只能拿陈子元刚才说辞来缓兵:“大公精于骑射,焉知不是用计!画鼓未鸣,输赢未定,等他下场见你这副样子,你叫他有多揪心!”
就在这时,一声鼓动。
李寒心想,妈的。
他破罐子破摔地攥住箭镞,心道你射死我也不能射死他,现在射死他就完了。
相持之时,礼官声音响彻云霄:“秦大公胜!”
秦大公胜。
李寒垮了一口气,握紧箭头喊他:“胜了!陛下醒神,大公胜了!”
萧恒终于开口。但他目光仍跟着弓箭瞄向场上,声音平静:“你松手。”
李寒看他眼中煞意渐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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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道神智回转,三魂七魄又返了窍中,便小心翼翼松开了手,这才觉得掌心疼。
官还没封,差点殉职。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就在他低头擦血的空档,高台上一箭破空。
李寒没忍住,急喊一声:“哎——”
***
不同于李寒忙着按住萧恒,秦温吉对天子发疯毫不感兴趣。她只瞭着林场,低声喝道:“虎贲听令!”
身后,黑甲侍卫齐齐按剑。
陈子元虽拉她,拉的也不怎么诚心诚意。
秦灼有个三长两短,举南秦之力也得端了魏地,新仇旧恨,一起了账。
干他!
秦温吉拔剑之际,陈子元忽然瞪圆了眼,话都说不利索:“亲娘……”
那匹黑马仍在奔跑。在与朱云基还有两马距离时,黑马马腹处突然射出一箭,正中红马马蹄。
红马受惊,后腿一跌,前蹄高抬,朱云基险些被仰下马背,颈上明珠被颠起来。
就是这一瞬。
黑马突然冲刺上前,迅如投矢,顷刻便咬到红马身后。接着,又一箭仰射过来。
啪地一响。系珠缎带在空中断作两半。
带子挑珠子挂在箭尾,箭头仍向上跃着,竟射落了朱云基的七珠冠!
众人大气不敢出。
下一刻,秦灼猛地翻上马背。
他高抬手臂,那支箭串着王冠与明珠,和他的马蹄同步,正跃入他手里!
秦灼没有坠马!
陈子元一锤掌心。
倒挂!
画鼓咚地一声巨响。
时辰已到,礼官高声唱道:“秦大公胜!”
随即玉磬三鸣,虎鼓三动。人声鼎沸里,雁旗拔掉,白虎赤旗涌至阵前,与白龙玄旗并肩。一个卷得像海,一个流得像血,黑风与红光。万国之前,猎猎作响。
那匹黑马刺破秋风,马背上红衣鼓动,烧成烈火。
灼者为火。
就在胜者即将奔到终点时,空中一声箭响。秦灼驰在林边,头顶桂花射破,团团黄金当头而散。
嘭地一声。像八月十五的夜晚,开在月边的烟花。
黑马闯过花幕,金色烟火扑了他满头满脸。
***
高台上,萧恒松弓落座。
他常用刀,素来不戴扳指,弓弦入肉,指节已被勒得血肉模糊。
李寒递了块帕子给他,他接过来,先擦了把脸。
见他半个身子仍僵,李寒要了盏热茶给他。萧恒一盏茶下肚才缓过神,哑声笑了一下:“我失态了。”
李寒心道,何止失态,天子观礼张弓、汗泪俱下,够载入史册了。嘴上却道:“折桂以赠胜者,也是个由头。”
萧恒虽松了口气,却仍关注着秦灼动作。
陈子元早就在场边候着,要去帮他挽缰,秦灼却先把手递给他,低语了句什么,也没有当即下马,反是让陈子元牵着往帐子走了。不一会,消失了片刻的阿双跟随子元回来,与秦温吉耳语几句,秦温吉便去席,换了阿双和陈子元在此。
见此,萧恒一颗心就一直吊着,待唤胜者时,陈子元也只是告以腿疾发作。
借着代为谢恩受酒,萧恒召阿双登台,边倒酒入金杯边问:“有什么不好?”
阿双垂首捧酒,哽咽道:“大公……又见了红。”
21. 十七 姑姑
诸侯在京各有宿处,行帐也是草草搭就。秦灼事出突然,便取了冬日的皮毛毡被堆成软榻,叫人勉强躺在上头。
郑永尚一见他形容,又气又急。秦灼惨白着脸,有气无力道:“您别训我,能不能保。”
郑永尚忙给他摸脉施针,问道:“大王现在感觉如何?”
秦灼闭着眼,汗已出了一身,现在额头仍涔涔流着水迹。他深吸口气说:“疼。”
他脸上已褪尽血色,嘴唇咬破,红得扎眼。
这会陈子元也赶过来。他刚一打帐,便和女侍撞上,叫一铜盆的血水泼了半身。
他闻见铁锈味心里一揪,方欲询问,就听见秦灼带点哭腔说:“阿翁,你救救它。”
他从没听过秦灼用这种语气说话。
哪怕是跟秦温吉坦白那些事,他也是淡淡的,后来也不会流泪,甚至还会挂点笑。
陈子元没法把他和“哀求”这词对上号,在帐口愣住了。只这一会,帐内便响起堪称凄厉的一声:“站住!”
他听见秦灼断断续续道:“诸侯俱在,你叫他来……一旦有人探到……南秦的脸要不要了……”
女子声音大得盖过哽咽:“不要就不要!”
还是郑永尚略带疲惫地打断:“政君,依他吧,别叫大王费力了。”
陈子元这才回了神,正要提步,便被一道红色飓风撞了一肩膀。
他怕秦温吉真去找萧恒,忙跟出去。见她往林子里去了,才稍松口气。
帐前一声马鸣。陈子元分出点目光,见元袍温顺地低下头,缓慢地蹭他被血水濡湿的衣襟。他捋了把马鬃,看着那副灰狼皮鞍韂,左右一瞭,上手拆卸下来。
***
林里日头淡,被树影冲得像雾,一种可湿肌肤的乳白。秦温吉的火红骑装把白雾搅浑了。
她走的要早,却在更深处看见陈子元。
这里算南秦营区,秦灼一下马就让虎贲围了。附近林木砍伐不少,他蹲在一片空地间,像个残留的树墩。
陈子元仍穿着宴上的赭色貔貅朝服,肩背、衣襟湿了,血窟窿一般,红得发黑。他面前支着个火盆,一片跳动的黄光里,剩下半个马鞍的残躯。
秦温吉走上前,丢了团布料进去。火星哗地一溅,陈子元叫炭灰迷了下眼,就这一揉眼的功夫,他听见“扑通”一声。
秦温吉满手是血地跪在地上。
陈子元跨上去搂住她。
她半张青铜的脸冷若冰霜,身体却抖得厉害,过了一会才开口:“你知道吗,我阿娘是生我才死的。”
“秦灼生在中秋,我生在中元。他是天赐明君,我是天降灾星。都说是我害死了阿娘。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我那时候五岁多吧,都把我吓哭了。”
秦温吉笑了一声:“他因为我的生辰,不给阿娘做死祭,只点两盏香灯完事。他眼睁睁看着阿娘没了,还要这天陪着我玩,和我一块笑。等我七岁,他陪着我许生辰愿望。我说,我以后不要过生辰了,你去看阿娘。”
“他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
秦温吉吞咽一下,双手摊在火盆上方,像在烤火。
“又过了几年,那些事你也知道了。他叫我去院里等,我等到日头都斜了。淮南侯从他寝殿出来……我捅了那杂种一刀,那狗娘养的要杀我,秦灼把他拦住了……他用整整三天来拦的他……淮南算个什么东西,前几年靠倒卖私盐买的爵位,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拽着陈子元衣领,牙咬得咯咯响:“陈子元,你知道我有多恨吗?那是我哥,那是我哥啊!”
陈子元紧紧抱住她。
“后来回了南秦,咱们过了聘,他夜里问我,想不想要小孩。”
“想不想要小孩?”
今年年初,秦灼坐在架子床里,给她剥着芋头问道。
她不明所以:“我刚定亲,你们男的真当生孩子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生就生?”
秦灼将芋头递给她,失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如果怕疼,我们可以从叔伯家收养一个。”
秦温吉反问:“你呢?”
秦灼眼望着窗外,口气捉摸不透:“我们在说你。女人生孩子,鬼门关前走一遭。温吉,这苦不是必须要吃。”
风从林间撞得头破血流,树影一动,都是密密匝匝的伤口。秦温吉手上的血开始干了,指头上的能搓捻成末,掌心出了汗,那猩红仍粘稠着。
“他知道阿娘生我是什么样,所以宁可断了香火,也不敢叫我受罪。现在呢?”
秦温吉恶狠狠地压低声音:“现在他铁了心要给萧恒养这个孽障!”
“温吉!”陈子元扳着她肩膀,“大王的意思你也看出来了,他这么要脸,是真的割舍不了。你无论如何都算这孩子的姑姑,你再这样,让大王多难受啊!”
秦温吉甩开他,“他是我哥,他以后的孩子都是我侄子,我不缺这一个!”
秦温吉近日来略微松动的态度,因为这场意外重新变回去。
她怕秦灼死。
陈子元突然来这么一句:“我不要孩子。”
秦温吉有些愣。
他吐口气:“我不要孩子,我会把小殿下当亲儿子,咱们和大王一块养。”
秦温吉想冷笑,但唇角抬得仓促,倒像个苦笑:“你不是也不想叫他保吗?临阵倒戈了?”
那副马鞍彻底烧掉,炭灰扑上陈子元衣领,像吹了细雪般。他说:“我和你发过誓,无论如何,我都会追随大王。人在誓在,我不能叫他单着个。”
秦温吉只留了青铜侧脸给他。
陈子元叹道:“温吉,他俩是断头流血的感情,你看他们办的那些事,就知道爱成个什么样。我说句不中听的,要是中道折了一个还好,死别,天王老子也没办法。可到时候,是生离。”
死别是当头一刀,一了百了。生离是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知道他活着,知道他娶妻生子,甚至逢年过节还能碰着面……死没法同穴,你总得给大王留点指望。”
秦温吉不说话,眼看那件染红的小衣化成灰烬。
她听着陈子元说:
“和萧重光断了,这孩子,是个念想。”
***
他二人再回帐时,见虎贲军皆提剑肃立,帐门前又停了顶青帘轿子。阿双正在帐前张望,见他们归,忙赶上来道:“梁皇帝和李相公都到了。”
陈子元还不待说话,秦温吉已拔刀出来,快步闯进帐里。
李寒正与郑永尚交谈,竟戴冕旒、穿衮服,活似当庭谋反。而天子立在榻前,换了身寻常黑衣,正将秦灼抱起来。秦灼闭着眼睛,已然昏死过去。
陈子元方欲开口,便闻一阵割风之声,忙叫道:“温吉!”
那柄青铜长刃擦过萧恒侧脸,将帐子破了个窟窿,正斩在地上,刀锋嗡嗡作响。
惨白阳光里,一丝鲜血从萧恒颧上渗落。他面色如旧,仍稳稳抱着人,只道:“这边东西不齐全,我先带他回府。”
秦温吉冷笑一声:“他就是死在这里,和你也没关系!”
萧恒眼中锋芒一闪,迅速隐藏下去。李寒呼吸一紧,便听陈子元厉声道:“温吉!”
秦温吉将刀鞘一抛,双眼死死剜着萧恒,阴狠笑道:“怎么,我咒我自家阿兄,梁皇帝手伸得长,要将我立斩当场吗?”
李寒刚要回辩,就见萧恒轻轻侧首,只得闭口不言。如此僵持,还是郑永尚劝道:“梁皇帝陛下说得也有理,猎场药材不齐,先回去要紧。”
秦温吉盯着萧恒,嘴中对陈子元道:“你背他回去。”
“南秦大公、政君、镇国将军皆离场,难免叫人心生刺探,”李寒终于道,“还是陛下去送最妥帖。”
“天子离席,万一死在我王帐附近,南秦更没嘴说得清。”秦温吉隔着青铜面具看李寒,“我杀不了主子,打狗还是可以。”
李寒并不恼怒,上前捏了把秦灼衣袍,摊开手给她看。
五指鲜血。
萧恒眉毛一跳,直接抱人往外走,郑永尚挂心秦灼,也跟出去。
秦温吉愤恼至极,却也不再拦着,只将目光锻成钢刀,将萧恒剥皮挫骨了三万遍,恨声道:“他真死在这里,我叫你大梁陪葬。你听清楚了!”
“好。”
这句是李寒代答。
“政君弑君如拔草,斩臣如宰狗,女中豪杰,臣佩服之至。当是时,黎庶拦阻,可杀之;走卒拦阻,可杀之;臣工拦阻,可杀之。倘若君兄拦阻……”
李寒目光一闪,“政君要做秦善吗?”
陈子元脑子里一声炸响,满心都是:其命休矣。
秦温吉面色阴沉,冷声道:“你找死。”
她反手拔下长刀,一阵青风呼啸,刀锋已停在李寒咽喉之上。
李寒眼都不眨一下。
他穿着天子冠冕,旒珠后却藏一双文人眼睛,清声道:“政君既不愿作秦善,那梁秦之间,还是要结百年之好。”
秦温吉嗤笑道:“怎么,秦灼为了一个姓萧的,还敢砍了我的脑袋?”
“自然不会。不论何时,在大公心中,政君总是排在陛下前头,”李寒笑道,“但倘若兄妹陌路,政君真能忍受吗?”
“陛下登基之前,政君意图毒杀之事,大公心中,真的没有嫌隙吗?”
李寒仔细观察她表情,少顷方道:“生死之间,陛下自然比不得政君。但人此一生,所爱岂止手足,所惧岂止生死?臣奉劝政君,万慎。”
你怕他不要你。
此谓诛心。
他言外之意昭昭,正是秦温吉痛处。陈子元心叫不好,一把按住秦温吉小臂。
秦温吉刀刃逼近,李寒寸步不让。
此时,帐外忽有虎贲军报:“大君已出猎场,政君是否启程?”
秦温吉刀风一收,在李寒颈上又添一道血红。她看着李寒,恶狠狠道:“好,好极了。李渡白,我记得你了。”
说罢也不管他,自己哨了一声,跃马而去了。
李寒便也告辞,在锦步障遮掩下,只露出脚上赤舄。其实仔细观察能看出端倪,萧恒比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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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鞋他也不甚合脚。但李寒大逆不道惯了,丝毫不怯场,只诏曰返还,坐在步辇里,比天子还威仪赫赫。只有郑素遥望他身影,沉了眼睛。
回銮的鼓吹声中,李寒心沉下来。
秦温吉要杀萧恒的前提是秦灼有个万一。李寒却反设疑问,她要杀萧恒,秦灼必定阻拦。她真可以杀了萧恒,和秦灼反目成仇吗?
这是一个政治问题:如果梁秦冲突,但萧恒秦灼仍有旧情,秦温吉会不会反。
他出言不逊至此,秦温吉阎王手段,却强忍性子没有杀他。
李寒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秦温吉不是秦善。她太在乎秦灼,她怕秦灼恨她,一点也不行。下毒行刺,估计是她知道秦灼有娠一时意气。李寒如今出言,其意也是敲打:萧恒在秦灼心里,和她已能掎角。
那至少现在,秦灼不开口,她绝不会动。
按住秦灼,就是按住她的软肋。
南秦早有图强之志,如今归附多是秦灼的缘故。而秦温吉既是宗亲,又领重兵,是南秦朝中不可小觑的力量。只要她不起波浪,动荡暂时不会发生。
李寒松口气,他顶多能抢出个天时地利,这孩子能不能保住,到底要看人能不能和。
***
秦灼醒转已至日暮。
窗前垂着竹帘,落上竹报平安的淡红影子。香炉放在榻边,浓郁的艾味熏着。他整个人像被拆了重捏起来,半点力使不上。
回来了。
他一转目光,见阿双在榻边守着,吸着鼻子看药炉,便要开口叫她。却是那丫头先察觉动静,见他醒了,扑簌簌掉起泪来。
秦灼顾不得安慰她,忙问道:“保住了吗?”
阿双连连颔首,哽咽道:“保住了。大王这一个多月见了两次红,郑翁说,再不上心,光明神都救不了……”
秦灼抚了抚小腹,忽然问道:“陛下呢?”
药正开了。阿双给他倒了药来,边道:“陛下陪着回来的。圣驾回銮时遮了锦步障,李相公代陛下坐着,陛下就上的咱们的轿子。守了您好一会,晚宴要开,李相公不能再拖着,这才走了。”
秦灼有些气急:“我说了不叫他。”
阿双道:“陛下自己来的。”
阿双见他不语,便奓着胆子道:“当时都以为魏公伤了您,陛下的形状,很是怕人。”
秦灼没接这话,只问:“温吉给他脸子瞧了?”
阿双也不敢隐瞒,“政君一开始……险些动了兵刃。后来回了府,和镇国将军一同拦了人,三个人在堂里待了好一会,我们都被撵出来了。”
秦温吉又同他说了什么?
秦灼好半天没说话,将药徐徐喝尽,方道:“陛下如果再来,我依旧不见。”
阿双连忙应是,将蜜煎奉过去。时常吃的果子,今日一吃却舌底发涩,秦灼便苦着口喝了盏温水,再问道:“政君在做什么?”
阿双闻着味道淡了,又往炉中添了艾片,“外头来了客,政君代您去料理了。”
秦灼再问是谁,阿双便答道:“西琼段宗主。”
他吃了一惊。
段映蓝善纵弓马,场上输得却快。但他夺珠时已开始腹痛,那声鼓响后更是头晕眼花、无暇他顾,段映蓝有什么其他举动,他现在半点回想不起来。
她来做什么?……还是她看出了什么?
月门外另有铜炉点着安息香,秦灼的确乏力,便嘱咐道:“等他们谈完了,你叫醒我。”
阿双答应下。秦灼便不多问,再度拥衾睡下,醒来已入夜里。
许是月光做祟,今夜黑得发蓝,室中只点了一盏灯,如同一团橙黄月亮。两个人影坐在月边,一左一右地剥栗子。
先是昆刀发觉,小声叫了一下。秦温吉便抬手打它脑袋,陈子元回头一看,大喜叫道:“祖宗!”
秦温吉站起来,还打翻了炭盆,栗子和炭火骨碌碌滚了一地。昆刀不敢往上扑,只从她腿边打着转。她张了张嘴,却定在那里,没说出话。
直到秦灼向她打开手臂,秦温吉才鞋底楔了钉子般地走过去,犹豫一下,只挨在榻边坐了,摊开掌心问道:“吃栗子吗?”
秦灼也就捏了栗仁在口,自顾自嚼起来。
秦温吉浑身不自在,吞吞吐吐地问:“你还……疼不疼?”
秦灼摇摇头,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合在腹上。
她要跳起来似,浑身剧烈地一弹,却由秦灼拉着,没有撤开手。
“这是你侄子。”秦灼语气柔和,“温吉,你愿意和我一块养它吗?”
秦温吉手指一跳,反握了秦灼一下,岔开话头:“先说正事。”
秦灼叹口气,并没有强求她。
秦温吉往后抬了抬手,陈子元便从怀中掏出什么,递在她掌心。她转交秦灼,身子坐正,开口道:“这是段映蓝的见礼。段氏之意,昆哥儿吞了她一只大雁,要你还一只聘雁给她。”
秦灼打开一看,只见一份红帖之上,以楷书写作:坤造壬子年三月初三日设帨佳辰。
庚帖一封。
22. 十八 映蓝
段映蓝想联姻。
秦灼手里搅着汤药,沉吟片刻后道:“我不方便。”
两地诸侯成亲绝非小事,贺仪备齐就要月余,二人再赶返西南,一来一去将近两月,到时候,秦灼就得显身。
那叫个什么事。
秦温吉把栗子拾掇起来,坐在榻边继续剥,“你先好好修养,得宜了就见见。我听她有言外意。”
她顿了顿,“你和萧重光事,她像是略知一二。得当心。”
仲秋一过,夜便转凉,虽说只披件单衣也够,秦灼宿处仍笼了炭火。如今晚菊已放,秦温吉便倒来不少。秦公府中尽是白、绿二色,共二十盆,俱供在室内,三围素屏,于花间设座,夜则高烧翠蜡。[1]人影菊影,绰约如画,暖炉细熏,更动温香。
秦灼看一眼菊花,笑道:“只怕这位段宗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秦温吉颔首,“我和子元商议了,段映蓝找你联姻,意不在秦,而在于魏。”
“西琼说是个朝廷,不如说是个宗族,那一老套的规矩简直令人发指。段映蓝是庶女出身,手段狠毒,个性泼辣。但她爹为了给她嫡出大哥巩固地位,要嫁她给朱云基快死的爹做妾——对,她还差点给姓朱的当了娘。
“段映蓝不哭不闹,答应得痛痛快快。送嫁前夜,她喝倒了满桌的男人,和她孪生弟弟段藏青一起,割了老爹和大哥的头。第二日竟踢开元老,和段藏青互为加冕,这就是当时的''西琼双主''。那年她也就十七岁。”
秦灼影子映在屏上,和菊叶墨影染在一起。他语意幽凉道:“可惜,没有兵马。”
炭火响着,栗壳轻微爆了一声。秦温吉一枚栗子咬了一口,便丢给陈子元吃,继续道:“她只来得及编了亲卫,这哪能够?西琼女人地位低贱,大族的还有点脸面,平民女子猪狗不如。段映蓝情人无数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第二年,她新的丑闻愈演愈烈。”
“她和她弟弟段藏青睡觉。”
秦灼那碗药终于搅凉了,端起来慢慢喝着。
秦温吉不吃栗子了,随手折了枝菊花玩,又把陈子元脑袋扳过来,比量着给他簪戴,边道:“段藏青是她从死人堆里捡来的,虽从小到大养这么多年与亲弟无异,但认真论起来没一个铜钿的关系。可段映蓝认他,是开王祠正经上谱的。西琼对这事多忌讳也就知道了——其实这事我看也不冤枉,姐俩同住一个殿里,行迹亲昵,到这也都不娶亲。段映蓝在继位后的开春生了个孩子,那孩子出生不久,就能看出有点问题。”
“儿子是她生的,段藏青下的敕书里,却称自己做''王父''。段氏给长子摆满月酒,按西琼习俗,父母要去郊外射最高的柳枝。就是趁这空档,西琼老臣在朱云基协助下进宫篡位,把那小孩挑在枪尖,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秦灼敏锐捕捉到问题,“朱云基?”
秦温吉正揪着陈子元脑袋给他戴花,“那头老彘听说到嘴的小媳妇跑了,一口痰卡着给活活气死。他那畜生儿子借着孝顺名头,光明正大地征讨西琼——你别乱动!”
她打未婚夫跟打昆刀脑瓜似的,疼得陈子元龇牙咧嘴——但估计是装的。
她又拽了另一朵下来,往陈子元后脑簪,“段藏青为了救她身受重伤,她抢了匹马,把段藏青送出去,自己被活捉了。族人一不砍头二不活剐,拿惩治□□的法子,把她浸了猪笼。”
这是要她死前发疯。
秦灼问:“谁救的?”
秦温吉道:“她父亲的一名姬妾。”
“她父亲风流成性,又生性残暴,但凡看上人家女儿,赐一双锦鞋便掠回宫中,娶了又不好好待人,折磨死了不少姑娘。段映蓝的生母就是这么早早没了的。按西琼族规,宗主死后,妾室无子嗣者皆要生殉。据说段映蓝杀了父兄,将二人头颅在宫前挂了三天三夜,最后一个夜晚召齐这些女人,每个人都敬了一碗酒,说:''小娘们,苦够了,脱了这破鞋,另闯天地去吧。''
“相传第二日清早,街巷突然出现许多双足流血、却仍赤脚行走的美貌女子。王宫里,她和段藏青交杯对饮,锦履堆满了宫阶。”
秦温吉想了想:“好像还有个歌儿唱。”
秦灼道:“穿锦履,绣金缕,欲作玉碎有爷娘,欲效鸟飞恨无羽。脱锦履,裂金缕,不如长谢蓝娘娘,不如归作田妇去。”
陈子元伸了个大拇指,“哥,全才,拜服了。”
秦温吉拧他耳朵,“你叫他什么?”
陈子元连声道:“大王,大王。”
秦温吉手势停了一下,陈子元叫她按在膝上,正抬头看她。秦温吉就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声音放轻了:“以后好好说话。”
秦灼扭头看菊,不轻不重咳了一声。他越不自在秦温吉越乐,干脆把花一丢,就让陈子元这样从腿上躺着。
那朵翠绿打个旋落在榻脚,秦灼拾起来,从指间擦了擦。
秦温吉继续道:“都知道段映蓝以铁骑东出,但她第一支真正的军队,是娘子军。哪怕现在,西琼王军中女子之数也近三中之一,更别提高级将领中不乏女人。段映蓝隐姓埋名,教女人们带兵骑马、弯弓射箭。她先借一个男人名字夺了个庄子,日出买卖,日落演兵,并找到了东渡借兵的段藏青。地方豪强争斗常有,所以宫中也未留心。
“第三个年头,她率军卷土重来,血洗宫闱。段藏青因为眼睛拒绝登位,她便二称宗主,从此内外兵马,只认段氏姐弟。”
秦灼将那朵花举在脸边,细细地嗅,“段氏与朱氏有血仇。”
秦温吉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秦灼拨弄花瓣,开口道:“西琼军队虽不庞大,但一应是坚兵厉马,如今诸侯来朝,更是天赐良机。你有没有想过,她自己寻机解决就是,为什么要拉南秦。”
秦温吉手叫陈子元拉着,思索片刻后道:“她要的,和咱们一样。”
秦灼微笑着抛花过去。
这才是段映蓝为什么找他。
敌人之敌皆可为友,这是其一;其二,杀子之仇,她太恨了。
她没了儿子,必须让朱云基断子绝孙。
“不。”秦灼摆弄着身边一盆冰轮白菊,那花足有手掌大小,形如绣球,却皎如团月,映得衣襟似能生辉,“我们自己单干,只是夷族。现在有了盟友,筹子不一样,秤要重新放。”
他手指一动,掐下一朵白菊。
灭魏!
一说打仗,这小两口都来了精神。秦温吉也不作弄他了,陈子元也铿地坐直起来,连脚边昆刀都吓得毛发竖起。
陈子元说:“无需动用虎贲,大王给我虎翼三万,我必取魏都下来,做小殿下的演武场!”
冰轮枝叶青翠,茎中汁液却发红,染了一手鲜血般,将他扳指的虎口都滴成血口。秦灼便换手拿着,笑道:“还是得问问段宗主,定个详细章程。”
秦温吉不料他如此痛快,试探道:“你这是答应了?”
秦灼将菊团放在膝上,“一本万利的事,怎么不答应?”
他这般拍板,秦温吉反倒踌躇起来,“段映蓝手段非常,是个笑里藏刀的,你现在骑马拉弓到底不方便……”
秦灼打断她:“联盟不是看蛮力。我和段宗主于潮州城头,曾有缘一战。”
指上黏着,他拾起一张白帕子,抹了血色在上头:“我守她攻,当时两军皆已疲惫。我与她一同挽弓,互射连珠。”
“各发六箭,箭箭相中。”
陈子元似听到铁器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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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一声。
他像又回到那个雨夜,秦灼立在城头,一转青石扳指,在雨中纹丝不动。
雨里灰蓝旗帜暗如乌云,云头似有闪电,将那女子打得浑身雪亮。他冒着雨睁眼去看,竟是她头上颈上腕上的白银,像戴了满身月光。
他听见开城门似一声巨响。
墙头马上,两人双双拉满了弓。
天骤然暗下去,黑得几乎难见五指,就是这时,他听见秦灼松弦的声音。
黑夜中迸出一束火光。
没有射空,也没有射中,两箭竟如磁石相吸一般,箭头当空击在一处!
秦灼没有停顿,连拈三羽,相继射去。
陈子元心从胸中一提。这女土匪,竟能逼得秦灼再发连珠!
意料中的坠马声并未发生,陈子元正是在玉升元年的一个夏夜,见证了被历史遗漏、却由诗词传奇经久传唱的一幕。
三枚金光迸溅,恰似火树银花。
同时,所有人都听见了打铁般清晰而有节奏的声音:当、当、当。
第四支箭离弦同时,秦灼再射二镞。
六发连珠,珠珠相撞,大珠小珠,共落玉盘。
忽地一道疾闪。
耳边一声惊雷炸响时,白光将黑雨一瞬照亮。陈子元借此看清所有人。
雨珠顺着秦灼睫毛断线般滴落,他仍挽着落日,食指已沾血痕。他身后箭囊空空。
城下,黑马群如精怪般,远望竟似生了犄角。阵前女子哨了一声,马队掉头,退潮般散回去。
陈子元呼出口气,听秦灼赞道:“好弓法!”
女子拨马前,放下一张金色大弓。
秦温吉沉默了。她有所权衡时总要静一会,再开口道:“是个厉害角色。”
“不厉害,联姻何用?”秦灼反而打趣她,“要说厉害,哪个能比过我们政君去。你都有人收伏,我便没这个本事?”
陈子元脸皮厚实,便打个哈哈过去:“要我说,段映蓝就是看上了大王有主,以后各玩各的,也都快活。”
他要揭过去,秦温吉却没有。
这话换别人说她抡鞭子就要上,可说的是她哥,如今还是个磕不得碰不得的玻璃人,只能从别的话上找气势:“我还没说你!这次宴上,刚劝我别急,留待斩草除根,有人倒好,转眼就被朱云基激得下场。又是骑马又是拉弓,还倒挂!你那腰现在倒挂的了吗?我还以为你这孩子不要了!”
秦灼叫她拿住七寸,手盖着小腹,声音也软和了不少:“我本以为不妨事,哪想到它这么娇气。再说,朱云基在万国跟前借落日,我不迎战,丢的是南秦和阿耶的脸面。”
秦温吉冷笑道:“少拿阿耶当幌子。朱云基问天子弓,三言两语里夹枪带棒,冲的是谁别以为我听不出来。萧恒自己是死的?他手下的禁卫也是死的?用得着你给他出头!”
秦灼叹口气:“我真不是为他。”
秦温吉冷哼一声。
秦灼看着屏风,轻声道:“你真当是朱云基激我吗?是我要激他。”
“朱云基的牛角疽要发作,占齐了饮酒、食鹅、好斗、发汗,只缺一样。”他像笑了一下,“怒火攻心。”
秦温吉想的和他完全不在一处,惊讶道:“所以,你为了萧重光,连来日都不等了,想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他斗死当场?”
秦灼不接这话,只喟道:“可惜,他命太好了。”
菊影依着人影,人如生于花中。
他抬头问道:“你今日找了他,和他讲了什么?”
秦温吉听出这个“他”所指何人,忽然笑了一下,“和西琼联姻我本有疑虑,现在我一点也不犹豫了。”
“你们两个,断得越快越好。”
23. 十九 雨来
秦灼这次纵马已是大险,最险的还要数倒挂。整个人全靠单腿钩在马鞍上,这就损了腰力,他又弯弓射珠、翻上马背,这更要腹部发力。接到珠子那一瞬,他下腹猛地剧痛,冷汗就出了一身,片刻也不敢停歇,回帐还是叫陈子元背下来的。灌下汤药后也无力说话,只觉得害死了这孩子,汗泪涔涔地落,完全顾不得狼狈了。
他隐约记得萧恒闯进来,却睁不开眼,也记不得时辰。眼前光影黑一块白一块,太阳似乎把世界炙烤成飞灰,萧恒抱着他,他俩一块魂飞魄散了。
那时念头竟是:这样也好。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醒转过来,就要做该做的事。
如今这孩子死里逃生,算是他强求来的。他觉得亏欠,怕它生下来有什么损伤,再不敢不用心。近日萧恒又来,被秦灼拒之门外,只得把东西送进来。秦灼尽数搁在一旁,也不理会。
郑永尚前来诊脉,瞧见那些药匣子,一一验看过,道:“药材在好不在贵,这些都是上佳,却都有比例。”
他打开一只药匣子,大致翻淘了遍药材,“川芎、当归、芍药、阿胶、干地黄,还又添了几味,很像梁地胶艾汤的方子。这汤剂温和,常用来滋养妇人,对孩子效用却不算大。”
郑永尚笑道:“可见梁皇帝心疼大王,并不是为孩子的缘故。”
秦灼不语。
这日天色阴沉,如烧坏的釉底,稍一擦便能透出水青,却在窑里蒙尘。秦灼透过窗看,见云层压在屋脊上,一团积灰似,把窗弄脏了指甲大的一块。窗外风动,阴云便倏地落下去。
那块灰掉他手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声音几乎没有起伏:“阿翁,我要成亲了。”
郑永尚点头,将匣子合上,“是,臣知道。”
秦灼不再说话。
***
这桩婚事敲得极为顺利。一入九月,段映蓝便借探访之故,二人于后堂相见。
不过几日,堂中菊花已有败象。段映蓝形容简洁,头上插一副银梳,一身深蓝对襟褂,银围腰,穿裤踏靴,只多系了条白蜡花百褶裙。
她一落座便开门见山:“我这份礼,秦大公还满意?”
秦灼也不同她打机关,直接道:“我这个人,并不是宗主首选吧。”
段映蓝交握双手,仰倚着椅背,哈哈笑道:“南秦内乱初平,百废待兴,的确不是最好的打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叫我和大公投缘,一眼相中了。”
秦灼撇盏喝水,里头是浸了枣子的菊花。他道:“宗主的眼缘,本当在甘露殿里。”
“要不怎么叫缘分。”段映蓝望盏中瞭了一眼,是青汪汪的银毫,“我和梁天子本就又龃龉,如今给他射雁,偏叫秦君的老虎给吃了。这是老天垂询,我不得不听。”
她没搽胭脂,嘴唇却鲜如杨梅,滴红诱人。段映蓝说:“我中意的不是南秦,而是你这个人。够绝情,够烈性,也够能忍。我爱极了。”
秦灼笑道:“多谢段宗主赏识。”
他那盏吃了一半,浮着拇指大一片白菊蕾,易吃到嘴里,他便先放下,道:“咱们两个,要么痛痛快快做敌手,要么长长久久做朋友。当情人,我怕谁都提不起兴致。色字当头一把刀,命系在对方裤腰带上,值吗?”
他言下之意,是表面成亲。
段映蓝闻言,神秘地一勾唇角,不一会,她便爽爽朗朗地大笑起来。两耳银流苏哗啦啦打着,划得她满腮银白伤痕。这叫她生发出一点超越神性的鬼气。她像从西南神话里钻出来,磊磊山石与蔓蔓葛藤间,那生豹齿、披薜荔的山神一般。
秦灼一下一下揭着茶盏盖子,他心里随着数数,一、二、三……
直到他数到七,段映蓝依旧没有停下笑声,她边笑边道:“值!怎么不值?中原有句老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秦君开得好,折花亡魂无数。多我一个不多。”
她比秦灼作花,言语似有轻视意。但秦灼明白,她在认真较量了。
秦灼看着她的眼睛,口吻暧昧道:“龙穿牡丹的恩泽太大,宗主再要来,我消受不起啊。”
他还是端盏子喝一口,道:“白虎隐于深山,黑马驰于平野,黄雁虽非猛禽,但只要一飞,离地就远了。要抓天中物,还是有龙王做援手的好。”
段映蓝眼珠一动。
秦灼竟敢把萧恒这张牌堂而皇之地打出来,还打的这么早。
他言语间似自曝其短,但段映蓝明白,他在加筹。
秦灼背后是天子,南秦背后是大梁,但他此刻说,明显不只是把萧恒当筹码。
他要给萧恒争一杯羹。
三家分魏。
太有意思了。
段映蓝回视他,忽地挑起抹笑:“秦大公,了不起,情种我见过,到这份上,稀罕!依我看,您对天子不仅有情,还有愧。而且,愧意不浅呢。”
秦灼颇有意味地和她目光相接。
段映蓝话锋一转:“但这件事,天高皇帝远,带不了他。咱们索性说破了,南秦西琼,那叫平分。加上天子,事了之后你们二对一,一双黄雀,岂不得活吃了我这只螳螂?再说,天中物如何,但凡喘着气,就得找枝依。树倒了,雁跑得了吗?”
她眼中精光一炽,“再不济,咱还有箭呢。您的弓强,我的箭快,咱俩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她慢悠悠问道:“我的回礼,秦公想好了吗?”
秦灼叫了声:“阿双。”
堂中只他们二人,阿双在隔厢煎茶,听见他唤,便将他吩咐的那只乌木匣儿抱了来,向段映蓝启开。
一封鲜红帖子,上写道:乾造甲寅年八月十五日悬弧令旦。
他的庚帖。
秦灼面上挂着笑:“报以琼瑶。”
这几日天一直不好,像一口青皮大缸倒扣着,瓮瓮地听不见雷。但天色蓝得发灰,似乎云外只要轰隆隆一声响,就能当头滚下一泼秋雨来。
晌午已动了好几声闷雷,雨怕要下来。谈得差不多,段映蓝便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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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帖子,打马辞去。
秦灼送她出府,女子翻身上马,忽然道:“不过以后秦公想玩玩,我倒能陪着尝个鲜。但保险起见,你家里的,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毕竟,天子一怒啊。”
秦灼从马前笑道:“我胆小,不敢。毕竟做朋友还是做敌手,得先干完这一票。”
送走段映蓝,陈子元陪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秦灼道:“有屁就放。”
陈子元咬咬牙,终于道:“大王,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你和段映蓝真结了亲……萧重光得怎么想?旁人也就罢,这娘们可是差点叫潮州绝了户,萧重光都险些断在她手上,你现在娶她,他心里能不膈应吗?”
秦灼冷笑道:“他是我什么人,膈应得着他?我娶老婆还要他的圣旨恩准吗?”
陈子元咕哝:“他不是你孩子爹吗?”
秦灼听见,抬脚要踹。陈子元怕他闪着,这次蹿也不敢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后还得扶住他,说:“亲哥,你现在踹我一脚,你妹妹得砍了我!我不说了,什么也不说了,您娶,您娶啊。”
此地不宜久留,陈子元说走就走,秦灼便回了堂里。堂外晦暗,那些要谢不谢的菊团倒明亮许多,他一迈进去,就沾了半袖子花光。
这几日他多加了几副药,隔一段就要吃一碗。比之前的更苦,但或因天热,或因时间太长,萧恒在时买的蜜煎要么化了,要么坏了。阿双再吩咐人买,秦灼却不要了。
他又喝了一碗,便仰进竹椅里养神,双手盖在腹上,慢慢摩挲了会。
段映蓝说他对萧恒有愧,这就是他的愧。
这孩子要保。但不能叫萧恒知道。
这是秦温吉的一块心病。孩子一旦留下,就给了梁地插手南秦内政的机会。
“萧重光或许没这个心思,”秦温吉当时冷笑道,“李渡白可鬼得很,又爱坐享其成,不一定不打这个主意。”
南秦想要图强,最后总要壮士断腕,斩断和大梁间的那根线。而这孩子,显然是把二者越缠越紧。而且秦温吉知道,秦灼与萧恒之间的平等是情人的平等,但外事上,他并没有自认为的强硬。
秦灼最初追随萧恒时,李寒尚未收入麾下,谋士、军师、将军、甚至妻室该做的,他统统为萧恒做过。他替萧恒争利太久,时日一长,竟成了习惯。
秦灼用理智告诫自己,梁、秦分属两主,但心里,还是把二者当成一体。他绝不会为梁损秦,但保秦基础上,对梁有利的事,他多半会争一争。
这远远超出了诸侯本分。
这不对。
雨终于沙沙下来,如银丝出机杼,轻薄又绵密。阿双从堂后来收拾药碗,听见他似对人低语,便隔花站了,并不上前。静立一会,只觉得口中发苦,鼻中发酸。
她听见秦灼哄小孩般商量道:“阿耶如果说不要你,你不许生气啊——还想见见阿爹吗?”
片刻后,他口气轻快道:
“想呀,那明天,阿耶带你去找他吧。”
24. 二十 大君
九月初二,天子诏宴群臣。
秦灼于望仙门前却车,便见段映蓝跳下马背,将金鞭捋在手里,向他微微一笑。一双朱唇弯起,如同两痕血锈。
陈子元随侍在旁,挨着他手臂低声问道:“这事,你和那谁说了没?”
秦灼向段映蓝含笑颔首,目光望向缓缓开启的宫门,道:“昨日才定下,此事不好乱传口信。今日宴罢,我当面和他说。”
陈子元张了张嘴,又合上,还是道:“大王,你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他’这句话,你说了多少次?”
秦灼没理,一脸无动于衷。
群臣于含元殿落座后,近来最得萧恒青眼的内侍秋童上前,为秦灼侍酒。众臣俱在,秦灼不好与他推让,谢恩过后,接过酒水。他举杯一尝,只觉口中清甜,又被换成了桂花清酿。
秦灼轻轻呼吸几下,抬头看向萧恒。隔了一段距离和一道旒珠,看不清萧恒表情。
如今时近重阳,萧恒却拣了个非节非庆的时间开宴,必有动作。
秦灼在口中含了一会清酿,暖热了方咽下。
果不其然,宴近半时,萧恒便对杨韬举樽道:“温国公乃国家柱石,自元和之乱以来,开粥棚赈济,又散金银布施,德行贵重,劳苦功高。我欲加杨卿光禄大夫以谢,卿以为如何?“
秦灼心中明了,论功行赏。
温国公杨韬并无雄才大略,只能算个中庸。但其父老国公杨崇德高望重,是以推为世族之首。光禄大夫作为从二品散官,加给杨韬,的确是恩泽浩荡。
先加封诸公,赏起自家人来,更名正言顺了。
听到萧恒的自称时,秦灼一缕思绪悠悠飘荡。
他果然不称“朕”。
一时之间,群臣相继起身谢恩,这场宴席俨然成为一场大型加封。一会功夫,文武官职封了个遍,而天子的心腹李寒尚未受封。
秦灼抬头,见李寒坐在对面首位,显然已居群臣之首。身上却仍穿一件青布儒衫,推测不出要封什么官职。
果然,萧恒放下酒盏,对李寒说:“朝政之事我还不太应手,诸卿的官职加封,都是渡白尽心操持。现在猜猜,要给你个什么官当?”
秦灼一耳朵就听出来,是他俩唱双簧的惯常口气。
李寒果然顺萧恒的意思“猜”起来:“如今左右二相依旧空悬,臣的职位,如何也出不了丞相之外去。敢问陛下,可是左相?”
萧恒摇头。
李寒道:“那就是右相。只是右相位高,臣还年轻……”
萧恒道:“就把右相授给你,你要如何?”
李寒拱了拱手,“那臣只好却之不恭了。”
萧恒摇头笑道:“可惜,错了。”
杨韬奇道:“除了左右二相,还有什么职位合得上李相公的功劳?”
秦灼多少看出些萧恒的意思,便顺水推舟道:“既然杨公都叫他做‘相公’,陛下多少要封他个相公当当。”
一旁侍坐的陈子元不轻不重清了清嗓子。
这的确是萧恒之意,却是大梁内政,诸侯本就不当开口。萧恒没问他,他却主动提这话。
他心中做好了断的打算,但他的人还没有。习惯这种事,并非一日就能改成。
但萧恒似乎不同。
此时,萧恒也回望秦灼,目光叫珠帘一挡,温度似乎也凉下来,话语很平和:“秦大公所言极是。”
秦灼一颗心像浸在海底,冷不丁叫一粒石子硌着,又酸又疼。但要说哪里不对,萧恒在人前如此称呼他,的确应当。
断舍情分,只论公事,这的确是他心中所求。
那还矫情什么?
秦灼在心中暗骂一声,已听萧恒含笑道:“既然秦公说话,李相公,接旨吧。”
李寒闻言,便扫膝下拜,众人也忙面天子垂首跪坐。秋童接过一卷玄色绸轴,高声诵道:“皇帝制诏——”
吾惟戡乱以武,治世以文,而公相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西夔营监军李寒,器宇凝正,风度峻远,识度宏远,才略优赡。诚著草昧之辰,业预艰难之始,譬兹梁栋,有若盐梅。元功懋德,宠秩未臻,宜处鼎司,庸兹重望。兹拜尔为大相,列居端揆。当统率百官,范率槐路。选材擢职,听任卿令。军机戎事,进谋参议。驳议有三,予旨不行。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大相!
众人皆道萧恒器重李寒,高则右相,次则左相,谁料萧恒竟为他变更相位,废左右相制,独设大相。
大梁向来文武分权,左、右相为文臣之首,不涉军事。但如今看来,李寒不仅可举荐人才、代天任罢地方官吏,还可参议军政,再往后,调令禁军也不是不可能。更有甚者,他还有权驳回天子令,大相驳反三次,天子诏不可颁。
自国朝建来,前所未有。
何止天要变了,是天要翻了!
李寒出列,向萧恒拜倒,“臣多谢隆恩。但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灼心中一动。
按理说李寒现在该理所应当地接旨了,三请三辞不是他的路数。
众臣疑惑之际,萧恒开口问道:“你要我收回成命,总得有个原因。”
李寒俯首,“青不悔罪犯谋叛,祸及十族。臣乃罪臣门生,罪孽深重,岂敢列于朝堂,以污圣明。”
他话音一落,郑素陡然抬头。
李寒固然请辞,萧恒为之唱和,竟是打这个主意。
他要为青不悔请封。
抢在世家开口前,萧恒叹道:“青不悔变法虽有争议,但才名天下皆知,又为大梁培育贤才无数,当为之追封。传旨,追赠青不悔为太尉,谥文忠。”
秦灼持盏的手一顿。
经天纬地曰文,杀身报国曰忠。这谥号一出,是给世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如果殿上只有朝臣,世族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萧恒登基,不只诸侯来朝,还有外邦道贺。青不悔之死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不是没有耳闻。更何况,世家领教过李寒的铁齿铜牙,他们敢驳,李寒就能从他们咽喉上撕下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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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跟前,他们就算不顾及大梁颜面,也得顾及自家的老脸。
李寒算准了他们不敢动。
青不悔由八公处死,至今仍被打作乱臣贼子,李寒先要为他正名。
在青氏如火如荼时弹劾他,在青氏身败名裂时维护他。青氏活着告别他,青氏死后,又毅然决然回到他身边。
盛极辞,衰极归。
这样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学生。
李寒再拜,声音在殿中久久回荡:“臣代青公,叩谢陛下恩典。”
萧恒笑道:“如此一来,能接旨了吧。”
李寒将圣旨接在手中,笑道:“那臣恭敬不如从命。但若要论功行赏,臣实不敢当首功。最初追随陛下,出长安,入潮州,祭皇天者,另有其人。”
在场众人皆知他语中所指。
李寒于殿中再拜:“臣请为秦大公加九锡。”
萧恒却笑道:“秦君厥功至伟,九锡安能足?”
秦灼心里多少有底,只是尚不知其意,正思忖间,便闻萧恒道:“高皇帝建国时,秦高公功勋卓著,故赐名弓落日,赐亲军虎贲,封南秦十五州。”
听他提这些旧事,秦灼只得答道:“陛下博闻强识,的确如此。”
萧恒道:“秦高公事高皇帝以诚,而秦公待我,更有恩情。元和十七年我逃离京师,九死一生,秦公救我于水火;再下潮州,我尚做叛军,秦公冒大不韪追随,更是助我于微末;再后西塞、松山,亦是秦公坐镇后方,定我腹心。功在社稷,恩在我身,非加封能报。”
“我欲授秦君‘大君’一号,从今以后,旒十一,驾六,卤簿拟天子,入朝可行驰道,登殿不去剑履。”
好家伙。
陈子元心道,你直接封他个并肩王得了。他见秦灼微愣,忙拿胳臂撞了撞他。
秦灼却三魂七魄不在窍,笑得有些勉强:“天恩浩荡,臣无功无德,实不敢受。”
李寒便站出来打哈哈:“陛下正位,秦君是首功。您都不敢受,咱这些人的官职,领着亏心。”
秦灼欲再说什么,忽觉腹中一坠,只想赶紧坐下,也不再推托。入席便解了那只长命百岁香囊,取了一粒丸药生咽下,又对身边宫女道:“劳烦端一碗温水来。”
陈子元见他脸色不好,忙问道:“要不要找郑翁?”
秦灼摇了摇头,嘱咐他:“倒不疼,我略坐一坐便回去,你只说我腿疾复发,告个罪罢了。”
他二人正交头接耳,忽闻一阵银铃作响,叮叮当当,好不清脆。再抬头,见是段映蓝立到殿中。
如今天光正明,殿中却暗,是以灯蜡高照,将她浑身银饰映出些黄金光泽。她一身冷硬的苍蓝,隔灯望去,竟也柔如水中荇,明如绿罗裙。
段映蓝笑得很有计谋得逞的味道:“陛下看重秦君,臣有一喜,便趁今日奏上。”
秦灼心中一惊,还不待开口阻拦,已听她笑道:“臣已与秦君议婚,离京后便预备成亲。臣斗胆,向陛下讨一套婚仪。”
25. 二十一 诛心
殿中沉寂如水。
秦踞南境,琼占西隘,相与联姻,显然是在西南抱成一团。但少有人知,天子的失态并不为这件事。
秦灼抬头望向萧恒,见萧恒一动不动,许久,方抬起酒樽吃了一口。只是那杯中若有鲠刺,他饮得很慢。
萧恒放下酒樽时,已能声音平和地问秦灼:“大君以为如何?”
口气如常,甚至语中含笑。
秦灼只觉心口被人重重一擂,一阵头晕眼花。他欲起身,却像被人掏空了脏腑又塞了一肚子烂棉絮,满的空空荡荡,勉强撑了把陈子元才站得稳。
下腹坠得越来越厉害,秦灼无暇他顾,只答道:“陛下如能亲赐,臣不胜荣幸。”
萧恒静了一瞬,隔着旒珠笑道:“大君开口,我还能推辞吗?”
你当然可以。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
做出这个决定,他一直拿捏不准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一刻他的答案已经确凿。他居然答应了段映蓝,他怎么能答应段映蓝?那个让萧恒曾经生不如死的人,那个和萧恒隔着数万人命的人……自己为了搞倒朱云基报年少之仇,就这样和她联手,往萧恒心上插刀。萧恒怎么受得了?
秦灼整个胸腔被醋腌过般,酸软得挤不出一口气。有心辩解,却怕再拖下去,腹中这个要出事,只能道:“臣本当拜谢陛下圣恩,只是如今秋凉,腿疼得厉害。席间觉得不好,怕是旧疾复发。臣失仪……请陛下恩准臣先行拜辞。”
萧恒闻言,立即对秋童道:“去叫车驾,好好送大君回去。”
诸侯乘天子驾,的确僭越太过。秦灼忙阻拦:“臣坐马车来的。”
“天子驾六,大君亦驾六。”萧恒却不顾在宴上,罕见的执拗,“我的话,大君已听不进去了吗?”
众人只道天子有苛责意,陈子元听在耳中,倒像生灌了一斤陈醋般。心道萧重光知心惯了,窝心起来,真是一句一个准。怪不得秦灼经历那些事后避男色如避猛虎,还是被他拿下了马,的确有两把刷子。
他边腹诽边跟着起身,二人甩下满殿丝竹和欲说还休,脱身往外去。
外头天还白着,秋日明亮,古铜镜般挂在天上,阳光也是难得的水波纹,温和得粼粼生光。
日头底下,天子金辂停着,六匹白马温顺低头。独有一匹见他下来,低低鸣了一声。
秦灼抱了下它脖颈,白马依在他怀里,缓缓蹭了蹭。
陈子元心道,看来没少骑啊,又左右打量,想着别在门口矫情了,又不难受了是吧?
要扶秦灼上车时,秦灼却反手拉住他,沉声道:“你留下,宴散后跟他说,我想见他一面。”
陈子元忙压低声音道:“别啊哥,现在京里鱼龙混杂,你秋狝那场能被兜住,是李渡白能糊弄。但再一不再二,他这么大一皇帝往咱那跑,真叫人抓住把柄——”
“不就说我和他睡吗,又不是假话。”秦灼打断他,坐在华盖下盯着他双眼,“子元,我不能跟他这么糊里糊涂地完了。至少这事,我得和他说清楚。”
陈子元呼吸一紧,忍不住想问:你不是想跟他了断吗?这么完了,不正遂你意吗?
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他还是咽下去:“你放心。”
***
到府后,郑永尚当即替他诊脉,道:“大王是一时肝气郁结,或大喜大悲,或急怒急痛,加上一日劳碌,身心疲倦所致。虽无大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见秦灼坐在竹椅里,眼只盯着院中,面上也郁郁的,便试探问道:“大王是遇着什么事?”
秦灼似没听见般出着神,许久,方开口叫了声:“阿翁。”
郑永尚静静等待他。
他将头转过来,也不撑笑脸,疲惫道:“他给我授了新的封号,也抬了秩,和渡白一唱一和的,没有什么错漏。”
郑永尚笑道:“这很好啊。”
“我知道这很好。但阿翁,他之前从不跟我算这些。今日桩桩件件列出来,我总觉得……”
他想了账。
不,不止,萧恒想老死不往,恩断义绝。
这八个字秦灼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突发奇想,忽地心生一念:如果我告诉他,我要这个小孩,能不能把他留一留?
这念头一出,秦灼自己先一心惊,便听郑永尚沉吟道:“大王不是早想与他分道扬镳?梁皇帝终于下了这个决心,岂不正好?”
秦灼嘴唇张了张,说不出什么。
郑永尚看了他一会,良久方叹道:“大王,你慧眼如炬,识人断事未曾有错,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的心呢?”
秦灼愣愣看他。
我的心吗?
真正放不下的……竟然是我吗?
郑永尚瞧他神色,也没有再劝,一会便退下。秦灼自己从屋中坐到日落,月上天际时,院中响了一声。
他今夜耳力出奇的好,分辨出是角门锁开、马蹄踏落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难察觉,只有相处久了,才能听出细微的动静。声音越来越近,从外头一停,来人还是双手打开了门。
更深露重,萧恒涌出黑夜底,就像鲜血涌出他的心。
***
萧恒从宴席上下来,只将外头衮服脱了,穿一身深红大袖衫,夜色里宛如血衣。萧恒抬步走进灯笼底,人也亮了,轻声问:“怎么在风口坐着?今天哪里不好?”
秦灼脱口就是:“你还知道问我。”
妈的,又开始矫情了。
秦灼心里暗骂一句,出语便有些失悔。萧恒闻言,脚步一僵,也就从门外立住。一道门槛楚河汉界似隔在当中。
萧恒道:“我没遇见郑翁,先往你这来……的确不太清楚。还难受吗?”
秦灼忆及郑永尚所言,萧恒每日都要问他的状况,又闻他如今语气颓唐,什么联琼事宜直接抛到九霄云外。一颗心更酸软下来,轻轻摇了摇头,软和了口气问:“夜里凉,来也不加件衣裳。”
萧恒笑了一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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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
他袖上沾了灰土,秦灼便牵起来给他捻弹干净,拿鞋尖踢了踢门槛,说:“关门。”
这是叫他进来。
萧恒便将门扇一合,却不在他跟前停留,快步走向案前,背身倒了碗茶水吃。
秦灼叫他:“茶冷了。”
萧恒没有答话。
那一小碗冷茶他吃了好一会,漫长如一次蓄势。秦灼只道他还难受着议婚一事,方欲开口解释,萧恒便放下茶碗,从袖中取了封文书交给他,道:
“咱们这么些年了,我到今日,十之有七要谢你的帮衬。虎贲西营驻扎在桐州,也不用挪动了。那里我是打定要给你的。桐州玉龙岩的盐矿也放给你,但不好过明路。盐务下放,就算渡白也不会轻易答应。这是我的手书,加了印,便不颁旨了,以免生事。这算是我给你的利息,他以后问你,你全做不知道。“
秦灼心中一惊,已听萧恒深吸口气,继续道:“至于婚仪,这几日会叫礼部准备妥当。你二人皆是一地之主,不好照搬立后那一套,我叫渡白帮着看顾,左右能准备周全。”
秦灼不自觉颤了一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灼从没告诉过他朱云基之事,更不敢直接言及灭魏盘算,忙解释道:“这件事昨日才议定,我本想今日告诉你。秦、琼离得又近,联姻后好帮扶,她自己也有相好,我们各过各的。这事草草议下,又没过礼数,成不成还两说。段氏今日向你开口,我的确没有料到。”
萧恒从案头拾起那封鲜红庚帖,冲他亮了亮。
这是合婚问卜,多是男方先下庚帖给女方,女方回之,如此定下。这便算不得“没过礼数”。
秦灼总不能说“她先给我下的”,显得太过推诿,但事实如此,一时无从辩解,帖子也没敢跟他夺。
夜渐渐深了,室内只点了两盏蜡烛。菊花虽败,却仍放在堂内,枯枝败叶相倚,像被打碎焚烧过的肋骨。秦灼立在一丛嶙峋花骨后,有些结舌:“联姻一事我另有计较,并不是想找老婆过活。至于段映蓝……”
萧恒打断:“少卿,你不用说这些。和她有血仇的是我,不是你……差点叫她弄死的是我,也不是你。”
他搓了把脸,哑声道:“你记得潮州那个晚上吗?我跟你说过,你不想,我们就散。你说得对,是我害的你……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管你娶妻的事。你想娶她,就娶吧。按年齿,她比你要大,年纪大些,会疼人的。你们定好日子告诉我一声,我叫人送去东西。以后你们有了小孩……”
“重光!”秦灼霍地起身,低手去牵他手指,合到腹上,哑声道,“我现在,还能和谁有孩子去?”
萧恒浑身剧烈一颤。
两人一时无言,空气如同凝固。阿双大着胆子上前,将新煎好的汤药放到案边。
秦灼没等来他讲话,自己端起药徐徐喝尽。喉结滚动时,萧恒破釜沉舟般地盯住他。
等他将碗放下,才听见萧恒声音颤抖:“真不想要,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