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419章 分别(三) 沈维桢唇线轻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开口时,语气无比认真:“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姑娘。你聪明果敢,率直热情,有情有义,真要论起来,是你吃亏才对。” 徐青玉一愣,随后暗自垂眸,眉宇间竟浮现出一股少见的忧郁。 她从前是热烈绚烂、五彩斑斓的,从未像现在这般郁郁寡欢。 “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今日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时也,运也。”沈维桢温声道,“你天资聪颖,也尽了全力,或许只差那一点气运。而我沈维桢…以后便是你的仰仗。” 沈维桢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地契,递到她面前:“这是这间院子的地契,今日已经过到你的名下。你在这里住了一年,想来是有感情的,到时候便从这里出嫁。” 徐青玉看着那张薄薄的黄纸,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接受。 她和沈维桢的婚姻,本就起始于一场恩情,或是一场交换,她还没在这场关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维桢把地契往她跟前又推了推,紧接着又摊开另一张纸。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起伏,带着一丝沙沙的声响,声音虚弱沙哑,却又温柔有力:“这场婚事来得仓促,那日听闻你在狱中遭遇,我便立刻去求了公主指婚。先前那张婚书不过是应付何大人临时所写,今日这张…才能代表我之所愿。” 徐青玉凑过去细看,只见上头写着。 立书人:沈维桢,徐青玉 时维仲春,嘉礼初成。 沈氏子维桢,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徐氏女青玉,宜其家室之盟,载明鸳谱。 今缔鸳盟,永结为好。 兹以诚聘徐氏青玉为沈家主理:一应田产、商号、钱庄、船运诸业,皆凭慧心裁度,巧手经营。内外诸事,但依卿之明断;四方财源,皆由卿掌枢机。岁入盈余,取其什一,永为卿妆。 她抬眸震惊地看向沈维桢。 沈家产业取一成之利赠与她! 男子温柔的声音仿佛海浪般将她包围:“这些东西,可做你的嫁妆带入我沈府。出嫁那日你也不必受外人议论。” “我知道你向来不惧流言蜚语,但你既有青云之志,何苦为这些细枝末节之事浪费心力?” 徐青玉眼中满是疑惑,又往前凑了一分,一缕长发倾斜而下,垂落在纸面上:“执安,我不明白…” 沈维桢轻轻笑了,眼底仿佛蒙着一层淡雅的雾气:“阿玉,我是个将死之人,金银财物带不进棺材,活着只求一个安乐开心。这些东西于我毫无益处,却能让你免受世间大部分疾苦,这便是它们的价值。” 徐青玉更糊涂了,这般听来,沈维桢似乎是在交付真心。 沈维桢一声轻叹:“阿玉,你说这婚事是我吃亏,其实是你吃亏。我最多还能活一两年,可你能活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守着我这块墓碑,守着沈家,哪里也去不了。” 他双眼仿佛浩浩深海,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藏着那么一分真切的诚意:“以你的本事,就算没有沈家,也能挣得千金万银。我只是提前赠你,用这些银钱买断了你这一生,让你甘愿做我沈家的奴隶,困在沈家后院的四方天地里。如此,你还觉得是我亏吗?” 徐青玉忽而说不出话来。 沈维桢眯着眼睛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看,我不止用金钱困住你,还能用我们之间的情谊困住你,叫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徐青玉闻言,久久沉默。 对面的男子笑眼盈盈,眼底却有化不开的忧伤,嘴里说的都是逞强之语:“你若是后悔,现在离开也来得及。” 沈维桢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却没注意到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徐青玉的手很暖,一如她的眼神,仿佛只这一触,就让沈维桢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许是还发着热,她双颊通红,眼底带着一丝血丝,神色却无比笃定:“下个月初七,你我婚期不变。” 次日一大早,秋意便早早收拾好了行囊。 哪知门外传来一阵稀疏的动静,秋意刚打开门,就看见沈维桢常坐的那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还跟着好几个人——一个车夫、一个护卫,还有一个身材健硕的仆妇,领头的竟是碧荷。 碧荷和秋意交好,一看见她便跳下车来:“秋意姐姐!”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秋意才从碧荷口中得知,沈维桢昨夜就已经把她们去通州城的行李准备好了。 碧荷知道徐青玉是未来的沈家少夫人,急着为自家公子邀功:“秋意姐姐,这可是咱们公子平日专用的马车!” 她拉着秋意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献宝似的说道:“你看,后面放了被褥还有轮椅,就连轮椅的坐垫都是丝绸做的,一点也不冷!” 秋意难免震惊于沈维桢的细致,少有男子思虑这般周全。 碧荷又拉着她往前看:“公子说徐姑娘身上有伤,让我务必好好照料。这马车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每个箱子里都装着常备药品。对了,还有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昨晚上去绸缎庄寻的,我可是连夜熨烫收拾齐整才来会合的!” 碧荷正替自家公子邀功,就听见徐青玉拄着拐杖出来的声音。 徐青玉见这辆马车是沈维桢平日的专座,华贵又实用,再听秋意叽叽喳喳说着,不由想起当初在通州城酒楼初见沈维桢的样子—— 彼时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宛如谪仙,她还当他是冷情寡淡之人,不曾想竟是这般面冷心热。 沈维桢说过,他不仅要用钱,还要用情义将她困在沈家一辈子。 可这样真诚的阳谋,徐青玉反而不好挣脱。 她从不惧怕被人算计,怕的是被人从背后捅刀—— 徐青玉收回思绪,不惜赞美:“执安向来心细。” 碧荷带着人上前见礼:“徐小娘子,我家公子昨夜为了您出行的事忙了半宿,旧病复发,今日实在不能下床送您。不过他已经嘱咐我们几人务必好好照顾您。” 说着,她又介绍起同行之人:“公子还说,您既是去了结恩怨的,这位秦妈妈嘴皮子利索、力气又大,也是见惯了后宅手段的人,必能助您一臂之力。”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0章 分别(四) 徐青玉心中微微叹气—— 阳谋啊,这可真是无解的阳谋。 想当初周贤为她赎身,她便想跟着周贤一条道走到黑。 而如今沈维桢显然段位更高,不仅拿真金白银砸她,还用真情实意收买她。 “要不,在离开青州之前,我去见他一面?”徐青玉说道。 碧荷却摇头:“我家公子说了,姑娘快去快回,别误了成亲的时辰。”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姑娘要是实在担心我家公子,也不必去看,沈家有好几名大夫守着他呢。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回来的时候给公子带些礼物便是。” 徐青玉虚心请教:“那他喜欢什么?” 碧荷却变得神秘莫测:“这自然要娘子自己费一番心思猜一猜啦。” 而田氏和严氏,早已带着周家二房的人先一步回到了通州城内。 周家祖宅面积不算大,好在周三小姐已然出嫁,周显明也已赴任,这般安排下来,二房众人住得依旧局促。 更不必说,二房还在为白氏守孝,得单独拨出一个小厨房,专做素雅菜色。 严氏焦头烂额—— 好端端家里多出十几张嘴,吃穿用度哪方面都捉襟见肘。 偏生二房那一家子,除了周大小姐懂事体贴,其余几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满肚子心思不说,还毫无寄人篱下的自觉,一进屋就对着周家的布置挑三拣四。 好不容易勉强安顿妥当,沈玉莲竟闻着味儿赶来了。 她自然知晓周家二房的遭遇,可更想打探徐青玉的近况,因而不等二房众人彻底歇稳,便带着丫鬟不请自来。 经了先前那些事,沈玉莲早已没了从前的鲁莽冲动。 她特意找上二房那位爱抱怨、嘴又不严的庶子,借着关心的由头,旁敲侧击打探徐青玉的情况。 岂料那竖子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嘴巴,沈玉莲还没问上两句,他就把前因后果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从周贤和徐青玉攀上公主府、同去京都献贺礼,说到二人双双下狱,末了还连带着埋怨田氏:“也不知祖母是怎么想的,非要带我们来通州城,还说什么让我们别信徐青玉。” “那青玉姐姐对我家可是有情有义,我们出发那一日还看见她跪在何府跟前替我爹爹求情呢!” 话说到一半,周家二公子被自家妹妹暗中捅了好几下胳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徐青玉曾是沈玉莲的丫鬟。 可他瞧着沈玉莲温柔可人的模样,想着这二嫂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便全无防备,又补了一句:“我记得青玉姐姐曾经服侍过二嫂吧?得亏二嫂肯放人,才让青玉姐姐有机会去我们尺素楼做事。” 沈玉莲对这话充耳不闻,只急切追问:“你方才说,徐青玉在牢里受过大刑?” 周二公子点点头,一提起这事,满脸都是心疼:“青玉姐姐细皮嫩肉的,又是个姑娘家,真不知是怎么承受住的。可就算受了这么重的刑,她也没签那封认罪书!” 沈玉莲目光颤颤,又打断他:“你说她出狱第二天,就跑去为二叔求情?” “没错!”周二公子笃定道,“我虽隔着人群,但也看得清楚。我就觉得青玉姐有情有义!” 旁边的周四小姐也跟着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赏:“青玉姐姐自然是千好万好,否则怎么能嫁进沈家做沈家的女主人呢?” 沈玉莲恍惚之间,仿佛遭了雷击,一双眼睛木木的,声音都带着颤:“你说……谁要做沈家的媳妇?” 周四小姐愣愣答道:“青玉姐姐啊。” “哪个沈家?” “青州城的沈家呀!”周四小姐不明所以,又解释道,“就是沈记绸缎庄那家,身家丰厚不说,还是公主殿下的近臣呢!” 她是真心为徐青玉高兴:“沈家家产万贯,拔一根汗毛都能买下我们整间尺素楼,可是青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 沈玉莲自然认得沈维桢。 同姓沈,同源不同宗,她早听过这位厉害本家人的名声。 她张着嘴,神色恍然:“不是都说……那沈公子是个病秧子吗?” 周四小姐却想得开,语气轻快:“正好呀!等沈公子病死了,青玉姐姐不就能独掌整个沈家了?” 沈玉莲瞬间面色变得无比复杂,心里又是畅快又是难受,顿时冰火两重天。 周二公子后头还说了些什么,沈玉莲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神色恍惚地走出宅院,充耳不闻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徐青玉怎么就为了周贤做到这份上? 她和徐青玉有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可徐青玉还不是说走就走? 所谓的“有情有义”,不过是糊弄外人罢了。 沈玉莲心里泛起一阵冷笑,可渐渐的,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徐青玉曾经对她也是有情有义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对了,是从徐青玉提出要赎身开始。 自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徐青玉的“忠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弄丢了徐青玉的忠心。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沈玉莲从前不愿深想,可如今她身边心腹只剩白雪一人。夜里寂寞如虫蚁蚀心,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无边月色相伴。 这一次,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痛快把卖身契给了徐青玉, 今日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徐青玉会不会也像对周贤那般,对她有情有义? 那一夜,沈玉莲破天荒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人静时,从前和徐青玉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她自认对徐青玉够好:从不逼她做重活粗活,不勉强她做女工刺绣,甚至愿意教她读书认字。 除了主仆身份,她几乎把徐青玉当妹妹对待。 可偏偏,徐青玉一身反骨,怎么都养不熟。 周隐不知从哪个女人的温柔乡回来,喝醉了酒,摇摇晃晃上床,一把掀开了沈玉莲的被褥就钻了进去。 沈玉莲闻见他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气混着酒气,只觉得一阵作呕。 再看到他呼呼大睡的嘴脸,她恨不得拿起枕头,蒙在他脸上捂死他一了百了。 她手里攥着枕头,忍不了和周贤同床,却又下不了杀人的决心,只能抱着枕头起身走了出去。 听着里屋传来周隐粗重烦躁的鼾声,望着窗外迷离的夜色,耳边还隐约传来隔壁二房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沈玉莲只觉得心如死灰。 一想到徐青玉未来有可能成为寡妇,她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那丫头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的人,怎么偏偏嫁了个将死之人? 可……那毕竟是沈家啊。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1章 旧账(一) 沈玉莲这晚上没睡着,田氏自然也没能合眼。 田氏年纪大了,本就精力不济,满脑子想的都是徐青玉得知一切后,会不会杀到通州城来报复。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对徐青玉的恐惧究竟源自何处,只忆起从前,徐青玉做丫头时就透着股不安分的劲儿。 好在自己先把二房人带了过来,也算是保全他们的法子,只是大媳妇儿严氏心里多半不舒坦,不过那都是以后要解决的事。 田氏就这么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挨到了天亮。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田氏琢磨了两天两夜,半点办法没想出,反倒大清早听见门房慌慌张张来报,说徐青玉来了。 田氏吓得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向来谨慎,早特意交代过门房,若是见了徐青玉,万万不能开门。 田氏盘算来盘算去,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还没等她想出破局之法,徐青玉就找上门了。 她本以为,徐青玉下个月就要嫁入沈家,这段时间总得在青州城安心备嫁,断不可能现在就杀过来,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徐青玉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才到通州两天,徐青玉竟然就跟了上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田氏生平头一次如此慌乱。 严氏作为周家主母,也听见了外面的骚乱,连忙来找田氏拿主意。 严氏看似慌乱,实则半点不虚—— 她可没对徐青玉下死手,这笔账怎么也落不到周家大房头上。 “母亲,要不然先把人请进来吧?” 田氏却直摇头:“我今日就不开这个门,她难道还能硬闯不成?” 说着,她又吩咐左右:“去叫人把门顶上,我就不信她还能打进来!” 另一边,徐青玉昨夜休整得神清气爽,今日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这一路上她都小心养伤,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有脚上伤及骨头,还不方便走路,因而朱妈妈推着轮椅,一行人风风火火杀到了周府门外。 到门口忽然想起公主府借给她的腰牌,她让朱妈妈给她别上。 这可是她的护身符! 徐青玉敲了门,门房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随后就听见里头有人走动,分明是在顶门栓。 竟然这般防备她? 真叫她伤心啊—— 徐青玉早已料到今日不会顺利,看来田氏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见她。 她一招手,对碧荷说道:“你去街上找几个小孩来,要嗓门大的声音尖锐的,跟他们说,只要来周府门前唱首歌,我就给他们买糖吃。” 没过多久,里头的田氏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很快,门房又来报:“夫人,不好了!有几个小孩在咱们门口唱歌,唱什么‘二郎汤药灌得妻憔悴’之类的……” 田氏唬了一跳,当下脸色微变。 倒是严氏险些没忍住笑,暗自为徐青玉鼓掌—— 周隐这条蛀虫,平白让大房背上那么大一笔债,严氏早就恨他入骨,今日总算有人来对付他了。 因而严氏打定主意,只要徐青玉不拿大房开刀,就算把这周府的天捅个窟窿,她也愿意帮忙。 最好能浑水摸鱼,趁着这次机会把家分了,少了周隐和沈玉莲这两口子,关起门来不知该有多畅快。 于是严氏劝道:“婆母,咱们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徐青玉这么着急打上门来,未必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那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何大人也不可能跟徐青玉说这些。而且咱们走那日,她不是还跑去何大人门前跪着,替老二求情吗?她若真知道咱们在其中动了手脚,怎肯善罢甘休?” 田氏一想,倒也有理。 只是横竖躲不过去,又听见外头小孩吵嚷着那首歌,只觉得脑子里更乱。 严氏继续劝:“婆母,徐青玉手里握着咱们家不少把柄,她若是再让人堵在门前闹下去,只怕整个通州城都知道老二的事了。” 田氏想着左右都躲不过,索性一咬牙:“把她给我请进来!我就不信了,她当了沈家少奶奶就能窜上天去?还敢杀了我这老婆子不成?” 得了婆母应允,严氏连忙让人去开门,还嘱咐着:“快些,快些,别让那丫头在门口把事情闹大!” 屋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家所有人。 沈玉莲一大早听见外头闹腾得厉害,又听见那首熟悉的歌谣,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换好衣裳,让奴仆去打探情况。 奴仆很快折返:“回少夫人,是徐青玉带着人在砸门呢!” 沈玉莲吓得不轻,就连宿醉未醒的周隐都噌的一下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徐青玉回来了?” 小厮连连点头:“没错,是徐青玉!这会儿夫人还不让开门呢。” 周隐当下狠狠一拍桌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狠狠道:“那贱妇还敢回来?看我今日不撕了她的皮!” 周隐根本不等沈玉莲,率先下床扯上衣服胡乱套上就吆喝着人往外走。 事到临头,沈玉莲反倒不急了。 她慢吞吞地抓起衣裳,脑子里却飞速转动—— 那一日,她曾找二房的几个弟弟妹妹仔细盘问过,谁都不知道徐青玉和田氏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显而易见,田氏对徐青玉不再亲近,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子害怕。 沈玉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又惊又喜,又疑又怕,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这枯井般的岁月,总算有了一丝丝涟漪。 她换好衣裳,选了一根最为闪耀的金簪插在头上,随后快步跟着周隐赶去前院看热闹。 沈玉莲刚走,隔壁耳房的秋霜就立刻跟上。 秋霜生得瘦小,步子也慢,却踩着急切的小碎步追赶沈玉莲的步伐,没两步就跑得气喘吁吁,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心里又不甘又期盼—— 只有她知道,徐青玉临走之前曾说过,一年以内必定会接她出府,而他们相约的时间—— 已经到了。 秋霜甚至不敢深想,怕希望落空,怕白白欢喜期待一场。 片刻之后,几乎所有周家人都倾巢而动。 他们站在廊下,足足有一二十人排成一排,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2章 旧账(二)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那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秋霜更是瞪大眼睛,随后就看见一位年轻女子坐着轮椅,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青玉姐! 秋霜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徐青玉脸色苍白,身着一件玄色绣暗纹玉兰的素袍,衣料顺滑贴合,衬得她身姿纤细,打扮一如往常般素雅清丽,却又多了几分冷冽。 只是她的腿……秋霜的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腿上,却不见任何异常。 故人相见,一屋子人各怀鬼胎。 田氏满心害怕,严氏纯属看热闹,沈玉莲五味杂陈,秋霜满怀希冀,周隐则面色扭曲。 只有周家二房那些不清楚真实情况的人,见到徐青玉还一脸欣喜。 其中周三公子更是要冲过去打招呼,却被田氏一把拦下。 自此,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一边只有徐青玉和她身后两个奴仆,另一边则是周家一二十口人。 徐青玉于人群中岿然不动,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田氏,淡淡开口:“田老夫人安好,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田氏冷笑一声:“青玉,这我就要说说你了。你如今虽说要嫁入沈家做少夫人,但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连一声‘祖母’都不肯叫了?” 要知道,徐青玉还是严氏的义女,论辈分,确实该叫田氏一声祖母。 “祖母?”徐青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天下可有害死自己孙女的祖母?” 一句话,便让田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所有的侥幸想法全都烟消云散。 田氏抿了抿唇,只觉得徐青玉如今再不是从前那般笑脸盈盈,反倒一身煞气,活像个讨债鬼—— 许是劫后重生,又或是攀上了沈家的缘故。 周家二姑娘忍不住问道:“青玉姐姐,你何出此言?” 徐青玉冷笑一声,环顾四下:“我也想问。我为周家二房出生入死,一个女子尝遍了青州监狱里所有的刑罚。他们让我做伪证陷害东家,说只要我签字画押,这案子就能安到东家身上。” “我受遍酷刑,一个字都不曾吐露,对周家……可谓仁至义尽。” 徐青玉适时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小娘子苍白着一张脸,身形消瘦羸弱,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病气,说话时双目盈盈润泽,仿佛要掉出血泪。 “甚至我出狱之后,还立刻跪在何大人面前,求他网开一面。大家来评评理,我这位祖母,却在我身陷牢狱之灾时对我痛下杀手!她买通了上头的人,让狱卒对我屈打成招,想拿我的命来结那岁办之案!” 徐青玉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周家二房那些不清楚情况的公子小姐们,全都震惊地望向田氏:“祖母,青玉姐姐是去年春天才来咱们家的,可这案子明明是她来之前的事,您怎能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呢?” 徐青玉笑着道:“所以她才需要买通狱卒对我屈打成招啊。” 说着,小娘子忽而弯腰掀起裤腿,露出右脚踝上那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这伤口,便是最好的证明。可恨我还在为东家奔走,祖母却要断了我的生路!” 田氏先前脸色涨得通红,架不住孙子孙女们的逼问,可越听到后面,神色反倒逐渐冷静下来。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的吗?也没丢了性命,还当上了沈家的少奶奶,按理说,我对你还有一场造化之恩呢。” 语气一顿,田氏的视线落在一旁看热闹的周隐和沈玉莲脸上:“再说,那岁办之事未必就和你没有关系。前年老二回来的时候,我记得你曾和他单独说过许久的话,这事情,周隐和他媳妇儿都能作证。” 突然被点到名,沈玉莲和周隐两口子同时脱口而出: “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看着这两口子截然相反的答案,皆是一愣。 就连徐青玉,都忍不住向沈玉莲投去一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还是当家主母严氏率先开口:“青玉,看在你和周府的一场缘分上,有什么事情咱们去书房单独说吧?” “那倒用不着。”徐青玉似乎并未打算久留,面对严氏时,面色稍霁—— 她自然知道,当初自己困在牢中,是严氏暗中跟她通风报信。 “严夫人言重了,我可高攀不上你们周家。我今日来是有两个人要带走,还请严夫人行个方便。” 田氏冷笑一声:“你倒是好大的口气,跑到我周家来要人。” 严氏心道不好,看徐青玉这来势汹汹的样子,就知她今日是破釜沉舟。 果然,下一刻徐青玉环顾四下,那双凤眸微微眯起,散发出逼人的威压:“对了,大家还不知道吧?周家二郎周隐,先天不育。他为了掩盖这事,竟然……” “放肆!”田氏急声打断她的话,拄着拐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约莫也瞧出徐青玉今日誓要跟他们鱼死网破。 她胸脯剧烈起伏,咬牙问道:“你想要谁?” 一片鸦雀无声中,徐青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秋霜脸上。 秋霜的心仿佛要跳出喉咙,在胸腔里剧烈颤动—— 青玉姐果然是来赎她的! 可如今这境况,若是青玉姐这一次带不走她,那少奶奶和周家人都知道她和青玉姐私下有牵连,她岂不是要再入地狱? 秋霜咬着唇,一言不发。 倒是沈玉莲脸色煞白,瞬间明白当初徐青玉临走之前和秋霜闹翻不过是演给她看的一出戏罢了。 她忽然想起,周家二房提起徐青玉,总说“有情有义”四个字,如今看来,徐青玉确实担得起这评价。 只是这份情谊,从来不属于她沈玉莲。 念及此,沈玉莲已是面如死灰。 “还有——”徐青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要徐三妹的卖身契。” 田氏咬牙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徐三妹的卖身契不在我们手里!” “都是千年的人精,田老夫人就不必在我面前装圣人了。”徐青玉丝毫不肯相让,“那位姓何的书生,偏偏走到周家的庄子上就突然撇下我三妹离开,无论你如何狡辩,我知道…卖身契就在你手里。”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3章 旧账(三) 这一路从青州来,她早已盘算周全,考虑好各种突发情况,也摸清田氏可能抓到的底牌。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将这两个人带走。 周家二房的几个小辈,早已被徐青玉说得面红耳赤。 一想到徐青玉为了他们父亲还跑去何大人面前跪着求情,而祖母却要将她置之死地,周家二郎、二小姐和三郎都劝道:“祖母,您要是真的有青玉妹妹的卖身契就交出来吧!既然已经东窗事发,您又何苦还要为难她?” 田氏被众人架在火上烤,只觉得被徐青玉这么一个从前的小丫鬟逼到角落里,实在难堪。 她不愿让徐青玉如此得意,自然要做垂死挣扎:“那秋霜是我孙儿的妾,既入了我周家的门,就是我周家人,我怎能让周家人流落在外?” 徐青玉身后带来的老妈子战斗力颇强,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个妾室,算得上哪门子周家人?入族谱了吗?三书六聘了吗?外头的大户人家都是把妾室当奴婢使唤的,怎么到了周家,妾室反倒比旁人高贵了?” 徐青玉倒也不和田氏纠缠,只是缓缓从衣袖之中,掏出一物。 一张黄纸在徐青玉手中展开。 小娘子虽坐在轮椅上,气势却半分不矮,反倒咄咄逼人,将众人一步步逼入穷巷。 “田老夫人,做个交换吧。”她声音清冷,掷地有声,“我手里握着能证明周贤清白的证据,你把那两人的卖身契给我,我把这张证据给你,你我从此两清,如何?” 周家二房的人陡然激动起来,田氏却按住众人,沉声道:“蠢货!徐青玉最擅长虚张声势,她若真有能证明我儿清白的证据,为何早不拿出来?此女在牢中七八日,受尽酷刑,若她手里真捏着关键证据,又怎会拒不交上?” 徐青玉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周贤刚回到青州,整个尺素楼就被人一锅端了。岁办那件事我们做得极为隐秘,偏偏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事无巨细地呈到了何大人案前——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有人推波助澜。我又怎会将这关键证物交到那贼人手里?” “我一直藏着这证据,本来田老夫人那日来看我,我还心生感激,想告诉你证据藏在何处。可惜田老夫人你一上来便劝我自尽。我自然就算死,也要拖着你儿子垫背。” 说到这里,徐青玉微微眯眼,眼底寒光乍现。 田氏如遭热油浇头,脸色煞白,却仍嘴硬:“我不信!我儿说过,他手里有两封罪证,一封是董裕安的认罪书,一封是董裕安销赃官房几个掌柜的证词。我们翻遍了整个尺素楼和周家,也没找到这份关键证据,我儿也从未说过这证据在你手里,难道你是偷的不成?” “啪”的一声,徐青玉将证据文书收了起来,脸上皮笑肉不笑:“田老夫人,您可真是太了解我了。没错,这些证据…就是我偷的。” “周贤妇人之仁放走董裕安。董裕安一日没死,我便一日无法安心。因而出发前我就将这证据调了包,藏在我随行的马车里。我早料到,一旦东窗事发,这份证词定然会成为有心之人最先销毁之物,所以我悄悄把周贤藏着的证据换了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想,你们在周贤说的那些地方,找到的不过都是些白纸罢了。这不是……巧了么?那些白纸…正是我放进去的。” 田氏和严氏两人双双变色—— 徐青玉全都说中了,他们在周贤提供的位置上确实只找到一沓白纸。 田氏的视线扭曲地望向徐青玉手里的纸张,像是要将那几张纸盯出洞来。 徐青玉瞥见她那毒辣的目光,笑着摇了摇手里的纸张,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你田老夫人也有求我的一日。来,田老夫人,再说说,这几张证词,能不能换那两个人的卖身契?” 田氏紧咬着唇,脸上满是屈辱之色。 当着所有后辈的面,被一个从前的小丫头逼到家门口,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她偏偏需要那几张证词—— 按照她和何大人的约定,只要拿到这些证词,再双手捧上尺素楼的地契,周贤便能全须全尾地从这官司里明哲保身。 可恨,实在可恨! 田氏终是松了口:“秋霜的卖身契,我可以给你。但我对天发誓,我从未见过、也未曾经手过你妹妹的卖身契。” 徐青玉微微蹙眉。 她提前想过这种情况,得出的结论是,或许田氏和严氏不知,但周府其他人,定然有人知晓。 一片死寂之中,沈玉莲却忽而款步上前。 她身着一袭绣暗纹的锦裙,头上金簪熠熠,往日里温顺的眉眼间,此刻竟带着几分决绝:“这秋霜是我从沈家带来的人,卖身契也在我沈玉莲名下。祖母就这么一口答应了徐青玉,不问问孙媳妇的意见吗?” 田氏本就被徐青玉逼得走投无路,如今沈玉莲也跳出来作对,当下沉下脸,厉声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二叔去死吗?” “哎哟,祖母可别给我安这么大的罪名,孙媳可承担不起。”沈玉莲的笑容带着几分尖锐,让在场之人摸不着头脑—— 从前她对田氏还算恭敬,今日怎似专门来作对一般。 “再者,孙媳也没说不交卖身契呀。”沈玉莲清清冷冷地笑着,随后走出人群,站到徐青玉正对面,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田氏,“要我交出秋霜的卖身契,我可以。但是——” 女子声音犹如平地起惊雷,“我要和周隐和离——” 沈玉莲一句话,让众人仿若遭了雷劈,就连徐青玉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玉莲这是发什么疯? “沈玉莲,你疯了!”周隐气得跳脚,指着她的鼻子怒骂,“你以为我想和你过?我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你还想和离?你只有被休弃的份儿!”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4章 旧账(四) 沈玉莲如今再也不会被周隐三言两语激出火,此刻异常平静。 从前不敢说、不敢想的话,她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她慢慢转头看着周隐,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笑:“周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非嫡非长,身份不如大哥尊贵,才学不如大哥深厚,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嚷嚷着做生意,可曾挣到过一个铜板?你以为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百无一用的蛀虫罢了!” “你看看这院子里站着的这些人,除了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娘,有谁愿意拿正眼看你一眼?谁又瞧得起你周隐?” 周隐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发青,冲上前来就要厮打。 哪知沈玉莲早已发了狠、忘了情,一把摁住周隐的一条臂膀,抬手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攒着沈玉莲对整个周家的所有愤怒。 她使出了全力,险些将牙咬碎。 那一巴掌下去,甚至连她头上的钗环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打得她的手微微发抖。 周隐被这一巴掌打得站立不稳,踉跄两步,一屁股栽坐在地上,唇角溢出血丝,整个人眼冒金星。 比起脸上的疼痛,周隐更多的是震惊。 反了天了。 沈玉莲竟然敢打他? 随后便是剧烈的屈辱。 “你、你、你……”周隐捂住脸,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竟然敢打我!” 沈玉莲笑着流出眼泪,眼底满是决绝:“我不仅打你,我还要杀了你!你今日要是不在和离书上签字,今儿个晚上我就拿一把剪刀,一刀捅在你心上,一刀捅在我心上,咱俩一起下黄泉!” 周隐被她眼底喷薄的恨意吓得一个激灵。 他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沈玉莲一发狠,他立刻改口求饶:“祖母,休了她!现在就休了她!明儿个孙儿就给您找个温柔孝顺的孙媳妇儿!她沈玉莲人老珠黄,手上一个铜板也没有,我看她走出周府大门怎么死!” 严氏见周隐松口,早已顾不上田氏的脸色,立刻拍板:“和离书我可以给你,但之前我们周家写给你的那封欠债书,你得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周隐此刻也改了口风,跳起来补充:“还有先前我写下的那封认罪书,你也要交出来!否则我绝不在和离书上签字!” 那封欠债书,是去年琴音伙同周隐悄悄变卖沈玉莲一半嫁妆,东窗事发后,田氏、严氏和周显明三人商议后写下的还款承诺,上面白纸黑字还有三人还签字画押。 沈玉莲当时在气头上没要,后来徐青玉走后,才又把那欠债书捏在了手里。 沈玉莲心中清楚,以周家如今的财力,要偿还那一半嫁妆,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这欠债书不过是稳住她的手段罢了。 可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思浅薄的妇人。 因而她面上装出不情不愿的样子,等严氏和田氏劝了好几句,才勉强点头。 周隐瞬时喜不自胜—— 他早就看厌了沈玉莲,如今既能平了债务,又能摆脱这个怨妇,简直是双赢。 还是他一个人赢两次—— 沈玉莲瞧见他那压不住唇角的欢喜模样,心头连连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让白雪取来秋霜的卖身契捏在手里,又让周隐写下和离书。 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之下,签字画押。 沈玉莲欢喜自己终于逃出囚笼,周隐则欢喜总算摆脱了沈玉莲,生怕她反悔,签字时还不忘嘱咐:“今日可是你求着爷休了你,你以后是生是死都和我没有关系,别到时候哭着要回我周家!” 沈玉莲一把夺过和离书,扬声道:“周隐,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是和离,而非你休我!这和离书就是老娘休了你!” 如今是自由之身,她再不似从前那般隐忍,往地上啐了一口。 周隐气得跳脚:“你这贱妇!我看你如今身无分文,离了我周家,你怎么活!” 沈玉莲毫不在乎,转身便将秋霜的卖身契交到徐青玉手里。 徐青玉打开卖身契,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朝着人群中的秋霜招了招手:“你过来。” 秋霜红着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提着裙摆,欢快地跑向徐青玉身边。 周隐想拉住秋霜说两句体己话告别,哪知秋霜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温柔小意,看也不看他,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她走到徐青玉跟前立住,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徐青玉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秋霜,你站到我身边来。” 秋霜擦了擦眼泪,高兴地应了一声。 徐青玉的事情还没做完。 既拿了秋霜的卖身契,她便让身边的朱妈妈交出其中一份证据,又看向田氏:“秋霜的卖身契我已拿到,我妹妹的呢?” 田氏怒不可遏:“我已经对天起誓,你为何还不信我?” 徐青玉淡淡一扫众人,目光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所到之处,众人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此刻拿了和离书的周隐,不禁洋洋得意起来,冲着田氏喊道:“祖母不必怕她!徐三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 他又看向徐青玉,眼底满是怨毒:“我知道通州城内那些谣言都是你散布的!还有上一次,你故意引诱我去藏书楼,你这小贱蹄子不安好心,把爷害到这般地步!” 一想起被卖去青楼的琴音,周隐心里竟还隐隐作痛—— 琴音那丫头,别的不说,对他倒是百依百顺。 如今沈玉莲跟他和离,秋霜也被徐青玉带走,他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你不是跟你妹妹姐妹情深吗?”周隐得意洋洋,“徐三妹的卖身契就在我手里,只要你把剩下那份证据交给祖母,再跪下给我磕头认错,我就……” “放肆!” 徐青玉尚未开口,身后的秦妈妈已先一步厉声呵斥。 “徐小姐是公主殿下指给沈家的少奶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少奶奶给你下跪?你这贱骨头,承受得起吗?” 徐青玉心中忽然一阵爽快。 瞥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秦妈妈便知自己说到了未来少奶奶的心坎里。 这位秦妈妈可是个人精,这几日相处下来,早已看出徐青玉非寻常角色,又见沈维桢对她十分上心,自然要百般讨好。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5章 旧账(五) 她叉着腰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字字诛心:“我瞧你们周家这一大帮子人老的到小的都不是好东西!老的背后捅刀,面如观音,心如蛇蝎——我看老太太手上还戴着佛珠,想必是信佛之人吧?就是不知道佛祖看到你满手是血,嘴里还念着阿弥陀佛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恶心!” “小的更不是东西!身无寸功,文不成武不就,满肚子坏心眼,只会用在媳妇儿身上!你们周家的门匾上,还挂着‘嘉而丕记’四个大字,据说还是圣上亲手书写的,可惜却是满屋子的蛇虫鼠蚁!” 徐青玉听得通体舒畅。 等秦妈妈骂完,才慢悠悠地阻止了一句:“秦妈妈,慎言。慎言。” 秦妈妈见好就收,连忙向徐青玉微微俯身。 沈玉莲痛快的拍掌,“这位嬷嬷好骂、会骂,得多骂几句才解气!” 徐青玉歪头瞥了沈玉莲一眼,眉梢带着几分玩味——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和沈玉莲并肩作战的时候。 她离开周府已经一年,沈玉莲似是也长了些脑子,没从前那般愚蠢冲动。 而秦妈妈的怒骂声,硬是将全场骂得一片死寂。 周隐气得浑身发抖,跳脚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我周家门口撒野?来人!把这老婆子给我丢出去!” “你敢?”秦妈妈气场全开,脊背挺得笔直,“我曾是宫里伺候过贵人娘娘的,便是主子们犯了错,我也敢直言劝谏!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抓我?信不信你一根手指头碰了我,你那好大哥这辈子也别想再做官!” 好大的口气! 徐青玉其实并不认得这秦妈妈,但她笃定沈维桢既把人拨给了自己,定然是个有底气的厉害角色。 这时,徐青玉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抬手亮出腰间系着的两张腰牌——一张是沈家的玄色云纹腰牌;另一张是公主府的杏黄腰牌,边角鎏金,刻着繁复纹样。 这还是方才下马车时,她特意让秋意找出来拴在腰间,用来震慑宵小。 众人一瞧见那两张腰牌,顿时脸色微变。 是啊,徐青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女奴。 如今她攀附了沈家,又得了公主府的青眼—— 即便公主如今惹得陛下厌弃,那也是皇室宗亲啊。 田氏在心里暗骂“狗仗人势”,却无可奈何,只能慌忙催促周隐:“还不快把卖身契给她?!” 周隐不肯。 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羞辱,旧仇未报,反倒又添了一笔新账。 他咬牙切齿道:“我偏吊着你!实话告诉你,你妹子的卖身契就在我手里,明儿个我就把她卖到青楼去,看你还怎么在我周家人面前逞威风!” 田氏连忙变了口风:“徐青玉,你把另一份证据交给我,我让周隐把你妹子的卖身契给你!” 周隐却摇头:“不够,还不够!我要她跪在我脚下磕头认错,否则就让她去青楼里赎她妹子吧!反正她妹子进青楼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就成了破鞋一双!” 徐青玉双眼陡然泛出慑人的寒意,双手紧紧攥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但不消片刻,她便又冷静下来,眼底只剩一片冰寒。 场上僵持间,沈玉莲已经让白雪去收拾东西。 如今整个周家,她只信白雪这一个心腹。 白雪动作麻利,很快便收拾妥当。 沈玉莲在周家本就没什么贵重物品,只让白雪收了几件素雅的绫罗衣裳,还有些陪嫁的珠宝首饰。 随后,她从珠宝盒的暗层里抽出一张纸,快步塞到徐青玉手里:“你看看,你要的是这个东西吗?” 沈玉莲这一动作,让所有人都惊住。 周隐更是脸色大变,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缓不过来。 徐青玉展开纸张,上面赫然写着徐三妹的名字、籍贯、样貌等信息—— 这可不就是徐三妹的卖身契! 她震惊地望向沈玉莲,对方却只觉得扬眉吐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不要?” 说话间,徐青玉已经快速将卖身契扯了过来。 可她刚才分明注意到,卖身契上的主人,落的是沈玉莲的名字。 看着徐青玉那近乎吃人的眼神,沈玉莲连忙撇清:“我警告你,你妹子这事儿可不是我做的!” 她手指遥遥指向人群中的周隐:“是他!是他买通了那位何公子,强行把徐三妹的卖身契落到我的名下!” “当时你已经被收做周家的义女,他怕祖母怪罪,又想拿捏你,便悄悄把卖身契记在了我的名下。他知道你我有怨,料定我绝不会把卖身契交给你!” 沈玉莲转过身,正对周隐,脸上尽是嘲讽:“周隐,你以为经过上次嫁妆那件事我还会信你吗?整个雅风苑早已被我把控得严严实实,这卖身契藏在哪个角落我一清二楚!” “今日我把卖身契交给徐青玉,你我之间的夫妻情缘,从此一刀两断!此生若是再见,便是仇人!”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白雪:“你的卖身契,早在一年前我就求了祖母拿到了手。你愿意留在周府,还是跟着我走?” 白雪眼中迟疑不定,心里快速盘算:如今夫人和二爷闹到这份上,自己若是还留在周府,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绝没有好日子过。 斟酌片刻,她立刻点头:“我跟着少奶奶!” 沈玉莲笑道:“以后没有少奶奶了。” 她拉着白雪的手,语气诚恳:“你既然肯跟我走,便是忠心之人。往后别叫我少奶奶了,咱们姐妹相称,你不必再为奴为婢,咱们都堂堂正正做人。” 说着,她把白雪的卖身契交到了对方手里。 沈玉莲看着那张纸,百感交集。 忽而想起一年前,徐青玉也曾千方百计地找她索要卖身契。 若是那时自己能像现在这般果决,或许她和徐青玉之间,也不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 她后悔了—— 白雪得了卖身契,激动得眼眶发红,抹着眼泪道:“就算没有这一纸卖身契,我也愿意跟着沈姐姐走!” 一旁的徐青玉难免惊愕:这沈玉莲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在这周家魔窟待久了,反倒通了人性?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6章 旧账(六) 那边周隐气得直跺脚,田氏却见覆水难收,一门心思只想找徐青玉要剩下的证据:“徐青玉,你既说两家恩怨已了,还不快把证据交给我!” 徐青玉挑眉一笑:“那就请田夫人亲自来拿。” 田老夫人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上前,手指刚要碰到那沓证据,徐青玉忽然手臂一扬,将所有纸张撒了个满地。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秋霜,我们走!” 秋霜连忙扶住她的手臂,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周家人,心底五味杂陈。 真的要这么离开周府了吗? 再瞧着身边挎着小包袱的沈玉莲,秋霜才猛然意识到:青玉姐是真的言出必行。 在一年之内,带她离开了这个牢笼。 马车早已候在周家门前,仆妇指挥着秋霜,小心翼翼地将徐青玉扶上马车。 秋霜见她右腿使不上力,知道是在牢里受的罪,心疼得直掉眼泪,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青玉姐。 “无妨。”徐青玉淡淡开口,“倒是你,有什么打算?” 秋霜乍然出府,全然没想过以后的生活。 徐青玉便道:“要不然,你先跟着我吧。” 秋霜这才想起徐青玉下个月就要和沈家公子成亲了。她想着无论如何都得看着青玉姐嫁人才放心,便点了点头。 可一转身掀开车帘,却看见沈玉莲和白雪跟在马车后面,连忙提醒:“青玉姐,沈氏她——” 徐青玉转头望去,只见沈玉莲和白雪各自背着小行囊,站在马车后。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玉莲欲言又止。 徐青玉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对车夫催促道:“出发。” 秋霜蠕了蠕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总觉得如今的青玉姐虽然把她从周府接了出来,但两人之间却多了层隔阂。 刚才对峙时,青玉姐一身威压,如今同坐一辆马车,秋霜难免自惭形秽,更不敢开口帮沈玉莲说话。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方向,他们来通州城本就有要事,半点耽误不得。 眼看就要出城门,秦妈妈回头望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唉,那周家二少奶奶还跟着咱们呢?” 徐青玉让车夫停下,撩开车帘。 沈玉莲赶紧上前一步。 车帘之后,那小娘子面容清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沈玉莲,你要做什么?” 沈玉莲没好意思开口,白雪却不怕—— 徐青玉在雅风苑时,待奴仆们都还算宽厚,况且她也从没得罪过对方,便直言道:“青玉姐姐,我们夫人刚从周家出来,无处可去,可否跟着你?” 徐青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沈玉莲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沈玉莲察觉到那视线里的机锋,脸上一阵发烫。 她……实在无处可去。 今日好不容易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和周隐和离,她半点退路也不曾考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的跟着徐青玉。 徐青玉语气冷淡,“我一不是她夫君,二不是她爹娘,三非她兄弟姐妹,她缠着我做什么?” 白雪笑嘻嘻道:“青玉姐,要不是沈姐姐,你这次也没那么轻易拿到三妹的卖身契呀!” 徐青玉双眼一眯,视线再度落向沈玉莲苍白的脸:“原来是要挟恩图报。” 她从马车里随意掏出一个钱袋子—— 沈维桢做事细致,车厢里备了好些零散用度的钱袋。 徐青玉随手抓了一袋,从车窗扔出去,砸在沈玉莲脚下:“这里有一百两银子,就当是谢你今日帮忙。” 沈玉莲脸色瞬间煞白,秋霜也眉心一跳:青玉姐这气势,竟比田老夫人还要凌厉几分。 沈玉莲看着脚下的钱袋,心里清楚徐青玉这是在羞辱她,却只是咬着唇,没有反驳。 “嫌少?”徐青玉眉梢一挑,就要让秦妈妈再取钱袋。 沈玉莲却忽然抬头,眼神坚定:“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想跟着你。” 徐青玉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跟着我?” 沈玉莲脸上闪过一丝恍惚:“我与周隐和离,回娘家也不招人待见,更不想留在通州城被人指指点点。我如今除了这个行囊,一无所有——” “哦,真可怜。”徐青玉露出惋惜之色,话锋却陡然一转,“可与我相干?” 沈玉莲也来了火气:“难道去青州城的路是你徐青玉修的,只许你徐青玉走,不许我沈玉莲走?你莫小人得意!” 徐青玉脸上笑意更盛,“我本来就是小人,你第一天知道?” 眼下春日正浓,杨柳堤上的柳叶轻轻柔柔落在她发间,衬得那小娘子眉目如画,肤色胜雪。 沈玉莲从前竟没发现,徐青玉竟有这般姿色—— 做丫头时,她总是垂眸敛目,在自己面前装得乖巧温顺,眼前这般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沈玉莲,你从来都没有怀孕,也没有小产。”徐青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我怂恿阿笙在你饭菜里动了手脚。也是我用你一半的嫁妆,换来了我的卖身契。” “田氏和严氏得了你的嫁妆,自然要为我所用。她们故意把你引到山上,让你误以为自己小产。” 沈玉莲蓦地抬眸,满脸不敢置信。 “周隐的赌局,也是我找人给他下的套,所以他最后只能拿你的嫁妆去填。” “不是周隐败光了你的嫁妆,而是我徐青玉。从头到尾都是我。” 沈玉莲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片空白。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仿佛要撕扯开神经。 “对了,还有周隐不育的事,也是我让人编成歌谣在通州城内四处流传。” 小娘子脸上笑眯眯的,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刻薄的话,“上一次在藏书楼,也是我把琴音和周隐勾出来设局。” 徐青玉以猎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莲这猎物的挣扎、不甘、愤怒与震惊,脸上的笑意始终很淡。 灼灼杨柳倒映在她眼底,春风轻拂,吹起她额前一缕长发,她素手撩着车帘,“如此……你还要跟着我吗?” 沈玉莲脸色苍白如纸,紧咬下唇,愣在原地。 徐青玉玩腻了这场游戏,将车帘重重放下,再度嘱咐车夫:“出发。”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7章 三妹(一) 马车摇摇晃晃,重新朝着青州方向驶去。 相比徐青玉的冷静残酷,秋霜却一直扒着车窗张望,惦记着沈玉莲和白雪是否还在跟着。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忽然听到徐青玉轻轻敲了敲车厢桌面:“上次给你的《千字文》,你可认完了?” 怎么突然查功课? 秋霜瑟缩着肩膀,低声道:“周三小姐嫁人后,府里就没人教我识字了。沈氏一开始不喜欢我读书,还把我屋里的书全都收走了。” 她秀眉微蹙,语气复杂:“其实我心里清楚,她是怕我识了字,就会像青玉姐一样离开她。可不知怎的,她又性情大变,不仅让我读书,还亲自教我。” 徐青玉连连冷笑:“她自己也认不得几个大字,还能教你?” “少奶奶学问至少比我好。”秋霜小声辩解。 徐青玉淡淡道:“无妨,以后我慢慢教你便是。我还有个妹妹叫秋意,她从前也是大字不识一个,跟着我不过半年,已经能读完《百家姓》和《千字文》了。你们两个做伴,定然学得快。” 秋霜笑道:“青玉姐姐这是要培养我做女状元吗?” 见徐青玉面色稍缓,秋霜才不动声色地为沈玉莲求情。 不知怎的,在徐青玉身边,她总觉得束手束脚,远不如在沈玉莲身边那般敢畅所欲言,说话总要在脑子里过几个弯才敢开口。 “其实沈氏也是个可怜人。”秋霜轻声道,“青玉姐离开周府后,她和周隐就成了怨偶。为了戒掉赌瘾,周隐被关在屋子里好几个月,那段时间雅风苑鸡飞狗跳,没个安生时候。” “周隐有时候急了还会打她,甚至专门踢她的肚子,埋怨她生不了孩子。沈氏被打得狠了,抄起剪刀就往周隐身上捅,当时奴仆们都吓坏了。” 秋霜说起沈玉莲的过往,心中五味杂陈:“其实我曾经也恨过她,恨她骗我做了周隐的妾室,恨她喜怒无常…可是后来,每天看着她过得生不如死,我又替她难受…” 秋霜眼睛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青玉姐,你说人可真奇怪,这恨着恨着,就又可怜起她来了。” “后来我又想着,无论怎么说,我们和沈氏总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沈家也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就算沈玉莲没让我做周隐的妾室,我一个奴仆,最终还不是配给前院的小厮,生下的孩子也一辈子给人当奴才?做大户人家的妾室,好歹衣食无忧。心里又没那么恨了——” 徐青玉并未接话,沉默片刻反而笑着转移了话题。 “我们先去水云县销掉你的卖身契,出了周府你就是自由之身。不管你是想读书,还是想自己做生意,我都可以帮你。” 秋霜看出徐青玉不想再提沈玉莲,便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说。 徐青玉暗想,以沈玉莲的性子,又得知了那些往事,应当不会再纠缠自己。 因而她兵分两路:一面让秋霜和碧荷去原地消籍,自己则和秦妈妈回乡下与秋意碰头。 为防止周家人先下手为强,徐青玉进城时就已让秋意先回老家把徐三妹和母亲王氏都接来。 好歹是她的婚事,无论如何都要请王氏这个母亲前去沈家商谈细节;再者成婚那日,若是娘家这边没人出面,也会风言风语的不消停。 徐青玉没功夫应付这些。 她只想偷懒。 不料徐青玉刚回到乡下家中,秦妈妈就从车厢后面打开了一个大箱子。 徐青玉瞧着里面东西不少,都是些精致的衣裳首饰,还有厚实的皮毛,秦妈妈笑着解释:“沈公子临走之前就想到您或许会去见亲家母夫人,特意让老奴准备了一箱见面礼。沈公子身体有恙,不能亲自来接岳母大人,但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上门。” 徐青玉心中难免惊叹—— 她只提前一日告知沈维桢要回通州城,沈维桢竟在这一日内就操持这么多事。 如此劳心劳力,也难怪会生病。 秦妈妈吆喝着护卫和车夫把东西往王家搬。 这一番骚动自然引得王家舅父舅母全家都出来迎接。 秦妈妈嘴甜得厉害,一见面就喊“亲家夫人”“亲家舅父”“亲家舅母”,直哄得几人眉开眼笑。 王家众人早已从秋意嘴里得知徐青玉被公主殿下指婚,起初还将信将疑,如今瞧着秦妈妈穿金戴银,护卫们腰持长剑,还有那辆装饰华丽的华盖马车,舅父舅母看得眼睛都直了。 还未等众人上前,一个年轻瘦弱的女子就朝着徐青玉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二姐!” 来人正是徐三妹。 徐青玉看着这个为了给自己攒赎身钱,被徐大壮卖去画舫的亲妹妹,终于微微动容,轻声唤道:“三妹。” 她瞧着徐三妹,经过这一年竟成长了不少。 目光再无从前见到自己时的腼腆怯弱,反倒出落得落落大方,眼神也愈发坚毅—— 看来这一年,她是吃了不少苦。 徐青玉难免心疼,但她向来不是情绪外露的性子,只是眼眶微红,沉声道:“三妹,我已经从周家人手里要到了你的卖身契,碧荷已经拿去消籍,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了。” 徐三妹微微蹙眉,她生得比徐青玉更为娇俏,许是在画舫被老鸨调教过,瞧着娇柔可人,却带着几分察言观色的通透。 “二姐,是周家人从何公子手里买了我吗?” 她苦笑一声,“何公子离开那日我就觉得奇怪。田老夫人看似对我关心,话里却句句藏着戒备,我就隐约察觉其中有猫腻。” 说到这里,徐三妹愧疚地低下头:“二姐,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徐青玉摇头:“你能惹出什么麻烦?如今一切风波都已过去,你们二人以后便跟着我去青州生活。” 徐三妹如今消了奴籍,又回到亲人身边,还有姐姐照拂,自然无有不应。 倒是王氏不肯松口:“先看你成了亲再说,女婿总归是要见一见的。” 王氏见两个女儿都摆脱了奴籍,徐青玉又攀上了高枝,自然喜形于色,心里却还挂念着徐大壮,想着若是这时候一家人能团圆,就再好不过了。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8章 三妹(二) 舅父舅母见徐青玉回来,更是喜不自胜,连忙把众人迎进屋内,七嘴八舌地问:“青玉,快给大家讲讲,你这婚事当真是公主殿下赐下的?那沈家又是什么人物?哎哟,秋意这丫头说了半日,说得跟戏文里唱的一样,听着都不敢让人相信!” 徐青玉笑道:“我夫婿是什么样的人,舅父舅母亲自去一趟青州城不就都清楚了?” 秋意指着一旁收拾好的行囊,对徐青玉说:“表姐,我爹娘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咱们一起去青州城呢!” 徐青玉一看,果然王家舅父舅母已经将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秦妈妈见此,连忙说道:“倒是老奴欠考虑了!老奴这就去再租几辆马车来,让亲家夫人和小姐们都舒舒坦坦地去青州城。” 秦妈妈办事利落,嗓门又大,进退得宜,说话还好听,难免让王家众人生出几分自卑。 王家舅母给几人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瞧瞧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别说秦妈妈,就连跟着徐青玉出去一段时间的秋意,也变化颇大。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舅父舅母鲜少出远门,即便青州离通州城不算太远,他们也从未走出过这县城。 这一次沾了徐青玉的光,能出去见见世面,一家人兴奋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知四邻。 舅母又去左邻右舍转了一圈,细细交代了家中的鸡鸭猪牛,委托邻居照料,顺口就提起了徐青玉的这门亲事。 一时之间,小小的乡村热闹不已。 徐三妹见徐青玉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 虽说秋意之前就提过说是徐青玉赶路时摔了一跤,但徐三妹在画舫待过一段时间,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观物的慧眼。 她察觉到徐青玉不止脚上有伤,隐约间还瞧见自家姐姐的手指上缠着纱布。 虽说徐三妹和徐青玉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但徐青玉很早就被卖入周家,两姐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而徐三妹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问,只能打定主意,寻机会问问秋意。 为了等秋霜他们消籍会合,徐青玉只能在王家住了一夜。 秦妈妈不仅租了三辆马车,还顺手去城里买了不少糖果点心,让王家舅父舅母帮着分发给乡亲们,也好沾沾喜气。 秋意私下对徐青玉说:“这位秦妈妈可真会办事!这才多久,咱们整个村里都知道表姐你脱了奴籍,又得公主赐婚嫁入高门了。要不是我娘在前头挡着,只怕王家这些族老们,都恨不得明日跟着咱们一路赶去青州城吃喜酒呢!” 一旁的徐三妹听见这话,连忙说道:“此去青州城,少说也有数百里路,族老们年纪都大了,不好让他们舟车劳顿。” 她心里暗忖,若是乡里人一窝蜂地去吃喜酒,那不是让二姐婆家瞧不上吗? 徐青玉不由多看了徐三妹一眼。 她印象中徐三妹不善言辞、性格腼腆,如今竟也在风尘之中练就了一颗七巧玲珑心。 徐青玉难免对这小姑娘的遭遇升起几分心疼,只恨不得好好弥补一番。 没多久,王氏就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羹走了进来—— 这一碗自然是给徐青玉的,剩下的两个丫头片子,还不至于尊贵到动用鸡蛋和红糖这等珍贵之物。 王氏为女儿高嫁而欣喜,只是昨夜和兄嫂合计嫁妆的事情,不免愁上心头。 如今见沈家出手大方,就连一个老仆也能随手掏出几十两银子,王氏再一想到自己身无长物,连件像样的陪嫁品都拿不出手,不禁悲从中来,愈发想念儿子徐大壮。 要是儿子在这里,女儿出嫁也不至于如此寒碜。 王氏翻箱倒柜,最终只找出徐青玉当初留给她的一些银两,还有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寄回老家的钱。 她用红绸布仔仔细细地将银子包起来,递给徐青玉,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翠丫,你爹死得早,你娘又是个不中用的,没给你留下什么傍身之物。只有你之前寄回来的这些银子,你拿去买两件首饰,也别太寒碜,叫夫家看不起。” 一说起嫁妆这事儿,众人都犯了愁。 徐三妹昨夜想了一晚上,此刻见众人发愁,只好婉转说道:“实在不行,就把这些钱换些被褥、布匹之类看着占地方的东西,往箱笼里一装,好歹也能装个七八箱;或者捡些石头压一压箱笼,总不至于让外人看出端倪来。” 秋意却笑着说道:“这门婚事是沈公子亲自去向公主殿下求来的,沈公子又怎会因为身外之物而给表姐脸色看?” 王氏和徐三妹没见过沈维桢,自然想象不出这世上竟有男人丝毫不在乎妻子的身家和嫁妆。 虽说嫁妆是女子私产,但关键时候也是救命的依仗,她们怎能不担心? “唉,你们都没见过表姐夫。”秋意对这门婚事倒是十分满意,“虽说沈公子身子不好,但关键时候,他愿意豁出性命救表姐。就这份情谊也值得高看一眼。” “姑姑、三妹,你们不用担心嫁妆之事,沈公子早就考虑了——他已经把青州城的一座宅院送给了表姐,还提前为表姐准备好了嫁妆。婚礼的这些琐事,全不用表姐操心,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王氏闻言,立刻激动地直呼“天菩萨”“天老爷。 徐三妹心中却更加忐忑。 所谓凡事反常必有妖。 听说二姐这门婚事是公主殿下定下的,男方又如此主动,秋意姐还说男方身子不好…… 这“身子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不似王氏的欢天喜地,徐三妹忧心忡忡。 徐青玉笑着安慰:“母亲不必太过操心,我已经见过未来婆母,她亲口告诉我,沈家不缺我这三瓜两枣。” 秋意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沈家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表姐又是公主亲自赐婚,表姐婆母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这门婚事再好不过了!” 一说到这里,秋意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傅闻山。 或许,表姐和傅公子终究是有缘无分吧? 徐三妹笑得愈发勉强:“那这一次,我可要好好看看我这姐夫。” 王氏则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这回老二的后半生有了着落,要是老大也能回来参加他妹妹的婚礼就再好不过了。” 徐青玉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9章 三妹(三) 秋意和秦妈妈知道徐青玉身上有伤,只让她陪大家说了会儿话,便找借口让众人回房休息。 秋意和徐三妹自然住一间屋。 徐三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地问秋意:“我姐夫当真有这么好?这门婚事,我姐姐可愿意?” 她担心公主殿下强迫姐姐嫁给这位姓沈的公子,或是这位沈公子看上姐姐逼着她下嫁。 秋意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把在青州城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三妹。 徐三妹一听沈维桢有先天心疾,或许活不了一两年,当下便极力反对。 可秋意一句话就堵住了她所有的不甘:“若不是沈公子求婚,表姐已经死在监牢里了。表姐亲口说过,沈公子就是她的救命恩人。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徐三妹抿着唇,脸上终究是一抹不甘,恨恨地说了一句:“周家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半晌,她又把刚刚合上眼睛的秋意摇醒。 此刻已经熄了灯,徐三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蒋公子的事儿。” 次日一大早,王家人就看见了秦妈妈租来的三辆马车,个个气派非凡。 王家舅父舅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平日出行都是坐牛车,此去青州城路途遥远,这一趟租车,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 秦妈妈却笑着说道:“亲家夫人、亲家舅父,你们都是沈家的贵客,我只怕怠慢了诸位。大家先凑合着坐,到了青州城,自有我家主人好好招待诸位。” “天爷,这还要怎么招待?”王氏和舅母对视一眼,暗自嘀咕,莫不是要给他们打天上的龙肉来吃? 王家人见沈家的奴仆都出手如此大方,心里愈发对沈家好奇。 特别是王家舅母和王家大嫂,婆媳俩私下问了秋意好几回,秋意也只说那沈家公子是青年才俊,但身子不太好。 再多的,也敲不开秋意的嘴。 只是这终究是公主赐婚,她们也不敢多问,只闷着头跟着徐青玉准备出发。 王家人不少,包括王家舅父舅母、秋意的兄嫂和两个弟弟,三辆马车刚好容下。 岂料众人正要出发,冷不丁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女子,正朝这边张望—— 打头的,不是周家二少奶奶沈玉莲,又是谁? 王氏眼尖,她见过沈玉莲好几回,一看见她就觉得亲热,连忙笑着招呼:“哎哟,少奶奶来了!” 沈玉莲和白雪相携着走向徐青玉的车队。 沈玉莲瞥见徐青玉这边可真热闹。她带着娘家人和秋霜,足足备了五辆马车。 沈玉莲清楚,他们这是要去青州城参加徐青玉的喜宴。 徐青玉坐在马车里,素手轻轻拨开帘角,居高临下地看向沈玉莲,视线落在她缎面绣花鞋上—— 那鞋面隐隐浸出一点暗红血迹。 沈玉莲自小娇生惯养,平日出门总有车马相送,今日却追着车队走了几十里路。 徐青玉自认她和沈玉莲的恩怨早在上次藏书阁起火一事中两清。 更何况她还有许多事要做,自然不会困在过去的纠葛里。 她捏了捏眉心,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玉莲见徐家众人都望着自己,脸上热辣辣地烧,抿着唇不肯说话。 徐青玉没了耐心,扭头敲了敲车窗,示意车夫出发。 沈玉莲见她真要走,当即拦在车头:“徐青玉,我想跟着你。” 徐青玉上下打量她,眉梢微挑:“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徐青玉可不缺丫鬟。” 沈玉莲骤然恼了:“不是都说你有情有义吗?我把你妹子的卖身契给你,难道不算恩情?既是恩,你为何不报?” 徐青玉冷笑一声:“我不是给了你银子吗?二百两银子,还不够买我妹子的卖身契?” 沈玉莲知道她是成心侮辱,脸色难看到极点,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徐青玉妹妹的卖身契,难道就只值二百两?”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沈玉莲身边的白雪连忙打圆场,笑着唤了声:“青玉姐。” 徐青玉跟白雪无冤无仇,自然不会给她脸色。 白雪顺势说道:“青玉姐,我和秋霜以前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下来也有感情。如今沈姐姐从周家净身出户,不好回娘家,就算不跟着你,跟着秋霜也行啊。” 徐青玉暗道,这白雪倒比沈玉莲聪明,知道拿秋霜说事儿。 她回头一看,果然见秋霜正贼头贼脑地望过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期盼,像是在等她松口。 王氏还不清楚徐青玉和沈玉莲的恩怨,只想着沈玉莲从前待徐青玉不错,这会儿听白雪说她离开周府、处境不易,便擅自做主吆喝起来:“快快快!这马车上多的是空位,快扶沈娘子上车!” 徐三妹见徐青玉脸色不对,连忙暗中捅了母亲好几下。 可王氏话音刚落,沈玉莲就立刻上了车,全然不给徐青玉赶人的机会。 秦妈妈本是看徐青玉脸色行事,正要撸着袖子下去赶人,却被徐青玉按住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她吧,到了青州城再赶她下去。” 秋意知道自家表姐跟沈玉莲不对付,悄悄凑到徐青玉耳边,低声保证:“表姐你放心,到了青州城,我就是踹也把她踹下车去!” 一路上,徐家人是头一次出远门,个个兴奋不已。 有秦妈妈体贴照料,众人早已乐不思蜀。 秋意、徐三妹、秋霜、白雪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凑到一起倒也说得来。 就连平日里稳重的秋意,也露了本性—— 每到一处歇脚地,就带着几个小姑娘爬树摘野果、摸鸟蛋。 秦妈妈本觉得这些小姑娘跟皮猴似的没规矩,想出声训斥,可见徐青玉神色淡然、毫无反应,便也闭了嘴。 秦妈妈向来识时务。 起初听说沈公子要和徐小姐成婚时,她还没把这个女奴出身的小娘子放在眼里,只当她是凭着出众容色才攀上高枝。 可看着沈公子为徐青玉忙前忙后准备行囊,又见徐青玉生得眉目娟秀、身姿窈窕,一身素色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处事更是沉着不惊,秦妈妈便隐约察觉这位未来的沈家少奶奶不简单。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0章 回城(一) 就说此刻,所有人都在营地上休息,小姑娘们不是摘花就是采果,唯有徐青玉独自坐在马车里。 沈公子临走前,特意让人装了一箩筐的书,秦妈妈不认字,却觉里面满是高深学问。 徐青玉来时路上就把那箩筐书看了个遍,回程竟又翻出来看第二遍。 秦妈妈对读书之人本就多了几分敬重,正想着,就瞧见自家少奶奶最不喜欢的沈玉莲,朝着马车走了过来。 徐青玉正专心看书,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便走动,只能闷在车里。 听见敲门声,她抬眼一看,只见沈玉莲站在车外,视线却落在那箩筐书上。 沈玉莲开门见山:“你的书,借两本给我看。” “想看书啊?”徐青玉这才正眼瞧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给。” 沈玉莲气得胸脯起伏,转身就走。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又折返回来,好声好气地说:“徐小姐,你的书还看吗?不看的话,可否借我一本?” 徐青玉愣住了。 随后挑眉,满是不可思议。 沈玉莲明知她做过的那些事还敢跟着她,已经够匪夷所思,没想到如今竟能屈能伸,甚至在她这个曾经最看不起的“奴才”面前伏低做小。 这让本想找茬的徐青玉,反倒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她随手丢过去一本书,沈玉莲接住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当真翻看起来。 徐青玉留在车里,忽然哪儿都不得劲。 这感觉就像是渣男前男友突然回头是岸还找你复合—— 一行人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青州城外。 不曾想秦妈妈早就派人报了信,徐青玉的车队刚到城门口,就见沈维桢站在那里候着。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暗纹长袍,腰束玉带,皮肤白皙温润,面容俊秀亲和,眉宇间透着清贵雅致的气质,一看便知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 秋意连忙指着沈维桢,跟众人说道:“爹娘、姑姑,站在最前头那位长相斯文俊秀的就是表姐夫!”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望去,徐家众人初次见他,便心生好感。 又见沈维桢带着一众仆从亲自迎接,王氏喜得合不拢嘴,拍着徐三妹的手说:“你姐姐可真是嫁了个好人家!这下若是你大哥回来了,有他妹夫帮衬也不愁了。” 徐三妹捏了捏母亲的手:“母亲,大户人家规矩多,您说话可得注意,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可千万别乱讲。” 王氏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 沈维桢看见徐青玉的马车,快步迎了上来。 他在人群中率先认出徐青玉的母亲和妹妹—— 徐三妹生得秀美灵动,眉宇间和徐青玉有几分相似。 他先携众人上前给王氏见礼:“见过伯母。” “唉唉唉!”王氏连忙应着,见沈维桢对自己礼遇有加,心中更是满意。 徐三妹也连忙见礼:“沈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向马车方向,徐青玉会意,随即把王家舅父舅母引荐给他。 沈维桢一一见礼后,温声说道:“诸位长辈、兄嫂妹妹们一路辛苦,我已在城中酒楼备好接风宴,快随我入城吧。” 徐家众人对这位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王氏这辈子没见过大世面,只觉得沈公子清贵英俊、斯文有礼,周身又仆从众多,想来真如秋意所说,家里有金山银山。 就连王家嫂子随口一句“我瞧着那位沈公子,身子单薄得很”,都惹得王氏沉了脸反驳:“我女婿那是文弱,人家是读书人,又不是乡下泥腿子,倒也不必生得高大魁梧。” 如今徐青玉高嫁沈家,王氏在梁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一开口,兄嫂们自然纷纷应和。 秋霜和白雪把沈维桢看了又看,白雪性子老实,拉着沈玉莲说道:“沈姐姐,那位沈公子可真英俊。” 秋霜却面带愁容:“我之前听秋意提过,这位沈公子身子不好,多年来汤药不断。” 沈玉莲蜷缩在马车里,继续看着借来的书,闻言头也不抬:“她选什么样的夫婿,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咱们无关。” 秋霜和白雪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徐家众人跟在后面,沈维桢却已携徐青玉坐上了沈家的马车。 定亲之后,徐青玉心里总有些别扭,可短暂分别后,她早已跨过了心里的那道门槛。 成婚嘛。 早晚的事儿。 上车坐下,徐青玉便自然地将手覆在沈维桢的手背上,蹙眉道:“你手好凉。既然病着在家等我便是,何必非要到城门口来吹风?” 她的手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暖意,沈维桢微微缩回手,温声道:“岳母亲自来青州商谈婚事,我总得亲自来迎才显尊重。” 两人分别数月,沈维桢用余光悄悄打量徐青玉—— 经过半月调养,她面颊已添了血色,眉宇间不复临走时的阴郁,显然已从之前的泥沼中彻底挣脱。 徐青玉心中难免感动,虽说两人对外是夫妻、对内是搭子,但沈维桢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意给她做足脸面。 她非草木,焉能无情。 “多谢。” 沈维桢淡淡一笑:“你我很快就是一家人,说‘谢’字倒是见外了。” 他又道:“我已让人把你住的院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添了些新家具,方便岳母和舅父舅母们住下。你脚上的伤如何了?” 徐青玉毫不犹豫地掀起左右脚的裙摆,露出修长匀称的小腿,以及右脚踝上结着的痂。 女子的脚本是私密之处,除父兄和夫君外,不得轻易示人。 沈维桢只看了一眼,便觉面红耳热,立刻挪开视线。 耳边传来徐青玉酥酥麻麻的声音,仿佛在挠他的耳朵:“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骨头里还会疼,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婚事。” “我给你的伤药,你可认真擦了?” 徐青玉点头:“秋意每日都帮我擦,不会留疤。” 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三两句话便带了过去。 沈维桢转而关心她此次回通州城的事:“最后那辆马车跟着两个人,你也不曾介绍,她们是谁?” 喜欢掌家婢请大家收藏:()掌家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