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清晨所见之蓝》
1. 01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
/ 01
“静心。”
“瞄准。”
夜深雾重,前途退路皆是虚无。
有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
犹如拂晓时分的幽灵,灰蒙蒙一片化形显影,似是而非地助她引弓,为她指路。
“就现在,夏莳。”
——咻。
——砰。
应声放弦。
一击即中。
箭矢没有刺入小鹿柔软的腹部。
夏莳的颅骨替代成为那块碎裂的靶。
先是剧烈的痛。
仿佛岩浆灌入海水,顷刻凝结的岩石沉沉凿穿头骨。又或者刀斧劈落枕木,一圈圈迸出裂纹,继而产生无法驱散的晕眩感。
好想吐。
像被无形的丝线一层层缠绕着,勒紧肺腑。反胃感诡异地涌上来。胃液又酸又苦,几欲腐蚀食道、淹没口鼻,恶心得令夏莳无暇思考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无论如何,她爱干净,稍稍有些洁癖,难以接受随随便便吐在这里。
受潜意志驱使,夏莳绷紧了全身气力,试图在这片软绵绵的沼泽中爬起来。
可惜,下一秒,她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远比脑袋更重、更沉。几乎令人疑心,那些滚烫的岩浆皆从洞穿的颅骨,慢慢淌入血管与骨骼,灌入僵硬的四肢,要将她铸成一座静默的雕塑。
忍着将整个腥臭的胃呕出身体的冲动,想要呼救、挣扎,或者随便干些什么。然而拼尽全力,却还是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也拂不开任何一缕空气。
她身上覆落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所有向外的力都被无声消解。唯一能做的,只有向内挤压,紧紧攥住那把陪伴她多年的美猎弓。
手指用力嵌入握把时,腥甜的血淌下来。夏莳感到一种熟悉的、柔软的抽搐。分不清是不是谵妄,这微小的力度,似乎还牵扯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
这令她莫名回忆起一双同样冷冰冰的眼睛。
“——晏明生?”
夏莳心里打了个突,同时被不安与依赖吞没。说不清究竟是想要追寻还是远离,只条件反射般循着那条梦的隧道望去。
蓦地风起。
黑暗中,她的脏腑、骨架、隐秘的心,开始发出金属般清亮的嗡鸣。
她的声音开始变细、变薄、变稚嫩,变回儿时的自己。
“——敏敏?”
下一秒,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混沌中直指她双眼。
夏莳猛地惊醒!
梦中的一切烟消云散。
没有箭与雾。
也没有危险与猎物。
惟有被轻轻握住的手,扎入静脉的冰凉点滴,刺鼻的消毒药水气味,以及戛然而止的低声絮语。
须臾之间,铺天盖地的陌生信息,犹如一张在水中柔软展开的宣纸,捂住口鼻,蒙蔽双眼,瞬间挤满夏莳薄弱的知觉。
随着晏明生那张英俊而阴郁的脸闯入视线。
夏莳很快意识到——
自己正躺在医院。
*
“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 夏莳。]
“年龄?”
[ 21。]
不对,小满过了。删掉。重写。
[ 22。]
“家庭成员?”
[ 母亲,许美珍。哥哥,夏翊。]
“记得失去意识之前,自己在哪里,和谁,在做什么吗?”
[ 我不确定。]
在屏幕上打字的笔尖顿了顿,苦恼少时,又再温吞继续。
[ 好像是在伊斯特本。快要日落了,我们在徒步去白崖灯塔的路上。我和我…的朋友。]
视线微微偏移,掠过窗边那道气度不凡的高大身影。
四目相对。
情绪沉默地发出声响。
“好的。别紧张。放轻松。”
医生陌生而温和的声音,很快拉回她的注意力,“接下来我们会进行一些简单的测试。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举手示意。现在试着握拳,抓紧,能不能使力?”
勉强可以。
“眼睛呢,这个距离看得清吗?这是数字几?对,能不能翻译一下这句话?可以分辨这几个颜色吗?”
好像没失明。也没变傻子。
“头晕不晕,还是痛?会不会想吐?”
有点晕。吐的话,好像想,又好像不想。夏莳浑浑噩噩眨了眨眼睛。
初步问诊过后,精密检查一个接一个。从这个仪器出来,又再进到那个仪器去。
夏莳昏迷太久,一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才终于适应了身体这份沉重感,攒回些精神,再度被推回到原本那处幽静宽敞的单人病房。
没让医护人员动手,那个寸步不离的英俊男人俯身,横抱起夏莳,将她稳妥地放回病床。
他将西服外套脱了,单穿一件黑衬衫,没打领带,怀抱弥散冷而锋利的淡香水味。
简洁。冷冽。棱角分明。
像醛带来的金属感。
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仿佛握紧刀锋,而渗出来的血腥气。
夏莳任由摆布,一言不发,静静观他神情。
晏明生沉默回望。
那双眉压眼的漂亮眼睛,饱含晦暗难明的复杂审视,亦如沼泽里黏稠的毒液,无声无息,意欲将一切都腐蚀。
夏莳没来由有些心悸,不动声色抿唇,率先避开了视线。
于是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匆匆擦过她眼尾,又匆匆离开。
恭恭敬敬候在一旁的医生,终于等到那位先生的示意,快步上前,开始详细的沟通与说明。
“…初步判断是事故当时发生了强烈撞击,颅脑轻微外伤,颞叶受损,引发了逆行性遗忘,导致记忆停留在了五年前。一般而言,这不会影响更早期的记忆。”
“至于同步引发的失语症状,经脑内CT筛查,未见明显血肿、裂伤或肿瘤,且她本人语言理解、表达及认知均未受影响,我们更倾向于这是创伤应激引发的假性失语症。对比起因器质性损伤而影响语言中枢的真性失语症,这种情况通常是可逆的。”
“其他方面,肢体活动能力基本恢复,生命体征持续平稳,基本没什么大碍。只要注意避免声光刺激,警惕情绪激动,卧床静养几日,后续再慢慢调理恢复即可。”
晏明生面无表情地听,问询的口吻相当平静,“缺损的记忆,需要多久,有多少完全恢复的可能性?”
一个晏姓已够压死人,更何况面前这位,是整个晏家的主人。
短发花白的主任医师暗暗捏了把冷汗,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根据过往临床案例,有24小时内就迅速恢复的,也有不幸形成永久性缺损的。人类的大脑精细,个体之间亦有差异…晏先生,我们实在不敢百分百保证。只能建议多多从旧物、亲友方面着手,借助外部线索,帮助记忆触发,再辅以神经可塑性训练和药物营养支持。这样可以尽量提高恢复的可能性。”
晏明生耐心听完,若有所思望着床上那人几秒,没有再问,喜怒难辨地做了个手势,挥退在场众人,“辛苦。”
偌大的VIP病房,如潮水退去,很快只剩下一坐一卧两个人。
雨在日落时分显得静谧。
云城位于亚热带沿海,纬度低,湿度高,植物常绿,鲜有凋敝。乍一眼望去,窗外一片湿漉漉绿雾,掩映山野,全然分不清四季。
夏莳看雨看得出神,被捏着下巴,强硬地掰回视线。
“饿不饿。”
晏明生骨节分明的手重新落到她面庞,干燥地、温热地,像风拂过,“医生说你可以少量吃点流食。”
夏莳定定看着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晏明生没有强求。
只自顾自继续按自己意愿行事。
将她散在腰间的毯子掖好。
将折叠床头调节升高。
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执起,软绵绵握入手心。
“别动。”晏明生桎梏住她动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指甲钳,慢条斯理命令道,“刚刚剪到一半,你突然醒了,还有另一边手没修。”
夏莳生于拮据的城中村,活得不易,却长得一副出挑的好相貌。
一双清韵雅致的烟波眼,鼻尖一点小巧玲珑痣,身段与气质都是那种清清冷冷的漂亮。
手也是素净修长的一双。
她从不做美甲。
从小到大都习惯将指甲修剪得极短,强迫症似的,半点月白不留。
审美什么的倒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每逢紧张焦虑时,都会非常孩子气地下意识啃自己指甲。
许美珍硬着脾气训过她。
她心底知错,强行逼迫自己降低频率,在人前学会掩饰,人后却还是没能彻底改掉坏习惯。
她妈妈原本就是软烂的心肠,温声细语了大半辈子,读书少,又没主见,见女儿扁扁嘴装哭,便睁只眼闭只眼什么都由得她去了。
后来还是跟晏明生住在一起时,撞上少年心性最恶劣的探索期,被他半逼半哄,用些腌臜手段强行纠正了过来。
晏明生格外热衷于玩她的手。
不知其中有什么古怪的乐趣。
为着这份乐趣,他不介意逗猫似的,纡尊降贵亲自伺候她这种事。
夏莳不是第一次被这么仔仔细细拢在怀里修指甲,是以也不怕这少爷没准头,不小心将她皮肉豁出伤口。
这么默不作声看他逐步修剪、打磨。
仿佛一种无形的角力。
夏莳记忆缺失,与他有信息差,天然处于劣势。因此她并不苛责自己沉不住气,很快接受自己语障人士的新身份,拿起触控笔,唤醒iPad,慢而审慎地写下迄今为止最重的一句疑问——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自然光明明灭灭。室内尚未亮灯。夏莳的脸被山野浸润的水光镀上一层浅浅阴影。
晏明生垂眼,感受她脆弱的指骨,轻轻按在自己脉搏上。
宛若跳动的小鸟心脏。
他没有即刻回答,耐心给她双手涂匀乳霜,而后才无波无澜开口,“你出事,我还能在哪里。”
[ ——五年。]
夏莳逐字逐字慢吞吞地写,后退些许,与他拉开距离,以便更完整地审视他的神情,[ 意思是,晏明生,你已经28岁了。]
“除夕过了。”晏明生薄唇微抿,淡淡纠正她,“29了。”
他是那种俊美得近乎有攻击性的长相。
总是不耐烦。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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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兴。斜长眼睛懒懒向下睥睨着。不笑冷漠。笑时邪气。对待任何事都抱以一种不认真、不较真的随意,看起来没什么胜负心,但最后一定是他赢。
五年过去。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又似乎哪里都变了。
夏莳不自觉绞紧手心,若有所思凝睇他,半晌,才掀了掀唇,不轻不重用口型骂了句,[ 老东西。]
没有发出声音。
晏明生像是看懂了,忽地笑了笑。反过来攥住她手,嗅着她手心混合铃兰与苔藓的绿西普香调,轻轻将呼吸沉进去。
眼底却冷冰冰的,毫无笑意。
“你和哪个朋友去的伊斯特本?”语调轻而冷,讽刺也是风度翩翩的,“谁他妈是你朋友。”
夏莳挣不开。也不辩驳。索性顺着他的力度,说不清是安抚还是挑衅地,轻轻捏了捏他耳骨,[ 认识这么多年,我不够格当你朋友吗。]
晏明生无视这份明显的拒绝与隐秘的依赖,压低眉眼继续问,“关于我的,还记得什么?”
[ 什么都记得。] 夏莳与他维持着这生硬的对峙,删繁就简写,[ 你来英国找我。]
晏明生“嗯”一声,彬彬有礼地帮她填充细节,“我们从剑桥开车去伊斯特本。天气不错,一周晒了十八分钟太阳。没有日落。你准备在白崖跟我说分手。”
顿了顿,他唇边折起冷笑,“很可惜,你没能如愿。”
夏莳神色复杂,却不意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昏迷初醒,整个人都是虚软的,急风骤雨打落的铃兰般,理所当然被他揽入怀中。
“以为这样就可以顺利摆脱我?”晏明生故作遗憾地吻了吻她腮颊,“别做梦了,夏莳。”
夏莳一手抓住他青筋突起的手臂,一手艰难打字,[ …医生刚刚才交代你别刺激我情绪。]
“陈述事实。向22岁的你问声好而已。”晏明生照单全收她的不满,展示虚伪而傲慢的礼仪,“还有比这更平心静气的叙旧方式吗。”
[ 晏明生。] 夏莳指甲钝得见肉,硬生生嵌入他静脉,硌得彼此都隐隐作痛,[ 你别欺负我摔坏了脑袋。]
夜晚淋漓地上岸。
背光的角度,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满不在乎的一声轻笑。
“接受现实,babe。”
晏明生在昏暗中凝视她,呼吸低沉,犹如丛林中窥伺猎物的野兽,“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们都好端端地在一起。”
[ …我不懂。]
醒来的时间太短,记忆像混乱坍塌的积木,夏莳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理清有限的一小块秩序,[ 我主动帮你解决问题,你没有理由不答应。]
像在宽容地给予她更多缓冲余地。
室内光柔和亮起。
“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晏明生收回触键的手。声音低低的。没有逼迫她对视,只不紧不慢,揉捏着她因长期输液而发凉的手指,“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不论从前往后,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玩得开心。我会负起责任好好善后的。”
夏莳个子不低。
然而对方身量实在高出太多。
体型差太大。
即便照亮了灯,他的怀抱仍携着沉沉压迫感,给她覆上另一层晦暗阴影。
夏莳保持着岌岌可危的缄默。视线撇落,固定在他与自己交缠的手上。或者说,固定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迷茫与隐痛滑过眉睫。像露水。很快没入雨中,消失不见。
夏莳没有试图追溯。
也没有立场追溯。
童年的颠簸塑造了她的性格,也教会了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她只信任看得见的道路,从不盲目冒险,也从不任由自己沉湎在无用的情绪里。
[ 华堃要跟贺家合作。]
彼此相握的手误触屏幕,备忘录噼里啪啦跳开几行,展开空白的一页。
夏莳手指还不像健康时那么灵敏,只能挪开距离,执起笔,很慢很慢地继续写。
[ 你要跟贺知雪联姻。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晏明生,我都不可能答应做你情人。]
沉默微妙地定格几秒。
晏明生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目光阒然,似箭镞细细刮过她面庞。
“当然。”
他假模假样冷笑一声,称赞的口吻饱含嘲弄与恶意,“不必怀疑。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有说甩我就甩我的魄力,可以对自己的原则性充分有信心。”
夏莳蹙眉,脸上后知后觉透出某种迟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晏明生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打开她戒备的手,“为了不触犯到你的原则,我们付出了一定程度的努力。以确保我们之间的关系,经得起所谓的法律和道德审判。”
那枚低调而充满存在感的婚戒,被取了下来,郑重其事放入她手心。
金属像坚硬的火焰。
夏莳被猝不及防灼了一下,难以置信望向他,心底遽然生出一股与现实割裂的荒谬感。
“这对戒指,你也有一枚。”
晏明生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的错愕。
至此,才终于得偿所愿,轻轻喟叹般,吐露出今日唯一一句不携扭曲与伪饰的话语——
“我们结婚了,夏莳。”
2. 02
/ 02
记忆是一片迷宫,庞芜而错综。
总体线性向前,时而循环回溯。
接受自己记忆的缺失,类似于某种重塑的过程——她必须在这片茫茫雨夜中,凭着一无所知的构想,避开悬崖与陷阱,重新砌墙修路。
晏明生放入她手中的戒指,是第一盏闪烁的雾灯。
相当低调的铂金。
线条简练,没有镶嵌任何彩宝钻石。
一支首尾相连的箭。衔着巧妙的错位,箭矢指向虚空,尾羽悬落。柔软成环。
思绪仿佛在下坠。
夏莳魂不守舍地愣了几十秒,抑或更久,才勉强找回心神,强作镇定地捏起那一小枚金属。
[ 厄洛斯之箭?] 明知不是,她还是这样假装疑问,借此去探究他的神情。
“阿尔忒弥斯之箭。”晏明生彬彬有礼纠正。
[ 用在婚戒上?] 夏莳挑眉,事不关己般评价,[ 别出心裁的祝福。]
阿尔忒弥斯是拒绝婚姻的狩猎之神与月亮之神。
“意外地很适合我们。”晏明生英俊地扯了扯唇角,半真半假略过解释。
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夏莳强行咽下,试图表现得不为所动,[ 怎么证明你没有骗我。]
“耐心点。”
晏明生似乎毫不意外妻子的多疑。只从容不迫紧盯着,将那枚戒指转了个角度,重新递回她眼前。
“虽然你现在是个记不住事的小哑巴,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值得我骗的价值。但真要骗你,我至少也会将戏做足,不会指望就这么随随便便蒙混过关。”
戒指内圈有刻字。
并非常见的中文或英文字符,用以标注姓名,划分契约双方之归属。
而是一行简洁而隐秘的印刷体数字。
—— 20040114。
再熟悉不过的年月日。
旁人或许不懂,难以解读其中含义,但夏莳一眼心照。
这行数字,代表的,不仅仅是晏明生的9岁生日。
更是那起曾经轰动大湾区的豪门绑架案的案发日期。
以及,夏莳与晏明生第一次交换名字,彼此命运交织的起始。
夏莳脑袋嗡地一声,被不可置信的错位感攫住,不自觉收紧手心,将那枚金属格格不入地抵在天地纹交界处。
“够不够?”晏明生将她反应尽收眼底,虚伪而慷慨地示意,“不够还有。”
而后泰然自若拿出手机,当着她面,滑开以她18岁侧颜作墙纸的屏幕。一步步点进程序,扫脸,验证,直至屏幕上跳出一张电子证件。
夏莳很快看见了更加年轻一点的他们。
一人着月白旗袍,一人着衬衫西服。眼神平静。没有笑。也没有透露其他情绪。肩并肩靠得很近,照了一张传统得近乎俗气的红底相片。
签发日期是2020-08-14。
“如果你需要看纸质版。”晏明生耐心得近乎诱哄,“我可以让管家一小时后送到。”
夏莳茫茫然抬眼望他。
他与她贴得很近。说话时沉心静气,没有表情变化,甚至语气也刻意放轻。像一个完全剖白的、两手空空的人。
但夏莳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疾风骤雨般的摇撼。
艰难消化着这份荒诞感,她执拗地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合法证件?]
“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晏明生低低笑了,终于忍不住似的,俯身亲昵地啄吻她眼尾,“你老公是遵纪守法的模范市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手眼通天,babe。”
他的薄唇干燥、柔软,难舍地流连至她鼻尖那枚小痣,轻轻蹭了蹭,才顺着被推拒的动作,克制离开。
光标惶惑地闪动几秒,再度有文本输入,[ 你爷爷怎么可能会同意我们结婚?]
“为什么要他同意。”晏明生不以为意,眉眼间有种不可一世的傲慢,“他娶这个娶那个,经过我同意了吗。”
[ …胡说八道什么。] 夏莳瞪他,[ 你也摔坏脑子了?]
“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一把化了灰的老骨头反对。”
晏明生轻描淡写,无意延伸这个话题。慢悠悠起身,走到病房另一边,开始动手拆岛台上那份食盒,“刚刚你做检查的时候,让人炖了一盅虫草瘦肉水送过来。就算不饿,也多少喝点儿,让胃适应一下。”
夏莳愕然。
——晏峥嵘死了?
这一句不必她动手写,也能直接从表情读出。
“死在七十寿宴前夜。算他命贱。”
这位传奇富商的陨落,没能引起晏明生的任何悲恸或惋惜。仿佛至亲之死,其重要程度尚且不及眼前这盅汤炖得是否足够清鲜。
他一副少爷姿态,懒懒将汤端过来,手上却喂得细致,还知道提前为病患吹去滚烫热气,“张嘴。”
夏莳木然照做,饮得潦草,整个人心绪不宁,注意力还昏昏沉沉牵扯在上一句。
忍着晕眩思索半晌,才扭头避开吹凉的匙羹,仓促落笔,[ 他死了,那华堃控股——]
“从小到大,你见我输过吗。”
晏明生淡而不厌,简单一句略过细节。
他将冷掉的那匙汤自己喝了,又掐住她脸颊转回来,舀起另一匙温热的喂她,“躲什么。没放你讨厌的奇怪药材。没那么难喝。”
夏莳细眉紧蹙,脑袋更乱了,几乎下意识想要啃起指甲。
华堃是晏峥嵘血雨腥风守下的商业帝国。晏明生跟她结婚,等同于公开忤逆晏峥嵘。晏峥嵘那只独断专权的老狐狸,怎么会愿意立遗嘱将华堃留给晏明生?
至少在五年前,以夏莳对晏家人的认知,这件事绝无可能发生。
“你确定要把好奇心浪费在死人身上?脑子转得动吗。”
晏明生满不在乎撩起眼皮,没有为她剖析来龙去脉的打算,只颇有先见之明地制住她手,不让她紧张兮兮地继续犯焦虑,“医生要你好好休息。你知道我们结了婚,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够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等你养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其实没错。
夏莳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状态不佳、精神不济。
新接收的信息铺天盖地,在脑内紊乱转动。犹如在白茫茫雪地来回倾轧的车辙,压得脑壳隐隐作痛,尚且无法被有效处理。
整整五年的记忆空白,哪能是一时半刻,凭借他人几句描述就能迅速填满的呢。
然而还有一件事,她悬着一颗心,等了又等,还是亟需知道答案。
[ 我妈妈呢?]
夏莳小心翼翼另起一行,既迫切,又有些害怕即将听到的消息,[ 我醒了一整天,她都没有过来,她是不是不知道我醒了?]
沉默在房间里柔软地徜徉了几秒钟。
晏明生姿态矜贵,修长手指捏住骨瓷匙羹,低头搅着因瘦肉散开而微微变浑的汤,没有与夏莳对视。
片刻,才声音很轻地答,“她在欧洲旅行。”
[ 欧洲?] 夏莳难掩惊讶,[ 旅行?]
“她今年退休。时间充裕。想去你以前读书的地方看看。”晏明生言简意赅,“你工作太忙,一个月的旅程,抽不开身。”
夏莳眉头拧紧,眼底掠过显而易见的困惑与茫然。
真的吗?
她不自觉怀疑。
许美珍小乡小镇出来的市井妇人,即便在晏宅半工半歇地养了几年,整个人也还是怯生生的,见识浅,朋友少,身体也算不得康健。
丈夫夏应辉死后,聪明独立的女儿便成了许美珍唯一的依靠。
当时夏莳赚到第一笔钱,带她和哥哥到京城玩,离了夏莳片刻,她便如坐针毡,周身不自在。如今怎么会愿意撇下女儿,跑到欧洲那么远的地方?
心被将信将疑的不解轻轻煎熬着。
然而有之前那张结婚证的真实性托底,得到的又不是竭力想要避开的坏消息,无论如何,夏莳总归是更希望相信的。
许美珍换过肾,生过重病,往后一日日都是赚来的。夏莳心中有数。晏明生又何苦撒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骗她呢。
或许,五年时间,真的可以方方面面改变许多。
夏莳晃晃发沉的脑袋,暂且吞下焦虑,紧接着又问,[ 那我哥呢?]
“他们一起。”晏明生语调平而直,喂过去最后一匙汤。
夏莳囫囵咽下,仔细确认,[ 他现在还在教小朋友打拳吗?]
夏翊有轻微的智力障碍,读书和社交不及常人,但运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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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绝佳。
他打过几年职业拳击,拿过不错的成绩。后来受伤退役,晏明生专门给他开了一间拳击俱乐部,交由专人经营管理,聘请他当幼儿组教练。
夏翊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小朋友叽叽喳喳的,与他正对频道,既能发挥他的专业能力,又避免了令他不适的社交压力。
晏明生“嗯”一声,将炖盅搁开,空出手来操作手机,“他交了女朋友。感情稳定。是个做自媒体的旅行博主,一直陪着他一起。”
屏幕上,是一张夏翊与陌生女孩的合照。
年轻男女头挨着头,坐在日出的峡湾,腼腆地冲镜头笑。
[ …真的?] 夏莳惊喜地慢慢瞪圆眼睛。
病怏怏的,也漂亮。
而且,终于肯笑了。
惹得晏明生情不自禁凑近,又吻了吻她眉睫,没有闲暇应这句究竟是真是假。
夏莳长长吁了口气,安定片刻,又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毕竟夏莳和许美珍母女关系亲密,即使是留学期间也会定期通话。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许美珍难道丝毫没有生疑?
晏明生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淡声给出解释,“伪造出你和他们保持联系的假象,不是什么难事。”
确实。
相当合理的说辞。以晏明生的身份地位,想要向她家人隐瞒消息,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实现得轻而易举。
夏莳思忖片刻,说服自己接受了。
高高悬着的一颗心迟迟落下。
屏幕适时亮起电量不足的警告。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晏明生彬彬有礼地独裁,“它充电。你也需要休息了。”
夏莳原本还想寻根究底,被他这么静静注视着,忽而鬼使神差走了神。
心想,年近而立,沉淀过年岁,其实还是有些不同。
他虹膜的颜色好像变得深了些许。
半晌,才低头,将误触的字符删除,重新键入,[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出事了?]
“你会希望我告诉他们吗。”
晏明生抽开她手中的iPad和触控笔,声音低而沉,宛若浮在空中的一个谜团。拆开来,不知里面是空白纸,还是写满晦暗秘密的诗。
“他们当时已经在飞机上,你暂时脱离了危险,情况没有那么糟糕。让他们千里迢迢赶回来趴在你床边掉眼泪,除了加重你妈妈的心脑血管风险以外,我不觉得这对任何事有任何帮助。”
句句挑不出错处。
夏莳两手空空,失去辩驳的途径,只余他摘下的那枚戒指还攥在手中。
晚冬的雨下得无声无息,既无闪电,也无雷霆。
只是清泠泠地打湿这座城市。
“怪我吗。”
安谧的白噪音里,晏明生用指腹点住戒指,百无聊赖似的,让它沿着她掌心的生命线慢慢滑动。
莫名令人想起他们小时候玩的国际象棋。
王车易位,她总是棋差一着。
夏莳觉得痒。但没拒绝。接住他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正如她读得懂晏明生。晏明生也同样了解她的软肋,知道面临困境,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她的家庭,与那些平凡圆满的普通家庭不一样。
他们是千疮百孔拼凑起来的一家人。
她的妈妈和哥哥已经遭受过太多折损与痛苦了。她是家中唯一的支撑。要是知道她出了意外,她妈妈一定会疚心疾首,将眼睛哭坏的。
“我知道你不会。”
晏明生眼神低低的,慢而强硬地握住她手,引导她将戒指推入自己无名指。犹如某种仪式,让它回到原本归属的位置。
箭矢首尾颠倒,换了个方向,指向他心脏。
夏莳掀了掀唇,想提醒他戴反了。
没能发出声音。
晏明生平静地笑了笑。没有多少虚与委蛇的成分。而后俯身,慢之又慢地衔住她嘴唇。
夏莳柔软睫毛扫过他皮肤。一双眼盈盈泛水望着他。唇微张。好似一尾脱水的鱼,无依无靠,需要全身心依赖他供给氧气。
晏明生浸在那片魂牵梦萦的绿西普香气里,熟练地卷住她舌尖,克制轻吮,满足地叹息出声——
“因为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babe。”
3. 03
/ 03
连日雾雨蒙蒙。
昏沉得像夏莳的思绪。
她时梦时醒,每日接受各种精密检查,有限有序接收各种经过筛选的信息。
好奇怪。
感觉自己像一块机械精密却计错分秒的腕表。
耳闻的那些,明明都是新鲜事,实际却又发生在陈旧的过去。天旋地转的,仿佛在翻阅日期模糊的旧报纸,不能严丝合缝地深究。一旦深究,就会掉进无穷无尽的昨日里去了。
晏明生整日整日陪在她身边,将医院当作临时办公地点,让秘书和团队在另一间房待命。
夏莳醒时,他如影随形跟着,陪她检查复健、吃饭散步。夏莳入睡,他便悄无声息离开,到隔壁处理堆积的工作。
间或有非出席不可的场合,他便极限压缩出一段时间,匆匆往返,势必在夜深前赶回医院,陪她做睡前语言康复练习。
夏莳觉得没必要,字打了又删,骂他自讨苦吃、表演人格发作。
晏明生装没看见,有更舒服的陪护床不睡,淋浴过后,带着一身水汽硬生生过来挤她病床。
房间里本就有五恒系统,不冷。他长手长脚,一身腱子肉,腿叠着腿,暖烘烘地从身后拥住她。
夏莳原本在一页页翻看妈妈和哥哥旅行的视频照片。被这么手脚并用地缠住,蓦地瑟缩了一下,恍惚感觉跌倒在某种大型动物的柔软腹部,舒适、滚烫又危险。
“该睡觉了。”晏明生伸手,欲将iPad从她手中抽走。
夏莳摇头,及时护住,点开备忘录写字,[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散步?]
中午吃过饭。他不在。她想出去透透气。
这间医疗资源顶尖的三甲医院坐落于山麓湖畔,风景清幽,非常适宜修身养性。然而仔细想想,她的活动范围好似一直被局限在固定的几层楼,去做检查也是提前清场,从没碰到其他病患,也从没出过楼栋。
果然,今日刚按下电梯楼层,她就被保镖毕恭毕敬地请了回来。
“下雨,公共场所人多事杂,未知风险高。”晏明生好整以暇应对,“整层空中花园都是你一个人的,就不要跟其他病患抢地方了吧。后天出院,到时想去哪里散步都由你。”
他们结了婚。她被施加了晏太太这个头衔。诸多古古怪怪的注意事项也随之而来。
夏莳勉强接受这份说辞,一件事翻篇,下一件事继续,[ 什么时候把手机还我?]
她现在用的iCloud账号是新的,里面空空如也,网也不让连,图频都是晏明生AirDrop发过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坐监。
尝试过登陆自己记忆中使用的账号,发现居然被注销了。
晏明生说是因为她手机之前在罗马被偷过。后来结婚,出于隐私安全升级需求,避免信息泄漏被人骚扰,就让她和家人都换了账号和数据服务器。
“等你不会再动不动就头疼的时候再说。”
晏明生懒懒伸手,在她的质问下面点开表情键盘,打了个双手交叉的emoji,“好好休息。这么迫不及待被你列表里那群无谓人士信息轰炸吗。”
说起这个,夏莳就纳闷,[ 我醒了快一个礼拜,一个来探病的朋友都没有,我现在人缘这么差?欧阳应该没跟我绝交吧。]
欧阳翀是她中学时期关系最好的同学。性别男。家庭勉强称得上一句中产。比起尚闳那些要么红要么富的二代天龙人,他在处境上天然地与夏莳更亲近。一直到本科期间,夏莳去了英国,欧阳和晏明生一样去了美国,他们都还频繁保持着线上联系。
晏明生一如既往讨厌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置若罔闻直接忽略了,友好提议道,“你希望的话,我明天约了阿礼谈事,可以邀请他顺便过来问候你。”
[ …… ] 夏莳回忆了一下他朋友那张冷若冰霜的帅脸,礼貌谢绝,[ 有心。免了。 ]
晏明生自顾自捏她手指玩,和风细雨地独裁,“你车祸出得蹊跷,事故原因还没查清。太多人有嫌疑。我不会随便放人来见你。”
夏莳斗胆指控,[ 你这是变相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你给我安过的罪名还少吗。”晏明生假模假样屈从,“多一个不多。非要冤枉我,我也只能接受。”
夏莳回头瞪他一眼,拍开他手,趴在枕头上慢吞吞写,[ 你说过,我现在在一间PE投资机构工作。我离开这么久,不露面,不要紧?]
“整个架构都是为你服务的,babe。你付出薪水,提供劳动机会,建立自动化管理系统,不会因为暂时缺席工作而遭受惩罚。国内PE现在对赌协议泛滥,性质跟借贷差不多,不需要多少独立判断能力,要是连这么简单刻板的工作都做不好,不如让那班废物直接执包袱走人。”
晏明生不以为意地摩挲她指甲,“况且以你现在这种情况,实习生水平有吗,回去从零开始学怎么看分析报告和调查报告?”
[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夏莳硬着头皮反驳,[ 我也在慢慢想起很多事了。]
“想起什么?”晏明生挑了挑眉,假惺惺鼓励道,“说说看。”
[ 我们在白崖看到日落了。] 夏莳将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画面聚拢起来,没什么底气地判断,[ 天气明明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
他们挨得极近。
她轻轻翕动一下鼻翼,就能感觉自己被那股冷冰冰的醛萦绕着,洁净而锋利的金属气味。
“了不起的发现。”
晏明生沉沉望入她眼睛,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语气古怪地变轻了,“那么接下来呢。想起来Will是谁了吗。”
…Will?
这个在对话中遽然出现的陌生名字,犹如匕首划开冷光,刺得夏莳霎时间愣了愣。
在脑海中茫茫然搜寻,空白的记忆没有施舍她任何提示,反而加重了她心脏泵动的压力。
晏明生目光低低的,像一阵失落的风在耗蚀她的脸庞。
夏莳骤觉很不舒服,心空落落缺了一块,似有若无地发冷。或许是因为晏明生没有紧紧拥抱住她,以致湿冷的雨水从门窗缝隙钻进来了。
她没有伏进他怀里取暖,忍着心底涌现的颤抖,逐字逐字写,[ Will是谁?]
“一个——”晏明生顿了顿,用戴着指环的手,耐心描摹她昳丽眉眼,“我们在白崖遇见的人。”
他声音很轻,又很低沉,责备的意味模糊得一拂就散,“你不该忘了的,夏莳。”
夏莳睫毛轻颤,说不出任何话,只有徒劳回望。
讳莫如深的克制在那张英俊的脸上一掠而过。
晏明生自下而上注视她,良久,才分不清究竟是逼迫还是让步地淡声宣布,“给你个努力的目标?等你想起来他是谁,我就把手机还你。”
言罢,他不容抗拒地没收了她的iPad和触控笔,强行终止了这场过分冗长的睡前对话。
夏莳被密不透风揽入怀中。
晏明生不再说话,高挺的鼻梁慢慢埋进她发丝间。夏莳听见了他微微起伏的呼吸。而后往下,反复流连。
他拥抱她的方式,像在夤夜阁楼,紧紧捉住一缕即将消失的幽灵。
有一瞬间,甚至令她恍惚错觉,他是在寻觅自己身上最容易被咬断的一条血管。
然而他只是轻而又轻,在她颈后落下一个叹息的吻。
“——好想你。”
不知是他的声音,还是记忆中他的声音。摇摇欲坠衔着她名字,徘徊在雨夜边缘。
夏莳轻轻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心脏某处塌陷了。有种血淋淋的钝痛。却又始终不明白,这份难过究竟从何而来。
*
翌日清晨。
晏明生陪夏莳吃过早餐,就要过亚港和投行签一份外汇远期合约。
事关华堃长期战略的重点项目,必须他亲自到场,以示郑重。
“顺利的话,应该赶得回来陪你吃晚饭。”晏明生一身剪裁考究的冷灰羊绒西装,慢条斯理打着温莎结,弓身在她脸颊绅士地吻了吻。
夏莳叉着口味寡淡的清蒸东星斑,无可无不可地应,[ 你陪不陪我,营养餐都不会变得更好吃。]
虽然生在云城,长在云城,但夏莳非常出奇地,不是一个能欣赏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的广府胃。
她没多喜欢炖汤糖水,对所谓新鲜清甜的食物原味也兴趣缺缺,更热衷于刺激味蕾与痛觉的辛香辣味。
大概是受她妈妈的饮食口味影响。
许美珍是西南人。早年跟同乡来云城打工,几经辗转遇见夏应辉,有了夏翊和夏莳,最后才决定在这座华南城市扎根停留。
夏应辉倒是本地人。不过家里也穷,年轻时在外当兵,退伍回来在建筑工地干了几年,摔伤了腿,就又托人帮忙找了份在仓储物流公司当保安的生计。这样奔波的生活通常顾不得什么口味不口味的,有碳水提供充足能量就行。收工回到家,他又乐意处处顺着许美珍,妻女贪嘴喜欢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完全不挑剔。
晏明生则是与这种“不挑剔”完全相反的类型。
无关饮食派系,他非常非常非常挑食。
不吃辣。不吃酸。不吃过油过甜。不吃有苦味的蔬菜。也不吃任何过度加工的食材。是个挑剔又严苛的高要求肉食动物。
他的营养顾问和厨师遵循的最高标准,就是天然、干净、优化营养配比,以帮助他更好地提升大脑工作效率,保持完美健康的肌肉量和体脂率。
——简而言之,跟夏莳完全吃不到一块去。
此时见夏莳蹙眉,意兴阑珊地拨弄着瓷碟里的鱼肉,他一边绑领带,一边低头替她尝了一口。
优雅斯文地嚼咽下去,还挑眉表示不解,“特意请南屏公馆的主厨负责的食谱,有这么难吃?”
夏莳恹恹摇头。
她想说她想念许美珍做的菜了。但是手里拿着餐叉,懒得换成笔,于是也就没有说。
“不喜欢吃就不吃了,我让人换个厨师。”晏明生摩挲一下她露出的雪白脖颈,无视等在门口的秘书和保镖,很有耐心地跟她讨论今晚的晚餐,“要忌口,不能沾辣,吃pho好不好?易消化,你也不讨厌。”
夏莳瞄一眼频频看表不敢催促的秘书,胡乱点点头,推他肩膀,让他快走。
“知你好闷。明天就回家了。”晏明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看着她,难得好脾气哄,“等你好一点,再带你过澳洲透透气。”
晏明生不常去澳洲,去了通常只为两件事:一是射击,二是弓猎。
他在维州拥有一座一望无际的私人农场,里面有橄榄林、草原和湖泊,允许合法狩猎。
夏莳就是在那里学会的美猎弓。
晏明生喜欢精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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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洁的、快速的东西。所以他喜欢弓箭。而现代化的复合弓和竞技反曲弓太过累赘,缺乏美感。所以他只玩纯靠手感与肌肉记忆的传统美猎。
在这一点上,夏莳的审美与他趋于一致。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将箭矢对准活物,鸭兔都不敢打,只敢拿不会动的靶子寻乐趣。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些,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悸。
假如可以开口讲话,夏莳应该会直接拒绝,说不。她虚弱成这样,估计连25磅的弓都拉不开。但如今表达需要耗费更多成本,她犹豫片刻,刚要找笔,就发现自己已经含糊点了头。
晏明生意味不明看她几秒,深黑瞳仁一错不错,忽而笑了笑,将脸贴在她手背虔诚亲了亲,“等我回来。”
晏明生走了。
偌大病房倏忽空下来。
他给她留了佣人和保镖。其中两个贴身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壮实寡言,叫阿海,女的飒爽英气,叫阿月。看起来都是行伍出身,言行举止都高质利落。
夏莳食之无味地结束早餐,望了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熄了散步的心,转而拜托阿月帮忙打开电视。
虽然暂时被禁止上网,但她还可以通过电视这种过气媒介,单方面接受五年后世界的讯息。
云城可以搜到亚港电视台的信号。
里面正在播报早间财经新闻。
主持人口条清晰,正在简明扼要地读稿:华堃集团旗下的科技子公司,近日已完成对另一间精密结构件企业的收购。集团最大股东及执行董事晏明生先生出席行业峰会,公开接受采访,表明此举旨在巩固与行业领先客户的合作,增强企业综合竞争力,未来将展望华堃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长足发展……
夏莳静静地看,至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记忆中的前一秒,她还迎着白崖犷烈的海风,顶着晏峥嵘的利诱威压,在思考应该怎样更顺利地与晏明生斩断联系。
结果一场想都想不起来的意外降临。
一梦一醒。
再睁眼。
晏明生就已扫清障碍,成功上位,年纪轻轻接手了整个华堃。
和那些借互联网风口一跃成名的科技新贵不同,华堃是时代浪潮与近百年财富积累造就的庞然巨物。
晏明生的曾祖晏立光,原本是一位祖籍云城的银行家。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他携家眷从大陆赴港,筹钱买下第一艘二手货运船,开创了华堃船运业的第一块版图。并用三十年时间,筚路蓝缕,中流击水,成功赢得“船王”美誉,为华堃的宏图愿景奠定深厚基础。
八十年代初,晏立光病逝。独子晏峥嵘接手华堃。其深谋远虑不逊于父亲。当即决定急流勇退,减船登陆,从逐渐衰落的船运业及时抽身,高调进军冉冉上升的地产业。
吃尽时代红利,一路吞并收购,扩张版图,华堃集团由此实现难以想象的腾飞跃升。晏氏家族,也由此跻身亚港最有钱、最显赫、最负名望的豪门贵户。
又及亚港回归,千禧之际。晏峥嵘以回馈家乡的名义,倾力捐资发展云城基建、教育与文化事业,成立非公募慈善基金会,前后投资逾千亿。
是慈善,亦是投机。
以此为支点,晏家人开始频频往返于亚港与云城之间。华堃开始与大陆政商正式接触,并逐步深入金融、贸易、地产、科技等领域,实现港陆资本双向互动、紧密合作,参与分割背后更大利益的蛋糕。
直至夏莳保有记忆的那一年,晏峥嵘都是华堃大权独揽的一言堂主,没有公开指定任何继承人。
或许是均值回归的原因。
晏峥嵘有三房太太,情人无数,膝下子孙人丁却算不得兴旺,辜负了他这份风流多情开枝散叶的努力。
而在这数量单薄的后代里,又多是碌碌无为的庸才蠢货,软的软怂的怂废的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世只能指望信托金和零花钱过日子。
真正入得了晏峥嵘眼,有资格接触华堃权力中心的,寥寥无几。
晏明生是孙辈之中,最受家族重视与栽培的一个,也是洞察最敏锐、能力最拔尖的一个。
其母晏沛雯,是晏峥嵘明媒正娶大太太的独女。其父明聿,原本是位获奖无数的影帝,后来跟晏沛雯恋爱,甘愿息影入赘晏家。是以晏明生随母姓,被视作嫡孙,叫晏峥嵘爷爷,不叫外公。
自从波士顿学成归来,他就早早投身家族事业,进入集团担任实权职务。履历之优秀毋庸置疑。
但在外界的认知与猜测里,晏峥嵘无论是正式让位还是退而不休,下一任接权的掌舵人,都应该优先从壮年一辈的子女之中指定。而非直接越过一代人,将家族命运全权交予不过而立的晏明生。
幸运的是,晏明生显然不负所望,撑住了。
在晏峥嵘死后,他迅速稳定局面,拉拢控制过半董事席位。以一场蓄谋已久的内部清洗和一桩万众瞩目的IPO,完美夺得华堃的绝对控制权,完成了这场血腥的权力交接。
至今不过短短五年。
不知不觉间。
雨水渐歇了。
夏莳听着各种媒介发出的白噪音,若有所思关掉电视,合上手中的财经杂志。
又倚在湿玻璃边发了一会儿呆,感受到丝丝凉意。她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唤醒iPad,微笑望向兢兢业业守在身边的阿月,[ 我想下去走走,你要一起吗?]
4.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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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将近一个礼拜的休养复健,夏莳今日出行,已经不再需要借助轮椅或助行器。
怕冬天的风咬人,她乖乖穿了阿月搭配的及踝羽绒和软呢绒帽。不让人扶。自己慢吞吞挪着走。
阿月亦步亦趋,时刻警惕平地生波澜,将雇主磕着碰着。
阿海牛高马大,推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轮椅,拎着围巾保温杯雨具等一应杂物,架势似露营,一丝不苟跟在身后。
和缓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夏莳擅自按下电梯G层键。
“太太。”阿月绷紧一张清丽小脸,挡住试图闭合的轿厢门,硬着头皮规劝,“顶楼花园已经清场完毕,请您移步。”
阿月大概有些混血。将近180cm的身高,骨架修长,线条健美,整个人漂亮得像只充满力量感的美洲豹。脸却相当反差地,仍携有些许未消退的婴儿肥。看上去很年轻,很无畏,又很执拗。
夏莳看了她几秒,又看看阿海,示意后者放低手里的iPad,自己就着屏幕写,[ 虽然我不记得。但听晏明生讲,你们两个几年前就跟在我身边了。]
据说阿海平时兼作她的司机,阿月兼作她半个生活助理。她出事时,是撇下两个保镖,自己开的车。
虽然晏明生声称车祸事有蹊跷。但夏莳醒来这么久,还未见有警察上门找过。不知是在警方眼中,这不过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简单结案即可。还是晏家习惯性藐视警方效率,索性遮揽下来,私下动用自己的人脉势力调查。
阿月探头去瞧夏莳写的话,又瞧瞧阿海的眼色,恭恭敬敬点了头,说“是”。
夏莳睫毛软软低垂,接着写,[ 那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其实并不怎么听晏明生的话。]
阿月愣了愣。
[ 昨天下雨,我行动不便,怕淋了雨,他知道会怪责你们。] 夏莳温和笑笑,用触控笔指了指自己已能自由行动的腿,[ 今天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可是,太太——”阿月欲言又止,没料到昨日一句话就能劝回来的好脾气太太,今日居然一意孤行硬气起来。
她下意识不想逆夏莳的意,又不敢擅自作主,惟有求助般看向自己上司。
阿海比她稳重得多。权限也比她高。很快拿定主意,用对讲机通知顶楼的同事换位置,并示意阿月进入轿厢,按下闭门键。
“太太。”阿海颌首低眉,声音浑厚,有所保留地应承夏莳的要求,“请您就在附近,不要走远。否则先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 他每天都有不高兴的理由。]
夏莳耸了耸肩,并不得寸进尺,不忘安慰阿月,[ 放心,我就在湖边看看风景。有你们跟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她自己就是底层出身,无意为难依命行事的打工人。因此试探界线亦是点到即止,不会让事情真正变得棘手。
云城体感只有冬与夏两个季节。
衔接其间的,是漫长潮湿的台风季。
树木在这座城市很难生得威严庄重。多数都瘦骨伶仃,弯弯曲曲,深浓浅淡,绿色脉络一般融入天空。
远远眺去,地标性的霓虹塔隐于云雾,灰扑扑地矗立江岸。也似钢铁森林里的一树枯枝。
夏莳太久没有脚踏实地,踏过草坪时,甚至感觉落不到实处。
一片小小水洼被她的步伐击碎,又慢慢恢复平静,就像有人被短暂惊醒。
阿月阿海的同事收到指令,已经提前在湖畔辟出一块清静地,甚至在公共长椅铺上了柔软绒毯。
重病初愈,夏莳沿湖走了小半圈,很快力竭,也不勉强,微微喘着气在长椅坐下。
她对阿月送来的温水摇摇头,一边按住发颤的膝盖,一边告诫自己: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她丢失了记忆,时而分不清昨日今朝,但这切切实实就是她从小生活的城市。
桥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双人影,恰如其分,印证了她惶惑的思绪。
一位西装革履的俊秀青年,一位身穿粗花呢套装的贵妇人。看相貌与气质打扮,应是出身不凡的母子。后者正朝着夏莳所在的方向,掩面而泣。青年面色落寞,将母亲揽在怀中安慰,视线也似有若无隔水投来。
相离不远。
原本夏莳没瞧真切,以为是周围司空见惯的伤心人。
毕竟医院,是比教堂和监狱见证更多眼泪与虔诚的地方。
无论贫富贵贱,人在疾病与死亡面前,都不过软趴趴一具血肉。煎熬长些短些,没什么本质不同。
然而眨眨眼,再望过去,才赫然发现——那位戴眼镜的青年,自己似乎认识。
夏莳与贺承风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在他妹妹贺知雪的生日宴会上。他恰巧路过,帮夏莳解了一次围。夏莳向他道谢。他说不必客气。两人在露台上一起饮了半杯香槟,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起码在夏莳的记忆中,他们再无交集。
然而贺承风显然还记得她。
夏莳与他对上视线。他神情明显有波动。却没有任何闪躲或警告,只是静静与她对望。
而他母亲泣不成声,不知是否视觉偏差,似也直直望着夏莳。
夏莳不想观赏他人痛苦,令对方难堪。
更何况晏明生还曾与贺知雪有过婚约,无论当初毁约的缘由是什么,自己总归身份尴尬。
是以只远远颔一颔首,权作问候,便迅速回避视线,不再看他们。
那位贺太太好像哭得更伤心了。
原本压抑的泣音,乘着铅灰的风,哀哀切切地淌过湖水,递到夏莳耳边来,听得人心生不忍。
夏莳不知怎的,有些不敢再听再看。幸而阿海及时挡在身前,沉声请她,“太太,湖边风大。怕受风寒。您该回去了。”
蟹壳色的天阴沉沉往下压。
不知等待在层层积云后面的,是彻底雨过天青,还是新一轮山雨欲来。
夏莳望着灰蒙蒙一片的天与水,胡乱点点头,在阿月的搀扶下站起身。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向一直望着自己的贺承风再度颔了颔首,才慢慢转身,离开了这页灰影幢幢的湖泊。
*
梦中有梦。
混乱地、重叠地、没有出口地。
忽而听见天空传来轻轻的雷霆。
夏莳被梦魇惊醒。
室内亮着一盏小小夜灯。柑橘色的光线,柔柔一滩晕开,像寒冷的金箔日光。
晏明生不知是没睡,还是刚醒。眼神清明。轻轻拍抚着她脊背,凑过去吻她淌得满脸潮湿的泪。
他没能赶在晚餐时分回来,只能趁夏莳入睡,像只艳鬼一样携风带雨钻进她的梦与被窝。
他的身体明显产生变化,却自虐般置之不理,只紧紧与她贴着,偶尔像掐一枚熟烂的软桃一样轻轻掐她。磨一磨尽是甜腻的水。她一摇头就停。
吻亦是轻而克制的。
衔着唇,抵着舌尖,小心翼翼地吮。
手指剥开累赘衣物,贴在蝴蝶骨凹陷处,安抚地一节一节数她脊骨,仿佛在默数那些被她遗弃在不知深处的年岁。
“梦见什么。”昏暗雨夜里,他声音喑哑,若无其事般问她。
夏莳面色雾红,眼神恍惚,露出的半片肩膀似玉柔润。
她掀了掀唇。没能发出声音。是以也就没有打算再说实话。
平复半晌,才半真半假在他递过来的手机上写,[ 梦见有一年和你去加拿大。我们在Jasper National Park,开车回酒店的路上遇见一只驼鹿。]
然而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分明没有去过加拿大。
晏明生静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在绵绵夜雨与她骨骼贴着骨骼,制造共鸣的回响,“怎么每次想起那只鹿都哭?”
[ 我梦见的是真的?] 夏莳仰起视线,微微讶异,[ 什么时候?]
“刚刚结婚的时候。我们在落基山脉度的蜜月。”
晏明生不紧不慢抚摸她湿漉漉腮颊,一寸一寸勾勒描摹,似在思考措辞,“当时我惹你生气了。你一直不肯理我。后来天黑,回去的路上,车灯晃过,突然有只驼鹿迎面走来。肩比我们的越野车还要高二分之一,角像巨人的手掌。你吓坏了,就像现在这样掉眼泪。”
[ 骗人。] 夏莳抿了抿唇,不肯相信,[ 我会因为这个哭吗。]
“不然呢。”晏明生有一下没一下吻她泪潸潸的眼,漫不经心似的,“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你伤心的吗。”
夏莳忽而想起今日那位不顾外界眼光在湖边泣不成声的贵妇人。她看起来恸到极处,好伤心。一滴滴眼泪已经滚落到了身份与体面的边缘,不知与贺知雪有没有关系。
[ 晏明生。] 夏莳终于忍不住问,[ 其实,你为什么会跟我结婚?]
“你觉得呢。”晏明生眉目压低,很专注地凝睇她,神情辨不出喜怒。
[ 我不知道。] 夏莳删删减减,很诚实、又很茫然地写,[ 有什么合同,或者婚前协议之类的吗?我现在想不起来,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写完又觉好笑。
这世上,有家教、无家底的老实孩子最难立足。法律锁喉,道德捏肋,往哪一边都走得艰辛。
夏莳自认不是什么天真纯品的人,吃过贫穷的苦,对婚姻家庭也无向往。
而就像晏明生从前教过她的那样——无论有没有爱情存在。婚姻究其本质,不过一纸各取所需的契约,一项用以维护私人财产和社会稳定的落后制度。
付出金钱、青春、秘密、生育功能、情绪价值。收获酬劳、安定、助力、社会认同、阶级跃升。
值不值得,只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爱,或者说荷尔蒙,在其中的作用实在太微乎其微了。它分分钟削弱,分分钟消散,分分钟在其他地方唾手可得。她又有什么特别,手握什么筹码,在这段明显不对等的关系中可以与他交换呢。
晏明生久久注视她,忽而薄唇微抿,轻蔑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你高估自己,还是低估自己。”
那双眼睛好深。
不见底的湖水般。
倘若毫无保留地对视,势必会惊心动魄地跌进去。
那双手臂又尽是脉络分明的青筋。紧紧拥抱她时,犹如雨中畸生的枝蔓,无声无息,野蛮恣意,硬生生延伸进她血肉里。
夏莳不由细细发起抖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babe。”
晏明生喂她慢慢吃掉自己手指,而后蛊惑般凑近她面庞,在她泛红眼尾轻轻亲了亲,“只要你别再做噩梦,在我身边好好睡一觉。”
*
第二日,夏莳出院。
雨水断断续续。
天际线蒙蔽一片挥之不去的雾。
纯黑幻影自西而东,在高速公路疾驰半小时,没有往夏莳熟识的懿园方向去,也没往晏家主宅观樾居方向去。
反而径直向前,途径佛手桥与海底隧道,闯入重峦叠嶂绿雾萦绕的云霖山,驶进警卫森严的私人道路。
夏莳望着帧帧掠过的风景,不免好奇,[ 你从懿园搬出来,没住进观樾居?]
[ 是我们。] 晏明生迤迤然伸手修改她屏幕上的人称代词,淡而不厌地解释,“观樾居晦气。懿园太小。这里是我们婚房。”
观樾居是晏峥嵘重金聘请堪舆大师寻的风水宝地,题字意蕴祖上蒙荫、福泽子孙。
懿园别墅自带一片落英湖与湿地公园。
他们对晦气和小的定义好像不太相似。
夏莳乜他一眼,拍开他手,锁起屏幕,不许他再在iPad上乱写乱画。
“观樾居出过人命,是凶宅,你住进去不瘆得慌?”
晏明生挑挑眉,趁势捉住她手,自得其乐捏她手指玩,“况且这边溪湖和林地环境比懿园好。请了专门的团队过来管理生态,方便你观鸟。你喜欢的夜鹭、红胁蓝尾鸲和暗绿绣眼鸟都有。”
果然,行至半山,便途经一片染红的落羽杉,一片明绿的尤加利树林。隐隐可见有一座由红木与玻璃构造而成的树屋,晶莹剔透地藏身于葱郁山林间。
但这当然不是住宅的主建筑,只是供娱乐使用的休憩点。
道路往左,是开阔的弓箭靶场、马场与直升机停机坪。道路往右,绕过静谧湖水与玻璃花房,两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附楼完美对称,低调融入林间。
再往前行驶几分钟,视野豁然开朗,才见一幢纯白外观的巨大宅邸临湖而照,似半卧的卡拉拉大理石雕塑,突兀而优雅地耸峙山顶。
薄薄阴雨天。屋舍灯光充盈。陈酿的蜜酒一般,从通透的落地玻璃与双开门淌出来,温暖地削弱几分冬日的萧瑟与寒意。
他们没进车库,由保镖撑了伞,从正门走。
管家佣人在门前阶梯迎候,夏莳被晏明生半揽着,一眼掠过,一张熟面孔都没有。
[ 坚伯呢?] 夏莳问起那位照顾晏明生多年的老管家。
“留在懿园。”
晏明生轻车熟路,绕过倒映如镜的入户水景,带她循步往电梯厅走,“年纪大了,不想适应新环境。再歇段时间就退休了。”
夏莳听得略略神不守舍。
忽然意识到——
从昏迷醒来至今,除了有半面之旧的贺承风,自己亲眼见到的熟人,其实就只晏明生一个。
那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虚无感又涌上来了。
晏明生没有给她细想的机会,改揽为牵,与她十指紧扣,难得好声好气同她商量,“你要是想,我明天让坚伯过来。或者过两天,我们一起回懿园看看。”
那枚坚硬的戒指隐隐抵住她指骨,仿佛一道不容置疑的明证。
夏莳凝神看他几秒,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晏明生勾了勾唇角,好似世上最体贴的情人,没再说话,转过藏品间与起居室,继续带妻子一处一处参观他们常居的家。
整栋建筑以象牙白、玻璃、大理石为基调,辅以橡木、青铜、皮革等装饰元素。底色简洁,细节奢雅。呈现充满戏剧感的平衡比例与从容尺度。
巨大的移动玻璃墙引景入室,超广角景观毫无障碍,饱览山语云影。从精致开阔的十米挑高会客厅,自然延展至庭院的无边泳池与吧台凉亭,任何角度皆可俯瞰鳞次栉比的云城CBD。
山上的风景是流动的。
比起观樾居那种古香古色的亭台楼榭,以及懿园那种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房别墅,这里的氛围显然更加明亮宜人。
只是夏莳一步一景地张望,一草一石地辨认,却还是忽略不掉心底那份怅然若失的不真实感。
全然陌生的一个家。
没有一处她有印象。
被晏明生一步步牵着走,难免惶惑,自己当真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四年吗?
*
山间的夜来得仓促。
黑蓝夜幕低垂,湖水氤氲,山岚缥缈。
夏莳打开穹顶,独自坐在望远镜底下的旋转阶梯,手边翻开一本鸟类图鉴。
云霖山的主卧占据整层三楼,东南角连通书房,以及一个小型天文观星台。
夏莳刚刚洗完澡,吃过药,让家庭医生做过简单检查,趁着晏明生接工作电话的间隙,误打误撞走到这里。
天气不佳,能见度不好,即便毫无遮挡,也见不到星河流转。
“这么有兴致,赏云?”
晏明生不知何时过来了,短发湿润,一身水汽,拎了半杯白兰地,松松垮垮披件睡袍,倚在门边懒懒瞧她。
视线高低差所致,夏莳略显高高在上地垂眸,无声指责他在病患面前饮酒的恶劣行径。
“做什么那样看我?”晏明生轻轻挑眉,假模假样笑一句,“我恐高。”
随后将酒饮净,郁金香杯随手搁置,慢条斯理向前,直接将她从楼梯上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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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莳感觉自己像一尾光滑的鱼,腮肺翕张,被柔软地攥于手心。
轻轻蹬一下,又被游刃有余地握实了。
穿过布满油画与雕塑的长廊,晏明生亮起几盏朦朦胧胧的夜灯,将她摔入云朵般软绵绵的床。
“还是这边的风景更好些,你觉得呢。”
晏明生形式化地寻求认同,风度翩翩地将睡裙推高,凑近一寸寸嗅她皮肤,就像在嗅一只跌落陷阱的小动物。
他们的房间有一扇巨大剔透的玻璃窗,面向湖泊,与远处纸醉金迷的城市中心。
夜晚乏味。
但霓虹很美。
夏莳无暇欣赏,被动地接受这个漫长的吻。
她双手像攀着浮木一样攀他肩颈,顺应本能驱使,慢慢往下滑,自然而然按在他心跳上。
他在抱她回房时,被蹬了几脚。睡袍带子松松散散,露出底下宽阔的肩与精壮的腰腹线条。
夏莳闭着眼,双手第一次抱住他腰时,尚未意识到什么。
直至更加贴近。
更加仔细触摸。
她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下意识借着昏暗的光,去瞧那处粗糙的地方。
——是一道伤。
夏莳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霎时间紧缩,怔怔愣在原处。
住院那个礼拜,她浑浑噩噩,意识不清明,只顾自己。一直没有机会这样面对面、毫无遮挡地观察他的身体。
是以她也就一直无从察觉,29岁的晏明生,肋下遽然多出了一道明晃晃的伤疤。
像是锐器所致。
被刃缘或其他什么更加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刺进了肋骨底下。
伤口大概已经愈合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做整形祛除。凹凸不平,微微泛白,轮廓约莫有夏莳半只手掌大。
虽然看起来没有形成更加严重的前后贯穿伤。但遗留的痕迹表明,当初的伤口必定血肉模糊,程度不浅。也不知有没有对脏器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害,
夏莳看得心惊,手腕都发软了。挣扎着摸到自己的写字板,不顾他细细密密落在肩背的吻,执意即刻得到答案,[ 这是什么?]
“可能——”晏明生揽着她翻了个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轻描淡写道,“疤?”
[ 谁问你这个!] 夏莳瞪他一眼,须臾心焦,手指微微发抖,连字都写得潦草,[ 究竟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受的伤?怎么会伤在这里?还伤得这么严重?]
晏明生若无其事笑了笑,轻抚她脸,感受她的手与睫毛在自己心缘轻扫,“Madam,问题这么多,我先答哪一个?”
夏莳咬牙,言简意赅,[ 原因。]
“我自作自受。”晏明生仔细描摹她眉眼,淡声道,“报应咯。”
夏莳气极,忍不住狠狠推搡了他一下,又被好整以暇拉回怀里,轻飘飘地哄,“干嘛。家暴啊。”
夏莳忍着咬指甲的冲动,思来想去,拣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缘由,[ 是不是因为你爷爷?你忤逆他,惹他生气,他教训你了?]
“不对。”晏明生讳莫如深摇摇头,“再猜。”
是不对。
夏莳迅速推翻这个假设,试图冷静下来。
晏峥嵘再怎么雕心雁爪,也是殚心竭虑为了家族荣光,怎么会对寄予厚望的亲孙下这种死手?
那么,还能是谁?
夏莳抚着那处张牙舞爪的旧疤,思绪杂乱,用眼神无声质问。
“这么想揭我伤心事。”晏明生携着几分戏谑瞧她,柔情蜜意地在她唇边吻了吻,“你拿什么秘密跟我换。”
他摆明不愿意说。
夏莳心口起伏,慢慢调整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她不惯做无用功,是以也不再追问。只不言不语直起身,跨在他腰上,冷眉冷眼睨他。
“心疼我?”晏明生似笑非笑,一副玩世不恭姿态,“那你亲亲我。我考虑坦白。”
夏莳面无表情看了他几秒。
而后突然将iPad丢开,拒绝继续用言语沟通,空出手,不轻不重甩了他一巴掌。
啪。
空气微妙凝滞。
晏明生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半晌,才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折起淡笑。乐见于她为自己发脾气似的,双手扶稳她腰,一边拿那张俊脸去蹭她手心,一边轻声抱怨,“这么大脾气。好痛啊,babe。”
不知是在说那处伤。
还是她赏他的这巴掌。
这世上,有胆量掴晏明生脸的人,大概就只剩眼前这一个。
仗着自己漂亮。
仗着他舍不得。
清泠泠一双翦水秋瞳。望下来,盈盈泛水,脉脉写意。一颦一笑,喜怒都动人。什么低眉拈花的菩萨似的,叫人见了就心驰神往。
不过晏明生自私惯了。
当然不会遂别人的意,成全别人的愿望。
任由她一副玲珑心肠,对谁都垂怜、对谁都悲悯,将原本就真假掺半的情意随处施舍浪费。
他只会将她拉入泥潭里,彼此榫卯般密不透风地嵌合,让她做他一个人的锁骨菩萨,今生今世以肉身度他。
27岁的夏莳或许永远不会原谅晏明生。
但22岁的夏莳什么都不懂。
她似梦非梦地凝睇着,还是心软,轻轻回吻了祈愿的人。
窗外烈风澍雨。
光在房间漫无目的徜徉。
夜晚被水.涔.涔地浸透了。
“你要把我吃了。”晏明生吸着爱人舌头,一下一下莽撞地弄,含含糊糊说浑话,“吞这么急。”
夏莳被他抱在怀里,心里发慌,又发胀,哆哆嗦嗦勉强捱了几下,手脚都软了,才猛地想起来没做措施。
在她记忆里,这事历来都是晏明生更上心。
他讨厌意外,更讨厌小孩,对这种不受掌控的事件深恶痛绝。
可是他今日居然就这么满不在乎地忽略了。
夏莳发不出声音,又逃不开密集的亲吻与颠簸的浪。滚烫的心衔在唇间,将将要跳出来。惟有软绵绵吐着气,胡乱推他砸他提醒他。
“干嘛。小哑巴。”
晏明生见她着急,只轻佻调笑,全不在意。整个人英俊又恶劣,磁性的声音透过胸腔震进她心里。
夏莳最怕他这种做派,勉力翻过身,自己够了就要分开。
他支起腿来让她靠,让她战战兢兢摸自己腹部的旧疤。等她受不了眼红红蹬他,才顺势将人全部撑开,一边露骨地看,一边敷衍地哄,“怕什么。不会再让你疼的。”
他结扎了。
夏莳愣了愣,脑海噼里啪啦,被他一句话炸得满目震惊。然而未及发问。下一秒,就又被接连逼得泪涔涔,眼前迸出道道纯白闪电,被海水腐锈的齿轮似的,什么思绪都无法继续运转。
晏明生不停吻她。
吻她恍惚的眼,吻她微张的唇,又吻她鼻尖那枚宣纸点墨的小痣,声音低低地伏在她耳边逼问。
好不好。
要不要。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欺负她哑了。
夏莳起初还憋着一股气与他撕扯,不肯去听那些脏兮兮的浑话。到后面昏昏沉沉,眼泪都淌不出来,惟有嗬嗬地抽着气,无济于事地往他肩膀手臂咬。
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
紧接着,是左手微弱的一片冰凉。
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夏莳没有浮肿,也没有暴瘦,被小心妥帖地照顾得很好。
与他配对的那枚戒指,不大不小,恰恰合适地卡入她无名指根,浑然天成。
“终于。”耳边一道低哑声线,“回来了。”
夏莳失焦般望过去。
晏明生目光沉沉,执着她手,在她手背英俊而虔诚地落下一吻——
“Wee home,stranger.”
5. 05
/ 05
夏莳的童年记忆,始于一片蛛网密布的城中村。
她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在了城北一处偏僻老旧巷道的垃圾桶里,被一个拾荒的阿婆捡到。
蓬勃向上而治安混乱的九十年代末,国内的天网监控系统尚未投入使用,扫黑除恶等针对社会治安的专项斗争尚未正式展开,许多法律常识与革新理念也尚未在普罗群众之中得到普及。
彼时,拐卖妇女儿童的人口犯罪现象层出不穷。重男轻女的底层家庭,为着前程生计,将刚刚出生的女婴丢掉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那位阿婆就这样稀松平常地,将襁褓之中冻得青紫的夏莳,捡回了自己僻远的铁皮屋。
阿婆年纪很大了,无儿无女,经济状况捉襟见肘,活一日似一日。
她捏着一沓散纸,去商场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奶粉。
然而再便宜,于她们也昂贵。
怕没几天就吃完了,负担不起,苏虾仔要挨饿。惟有中间隔一餐,用米糊或者粥水代替。间或也提着自己在泡沫箱种的瓜菜,到附近街坊家里,央求奶水足的妇人好心喂一顿。
就这么辛辛苦苦拉扯到将近一岁。
夏莳瘦瘦小小,可怜又可爱,刚刚学会奶声奶气发出简单音节,mama,叫阿婆作“嫲嫲”。
结果在一个暴雨夜里,阿婆就意外摔了一跤,栽在巷尾家门口,无声无息过身了。
滂沱的雨掩盖住婴孩的哭声,小夏莳咬着手指,哭得断断续续。
直至将近凌晨,在赌场一铺清袋的跛佬全,头昏眼花归家路上,才一脚踢到阿婆的尸体。
跛佬全“啊——!”一声,屁滚尿流,吓都快吓死。
不过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他干的是鸡鸣狗盗的营生,混的是下九流的社会,打过出人命的群架,见过被大耳窿斩手指的血腥场面。
这片区住的都是穷了几代的穷鬼,每栋骑楼楼下都住着七老八十等死的老东西。现在只不过跌死一个捡垃圾的阿婆,晦气是晦气些,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跛佬全不想管闲事,寻思反正会有居委会的人来收尸。嘴里“阿弥陀佛神仙保佑”地去翻阿婆口袋,将里面零零碎碎几张钞票全揣自己兜里了。
再回头,才发现屋檐底下,阿婆装塑料纸皮的小推车上,还有一个婴儿眨着一双葡萄眼,不明所以望着自己。
“…我叼柒你!”跛佬全失惊无神又吓一跳,攥着百来块的手心直冒冷汗,差点滚到旁边的沟渠里。
后来定了定神,不干不净骂着脏话,翻翻推车见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拿,也不知怎么想的,顺手就将那婴儿往手臂底下一抄。溜了。
夏莳就这么无知无觉,从一叶危舟换渡到另一叶危舟。
跛佬全滥赌。赌资全靠自己老婆在餐馆后厨洗碗挣的那点薪水,以及自己在市中心广场天桥装残疾乞讨来的碎钱。日常开支则靠几个契仔上街偷人钱袋维持。
——夏莳并非他捡的第一个小朋友。
跛佬全很早之前就尝过这份甜头——白捡一个小孩回来,随便喂点吃的,饿不死就行。然后在他出去扮乞丐的时候往旁边一跪,故事编惨点,粉笔字往地上一写,过路愿意给钱的男男女女都翻不少倍。
这些婴孩多数都是被遗弃的,丢了根本没人找,左右惹不上什么麻烦。
等养到五六岁,一边打骂一边洗脑,教他们些偷钱开锁的技巧。每天偷得到就有饭吃,偷不到就没饭吃。小孩恋家,也没常识,只会听话,不会跑。
再养到十几岁,够秤了。男的卖去打工,女的卖去山卡拉给人做老婆。挣一笔大的,就算了事。
夏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年纪小,还懵懵懂懂的,被管教得最多的只有“不许哭”以及“见到警察就跑”,还来不及被打骂洗脑,勉强顺利地在日晒雨淋人来人往的天桥上长到了三岁半。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平平无奇的一个初夏午后。
五月下旬,华南沿海的日头已经慢慢开始毒起来。小夏莳脏衣烂衫,乖乖跪在打盹的契爷旁边。嘴唇干得起皮。没水喝,契爷嫌喝多了麻烦。拿舌头去舔,越干越干。
有个过路的姨姨往他们碗里放了两块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掖着裙摆蹲下来端详夏莳的脸。
夏莳用乳牙撕着嘴唇,怯生生看了她几秒,又很快别开视线。
那位姨姨穿一双廉价但纤细的方跟鞋。身上香香的。摸摸她扎得歪七扭八的辫子,很温柔地笑了笑,起身走开了。
夏莳没有抬头,抱着乞讨的纸板,拿脏乎乎的手指去扣地砖上的缝隙,数着蚂蚁玩。
不多时,那双方跟鞋又重返了她的视野。
“不要那样咬嘴唇,知道吗?会痛。”许美珍柔声细气,用手帕纸把她的手擦干净,又将吸管插好,递给她一瓶AD钙奶。
那时惟有逢年过节赢了钱,跛佬全高兴了,才会打发孩子们几块钱去买饮料。
夏莳下意识望契爷一眼,见他还躺在树荫下蒙头大睡,等了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接过那瓶奶。
许美珍也打量了一遍这一老一幼的状况,心里大概有数是怎么回事。最后摸摸小朋友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头发,没说什么,这回是真走了。
掺杂人工甜味剂的廉价饮品。
甜甜的香精味。
舍不得太快喝完。
要慢一点,再慢点。
夏莳咬着吸管,傻傻望许美珍离去的背影。
行落天桥,直行百米,左转进小区,彻底消失在绿荫里。
过了不知多久,跛佬全被小灵通的震动惊醒。夏莳心脏跳了跳,立即将喝空的塑料瓶藏到衣服底下。不想被发现,也不想扔掉。
跛佬全却是火烧眉毛,死到临头,没空理她那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他的街坊赌友打电话给他通风报信。说他有个契仔偷钱偷到差佬头上,被捉到正,蔓引株求扯出了跛佬全拐卖的事。现在警笛呜哇呜哇在巷口响,已经抓了他老婆在审,马上就要去抓他啦。
这回真是吓得魂都没了,比见到死人都惊。
跛佬全收了线,急急忙忙把碗里的钱一把薅走,看都不看夏莳一眼,一瘸一拐连滚带爬,逃了。
小夏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攥着AD钙奶的空瓶,心想契爷不在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暂时偷懒不跪着?于是便悄悄揉了揉腿,坐到旁边的路缘上,一边看饮料瓶的图案,一边乖乖地等。
他们乞讨的地点定期流动。今天是坐了很远的公交来的。她只知道自己住在小湾村,不认得回去的路。
等了许久,都不见跛佬全回来接她。
临近下班高峰期,天桥流动的人越来越多,频频有人驻足看她。
夏莳已经非常习惯别人审视的目光,不论是同情的,还是冷漠的。
然而天色擦黑,周围都是陌生的成年人,一张熟识的面孔都没有,夏莳开始越来越害怕了。
在又一次有人伸手试图拽她时,夏莳紧紧咬着嘴唇,又怯又急地摇头。继而转身,哧溜一下钻进汹涌的人潮。像一尾透明的小鱼,无声无息没入了黑蓝色的海里。
晚上七点,许美珍给雇主一家做好晚餐,收拾好东西,从小区出来。
夏应辉正拎着几块西瓜和一袋苹果,站在门口等她。
“都说了我自己搭车回去很快。你难得不用值夜班,不在家歇着,特地跑过来做什么。”许美珍急急跑过去,心疼地嗔骂几句。
夏应辉是个憨实性格,沉默笑笑,也不说话。
他前年在工地摔坏了腰,差点落个半身不遂,在家养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好利索。包工头付了他医药费,赔偿却影都没见着,讨也讨不回。
许美珍一边照顾他,一边还得多接一份活儿。白天帮这家做保洁,晚上去那家当煮饭阿姨,夜里回自己家再零零碎碎用钩针弄点小玩意儿卖钱。
直至今年年初,夏应辉好些了,起得来床,许美珍才算喘过了这口气。
夏应辉卖气力的生计是再不能干了,只好托以前战友帮忙,在近郊找了一份仓储物流公司保安的工作。简而言之,就是看仓库的。工资不高,但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夏应辉和许美珍夫妻感情好,是踏踏实实看对了眼、谈了恋爱之后结的婚,不是随便相亲将就。
可惜之前一直没能要孩子。
之后夏应辉这么一摔,更是绝了这份可能性。
在那个年代的观念里,孩子对于一个平凡家庭而言,分量还是极重的。
夏应辉自暴自弃过。抽着烟,让许美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通通拿走,让她另外找个人嫁了,自己不耽误她。
许美珍不肯,哭了又哭,抽抽噎噎打他骂他,非要留下,“你赶我去哪?我在我自己家好好的,你想赶我去哪!要我回山里,遭娘家兄弟白眼,还是到街上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再嫁?你要是怨我之前没能给你生个孩子,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拿这种话伤我!什么叫为我好?非要我离了我爱人就叫为我好?…呜呜呜…夏应辉你这黑心肝的,我不走,我偏不走!…你要是实在想要孩子,我们可以学别人那样,诚心诚意去抱一个回来养。男孩女孩都好,我们仔仔细细养着,让ta吃饱饭,穿暖衣,叫我们爸爸妈妈,从小跟我们亲近,以后都是一样好的…”
夏应辉拳头都要捏烂了,红着眼眶骂她傻。
闹到最后,夫妻俩抱头痛哭,决定再不提此事。以后好好活着,好好攒钱,争取这辈子能给许美珍开间牛肉面店。
之后,许美珍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夏应辉原本是打算等生活回到正轨,各方面都安定下来,看看亲戚远朋有没有超生了,不要的,他们夫妻再商量着接过来养。
结果没想到,他们遇见了三岁的夏莳。
这世上的一切偶然,都携着命中注定的意味。缘分犹如一面铺天盖地的蛛网,将坠落其中的“或许”逐一吞噬瓦解,以无可回避的力量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
全世界那么多失落的父母,那么多失散的孩子,偏偏是他们相遇。
许美珍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那个躲在儿童公园沙池边的小女孩。
正是饭后散步的时间,沙池里玩耍的小朋友不少,个个笑闹追逐,旁边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聊天。
因天色昏暗,夏莳躲在角落,安静又瘦小,存在感不高,身上的破衣烂衫也没引起什么关注。偶尔有人经过,多看她一眼,她就立刻蹲下去假装在玩抛石子游戏。周围那么热闹,她手里又攥着一瓶AD钙奶,别人就以为她的家长也是在旁边看着的。
等没人留意她了,她就神色紧张又警惕地张望,继续拿短短的手指继续撕塑料瓶的薄膜。直饮水的台子太高,她够不着,只能小心拧开旁边宠物饮水的水龙头,将空瓶凑过去咕噜咕噜地接水喝。
她实在太渴了。
“哎呀!”许美珍急急小跑过去,将她抱到一边,丢开那个灌满自来水的塑料瓶,又连忙示意自己老公,“你去士多店买点吃的喝的,快去!”
夏应辉望她们一眼,点点头,将水果放下,几步跨了出去。
“自来水是生的,不能直接喝,知道吗?否则你肚子要生虫的。”许美珍本就是温柔似水的性格,此时跟小朋友讲话,特意软下声调,更令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夏莳先是惊弓之鸟一样骇了骇。见是今天下午给自己买奶喝的姨姨,又抿了抿唇,没动,任由她将自己半抱在怀里。
“是不是饿了渴了?”许美珍从塑料袋拣了个最饱满的苹果,仔细洗净了,回来递给她,“来,先吃这个垫垫胃。”
夏莳第一时间没敢拿。
契爷教训过的。她既没在天桥上跪着,也没帮轻家务,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给的食物呢。
“好吃的。”许美珍做家政照顾过不少孩子,柔软而略微粗糙的手抚着她脸,轻轻哄道,“乖乖。别怕。”
小夏莳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眨巴眨巴,哪里抵得住食物的诱惑。她咽咽发干的嗓子,见姨姨没有生气的迹象,赶紧抱过苹果,拿又小又软的乳牙啃了一口。
“慢慢吃。”许美珍轻拍她背,耐心地看着她吃,“不着急。”
夏应辉很快喘着气跑回来,将手里新鲜出炉的鸡蛋仔和椰汁交给许美珍,夫妻俩不动声色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小朋友。”问还是由许美珍来问,“你爸爸呢,他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夏莳吃完苹果,几近狼吞虎咽,又开始吃许美珍撕成小口小口喂给自己的鸡蛋仔。
她没吃过这种新鲜零食。只觉得香香软软的。好甜,好好吃。舌头都快嚼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答话,“没有爸爸。”
许美珍猜想得到印证,又问,“那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契爷。”夏莳怯声切气答。
许美珍圈量一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不免皱眉,“你怎么这么瘦,那人平时有给你饱饭吃吗?这里还青了一块,他是不是打你?”
夏莳不说话,生怕姨姨也嫌弃自己吃得多,咬鸡蛋仔的幅度都变小了一点。
许美珍恻隐心起,有些不忍问,“你妈妈呢?记得妈妈在哪里吗?”
夏莳又摇摇头,脚丫在空中晃,声音讷讷地小下去,“…没有。”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之前住在什么地方?”许美珍帮她擦擦嘴角的碎屑,“天黑了,该正经吃晚饭了,阿姨送你回去。”
“小湾村。”夏莳乖乖答完,不忘奶声奶气纠正姨姨,“没有钱。不能吃饭的。”
许美珍错愕愣住,回头跟夏应辉对了个心照不宣的复杂眼神。
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决定,“阿姨带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让警察叔叔帮你找爸爸妈妈。”
警察?
——“见到警察马上跑!”
跛佬全日日夜夜都对几个孩子耳提面命。
“不、不找!”夏莳几乎是条件反射吓一跳,摆摆手推开剩下的鸡蛋仔,慌慌张张去捡那个被丢在旁边的空瓶,气喘吁吁就要拔腿跑。
许美珍也吃了一惊,没料到她会这么抗拒害怕,连忙伸手去拦。
幸好夏应辉手长脚长,一把将小朋友捞起来,稳稳当当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怕!”许美珍也抱上来,不住软声安抚,“别怕,不找,我们谁都不找。叔叔阿姨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别怕,别怕…”
小夏莳哼唧几声,显而易见发着抖,几个小时的担惊受怕,眼泪终于忍不住断线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美珍不知怎的,心弦仿佛都系在了这个陌生孩子身上。
她一哭,许美珍的心就皱巴巴地酸苦起来,望向丈夫的眼神也不自觉携了几分忧戚,“阿辉,我们暂、暂时照顾她一晚好不好?孩子太可怜了…明天我抽空,再带她去小湾村找找人,问问能不能找到她爸妈的消息。要是实在找不到,再、再交给…”
怕孩子听见了要哭,她缄口不语,没把“警察”两个字说出来。
“听你的。”夏应辉没反对,一手托住哭得抽抽的孩子,一手捞起那两袋水果,避开路人因哭声而投来的目光,揽住妻子的肩直接往公车站方向走。
是夜,夏莳跟着夫妻俩回到了城南溪口一处城中村。
许美珍帮她洗澡的时候,夏应辉去附近夜市地摊,给她买了一套印着哆啦A梦的新衣服和一双时兴的水晶凉鞋。
许美珍给她做了一碗她从没吃过的什锦烩面。夏应辉将那半个西瓜切了,三人吹着绿叶风扇,围着一起吃。
他们耐心又仔细,问了夏莳好多问题。
夏莳感觉自己在做梦。将自己知道的都跟姨姨叔叔说了。不知道的就晃晃腿,捧着西瓜很紧张地摇摇头,害怕自己没有帮上忙,惹姨姨叔叔不高兴。
许美珍心软眼浅,叹一口气,什么也不再说,只轻轻摸她枯黄软榻的头发。
她的手掌像一阵又一阵温暖的浪。
夏莳浸在平静的浪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
夏应辉上夜班,白日有空。许美珍早早去做工,打扫完卫生从雇主家出来,夏应辉正牵着夏莳在门口等她。
他们给夏莳买了瓶她喜欢的AD钙奶,坐上了前往小湾村的公交车。
小湾村所在的市辖区,大概是整个云城最偏远、最落后、最穷的区。小湾村更是脏乱差。村口牌坊周围聚着一群青壮男人,眼神不善,气质阴鸷,一看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氓地痞。
所幸夏应辉当过兵,人高马大,气势不弱,别人不会轻易寻他这种人麻烦。
他们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一家三口,低低调调就过了牌楼,往里面巷道去了。
城中村路窄,又弯弯绕绕。夏莳记路记不全,中途就开始咬指甲。许美珍轻轻拽开她手,自己多走几步,找了骑楼底下一位独自纳凉的阿婆问路。
“阿婆,劳驾问一下,你知不知道跛佬全住在附近哪家?”
“跛佬全?”庞眉白发的阿婆慢悠悠摇着蒲扇,瘪着嘴,用口音很重的方言讲,“寻日被差佬捉走啦。”
“昨天?”许美珍讶异,“他犯了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班冚家富贵什么衰事都做尽,全部捉走小湾村就清净啦。”阿婆约莫有点白内障,眼球浑浊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又哼一声,“你找他做什么?卖女?还是讨债?”
“不是不是。”许美珍连忙否认,有些局促地解释,“我们昨天遇到这个小朋友。她迷路了。我们就想着今天帮她过来找找,看看有没有她父母家人的消息。”
阿婆闻言,招招手,让夏应辉抱近。仔仔细细看了夏莳几眼。又挥挥手,让他们走。
“跛佬全那里的伢伢子都是转了几手捡的、买的,再大一点就要通通卖掉,哪里还寻得回什么父母家人?”
老人佝偻着倚靠门槛,摇摇蒲扇,慢声慢气道,“看你们面相也是好心人。她遇见你们,是她的造化。你们要是养得起,能给一口饱饭吃,就直接带走,这辈子不要再回来。就当作行善积福,菩萨保佑。细路女长大以后,也会感念你们恩情的。”
许美珍被这一段话击中心事。嘴唇微颤,霎时间讲不出话。惟有讷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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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致谢,走一步停一步,犹疑望向巷口那一大一小身影。
夏莳天真懵懂,眨着一双水汪汪眼睛,趴在夏应辉臂弯小心翼翼瞧她。
夏应辉却似看穿了她心思。
“走。”他一手抱稳夏莳,一手揽住妻子。当机立断,不再继续往巷子里去,循旧路返回村口牌坊的公交站。
“阿辉——”许美珍嘴唇嗫嚅着,迟疑反复,不敢自己拿主意。
“我们养。”夏应辉握住妻子肩膀,低声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把小孩子丢回这里,跟推她入火坑没区别。去孤儿院也落不到好。她跟你有缘份,跟我们有缘分,这是老天爷在提醒我们,以后她就由我们照顾。”
许美珍心中闪过刺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宝宝。”她将嘴唇咬了又咬,才泪眼婆娑去握夏莳孱弱的手,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你愿意以后跟叔叔阿姨生活在一起吗?…就像昨晚一样。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你累了困了,姨姨就抱着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夏莳年纪小,理解不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模模糊糊也有感知。
她体会着许美珍不断轻抚自己腮颊的手掌,感觉自己又被那一阵又一阵温暖平静的浪包裹住了。她尚且不知道“生活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不想令姨姨伤心失望。
是以她心脏砰砰直跳,抓住许美珍的手,毫不犹豫点了头。
“好。”许美珍眼泪簌簌落下来,紧紧抱住这个怯生生的孩子。像抱住一份擅自偷来的礼物。太想留住了,所以不断在心底忏悔祈祷,“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妈妈,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自此以后,夏莳就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小乞儿,成为了许美珍和夏应辉的女儿夏莳。
大名是专门请人算命起卦取的。许美珍另外还给她取了小名,叫做小满。
因为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就是小满。
而那一年小满的公历日期,5月21日,也成为了夏莳往后每一年的生日。
夏翊则是三个月以后来到这个家的。
他是夏应辉以前工友的儿子。
夏应辉在建筑工地出意外的那次,夏翊爸爸摔倒前下意识拽了夏应辉一把,算是救了夏应辉一命。自己却遭了最重的伤,在医院躺了几天,没挺过去,人没了。
夏翊妈妈领的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被家公家婆这薅一点那坑一点,没多久就见了底。她心苦,活不下去,孤零零扔下一个轻微智障的傻儿子,也撒手人寰了。
那日夏应辉在江边桥洞底下捡到夏翊。
他被爷爷奶奶扫地出门,衣衫褴褛,挨了不知什么人的打,浑身血渍,还傻愣愣地跟夏应辉问好。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智障儿的去向死活。
所以夏应辉将他带了回家,权当报他爸爸救自己一命之恩。
花了半生积蓄托人落定兄妹二人的身份户口,这个四口之家,就这么拼拼凑凑地成型了。
夏应辉给儿女打了一张上下铺,妹妹睡上铺,哥哥睡下铺。
小孩子心性相近,夏翊又不似普通男孩顽皮,夏莳和他相处得意外融洽。
夏翊寡言少语,脑筋转得慢。很迟钝,但很乖。又藏着一身蛮力,什么都听妹妹指使。
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上下学,少有家长接送。夏翊在家附近上一所跟托管差不多性质的特殊教育学校,每天上学由许美珍顺路送去,放学则走几分钟路到幼儿园门口数着蚂蚁等夏莳,由早慧伶俐的夏莳领着一起回家。
彼时夏应辉和许美珍肩膀沉重。最殷切的希望,不过就是吃饱饭、穿暖衣,好好攒钱,付得起孩子们一路成长的学杂费。
要是足够幸运,最好能再换租一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房子。
要是不能,像现在这样拮据而安稳地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事实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连这最最低微的愿望,命运都没能满足他们。
——许美珍病倒了。
终末期肾病。
亟需肾移植。
术前检查配型、手术费用、术后治疗,滚雪球下来,粗略估计至少要二十万。
2003年,他们一个仓库保安,一个按小时结算的家政,连社保都无法保证按时缴纳,一下子上哪里掏二十万出来呢。
更别说夏应辉的肾不符合配型,等配型库的免费肾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夏应辉愁得几乎一夜白头。
他将家里多数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搬去更小的房子,亲戚朋友能借的钱都借尽,然而还是杯水车薪。
许美珍流着眼泪说不治了,不想再浪费血汗钱,求丈夫带她回家,让她在家里陪陪孩子,度过剩下的日子。她唯一的心愿只有夏应辉和孩子好好活着,不要再受苦,否则她死不瞑目。
夏应辉不答应。
他不会让许美珍死。
*
2004年1月14日。
那年冬天格外冷。
岁暮天寒,风割落木棉的败叶,树树枯枝似伸向天空的手指。
夏应辉封了个红包,将放寒假的一双儿女暂时托付到亲戚家几日。说是临时接了活儿,钱不少,要跑外地拉一趟货。
这几年他不仅做着保安的工作,另外还从认识的人那里低价购入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平时接单帮人拉拉货,多少增加一点收入。
“囡囡,你乖,跟哥哥好好在表婶家待几天。爸爸很快回来,到时接你们去逛春节花街。”夏应辉穿一件跑绒的旧夹克,将女儿的外套紧了紧,离开前反复低声嘱咐。
夏莳七岁了,刚刚上小学。她被教得很好,聪明又懂事,乖乖点点头,担起照顾哥哥的责任,叫爸爸路上开车小心。
夏应辉面色很沉,用力抱抱儿女,转身走了。
夏莳和夏翊趴在窗边,看那辆熟悉又老旧的面包车远远驶去。
表婶家平时只表婶一人在。孩子大了,离家打工。表叔是做装修的,天天跑这跑那,不着家。
表婶为人热络,之前也帮忙照顾过几次夏莳夏翊。不过她有麻将瘾,一日不摸牌手就痒。中午她煮了锅粥给兄妹俩吃,见他们饱了,照例催促他们回屋睡觉,自己拎了包去邻居家打牌。
夏莳睡沙发。
夏翊打地铺。
夏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攥着拳头,一直紧绷焦躁地来回绞被角。
夏莳被他吵醒,揉着眼睛问哥哥,“哥,你怎么啦?”
夏翊神色黯然,比同龄人高大挺拔的身型蜷缩着,向妹妹倾诉浓浓沮丧与不安,“小满,我的小毯子没拿。”
夏翊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他对旧物的依赖程度非常高。
生活中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仍一成不变地停留在秩序敏感期。
他说的小毯子,是指他来夏家以后,许美珍给他买的一条小小的拉舍尔毛毯。无论春夏秋冬,夏翊都习惯抱着这张毯子睡,热了吹风扇,冷了叠层盖,否则他会完全无法入眠。
今天他们出来得匆忙。
夏应辉也不知怎的,平时对妻儿那么细致的一个人,居然都忘了这事。
夏莳小手拍拍肉乎乎的脸颊,强迫自己醒了醒神,随后掀开被子下床。夏翊习惯成自然地帮妹妹套袜子。云城没暖气,腊月里的湿冷天气只能靠穿多几层硬扛。
夏莳短手短脚,慢慢将自己穿成圆鼓鼓的小气球,而后奶声奶气问,“你记不记得是放在家里,还是爸爸的车上呀?”
夏翊垂头丧气答,“在家里。”
夏莳了然地点点头,拉出脖子上串着的一把门钥匙。
这是夏应辉拿红绳串了给她戴上的。这段时间他公司、医院、家几头跑,有时少不得低头拜托亲朋邻居临时帮忙照看孩子。家门钥匙他不好随便给出去,惟有挂在女儿身上,起码让别人夜了之后有地方能送回去。反正他们家徒四壁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丢。
仔细确认过后,夏莳又万无一失地将钥匙放回衣服底下,让它暖暖地熨着心口。
“哥哥,我回去帮你拿小毯子,很快就回来。”她翻开书包,将自己的填色画册和用得只剩指节长的蜡笔拿出来,认认真真交代哥哥,“你自己在这里画画。渴了喝水,饿了吃桌上那锅粥,不要乱碰表婶家其他东西。”
夏翊忐忑绞着手,脸颊微微涨红,“我跟小满一起。”
“哥哥长太高啦。”夏莳摇摇头,穿上外出的小靴子,“我们没有钱。过了一米三,坐公交车就要花钱的,你忘啦?”
夏翊低着头,做错了什么似的,不吭声。
“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赶得及亚港台播《数码暴龙》。到时我求表婶让我们看一集。”夏莳一边安慰哥哥,一边拉着他到门边,耐心教他怎么反锁。
夏翊很不安,但学得很认真,最后隔着门,还在瓮声瓮气叮嘱妹妹,“小满,你一定要快快回来呀!”
夏莳握住门把晃了晃,确认哥哥在里面绝对安全以后,才重重“嗯!”一声,然后背起空书包,急急小跑下楼去了。
6.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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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北小年。
时近春节,多数外地务工人员已经启程返乡,往日拥挤的云城街区空荡许多。
从表婶家到夏家,距离不算近,加上中途换乘,至少也需一小时。
夏莳被教得警戒,又不畏缩,重要事情都牢记于心。她没有弄错上下车的站点,先后跟在不同的阿婆姨姨身边,顺利回到位于南塱村的家。
南塱村巷道老旧,电线凌乱,并列的建筑像一排排巨大墓碑。他们从两室一厅搬到狭窄单间。楼与楼之间间距密集,仿佛随便伸伸手,就能越过生锈的防盗网,将别人家搅得地覆天翻。
夏莳屏气凝神,踮起脚,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用钥匙打开家门,不想被隔壁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古怪阿伯拦住问东问西。
他总是来来回回打量夏家兄妹俩。夏莳不喜欢被他看,所以总拉着哥哥避开。
伴随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的生活噪音,她在棉被底下找到哥哥遗漏的旧毯子,仔仔细细叠成豆腐块,费劲塞进书包里。
事情就这么办妥了。
不难。
夏莳心脏砰砰跳,有种玩游戏成功闯关的雀跃感。心想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哥哥,不用爸爸妈妈额外操心。
就是有些累。
毕竟还是小朋友,紧张奔波一路,难免气喘吁吁。
她爬上凳子,不敢自己烧水,拆了橱柜里一支AD钙奶。一边喝,一边拧一个自己随身携带的旧魔方。
这原本是表哥的旧玩具。
表婶之前打扫卫生从床底扫出来,见夏莳好奇,直接送给了她,“反正他也搞不明白,扔都没地方扔,你拿去玩得了。”
因此成为夏莳为数不多的玩具之一。
她不知道这东西有窍门和公式。拿去幼儿园,老师也不懂教。就自己琢磨着拧,磕磕绊绊地,也复原了一个底面加一层角块。
这会儿趴在桌边专心致志继续拧。入了迷。没留意时间。
终于又成功拧出一面颜色时,她晃着腿,小小欢呼一下。再抬眼,才发现脏灰的墙壁染了一道柑橘光,外面已经快日落了。
怕天黑失去方向感,认不得路。夏莳赶紧收拾书包,拉上拉链准备回程。想了想,又多塞进去一瓶AD钙奶和一盒小熊饼干,打算带给哥哥。原本瘪瘪的麦兜双肩包,登时鼓鼓囊囊蓬起来。
不轻呢。
坠得她走路都须小心翼翼。
默念口诀逆时针锁好门,攥着魔方从楼梯间跑落巷道,她分辨一下方向,认准士多店醒目的招牌,往村口公交站一路小跑。
结果还没跑出巷口,就在一个隐蔽的转角,见到了夏应辉泊在路边的面包车。
夏莳认得爸爸的车牌号。也认得挂在内视镜上的小佛像和平安符。这是夏应辉车过户时,许美珍专程带着一家人去观海寺求的。
夏应辉说过今天要拉货。
虽然不知道车为什么停在这里,但车在,就意味着夏应辉人也一定在附近。
夏莳眉眼弯弯,下意识想要依赖爸爸。也想向爸爸炫耀自己成功帮哥哥回来拿了小毯子,还复原了第二面魔方。她想跟爸爸分享这份高兴。自从妈妈住进医院,爸爸就一直不怎么高兴。
她绕着车拍了几下,奶声奶气叫了好几声“爸爸”。没听见应声。又哼哧哼哧努力蹦起来往挡风玻璃里瞧。
车里没人。
她扁扁嘴,本来想乖乖站着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悄悄绕到右侧,试着双手用力拖拽了一下后座车门。
门当真被她拽开了一道缝。
二手车毛病多。
夏应辉当初接手时几乎就没花钱,半卖半送的性质,自然不会对那些明显或不明显的瑕疵有怨言。
这车的右后拖门有机械结构故障。起先是开关有滞涩,后来不知是铰链出问题了,还是密封条老化,慢慢就变得彻底锁不牢了。稍微用点巧劲,就能从外面拉开。
夏莳和夏翊这段时间跟着爸爸跑过几次长途,偶尔无人可托,还跟着到近郊仓库过过几宿夜。长此以往,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夏莳满心雀跃,手脚并用爬上车,不忘掩上门。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到车里有些古怪。
因为这车主要用途是拉货,所以后排座椅都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堆成一堵墙的塑料箱。没装什么东西。乱糟糟地抵在驾驶座和副驾后面。
一侧车窗被立起来的推车挡住,另一侧则利用折扁的瓦楞纸皮,遮去外面窥探的视线。车厢中间散乱放置几个搬家纸箱,以及夏应辉偶尔在车上过夜的被褥枕头。
仿佛是特意辟出来这一小块隐蔽的空地。
夏莳身型小巧,又灵活,鱼儿一样钻了进去。
她先是好奇地这翻翻那翻翻,而后乖巧地靠在被褥上等,忍耐着不去拧魔方,以免破坏了刚刚拧好的成果。
等着等着有些无聊。又起了玩心,想给爸爸惊喜,捉迷藏吓爸爸一跳,就自顾自抱着书包爬进了一处空纸箱里。容纳她刚刚好。收起两侧摇翼,还能通过空隙往外观察。
夏应辉一直没有回来。
等着等着,眼皮沉沉,夏莳缩在温暖密闭的车厢里,捏着魔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唤醒她的,是一记沉重的闷响,一阵剧烈的颠簸,以及一道熟悉的声音——
“…添哥,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只要我帮你开这趟车,今夜守好仓库门,你就给我属于我的那五十万。我有老婆有孩子,不想掺合进其他麻烦事。”
是夏应辉。
夏莳迷迷糊糊,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下意识想喊“爸爸”。
只是刚刚醒转,意识迟钝,又有些轻微缺氧,导致她只掀了掀唇,没能动弹,也没能发出声音。
紧接着,在嗡嗡作响的旧引擎声里,响起了另一道粗鲁阴戾的声音。
“阿辉,我不怕老实同你讲,你自己也心知肚明。既然一只脚踩了进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做多做少有什么区别?”
“现在是老三和蛇仔明目光短浅,贪那区区五千万,食碗面反碗底害死我哥,我不叼死这两个反骨仔我陈炳添今世枉姓陈!现在肉票在我们手上,其他四个柒头也不知道我们后续计划,你老味你惊乜?晏家怕撕票,又被我哥绑着人肉炸弹过去镇过一次场,不会够胆报警。明天他们将说好的十亿赎金送过来,届时我们兄弟平分,过台湾过南洋避一避风头,莫讲五十万,这辈子肉山脯林,要乜有乜,冚唪唥都值了!”
夏莳认得这个名和这把声。
添哥,陈炳添,就是当初介绍保安工作给夏应辉的那个旧战友。
自从许美珍查出重病,夏应辉问他借过几次钱。陈炳添借没借、借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深夜拎酒敲门,找夏应辉叙过几次话。
这人剃着圆寸,高颧骨,下三白眼,习惯低眉斜眼瞟人,气质凶神恶煞。
比起邻居那个总是不怀好意盯着他们瞧的醉酒阿伯,夏莳反而更怕他。
这会儿认出来陈炳添饱含怒意的声音,又敏锐察觉爸爸语气的冷硬。两个壮年男子的气势压制,搅得小朋友心里犯怵,莫名瑟缩起来,不敢贸贸然出声,惟有偷偷透过缝隙往外观望。
路灯昏黄,面包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开车的是夏应辉。陈炳添坐在副驾。
在夏莳藏身的纸箱旁边,赫然多出了一个30寸的帆布行李箱,将原本的空地填满。
碳黑色。有明显污渍。横躺着,拉链半敞,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添哥。”在旧车并不安静的行驶噪音中,夏应辉紧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想要多少个亿,也不想去什么台湾南洋。我只想要原本讲好的那五十万,凑够钱给我老婆换肾治病。我们这种出身,绑架已经够丧良心遭天谴,现在还搞出人命…我真的不行。”
“叼柒你,烂泥扶不上墙,未见过你这么盲塞的人!你的良心值多少钱?救得了你老婆命,供得起你子女衣食无忧长大吗?你好有良心,有良心到连一间企理点的屋都租不起!”
陈炳添恨铁不成钢,摇落车窗恶狠狠啐了一口,又强行压下烦躁,试图耐心跟他讲道理,“阿辉,今天的事我没瞒你。不是我要拉你落水,是现在我俩就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我哥,我最信的就是你。老三害死我哥,卷了那五千万定金跑路。蛇仔明咎由自取,死了也活该。剩下开货车那两个扑街不是我的人,谁知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信不信得过?钱字当头,我不敢拿命去赌。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你一起戮力同心摆平后面的事。那十亿赎金,到手了我们兄弟平分,我一分都不会亏待你。到时你留钱给你老婆治病,人出去躲一躲,等过段时间再将老婆子女接出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夏应辉握紧方向盘,面色铁青,没有吭声。
按照原本计划,参与绑架的匪徒,加上接应的夏应辉,总共七人。
今日中午,晏峥嵘的长孙在保镖护送下,从美国抵港。经过简单休整,安保轮换,一行人两辆车又马不停蹄出发过关,从亚港北上云城。
自从亚港回归,晏家每年除夕家宴、开年祭祖,都会选在云城举行。
传说中那位小少爷养在美国,消息低调,每年只有春节这段时间回大陆一趟。今年落地的日期,正好是他9岁生日。晏峥嵘很疼这位长孙,包下了整间梅湖茶室,邀请各地名流,准备为他庆生。
陈炳添的亲哥陈炳仁,是受雇于晏家的保镖之一。
亦是策划这次绑架案的主犯。
此行两辆车。引领在前的是一架奔驰轿车,坐着保镖、佣人和家教。被护在后的是一架罗伦士MPV,坐着小少爷、陈炳仁和另外两个保镖。
陈炳仁和其他从犯里应外合,在偏僻的必经之路虚设路障,用一辆货车斜斜卡住去路。然后趁其不备,直接倒车加速,狠狠将奔驰撞翻下坡。与此同时,另一辆微货从视野盲区冲出,步步紧逼罗伦士,不让目标有趁乱逃脱的机会。
这群绑匪手里有枪,又明显训练有素。
混乱之中,他们迅速解决反抗的保镖,将小少爷掳走。
留下两个小弟收拾套牌货车的烂摊子。其他人兵分两路。陈炳仁和老三上了同一辆车,准备进行与晏家的谈判。陈炳添和蛇仔明则绑着小少爷上了另一辆车,负责听候吩咐,看管肉票,视情况是否需要给点苦头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吃。
原本一切都运转得格外顺利。
那个年代,财富动荡,亚港出过好几起臭名昭著的绑架案。港商对于此类恐吓勒索,多多少少都有基本认知。
亦即,乖乖听话交付赎金,不一定能将人全须全尾换回来。
但心存侥幸,拖延唬弄,私自报警,必定会激怒绑匪,加剧撕票的可能性。
太多案例表明,警方的作用,往往只能体现在事后追缉追缴。彼时彼刻,想要毫发无伤地解救人质,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容易。
这伙人行事狠戾,一上来就闹这么大阵仗,也是在高调提醒。
——他们是亡命之徒。不怕手上沾血腥气。
事发不过半小时,陈炳仁就绑着人肉炸弹,单枪匹马大摇大摆走进观樾居,与晏峥嵘面对面坐下谈判。
晏峥嵘算是枭雄人物,见过世面,格局不小。知道倘若要保住长孙性命,这笔钱,无论最终收不收得回来,都必须先给出去。
面对陈炳仁狮子大开口的二十亿安家费,他当面致电银行,表明最快只能在三日内筹资十亿。再久,再多,则风险无限翻倍。但观樾居现有五千万钞票金条,为表诚意,陈炳仁可以当作定金拿走。晏家绝不报警。唯一要求是长孙不可受任何皮肉之苦。
为免夜长梦多,陈炳仁让步,同意以十亿作结,顺利带走了那五千万。
然后不出半小时。他刚与弟弟电话同步完情况,拆掉绑在身上的炸弹,就“砰”一声,死在了发小老三枪下。
另一边,陈炳添按照计划先将肉票藏在南塱村附近一处废车场,苦等陈炳仁不至,只等到了老三背刺、亲哥暴毙的消息。
突然失去主脑主心骨,又听闻老三独吞五千万潇洒走人,蛇仔明既惊惶又眼红。摇摆之下生出异心,意图伙同老三除掉陈炳添,再控制肉票。在与陈炳添爆发冲突的过程中,他被错手推倒,后脑插进裸露的钢筋里,当场死亡。
事情至此,陈炳添已无路可走。惟有提前叫来夏应辉,将肉票塞进行李箱,埋尸弃车,更换藏匿地点。
彼时夏应辉公司已经放春节假,仓库都落了锁,暂时不再进出货。期间值班的保安大幅减少。因夏应辉是本地人,性格踏实稳重,主管划给他的权限不低,让他保管着几处空仓库的钥匙,无需日日巡逻,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即可。
陈炳添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近郊偏僻。仓库近码头,既好藏人,又便于走难。夏应辉的车不起眼,人有合规身份,进进出出更是合乎情理,不会引发注意。作为藏身之所再适合不过。
打一开始知道夏应辉缺钱,陈炳添就存了要拉他入局的心思。只是夏应辉固执,试探了几次皆不欢而散。直到许美珍的病再经不起半分拖延,他走投无路,才终于咬牙同意。
结果谁都没想到,事情是这种急转直下的发展。
夜色惴惴不安地围拢着人们。
面包车驶入荒芜僻静的物流仓储园区。路灯昏暗,人迹寥寥,轮胎轧过砂石,发出碎裂声响。
闸门卷起,又落下,车泊入离国道最远的一栋仓库里。
陈炳添缴了夏应辉的手机,自己拿着一台诺基亚、两台小灵通。那时基站定位技术精度较低,警方很难实时追踪。他将诺基亚开机,换了卡,准备联系晏家的人,亲自掌控情况。
城郊信号差。
仓库室内信号更差。
夏应辉推开车门,给他指了个窗边方向。
陈炳添提步欲走,又多疑停下,回头掀起尾门,确定肉票被扎扎实实绑在里面,没有发生意外。
“阿辉,你车匙给我。”他神色有异,明显戒备又极力掩饰,粗声粗气吩咐夏应辉,“先别动他。你到周围巡一圈,确保没人看见。等我打完电话回来,商量好对策,再一起把他关到值班室里。”
夏应辉沉默半晌,照做了。
引擎熄火。二人分别走远。车厢恢复安静。夏莳听见了自己细微的呼吸,像风。
刚刚一路剑拔弩张的对话,她一句都没有听懂,只是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害怕得不敢出声。
直到再见不到陈炳添踪影,她小小声嗫嚅一句“爸爸”,没有得到回应,才茫然又笨拙地从纸箱里爬出来。
灯是融化的质地。很暗。照不亮多少视野。
在寻找夏应辉与留守原地的选项中,夏莳选择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磨损过度的帆布尽是尘土。
底下藏着一个下颌骨有干涸血渍的男孩。
看身量,约莫与夏翊差不多高。手脚被绳结牢牢捆着。嘴巴黏了胶布。头上盖着眼罩。
夏莳心脏砰砰跳得飞快。第一直觉是畏怯。下一秒,又被天真的恻隐覆盖,心想这位哥哥被塞在这么小的箱子里,手脚一定很难受。
绳结收得太紧。夏莳一筹莫展地拽了拽。完全解不开。
最后只好怯生生地,先帮他将胶布撕掉,眼罩摘开。
夏莳和晏明生,就是在这样静寂而颠簸的夜晚,见到了彼此的第一面。
他是人质。
而她是绑匪的女儿。
9岁的晏明生,骨骼尚未发育,棱角尚不锋利。脸蛋肉乎乎的,触目惊心地沾了一撇暗红的血。上下睫毛浓而纤长,眼皮慢慢掀起,仿佛能将空气眨出声响。
那双灰虹膜的眼睛异常平静。既无悚惧,也无错愕。只是毫无波澜地盯着夏莳。
晏峥嵘的大太太,是旧时港岛英资银行董事的女儿。晏明生是四分之一混血,小时候发色瞳色皆浅,外貌气质特征明显。
夏莳不懂这些,只是单纯觉得他长相好看,好似会发光。
愣愣看了几秒,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脸上的血,奶声奶气道,“你流血了。”
晏明生形容狼狈,却一点都不邋遢,反而呈现一种近似猫科动物的洁净。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环顾一周陌生环境,又再将视线投向夏莳。
他的反应很奇怪。
夏莳经历坎坷,见过无数人无数眼神。热情的、怜悯的、蔼然可亲的。冷漠的、轻蔑的、居心叵测的。没有见过这样空空如也,什么情绪都没有的。
“我是夏莳。”她不由自主碰了碰那双漂亮眼睛,细细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爸爸车里?”
晏明生一言不发。自顾自尝试挣了挣绳索。挣不开,又很快放弃。
“是不是好痛?”夏莳不知何故有些心虚,蹲在旁边讷讷安慰他,“等我爸爸回来,我叫他帮你解开。”
晏明生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转过来看她,似乎觉得她很烦,没有应声的打算。
小小孩面对大小孩,难免存在被无视的受挫时刻。
“你叫什么名字?”夏莳扁扁嘴,有些好奇地凑近,“听得见我声音吗,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
不知是漠然还是迟滞,晏明生观察了她很久,似乎游离于场景之外。直到夏莳以为再等不到回应了,他才缓缓开口,吐出毫无起伏的一句,“Benjamin.”
夏莳眼睛亮晶晶,小小“哇”一声,惊奇道,“你不是哑巴呀!”
她心安地松了口气,很快又生出其他磕磕绊绊的苦恼,“可是Ben…Ben什么?你的名字好难读。我可以直接叫你敏敏吗。”
幼儿园的老师都会这样亲切地称呼小朋友最后的叠字。
许美珍和夏应辉也会叫夏翊作一一。
“你也可以叫我小满。”夏莳嗓音细脆,握一下他被捆住的手,单方面认证两人从此是朋友。
晏明生不置可否,直直看着她,眼白闪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显和夏莳平常接触的小朋友不一样。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于是夏莳理所当然地,将他归入了哥哥那种需要自己特别照顾的类型。
这种出自本能的、习惯性的照顾,类似于某种天然的袖珍宗教。她自然而然为自己赋予了圣徒的责任,要引领身陷险境的他走出沼泽。
“你别害怕。”稚嫩的童音黏黏糊糊的,呈现出一种错位的偏离感,她再次郑重承诺,“等我爸爸回来,我就让他帮你解开。”
晏明生蜷缩在脏兮兮的行李箱里,亦如蜷缩在一个温暖松软的毛毯里一样平静。面颊上的血迹,为这份平静融入了难以言喻的诡谲。
“你爸爸不会帮我解开。”他说话时态度很抽离,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他就是绑架我的人。”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尽管夏莳不甚明了“绑架”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也能从语境中咀嚼出令人不安的意味。
“…才不是。”她下意识辩驳,手贴着他腮颊,开始进行一种稚拙的、孩子气的安慰,“你家住在哪里?等我爸爸巡完仓库,就会送你回去了。现在天好黑,数码暴龙应该播完啦,但是还可以睇麦兜,你喜欢那只粉色猪猪吗?我们班的小朋友都好喜欢。我觉得它笨笨的,好得意。”
晏明生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表达“不知道”还是“不喜欢”,或许兼而有之。
“你爸爸要拿我换钱。”他纠正她,“你们拿到钱,我才能回去。”
“不是的。”夏莳声音越发低下去,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我爸爸有工作,工作可以领薪水,怎么会拿你换钱?”
晏明生没作声,好像这场对话只是无聊的产物,夏莳不承认也没有关系。
夜晚湿冷地下起雨。
窗外电闪雷鸣,但他们被藏在一层又一层厚壳里,感受不到任何雨滴击碎的重量。
“敏敏。”夏莳软绵绵的小手,像一朵云擦过晏明生脸颊,“你流血了,有人打你吗?”
晏明生闭了闭眼。没有雨滴落。于是又掀开眼皮,声音很轻很轻地,答非所问,“他们弄丢了我的Bambi。”
“什么斑比?”
“就是Bambi。”
夏莳猜,或许是他心爱的毛绒公仔。离不开。就像她的魔方、夏翊的小毯子一样。
“你的斑比长什么样子呀?”她犹豫几秒,有些局促地问,“很贵吗?”
“是礼物。”晏明生说。
“等明天雨停了,我陪你去找吧。”夏莳鼓起勇气提议。
“已经脏了。”
“我可以帮你洗干净。”
“血洗不干净。”
“那我送你一只新的。”夏莳不假思索,最大限度向内挤压自己的慷慨,“春节能拿利是。我都攒着,送你一只新的斑比。”
她不知道绑架是什么,但她不希望敏敏误会她爸爸是坏人,也不希望她新认识的朋友不开心。
她只希望他的斑比价格最好不超过十块钱,可以在南塱村的士多店买到,不用坐很远的车去市中心的商场。
晏明生安静地看着她信誓旦旦许诺。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侧耳听着雨声,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
可惜,夏莳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因为下一秒,面包车的尾门就被粗暴掀起,闯入一张错愕而惨白的脸。
*
夏应辉觉得这一切皆是报应。
大概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渣滓。所以累及今生,祸及妻儿。一家人命运都不得安稳。
他的女儿早慧伶俐,记性好,聪明得人人都夸。然而此刻夏应辉头一回痛恨起女儿的聪明来。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当下混乱的境况,解释这个被绑到车上的孩子,又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呢。
他第一反应是想将女儿藏起来。
什么都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知晓。不要参与。免受波及。
有任何罪任何孽,等治好了妻子的病以后,他都愿意自首、愿意承担。
可是女儿将那位小少爷的眼罩摘开了。
他看见了他们的脸。
她还有不受牵连、全身而退的可能吗。
“爸爸,你忙完了,不用出车送货的话,可不可以送敏敏回家?天黑了,他家里人一定好担心,哥哥也等着我把小毯子带回去呢。”
在夏莳稚嫩的话语中,夏应辉浑身紧绷,下意识将她牢牢裹住,只想把女儿藏到谁也发现不了的角落里。
然而陈炳添已经阴沉着脸,按住腰侧,步步向他们逼近了。
夏应辉知道那里别着一把枪。
窗外劈落一道洁白闪电,连接天与地,照亮魍魉魑魅。
分不清是从脚手架摔下来的瞬间,还是此刻更绝望。夏应辉收紧手臂,几乎在这冷雨夜里发起抖来。他想求陈炳添放过女儿。需要跪下吗。或者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发誓。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睡醒就忘了,不会将事情捅出去的。
陈炳添当然不会信。
经历过老三和蛇仔明的前例,他已经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但奇怪。
见到不应出现在此的夏莳。听完夏应辉语无伦次的解释。陈炳添非但没有拿枪指着他,反倒如释重负怪笑一声,“你真是好老豆,做乜都挂住个女。”
夏应辉骇出一身冷汗。
倘若他之前还有百分之一放弃赎金、背叛陈炳添的可能。那么现在他女儿出现在这里。被陈炳添拿捏住这个把柄,他从此就是登高去梯,再无任何退路可言。
一切又重新变得顺利起来。陈炳添像磕了药一样飘飘然。甚至不再在意自己没有蒙面,被肉票看清了面容特征。
“有钱人的世界真是复杂,什么古古怪怪事都有,你知不知晏家的人是怎么同我讲数的?”
他似乎完全放松了,又似乎是高度紧张引致的神经亢奋,得意忘形拿枪口拍了拍晏明生稚气的脸,“少爷仔,你才几岁,就已经学会得罪人了?虽然你爷爷好舓你,肯放血十亿换你。但你其他屋企人,憎你憎到要另外出五亿,直接攞你条命啊。”
枪口沉甸甸的。
未上膛。但弹匣充足。黑洞洞抵在一滩柔软血肉上。
夏莳懵着一张小脸,从爸爸的指缝间,望入晏明生冷漠的眼。
晏明生无动于衷回望她,仿佛天生缺乏感知情绪的能力,不知道恐惧是什么。
而夏应辉才是那个真正被枪指着的人。
他手脚都锈住了,于事无补地蒙住夏莳眼耳,艰难问,“…添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炳添面部肌肉在灯下怪异抽动,低眉斜眼睨过去,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票干完,我们能直接到手十五亿!十五亿啊!今生今世,什么都不用愁了!”
他搭上夏应辉肩膀,毫不避讳在两个孩子面前谈论计划与细节,“明日上昼下昼,晏峥嵘会分两趟,将十亿现金放到我们指定位置。我应承了老嘢,拿到钱之后,最迟后日就会将少爷仔毫发无伤送返去。”
夏应辉的肩膀被拍得沉沉往下塌。
犹如山石滚落,低头望,底下是无尽深渊。
“——但人生在世,谁会嫌钱多?”陈炳添????发笑,眼底布满血丝,“反正我已经背了蛇仔明这条命,再多背一条又有什么所谓?明晚,我们拿这僆仔条尸,去换那五亿买命钱。趁警方反应没那么快,即刻动身出境。我有门路,上了船有人接应。到了东南亚,浪大水深,想再摷我们出来都难!”
陈炳添心潮腾涌,浑身的血都被自己即将发达的构想激得发烫。
夏应辉则每多听一个字,血多冷一分。
他拿过枪,见过血,有犯事扛事的觉悟。
但这不包括允许自己跌破最低最低的那条底线。去杀一个9岁的孩子。一个与他儿女年纪相仿的细路仔。
夤夜渐冻。
窗外瑟缩的树影,犹如瘦弱的牲畜,被风雨不断地抽打着面孔。
夏应辉在陈炳添的指示下,打着手电筒,将晏明生绑到二楼角落的值班室里。
里面空间狭窄逼仄,只摆得下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厕所。唯一一扇窗,既高且窄,方方正正凿在排气扇底下。焊死了,打不开。门从外面上锁,钥匙收在陈炳添手里,对于小孩子而言,形同密室。
大概是依恃地处偏远,无人过路。晏明生没再被蒙住眼口,只被警告不许发出动静,绳结加固牢牢捆在床尾。
夏莳盖着哥哥的小毯子,枕着爸爸车上的被褥,怯生生躺在他旁边。
夏应辉当然想一直守在女儿身旁。但陈炳添怕他们父女趁机逃跑,连话都不允许他们多说几句。将夏应辉一起关进值班室,又实在侮辱人,不好使唤他明天做事。让夏莳单独跟陈炳添相处,更是再糟糕不过的主意。
思来想去,让她和晏明生关在一起,反倒成了夏陈二人都能勉强接受的方式。
小房间没有灯。
黑暗如丝滑的天鹅绒,暗淡的反射光从窄窄窗户投落室内,蓝荧荧地照亮视野。
夏莳已经偷偷哭过一回了。
夏应辉用临时编造的、错漏百出的话哄她。她咬唇忍泪,乖乖听话,答应爸爸要勇敢在这小房间睡一晚,明天就一起回家。但最后还是害怕得躲进小毯子细细声哭了。
再懂事,也是刚上小学的孩子。对于目前发生的一切,她既无认知,也无预期,充满天然的恐惧。
怕静。怕黑。怕妖魔鬼怪。更怕孑然一身,在这陌生地方入睡。
她的新朋友敏敏,是今夜唯一可以分担这份恐惧的人。
是以她软白脸颊淌着泪,来不及擦,就借着夜色戚戚然挨到床沿,抽抽噎噎悄声问,“敏敏,你饿不饿?”
墙皮脏兮兮撬起。水泥地没铺瓷砖。晏明生坐在地上,慢慢睁开眼,那双灰眼睛在夜里格外亮。
被绑了半天,陈炳添怕麻烦,只给少爷仔塞了一碗即食面和一瓶矿泉水。
少爷仔靡衣玉食惯了,对这种过分粗糙的食物不耐受。就算胃里空空,勉强吃了几口,后面也还是难以下咽。
夏莳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拉开自己书包,唧唧哝哝隔空跟夏翊讲一声“对不起”,就从里面摸出了原本要带给哥哥的AD钙奶和小熊饼干。
沿着齿形撕口拆开塑料包装,捻出两颗考拉夹心饼,自己吃一颗,另一颗喂到晏明生唇边。
见他不动,还细声细气催促,“这是巧克力味的。好吃。”
和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晏明生不同,夏莳刚刚从被窝钻出来,身上散发着暖热的体温与好闻的奶香气。
在她软绵绵脸颊再度贴上来之前,晏明生终于愿意张嘴,将饼干吃了进去。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吃得窸窸窣窣的,像雪地里捡榛果的小松鼠。
剩下最后一颗,是单数。
晏明生突然开口,纠正她,“这不是巧克力,是代可可脂。”
“什么?”夏莳听不懂,熟练地将最后一颗喂给他,自己仔细抖了抖塑料袋,把里面碎屑抿干净。
晏明生若有所思看她噙泪的眼。没解释。将过分甜腻的巧克力饼干吞下去,被动接受了她廉价的好意与靠近的体温。
一张旧旧的小毯子,将两个孩子密不透风地裹在一起。
像两只偎依取暖的小狗。
夏莳侧躺着,一手攥紧魔方,另一手垂下床沿,握住晏明生冰凉的手,鼓足勇气用力闭眼。
“别怕。”童声呢喃,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爸爸说了,明天就能回家了。”
晏明生与她头挨着头,没有提醒她,她的爸爸明天要杀他。只面无表情望向不远处那扇窄窄的窗,又低头看一看她手里的魔方。半晌,也无声无息闭上了眼睛。
凄冷的风雨过后,翌日,是寒气刺骨的又一轮降温。
夏莳缩在毯子里,迷迷糊糊,被爸爸粗糙开裂的手掌抚醒。
“囡囡。起来了。”
夏应辉下巴青青,声音嘶哑,熟练地帮她擦脸穿衣。告诉她爸爸出门一趟,食物和水就放在这里,有她喜欢的面包和巧克力糖,但要慢慢吃,不可以因为喜欢就一次性吃光光。
夏莳半梦半醒,瓮声瓮气答应自己不会贪吃,依赖地靠在爸爸怀里醒觉。
夏应辉不住抚摸女儿头脸,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却又什么都没有讲。
“行了,这里鸟都不经过一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细路仔自己玩玩时间就过了,在这婆婆妈妈担心什么。”陈炳添拿脚尖踢了踢被重新绑紧的肉票,不耐烦地朝父女俩谐谑,“你老豆真是穷鬼投胎,一世改不掉穷酸气。马上就要发达了,几蚊鸡的零食还舍不得。等今晚带几个亿回来,餐餐龙肉都有得你食啊。”
夏莳是真怵他,乌黑眼珠左右乱转,咬着指甲小声问,“爸爸,哥哥还在等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很快。”夏应辉眼下青黑,怜惜地揩一楷女儿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临走也没舍得教训她咬指甲的坏习惯。只无言抱了抱她,就起身走了。
这是夏莳印象中,唯一一次,夏应辉离开之前没有对她说“乖乖等爸爸回来”。
门再度被锁上了。
夏莳眼睫雾蒙蒙噙了一泡泪,呆呆蹲在门后数手指。直至听见身后异响,应声转头,泪珠才啪嗒一下,砸落滚至脚边的魔方上。
小短手擦擦淌泪的下巴,捡起魔方,夏莳眼睛慢慢瞪圆,惊讶得泪都忘了掉,“敏敏,这是你转好的?”
——她的魔方,六个面,皆被整整齐齐复原完整了。
深冬日光冷烧。晏明生头脸都被泼湿了,挨在角落瞧她,轻描淡写点点头,“要不要学?教你。”
小朋友思维简单,很难多线并行。夏莳心中委屈迅速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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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转而被好奇取代,抿抿唇,几步小跑到他身边,“要!”
魔方放入他手。衣袖扯长,一点点将他脸上水渍拭去。昨日那处划伤已经薄薄结痂,像一撇似有若无的虚线。
她小小只,乖乖挨在他身边听讲。
“魔方有公式。”晏明生垂着眼,双手可活动幅度很小,手指勾转却极其灵活,“这种,叫CFOP。”
夏莳目瞪口呆。完全听不明白。只愣愣看他随机打乱色块之后,又用短短十秒速拧复原。
“你初学,可以从Layer by Layer开始,一层一层来。”晏明生面无表情,将魔方拧回她原本的进度,有意放慢展示速度,教得夏莳似懂非懂。
不过他动作时不时需要停顿片刻,缓缓再继续。
因为那根编绳将他捆得太紧了。手腕负荷很重。隐隐都能见到破皮淤青,
夏莳看着看着,原本雀跃的心慢慢飘走。一个问题被反复吞咽,又反复涌上来。最后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那个令人沮丧的死结。
“敏敏。”提问时,她下意识削弱夏应辉的存在,用了更笼统的代称,“他们为什么要绑着你,不让你回家?”
晏明生转魔方的动作未停,“因为他们要用我换赎金。”
“要到赎金了,就会送你回家了吗?”
“不会。”晏明生平静道,“他们会杀了我。”
“什么是杀?”夏莳尚且没有这个概念。
“就是死。”晏明生目光与语气皆漠然,神情中有种天真的残忍。
夏莳知道“死”。妈妈生病离开家以后,表婶跟她解释过,“死”就是以后再也不可以见面。
夏莳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晏明生。
她还想跟他学怎么十秒种转好一个魔方呢。
所以她蹙眉,认认真真表明心迹,“敏敏,我不想你死。”
“他们都要我死。”
“他们是谁?”
“妈妈。爸爸。舅舅。”
这又触及到了夏莳的认知盲区。
她不理解。她没有舅舅。但是这世上,怎么会有妈妈爸爸不想见到自己的小孩呢。
她性格天生有股怜弱的侠气,又被父母养得心肠柔软。几乎想都不想,就将藏在心口的那把钥匙拎出来,细声细气宣布,“我不要你死。我带你回我家吧。我有钥匙。”
“怎么带。”晏明生静静注视她浮着绒毛的稚嫩面孔,似是疑问,又似鼓励,“用你那把钥匙,帮我割断绳子吗。”
夏莳须臾愣住了,望入那双灰眼睛,脑海忽而“叮——”一声响。
她手中这柄出租屋的门匙,齿形起伏,齿深锋利,是市面上最廉价、最单薄的那种款式。
也是最具棱角、最近似于刃的款式。
虽然它远远没有刀剪那么尖锐,具备令材料瞬间断裂的极高压强。但耗费时间与耐心,反反复复钝割摩擦,作用于棉线与尼龙混编的细绳上,似乎不是完全不可行。
夏莳心脏咚咚直跳,在晏明生的指引下,双手紧攥,抿咬嘴唇使力。
不知具体耗费了多长时间,被日光晒着,鼻尖都仿佛渗出了薄汗。
——她成功了。
多得陈炳添低估情形,轻视年龄。认为绑的不过几岁小孩,又反锁了门,怎么也逃不脱。所以绳索用的不是什么高强度材料。
松开捆绑的瞬间,夏莳快乐得几乎蹦起来,“啊!”一声欢呼,一双葡萄眼笑吟吟望向晏明生。
晏明生抿了抿唇角,也笑了。
这是夏莳第一次见到他笑。
不明显。很短促。又很安静。
眼底也没有多少雀跃。更似一种新鲜的、幽微的兴趣。
“你学得很快。”他像在称赞她,又像在说别的东西。
那双灰眼睛在日光底下沉沉发亮,语气像羽毛一样低柔,令夏莳感觉自己脊背正在被温和地抚着,几近黏黏糊糊地融化。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自己觉得厉害的人。夏莳脸颊粉扑扑,笑起来绵软可爱,即刻打起精神,充满动力地准备继续割脚上绳索。
晏明生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有条不紊,先在地面和钥匙上泼了一点水,继而将金属斜在水泥地荒砥,反复研磨被夏莳用钝的齿形。
钥匙尖很快被磨得又锐又利。
最后,省去诸多冗余,仅仅用了短短几分钟,他脚踝的绳索就被顺利割开了。
被捆太久,血液循环受阻,他趔趔趄趄站起身。
夏莳随之仰观,发现他个子似乎比哥哥还要高。应该不能和她一起坐免费公交车了。
晏明生甩开桎梏,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半晌,又拎着钥匙和水瓶往洗手间走。将金属尖角对准玻璃边缘,用力一敲,整片窗应声碎裂,薄荷糖一样清脆地洒了满地。
夏莳吓了一跳。
至此,才终于萌生一丝背着大人做坏事的胆怯。
晏明生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
探头出去望一眼情况,清理窗框残余尖碎,被褥枕头拖进去垫好,才将那柄穿着红线的钥匙重新挂回她颈间。
“怕不怕高?”他问她。
夏莳抬起绵软肉脸,点点头,又摇头。
晏明生捏了捏她腮颊,面无表情讲,“怕也没办法。”
他们从那扇窄窄的窗跳了下来。
老式仓库普遍不高。一楼还支着用于卸货遮雨的顶棚。二楼看不到地面,视觉高度差没有那么惊险。
两个小孩手牵手踩在塑料顶棚上。风鼓满衣裳。脚印洇湿,发出吱呀吱呀声响。
“抱紧。别乱动。”
小小孩被吩咐攀稳外墙突出的一条管道。
大小孩将棉被拽出来。被角绑在空调外机的不锈钢脚架上。扯一扯,足够结实。而后背过那个不肯被丢弃的麦兜书包,先行抓住布料,一点一点悬降到地面。
“…敏敏。”夏莳剩自己一个,嘴巴扁扁,往下眺一眼,感觉又要掉眼泪。
晏明生“嗯”一声敷衍。
抖开被面,将棉被铺成一个缓和的斜角,两边绑在铁杆重物上,中间自己拽着,对她说,“当作滑滑梯。慢慢滑下来。”
“我害怕。”夏莳不敢动。
“害怕就回不了家。”晏明生根本不懂得,也没打算安慰她。
夏莳摇头,“爸爸回来了,就可以回家。”
“那我呢。”晏明生平静反问。
夏莳过早地陷入了人生中左右为难的困境。她蜷缩成很小一团,又冻又怕。但答应了赔晏明生小鹿,又答应带他回家,不可以出尔反尔不再见他。
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踮出脚尖,犹豫再犹豫,向他索取勇气,“你保证,你要接住我。”
“我保证。”晏明生承诺,“我会接住你。”
夏莳闭一闭眼,心大心细,心惊肉跳滑下来。
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晏明生没有食言,稳稳接住了她。
两个小朋友牢牢抓住彼此,气喘吁吁,仿佛两只劫后余生的小狗在照镜子。
没有多余言语。孩童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夏莳缓过劲儿,重新被那种闯关成功的激动占据,很快牵起晏明生的手,带他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跑,“走!”
物流园区门口有一个公交始发站。线路不多。寥寥几架巴士,敞开门静候着乘客。
夏莳寻到最眼熟的一个数字,壮着胆堵在空空如也的车门口,赧然讲出需求,“叔叔,我们想回南塱村。”
司机大叔不作声,端着保温杯喝茶,随意往里朝朝手。
夏莳领着晏明生踏上一个台阶,好诚实,又好无赖讲,“叔叔,我们没有钱,可不可以下次再补一块钱?”
“没有钱好光荣?”司机旋紧瓶盖,没好气催促他们动作快,“讲那么大声做什么。快上来坐好,够钟发车了,被人看见扣我钱。”
夏莳赶紧脆声讲“谢谢叔叔”,短手短脚小跑,拉着晏明生到最后一排坐下。
旧巴士摇摇晃晃离开偏僻地。
没有绿意点缀。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蓝。漏油般的云朵笼罩着荒芜的郊区。
分享完干硬的隔夜面包与甜味奶,填满空瘪瘪的胃。夏莳将晏明生的手握得很实,似怕他走失。
因为归家的路只有她知。
晏明生没有抗拒地咀嚼、回握,手指柔软挤入缝隙,同她十指紧扣。
贫瘠的风景一帧帧擦脸而过。车一路往前开,在风与风之间穿行,没有拐弯。
此刻的颠簸似摇篮。路途漫长。他们头挨头睡着了。
唤醒他们的是一段久久的凝滞。
巴士被夹在静止的车流中段,进退维谷,硬生生堵于横跨鹤舟江的斜拉索桥上。
夏莳睡眼惺忪,睫毛扑闪扑闪,扒在明净的玻璃上往外看。
江水汹涌而平静。运沙船碾过粼粼波纹,速度温吞,似纸折的小船沉沉浮在掌纹。
不远处的入海口,正聚着乌压压一群人,不知在瞧什么热闹,茫茫然往江风凛冽的水面眺望。
间或有几道渺小黑影。清泠泠泅入水去。不知是人是鱼。
“敏敏。”夏莳忽而好奇,“你会游水吗?”
她入读的幼儿园很便宜,没有泳池和游泳课。跟家人去过一两次沙滩,怕水,只体验了追螃蟹和砌城堡。至今还是旱鸭子。
晏明生说“会”。
“那是什么感觉?”
“很重。”晏明生思忖片刻,“像被很重很重地抱着。”
“这样?”夏莳闻言,张开双臂拥抱他,仿佛一个小小的累赘。
晏明生没有推开,静望江水翻涌。
“更冷一点。”他修正说。
手拖手走入城中村,已经是将近黄昏,很久以后。
回到熟悉地方,夏莳明显活泼许多,精神都放得松软。
穿过巷口士多店的招牌,她步伐轻快,没有忘记等春节存够利是之后,要买只一模一样的斑比给敏敏。
他们家在五街六巷。绕过乱糟糟的垃圾车。再走深一点点,那栋门前有橘子盆栽的就是。
楼体外墙贴着绿白间隔的马赛克瓷砖。楼道门没有锁,随便一推就开。沿折角梯爬五层,就可顺利返家,将薄薄门匙嵌入锁芯。
日落而息。
街坊邻舍充斥生活噪音。这家哭穷,那家骂崽,敲出混乱和弦。隔壁醉酒阿伯家中,亦如常传来云城电视台清晰的播报声。
YBN五点新闻直播间报道——
【2004年1月15日晨,云城德良区发生一起小汽车坠江事件,致使交通拥堵。司机夏某(男,34岁)驾驶车辆搭载乘客陈某(男,36岁),沿南山大堤路自西北向东南方向直行,于9时15分许,撞破栈桥右侧防护栏,坠落鹤江。接报后,公安、交通、应急、卫建等部门已迅速开展搜救工作。目前车上2名司乘人员已确认死亡,事故具体原因尚在进一步调查中。】
伴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读稿,夏莳踮脚,略略吃力地转动门匙。
门扉吱呀作响。
与此同时,另一道聒噪声音与焦躁脚步亦急急响起——
“哎呀!揾到啦揾到啦!我就讲刚刚在巷口冇睇错,阿辉嘅囡囡自己跑返屋企啦!你快打电话给她阿妈,不对,打给她表婶,叫她不要担心!阴功,哪个得闲做下好心,送她去医院呀?…她身边还有个细路哥,好面生,不是她那个傻仔哥哥喔…报警?好好好,我们报警,等差佬来!”
是楼栋的包租婆。
夏莳没来得及带晏明生躲入屋里,就被她和她帮手长吁短叹一把捉住。
后来,在情景喜剧一样闹哄哄的情形下,两个小孩被七嘴八舌送往警察局。
晏家的人迅速到场。
有专人负责维持秩序,封锁消息。半小时后,晏峥嵘也亲自来了。
许美珍今日突发晕厥,在医院不能出来,尚不知丈夫死讯和女儿失踪的事。夏莳表婶咬咬牙,接了这趟棘手差事,权当是将功赎罪。
她没见过晏家这种阵仗。吓得平日吵架的伶牙俐齿都没了。那边说什么,她就讷讷应什么,只想赶紧带表侄女回去。
至于夏应辉这命苦的冤魂,还是等许美珍回光返照,或者其他亲朋戚友凑凑钱,能帮则帮吧。
然而,她没能顺利带表侄女走。
——晏明生一直执意不肯放开夏莳的手。
面对警察的问询,他一言不发捏着夏莳手指,没有认同他们假定夏应辉是绑匪同伙的立场。反而非常巧妙地,利用碎片化叙事,回避、伪饰、虚构,捏造出另一个真相。
“车被撞翻下山。他们杀了我的Bambi。她爸爸当时不在场。”
“那个人有枪。杀了另一个人。又拿枪指着她爸爸。”
“他打完电话,准备拿到赎金之后再杀我。”
“她爸爸给了我们食物和水。”
“是她帮我割断绳子,带我出来。”
……
彼时,夏莳还不能理解,言语所产生的谬误。
因为晏明生所说的句句属实。
是以她没有辩驳,亦没有否认。任谁来问,也只望一眼晏明生,默默点头。
于是,死去的夏应辉摇身一变,成了晏家长孙的救命恩人。
为表谢意,晏峥嵘命人为夏应辉厚葬。又亲自携礼登门拜访,命人尽快解决许美珍的住院及手术问题,要在最短时间内安排最好的治疗方案,花费不计。
他甚至还大力捐资,要在城南那座填海砌石的山上,修建一尊巨大的南海观音像。
方方面面,晏峥嵘都为这逢凶化吉的长孙做足了礼数、积足了福德。
唯一一个不情之请,是他希望夏家三人,能从南塱村搬到懿园别墅。
晏家承诺,将无偿负责他们一家的衣食住行,保障许美珍的预后健康,提供夏翊一对一的特殊教育,并给予夏莳最顶尖、最优质的全方位资源。
——只要夏莳在晏明生性情尚不稳定的这个阶段,作为朋友和玩伴,好好陪在他身旁。
上位者的慈悲与体面,通常都是一种用以粉饰真实目的的手段。
小时候,夏莳不懂得。
在贫穷和疾病面前,许美珍也不存在任何选择。
他们一家依言住进了懿园。
后来,夏莳慢慢长大些许,可以轻轻松松在十秒内复原三阶魔方。
在若干次试错之后,她终于知道“Bambi”原来不是什么毛绒公仔。而是晏沛雯送给晏明生的一只棉花面纱犬幼崽。一只用于情感抚慰的陪伴犬。
身价以数万计。
士多店或商场买不到。卖掉夏莳都不一定买得起。
再后来,夏莳开始学会衡量是非曲直。开始不断地、不断地梦见当年一帧帧细节与情形。就像一个徒劳的观察者,在水中注视自己。
她开始自我诘问。为什么当初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否认、没有辩驳。
或许是因为许美珍哭得实在太伤心了,她想。
因此在晏明生选择隐瞒之后,她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亦永远不能将真相吐露出来。
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有了沉疴难起的绝症、无法偿还的债务、智力缺失的儿子,不能再多一个为自己铤而走险的绑架犯丈夫。否则她会因此绝望而死。
谎言总是比真相仁慈。无论出于什么缘由,晏明生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
是以,那一瞬间,夏莳下意识握紧了他手,感受彼此的生命线贴在一起。
她望向他。他也望向她。无声之中达成隐秘默契。
——她没有供出自己父亲是绑匪的事实。他也没有戳破自己母亲雇凶杀子的秘密。
她由此阴差阳错,被迫付出,被迫亏欠。被迫成为他的Bambi,他的所有物,他今生今世最合心意的玩具。
无可逃离。
7.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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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驱散梦境。
夏莳的意识时隐时现,在灰蓝色的时刻微弱搏动。
漫漫长夜,枕边人好似短暂离开过,复又归来,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等她真正醒来,潮湿的湖光已经被允许闯入房间。
细细的雨丝缝合天与地,将世界浸成一枚发霉、发涨的果实。
晏明生坐在床沿,没穿恤衫,略略低头,手指玩味绕着她发尾。整个人在雾沌沌光线的映衬下,撑出高大修长的骨骼,与坚实分明的肌肉轮廓。
与幼时气质丝丝缕缕相连。他身上呈现一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掺杂些许刻意为之的平和,浸在醛带来的金属气味中,分外冷然。
夏莳半梦半醒。有些混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7岁、22岁抑或27岁。下意识用唇型唤他,[ 敏敏?]
不知是不是读懂了,晏明生低低“嗯”一声,俯身吻了吻她眉心。
睫毛与睫毛眨在一处。仿佛相互理羽的鸟雀。蹭一蹭,又很快分开。
晏明生的短发与手心携着水汽,凉涔涔的,轻抚夏莳睡得发烫的腮颊。
“要起床,还是继续睡?”
记忆中他一直有空腹有氧的习惯。每日早起,不是跑步就是游泳。视场景而定。一般游泳居多。
看来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29岁。
夏莳却仍未习惯自己暂时变成了一个哑巴。
她掀了掀唇,没能发出声音,于是恹恹闭了嘴。摇摇头。捉住他贴在自己脸侧的手。
一瞬被晃了眼。
昨夜昏昏沉沉,只隐隐有印象,左手无名指被套入指环,一直未及细看。
此刻借着朦胧光线,打量半晌,才发现自己沉甸甸戴着的,不止一枚素戒。
——他给她叠戴了两枚戒指。
中指是一枚璀璨夺目的彩宝。存在感十足,约莫当年作为订婚戒指使用。
教堂式戒臂。经典四爪镶嵌。主石一枚目测15ct的缅甸无烧鸽血红。周围环绕枕形切割无色钻,以明亮火彩衬托浓郁饱满的红宝石。
夏莳对珠宝认识浅显。但也知道,这种成色的鸽血红,在拍卖行秋拍恐怕都难得一见。保守估计,成交价至少过亿港纸。
承托流光溢彩的,是无名指一枚风格极简的素戒。与晏明生手上那枚相配,作为正式及日常的结婚对戒。
其中蕴含微妙不同。
晏明生那枚,造型是一支首尾相连的箭。
而夏莳这枚,造型则是一张蓄力拉开的弓。
居中箭台线条起伏,描画出一个形似字母B的艺术花体。
—— [ Benjamin.]
不难猜想,究竟是由谁提出构想。
夏莳心绪微澜。抬手。冷白手指轻轻贴住他下颌骨,无声审视那撇永不凋零的血红,映在他英俊的脸上。
亦如很多很多年前,他们雨夜初见。
他携着一道价值连城的伤口。
而后雨与血滑落。
她指尖似有若无,按住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里柔软突兀,像所有普通人那样脆弱得不设防。又蓬勃温暖,像持续跳动的小鸟心脏。
形形色色的爱欲憎恶,化作血液肮脏,从他身上流过。
晏明生一言不发。高高在上地低眉。纵容地任她摸索、任她扼住咽喉。
良久,才忍耐着反扣她腕骨,将她严严实实压回床上,强行从那种沉思默想的氛围扯出来。
“再摸硬.了。”他面无表情,漫不经心警告,“你病怏怏的,又不给操。”
[ …… ] 这人有时说话真的,夏莳无语,似嗔非嗔瞪他一眼。
那只随心所欲的手,被摁在肋下几寸,迂回地抚慰新鲜的旧伤口。
不知怎的,即便昨夜已惊吓过一回,再见这伤,夏莳还是惶惶然生惧。
她没来由心悸,不肯再看,缩手捞过iPad,慢吞吞夺过话锋,[ 戒指,是你设计的?]
晏明生“嗯”一声,执着她手,“喜不喜欢。”
静止引路的弓,与指向他心脏的箭,近在咫尺地贴在一起。
夏莳若有所思垂眸,问得含糊,[ 为什么?]
鸽血红固然贵重。但这不过是晏明生支付给晏太太这个身份的基本礼仪。不论价格几何,不论名衔背后是谁,都可以。
然而这对略显朴素的对戒,意义明显迥异。
人的本质会变吗。
夏莳不禁疑惑。
残酷来自本能,虚伪可轻易养成,爱情亦可后天习得吗。
难以理解,晏明生会为了所谓的感情或占有欲而无条件向下兼容,不惜亏损利益,娶一个对晏家前程毫无裨益的普通人。
更难理解,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居然表现得仿佛付出了时间与真心。
晏明生静静看她半晌,淡而不厌道:
“因为想证明我们天生一对。”
他克制地碰了碰她手上那枚弓戒,声线低低附在耳边,“因为想证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身上有我的名字,可以决定我最终往哪一个方向去。”
这种风度翩翩的示弱,不啻于猎人声称自己被猎物俘获。
夏莳不可避免地感到心动。
又不可避免地对人的基因与本能缺乏信任,[ 虽然很动听,但你应该不会指望我信这种漂亮话吧。]
“句句真心。为什么不信。”晏明生轻慢地折了折唇角,言辞间喜怒难辨,“况且算起账来,是你拿漂亮话骗我比较多,babe。”
夏莳一瞬语塞。
霎时间回忆起,自己22岁这年,正准备彻底脱离晏家、拿钱走人,每日苦思冥想应该怎么哄骗晏明生跟自己好聚好散。
她早慧。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不要痴心妄想做白日梦。中间短暂陷入青春期初恋。又被硬生生点醒,被迫认清阶级与权势,认清谎言之必要性。
他是无所谓撒不撒谎。而她则是不得不撒谎。
他们的选择根本不对等。
是以心虚有一二分。愧疚则全然没有。
幸而晏明生宽容地没有继续翻旧账,轻描淡写揭过这页,“今天有什么计划?”
[ 不知道。] 夏莳收拾思绪,忖度片刻,写,[ 想给妈妈打电话。听听她声音。]
“小哑巴。”晏明生轻嗤,手指描着她眉眼,看着竟然有几分怜惜的意味在,“话都说不了,怎么打。”
夏莳睫毛动了一下,有些茫茫然地回望他,[ 要是我以后都出不了声,恢复不了记忆了怎么办?]
说不焦虑是假的。
遽然失忆,又失语。
一个礼拜了。半点好转没有。每日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很多东西都无法细想深究。
假如她不幸,是过往案例中那不乐观的百分之几,到最后都恢复不了,那该怎么办?
她不缺钱。但不能一直待在家,一直不工作。难不成一切重新再来,什么都从头学起,或者趁这机会,再出去读一个感兴趣的学位回来?
还有许美珍那边,她应该怎么跟妈妈解释?
想想就忍不住叹气。
肾移植的术后管理,是由无数钱、闲以及乐观心态精精细细堆起来的。
担不得惊,受不得累。
换肾不是一锤子买卖。手术成功,并不等于渡过凶险,更不等于就此平安无事。
许美珍早期每周复查,将近一年,日日都活在排异与感染的警报声中。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慢慢延长至半年一查。每每检查出来数值和指标有一点点不好,夏莳强自镇定听着,就又是一阵担惊受怕。
此外,肾移植患者术后必须终身按时按量服用免疫抑制药。而许美珍健康基础不好,药物引发副作用,令她血压、血糖、骨质状况都变得起起伏伏。
夏莳对许美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怕她思绪重,影响身体。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最疼惜的女儿把脑子摔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连声都躺哑了。都不知她要为此心疼多久,掉多少眼泪。
夏莳惟有在思及家人的时候,才会不自觉表达依恋,在他面前片刻敞露孩童般的柔软与惶惑。
云在雾中流动。
雨仿佛是为她而下的。
晏明生抚她腮颊。坚硬的指环支撑她小巧的骨。轻轻盛住那片水盈盈的视线。
“你也知道怕。”他淡声,听不出是不是责备。
夏莳撇了撇嘴,没有得到安慰,负气地即刻要挣脱出来。
晏明生轻而易举将她捉稳,似笑非笑,俯身吻她嘴唇。
被躲开。
又被更强硬地攥回手中。
他收敛着。怕碎。沿着颊边细吻,一路流连,在她锁骨和心口留下浅浅齿印。
可以清晰感觉到她在发抖。里外都是。黏腻的雨落不尽,修长指骨时轻时重地擦拭,连同无名指的金属,越拭越湿。
那枚鸽血红在他手臂留下抓.痕。被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牵引,贴在水涔涔的位置,像熟透的石榴籽。
甜的。饱满的。馥郁艳丽的。
晏明生胸膛起伏,咬牙笑了笑,彬彬有礼骂了句脏话,克制着力度,俯身一点点吃她。
她这就受不了了。
她还半病不病蔫着呢。
夏莳很快招架不住。眼前噼里啪啦地闪,感觉快要融化。唇不自觉微张,发出无意义气音。猛然被刺.激到极限,下意识想哭叫,浑身紧绷颤栗,脊背弓成一弯桥。
晏明生点到即止,忍得青筋暴起,还是慢条斯理起了身,握住她踝骨,用她柔韧匀称的小腿擦鼻梁被沾湿的水。
“看。”那双灰眼睛一错不错望她,神情轻佻,声线沙沙懒懒,“这不是能出声吗,宝宝。”
…有病。
夏莳浑身都塌了,腹诽心谤,只想踹他一脚。
可惜软绵绵没力气,怕被误解成调情。更怕他趁势继续,自己自讨苦吃。是以慌忙摇头,眉头紧蹙地推他胸口。
晏明生见她躲,饶有兴趣欣赏半晌,像在看一只毛茸茸打滚的小动物。
逗得人要恼了。
才慢悠悠亲一亲眼尾,不让她皱眉。
“别怕。”他忽而轻声,“会好的。我保证。”
夏莳蓦地怔了怔。
“还早,再睡会儿?”晏明生没有为难她帮忙解决问题。唤醒智能家居,打开玻璃遮光,让更多的雨及绿意闯入,帮她简单清理完毕,就自己进了浴室。
夏莳睫毛眨眨,没动,歪在床上,听着山野霏雨的白噪音,颠倒地看他背影。
等晏明生再出来时,夏莳迷迷蒙蒙,正在锻炼脑力和手指,玩无聊又上瘾的crossword puzzle。
他凑过去看了半晌,没能理解乐趣在哪里,也没能获取她注意力。
那枚重得骨折的鸽血红,和铂金素戒都被取了下来。嫌麻烦似的。随意搁在床头柜。
晏明生做事向来罔顾他人意愿,不声不响捡起素戒,很自然地重新套入她无名指。
继而点一点屏幕其中一列空格,强行透露答案,“Subterfuge.”
他的善意没有得到感谢。
于是又好似好体贴地提议,“现在欧洲时间很夜了。等差不多下午,我给岳母和夏翊打个电话问候。你可以在旁边听。”
夏莳被填字游戏占据的心神终于分出些许,微微讶异地挑了挑眉——既为他准备做的事,又为从他口中讲出“岳母”这种陌生又古怪的词。
“作为交换。”晏明生循循善诱,“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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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去公司。”
[ 我去华堃干嘛。] 夏莳对那栋能跻身世界摩登大楼高度排名的建筑,观感其实不怎么好。踏足寥寥几回,都留下糟糕记忆。
“随便你干嘛。”晏明生一如既往礼貌地独裁,“那边什么都有,换个地方玩crossword puzzle也行。我要亲眼看见你才安心。”
夏莳没应声,片刻盯着他肋下伤口,突然抛出疑问,[ 我刚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很吓人?]
她清泠泠望入他眼。绸缎般柔亮的长发拂在脸上,似细细密密的月白釉裂纹,半分血渍不染。有种不动声色的昳丽。
晏明生手指绕着她发丝。
良久,才平静又平淡地“嗯”一声,似真似假道,“心脏都不会跳了。”
不知是说她。
还是说自己。
他身躯高大,像纯白岩石雕刻的神祇,向她投下阴影。夏莳撩起薄薄眼皮瞧他,心脏绵绵密密冒出气泡,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
空气充盈一种静谧的幽微。
她嗅到他身上冷冽得像匕首一样的气味。
晏明生碰了碰她睫毛,将她从这种岌岌可危的氛围中带出来,适时转移话题,“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夏莳没什么胃口,想了想,随便写,[ 热巧克力,还有坚果面包。]
“怎么总喜欢这种甜得齁人又不健康的东西?”晏明生明显不是很赞同。
[ 怎么总是喜欢问完别人意见又反对?] 夏莳明显也不是那种会顺从评价的类型,[ 跟你这种没味觉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晏明生英俊地笑了笑,宽宏大量接受指控,没有与她计较。
“只能喝半杯。”而后捏一捏她腮颊,抽走iPad,“不许玩了。洗漱好下来。”
夏莳闷闷瞥一眼,不让他抱,自己捡了睡袍趿了拖鞋往浴室去。
浴室明亮空旷。向光处养了一面由棕榈、蕨类和厚敦菊组成的巨大植物墙。漂浮岛台井井有条,摆放男女主人的清洁护肤用品。
晏明生用的须后水,还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气味。
夏莳花了点时间,端详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出五年间变化的证据。又很快放弃,步骤精简,随便抹了一层精华和面霜就往衣帽间去。
衣帽间宽敞得仿佛能塞进一座霍格沃茨。
悬挂区和叠放区,女款占三分之二。鞋包陈列柜琳琅满目。饰品岛台四座,一半位置放她日常佩戴的珠宝首饰,剩下放他的腕表、领带和袖扣。
衣着和饮食一样,某种程度,会投射一个人的真实性格。
夏莳的审美品味,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晏明生潜移默化塑造的。
除了有规定dress code的派对晚宴,其余时候,她都倾向于穿得舒适随意。
悬挂区目之所及,多是极简或复古风格的经典单品,注重面料、剪裁及质感。基础色黑白灰,再加丹宁蓝和摩卡棕,间或点缀少量跳脱亮色。
她挑了一件格雷灰针织,叠搭解构裙裤。怕冷。虽然大概率没机会感觉到冷。穿完西部靴,又多拿了一件皮夹克。
晏明生没在卧室等她。
她像一个临时借宿的客人。望望左右,记不清电梯方向。又折返,往中间的旋转楼梯走。
慢吞吞落到一楼。
楼梯口的视野,正对烟波浩渺的雨中湖泊。
她懒懒赏了片刻风景,循着印象,步伐更慢地穿过会客厅与起居室,转过那面手工雕刻的壁炉墙,准备走进餐厅。
在闻到热巧克力浓郁的香气之前,她猝不及防,先听见了人与人对话的陌生声响——
“Daddy.”
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
字句吞吐、停顿都很稚嫩。
听起来像青柠泡泡糖一样有嚼劲。
“It’s pouring.I can’t bring myself to go to preschool today.”
一个浅发色的小男孩。
上preschool的年纪。
脸颊肉嘟嘟。话说得黏黏糊糊。
夏莳心怦怦直跳,他是三岁,还是四岁?
但不论究竟是三岁还是四岁,他萌得毛茸茸的撒娇请求,都没有得到理想中的满分回应。
“You’re not made of sugar.A little rain won’t melt you.”
晏明生神情淡漠,单手抱着儿子,将佣人已经摆盘完美的热巧克力稍稍调整位置,往里面加了两块解腻的菠萝干。
完成这多此一举的微小工作以后,他又颠了颠手臂,淡声提醒小朋友,“讲了几次?在家要学讲中文。还有Daddy刚刚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吗。”
小朋友鼓着脸颊,不高兴,不吭声。埋在爸爸肩膀,闷闷不乐地快速拧转手里的三阶魔方。
直至他爸爸轻描淡写,警告地叫了一声“晏惟恩”。
他才扁扁嘴,不情不愿乖乖抬头,粤语歪歪地回答,“…记住啦。”
窗外,冬山如睡。
夏莳心脏高高悬起。骤然感到一股不知所起的、婉转的抽痛。似缺了一角的月,被摇摇欲坠衔在口中。
怎么会这么像?
她茫茫然心想。
怎么会这么像。
像晏明生。
又像她。
像他和她的脸,她和他的骨血,浑然天成融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血缘这把雕刻刀不可名状的力量。
此时此刻,无需更多言语,亦无需更多证据。只要那两双一模一样的灰眼睛,在磅礴雨中齐齐望向她,就足以令人确信。
——这是她和晏明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