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肯尚公主》
1. 第 1 章
正月十五,宫宴。
宫宴上觥筹交错,来往宾客脸上皆是笑颜。
上元节的宫宴,原本应是体现皇恩浩荡的场合,如今倒是成了昭勇大将军李承允的庆功宴。
李承允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年仅二十七岁,就已经封了正三品的官职,前途不可限量,正是众人巴结的对象,而此时,这位御前红人却被一名婢女叫走。
姬鹤轩坐在席上端着酒杯,金簪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酒液从唇边溢出,一双凤目却始终盯着李承允离去的方向。
那婢女她有些印象,在一官家小姐身旁见过,其父官职也不算低,和李家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换做旁人她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偏偏是李承允。
李家家风严谨,李承允更是曾放话,不破车河誓不成家。
以往向李承允示好的官家小姐也不是没有,但李承允往往都是直接回绝,离席去见的,这是第一个。
姬鹤轩抬眼看向上座,她的皇帝弟弟正和其他大臣们把酒言欢,似乎并未将今日的主角放在心上。
九鸾金丝嵌宝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姬鹤轩缓缓起身,对着身旁的侍女吩咐道:“若是陛下问起,便说本宫吃醉了酒,醒酒去了。”
“喏。”
宫宴上语笑喧阗,许是这上元节太过热闹,连皇帝陛下都不追究席上的礼仪,连姬鹤轩离开都没有多少人注意。
这位长公主本就离经叛道,偏偏皇帝也纵着,满宫上下上下也没有人敢说她的不是。
席间只有人闲聊了两句,而后就不曾再说什么。
姬鹤轩一路尾随李承允到了殿外,那官家小姐竟然也没走远,只是躲在了殿阶下的墙根处。
夜色深沉,那位官家小姐穿了一身单薄的裙装,身上披了一件狐裘大衣,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我见犹怜。
侍女只将李承允带到墙根下就匆匆离开,绝不打扰了自己家主子同李将军独处的机会,这一回身就撞上了姬鹤轩。
“长、长公主……”
侍女颤着嗓子哑了声,刚开口要喊,立刻就被姬鹤轩身旁的侍女捂住了嘴。
姬鹤轩睨她一眼:“你若是敢搅了本宫瞧这场好戏,我定然叫你家小姐好过。”
侍女颤颤巍巍地低下头去,心中已然开始为自家小姐默哀。
看上谁家的公子不好,偏偏看上了李承允!
满京城的谁不知道,长公主心慕李承允已久,七年前甚至逼得李承允跳河明志,这才打消了长公主强行绑人的想法。
这么些年,有长公主的威名在,李承允也就一直没成亲。
旁人想着,不敢娶妻,总该有两三妾室,三五通房才是,否则李家的家业后继无人。
可李承允不娶妻,也不纳妾,身边伺候用的也都是小厮,不见女子。
自此,长公主的威名在京城又长了一分。
姬鹤轩带着人躲在拐角,藏好了身形,就看着李承允主动走上前去。
“你的婢女说,你有要事找我?”
李承允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心头不解,他着实想不到一个官家女子,能有什么要事找他。
官家小姐脸色一红:“算得上是要事。”
“那你就说。”
“我心慕李将军许久,得知将军尚未婚配,家父在户部位居三品,你我二人门当户对,日后也好互相帮扶。所以特来问过将军意思,若是将军愿意,家父愿亲请陛下赐婚。”
姬鹤轩躲在拐角处听着,风声稍躁,却也听得真真切切。
天下钱粮都经由户部管辖,其父位居三品,倒也还有得升,只要不出什么差错,这辈子怎么也能够拿个二品闲职的待遇。
若是运气再好些,朝中议事的时候不要站错队伍,入凤阁乃至相阁议事也是有可能的。
李家五代为将,到了李承允这一代更是一根独苗,急需有人在朝中帮扶,好守住这满门荣耀。
的确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从姬鹤轩的角度来看,李承允实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日在宫宴上,皇帝已经提起过要给李承允赐婚的意思,他也着急了。
李承允常年驻守边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所有人都知道,李承允也知道。
如今他百战百胜,皇帝更是起了疑心,如果不给他制造点什么牵绊,他是断然不会放心就这样让李承允回边关去的。
“多谢姑娘好意。”李承允的声音忽然响起,姬鹤轩就看着他抬手冲着官家小姐施了一礼,“只是李某不曾婚配并非因长公主恶名,而是李某心中早有心上人。”
听到这话,官家小姐脸色白了几分,姬鹤轩的眼睛倒是倏忽亮了起来。
她和李承允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打小一起在皇城里长大,书也在一块读,后来李承允跟着父亲上了战场,他们见得就少了。
再后来,李承允的父亲死在战场上,年仅十六岁的李承允仓皇接过家中重担,此后常驻边域,见得就更少了。
他什么时候竟然有了心上人,她还不知情?
难不成是边域女子?
听说那边的女子风情万种,能骑马能射箭,左牵黄右擎苍,把猎鹰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人一般。
倒是很符合李承允的气质。
姬鹤轩胡乱猜了一通,心头愈发的乱,赶忙去看那官家小姐是什么反应。
官家小姐到底是官家小姐,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这点小事乱不了她的心。
能来找心上人详谈婚姻大事的人,哪能这般脆弱。
她又不似姬鹤轩,满腔的情意都扑在李承允一个人身上。
听到李承允这话,官家小姐也只是伤心了一瞬,转而好奇地问起来:“你既然有心上人,为何不提亲?”
李承允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尚未提亲则是因为李某常年戍边杀敌,都不知是否还有命回来,若是贸然提亲,因着一己之私,害了他人后半辈子,实在是于心难安。”
话音刚落,也不知李承允又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容忽地变得苦涩。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叹出口气。
官家小姐欠身施礼:“既然如此,就不叨扰将军了,祝将军早日得偿所愿。”
说到底,情爱只是小事,硬逼着李承允娶她,那也不是做不到,谁家没两件功劳呢,讨个赐婚的旨意,还能替皇帝解忧,皇帝没理由不答应。
可成婚之后的日子是自己过,守着个将军夫人的名号,日夜守着空房,那不是她要的生活。
官家小姐转身就走,刚走出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正在偷听墙角的姬鹤轩。
姬鹤轩刚要转身离开,实在是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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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姑娘面色惨白地唤了她一声。
“……殿下!”
官家小姐说着就要跪下去,姬鹤轩赶忙去扶。
“不必多礼。”
李承允一听声音即刻赶来,看见姬鹤轩的一瞬脸色变了又变,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姬鹤轩只察觉他面上似乎藏着一丝喜色,看得不真切。
姬鹤轩心中疑惑,转而又想明白了。
自己出现的恰是时候,替他解了这个围,能不高兴么?
今夜之后,她姬鹤轩的威名怕是又要长一分。
李承允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事情大肆宣扬,有她姬鹤轩挡在前面,往后哪家的姑娘想示好都得再掂量几分,至于李承允和他的心上人,当然是躲在她的名字后面窃玉偷香。
等到时机成熟了,李承允再拿军功去换旨意,到时候别说是官家贵眷,就是她这个长公主也奈何不了他。
“长公主。”李承允见了礼。
姬鹤轩点点头,手还扶着一旁的官家小姐。
看着她面色惨白的模样,姬鹤轩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递给她。
“今日是宫宴,不必拘谨。是本宫来得不巧,扰了两位的雅兴,倒也多亏了你,本宫竟不知道李将军竟然有个心上人,这金簪便当做是上元的赏赐吧。”
金簪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份量带着官家小姐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紧紧攥住金簪,福身谢恩:“谢长公主赏赐。”
“无旁的事就速速回席吧,让陛下瞧见咱们都不在可不好。”
“喏。”
转身离开的时候,官家小姐还回头看了一眼李承允。
姬鹤轩似乎不打算对她怎么样,可单独留下来的李承允就不一定了。
四下寂静,姬鹤轩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位将军。
“三年未见,将军比从前更沉稳了,原先见着我恨不得扭头就走,与我多待片刻都觉得多余。”姬鹤轩笑着说出这话,目光牢牢盯着李承允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李承允闻言默了声,上一次见竟然已经是三年前,怪不得在边关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难熬。
静了片刻,他开口道:“以前年少不知事,长公主殿下不计较臣的过错,已是天恩。”
瞧着李承允低眉顺目的模样,姬鹤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每当他摆出这副模样,姬鹤轩就觉得自己仿佛与他更远了。
君臣有别,幼时不明白这四个字,现在倒是明白了。
什么是君臣有别?
他当下这副模样就是!
还不如与她吵起来,好歹还像是多年的好友。
姬鹤轩咬了咬牙,再抬眼时已经整理好情绪。
“将军既然有心上人,方才在席上,陛下说要给你赐婚,你为何不借着这个机会向陛下讨一道旨意?”
姬鹤轩说着,往前迈了两步:“你应该清楚,你不成亲,陛下不会放你回边关。那姑娘出身不佳也不打紧,我帮你认作义妹,以公主的身份出嫁,仪制仅在皇后之下,断然不会亏待了她。”
在李承允开口前,姬鹤轩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将军切莫说什么‘怕耽误她一生’诸如此类的话,你既然这样怕,大可向陛下讨个闲职留在京城,要不然就该收好自己的心,为李家好好想想。”
“兵权与佳人,将军总该有个决断。”
2. 第 2 章
听着眼前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李承允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也不是什么呆愣的木头,当然瞧得出来姬鹤轩这是有些吃味了,他高兴还来不及,这至少证明姬鹤轩心里有他。
他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恍惚间回想起了姬鹤轩曾说过的一句话。
“为臣者,当以君为先;为官者,当以民为先;为民者,当以国为先。”李承允说着抬头看向她,“这是她曾与臣说过的话,臣谨记于心。”
李承允说这话时,一颗心怦怦直跳,脑海中已经与想了姬鹤轩千万种回应,抬眼的那一刻却只看见了姬鹤轩有些落寞的神情。
自他与姬鹤轩相识之初,她便是高傲的。
那时她还只是公主,后来她做了长公主,愈发如高岭之花,高不可攀,他也习惯了仰望。
可眼下,她脸上的落寞,令人难以忽视。
姬鹤轩眉头微蹙,片刻后又松开,面上不见息怒。
“如此佳人,倒是比将军还要威武,相较之下,将军倒显得有几分胆怯了。”姬鹤轩轻笑一声,“多年情意,还是敌不过兵权。”
李承允一瞬间黑了脸,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和姬鹤轩说。
她竟然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片刻,躬身施了一礼:“长公主殿下教训的是,臣知错。夜深了,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李承允扔下这话就转身离去,拂了姬鹤轩的面子。
端着的架子一瞬间落了空,姬鹤轩站在原地深呼吸两口气,眉头紧锁,五味杂陈。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疏的?
竟连他身边多出了这样一位有见地的女子都不知道。
一时间,姬鹤轩对他口中的那个女子比对李承允的兴趣还大。
站在原地吹了会风,待到先前自觉退下的侍女前来寻她时,姬鹤轩的心绪已经恢复了平静。
待到回到酒宴上时,李承允的位置已经空了,而她的那位皇帝弟弟也不见了踪影,一同不见的还有几位大臣。
姬鹤轩唤来一位内侍:“李将军哪去了?”
内侍答:“李将军称吃醉了酒,向陛下请辞,现下回家去了。”
“陛下人呢?”
“陛下去了偏殿歇息。”
偏殿?
姬鹤轩略微挑眉,挥手令内侍退下。
皇帝不在,皇后还在,大殿之上仍是觥筹交错,这种时候她的好弟弟怎么会忽然带着大臣离开?
姬鹤轩眉头微蹙,怎么也想不起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在今天拿个定论的。
想着,人已经走到偏殿门口,身后的侍女都十分有眼力见地留在殿外,寻了个不显眼,却又能一眼瞧见自家主子出来的地方待着。
在宫里做侍奉人的活,这样的眼力见总得是有的。
偏殿门口只有姬衡宁的随行内侍守着,守卫都守在各个墙角,离偏殿有些距离,不至于听到偏殿内的话,又能第一时间策应。
内侍瞧见是姬鹤轩来了也未曾阻拦,姬鹤轩也十分乖巧地在距离殿门还有几步之遥的距离挺住脚步,也不说自己要见谁,也不让内侍通传。
屋内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含糊,但姬鹤轩勉强还能分辨得出来声音都是谁的。
“陛下,此事不能再拖了!”
“养虎为患啊陛下,李承允若是真的忠心,就该明白要如何为君分忧。”
“依老臣看,李将军年轻气盛,不懂这些也情有可原,但此次决不能就这么放他回了边疆,否则日后再想拿兵权可就难了。”
这是那帮老不死的,成日里没事就盯着朝中年轻大臣的后院,盯着他们结婚生孩子。
不过这是辅君之道,倒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为人臣子,最忌讳的就是没有软肋,既然没有软肋也得制造那么一个软肋出来。
李承允恰好是这样的人,尚未娶亲,家中又只有一个母亲,老夫人身子又不大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驾鹤西去了。
至于李家的旁支,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分了出去,早就不与李家共荣辱了,除非是灭九族的罪过,否则都牵连不到他们。
更不必说这些旁亲关系早就淡了,对李承允来说更是不痛不痒。
这就是为何必须得让他有个软肋。
有了家室多少会有些牵挂,要是连家室都不牵挂,那就正好给了皇帝一个剿灭的由头,师出有名,才好做后面的事。
“李承允眼下手里攥着十万大军的兵权,朕也很愁,方才在殿上,他刚拒了朕的赐婚。若是李承允就是不肯成婚,诸君当如何?”
这是她那位好弟弟,姬衡宁。
“杀之!”
听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姬鹤轩抬眼给了内侍一个眼神,后者立即心领神会,推门进去通传。
姬鹤轩却没等他,内侍刚进去在姬衡宁面前露了个脸,姬鹤轩就抬脚走了进来。
“参见陛下。”
“阿姐来了。”
对于姬鹤轩的到来,姬衡宁似乎并不意外。
“阿姐来得正好,赐座。”姬衡宁倚在榻上,没有一丁点要挪动一下的意思,“方才朕正与诸位大臣商议要事,阿姐自幼聪慧,不若也来替朕分忧?”
话音刚落,一位大臣忽而起身:“陛下,长公主殿下既然有意李将军,不若……成人之美?一来能解了陛下心忧之事,二来长公主殿下也能得偿所愿。”
姬鹤轩就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神态自若地坐下,勾起嘴角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不就是李将军的婚事么?值得陛下这么忧心?”
姬衡宁瞥她一眼,目光有些警惕。
他笑道:“阿姐日日享福,倒是颇让朕羡慕,不若朕同阿姐换换,阿姐来做这个皇帝如何?”
姬鹤轩垂眸一笑:“陛下当真是折煞我了,这个位置我可坐不来。”
姬鹤轩这话半真半假,这个位置她不是没有肖想过,只是当着姬衡宁的面她还没有蠢到直说的地步。
二来,皇帝这个位置真不是谁都能坐的。
姬衡宁登基至今还不到十个年头,如今已经消瘦许多,他那厚重的黑眼圈也是在登基之后才有的。
丑时睡寅时起的日子,姬衡宁一过就是七年。
要想做一个勤政的好皇帝,离不了这种日子。
这么一想,皇帝那个位置她也没有那么想坐。
姬鹤轩眼眸一转,看向方才提议的那位大臣:“赵大人的提议放在从前本宫或许会觉得不错,但如今年岁渐长,也知道了有些事情是勉强不得。倘若真勉强了,那李承允同本宫闹脾气,日日同本宫冷脸,本宫的好心情,难不成赵大人来补偿?”
“你!”
姬鹤轩一番虎狼之词气得赵大人红了脸,他都快古稀的年纪了,哪里听过这样不知羞耻的话?
偏偏面前的不是别人,是荣朝最有权势的一位长公主。
她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姬衡宁起疑,到时候他的官还保不保得住,那就不好说了。
看着赵大人硬生生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姬鹤轩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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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压不住了。
这帮老古董真没意思,随便说两句话就气得不行。
姬衡宁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幼时上学堂,他二人一同气老师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恍惚。
那样的日子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大约就是从他登基的第二年开始。
至于第一年发生了什么,姬衡宁已经记不太清了,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记不得了,还是不愿意记得了。
调笑完姬鹤轩也没忘了正事,毕竟上座还有一位皇帝正等着他们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来。
“不就是让李将军成婚吗?这事也好办。”姬鹤轩说着起了身,她这个提议,她的好弟弟应当不会不同意,“本宫亲自走一趟,同李家办一场赏花宴,在诸位贵女中替李将军择一位正妻。”
姬衡宁抿着唇不说话,那些大臣们脸色也不大好看。
赵大人冷哼一声:“嗬!长公主这话说得可真是轻松,谁人不知那李承允是打定了主意不成婚,这是被谁逼得,长公主心里应该有数才是。”
“本宫亲自去当这个说客。”,姬鹤轩一副有十足把握的模样,似乎这事在她看来根本不难,“本宫自幼与李将军交好,想必李将军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给本宫几分薄面。”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李承允自幼再宫内长大,这件事情人尽皆知。
他那时作为伴读入宫,与姬鹤轩是自幼相识。
但两人是否交好,这话可就未可知了,不过是姬鹤轩的一面之词罢了。
但当着姬衡宁的面,也没人敢质疑她的话。
姬衡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阿姐的允诺,朕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若是阿姐没能办成这件事,朕应当如何处罚阿姐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
姬鹤轩敛下眼睫,不知从何时起,她这位天真烂漫的弟弟,已经成为了擅长运筹帷幄的皇帝。
如果她成功了,那么李承允就有了软肋,姬衡宁想要拿回兵权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她失败了,姬衡宁也能从她手里拿到点好处,左右不算无功而返。
姬鹤轩掂量着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铁矿、良田、商行、铺面还有一点兵权,她得用这些东西来换李承允的命,但又不能亏了。
“陛下想要什么?”姬鹤轩反问,“臣手里有不少东西,只是不知道陛下看得上什么,毕竟陛下是天下之主,坐拥五湖四海,只怕是臣手里的这点东西,陛下压根瞧不上眼。”
“阿姐谦虚了,谁人不知阿姐将福隆商行打点得清清楚楚,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就已经在京城内都排得上名次了,再过些年,怕不是都要成了荣朝最大的商行。”
姬衡宁话说得好听,要的就是她手里的福隆商行。
这家商行她打理了五年,也算是花了不少心血在上面,姬衡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把它从她这里拿走。
姬鹤轩闭了闭眼,说不肉疼那时假的。
但其他的她就更不舍得换了。
“那陛下拿去就是了,说句冲撞的话,姐弟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姬鹤轩笑着,仿若没事人一样,“况且……臣瞧着李将军手里的兵权,只要陛下开口,他未必不会给。”
此时那些大臣们已经不说话了,能待在这里的都不笨,姬衡宁占了上风,而这件事情又从朝堂政务变成了姐弟之间的赌约,没他们什么事了。
姬衡宁仿若没听到姬鹤轩的后半句话一样,笑呵呵地应道:“既然如此,朕就恭候阿姐的好消息了。”
“臣告退。”
3. 第 3 章
从偏殿中退出来,侍女立刻上前为姬鹤轩披上大氅,殿内炭火供得足,这一出来冷得姬鹤轩打了个寒颤,攥着手里的暖壶又缓了一会才缓过劲来。
姬鹤轩忽然吩咐道:“让人去告诉李承允,本宫有话同他说,在将军府门前一叙。”
“喏。”
一直到宴席散去,姬鹤轩才套车前往将军府,到的时候,李承允穿着貂裘站在大门口,见她掀起车帘,眼里的幽怨怎么也藏不住。
姬鹤轩不由得笑了:“你怎么也不捧个暖壶?晚上被我气着了也别冷着自己啊,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姬鹤轩眼瞧着李承允气得咬牙:“长公主的令,臣不敢违背。”
“好了,上车暖暖吧。”
李承允没有犹豫,直接上了姬鹤轩的马车,也不管旁人看见了会怎样说。
马车上到底不如屋内暖和,姬鹤轩递给他一个暖壶,而后开门见山。
“李承允,兵权和自由,你要哪一个?”
今夜姬鹤轩才问过同样的话,李承允一瞬间冷了脸,以为姬鹤轩是故意来气他。
谁料姬鹤轩叹了口气道:“你不成婚,陛下要杀你,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陛下别杀你,还赔了一个商行呢。”
李承允一愣,下意识地以为姬鹤轩是在跟他说笑。
可看着姬鹤轩眼里的愁意,他才意识到姬鹤轩是真的为了他赔了一个商行进去。
“殿下不必如此,陛下那边……”
“陛下要杀你。”
李承允又是一怔。
“我李家世代忠心……”
“陛下不在乎。”
李承允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又发觉无从反驳。
圣心难测,姬衡宁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谁也不敢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但如果姬衡宁真的在乎他李家的忠心,又怎么会每一次都在战事将歇的时候就连发急召,命他立刻回京呢?
削他的军功,探他的反应。
李承允好歹也是跟他们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人,对于姬衡宁的举动,他也多少算有点了解。
姬衡宁并不在乎李家是否忠心,只在乎他手里的兵权。
看着李承允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姬鹤轩不由得有些心疼。
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如今也被权势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这件事,但如果你想留着兵权,不被闲散在家,成亲是你唯一的出路。为人臣子,若是没有一处软肋把柄,不得重用。”
姬鹤轩抬手轻抚着步摇的流苏:“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七皇子了,你我也都不复当年。”
马车内静默许久。
“臣明白,多谢长公主。”
夜色中,李承允下马归家,姬鹤轩的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一夜雪没了这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隔了两日,姬鹤轩准备好一应事务后才去了将军府。
她能等,不代表姬衡宁能等。
车河屡屡来犯,就算是年节上也丝毫不含糊,她得在车河再次来犯之前把这件事了结了。
马车驶到将军府门前,管家恭恭敬敬地将她迎到厅上。
“长公主殿下还请在此稍后,已经让人去请老夫人来了。”
“你们家将军呢?”姬鹤轩问。
“将军跑马去了,说是午后要去校武场,晚饭可能也不回来了。”
姬鹤轩点了点头,他不回来也好,由她们两个拿主意就可以了。
管家话音落下,即刻就有侍女奉上茶盏。
茶盏里是她爱喝的雪中蕊,取初雪时节的梅花花蕊与当年的新茶用泉水冷泡萃取,极大程度保留了花蕊和茶叶的清香,这么多年这喜好也不曾变过。
一看见这茶姬鹤轩就知道是燕胥夫人备下的,为的就是她来。
幼时她常来李承允家,时日久了,她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燕胥夫人一清二楚,自那之后就常在府上备着,免得她来了缺了嘴。
想起从前的事情,姬鹤轩总有点恍惚。
只是近两年来这样恍惚的时候总是有,她的贴身侍女拂露总是打趣她过于闲散了,人一闲着,就容易想起许多事情。
正出神,燕胥夫人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
“殿下要来,怎的不让人早些来通传?”
一抬眼,燕胥夫人笑容如当年,只是脸上多了些褶子,气色也不如从前了。
燕胥夫人快步上前,福身施了一礼:“府上什么都没备下,怠慢了。”
姬鹤轩敛了敛眼睫,免得叫自己眼里的难过被她瞧去。
也是,经历了丧夫之痛,的确也难如前。
一转眼间,姬鹤轩又恢复往日的笑脸,起身扶起燕胥夫人。
“伯母同我还客气什么,这是在府上,又不是在别的地方,伯母还是喊我鹤儿吧,我也想多同伯母亲近些。”
燕胥夫人嘴里嚷嚷着“折煞了”,可眼里却不见半点惊慌,只有喜色。
这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李承允年少去了边关,偌大的宅子里忽然就只有她一人守着。
府里的佣人来来去去,身旁的家生子也放出去嫁了人。
如果不是又姬鹤轩时常来府上看她,这些年的日子可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拉着姬鹤轩用过了茶点,燕胥夫人才给了姬鹤轩开口的机会。
“鹤儿,伯母知道你今天来肯定有别的事。”燕胥夫人笑着,还是不自觉叹了口气,“你们也都大了,都有自己的考量,你在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咱们之间有话还是直说的好,免得坏了感情。”
姬鹤轩忽然有些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进行接下来的谈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燕胥夫人有诰命在身,您的夫君又是有功之臣,陛下若是想动您,也得再三思量,更有一帮大臣劝着。可李承允不同,他有军功,但太年轻,又无家室……朝堂上的路,不是这么好走的。”
“所以,为李家计,为李承允计,得让他尽快成婚。”
说这话时,姬鹤轩不敢看燕胥夫人的眼睛。
她算是她半个母亲,甚至比她那陪着先帝殉葬了的母亲还要亲近。
要她以君臣之礼对待燕胥夫人,姬鹤轩总觉得心虚。
“殿下的话有理,臣妇也是这样想的。”燕胥夫人又叹出一口气,“这些年我也劝过他,只是承允那孩子主意硬,我也劝不动。”
话音刚落,燕胥夫人苦笑一声:“说句僭越的话,臣妇总想着承允能尚公主,毕竟亲近些,往后日子也过得舒心,也不知他怎么就不愿意,明明从前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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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臣妇提起与殿下之间的趣事,总觉得他应当是喜欢殿下的。”
姬鹤轩默了默:“尚公主有得有失,李将军心气高傲,不愿被人戳了脊梁骨,也是情有可原。”
“那殿下准备怎么做?”
“办一场赏花宴吧,一应事务都已备好,只要燕胥夫人点了头,明日就能开宴,帖子前日就已经与各家送去了,还望夫人莫怪本宫先斩后奏。”
刚过了年,花还未开,此时办一场赏花宴为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一切都听殿下的安排。”
昭勇将军府要办一场赏花宴,广邀各家适龄贵女。
而李承允本人,却在宴会这一天早早地就出了门往宫里去。
各家的马车陆续停在将军府名下的湘园门口,侍女们领着各家贵女陆续入席,有熟识的在半路上就已经聊起来。
一路上见不到几个小厮,到底都是些女客,免得惊扰了。
燕胥夫人一路同人寒暄着,姬鹤轩一向不爱这种场面,早早入席落座,毕竟这场宴会也算是她主办的。
那些贵女还未落座就已经看见了主位上的姬鹤轩,她在这里,主位自然是她的。
贵女们左右看看,面面相觑。
“不是说今个是替那位昭勇大将军相看么?怎么长公主殿下也在?”
“莫不是来横插一手的吧?”
“可不好说呢,前两日的宫宴上,有人看见乔家小姐去同昭勇将军示好,硬是被长公主给为难了。”
她们口中的乔家小姐就在不远处,听见这话后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金簪。
今天戴着这金簪来真是对极了。
乔小姐缓步走向她们,笑容得体:“诸位还是莫要嚼他人的闲话才好,长公主殿下与我相谈甚欢,还赏了我一支金簪,不知各位可有这等殊荣?”
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亮得几乎能晃瞎了眼。
这可是皇室的金簪,比外面铺子里的货色不知高档多少,有钱也买不到这样的簪子。
一众贵女无话可说,看着那簪子眼馋得要命。
可要她们去同长公主打交道,她们也是万万没有这样的胆量的。
“那长公主今日来是为何?”
“还是为了昭勇将军吧,谁不知道长公主倾慕昭勇将军多年,甚至逼着人跳了河!”
姑娘们笑作一团,好在离得远,姬鹤轩也听不见她们说的什么。
很快宴会开席,乐舞不停,贵女们请了自家母亲的令各自游玩,燕胥夫人则和姬鹤轩站在高处观看。
赏花宴,赏花的人觉得自己在赏花,自己又何尝不是被人赏的花?
只不过少有人有这样的自觉罢了。
“殿下觉得哪家的姑娘好?”燕胥夫人轻声问。
园中尽是姑娘们的欢笑声,或赏花吟诗,或踏雪放鸢,各自有各自的乐趣。
姬鹤轩远远地就瞧见了自己赏出去的那只金簪,那日这位小姐说的话她还记忆犹新。
这世间有人图财权,自然也有人图一份真情。
没必要牵连不愿意的人进来受这份罪。
想着,姬鹤轩抬手点了点。
“那个戴金簪的,别选她就好,她受不了这样的委屈。之后……挑一位愿意的就好,我会补偿她,赠她十里红妆,余生富贵无忧。”
4. 第 4 章
燕胥夫人望着那个女子,心中了然。
她一面翻着册子,一面在心中衡量。
“这一人要能担得起事,但家世又不便过于显赫,我瞧着,挑个五品官家的女儿就挺合适。”
燕胥夫人目光在名册上扫过,但凡是今日收到了请帖的人家,都在名册上。
片刻后,她伸手指向其中一人。
“长公主殿下瞧着这人怎么样?就是人群里穿鹅黄色衣衫的那个。”燕胥夫人笑了起来,“旁人都穿些粉啊红啊,好衬自己的气色,就她穿个鹅黄,瞧着乖巧可爱,往后与我应当也合得来。”
姬鹤轩遥遥看了一眼,只看着就知道是个温婉可爱的姑娘,的确十分合适。
“若是李承允知道后咬死了不同意,亲自上门退婚,燕胥夫人当如何?”姬鹤轩忽而问。
燕胥夫人笑容轻松:“殿下莫忧,这些事臣妇都已经想过了,若是承允不同意,对外就说许的不是他,是他堂兄弟,虽只是商贾,但既然殿下答应送嫁,许个县主的名头,倒也不算辱没了。”
“那就叫人来问问吧,这样的事,最好是两厢情愿,我见不得女孩哭。”
屋内暖帐香烟,那一身鹅黄色的姑娘被带进来的时候身子还有点发抖,好在母亲跟在身旁,左右不至于慌神失了礼数。
见过礼,燕胥夫人向姬鹤轩投去一个满意的目光,姬鹤轩也觉得她还不错,或许缺些见识,但只至少能够稳得住心神,不会慌。
“于家夫人还请到偏房歇息片刻,本宫有些话要同于姑娘细说。”
于家夫人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女儿,犹豫再三,她还是打算争取一番。
“请长公主殿下恕罪,依水虽不是臣妇亲出,但到底也是臣妇一手教大的女儿。婚嫁一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否容臣妇旁听?”
不等姬鹤轩开口,燕胥夫人先回绝了她这话。
“依我的意思,不若问问于四姑娘如何?”
姬鹤轩点了点头,看向于依水:“于四姑娘,你觉得呢?”
于四姑娘略一思索,对着于家夫人施了一礼:“母亲,我可以。”而后又对姬鹤轩施了一礼,“母亲只是担心臣女失礼,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自己的女儿都这样说了,于家夫人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送走于家夫人,姬鹤轩便开门见山。
“燕胥夫人属意你做昭勇将军夫人,你可愿意?”
于依水略一沉吟:“母亲常常教导,为君谋事,当听言外之意。如若只是寻常婚嫁,依礼依法,长公主殿下都不必过问臣女的意思。殿下既然问了,想必还有别的事要叮嘱。”
燕胥夫人眼睛一亮:“这孩子有殿下当年几分风采。”
姬鹤轩也颇有同感,看到她竟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旁的不说,但就听言外之意这一点,许多朝臣尚且做不到。
她如今才十八,能做到这一点已然优秀。
“你很聪明,那本宫就直说了。婚事不一定能成,倘若不成,为了于家与昭勇将军府的名声,对外会说你是许配给了李家堂兄弟,是个商贾人家。但你也大可放心,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若婚事未成,本宫会请旨向陛下讨个恩典,封你为县主,送你风光出嫁。当然,你若不愿嫁李家旁支,恩典也不会少了你的。”
姬鹤轩把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得失利弊没有一项瞒着她,让她自己选择。
于依水微微欠身:“臣女有几个问题想问。”
“但说无妨。”
“昭勇将军对婚事是何态度?”
“不喜,成婚一事是为了李家。”
“燕胥夫人对臣女可还满意?”
燕胥夫人连忙回答:“自然是满意的,我瞧你第一眼就欢喜。”
“臣女愿意,但若婚事不成,臣女不愿嫁李家旁支。”
姬鹤轩微微挑眉“你不怕那些流言蜚语?”
于依水不卑不亢:“有殿下请的恩典,那些碎舌头见了臣女还得行礼,又有何惧?”
“好,去请你的母亲过来,咱们商议些细节。”
……
直到赏花宴散去,李承允都没有露脸。
贵女们倒是乐得清闲,不必同男人打交道,只消和自己的闺中密友玩个尽兴就好。
等到李承允回家时,聘礼都已经在家门口装了车,一切办得极快。
看见家门口的三两马车上都装着箱子,还贴上了喜字,李承允顿感大事不妙,连忙进了家门。
“母亲!母亲!”
李承允一路走一路唤,终于是把燕胥夫人给喊了出来。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着李承允这副慌乱的模样,燕胥夫人也不由得有点心虚。
“瞧你这么急干什么……这不是你也到年纪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早点把大事办了才好。”
李承允呼吸一滞,瞬间就猜到了是谁拿的主意。
“是不是姬鹤轩的意思?”
燕胥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捂他的嘴:“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就算是在自己家里,那也是长公主!直呼她的名讳,被有心之人捅了上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管家又来通传。
“老夫人,长公主殿下送来贺礼,恭贺将军新婚。”
下一秒,外头的小厮就开始唱礼单,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昭勇将军府要办喜事了。
“长公主贺礼——!玉珊瑚一对——!琉璃八宝金樽一对——!送子观音一尊——!软烟罗一十二匹……”
唱礼声刺断了李承允紧绷的神经,他一声不吭地就往外去,顺手就截了长公主府的马。
至于那送聘礼的车队他已经没空去追了,他有更重要的事。
长公主府高门大户,李承允一路骑着马直接闯进长公主府,整个长公主府一时间人仰马翻。
“将军!将军!这是长公主府,不能乱闯啊!”
“是啊将军!您要见长公主,好歹容我们通传一声。”
“都闪开!”
外头热闹的声音吵得姬鹤轩头疼,她也不动,只等着李承允来见她。
李承允双目通红闯进她殿上,不行礼不下跪,那表情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姬鹤轩你什么意思?!”
姬鹤轩看了一眼受惊的侍女和内侍,垂下眼:“都出去吧,把门关上,都不许靠近,李将军与本宫有话要说。”
仆从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吭地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房间顿时就空了。
姬鹤轩抬眼看去,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在李承允的眼里看到了一抹泪花。
肯定是错觉吧。
他那样不肯服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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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又怎么会哭呢。
“我没有什么意思。”姬鹤轩语气淡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分明是她一手促成这个局面,可现在她也高兴不起来,“不过就是送一份新婚贺礼给你。那于四姑娘我瞧过了,是个很有主见、很好的姑娘,你母亲也很满意,往后莫要辜负了人家。”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李承允上前,直逼到姬鹤轩面前,“你从前不会这样。”
姬鹤轩道:“我同你说过,你我都不复从前。唯有成婚,能保你的兵权,保你李家上下满门!”
李承允看着姬鹤轩,忽然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姬鹤轩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权利?
这显得他像个傻子。
就在半个小时前,李承允才把虎符交到姬衡宁手里。
他辰时入宫,一直在候到午时才得以宣见。
姬衡宁看着他奉上的虎符眼中满是玩味:“朕以为你不会交虎符,你当真舍得兵权?”
“兵权本就是陛下的,臣不过听命行事。”
“那为何从前朕急召你回京,你却抗旨不从?”
“车河狡诈,屡犯边境,曾有数次陛下急召时遭遇车河突袭,臣是为保边关安宁。”
姬衡宁把玩着手里的虎符,冰凉的触感让他对眼前这位臣子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那你如今为何又给了?难不成朕的昭勇大将军准备解甲归田了?可你还不到三十,大有可为。”
李承允跪在姬衡宁面前,低眉顺目:“长公主指点臣,兵权与婚嫁自由,臣只能二者择其一,如今臣已做出选择。”
姬衡宁愣了又愣:“你竟然喜欢阿姐?哈哈哈!那你为何不从了她?”
这话问在了李承允的心坎上,他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关,但也没有想过这一关来得这么快。
“幼时父亲教导,男子应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可你却为了阿姐交了兵权……”姬衡宁拉长了尾音,目光落在手里的虎符上,“李卿,你也真是有情有义之人,朕姑且把这虎符还给你。”
“可你得明白,阿姐是长公主,你想和她白头偕老,只能尚公主,不能娶她。”
尚公主,成婚之后两人分居,圆房还得等姬鹤轩让人来宣他。
荣朝虽没有驸马不能入朝为官的规矩,但也不能掌实权。
成婚之后,什么兵权、军功,就统统与他无关了。
是否要成婚,李承允还没想好,只想着再拖一拖。
等他为李家挣够了荣光,封了侯,他也就可以心无挂碍了。
从宫里出来时,李承允还觉得有些眩晕,还在质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可他来不及想,就看见了那一车车的聘礼,扎眼的大红喜字,还有那刺耳的唱礼声。
他攥着手里的虎符,从未有任何一刻比此时还气愤。
她姬鹤轩不是冰雪聪明吗?
怎么就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
此时他站在姬鹤轩面前看着她,心如刀割。
“可你不是喜欢我吗?”
李承允的声音问得很轻,姬鹤轩一时没听清。
“什么?”
李承允大吼:“你怎么就能看着我和其他人成亲?!”
“你对我的喜欢都是假的吗?!”
“姬鹤轩,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5. 第 5 章
自从姬鹤轩做了长公主之后,她再也没有被人这样吼过。
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生气的小姑娘了,面对李承允的质问,她竟然无比宁静。
她起身,目光定定看着李承允:“我把你当李将军,你是我荣朝的昭勇大将军。”
“哈。”李承允气得发笑,“好,李将军……那就请长公主殿下别再操心臣的婚事了,否则臣会如同厌恶陛下一样厌恶长公主!”
李承允拂袖离去,偌大的殿上只留姬鹤轩一人。
望着李承允离开的背影,姬鹤轩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错。
为了保兵权,为了保李家,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做将军夫人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这一点不会错。
可如果她作对了,为什么看见李承允生气她会这么难受?
姬鹤轩想了很久,将这归咎于李承允不识好歹。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后,姬鹤轩起身召来侍女梳妆。
她还得进宫收拾这摊烂摊子。
昭勇将军府的喜事闹得满京城都知道,退婚一事更是闹得人尽皆知。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于四姑娘成了满京城的笑话时,一道圣旨进了于家家门,于四姑娘被封了县主。
这下那些笑话于四姑娘的贵女们笑不出来了,要是退婚就能被封县主,她们也乐意啊。
可惜这种好事也不是天天都有。
于家也因着这封赏受益不少,不少人都以为于家成了圣前红人,纷纷前来巴结,连带着于家的女儿们一时间也多了不少追求者。
至于李承允,姬鹤轩之后就很少看见他,偶尔在街上遇到了,李承允也装作视而不见。
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办赏花宴的好时节,一封战报却打破了京城里的安宁。
车河又来了。
李承允主动请缨,这一次姬衡宁没有多加为难。
李承允的那番坦言,至少可以让姬衡宁几个月之内不起疑心。
至于几个月内李承允能不能把车河打下来,那就是二话了。
送别大军时,姬鹤轩与姬衡宁并肩而立。
姬衡宁忽然笑问:“阿姐的如意郎君有如此远大志向,阿姐可高兴?”
姬鹤轩白他一眼:“本宫瞧着陛下挺喜欢那位如妃,听说也是将门虎女,不若本宫将她送到边关去建功立业,陛下应当会高兴?”
姬衡宁无语地扯了扯嘴角:“阿姐何故这么呛朕,又不是朕非让他去不可。”
姬鹤轩不说话了。
姬衡宁这分明就是在诡辩。
的确不是他下令让李承允远赴边疆,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荣朝能抵御车河的将军只剩下李承允一个,否则姬衡宁也不会觉得他功高震主。
眼看着大军尽数出城,姬衡宁忽然叹了口气。
“阿姐,你与朕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可你到底是朕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姬衡宁似乎没打算听姬鹤轩的回答,他说罢,慢悠悠地转身离开,只余姬鹤轩一个人独立城楼之上。
“陛下,我也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姬鹤轩这一句轻语飘散在空中,没有人听见。
车河与荣朝的恩怨非一朝一夕之间产生,从三朝之前车河就屡犯边境,打赢了就要钱要地,打输了就送美人。
百余年间,车河与荣朝各有输赢,谁也不能真的把谁打服了,车河也从不肯就此罢休。
每年秋收后开始打,一直打到夏初。
车河图的是什么朝中大臣都明白,但边关的商贸历经三朝也没能落实,到姬衡宁这也差不多,总有反对的声音。
姬衡宁光是平衡各个世家的势力就已经筋疲力竭,边关商贸一事也就一拖再拖。
就连与车河的战事,朝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李承允刚出了城就遭遇刺杀!
一名刺客持剑直奔李承允而去,剑泛寒光。
李承允下腰躲过这一剑,一脚踹在刺客腰间!
一口鲜血喷湿面巾,刺客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周围士兵的剑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亲信立刻上前检查刺客的后槽牙和舌下,确认没有□□后才让人把他绑起来。
“将军,身上很干净。”
意思是这名刺客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就算现在把他抓回去,仍在朝堂上,也没有人可以指认。
李承允目光扫过四周,他可不信只来了一个刺客。
无非是那些不同意继续打仗的官员没本事,连个能杀他的人都找不到。
既然身上这么干净,那也就意味着他嫁祸给谁都可以。
好巧不巧,从前来刺杀他的那些人身上留下的证物,他可都好好保存着呢。
“绑好了,全军注意,持刀前进!”
“是!”
李承允这一走就是半个月,二十天后,一封加急军书传到京城。
“好大的胆子!”姬衡宁一把将军书扔到兵部侍郎脸上,“你堂堂一个兵部侍郎,竟让人刺杀朝廷三品大员?!你当朕死了不成?!”
兵部侍郎一脸茫然地跪下,慌忙捡起地上的军书匆忙翻看起来。
“陛下,臣没有啊!臣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刺杀朝廷大员啊!”
“那刺客身上怎么会有你府上的令牌?!你难不成要告诉朕,你连自己家的令牌都看不好,还是说是他李承允偷了你侍郎府的东西?!”
姬衡宁的脸色愈发难看,胸口猛烈起伏。
和车河这一战是他决定要打,是不是兵部侍郎让人去刺杀李承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朝堂上有人想打他的脸!
姬衡宁的目光从那些朝臣们脸上一个个扫过,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生怕和他撞上视线。
这帮老臣都是前朝老臣,甚至有不少三代为官,他轻易动不得。
朝中属于他的势力本就不多,身为一个皇帝,面对朝臣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本就已经足够让人笑话了。
偏偏这帮人还敢在这种国家大事上动手脚,就是料定了他不敢怎么样。
姬衡宁忽然笑起来:“来人,把兵部侍郎拖下去砍了!”
兵部侍郎猛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人,而那人则在同一时刻偏过了头,不去看他。
这一眼就足够让姬衡宁确定是谁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真的不是臣啊!臣万万不敢啊——!!!”
被拖出殿外的兵部侍郎很快没了声响,姬衡宁这时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刚才兵部侍郎看向的方向。
方才回避目光的那人,是忠国公,如今也是七十岁的高龄了。
好一个忠国公!
忠的怕不是前朝的国!
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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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宁默默在心里记下这笔账,毕竟忠国公身上也有功劳在,突然削了他的爵,往后再难有人忠心为他办事。
“诸位公卿且都看清楚了,得想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别到时候传出去,说朕谋害忠良!”
“喏。”
“散了吧,朕乏了。”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随着朝臣一同出宫的还有宫里的内侍,守殿门的小内侍轻车熟路地拿着令牌出了宫门,按照往常的习惯走了小路,偷摸进了长公主府的后门。
“李承允被刺杀,连同书信传回的还有一枚兵部侍郎的令牌?”
姬鹤轩听到这话微微挑起眉,手中修剪枝叶的动作也不由得放缓了些。
“是,陛下震怒,当着诸位公卿的面,让人把兵部侍郎拖出去斩了。”
姬鹤轩对此不作评价,那兵部侍郎死得冤也不冤,冤的是这一次不是他,不冤的是以前他干过这样的事。
有些时候姬鹤轩也怀疑,她总觉得李承允在朝堂上不够聪明,可在这种时候他好像也不笨。
借着刺杀一事断了忠国公在兵部的臂膀,给了忠国公一个警告,也报了之前的仇,又让姬衡宁对朝中官员起疑。
以姬衡宁的能力,应当已经清楚兵部侍郎是忠国公的人。
这也算是一石二鸟。
就算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那也是李承允运气好。
想到这,姬鹤轩不由得想起一些往事。
似乎打小李承允的运气就不错,分明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淘气,李承允却总是非常巧合地没能被发现,从而免去处罚。
啧,想他作甚。
姬鹤轩一撇嘴,身旁的侍女拂露立刻奉上银钱,然后送内侍离开。
刚回来,姬鹤轩的吩咐就来了。
“去找一趟吏部尚书,让他务必把兵部安插上我的人。”
“奴婢明白。”
当天晚些时候,吏部尚书的桌上已经放了五份礼。
兵部这个位置忽然空出来,自然有不少人都盯着。
这朝堂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乱。
酉时,姬鹤轩正准备让人锁门歇息,宫里的内侍却忽然来了她府上,这一次走的是正门。
“殿下,陛下宣您进宫。”
姬鹤轩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早早的就已经黑了,按理说这时候宫门落钥,轻易不会让人进宫,姬衡宁却在这个时候找她……
姬鹤轩眯起眼细细思索,她这位弟弟的处境,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套车吧。”
夜色深深,上书房里还亮着灯,门口的内侍一瞧见是她,立刻将她迎了进去。
姬鹤轩刚踏入上书房,就听见一声叹息。
“陛下因何如此烦恼?不若说给臣听听,叫臣开心开心?”
姬衡宁抬头一看是姬鹤轩,脸上骤然换上苦笑:“阿姐何苦这么打趣朕?”
“这不是瞧着陛下这么不开心,寻个话头罢了。”
姬鹤轩不等姬衡宁赐座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也是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才有的默契。
被姬鹤轩这么一打岔,姬衡宁的心情忽然放松许多。
姬衡宁长叹出一口气:“也就只有和阿姐相处时才如此自在了。”
姬鹤轩笑笑:“陛下有话就直说吧,有什么事要臣为陛下分忧?”
6. 第 6 章
姬鹤轩开门见山,姬衡宁也不跟她继续兜圈子。
“李承允让人送回来的腰牌,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嗯,似乎刺杀他的人,是兵部的人?”姬鹤轩说着勾唇笑起来,“看来陛下的朝堂也并不安宁,也是时候好好整顿整顿了。”
被姬鹤轩这么嘲讽一句,姬衡宁面上满是无奈。
“阿姐!”姬衡宁叹了口气,“让你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兵部的人要查,但朕的探子也说李承允在边境有些动作,似乎与车河人往来密切,朕希望你去看看。”
说到这,姬衡宁语气认真许多。
“阿姐,没人比你更合适。”姬衡宁坐正了身子,明黄色的龙袍柔顺地垂在身上,“你和李承允自幼相识,他对你的防范会低一些,这样你查起来也好查许多,二来么……和车河这一战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朕也希望这一次能将车河彻底打服,你趁此机会也好去见见他。”
姬衡宁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疲惫:“阿姐,你久不上朝,对朝堂上的事情不大了解,关于车河一战,朝中已有不少意见,那些股肱老臣都指责朕是昏君!”
姬衡宁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满脸疲惫。
他还要做到何等程度,才能称得上一句明君?
姬衡宁叹了口气:“朕最多能同你争取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一到,无论此战是否能胜,你都得带着五万大军回京,否则朕无法向大臣们交代,边境的军饷怕也是供给不上。”
与车河人往来密切……
姬衡宁就差明着说他怀疑李承允叛国了。
什么军饷,什么好让她去见见他,不过就是场面话,归根究底就是想看看她这个长公主到底站在哪边。
姬鹤轩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而后漫不经心地迎上姬衡宁的目光,朱唇轻启:“倘若李承允当真有问题,陛下想我如何处置他?”
“带回来,还是就地格杀,由阿姐定夺,若是杀了李承允,往后李家军便改名鹤家军。”
姬衡宁语气轻松,仿佛他口中的不是什么人命,只不过是一个物件而已。
姬鹤轩听着他的语气,心底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依稀还记得年少时那个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孩,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阿姐”、“阿姐”地叫着。
时过境迁,当年那个小孩如今已经坐在了龙椅上,成了天下之主。
虽仍然一口一个“阿姐”、“阿姐”地叫着,可他说出口的话已经如此冰冷。
冻得她心里发寒,手脚发颤,连带着那些记忆也渐渐模糊不清。
东西是新的好,人却是旧的好。
从前如何许诺李承允,说要让他做将军,要让他征战四方,要让他大胜而归,如今只是因着还莫须有的通敌叛国,就可以把李家军许给她做鹤家军。
只怕是她若当真斩了李承允,她也就回不来了。
姬鹤轩垂眸敛神:“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明日收整了行装便出发。”
“朕已经让人备好了。”姬衡宁的语气不容置疑,“阿姐挑两个亲信,朕指派了侍卫护送阿姐。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阿姐不要怪朕。”
说着,姬衡宁伸手拽住了姬鹤轩的手,仿佛与她十分亲昵。
姬鹤轩却只是淡笑着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施了一礼。
“臣怎么会怪陛下呢,陛下的辛劳臣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记挂着往日的情分,既然陛下已经备妥,那臣即刻就动身。”
姬鹤轩轻声告退,面上没有丝毫的不情愿。
姬衡宁却看着自己的手,或者说看着姬鹤轩的手刚才停留的位置,一时有些怔神。
往日的情分……难不成现在就没有情分了吗?
心中五味杂陈,姬衡宁不自觉攥紧了手,什么也没握住。
他也说不清是往日的情分重要,还是臣子的忠心重要,他只知道最终还是疑心胜了一筹。
离开上书房,姬鹤轩深深吐出一口气,门口却早已经有人候着,是个年轻的内侍,样貌还不错,此时瞧见姬鹤轩出来,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姬鹤轩只是瞥了一眼就发现他与众不同,他低头的模样和李承允十分相似,只是一抬眼就完全不同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都要走了,姬衡宁还不忘试探她。
倒也能理解,毕竟她这个长公主可不是什么花瓶,手里捏着大库的钥匙,过得比皇帝还滋润,姬衡宁放心不下她也理所应当。
想着,姬鹤轩伸手抬起那内侍的下巴,欣赏着他的脸。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
尤其那双与李承允有几分相像的眉眼,抬眼时不像李承允那般坚毅,他的眼里只有恭敬和柔顺,仿佛如何对待他,他都不会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情绪。
要不说权力就是好呢,只要愿意,权力可以塑造出第二个李承允,甚至是脾性。
姬衡宁能找来这样一个人,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只是姬鹤轩对这种替身没什么兴趣,李承允就是李承允,至死都不会改。
“你叫什么名字?”姬鹤轩问。
“奴贱名许士元。”
“哪两个字?”
“士为知己者死的士,上元节的元。”
姬鹤轩眼睛里仅剩的那一点温情也随着这句话散去,姬衡宁做得太过了,总要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狠狠恶心她一把。
姬鹤轩长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是个好名字,自今日起,你就是长公主府的人,陛下那边我自会让人去告知一声。”
许士元立即跪下叩首,这下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谢长公主殿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长公主姬鹤轩带着一个貌似李承允的内侍离京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人人都在讨论那内侍是哪来的,长公主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很快就有了新的消息,那内侍是皇帝安排在上书房前,被长公主看见后就要了去。
人人都说皇帝顾念手足之情,生怕姬鹤轩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李承允拒绝,从而伤了心,这才用这样婉转迂回的方式给姬鹤轩送了个男宠过去,谁料姬鹤轩急不可耐地带着人就去找李承允,要好好刺激他一下。
众人都说着不知姬鹤轩这一去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至于姬鹤轩为什么要进宫,姬衡宁又为什么忽然放姬鹤轩离开京城,这些都被他们归纳成了皇帝对自己姐姐的疼爱。
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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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鹤轩此时已经离京,否则这京城里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尚未可知。
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姬鹤轩也没着急赶路,左右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去路上耗时一个月,也还有两个月,左右先让李承允打着,要是能把车河打服了,她也就用不着查处李承允了。
等赶到边境的时候,李承允都已经打完一仗,两军正处于休战期间。
军营守卫远远就看见一辆马车驶来,等马车靠近了才猛然辨认出这竟然是长公主的车架!
其中一个守卫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猛地一拉身旁另一个站岗放哨的守卫,指了指远处正朝这里驶来的马车。
“你瞧瞧,我感觉我好像眼花了,怎么看见了长公主殿下的马车?”
另一个守卫只看了一眼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瞎啊!长公主殿下的纹章你都认不出来了?!九尾凤衔枝归鸾纹,陛下特许!”
“长公主殿下怎么会来这啊?!这下可怎么办?”
“你在这拖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这就去禀报将军!”
话音刚落,守卫立刻转身向内跑去,军营门口只留下一个守卫应付姬鹤轩。
拂露坐在车驾上,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的守卫忽然转身跑了。
“殿下,这李家军是搞什么鬼?怎么那守卫一看见咱们来,突然就跑了?”
姬鹤轩却不以为意,正在车内翻阅着这一路过来截获的军报。
“不难理解,在旁人眼里,我到底是皇家的人,和陛下是一条心。公主怎么会来军营?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我来这里只能是代表陛下来的,在他们眼里,自然就成了陛下要来探一探李家军的虚实。”
这一路以来,李承允传回去的军报都是大获全胜,偶有几次微小的失利算不得什么,但这样的军报传回去,恐怕会被那些朝臣大做文章。
如果不是和车河串通,又如何会接二连三地取胜。
瞧,连那些朝臣会用什么样的说辞,姬鹤轩都已经熟悉了。
想要抹黑一个人,并不需要那个人做了什么,只需要他遭人憎恨即可。
李家军赢了太多次,甚至有人传出了“只知李将军”这种话,身为皇帝,不起疑是不可能。
下面的兵或许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李承允身边的副将总该是懂的。
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疲乏。
马车将将停稳,军营守卫立刻上前,殷勤地侯在一旁,姬鹤轩刚出车厢,守卫就行了个大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李将军现下在何处?”
“呃……”守卫面露难色,“长公主殿下,咱们这也是有规矩的,就算您是长公主,咱们也得守这个规矩,没陛下的令,小的也不能放您进去。”
“应该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拂露立刻拿出姬衡宁给的令牌交给守卫,姬鹤轩抬眼往军营里看了一眼,就看见李承允正大步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一身甲胄穿在他身上十分威风。
姬鹤轩的嘴角刚上扬几分,视线就落在了李承允身后。
除了见过的两位副将以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7. 第 7 章
姬鹤轩遥遥打量着那位女子,一身的车河装扮,出现在边境并不奇怪,但出现在大荣的军营里,那就很奇怪了。
随后,姬鹤轩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
车河的衣衫不比大荣宽松,腰身要紧一些,穿着没有大荣的衣服那么舒服,很容易把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看着这肚子的大小,这个女子至少已经怀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四五个月前李承允在干什么?
正和车河打得不可开交!
时间、地点,一切都恰到好处。
正是打仗的时候,抓几个俘虏回来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军营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除了车河王室的人,大多都落不着什么好待遇。
就算李承允的规矩立得再严,明面上风气再好,私底下也总会有人乱来,真闹到东窗事发,除非是比较松懈的时候,否则李承允为了军心也不会为了一个敌国人惩戒士兵。
为将者,或许不懂什么勾心斗角,但却知道如何带兵,如何把控军心。
姬鹤轩强按下心头的怒气,又打量两眼。
大荣和车河往来不多,她也没怎么见过车河人的服饰,只是眼前这女子的服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看上去的确不像王室中人。
为确保万一,姬鹤轩暂且隐忍不发。
偏偏是在这么个时候。
也就是李承允心大,来的路上分明都已经遭遇了刺杀,对这类事情仍旧没有防备。
姬衡宁那小子恐怕已经派人尾随了她一路,现在看到军营里有一个车河人,指不定会传什么样的消息回去。
无论是什么消息,单凭军营里会有车河人出现这一点,那些朝臣就能咬死他通敌叛国!
现在姬鹤轩只能祈祷,这个女子最好别有什么特殊身份,那样还好处理一些。
李承允却对姬鹤轩心里的这些小九九一概不知,一双眼睛看到姬鹤轩后仿佛什么都忘了,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鹤……”
李承允下意识就要叫名字,一旁的拂露赶忙提醒。
“咳咳。”拂露假意清了清嗓子,“李将军当真是好生威风,竟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么?连长公主殿下来了都还要在军营外候着?”
滑到嘴边的话立刻被咽了下去,李承允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人,现在还不是他们说话的时候。
“长公主殿下。”李承允见了礼,“臣未曾接到京城来信,怠慢了长公主殿下,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姬鹤轩瞥他一眼,李承允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个女人一样,一点没有要解释的模样。
再看周遭士兵对那女子的态度,已经十分适应她在军营里活动,可见她不是近日才来的,也不是被俘虏的。
大荣对待俘虏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拂露搀扶着姬鹤轩缓步下车,姬鹤轩站定后轻拂衣摆,一副并未放在心上的模样。
“我当李将军是为何怠慢了,原来是军营里有一位佳人。”姬鹤轩勾唇浅笑,“莫不是这位就是李将军的心上人?当真是绝代风华,因她拒了圣上赐婚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人都大了肚子还未办事,这就是李将军的不是了。更何况……”姬鹤轩抬眸看向李承允,眼神冰冷,“这还是个车河人。”
李承允陡然失了神,瞪圆了眼睛看着姬鹤轩。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
说话间,那个车河姑娘忽然上前来,一脸柔弱地依偎在李承允身边。
“李将军是不想管我了么……妾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别乱说话!”
李承允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开,一把把她甩在身后,目光一扫,那些士兵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这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李承允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做出庄严的模样来,他拱手深深施了一礼:“此事另有隐情,还请长公主殿下入内详谈。”
“李将军最好还是此刻就说清楚了,这通敌叛国的罪名,李家怕是承受不起!”
这话一出,周遭士兵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们就算再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能听得明白这“通敌叛国”四个字。
李承允更是顿时明白了姬鹤轩的来意,是姬衡宁让她来的。
“长公主殿下容禀,此人是俘虏,是车河大公主月尔华。”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姬鹤轩深深看了月尔华一眼,这姑娘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岁,可此刻她的眼神里满是兴奋。
啧,看他们倒霉有那么高兴吗?
“什么时候俘虏的?”
“约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也就是李承允回京之前。
那个时候和车河一直在交战,好不容易胜了一仗,李承允请旨乘胜追击,结果就被召回了京城,说没有必要再打。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就俘虏了车河大公主月尔华。
“走吧,进帐再说。”姬鹤轩说着看了月尔华一眼,“把她也给我带上。”
该给姬衡宁的信息已经给了,剩下的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一路上,所有士兵都在向他们行注目礼,姬鹤轩几乎都能想得到传回京城的消息是什么。
她刚得了男宠就来找李承允,结果在军营里发现了一个身怀六甲的车河女公主。
这听上去多妙。
是不是通敌叛国那些人恐怕都来不及判断,她和李承允的那点事就得先传遍整个京城。
要是那帮老东西一下子应激了,非得逼着姬衡宁把李承允指给她做驸马,那大荣就算是完了。
驸马不掌实权只任虚职,朝堂上那帮武将一个个说得好听,真要他们上战场打车河,那是一个都不敢吭声。
还能因为什么呢?
不过就是被车河打趴下了,再去要是还赢不了,那就只能自己请辞回家养老去。
姬鹤轩心里烦闷,一个多疑的皇帝,配一群勾心斗角的朝臣,然后就得搭上一个世世代代绝无二心的忠臣良将。
她这个长公主做到这份上也跟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到了军帐门口,姬鹤轩扭头对拂露吩咐道:“去把许士元带过来,让他在门口候着,等我传唤。”
“是。”
李承允听到这话却愣了一下,他怎么不知道姬鹤轩身边还有一个叫许士元的人?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军营!
姬鹤轩居然能带着这么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
不像是她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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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允还没等到许士元露脸,姬鹤轩就已经率先进了军帐,无可奈何之下他也只能跟上。
左右待会再看是个什么人也不迟。
三人刚进了军帐,姬鹤轩一转身一个清脆地巴掌就甩在了李承允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军帐内回荡,门口负责守卫的士兵听到里面的动静顿时吓得一激灵,赶忙离军帐又远了两步,生怕被牵连到。
月尔华也看傻了眼,大荣的女子都这么彪悍吗?
可她还没干什么呢?
李承允更是被打得一脸懵,心里一股火气升腾,身体却已经熟练地跪下请罪。
“臣有罪,请长公主责罚。”李承允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李承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收留车河王室?!”
李承允闻言起身凑近两步,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低声向姬鹤轩解释起来:“殿下,如若车河当时没出意外,这位大公主现在应该是车河女王。”
姬鹤轩眯起眼,重新开始审视这位车河公主的价值。
车河同大荣打了许久,一直是有来有回的状态,大荣输不了,车河也占不着什么便宜,然后每年请使臣使者聚一聚,互相给点东西,然后来年照旧。
车河王去世的那年,大荣赢了,之后车河消停了不到两个月就继续开始打。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大荣输多胜少,想来是有这位车河公主的功劳。
月尔华北姬鹤轩打量得不自在,下意识瑟缩一下,又躲在李承允身后。
“李将军,你说过会保护妾身的。”
李承允面色难堪地躲开,又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姬鹤轩的脸色。
他可不想再挨一巴掌了。
姬鹤轩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车河公主月尔华,执掌大军六万胜我大荣十万军队,战功赫赫,称一句女将军也不为过。”
月尔华听着姬鹤轩的话,面上的神情也慢慢变化。
“长公主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车河人浅薄,听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
“两个问题。”姬鹤轩竖起手指,“一、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二、你用什么说服了李承允不把你绑回京城?”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伪装都已经没了作用。
姬鹤轩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她,继续装下去也会累。
月尔华扶着肚子勾唇一笑,裙摆微微漾开涟漪:“如果长公主愿意,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可以是李将军的。大荣的男人比车河的更有韵味,如若不是我现下的处境不允许,或许我会把他绑回去做王夫。”
姬鹤轩冷笑一声,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副画面。
她说:“那你当晚就会死在床上。”
月尔华闻言一挑眉,对姬鹤轩这话很有兴趣:“大荣的男人性子这么烈?我喜欢。”
月尔华说着就走到姬鹤轩左手边,一伸手李承允就下意识地上前搀扶她坐下,这一幕在军营里似乎已经成了常态。
“至于我说服李将军的理由,我想也能说服长公主殿下。”
姬鹤轩垂眸,所有俘虏几乎都会这么说,她愿意听只是因为相信李承允没有那么蠢。
“我可以帮大荣打赢车河,但前提是——车河的王位必须是我的。”月尔华目光渐冷,“我要我的兄弟们,一个不剩。”
8. 第 8 章
车河的王是谁,大荣和姬鹤轩都不在乎。
不管王座上坐的是谁,都不会改变大荣的强盛,无非就是车河是大荣的属国,还是大荣的敌国。
只不过月尔华这话给了他们一个谈判的机会。
姬鹤轩看向她,步摇轻晃:“大公主这话说得好奇怪,车河对我大荣又构不成什么威胁,不过就是像苍蝇一样,有些烦人罢了。无论是战胜车河,还是车河的王位,这二者似乎都对你比较重要。王位上坐的是谁,我大荣从不干涉,至于赢不赢更是无所谓,反正赢了你们也会隔三差五来骚扰我们,打三个月歇半年,我们的士兵都快习惯了。”
姬鹤轩语气轻松,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月尔华神色骤然低落,指尖捻搓着绿松石做成的流苏,看向姬鹤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她当初就是靠着这个理由说服了李承允让她留在军营里,可谁又知道,姬鹤轩根本不吃这一套。
但大公主到底是大公主,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
“倒是我浅薄了,竟然没想到这么多。”月尔华叹了口气,笑意盈盈地望着姬鹤轩,“长公主言之有理,那如今算是我请求你们——车河大公主月尔华请求大荣助我一臂之力,夺回王位!”
“你能拿出什么来交换?”姬鹤轩当即问道。
月尔华一怔:“什么?”
“自古以来,无论是起义的,又或是谋反的,想做帝王的人总得许诺点什么,否则怎么让手底下的人安心卖命呢?”姬鹤轩笑容轻松,眼神蛊惑,“大公主想要我们大荣的战力,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吧?”
月尔华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整个军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外头的云似乎遮住了太阳,军帐里的光线陡然暗下。
些许光线折射在姬鹤轩身上,幽暗的军帐里,只她身上的金银首饰熠熠生辉,让她本就张扬的气场愈发强大,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难以忽视。
这就是大荣。
相比之下,车河不过是个弹丸小国。
如果不是朝堂上有阻力,以大荣的军力,配一位有能力的将军掌兵,拿下大荣也不过就是数月的事情。
她得拿出一个足够让人心动的条件来。
月尔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坏百姓生计的前提下,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钱财许是无力,但各类奇珍异宝必以大荣为先;周遭各国,大荣若是请兵,车河绝不推脱;和亲、美人、牛羊、矿产,大荣可任意挑选。”
姬鹤轩闻言一挑眉,这几乎相当于把车河送给他们了。
“若是我大荣想开辟边境贸易,你当如何?”
“全力相助。”
“那你的条件呢?”
“我要一个王夫。”月尔华似是早已经想好应对之策,“车河虽小,亦可为大荣属国,可我要坐稳那个王位,凭我一人还不够,我要大荣做我的靠山,李将军我觉得就很合适。”
一个能代表大荣的王夫。
这也就是和亲,不过是男子和亲。
可以选朝臣,也可以选宗室子弟,如果是皇子皇孙,那可就再好不过了,但必须够尊贵或者够强,要能代表大荣,决不能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绣花枕头。
难怪月尔华要留在这,也难怪李承允不肯把她带回去。
因为李承允就是最好的人选。
让他带兵打赢车河,月尔华称王后让李承允做车河的王夫,这样一来解了车河的难题,又能免去姬衡宁的苦恼,还能让车河与大荣交好。
一举三得,只需要牺牲一个李承允。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要是上元的时候就把月尔华带回去,现在恐怕人已经在准备大婚了。
姬鹤轩想到这不由得笑出了声,那场面怎么想怎么好笑。
李承允被姬鹤轩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尤其姬鹤轩还是看着他笑的,这就更让人毛骨悚然了。
连月尔华也疑惑地看着姬鹤轩,想不明白自己这话怎么就引人发笑了,不过是个王夫,对大荣来说不算难事才对,她的要求也算不上异想天开。
她正思索着要怎么开口争取时,姬鹤轩抢先一步。
“大公主这要求不算过分,甚至很合理,只是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跟我们回去见过圣上,由圣上定夺才行。”
月尔华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公主与公主之间的权力也有差别。
见月尔华点了头,这事也就暂告一段落。
姬鹤轩随口吩咐道:“在回京之前的这段日子里,还请大公主安分守己,切莫要背信违誓,坏了两国邦交。回京之前,大公主的一切生活起居,皆由李将军负责,大公主可还满意?”
李承允瞪大了眼看着姬鹤轩,嘴巴张开又闭上,这里还没有他说话的份。
月尔华起身施了一礼:“一切都听长公主殿下安排。”
“大公主还请好好休息,有何不满可直接来找我。”
“多谢长公主殿下。”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月尔华也没有久留的必要,很快就离开主帐往自己的帐篷里去,自会有人照顾她。
送走月尔华,军帐里一时间只剩下李承允和姬鹤轩两个人。
李承允锁着眉头,目光却看向地面:“为何要我负责车河公主的起居?”
姬鹤轩轻叹一口气:“整个军营里,我能信得过的也就只有你和拂露。月尔华展露的诚意的确客观,但不能轻信。你我二人从未见过车河王室,你要怎么核验她的身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是奸细,你此时的一切行径都会被说成是通敌叛国?”
姬鹤轩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精准说在李承允心坎上。
通敌叛国,功高震主。
这两个词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可毫无办法。
李承允深呼吸一口气,为自己辩解道:“我抓了一个车河王宫侍卫,验过了,那个月尔华就是车河公主,我没那么莽撞。”
“我信你。”姬鹤轩语气放柔些许,“可我还是不放心,你得帮我盯着她。”
“我明白。”
话锋一转,姬鹤轩说起正事:“李承允,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无论战事情况如何,我都得带着五万大军回京,否则视作你谋反,我可以杀你。陛下还向我许诺,你死后,李家军更名鹤家军,由我掌权。”
政务李承允懂的不多,可这行军他却一清二楚。
眼下他手上是十万大军,姬鹤轩要走就得带一半走,原本可以稳操胜券,少了这一半人就难了。
至于姬衡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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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许诺,更多的是试探。
试探他的忠心,试探姬鹤轩的欲望。
只要杀了他,姬鹤轩手里就有五万兵权,若姬鹤轩当真被兵权蒙了眼,姬衡宁想处置她也就有了由头。
一个公主,掌五万兵,光是说出去都让人忌惮。
李承允冷笑一声:“陛下这算盘如今打得是越来越好了,倒不如现在就把这李家军给殿下,也免得陛下整日疑心。”
姬鹤轩沉默着没说话,不过短短数年的时间,他们三人已经离心。
许久,姬鹤轩缓缓开口。
“李承允,答应我,两个月打赢车河,不许输。”
“臣明白。”
话语尽,默契的沉默在军帐里弥漫开来。
姬鹤轩上前一步,伸手轻抚着李承允的脸,那是她刚刚打过的位置。
“还疼吗?”
李承允脖子一梗,硬生生止住要左右摇摆的头,迟疑片刻后轻轻点了点。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温度。
姬鹤轩的手有点凉,她自小就这样,冬日里更甚,是个很怕冷的人。
她不爱熏香,身上没什么香味,有时候是书卷墨香,有时候是兵器的冷冽,此刻她身上是炉火的暖意。
她的手和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不一样,不似她们那般纤细柔软,姬鹤轩的手上有茧,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有挽弓搭箭磨出来的茧,还有握剑的茧。
高门贵女学的是管家理账,学的是刺绣女红,姬鹤轩却和皇子们一起习君子六艺、写策论。
皇室的生活从来不轻松,越是想要长久兴盛的人家,对子女的培养只会愈发严苛,哪怕在他们看来公主最大的作用就是和亲,那也得在和亲后促进两国邦交。
李承允也和姬鹤轩一样,年少时每日读五六个时辰的书,一日抽查三次,次次都不能落下。
但因为他只是陪读,所以要求并不严格。
此刻李承允看着姬鹤轩眼里那星星点点的心疼,已然觉得餍足。
只要她眼里有他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都是奢求。
李承允声音闷沉,轻声应道:“嗯,还疼着。”
姬鹤轩闻言力度更轻了,替他揉着还有点发红的位置。
“对不住你。”
四个字听得李承允心花怒放,看向姬鹤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承允微微抿唇压抑住自己的笑意,恭敬地回答道:“我明白殿下的苦心。”
“多谢你。”姬鹤轩又叹了口气,声音无奈,“李承允,我也不知道我有一天会不会做错事,但我喜欢你是真的,不想你死也是真的。”
“我明白。”
“去忙吧,有话晚上再说。”
“好。”
一转身,李承允压抑了半晌的嘴角就再也压不下去,高高兴兴地就往帐外走去。
刚出了军帐门,李承允就瞥见门口拂露身旁还站了一个人。
乍看过去,李承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人竟然长得和他有七八分像。
第二眼李承允就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个人和他长得很像,但他从未在姬鹤轩身旁见过。
刚准备看个清楚,军帐里姬鹤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拂露,把他带进来。”
9. 第 9 章
看着那个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身影进入军帐,李承允愣在原地半晌迈不开步子。
姬鹤轩养男宠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她是公主,有几个男宠、面首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个人和他长得这么像,姬鹤轩还把这个人带到军营来。
李承允不自觉捏紧了拳,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果然!
他就不应该这么快给姬鹤轩好脸色看!
这才过去多久?
从他离开京城,到姬鹤轩来这,左右也不过就半个多月的时间,掐指算算,差不多也就是在他刚刚离开京城,姬鹤轩就找到了这么一个人,连他们之间吵的那一架都忘了。
他是说姬鹤轩刚才怎么那么温柔,合着有人把她哄高兴了。
李承允站在军帐门口,一颗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进去了他也不知道他该说什么,质问姬鹤轩为什么找了这么个人?
他以什么身份问?
可不进去,他心里又难受。
李承允只恨不得现在军帐里就传出点什么动静来,好叫他死心,偏偏军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地要命。
此时的军帐内,姬鹤轩端坐上首,许士元正在下面跪着。
姬鹤轩一盏茶都快喝完了,许士元跪在下面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换做旁人,定然说这人被教得真好,是个守规矩的人,可以放在身边放心用。
姬鹤轩只觉得这人得时刻看着,一个能忍的人,很难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但如果触碰到底线,那就是玉石俱焚。
而在那之前,姬鹤轩都无法判断许士元到底算是她的人,还是姬衡宁的人。
“对车河了解吗?”姬鹤轩忽然问道。
许士元脑袋往下垂了垂:“殿下恕罪,奴只是一介平民,哪里晓得什么车河的事情,不过也就是听旁人说说。都是些市井里的闲言碎语,怕说出来污了殿下的耳。”
“我这不养闲人。”姬鹤轩放下茶盏,“你得告诉我你有什么用。这里是边域,在这里死个人陛下不会过问,尤其敌军是车河,专善偷袭刺杀。你若是死了,本宫会好好照顾你的家里人,赏你个护主身亡的好名声。”
“如此,奴谢过殿下。”
许士元垂着头,瞧着谦卑,可他的脊梁骨却仿佛怎么也弯不下去。
这一点倒是和李承允有那么几分相像。
曾听宫里的老人说,长相相似的人,性子也大差不差,只是因着出身、家境、环境的缘故,所以成就也是天差地别。
现在看来,宫里那些人传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那你能做什么?”姬鹤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殿下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
姬鹤轩垂眸想了想:“善武吗?”
“奴可以学。”
“今日起,你去同那些士兵们一同操练,去吧。”
“喏。”
许士元起身,后退三步后才转身离开军帐。
人刚走,拂露就张口问出心中疑惑:“殿下,您就不怕陛下安插他在您身边,就是为了杀您?”
枕边人最有机会下手。
如果姬鹤轩当真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他的脸,留他在身边伺候,只要姬衡宁想杀她,许士元就会是最好的人员。
“杀不杀的我不知道,但他是个细作确凿无疑。”姬鹤轩轻呼出一口气,“我就给陛下一个杀我的机会,就看陛下有没有这个胆量动手了。”
姬鹤轩也是自己心底里有把握才敢这样做,只要她还握着大库密钥,姬衡宁就不敢在明面上动她。
那可是他们父皇留下来的私库。
到目前为止,姬衡宁所有的开销都是从自己的库里支取,可偏偏他只继承了皇位,没有继承私库。
私库是单单给姬鹤轩的。
只要姬衡宁敢在明面上对她动手,无论是出了什么事,朝堂上的人都只会解读成皇帝抢长公主的私库,说出去都不知道要被笑话多久。
可这些,李承允都不知道。
李承允还在军帐外面站着,许士元刚一出来就和李承允打了个照面,谁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在这里。
最终还是许士元更沉稳一点,向李承允施了礼,先开了口。
“李将军,殿下让我同士兵们一块操练,有劳您了。”
李承允下意识一皱眉:“姬鹤轩让你来的?”
对于李承允直呼长公主殿下名讳一事,许士元就当自己没有听到。
为奴为婢就是得小心行事,面对这些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自己得有分寸。
“是殿下的意思。”许士元冲李承允笑笑,“许是殿下嫌弃奴瘦弱,殿下到底还是喜欢李将军的。”
看着许士元低眉顺目,小心赔笑的模样,李承允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他当初没有从军,而是去考了功名,或许如今就是许士元这般模样。
可看着总觉得有股不适感,用这张这么相像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李承允忽然有点恶心。
但许士元的那句话还是让李承允十分受用。
李承允咬了咬牙:“你以后少笑,不好看。”
许士元一愣,仍旧笑着:“多谢将军提醒,只是奴也只有这点本事。”
李承允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心头,可偏偏许士元现在是姬鹤轩的人,怎么也轮不着他来处置。
一想到许士元顶着这张脸在姬鹤轩面前承欢卖笑,李承允心口就堵得慌!
可偏偏他做不到。
“……你自己跟着他们去吧,我还有事。”
撂下这句话李承允便抬脚离开,不愿多留一刻。
至于许士元在军营里会不会被其他人歧视、欺负,那就与他无关了。
军营的夜大部分时候都很平静,四处都有值守的士兵走动。
李承允刚入夜的时候正忙着,姬鹤轩来了,这主帐的位置得让给她。
没办法,军营里的条件一般,李承允的军帐里用的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东西,也隔了前后两间,换做别的军帐可没有这么大,更不必说临时给她清别的帐子出来,她也住不惯。
只能是李承允把自己的东西搬去隔壁军帐,然后再让拂露和随行的随从把姬鹤轩的行李搬到军帐里。
至于李承允,他的新住处就安排在姬鹤轩隔壁。
沙盘不好挪动,干脆也就没动,若是有什么军机要事需要商议,也还是去姬鹤轩的帐里。
倒是姬鹤轩,她只是坐在那里查阅近来的所有记录,无论是军营里的人员流动,亦或是和车河对战的详细过程,一点不落。
李家军如今也不完全是原来的李家军,战争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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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死人,一旦有人死了,那么军营里就要进新的人。
那些说李承允通敌叛国的消息,大约也就是近半年才出现,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样空穴来风的事情,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
只能是李家军里有外人,又或是车河人动了什么手脚。
战争带来巨大伤害的同时,往往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利益,总会有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身为大荣人,也未必不会伙同车河陷害忠良。
人就是如此复杂,分明是同类,分明是同一个阵营的人,却总是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侵犯他人的利益。
焚林而猎,人总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只是这样的行径里,总是透露着一股亡国的味道。
军帐里点了灯,拂露将茶盏送到姬鹤轩手边。
“殿下,夜浓了,歇了吧。”
姬鹤轩也没有回绝,轻轻应了一声便将卷宗放到一旁。
夜色深沉如水,姬鹤轩刚睡下没多久,外面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忽然!
军帐外有人大喊一声!
“敌袭——!!!”
一瞬间,火光冲天,姬鹤轩顿时从床上惊醒,反手摸向枕头下的刀,心却已经悬到嗓子眼。
外面厮杀声、嘶吼声响成一片,姬鹤轩甚至无法分辨哪些声音是他们自己人。
直到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叫嚷着车河话。
车河话姬鹤轩听不懂,就听见有人用车河话去回应,随后响起的就是一声惨叫。
是月尔华,她杀了车河人。
不错的投名状。
姬鹤轩持刀站起,从屏风后走出,外面的厮杀声渐弱,一个人影忽然冲进军帐!
刀尖闪着寒光,姬鹤轩反应不及,正当她以为刀刃会刺进她的胸口时,一抹寒光穿透面前这人的胸口,猩红的血液裹挟着冰冷的寒光滴落在地上。
姬鹤轩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一个活生生的人逐渐死去,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个车河士兵,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剑锋,然后狠狠地看了姬鹤轩一眼,随后眼里的光芒逐渐散去,那是生命的流逝。
李承允拔出剑,车河士兵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倒在地上,一双死鱼眼呆愣愣地看着远处,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姬鹤轩这时目光才落到李承允身上,他浑身都沾了血,身上有几处伤口,脸上有两道伤,都还在淌血。
李承允却好似没事人一样,只是焦灼地将姬鹤轩从头到脚打量一边,确认她连衣角都没有沾到血,然后才跪地请罪。
“敌军偷袭,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恕罪。”
姬鹤轩这才缓缓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指尖都还有点发凉。
李承允在边境的这些年,是不是每日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场景?
姬鹤轩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外面情况如何了?”
说着,姬鹤轩就要往外面走。
李承允起身挡住她的去路,声音放软了许多。
白天还在想要硬气点,可现在对着姬鹤轩,他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殿下,外面还乱着……”
李承允的话还没说完,姬鹤轩就已经绕开他掀开军帐。
满地的血迹,都已经分不清敌我。
10. 第 10 章
姬鹤轩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地上还有残肢,离开身体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颜色已经发灰。
目光一扫,不远处就有一个士兵少了一只胳膊,他的目光却好似十分平静,仿佛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眼里没有哀痛,只有对车河的愤恨。
李承允亦步亦趋地跟在姬鹤轩身后,一言不发。
姬鹤轩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喊她一声“长公主殿下”。
她从十四岁就封了食邑三千户,有自己的封地,只是姬衡宁让她留在京城。
过去对于食邑三千户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代表着什么,又是怎么来的,姬鹤轩知道,却不够清楚。
直到看见这一幕,姬鹤轩才算有了真切体会。
她的食邑三千户,是将士们用血肉堆砌,是百姓的汗水浇筑而成。
姬鹤轩站在原地,咬紧了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尔华拎着刀捂着肚子,表情狰狞地走到姬鹤轩面前,她面上失了血色,一旁跟随的是军医。
“这是我二哥派来的人,他最喜欢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李承允闻言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军医,后者立刻拱手作揖。
“车河公主受了惊,胎像有些不稳,近日还是多做休养的好。”
李承允皱起眉:“军营哪里是孕妇休养的地方?!请大公主前往就近的城镇休养,待我军大胜,再迎大公主回京。”
月尔华用拿着刀的手挥了一下,刀刃破空割下李承允一片衣角:“我们车河可没这样的习惯!不过是个孩子,你们的军医要是有法子,落了就是!”
月尔华敢这样说,他们却不敢这样做。
他们都不仅仅只代表他们自己,如果月尔华取得了姬衡宁的信任,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未来的王子,甚至可能是未来的车河王。
月尔华不提这件事情,大家相安无事,但如果有朝一日车河强盛了,那么这个孩子将会成为攻打大荣最好的借口。
看着李承允沉默的模样,月尔华扭头看向身旁的军医:“他不说你来说!这个孩子你有没有办法打掉?”
军医拱手撑圆了,将头埋在臂弯下:“下官惶恐,大公主的孩子已经有五个多月,现在要用药落胎,恐危及大公主性命!”
月尔华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最终只能看向姬鹤轩。
“长公主殿下,这里你说了算,让他给我开药,我落了胎就带着兵去打回来!”
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飘远的思绪终于回笼。
“大公主还请稍安勿躁,这样的风险我们可承受不起。”姬鹤轩说着看向一旁的李承允,“我大荣也没有到无兵无将的地步,只是交战次数不多,不清楚你们车河人的习惯。你刚才说,今晚的敌袭是你二哥,也就是车河的二王子下的令?”
月尔华毫不迟疑地点了头:“是,他习惯分兵四处打击,骚扰敌军,等敌军自己乱了阵脚,总有一处破绽,而后便可长驱直入。”
姬鹤轩听着月尔华的话,她这样笃定,那么他们要面对的应该就不是别人。
能掌控军权,说明车河内部的内乱已经结束,现在掌权的人是二王子。
一旦二王子死了,整个车河就群龙无首,届时月尔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车河。
但那可不是最好的选择。
在月尔华见过姬衡宁之前,她不能回到车河。
刹那间,姬鹤轩就理清了思路:“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大营只留三分之一的人留守,应对敌袭。”月尔华转身指向车河军营,“余下的人,兵分两路,悄悄离营,长公主殿下还需要带着一队人马离开,营造出大营空虚的假象。我二哥必然会出兵试探,大营只守不攻,最多两次,他就会信。”
“然后他就会亲自率兵攻打,此时早先派出去的那两路兵就可以回身包抄。”姬鹤轩轻轻补全了月尔华的策略,“李将军觉得这主意如何?”
月尔华一愣,她原以为姬鹤轩并不懂这些事情,毕竟她说到底是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公主,只是看见军营里的惨状就已经回不过神来,这要是上了战场,说不定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就已经被敌人斩首了。
可姬鹤轩却稳稳接住了她的话,并且说出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计划。
两路分兵后直攻车河军营没什么用,她那位二哥没那么好性,还留在军营等他们。
一旦发起总共,整个军营里就没人了,打下来也只是一座空的军营,反而还得牺牲留在大荣军营里的兵力。
除非李承允有把握一举打到王城去,否则只能返回包抄。
李承允一直认真听着月尔华的话,立刻点了头:“大公主所言可行。”
“可有什么不足之处?”
“唯一不足之处在殿下身上,殿下只能带些许兵力离开,如若车河二王子盯上殿下的去向,以殿下手里的兵力,难以抗衡。”
“好说,我留守大营。”
“殿下,不可。”李承允连忙阻拦。
姬鹤轩目光一扫,当机立断:“没什么不可以的,也给那位二王子留点甜头,他要是能绑了我,那也算他的本事。”
李承允立刻明白姬鹤轩为什么这么安排,一个空荡荡的大营没有什么能够诱敌深入的存在,而姬鹤轩恰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大荣的长公主,光听着都觉得尊贵,要是有个机会能擒了她那也就多了和姬衡宁谈判的筹码。
李承允把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臣领命。”
嘱咐完接下来的安排,姬鹤轩也没有再要留下的必要,转身回帐时路过李承允身边,姬鹤轩轻声说道:“有探子。”
姬鹤轩只留下三个字就转身进了军帐,接下来是李承允的职责所在。
刚才他们说的话不少士兵已经听见,此刻纷纷互相搀扶着去找军营,该疗伤的疗伤,该收整行装的回去收拾,然后就等着命令传达下来,看自己是该留守,还是跟着谁出发。
李承允目光扫过视线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士兵身上。
那个人站起身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扶起一旁受伤的士兵,借着扶他的动作左右看了一眼,之后身影消失在军帐后。
许多动作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在旁人看来,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却十分显眼,甚至能让别人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他。
李承允把那人的身形记在脑子里,也不直接上去就抓人,只是安排了个信得过的虞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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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免得把人弄丢了。
这一夜军营里安然无恙,等到天亮的时候,地面上的血迹已经渗入地面混成黑色,军帐上的血迹也已经被洗刷干净。
李承允大清早就在点兵,只等夜幕降临的时候就可以出发。
大荣的军营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车河的探子也没有闲着,正等着里面的消息传出来。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荣的探子也一样,李承允放出去五支队伍刺探情报,很快就了解到了车河二王子的战力布局。
和月尔华说的一样,这位二王子喜欢分散兵力打袭击,眼下已经分成了六支大军,每支大军不到一万人,其中有一支队伍留守在大营,约一万人左右。
夜幕降临,李家军已经在李承允的安排下分成三路,按照月尔华说的计划执行。
临行前,姬鹤轩前来送行。
“李承允,不要恋战,擒了二王子就回来,尽可能留活口。”
“我明白。”
两路大军刚出军营,队伍里的一名士兵就悄悄落了队,等到所有人都走在他前面后,转身离去。
“虞候,那人动了。”
“跟上。”
几人才跟了不到一里的距离,就看见那个穿着大荣军服的人和一个黑衣人正在接头。
一炷香后,被五花大绑的士兵,还有已经断了气的黑衣人,被送到姬鹤轩面前。
士兵面色如灰,黑衣人的嘴角还挂着血迹,看样子是服毒,还是剧毒。
虞候当即跪下请罪:“下官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虞候也觉着晦气,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和那些个搞刺杀玩情报的人混不到一堆去,把毒藏在牙里,一旦暴露就服毒自尽,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姬鹤轩翻看了两眼虞候呈上来的军书:“不关你的事。”
军书上记载的是士兵的籍贯、姓名、年龄、从军时间等信息,但现在看来一点用都没有。
姬鹤轩随手把军书扔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个人。
虞候拱了拱手:“殿下,这小子身上没有任何能佐证他身份的东西。”
姬鹤轩手轻轻一挥,示意虞候退到一旁,而后起身走到探子面前:“给你个机会,你现在自己说算是自首,可以免罪,待会我要是从他身上翻出点什么来,你再坦白可就没用了。”
探子扭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黑衣人,他死不瞑目地瞪着军帐的顶,身上都是刀伤与箭伤。
他们两个刚才逃都没来得及逃,五个人直接把他们给包围了,然后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放箭,似乎并不在乎他们的幕后主使是谁。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姬鹤轩为什么这么做。
探子咽了口唾沫,笑了笑:“殿下,您这话就说得不对,您怎么会不需要我手里的情报呢?没这证据,您告谁去?”
姬鹤轩闻言笑了起来:“你觉得李承允是谁教出来的?”
姬鹤轩这话问得突然,又问得毫不相关。
探子愣了又愣,脑海里终于回想起大军离开京城时的场景。
那刺客死了,身上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身份,但李承允一点都没有迟疑,反倒是自己掏出了令牌,然后将尸体送回京城。
11. 第 11 章
探子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就看见姬鹤轩抬了抬手。
“拖下去,捆严实了,务必保证他活着回到京城。”
“是!”
与此同时,李承允的大军朝着京城的方向绕了个原路,车河的探子看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回禀了大营。
王座上,二王子听着手底下人回报的信息不由得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李承允才跟我们交战了两三次,忽然间就又回去了?”
“是,李承允至少带了五万人离开军营,的确是往大荣京城的方向去的。”探子说着也不大自信,“王,大荣皇帝难不成疯了?这个时候忽然把人召回去……怕不是有诈。”
二王子心里想的和他一样,眼看着李承允都已经胜了几场,如果乘胜追击,说不定和他们的这场仗就胜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如果李承允胆子再大一点,乘胜追击,那么说不定这个时候他的脑袋就已经拎在了李承允的手上。
偏偏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李承允忽然带着大军离营往京城去,只留下了驻扎的人手……
“不可掉以轻心。”二王子忽然起身,看向面前的沙盘,“传我的令,派四队人马袭击大荣军营,如果这真的有诈,咱们就将计就计,我不信他李承允坐得住!”
“是!”
短短三个时辰内,车河军队足足骚扰了大荣军营五次,每一次都只见防守,不见反击。
接二连三的告捷军报传到车河的军营里,大荣的防线原本在大营十里开外,如今已经完全缩回本营,前方的防线里一个人都没留下。
这消息很快在军营里传开,士气大涨。
二王子原本心里的那点嘀咕也没了。
五次!
这可是足足五次!
他都快打到李承允老家了,也不见反抗,看来大荣的皇帝的确是脑子不好使,居然这种时候还把人叫回去。
叫回去也就算了,居然还带走了不少兵力!
真是苍天助他!
探子说完前线军报,立刻又提及另一条消息:“王,眼下大荣军营里是大荣的镇国长公主姬鹤轩镇守,前面的人传消息回来,那两个被留下的副将原本还想还击,结果被那长公主给拦了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二王子一挑眉,许是接二连三的胜利已经冲昏了头脑,他并未将这个消息放在心上。
“大荣的长公主?哼,瞧着也没什么用。”二王子抽出腰间佩的宝石弯刀,金色的刀鞘上镶嵌着三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大荣的女人就是比不过我们车河的女人,我们车河的女人,各个都是天际翱翔的鹰,她们?呵,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军帐里哭呢。”
说到公主,二王子立刻想到了他那位出逃的妹妹。
也不知道他们的父王到底是抽了什么风,居然要把王位传给她。
就算月尔华真的比他们都强,可他们也都是王室,哪里能甘心?
不把月尔华找回来,他这个王位坐着都不觉得安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月尔华就会纠集一支军队杀回来。
王,容不得这样的可能性。
二王子意气风发地披甲挂刀:“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半个时辰后随我杀入敌营!这一次,不仅要把大公主给带回来,我们还要让大荣皇帝割城赔地!”
“杀!杀!杀!”
远方尘烟四起,放哨的士兵立刻回禀军营。
“报——车河大军正往大营这来,还有八里!”
“报——敌军距离大营还有五里!”
姬鹤轩起身,只拿了一把短刀藏在袖子里:“不必再探了,让士兵们做好准备,尽可能保命,不必做没有必要的反抗,一切等候李将军的消息。”
“是——!”
不到一个时辰,二王子就带着人杀进了大荣的军营。
军帐外传来车河士兵们的叫喊声:“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姬鹤轩抬脚走出军帐,那些士兵眼里揣着愤恨跪在地上,但没有一个人违背姬鹤轩的命令。
这就是李家军,一旦商定了战术,告诉士兵们他们该听谁的话,没人会反抗,军律严明。
二王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分明也没有多高,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地态度来。
看着姬鹤轩扶着月尔华走出来,二王子整张脸上都写着满意。
二王子将右手手掌放在左肩,面带笑容地施了一礼“车河王月延锋,见过大荣长公主,请长公主安。”
行过礼,二王子又看向月尔华,摆出一副兄长的模样来。
他说:“尔华,你也太不懂事了,自家的事,怎么来打扰长公主殿下?”
月尔华呼气声都重了许多,拼命攥着姬鹤轩的手才勉强忍耐下来。
姬鹤轩抢在她前面开口说话:“算不上什么麻烦,战乱中走失了而已,想必车河王不会介意的,对吧?”
姬鹤轩一句话给月尔华在大荣军营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战乱之中走失了,这可再正常不过。
况且,她对他的称呼还是车河王。
月延锋饶有兴趣地看着姬鹤轩:“大荣的长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识时务得很,倒是显得本王很是失礼。既然长公主殿下已经现身,不若我们来谈谈投降的条件?”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峰上升起一阵狼烟。
只见一名车河士兵忽然冲进来,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
“王!不好了!那李承允杀回来了!”
月延锋还来不及反应,姬鹤轩一声令已经喊了出去。
“将士们!拔刀!”
随着姬鹤轩一声令下,军营里的将士纷纷夺下身边车河士兵的刀,毫不犹豫就结果了他们。
大荣士兵冲锋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眼看着李承允就快杀到面前。
月延锋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月尔华,弯刀横在姬鹤轩脖颈处。
“殿下!”
几个副将都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月延锋将姬鹤轩挟持在身边。
月延锋咬紧了牙:“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李承允骑在马上,刀刃紧贴着姬鹤轩的脖子,只要他稍稍一动,月延锋手上的刀就有可能割破姬鹤轩的喉咙。
杀一个人不需要太多时间,只要把握技巧和时机,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看见李承允没动,月延锋便以为他怕了。
这可是大荣的长公主,要是死在了边域,李承允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复命呢。
谁不知道大荣的长公主是整个大荣最受宠的公主?
大荣皇帝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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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子女,对他这个姐姐却格外地好,无论她要什么都能给,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也没有强行给她婚配。
这样的长公主要是死在了这里,等李承允回去,就算他军功再高,大荣皇帝也会赐他死路一条。
月延锋得意地笑起来:“李承允!和我交战这么久,你还是不行,你软肋太多,要怪就怪你们那个皇帝吧!你可仔细点,这位长公主要是死在了我手里,你回去怕是不好复命吧?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允没有说话,只是骑在马上:“你要什么?”
“放我们离开!”月延锋要求道,“至于你们这位长公主能不能回去,让你们大荣的皇帝亲自来和我谈!”
月延锋一句话让大荣士兵震怒,哪有皇帝来跟一个小小的车河王亲自谈判的?
一时间,军营里兵甲声响成一片,每个人手里都握紧了刀,只等李承允一声令下。
“将军,不能答应啊!”
副将在一边劝说着,李承允却拿起了弓。
箭已上弦,李承允瞄准了月延锋的脑袋,问他:“车河二王子,你觉得……我这一箭,能不能射中你的脑袋?”
说话间,李承允的目光看向了姬鹤轩,后者冲他眨了眨眼睛,李承允拉紧的弓弦稍稍放松一点,然后准心偏倚,瞄准了月延锋的右肩。
月延锋身子一抖,下意识把姬鹤轩往自己这边又拉了点。
下一刻,姬鹤轩忽然袖中拔出短刀,猛地刺向月延锋的腰腹,与此同时,李承允手中利箭离弦,射穿月延锋的右肩,手顿时吃痛脱力,弯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随即周围的士兵围上前去,刀架了一圈,月延锋再也动弹不得。
月延锋诧异地看着姬鹤轩,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瘦弱的女人,这一刀竟然捅得这么精准。
“呵,倒是我小瞧你了。”月延锋脸色惨白,“要杀要剐,任你们的便!”
“我们不会杀你,你的命被你的妹妹当做筹码给了大荣,如何处置得回去听陛下的意思。”
姬鹤轩神情淡漠,似乎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却没人知道她藏在衣袖下的手还在发抖。
她刚才离死只有一线之隔,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大荣的宫闱没有那么残忍,当然姬衡宁的皇位也并非没有沾染鲜血。
只是她作为公主躲过了一劫,毕竟继位诏书上写的是姬衡宁的名字。
直到姬衡宁发现大库的钥匙在她手里。
那只是一扇门,想攻破并不难,但想名正言顺地得到大库,姬衡宁还得再三掂量。
做了皇帝,难免就在意名声,谁都是这样。
月延锋皱紧了眉:“你们大荣的女人,都像你一样有胆识吗?”
姬鹤轩忽而笑了起来:“你忌惮你的妹妹,却不忌惮我,一样是在战场上的女人,你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月延锋愣了愣,被士兵们押着带走。
李承允翻身下马,来到姬鹤轩面前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检查姬鹤轩身上有没有伤。
看着李承允小心翼翼的模样,姬鹤轩心头的那点紧张也逐渐散去。
姬鹤轩对着李承允吩咐道:“车河现在无主,你得留至少一万人去车河掌控局面,不能让车河内乱。让月尔华去一趟,传个口信,然后再把她带回来。”
12. 第 12 章
李承允听完姬鹤轩的吩咐就去办,他手下有两名副将,干脆都留在了这。
一个负责去车河暂时监国,另一个则留在大营负责随时策应。
有月尔华露面,车河的局势暂时安定下来,但也花了十来天的时间才处理好车河的事情。
至于大军,姬鹤轩一行只带五万大军离开,剩下的五万大军还要留在这里。
姬衡宁既然只要她带五万大军回去,那就只带五万,剩下的这五万李家军,也能算作是他们的底牌。
有月延锋这个伤员在,大军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就算走的是官道,也快不了多少。
沿途碰到驿站就停下扎营歇息,姬鹤轩几人就住在驿站里,等到出发了再上马车。
一路上,姬鹤轩身边都跟着那个男人。
李承允盯着他,无论做什么事情,许士元始终跟在姬鹤轩身边,端茶倒水这种小事也就罢了,吃饭时许士元也十分熟练地站在姬鹤轩身旁布菜。
无论哪道菜,只要姬鹤轩看了一眼,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姬鹤轩面前的菜碟里。
如果是有骨头的菜品,许士元甚至能动作熟练地去骨去刺,姬鹤轩只需要吃就可以了。
许士元虽然对姬鹤轩的喜好不大清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练得很好。
甚至他还在有意将自己和李承允区分开来,李承允总是穿着干练,腿上绑着行缠,手上绑着护臂,许士元就和他反着来,穿着宽袍大袖。
只是在服饰的颜色上两人的选择都差不多,毕竟这张脸搭配过于鲜艳的颜色总是不好看的。
姬鹤轩似乎对于许士元的殷勤也并不抗拒,李承允一路上都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上去质问姬鹤轩是什么意思,却又猛然觉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质问。
路过燕州时,老天下了一场雨,姬鹤轩衣衫单薄地倚在窗前,面前的炉子上烧着火,茶水尚未煮开。
眼看着许士元不在,李承允赶忙上前。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姬鹤轩一抬头就看见李承允人高马大地杵在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分明是有话要说,却怎么也不开口。
姬鹤轩忽然笑了起来,每次看见李承允这副模样,她就很想逗逗他。
“李将军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姬鹤轩笑着问。
一看见姬鹤轩笑,李承允心底里的那点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他拱了拱手,声音和对待手下的士兵时完全不一样,十分温柔。
“下雨了,殿下还是进屋去吧,窗边风凉,难免受寒。”
说这话时,李承允想起的是他们小时候的光景。
那个时候姬鹤轩还只是公主,总是贪凉,夏日里要吃不少凉饮,整个宫里就她宫中用的冰最多。
课上他们总是一起,许多时候姬鹤轩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疼得脸色苍白,满地打滚。
直到现在,姬鹤轩的身子都有些寒,天气一凉就怕冷。
姬鹤轩也好似想起了什么一样,冲他笑笑:“好,我待会就进去。”
话音刚落,许士元的声音忽然响起。
“殿下,这雨落得正好,燕州很少有这样的雨。”说着,许士元就把手里的披风披在姬鹤轩身上,“从前燕州下雨都是带着尘土味,所以燕州人不爱雨天。今日的雨却是清清爽爽的,许是殿下来了,老天才如此开恩。”
许士元神情真切,语气笃定,李承允听了都快信了他这话。
姬鹤轩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寒意逐渐褪去,然后她就看见了李承允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姬鹤轩立刻偏过头去咬紧了牙,这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咳,谢了。”姬鹤轩看了看李承允,然后才看向许士元,“你先退下吧,我和李将军有话要说。”
“喏,殿下有事一定要喊奴。”
姬鹤轩应了声,许士元才退下。
一时间这一小片地方只剩下她和李承允两个人,其他人也非常有眼力见地不往这边来,将这小小一片空间留给他们。
见四下无人,李承允这才肯开口:“殿下倒是对那个许士元挺喜欢。”
姬鹤轩一下笑出了声,李承允这字里行间都是醋味,想不闻到都难。
“嗯,他是挺招人喜欢的,嘴巴甜,会说话,伺候得也尽心尽力,到底是陛下送来的人,的确用着挺顺手。”
李承允顿时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可心底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拂露也伺候得很好。”李承允声音软了点,“不是非得要他才行。”
“可他长得好看,是我喜欢的模样。”姬鹤轩继续往下说,“而且他着性格也好,任人揉捏搓圆,无论我对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生气。”
“我也不会……”
李承允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姬鹤轩差点没听清,可在这种事情上,李承允的脸上总是藏不住事,只消看他脸上的表情,姬鹤轩就大概能够猜到他说的是什么了。
姬鹤轩敛了敛笑意,打趣道:“离京之前,李将军可是让我不要再管你的事,还说厌恶我,怎么李将军现在反倒是管起我的是来了?”
“我!”
李承允气得面红脖子粗,却一下子找不到反驳的话,憋了好半晌才找到反驳的角度。
“殿下这么喜欢那个许士元,还不就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跟我想象的脸?”李承允眉头蹙紧,一副嫌弃的模样,“除却这一点以外,他还有哪里好?”
姬鹤轩也不恼怒,就看着李承允在这跟他闹脾气。
“是啊,他好就好在长了一张和你相似的脸,可你不是不从我么?不愿意做我的驸马,我找个长相差不多的男宠养着,似乎也也不干李将军的事。”
姬鹤轩坐起身一些:“李将军总不该什么都想要,两头都想占,那就什么都占不到。”
“我!”
李承允一口牙快要咬碎,一脸受伤地看着姬鹤轩。
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明明只是气不过,可说出口的话却将两个人都刺伤。
姬鹤轩分明是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做驸马,却也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或许吵架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理智。
不远处月尔华看着两人这模样,扬声招李承允过去:“李将军,有些事托你办,等你空了来我这一趟。”
客房都在二楼,为了方便,月尔华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楼梯口。
在他们离开之前,驿站里留宿的人只有他们,最多再接一点散客。
留下这话后,月尔华就转身上楼,也不管李承允跟不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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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来不来那是他的事情。
李承允面色凝重,按照姬鹤轩的吩咐,他现在应该去,可直觉又告诉他,他应该留下。
看着李承允左右为难的模样,姬鹤轩拎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水滚烫,要入口得再等等。
“既然大公主叫你,你就去吧,喝了这杯茶就去。”
初春的天正寒着,就算是一杯滚烫的茶水也要不了多久就凉了。
李承允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他从来拿捏不准姬鹤轩对他是不是真心。
有姬衡宁在前,皇室的情意他不敢赌。
如今有许士元陪在姬鹤轩左右,又或许她喜欢的从来也就只有这张脸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除了这张脸,他也就没有任何可以留下姬鹤轩的手段。
又或许应该庆幸,庆幸还好他是清醒的,没有贸然就同意做驸马,否则现在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满院子的男宠,偏他还一个字都不能说。
李承允饮尽面前这杯茶,转身上楼。
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谁的脸上都没有笑意。
等到李承允离开后,许士元才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给姬鹤轩斟了一杯茶。
“殿下,消消气。”
姬鹤轩瞥他一眼,随后闭上了眼:“你也给我滚。”
许士元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是笑吟吟地劝说起来:“殿下,纵使您身份再高贵,可李将军终究是个男子,又是个武将,本就不善甜言蜜语,您再这样与他针锋相对,可真就要把李将军赶走了。”
原本闭上了眼的姬鹤轩听到这话忽而睁了眼,嘴上却仍旧不肯退让。
“他要走便走,谁稀罕了。”
许士元轻笑了一声:“殿下说得是,是奴偏颇了,您是长公主,自然高贵,不必与李将军一般见识。他待您好,您收下就是,他若要跟您呛声,您不搭理就好,左右您身边还有奴呢。”
许士元声音轻柔,听着是在劝姬鹤轩,实际上已经把法子给了。
贵人往往放不下自己的身段,他们这些跟在身边伺候的就要有点眼力见,说话也要含蓄,不能太明晃晃,也不能过于含蓄让人听不懂。
姬鹤轩闻言点了点头,一扬下巴:“找拂露领赏去吧。”
“谢殿下。”
楼上,李承允进了月尔华的房间,先前回车河王都的时候,月尔华带了两名婢女跟随,眼下也在房里。
他刚一进来,婢女就立刻关上了门,但好在没有把他们两个单独留在房间,不然会回头他可就算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因着之前的事情,李承允也不敢离月尔华太近,只敢站在门口。
“大公主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了,这驿站里也没有外人。”
月尔华坐在桌前的圆凳上,看着李承允这副模样笑了起来:“李将军,我们车河人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既然你来了,咱们就摊开了说,你喜欢姬鹤轩。”
月尔华这话说得笃定,一点没有要向李承允征求一个答案的意思。
李承允愣了半晌,不否认,也不承认。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月尔华嘴角带笑,“我倒是有办法帮李将军讨长公主殿下的欢心,就是不知道李将军愿不愿意听了。”
13. 第 13 章
李承允听到月尔华的话不由得一愣,一瞬间话都不会说了。
他狐疑地看着月尔华,拿不准她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之前在军营里的时候,月尔华不过一两句话,差点就挑拨了他和姬鹤轩的关系,要是月尔华给他出了什么馊主意,那后果可真是不敢设想。
李承允还在狐疑,月尔华已经笑开了:“李将军这么怕妾干什么?妾还能吃了你不成?”
听着她娇笑的声音,李承允浑身汗毛倒竖,巴不得现在就离开。
“大公主,还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月尔华脸上的笑意收敛许多,“我二哥已经被擒,接下来要跟着你们去京城,然后见你们大荣的皇帝,我的夫婿还得拜托你们的皇帝和长公主殿下替我挑选一二。长公主殿下对你有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与你过不去,不就是与长公主殿下过不去?”
月尔华托着下颌:“放心好了,长公主殿下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还不至于如此恩将仇报。”
李承允略一思索,现在的情况的确和月尔华所说的一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李承允拱手垂头,谦卑的姿态做得十足:“还请大公主指教。”
瞧见他这副模样,月尔华很是满意:“你们大荣的将军如此能屈能伸,实在是良才,不若你来我们车河如何?我待你定然比你们大荣皇帝好,至少绝对不会在仗打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喊你回京。”
不提起这事还好,一提起这事李承允的脸色就十分难看。
姬衡宁多疑的性格这些年是愈发严重,可他作为臣子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大公主……”
李承允刚开口,月尔华就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种让人不高兴的事了。”
月尔华摆弄着手腕上的莲纹八宝金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长公主对你有意,你也喜欢她,却不肯做驸马,我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你们大荣的规矩。这一点就比不上我们车河,驸马又怎么了?一样可以带兵打仗。”
“对姬鹤轩那样的女人,像那个随侍一样,只会一味讨好,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宠爱,但早晚会失宠,你得让她想把你抢过来。”
“抢过来?”
李承允不自觉皱紧了眉头,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什么抢不抢的,怎么搞得跟山匪抢压寨夫人一样?
“对,抢过来。”月尔华根本没有把李承允的疑惑放在眼里,“人都一样,总想占据好的东西。如果一样东西,自己有点喜欢,但没有太喜欢,这个时候只要出现另一个人也想要这个东西,那么她就会想先下手为强。哪怕没有那么喜欢,但东西是自己的就好。”
李承允大概听明白了:“这样就能长久?那到手之后呢?时间久了便会觉得无聊,从而就厌弃……”李承允说着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就如同你身边的男宠一样,今日抢来了,新鲜一时,等到厌了就抛弃?”
月尔华呵呵笑了两声:“所以你得让自己始终炙手可热,并且不要对她太亲密。人就是这样,对于轻易容易到手的不会在乎,对轻易不会失去的也不会在乎。只要永远有人想要你,就算有朝一日你被姬鹤轩抛弃了,只要一旦有人想把你要走,那么她就会乖乖回头。”
李承允盯着月尔华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月尔华就是用这样的招数,让她的那些男宠对她死心塌地。
又或者根本就不需要。
她和姬鹤轩是一样的,从一开始就站在权力的顶尖上,无论是贪慕权势,亦或是真心喜欢,都会有人对她们死心塌地。
就如同他一样,在这里挣扎着。
李承允深呼吸一口气:“大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大公主最好还是改改车河的规矩,若是有朝一日您的王夫率兵谋反,不知您会如何应对?就如同您的兄弟一样,有兵力,就有谋反的条件。”
月尔华怔愣了一瞬,旋即点了头。
“我明白了,不过你如果转变了心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多谢大公主。”
李承允转身离开,下楼时看见姬鹤轩还在那里坐着,许士元已经不见踪影,她身上的披风没有穿好,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见他下楼,姬鹤轩投来目光。
他也分不清楚那目光里蕴含着什么样的意味,只是被姬鹤轩看着的时候,他总是不想低头。
月尔华说得没错,如果他想做戏吸引姬鹤轩的关注,那就得找一个比她强的人,这样才能激起姬鹤轩的好胜心,从身份、地位、能力来看,能选的只有月尔华一个。
虽然口头上拒绝了月尔华,可李承允还是听了月尔华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刻意和姬鹤轩保持了距离。
等到姬鹤轩恍然发觉李承允最近似乎很少来找她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到京城了。
“将军,再过两个驿站,咱们就到京城了。”
李承允看着地图,这一路上回来也没有遇见别的突发情况。
“好,让大伙整备整备,我们加快教程,早点回京,弟兄们也能好好休息一阵。”
“是。”
按理说,李承允接到了这个消息,随后就应该来跟姬鹤轩汇报,但李承允往姬鹤轩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刚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去。
就看见李承允跟面前的士兵说了什么,然后那士兵就一路小跑了过来。
“长公主殿下,大军再过两个驿站就到京城了,李将军说要加快脚程,约摸着还有两天就能到京城。”
姬鹤轩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李承允的方向:“他怎么不自己过来跟我说?”
士兵一脸为难:“这……小人不知。”
“罢了,你忙去吧。”
“是,小人告退。”
姬鹤轩看着不远处的李承允,她看得十分真切,李承允虽然自己没有过来,但目光却总是看向她这里。
驿站不大,却也不算小,如果真想避着她,李承允多的是地方去。
可他偏偏就待在自己五米左右的地方,看得清楚,也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
如果不是故意的,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姬鹤轩刚起身,李承允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突然从凳子上弹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门外走去。
姬鹤轩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停下了脚步,眯着眼打量着李承允。
他今天这是发什么疯?
忽而,姬鹤轩脑海里闪过这几日李承允对她的态度,好像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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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事情,都是让其他人传达,他自己绝不亲自过来跟她说。
若是她有什么事要找李承允,李承允就找个借口躲开,或者先一步离开,总之就是装出一副根本就没有看见她的模样。
心里不自觉涌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没有地方撒。
长这么大,姬鹤轩也不是没有被人躲过,毕竟皇室身份尊贵,不少人惹不起就选择躲着,所以她的童年里只有宫里的一棵树陪伴。
然后就是李承允。
可现在李承允也开始躲着她。
许士元在一旁看着,此时看着姬鹤轩又气又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姬鹤轩狠狠剜了他一眼:“是我这的日子太好过了?居然让你有胆量笑我?”
许士元慢悠悠地走过去,一如往常一般斟了一杯茶水递给姬鹤轩:“殿下恕罪,奴只是头一次知道,原来殿下也会有小女儿家的心情,一时间觉得新奇,这才笑出了声。”
“长公主又怎么了?本宫也是人。”
姬鹤轩勉强接受了许士元的说法,一杯茶水下肚,火气消了大半。
这还是她头一次尝到男宠的好处。
顶着一张和李承允相似的脸,在李承允那不开心了,回过头来还有许士元愿意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许士元转而站到姬鹤轩身后,轻声征求了她的同意后,才替她按揉肩颈。
许士元的力道拿捏得很好,姬鹤轩一皱眉他就会立刻放轻力道,也会根据姬鹤轩的反应,调整按摩的部位。
短短一会,姬鹤轩紧绷的肩颈放松许多,许士元这才开口。
“是奴浅薄,只是从未见过贵人如此,未曾想殿下如此聪慧,却仍然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落了下乘。”
姬鹤轩闻言挑眉:“此话怎讲?”
“奴说过的,殿下什么都不需要做,若是李将军哄得您开心了,您赏他个笑脸就好。”
或许是被李承允惹恼了,又或许是因为许士元的话听着的确有几分道理,姬鹤轩干脆不去关注李承允的动静。
李承允就这么看着姬鹤轩成日里都和许士元待在一块,心里不免有点急了。
恰好那个潜伏在军营里的探子也审了几天,始终没个消息,李承允干脆借着这个机会去找了姬鹤轩。
明日就能到京城,姬鹤轩没有住在驿站里,干脆直接在马车里歇息。
李承允到马车旁边的时候,里面正传出来许士元和姬鹤轩的笑声,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说了什么才这么高兴。
拂露此时拎着食盒匆匆赶回来,就看见李承允站在马车边上,面色凝重,望着马车一言不发。
“李将军,您找殿下有什么事吗?”
拂露的声音响起,马车内的笑声骤然停下。
李承允声音喑哑:“禀告长公主殿下,那探子拒不招供,请长公主殿下示下。”
车帘掀开,许士元跪在姬鹤轩身旁。
姬鹤轩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招就算了,本来也不需要他招,一应罪证都已准备好,只要面圣的时候,他还有口气就行。”
“是,臣告退。”
李承允抬头的一瞬间,姬鹤轩看见他红了一双眼,虽只是一闪而过,却真真切切。
14. 第 14 章
姬鹤轩登时愣在原地。
李承允那是……哭了?
姬鹤轩扭头去看许士元,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看见姬鹤轩看向自己,许士元无奈笑笑:“殿下息怒,奴也没有想到……李将军竟如此情根深种。”
许士元说着,目光已经落在远处的李承允身上。
在来到姬鹤轩身边之前,许士元已经提前了解过他们之间的事情。
许多种可能他都想过,包括姬鹤轩和李承允两人是两情相悦这种可能。
但这世上不是只有情爱,还有许多事情都比情爱更加重要。
出现这种情况,许士元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亲眼看到之后他才意识到,姬鹤轩或许很理智很清醒,会优先保全她和李承允,可这并不意味着李承允也是这样想的。
有趣。
姬鹤轩扬起的嘴角在看到许士元脸上的神情时骤然跌落,而后又高高扬起。
“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领赏吧。”
撂下这句话,姬鹤轩拎着裙摆就朝李承允走了过去。
拂露看了看许士元,目光平静,却提点了一句:“许士元,你如果不想死的话,要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许士元笑意吟吟地看向拂露:“奴愚笨,竟不明白拂露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拂露冷哼一声,并不将许士元放在眼里,“殿下许久没有像这几日这么高兴了,我不想看见殿下难过。”
说罢,拂露又补了一句。
“况且,进了赌局也要下对注,在局势未明朗之前,两边下注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许士元默了默,虚拱了拱手:“多谢拂露姑娘提点。”
不远处,姬鹤轩已然追上李承允,李承允就站在一棵树旁边,听到姬鹤轩的脚步声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她的声音响起。
“李承允,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可就不来找你了。”
姬鹤轩语调轻松,李承允听着这话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听听她的语气,仿佛根本就不觉得这算是什么事。
李承允咬紧了牙,不肯看她:“长公主殿下言重了,殿下身份尊贵,何必来找我?真想见我,也不过是让人传一句话的事。”
姬鹤轩不接他这话,反倒是问起他来:“你既想见我,为什么这些天又躲着我?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让其他人来禀报?”
“我……”
李承允张口想解释,可刚开口就又觉得这话太过于幼稚,像个小孩一样,想要占据她的注意力。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幼年的教养在此刻化为舒服,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仿佛连李承允的沉默也在姬鹤轩的预料中一样,她面上无悲无喜,连同声音都十分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李承允,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喜欢我吗?”
李承允抬起头看向她,这个问题姬鹤轩不是第一次问,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
可每一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太了解姬鹤轩,只要他从嘴里说出任何一句肯定的话,姬鹤轩就敢去拼一把。
她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不能再给她添乱。
姬鹤轩看着李承允的眸子里亮着光,然后又熄灭,只是是他亲手捻灭的。
不该燃起的火,不能放任它燃烧。
李承允敛下眼睫,控制脸上的表情已经十分熟练。
他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地面,咬字清晰:“殿下,臣不敢。”
好一个不敢。
姬鹤轩冷冷看着李承允,不明白他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给她。
她已经是长公主了,有这个能力可以护得住他。
只要李承允低调一点……
只要他放弃……
姬鹤轩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大约是李承允唯一不肯妥协的地方,也是姬衡宁最忌惮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姬鹤轩说着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人牵住。
一回头,李承允拧紧了眉,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臣有所请,望殿下准许。”
姬鹤轩没说话,只是瞪着李承允的下文。
只听他声音轻微地道了一句:“得罪了。”
而后李承允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环抱。
李承允的手没有抱实,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一样,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好半晌才下定了决心,将姬鹤轩搂在怀里,越抱越紧,贪婪地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存在。
姬鹤轩也一样,以往他们相敬如宾,就算见了面,四下无人,也保持着一定距离,从未如此亲近,就算有,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李承允是温热的,又是冰冷的。
李承允一路着甲,不曾卸下,一身甲胄光是穿在身上就已经累得要命,李承允却还要穿着它行动,这一身铁甲触之冰冷,激起一身寒颤。
可他的手又是热的,抚在她的后背上,透过层层衣料传递而来,那是活人的温度。
埋在他肩头,姬鹤轩拧紧了眉,却不曾回抱他一下。
为什么她非得生在皇家,为什么李承允偏偏做了将军,为什么姬衡宁不肯放过他们!
世间何来双全法啊……
姬鹤轩和李承允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享受着到京城之前的最后一点时光。
四周都是士兵,但都是李家军的兵,看见了也就当没看见,这个消息不会传出去,一个字都不会。
月尔华坐在远处观望着,他们两个感情这样好,倒显得她之前给李承允的建议像是挑拨离间了。
原本想着能把李承允带回车河是最好的方法,姬衡宁能少操一点心,她也可以有一位得力的王夫。
现在看来,就算姬衡宁有这个想法,她也不能有。
比起姬衡宁,她还是更愿意把宝压在姬鹤轩身上。
回京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京城,大军列队进入城门时,百姓已经在道路两旁夹到相迎,姬衡宁更是亲自到城门迎接他们。
而后就是那些烂俗的场面话,姬鹤轩听了都嫌倒胃口,却也不得不坐在銮驾上一步一步进行着这些流程。
李家军只有一小支卫队跟着李承允进京,这些人是李承允的亲兵,他们不拿朝廷的军饷,吃的是昭勇将军府的饭,拢共也只有一百人左右。
其余的李将军自到了城门口,就被四散到各个军营里,等待收编。
化整为零,这五万边防大军,如今就成了拱卫皇城的禁军。
禁军也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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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许多人口,只有两万人到了禁军的军营,剩下三万都去了京城远郊的几个军营,等候调令。
行过了封赏,姬鹤轩一行人就被迎到了大殿之上。
大殿上的官员不多,只有那么几个老头子,里面夹杂的几个年轻人倒是显得格外显眼,那些都是近年来的朝堂新贵,一个个都尊贵得很。
姬鹤轩扫了一眼,说是不多,但也不少,至少六部的人都在,还有御史台和翰林院的人,该到场的可以说是一个不少,五品以下的官员一个不见。
毕竟今天这场面,也不是谁都能来。
姬鹤轩现行入殿,带着月尔华。
看见月尔华那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姬衡宁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个怀着身孕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姬鹤轩的信里没说啊!
他只是想解决了李承允和姬鹤轩这两个麻烦,还没想着混淆皇室血脉。
姬衡宁到现在还无所出,倒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实在是没有这个心力,每天光是忙着料理朝政和朝臣,就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让他常常去后宫,那真的是要命了。
所以姬衡宁一早就打算好了,与其过继宗室子弟,那不如就过继姬鹤轩的孩子,既是桎梏,又是保障。
但现在忽然带回来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算怎么回事?
还是个车河女子!
不仅是姬衡宁的脸色难看,连带着那些朝臣们也纷纷议论起来,目光来回在姬鹤轩和月尔华身上打转。
一瞬间,姬衡宁的心七上八下,下面的人还没开口,他已经想好了七八种料理这件事的办法。
就看见月尔华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朗声道:“车河国君月尔华,参见大荣皇帝陛下,大荣皇帝陛下龙体康盛,千秋万代。”
姬衡宁愣了片刻,不等他开口,姬鹤轩就现行把人扶了起来。
“陛下,您欢喜坏了,都忘了让车河王平身了。”
姬衡宁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月尔华身上打量着,但显然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车河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快赐座。”姬衡宁清了清嗓子,“稍后请车河王移步上书房议事,可否?”
月尔华摆出一副温谦的态度来:“大荣都说客随主便,一切都听大荣皇帝陛下的安排。”
虽然不知道姬鹤轩是怎么把她给带回来的,但既然月尔华来了,那么大荣和车河之间就还有商谈的余地,至于月尔华有什么条件,那都可以之后再谈。
等到月尔华坐稳,姬衡宁就开了口:“宣昭勇将军觐见。”
话音刚落,数名内侍便接连扬声高宣:
“宣昭勇大将军觐见——”
“宣昭勇大将军觐见——”
内侍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李承允就和两名亲卫押着那名伤痕累累的探子走了进来,李承允身上还穿着甲,但佩刀已经交给了门口的内侍。
任何人皆不可佩刀觐见,除非姬衡宁准许。
姬衡宁立刻就看见了李承允身边的探子,这种时候带着这个人上来,看来他们是有话要说。
李承允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姬衡宁也懒得等李承允说完这些客套话,“李卿,朕请朝臣来为你庆贺此战大胜,你怎么带了个囚犯入殿?”
15. 第 15 章
李承允朝着身后的亲卫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一人压着一边肩膀,让那探子跪下。
“陛下,此人是臣在军中发现的探子,此人嘴硬,臣用尽了手段也无法让他招供,只好带回来,请陛下亲审其通敌叛国之罪。”
探子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之上,低着头,不看向任何一个人。
姬衡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虽然带上来之前已经换过了衣服,可伤口还没愈合,血浸湿了粗布白衣,乍看过去触目惊心,显然是已经审过了。
李承允常年待在军营里,面对的都是些硬骨头,什么不遵守军令的士兵,又或是敌国的探子、俘虏,应对这些人李承允的手段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人竟然能在他的审讯下扛下来……
“既然李卿请了,那朕就允了。”姬衡宁目光落在探子身上,“朕不想问,你自己说吧,若是能瞒得过朕的眼睛,那就说明你命不该绝。”
姬鹤轩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姬衡宁如今疑心重得很,说这话就没打算让这探子继续活下去。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唯独那不知情的探子眼睛一亮,自以为抓到了一丝生机!
只要能咬死车河人,那他至少还能保住家里人。
想着,探子重重叩首,大有要磕死在这大殿上的意思。
“草民……草民本是吴阳县人氏,因家中贫苦,又受车河二王子月延锋收买,一时鬼迷心窍,谁料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后竟无可挽回。草民被车河二王子月延锋威逼利诱,这才出卖军情!请陛下赐死!”
话音刚落,不等姬衡宁发话,姬鹤轩忽然往前一步。
“陛下,这贼人贼心不死!都到了御前还在满口胡言!”
探子瞪圆了眼与姬鹤轩对视:“草民所言句句属实!长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啊!”
“就凭本宫手上有证据。”姬鹤轩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陛下明察,臣费劲千辛万苦,这才拿到了这贼人与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只是臣绵薄之力,只拿到了书信,却不知通敌卖国之人是谁!”
姬鹤轩说得慷慨激昂,面上的表情却十分淡定。
她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凡是被她看到的人,一个个都躲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这一幕也被姬衡宁收入眼中,他的朝堂,竟然混乱至此。
探子顿时惊慌失措,连连叩首:“陛下明察!草民所言当真是句句属实啊!长公主殿下手中的书信是假的!”
大殿之上,知道这书信是假的的人只有四个。
身为一个探子也有该遵守的规矩,所有书信阅后即焚,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姬衡宁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只是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然后看向身旁的内侍。
内侍一路小跑到姬鹤轩面前,接过书信,然后呈了上去。
姬衡宁并不看,只是起身退朝。
“今日散了吧,鹤轩与李卿同朕上书房议事,至于这探子……押进大牢,听候发落。”
“吾皇千秋万代,臣告退——”
跟着姬衡宁到了上书房,姬鹤轩立刻放下架子,甚至先他一步坐下。
姬衡宁瞧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了一旁的月尔华:“朕这个阿姐从小就没规矩惯了,不知道车河王此行可还顺利?如有不周到之处,还望车河王见谅。”
月尔华欠身施礼:“多谢皇帝陛下挂怀,长公主殿下将小王照顾得很好。”
姬鹤轩趁着这个时候开了口:“陛下,臣送您的这个礼物,您还满意吗?”
姬衡宁还以为姬鹤轩不会再提这件事,现在看来她是打算邀功了。
姬鹤轩这一去,车河与大荣多年的战乱可以停一停了,月尔华既然在这里,那么就说明车河国现在是由大荣的军队在掌控,如果谈判不顺利,大荣甚至可以一举拿下车河。
姬鹤轩不仅带回了五万大军,还带回了一个极佳的借口。
刚才在大殿上姬鹤轩就向姬衡宁证明了这一点,满朝文武中,有不少人都动了歪心思,还有不少人虽然没动这个心思,却也有利益牵连。
这就是他们心虚的地方。
而这个探子就是个极好的借口,书信伪造一份就好,皇帝想杀一个臣子不难,但想要名正言顺地杀却不怎么容易。
人证物证姬鹤轩皆已备齐,想动谁现在只看姬衡宁的意思。
只是如果姬鹤轩能够乖乖闭嘴那就更好了。
这一丁点的瑕疵还是影响到了姬衡宁的心情,分明好处他都占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一撩衣袖,看向姬鹤轩:“阿姐说说,想要什么?”
“臣想要陛下在城外的那座温泉山庄。”
“好,还有吗?”
姬鹤轩目光看向月尔华:“自然也有,臣替车河王,请陛下赐婚。”
“赐婚?”姬衡宁有些意外。
月尔华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跪下:“长公主殿下助车河平反叛乱,小王无以为报,愿与车河交好,无论金银财帛,亦或是美人珍宝,愿年年进贡,唯求皇帝陛下赐一王夫,助小王稳坐王位。”
姬衡宁目光瞥向姬鹤轩,顿时了然。
早在入京前她们恐怕就已经商量好了一切,这个恩更像是为了报答姬鹤轩。
只不过姬鹤轩把它变成了两国交好的一个由头。
目光流转之间,姬衡宁已然拿定了主意。
“真觉着李将军就不错。”
哗啦一声,李承允赶忙跪下。
“臣惶恐!”
“你不愿意吗?”姬衡宁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来,“车河虽地偏,但做个王夫也不算折辱你。”
姬衡宁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番话,似乎毫不在意李承允心里怎么想。
月尔华赶忙跟着请命:“皇帝陛下,长公主殿下倾慕李将军许久,小王也不愿夺人所好,请皇帝陛下收回成命。”
“朕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姬衡宁漫不经心地看向三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开口的人,“可惜车河王是个女子,不然朕的后宫随便你挑,阿姐觉得如何?”
月尔华的王夫,他自己的后宫,却来问她怎么想。
姬衡宁就差把试探两个字写在脸上。
可她又不能不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姬鹤轩已经开始觉得厌倦。
但他是皇帝,她也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不守规矩。
姬鹤轩垂眸不看他:“陛下这话倒是显得臣狭隘了,只不过陛下是君子,臣是女子,比不得陛下心胸宽广,但臣也明白,家国大事为先。陛下若是定了主意,臣的看法并不重要。”
姬衡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姬鹤轩,忽然拍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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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阿姐都这样说了,那车河王也就别推辞了。远道而来,车河王不如在京城小住一段时间,一应事务就交由阿姐办,你二人相处接触一段时间,若是车河王不喜欢,朕再安排你重新挑选。”
月尔华顿了顿,听得出这件事情和她关系不大,姬衡宁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小王谢过皇帝陛下。”
离开上书房时,姬衡宁忽然开口。
“阿姐,此去边关,辛苦你了,回长公主府好好休息。”
姬鹤轩听到这话,身形一顿。
这种话本该在他们刚到上书房的时候说出来,姬衡宁却选择这个时候说。
是嫌她干涉过多了。
“谢陛下。”
回到长公主府之后,姬鹤轩就把月尔华下榻一事交给府上的人办,京城里多的是使馆,随便安排一处就好。
而后姬鹤轩便听了姬衡宁的话,闭门不出。
人不出门,不代表消息不进门。
刚回到长公主府,拂露就忙碌起来,不多时就回禀了姬鹤轩兵部一事。
“殿下,兵部的职位是陛下亲选的人,咱们没有插手的地方,不过咱们的探子已经安插进去了。”
这个消息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当场杖杀,说明姬衡宁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这种时候他很难允许别人干预此事。
能安插探子进去,已然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姬鹤轩坐在榻上,继而问道:“近日京城里有发生什么吗?”
拂露回禀:“经过兵部一事,朝臣们都安分了不少,也有人向咱们长公主府递来帖子和书信,大有要亲近的意思。”
话音落下,拂露面露担忧:“殿下,咱们干预朝政是不是过多了?”
拂露已然换了一身繁复的女官服饰,不似在边关时那般干练。
橘红色的织锦缎柔顺垂下,领口与袖口处的眉子是湖绿色,配了同色的下裙。
姬鹤轩伸手挑起她的脸,拂露刚被她带回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如今也是养得珠圆玉润。
她额间的花钿上闪着金粉,眼角两抹面奤画得恰到好处,粉面桃腮,任谁瞧了都得称一声美人。
姬鹤轩却不这样觉得,因为这一身给谁穿都好看,但只有长公主府的女官能这么穿,日日享用锦衣玉食。
这些都是权力带来的。
权力养人。
曾几何时,姬鹤轩也曾迟疑过,自己是不是干涉朝政太多。
可随着姬衡宁的疑心渐重,姬鹤轩才发觉她是糊涂了。
如果她手上一丁点权力都没有,姬衡宁想杀她就是易如反掌。
但如果她有权,有门客,甚至朝堂上有不少她的人,那姬衡宁想动她就得再三思索。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为了活着。
姬鹤轩张口欲答,外面却忽然传来喧闹声。
“你们大荣的男人都是这样蛮不讲理吗?!”
“车河王还请慎言,我大荣男儿受的第一条家训便是不可任人折辱!”
“那就请长公主殿下来评评理,我车河虽弱,也绝不容你们大荣这样欺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将矛盾上升至整个国家。
姬鹤轩无可奈何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等到门关上才轻启朱唇:“戏太过了,陛下不会信。”
16. 第 16 章
姬鹤轩毫不留情地点破两人之间这拙劣的戏码,就看见尴尬的神情在两人脸上流转。
月尔华目光一瞟,这屋子里除了姬鹤轩和拂露也没别人了,那个许士元现在也不见踪影。
不过季殊荣不在意,也就没有她在意的份。
两人面面相觑,看得出来他们是脑袋一热就这样做了,什么后果都没有考虑过。
车河人直来直往,不爱这些弯弯绕绕,可以理解。
姬鹤轩想着,目光落在李承允身上,不自觉皱起了眉。
怎么连李承允也忘了姬衡宁那多疑的性子,他们这样什么用都没有,只会徒增麻烦。
李承允迎上姬鹤轩的目光,看见她眼里的不解裹挟着其他情绪向他袭来,他还是承受不住。
想解释什么,又忽然发觉任何辩解的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姬鹤轩那样的人,她认定的事情很难更改,所以他只能小心再小心,尽可能做到没有遗漏,尽可能让自己完善。
这次错了,下次改过来就好。
可他不免心慌,真的还会有下一次吗?
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又放不下,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成了这样的伪君子。
李承允心绪渐渐低落,只得低下头去,避开姬鹤轩的目光。
月尔华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恰到时候地清了清嗓子,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长公主殿下这样说,应该是有好主意了?”她问。
姬鹤轩轻轻点头,仍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陛下现在还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姬鹤轩目光落在月尔华的肚子上,“依陛下的性子,肯定要等你生产后才会放你回去。”说着,姬鹤轩看向她,“你懂我意思吧?”
一番话细细嚼了嚼,月尔华顿时了悟。
“谢长公主殿下指点!”
李承允关注的地方却和月尔华不大一样:“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殿下不打算插手?”
月尔华一怔,才发觉李承允这话是事实。
姬鹤轩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出自己要参与其中的意思,只是让他们两个自行解决。
可她不是喜欢李承允吗?
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观?
李承允也是一样的想法,他看着姬鹤轩,却拿捏不准她的态度。
昨天还说着喜欢,今天就能全然放下了?
她的喜欢,好像和自己的不太一样。
现在也只有他忍受着煎熬,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撕成两半,心头传来酸涩难忍的感觉,这种感觉实质存在,无法忽视。
姬鹤轩却好似个没事人一样,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玩弄着靠枕上的流苏。
“先前在上书房你们也应该听到了,陛下让我回长公主府好好休息。”姬鹤轩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音,“我可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思。”
说着,姬鹤轩抬眼看向拂露:“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拂露欠身:“奴明白。”
看着那抹倩影消失在门口,月尔华寻了个位置坐下。
大荣这姐弟二人的关系可真有意思。
拂露到上书房的时候,许士元也在。
拂露看了他一眼,然后当做没看见。
许士元是姬衡宁的人,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许士元乖顺地退到一旁,让拂露站在姬衡宁面前。
拂露欠身施礼:“陛下,长公主殿下让奴来问问,车河王与李将军起了争执,二人正在长公主府让长公主殿下评评理,长公主殿下拿捏不准该怎么断这事。”
姬衡宁愣了一瞬:“他们不是才出宫吗?这就闹起来了?”
拂露到底是在姬鹤轩身边养了许多年的人,这编瞎话的本事也是张口就来。
“依车河王所说,在他们车河,凡是她看中的男子,无有不允的。偏偏李将军是个自矜自贵的人,车河王动了两下手,李将军挡了两句,二人就吵起来了。”
姬衡宁听到这挑了挑眉,他料想过这两人可能会闹到这种地步,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么快。
以李承允的性子,听到他有意让他赘入车河,定然不会同意,和月尔华呛起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只不过他也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以大荣的风俗,任何男子都难以同意,李承允看在姬鹤轩的面子上多少会忍耐些时日。
难不成他们两个人又闹什么矛盾了不成……
姬衡宁拧着眉:“他们两个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拂露继续往下说:“一炷香前,两人叫嚷着就进了长公主府的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拦着,得了长公主殿下的令才敢来烦扰陛下。”
姬衡宁看了许士元一眼,偏偏现在许士元名义上是长公主府的人,他要是现在动了,可不太好看。
拂露还在一旁等着姬衡宁的话,好回去回禀,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此事……不好罚了李承允,也不好怠慢了车河王。”姬衡宁揉捏着手指,心里慢慢有了主意,“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李承允赔个不是,心里若有不痛快的,只管来寻朕。”
“喏。”
唱喏后拂露便退出上书房,转身就回了长公主府。
姬衡宁扭头看向许士元:“这就是你说的他二人关系极好?”
许士元也懵了,到京城的前一天,他亲眼看着李承允红了眼,姬鹤轩就眼巴巴地跑了过去,难不成是没哄好?
这也不应该啊……
李承允不像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许士元想了片刻也想不出是为什么,只能跪了下去。
“奴无能,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责罚你车河就能和大荣交好?责罚你就能凭空给那个月尔华变出个王夫来?”姬衡宁冷哼一声,“滚回长公主府去,再有下次朕废了你!”
许士元顿了顿:“陛下,春试快到了。”
姬衡宁顿了顿,明白了许士元的意思。
也有风险,但不失为是一个办法。
“退下吧。”
许士元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理应去房中给姬鹤轩请安,却不想姬鹤轩就坐在回廊上喂鱼,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等在这里。
一瞬间,许士元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也没有想到姬鹤轩会坐在这里。
“回来了?”
姬鹤轩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一扬,撒出去一把鱼食。
十几条花色的锦鲤争相抢食,在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远处的荷叶被水纹波及,轻轻摇晃着。
许士元看了一眼姬鹤轩身旁坐着的人,李承允卸了甲却没有回去,还留在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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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士元躬身施礼:“奴去了上书房。”
“说了什么?”
“说了殿下同李将军的事。”许士元说着,笑着看向李承允,“陛下对李将军很是关怀。”
姬鹤轩听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坐起身,看了看李承允,又看了看许士元,对着后者招了招手。
“过来。”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李承允的身形却僵了一下。
从前姬鹤轩都是喊他的。
许士元乖顺地走到姬鹤轩面前,姬鹤轩递出一根发带,只是十分普通的一根发带,甚至都没有什么装饰,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浅青色,和他今天穿的这一身很搭。
“把头发束起,和李承允一样。”
姬鹤轩只是说了一句话,李承允就已经抓紧了衣摆。
他还在呢!
许士元接过发带,默不作声地束起头发。
如泼墨般的长发被束起,让他的脸更加清晰,穿着上与李承允看着别无二致,姬鹤轩看着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不像,一点都不像。”
许士元低着头,笑道:“殿下说得是。”
李承允这才把注意力挪到许士元身上,原先许士元披散着头发作一副文雅模样时,看上去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现在许士元把头发束起,反倒不怎么像,最多只有三分相似。
整张脸只有眉眼像他,旁的都不像。
忽然间,一只手伸向李承允。
姬鹤轩旁若无人地托起李承允的下巴,使他看向自己。
“本宫还是觉得,李将军这张脸更赏心悦目。”
许士元拎着衣摆下跪:“奴有罪,惹了殿下不高兴,请殿下责罚。”
“领罚去吧。”
许士元转身退下,姬鹤轩的手却还捏着李承允的脸,轻轻往她的方向一用力,李承允的身体往前一倾,若是此刻有旁人在场,瞧见这一幕或许要以为他正轻薄姬鹤轩。
偏偏姬鹤轩倚在回廊的角落里不动,手还捏着他的下颌往自己这边带,好让他的脸能够更近一些,逼得李承允的手只得撑在回廊的栏杆上,这才不至于失去平衡压在姬鹤轩身上。
指尖的温热传递到李承允脸上,他看着姬鹤轩,后者正用目光打量着他的脸,像是在欣赏什么宝物一般。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姬鹤轩都能清晰地看见李承允喉头的滚动,还有那清澈的水声。
呼吸喷洒在姬鹤轩指尖,看着李承允脸上飘起一抹红,她忽而感觉心里十分痛快。
他不敢,可是她敢啊。
她可是整个大荣最尊贵的长公主。
就算她干出什么荒唐事来,也有她那个好弟弟在前面挡着,总不好失了皇家颜面。
看着李承允的眼神逐渐迷离,姬鹤轩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
三月里的风还冷着,温热的触感骤然离开,随后被凉风一吹,李承允骤然清醒许多。
姬鹤轩嘴角带着笑:“李将军怎么还不回去?天可已经晚了,燕胥夫人还在家中等候,李将军刚回京,不先回去家里看看吗?”
李承允看着姬鹤轩嘴角眉梢的笑意,心里的冲动几乎快要抑制不住。
可又能如何呢,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姬鹤轩,她又能无所顾忌地对他做任何事,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17. 第 17 章
李承允望着姬鹤轩,稍稍拉开与姬鹤轩之间的距离,却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呼吸声不由自主加重许多。
他拧起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受伤。
心口郁结成一团,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发酵成一滩烂泥,到头来一个清楚的字都说不清楚,仿佛任何字眼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意。
可看着姬鹤轩那双调笑的眼,他又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万千种思绪从李承允心头划过,姬鹤轩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变换,从痴迷、犹豫,变得落定心思。
她却听见李承允语调低沉,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地说:“殿下的意思是……不做驸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吗?”
闻声,姬鹤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承允坐在那,攥紧了手,手上青筋暴起,衣摆被他捏得皱得不成样子,李承允却是一副恍若未觉,眼眶已经泛起一圈红色,直直看着姬鹤轩,一副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不可的模样。
姬鹤轩不过迟疑了片刻,李承允的眼里就泛起一层水光,他咬紧了牙,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眼里的泪光憋了回去。
“殿下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不必瞒着我。”
“你我是君臣,我是君,你是臣。”姬鹤轩朱唇轻启,仿佛已经在心底里将这段冰冷的语句练了一遍又一遍,“就算你做了驸马,也只有你臣服我的道理。”
这样的话李承允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从姬衡宁登基后开始,她就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也不知道是提醒他还是在提醒她自己。
此刻听到姬鹤轩说这话,李承允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仿佛又验证了一遍自己的感觉。
“殿下。”李承允轻唤一声。
李承允望着姬鹤轩的双眼,抓着衣摆的手松开,转而执起姬鹤轩的手,见姬鹤轩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任他牵起她的手,而后才虔诚地落下一吻。
四下无人,纵使是在长公主府,李承允也未做出逾矩的动作,隐忍克制地将这一吻落在自己的拇指上,呼吸喷洒在姬鹤轩的手背,温热潮湿。
他眷恋不舍地抬起头,眼神却十分坚定,语气笃定:“臣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一生只忠于殿下。”
话说出口,李承允的心却悬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把这样赤裸的话说出了口。
或许是月尔华对他的“教导”他当真听了进去,又或是这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已经到了不说出口不行的地步。
原以为姬鹤轩或许会高兴,可他眼睁睁看着姬鹤轩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
姬鹤轩把手从李承允手中抽出,笑意褪下后只剩她锐利的目光。
“李承允,你逾矩了。”姬鹤轩淡声道。
姬鹤轩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李承允耳边炸响,他错愕地看着姬鹤轩,满心惶然无措。
这样重的话,姬鹤轩从未对他说过。
姬鹤轩扭头看向鱼池,声音无喜无悲:“你应该要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大荣的臣子,只能忠于陛下一人。”
“陛下陛下又是陛下!”李承允蹭地站起,“姬鹤轩,你眼里除了国事还有旁的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生是大荣的长公主,死也是大荣的皇姑,在我眼中,国事是家事,家事也是国事。”姬鹤轩说罢闭上眼,一副疲乏极了的模样,“退下吧。”
看着姬鹤轩这副模样,李承允气不打一处来。
每每说到这些事,姬鹤轩总是这样,一旦她不愿意谈了,便扭开头,不再看他。
他也不明白姬鹤轩到底在忌惮什么,不就是个皇帝么?
那也是血肉做的人,他一剑下去什么麻烦都没了。
一扭头,李承允迎面看见许士元,他就站在不远处。
许士元不知何时领完罚回来了,脸上没了血色,身上看不出来有什么伤。
大家贵族惩戒人,往往不会用那些血腥的手段,都是罚在看不见的地方,专挑指甲缝、腰间和胳膊下的嫩肉下手,不伤及身体,又疼得要命。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承允眉毛拧起,上下打量着许士元。
怎么看都是一副柔弱的模样,应该没有什么武功底子才是,刚才许士元走过来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究竟是他小瞧了许士元,还是刚才注意力被姬鹤轩吸引了大半,这才没有注意到?
李承允心底里一阵懊恼,一旦碰上姬鹤轩,他就容易乱了方寸。
现下是在长公主府,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倘若这是边关呢?
若许士元是刺客,情况可就不妙了。
许士元与李承允的视线撞在一块,立即拱了拱手:“扰了将军和殿下的雅兴,奴有罪。”
李承允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他,路过许士元身边时,用肩膀狠狠把他撞开。
“知道碍事就走开。”
留下这话,李承允离开长公主府,脑海里回荡的还是姬鹤轩说的那些话。
就算与她相识这样久,现在他也分辨不出来,刚才姬鹤轩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人很难说出违心的话,没有什么言不由衷,再言不由衷的话,也伴随着一丝想法,毫无想法的话说不出口。
原想借着这次机会同姬鹤轩把话说开,如今倒是让他更加难受。
若是家事是国事,那在姬鹤轩眼中,他永远占不到前列。
被李承允这么一撞,许士元身上的伤口受挫,疼得他不自主地皱紧眉头,咬着牙忍耐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一声不吭。
他也不恼怒,只是恭恭敬敬地目送李承允远去,等着姬鹤轩的意思。
和李承允一样,姬鹤轩也没有听到许士元的脚步声。
可就在他回来的时候,她分明听见了。
受伤后脚步声应该更重才对,
他故意的。
姬衡宁送来的人果然不只有那么一点点讨人欢喜的本事。
姬鹤轩也没心情搭理他,内疚萦绕在心头,她亏欠李承允的不止一星半点,可她还将继续亏欠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人这一生,情爱自然重要,可不是只有情爱重要,更不能只有情爱重要。
如同往常一样,姬鹤轩回了自己的房间,屏退侍女,拂露在门外替她守着。
屋内奢华的陈设此刻只让人觉得冰冷,姬鹤轩伸手拂过窗扇上的雕花,每一寸都精雕细琢,雕刻得极其细腻,雕花的镂空里用的是云母片,透光不透人,在月光的照射下光华流转。
皇室用的都是最好的工匠,仅这一扇窗就要数位工匠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所花费的银两更是天价。
但因为她是长公主,所以这样的窗户整座长公主府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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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柩外的天上悬挂着一轮上弦月,姬鹤轩卸下满头珠钗,静坐窗边贵妃榻上,望着地上清冷的月光,只有这四下无人的时刻,她才能做姬鹤轩。
京城里的日子刚过了两日便热闹起来,前两日才从长公主府出去的两个人,现下又在大街上吵了起来。
路上的行人围在芙惢河旁,以发生争吵的两人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河对岸的人纷纷扒在护栏上,只恨自己没占到一个好位置。
两人刚吵起来没多久,消息就传进了长公主府。
看着侍女迈着小碎步快步走进房中,一身藕粉色衫裙随着步伐如层层叠浪,她步伐虽快,却不显得急促。
走到姬鹤轩跟前,侍女微微欠身:“殿下,车河王与李将军在街上吵起来了。”
姬鹤轩闻言一挑眉:“因为什么事吵起来了?”
侍女垂着头:“因为……”侍女抿了抿嘴唇,似是有些难以将这话说出口,“因为车河王在大街上……强抢民男。”
姬鹤轩一口茶水差点噎住,有些错愕地看着侍女,仿佛在确定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原本只是想着让月尔华去那些风月场所转两圈,只要得个浪荡的名声,后面的事情就都好办了,却不曾想月尔华竟然直接强抢民男……
不过这样倒也好,免了后续不少麻烦,只是这名声也是彻底毁了。
放下茶杯,姬鹤轩叹了声气:“那咱们就去瞧瞧吧,总不好让车河王在大荣的地界上出了什么差错。”
另一头,京都府的人已经被请到当场,被李承允护在身后的那个男人当即跪了下来,冲着京都府的父母官直叩头。
“大人!您要为小的做主啊!”
京都府尹面色为难地站在那,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
一个车河王,如今尚未正式建交,但也快了,依着惯例,附属国的国王班位超品,在众亲王之下,百官之上;
另一个则是刚刚大胜归来的正三品昭勇大将军,御前新贵,又和镇国长公主姬鹤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他面前跪着的这个,倒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三人中最是微末的存在。
可他是苦主,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怪到他身上,他这个京都府尹也就当到头了。
月尔华手执长鞭,带来的侍女一左一右守在她身侧,李承允护着那个男人已经到了河边。
“李承允!你为何处处要与本王作对?”月尔华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似得,忽而一挑眉,“还是说,你之前与本王只是欲擒故纵,如今见本王得了新欢,吃醋了?”
饶是知道月尔华这话是在做戏,李承允听着还是瞪圆了眼,咬着牙才没让自己骂出声。
周遭的民众却忍不了这话,仿佛她说的不是李承允,而是所有男人。
“这车河王也太嚣张了吧?!”
“李将军可是功臣!功臣你懂吗?!打得你们车河落花流水的大功臣!”
“就是啊!就算要赘,理该配长公主,哪里轮得到你们车河这样的番邦小国!”
手腕一甩,长鞭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吓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鸦雀无声。
月尔华勾唇一笑,不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直勾勾地看着李承允:“你们大荣的男儿面子薄,舍不下身段,倘若你真是吃醋了,同我说句软话,本王自然不计前嫌。”
18. 第 18 章
李承允面色铁青,站在这个地方,总归有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当时月尔华那个地方站着的人是姬鹤轩,就连她们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他依稀记得当时似乎是和姬鹤轩起了争执,她身边多了个人,他年轻气盛,想找姬鹤轩说个清楚,反倒是她咄咄逼人,被逼到河边,气得他跳了河。
“李承允,你若是吃醋了,说句软话,本宫大可不计前嫌。”
姬鹤轩当时说过的话至今还回荡在耳旁,与月尔华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也就是他当年年轻气盛,这才做出那样冲动的事来,落了旁人口舌。
如今再看眼前这一幕,竟然如此熟悉。
“不知车河王是如何得出的这结论。”李承允厉声道,“我大荣子民容不得旁人轻贱,就算只是平民百姓,婚嫁一事也是两人自愿结成,哪有逼人到如此地步的道理?!”
月尔华一挑眉,目光越过李承允看向他身后的那人:“他不愿意?你叫他亲口说来听听。”
李承允偏头看他:“你愿意吗?”
男人立刻冲着月尔华叩了几个头,额上没一会就出现了一小块伤口。
“草民不愿!车河大王若是非要紧逼,那草民宁可从这跳下去,也绝不赘入车河!”
“笑话!”月尔华大笑一声,“你们大荣的皇帝连李将军都能许配给我,何况你一个小小的草民?本王想挑谁就挑谁!”
男人顿时面如死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奔流的河水,犹疑着攀上栏杆。
众人纷纷惊呼,议论声一时间响成一片。
“啧啧,当年的事情难不成又要重演一次?”
“长公主好歹是我们大荣人,她车河王凭什么这么做?”
“呵,还不是当今陛下昏了头,不找个世家公子送去,偏得让李将军与她交好。李将军是个什么性格陛下难道不清楚?非把人逼到这份上!”
“小声些!你不要脑袋了?”
一看这架势,京都府的人也傻了眼。
这要是真跳下去了,那这事可就大了!
车河王逼死平民,这种事情一旦闹出来,那关系到的可就不止是这一条人命了!
到时候姬衡宁一头疼,他们这些手底下做官的,也得跟着倒霉。
京都府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已经不是帮不帮的事情了,这是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脖子上的问题!
京都府尹脸色惨白地看向自己身旁的师爷,压低了嗓音:“先生,咱们帮谁啊?!”
师爷一捋胡子,看着眼前的情况直摇头:“哪个都帮不得,不如把这烂摊子推到礼部头上去!”
对啊,推到礼部头上去不就好了?
本来车河王如果当真要纳一位王夫,后续的一应事宜也都是应该交由礼部办理,更不必说当街强抢民男,这本就于理不合,而他一个小小的京都府尹,也管不了车河王的事。
应当由礼部来管才是。
京都府尹眼睛一亮,赶忙叫住那要跳河的男人:“慢着慢着!”
话刚出口,三人纷纷看了过来,到底是京都府尹,多少还得给三份薄面。
京都府尹倒是被他们看得直冒冷汗,却也是只能硬着头皮上。
“三位莫急。”京都府尹冲着月尔华和李承允分别施了一礼,“下官人微言轻,管不了这档子事,不如咱们请个能管事的人过来,怎么样?”
京都府尹笑着说出这话,李承允一听就知道他这是打算把这个麻烦甩出去。
可围观的民众不这么认为。
“咱们请长公主来!”
“就是!陛下亲令,车河王在京一切事宜都由长公主殿下做主,现在也理应请长公主殿下过来评评理!”
京都府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下就已经僵在了脸上,错愕地看向周围人,那句“请礼部过来”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姬鹤轩?
这要是把姬鹤轩给请过来了,那现场可就有三位得罪不起的人物了。
京都府尹咽了口唾沫,顶着众人的目光点了头。
总之,先把这烂摊子甩出去再说。
让姬鹤轩过来做主,也不算逾矩。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京都府尹面上笑容尴尬,“此事应当请长公主过来做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京都府尹这头问着话,现场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人群中有人站得更近,有人从人群中挤出。
姬鹤轩乘着翟车停在巷子里,避开众人耳目,前去打听消息的侍女一路小跑回来,将那边的情况一一汇报。
“……大抵就是这样,现下百姓们都说着要请殿下来主持公道,京都府尹似乎不打算管这桩事。”
姬鹤轩倒是不怎么意外,车河王夫这件事本就不好处理,月尔华和李承允还是当街吵了起来,京都府尹要考虑的事情那就更多了。
推到别人头上才是最简单的做法。
戏已经唱到这个地步,她也该登场了。
“走吧,过去瞧瞧。”
“起架——”
随着拂露一声吆喝,车轮向前滚动,车驾上装饰的银片发出悦耳的声音。
翟车行至人群后方便放慢了速度,却不曾停下。
见了长公主的车驾,没有不避让的道理。
“长公主殿下到——”
一声唱礼惊动人群,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供姬鹤轩的车架通过。
车饰叮当作响,折射的阳光直晃人眼,百姓乌泱泱跪成一片,京都府尹也跟着在季殊荣面前跪下。
他高声唱道:“长公主殿下金安——!”
跟着京都府尹的唱礼声,人群齐声高呼:“长公主殿下金安——!”
直到侍女掀起翟车的车帐,姬鹤轩现了身,李承允和月尔华才见了礼。
姬鹤轩微微抬手,二人起身,拂露跟着唱道:“长公主殿下赐平身。”
“谢长公主殿下。”京都府尹率先带头谢恩。
“谢长公主殿下。”
起了身,按照礼仪不能直视姬鹤轩的容颜,但人群中仍旧有不少人偷偷抬头张望,毕竟眼前有车河王和李将军在,姬鹤轩也注意不到他们这些平民。
就算注意到了,贵人也鲜少会与他们计较。
姬鹤轩自然不在意,闹到如今的场面正是她希望的。
看得人越多越好,越清楚越好,最好所有人都把今天的事情刻在脑中,来日口口相传。
翟车之上,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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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轩摆出一副庄严模样,手里揣着暖壶:“二位好大的阵仗,都闹到了本宫府上。依着陛下的意思,本宫在府中静养身子,现下被两位请来评理,若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车河王与李将军修怪本宫无情。”
一听这话,京都府尹立刻松了口气,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可就与他无关了。
京都府尹默默退到一旁,月尔华则上前一步,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长公主殿下明鉴,小王不过是问那男子愿不愿意跟小王回车河,哪里就算是逼迫他了?!”
一听月尔华这话,男人吓得立刻又磕了三个头。
“长公主殿下明鉴啊!草民分明已经说了不愿意,可车河王不愿意放过草民,一路逼迫,这才到了如此境地!”
月尔华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长公主殿下,您也是知道这些男人的,嘴上说着不愿意,说不定只是欲拒还迎,我不过时多问了两句而已,最多也就只是车河与大荣风俗不同,算不上什么大事。”
听这月尔华大有把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周遭百姓听到这话纷纷不乐意起来。
“都把人逼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说这样的话!”
“难不成非得等闹出人命来了才算是大事吗?!”
“长公主殿下——您可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长公主殿下——”
民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就算是姬鹤轩也无法忽视。
她悠悠看了月尔华一眼,又看向李承允:“那么李将军又是为何在此?本宫记得,照拂车河王的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如今车河王闹出了事端,李将军不也得担责?”
众人错愕地看着李承允,名单上那么多人,皇宫里的消息也不可能每一条他们都知道。
姬鹤轩的名字如雷贯耳,自然也是最先传出来的。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李承允的份。
京都府尹对此倒是不意外,朝堂上谁都看得出来,姬衡宁想把李承允送到车河去,最好是把他困在后宫,这样他能解决一个心腹大患,车河也不会得到什么助力,还能让两国交好,这就是最理想的局面。
“禀殿下。”李承允躬身施了一礼,“臣恪尽职守,这才跟随车河王一路至此,却不想车河王咄咄逼人,臣实在看不过眼,这才出手拦下。”
“依你所见,那男子是否愿意同车河王往来?”姬鹤轩问。
“依臣所见,他不愿。”
听到这话,姬鹤轩便扬声下了定论:“车河王也听见了,大荣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愿意,就算让你挑选夫婿是陛下的意思,也请车河王遵守我们大荣的规矩。”
话音刚落,鞭子“啪”的一声打在李承允脚边,若是鞭子再长一点,就该打在姬鹤轩的翟车上了。
京都府尹吓得浑身一颤,他可就站在李承允身边呢!
那鞭子几乎是从他的鼻尖甩过去,要不是他站得稍后一些,那鞭子怕是要打到他脸上了!
京都府尹偷偷瞥了月尔华一眼,拉着师爷就往后退了两步。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月尔华手执长鞭满脸不悦:“让我随意挑选夫婿,是你们大荣皇帝陛下的意思!你李承允不愿从我,连一个庶民我也挑不成?!”
19. 第 19 章
话说到这种地步,姬鹤轩有些讶异地看着月尔华。
她倒是很清楚怎么挑弄民众的情绪。
姬鹤轩余光瞥向人群,几个气血方刚的已经四处找寻起趁手的东西,甚至直接从旁人的菜篮子里撕了几片烂菜叶下来,就等着一个机会好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车河王,平民百姓亦是大荣子民,而大荣正是由千千万万的大荣子民建造而成,王侯将相不比百姓高贵多少。我大荣的将军不能任你折辱,百姓更不能。”
“啪——!!”
姬鹤轩话音刚落,月尔华的鞭子就抽在了翟车上!
铃铛被震得陡然颤动,发出一阵乱耳嘈杂的铃声,长鞭在翟车的车厢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痕迹,还打坏了车身周遭用作装饰的香云纱。
翟车用作礼仪用车,做成了类似凉亭的构造,方便百姓瞧见里面的人,也能增加百姓对于皇室成员的信任。
如今这倒是成了缺点,若是鞭子再偏一点,这一鞭就不是打在翟车上,而是打在姬鹤轩的身上。
“将军不能惹,百姓不能挑,敢问长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月尔华说着就向前一步,大有要威逼姬鹤轩的意思,“难不成你们都要抗旨吗?!”
拂露被吓了一跳,很快就回过神来:“车河王!你要做什么?当街行刺长公主殿下,陛下责怪下来,不知车河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场面乱做一团,李承允脚已经迈出去了,只是没有鞭子快。
刚刚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样,全身血液停滞,直到现在他的指尖都还是凉的,使劲攥了两下拳,手上的温度才恢复了点。
月尔华未免做得有点过了,就算是做戏,也太危险了。
如果刚才那一鞭打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承允看着眼前两方互不退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大脑阵阵发麻,仿佛那一鞭子比刀刃划过他的脖颈还要危险。
没有他擒不住的敌人,就算是战死沙场,那也算是为国争先,那是荣耀。
可如果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刀砍向姬鹤轩,而他却什么也来不及做,这种无力感足以让心脏刺痛。
姬鹤轩却仿若未觉,片刻的惊慌后,姬鹤轩即刻便镇定下来,直视月尔华:“车河王这是什么意思,我大荣是上国,说出口的话自然作数。”
月尔华反呛:“本王到京城也有几日了,不过是个男人,你们大荣到现在都挑不出来吗?”
“大荣可不像车河是个弹丸小国,车河不到三万人口,几天时间就能选出来以为王夫,而我大荣光是驻扎边疆的大军都有五万。”
“你!”
月尔华一鞭抽向姬鹤轩!
“殿下!”
月尔华扬鞭的一瞬,李承允同步奔了出去,一把扑在姬鹤轩身上。
长鞭猛地打在李承允脸上,顺势也落在肩头。
几层衣服被一鞭子打得绽开,血花四溅的一瞬,姬鹤轩呼吸一滞,伤口深可见骨。
“李承允!”
姬鹤轩大惊失色地抱住李承允,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
鲜血顿时顺着伤口流淌而下,月尔华这一鞭在李承允脸上留下了一道近乎十厘米的伤口,抽得血肉模糊,远远看着都吓人。
围观的群众这下哪里还忍得了,一片菜叶就扔在了月尔华身上。
“滚回车河!”
“滚回车河!”
“滚回车河!”
月尔华脸色白了一瞬,只有一瞬,她是车河的王,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露怯,更何况这是在大荣。
等到她回了大荣,这些人和她再也不会见面,不必顾及他们的看法,她只需要得到她想要的。
至于和大荣百姓的关系,往后自然有的是机会弥补,不必急于这一时。
“来人!”
姬鹤轩大喝一声,长公主府的亲兵立刻将月尔华包围。
“车河王身怀有孕,气性正大着,将车河王送回使馆好好休息,等心情好了再出门!”
“是!”
亲兵押送着月尔华往使馆的方向去,眼看着姬鹤轩就要起驾,京都府尹赶忙上前。
“长公主殿下,今日的事?”京都府尹意有所指。
月尔华和李承允在大街上闹了这么一通,月尔华又被姬鹤轩派人给押回了使馆,等同于是圈禁,在旁人看来,这无论如何都是得罪了车河,回头姬衡宁那边可不好交代。
“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面圣,将今日的事情说个明明白白,与你京都府无关。”姬鹤轩匆匆撂了话,也不过问李承允的意思,“起驾回府!”
“恭送长公主殿下——!”
罚得不轻不重,但瞧着月尔华灰溜溜离开的模样,百姓是开心了,街头巷尾都传着姬鹤轩的事迹。
听着外面的声音,姬鹤轩便意识到,今日这出戏,演得极好。
只是目光瞥到李承允脸上的伤口时,姬鹤轩仍是心疼得难以呼吸。
翟车微微摇晃,檐角悬着的铃铛响个不停。
众目睽睽之下,李承允乘着翟车就进了长公主府的门,自始至终姬鹤轩的手都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
可当他抬头去看姬鹤轩脸上的表情时,又看不出什么。
姬鹤轩目光直视前方,面上十分镇静,一如往常的模样,如果不是她的手始终不曾离开他的手腕,李承允都要怀疑他感受到的关心是不是真的。
车刚到长公主府门口,姬鹤轩就拉着他匆忙下了车,拂露快步跟上,对着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去请太医,要快。”
小厮一合腰就奔了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李承允被姬鹤轩拉着往前走,匆匆忙忙就到了堂上。
“殿下,我没事。”
“闭嘴。”姬鹤轩拧眉瞪了他一眼,又气又急,“你挡过来干什么?!她还能真打到我不成?”
言不由衷的话刚出说出,姬鹤轩就后悔起来,再看李承允那副失落的表情,心里愧疚更甚。
李承允嗫嚅着:“我……只是担心殿下,臣皮糙肉厚,伤着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好。殿下爱美,身上留了疤,心里定然难受,但臣不怕。”
李承允的声音听着有些失落,可又是笃定的,一番话平静地从他嘴里说出,衬得刚骂过他的姬鹤轩倒是有几分里外不是人了。
“我……”姬鹤轩无语凝噎,望着李承允竟然好半晌都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姬鹤轩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李承允掀起眼皮悄悄打量着姬鹤轩脸上的表情,看着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一丝愧意,李承允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甘之如饴。
房内四下无人,拂露乖巧守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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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公主府这么多年,拂露很清楚什么事情应该听,什么事情不应该听。
李承允趁着这个时候,伸出手轻轻握住姬鹤轩的指尖,一点没有逾矩的意思,轻轻拉着她的手然后抬头看她。
“殿下,臣的脸……好疼。”
李承允放轻了声音,气若游丝,目光眷恋又贪婪地看着姬鹤轩,渴望着她的一点怜惜。
本就愧疚难耐的姬鹤轩,此刻听着李承允的话,心中情绪涌作一团。
手顺势抚上李承允的脸,常年待在边境,李承允的皮肤经历了风吹日晒后变得粗糙,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这些都是他为国争光的证明。
伤口的血已经凝了大半,不像之前那样血流如注,只是缓缓滴落到姬鹤轩的手上,连血都凉了,变得黏腻。
二人静默无言,看着姬鹤轩眼里的心疼,李承允只觉心满意足。
如果受伤能让姬鹤轩多看看他,多关注他几分,那他是乐意的。
战场上多的是比这还要凶险的时候,但却不是每一次都能换来这样的回报。
门口,拂露拉住匆匆赶来正要进去的太医,被拉住的太医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
“拂露姑娘,你让人急召我过来,现在又不让我进去,怎么?殿下不着急?”
拂露往门内看了一眼,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了些许,隐约能瞧见里面的情况。
“殿下当然着急,但如果你不想惹殿下不快,那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别进去。”拂露说着将太医拉到自己身边,隐去身形,“左右李将军脸上的伤也不是什么大事,真要是落了疤,说不定李将军还得谢你。”
两句话说的太医一脸茫然:“谢我?谢我什么?谢我医术不精,谢我毁了他的容貌?”
拂露一挑眉,笑道:“李将军今日为救殿下脸上留了疤,偏我们殿下又是个重情的人,日后每瞧见李将军脸上的疤痕一次,就要愧疚一次,殿下待李将军自然也就会更温和一些,你说李将军该不该谢你?”
太医恍然大悟,冲着拂露施了一礼:“谢拂露姑娘提点。”
“太医客气了,同在公主府做事,日后还望多多帮衬一二。”
“是是。”
说话间,拂露便留意到屋内已经许久没有传来说话的声音,算一算也该是时候了。
一转身,拂露伸手叩响门扉,又施了一礼:“殿下,太医到。”
姬鹤轩这才收回手,刚才的气氛太好,要不是拂露及时出声,她都说不准自己会做点什么。
“请。”
得了姬鹤轩的令,拂露领着太医就到了李承允跟前。
太医简单看过伤势后,又看了看拂露,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禀殿下,李将军的伤势有些严重,但治得好。只是现下脸上都是血,得清洗了才好。臣年迈,手已经不如以前稳,恐下了重手,损了伤口,请殿下请人将血渍洗去,臣才好缝针上药。”
“还要缝针?”姬鹤轩问了一句。
“李将军脸上的伤已经见骨,不缝针,这皮肉长不到一块去。”
闻言,姬鹤轩下意识看向拂露,后者却垂着头,当着姬鹤轩的面装聋作哑。
在姬鹤轩开口前,李承允顺势承了太医的意:“无妨,长公主府上多是婢女,我这脸上血腥,她们瞧见了害怕,请太医替我清洗伤口。”
20. 第 20 章
太医脸上花白的胡子乱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就请李将军多忍忍。”说着,他回头看向拂露,“取热水和帕子来。”
拂露答:“已经让人备下了,片刻就到。”
话音落下,婢女捧着铜盆进来,水正冒着热气。
优秀的婢女总会在第一时间察觉需要什么,并且提前完成工作,以节约时间。
太医拿起帕子,仔细打湿,轻投两下,然后拧至半干。
只是帕子刚贴在李承允脸上,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刚结出的一点血痂被热帕子拭开,鲜血顿时淌下。
姬鹤轩一看眼前这场景,立刻向太医伸出手:“先生,我来吧。”
太医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姬鹤轩不接这茬:“既然如此,就有劳殿下了。”
说着,太医把李承允身边的位置让出来,好让姬鹤轩能够站得更近一些。
姬鹤轩顺势在李承允身边坐下,即使已经看过了他脸上的伤口,可再看到的时候扔就会感到触目惊心。
若是这一鞭子打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样想想,姬鹤轩就打了个寒颤,李承允顶着这样的疼痛一声不吭,还说他没事。
姬鹤轩越想越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大了点。
“嘶……”
李承允刚想说点什么,但有别人在,又看着姬鹤轩脸上那一点生气的表情,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姬鹤轩只当他是怕自己又弄疼了他,毕竟他现在可是在她手上,疼不疼也就是她一念之间的事情。
“忍着!”姬鹤轩粉面微怒,手上却放轻了力道,“挡的时候不知道疼,现在知道疼了?”
温热的帕子捂在伤口上,凝住的血痂被热气蒸软,轻轻一擦就脱落在帕子上,两三下的功夫,姬鹤轩就替李承允清理好了伤口。
她让出一步,太医上前,先拿出药粉薄薄的敷了一层,然后拿出针线缝合伤口。
原本还推辞着自己手不稳的太医,缝起伤口来却是十分利落,不一会的功夫就已经缝合好了伤口,又抹了一层药膏在李承允脸上,然后上好敷料,将伤口简单用纱布盖住,保证通风透气的同时,也保护伤口不会二次受伤。
姬鹤轩眉头微蹙,望着李承允的脸问道:“他脸上会留疤吗?”
太医略一思索,转身在医药箱里翻找出一小罐药膏放在李承允手边。
“这药膏是宫中秘制,不少嫔妃会用,效果不错,不会留疤。”
“有劳先生。”
“殿下客气。”
拂露转身送太医出去,房内的婢女也跟着离开,合上房门,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姬鹤轩还没开口,李承允冷着声音问她:“殿下只在乎臣的这张脸吗?”
一听这声音,姬鹤轩就知道他吃味了。
“不过是问了一句,你也太多心了。”姬鹤轩说着躬身轻抚他的脸庞,“况且,李将军英俊潇洒,脸上若是多了道疤,那多不好看,京城里的姑娘们怕是要哭花了脸。”
姬鹤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承允脸上,她今日和平常不同,身上用了香粉,格外的香,让人不自觉就想多亲近一些。
李承允望着姬鹤轩的嘴唇一张一合,胭脂染了唇色,红得和枫叶一样,却又泛着一层水光,在光线的照射下映照出光泽,看得他喉头发紧。
视线不自觉顺着垂下的流苏向下看去,姬鹤轩那白皙的脖颈就在他眼前。
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李承允偏开头,不去看她,耳尖上的红晕却将他出卖。
“哼。”李承允咬紧了牙,“殿下说得这样好听,不知殿下是不是也会为臣掉两滴眼泪?”
“自然,李将军生了一副儒将模样,我也很是欢喜。”
“殿下的意思是,殿下只喜欢臣这张脸?”李承允一挑眉,“那殿下不如去找那个许士元,他也和臣有几分相似。”
后槽牙被李承允磨得咯吱作响,姬鹤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心满意足。
当初入京之前说得信誓旦旦,仿佛他们二人往后都不会再有什么牵连。
现在好了,看着李承允这副模样她就知道,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他其实也放不下,不过是嘴硬罢了。
姬鹤轩不接他这话,伸手拿起那罐放在李承允手边的药膏,转身向外走去。
“李将军怎么想都好,你开心就行。这几日就烦请李将军暂住长公主府,我会日日去给你上药,直到你的脸好全为止。”
她可是长公主啊,和李承允讲什么道理。
任凭李承允在房间里气得直跺脚,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软禁而已,真想要离开长公主府,那些府兵可拦不住他,只是闹起来难免会有人伤亡,又不是对敌,不值得他们白白没了性命。
京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很快便飞入各家。
车河使馆内,月尔华倚在榻上,太医坐在一旁诊脉。
那一鞭子她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谁知道李承允会突然扑过去,他要是不替姬鹤轩挡这一鞭,鞭子最多也就是打在姬鹤轩的衣裙上,伤不了他分毫。
她手里的鞭子,从来都是指哪打哪,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现在好了,她身上的黑锅还得再加一个。
诊过脉,确定腹中胎儿没有什么大碍后,太医才退下。
一旁的婢女在此时上前汇报:“王主,那李承允乘着长公主殿下的车驾回了长公主府,现下也不见人出来,听长公主府附近的人说,那李承允是被长公主殿下软禁了。”
月尔华闻言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这两个人之间闹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觉得奇怪。
“现在街上的百姓对于姬鹤轩是怎么说的?”
“大荣人纷纷夸赞长公主殿下,称其女中豪杰,不愧是先皇帝的女儿,甚至有人说她比如今的皇帝还要强,可为帝皇。”
“这样说的人多吗?”
“不算少,一路回来处处都能听到。”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姬鹤轩手底下的人引导的,当然也不乏真有人这样想,不过这样大不敬的话鲜少有人会说,就算说出来也会遭周围的人嫌弃。
如今大荣百姓听到这样的话,竟然纷纷附和起来。
大荣国情可见一斑。
看这模样,这一出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月尔华拿起扇子,轻轻扇风:“这些时日还是多留一点,有消息继续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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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月尔华笑起来,“也不知道大荣皇帝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消息传进姬衡宁耳朵里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来龙去脉他清清楚楚,但这一天,姬衡宁什么也没有做。
第二天一早,早朝之上,姬鹤轩依照惯例出席,现在大荣的亲王都在封地,只有她一个还留在京城,有权参与朝政的,自然也只有她一个。
被派去封地的亲王,除了按时上报以外,国家大事除非姬衡宁有诏,否则不得入京。
姬衡宁也不会请他们来,没人希望给自己增添风险。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高唱出声,下一刻,礼部侍郎迈步而出。
“臣有本启奏,臣要弹劾长公主殿下,还有车河王。长公主殿下本就荒淫无度,曾逼着昭勇大将军李承允跳了河,如今更是给远道而来的车河王树立了一个榜样,让车河王也学着她的模样,在大街上强逼良民,逼到了要让人跳河的地步!”礼部侍郎说得铿锵有力,“还请陛下严惩,以正我大荣风气!”
昨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衡宁就想到今日早朝会有人弹劾姬鹤轩。
毕竟这事的确太荒诞了。
可要是就这样惩治了姬鹤轩,那就坐实了这件事情,皇家颜面无存啊。
于是,姬衡宁看向姬鹤轩:“镇国,你可有话说?”
镇国长公主,这是姬衡宁给姬鹤轩的封号,也是最为尊贵的封号,以往若非有大功在身,这样的封号不能随意给,但姬衡宁给了。
姬鹤轩迈出一步:“当然有!”说着姬鹤轩就扭头看向礼部侍郎,“本宫想问问礼部侍郎,这样就算是荒淫无度了?本宫府中只有一个面首,请问侍郎大人府中有多少妾室?要论荒淫无度,本宫瞧着,侍郎大人可远胜于本宫。”
“你满口胡言!”礼部侍郎涨红了脸,“我那是……我那是……”
“是什么?好,就算侍郎大人是为了绵延后代,情有可原,可我瞧着侍郎大人还不懂什么叫做荒淫无度。”
这话一出,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都想看一看姬鹤轩接下来会怎么说。
礼部侍郎面上流露出一丝疑惑,尚且不明白姬鹤轩为什么这么说。
姬鹤轩说着笑了起来:“本宫瞧着侍郎大人也算是风韵犹存,不若本宫将侍郎大人收入府中,也好坐实了这荒淫无度的名声。”
话音落下,礼部侍郎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姬鹤轩,气都快喘不上来。
“你!你!你不可理喻!”礼部侍郎堪堪回过神来,慌忙跪下,“陛下!您可都听见了!长公主殿下如此作为,您当真不严惩吗?!”
姬衡宁错愕地看着姬鹤轩,怒斥道:“胡闹!镇国,你现在当真是越发没有分寸了,怎能对礼部侍郎说这样的话?!罚你禁足,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臣遵旨。”
姬鹤轩领了罚就乖乖站到一旁,和刚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判若两人。
礼部侍郎瞪圆了眼睛看向姬衡宁,又看看姬鹤轩,满朝文武除了他都低着头,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姬衡宁一看他这副模样就开了口:“礼部侍郎可还有别的事要奏?”
21. 第 21 章
礼部侍郎瞪圆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又看,姬衡宁也耐心等着他。
但大殿之上,无一人帮他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刚才姬鹤轩和姬衡宁两人所说的话,他们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礼部侍郎咽了口唾沫,心下一凉,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臣无事启奏,陛下圣明。”
龙椅之上,姬衡宁勾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礼部侍郎。
“退朝——”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文武百官跪下行礼,送姬衡宁离开。
直到出了大殿,礼部侍郎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
“陛下对长公主殿下的偏袒是愈发明显了。”一人说。
“礼部侍郎刚上任没有多久,他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另一人说,“陛下与长公主殿下虽不是一母所出,可陛下还是皇子时,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生母被处死,如若不是长公主殿下护着,分一口饭吃,哪里还有如今的陛下?”
说话那人冷哼一声:“长公主殿下这一护就护着陛下成了人,说是半个母亲也不为过。你亲爹不在了,老娘想弄几个年轻的男人回来哄自己开心,你会拦着?又不会跟你抢家业,真换了咱们,早就送人过去了。”
礼部侍郎越听脸色越白,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位长公主殿下就在不远处慢慢走着,似乎对这些话没有任何意见。
“再说了,长公主殿下手里还有大库秘钥呢,陛下怎么会动她?”
礼部侍郎一听这词,没有听说过,赶忙凑了过去:“大人,请您指教一二,这大库秘钥是什么?”
说话的人一看是礼部侍郎,笑了起来:“你小子倒也不傻,大库秘钥就是先皇留下来的私库。”
礼部侍郎一惊:“先皇私库?不曾给到陛下手里?”
那人摇摇头:“咱们也不知道先皇怎么想的,总之,这大库现在在长公主殿下手里握着。”
留下这话,那人便不再理会礼部侍郎,同身边的人边说变笑地离开。
姬鹤轩前脚刚出宫,后脚姬衡宁就把月尔华召进了宫。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给了些赏赐,大抵是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然后就把人送回使馆,解了封禁。
这一消息没在京城里流传多久,眼瞧着就是春试,谁也没空分心,都操心着自家的考生,准备饭食衣物,各自都忙着。
人群之中,许士元和一人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喝茶,他一身锦缎衣袍,与对面那人的粗布麻衣形成鲜明对比,但二人却是一副相熟模样。
许士元拎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望着他的目光中沾染着几分羡慕与失落。
“某在此先预祝子晋兄金榜题名!”
坐在许士元对面的那人却是一副高兴不起来的模样,盯着手里的茶杯笑容苦涩。
“多谢士元兄好意。”章子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是……今年倘若真的高中,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章子晋说的就是坊间传闻,春试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选拔贤能,只是今年似乎就多了一层意味,毕竟月尔华的王夫也将从他们这些人里选一个出来。
每年进士不过百余人,在这百余人之中挑一个出来去车河,没那么大的概率被选中,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只是因着这一条传言,已然有不少人准备三年后再考。
许多考生都考了不知道多少年,除了那些年纪大了的,也不差这么三年。
但月尔华选王夫的事情,总不可能拖到三年之后。
章子晋手里攥着茶杯,心中忐忑:“士元兄,依你之见,我是不是该三年之后再考?”章子晋盘算着,“三年后我也才三十,不算太晚,但却可以避开这祸端。”、
不被选中还好,一旦被选中,那就是远离家乡,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回来。
要是……要是那个李承允乖乖听话,去了车河,现在也就没有这档子事了。
他要是不愿意,那就带兵打回来,那边关不都是李家军的人吗?
叫这大荣换了新天也好,免得他们这些微末小民还得在这里担惊受怕。
想着,章子晋忽然冒出一身冷汗,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章子晋赶忙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打起仗来最终倒霉的还是百姓,他可是要做官的人啊!怎么可以这么想!
大街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在意章子晋脸上出现的片刻异常。
许士元倒是看在眼里,只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除了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也无计可施。
许士元偏过头去,长发随着动作垂落身前,其余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一身天青色的衣衫衬得他一尘不染,可从前他也是做一副得意少年郎的模样。
皇命,到底不是他们可以违背。
许士元整理好心情,笑起来:“子晋兄这话问的就不对,这是你的前程,怎么能来问我这个旁人?”
“士元兄怎么算是旁人?”章子晋赶忙道,“在京城这许些时候,一直都是士元兄帮扶,若是没有士元兄接济,如今的章子晋早就回老家去了。”
“如今我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许士元说着长叹出一口气,“子晋兄不必客气,我也怀揣了自己的私心,想借着你去完成自己不曾做到的事情。至于王夫一事,子晋兄可愿去车河?”
“我宁可死!”章子晋咬牙切齿,“大丈夫怎甘久居人下?”
许士元却持有不同意见:“去车河,也未必是久居人下,我大荣早晚都是要同车河交好的。”
闻言,章子晋一愣,身子微微后仰,思索着许士元的话,眉头渐渐蹙起,仍是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许士元也不解释,有些事情若是听不明白,那就说明还没到明白的时候。
章子晋话锋一转:“不说我了,士元兄最近过得如何?长公主殿下……待你可好?”
他话里同情的意味过于明显,许士元笑出了声:“子晋兄同情我作甚?我乘着长公主这阵东风,或许也能在朝堂上谋个一官半职。”
“可那到底来路不正。”章子晋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那些贪官污吏的官帽子来路就正了?”许士元反问,“为官要清廉,可不代表手段也要干净,清水入泥坑,只会被污浊而已。”
章子晋思索半晌,恭恭敬敬地冲着许士元施了一礼:“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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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士元兄实乃贵人也。”
一番话说完,章子晋脸上犹疑的神色少了几分,眼里渐渐有了光亮。
许士元却还放心不下:“若是……不幸中的不幸,陛下点了你做车河王夫,子晋兄当如何应对?”
见着话题又绕了回来,章子晋仍是刚才的回答:“某当再三俯首叩地,请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不允,某当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以死明志!”
许士元却摇头:“陛下拿定的主意少有收回的,更何况你这样做只会当众驳了陛下的颜面,届时你的家人未必还能保全。至于你,除非你是当场就死了,否则陛下定然会要太医保全你的性命。”
一番话似乎已经将所有可能都堵死,仿佛除了顺从,再无别的路。
就算他走运,当场撞死,也会牵连家人。
一想到家里仍旧辛苦劳作的父母,章子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请士元兄给条活路。”
许士元垂下眼眸:“左右都是臣服于石榴裙下,不若选一位更为尊贵的主子,或许还有出路。”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渐渐将许士元的声音掩盖过去,章子晋却听得真切,也记在了心里。
大荣皇室本就人丁凋零,女子就更少,更为尊贵的仅有镇国长公主姬鹤轩一人。
若是她出面,许是能令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多一条出路,总归是好的。
民间人心惶惶,姬衡宁在宫里也算不上好受。
士大夫整整站了一屋子,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的全是京城里适龄男子的卷宗,要在这么多人里面挑一位出来给月尔华做王夫。
按理说不是什么难事,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件看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姬衡宁已经同这满屋子的士大夫商议了两三天也不曾有个结果。
“百姓不能选,高官望族不能选,宗室子弟也不能选!”姬衡宁随手抓起一份文牒冲他们头上砸去,“你们说,朕到底该选谁?!”
不过是一份轻飘飘的文牒,在这些士大夫眼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吓得他们乱作一团,又匆匆忙忙地跪下来。
一人开口:“陛下息怒,实在不是臣等为难陛下,着实是这人选需得小心再小心。百姓不能选,平民百姓是国之根基,若从百姓之中擢选,易激起民愤。”
“高官望族呢?”
“高官望族是朝廷栋梁,远的且不说,就说那昭勇大将军李承允,三代忠良,也就是如今人丁凋零,才有些许可乘之机。换做旁的世家大族,如今怕是已经打起皇位的心思来了。令世家寒了心,朝堂便会乱。”
大臣直言不讳,姬衡宁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是想着让李承允去,一来可以制衡姬鹤轩,二来也可解了他的心腹大患。
他如今已经分解了李承允手上的五万兵力,留在边关的也只剩五万李将军,只要依法炮制,那五万大军也不在话下,然后再换上自己的人手。
等到临行前,他再给李承允赐一碗药,他这辈子就别想再上战场了。
可如今月尔华把事情闹得太大,加之李承允刚立了战功,再选他已经不可能了。
22. 第 22 章
至于宗室子弟,那当然不能选,否则车河就有了随时攻打大荣的借口。
师出有名便可顺理成章,若是大荣赢了还好,万一输了,那他可就成了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了。
最好是个寒门,家境没落,又想着出人头地,有家人做软肋可以拿捏,就算去了车河,也仍然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来人,把去年来京赴考的人的卷宗取来,只要适龄的,整理成名录给朕。”
“喏。”
上书房内铺着的青砖表面倒映着人影,内侍一路奔出去,士大夫们还跪在地上,不得了姬衡宁的命,他们不敢起来。
青砖透着些许寒气,却是冬暖夏凉的好东西。
姬衡宁扫了一眼,没有吭声,只等着往年的考生名录。
卷宗到了殿上,内侍取来纸笔供士大夫们誊写,他们就这样跪在地上,一面翻阅卷宗,一面誊写名录。
约摸着半个时辰的功夫,名录便誊写出来。
姬衡宁接过内侍递来的名录,将已经有妻儿的划去,父母有一方亡故的划去,家境太差或较为优越的也不要,前者易起反心,后者难以诱惑拿捏。
一炷香的时间,名录上的名字就被划了个七七八八,内侍仔细留意着姬衡宁划去的名字,将他们的文牒从那一摞文牒里抽出来,放在一旁,只留下没有划去名字的人。
等到姬衡宁划完,文牒也已经备好。
只剩不到三十人。
姬衡宁挨个翻阅着,从其中挑选出最合适的人。
年龄要和月尔华差不多大,可以比她大一些,但不适合太年轻,日后想要他做点什么事情也不容易。
最好还多次不中,这样便会格外珍惜这一次中榜的机会。
不多时,姬衡宁就挑选出了一份文牒。
内侍只看了一眼,便报道:“章子晋,祖上五代寒门,其曾祖父在朝中任过七品小官。章子晋自十五岁起赴京赶考,今年二十七岁,已经是第五次来京,双亲皆在老家,以耕种为生。”
姬衡宁闻言挑了挑眉:“他父母能供得起他来京五次?”
“自然是供不起的。”内侍笑了笑,“不过他二十一岁便与许士元相识,自那之后二人便在城郊的村子里寻了个地方落脚。后来许士元不考了,便资助章子晋读书,二人相识已有六年了。”
这样一个人挺起来很合适,家里贫困,久受他人资助,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愧疚,觉得是寄人篱下。
考了四次都不曾放弃,说明他想出头想疯了。
他越想出头,姬衡宁就越是有把握能拿捏得住他。
不怕他胃口大,就怕他什么都不想要。
姬衡宁闻言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文牒扔到士大夫面前。
“就他了,朕要看见他出现在殿试上。”
“臣等遵旨。”
皇城外,春试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这一次春试请了不少名家做考官,引得不少已经放弃了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了考场外。
正常春试分为三场,每场三天两夜,但直到第三场考完之前,考生不得离开考场,只能在考场内完成一切生活所需。
春试后,考官连夜批卷,第一时间将名录呈报,而后就是放榜的日子。
榜下乌泱泱围了一群人,除了考生之外,最多的是那些富商。
榜下捉婿原本不受考生待见,毕竟这中了进士,那就能做官了,哪里还会有人想去当想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哪一个前途更好,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今因着月尔华选王夫一事,这榜下捉婿倒是成了人人期盼的好事。
毕竟就算是皇帝,破坏别人幸福美满的家庭,那也是要遭百姓唾弃,后人辱骂的。
“中了!我中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爆发出一声兴奋地高喝,那些早早就等候在榜前的人立刻一拥而上。
“小伙子,今年贵庚啊?可有娶妻?”
“我府上备了好茶,走走走,去我家里慢慢聊!”
“诶!你这人怎么玩赖呢?!”
“怎么就叫玩赖了?!这你情我愿的事情,公子愿意去我府上做客,那是公子赏脸,什么叫玩赖?!榜下捉婿的事情,能叫玩赖吗?”
“别听他的!我家闺女年方十八,貌若天仙!”
那个高喊出声的男人被人左右拉扯,已然乱了分寸,面上却是带着笑,周围人看着他的目光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艳羡。
中了榜,又得了赏识,还能避免被选中作为王夫。
章子晋往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虽不想做王夫,但也不想娶妻。
眼下他什么也没有,家境贫寒,远比不上那些个同窗,若只是因为他考取了功名就让他成亲,只会让他寝食难安而已。
双亲虽贫苦,可也是两情相悦的少年夫妻。
这么多年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不向往那是假的,比起功名利禄,他还是更想像父亲那样,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收回思绪,章子晋目光扫过榜上的那一个个名字,心里逐渐紧张起来。
章子晋、章子晋、章子晋……
章子晋!
熟悉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视野当中,章子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的名字夹在一堆他不认识的名字当中,黄底黑字看得直晃眼,仿佛是他的错觉。
他的籍贯写在名字前面,不可能是同名。
梧州章子晋,短短五个字令他步履虚浮。
可万一呢?
万一就是这样凑巧,梧州也有一名赴京赶考的考生中了榜,恰好他的名字也叫章子晋呢?
考官正在不远处守着,一来是免得出了什么乱子,二来是为了应对一切突发情况,譬如有人因为没中,心绪起伏过大,撕毁金榜,他们也需得立刻补上才是。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样的人每隔几年就会有那么一个。
太多人把自己这一生都压在了这一场考试上,削尖了脑袋只想挤进这一条路上,出现撕毁金榜的事也不稀罕,也从未追究过他们的罪过。
人之常情罢了。
正感叹着,考官就看见章子晋步履摇晃地走到他面前,颤颤巍巍地施了一礼。
看着面前这人眼里冒着精光,却是一副心惊胆颤的模样,他就知道这人是中了。
考官露出一副笑容面对他:“这位公子有何事?”
章子晋声音颤抖着:“大人,劳烦您查一查,榜上的梧州章子晋,是不是巳年午月廿三日生人,家母姓李?”
一听到这个名字,考官脸上的笑容就消退了大半。
他垂下头去,翻阅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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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名录。
“公子稍后。”考官说着,没一会的功夫就翻到了记着章子晋名字的那一页,“章子晋,梧州人士,巳年午月廿三日生人,父亲章为仁,母亲李可明。记录无误,恭贺公子高中。”
考官笑呵呵地恭贺着章子晋,顺口说道:“章公子的文章精彩,就连主考官大人都赞不绝口,说是定能名列一甲。”
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章子晋的头脑,他只记得自己同考官道了谢,至于是怎么回的客栈,忘了个一干二净。
望着章子晋离开的背影,考官幽幽叹了口气。
“可惜了。”
牵挂着章子晋的,还有许士元。
他待在姬鹤轩身边,目光却总是往放榜的方向看,但没一会就又收回了视线。
许士元这副模样已经持续了几日,就算姬鹤轩是个瞎子,听他叹气的声音听也该听出来了。
他有烦心事,偏偏这桩烦心事还和她有些关联。
姬鹤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放榜,十五日后进行殿试,殿试十五日之后就办琼林宴,就在这琼林宴上,姬衡宁就要把月尔华的王夫定下来。
许士元到底是姬衡宁的人,听他这动静,看样子姬衡宁不仅已经定下了人选,这个人选许士元还认识。
听着许士元叹出今天的第五口气,姬鹤轩终于忍不住了。
“砰!”
杯子几乎是被姬鹤轩砸在了桌子上,她挑起凤目瞥向许士元。
“你今日心情不好就别在这伺候了,滚回房里去。”
许士元闻言却扬起一个笑,施施然跪了下去:“殿下菩萨心肠,求殿下救命。”
“不救。”
姬鹤轩说罢就起身往外去,许士元赖在这里不走,那她走,正好也到了给李承允上药的时间。
手里攥着药罐,许士元冤魂不散地跟在姬鹤轩身后,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殿下,奴求您,救他您肯定不会后悔的。”
“说了不救。”
两人吵吵嚷嚷地就进了李承允的房门,看着两人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李承允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垂落。
怎么姬鹤轩走到哪里,这个许士元就跟到哪里?
“殿下……”
许士元刚开口,姬鹤轩一个眼刀就扔了过去:“再说一个字,你就去水牢里待两天再出来。”
许士元立刻乖巧地闭上嘴,安静地伫立一旁,就仿佛他只是一个人偶摆件。
李承允倒是乐得瞧见这一幕,心里暗骂了一句活该后又好奇起他想做什么来。
“他说了什么惹殿下不高兴?”李承允问道。
姬鹤轩轻啧一声,拧开药罐,用中指指腹舀起一点药膏,拉着李承允的衣领往自己这边靠,随后将雪白色的药膏涂抹在李承允脸上的伤疤上。
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尖,姬鹤轩的手有点冷,刚触碰到李承允的脸时,激得他小小打了个寒颤。
姬鹤轩如今贵为长公主,可也不是千娇万爱地长大,否则身体也不会这样差。
宫里冷,深宫里更冷,都不需要受过什么天大的委屈,只是冬日里缺少炭火,就足以在身体里落下病根。
相较之下,李承允的体温就高许多,现在被姬鹤轩这样触碰,体温就更高了。
23. 第 23 章
脸上的那一点温度烫进姬鹤轩心里,几乎将周身的寒意尽数驱尽,暖意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李承允更多。
脸上都这么暖和,那身上肯定就更暖和了。
目光不自觉地往李承允的脖颈处看去,他不怕冷,初春的日子还寒着,除却里衣、中衣,李承允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此时他坐着,姬鹤轩站着,偏过头的动作恰好让衣领敞开些许缝隙,顺着这条缝隙看下去,甚至能够看见李承允肩颈处的一颗小痣。
李承允衣衫下皮肤白皙,常年被甲闷着,太阳晒不着,也黑不到哪里去。
白中一点如墨一般的小痣,姬鹤轩的视线落在那上面之后,就仿佛被黏住了一样,再难挪开。
李承允被她这目光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把头转回来。
“殿下……”
李承允话音刚落,姬鹤轩就捏着他的下巴把头转了回去。
被他这么一打岔,姬鹤轩的注意力才重新落回他脸上。
“别乱动。”姬鹤轩说着瞥了许士元一眼,指腹将药膏推开,在伤口上涂抹均匀,“姬衡宁这一次选的替罪羊是他的熟人,他想让我救那人一命罢了。”
姬鹤轩语气淡淡,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承允听了心里却不大舒服。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月尔华选王夫这事说白了就是和亲。
可如果到头来无论怎样都要和亲才能巩固两国邦交,那他、李家,还有那么多将士在战场上拼命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所求,不就是所有人都能在大荣安安稳稳地活着吗?
说好听点是和亲,说难听点那就是送死。
哪有去和亲的人能落着什么好下场的?
李承允想着,偷偷看了姬鹤轩一眼。
因为她是公主,所以他去了战场。
家事、国事、私心,这些于他早就混为一谈。
许士元略带歉意地冲着李承允笑了笑,念着姬鹤轩刚才的令,仍旧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是什么人?”李承允问许士元。
许士元抬头看向姬鹤轩,请示她的意思。
姬鹤轩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承允,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他:“李将军问你,你就答,看我做什么?”
“喏。”许士元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回将军的话,那人是奴的同窗,相识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还请将军替奴求个情,子晋绝非庸才,奴别无所求,只求殿下救他一命。”
姬鹤轩神色不动:“这天底下的贤才多如牛毛,每一个都要本宫去救?”
许士元抿了抿嘴,不作答。
是啊,章子晋也不是什么世间罕见的奇才,如今也不过是个进士。
“殿下方才说,这人是陛下选中的替罪羊?”李承允又问了一句。
姬鹤轩已经替李承允上完药,在一旁的榻上坐下,手指玩弄着腰间的飘带:“以陛下如今的处境,百姓不可选,高官望族不可选,宗室子弟亦不可选,那能选的可不就是寒门贵子了么?今年的考生名录我早早看过,成千上万的考生之中,也就只有那么十来个能作为备选,许士元说的那人应该是叫……章子晋。”
“是。”许士元回了一句。
“他往年的文章我也瞧过,有几分文采,陛下会选中他也不意外。”姬鹤轩说着幽幽叹了口气,“以陛下的性子,他怎么可能真的放一个新科进士去做王夫?不过是个名头,实则为我大荣的探子。但,探子么,鲜少有全尸的。陛下给他的恩典大约也就是照顾好他的家里人,其他的应该就是封妻荫子,让他心甘情愿地去车河。”
说罢,姬鹤轩拧上药膏的盖子,仔细收好。
“不救吗?”李承允问。
“怎么救?”姬鹤轩反问,“抗旨吗?”
“就算只是做个样子,陛下也必然会求一个自愿。”李承允说着看向许士元,“你既然来求,定然已经同他说好了退路。”
许士元闻言叩首,以额触地:“此为大不敬之举,奴不敢说。但奴依然同他说好,若是遇难,可至长公主府求救,届时殿下再定夺也不迟。”
姬鹤轩一抬头就看见李承允定定看着她。
她无可奈何地阖上眼:“好,但最后救不救,也得看他的本事。”
“奴替子晋,叩谢殿下!”
章子晋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在客栈浑浑噩噩地渡过了殿试之前的十五天,哪都没去,全然没有一丁点中榜后的兴奋,只有错愕与茫然。
这就……中了?
踏入金殿时,章子晋仍旧没完全回过神来。
几乎麻木地跟着前面的人在宫中行走,听着内侍的高声唱礼下跪。
他恍惚间瞥了一眼当朝天子,也是个年轻人,瞧着比他还年轻一些。
姬衡宁问了他什么,章子晋已然不记得了,大约就是一些近日发生的国事,问问他们会如何处理,然后才发了卷子让他们作答。
卷子上的题目倒是和会试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难许多,只有一道题,要他们当场作答,也会当场给出结果。
随着那一炷香燃尽,章子晋落了笔,看着内侍把自己面前的纸张抽走,仿佛把他的魂也一并抽走了。
“陛下钦点……状元郎……榜眼,章子晋,探花郎……”
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章子晋错愕地抬起头,就看见内侍笑呵呵地看着他,龙椅上明晃晃的一片明黄色,晃得他眼花缭乱。
“榜眼公是喜坏了?连谢恩都忘了?”
章子晋这才慌忙跪下谢恩:“叩谢陛下恩典。”
“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往后应当恪尽职守,勉励而为。”
“谨遵陛下教诲——”
而后姬衡宁又吩咐了一些琼林宴的事项,出殿时人群熙熙攘攘地簇拥着章子晋出了大殿,只不过大多都只是客气一下,更多人还是奔着状元郎和探花郎去巴结去了。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第二总是被人忽视,榜眼不及状元名次高、文采出众,又不及探花郎貌美,是各位大家贵女争相抢夺的对象,巴结起来自然也就没有那么优先,大多只是顺带。
一阵冷风吹过,章子晋忽而醒了神。
榜眼,他中了榜眼!
一甲啊!那可是一甲啊!
没有差一点就是状元的遗憾,章子晋只余满腔庆幸。
如果要入赘车河,姬衡宁必然不会选状元郎,毕竟那可是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状元郎,把他送去,必然会失了民心,还会养虎为患。
而从月尔华的角度来说,她要选的王夫要能代表大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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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长相够俊美,要么文采足够出众,在大荣有足够的名声。
状元郎与她无缘,那么顺位算下来,首当其冲的应该是探花郎,若是不选探花郎……那么选谁对于月尔华来说应当都相差无几。
他这个榜眼公不上不下,位居第二,理应最是安全。
得出这个结论后,章子晋忽然轻松下来。
回到客栈时,许士元已经等在门口。
一见到章子晋,许士元立刻笑着迎了上去:“恭贺子晋兄名列一甲!”
章子晋赶忙扶起他:“士元兄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如今在贵人身边行走,消息总会来得快一些。”许士元含糊着将这个问题带过去,转身示意小厮奉上礼盒,“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先敬罗衣后敬人,去琼林宴的时候可不能再穿成这样去。”
说着许士元就拉着他进了房间,把衣服一股脑塞进他怀里,示意他快去换上。
一通打扮后,也算是有了几分体面。
许士元挑选的衣服很得体,颜色不算两眼,衣袍上也没有什么暗纹,不会在光照下出现任何花纹,一身极素净的衣衫,只是得体而已,避免了他在琼林宴上太过扎眼。
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看许士元,章子晋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士元兄……”
话还没出口,许士元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不必顾及我,如今你中了榜眼,可也得是从七品官做起,还得外放。我留在京城,说不定一两年时间就能捞个五品官当当,长公主殿下人不错。”
每一次说起这些事,许士元总是这样搪塞过去,章子晋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琼林宴,他们一甲的前三名骑马游街,姑娘们手上的鲜花直往他们身上大红的披红上扔,也不晓得究竟是看中他们的人,还是看中他们身上的披红。
跟在状元郎身后,章子晋渐渐有了点意气风发的感觉,骑在马上,高人一等。
宫中琼林宴已然布置好,主位自然是姬衡宁的,左手边是皇后,右手边是姬鹤轩,月尔华坐在姬鹤轩下位。
官员、进士逐个入殿拜见贵人,开宴后姬衡宁第一句话就点明了今日的正事。
“朕曾许诺车河王,允她在春试之中择一位进士为王夫。”姬衡宁说着看向月尔华,“今年新科进士共计一百一十七人,一甲三人,二甲三十一人,皆在殿上,三甲共计八十三人,在殿外设宴,随时等待传召。请车河王先见过我朝一甲,这可都是人中龙凤。”
姬衡宁话音刚落,一甲三人脸上神情都不好看,都觉得被折辱了,不情不愿地行至殿前跪下行礼。
凭本事考取的功名,如今却让他们做出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打马御街前的那点少年意气,在此刻烟消云散。
“臣等参见车河大王——”
月尔华瞧见这一幕笑了起来,起身朝着姬衡宁施了一礼:“大荣皇帝陛下如此看重我车河,小王无以为报,愿为大荣皇帝效犬马之劳。”
姬衡宁点点头,对这副姿态很是满意:“那不知这三人之中,车河王可有满意的?”话音刚落,姬衡宁又补了一句,“这三人可已经是我大荣拔尖的人才,若是他们三人都瞧不上,其他人车河王恐怕就更瞧不上了。”
24. 第 24 章
闻言,月尔华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状元郎无可畏惧,跪得笔直,神情倨傲。
余下二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紧张忐忑地等着月尔华开口,探花郎更是面如死灰,恨恨地盯着地面,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怨恨自己生了这么一张脸。
月尔华的目光来回在三人身上打转,她早就料到选王夫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落定,却也没有想到姬衡宁给了她这么一个难题。
进士,也就相当于他们车河的勇士。
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他们捧着供着都还来不及,姬衡宁居然就这样把他们推出来做挡箭牌,任由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
这一个二个都是人中龙凤,无论她挑了谁,都会被大荣的百姓指责唾骂。
原本是应该由姬衡宁赐婚,现在却成了她挑选王夫,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更不必说状元、榜眼、探花,各有各的区别,她的选择可能还干系着车河的命运。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月尔华瞧了两圈,笑着看向姬衡宁:“皇帝陛下,依小王看,这各个都好。状元郎才华惊艳,小王不敢觊觎;探花郎容貌乃是天姿,小王若是选了他,大荣不知多少贵女得伤心。既然如此,不若将榜眼公赏给小王,也算是两全其美。”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章子晋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看向上座,迎面撞上姬衡宁的视线。
姬衡宁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追究他的失礼。
这说破天去也是一件大事,若是连人应当有的情绪都不让有,那他这个皇帝算是彻底做到头了。
姬衡宁没有立刻开口,略作停顿,仿佛是在思考这件事情,实则是给章子晋一点反应时间。
大殿之上,他嘴里要是说出点什么大不敬的话来,当着车河人的面打了他的脸,那今日之事就会沦为坊间笑谈。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姬衡宁问道:“章子晋,你觉得如何?”
章子晋错愕地抬起头,还没从刚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他木然的拱起手,迫使自己开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臣……臣……”
月尔华的一句话,将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抹平。
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他考了整整十三年,如今被人记住的不是今年新科的榜眼,而是被车河王指定的车河王夫。
他这十三年全成了笑话。
语塞半晌,章子晋几乎是将喉咙里的话吼出嗓。
“臣不愿!陛下,臣不愿做车河王夫。”
末尾的四个字章子晋说得咬牙切齿,嗓子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哭腔。
可他有再多的委屈,这大殿之上也没几个人在乎。
姬衡宁脸色刚沉下去,内侍就呵斥出声:“榜眼公还请自重,这是在圣上面前,断不该如此失礼。”
“罢了。”姬衡宁顺势开口,“榜眼公年轻,又是金榜题名,喜不自胜,偶然失态可以理解。”
满腔的话顿时梗在喉头,章子晋望着上座那人,百感交集,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只想冲上去,拿着刀狠狠捅他千百回!
他是皇帝啊!
他可是皇帝啊!
他怎么能不懂寒窗十三载,苦读诗书,费劲心力考取功名的艰辛?!
“陛下!”章子晋朗声道,他高举双手过头,“臣不愿!臣家中父母年迈,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臣又是家中独子,不敢远行,遑论远去车河做王夫?请陛下体恤臣,否则臣只能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以全孝道。”
姬衡宁冷冷看着他,他料想过章子晋会不识好歹,却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不识好歹!
跪在章子晋身侧的探花郎原本还想劝两句,可转念一想,如果换做是他,现在恐怕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比章子晋还要年轻几岁,说不定也没有他那般刻苦。
从童生一路走到现在,二十载的光阴就被几句话磨灭,任谁都受不了。
仕途无望,前程无望,人这一生又有几个二十年?
落到这般境地,也已经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
“陛下。”许士元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走到殿前,挡住章子晋半个身影,“婚嫁乃是人生大事,榜眼公正是金榜题名时,两件喜事撞在一块,榜眼公此刻怕是喜坏了,陛下且宽限他两日,容他好好想想才是。”
有人出来打圆场,姬衡宁也没有理由僵着。
“许卿说得在理,不愧是在镇国身边待了段时间,长公主府的规矩教得极好。”姬衡宁说着看向章子晋,“榜眼公当真是欢喜坏了,请下去歇息吧。”
看着内侍将章子晋架走,姬鹤轩多看了两眼。
倒是有几分骨气。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样的话,还敢威胁皇帝,从这份骨气上来说,他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姬鹤轩心里有了主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回应姬衡宁:“一切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姬衡宁摆摆手,一副懒得再计较这件事的样子:“赐座吧,且给榜眼公两日时间斟酌。”
“开宴——!”
随着一声唱开,歌舞登台,原本跪在殿前的三人挨个入座,章子晋则被直接带去了偏殿,不见他人。
状元郎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这件事情本来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探花郎松了一口气,好歹是逃过一劫。
姻亲那也是在官场上往上爬的关键,要就这么去了车河,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至于章子晋,没有多少人在乎他,不少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坐在榜眼这个位置上的人,必然会成为月尔华的王夫。
一场宴席,所有人心思各异,唯有章子晋什么因为没想。
宴席临终,章子晋被内侍叫住,带到上书房。
分明是第二次进宫,此刻站在上书房内,章子晋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剩麻木。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姬衡宁坐在书桌旁的榻上,这里比椅子上要高出一截,足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朕也不想跟你兜圈子,最后问你一次,车河你去还是不去?”
刚才已经在大殿上说过一遍的话,现在再说一遍就要轻松很多。
章子晋理了理衣冠,跪地叩首:“臣,不去。”
姬衡宁嗤笑一声:“有点骨气。可是……章卿,你不愿意去,那你的家人想不想你去呢?”
章子晋一愣,随后才明白过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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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宁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就好比女儿不愿意去选秀入宫,可偏偏就被选中了,皇帝问她愿不愿意,看似给了选择权,实际上从未有过。
就算她真能坚持说不愿意,她的父母双亲也有千百个法子让她愿意。
在什么位置上,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章子晋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小了许多:“到底是入朝为官更有前途,还是去车河给车河王做王夫更有前途,臣的父母拎得清。”
“嗯,朕也相信。”姬衡宁并不反驳他的话,“那朕问问你,我国历代状元,只要是活过五十岁的,最低也是四品官。你如今考取了榜眼,你觉得你能做到几品?”
章子晋还在盘算,这些事他没有了解过。
“朕来告诉你,六品。”姬衡宁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中了榜眼,仕途不顺的,最差能做到六品官,但不是京官,要外放。”
说着,姬衡宁理了理衣摆:“但你要是答应去车河,朕可以向你保证,你会在二品官的品阶上致仕。朕会给你安排个新身份,给你赐名,如果你想要,朕还可以赐你国姓。你的父母双亲不会知道你去了车河,朕会给你一个差事,让你忙起来,家里的事情,自然有你自己挑选的妻子帮你打理。子嗣你也不必操心,朕会和车河王商议,三年内她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三年内诞下的第一个孩子,会继承你的家业。”
说罢,姬衡宁笑了起来:“你要是还觉得不够,朕也可以让史官修史,让你青史留名,光耀门楣。”
一连串的事项听得章子晋脑袋直发懵,他就算再不擅长这些人情往来,此时也该回过味来了。
按理说,月尔华要选谁,姬衡宁应该不知道才对。
可他如果不知道,又如何准备一份这样详细得让他几乎无法拒绝的赏赐?
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可这样的赏赐,章子晋几乎没有理由接受。
看着章子晋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姬衡宁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但你要是不去,朕会为难。”姬衡宁说着叹了口气,“车河王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生产后便该归家,届时若是还选不出一位王夫来,车河与大荣之间的战争恐怕……”
说到这,姬衡宁意味深长地看向章子晋。
如果他不从,那他就是罪人,连带他的父母恐怕也会抬不起头来。
这世道就是如此,他去了会遭人嗤笑,他不去会遭人唾骂,怎么做都是错,怎么做都抬不起头来。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姬衡宁不再步步紧逼。
“朕也清楚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所以章卿也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先同车河王交好,慢慢考虑两日再给朕答复也不迟,如何?”
帝王语气轻缓,仿佛在帮他。
章子晋只觉浑身沉重,手脚都像是灌了铅一样。
从一开始他就逃不开,从一开始一切就注定了。
许士元为什么那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因为在殿试之前,姬衡宁就选好了人。
迈出上书房前,章子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臣有一事,想要陛下给个答案。”
“但说无妨。”
“臣的功名,到底是不是臣自己考的?”
25. 第 25 章
仅仅一个问题而已,姬衡宁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惦记的居然仍然是自己的成绩是不是真实的?
漫长的时光里,姬衡宁用同样的手法对待过不少人,可站在官场上的,又有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的人?
真正的聪明人,在人情社交场上从不偏科。
就算顷刻之间被情绪占据了上峰,等到回过神来,仔细衡量一下得失,哪个又不是选择顺从?
那许多的人,在踏出这扇门之前,就做出了他满意的选择,鲜少有人多说一句别的。
那极个别的少数,也都在踏出这扇门之后,就下了黄泉。
姬衡宁有些恍惚,他甚至怀疑章子晋是不是装的,装作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好换取他片刻的同情,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他抬眼看去,章子晋笔直地站在门口,拧着眉看他,不像在看帝王,只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门外的夜色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阴影,将他半个人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光明与黑暗在他身上形成鲜明的交界线。
黑白分明。
姬衡宁顿了顿,道:“朕的确下过令,要让你出现在殿试上。过不过得了会试,你得去问主考官。朕可以答复你的是,若你过了会试,以你的答卷,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二甲的名录上,赐进士出身。”
“臣明白了,谢陛下。”
夜里的路看不清曲折,只有一盏灯火照亮眼前的路。
内侍送着章子晋到了宫门口:“大人,小的就送您到这了。”
“多谢公公。”
“大人客气,夜路不好走,您慢些。”
宫门外,漆黑一片,已经过了亥时,行人都已早早归家,只剩下那么几个零星的摊贩还在收拾摊子。
没有灯火指引,前路渺茫他看不清。
在宫门口站立许久,章子晋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巍峨耸立,站在墙根之下的人犹如一只蝼蚁,不知天地浩瀚广阔。
章子晋回过头,望着眼前漆黑的路,思索许久才迈出第一步。
“殿下,他走了。”
姬鹤轩的车驾就停在不远处,琼林宴结束后她并未着急离开,就在这安安静静地等着。
原也可以安排小厮跟着,思量后姬鹤轩还是选择自己来。
大荣人才如云,能选出来的却也就那么几个,还得把他们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再加以磨练,才能真正成才。
章子晋原本会成为一个很好用的纯臣,既然姬衡宁不要,那她就笑纳了。
“跟上。”
姬鹤轩话刚出口,身边人忽然冷哼一声。
李承允眉头微蹙,冷冷看着她:“殿下不是说不救吗?怎么这个时候又跟上去了?”
姬鹤轩挑眉回看:“李将军这话说得好奇怪,不是你说要救吗?将军怜惜人才,本宫只不过是借将军一臂之力罢了。若是将军不想救了,咱们打道回府也可以,都是将军一句话的事。”
李承允顿时咬紧了牙,他也知道他这话说得毫无道理。
可他一看见姬鹤轩对别人这样上心,他就不舒服。
原本只是想着章子晋也不容易,顺水推舟同许士元做个人情,日后也好办事。
真到了这种时候,心里头的滋味却完全不同。
姬鹤轩端坐在那,含笑看他,一双如剪秋水的眼睛在夜里格外深邃,车外映进来的一点灯火余光在她眼里留下星星点点的橘色光晕,叫人挪不开眼。
李承允呼吸一滞,此刻倒是有几分感谢月尔华,如果不是她那一鞭子打在了他脸上,他可不会有这么多的时间同姬鹤轩独处。
多到叫人生出贪婪,还想要更多。
李承允略带慌乱地垂下头,反问道:“殿下想怎么救?”
姬鹤轩托着脸倚在车窗边:“那要看他怎么做。”
马车跟着章子晋一路到了车河使馆门口,看着他踏入车河使馆的门,姬鹤轩放下车帘。
“回府吧。”
马车骨碌碌向前失去,章子晋自己选的路,自然得由他自己负责。
车河使馆里日夜有人看守,章子晋刚进来,使馆管事就认出了他,赶忙从房内出来,对着章子晋深深作揖。
再抬头,管事脸上已经挂上讨好的笑容。
“新科榜眼公章大人,您深夜到访,可有什么事啊?”
章子晋木然看他:“哦,劳烦通传一声,我要见车河王。”
章子晋来求见的消息传到月尔华的耳朵里,她倒是不惊讶,姬衡宁的手段她也见识过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子弟,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她身旁的侍女却不理解:“王,大荣皇帝荒唐也就罢了,长公主殿下就不做些什么?这要是在我们车河,哪里会把勇士送出去?”
“这就是咱们不如大荣的地方。”月尔华示意侍女拿来软枕垫在腰后,“长公主殿下也要算一笔账。我问你,大荣有多少人?”
“两万万人。”
“咱们同大荣打仗,一个月要花多少钱?”
侍女顿了顿,随后摇头:“鲜少有打起来只要一个月的时候,大多时候打一次就花掉大半年的收成。”
“咱们如此,大荣更是如此。大荣人口众多,百姓都要穿衣吃饭,国家还要建设。因着疆域辽阔,时不时闹出点什么天灾人祸来,还得花钱赈灾。还有那些个贪官污吏……这都不兴说。”月尔华说着笑了一声,“国家大事,说到底就是钱的事,问题就在于没有钱。”
“怎么收税能不让百姓起怨,如何用人能使国库不空,修桥铺路花多少银两合适,边关贸易往来税收如何定夺,花多少钱养兵屯田使国力不虚,如何让百姓手里的钱仍然值钱……你瞧瞧,都是钱的事。可惜啊,这本烂账怎么都是算不明白的,只能糊里糊涂地东拼西凑,先保紧要的,其他的都先等等。”
说着,月尔华竟然有几分庆幸。
车河最大的优势就在产出上,车河盛产黄金,光是凭着国库里存着的黄金,只要不是肆意挥霍,够车河用上两三百年了。
但仗还得打,花钱养兵总不能是养着好看。
况且大荣作为上国,多少黄金换多少粮食,大荣说了算。
只有让大荣知道车河也不是好欺负的,黄金才能换回它应该换到的粮食。
“没人想打仗,大荣皇帝如此,长公主殿下更是如此。”月尔华脸上笑意消退些许,“用一个男人,哪怕只换数年安稳,那都是极为划算的买卖。况且,他们给的又不是皇子,真要算起来,我们还亏了。”
许多话侍女听得不太明白,但最后这一句她可听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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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白。
“那王是打算就这样算了?”侍女一转念就分析起来,“长公主殿下答允了会与我们互通贸易,依长公主殿下的品行来看,她这样说就一定会做到。”
“车河从不做亏本买卖,我总要再赚一笔。”月尔华一眯眼,“先让他进来吧。”
“是。”
章子晋带着一身寒露进来,今年的气候怪,都快到立夏了,早晚的温差还这样大,他身上穿着的还是白日里的那件单衣,经不住这样的寒意。
屋里的暖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章子晋看见月尔华隆起的肚子,下意识站得远了点,免得身上的寒气惊扰了她腹中胎儿。
“臣章子晋,参见车河大王。”
“免了。”月尔华捻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你这是改主意了?”
月尔华将章子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人站在那里跟个泥偶一样,毫无灵魂,一看就知道不是资源来的。
章子晋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陛下允臣思量两日,先来照顾大王的衣食起居。”
“大荣皇帝倒是有心了,站过来伺候吧。”
章子晋垂着头:“臣披露而来,身上染了寒气,恐过给大王,惊扰腹中胎儿。请大王允臣稍站片刻,等身上暖和了再过去。”
“好,听你的。”
章子晋在房门口站了约有一炷香,手脚都暖和了才靠过去。
月尔华一扬下巴:“葡萄。”
章子晋顿首,端过果盘,取来帕子擦干净手,细心挑捡完好无损的果子,再仔细将皮剥下放在帕子上,晶莹剔透的果肉直接送到月尔华嘴边。
“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章子晋心里有怨,回道:“在家时便是这样侍奉双亲。”
刚入嘴的葡萄忽然间就变了味道,月尔华挑起眉尾,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
瞧着一副柔顺模样,可真相处起来还得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咬上一口。
这日起,月尔华身边就多了个人。
也不知道是炫耀还是挑衅,月尔华几乎日日带着章子晋招摇过市,恨不得让整个大荣的子民都知道新科的榜眼公,如今做了她的男宠。
原以为这样的举动会让章子晋脸上的表情有些什么变化,可惜没有。
整整十来日,章子晋脸上始终都是那一副表情,从未变过。
月尔华每日早上刚一睁眼,余光一扫就会看见章子晋那张死人脸。
“喂,你就不能换个表情吗?”
章子晋一怔,脸上多了几分无措,可仍旧是那副表情。
月尔华又说:“笑一个给我看看。”
话音落下,侍女们已经伺候完穿衣洗漱,十分识相地退出房间。
章子晋顿了顿:“臣……笑不出来。”
“过来。”
章子晋规规矩矩地行至床边。
“跪下。”
这道命令让章子晋愣了一瞬,然后拎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跪在脚踏边。
月尔华坐在床上,抬起脚,用脚抬起他的下巴。
大荣人的审美她不明白,只是她瞧着,章子晋也不输探花郎。
饶是这样,章子晋也没有反抗,面上屈辱与悲愤交织,只得紧闭双眼才能忍受。
“脱吧。”
26. 第 26 章
两个字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章子晋错愕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睁眼就看见月尔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调笑的意味。
见章子晋不动,月尔华又重复一遍:“脱。”
只有一个字,月尔华还加重了音调,咬字格外清晰,就算是他想听错都没有办法。
章子晋木在原地,仍旧没有动。
月尔华轻啧一声,显然已经失去耐心:“怎么?你们大荣的男人,伺候人的时候难道都是穿着衣服的不成?”
章子晋咽了口唾沫:“臣……如今还不算是您的王夫,无名无分在光天白日里行这样的事……”
章子晋艰难地把每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地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月尔华毫不在意:“你们大荣人就是麻烦,尽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你早晚都会是我的人。在我们车河,王宫里的男人都是脱了衣服伺候我,车河的可没大荣这么凉快,穿多了走不了两步你就得晕过去,你也得和他们一样才行。”
多年养就听从的习惯,章子晋的手已然攀上腰间束着的腰带。
恍然间,他听见外面街上传来的声音。
现在大约是辰时四刻左右。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使馆的选址一直都开在临街的地方,单独辟了一方院子,不过于安静,也不会过于吵闹。
这几日天气正好,月尔华又不喜欢闷着,整日里都开着窗,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街上叫卖胡饼的声音、胭脂摊上姑娘们嬉笑的声音,还有孩童们追逐玩闹,一首首童谣在他们口中传唱的声音。
这种时候,他跪在床榻前,要尽为人臣子的本分,宽衣解带。
面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手里攥着的腰带似乎成了最后的尊严。
可在家国大事面前,他的尊严算什么?
章子晋咬咬牙,哑着嗓子开口:“大王如此行事,就不怕来日一条性命丧在枕边人手里吗?”
月尔华听着这话先是一愣,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蠢。
又转念一想,章子晋如今尚未娶妻,一切又很合理。
她笑开了:“章大人对宫中制度看来是不了解,车河也和你们大荣一样,后宫宠妃侍寝前都要宽衣解带、焚香沐浴,再由数名内侍替你换好衣服,送到寝宫内。这途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且不说你身上藏不住东西,就算你买通了其中一名内侍,其他人就能甘心送命了?或者……还有一条路。”
月尔华俯身向前,拉紧自己与章子晋的距离。
“造反。”
重如山的两个字就这样随意从月尔华口中说出,这两个字章子晋想都不敢想。
他不敢,月尔华敢。
“不过你既然要造反,何苦造我的反?小小车河得到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你要是造了姬衡宁的反,你可就是大荣的新帝了。”
“你怎么选是你的事情,我不在乎。”
“现在,要么脱,要么滚。”月尔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章子晋,你想清楚,出去就是和我车河作对,你要是留下,就得听话。今日就算是你死在本王房里,你们的大荣皇帝都不会过问一句,你们的长公主殿下也一样。”
长公主府,姬鹤轩正端着药膏给李承允上药,心头却忽然莫名跳了一下。
李承允留意到姬鹤轩脸上的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
话音刚落,一名侍女迈着碎步进来通传。
“殿下,新科榜眼章子晋在门口跪下了,求见殿下。”
章子晋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耳边,姬鹤轩有些意外,手上为李承允上药的动作都顿住了。
姬鹤轩略一思索,继续给李承允上药:“他不是去了车河使馆吗?这几日月尔华一直带着他在外面招摇过市,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没说,只说是求见殿下,有要事相商。”
“不见。”尾音落下,李承允脸上的药膏也已经完全推开,姬鹤轩拧好盖子,“你脸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晚上再来上药,大约再过个三四天,李将军就可以回府了。”
只剩三四天了吗?
李承允心头一阵失落,面上不表,轻轻点了点头。
姬鹤轩刚走,李承允就寻来一个小厮。
“以前也有很多人来长公主府求见吗?”李承允如是问。
从刚才姬鹤轩的表现来看,来长公主府求见的人似乎不止那么一两个,再看那侍女,面上毫无波动,也没有一丝慌张,语气熟稔,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再长公主府上演了成千上万次。
小厮闻言抬眼看了一眼李承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将军常年在边关,对京城里的事情不了解。长公主府一向如此热闹,这段时间也就是长公主殿下在京城里的名声太响,所以才安分了些。”
李承允眉头一皱:“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厮微微笑起来,“长公主殿下的名声再怎么不好,那也是长公主殿下。这京城里想出头的人多了去了,时常有人自荐枕席,想借着长公主殿下的东风爬一爬金銮殿上的位置。”
一番话听得李承允五味杂陈。
自荐枕席……
李承允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画面,但那些画面里从未有过他的身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这么做的?”李承允又问。
小厮略一思忖:“大约从六年前开始,这样的人就多了起来,那之前都是零星几个人。”
六年前,也就是在他被姬鹤轩逼着跳了河之后。
他那年二十一岁,姬鹤轩二十岁,和车河的战事好不容易赢了几场,姬衡宁急召他回京,然后姬鹤轩就说喜欢他,要让他做驸马。
那个时候父亲才去世三四年,家里一切都还乱着,只能拜托母亲打理。
他那个时候也惦记着边关的战事,压根没有功夫去想儿女私情。
所以他没答应,也不敢答应。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吗?
李承允狐疑地问道:“殿下这么多年,没有收过一个人?”
小厮摇摇头:“不曾。将军也瞧见了,这公主府里多是侍女,我们这些小厮都是守在外院,进不了内院。这要不是将军居于府内,小的也进不来,如今进来了也不能随意走动。”
姬鹤轩给李承允安排的院子靠近外院,这样既可以方便她见到李承允,又可以避免许多不方便的事。
李承允挥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小厮却格外有眼力见,出声建议道:“将军,小的觉得……那位榜眼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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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和从前来过的人都不一样,若是殿下或是榜眼公那边有了什么动静,小的要不要来禀告?”
“要!”李承允急忙应下,“盯着章子晋,无论他有什么举动,第一时间来禀。”
“喏。”
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暗,一滴雨落在窗柩上,李承允才关了窗户。
从窗户望出去,一名侍女快步向府门走去,手里撑着伞。
章子晋跪在门口,身形不动,任由雨滴打在他身上。
忽然间,雨滴的冰凉感消失,一柄伞出现在头顶。
抬头看去,长公主府的侍女略有几分焦急地看着他,劝说道:“榜眼公还是别跪在这里了,我们殿下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无论你在这里跪多久,殿下都不会见你的。你别不信,以前也有人来求见殿下,跪了整整一个日夜,人都昏过去了,殿下都未曾接见。”
章子晋拱手僵硬地施了个礼:“多谢姑娘好意,劳烦姑娘通传一声,我会跪到殿下见我为止。殿下一日不见我就跪一日,一月不见我就跪一月,殿下若是铁了心不见,我就在这里跪到死。”
类似的话侍女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每一个来跪求姬鹤轩接见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但没有几个人真的能做到,最多的一个也就跪了半个月。
也可能不是他不想坚持,而是身体实在熬不住了。
侍女无可奈何地离开,她劝也劝过了,听不听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雨来的突然,街上行人大多没有带伞,匆匆忙奔回家里。
原本在大街上看戏的人,现在躲在家里看。
临街的酒楼上,有人拿章子晋打赌。
“你猜他能跪多久?我赌三天!”
“那可是榜眼公啊,长公主殿下当真舍得就让他这么跪着?”
“得了吧,中了榜眼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车河王选中了,早晚要去车河做王夫,长公主殿下哪里会管他啊。”
“这下着雨呢,我赌一天,押五钱。”
“我赌三个时辰,五钱。”
“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雨渐渐大了,连带着天都变得阴沉沉的。
姬鹤轩捏着棋谱摆残局,抬眼看了一眼屋外,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浇灌着大地。
“章子晋还在外面跪着呢?”姬鹤轩问。
拂露欠身:“还跪着呢,说是殿下不见他,就要跪到死。”拂露无奈地摇摇头,“原以为今年能安生些,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姬鹤轩心绪不宁,已经有些动摇。
一直到夜幕降临,雨没停,章子晋也没走。
姬鹤轩穿过连廊去了李承允的厢房,身上一滴水都没沾。
刚走到屋前,就听见屋内传来说话说。
“榜眼公已经在门口跪了一日了,也淋了一日的雨。小的方才出去看的时候,榜眼公的嘴都白了。这雨可大着,小的劝了两句,榜眼公仍旧不肯走,这是贴了心非要见到殿下不可啊。”
屋内沉寂片刻,随后,李承允的声音响起。
“……取两把伞,端碗姜汤驱驱寒。拿套衣服,请他至檐下更换。到底是新科一甲,好歹多活几年,刚中榜不到一个月就没了性命,旁人会说他福薄。”
末了,李承允又问:“殿下那边知道了吗?”
27. 第 27 章【12.17小修】
小厮一抬眼,就看见姬鹤轩在窗外站着,再一垂眼,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
“殿下那边应当还不知道,先前府里的姐姐们通传了几次,殿下都说不见。”小厮说着,忽然问道,“李将军,小的有一事不明,不知将军可否为小的解惑?”
“嗯,你说。”
“将军与榜眼公并不熟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牵连,如今榜眼公遭了难,旁人都避之不及,将军为何伸出援手?”小厮说着把头低了低,“奴说这话冒犯,只是奴许多年来瞧着那些大人物,从未做过如此举动。陛下疑心重,换做旁人躲都躲不及,将军为何……就不怕陛下责难吗?”
听到小厮的问话,李承允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场面是今年上元节的时候,姬鹤轩站在他面前,问他的心上人是谁。
当时他说的话,姬鹤轩以为是旁人说的,可那些分明都是她说的。
她不记得了没关系,他要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沉吟片刻,李承允缓缓开口:“你觉得长公主殿下是怎样的人?”说着,李承允又补了一句,“但说无妨,今日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小厮点头称是,而后开口道:“奴在府中甚少与殿下相见,所以充其量也就算是一知半解。殿下待府上的下人们很是和善,衣食住行都极好,所以一个个都不曾惹什么乱子,生怕被发卖出去。但殿下待其他人就没什么好脸色了,无论是来讨骂的,又或是来自荐枕席的,殿下甚少去管,奴觉着……殿下有些冷漠,却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
“那你知道殿下从前是什么模样吗?”
“奴不知。”
“殿下从前说,寒门难出贵子,有识之士未必会得赏识。”李承允说着,目光都不自觉变得柔和,“殿下曾与我说,寒门已经很难,曾经兴旺过的家族都如此难,可在寒门之下还有农民,他们岂不是更难?她说,她想要这世上的人都有一条出路,尽心尽力为官为民者,应当风雨无阻。”
说着,李承允心头忽然泛起一股酸意。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像极了她从前瞧不起的人。
是年少轻狂,心比天高,还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李承允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因为姬鹤轩说过的事情,她几乎都做到了。
她说她要争宠,养活年幼的姬衡宁,于是她用一句话让先帝记住了她的名字;她说她要有权势,于是她十岁获封食邑千户,十四岁获封食邑三千户,十五岁做了镇国长公主,在姬衡宁登基后最难的那两年,是姬鹤轩从旁辅助,让朝廷安稳;她说要李家活着,现在他李承允就还好好地坐在这,没有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去牢里吃断头饭。
因为姬鹤轩,所以他重振李家军。
被姬衡宁忌惮也好,猜疑也罢,李家军会永远是她的底气。
窗外姬鹤轩听着李承允说出口的话,神思模糊,许多回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思绪飘回上元节那夜,原来那时李承允说的就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都记不清了。
她说过的话太多,许下的承诺若是化作石子,也能将大海填平。
这句话都是多久之前说的了?
至少也是八年前了。
先帝病逝那年,李承允的父亲也驾鹤西去,李承允匆匆忙忙扛起李家,次年姬衡宁登基,他就去了边关,到如今已经过去十年。
他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楚吗?
姬鹤轩抬手抚上胸口,面上神色不动,胸口的心脏却好似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填满,充斥着整个新房,胀得发酸又有些疼,闷闷的疼,好似有什么死掉的东西要活过来了一样。
随着脑海里的回忆逐渐增多,姬鹤轩才明白那是死去的自己忽然活了。
带着曾经的热忱与轻狂,嘲讽着她如今的庸碌。
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身旁的拂露立刻会意。
“长公主殿下到——”
李承允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他可是习武的,忽然多了一群人的呼吸声,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听没听见,都只在姬鹤轩一念之间。
姬鹤轩坐下后拿出药罐,仿佛刚才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任凭李承允身旁的小厮退出房内,看他的步子,是去取伞去了。
屋内众人沉默,李承允也不说一句为章子晋求情的话,他到底是个男人,巴不得姬鹤轩身边一个男人都没有,救他一条命已经算是李承允大度了。
他们沉得住气,可有人沉不住气。
许士元迈出垂花门,站在门内往大门外看,外面下着雨,他身旁的小厮替他撑着伞,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大门外章子晋仍旧跪在那里。
只见一个小厮抱着两把伞和一套干燥的衣服从内院跑出来,直奔章子晋而去。
小厮劝了半晌,章子晋这才同意去换一身衣服。
看着章子晋往大门这边来,许士元赶忙往内院的方向躲了两步,生怕章子晋看见自己。
长公主府没有别的优势,就是足够大,许士元躲在外院的厅内看着章子晋换好衣服,然后又跪回雨里,送来衣服和伞的小厮撑着伞站在章子晋身边,替他挡去坠落的雨滴。
许士元对着身旁的小厮开口:“你去把那个人换进来,我有话问他。”
“喏。”
片刻的功夫,李承允身边的小厮就被换了进来,许士元上下打量两眼,他认识这个小厮,在李承允的身边见过,不过现在也不是问那些闲事的时候。
李承允既然有这样的好心,那他顺势就承了李承允的好意。
“许公子。”小厮见了礼。
“我问你,章子晋的事情,殿下可都知道了?”
“殿下都知道了,内院的姐姐们报了两次,殿下都说不见,不让再报了。”
许士元一怔,这可全然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外。
他还想着,姬衡宁和姬鹤轩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就算念着章子晋是新科榜眼,也应该见他一面才是,不见不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新科进士的地位也没有那么高,皇室也没有那么看重他们么?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姬鹤轩竟然这样薄情。
片刻功夫,许士元已经拿定了主意:“殿下现在在哪?”
“殿下正在李将军房中。”
许士元转身就走,急忙往李承允的房间奔过去。
刚到廊下,许士元远远地就看见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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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轩正在给李承允上药。
眼下瞧着时辰已经到了戌时,正是要歇息的时候,换做旁人,这个时候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少不了要被人指摘。
姬鹤轩不在乎,甚至还正大光明。
远远观望了许久,看着姬鹤轩似乎没有平日里那么高兴,和李承允之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感觉气氛有些尴尬。
换做往常,许士元这种时候绝对不会进去,说这种事情,那当然要挑在主子高兴的时候,再说几句好听的话,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可要是在不高兴的时候,多一个字都是惹人嫌。
许士元站在廊下,这几日他不是没去找过章子晋,刚经历这样的变故,他不可能不难受,一如他当时被贵人选中,去了宫里面圣。
贵人们总是这样,嘴上都问你愿不愿意,可没人敢不愿意。
他的仕途就这样断了。
如果章子晋的仕途也就这样断送……
许士元闭目拧紧了眉,他比章子晋还希望他考上,更希望他仕途一帆风顺,就像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一样,他也将他未尽的仕途寄托在章子晋身上。
可命运怎么就这么弄人呢?
深呼吸一口气,许士元挪步到门口,朗声道:“殿下,奴求见。”
“进。”
姬鹤轩不用想就知道许士元是来做什么的,许士元来长公主府的这几个月里,只要没事,许士元压根不往她身前凑,要是天底下做面首、做探子的人都和他一样,做主子的怕不是得气死。
偏偏她安插在姬衡宁身边的人,每一次回禀都说许士元对长公主府了如指掌,也不知道他都是哪里来的消息。
人到了面前,姬鹤轩也不问他来做什么的,许士元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拎着衣摆在她面前跪下,不仅是跪姿,连抬手行礼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姬鹤轩说他眉眼像李承允,他就把手高抬,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与李承允相似的眉眼眉目含情地看着她。
“殿下,求您见章子晋一面。”
李承允一眼看过去,怒火只窜头顶!
他这张脸在姬鹤轩面前还真好用哈?
他还没死呢!
一扭头,姬鹤轩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许士元,这一眼看得李承允恨不得当场就把许士元给撕了!
就不该让他活着!
姬鹤轩见状挑了挑眉,以前总在话本子上瞧见这样的戏码,没想到今天也轮到她了。
想着,姬鹤轩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许士元还有些什么招数。
见姬鹤轩无动于衷,许士元跪行至姬鹤轩脚下,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眼神却不似往常那般柔弱受伤,反倒透露着几分坚毅,让姬鹤轩有些意外。
“殿下,奴已前程尽毁,如今子晋也落得这般境地,奴甚至无有颜面去见他。不求殿下宽带,只求殿下让他进来。夜里寒凉,他淋了一日一夜的雨,奴只求殿下留他一条性命。”
说着,许士元叩拜下去,久久不起。
李承允彻底黑了脸,冷声道:“许公子顶着这张脸脸,倒是好办事。”说着,李承允转头看向姬鹤轩,“殿下,此人心机颇深,我看是留他不得了。”
28. 第 28 章
李承允气得抿紧了唇,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在吃醋。
李承允一脸正经地看着姬鹤轩,等着她的回答。
从前姬鹤轩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能逼得他把心里话说出口已经十分不容易,他总是把心里话都闷着,哪能这么明显地看见他吃醋?
姬鹤轩也不避讳:“李承允,你知道的,许士元是陛下给我的人,我倒是想把他赶出去,可陛下哪里会同意?与其换一个,倒不如就用他好了,至少他不会成日在我面前晃悠,惹得人心烦。”
姬鹤轩话说得直接,许士元听到这话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甚至笑容更甚。
“奴既然做了殿下的人,自然不会惹殿下心烦。”
李承允气得揉了揉太阳穴,姬鹤轩心烦不烦他不知道,他现在倒是挺心烦的。
姬衡宁弄来这么一个麻烦,赶也赶不走,现在还要往姬鹤轩身边再送一个人。
“那殿下要让章子晋入府吗?”李承允问。
姬鹤轩看了他两眼,瞧不出李承允脸上的表情到底是想他进来,还是不想他进来。
脑海中灵光一闪,姬鹤轩猛然想起李承允刚才说过的话。
“那就请榜眼公入府一叙吧,让他去暖阁里待着,刚淋了雨,叫他暖暖。”
“喏。”
话音刚落,门口的侍女立刻转身朝大门走去,不等李承允开口,许士元先行跪了下去。
“奴叩谢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你该谢的人是李将军。”
姬鹤轩说着就朝外走去,算下来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差不多她过去的时候,章子晋也就到了。
李承允刚想追上去,许士元却挡在他面前。
“殿下说的是。”许士元说着就转身朝李承允磕了个头,“多谢李将军大恩,来日若有用得到奴的地方,将军说一声就是。”
“滚开!”
李承允一脚踹在许士元肩头,许士元却不依不饶地挡在李承允身前,一点没有让开的意思。
章子晋要讨好姬鹤轩多少也要几句话的时间,他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将军何必如此动怒,长公主殿下心悦谁将军再清楚不过。如今殿下不过是召榜眼公入府相见,将军就如此动怒,日后可该如何是好?”许士元话语说得暧昧,“男人总嫌女人妒忌,奴瞧着却是未必,要说起妒忌来,恐怕还是男人更胜一筹。可将军是不是忘了,殿下是长公主,她府上怎么会只有一个男人?”
许士元说到此处笑了起来,同样是男人,他最知道该怎么刺激李承允。
他继而说道:“哦,若是做了驸马,还不会住在公主府,算起来还不如面首来得亲近。”
“你!”
李承允一把抓住许士元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拳头已经挥起,许士元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神色轻松,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将军若是想打,那就打吧,我若是将军,这个时候该赶去暖阁了,殿下的心思,咱们这些从旁作陪的人怎么好猜得透?子晋才华不凡,得了殿下青眼也说不定。”
许士元说着,视线看向外面。
“将军要是去的话,应该快点了,长公主府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从这里去暖阁,也要些时间。”
闻言,李承允也没工夫再和许士元计较,转身朝外走去。
一路上就听见往来的侍女说着闲话,都是和章子晋有关的话。
“我瞧着榜眼公容貌也不错,倒是不输探花郎。”
“那是,功名看文采也看容貌,至少也得是五官端正。前朝有个人,文采极佳,相貌丑陋无比,那时为显公正,殿试时圣上并不在场,那人中了状元,等到面圣时圣上罢了他的状元。”
……
“榜眼公衣衫都湿透了,瞧着身材不错。”
“你说他来做什么?都入了车河使馆的门,怎么又来我们长公主府?”
“叫你与车河人成亲,你愿意?”
被问到的侍女连连摇头,谁愿意远离家乡去异国他乡生活,更不必说成亲的对象还是只见过几面,没有什么感情,自己又不喜欢的人。
“那肯定是来求殿下的。”
“榜眼公一个寒门,有什么东西能拿来相送?”
“他自己呀!你是没瞧见,榜眼公衣衫都湿透了,那副脆弱模样,瞧着很是惹人怜爱,长公主殿下会喜欢也说不定。”
“李将军好虽好,就是太硬了些,若是肯说两句软和话……”
侍女们拉长了尾音相视笑作一团,显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到看到李承允迎面走来才慌忙止了声。
李承允片刻都不曾停留,脚步不停地往暖阁赶去。
姬鹤轩屏退一众侍女,满院子一个侍女也没有瞧见,就看见拂露守在门外,见李承允来了声也没出,只默默行了个礼。
暖阁的门开着,屋里供着那些娇养的植物,最是喜暖,四面火墙将屋子里烘得极暖和。
李承允站在门外,屋内传来章子晋的声音。
“臣无以为报,愿侍奉殿下左右。”
章子晋话音落下,取下头上的发簪,用手扯下束发的绳子,衣衫半褪,白皙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贴身的抱腹也跟着其他衣服一并换下,解了腰带与中衣的系带,里头的春光清晰可见。
瞬间,李承允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开,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屋,把章子晋刚脱下一半的衣服给他穿上,像裹粽子一样把他整个人打包好直接丢出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李承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早已经做过许多遍了一样。
章子晋一脸茫然地趴在地上,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许士元向他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
“去偏殿歇着吧,待会长公主殿下要问话,你得好好答。”许士元说话时始终不敢看章子晋的眼睛。
章子晋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跟着许士元去了偏殿:“这是怎么回事?”
“有李承允在,长公主的枕席旁人睡不上。”
屋内,李承允转身回来,姬鹤轩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有些紧张。
和李承允相识这么多年,他总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无论她说什么言不由衷的难听话,李承允总是能够明白她想说什么,不与她置气。
现在李承允只是站在那,她就有点害怕。
这一瞬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李承允平日里待她怎样温和,他到底是个人,还是个男人。
李承允面色凝重地走到姬鹤轩面前,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好使自己心情平复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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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喜欢他吗?”李承允拧着眉。
“谁?”
“章子晋。”
姬鹤轩心里骤然放松许多,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李承允。
“李将军这话问得好奇怪。”姬鹤轩一放松下来就将胳膊撑在软榻的矮几上,“本宫同将军非亲非故,将军这么关心本宫喜欢谁干什么?”
换做从前,姬鹤轩这个时候就该看见李承允脸上慌乱又沉重的表情了,可这一次,李承允逼近两步,整个人和姬鹤轩之间只有一臂距离。
姬鹤轩仰头看他,从未觉得李承允竟然这样高。
正想着,李承允忽然蹲下身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两人的姿态陡然转换。
“姬鹤轩,现在是章子晋,以后你身边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承允说着,忽然哽咽,“如果我真的放下一切,我不做将军,做你的驸马,你的府里会有多少面首?”
姬鹤轩沉默着没有回答,顶着长公主的名号就意味着,她的一切举动都不会仅仅只是普通的男欢女爱那么简单,进了长公主府的是谁家的儿子,父亲在什么官职,又帮着她做了什么事情,给了什么赏赐,是否受到宠爱,都会成为他们谈论的话题。
她的长公主府,就好比姬衡宁的后宫,只不过一个在皇城里,一个在宫外。
她可以让那些人享受荣华富贵,也可以让他们坠入地狱。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日子不会太久,姬衡宁需要她帮忙稳固朝堂,也需要那些人来制衡她。
只要塞进那些大家族里的任意一人,制衡就自然发生。
她当然可以把那些人推出去做挡箭牌,任凭姬衡宁处置,但那样那些世家大族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李承允想听什么,姬鹤轩再清楚不过。
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事在皇家本就做不到。
许久,姬鹤轩叹出一口气,伸手抚摸着李承允的脸:“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保证我最喜欢的人只有你。”
一瞬间,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痛一样,胸腔里生出模糊的感情,似乎与恨同名。
李承允拉着她的胳膊令她俯身看他,满眼疯狂:“我要你的心里只有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姬鹤轩,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的神情,“姬鹤轩,你不要看别人,行不行?”
脑海里仍旧是之前的画面,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姬鹤轩会拒绝吗?
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
可是脑子控制不住的去想那样的画面,几乎令他发疯!
他这么多年,身边可是一个女人都没有,这不公平。
沉默许久,姬鹤轩仍旧没有开口,那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她挑起李承允的下巴,吻了吻他的嘴角,然后问他:“李承允,你来告诉我,如果有一个人很有才能,你只需要纳他入府,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力,你会拒绝吗?”
李承允沉默着没有回答,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又有谁会拒绝呢?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姬鹤轩往门外走去。
“姬鹤轩。”李承允忽然叫住她,姬鹤轩下意识停住脚步,“我恨你。”
他听见姬鹤轩轻笑一声:“恨我好啊,恨我说明你心里有我。”裙摆在地上带出微弱的声音,姬鹤轩向外走去,“说不定,恨比爱更长久。”
29. 第 29 章
踏出房门时,章子晋已经穿好了衣服在门外等候。
姬鹤轩瞥他一眼,问道:“章子晋文采不错,许士元你自比如何?”
许士元答:“不如子晋。”
二人默默跟在姬鹤轩身后,等着她的下一轮询问。
“榜眼公可曾听闻车河王当街强抢民男一事?”
章子晋赶忙道:“是殿下解了围,平缓两国邦交。”
“榜眼公觉得,本宫那日的举措如何?”
章子晋一愣,那日的事情他未曾亲眼见过,只是有所听闻,姬鹤轩制止了月尔华的行径。
可听人说话要听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姬鹤轩这种时候问起那日的事情,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听他夸赞,哄她开心。
车河王夫一事事关两国邦交,月尔华当街强抢民男又引起民愤……
章子晋灵光一闪,猛然意识到什么,这个答案却惊出他一身冷汗。
他低着头拱手,不敢去看姬鹤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回答道:“殿下……已得民心,得民心者,可谋天下。”
说罢,章子晋没有听到姬鹤轩的回答,瞧瞧抬眼看过去。
姬鹤轩正扬着嘴角看他:“章卿日后可随时来见,一月内,就大荣国情,写一篇策论。”姬鹤轩说着转过身,缓步向前,“于章卿而言,此事应当不难,写得好便有赏。”
“臣领命。”
这日稍晚些时候,侍女来禀报。
“殿下,李将军离府归家了。”
姬鹤轩眼眸暗沉几分,轻呼出一口气,似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
“这样也好。”
李承允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儿女私情上。
就到这里,也好。
第二日早朝,姬鹤轩早早到了殿上,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文武百官,只有她有资格和姬衡宁一样坐着上朝。
李承允站在不远处,百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或谈论国事,或谈论私事,但李承允不在其中。
京城李家到李承允这一代是单传,没有兄弟,李承允又还没有成亲,膝下无儿无女,没有能继承家业的人,又久在边关,与朝中大臣不怎么亲近。
李承允不同他人搞好关系,旁人也懒得来讨好他。
这偌大的家业还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无非是给自己的孩子,又或是过继。
前者……李承允还没成亲,远没有到巴结的时候,倘若李承允决定从旁支过继,他们要讨好的也是过继来那人的亲生父母,与李承允怎么也没有什么关系。
过继来的孩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
燕胥夫人身体康健,可到底也上了年纪,等到日后会是怎样一番情景,那可就不好说了。
李承允安安静静地拿着笏板站立一旁,姬鹤轩在左列,李承允在右列,二人不曾对视一眼,仿佛从未相识。
“陛下到——”
对着内侍一声高唱,文武百官肃静。
待到行过礼,就是议事的时候。
姬衡宁慵懒地坐在龙椅上,一副昨晚没睡好的模样。
户部侍郎往侧迈出一步,冲着姬衡宁深深作揖:“臣有本启奏。苍州福平县连日暴雨,道路冲毁,泥泞不堪,臣请旨修路。”
话音刚落,一旁的兵部侍郎就呛起声来:“哼,要领兵打仗就没钱,要修桥铺路你们户部就有钱了?”
户部侍郎闻言白他一眼,脖子一梗:“没有!但路得修。”
“嘿,你个老不羞的!你们户部要修桥铺路就是大事,我们兵部要抗击外敌就不是大事了?!”
兵部侍郎袖子一撸,直奔户部侍郎而去!
“来啊!你个老匹夫,我怕你不成?!”
户部侍郎吹胡子瞪眼地迎上前去,一点没有怕的意思。
周遭官员一看见这情形,立马拉住两人,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几乎每一次上朝,只要是提及银两相关的事情,这二人总会吵起来。
“章大人,息怒息怒。”
“刘大人,算了算了。”
文官拦着户部侍郎,武官拦着兵部侍郎,一群人各司其职,看着仿佛他们水火不容,实则十分默契。
姬衡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表演这出闹剧,甚至都懒得装模作样地拦两下。
大荣风气尚可,朝臣虽然时有争吵,但还没有闹出过人命。
“成何体统!”一人忽然出声呵止。
姬衡宁抬眼看去,站在人群靠前的忠国公出声呵止了这帮人。
忠国公身着紫袍,朝着姬衡宁拱了拱手:“圣上还在,尔等就闹成这幅场面,难看至极!当真是一点风范都没有,我朝如此,臣心甚忧!”
姬衡宁望着忠国公,一句话也不说。
瞧着这模样是十分忠心,可他也不会忘了上一次姬鹤轩他们带回来的那个探子,忠国公可疑啊。
忠国公是皇后的父亲,这门亲事倒是他自己拿定的。
皇后入主中宫之后,忠国公便很少在朝堂上谈论什么,姬衡宁不问,他也就不答,一副避嫌的模样。
现在看来,这举动倒是有了几分提前避嫌的意思。
他都不曾说过什么话,也就不会有什么错处,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很难第一时间想到他身上。
低调,沉默,做大事。
按照以往的习惯,姬衡宁这个时候该问忠国公的话了,可这一次,姬衡宁张口叫的却是另一个人。
“李承允。”
“臣在。”
忠国公一愣,扭头看向李承允。
他嘴都已经张开准备答话,姬衡宁却忽然叫了别人。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姬衡宁怎么今天忽然转了性?
满朝文武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就连刚才还互相争执的兵部侍郎与户部侍郎都纷纷沉默,低下头去,巴不得忠国公和姬衡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忠国公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讪讪闭上嘴,听一听姬衡宁都要问些什么。
李承允站在御道上,面无表情。
姬衡宁问:“朕久不出京城,对民生不甚了解,你常年在外,经常与百姓打交道,你说说看,这福平县的路,到底该不该由国库出钱修?”
“臣不明白。”李承允答。
姬衡宁一挑眉,侧目看向姬鹤轩:“镇国,你来解释解释?”
姬鹤轩依照礼节,起身先向姬衡宁施了一礼,而后缓缓开口:“自大荣建国以来,各地若遇灾情,由各地府衙先行垫付银两,以救援、修缮为首,而后整理账目,上报朝廷,朝廷再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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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两,以平各地受灾所费银两。”
话音落下,李承允立刻回答道:“既然如此,臣觉得,这笔银子应当按照旧例,不应当由朝廷差人赈灾。”
姬衡宁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继而看向姬鹤轩:“镇国觉着,应当赈灾吗?”
“应当。”姬鹤轩两字回答得十分果断,“赈灾方可显皇恩浩荡,赈灾的人选也该细细挑选才是。”
“可是……国库不丰。”姬衡宁细细思量,“眼下就要入夏,正是要用钱的时节。车河王生产在即,届时护送她回车河,也少不了军饷粮草。”
李承允立即道:“如此,便更不该差人赈灾,两国邦交可比修桥铺路事大。”
“李将军此言差矣,百姓尚且顾不及,如何顾番邦?外患易除,内忧难解,应当先稳民心。”
“注重邦交又如何不是安内?”李承允反驳,“连年战事,苦的不也是百姓?!”
“战事苦,远不可闻;路断苦,近在眼前。”姬衡宁凤目怒瞪,“百姓生计无路怎通?李将军这是要断送他们的活路吗?!”
“长公主殿下怕是旧居京城太久,邦交大事,关乎国运。若将银钱尽耗于内务,边患骤起,何以应对?”
“攘外必先安内,民为国之邦本,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路断粮绝之际,谁还来管你边患如何?”
还不等姬衡宁挑拨,姬鹤轩和李承允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姬衡宁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以往这两人都是互相帮衬,偶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也不会吵成这副模样。
今天这是怎么了?
姬衡宁安静地欣赏两人吵了一会,这两人不合,于他而言可算是好事。
好半晌姬衡宁才看到一旁的忠国公,脸都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望着他,就是不肯自己主动开口。
眼看着两人几乎快吵红了脸,姬衡宁开口喊了一声忠国公,中止了这场争吵。
“朕瞧着,忠国公似乎有话要说?”
姬衡宁这一开口,两人立刻住了口,忠国公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忠国公捏着象牙笏板朝着姬衡宁深深作揖:“陛下,老臣是对此事有所感发。”
“忠国公如此为国为民,朕心甚慰。”姬衡宁说着就将矛头转向忠国公,一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忠国公难得开口,你说,福平县一事当如何办?”
忠国公深深看了姬衡宁一眼,说道:“臣以为,路自然要修,否则百姓出行不便。此事又是天灾,普通官员前去赈灾难现皇恩浩荡。”
姬衡宁唇边勾起一抹笑,忠国公想说什么,他已经心知肚明。
话说到这种地步,姬衡宁还没有叫停的苗头,他是个什么意思,满殿大臣也了然一二。
往日姬衡宁对姬鹤轩做的种种,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赈灾一事又涉及银钱,难免不会想到姬鹤轩手里的大库密钥。
姬鹤轩低垂眼睫,等着姬衡宁引忠国公说出那句话。
朱黄色的衣袖随着姬衡宁的动作摆动,他顺着忠国公的话继续问下去。
“依忠国公之见,这赈灾应当派谁去才是?”
“陛下无其他兄弟姊妹,这赈灾人选应当由长公主殿下亲自前去才是。”
30. 第 30 章
这话一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怎能与那些难民为伍?!”
“此言差矣,长公主殿下是皇室,皇室如何不能与民为伍?许大人这话是不顾及百姓了不成?”
“我哪有这个意思?!”许大人被这样突然指摘,几乎急得跳脚,“道路泥泞,长公主殿下久不曾离开京城,对各地风土人情皆不了解。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以为这话是假的么?!”
“刁民,也是民!为君为臣,都当为民计!”
眼瞅着朝堂上乱起来,姬衡宁原本就有些头疼的毛病,被他们这样一吵就犯了。
“够了!”姬衡宁大喝一声,制止他们继续吵下去,而后看向姬鹤轩,“镇国,你如何看?”
话音刚落,李承允立刻朝姬鹤轩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满眼慌乱。
赈灾,有不少人当它是肥差,却不知道这中间的关窍。
银子从朝廷发下去,经由地方,再到赈灾官员的手里,最后到底到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每每到了赈灾的时候,各地官员都想方设法地从这笔银子里面捞点油水,至于最后到赈灾官员的手里还剩下多少,那就听天由命了。
可就算一两纹银都没有,赈灾的事还是得办,办不成那就得受罚。
李承允心慌意乱地看着姬鹤轩,她一向聪明,对这种事情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她像以往一样,找个由头拒了,此后独善其身,这事也就过了。
他盯着姬鹤轩的脸,姬鹤轩却好似一个没事人一样,似乎一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幕。
李承允看着姬鹤轩从椅子上站起,高举双手朝着姬衡宁施了一礼。
姬鹤轩缓缓说道:“臣以为,路定然要修,可利商贸,于国有益。”
“臣反对!”李承允下意识地开了口,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找起理由,“陛下,如今国库不丰,取不出这赈灾的银子,难不成这修路的钱要长公主殿下来出吗?”
弯弯绕绕吵了这么一圈,最终还是落回事情的本质上。
国库没钱修路,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果是姬衡宁自己拿定的主意,那么这钱还有可能从他的私库里出。
可现在,劝姬衡宁拿定主意的人是姬鹤轩,可就大不一样了。
姬衡宁眯着眼睛看着李承允,自然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钱不该由姬鹤轩出,那么应该由谁出?
当然是他这个皇帝!
可下一秒,姬鹤轩的话却超出了姬衡宁的意料范围。
“李将军这话说的奇怪,钱自然是以朝廷的名义,找各地乡绅富豪去捐。如此为国为民的事情,难不成他们这些人不该承担吗?”姬鹤轩继续追问,“还是说,李将军觉得这笔钱应当由陛下的私库出?”
李承允青着一张脸,姬鹤轩话里行间都在嘲讽他,偏他也说不出什么。
“臣没有这个意思。”李承允再三拱手,“只是臣以为,让长公主殿下出面筹措资金,有损陛下颜面。”
姬衡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这倒是有点意思。
李承允几乎摆明了她就是不想让姬鹤轩去赈灾,这其中的关要他自然明白,姬鹤轩也不是傻子,哪能不懂?
换做往日,姬鹤轩这个时候就该和李承允一唱一和,借坡下驴拒了这事,现在却不肯承李承允的好意。
不像她的作风。
李承允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姬衡宁也没有不承情的理由。
“李卿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镇国说的也十分有理,此事便全权交由镇国负责。”姬衡宁说着,又换上一副亲昵语气,“阿姐,这般重担朕就交给你了,切莫让朕失望。”
姬鹤轩却没有直接答应的意思:“陛下,既然臣领了这要务,不知可否提前向陛下讨要一个赏赐?”
姬衡宁有些意外地看向姬鹤轩,他在位这十多年里,姬鹤轩还从未主动向他讨要过什么赏赐。
“你说。”
“臣想替章子晋讨个官职。”
姬衡宁一挑眉,目光瞬间看向李承允。
往日里,姬鹤轩最喜欢李承允的时候,也不曾替他讨要过什么好处,现在这个章子晋才进了长公主府多久,姬鹤轩竟然主动开口?
新欢旧爱,果然放在谁身上都是一样。
姬衡宁勾起嘴角,似乎对姬鹤轩这副模样十分满意。
“你想替他讨个什么官职?”
“臣觉着,给个司议郎很合适。”
司议郎,属长公主府属官,主长公主府内事务,不事朝务。
这个官职要得十分合理,既不会影响朝廷里其他人的待遇,也不会让姬衡宁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请官请赏,要得过了就贪,逾矩了就该斩首示众,以证清廉。
姬鹤轩很好地把握了这个尺度,不是朝廷直属,凡是处置都得先传到姬鹤轩这,不好越过她去,又是实职,身为谏官又可进言,名义上约束姬鹤轩,实际上却又可以沾染朝政。
大约,就跟养了一只聒噪的鸟没什么区别。
正六品的实职,状元郎都不敢这样肖想,姬鹤轩一开口就能讨得到,也不知那位状元郎如今是个什么滋味。
姬衡宁瞥了李承允一眼,他倒是很乐意看姬鹤轩和李承允两人闹得反目,一个小小的长公主府属官,给了也就给了。
“允,封章子晋为长公主府司议郎,加封散官朝请大夫。”
“谢陛下隆恩!”
话音落定,赈灾的事已经有了定论,没有再议的必要,再无大事可议,姬衡宁宣了退朝,百官各自回家。
走出大殿,人群纷纷议论起来。
“司议郎加封朝请大夫,六品实职,享从五品的俸禄,我要是状元郎,我现在就去请见陛下,一头撞死在上书房内!”
“行了行了,说什么撞死在上书房内,还不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人冷笑一声,“只能说啊,你我二人没有这个命。”
“二位大人的话我倒是不赞同。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出格的事?说不定那章子晋真有几分本事。”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凭着裙带爬上去的。”
“陛下前两年不也赏过宫中宠妃的哥哥官职么?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样说?”
“罢了罢了,不说这事了。陛下这么多年也没个子嗣,否则还能让长公主去不成?”
“呵,以陛下的性子,这倒未必是什么好事……”
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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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走越远,姬鹤轩慢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竖耳听着他们的言论。
一扭头,李承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正望着她。
姬鹤轩只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抬脚离开。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内侍瞧见,直到姬鹤轩上了马车离开,内侍才返回上书房回禀姬衡宁。
“你是亲眼看见的?”
“奴亲眼瞧见的,千真万确。长公主殿下对李将军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二人甚至一句话都没说,长公主殿下就离开了。奴看长公主殿下那副模样,似乎很是对李将军避之不及。”
尽管在大殿上他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还是要再确认一番。
姬衡宁捻着手指在上书房内踱步,这才几日的光景,姬鹤轩和李承允的关系竟然这样差了?
许士元垂着头进来,上书房内的摆设不曾变动过,姬衡宁正来回踱步,满脑子想的都是姬鹤轩和李承允之间那些事。
“奴参见陛下。”
许士元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
来的路上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已经听见了。
章子晋做了司议郎,担着六品的实职,他却还每个身份,又因为待在姬鹤轩身边,得自称奴以示谦卑。
瞧着只是个称呼,那可是身份地位的差别。
臣和奴,他低章子晋两等,中间还隔着个民。
心里不可谓不复杂,他想过种种,想过他们两人都没有中榜,想过他们两人同朝为官,章子晋的官阶会高他许多,可就是没有想过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而一切的源头,就是他面前这个人。
“士元,你来的正好!”姬衡宁正是用得着许士元的时候,连带着称呼都亲切许多,“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许士元恭恭敬敬地回答:“来的路上,公公同奴说过了,今日长公主殿下与李将军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还为章子晋请了个司议郎的官职。”
“镇国与李承允之间是怎么回事?”
姬衡宁十分着急,甚至都没有坐下,站在许士元面前,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许士元微微抬眼,如今他的身份让人瞧不起,可却也能看见不少人根本看不见的事情。
皇帝又如何?
一样是关心则乱,着急又慌张,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原来皇帝,也是人啊。
许士元轻笑一声:“陛下这样问,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答了。想来是因着章子晋入长公主府一事,李将军同长公主殿下闹了一通脾气。陛下也是清楚的,长公主殿下是何许人?从小便是金尊玉贵地长大,哪里有旁人同殿下闹脾气的时候?当日晚间,李将军自行离府,甚至不曾请辞,而后就是陛下如今看到的模样了。”
姬衡宁露出一副了然表情。
章子晋从车河使馆离开的事他不曾追究,但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想到李承允竟然这样耐不住性子,姬鹤轩迎了个面首入府,他就气成这样。
真要是直接让他做了姬鹤轩的驸马,还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只不过眼下这番情景,他倒是十分乐意瞧见。
姬鹤轩与李承允之间的关系越差,他的忌惮就越小。
31. 第 31 章
姬衡宁心中得意,看着许士元也觉着顺眼不少。
“赈灾一事,你想办法让她带上你。”姬衡宁忽然发话,“此去福平县朕有重任交给你。”
许士元一顿,没有料想姬衡宁居然还有任务派给他。
略一犹豫,许士元开口道:“陛下,奴有一事禀报。”
姬衡宁自己转身拎起茶壶斟了一杯茶,转身递给许士元:“士元,那些事情都不重要!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只要你顶好了她,把朕交代的事情办妥了,什么事都不重要。”
姬衡宁说着看了许士元一眼:“朕知道,你与那章子晋是同窗,他有的,你也少不了。”
许士元望着那杯茶水,他原本想向姬衡宁汇报一下姬鹤轩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毕竟六部都有姬鹤轩的人在,虽说有那么几个地方安插的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
可这种事情,哪里会有不重要的?
但他是皇帝,他说不重要,那就不重要。镇国
许士元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乖顺地跪下叩首:“谢陛下隆恩,奴定当竭力。”
“也不是什么大事,阿姐于朕有恩,朕不想伤她性命,但镇国抚平长公主的名号过于响亮,得挫一挫她的锐气,你明白吗?”
“奴明白。”
福平县的灾要救,这是皇恩浩荡,但姬鹤轩不能成功,这是天子顾忌。
姬衡宁说着垂了眼,神情漠然:“若是不成,必要的时候,镇国抚平长公主也可以死,但姬鹤轩的人得活着回来。大荣可以没有镇国抚平长公主,但朕不能没有阿姐。”
许士元的头更低了:“奴明白。”
“办得好,章子晋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他如今有的东西,朕也会赏你。”
“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
许士元退出上书房时,月尔华就站在上书房外,瞧见他出来,月尔华眼里笑意更甚,主动拦住他说了两句话。
“这不是长公主府上的面首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许士元不卑不亢:“见过车河王,奴是陛下赐给长公主殿下的,奴不能忘本。”
“好一个能屈能伸的男儿,本王倒是小瞧了你们大荣男人。”
月尔华留下这么一句话,慢慢悠悠地迈进上书房。
许士元脑海里还回荡着月尔华刚才说过的话,竟然怎么也想不明白月尔华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和月尔华也没有见过几面,更别提有过什么交流。
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惹着了这位车河王,今日竟然拦他说话。
要告密么?
姬鹤轩也不是不知道他时常入宫,就算告密也激不起什么波澜。
左思右想,许士元都没有想到自己在月尔华这能派上什么用场,甩甩头出宫去了。
此时的上书房内,姬衡宁对这位突然到访的来客有些意外,听见身边内侍通传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尔华这个时候过来,还能为了什么事?
无非就是为了王夫一事,车河如今有了国王,还需要一个王后,以后也会有很多王夫。
但王后得是大荣男子,这是大荣与车河之间的诚意。
因着章子晋去了姬鹤轩府上,如今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姬衡宁早早地就料想到了月尔华会来兴师问罪,却也没有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姬衡宁还在思索待会要怎么应答,月尔华的人就已经进了书房。
“参见皇帝陛下。”
“来人,赐座。”姬衡宁抬了抬手:“车河王不必多礼,擢选王夫一事,是我大荣亏欠了你,车河王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提,朕无有不肯。”
月尔华手抚着肚子坐下,面上却一点没有生气的模样。
“皇帝陛下这样珍视两国邦交,倒是叫小王受宠若惊了。”月尔华笑弯了眼,“陛下不必挂怀,这姻缘一事本就讲究缘分,只是小王也不免有些可惜,没能带一位大荣男子回车河,小王还想着,这王后的位置应当是大荣人的,如此才更能显得两国亲近。”
听着月尔华的话,姬衡宁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月尔华似乎是来故意找他不痛快的。
正这样想着,月尔华却忽然转了话锋:“如今小王即将临盆,王夫一事只好作罢,待生产之后,小王便启程回车河。不过……呵,小王想到了一个很巧妙的法子,可以让陛下与小王如愿,又不会使陛下为难。”
姬衡宁原本心情不大好,现在听到月尔华这话,忽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一招先抑后扬,让姬衡宁不自觉地就跟着她的思维去转。
“车河王有话不妨直说,既然咱们利益一致,你我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姬衡宁一开口甚至免去了尊称,示意自己与月尔华平起平坐。
月尔华低笑垂眸:“这说到底也算是和亲,自然还是皇室最为合适,陛下指一位王爷赘入车河,如此便能两全。”
姬衡宁陡然拧紧了眉,月尔华也不是不知道大荣的情况,如今的皇室,只有他和姬鹤轩两人。
姬衡宁不明白月尔华的意思,试探着开了口:“我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实在是没有人。先皇子嗣虽多,但起了乱,如今是一个也没有留下。我倒是有两位公主,若车河王是男子,这事或许还有商讨的余地。”
“先皇帝陛下威风无两,那时候我车河提起先皇帝陛下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啼。”月尔华说着笑了一声,若有所指地看着姬衡宁,“如此威风的皇帝,怎么会不风流呢?说不定有那么一个与长公主殿下年纪相仿,又遗落在外的皇子,说不定长相也有些相似,毕竟都是先皇帝陛下的子嗣,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只要陛下能找得到,封个亲王,送去车河,既可免了权谋斗争,又可全了手足性命,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姬衡宁愣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月尔华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内心产生的激动让姬衡宁的手开始发抖,藏进衣袖才勉强遮掩住。
是啊,这不就是他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到的两全之策吗!
送过去的人是男是女,他说了算,只要把姬鹤轩绑了扔上马车,堵上嘴,一路上让人贴身伺候,就算护送的人是李承允,那他也无计可施。
送过去了,是皇室又如何?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女子,想回来也没有那么名正言顺,届时他只需要对外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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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鹤轩病了,而后入宫养病,趁着这个时候正好可以给她冲冲喜,如此事情也就办妥了。
等过段时间,事态稳定,他再说姬鹤轩已然病逝,就算那些朝臣们猜到了内情又如何?
到那个时候,他是用钥匙打开了大库的门,还是砸开了大库的门,又有谁会在乎?
看着姬衡宁眼中精光闪烁,月尔华便知道这事成了。
姬衡宁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呢?
能除掉皇姐这个威胁、隐患,又可以保住自己阿姐的性命,还能得到大库内的钱财,以充实国库,稳固实力。
姬鹤轩去了车河以后的生活也不用担心,有两国协议在,她又会坐在王后的位置上,也是富贵无忧。
他烦恼了这么久的事情,竟然因为月尔华的到来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趁着姬衡宁正在兴头上,月尔华适时开口:“看来皇帝陛下对这个法子很是认同,不过小王仍然有所请求。”
“车河王请讲!”
“此计虽好,却也很险。”月尔华缓缓分析优劣来,“长公主殿下在大荣声望颇高,隐隐有要盖过陛下的意思。如若她忽然消失,必然会引起民众质疑,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听了前面的话,姬衡宁还有些不高兴,可听到后面的话时,姬衡宁已然认同了月尔华的话。
他登基以来,不少事情都是姬鹤轩出面处理,直到他能独当一面了,姬鹤轩才放手。
这许多年来,姬鹤轩在民间的声望不可小觑,的确不能操之过急。
看见姬衡宁逐渐冷静下来,月尔华才提出第二点。
“其二,长公主殿下与大荣的昭勇大将军李承允往来密切,二人似乎情投意合。因此,小王想请求陛下,若非必要切莫用此计,如若要用,也应当让那李承允心甘情愿,小王可不想来日在车河边境瞧见李承允带着李家军来攻打。”
姬衡宁摇了摇头:“他二人之前关系不错,如今因着章子晋一事闹了别扭,我稍加离间便可。大不了到时候以姬鹤轩的性命相要挟,到时候就算是让他去给姬鹤轩送嫁,想他也不敢做什么逾矩的事。”
月尔华闻言垂下眼眸,这事她倒是还没来得及探听个仔细。
既然姬衡宁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她也没有必要继续提醒。
无论姬衡宁怎么做,车河都会安稳。
“如此,小王先谢过陛下了。”
谈过正事,月尔华告辞,不出三个时辰,赈灾的旨意就到了长公主府。
章子晋在近前伺候,以往替姬鹤轩读圣旨的人是拂露,如今变成了他。
“殿下,赈灾一事,臣恳请同行。”
“你不去。”姬鹤轩一口回绝,“你留在京城,刚任了属官,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熟络。等我赈灾回来,你得担得起手上的职责,赈灾这种小事用不着你。”
章子晋眉头一蹙,赈灾都算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满腹疑问没能问出口,章子晋只得称是。
姬鹤轩却再次开口:“你去告诉许士元,这一次赈灾他和我一起去。”
章子晋一愣,他知道许士元入长公主府的时间更早,却不知道许士元居然这样受宠。
32. 第 32 章
章子晋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姬鹤轩扭头看他,他才慌忙低下头去。
“臣这就去。”
一瞬间章子晋的脑海里想到了许多事,一如他在车河使馆的时候一样,说不定许士元也干了那样的事。
他最初来的时候也抱着这样的打算,可姬鹤轩说他不用,他也就想着不用。
现在再要他去做那样的事,章子晋只觉得脸上一片燥热,但不知为何,心底里却冰凉一片。
人,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景吗?
他也算是才华卓荦,怎么就会走到如此境地呢?
可他又想,又想着去赈灾,去为民生尽一份力。
话传到许士元耳朵里,章子晋一眼不错地瞧着许士元,原以为许士元会有些许得意,能被带着去赈灾救民的人,不也间接的认同了他的实力吗?
可他瞧见许士元先是松了一口气,目光低垂,就是瞧不出几分兴奋,好似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样。
“好,多谢子晋兄,我知道了。”
许士元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章子晋原想问点什么,最终也没能问出口。
此时的皇宫里尚且热闹,送走了月尔华,李承允又进了宫。
姬衡宁瞧着手上批阅了一半的奏折,抬眼看向面前不远处站着的内侍,他还等着姬衡宁的意思去回了李承允。
李承允今天在朝堂上刚刚才同姬鹤轩起过争执,近日除了今日谈论过的赈灾一事,也没有旁的事与他有什么干系,按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回府休息才是,跑到上书房来做什么?
姬衡宁捏着奏折的一角,手漫不经心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让他进来吧。”
“喏。”
李承允穿着一身红色官袍进来了上书房,只手臂上戴着臂甲,不逾矩,又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大荣的官袍不论文官还是武官,都是一样宽松,只凭衣服上绣着的纹样进行区分。
李承允实在不习惯这宽大的袖袍,只好用臂甲束着,既实用又美观,姬衡宁也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他就一直这样穿着了。
看见李承允大步流星地走进上书房,然后深深作揖:“参见陛下。”
“起吧。”姬衡宁的目光在李承允身上来回打量,“这里没别人,不用兜圈子,你来做什么?”
李承允原本还想说两句场面话,或许能让姬衡宁更好答应,却不想他压根没给这个机会。
李承允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只好冲着姬衡宁又作了个揖:“臣……福平县赈灾一事,臣请同行。”
话音刚落,姬衡宁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又觉得这话从李承允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情理之中。
这人么,总归是有情有义的,他和姬鹤轩相识这么久,左右也闹不出什么天大的事来,只是些小矛盾,李承允当然不会放着姬鹤轩不管。
可在姬衡宁看来,这事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姬衡宁定定看了李承允两眼,问道:“今日在大殿上,你不是同她意见相左,不同意赈灾么?怎么现在又来主动请命?难不成阿姐允了你什么好处?”
姬衡宁说着冷笑一声:“李卿可得细细思量,结党营私的罪名,你李家怕是担不起。”
这些话李承允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得他耳朵都快要起茧了。
李家,每每他想要做点什么,姬衡宁就会拿李家来压他,可他李家还有多少人?
府中仆役不过二三十人,个个都是活契,只有跟在燕胥夫人身旁伺候的是家生子,到时候也一样可以放出去。
然后呢?
剩下的也就只有他和他那已经年迈的母亲,李家的旁支早就各自分了出去,姬衡宁要是动他们,轮不到李承允来请命求情,那些士大夫的唾沫就足够淹死姬衡宁。
那是他的九族,有了他这一条先例,其他人的家族也得掂量掂量,如今皇位上的这一位,到底还是不是明君。
算下来,能被送上刑场的,也就只有他和他母亲。
母亲燕胥夫人是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身上有战功,亦无大过错,姬衡宁也不敢随便动动她的性命。
说到底,姬衡宁嘴里的李家,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
听多了这样的话,李承允再听到这句话从姬衡宁嘴里说出来,竟只觉得好笑。
他的性命早就有了更好的去处。
思定,李承允回答道:“臣与长公主殿下所见不同,充其量只能算作私事,与国事无关。赈灾一事事关皇室威严,长公主殿下远赴福平县,道阻且长,若无人从旁看护,路途艰险,能否平安归来尚未可知。臣是顾念陛下颜面,请陛下恩准。”
回京的时日久了,李承允也已经开始习惯说这些漂亮话。
姬衡宁却觉得很是中听,虽然无法确定李承允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至少他还愿意维护这面子上的功夫,暂可不必忧心。
“李卿所言甚是。”姬衡宁对李承允的话表示赞同,“可朕也不是只能派你去,大荣不是只有一个将军。”
“但臣敢肯定,再无一人如同臣这般忠心。”
听到这话姬衡宁眯着眼打量他一番,从前的李承允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或许是顾忌姬鹤轩的存在,又或是为了保住李家剩下的荣光,李承允对朝堂政务从不掺和,也不会攻讦朝臣,现在却说自己的忠心无二。
不像他的作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姬衡宁转身坐下,借着动作掩盖心底里的那一丁点慌张,“除你之外,大荣还有二三十位将军,你是说他们对朕不忠?”
李承允却不直接回答姬衡宁的话:“陛下可以去查,只要陛下查个清楚,陛下自然就会知道,李家人有多清白。”
话说出口,李承允面上神色不动,似乎一个字都不带有假的。
这副模样看得姬衡宁起了疑心,帝王的疑心,一旦起了,没有个结果便很难消除。
上书房里骤然间陷入沉默,姬衡宁思索许久后,点头答应了李承允的请求。
他还不想听见姬鹤轩的死讯。
“三日后,你随长公主车架一同出发,无比保证长公主安全。”
“臣领命。”
李承允刚离开上书房,姬衡宁就召了另一人入宫。
忠国公接到口谕的时候,还在家中坐着思量姬衡宁今天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皇后失宠了?
前朝、后宫,向来是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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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分的关系,前朝的官立了功,后宫的妃子也会收到赏赐;后宫的妃子获了宠,前朝的官也会跟着得些青眼。
他从前虽然不算颇受重用,但在前朝至少也还算是有点话语权的,姬衡宁很少不给他面前。
眼下这个时节,忽然就这样了,他一时间也只能想到是不是后宫里出了什么事。
想着,忠国公就要起身去找自己的妻子,后宫里的事情他不好出面去说什么,只能让家里的女眷去。
刚起身,小厮就急忙奔了进来。
“爷,赵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赵公公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
“给国公爷请安啊,国公爷您可有喜了。”
不等小厮通传,赵公公径直进了院子,忠国公打眼一瞧,这位赵公公算是姬衡宁身旁伺候得比较久的一位内侍了。
只是伺候得再久又有什么用呢,都已经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了,还没混上个大监当当。
心里这么想着,忠国公一转身却是一个笑,笑吟吟地就迎了上去,冲着赵公公施了一礼。
“赵公公近来可好?陛下是有什么旨意,竟劳动您跑一趟?让手底下的小子们跑一趟就好,着实是辛苦了。”
赵公公每回来忠国公这都能得许多赏赐,就算他身份不高,忠国公待他也客气。
一来二去,姬衡宁心里大概是个什么想法,上书房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也都会透露些许,互相行个方便。
“国公爷可别怪奴,今日这事啊,来得蹊跷,只许您一个人听。”赵公公这样说了一句,忽然清了清嗓子,“国公爷,陛下托奴给您带句话——”
忠国公赶忙拎着衣摆跪下听,来传话的小厮赶忙退出院子,连带着四周的下人都避开,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回头要了自己的性命。
“福平县赈灾一事,朕要劳忠国公办一件事。福平县的路要修,但不能这么轻易就修好,长公主能修是自己的本事,修不好那也是自己的过错。”
说完,赵公公冲着忠国公笑了笑:“陛下的话,国公爷可听明白了?”
忠国公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姬衡宁的意思,姬鹤轩手里的大库密钥怎么可能不惹人惦记。
只要她犯了错,最好还是大错,这样姬衡宁才好找到借口让姬鹤轩“心甘情愿”地交出大库密钥。
“臣领旨……”
“诶——”忠国公话还没说完,赵公公忽然后退一步,“国公爷,这可不是口谕,这只是陛下托奴给您带的话,奴就先告辞了。”
说罢,赵公公躬着身子后撤两步,而后转身离开。
不是口谕,那就没有领旨一说,姬鹤轩去赈灾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忠国公一人所为。
成了,姬衡宁自然会另外寻个合适的由头赏赐他;若是不成,这污蔑、抹黑乃至陷害亲姐的罪名,也盖不到姬鹤轩的头上去。
不做,那可不行,指不定姬衡宁是不是另外派了人监督他,要是姬鹤轩去了福平县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皇位上的那位可就要找个由头处罚他了。
一股寒意直蹿头顶,忠国公忽然就想起来不久前姬鹤轩带回来的那个探子。
姬衡宁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33. 第 33 章
忠国公左思右想觉得不应该,以姬衡宁的性子,要是已经发现了,应该按捺不到这个时候。
“利仁!”忠国公喊了一嗓子。
外头的小厮听见了赶忙跑进来:“爷,什么吩咐?”
忠国公盯着他脸上的动静:“之前长公主带回来的那个犯人,陛下如何处置了?”
利仁略一思索就想了起来,宫里头和忠国公府一直有往来,里面的消息要说谁是第一个晓得的,那他们不知道,但忠国公府绝对排第二。
“爷,陛下还没处置呢,一直押在天牢里,也没有说是要审的意思,陛下连去看都没看过一眼呢。”
听罢小厮这话,忠国公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李承允送回来的刺客是他派去的,陛下砍了兵部侍郎的脑袋,现在姬鹤轩送给姬衡宁的探子到现在都没死,这摆明了就是要栽赃!
那可是通敌叛国,杀脑袋的罪过啊!
瞧着忠国公的脸色不大对劲,利仁略一思索,很快就明白了忠国公在担忧什么。
他躬了躬身子,摆着一副十分谦卑的姿态:“爷,小的有句话想请爷听听,讨个指点,不知爷肯不肯给个恩赐?”
忠国公看了他一眼,利仁跟在他身边也有些时日了,但到底年轻,他没过多关注。
但他都这样说了,也就不妨听一听。
听一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你说。”
“小的想,陛下留着那探子定然是有作用,但陛下手里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这探子自然要用在最紧要的时候。朝廷上那么多人,但凡有谁惹了陛下盛怒,咱们自然就不必担心了。”
祸水东引。
这祸水不一定非得流到他忠国公府来,也可以流到别家去。
一时间,忠国公对他高看几分,所幸顺势把姬衡宁刚派给他的任务一并说了。
“方才赵公公来传话,陛下想在赈灾为难为难长公主,但又不可伤及性命,还要不被发现。陛下不能挂上污点,我忠国公府也不能被拖入泥潭,你觉着这事应该怎么办?”
“好办,没有官不贪的。”利仁脸上挂着笑,“爷只要赶在长公主之前让人去传个信,事后败露了也不怕,县令是畏罪自杀,和您有什么干系?”
说话间的功夫,两件困扰忠国公的事情就有了定论。
忠国公如获至宝地看着利仁,从腰间取下令牌递给他:“今天开始,你贴身伺候,去找管家领赏去吧。”
“谢国公爷赏!”
忠国公的信传出去没过两天,姬鹤轩就已经整备好了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开路的内侍,随后是十六人的长公主府亲兵,用于前方护卫,而后就是姬鹤轩的车驾,车驾前后跟着二三十名侍女、小厮,第二辆车驾上是日常所用的一应物品,随后是负责这次赈灾一应事务的官员、太医、工匠等,粗略算去有五六十人,再往后去是负责殿后的长公主府亲兵,一共二十人,兼顾侧方和后方,在车驾队伍后面是姬衡宁差派来的士兵,负责护送赈灾银两和姬鹤轩的安危,一共百余人,整个赈灾队伍共计二百一十余人。
姬鹤轩出门不爱带太多人,这样的规模已经是削减了仪仗队和一些冗余人员后的人数,若是按照正式的礼仪制度,这支队伍至少会有三四百人。
赈灾不仅仅只是代表皇室颜面,带出去的队伍俨然就是一个小朝廷。
姬鹤轩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城门,带走的还有朝廷派发下来的赈灾银两。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的赈灾银两不会经由各地官府转交,而是直接由姬鹤轩带去福平县,防的就是那些想要层层盘剥的人。
但这笔钱在姬鹤轩手上也没那么安稳,钱到了她的手里,那么就该全权由她负责。
这一路上不管是发生了什么,是遇到了贼寇,还是遭了天灾,银子在她的手里丢了,那就算是她的责任。
更不必说,等到了福平县,还有一帮人等着她去应付。
姬鹤轩坐在车上,车帘卷起一半,车厢内覆盖着一层轻纱,夏日里出行就是用这样的车。
路上与府邸、行宫不同,冰块不易保存,也就没有什么好用的纳凉装置。
姬鹤轩换下平日里宽大的衣袍,穿着一身轻便的行装,夏袍轻薄过膝,里头穿着天丝的裤装,叫上蹬着一双靴子,一副小公子打扮。
出来赈灾又不是游玩,不好穿得太过华丽。
他们身上的衣衫都是百姓血汗织就,去赈灾要是穿得不合时宜,会遭人记恨。
百姓哪里会想你平日里是不是这样穿,他们只知道,他们受着灾苦,上位者却锦衣玉食。
饶是姬鹤轩已经考虑到这一层,身上的衣饰也不便宜,只是看着低调。
出了城门没多久,拂露就敲了敲车厢。
“殿下,有人跟着咱们。”
这才刚从京城出来没有多远,再傻的匪徒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
姬鹤轩略一思索,闭上了眼:“你差个小厮,让他去路旁方便,别着急回来,看看后头领头的人是谁。如果是李承允,就让那小厮跟着李承允的队伍,如果不是就让他来回禀。”
赈灾一事,朝堂上不少人都盯着,姬衡宁放心不下,那些老臣也各有算计。
只看来的人是谁了。
是来护送的,还是来杀她的。
“喏。”
拂露退下后立刻转身去安排,没一会就有两名小厮从队伍里脱离,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候着,其中一个小厮正好内急,趁着这个时候解决了一下。
遥遥的两人就看见李承允带着人跟在车队后面,没打军旗,十分低调,看人数有个一二百人,在各位王侯将相的护送规模下,已然算是庞大的了。
长公主府府兵不过三十六人,皇帝亲兵也不过八百人,禁军也就寥寥几千,一二百人的护送队伍,能瞧得出姬衡宁的诚意了。
二人瞧见是李承允的队伍,立刻上前同李承允请安。
“参见李将军。”
路边忽然窜出来两个人,李承允身边的士兵立刻将两人拦在队伍之外。
李承允上下打量他们一眼,仅凭他们身上的服饰就能看得出来这二人是姬鹤轩的人。
虽然没有想着隐匿踪迹,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姬鹤轩发现了。
李承允幽幽叹了口气,问道:“长公主殿下有话?”
“不曾,只是让我二人跟着李将军的队伍一块去。”
“那就跟着吧。”
两名小厮很快跟在李承允的身后随行,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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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了,李承允干脆命令整个队伍加快步伐跟上,直到跟在姬鹤轩的队伍后面大约十米处,才放缓了速度。
马蹄声、脚步声,还有甲片碰撞的声音,姬鹤轩闭着眼睛就知道是李承允的队伍跟了上来。
“拂露。”
“殿下有何吩咐?”
“最近的驿站在什么地方?”
“还有三十里,约摸着今夜戌时左右能到。”
“脚撑快些,争取傍晚到,留些时辰给他们用饭。”
“喏。”
一路上,姬鹤轩一行人日夜兼程,许士元跟着姬鹤轩,却不是同一辆马车。
从京城到福平县,一共百余里路,许士元也没闲着,一直在打听福平县的各种消息,比姬鹤轩还要上心。
还没到福平县,许士元就已经把消息打探得差不多了,整理成卷呈给姬鹤轩。
“请殿下过目,福平县一应受灾情况,都已经记载清楚。根据逃难出来的人说,福平县的水已经停了,但水位不退,不少人都被困在了自家的房屋上。有些人拼凑了些木板,做了筏子逃出来,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难以逃出。”
听到许士元回报的情况,姬鹤轩微微一挑眉,这情况可比那些官吏报上来的还要糟糕。
暴雨引发山洪,本就是两重天灾,但等到雨停了,水退了,也就没事了,不过是灾后重建的事情要麻烦许多。
但现在,雨已经停了,水位却没有要退的意思,也就是说,福平县从今往后就该没了。
姬鹤轩沉吟片刻,问道:“福平县周遭地势如何?”
“福平县位处洼地,四周高中间低,若是不发山洪,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水位有多高?”
“据逃出来的人说,水位近两丈,轻易就能淹死人。”
这可不好施救。
看着姬鹤轩眉头渐渐拧起,许士元又道:“殿下,依奴所见,应当派一小支队伍出去探探情况,咱们离福平县也不过二十里路了。”
姬鹤轩略一思索,视线往窗外看去,远处福平县方向瞧不见炊烟,说明无人生火做饭。
一路走来,这一带的空气都比较干燥,唯独到了福平县附近,空气潮湿,天还有些阴沉,乌云尚未完全散去,也不知道这雨还会不会下。
原本以为只是修桥铺路,现在看来得准备重建一个村子了。
“允,你带十人前方探路,速去速回。”
“得令。”
许士元刚带人出去,姬鹤轩就下令加快脚程。
许士元带着的人马绝尘而去,姬鹤轩的队伍跟在后面没多久就跟上了,前后相差不到一炷香。
许士元的人马将路拦住,队伍骤然停下,不等拂露来报,姬鹤轩掀开车帘就下了车。
他们现在就在福平县外的一处空地上,不远处有山,眼前就是福平县,他们却过不去。
受灾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好,福平县的地势没有许士元打听来的那么低,但也已经没过房屋的一半,地势高一些的地方水深到膝盖,勉强还能走动,大部分人此刻都坐在房顶上,靠吃屋顶上的稻草充饥,勉强活命,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眼里冒着绿光。
他们要是再来得晚一些,估计瞧见的就是饿殍遍地的场面了。
34. 第 34 章
骑在屋顶上的人很快发现了站在远处岸边的姬鹤轩一行人,乌泱泱的一片,想不看见都难。
“大人,那是不是朝廷来的人啊?!”
被喊到的男人穿着一身官袍,袖缘已经破破烂烂,此刻也骑在房顶上不住地叹气。
早先看见其他人做了木筏逃出去的时候,他也想走,可这里还有这么多老弱妇孺,他又是父母官,这要是走了,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要是都想着走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人不愿意离开。
他又哪能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家里还有银钱,地也在这,那些家里有男丁,或年轻些的,离了这里还能找份工,怎么也能活得下去。
可上些年纪的,又只会种地的,离了自己家里的地,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知道,他也只能跟着他们在这里蹉跎时间,等着朝廷派人来救他们。
听着身边的人喊,县令抬头往岸边望去,遥遥就看见岸边乌泱泱一群人,看着倒是车马人员齐备,就是没有看见旗号,他心里也没个准。
县令看了又看,冲众人摆摆手:“且等着吧,是不是官府的人,咱们左右也跑不掉。”
说着,县令又重重叹了口气,能拆的都拆了,现在只剩下他们身下的房屋,拆了就没地方栖身,现在可以说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姬鹤轩下车看着眼前的情况,福平县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原本有座石桥,现在还能看见水面下的桥墩子,但肉眼可见石桥已经被大水冲塌了,眼下进出不能,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供他们过桥。
正思索着,李承允忽然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
“长公主殿下应当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若由臣来指挥,殿下安居后方即可。”
李承允话音落下,姬鹤轩挑眉看了他一眼,她还是第一次从李承允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要夺权不成?”姬鹤轩质问道。
“臣绝无此意,只是想着殿下舟车劳顿,又无处歇息,眼前的情况也不是那么好处理的,臣只是想为殿下分忧罢了。”
李承允说这话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早已经想好说辞,只等着姬鹤轩来问。
姬鹤轩上下打量他一眼,自那日殿上一别,到现在她和李承允已经有半月左右未见。
只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她忽然觉得李承允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以前的李承允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李将军是什么意思本宫不知道,本宫只知道,是陛下下了旨意,这次赈灾由本宫全权把控。”姬鹤轩说着睨了李承允一眼,不打算给他面子,“李将军的话,本宫记下了,等回了京城,本宫定然好好参你一本。”
姬鹤轩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是君臣关系,她的话就是君令,不可违抗。
“殿下要参就参,但救灾绝不是那样轻易的事情!”李承允掷地有声,“臣是为了殿下着想。”
姬鹤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放着最简单的路不走,偏要用最曲折的方法去博得自己想要的,什么也不肯放下,也不怕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有得必有失,为了能多和他接触,多看他两眼,她已经舍弃了不少筹码。
现在看来,倒是显得她有些痴愚了,她的付出在李承允眼里,或许根本算不了什么。
“李将军的忠心,本宫从不怀疑。只是本宫忽而有些好奇,李将军在殿上不是说不应当救灾吗?怎么如今又跟来了?”姬鹤轩嘴角噙着笑,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李承允脸上的表情。
“臣是……”
“李将军为什么来,我不关心。”姬鹤轩打断了他的话,嘴角的那一点笑意也逐渐消失,“既然来了,就该听我调遣,耽误了救灾,本宫也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
姬鹤轩的话让李承允呼吸一滞,指尖忽然泛起冷意。
头一次,他认识姬鹤轩二十余年,第一次听见她的嘴里说出威胁的话语。
李承允却不肯就此罢休,他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姬鹤轩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转身离开。
水不浅,按理说用船救人是最快的方式,但造船却没有那么简单,至少需要一个多月才能造出一艘能够长久使用,容纳十人左右的小船。
眼下这种情况,木筏显然是最快的选择,但简易木筏未经处理用不了多久。
福平县人口约两万人,来的路上还看见了不少逃难出去的,一眼看过去,各家的屋顶上也都是些老幼妇孺,青壮年走得差不多了,估摸着也就剩下七成人口。
那也大约还要救一万多人上岸。
“传令下去,先造木筏,轮番使用救人。木筏每次使用之后需要晾晒、烘干,检查绳索是否需要更替。”姬鹤轩对着拂露吩咐道:“另外差人从附近各地采购绳索,还有粮食、药草等必须物资,、一切尽快。”
说着,姬鹤轩又想起什么:“最近的县距离这里多远?”
拂露一时间没能答上来,一旁的许士元立刻接过话头:“六十里外有一个安和县,以捕鱼为业,船只充足,去时一日足矣,回时携船需两日。”
来回需要三天,只要能撑过这三天,别发生什么意外,福平县的人就都有救。
姬鹤轩深深看了许士元一眼,这一路上许士元表现得十分积极,不论是救灾事宜,还是关于福平县的各项消息,他一个随行的,比她这个管事的还要上心。
她都懒得问许士元为什么这样上心,左右不过是“为国效力”这样的车轱辘话。
姬鹤轩目光落在拂露身上:“你带人去安和县,辛苦些,赶夜路来回。”
拂露拱手道:“奴遵命。”
许士元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不解地看向姬鹤轩:“殿下为何不让奴去?拂露姑娘对采购一事恐怕不是那么精通,对各地风土人情想来也不了解,若是遭人为难,耽误了救援的时机,这可如何是好?”
姬鹤轩笑笑:“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
许士元的神色这才好转许多,他拱手道:“听凭殿下吩咐。”
“带十人去河流下游看看。”姬鹤轩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几分,“福平县下游设有堤坝,就算暴雨引洪,也不该是这样的场面。你带人泄洪,把管事的人提过来,我要问话。”
许士元眼眸暗了暗,这的确更重要,但姬鹤轩把他调走,他也就没机会碰账本了。
可姬鹤轩吩咐得明明白白,他要是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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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鹤轩饶不了他。
许士元弓着腰:“奴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各方都井然有序地按照姬鹤轩的命令进行。
不到两个时辰,几艘木筏已经下了水,只是运回岸上的人数不多,往来了四五趟,也不过就救下了百余人。
正当姬鹤轩还在发愁时,水忽然开始流动,水位渐渐往下退去,刚露出地面,又忽然止住不动。
看这情况姬鹤轩就知道许士元那边有了进展,但不知道为什么,水坝没有继续泄洪。
水位一退,木筏就失去了用处,被洪水冲垮的桥梁也露出残躯。
“殿下,水退了。”一名官员来禀告,“咱们现在要想办法过河吗?”
“不急,等一等。”
水坝位于两县中间,许士元来回应当花不了太多时间,最多再等两个时辰,他也就该有消息了。
看着岸边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县令心头一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遭的百姓倒是先议论起来。
“他们怎么不动了?”
“不是在救人吗?!怎么还不过来救我们?!”
“那些军爷是不是想要钱啊?”
“格老子的!我们的地都没了,这帮畜牲还要管我们要钱?!”
县令听着周围人的话,不由得后背一凉,赶忙安抚道:“都安静些!安静些!那可是长公主殿下!陛下能让长公主殿下前来救灾,哪里会这样对我们?肯定是因为水位忽然退了,木筏不好使用,正在想别的办法。”
县令的话一出,周遭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谁也不愿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只是忍不住担心罢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地面上还有一层浅浅的水,大约没过脚面,水面上还飘着树枝。
县令略一思索,冲着周围的人招了招手:“咱们先下去吧!也不能就等着别人来救咱们,咱们自己也得想想办法不是?”
说着,县令先带头爬下房顶,踩进水里,而后跑到河边先向姬鹤轩见了礼,之后才开始组织百姓自救。
说是自救,也不过就是趁着水位低,赶紧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带在身上,万一又发了大水,好歹还有点之前的东西可以带走,以后也还有一点希望。
其余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石桥被冲塌了,一整个县的人都被困在这,福平县下辖三镇八乡二十三里,县里的情况都这样,镇上、村里的情况就更不必说了。
洪水泡过的食物也都没法吃,三面环山一面靠河,只有一座石桥可供进出,出不去县,他们连填饱肚子都难。
福平县里的人还在操心该怎么出去,岸上的人就已经先吵了起来。
“你们怎么还在这待着?!我的钱!我的钱呐!”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急得跳脚,“现在水都退了,你们还不去把东西给捞上来?!”
身边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士兵,显然不敢招惹军爷,他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徐老爷,算了吧,军爷也得听长公主殿下的命令才行不是?”
“我管他这啊那的?!”徐老爷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们,“到时候那帮刁民把老子的钱抢了,你还给我?!”
35. 第 35 章
士兵闷不吭声地看着徐老爷,末了也只是冷声回了一句:“一切听长公主殿下安排。况且,现在救人要紧,谁管你的钱?”
徐老爷一听这话,立刻朝着士兵扑了过去!
“我要钱!”
士兵冷静地拔出刀,刀光一闪,原本还有些癫狂的徐老爷顿时冷静下来。
看着眼前的刀尖渐渐逼近,徐老爷连连后退,绝口不提钱的事。
士兵轻轻挥动刀尖,示意他回去坐下。
徐老爷赶忙照做,就听见士兵说:“别在这种时候捣乱,长公主殿下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徐老爷点头如捣蒜,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看着他这副怂样,士兵也没多放在心上。
他们平时执行各种任务,这样的人见过不少,大多数都是被恐吓两句之后就再没了动静,都是一些贪生怕死的人,构不成什么威胁。
徐老爷坐下后,目光却看向了姬鹤轩所在的方向。
姬鹤轩听见了那边的动静,但也没有打理,现在更重要的是许士元那边的消息。
等了一个多时辰,许士元终于带着下游大坝的都水监赶了回来。
刚一下马,都水监就朝着姬鹤轩跪了下去。
“下官叩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千岁。”
姬鹤轩在早已经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扫了都水监一眼,三四十岁的年纪,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他应该什么都愿意做。
姬鹤轩拂袖问道:“废话就不必说了,下游是个什么情况?福平县的水患何至于将整座县城都淹了?”
福平县县城没有城墙,因其三面环山,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再加上仅有一座石桥可供出入,一旦发了洪水,就只能依靠下游泄洪,跑都来不及跑。
都水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以头叩地:“长公主殿下明察啊!实在不是下官不想开闸泄洪,是下游河道瘀堵,下游的平江县已经淹过一次了!下官这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总不能两个县城都淹了吧?”
都水监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着姬鹤轩的神色。
就见姬鹤轩那双染着丹蔻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许士元。
下游的情况他们不了解,一路上四处打听消息的也只有许士元。
许士元却面带微笑地回看姬鹤轩,一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姬鹤轩渐渐理清了思绪,反问道:“前些日子下着雨的时候,你为了保下游民生,不肯开闸泄洪,尚且有几分道理。但如今暴雨已经停了,你仍旧没有开闸泄洪,还是我手下的属官去了你那,这才解了上游的困境,你又要怎么说?”
都水监一愣,倒是把这茬忘了。
此刻他伏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抖如筛糠。
见他这副模样,姬鹤轩也懒得再审,玩忽职守没有什么好审的。
“许士元。”
“奴在。”
“下游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开闸泄洪,先前的情况应当是不会再发生了。”许士元说着也有些拿不准,又补了一句,“水坝的闸门泄洪量有限,殿下还是应当以救人为首要。”
姬鹤轩一点头,吩咐身边的人继续救援。
水面忽然下降,船只没有那么好用了,但受困的百姓也都聚在了一起,现在只需要将岸边的百姓尽快渡过来就好。
士兵乘着木筏运输百姓,到了岸边再放下绳索,让木筏上的人一个一个顺着绳索爬上岸,士兵则一直在木筏上往来运输。
木筏久经水泡,没有经过处理,不怎么防水,最多也就能再用几个时辰。
陡然间,天色暗了下来,连带着原本就潮湿的空气陡然变得更加潮湿。
姬鹤轩猛然意识到不对:“上岸!让他们上岸!”
原本井然有序的救援忽然听到姬鹤轩新发的指令,一时间乱了手脚。
还不等他们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河水骤然泛起波涛,轻飘飘的木筏随着水浪的翻滚渐渐腾空,然后被下一个浪花打进河水里。
“啊——!救命啊——!”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随后哭喊声响成一片,眼前一幕仿若人间炼狱。
清澈的河水卷起泥沙变得浑浊昏黄,平静的河面泛起浪花,无情地拍打岸边,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那些坐在木筏上来不及躲避的人被卷进河水里,水声裹挟着哭喊声,渐渐地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声,那些人沉了底,说不定连打捞上来的机会都没有,尸首早已经不知道被河水卷到了什么地方。
无论是已经救过来的人,还是那些没来得及乘木筏过来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哀凄的神色,在天灾面前,人力就是如此渺小。
渐渐的,有人看向了她。
一个女人忽然冲上前来,抓着她的衣摆不停叩首,额头很快满是泥泞。
“长公主殿下,您救救他们!我丈夫、我丈夫还在那边!没了他我们母女怎么活啊!”
一个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青壮年男性,无论是耕地、劳作还是外出务工,有一身力气都会更好赚钱。
一个人发了声,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我家那口子也在那边……”
“好端端的怎么又下起雨来?”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救救他们吧……”
“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
面前乌泱泱跪了一群人,姬鹤轩的感受却是从未有过的。
从前跪在她面前的人,或仰慕,或贪婪,或算计,而这些人跪在她面前,只求一条活路。
百姓的苦,高居庙堂的人无法想象。
但也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这样的气氛鼓动,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命令。
百姓是人,士兵也是人。
百姓可当先,但也不能不顾将士们的死活。
“请各位信我。”姬鹤轩屈膝还了一礼,“凡是大荣子民,应救尽救,不只是你们家人的性命,还有银钱,我会派人尽力打捞,若还有损失,会划定一个数额,尽力补偿。”
她声音沉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会做的事,却意外的令人信服。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垂下头,姬鹤轩转身看向河对岸。
河道宽度至少有十米,在临近河道的地方有一排房屋。
县令已经召集着剩余的百姓重新爬回屋顶上,躲在高处是他们唯一的自救手段。
“弓箭手。”姬鹤轩高喊一声。
数名弓箭手应声齐齐出列,第一时间从箭袋里抽出弓箭,等着姬鹤轩的下一道命令。
“箭矢套上绳索,瞄准对面的屋顶,换重磅弓,把绳索钉上去!”
“是!”
箭矢齐刷刷瞄准屋顶,屋顶上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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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见对岸的弓箭手瞄准了他们,所有人顿时惊慌起来。
“他们这是干什么啊?!”
“县令大人……长公主殿下这是……”
县令一瞬间也慌了神,而后定睛一看,那箭矢上绑着绳索,一看就是要引绳渡河,不是要杀他们。
“都别动!都别动!”县令高喊着,“那箭矢上绑着绳子呢!待会年轻力壮的,把那绳子拉着,好叫他们渡河!”
慌乱的人群立刻走动起来,所有人尽可能集中在一条线上,把屋顶大部分地方都空出来,好叫那些弓箭手有射击的地方。
随着屋顶上的人调整好位置,姬鹤轩一声令下!
“放箭——!!”
数十只箭矢齐齐飞向天空,不少人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听着箭矢穿进屋顶的声音,直到声音消失之后才敢睁眼。
看着对面的人有条不紊地将三根绳索拧成一根,大约有一个成年男子的小臂粗细,姬鹤轩放下心来。
福平县的县令看着也不是吃干饭的。
随着绳索逐渐稳固,最终只留下来六条绳索,分布在三个屋顶上,由年轻人拽紧,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生怕绳子从自己手中滑落,断了生路。
接下来就该是最难的时候了。
“将士们,百姓有难,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姬鹤轩站在岸边,“石桥已毁,水流湍急,我们只能以人力渡河,接应百姓上岸!渡河!”
话音落下,却没有多少人行动。
眼前的河流流速不知有多快,刚掉下去的树枝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看不见影子。
纵使他们有绳索可以攀附,在这样的河流中,又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
一时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就天见队伍中有人发出怨言。
“水这么急,让我们下水,那不是送命吗?”
“就是……”
“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咱们将军又不同长公主好,咱们还是听将军的……”
姬鹤轩听着声音来源,抬头看去,那边的都是李承允带来的人。
如今的李家军被分散到各个地方,但这一次带来的人,都是李承允自己去挑出来的,都是曾经的李家军。
听到他们这样说,姬鹤轩也不奇怪。
民间有传言,李将军不知皇帝姓氏,只知李将军。
曾经她和李承允之间的那些事情,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互相有情谊。
但现在……
许士元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说了两句。
“殿下,眼下水流湍急,将士们也是人,现在下河就怕不仅救不了人,还要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依奴看,要不咱们等等?这雨来得急,说不定过会就不下了。”
许士元话刚出口,就有人应声。
“就是啊……”
“长公主锦衣玉食惯了,哪里晓得咱们的辛苦。”
“陛下也真是昏了头了,赈灾的事情干嘛非得交给她,长公主殿下监工就行了,真要办事,还得李将军来。”
话语入耳,姬鹤轩只觉刺耳,倒是不觉愤懑。
他们在边关为难的时候,她除了尽力送些银钱、粮食,也做不了什么。
他们怨恨皇室,让他们来来回回地打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里有怨气很正常。
正当姬鹤轩想着再说点什么挽回的时候,一旁的李承允忽然招呼小厮替他卸甲。
36. 第 36 章
卸去铠甲,李承允就剩一件深红色的单衣,再往里就是里衣了。
他二话不说,转头朝河边走去,拽着绳子下河。
看见李承允这副模样,原先那些还在碎嘴的李家军顷刻间噤了声。
有人低语:“你不是说瞧见咱们将军和长公主闹得不愉快么?”
“我真瞧见了啊……”
“待会将军要是罚我,小心我给你好看!”
对于他们的低语,李承允一点没有在意的意思,接过一旁随侍递来的绳子,套在渡河的绳索上,然后在自己腰上捆了三圈,既不妨碍行动,也能保证只要绳索不断,他们就不会被河水冲走。
“都瞧见了吗?”李承允说:“把自己捆结实了,水流湍急,要是被水冲走了,那你们也只能怪自己捆得不结实。”
说着,李承允定定看着那些将士,然后往水里走了一步。
“长公主有令,李家军听令,挨个下水,渡河!”
“是!”
李家军的人纷纷开始卸甲,但到了河边却是另一回事。
水位相较之前已经下降许多,现在也只到李承允的胸口处,可真要下水,他们还是不敢。
见状,姬鹤轩脱去保暖用的外袍,从随侍手里夺过绳子。
“殿下!”
随侍刚喊出声,姬鹤轩就已经下了河。
冰冷的河水激得她脸上的血色骤然褪下几分,她本就气血虚弱,现在在河水里这么一泡,身上几乎没有多少温度。
姬鹤轩却丝毫没有在意,按照李承允的方法,把自己也捆在了绳子上。
李承允顿时慌了神,伸手就往姬鹤轩腰上伸去:“你下来干什么?!上去!”
李承允又慌又急,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话语里带着不容违背的意思,浑然忘了眼前的人是他的君。
姬鹤轩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你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说罢,姬鹤轩没有给李承允反应的机会,推着他的后背往前走,“走吧,今天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得把对岸的人全接过来。别迟疑,河岸已经被冲得松动了。”
话音刚落,围在岸边用于阻挡河水冲刷的石头忽然掉下一块,激起一朵水花。
河里什么都有,被这样的石头撞一下可不好受。
李承允来不及多想,伸手直接拦住姬鹤轩的腰,紧搂着她才肯放心。
“到了对岸,你先上岸。下游既然已经开闸泄洪,房屋就不会被淹。你组织百姓远离河岸,保证自己的安全,别下水。百姓不用再渡河,我们把人和材料送过去就行。”
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姬鹤轩也没力气去反驳他。
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下水已经十分冒险,如果像他们一样一直泡在水里,她这条小命可就没有那么容易留下了。
她跟着李承允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前挪动,紧贴在他身上,依靠他的体温取暖。
“好,我听你的。”
李承允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里的人,又迈步往前。
“你就不能都听我的吗?何必让自己那么累?”
姬鹤轩闭上眼,挡掉浪花激起的水珠,反正有李承允在,她只需要跟着他的脚步就能顺利上岸,睁眼还是闭眼,没有什么区别。
面对李承允的问话,姬鹤轩回答道:“你有自己在意的事情,我也有啊。你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事情左右权衡,我也会,我在意的事情并不比你在意的事情轻微。所以,不论我做了什么,都原谅我吧。”
她声音轻柔,话语却没有丝毫要相让的意思。
李承允忽然眼眶泛酸,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水还是河水:“我们……非要在这种时候才能说出心里话吗?”
姬鹤轩轻笑着回答:“心声,本就是很难说出口的事,说出口了也会遭人猜忌,或许只有在最难的时候,才会让人相信是真的吧。”
“快到岸了。”
李承允伸手解下姬鹤轩腰间的绳子,推着她上岸。
在她稳稳落在岸上后,李承允忽然开口。
“我不原谅你,姬鹤轩,我不原谅你,所以你要补偿我,你每伤我一次,我日后都要向你加倍讨回来,直到此生终结。”
说罢,李承允揽住她的脖子,拉着她垂下头来,众目睽睽之下,渡了一口热气给她。
是吻吗?
姬鹤轩有点神志不清,只贪恋他渡过来的那点热气,想让自己身上暖和起来。
“哈。”姬鹤轩勾着嘴角,从地上爬起,“好啊,那你可得活到最后,只要你那时还活着,你要什么补偿,我都依你。”
话音落下,姬鹤轩摇摇晃晃地朝房屋走去,李承允转身回去接应下一个渡河的人。
有了姬鹤轩打头阵,那些将士也没有再继续磨蹭,接二连三地下了河。
第一支队伍过去之后,从百姓手里接过绳索,分做两批使用,一半用来继续渡人,另一半用来输送物资。
姬鹤轩用输送过来的物资领着百姓们生火做饭,派发粥食。
当第一口热粥下肚,人群里传来低声的呜咽。
第一声哭声响起,随后带动的是这里所有的百姓。
“我……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忽而有人一口喝完碗里的粥,奔到姬鹤轩面前。
“长公主殿下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愿给长公主殿下做牛做马!”
“长公主殿下大恩大德——”
人群又乌泱泱跪了一片,每一次看着他们叩首,姬鹤轩心底里都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不过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何至于让他们这样谢呢。
衣摆忽然被人扯动,姬鹤轩低头看去,一个才过她膝盖高的小孩端着粥递给她。
“姐姐喝,你嘴巴好白啊。”
一名妇人想要伸手把孩子拉回来,惊恐地看着姬鹤轩。
感谢是真的,这时怕冲撞了贵人引来灾祸也是真。
她却看见姬鹤轩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姐姐不饿,你喝吧。”
“每次家里吃肉的时候,我娘也这么说,但我看见她舔碗里剩下的汤汁了。姐姐喝。”
“那我就喝一口。”
看着姬鹤轩喝下一口粥,小孩这才满意地跑回自己娘亲身边。
“百姓为国之根基,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各位请起吧。”
得了姬鹤轩的话,百姓们这才肯起身。
她转身朝一旁走去,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歇息,一转头就撞上了一堵墙。
再一抬头,那堵墙正面色铁青地看着她。
“你怎么还穿着湿衣?”李承允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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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眉看她。
姬鹤轩冲他笑笑,想让他别那么生气:“来不及换,我这就去了。”
话音刚落,姬鹤轩一张脸通红地倒在他怀里,李承允伸手一探,姬鹤轩已经发起高烧。
“太医——!”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个时辰才停,有足够的人手渡河之后,县里的房屋很快收拾出几间能住人的来,暂时把姬鹤轩安置了进去,在房里生起火炉子,烘着整个屋子里的潮气。
偏偏拂露被派了出去,看着那许多婢女,李承允一点都放心不下。
许士元上前一步:“将军,奴去照顾殿下吧,殿下正烧着,身边离不开人。”
话音刚落,李承允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许去!”
许士元一挑眉:“将军难不成就这样看着殿下烧着?身边没个人怎么成?”
许士元这话一问,直接将李承允逼进死路里,再容不得他犹豫。
“我去。”
随着这两个字说出口,姬鹤轩的看护事宜也就落了定。
许士元幽幽看着李承允,嘴角挂着笑意:“那奴去盯着账簿开支,将军看如何?”
李承允略一思索,带来的人里也有帐房,许士元想来也做不了什么手脚,便点头答应下来。
除却姬鹤轩,这里所有人当中,官职官阶最高的就是李承允。
现在姬鹤轩病倒了,李承允说的话就作数。
得了李承允的首肯,许士元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他仿佛想起什么一样,回身叮嘱道:“有句话要叮嘱李将军,殿下身子弱,若是烧得糊涂了,许会有些不雅的行径,除却更换贴身衣物这类的活,将军还是别让旁人瞧见,若是传出去了,有损殿下名声。”
李承允几乎立刻就明白许士元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如同刚才在水里的时候,姬鹤轩被河水冰得几乎神志不清,直往他怀里钻。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自她小时候就这样,常年多病,总是比旁人怕冷,冷极了就总往人怀里钻,所以她不与其他男子亲近,近旁也不会留小厮伺候,后来渐渐发展到只留拂露伺候,做一个贴心人。
唯他是例外。
他早知道的,在姬鹤轩眼中,他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婢女已经给姬鹤轩换好了干燥的衣物,连发丝都一根一根擦得干干净净。
李承允叫人把药炉端进房间里,放在窗边,各个窗户都留了一条缝,好叫屋子里有点新鲜空气,不至于时间久了就喘不上来气。
他坐在药炉旁边,没让婢女来照料。
姬鹤轩的性子他清楚,不是她信得过的人,药都不会轻易入口。
拂露不在,眼下这里他能信得过的人,也没有几个,外面还要留人看照,这里只能他来。
他望着姬鹤轩,忽然觉得心口一疼,不自觉拧紧了眉。
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是可怜的,身居高位却无一人可信的姬鹤轩也是可怜的。
经营谋划这么多年,到头来,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也不过就拂露一个。
药壶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李承允捡出炭火,从武火转成文火,慢慢煎药,床榻上的人嘤咛一声,嘴里唤着什么。
“李承允……李承允……”
一瞬间,李承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抬头错愕地看向姬鹤轩的方向。
37. 第 37 章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躺在床榻上,身上出了汗,发丝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赶忙上前,揭下她额上的帕子,扔进一旁的铜盆里重新浸湿,变得冰凉后重新放回她额上。
床榻上的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睁开了眼,陡然抓住李承允的手腕,目光泛着狠意,过了一会,仿佛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他,姬鹤轩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重新闭上了眼,抓着李承允的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李承允,我冷。”
姬鹤轩缓缓吐出一句话,整个人看上去仍旧十分疲惫。
听到这话,李承允一瞬间慌了神,伸手替姬鹤轩拢了拢被子,却不知道她实际上没看清。
一场高烧来得突然,她的眼睛都是模糊的。
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这才认得出是他。
姬鹤轩发着高烧,手脚却冷着,被子里已经塞了两个汤婆子,现在也没有要暖和起来的意思。
“我去让人再弄两个汤婆子来。”李承允说着就要起身。
姬鹤轩却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近似呢喃地说道:“别动,你身上暖和。”
和姬鹤轩比起来,李承允就像是个行走的火炉子,这种时候姬鹤轩哪里舍得把他放开?
不仅放不开,贴着他胸膛感受着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丁点暖意,姬鹤轩情不自禁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恨不得直接钻到他身体里。
直到怀里的人忽然绷紧了身体,原本柔软的肌肉忽然变得坚硬,姬鹤轩伸手摸了两把,李承允的身材的确不错,可这样就没那么暖和了。
“别紧张,放松一点,太硬了硌得慌。”
“哦……好。”
耳边传来李承允的呼吸声,从急促渐渐变得舒缓,右手搭在她背上,一动不敢动。
姬鹤轩却觉得仍旧不满足,浑身都透着寒意,寒冷从骨子里一点一点向外渗透,只是这样并不觉得暖和。
看着李承允予取予求的模样,姬鹤轩也渐渐大胆起来。
“把外衣脱了吧。”姬鹤轩忽然道。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外他安排了两名婢女守着,方便姬鹤轩醒了后随时需要人搭把手,现在倒是成了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感受着李承允的身体骤然绷紧,姬鹤轩缓缓抬起头,仰视着李承允垂下的目光,微微抬起眉头,她知道这样看起来会十分柔弱可怜。
果不其然,李承允一看到她这副模样,什么拒绝的话都忘了,好半晌才提醒她。
“……外头有人候着。”
“你怕什么?”姬鹤轩眨眨眼,“怕他们说长公主与将军苟合?”不等李承允回答,她又欺身压上一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姬鹤轩轻而易举地堵回肚子里。
李承允仅剩的那一点理智也随着姬鹤轩的话语消散。
是啊,她都不怕,他又怕什么呢?
闲言碎语只是聒噪,不听就罢了。
“……好,听殿下的。”
李承允伸手宽衣解带,当着姬鹤轩的面,还是没能忍住惹了个面红耳赤。
姬鹤轩就这样撑着身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光天百日里要做什么荒唐事,他不过就是当个人形火炉子,给她暖暖床罢了。
暖床……
两个字在李承允脑海里炸开烟花,惹得身上一阵燥热。
姬鹤轩却恍然不觉,径直扑进他怀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比刚才暖和多了。”
说着,姬鹤轩又蹭了蹭,浑然不管李承允此刻已经天人交战。
李承允靠在床头,身下垫着两个枕头,姬鹤轩趴在他胸口,身上盖着被子,外袍宽大,笼罩着他们两个人,为姬鹤轩竖起一道挡风的屏障。
瞧她这副虚弱的模样,李承允心底里刚刚烧起来的那点火很快就熄了,偏偏姬鹤轩的手不安分,这里捏一捏,那里摸一摸,吃准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干,尤其的放肆。
李承允也随她去闹,只在她过分了的时候捉住她的手腕制止。
至于之前的不愉快……什么不愉快?他不记得了。
就照她说的,不论她做了什么,都原谅她吧。
左右他的气性也不长。
闹了一阵,姬鹤轩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这一次她的五官没有再拧着。
偏李承允也不好动,小心翼翼地挪腾着让姬鹤轩睡回床上,又怕自己忽然走开她睡得不安稳,外袍留在了床上,裹着姬鹤轩的身躯,盖着她的肩颈和手臂,挡住她大半张脸。
炉子上的药也煎好了,倒出来刚刚好一碗的药汁,唤醒姬鹤轩哄着她喝下药,这才转身去门口找婢女重新要了件外衣。
姬鹤轩养着病的时候,许士元已经借着身份管起赈灾的事来。
银钱账簿一一核对,来的路上花费的都是姬鹤轩私库里的银子,不从赈灾的账上走。
就连拂露去购置船只,也是先走姬鹤轩的账,然后才从赈灾的账上核销。
看到账簿之后,许士元这才明白,从还没有出京城的时候,姬鹤轩就已经开始防着他了。
明白了这一点,许士元非但不觉得忧愁,反倒觉得心里的一颗石头落了地。
这样才好,他做的事情威胁不到姬鹤轩,又能向姬衡宁交差。
左右都不得罪,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情况。
他才不会傻到去得罪姬鹤轩,自古以来,那皇位就是动荡多发的地方啊。
看过了账簿,许士元问道:“长公主殿下关于银两补偿可有什么交代?”
管账簿的官员摇了摇头:“长公主殿下还未来得及吩咐就病倒了,现下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官员说着就看向了许士元一眼,仿佛在等他落个决断一样。
赈灾的事宜可不能停下,这么多的灾民都等着安置,什么事情都闲不下来。
偏偏许多事情都需要姬鹤轩定个章程才能继续往下推行,这个时候要是有个人愿意出来背这个锅,他们可再乐意不过了。
对上眼神的一瞬,许士元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意图。
他笑笑,都是想进官场当官的人,哪里会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账他们可以做,许士元想让他们怎么做账,他们就怎么做账。
对应的,许士元要拿出个章程来,还得为此负责。
许士元合上账簿,面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我去同县令商量,先统计了各家的损失报上来,然后根据损失由各位大人算个数补偿给百姓,再拨一笔款修缮房屋,安置百姓,几位大人瞧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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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捻着胡子,犹疑道:“许公子的主意听着是不错,可是眼下长公主殿下还病着,我等也不敢拿主意啊!”
他说着立刻看向其他人,其余几人也连忙附和起来。
“是啊,主意是不错……”
“长公主殿下还没醒,我们不敢……”
许士元出声打断:“我在殿下身边伺候也有小半年了,几位大人就照我说的办吧,若是回头长公主殿下怪罪下来,也由我一力承担,如何?”
得到他们想要的回答,官员们顷刻间就变了脸。
“一切听从许公子调遣。”
“听从许公子调遣……”
安排好账房这边,许士元转身就去寻县令,刚走出没两步就看见县令正拉着自己的师爷在路边商量着什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县令背着手不住叹气,眉头拧在一块:“你快想想法子啊!这事该怎么办?!”
就在姬鹤轩来之前,福平县先到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时候雨刚停,水面上终于能驶船,等来的不是官府的救援,而是一封密信。
那人刚到就喊着要见县令,他见了,那人递过来一封信,要他现在就拆开看,看完了还要把信拿走。
写信的人便是忠国公,要他在赈灾这件事上做些手脚,不大不小,要正好足够弹劾姬鹤轩,又不能惹了众怒。
这事说来不难,可偏偏现在姬鹤轩才得了民心,这种时候无论他要动什么手脚,都会第一时间被人看出来,到那个时候不等忠国公先来处理他,他就得先被百姓活剥了皮!
师爷也拧着眉头,他也叹了口气:“忠国公的要求咱们也不能不管不顾,那可是忠国公啊!皇后娘娘的亲爹,就算是长公主殿下见了也得行礼啊。”
“要你说!”县令蹦起来一巴掌打在师爷头上,“怎么办!我是问你怎么办?!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
师爷赶忙上前捂住县令的嘴:“大人,大人,小声些!”
两人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许士元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模样,径直朝着两人走去。
“县令大人!”在他们二人开口之前,许士元先扬声打了招呼,“县令大人可让我一顿好找。”
许士元一身青色衣衫都染上了泥点,一副刚奔波过的狼狈模样。
县令上下打量着他,心里拿不准刚才的话他有没有听到,又听到了多少。
想明白这些之前,县令就拱手朝着他施了一礼:“许公子可好?有什么事能劳动许公子如此奔波?”县令说着又笑道,“若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个婢女小厮来告知就好了,何必劳动许公子亲自前来?”
“事关赈灾事宜,让下面的人来怕耽误了事。”许士元说着就上前一步,“可否借一步说话?事情还未落定前,不想扰了百姓的心。”
几人正站在县府衙门口,时常有人往来,或搬运东西,或登记造册,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但眼下府衙里都乱着,也没个地方落座。
县令深深看了一眼许士元,移步到了角落里,避开往来行人。
县令先行发问:“许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许士元神色轻松:“大人应当还记得,长公主殿下说过,要依据各家损失给予补偿。”
38. 第 38 章
许士元只略一提醒,县令立刻就想了起来。
姬鹤轩说这话大约也就是在两个时辰前,想不记得也不是什么容易事。
县令恍然地点点头,目光看着许士元,还是没明白他的来意。
“长公主殿下的确说过这么一句,许公子可是有什么新的指示?”说着,县令又关心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可好了?”
许士元摇摇头:“殿下还病在床上,可这赈灾的事情耽误不得。”许士元说着朝县令又走近了一步,“这种时候,不就是咱们立功的好机会么?”
说话间,县令已然感受到什么,隐约知道了许士元的意思。
可他没有直接说出口,他又哪里敢直接相信?
他许士元背后有姬鹤轩做靠山,哪里能和他相提并论?
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县令轻易就丢了官帽子,可许士元讨好姬鹤轩两句,说不定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之间,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瞧着县令那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等着他主动背了这个锅。
一个二个都是这样,就连父母官都如此,也难怪现在的朝堂会是这样的风气。
这样的朝堂,当真值得他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拼着一条命去效力么?
这个念头丝滑地从许士元脑海中闪过,只一瞬就可以在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他去思考这些。
许士元弯着嘴角,如县令的愿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县令爷还请放心,某得了李将军的许可,又去同账房那边说了清楚,眼下只等着咱们把各家的受灾情况统计好了报上去,这其中咱们自然可以多报一点,百姓们仍然能够得到他们应得的银钱,但咱们也可以从中抽取一部分。”
县令听着这话却皱起了眉:“你这主意是不错,可要是长公主殿下派发银钱不经过咱们呢?”
这一点许士元也考虑到了。
“县令爷多虑了,福平县上上下下多少人口?长公主殿下就算再厉害,也不过就带了几百人,还不能随意派遣,总得留些人护在身边,到头来还得指望您呐。”
许士元语气极尽谄媚:“这事过后,还得修桥,还有谁比您更清楚这福平县上上下的人?哪里有好石材,哪里有好沙料,不都得请您去办么?到时候咱们还能从中捞一笔油水。这造桥么,只要别在长公主殿下在的时候塌了,咱们的差事就算是办成了。”
许士元一番话说得县令头脑发昏,一瞬间什么也想不明白,只听见许士元的主意和他要做的事情不谋而合。
只要许士元能把这件事给办成了,那忠国公那边就有交代了。
略一犹豫,县令抬头看向许士元:“那许公子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这样……”
许士元拉着县令在县城里四处奔走,做出一副亲自督办的模样,把姿态做得十足,所有人都看得见,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事情,真问起来,整个福平县的人都是人证。
管账簿的那些官员瞧见了,悬着的一颗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姬鹤轩在床上睡了一天两夜才醒,醒来的时候,许士元已经把所有的受灾情况登记造册,等着姬鹤轩查阅。
恰逢此时,拂露已经带着船只赶了回来。
只是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河水水位也已经退了下去,船只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直接充公,防着以后还有要用的地方。
拂露刚下马,就看见许士元正端着册子,却没有看见姬鹤轩的人影。
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许士元,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殿下人呢?”
许士元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东西,对拂露说道:“我正要去见殿下,拂露姑娘不若一起?”
拂露刚回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得点头同意,让许士元带路。
姬鹤轩暂时被安置在县府衙的客房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还算是僻静,不怎么受人打扰。
或许是因为客房的面积不大,所以受损情况也不算严重,简单收拾了就能住人,此刻屋子里已经摆满了姬鹤轩日常所需的各种东西。
福平县的受灾情况较为严重,拂露回来的时候满大街都是人,也不是他们不想回家,一场洪水冲得房屋倒塌,大多数人家里现在不是漏风就是漏雨,还没法住人。
这两天倒是有人自发的开始找材料修屋子,但到底可用的材料不多,也只能勉强遮风避雨。
更多的人都指着朝廷出钱修屋子,更是不愿意自己花钱,索性就找个巷子待着,好歹也暖和点。
刚到放门口,许士元立刻停下脚步退让一旁,示意拂露先进去。
拂露立刻看向许士元,后者解释道:“救人时,殿下情急之下下了河,又淋了雨,病了一场,都是李将军在照顾,现下都还未好全,我不好进去扰了殿下休息。”
拂露无语地看他一眼,这分明是不想惹姬鹤轩不高兴,怕被责罚,让她去触这个雷。
许士元怕,拂露却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手敲了敲门,出声道:“殿下,拂露回来了。”
屋内,姬鹤轩已经醒了,烧了一天一夜总算是退了烧。
李承允就在她身旁躺着,她躺了多久,李承允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多久。
许是她病中又觉得冷,醒来的时候正趴在李承允胸口,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
“进来吧。”
姬鹤轩应了声,拂露推开门就往里面去,瞧见床上的情况也不惊讶。
别人不清楚,她却是最清楚的。
且不说这两人的关系本就非同寻常,单说这李承允,姬鹤轩每每向他示好时,李承允总是不肯同意,可真当姬鹤轩不搭理他之后,他比谁都着急。
也就姬鹤轩有这耐心陪他这样折腾,她这个做婢女的也不好说什么。
只要姬鹤轩开心就好。
拂露躬身施了一礼,随后呈上簿子:“殿下,此行采购船只数量以及所花费的银两,全都在这了。”
“不必看了,我信得过你,拿去核销就是。”姬鹤轩坐在床上,身上披着李承允的外衣,衣服的主人还在熟睡当中,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情。
汇报完自己的差事,拂露立刻提起许士元:“殿下,许士元正在屋外候着,瞧他那模样,似是有事要禀报。”
“那他怎么不进来?”
拂露看了一眼姬鹤轩身边的李承允:“许公子怕扰了殿下的兴致。”
“这种时候他倒是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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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姬鹤轩说着就朝拂露伸出了手,“扶我起来洗漱。”
拂露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姬鹤轩下床,姬鹤轩小心翼翼地从床尾绕过李承允,扶着拂露的手跳下床。
为了让姬鹤轩睡的舒服,李承允只有上半身在床上,腿伸在外面。
拂露正准备把李承允整个抬到床上去,却被姬鹤轩拦下。
“他睡觉的时候有人碰他很容易醒,我来。”
姬鹤轩说着蹲下身去,拈着自己的头发在李承允而后搔了搔,床上的人眉头一皱,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内侧。
姬鹤轩眉眼弯弯:“他这人身上打小就没什么弱点,就耳朵很敏感。”
说着,姬鹤轩起身,让拂露给她穿上衣服。
衣服层层叠叠,每一层都不算厚,层层叠叠地穿起来,走动时裙摆如花绽放。
穿好衣服,姬鹤轩道:“叫许士元进来说话吧。”
“是。”
此时,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还好姬鹤轩已经坐到梳妆台前,看不见他此刻已经通红的耳朵。
趁着姬鹤轩在梳妆台前就坐的空档,拂露快步走到门口喊许士元进来,拂露则站在姬鹤轩身后替她梳头。
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姬鹤轩拿起簪子在自己头上比划,许士元站在隔间外,双手奉上册子。
“禀殿下,福平县受灾情况已经统计好了,各家损失了多少东西、银钱,都已经记录在册子上,共计约三百万两白银有余,请殿下过目。”
姬鹤轩闻言一怔,放下手上的簪子:“呈上来。”
许士元迈着小碎步朝姬鹤轩走去,将册子放在她手边。
受灾后银钱肯定多少有些损失,但姬鹤轩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均算下来倒是不多,福平县几万户人,算到每一户头上也就一二百两白银。
她瞧着是不多,可普通的一家三口一年到头也不过就花个几十两银子,还是过得十分滋润的情况下。
这每户一二百两银子,足够他们好吃好喝过上三四年了。
翻开册子,许士元的记录倒是十分详细,具体是哪一家,住在什么地方,家里几口人,年岁多少,损失了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按照居住的地址进行了划分。
看下来的确没有什么问题。
许士元在一旁解释道:“此次受灾,各家各户的房屋都有损毁,百姓们不敢多报,这账面上多是修缮房屋要花的钱,家里头的损失倒是没报多少。”
听了许士元的话,姬鹤轩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也就是说,倘若要一笔真实的数字,只会比这还要高上不少,划个五百万两左右比较合适。
各家还要给一些补贴,还有这些日子的饭食,以及修缮的工人也要付钱……等等等等,一次赈灾就要从国库里花掉上千万两银子。
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看向许士元:“再去统计,叫他们不必担心银钱,有多少损失就报多少损失。”说罢,姬鹤轩扭头看向拂露,“你拨拢一队人手给他,同县令传个口令,让人尽快把这些都整理出来。先让县令修缮房屋,让百姓归家,其余的之后再说。”
拂露应了声,许士元竖耳听着,眼看着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久留。
39. 第 39 章
许士元的动作十分利索,没有多久,一份新的统计簿子就交到了姬鹤轩手里,也不过就用了一天多的功夫。
看着眼前这份记录明确的统计簿,姬鹤轩看了许士元一眼。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前天穿的那一套,胡茬都冒了出来,眼底浮着一片乌青,一看就知道是通宵达旦誊写好了这份统计簿,只为了能够早一点交上来。
这人跟在自己身边向姬衡宁传递了不少消息,现在为她办事又的确尽力上心。
许士元到底是怎么想的,姬鹤轩还拿不定。
但只要还能用一时,那就先用着。
当着许士元的面,姬鹤轩就细细地翻阅起手里的这几本簿子来,一边看一边问许士元。
这厚厚的几本簿子,想要顷刻间翻阅完是不可能的,她现在的举动也就是相当于抽查,大体上没有问题,那就可以按照这簿子上的数额去进行补偿与修缮。
“这一次统计下来,各家各户应当补偿多少银子?”
“均算下来,每家每户当给予二百一十三两白银,福平县拢共一万五千四百九十三户人家,共计支出三百三十万零九两白银。”
“修缮用银目前估算是多少?”
“这一项只是粗估,各家房屋受损情况不同,最终实际用料与账面难免有出入。”许士元先替自己寻了个由头,到头来花费更大也赖不到他身上,“粗估下来,修缮总计需得花费三百万两,实际用料应当会多出一些,约莫在四百万两左右。”
这笔费用,应当还没有把材料的运输费用以及损耗算进去,全都算进去,那就远不止这个数了,至少也得花七百万两银子。
不曾亲临还难以体会这其中的困难,真正来振一次灾,就会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赈灾都是难事。
朝廷派发的银两一共就那么点,每一分钱都要花到刀刃上。
这一次她来福平县,姬衡宁一共也就给了米十万石、盐三千石,还有五百万两白银。
五百万两白银,已经是大荣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赈灾数额,更多的时候,也就给个两三百两白银,还有一些物资,再加上灾后免税,大抵就是如此了。
五百万两白银填不上福平县的窟窿,历史上大多数时候,朝廷也都只是作为帮扶,归根结底还得靠百姓自己自救。
国库没有钱,这就是一个国家面临的最大难题。
不怪姬衡宁总想要她手里的大库,先帝的家私可远比一般的官宦人家要多得多,姬衡宁要是能拿到这笔钱,估计也就用不着日日夜夜睡不着觉了。
可这笔钱又能用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国库终究不可能永远依靠外力,而对于姬鹤轩而言这笔钱会成为她的保命符。
就算大库的钱已经消耗殆尽,只要她还掌管大库,姬衡宁就会保着她的命,只是为了拿谁都不清楚的可能性。
更不必说这么多年过来,每每到了国家需要用钱的时候,姬鹤轩从来没有推脱过,就好比这一次,她也会把大库的钱拿出来用于国事。
失去大库密钥,在姬衡宁眼中她也就失去了作用。
这世上断然没有把自己的退路断绝,任由别人处置的道理。
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将记着各家损失的簿子交还给许士元,又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下令符中的一半递给许士元:“按照这簿子上记录的银两,去账上支取。”说着,姬鹤轩又对着拂露吩咐道:“你同他一起去,务必保证每一份银子都交到百姓手上,挨家挨户地去送,一户也别遗落了。还有,派出去的每个队伍里都得有咱们自己的人。这种时候那些小吏免不了会动一些歪心思,但也别苛待他们。”
“殿下放心,奴都明白。”
许士元又问了一句:“那房屋修缮的事,殿下打算怎么做?”
“此时我去同县令商议,你就不必忧虑了。”
许士元一同送来的一共有六本簿子,其中各家损失占四本,房屋修缮占两本。
姬鹤轩只单单把各家损失的那四本还给了他,剩下的两本还留在手边,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去处理这件事情。
许士元收敛了眼神,不打算去触姬鹤轩的霉头。
他躬身道了一声“是”,而后跟着拂露一块退出姬鹤轩的房间。
姬鹤轩拿上剩下的那几本簿子,转头就进了里间。
床铺藏在深处,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但凡是有点讲究的人家,卧室的空间都不会留得太大,毕竟人睡觉拢共也就只需要那么一丁点地方,屋子太大了反而睡得不好。
床上的人紧闭双眼,看着仍然没有什么动静,姬鹤轩却悠哉悠哉地掀起床帘在床边坐下。
看着李承允那模样,姬鹤轩觉得好笑:“起来吧,知道你醒了。”
李承允登时睁开了眼,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姬鹤轩。
也不知怎的,他们这副模样,在他眼里看来,好似做了夫妻一样。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承允的心里却忽然痒起来。
夫妻,这两个字只是放在嘴里囫囵嚼上那么一圈,都觉得难舍难分。
从前他总觉得,只要姬鹤轩心里有他,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并不重要。
就好比这一刻,他们不是夫妻,可他还是躺在姬鹤轩的床上,姬鹤轩病中他也寸步不离地守着。
就连她冷了,也只许他近身做个暖炉子,旁人就算是想,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是夫妻,更胜夫妻,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可这一刻他却觉得,他想要的更多了,他想听姬鹤轩喊他一声夫君,喊不成夫君,那喊驸马也是极好的,再不济唤他一声允郎他心里也乐意。
只是看她笑,心里就生出种种贪欲来,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那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如今也是他的渴求。
心中种种思绪压得嗓子都哑了,李承允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姬鹤轩笑着看他:“旁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你打小就睡不沉,周遭要是有动静,第一个醒的人就是你。”姬鹤轩语气里沾染上几分怀念,“也是这样,咱们去捉弄夫子的时候,总是让你把风,回回都没出过错,夫子每每气得要命,却总抓不着人。”
见她笑得这么开怀,李承允也跟着笑起来。
“也不是每一次都没抓到,有一次夫子不就抓着了么?”
那唯一的一次,姬鹤轩也记忆犹新:“那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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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你发了什么邪症,望着屋子的角落直发愣,连夫子来了都没察觉,害得我们每人挨了十下手心。”
姬鹤轩的语气里带上一抹抱怨,李承允神色有些尴尬,支着身子,用右手捏了捏姬鹤轩垂在床上的手心,心里泛起一抹心疼。
忽而,姬鹤轩听到他说:“我那不是发愣,我是在看你。”
话语入耳,惹得人怔神。
李承允却仿佛没有察觉一样,捏着姬鹤轩的手心不肯松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日我们去捉弄夫子,其他人都围着夫子的床铺出鬼点子,你恰好站在窗边。那是秋日的午后,夫子去吃饭了还没回,阳光透过窗花洒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光。你举着扇子,遮着半张脸,笑着看他们……我此生难忘。”
话音落下的一瞬,姬鹤轩的手仿佛触电一样,急忙缩了回去。
她的动作却不如李承允反应快,手还没来得及抽走,就已经被李承允握住了手腕,轻轻一拽,她就倒在床上,跌入李承允怀里。
“别跑。”李承允的声音里染上一点怒意,“怎么我一说喜欢你,你就躲着我?”
姬鹤轩却不敢看李承允的眼睛,也不敢面对他的情谊。
他还是对她不怎么爱搭理的时候好对付些,现在这样她反倒慌乱无措。
“我没有。”
“分明就有。”李承允拦着姬鹤轩在怀里,不让她走,“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喜疯了,你要不信就去问我娘。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然不知道我喜欢你?”
姬鹤轩眉毛一挑:“你一年有十一个月都不在京城,我上哪里知道去?”
这话一出,李承允就没了脾气。
“我的错,我是为了你去的,你说想要河清海晏,我才去。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总说想让我当将军,到临了,他身边的副将跟我说,我父亲的临终遗言是让我远离战场。”
说起这些,李承允心里有些难受。
他深呼吸一口气,忽而换了口吻:“姬鹤轩,我不是个善妒的人。我不想做驸马,只能日日等你召见。所以,你给他们的,也要给我一份。”
李承允说着,拉着姬鹤轩的手臂,让她的脸贴近很多。
“你看过章子晋的身子,但也摸了我,算扯平了。”
“你不怎么对他们笑,但你总对我笑,算我赢。”
“姬鹤轩,你亲过他们吗?”
说到这里,李承允的嗓音忽然有点颤抖,姬鹤轩看着他眼尾一点点变红,挂着一点晶莹的水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
姬鹤轩摇摇头,李承允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你亲亲我。”
李承允的声音如媚如幻,姬鹤轩忽然就懂了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从前她总觉得那些故事里的男人不能自持稳重,如今换做是她也一样。
情难自已。
染过胭脂的嘴唇擦着他的嘴角而过,在李承允的脸颊上烙一个唇印。
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落下自己的标记,姬鹤轩忽然很想很想,把他收为己用。
只是,还不是时候而已。
“起身吧,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办。”
40. 第 40 章
拂露跟着许士元办事去了,发式已经梳好,簪钗装点的活就落在了李承允手中。
出乎意料的,他的手法很熟练,又稳又准,一根头发丝也没弄乱。
燕胥夫人教出来的男儿,的确是一等一的好,姬鹤轩心底里又对燕胥夫人多了几分敬意。
直到临出门,李承允才把脸上的唇印洗掉,洗脸的时候一脸幽怨地看着姬鹤轩,恨不能顶着这个印子出去招摇过市。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可以不管不顾,姬鹤轩不能。
收拾妥当,原先拿出来的令牌也重新放回盒子里锁好,每一份令牌分做两半,每一块上都有独一无二的标识,凭令行事,也可防伪。
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李承允察觉到身边人的气场忽然就变了,刚才那双还温和的眼眸,此刻已然变得锐利,又变回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长公主。
这许许多多的日夜,姬鹤轩都是这样过来的。
姬鹤轩现在就住在府衙里,没费多大功夫就到了县令的院子门前,李承允上前叩门,没多久便有一小厮应声出来,瞧见是姬鹤轩后赶忙行了个礼。
“长公主殿下金安。”
“县令在吗?”
“老爷正在屋里,奴这就去通传,请长公主随奴到厅上稍坐片刻。”
姬鹤轩点了点头,跟着小厮进了院子。
福平县的县令还算廉洁,住的也只不过是官廨里的院子,仅有一条细长的甬道以供出入,连车马都走不成,顶多一顶小轿坐着出去。
从官廨到前面的府衙要走不少路,进了院子也没有看见什么装饰,整个院子十分朴素,就是不知道是原本就这样,还是她来了才这样。
到了厅上,小厮立刻奔向厢房,不多时就有婢女奉上茶盏,一派俨然有序的模样,可见县令平日里规矩就不少,到了这样的时候,才不容易出差错。
茶水新鲜,茶叶用的也是当年的新茶,姬鹤轩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水的功夫,县令就一路小跑奔到了她面前。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长公主殿下见谅。”
县令一面说着,一面整理着衣冠从外面走进来,一副慌乱模样,也不知道姬鹤轩没来时他在干什么。
姬鹤轩上下扫了一眼,笑道:“县令大人倒是清闲,这种时节还有功夫躲懒,赖着不肯起?”
县令笑容尴尬,为自己解释了一句:“让长公主殿下见笑了,昨夜殿下身边的那位许公子拉着下官抄了一夜的文书,实在是有些熬不住。”
县令态度谦和,又借着这么一句话说明了自己的付出,叫姬鹤轩不好再说什么。
姬鹤轩敛下眼睫:“原来如此,县令大人不愧是父母官,如此功劳,本宫都记在心里。”说着,姬鹤轩将手里的簿子放在手边的桌几上,“今日来访,是为了正事。”
看见姬鹤轩的动作,县令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簿子就是自己昨天晚上抄录的,一时间慌了神。
他这簿子应当没什么问题才是啊!
按照许士元说的,这些簿子上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所有的数目都是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各家去统计出来的数据,然后又请了许些账房先生,一点一点算出来的,保证是一分一毫都没有差错。
可现在,姬鹤轩怎么拿着这簿子找到他这里来了?
县令眼睛滴溜溜那么一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还请殿下明示,可是这簿子有什么问题?”县令说着,又解释起来,“这修缮房屋的确要花不少银子,洪水水患冲塌了不少房屋,还有许多屋子都是用木头造的,百姓们哪里用得起砖石?被水这么一泡,跟重盖差不多了。”
县令心里发慌,见姬鹤轩没有开口说话,自己又想方设法地找补起来。
“这数额的确有些大,若是朝廷给的赈灾银两不多,咱们也可以召集富户进行募捐。那些士绅平日里过了好日子,到这种时候也该是他们出钱出力的时候了。”
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县令迟迟不敢坐下,站在姬鹤轩面前,心里发虚,可又实在是不知道问题在那。
屋子里说话声渐歇,看着县令没有再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姬鹤轩这才开了口。
“县令大人怕是误会了,本宫不是这个意思。赈灾银两虽然不算多,但勉强也可以覆盖。若是能召集士绅富户募捐,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也不瞒你,朝廷一共就给了五百万两银子用作赈灾,其中三百万两已经拨给许士元,让他发到各家各户的百姓手里。”
姬鹤轩说到这里顿了顿:“这簿子是县令大人亲手抄录,心里应当也有数。账面上写的是三百万两,但咱们都知道,算上车马运输,无论是走水运还是走陆运,最终这笔花销最少也应当是在七百万两上下。”
这笔数额说出口,县令的心都跟着漏了一拍。
七百万两啊!
他这辈子的俸禄都没有这么多,赈灾却一次性就要花这么多。
加上给到百姓手里头的银子,足足一千万两!
姬鹤轩看着县令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当官的在听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心里能够一点不动。
大家都是人,他也是。
稍微聪明一点的,就知道姬鹤轩这时候,是打算把采购的事项交到他手里。
这可是个肥差。
姬鹤轩故意留足了时间让县令好好想象一下,这笔银子到自己手里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姬鹤轩张嘴,话锋一转问起县令的看法来。
“这件事情,县令大人觉得如何是好?”
姬鹤轩一口一个“县令大人”叫着,县令只觉得如芒在背,好像是在刻意捧杀他一样。
可他不仅没有证据,面前这个人还是长公主,再怎么难受他也只能忍着。
略一思索,县令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按照历朝的惯例,百姓的房屋因受灾损毁的,官府给予一些补偿,但修缮的事情,得由他们自己做主。”
“这倒是不难,但补偿多少,银子从何而来,县令大人可有什么看法?”
“这……理说是应当募捐,让那些士绅富户捐钱。但殿下您也看见了,他们那些士绅富户这一次的损失也不小,叫他们在这种时候拿钱出来修缮百姓的屋子……”县令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怕是不能成。”
听到这,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姬鹤轩大抵也摸清楚了。
有贼心没贼胆,不敢直接向朝廷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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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敢背地里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成不了大气。
心里有了主意,姬鹤轩开口就定了章程:“依本宫看,这修缮的事情还得由官府的人来操办,本宫此行带了不少工匠,由他们督造,往后再有天灾,百姓们也能多扛一段时日。”说着,姬鹤轩的目光就瞥向了县令,“县令大人觉得如何?”
“下官绝无意见!”话音刚落,县令转而就提起最重要的事来,“只是这银子……”
“百姓的房子要修,这钱么,还差五百万两,募捐的事定然是要办。但也不能尽数指望士绅富户,本宫会从自己的私库里出四百万两,而后这采买、运输材料的事情,可就交给县令大人你了。”
县令错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姬鹤轩。
许士元说这事能成,居然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了?!
县令犹疑地问道:“殿下,采买一事事关重大,这交给下官,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姬鹤轩理了理衣袖,“你是福平县的父母官,这周边往来的情况自然也是你最熟悉,再不济也是你手底下的人熟悉,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看见姬鹤轩的目光扫了过来,县令立刻垂头行礼:“是,下官定然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话音刚落,县令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要怎么从中谋利,募捐还可以再谋一笔,估摸着至少有百来两银子能入他自己的口袋!
正高兴这,姬鹤轩又发了话。
“李将军同你一块去。”姬鹤轩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运送这么多东西,随身也要携带不少银两,李将军会贴身护卫,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问他就行。”
这话来得突然,就连李承允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来之前姬鹤轩可没有跟他说这些。
但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姬鹤轩吩咐他去做的事情,他做就是了,无论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们都可以一力承担。
相比之下,县令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县令刚扬起来的笑脸立刻僵在了脸上,转过身看了看李承允,面上带着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就有劳李将军。”
“不敢,诸多事务不精,还仰仗大人指教。”
“不敢不敢,李将军客气了。”
车轱辘话来回说了两番,姬鹤轩起身看了李承允一眼,又嘱咐道:“李将军,采买建材一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若是之后百姓们的宅子出了什么问题,本宫可要拿你是问。”
“末将明白。”李承允转而向县令说道:“大人准备出发时,差人来寻我就是。”
“是是,下官明白。”
事情落定,姬鹤轩领着侍女就离开了县令的住处,对身后的恭送声也不理睬,直奔自己的屋子而去,似乎并不打算亲自督办此事。
姬鹤轩的态度被县令看在眼里,心里却泛起嘀咕。
这李承允常年在边关作战,对这房屋建造所需要的材料也不熟悉,姬鹤轩却派这样一个人与他同行。
说是监督,但似乎也算不上,可偏偏姬鹤轩又明说了,采买所涉及的一切事务,都由李承允全权掌管。
思索再三,县令出门打听起许士元的下落。
41. 第 41 章
许士元的人影不难找,他跟着官吏一同发放银两,瞧着是随行,实际上也就是再街上转悠。
左右也没人敢说什么,谁让人家是姬鹤轩的人呢,谁见了都得给几分薄面。
一瞧见县令过来,许士元大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县令还没开口招呼,他就已经笑着迎了上去。
许士元大老远就拱起手,把身子低了下去,做出一副极其恭敬的姿态:“县令大人安,怎的亲自过来?让下面的人来找我就是,劳烦县令大人亲自跑一趟,着实是让人过意不去。”
县令受宠若惊地瞧着许士元,赶忙还了一礼:“哪里哪里,许公子客气了。事关赈灾,有些细节想请许公子指教,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这才敢放开胆子说话。
县令满脸焦急:“如许公子所言,长公主殿下的确把采买材料的事情交给了我,可长公主殿下还派了那个李承允跟着!说是护卫,我看就是监视!这下可如何是好?”
许士元不慌不忙地看着县令:“长公主殿下对于此事的态度如何?”
县令略一思索,说道:“长公主殿下说,此事交由李承允全权负责,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也要追究他的过错。瞧着长公主是不打算自己插手此事,但有那李承允在,咱们做什么恐怕也不方便。”
听完县令的话,许士元忽而轻松下来。
他笑着说道:“那李承允不过就是一介莽夫,对这种事情哪里熟悉,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
“请许公子指教。”
“按咱们一开始说好的办就行,不过加上一条,无论是要拿什么主意,通通请过了李将军的意思再办。”像是怕县令不明白一样,许士元再三提点,“福平县刚闹过洪灾,各个地方材料的价格应该都有所上涨,可银子总共就这么一点,那换些便宜但一样好用的材料,想来应该也不逾矩,县令大人觉得如何呢?”
县令也是个聪明人,许士元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许士元的意思。
说到底,不过就是把他们要做的事情栽赃嫁祸到李承允的头上去。
他不是负责这件事情吗?那就把所有的罪责都让他担着。
至于他们,不过是遵从上令办事的人罢了,了不起也就挨点板子,被骂上两句,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县令心里仍旧担心:“话是这么说,可那李承允和长公主殿下又不挨着,他出了什么事,长公主殿下罚完也就算了……”说着,县令抬起头看向许士元,“许公子,你的差事办好了,可不能忘了我的差事啊。”
“我哪里是这样的人,县令大人狭隘了。”许士元笑着回道:“您不就是需要让长公主殿下的差事出些差错么?那李承允也是长公主殿下派过去的人,他手上的事除了卵子,长公主也得担责任。最少……也得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如此不是最好么?您可以复命,但又不会得罪长公主。大人呐,路还是要走宽一点。”
县令一听,顿时豁然开朗。
忠国公他得罪不起,长公主殿下他就得罪得起了吗?
路不能走窄了,像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做个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非把人逼到绝路上。
县令向许士元再三道歉,转过头就准备按原本的计划行事,走到一半忽然觉得只是贪墨银两这样的事情还不够,要是姬鹤轩摆平的太过容易,忠国公那边他还是交不了差。
但如果是灾民闹事,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想着,县令掉头在人群里找寻起来,没多久就找到了前两日在岸上闹事的富商。
这人姓徐,名叫徐昌平,是福平县的富户,家里经商,有些钱也就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毕竟这税款每年他们都交不少,和官府常打交道,要是得罪了这样的富户,来年的税银还能不能收得齐,那可就不一定了。
县令朝他走去,这人前两日才在姬鹤轩面前闹过事,灾患还没解决,就开始指挥士兵去河里捞钱,这样冲动的人最是好用。
徐昌平正指挥着家里的家丁进行房屋的修缮,他不打算等到官府的人来修房子,等官府的人来修房子,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还不如自己早早修好了,然后再找官府要一笔钱。
遥遥地就看见县令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徐昌平面色不佳,没好气的看着县令。
“县令大人忽然到访,不知有何贵干啊?”徐昌平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行礼。
县令也不同他计较,正是需要他为自己做事的时候,没有必要得罪他。
“徐老爷,近来可好?”县令笑呵呵地迎上去,反倒是还向他行了个礼,“整个扶贫县也就那么几家的房子开始修起来了,徐老爷家的房子修的比原来还要气派。看着真是让人艳羡啊!”
“我呸!”徐昌平啐了一口,“县令大人还好意思提这件事儿啊?发了这么大的水患,到头来就给二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都不够。”
徐昌平也懒得跟他嚷嚷,他知道县令不是做主的人。
可那真正做主的人,他也不敢找过去,跟皇家对着干,哪有好下场。
县令脸上仍旧挂着笑,一点没有把他这话放在心上。
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银子的事。
县令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一袋银子,上前牵住徐昌平的手,借着衣袖宽大,挡住了递交钱袋的动作。
“徐老爷,某这有一件事想委托徐老爷去办。若是徐老爷办好了。这报酬自然是少不了,少说也得给你千两银子才算过得去,您觉得如何?”
手心里忽然被塞入了一个锦缎做成的钱袋子,里头鼓鼓囊囊装的全是银两。
徐长平甚至没有打开看看里面银子的数量,只是用手掂了掂,就知道这钱袋子里至少放了五十两银子。
从商这么多年,银子大概有多少,他拿眼睛一扫,用手这么一掂就知道数量。
私银说不好,可偏偏县令拿来的都是官银。
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这还只是为表诚意交过来的钱,有县令的名头在,那千两银子的交付,他倒是不在意。
就算最后县令食言不肯给银子,他也没在怕的。
这些当官的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可他一介商人,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
只需要稍稍散点银子出去,他的官声就毁了,往后再想升迁,可没那么容易。
徐昌平上下扫了县令两眼,这才对他有所改观,转身朝院内走去。
“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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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大人还请进来说话吧,站在门外说话算怎么个事?”
一听这话,县令急忙跟上。
徐昌平肯让他进门,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徐昌平的宅子还在修缮当中,但已经辟出来一个屋子用作休息,里面摆上了桌椅、茶几,显然这两日已经开始见客。
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一介百姓,洪水刚过,就得忙活着自己的生计,之前停下的生意此时也陆陆续续重新启动,再不动起来,生意被其他人蚕食完了,他可就连汤都喝不着了。
徐昌平招呼婢女上茶,耳房里设了简易的炉灶,得了徐昌平的令,婢女很快添上柴火,坐上水炉,不一会儿的功夫,两盏热茶就端到了两人面前。
上过茶,婢女很快识相的退下,走之前还不忘关上房门。
一时间连带上左右两旁的耳房,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有第三人听去。
见徐昌平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县令很快起了话头。
“某要办的这桩差事,说起来也不算容易,但办起来也不算难,只看徐老爷有没有胆量去做。”县令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话时看向徐昌平,眼神分明有几分挑衅,“某也不瞒着徐老爷,这桩差事可是忠国公托某办的。”
旁的国公不知道也就算了,忠国公徐昌平不可能不知道。
“皇后娘娘的娘家?”徐昌平问。
县令点了点头,笑道:“这世上除了这一位忠国公,还有哪一位忠国公?”
皇后娘家的事迹,徐昌平听过不少。
大荣朝有律令,凡是在朝为官者,家中不得经商。
但出嫁女不算。
册封皇后之后,没两年功夫,皇后娘娘母亲的娘家其中一房就成了皇商,赚的可谓是盆满钵满。
他们这些行商之人,最愁的就是没有机会露头,商品做得再好,那也只是商人,只有攀上了官员,才有可能出人头地。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攀上忠国公这条人脉,或许日后也能换一个飞黄腾达。
再三思量,徐昌平仍然觉得这是一条可行的路,只是忽然想起来,到现在为止,县令都还没有说要他去办的差事,究竟是什么差事。
徐昌平回看向县令,也笑了起来,拎起桌上放着的茶壶,亲自为他斟茶:“县令大人这打太极的功夫真是愈发深厚了,说了这么半天,您还是没有说,到底要我为您办什么事。”
茶香弥漫,县令缓缓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能给长公主殿下惹些麻烦出来,让她此行不要太过顺利,这一千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忠国公和长公主殿下不对付,这可从未听闻。
但一个忠国公又怎么敢与镇国长公主作对呢?
顺着这条人脉往上数去,便是皇后。
可皇后和长公主无冤无仇,也没有必要对她下手,那么就只可能是当今圣上。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要,徐昌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他这细微的动作,却被县令尽收眼底。
县令笑呵呵地说道:“徐老爷可以再仔细想想,不着急给某一个答复。大不了,某再去找其他人就是。荣华富贵面前,多的是人肯干。”
42. 第 42 章
说着,县令伸手点了点桌子:“徐老爷可得想好了,某这可是给你行了个极大的方便。别人想赚这钱,还没有这门路呢。”
徐昌平知道县令这话说的实在,外头那么多百姓,还有乞丐,一千两银子足够他们好吃好喝过上一辈子了,就算是县令想要他们的性命,也有不少人肯干。
可偏偏县令不找别人,就找上了他。
这可是明明白白地把机会放在了他眼前,换别人来做这份差事,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这么久,因为他们不必算计这其中的得失。
思索片刻,徐昌平拱了拱手:“周大人的恩情小的是没齿难忘啊,请周大人放心,这差事我一定给做好了,绝不让大人失望。”
“就知道徐老爷是个爽快人!”周县令冲徐昌平笑了笑,“既然如此,稍后的募捐中,还请徐老爷带个头,作为表率。”
“周大人有所求,小人不敢不从。”
周县令说着起身:“既然如此,某就先告辞了。”
“周老爷慢走。”
把徐昌平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周县令转头就去进行募捐。
有徐昌平带头募捐,很快就凑齐了一百万两银子,前后也不过就花了几个时辰。
既然钱都已经到了手上,采买的事情不好耽搁,备齐了人马,周县令和李承允即刻出发前往邻县。
整个采购的过程,李承允都在一旁听着,周县令和那些伙计们说了什么话,要了多少东西,每一种东西又是多少银子,他听得一清二楚。
让李承允有些没有想到的是,周县令在那些伙计面前很是谦和,反倒是那些伙计们,对着周县令也丝毫没有客气。
“劳烦再和你家老板商量商量,本官采买物资是为救灾,能不能再便宜一些?”周县令再三恳求。
那些伙计们却被周县令这不厌其烦的询问架势扰得心烦:“都说了不行,不行!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实在买不起,你就买一些便宜的石材。我们这儿啊,就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李承允听着也没有什么反应,按照姬鹤轩的指示,他只是过来这里监督周县令不要动什么歪心思,至于旁的他也不懂,索性全都交给周县令去办。
可没过多少功夫,周县令却一脸苦相地跑过来找李承允,神色很是尴尬。
“李将军,有件事情还得请您定夺。”
李承允抬头看了他一眼:“县令大人,但说无妨。”
周县令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李将军,你也知道,殿下给的钱一共就这么多,可因为水患,这周围几个县城的建筑材料全都涨价了。据伙计说,下游的几个县城也遭了灾,都要修缮房屋,咱们手里头的这点钱,买最好的材料是不行了,但买那稍微便宜一些的还是够的。”
李承允闻言问道:“差价几何?”
周县令回答:“普通的木材要比次一些的木材每斤贵上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看着不多,但咱们需要的量太大了,累计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额。”
“质量有何差别?”
“那次一些的木材自然没有那么耐用,也会软一些。还有沙土也是这样,次一些的容易吸水,受潮再干燥后容易开裂,但从前也不是没有人用这些材料盖房子。只是咱们此行的目的和他们不一样,下官想着用这些次一等的材料是不是不大好,有损长公主殿下的名声?”
李承允听到这里,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材料不过是次一点,也不是不能用。
当务之急是让所有的百姓有个住所,能够安居乐业。
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当然是以后再说。
“长公主殿下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名声,咱们也无需忧虑。民情在前,损失些许名声又有何惧?”李承允拍了板,“就定次一等的材料,但沙料尽可能用好一些的。”
“是,一切都按李将军的吩咐办。”
李承允和周县令说话的声音不小,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听到了。
周县令心里长舒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所采购的材料很快就运转回了福平县,几乎一瞬间,百姓自发冲了上来。
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排队领取材料,跟着官府的人,在工匠的指挥下,开始拆除原有的房屋,建造新的房屋。
百姓们喜笑颜开,所有人都觉得之后的日子就该安稳了。
房子建起来很快,百姓们也没有分散力量,而是集中起来,今天先建他家的房子,明天再建自家的房子,只有房子盖起来了,才有地方居住,分散行动,大家都得露宿街头。
没两日的功夫,就已经有几栋房子盖了起来。
但次日一早就出了事。
“长公主殿下,求您做主啊——!”
县衙官府门前,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跪在那,哭天抢地。
她身后围着的全都是福平县的百姓,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件事会有个怎样的结果。
呼喊声大得穿过层层院墙,钻到了姬鹤轩耳朵里。
听着外面的哭嚎声,姬鹤轩扭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拂露:“拂露,外面那是怎么回事?”
拂露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用眼神示意屋子里的侍女去外面打探消息。
不一会的功夫,侍女很快从外面赶回来,匆匆施了一礼,就开始回禀自己看到的情况。
“殿下,外头是一个女子,听周遭的百姓说,他们家前日刚盖好了房子,已经住进去了,可就在昨天晚上,屋顶上的房梁忽然塌了下来,砸断了他家丈夫的腿,那女子是来向您讨个说法的。”
闻言,姬鹤轩一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眼下正是各家各户都在修缮房屋的时候,偏偏就在这时,已经建好的房屋忽然出了问题。
可这房屋,是她手底下的人去采买的材料,也是她手底下的工匠负责督造的。
来赈灾的人,却忽然间害了百姓性命,这要是传到姬衡宁耳朵里,指不定那些朝臣会怎么弹劾她。
这可不像是什么意外灾祸,倒像是有人故意嫁祸给她。
赈灾可是一个肥差,不少官员都指着这么个机会,好让自己的钱袋子再饱满一些,可她却直接带着朝廷发下来的银子到了福平县,没给他们层层盘剥的机会。
被人盯上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姬鹤轩从未想过这种情况竟然会发生得这么快。
放下手里的卷宗,姬鹤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起身披上外衣。
“走吧,出去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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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是新修建的房屋出了事,姬鹤轩手底下的工匠也都赶了过来,打算瞧一瞧是怎么回事。
他们可都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工匠,在房屋建造方面绝不可能出现差错,要是责任归咎到他们身上,这头顶上的官帽子可就要摘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恐,周县令和李承允也已经到了现场,站在那名女子面前,等着姬鹤轩到来。
县衙里的小吏也已经围成一圈,将那女子和周遭的百姓隔离开来,手里还拿着威武棒,更是让人不敢靠近。
女子不停地叩头,额头上已然磕出了伤口,她那可怜的丈夫此时躺在担架上,左腿绑着纱布夹着竹板,上面还有血迹,好歹这一条腿是保住了。
女子面如死灰,怎么也想不到灾情刚过,家里又受这样的重创。
家里的钱财本就损失了不少,她带着孩子已经十分辛劳,家里唯一的支柱就是自己丈夫,现在不仅失去了经济来源,还要给丈夫养伤。
那刚到手还没有捂热乎的二百两银子,恐怕就又要这样给出去了。
原以为房子建起来,一切又会恢复到之前的生活,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长公主殿下到——”
随着侍女一声高唱,在场的人纷纷行礼。
女子眼睛一亮,又赶忙叩首下去,磕过了头,她膝行上前:“长公主殿下,求您为我做主啊!”
姬鹤轩没有立刻答话,身后的婢女搬来椅子供她坐下,大有就在这里升堂的意思。
姬鹤轩看向周县令:“周大人,这件事情的缘由我已经听人说了,这女子的丈夫是在家中熟睡时,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腿。”姬鹤轩说着又看向那女子,“姑娘,你丈夫的腿可还好?家里可有什么困难?”
女子顿时泪如泉涌:“多谢长公主殿下关怀,我丈夫的腿好歹是保住了,大夫说,只要好生休养,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家里实在是穷,又刚遭了灾,真不知道这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周县令顺势接过话头:“你且安心,你们都是福平县的百姓,你们受苦受难,我这个做县令的又怎么可能不管?”周县令转头看向姬鹤轩,施了一礼,“请长公主殿下安心,这户人家,下官一定会多多照拂。”
周县令姿态做得十足,俨然一位清廉父母官的模样。
姬鹤轩对他这番姿态也没有什么意见,围观的人大多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照拂的事自然不必说,可这房屋倒塌,总该有个论断。”姬鹤轩说着就将目光挪到了一旁的那些工匠身上,“他家房屋你们可都调查清楚了,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房梁掉落?”
工匠赶忙低下头去,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请长公主殿下明鉴,我等设计的图纸绝无安危隐患,不可能是我们的问题啊。”
女子一听这话,错愕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亲手砸断了我家男人的腿,好向你们来要赔偿的吗?”女子哭得声嘶力竭,“我清清白白做人一世,哪里容得你们这般污蔑!”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工匠连连摆手,“长公主殿下,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从构造上来说,这房梁绝不可能掉落。”
43. 第 43 章
工匠说得信誓旦旦,那女子却目眦欲裂,双目通红。
她几乎泣不成声:“我辛勤劳作一辈子,何苦被你们这样污蔑?当着长公主的面,你们竟敢说这样的胡话!”
这话一出,姬鹤轩还没有表态,周县令却已经看不过去了,皱着眉头提醒道:“你不要乱说话!现在还没个定论,工匠也只是说明自己分内之事并无失误,哪里就咬定是你污蔑了?”
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荒唐,赶忙低下头去,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姬鹤轩一直听着他们说的话,此刻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姬鹤轩身上,等她拿出一个决断。
身旁的侍女举着托盘奉上茶盏,姬鹤轩轻轻端起茶杯,洁白的茶杯衬得十指丹蔻格外得鲜红。
姬鹤轩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再开口。
等到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姬鹤轩才缓缓抬起头。
“既然工部的人说,这房屋不可能出现坍塌,那么你们就去现场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房梁掉落。”姬鹤轩目光轻轻从他们身上扫过,工部的官员和工匠立刻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该带回来的证物,可一件都不要忘了,若有遗漏,后果你们自负。”
姬鹤轩话音落下,工部的工匠和官员立刻作揖施了一礼。
“是,下官遵命。”
不一会儿的功夫,工匠和官员立刻从人群中挤出去,朝着女子家的方向奔去。
步履匆匆,甚至扬起了一卷烟尘。
姬鹤轩却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继续说道:“房屋倒塌无非是建造图纸、材料以及工人的问题,建造的法子已经由工匠去查了,这建造房屋的工人都是福平县的百姓,那日来你家帮工的人,你应当都认识吧?”
女子闻言,立刻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认识,都认识,都是相处了十来年的街坊邻里。”
女子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些人也都在现场,没有必要当着他们把怀疑的话说出来,更何况她甚至不怀疑这些人。
十几年的街坊邻里,不可能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些人的为人如何。
她家的房子也是这些人帮衬着建起来的,现在房子建好了,出了事却要去责怪他们,反倒容易遭人记恨。
更何况他们帮工的也不只是一家,怎么就偏偏是她家出了问题?
立不住脚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能说出口。
姬鹤轩深深看了女子一眼,心里清楚她的为难,女子却尴尬地避开了目光接触,俨然一副心虚的模样。
姬鹤轩并未放在心上,百姓自有百姓的苦衷,她不愿意说,也能够理解。
况且总共就三个地方可能出问题,只要排除了另外两处,剩下的那一处,就算不是,那也得是了。此时说不说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姬鹤轩继续说道:“材料是周大人带人前去采买,若有什么疑问,他在这里,你尽可放心大胆地问。”
站立一旁的周县令,当即冲着那女子施了一礼。
女子摇摇头,她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还是那句老话,别人家用的也是同样的材料,可现在出问题的只有她一家。
姬鹤轩不过说了几句话,女子的心里便已经打起鼓来,眼泪忍不住地从眼眶里滴落,似乎已经料想到这件事情最终的结果。
怕不是要她自己咽下这苦果。
面前的这许多人,哪一个不是达官贵胄?
就算是周县令,那也大小是个官,有官身,哪里能和她这样的平民百姓相提并论?
也就是姬鹤轩在,她才敢抱着一线希望来搏一搏,或许能讨到个公道。
可现在看来,好似没了希望。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工部的工匠和官员便立刻带着证物赶回,房梁粗大,他们搬不动,带回来的只是所用的沙石与木料的一部分,就算只是这样,也已经可以用作旁证。
“殿下,我等探查过后,都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家人的房梁掉落,是因着所用的沙石木料品质不好,这才导致了如此灾祸。”
话音落下,官员立刻手捧证物上前,一路小跑到姬鹤轩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呈给她看。
“殿下请看,这沙石瞧着是没有什么问题,品质较好,但这也是症结所在。木料所用品质较差,吸水后容易发霉腐烂,但沙石却不怎么吸水。”
“这两日阴雨连绵,木料受了潮气,表面上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但内里已经腐坏。用作建造墙面的沙石又不吸水,嵌入墙中之后,导致木料中的潮气无法有效排出。木料受潮后又变得沉重,压垮了干燥的沙石,这才导致房梁掉落。”
说罢,官员冲着姬鹤轩施了一礼:“殿下明察,此事缘由在于材料,而非建造工艺与图纸。”
官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在场的所有百姓都听见他的话。
姬鹤轩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她问:“以福平县当下的情况,剩余的沙石木料可还能使用?”
官员沉吟片刻后回答道:“福平县地处洼地,气候潮湿,沙石仍旧可以使用,但木料却应当更换更好的才行,否则坍塌掉落之事会屡屡发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官员和姬鹤轩的身上,无人注意到一旁的周县令此时已经满面惶恐。
周县令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原本只是想着借由账目上的事情,栽赃诬陷李承允贪墨银两。
现在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却衍生出了更大的罪过。
还好这人只是被砸断了腿,要是一个不小心掉在了脑袋上……
周县令立刻缩起了脖子,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后怕。
当了这么多年官,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在这之前,他也算是为官清廉,是个受人尊敬的父母官。
自己管辖范围内的百姓出了事情,哪有不痛心的道理?
倘若真有那样冷血无情的人,那真是枉为人一世,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县令的举动却被许士元看在眼里,许士元立刻清了清嗓子,以提醒周县令。
周县令如梦初醒地看着面前的场景,连忙说道:“还请殿下明鉴,下官属实是没有料想到这样的结果,实在是账面上的银两不够用,这才无奈之下选用了更便宜的木材。”
周县令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赶忙跪了下去:“殿下,采买一事虽然交到了下官手上,可您当时是派了李将军从旁监督,下官也恪尽职守,还问过了李将军的意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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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李承允身上。
李承允也错愕地看着周县令,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不由握紧了腰间的刀把,一张唇紧抿着,无论怎样也料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时周县令的确问过他,他也的确给出了意见,最终做主拍板的人的确是他。
“是李将军说要用稍好一些的沙石。木料次一些没关系,下官这才按照李将军的指示,买了这些材料啊!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为下官作证。”
百姓一片哗然,任谁都没有料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情况。
李承允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才呈上证物的官员却在这时又开了口。
他拧着眉头,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殿下,下官有事启禀。”
“说。”
“这沙石的确是上好的,没错,可这木料却是最次的一等。”官员说着将头低了下去,“按照我朝对各种物资的定价,五百万两银子买完这些砂石木料,至少还能剩下一百万两。若是将所有的钱都花在采买物资上,绝不可能出现如今的情况。”
周县令立刻目瞪口呆地看向姬鹤轩,连连摇头:“殿下,下官真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他伸出手来冲着姬鹤轩摆了摆,“这银子都不从下官手上经过,下官绝不可能贪墨银两!”
姬鹤轩还没说话,可下面的百姓已经窃窃私语,话里行间都是对姬鹤轩的不信任。
“难怪啊,原来是有人贪墨赈灾的银子!”
“不能吧,那可是李将军啊,守护我大荣朝边境那么多年的李将军!这么多年,那车河人一听见李家军的名号,立刻吓得屁滚尿流。他家里还缺这100万两银子?”
“要不然你以为他们是怎么起家的?这世上多的是鸡鸣狗盗之辈!”
“那可是李承允!谁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对李承允倾心已久,也难怪把这样的肥差派给了他。”
“这姑娘也是惨,原本是想来讨个公道,谁知道碰上了这样的事……”
“长公主殿下肯定是高高抬起,轻轻放过了。”
每一句议论的话,姬鹤轩都听在耳朵里。
这些人都是百姓,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民意。
他们如今会这样说,一点也不奇怪。
无非是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每一次都是以那样的态度被一笔带过,这些百姓从未受到过公正的待遇。
所以如今到了她这里,这些百姓还是习惯性地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处理。
姬鹤轩垂头看了看面前仍然跪着的女子,她面如死灰,合上一双眼,等待着最后发落。
民心已经如此涣散,百姓已经不相信公正会到来,这个国家又如何能长久昌盛呢?
姬鹤轩沉默许久,最终开口说道:“李承允,你可认罪?”
贪墨银两的事情要查起来,绝非一两日可以查得清,可百姓就在面前,她得给出一个结果。
李承允单膝下跪:“臣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赐二十棍,下去领罚吧。”
“是。”
府衙前很快架起板凳,李承允脱去外衣,只剩一身红色的里衣趴在长凳上。
威武棒打在身上,不消片刻便已经皮开肉绽。
44. 第 44 章
李承允咬着帕子,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眼前一片昏花,只闷哼两声,一声也不肯叨扰。
鲜血很快浸湿了原本就是暗红色的里衣,绽开的皮肉和衣裳黏在一块,围观的百姓面上纷纷露出不忍的神色。
谁都清楚这件事里面,李承允只是受牵连的那一个,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求情。
最后一记板子落下,李承允被人扶起来,姬鹤轩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即日起,所有工程暂时停工,等待新的木料抵达后,再行修建。原先已经建好的房屋,所用木料也需进行更换,所有支出,皆从本宫账上支出,不取国库分毫。伤员所用一应医药费,皆由本宫承担,另给予每月十二两银子作为补贴。”
“长公主殿下圣明——”
女子错愕地看着姬鹤轩,她没有想到姬鹤轩竟然如此大方。
看了看一旁刚挨过板子的李承允,女子赶忙膝行上前,冲着姬鹤轩叩首。
“长公主殿下,补贴就不必了。”女子说着扭头看了李承允一眼,“李将军已经因为此事受了罚,我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自家的事情,让您如此忧虑。”
“这不是本宫给你的,这是朝廷应当给你的。”姬鹤轩只这样淡淡说了一句话,“都散了吧,县里的修缮工作还得继续,都各自忙去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姬鹤轩径直转身离开,甚至没有上前关心李承允一句。
人群逐渐散去,没过多久县府衙前就一个人都没了。
周县令心有余悸地看着县府衙前的空地,若是之前有任何一处办的不够妥当,那么刚才趴在长凳上挨板子的人可就是他。
他可没有李承允那样皮糙肉厚,扛得住揍。
二十下板子,换做一般人,现在怕是早就没了半条命。
那李承允对姬鹤轩来说还算是自己人,姬鹤轩下起手来都这样不留情,那要换做是他,结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许士元也在一旁围观了全程,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可藏在袖子下的手早已经攥成了拳头。
都说帝王无情,现在看来不只是帝王,就连长公主也一样无情。
就算是自己喜欢的人又如何?
在她姬鹤轩的眼里,什么都比不上自己手里头的权力,还有百姓口中的名声来的重要。
必要的时候让李承允受些委屈,也是值当的。
人还可以重新再哄,主要是她在百姓口中的声望流失了,那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许士元站在县府衙门外,刚才那些百姓们交谈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耳边。
所有人都震惊于姬鹤轩的心狠手辣,却也无人不称赞她一句,公平无私,是一位正直的明君,远比皇位上的那一位要好得多。
瞧瞧,这就是事实,只需要让手底下的人受些委屈,挨一顿板子,她就成了明君了。
许士元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想留在姬鹤轩身旁做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无比谨慎,绝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否则他的下场……
许士元想到这,抿了抿唇,迈着步子往李承允所在的房间去了。
他刚才瞧见姬鹤轩也往这个方向去了,定然是去宽慰李承允。
许士元慢慢从墙根处挪腾过去,贴在窗户边上,竖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姬鹤轩站在李承允床边,李承允趴在床榻上,伤口已经清创换过药,现在还盖着被子,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看见李承允都会被打成这副模样,许士元心里更慌。
姬鹤轩看着李承允,面上掩不住的心疼之色,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李承允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深深看了姬鹤轩一眼。
看见他疼成这副模样,姬鹤轩蹲在床边,身旁的侍女很快识趣退到外间,将房内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过了许久,李承允这才攒足了气力,缓缓吐出一句话:“长公主殿下何须顾虑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长公主殿下一声令下,赴汤蹈火,臣也在所不辞。”
李承允的话语里分明带着怨气,姬鹤轩叹了口气,满心无奈。
他心里有怨,她也是明白的。
于是姬鹤轩跪在床榻边上,伸手扳过李承允的脸,将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李承允瞳孔猛地收缩,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的举动。
姬鹤轩眼睫低垂,一吻结束,缓缓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隐约看见姬鹤轩的眼里闪着泪光。
那一抹晶莹的泪花,刺激李承允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看见自己与姬鹤轩唇角间沾染着一截闪着银光的丝线,这丝线使他们藕断丝连。
李承允喉头猛地滚动一下,从喉间滑出两个字。
“不够。”
姬鹤轩一愣,仿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有些错愕地看着李承允。
“你说什么?”
李承允挑起眉头,坦然道:“若是长公主殿下想以这种方式来弥补我,还不够。”
这一次姬鹤轩听得一清二楚,可李承允的这番话却完全超乎她的预料,一时之间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承允却颇有一番要步步紧逼的意思:“请殿下近身上前,这院子里都是自己人。”瞧着姬鹤轩那慌乱的模样,李承允轻笑一声,“还请殿下放心,臣也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至于做那登徒子。”
姬鹤轩面上一热,慌慌张张地将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画面尽数赶出去。
李承允还没说什么,她已然遐想了许多。
这可不好。
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许士元缓缓垂下眼眸。
只是这样的事情,还不足以让姬鹤轩和李承允之间生出嫌隙,若是他就这样去向姬衡宁复命,说他已经离间了他们两人,姬衡宁恐怕丁点都不会信。
他还得再推波助澜,再为这二人的关系添上一把火。
这些时日李承允就一直在姬鹤轩的院子里养伤,毕竟县府衙拢共也就这么大,福平县各处的使馆、客栈、行宫都还未修缮完全,也住不了人。
出了这样的事情,姬鹤轩游走在县内各地,查看各家的情况,甚至是亲自监工,常常出入县府衙,这倒是让百姓们觉得十分安心。
有姬鹤轩在,谅那些人也不敢在姬鹤轩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
徐昌平看着姬鹤轩进进出出,使用的器具都极其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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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尽管姬鹤轩已经下了命令,让各个侍女小厮在进出时多少携带一些日常器具,连跟在姬鹤轩身后的随侍人数也少了一半有余。
说到底是皇家的颜面,这番场景仍旧十分奢华。
徐昌平站在自家门口,既然官府的人已经开始修缮房屋,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再亲自料理修缮一事,反正他家的房子已经可以住人。
徐府的府门口,有不少男女老少都蹲坐在墙边。
徐昌平是富户,他们家正是需要帮工的时候,任谁去他们家做一日帮工,都能赚到不少银子。
更不必说这种时候,徐昌平打赏众人的手笔也更加大方,从他指缝里漏点银子下来,就足够一家人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徐昌平望着姬鹤轩在远处忙碌的身影,冷笑一声,对着蹲坐在墙边的人说道:“这长公主殿下还真有面子,出入都用的是这么好的东西。你们瞧见她坐的那把椅子了吗?上好的黄花梨木!”
话音刚落,四周的百姓面色都有些难看,众人面面相觑。
这种时候议论姬鹤轩,就算不丢了性命,也难免她手底下的人会使些绊子。
菩萨虽然是慈悲的,可菩萨身旁的护法却不讲情面。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对徐昌平说道:“徐老爷,还是小声些吧。那是长公主殿下,用这些好东西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用差的东西呢?”
徐昌平却不以为然:“长公主殿下又如何?皇室的那帮酒囊饭袋,用的还不是咱们交上去的银子?你们自己想想,咱们每年交那么多银子上去,都用到什么地方了?这出了水患,朝廷才补贴多少银子?你们就不好奇,那剩下的银子都去了什么地方?”
一说到银子,饶是不关心姬鹤轩吃穿用度的人,也竖起了耳朵。
大荣朝的税不算轻也不算重,对于国家而言,每一户人手里的那点银子可能算不上什么,可对于这一户家庭来说,却是几个月的伙食开销。
百姓过日子难,能省一点就是一点,一说到税银,自然认真许多。
眼瞧着周遭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徐昌平扬起嘴角,又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贪婪地从姬鹤轩身上扫过,她身上用的那些东西,都是他梦寐以求却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
“依我看,这赈灾的银子压根就没用到咱们身上,都被那位长公主殿下拿去花了。你们想想,长公主殿下也不过食邑三千户,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供她花销?”
徐昌平越说越大胆:“旁的咱们就不说了,咱们就说说长公主殿下发下来的贴补银子。”
“我府上那么多的古玩珍宝,全都被水冲走了,剩下的被水那么一泡,也都成了不值钱的废品,可我拿到的才多少银子?”徐昌平手心交叠,使劲拍了拍,“二百两,才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有什么用?都不够她身边的内侍买副棺材的!”
徐昌平越说越激动:“我损失了那么多东西,拿到手的也不过就二百两银子,你们又能拿到多少?我损失那么多,也不过就是些珍稀玩意,是够心疼的,但也不耽误自己穿衣吃饭。”
“可你们呢?”徐昌平看向周遭的百姓,“你们少拿那么一两银子,那可就是少好几顿饭啊!”
45. 第 45 章
所有人都看着徐昌平,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毕竟他们拿到手的也是二百两银子,和徐昌平一模一样。
唯有徐昌平见众人都这么看着他,还以为自己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他可是福平县的富户,别说是这些平头百姓了,就是县府衙里的县太爷——周向明周县令,面对他也只有巴结的份。
就算是姬鹤轩又怎样?
他年年都给朝廷缴纳足额的税银,走到哪里都要高人一等。
偏偏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开了口。
“可我也拿了二百两银子啊。”
寂静的人群中忽然蹦出这样一个声音,哪怕那人说话已经十分小声,可落在徐昌平耳朵里,仍然刺耳。
“你也拿了二百两?”徐昌平意外地看向说话那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一瞬间,周遭的人群迅速和他拉开距离,生怕自己被牵连。
那人立刻吓得面色惨白,止不住地发抖:“我……我……我……”
好半晌他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到这地步,徐昌平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陡然看向周围其他人,恶狠狠地问道:“你们也一样?都拿了二百两银子?”
无人敢应声,只是不停地往后瑟缩,生怕自己被当做出头鸟,连看都不敢看徐昌平一眼。
看着众人回避的目光,徐昌平就算反应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荒唐。
姬鹤轩是什么样的人?
自她来赈灾,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出了问题也第一时间纠正,在补贴银子这件事上,她又怎么可能不公正?
无论是谁,到手都是二百两银子。
可偏偏是这样,徐昌平心里就愈发不满。
他是什么人?
这些平民也配和他领一样的银子?
徐昌平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最先开口的那人,而后朝着一旁的护院递了个眼神,转身朝宅内走去。
不消片刻,外面便传来一阵阵惨叫,这让徐昌平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二百两银子……
只有二百两银子!
徐昌平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得劲。
他辛苦劳碌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和那些贱民平起平坐,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徐昌平一面思索,一面在宅子里到处乱逛。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厨房里,一旁的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上面还沾着肉沫。
菜刀闪着寒光,却忽然给了他一点灵感。
镇国长公主又如何?
她姬鹤轩再怎么尊贵,那也是凡胎肉身,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无有不从的道理。
到时候,他想要多少银子,那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正好这个时候李承允刚挨了板子,身上带着伤,无法左右护卫,守在她近旁的,也就只有那些普通士兵,近前伺候的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不足为患。
徐昌平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办成,这简直就是老天给他的好机会!
想着,徐昌平带着人和礼物,借着拜见的机会,到了县府衙。
姬鹤轩避而不见,但也给了徐昌平观察的机会。
县府衙给姬鹤轩的院子不算大,但比起县令周向明住的院子,还是要大上一圈,甚至还隔出了一个外院。
这已然是标准的二进二出的院子,在官廨里能找到这样的院子也不容易。
官廨里的院子,大多都是个单院,进了大门就是内院,也不分什么主屋、旁屋,拢共是三间厢房,再添上南边的一个厨房,便是一间院子。
这样一间院子,至少也得住三户人家。
福平县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地方,官廨年久失修,匆忙之间能将这院子修葺成如此模样,显然花了不少人力物力。
一路进来,从院子的大门到外院,一共有十几人负责巡逻守卫,但到了内院里边,就看不见守卫的影子。
要突破外院也不容易,十几双眼睛盯着,想做点什么都会被人发现。
不消片刻,徐昌平就打消了这念头。
挟持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了,那剩下的大约就只有行刺了。
姬鹤轩每日都会到街上去巡视民情,那也是戒备最为松散的时候。
为了彰显自己平易近人,姬鹤轩外出通常只会带上四个侍女和两个护卫,是她身旁人最少的时候。
大街上又没有什么遮挡,也最好下手。
打定了主意,徐昌平便转身回家磨刀。
成与不成,也都只有这一次机会。
至于被抓了……
想到这,徐昌平的脚步顿了顿,一时间想不出个解决的法子来。
可一想到自己那些付诸流水的古玩珍宝,欲念渐渐占了上风。
机会并不难寻,隔天下午,徐昌平就在街上看见了姬鹤轩的身影。
姬鹤轩正巡视着各处房屋的修缮情况,经过查证后,房屋修缮时换了新的木料。
现在房屋也渐渐建了起来,瞧着也比之前安稳许多,想来之前那种情况便不会再发生。
“房子刚建好,你们也先别着急,这几日住的时候,避开那几根最重的横梁。”姬鹤轩仍旧有些不放心,“若是有任何松动的痕迹,第一时间来府衙找我。”
姬鹤轩语气亲昵,仿佛自己和这些平民百姓是站在同一边的。
“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长公主殿下!”
百姓们谢了又谢,千恩万谢地送着姬鹤轩到街上。
姬鹤轩絮絮叨叨地关怀着他们的衣食住行,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愿放过。
正说着,一个人影忽然从街角冲了出来,一抹寒光直刺向姬鹤轩!
“殿下小心!”
拂露第一时间挡在姬鹤轩面前,任由那柄刀没入她的身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姬鹤轩来不及反应,拂露一把将她推开,姬鹤轩踉跄着往后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夯土地上。
徐昌平面色惨白,这结果可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刀刃深深没入拂露的肩膀,徐昌平面色惨白,这结果可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左右都是一个死字,倒不如再为自己搏上一搏。
思索着,徐昌平正欲拉过拂露,将她架到自己身前,好以此要挟姬鹤轩,那两个守卫却在这时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将徐昌平和拂露两人隔开。
弯刀顿时架在了徐昌平的脖子上,二人一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顷刻间便让他动弹不得。
徐昌平仰面躺在地上,冰凉的刀背紧贴脖颈,昭示着他这莽撞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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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的失败。
徐昌平任由守卫将他架起,拖行着带到姬鹤轩面前,被按着跪下,姬鹤轩这才看了他一眼。
拂露怒瞪着徐昌平,胸口的伤用帕子捂着也不停往外渗着鲜血,好在还没伤及要害,不至于丢了性命。
也亏得徐昌平只是一介莽夫,连捅人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捅。
“说!是谁指使你来谋害长公主殿下?!”
“没人。”徐昌平摇摇头,“就我自己。”
拂露蹙起眉头,显然不相信徐昌平的这番说辞:“你一个小小的商人,若是无人指使,怎么敢来戕害长公主殿下?”
徐昌平冷笑一声,对拂露这话不置可否。他梗着脖子,怒而道:“少废话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糟烂的日子,老子也受够了!”
“你!”
拂露还准备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来,将她轻轻拉了回去。
姬鹤轩看了拂露胸口的伤口一眼,轻声道:“先去找医官疗伤,这有守卫,不必你操心。”
“长公主殿下……”
拂露显然放心不下,万一徐昌平再忽然暴起伤人可怎么好?
一抬头,却看见姬鹤轩坚定的目光。
姬鹤轩冲她点了点头,拂露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转身去找医官。
等到拂露离开后,姬鹤轩上前一步。
她瞧着面前这人的面孔有些眼熟,但却记不起来是谁。
福平县那么多百姓,她也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过了片刻,姬鹤轩想起来了:“我初到福平县那日,你被将士们救了过来,你还抓着将士,要他们下去捞你的财宝。”
徐昌平诧异的看向姬鹤轩,从未想过姬鹤轩居然会记得他。
可这又能如何呢?
姬鹤轩轻声问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他看向姬鹤轩,神情愤然:“我为大荣每年都交不少税银,说句自大的话,整个福平县都是靠着我徐家支撑起来的!那些贱民也是因着我徐家的产业,才有一口饭吃!”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等,这是朝廷的决定,我徐某人无话可说,也只能认了。不让科考就不让科考,不让穿金戴银、绫罗绸缎,马车也坐不得,这些我都认了。”
“可我凭什么和那些贱民一样,只拿二百两银子?我对大荣有贡献,我损失了那么多家财,凭什么只能得到二百两银子的补偿?!”
“我不服!”
一番话愤慨激昂地说出口,徐昌平心里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他满脸通红地看着姬鹤轩,却见对面人脸上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十分平静,好似并未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任何波动。
“我明白,你心里有怨。你觉得百姓们得到了二百两银子,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可对你而言,却连牛身上的一根毛都不如。”
姬鹤轩语气淡淡:“可你却弄错了一件事情,这是赈灾的补贴银子,是为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能够活下去,不是为了补偿你徐某人的损失。”
姬鹤轩瞥了徐昌平一眼,那凛冽的眼神慑得徐昌平一震。
这一眼,便是天家威严。
“天灾是平等的,所有人都会平等地面对灾难带来的损失,他们的损失不比你的金银珠宝少。”
46. 第 46 章
话音落下,姬鹤轩也不等着徐昌平的回答,挥了挥手,就示意人把他带下去。
缘由已经清楚,就不必再听他继续辩驳。
徐昌平被关进去的当天晚上,就死在了牢里。
县府衙的大牢有哪些人能进去,是谁动的手,都不用猜,姬鹤轩心里跟明镜似的。
徐昌平被抓了,他幕后的人肯定怕他供出背后的人,灭口是早晚的事,这毕竟是在福平县的地界上,自然有这里的规矩。
只是周向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还不得而知。
线索忽然就断了,从哪里查起,姬鹤轩还没有头绪。
这时拂露从外面走进来,对姬鹤轩说道:“殿下,奴去街上发放食物的时候,听闻了一件事,事关周县令。”
姬鹤一轩一挑眉,有些意外。
刚才还在想着线索要从哪里来,没想到这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什么事?你说说看。”
“在咱们到福平县之前的前两日,已经有人先行到过了这里,只身一人来的,找的是周县令。据百姓说,他二人那日偷偷说了些什么,没人晓得,说过之后,那人就离开了。”
姬鹤轩神色不动:“这也算不上多新奇,好歹也是个县令,往来有什么走动也是常事。”
拂露摇摇头:“若真是这样简单,那也就罢了。可那人来的那日,洪水都还未褪去,硬是冒险过了江,非要见到周县令不可。奴觉得,这其中应当是有什么问题。”
洪水还未褪去,就着急来找周向明,显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若是普通的往来走动,定然会避开这个时候。
事情再大,哪里又有人命要紧?
偏偏还就是在他们来的前两日,谁肯信这其中没有蹊跷?
这个时间会来这里的人,应当是京城里的人。
是奔着她来的。
姬鹤轩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了姬衡宁的面孔。
会对她动手的人,除了姬衡宁,她想不到第二个。
朝臣对她或许忌惮,但到底是镇国长公主,绝没有要对她下手的份。
这么多年,姬鹤轩对待朝臣们也很是宽容,奖赏进封一样不少,跃迁提拔也不在话下。
偶尔对待他们是严厉了些,罚的次数也多,可两相抵消,不至于惹人记恨到非要陷害于她的地步。
但如果是姬衡宁,这说起来可就顺理成章了。
她赈灾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整个大荣能够得到好处的人,只有姬衡宁。
借着她赈灾的差事出了差误,姬衡宁就可顺理成章地管她索要大库的密钥,如此一来,密钥便到手了。
还可削弱她的威信,让那些百姓对她的态度冷淡许多。
一举多得的事情,她信姬衡宁会不做,但一旦发生,她也绝不相信不是姬衡宁做的。
“既然如此,那就把周县令提来问问吧。”
“喏。”
提审周县令是在后半夜,这夜落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只下了没一会就停了,却给整个夜晚带来了一抹散不去的潮湿。
周向民趴在牢房里,当官这么多年,这大牢他还是第一次进。
周向民顿时就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面对那些衙役,他也没有一声质问。
他学不来那些人,明明心虚,却还要虚张声势的架势。
他只在牢房里等了一会,姬鹤轩就到了他面前。
不等姬鹤轩开口,周向民就自己先开口招了。
“长公主殿下饶命!长公主殿下饶命!下官什么都说,什么都招!”
姬鹤轩一挑眉,她料想到这次审讯不会有太大阻碍,却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招什么?”
周向民忙不迭地道:“那个徐昌平,是我找的。”
“大胆!”拂露大喝一声,“你知不知道谋刺长公主是什么罪过?!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周向民立即跪在地上叩头:“长公主殿下饶命啊!这件事情是忠国公让我干的,不是下官的主意啊!”
忠国公?
听到这个名号,姬鹤轩不由得有些意外。
她和忠国公之间没有什么往来,毕竟忠国公是皇后的生身父亲,和忠国公有往来的,那还得是姬衡宁。
在姬衡宁自己理政之后,姬鹤轩就很少与朝臣们私下有往来,这些国公也在其中。
忠国公和皇后的关系没那么好,但是和姬衡宁的关系还不错。
因着忠国公一家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全是凭着皇后这条关系,这才受封成了忠国公。
皇后是平民出身,姬衡宁选择她也是为了少受朝堂束缚,至少在自己家里还能有片刻闲暇,什么都不必操心的时光。
她和忠国公之间没有过往,那就只能是姬衡宁差使的了。
周向民只是下头执行的一个小官,对这上面层层叠叠的关系并不清楚。
理清思绪,姬鹤轩问道:“忠国公让你来杀我?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周向民苦笑着摇头:“长公主殿下,我也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官,忠国公让我干什么,我敢不干吗?今天敢回绝了他,明日我这颗脑袋还在不在,那可就不好说了。”
周向民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忽然惶恐地解释起来:“长公主殿下,下官绝没有让徐昌平去杀您啊!”
“哦?”姬鹤轩一挑眉,目光落到一旁的拂露身上,“可我身旁的贴身婢女,却是实实在在地中了一刀。若是徐昌平的准头再精确些,我这可怜的婢女可就要命丧当场了。”
周向民错愕地看着姬鹤轩,试图理清楚这件事。
徐昌平刺杀一事,他不在当场,也只是有所耳闻,对当时的情况并不了解。
他赶忙摆摆手:“不不不!忠国公的意思只是让我给您惹出些乱子来,别让您这次赈灾太顺利就成,绝没有要杀您的意思!这肯定是徐昌平那老小子自己拿的主意!”
话音落下,拂露立刻上前附耳说道:“长公主殿下,似乎的确是这样。徐昌平先是在自己家门口,试图激起民怨。他嫌您的银子给的少,觉得那些百姓拿到的应当比他更少,却不想百姓们同他一样,拿的是二百两银子。结果被人当场揭穿,因着这事,还有一名百姓挨了打。”
拂露的声音已经很小,可还是被周向民听见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那徐昌平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嫌银子给的少,我想着他心里有怨,这才选了他去办这件事情,没想到他竟然胆大包天,竟敢当街行刺长公主殿下您,可这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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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下官无关啊!”
刺杀一事已经水落石出,姬鹤轩也不愿再追究,话锋一转,便指向了采购贪污一事。
“那采购贪污一事,你作何解释?”姬鹤轩冷声问道。
原以为周向民会坦白从宽,谁料他却忽然惶恐地摇头,不肯承认此事。
“长公主殿下,这事可和下官没有关系。”周向民解释道,“采买一事,那可都是在李将军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那日同行的人还有店里头的小厮,皆可为下官作证!银子,下官可绝对没有贪污啊!”
房梁一事后,姬鹤轩让人去查了那日的事情。
他们采买的东西和账目的确对不上,中间至少有近百万两的银子被人抽走了,木料换成了更次的一档。
她与李承允都是初到此地,对这里的情况并不了解,在本地也无丝毫人脉。
若想在账目上做什么手脚,从中抽取银两,可没有那么简单。
姬鹤轩又问:“你那日与李承允同行,可瞧见他有什么异常?”
周向民又摇头,苦笑着解释道:“下官只是一个小小县令,哪敢时时刻刻跟着李将军啊?李将军说要如厕,难道下官还跟着不成?”
听他这话的意思,那日李承允似乎有一段时间不在,说是去如厕了,但到底去做什么了,却没人知道。
尽管如此,姬鹤轩仍然不相信李承允会做这样的事。
倘若他真有这样的谋划与心机,李家也不会衰落至此。
“长公主殿下,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可都全说了。下官别无所求,只求您保下官一条狗命。”
说罢,周向民也不等姬鹤轩答应,便在地上叩起头来。
叩头声扰得姬鹤轩心烦意乱,她转身离开。
“拂露,交于你处置了。”
“是。”
接连几天光景,姬鹤轩心里都想着这件事,直到李承允都已经能下床行走了,她心里的这个结仍然没有解开。
假若不是李承允,也不是周向民,那还能是谁?
那些行商铺子有这样大的胆子,敢贪墨朝廷赈灾的银子?
她可不信。
饶是不信,姬鹤轩也派人去查了,仍然一无所获。
李承允行至她身旁,见她一副有心事的模样,默不作声给她斟了杯茶。
姬鹤轩却没有要喝的意思,李承允这才轻声发问:“殿下在想什么?”
姬鹤轩一抬头,瞧见李承允那张熟悉的脸。
这几日李承允似乎休息得不错,看上去容光焕发,可姬鹤轩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她勉强笑笑:“没什么,都是些公事,就不让你也一块费心了。”
李承允虽然没说,可他感觉到了姬鹤轩的疏远。
换做从前,姬鹤轩只会拉着他一起讨论公事,哪怕不讨论,也定然少不了要和他吐槽抱怨几句。
或许只是心情不好。
李承允如此宽慰自己,不再打扰她。
“好,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姬鹤轩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望着他的背影,姬鹤轩心乱如麻。
或许她该找个不相关的人问问。
许士元被请到房里的时候,姬鹤轩刚打完香篆,一朵莲花绽开在雪白的香灰上。
47. 第 47 章
许士元进来看见姬鹤轩正打着香篆,顿时停下了脚步,放轻呼吸在纱帘外等候。
直到姬鹤轩点燃香篆,第一缕烟飘起时,许士元这才迈步进来。
“长公主殿下今日雅兴,怎么忽然想起点香篆了?”许士元说着,看了一眼香炉中的莲花造型。
许多见不得人又好用的药,都是用在香里,不知不觉间就能发挥作用,甚至察觉不到到底是在什么环节中了毒。
许士元轻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檀香,闻不出有什么问题。
姬鹤轩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还真是谨慎。放心好了,本宫要杀你,不必费这么多功夫。”
许士元一愣,旋即跟着笑了起来,缓步走到姬鹤轩对面的位置坐下。
“请殿下见谅,奴还是挺爱惜自己的性命的。”
“你对李承允印象如何?”姬鹤轩忽而问。
问题来得突然,许士元都不知道姬鹤轩是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姬鹤轩就这样笑吟吟地瞧着他,什么也不做,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她甚至不介意许士元用目光打量她,揣测她心里的想法。
斟酌许久,许士元缓缓开口道:“李将军为人忠厚,又对长公主殿下一片痴心。奴虽不喜李将军,但也无可否认李将军的忠义。”
“如此忠义的人,你为何不喜?”姬鹤轩又问。
许士元笑叹一声:“他忠义,不就显得奴是个卑鄙小人了么?”
这个回答在姬鹤轩的预料之外,她被许士元逗笑了。
“你倒是坦诚。”
许士元笑着垂下头,不急不缓地说出后半句话:“再来……或许是奴不曾得遇良人,与人勾心斗角的多了,便难以相信这世上有这样忠义得纯粹的人,竟然能一点尘埃都不染,忠心得如此分明。”
听到这话,姬鹤轩一瞬间就理解了姬衡宁为什么会选中他。
这番话像极了姬衡宁会说的话。
只是现在,姬鹤轩竟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李承允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郎了,朝堂上的刺杀不知经历了多少,姬衡宁屡次打压,置他与边关将士们的性命于不顾。
历经种种苦难折磨,他当真还如同从前赤诚吗?
姬鹤轩心里产生了动摇,浮现在脸上,被许士元顷刻抓住。
来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周向民是个贪生怕死的,嘴里藏不住秘密,姬鹤轩审了什么,问了什么,他一问,周向民就全说了。
姬鹤轩这种时候问起关于李承允的事情,恐怕还是和贪墨银两的事情有关。
想着,许士元便开了口。
“殿下,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许士元说着顿了顿,“李将军一时疏忽,指不定是下面的人动了什么手脚,怪不到李将军头上。”
姬鹤轩静静听着,忽而问:“倘若他李承允真起了异心呢?”
姬鹤轩心中疑虑已起,不需要推波助澜就能让她彻底怀疑到李承允身上,反倒是过于推波助澜,可能就引火烧身了。
许士元沉默片刻,仿佛深思熟虑一般:“臣子有没有异心,君王说了算。倘若李将军真起了异心,奴也不觉得奇怪,形势所迫罢了。”
在许士元来之前,姬鹤轩猜测过他会说什么话。
如果陷害李承允,抹黑她的名声,这一切都是姬衡宁的主意,那么许士元应当推波助澜,或将自己择得干净,避免自己被怀疑。
眼下许士元的说辞却不在这两种情况之中。
姬鹤轩不言语,只是用目光示意许士元继续说下去。
许士元起身,冲着姬鹤轩施了一礼:“殿下生来就是殿下,奴却是寒窗苦读十年想博取个功名。百姓不敢说,可在朝为官的,哪个不愿意当京官?天子脚下当差,提拔的机会多,油水丰厚。民间更有‘五品京官胜刺史’一说,可见在百姓眼里,京官有多么尊贵。”
“李家世代忠良,按理来说,现在应当已经封王侯、赐府宅,可如今李家是怎样的情况,长公主殿下应当比奴更清楚。李将军被外放边疆多年,陛下始终忌惮,不受重用也就罢了,还要多番刁难。”
姬鹤轩安安静静地听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赏给许士元。
许士元缓步上前,见他靠近,姬鹤轩也没有露出丝毫厌恶或拒绝的神情,便大着胆子拎起了桌子上的茶壶,替姬鹤轩斟了一杯茶。
茶香弥漫,伴随着檀木的香味,令人的头脑愈发清醒。
许士元继续说了下去:“如此情景,李将军心内有怨有恨,也属人之常情。”
这话却引起了姬鹤轩的反应。
她抬头看向许士元,挑眉道:“朝廷薄待,心有怨恨可以理解,可只是因为心有怨恨,难道就能卖国吗?”
姬鹤轩故意将事情说得重了点,不想让许士元以为是贪墨银两一案。
这小子在为姬衡宁办事,消息灵通,说不定还能炸出来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许士元有些意外,这可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难不成姬鹤轩还知道了别的什么事?
可从京城到福平县,姬鹤轩几乎没有与旁人接触过,身边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不应当能听到新的消息。
但许士元镇定自若,姬鹤轩有意引导,那他就说她想听的话。
“奴自然不这样以为,但架不住有人这样以为。”许士元垂着眉眼,眉头微蹙,似乎一副思考的模样,“请殿下先恕奴多嘴。边关本就是特殊之地,李将军常年与车河人打交道,那车河人狡猾奸诈,指不定用什么样的话蛊惑了李将军也未可知。”
许士元说着,跪了下去:“若换做是奴,急切地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建功立业,想要为自己搏一个公平,奴定然会踏上此路。”
蛊惑么?
姬鹤轩陡然想起了她去军营时的画面,那时月尔华跟在李承允身后,同她见了一面。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可李承允表现的却和月尔华并不亲近,所以此事也就暂时搁下了。
可现在想来,愈发觉得心中不安。
月尔华肚子里的孩子,不知其生父,却执意要给自己找一个大荣男人做王夫。
李承允在俘获月尔华之后,并未第一时间送战报去往京城,而是擅自将月尔华收留在军营之中。
军营里有女人,不算什么稀奇事。
有做正经行当的,自然也有做皮肉生意的,甚至有做皮肉生意的,在那将士卸甲归田之后,与其成了家。
但月尔华的身份实在特殊。
在军中行走,难免被冲撞。
饶是如此,月尔华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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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意见,反倒在军营中十分吃得开,活得也还算滋润。
这其中要是没有李承允的帮扶,她是一点都不信。
姬鹤轩想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沉,许士元在此时适时开口。
“殿下,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若真的不知,便不会开这个口。”姬鹤轩冷声道,“许士元,在本宫面前少耍你那些心眼。”
“喏。”顿了顿,许士元缓缓说道,“长公主殿下不知,其实李将军与车河大王——月尔华殿下,早已经是旧相识。”
听到这话,姬鹤轩下意识抓紧了手底下的裙袍,好在借着宽大的衣袖掩盖,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拼命遏制着自己的动作,不想让许士元察觉太多,但那一瞬间的抬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掉。
“此事奴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车河大王与李将军年龄相当,当年车河大王尚未登基时,李家军中有人瞧见李将军被车河王请去了宫殿中,甚至那时车河王还给李将军送过礼,带着如今的车河大王月尔华殿下到军营来访。”
“据那将士说,车河王当初有意将月尔华殿下许配给李将军,以换两国交好。”
先车河王还在的时候?
那是多少年前?
至少也已经是八年前了。
从那个时候,李承允就已经和月尔华认识,可他却从未提过。
姬鹤轩咬紧牙关,不愿去猜测李承允为何没有提及,更不愿意去猜测,他和月尔华之间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厚。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人得向前看。
姬鹤轩熟练地控制脸上的表情,不愿让自己的悲喜流露,可眼睛却骗不了人。
“殿下,您身居高位,本应该谁都不能信的。”
姬鹤轩张了张口,艰难地扯动喉咙,语气听上去与平时无异:“是吗?那本宫也不应该信你说的这些胡话?”
许士元深深叩首:“奴不敢,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奴敢保证,奴对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姬鹤轩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口气。
“你退下吧。”话音刚落,姬鹤轩向外唤了一声,“拂露,进来。”
许士元与拂露擦肩而过,一个往外退,一个往里进。
看见姬鹤轩的一瞬间,拂露往许士元的方向看了一眼,拧起了眉。
“殿下,那小子说的话,您不必放在心上。”拂露说着,上前替姬鹤轩顺气,“不论发生了什么,奴都在您身旁。”
姬鹤轩微微点头,整个人倚靠在拂露怀里。
“去给嘉怡县主修书一封,让她动身前往边关,去替我打探个消息。”
于家四姑娘于依水被册封为嘉怡县主,自那之后,她与姬鹤轩就没断了往来。
可用之人不多,好用之人更少。
姬鹤轩自然不会放弃她。
拂露却极其震惊,没来福平县之前,姬鹤轩就常常让她送礼前往于家。
那时她还以为这只是对于四姑娘的补偿,现在看来是姬鹤轩为动这一步棋做的准备。
“什么消息?值得让您如此大动干戈?”
“李承云与月尔华的往事。”姬鹤轩说着闭上了眼,“她此去自然不只是为这一件事,剩下的事她明白。”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