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如何才爱我》
2. 第 2 章
岑琼瑛把睡衣抱在怀里,柔软的棉质面料蹭着她的手臂。真丝衬衫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不介意。”她笑着说,“很好看,我很喜欢。”
那句“很喜欢”的语气真诚得近乎夸张,眼角弯起的弧度也更大,那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容。
她转身走向浴室,长发散了下来。
“浴室柜有一次性换洗衣物。”
“知道了。”
很快,水声响起。
季明心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再次走到鱼缸前,蹲下/身。
打火机侧面的缠枝花纹在水下变得更清晰,每一道刻痕都积着微小的气泡。
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那枚打火机。
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
随即她闭上眼,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试图在空气中找寻一丝残留着的“藏冬”的秘密。
然后在大脑里拆解、重组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分子结构、香料配方。
复刻“藏冬”,或者创造出更好的替代品。
这是她半年前从岑琼瑛的私人助理钟雁那里听说“藏冬”已停产后,暗自定下的目标。
钟雁说,岑总找遍了能找的所有渠道,停产前也只高价收到五瓶。
钟雁还说,岑总并不是每天都用香水,也并不是每次都只用“藏冬”这一款。
但只有“藏冬”,是岑总唯一用空后会露出怅然表情的。
也只有“藏冬”,是季明心在岑琼瑛身上闻到过的。
季明心当时只是听着,面无表情,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可填报高考志愿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报了首都大学化学系。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了第三个明确的目标。
这次不是为了离开哪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生存或承诺。
只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那款她可能再也闻不到的香水,为了某个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岑琼瑛开心的念头。
浴室的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门打开,岑琼瑛走出来,穿着那套可爱的羊驼睡衣。
袖口盖过手背,裤脚堆在鞋面。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在棉布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卸掉妆容后,素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也更真实。
卡通睡衣穿在她身上,产生奇异的反差感。可就算女王穿着一身滑稽的戏服,依然掩不住她浑然天成的矜贵。
岑琼瑛走到季明心面前,站定。
沐浴露的香气飘来,干净清爽,是柠檬和薄荷的味道。
完完全全地盖过了“藏冬”,也盖过了烟草。
季明心不知不觉地蹲得有点麻了,岑琼瑛伸手:“要我拉你吗?”
“不用。”
她猛地站起,忍着酸麻越过岑琼瑛,“我去拿吹风机。”
然而递吹风机的时候,季明心还是被突然伸手的岑琼瑛握住了手腕:“不帮我?”
季明心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明才洗了澡,可岑琼瑛的手很凉,手心还带着浴室的水汽。
她的拇指在季明心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两下,那里有很淡的血管痕迹,青蓝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快点。”岑琼瑛说,然后松开手,指尖离开时若有若无地划过季明心手背。
那触感似静电,瞬间窜过季明心整条手臂。
她不着痕迹地咬了咬下唇内壁。
稳定心神,跟随着岑琼瑛走到沙发边,低头将插头接电。
岑琼瑛来找她暖床的次数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应酬后。倒没有酩酊大醉,只是很累,懒得动。
——头发还是湿的。
——不想动,你看着办。
于是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是第七次。
给岑琼瑛吹完头发,季明心快速拿了自己的睡衣进到浴室,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呼吸才后知后觉地放肆地沉重起来。
浴室里还漂浮着蒸汽,空气里也还混着两种气息,柠檬薄荷沐浴露的,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岑琼瑛的。
体香。
那香气藏在蒸汽里,钻进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血液。
季明心脱衣服打开淋浴。
冷水冲刷下来,浇灭躁动的欲。
她仰起脸,让水流冲击脸颊,冲走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
岑琼瑛解扣子的手指,锁骨下的雪山,平原上的森林,峡谷里的繁花……
她们有着相同的身体构造,不差一分一毫,可她触摸着自己,却幻想着掌心下的不是自己。
季明心洗得很快。
水温才上来不超十分钟,她就关停,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同样是棉质的,但没有图案,纯黑色,尺码合身。
她看着镜子里的影子,指尖抹去镜子上的雾气。
半湿的黑发贴在脸颊,面部僵硬,眼神空洞,即便刚洗完澡,整张脸仍缺乏血色,像极了一具常年不见阳光的——傀儡。
她缓慢地、刻意地,勾起嘴角。
可不管她怎么练习都不像在笑,更像是肌肉痉挛。维持了三秒,然后放下,恢复面无表情。
吹头发。
走出浴室。
卧室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在角落投下一小片暖白色的光。
岑琼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长发如瀑布般散在枕头上,羊驼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侧肩膀。
季明心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要看到什么时候?”
岑琼瑛没有睁眼,声音慵懒缱绻,拍了拍床,“快上来。”
季明心讨厌拥挤,讨厌肢体接触,讨厌睡觉时听到另一个人的任何声音。但岑琼瑛是例外。
确认闹钟,关灯。
几乎是刚一躺好,岑琼瑛的手臂就从身后环了过来:“明天几点的课?”
这是岑琼瑛的习惯——从身后抱她。季明心不知道其中原因,也不想知道。
“九点半。”
“有早餐吗?”
岑琼瑛的身体贴近,下巴抵在季明心后颈。
呼吸拂过她的皮肤,体温透过两层棉布传来,不高,甚至有点凉,但渐渐变得温暖。
季明心僵着,一动不动。
“想吃什么?”
她数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她想控制,可岑琼瑛的气息就萦绕在鼻尖,化成了一张网,牢牢把她困住。
庆幸的是,背后的呼吸慢慢地平稳,绵长。
睡着了。
只要抱着她,岑琼瑛就能奇迹般地在十分钟内睡着。
季明心在黑暗中盯着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听着岑琼瑛轻微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那只手臂的重量。
很轻,但又很重。
她不确定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直到半边身体发麻,她才极缓慢、极小心地转过身。
岑琼瑛的脸近在咫尺。
人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大概都会跟平常不一样吧。
岑琼瑛亦是。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放松的,那些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从容、慵懒、傲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的安然。
季明心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岑琼瑛的唇上。
很薄的唇,自然的淡粉色,此刻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鬼使神差地,她凑近了一些,更近一些,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出的鼻息。
近到只要再往前三公分,就能碰到她的唇。
但季明心停住了。
全身紧绷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似要破膛而出。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她退回去,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岑琼瑛,闭紧了双眼。
窗外,城市的灯火将彻夜不灭。
而她冰冷的外壳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沸腾,即将凝固成另一种危险、难控的东西。
……
季明心睡眠很浅,也从不睡懒觉或睡过头,不等闹钟响,她就已经早早地醒了。
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睁眼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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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
墙壁是浅灰色的,纹理很淡,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岑琼瑛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手指自然垂落,指尖偶尔会在睡梦中轻微颤动。而每一次颤动,都会在季明心腰间激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她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分钟七十二下的心跳,标准得像个教科书范例,却总在岑琼瑛面前出现难以解释的故障。
七点半,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
季明心立刻闭眼假装熟睡。
她能感觉到岑琼瑛的手臂在轻轻抽离,能感觉到床垫因另一侧重量减轻而微微回弹。
然后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下地穿上拖鞋的轻微声响,以及浴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咔哒声。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季明心坐起身,看向空了一半的床。
枕头上还留着岑琼瑛的压痕,和一根深褐色的发丝。
季明心盯着那根发丝看了三秒,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它,放在掌心。
发丝很细,她又盯了片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发丝夹进了一本化学课外书籍,动作轻得像在藏匿罪证。
浴室水声停了。
季明心快步走到厨房,打开下橱柜。
里面整齐排列着一系列崭新的小家电:烤面包机、咖啡机、电动磨豆机。包装盒全部都还没扔,标签也都还没撕。
这些都是她用那一万块奖学金买的,和她记忆中怀安公寓里岑琼瑛常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她取出咖啡豆,深度烘焙,产自埃塞俄比亚,一磅就要三百多。
磨豆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尤为刺耳。
当咖啡的香气和烤面包的焦糖味开始弥漫时,岑琼瑛从浴室出来了。
换回了昨天那身真丝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素着一张精美无比的脸。
岑琼瑛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她走到岛台边,目光扫过那些她昨晚没看到过的新电器。
手指在咖啡机光滑的金属表面上轻轻划过,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品牌是对的,型号是对的,连摆放的位置都和她习惯的一样。
“你还买了这些。”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嗯。”季明心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岑琼瑛,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掩盖了她突然加快的心跳。
“不便宜。”岑琼瑛说,拿起一包还没开封的咖啡豆看了看,“这个牌子的豆子,应该不好买。”
“我查了,有一家。”季明心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离学校七站地铁。”
她把两份早餐端到岛台上。
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色泽完美的单面煎蛋,以及一杯温度刚好的,按岑琼瑛口味调制的咖啡。
岑琼瑛坐下,端起咖啡闻了闻,眼底漾开笑意:“谢谢。”
而季明心自己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不客气。”
“大学的课程难吗?”岑琼瑛小口喝着咖啡。
“还好。”
“喜欢吗?”
“课程设计很合理。”
岑琼瑛笑了:“我是问,你喜欢化学吗?”
季明心抬起头,直视岑琼瑛的眼睛:“化学很诚实。分子不会说谎,反应不会欺骗。一切都有方程式,有规律,有原因和结果。”
“听起来很安全。”岑琼瑛随口说。
她告别校园太久太久了,哪还懂什么化学反应式。
“是的。”季明心点头认同道,“很安全。”
安全到连感情都可以被分解成化学物质——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催产素。
安全到连心动都可以被解释为多种神经递质和激素的协同作用。
吃完早餐,岑琼瑛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五分。
“我十点的飞机回怀安。”
季明心也站起来,但没有收拾碗碟。
她看着岑琼瑛走去玄关穿上高跟鞋,看着她整理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看着她拿起那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
“以后每半个月,我回怀安一趟。”季明心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岑琼瑛动作一顿:“不必了。我没那么需要。”
3. 第 3 章
季明心抿了抿唇。就不该说出来的。
岑琼瑛面向她:“你好好上你的课,最好能有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谈恋爱了,跟我说一声,我们……”
“我不会谈恋爱。”
季明心打断岑琼瑛,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但又迅速压下去,恢复平静。
“老板放心。”
四个字,是承诺,也是誓言。
岑琼瑛看着她,眼睛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过头。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季明心心上:“记住,你没有跟我签卖身契。你完全自由,我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她在划清她们的界线。
门开了,又关了。
九点十分,季明心走出公寓。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下降时,她看着壁门上映出的自己。
一只被给予了自由却不知该飞往何处的鸟。
首都大学。
季明心走进教学大楼时,刚好碰到几个同班同学从另一边楼梯上来。
一个女生叫住她:“季明心,前天老师留的预习作业你做了吗?第三题那个反应机理我怎么都推不出来……”
女生叫林薇,是班级的学习委员,性格开朗,对谁都热情。
“做了。”季明心简短回答,脚步没有停。
林薇小跑着跟上她:“那你能抽点时间给我讲讲吗?就五分钟,拜托拜托了!”
季明心停下脚步,林薇差点撞上她,急忙刹车,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书第87页,图3-12。”季明心说,“机理在注释里有详细解释。如果你看不懂,说明你前两章的基础不牢固,建议重新复习。”
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复述说明书。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哦,好,谢谢。那我回去再看看吧。”
季明心继续往前走。
她能听到身后几个同学的窃窃私语,但她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在乎。
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近两百人。
季明心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引人注目,但又能清楚看到黑板。
她放下书包,拿出书和笔,然后看向窗外。
学生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嘈杂。
有人讨论昨晚看的电视剧,有人抱怨作业太难,有人商量周末去哪里玩儿。
季明心戴上蓝牙耳机,打开了手机里的白噪音——雨声。
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住了所有杂音,把她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
十分钟后,上课铃响。
教授准时走进教室,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姓张,齐耳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套装。
她放下教案,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季明心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要更长一些。
“正式开始上课前,我先说件事。”
张教授开口,声音洪亮,“下周起我们会开始上有机化学实验课。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下周一之内学习委员把分组名单交给我。”
话落,引起教室里一阵骚动。
学生们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寻找搭档。
季明心垂着眼眸,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她不喜欢分组作业,不喜欢同人合作,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肢体或情感接触。
除了一个人。
“季明心。”
张教授却突然叫到她的名字。
她抬头。
“你跟我一组,做演示。”
张教授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了你的档案。去年全国中学生化学奥林匹克竞赛,你是银奖。”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季明心。
有惊讶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钦佩的。
“好的张教授。”季明心点头应声。
“那就这么定了。”
张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好,上课。我们今天讲芳香族化合物的亲电取代反应……”
季明心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课程标题,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但写着写着,笔尖突然停了。
她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分子结构式:苯环。
完美的六边形,每个顶点一个碳原子。
简洁,对称,永恒。
盯着那个结构式看了几秒,迅速用笔涂黑,涂成了一团浓黑的墨迹。
下课铃响时,季明心第一个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绕路去了图书馆。
化学资料区在图书馆的五楼,人很少。
她找到香料化学的相关书架,开始一本本翻阅。
大部分是专业书籍、期刊论文,还有一些是上世纪的老旧手册。
她看得很仔细,边看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重点。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季明心倒背如流。
【落地了。】
只有三个字,一个句号。
和岑琼瑛本人一样,简洁,疏离,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
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像下属对上级的汇报,像工具对使用者的确认。
下午两点,高等数学课。
季明心坐在和上午同样的位置,做着和上午同样的事情。
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复杂的微积分公式,她在笔记本上写满了解题步骤。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合乎逻辑。
但仅仅半节课后,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就不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词语:
自由
自由
自由
可什么是自由?
是岑琼瑛给予她的离开小镇的机会?是她现在坐在大学教室里的权利?是她可以说“不”的资格?
还是……
她可以不去想那个人,不去记那个味道,不去藏那根发丝,不去买那些昂贵的咖啡豆和电器的……自由?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时,立即翻过了那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重新开始记笔记。
动作急促,且慌乱。
下午的课结束,天阴了下来。
季明心走出教学楼,林薇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看到季明心,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着急走吗?”
林薇笑着问她,“那个,我知道教授把你单独列出来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课后习题吗?我有些地方真的搞不懂……”
她的笑容十分真诚,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可那种期待让季明心感到不适,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知道该如何满足别人的情感需求。
“我习惯一个人学习。”季明心说,声音比上午那次更冷。
林薇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放弃:“就一次,试试看嘛。而且……你总是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孤单?
季明心看向她。
健康的肤色,明亮的眼睛,温暖的笑容。
林薇一看就属于那种在阳光下长大的人,像一株向日葵,永远朝着光明生长。
而她自己……
“不觉得。”仍是拒绝,“我习惯了。”
季明心朝前走,不再做停留。
回到公寓,她打开灯,空旷的客厅被冷白色的光线填满。
鱼缸在电视柜上静静立着,水底的打火机和烟盒像水下遗迹,沉默地躺在白沙之上。
第十一个。
会一直在这里,和前面的十个一样,沉在水底,慢慢腐朽,慢慢变成这个空鱼缸的一部分。
就好像某些情感,某些记忆,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压在她的心底,慢慢沉淀,慢慢变成她这个人的一部分。
化学可以解释为什么雪松闻起来像雪松,琥珀闻起来像琥珀。
但她解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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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岑琼瑛闻起来,像……岑琼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季明心拿起来看,这次是钟雁给她发的微信消息。
【钟雁:岑总下周要去首都出差,暂定行程是三天,周二至周四,你方便吗?】
怎么可能会不方便?
高中那两年,钟雁从没这么问过。
是岑琼瑛跟钟雁说了什么吗?
她就那么希望自己去交朋友,去谈恋爱?
她对自己的需要就那么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
怎么可以。
【季明心:方便。】
回复后,她走回卧室,躺到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岑琼瑛的气息像毒药,也像解药。
更像某种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成瘾性物质。
并且在下周,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这种“瘾”会再次发作。
即使知道那是危险的,即使知道那是不该的,即使知道,那所谓的“自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她亲手交出去的锁链。
但她还是放任自己慢慢地沉了下去,因为,她想成为岑琼瑛的一部分。
让“没那么需要”变成“很需要、只需要”。
……
周二上午十一点半,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时,季明心正在厨房。
她关小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钟雁,一个总是穿着职业套装、笑容标准干练的女人。
她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侧身让开。
然后岑琼瑛走了进来。
岑琼瑛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配黑色西装裤,长发在脑后低低绾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季明心,两人都愣了一下。
“季小姐?”
钟雁最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今天没课吗?”
“上午没课。”季明心和岑琼瑛对视。
岑琼瑛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浅黄色的、印着超市logo的围裙上,挑了挑眉。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钟雁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岑总,行李放这儿可以吗?”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利落。
“嗯。”岑琼瑛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季明心,对钟雁说道,“你去忙你的。”
钟雁会意。
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玄关柜上。
“岑总,这是下午会议资料的最终版。酒店我就订在这附近,我先过去办理入住,您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岑琼瑛点头。
钟雁朝季明心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轻轻地带上了门。
作为一名优秀的私人助理,她理应事先弄清季明心的课程表,理应对季明心的行程了如指掌。
可岑琼瑛特意嘱咐过,等季明心到了首都大学,就不要再像高中时那样“查”她了。
暗地里也不行。
她弄不太懂老板究竟把季明心当什么,反正有钱赚,听老板的就是了。
公寓里只剩下季明心和岑琼瑛她们两个人,以及从厨房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
岑琼瑛脱下高跟鞋,换上摆放在鞋柜边的拖鞋,走向厨房。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整洁的客厅,最后落在开放厨房的岛台上。
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浅金色的热油、红褐色的酱油,撒了嫩白的葱丝,热气袅袅。
白灼虾仁,颗颗饱满透亮,旁边配着一小碟姜醋。
蒜蓉西兰花,翠绿逼人。
还有一盅奶白色的浓汤,看不出是什么,但香气醇厚。
连碗筷都已摆好,两副。
能将时间算得如此精准,也是没谁了。
岑琼瑛在岛台边站定,看着这一桌在她意料之外的、卖相上佳的午餐,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做起饭了?”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4. 第 4 章
岑琼瑛原本想问的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可话到嘴边,舌尖却尝到了一丝苦涩。
她想起她让钟雁调查过的、那份简略却沉重的背景资料。
穷乡僻壤之地,观念陈旧,家庭破碎,被无良母亲遗弃,被恶棍父亲厌弃……
像做饭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季明心必然是会一些的。不然,她要怎么活到现在呢?
“想做就做了。”
季明心解下她在超市购物时拿回来的满赠围裙,在墙上挂好。
拿起汤勺,给其中一个汤碗盛汤:“尝尝看。”
汤是山药排骨汤,炖得火候正好,排骨软烂,山药糯滑。
岑琼瑛坐下,拿勺子,喝了一口。
温度适中,咸淡合宜,很好喝,甚至不亚于家政阿姨的手艺。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嫩,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的甜,蒸制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虾仁爽脆,西兰花清脆。
每一道菜都挑不出错处,远超普通家常菜的水准。
季明心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岑琼瑛一下,又很快垂下视线。
岑琼瑛喜欢吃,就够了。
自己是从几岁开始会做饭的?五岁吧。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会做了。
只是那时会做的,只是些土豆、红薯、豆角、青菜一类的,农家最最普通常见的,不值钱的,但能果腹的食物。
而眼前这些鱼虾肉,显然不在那个范畴里。
“很好吃。”
在怀安上高中的那两年,岑琼瑛给季明心请了专门的营养师和家政阿姨,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来首都前,她也提过要安排一个钟点工,却被季明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以为季明心想要独立。
于是选择成全。
夸了这句后,两人再无话,只有时不时的碗筷碰撞声。
岑琼瑛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好几口。
放下筷子时,她看着季明心收拾碗碟的背影,忽然开口:“前两年把你逼得有点紧,没怪我吧?”
季明心答得快:“没有。”
家里人拖延的缘故,她比同龄人晚了整整两年才上学,学杂费还是村委会和妇联的好心人们资助的。
所幸她自己争气,成绩一直拔尖。
这才等来了改变命运的机遇。
初三时,市区各大高校的招生团队陆续深入各个乡镇挖掘贫困优生,像季明心这么好的苗子,自然成了他们争抢的香饽饽。
而季明心直截了当地提出条件——谁能让我和这里的人永远不再有关系,我就跟谁走。
“这里的人”,特指她的父亲。
一个打小就不待见她,动不动就打骂她,不让她上学,还总把要卖掉她的话挂在嘴边的无能的酒鬼。
与其等着被卖,不如自己把自己卖掉。
见识到她的冷血,以及考量到带走她需要付出数以十万计的“彩礼”,好几个学校都放弃了。
季父的本意是让她初中毕业即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就回家务农,等她年满十八岁就找个人家许了,彩礼价高者得。
没成想城里的学校也看中了她,因此才狮子大开口,说哪个学校给的钱多,他就让女儿去哪个学校读书。
可季明心想的不仅仅是去外面读书,而是彻底远离这个落后又令她浑身不适的破旧小地方,离开那个成天盘算着怎么卖她的不配为人父的垃圾。
就当她陷入绝望时,天木中学答应了她的条件。
而且是天木教育集团总裁岑琼瑛亲自去和她的父亲谈判,以十八万的明码标价从她父亲手里买断了她的往后人生。
岑琼瑛带了一身新衣服来接她走,又将她安置在了天木中学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
——从今天起,你和那里的人和事就都没有关系了,能忘就忘了吧。
季明心天生情感淡薄,不会笑,也不会爱。
父亲经常骂她没人性,骂她为什么不死得彻底点,就该做了鬼去找她妈讨债。
——你说你妈生了你这么个没长把也没长心的东西,自己却跑了,去跟野男人逍遥快活了,她是不是也该死?
母亲该不该死她不知道,因为她对父亲口中咒骂的那个女人全无印象,父亲的一面之词也不可全信。
但父亲,是真该死。
然而生活不是小说,不是拍电影。
就算她成功跑出去了,没钱没证件的未成年,找一个她的容身之所谈何容易?
世界之大,怎么活另说,稍不注意还会被路人做好事“举报”,然后被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安送回到她的监护人身边。
当然,她很聪明,电视上、书上,她能学到一百种杀死父亲的方法。
让父亲死比让自己活容易太多了。
但她不想当杀人犯。
哪怕不需要偿命,甚至不需要把牢底坐穿,她也不想。
十八万,她觉得自己值。
她问岑琼瑛——我该怎么称呼您?
岑琼瑛说——随便。
她想了想,喊——老板。
从穿上新衣服那一刻开始,她就当是在给岑琼瑛打工了,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还清那十八万。
岑琼瑛考虑得很周到,那天还问过她——要不要改一个名字?
她摇头——名字不是他取的。
听说,她原本该叫“季明希”,明天的希望。
是村主任给她取的名字。
可家人拖拖拉拉,到她三岁了才在村委相关工作人员的催促和监督下去补办了她的户口。
父亲不愿去,办理手续的是奶奶。
大概是吐字不清,更大概是记不清,名字就从季明希变作了季明心。
她觉得这个名字正好,反正她看不到明天的希望,就别提醒她对明天抱有希望了。
而在她上户口之前,母亲就已经跑了。
恨吗?
不。
母亲该跑。
人就该为自己。
她也一样,所以她也“跑”了。
为了能让她跟上市重点中学的课程,一到怀安,岑琼瑛就给她找了家教。
她不负岑琼瑛所望,适应得特别好也学得特别快。
高一入学后,次次都考年级第一。
期末,各科家教老师对她的学习能力和学习进度进行了综合评估,潜力和速度强得惊人。
高一念了一学期,她就跳级到了高二。
可以说高中两年的每分每秒她都在学习,时间非常紧迫,此外还参加了数学竞赛和化学竞赛,都拿了不错的名次。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她完全出于自愿,不存在什么逼不逼的。
季明心将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她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所以去查了地铁线路,买了昂贵的咖啡豆和电器。
所以去学了原先不会的、复杂的菜式。
如果岑琼瑛只拿她当抱枕,那她就想办法,让自己不只是一个抱枕。
岑琼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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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季明心笔挺如冰雕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抹了然,和一丝穿刺心脏的悸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客厅照得明亮炽热。
岑琼瑛走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钟雁发消息:【下午找个靠谱的家电商,送一台洗碗机过来,安装好。】
【钟雁:好的岑总。】
发完消息,岑琼瑛靠着沙发闭眼。倦意涌来,令她逐渐昏沉。
季明心洗好碗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岑琼瑛靠在沙发里,眉心微蹙,阳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份被精致包装的疲惫无所遁形。
她走过去,轻声说:“去床上睡。”
岑琼瑛睁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季明心犹豫两三秒才握住那只手,将岑琼瑛拉了起来。
卧室的窗帘拉着一半,岑琼瑛换了睡衣,几乎是躺下就闭上了眼睛。
季明心也换衣服,躺到了岑琼瑛边上。
手臂从身后环上来。
这一次季明心没有僵硬。她甚至悄悄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那片温暖的来源。
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想。
停在这个她“被岑琼瑛需要”的时刻。
下午一点半,季明心定好的手机闹铃响了。
岑琼瑛动了动,手臂收紧了一些,才又慢慢松开:“几点了?”
“一点三十一分。”
季明心关停闹钟,坐了起来。
岑琼瑛笑一声,撑坐起身,按了按鼻梁和太阳穴:“我两点半有个会,一起出门吧。”
这方面两人都不算拖沓,很快收拾好。
钟雁和司机已待命。
“走吧。”岑琼瑛拿起包,“让司机先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了,我坐地铁。”季明心说。
也就一站。
岑琼瑛拿包碰她胳膊一下,半开玩笑道:“怕被同学看见啊?”
季明心高中时她没这样送过,大学了,也不在怀安了,就想送一送。
“那麻烦老板了。”季明心拿上书包开门。
等岑琼瑛出了门,她才出去。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车内无人说话,季明心在空调细微的风声中欣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岑琼瑛处理完手机上的邮件,再又翻阅会议资料,余光偶尔飘向身侧的季明心。
那光影流动下的侧脸看得她心痒。
根本看不进去资料上的文字。
车在学校西门停下。
“谢谢。”季明心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季明心。”岑琼瑛却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看。
岑琼瑛的目光从资料上移开,看向她:“晚上别再多做饭了。我有饭局,晚点回。”
说着还帮她把压在书包背带下的几缕头发抽出来。
“……好。”季明心应了一声,推门下车。
没急着进校,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默念一句“晚上见,岑琼瑛”,转身走进校门。
今天她来得晚,一大半同学都到教室了。
但她常坐的老位置仍旧空着,落座刚拿出书和笔记本,林薇就抱着书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
“下午好呀季明心。”林薇笑着和她打招呼,眼睛弯弯的。
季明心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上课铃响。
季明心专注地记着笔记,林薇忽地凑近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喷香水了?”
5. 第 5 章
林薇又嗅了嗅,小声说:“很好闻的味道。有点像雪松?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
季明心几不可察地乱了心跳。
这味道,是午睡时那漫长拥抱里渗透进她衣服纤维里的。
“谢谢。”
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薇眨了眨眼,没想到会得到季明心的道谢,笑了笑,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听课了。
季明心却再也无法专注。
“藏冬”的香气由淡变浓,侵入她的体肤。
像标记。
像宣告。
想到这里,她指尖微微发烫。心里那潭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涌动。
晚上九点多,季明心结束晚自习回到公寓。
她没有做多余的菜,只是煮了一锅清淡的青菜玉米粥,用小锅保温着。
又切了几片柠檬,调好一杯蜂蜜水放在岛台上。
快到十点时,门外传来动静。
门开了,浓重的酒气先飘了进来。
岑琼瑛被钟雁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她脸色很白,眉心紧蹙,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季小姐,”钟雁语气无奈,似是询问,“岑总晚上应酬喝得有点多,需要你照顾一下,没问题吧?”
“嗯。”季明心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岑琼瑛的手臂。
岑琼瑛半靠在她身上,眼睛也半睁着,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
她闻到季明心干净冷冽的气息,眉头松开了些。
钟雁将岑琼瑛的手提包放下,又交代了季明心几句注意事项便识趣地告辞了。
没人比她看得更明白,岑总今晚喝多,有几分故意的成分在。
门关上,公寓安静下来。
季明心扶着岑琼瑛在沙发坐下,转身去岛台倒了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岑琼瑛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带着甜意滑过她灼烧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季明心放下杯子,又去厨房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粥,拿来勺子。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问“怎么喝这么多”,没有说“下次少喝点”,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或担忧的表情。
可她把蜂蜜水调到了最解酒的浓度,把粥煮到了最易入口、消化的程度,把客厅的灯光也开到了最柔和不刺眼的亮度。
岑琼瑛看着她沉默地忙前忙后,眼神朦胧,又深邃。
她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煮得绵软,带着青菜的清香和玉米的清甜,熨帖着空荡又难受的胃。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碗勺递给季明心,扬了扬下巴,看向厨房的方向:“洗碗机,好用吗?”
季明心想起那台多出来的崭新的机器:“没用过。”
岑琼瑛似乎笑了一下,语调带着酒后的软:“应该没有学霸不会用的东西吧?”
季明心拿着空碗和勺子,边走边回应说:“学霸也要学,不然为什么叫‘学、霸’?”
她把“学霸”两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带着点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幽默。
岑琼瑛又一次笑出了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还有些飘,跟着走到厨房岛台边,双手环胸,斜倚着大理石台面,好整以暇地观摩着季明心。
“那你学,”她说,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我看看。”
季明心背对着她,耳根发热。
她打开洗碗机门,按照记忆里说明书上的图示,将碗、勺、杯子依次放入碗篮。然后倒入专用的洗碗块,关上门,按下标准清洗模式的按钮。
机器发出低低的运转声,面板亮起蓝色的灯光,显示着倒计时。
过程流畅,毫无迟疑和错处。
岑琼瑛看着,嘴角的笑意加深,轻轻地“啧”了一声。
“小骗子。”声音亲和,带着酒意熏染后的柔软,和看穿一切的笃定。
季明心搁在料理台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三个字像羽毛,又像火星,擦过她的心脏,点燃了一片她拼命压抑的荒原。
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身后轻浅的呼吸声,感受着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许久,她听到脚步声飘然远离,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季明心关掉厨房的灯,走进书房。
在书房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轻手轻脚地去洗澡。
岑琼瑛侧躺着,面向房门这一边。呼吸均匀,脸上还带有淡淡的酒后红晕,睡颜比平时更加柔和,毫无防备。
季明心敛住呼吸,在床边站定,静静地看她、描摹她。
心跳再次加速,血液再次冲上耳膜,发出鸣响。
所有白天的克制,所有“安全”的化学方程式,所有关于“自由”的理性思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地俯下身。
一点一点,靠近。
近到她们唇与唇之间,只剩下一个呼吸的距离。
时间凝固了。
一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然后她轻轻地、颤抖地,将嘴唇印在了岑琼瑛的唇角。
用一秒的时间完成了一个触感柔软,微凉,蜻蜓点水般的,偷来的吻。
或许一秒都不到。
她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而床上的岑琼瑛,依旧沉睡着,并无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季明心才平复心跳,掀开被角躺进去。
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
周三的晨光,比闹钟更早地唤醒了季明心。
昨夜那个偷吻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记忆里,也烫在嘴唇上。
她轻轻拿开岑琼瑛搭在她腰上的手臂,下床,洗漱,换衣,然后走进了厨房。
早餐仍是简单的煎蛋、烤吐司和牛奶。
她把牛奶倒进玻璃杯,看着乳白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
做这些的时候,她不去想昨夜,不去想那个吻,也不去想岑琼瑛醒来后会否察觉到什么异样。
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拉回正轨。
昨晚那个失控的、越界的自己,就只是晨雾里一个模糊的幻影。
早餐摆在岛台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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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温罩盖好。然后背起书包,轻缓地关上公寓的门。
几乎是在季明心离开的同时,主卧房门被拉开了。
岑琼瑛走到岛台边,掀开保温罩,看着那份摆放整齐、温温热热的早餐,目光有一瞬的凝滞。
她端起那杯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温度适中。
端着杯子来到阳台,楼下,季明心单薄的身影正穿过小区花园,走向大门口。
晨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孤单单的,独自一人。
岑琼瑛收回视线,喝完一整杯牛奶后,进了浴室。
洗脸,镜子被水汽蒙上一层薄雾。
指尖划过镜面,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在那道碎片里,她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昨夜曾被一个温软、干净、青涩的触感所覆盖。
尽管当时她因酒意昏沉,但并非毫无知觉。
那轻盈的一触,像微弱电流穿透了混沌的睡意,让她在梦与醒的边缘倏然绷紧了神经。
她闭着眼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和季明心发展到这个地步,在她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有些东西早已偏离轨道。
从她把那个瘦小沉默的女孩从破败小镇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因为失眠而抱住那具年轻的身体、意外获得安稳睡眠起,名为“贪恋”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她本可以在季明心考上大学、兑现“承诺”后就干净利落地切断这层特殊关联。
这次来首都,她也本可以像以前许多次出差一样,住在酒店,而不是踏进这间处处弥漫着季明心气息的公寓。
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于这两难的境地。
而意料之外是,她本以为季明心足够理性。
那个女孩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近乎冷酷的自制力,堪称一台有既定程序的机器。
她以为,即使季明心对她生出了超越“资助者”与“被资助者”的情感,也会在不对等的关系前提下沉寂,至少,在还清那十八万的“债务”以前,不会贸然打破这种平衡。
可她低估了自己的贪欲。
贪恋那难得的安眠,贪恋那年轻身体带来的温暖与平静,贪恋在这个女孩面前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的松弛。
她也高估了季明心的定力。那层冰封的外壳下,涌动的岩浆远比她想象的要热烈、要汹涌。
怎么办呢?
推开季明心,伤害季明心,看季明心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里覆上痛楚?
岑琼瑛做不到。
可接纳季明心,偏爱季明心,给季明心超出“责任”与“期望”之外的情感回应?
她,也做不到。
想了整整两年了,也没想好未来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季明心相处下去。
思绪乱成一团麻,她回到卧室,查看手机。
置顶对话框有未读消息提示,视线在“冯姨”的备注上停留片刻。
点开。
【冯静:瑛瑛,我也到首都了,来见个老同学。你叫上小季,看她什么时间方便,我们三个一块儿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