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昭雪》
1. 此女人设不倒!
今日尚宝斋没有开张,只挂了一张鎏金铜牌,上面嵌着四个大字:暂歇一日。
店里一伙人却不得闲,里里外外三遍又三遍地洒扫,只为了专门招待那位贵客——长公主之女泠筝。
京城里富家小姐少爷扎堆,可是那么多人堆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大小姐尊贵,就是有比她尊贵的那也没她有名。
其母亲尚华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又是先皇膝下唯一一位公主,虽是早逝却是大义之举,举国皆知,追诰尊荣无数。
但这位大小姐却不如长公主慈悲,且她此处有名却是不可说之名,具体有三点:
一为大小姐那捉摸不透的性子,一瞬如春风和煦,一瞬又如数九寒冬。
二为大小姐比起鹤顶红也不遑多让的一张毒嘴,辩得过才子也气得晕江湖骗子。
三为大小姐美轮美奂的衣着打扮,今日出个门明日满城模仿其装扮,永居容饰第一流。
得益于第一点的名声赫赫,寻常官家小姐见了她都绕道走,那群纨绔也得避让三分。
泠筝反倒乐得自在,她也不屑于与谁为伍,高兴了就穿得珠光宝气四处招摇,不高兴就逮着不长眼的倒霉蛋狠骂一通,正如她所说:我自逍遥。
雅间的桌案上早就摆满了做工精巧且尽显华贵的首饰,赤金步摇眩目无比,翠玉双响环晶莹剔透,玳瑁耳环一派奢靡,其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对宝石攒珠祥云掩髻。
屋内光线极好,金灿灿的碎光晃得人眼花。
已近巳时,一顶轿子落在尚宝斋前,杨掌柜站在轿子前笑得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掀开轿帘。
“大小姐万福。大小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小姐您慢着点,小的伺候您下轿!”
泠筝不语,只是弓着身子往外走。
软绡面纱坠着银叶随风响个不停,女子长眉入鬓发似绸缎,一点六叶金箔钿,额前两畔金华胜,一袭月色吴绫织花襦裙银丝皎亮,泛着点点冷辉。
像是个被金玉堆砌起来的人儿,饶是看不清大半张脸,又与这等俗物相配,却也不显她俗气,反倒是一派富贵雍容。
待她站定时,人来人往的街道霎时被吸引了注意。众人远远地围成一圈,都在悄悄打量这位泠大小姐,四下里鸦雀无声。
春日,清风,泠筝的心情格外好,她信步上了阁楼走进雅间。
泠筝一眼就瞧见了那副掩髻,凉月会意,将东西呈到泠筝面前。
泠筝细细看了一番,勾唇一笑:“尚宝斋果真京城第一斋,这样一副掩髻得花上数月吧?”
杨掌柜弯着腰回话:“大小姐慧眼!献给大小姐的东西,小的怎敢疏忽,不是最好的都怕污了您的眼!”
泠筝抿了一口茶,一双长眸仔细打量着手中之物,“最好的?”
似是疑问,又似不满。
杨掌柜顿时汗如雨下,难不成这位祖宗知道了前日的事?那还得了!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瞒了她哪怕今日不拆了他这座小庙,也要扒下他一层皮。
杨掌柜脑子乱作一团,支支吾吾结巴着,最终还是在泠筝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也罢,也罢!得罪个痴儿总比得罪个祖宗要好!
“大小姐,大小姐饶了小的吧,小的实在是,不敢阻拦啊!”杨掌柜声泪俱下,看起来当真是诚恳极了。
泠筝自顾自喝茶,将掩髻随手一扔,漫不经心道:“你只消说明缘由,我又不是那蛮不讲理之人,也未疾言厉色,何须这副姿态?”
杨掌柜忙作势擦泪,口中忙不迭道:“是,小的感怀大小姐恩德!您贵人多福,又好雅静,不常出来走动,可是不知道那沈家的小公子已成恶霸。”
“前日里小公子带一群奴仆家丁过来说是要买玉冠,小的好生招待,取出数十副玉冠来给小公子挑选,可小公子哪个都不满意,闹着要去库房亲自找!”
杨掌柜本就跪着,这时身子俯得更低了,“小的不敢得罪,只得领着小公子去库房,可哪知这小公子突然转了性,他不要玉冠了,非要那把白玉缂丝扇呐!小的好说歹说,只要小公子肯放下那扇子,玉冠送他都成,可小公子就是不肯放手!”
“小公子还说……他还说……”杨掌柜眉头紧皱,面色十分为难。
泠筝冷笑一声,“那混账羔子说了什么?你尽管说来听听,我非但不怪你,还赏你!”
凉月拿出银票放到桌上,眼神打量着杨掌柜。
杨掌柜两手平摊在地,诚惶诚恐道:“他说,他知道大小姐喜欢才抢,大小姐不喜欢的他才不稀罕。若是大小姐想要,尽管亲自去找他!”
片刻的静默过后,一声轻笑打破了紧绷的场面。
泠筝拨弄着手边一只珠钗上的流苏,金光晃得她眼睛恍若生辉,语气却一如从前的平静,“凉月,你去请沈公子来尚宝斋吃盏茶,本小姐要和他叙旧。对了,让他带上那把扇子,有得用。”
哪知不等凉月出门,就有人大喊着闯了进来。
来人身长玉立,发黑如墨,面庞俊朗似玉琢,锦衣华服好不耀眼。
最是那双桃花眼眸光流转,仿佛勾魂摄魄般惑人。
这人正是那位恶霸小公子——沈越。
沈越手上拿着那把缂丝扇摇得欢快,发丝顺着风翻飞。
“大小姐?泠大小姐!放我进去。你怎得不理人?”
“你为何不理我?你让人找我又不理我,可是脑袋发昏?”
“你是被这天气热傻了吗?”
凉月退回泠筝身后,杨掌柜挪到门边,房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泠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扇子,缓缓道:“你同我抢东西?”
沈越趁人松懈一个猫腰溜了进来,大喇喇往泠筝对面一坐,满不在乎道:“非也。非也!这扇子等了我好久,我进了门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等我,怎能说我同你抢东西?”
“你这人好不霸道!我带自己的扇子回家你也不满,你看看你,脸唰的一下就黑了,就你贯会吓唬人!”
泠筝手上用力将那枚珠花掷过去,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在沈越脑袋上砸出了声,顺势掉进他手上的茶盏里。
“你再装傻充愣试试?我今日非得想法子给你凑齐了三智,让你能清醒着回话!”
沈越放下手中茶盏捂着脑袋,把珠花捞起来晾桌上,心虚地不敢看泠筝。一味抿紧嘴唇低下头装鹌鹑,手势打的飞快示意让身旁的小厮过来回话。
沈越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闭上嘴,然后拉出来一位替罪羊和他一起倒霉。
那小厮陪着笑脸跑过来,一脸殷切道:“大小姐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家少爷他本意是想赔您扇子,哪知嘴跟不上脑子,才说出这糊涂话!”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一般见识,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诚意,还请您笑纳。”说着双手呈上一沓银票。
那小厮的态度很是谦卑,要是寻常人八成也就消了气,自此翻篇再也不论。
可是泠筝不是寻常人,她偏爱走不寻常之路。
泠筝长袖一拂,眉目舒展开来,手指轻扣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越。
“谁人不知我生平最爱和人一般见识,最厌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于我的气量那也是有名的狭小,得理我不饶人,无理也要争三分!这些,谁也不必捧我,更不必想着拿来框住我。”
“你说赔?且说赔多少,如何赔?”
小厮胳膊抻直了将银票呈到更高处,恭谨道:“这些自是您说了算,我家公子自会遵从。”
泠筝看向满桌珍宝,粲然一笑,“常言道,一寸缂丝一寸金,我看上的正是这缂丝工艺繁复绝美。你既拿了我的扇子,倘若真想赔,就给我打好扇子来赔。”
沈越用力点头,笑得天真:“好啊好啊,我赔你扇子!要扇子你早说嘛,我家府上什么东西没有,哪怕是金镶玉的也能寻出三五把来!”
泠筝眉峰微扬,继续说道:“你且听着,我要金扇一把,银扇一把,苏绣团扇一把,白鹤羽扇一把,镶了各色宝石珠子的一把,外加缂丝扇一把。”
“扇柄依着扇面成色镶上玉,坠子须得伽楠香的,香味或浓或淡我都不满意,必得清雅宜人。”
“还要沈公子亲自来我府上谢罪!”
泠筝眼眸一扫,看向那小厮,“还有你。”
“既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那这银票就赏你了。再把方才一番话再说上一百遍,给大家都瞧瞧你的本事,错一个字就从头开始,凉月,带出去盯着!”
沈越偷着擦汗,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敢出大气。
泠筝却不打算放过他,“至于你,出来,账还没算完。”
沈越嘿嘿笑着不起身,只想着躲,泠筝一把抓上他领口全然不顾他的挣扎,把他往屋外拖。
有几个沈越身边的人想上前阻拦,但也只是装装样子,就由着泠筝这样拖人。
他们早被沈越折磨得没脾气了,每日不是丢人就是现眼,连带着一群人闹得没脸。
何况他们这位小公子隔段时间就手痒,非要招惹这位大小姐。
回回收拾回回犯,但收拾完总能消停几天,反正小公子回去也不告状,大小姐也不会真下重手,他们倒是乐得看笑话。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家公子也来尚宝斋看笑话,不知是如何闯进来的,此刻正与泠筝不过三五米的距离。
泠筝一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越,撒开了手。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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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合上折扇,打算抱拳行礼,但这个礼最终还是夭折了。
不等众人反应,泠筝快步走上前去,衣裙翻飞,不过一刹间就抬腿踹上李央腰腹处,李央的随从被带着一齐往下滚,二人大叫着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守门的几人识相地关上门挡住了屋外的视线,只留屋内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李公子如何触了大小姐的霉头。
细听方才二人跌下楼的声音,怕是摔断了骨头。
一众人呆站着,没人敢劝阻,更没人敢去查探伤势。
泠筝站在高处俯瞰二人,面色淡然,这一脚她没少用力,结果也还算满意。
沈越一被放开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站在廊上大笑着拍手。
“摔啦,摔啦!”
李央捂着肋侧不住地喊疼,完全没了方才气定神闲的风范,“啊……疼……!……疼……”说着在那干呕起来。
一旁的随从忍着疼站起来,想把李央也拉起来,可不知扯到了哪里突然五官一皱,顿时泄了力,反倒趴在李央身上。
李央疼得大叫:“起来……,你……!”
沈越看得来了兴趣,急忙跑上去捂嘴,“别叫,别叫!声音太大啦!”
“乖,乖乖的,不要嚎嘛,多吓人!”
“嘘!一二三,不许叫,谁叫我就笑,哈哈哈哈哈!”
李央又气又疼但说不出一句话,冷汗混着泪流了满脸。
随从一直在试着扒开沈越的手,可始终无济于事,竟不知这沈小公子身形清瘦,手上劲儿却大得很。
他不住地抽气,壮着胆子问道:“大小姐,您打人也得有理由吧?我家主子何时招惹了你,要下此狠手?”
泠筝慢步往下走了几步,垂着眸子像在看两条乱叫的狗,声音不急不徐地说道:
“李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以为装作无辜就能平安无事?昨日我那久病初愈的三弟在临江楼用饭,好容易才凑上三五好友,哪知还没见上面就被人激得咳疾又起,只能败兴而归了。”
“李公子,你可知道昨日临江楼阁楼上靠江一侧第三桌,说话的人是谁吗?”
李央面色煞白,眼神闪烁不定,沈越很合时宜地松开了手,“我……我不是……”
泠筝冷声道:“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的?话不是你说的?”
李央不敢抬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憋了半天后小声道:“不过几句闲话,你何至于,何至于这样报复?”
偏偏泠筝的耳朵格外好使,她面色一沉停了脚步,“话有多闲我且先不论。只是我弟弟回去咳了一宿,大夫说他咳断了肋骨,今日我断你的骨,只是勉强扯平而已。”
继而又道:“可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你既提到报复,我也觉得是该考虑,你们说我怎样报复才好?”
说完她环顾四周,像是等人提意见,可此刻众人甚至不敢看她,哪敢说话,多嘴一句都怕成了下一个李央。
李央拧着眉,胸前俨然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他一把掀开沈越,怒道:“大小姐不要欺人太甚,眼下已经扯平了!他和我同样断了,断了肋骨,这事就此揭过也罢!”
泠筝歪着头看他,堂内光线昏暗,衬得她整个人冷若冰霜,“我何时说要与你扯平?如何扯得平?你四肢健全,体格强健,而我弟弟久病困顿,旧疾复发,同是断了肋骨,伤痛却不能比较。”
“李公子未免太会投机取巧了,果真有偷奸耍滑,敷衍搪塞之资,是家传绝学吗?”
李央极力想要争执,却被随从捂住了嘴。
本身他们就不占理,昨日那番话若是被翻了出来可就不止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泠筝倚在楼梯口斜睨着二人,沈越返回到泠筝身边,手指轻点脑袋佯装思考,突然大悟一般说道:“哦!我知道了!他还没疼够对不对?那你让他疼够啊!”
泠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一把挥开沈越,悠悠道:“这样吧,我弟弟疼了一夜,索性你也别去诊治了。就在那窝着,明日这个时候你再离开,我算你有诚意。”
李央眼睛瞪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泠筝说罢转身就往楼下走,行至二人身边又停住脚步,很是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李央的惨状。
“不许给他饭食。”
杨掌柜连连称是。
泠筝继续往外走,声音不断传来:“桌上的东西我都要了,账记给沈公子!”
“明日尚宝斋开不了张的损失就记在李公子帐上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沈越俯身瞅着李央扭曲的面庞,依旧没心没肺道:“好啊好啊!不对,不好不好,我没钱了!”
“平子,我们的银票还有多少?”
“老板,扇子还你你还要吗?”
2. 疯少爷,假少爷
是夜,明月高悬,星辰点点。
泠筝坐在一株海棠树下挑着一盏萤火虫做成的灯笼左右轻晃,光影绰绰。
一道黑影轻似飞蝶,悄然落进长公主府内一处院落。
夜里静谧无边,除了几声狗叫就是池子里的青蛙声。
泠筝拍掉手上一只飞虫,埋怨道:“凉月,不是说了让人把那东西丢出去吗?怎么还在这叫?吵得人心烦。”
凉月瞥了一眼池塘里露头的蛙,很是无奈。
“小姐,这蛙确实抓过一茬了。只是三少爷最近胃口奇怪,吩咐了人让养些田蛙来吃,这是今日刚买的。”
泠筝一手堵上靠近池子的那只耳朵,尽量降低这噪声,然后嘱咐凉月:“他净吃这些怪东西,难怪病总也不见好。你记得每日亲自盯着他吃药,免得他又浇花灌草。”
凉月低头应答。
打更声由远及近,现下已近三更,最是夜深人静时。
那黑影顺着墙边靠过来,月光下时高时低起伏不定,看起来莫名骇人,但说话却很是和善。
“田蛙吗?我也吃过,味道鲜嫩无比,着实美味!”
泠筝靠在树干上,扬起脸看他,“你今日来不是说田蛙的吧?”
那人摘下面罩没入树影中,微喘着气说道:“大小姐,你怎么越发急躁了?那把扇子你要真取了才是大祸,旁人不过放个饵你就上钩了?这可不像你啊!”
泠筝淡淡回道:“这不还是没取上吗?”
沈越稍加思索,而后惊讶道:“那你着人请我是真想见我?”
“是。我有事,得见你。”
沈越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在找东西,他问道:“什么事?说起来都怪那李央,不然你在尚宝斋就可以借着修理我的功夫将消息递给我了。”
沈越掏出一包糖豆,给自己手里倒出少许,又把剩下的扔给泠筝,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吃。
泠筝抬手接住,将东西放到桌上,并没有吃。
“千机阁来了消息,确认真沈越早已身亡。或许你不用再装疯卖傻了,可以放宽心做个常人。”
沈越闻言吃东西的动作一僵。
稍许寂静后,他颤着声问道:“那他,尸身葬于何处?”
泠筝望向无边夜空,“大概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越默默许久,猝然笑道:“也就是说,我连祭拜他都无处可去了。”
泠筝走向那团黑影,将萤火虫灯放到沈越的脚边,说道:“去了因寺供一盏往生灯吧,我也有灯在那里。”
如果实在念念不忘,那就供一盏往生灯吧,它会在逝者往生的路上为其照亮前路。
泠筝也在那里供了灯,放在供案上日夜不休地燃着,伴着木鱼声见日出,再入黑夜。
沈越隐在树下如同与黑暗融成一体,他坐在地上拨弄着灯笼,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他口中喃喃道:“了因寺。呵,了因寺吗?这下恐怕了因寺也了不尽这因。”
泠筝眼神黯淡,轻声说道:“世间因果循环,阴差阳错,一念换天之事常有。了因寺未必能了因,但求恕己而已。”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做再多也不过是图个安慰罢了。
沈越苦笑着摇头,“你我不同。你是真千金,当然可以安享荣华。可我是假少爷,我这个假沈越进了沈府,世人便都以为沈家小公子无恙,官府也停了查问。倘若逆贼以为抓错了人,一怒之下杀了他,那岂不是,岂不是等于我杀了他?”
当年沈家小公子不知为何,突然躲开一众奴仆独自从门洞爬了出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沈家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人影,只得往城外追,可是城外无边无际,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到处都是路,一时毫无线索。
但搜寻并未终止,沈家放出重金悬赏但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时各路人马闻风而动,日日领着年岁相仿的孩子前来沈府领赏,搅得长街终日不宁,就连客栈都临时加了价。
直到半个月后,有人抱着一个孩子进了沈府,说是小公子找到了,只是离家太久又遭惊吓,已然变得痴傻,沈家酬谢恩人后揭了悬赏,这才终止了这场骚乱。
沈越也确实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他幼失怙恃,以偷盗为生,大字都不识得几个,那日迷迷糊糊被人灌了药就送到了沈府,眼一睁就成了沈家小公子。
当年他迷迷糊糊在沈家醒来,看着屋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的奴仆,沈夫人喜极而泣的脸庞,以及触手可得的富贵,沉默着应下了这个身份。
春去秋来又是近十载,那位真正的沈家小公子始终杳无音讯,大家都已经接受了人前这个痴傻的沈越,没有人再怀疑,也没有人再查证。
而这位痴傻的沈越也一直痴傻,他逐渐明白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何种方式与沈家人相处,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沈越回来了他又要如何解释,只能兀自逃避。
惶惶经年弹指间掠过,无数个夜里他翻来覆去,心有戚戚,终日不得安稳。
可现在知道了那个人的死讯,沈越心里非但没有窃喜,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难受。
他是谁杀的,怎么死的,几时死的,死在了哪里?
没有答案。
谁送他进的沈家,如何找到的他,那人又去了何处?现下是死是活?
同样没有答案。
泠筝顺手捡了一朵海棠花凑在鼻尖嗅着,“我不认可你的说法。”
“自沈家小公子被抓至你回府,无一人传信给沈家开出条件,这就是要命的谋划,有你没你他都得死。或许你进府之前他已经死了也未可知。”
沈越反驳:“或许我进府之前他一息尚存同样不可知。”
泠筝默然,两种可能的确都存在,只是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也无从考证,只能照着主观臆测推断。
片刻沉默过后,泠筝道:“若是我,我会留着他对付你和沈家,看准时机重创沈府,绝不是除之而后快。”
沈越嗤笑道:“真有深仇大恨怎会留人一命?”
泠筝看向沈越,“对。倘若真有深仇大恨,又怎会留人一命。所以有你没你他都得死,一怒之下也好,一息尚存也罢,同样活不长久。”
“沈越,少想些吧,不要把错处都归结给你自己,杀人的是凶手,你并不是始作俑者。”
月光皎皎,夜风扑面而来摇落海棠,花瓣簌簌如雨一般飘零。
沈越碾碎几片花瓣,起身坐到石桌前将杯中酒饮尽,沉声道:“左右人死不能复生,千机阁可有提及凶手是谁?”
泠筝幽幽道:“五百金。”
沈越扭头睁大了眼睛,伸出五根手指比划着,“什么?五百金?泠筝。我卖了都没五百金!你今日框走了我大半私财,怎好意思再同我开口要钱?”
泠筝耸着肩摊手,“不是我要,是千机阁要的。一件事情的线索查的越深风险也就越高,酬金自然也得翻倍啊,他们的老规矩了。”
千机阁素来以贩卖消息闻名,上至宫廷密辛,下至江湖传言,坊间轶闻,酬金到位自能打探个水落石出。
不过要价也是普通人付不起的,凡事以百金起,同桩事件每查探一次翻一番。
沈越抱着手臂,瞪眼道:“我还不如干回老本行去,来钱快多了,别说要五百金,就是要五千金我也不在话下!”
泠筝笑得花枝乱颤,“五千金?你要去皇宫盗玉玺啊?”
沈越握着扇子扇得飞快,气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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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道:“想当年我可是锦州有名的大盗,那日子可快活着呢!如今进了高门反倒为了银钱发愁,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泠筝趁沈越不备一把夺过扇子,细看一番也没有发现玄妙之处,反倒被扇子上的香味冲了鼻子,于是又扔回沈越手上,“给我说说。”
沈越一脸戒备道:“闻不得,闻不得!你闻不得!”
泠筝打量着他这副浮夸的表情,满不在意地说道:“你抹了什么东西上去?或者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沈越合上扇子装神秘,却是难得正色,“香味啊。你可有闻到一股香味?”
泠筝揉着鼻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香用得巧。”
“原料及其复杂,其中几味又难得一见,炮制过程繁琐更是不用多说。最重要的是,这香有个非同一般的功效,能够杀人于无形。”说到最后一句,沈越故意压低了声音。
人最忌讳的事有两件:隔墙不说人,深夜不讲鬼。
前者是隔墙有耳,后者则是按照人属阳,鬼属阴的特质,民间很传统地认为夜晚是非人之物的活动时间。
那些东西本来就处于游荡状态,若是听到有人惦念就会循声而动,跟过去缠着人。
泠筝听得浑身一颤,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搓着胳膊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种犹如附骨之蛆的恐惧感才打消了几分。
凉月见状站得更近了些,沈越见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你别怕。没鬼。这也不是什么剧毒,只是容易使人致幻。可是于你这样时常梦魇的人而言,那就是致命的毒药了。”
泠筝听得浑身发毛,“那你还敢拿着扇?”
“就扇这几下又不会怎样。”
泠筝很是刻意地跟沈越拉开些距离,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劈手去夺扇子。
“你很热吗,把扇子放下,可别了害我。”
沈越敲了下桌沿,“大小姐,这扇子我早就处理过了,我怎会拿这个害你呢?”
“……那你怎知这扇子有异,谁递给你的消息?”
沈越摇头晃脑地坐在那里,依旧扇着风,只是不说话。
泠筝探过身子,捏着扇子边不放手,“别扇了,我问你话呢!”
沈越侧着头张开手指,说道:“五百金!”
泠筝哑然,“……我发现在做生意这块,我还是很不如你啊。”
沈越嬉笑道:“承让承让!这不是山穷水尽了才出此下策吗?不过这钱我就不见了,反正我拿了钱也找不到门路!”
泠筝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沈越立即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话说回来,这递消息的人我也不识得。只知道用的那块碎玉出自尚宝斋,那人会些功夫,对沈家以及京城的街巷都很熟,我追出去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泠筝蹙眉思索,“你是说,有人莫名其妙给你递了消息就跑了?重点是递消息给你?并且分文不取?”
沈越道:“对。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递消息给我。”
这就很吓人了,普天之下除了在场三位,竟然还有人知道沈越是装疯,而且笃定他与泠筝有关系,会帮泠筝躲过这一劫。
那这个人图什么?很显然,他掌握的东西可要比这二人多上许多……
泠筝越想越觉得后怕,这不就是相当于有人在暗处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吗?
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连他们不知道的事情都能提前打探到,果然,人要是缠起人来可比鬼要可怕多了。
泠筝想再细问,却听到好像有人在说话,她示意凉月出去查看,自己则迅速站起来往回走。
沈越见情形不对,将扇子放到桌上说了句再会,脚上轻点几下已经翻出了高墙。
3. 烦心事一件接一件
泠府内的西南角正乱作一团,仰春阁内丫鬟小厮打着灯笼步履匆忙地迎来送往,大夫走掉一批又来一批,一齐聚在檐下拿着药方谈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凉月进去一番询问心里就有了着落,嘱咐完几句客套话离开了仰春阁。
泠筝已经回到了房内,此刻隐隐能听到争吵声,她取下耳坠放进妆奁,打了个哈欠,问起凉月眼下那边状况如何。
凉月摇头道:“二小姐院子里虽人来人往的看起来紧张,但奴婢问过大夫了说是并无大碍,不过是白天姨娘没给吃酥酪一直不肯睡,这会又想闹人。”
“但三少爷那边,奴婢傍晚也去看了,伺候的人说是昏睡的时辰比清醒的要长,一醒就咳,情况怕是不大好。”
泠筝将手浸在盆中泡着,花瓣随波浮动,她道:“阿禾就那个性子,时不时闹一场,我猜也是姨娘哪里没顺着她罢了。倒是阿明,他亲娘去的早,年纪虽小,偏偏懂事许多。”
“他也可怜,这么多年就这么熬着,都没过几天好日子。”
凉月拧干手帕为泠筝擦手,“小姐明日可要去看看三公子?听说梦话里还在叫姐姐。”
泠筝道:“去吧,左右闲来无事,明日我过去多陪他一会儿。说起来这府里也就阿明待我真诚些,只是一见到他我老是记起来当年之事,心里难受的紧。说到底,他这身伤与我也脱不了干系,我答应了姨娘又没照顾好他。”
泠筝记起白天踹李央的事,有些后悔没有再补上几脚。都说女子聚在一起闲话多,可实际上男子待在一起说的话尖酸刻薄多了。
凉月为泠筝不平:“小姐别这样想,当年你年纪也还小,怎能周全所有人?”
泠筝道:“比起家里的其他孩子,我就是最大的。除了我,还有谁能管这些事?”
“对了,尚宝斋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吗?”
“送来了,奴婢依着旧例一个个收好了,明日就送过去查验。”
泠筝坐在床边捋头发,“告诉萧霄,严查那把扇子的出处,解决掉不必要的知情人。再进一趟尚宝斋,尤其后院和库房。恐怕藏的东西不少。”
凉月立即写下一封密函,绑在信鸽身上放了出去。
夜色寂寂,泠筝将那把仍旧散发着香味的扇子扔到远处,说道:“快到清明了,这次早些准备东西,我想单独去看看母亲。”
“是。”
凉月安慰道:“小姐别怕,有奴婢在呢,您尽管放心去休息,奴婢就守在门这儿,没有人进得来。”
泠筝莞尔,“夏日里夜短,你也多睡会儿。”
熄了蜡烛,屋里一片黑暗。
泠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胡思乱想。
难道是她最近动作太大,打草惊蛇了吗,那群人竟胆大到把这样的东西明目张胆地送到她眼前。
如果说出了差错,那到底在哪一步,还是说,这就是一个警告,有人想让她就此罢手。
越是有人阻止,就越证明当年她母亲的死可疑,说不准这在扇子上动手脚的还是当年那伙人。
已经过去七年了,既然当年能参与那样的谋划,那人如今恐怕更是身居高位。
泠筝在脑子里盘算着当今炙手可热的几位权臣,一时拿不定主意。
也说不准,真正出谋划策那人早就死了。
泠筝无比希望那人可以争气些活到她找到,只有那样她才能揭开谜底,为母亲血刃仇人。
她翻了个身,寂静的夜里她仿佛能听到泠明的咳嗽声震得胸腔都要塌了,血沫子染在手帕上刺眼的红。
这些年遍寻名医无数,就是治不好泠明的病,发作起来越发的变本加厉。
母亲当年非泠父不嫁,即便婚后过得时有怨言,但依旧接纳了后来这一女一子。
传出去真是好笑,堂堂长公主竟然为驸马养外室,还堂而皇之地将其接到了府中。
可她的母亲并不认为错处在外室,而在于泠父,并未对几人苛责。
只是进了一趟宫的时间就将泠父贬至岭南为官,直至其遇刺身亡后,圣上不忍幼子无人照应才将其父调回京中。
自母亲去世后府里乱得不像样,她那个道貌岸然的爹再也不装了,一心扑在自己的前途上,全然不在意几位子女。
这偌大的院子整日里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闹,泠筝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管得有了些样子。
与外人论长短并不难,可与一家子骨血论对错就很难缠了,好在如今府里没添新人,说破天也就那些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府外已经站了一位江湖游医,说是专治奇病。
这些年来过的府里的各路大夫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了,其中不乏一些骗吃骗喝的。所以管家一见到这两人,第一反应就是忽略,这长公主府的门可没有那么好进。
游医也不恼,反倒是一副谦卑姿态,只说游历至此听闻府内有人重病,特来义诊,不取分文钱财,也不会多加叨扰。
说着坐在了偏门的台阶上,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饼掰成小块嚼起来,倒真有风餐露宿的模样。
管家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将二人请了进去,待两人进门后,直接去了泠明的院,他刚醒来不久,这时正咳得厉害。
泠筝站得很近,眼睛紧盯着搭在泠明手腕上的那只手。
泠明侧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下巴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一会瞅瞅这个,一会瞅瞅那个,苦着脸又咳了几声。
泠明笑得乖巧:“姐姐,我吃药就好,不用再这样折腾了。”
泠筝别开眼。
“嗯。你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泠筝靠在窗边,恍惚间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小孩逐渐重合。
那时她刚回到府里,亲眼目睹母亲的死状又提心吊胆地逃了好多天,精神早就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她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无论白天夜晚都不敢出门,一个人靠在墙角堆着几床棉被把自己裹紧,再点上满屋的蜡烛,一坐就是一宿,眼睛被熏的又涩又疼也不敢闭眼。
直到有一天晚上,泠明给她做了一盏萤火虫灯笼,他说这样就不会被烛烟熏到了。
泠筝接过那盏萤火虫灯笼,不是很亮,但握在手里正好,能照得亮一个小小的角落。
后来灯笼换了又换,泠筝从墙角挪到床上时已经是冬日了,早就没有了萤火虫。于是萤火虫变成了各种东西,会不定时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糖糕,簪子,奇怪的小虫,新摘的花,话本子,一只黄鹂,几颗杏,几片黄叶,一团融化了大半的雪球,再到新抽芽的柳枝。
泠筝就这样在屋子里见了一个四季。
如今他们却互换了角色,泠明躺在床上,她站在地上。
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其实泠筝并不对这二人有多高的期望。
这些年为泠明诊治过的大夫多得能站满这方院子,甚至连江湖术士也能抓一大把,但个个只说精心养着,无一人能给出治愈的保证。
一番查问下来已经过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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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个时辰,那游医很是细致,问得泠明连小时候偷偷混着蜂蜜吃药的事都招了。
泠筝瞪他,泠明闭上眼睛装睡。
问完话后一行人去了偏厅,见那位年长的老者左看右看,似有所指,泠筝屏退了其他人,心里却猛地一沉。
老者道:“公子这病可是胎里带的?”
泠筝摇头否认:“不。说来奇怪,我弟弟幼时身体康健,虽不足月但家里养的精细,极少得病。”
“只是六岁时梁姨娘离世,他哭得伤心,下葬那日又赶上暴雨,他非要亲自去坟上送,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一开始也只当是寻常风寒,哪知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此后再未痊愈。”
老者将药箱放在一旁,捋着胡子道:“药方换过几次?”
泠筝低下头,面色落寞,“记不清了。这些年他饭混着药吃,方子更是垒了厚厚一摞,都在他院里。先生若是需要,我着人去拿。”
老者双手撑着膝盖,沉思片刻后摆摆手就往外走。
泠筝也跟着站起来,脸色难看了几分,不解地问:“先生还未写下药方,这就离开,可是……无药可治了?”
泠筝心里凉了半截,意料之中,但还是来得太快了。
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在冒冷汗,下意识拿绞紧了帕子,继续说道:“先生还是给个药方吧,我们照着抓药指不定就会有效,只要您肯留个方子,我自会重谢。”
老者环顾一周屋内,颇为神秘地小声说道:“病不在身而在心。”
说完大笑两声,迈着步子离开了,留下泠筝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她往外追了几步,小声重复道:“病不在身……而在心?”
在心?什么意思?
这样的咳疾也能是心病吗?还是说泠明偷倒掉的药太多了,所以导致病愈发严重?
显而易见,第一个猜测不成立。
所以泠筝更相信后者,当即决定加派人手去每日全方位无死角盯着泠明喝药,必得一滴不剩。
泠筝心下好笑,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吃个药能吃成这样,还真是长本事了。
很快,泠明裹着披风,里外套了好几层衣裳像个粽子一样满脸委屈地跑过来告状了,单薄的身子初具少年形态,却总是一副倦怠不堪的神情。
“姐姐,我看着他们心烦,你让他们去别处好不好?”
“不好。别处不缺人手。”
泠明扯着泠筝的衣角,摇摇晃晃道:“可我一心烦就吃不下药,也吃不下饭,你真的忍心这样吗?”
“你不心烦的时候也没见你吃药。”
“我……”
泠筝拨开他的手指:“回去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他们自然会离开。”
泠明死缠烂打:“有他们在我好不了!”
“净瞎说!”
“我说真的!”
“那我说的是假的了?”泠筝的声音陡然提高,泠明眼看着讨了个没趣,缩着脖子又回去了。
泠筝支着头发呆,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她好不容易寻到的头绪又没了。
直到凉月将一封帖子塞到泠筝手里,她才回过几分神来。
三日后,沈家设春日宴,宴请京中女眷赏春,目的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给自家相看儿媳。
泠筝怔了一瞬。
沈家?
那沈珂不过大她两岁而已,已经要议婚了吗?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他们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4. 逃离宴席第一步!
沈将军常年戍边,甚少回京,所以京城里家中大小事务都落在了沈夫人头上,迎来送往,年节会友,沈夫人无不亲力亲为。
沈夫人倒也是个少见的敞亮人,至少面子上敞亮。
虽说她与泠筝的母亲——尚华长公主生前有过不少龃龉,但这些年尚华公主早逝,沈夫人倒也没少在人情礼节上照顾泠筝,反而比她那位父亲都要贴心的多。
虽说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但提起她家的宴会,泠筝也没那么反感了。
沈家做主宴请宾客自有一番乐趣,既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不会对别家说长道短。
饭桌上只品菜肴,一同尝尝新制的糕点,再赌个新做的首饰去猜杯中的茶是哪里的新芽,再不济就是行酒令,左右都不会让人难堪。
春三月,风刮过都带着草木清香,泠筝撩起一缕长发别到耳后,坐在临水的亭子里看红鲤,这个季节连阳光都很轻薄,撒在水面上轻得像拂动的软缎。
今日请来的都是各家年轻姑娘,一个个衣着鲜艳赛过春花,让人赏心悦目。
沈夫人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拿出了自家酿的果子酒,味道很清淡,果香又很醇厚,最适合不胜酒力的人闲聊畅饮。
她本就年岁不大,再精心一打扮更显气韵,沈夫人起身举着酒杯,向下首各位遥遥致意:
“春日里原是各位忙着踏青游乐的时节,老身请了各位来此赴宴,也正是想与各位叙叙旧,聊聊家常。”
“都不必拘着,席上略备薄酒,后园也布置过,挪过了许多花过来,开得正艳。今日备了江南新上的酱菜和茶给各位尝个鲜,吃完这杯酒,大家尽可自便。”
泠筝随着一席女眷回敬,头上钗环叮当作响,一伙人都偷偷瞄她。
泠筝全当没看见,她爱怎么打扮怎么打扮,不逾矩的范围以内她就是要极尽繁琐的美。
本来打算喝完这杯去后园一个人走走,但她又离沈夫人很近,这下反倒不好意思离开了。
等到席上的人逐渐三三两两起座各处散开,就剩了泠筝与沈夫人两人,泠筝夹起一块鱼肉,盘算着吃完这些要如何躲开。
平心而论,泠筝对沈夫人的意图有所感知,但只要双方不挑明了说那就当没那回事吧。
每逢年节她也会回礼,只当是关系密切些的长辈罢了。
京城早就有传言说沈夫人中意泠筝,有让两家结亲的意愿,眼下一群人草草吃了几口就默契离开,想必也真是为了赏花来的,做个陪衬成全主角。
泠筝对此不置可否,如今她无心成婚。
这些年心里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母亲濒死前浑身被鲜血浸透的惨状刻进了她心里,让她时时痛不欲生。
当年案子结的顺利又蹊跷,眼下泠筝虽然能够确定有疑,但真凶犹未可知,一日抓不到真凶她都寝食难安,更何况穿着喜服拜高堂,这让她如何做得出来?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年了,这些年里斗转星移,世事变迁,青草黄了又绿,人也一茬一茬的换着各处调遣奔波。
这种事情拖的时间越久线索就越模糊,泠筝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终于找到凶手,但凶手早就枯骨黄土了,那她一辈子都无法为母亲重新正名了。
如果沈夫人抱着促成她与沈珂婚事的目的关照她,那真是打错算盘了。
沈夫人悄悄打量着泠筝,手上的帕子拧得皱成一团,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泠筝觉得特别很不舒服,她没等沈夫人张口,喝了口茶飞速告辞,带着凉月去了池边。
“终于出来了,我身上都要被盯出洞了。”泠筝小声念叨,捡了几颗小石子砸那群锦鲤的脑瓜子。
“沈夫人意思很明显了,小姐打算怎么回绝?”
“不回绝,也不表态。最好沈珂的事能越闹越大,他们家自然没脸再来找我!”
凉月气愤道:“说起这个奴婢就来气,沈家少爷最近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他们还好意思打这个主意。”
泠筝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子,“娶个正妻放家里不止好看,还好用啊。”
“到时候沈珂再闹什么事,那正妻管与不管都是失德。
“要么妒心太重,要么笼络不住夫君。总之,再不会有人把所有罪责都归到长辈身上。沈家自然急了。”
“娶个新‘娘’,能让沈珂收心当然最好。再不然这个人就得是不好说话,不好相处的,才能治得住人。这是指望着我和沈珂去打擂台呢,好让他们都歇一歇。”
“至于新‘娘’,其实恶名在外也好,娴静端庄也罢,反正最终要么是被逼成疯妇,要么安静地做块榆木。总之,背好罪名就是了,谁还管她是个什么人呢!”
凉月撇嘴道:“他们可真敢打这主意,平日里演得比戏还精彩。”
泠筝:“哼。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好戏,大家接着往下演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凉月尽职尽责地帮她捡石子,泠筝眯起一只眼睛很认真地瞄,不多一会儿鱼都跑去了池子另一边。
两人在园子里东游西逛,这时已是晌午,泠筝没走多远就觉得自己额头上在冒汗,到底是开春了,下完几场小雨就暖和了起来。
泠筝四处张望着,园子里花团锦簇,姑娘们几人一群漫步游玩,小声说着话。
凉月替她擦完汗又整理好裙摆,“小姐,这天都热起来了,你反倒加了衣裳,能不热吗?”
泠筝活动着手腕,回道:“我总觉得有股凉风,时不时的就往我身上扑,也不扑别人,就扑我。”
凉月觉得有趣,笑道:“那风还能长眼睛不成?恐怕是成精了,总能找到那个怕冷的扑。”
泠筝慢悠悠散着步,“唉,难说,大概现在连风也欺软怕硬了吧。”
“欺软怕硬?欺负谁?你再说一遍谁欺负谁?”
沈越眼睛瞪得牛眼一般大,一脸见鬼的神情,靠在一棵大槐树后边抱着一大捧槐花。
泠筝嫌弃地撇嘴,“你在那儿干什么?姑娘家游园你也跑来凑热闹?你是姑娘吗?出去出去!”
“赵平,你家主子困了扶他去禁闭。”
“不困不困,我躺了两天才起来,娘说我今日不必睡了,你别想骗我!”
沈越把花扔给赵平,两只手臂紧紧抱着树桩,“还有,我怎么不是姑娘了?我戴了花!我就是姑娘!”
“我哪也不去,你别想着抓我走!”
泠筝走近一瞧,沈越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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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坠着一串槐花,她一把拽下花扔给赵平,“你戴白花?你娘要是在这都不给你大哥相看姑娘了,得先好好相看相看你!”
沈越把头扭到另一侧,“不是说要相看你吗?看完了吗?”
泠筝歪着头眨眼,“看完了。”
沈越竖着耳朵等她下一句,等了半天也不见后话,不死心地继续问道:“这就完了吗?”
“嗯。”
“酱菜好吃吗?”
“好吃。”
“哦。”
“嗯。”
“……”
沈越手上力道渐小,胳膊垂下去圈在树上,半晌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泠筝站在原地,视线里沈越的背影渐行渐远,拐过一个弯后彻底不见了。
槐树枝摇摇晃晃,斑驳的光影打在泠筝脸上,蝶翅般的睫毛扑闪着,那双眼睛里难得有些茫然。
不远处就是一道窄门,附近人少又僻静,泠筝本打算过去歇息,谁知走得越近听到的话就越刺耳。
泠筝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临江楼李央那个碎嘴子的事,脚步未停。
走近后一看,是几位十来岁的小公子坐在一起闲话,想来是这府上的人了。
有个小厮从前院匆匆赶来,路过泠筝身边时匆匆行了个礼,然后进了亭子,对着其中一位耳语了几句又退开。
有人惊讶道:“你没看错吧?就这样走了?”
那小厮摇摇头,又点头。
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泠筝那里也能听得见。
又有人接着问起:“大夫人也不拦着吗?这传出去多难听!”
“哪还拦得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年前还为了那个永宁公主当街伤人,闹得可难看了!”
一阵摇头叹息后,声音再起。
“我见过那永宁公主,是个美人。就是病怏怏的,真没想到能这么有手段。”
有人反驳道:“他俩没戏!大夫人中意泠大小姐,先不说她脾气不容人,就单论刺杀那事都足够她撕了永宁公主。弑母之仇啊,谁咽得下这口气?”
“是啊,也算不共戴天了。”
泠筝眯起眼仔细听着,默默靠近那群人,他们聊得欢畅,全然没意识到身后有人。
“不过,说不定也没那么严重,是吧?”
几人心领神会一般相互看了一眼。
“皇家秘辛,那也是无风不起浪啊,怎么偏偏就射中了那个呢?”
“嘘!可不敢乱说这个,小心脑袋!”
说话的人脖子一缩,耸耸肩继续谈论。
“爹爹戎马一生,打的就是诸南各国,大哥倒好,护着个敌国质子当宝贝,真是够闹笑话的!”
“这笑话以后还有的看呢!要是泠大小姐为正,永宁公主为侧,以后咱门府上就不要再谈体面二字了!”
“哈哈哈哈哈,我看行,那可得搭个戏台子了,天天能上坐儿!”
“咱府上戏还少吗?痴情的大哥,痴傻的二哥。这以后啊,泠大小姐打完这个打那个,打的过来吗?”
泠筝凑近一人身侧,猛地拍上那人肩膀紧紧掐住,将人按在那里。
“谁准你议论我母亲?”
5. 沈家的碎嘴子
那人惊得手上一松,瓷杯掉在地上应声而裂,回头望去正好对上泠筝那张面似沉水的脸。
“……”
沈府春日宴是京中有名的盛宴,能得邀请的必是家世显赫或清贵的人家,这样的家世怎会教出敢擅闯内院的姑娘?管她是谁家的人都得理亏。
几人呆了一瞬,只顾着谴责面前失礼的人,全然没有在意方才那句话。
“你是哪家的姑娘?敢在沈府乱闯?还懂不懂规矩了?!”
“把手放开!男女授受不亲你胆敢这样抓着人?小心你的名节,传出去一家子都没脸!”
被按住那人死命挣扎道:“放开。你大胆!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就敢碰我?!”
泠筝手上发力,指节开始泛白,她将人掰正了使其面朝向她,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但我的母亲,举国上下无人不知。”
泠家大小姐?!
众人霎时目瞪口呆,脸上青白交错,僵在那里不敢动。
泠筝锐利的目光从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凉月将没起来的拽起来站成一排,退回泠筝身后,对那小厮冷冷说道:“即刻去请沈夫人。”
小厮慌忙跑开,亭子里只剩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泠筝松开手时猛地将人一推,那人猝不及防仰面摔到地上,痛叫过后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但嘴上依旧不服,喘着大气道:
“即便你是长公主府,也不可这般折辱于我!堂堂七尺男儿自有尊严,你一阶女流怎敢这般放肆?!”
泠筝冷着脸向前走,几人往后退,她道:“如你所见,母亲就是长公介。”
“我就是这般折辱你了,你能奈我何?”
“没见到什么尊严,可能已经掉了一地吧。”
“至于放肆,我实不敢当,远不如各位放肆。”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那人咽了口唾沫面色愤然,想要开口再说时被一旁同伴拉住了袖子,疯狂使眼色示意其闭嘴。
于是只好强忍着嘴边的话闭了嘴,但仍旧气喘如牛般忿忿不平。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的脾气,她不高兴那可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管你哪家的少爷,再尊贵也越不过她那皇帝的舅舅,长公主的母亲去。
泠筝绕着几人走了一圈,重新在那人面前站定,完全忽略了对方怒气。
“你的疑问我都解开了,我希望你也能对我的疑问知无不言。”
泠筝道:“既然你对皇家秘辛很有见解,那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放心说,就和刚才一样,带着你的男儿尊严说,千万别三缄其口。”
那人梗着脖子侧着脸,胸膛处不住地起伏,紧闭着唇眼角很是轻蔑地扫过,并不打算说话。
场面一度僵持,泠筝怒极反笑,迅速出拳狠狠砸在那人嘴角,衣袖带起一阵凉风。
“说。”
这时恰逢沈夫人进门,那人完全没想到泠筝敢贸然动手,倒得四仰八叉,还撞倒了另外两个,几人滚作一团痛叫连连。
“住手,赶紧住手!”
沈夫人急匆匆赶来,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身后也没有跟过来人,一行人进了院立马关上了门。
泠筝虽收起了拳头,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人,倘若眼神能化作箭雨,那人此刻早已万箭穿身。
“我让你说话!”
声音铿锵有力,几人浑身一颤,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沈夫人。
沈夫人走过来拉住泠筝的手,目光如刀刃般将几人剜了一顿,语气十分热络,“怎么了,怎么了?这群混小子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大小姐别伤到了手。”
泠筝抽出手,冷笑道:“不敢,沈夫人言重了。我是女子,天生不如几位尊贵,讨说法这种事怎敢请人代劳?”
沈夫人脸上的笑僵住,手停在半空中。
她着实没想到一向对她尊敬有加的泠筝今天会对她这样说话。
方才小厮说了个大概,她意识到事情严重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本来想着泠筝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差不多就停手,没想到这姑娘还真的翻脸不认人,看这情形怕是难善了。
沈夫人转而对几人怒道:“一天天吃饱了撑的,大小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都给我滚回去等着领罚!”
心道,眼不见为净,只要把人打发走了总能按下这事,稍后就是再打再罚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自家家事。
要是这几个混账东西死不悔改再口出狂言,那真是不敢想象这事能闹多大。
本来沈珂的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加上这事那他们沈家真就声名狼藉了。
几人慌忙爬起来就想走,但凉月堵在那里将人拦住,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肯让开。
泠筝又一次站在那人眼前,肃然道:“话不过三遍,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谁准你议论我母亲的?”
“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最后一句,何以见得?”
沈夫人眼见情形不对,深吸一口气凑过去,疾言厉色道:“滚过来给大小姐赔不是,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就敢瞎跟着说?!”
泠筝越过那人肩头看向沈夫人,语气里带着不满:“沈夫人,我就这三个疑问,答了就好,您不必这般急着让人向我认错。”
“况且,要赔不是那也是去给我母亲赔不是,谁都不配替我母亲原谅谁。”
被小辈当众驳了面子,沈夫人脸黑的很难看。
她面色凝重地走到泠筝身边,认出说错话那人是沈谦。
“沈谦,大小姐问话你可要好好答,别扯谎。”沈夫人意有所指地说道。
——别扯谎,你自己认了吧。
沈谦眼睛通红,半张脸颊红里透青高高肿起,黑沉沉的脸上满是屈辱。
他抱拳俯身,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道:“是我的错。大小姐不要生气,今日之话我再不敢乱说。还请,请大小姐宽恕。”
泠筝抱着手臂,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还没回我的话。”
泠筝烦闷地看向那人,到底是从谁开始说话做事可以这样避重就轻的,拿别人当傻子哄吗?
沈夫人见场面不对,快步走过来,柔声宽慰道:“这混账东西认了错,他就再也不敢了,大小姐放他一马可好。今日我府上宴客,就权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回头我带着人上门赔罪,大小姐就给我这三分薄面好不好。”
泠筝看向那人分毫未动的姿态,咬着唇笑道:“沈夫人真是折煞我了。你们话说到这份上,可给我推的太高了。好像大家突然都没错了,就我一个人心胸狭隘,一味的斤斤计较。”
“但我就是这般计较,女儿为母亲正声誉,做任何事都不为过。”
“我母亲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为救先皇挡箭而亡。如今竟有人对此有非议,愤慨之余我也很想知道这事到底传成了什么?”
“是我母亲为争宠设了苦肉计自食恶果?还是像沈公子说的那样,我母亲通敌,被圣上设法除掉了?”
沈夫人大惊,连连摇头道:“大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长公主气度高华,殒身不恤,谁敢置喙半分!”
当年尚华公主为救先皇薨逝,先皇感怀公主忠勇,亲自致哀安葬于皇陵,碑上铭刻烈迹以示其护驾之功,并时时感怀。
圣上即位后又追封“昭毅”二字以表追思,安抚后人。
泠筝冷哼一声,朝着沈谦扬了扬下巴,说道:“不就在这儿吗?沈夫人,这位是……,哦,他理应叫你一声娘,那他也是你儿子了。”
“按我朝律例,造谣诽谤者轻则杖责,再者处斩,重则祸连满门。”
“沈公子,你觉得自己在哪一阶?”泠筝俯身盯着沈谦双眼,连对方瞳仁的变化也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是几树开得正艳的深粉色桃花,蜜蜂嗡嗡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此刻沈谦的呼吸声压过所有,落在泠筝耳朵里分外明显。
沈谦鼻息粗重,呼呼作响,咽不下也吐不出的话语堵在喉间,憋得眼白很快便漫上血丝。
泠筝红唇轻启,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跪下求我,高兴了就放过你。”
看着那人手上颤了颤,泠筝的脸上浮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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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夫人恨恨地看着沈谦,周围几人低头悄悄后退,生怕祸及己身。
沈谦听得面如土色,他自知理亏,几番挣扎过后,耷拉着脑袋双眼一闭,认命一般地膝盖先落地,腰却依旧挺得很直。
“今日是我妄言,还请大小姐责罚,切勿伤及无辜。”
泠筝就站在沈谦正前方,她受这一跪时很是心安理得,丝毫没有诧异,更没避开,反而翻了个白眼,拿着帕子遮住半张脸,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略微思索后,她提出要沈谦去官府领罚。
这下众人都坐不住了,诽谤长公主的罪责一旦传出去失的何止是面子,惹得圣上动怒也是难说。
沈夫人也来求情道:“大小姐,念在沈谦初犯就从轻发落吧。只要别去官府,在府里就是天天打着出气都成。算我沈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用得着我们定会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沈夫人略带恳求的语气正和泠筝心意,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她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蹙眉假装思索着。
沈将军驻守边关数十年,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朝中又少有将才,三年五载内怕是难有人顶的上,皇帝必然不愿意在此时开罪沈家动摇人心。
那此事到最后反而容易被捂嘴,让人以为拿长公主作消遣也不过如此,助长风气不说,还会引来无端猜疑。
她本就没打算这么做,只不过为了逼沈家再迈一步而已,不然她怎么提要求?
泠筝沉声道:“难得沈夫人开了口,那我也不好驳了长辈面子,免得让人以为我目无尊长。”
“五日后就是清明,届时我会去祭拜母亲,希望这几日沈公子能时时忏悔拿出该有的态度来给我看。我若满意那就先到此为止,但日后再有传言我依旧来寻你的说法。”
沈夫人勉强挂着一丝笑,忙道:“大小姐肯宽宥这混账,老身感激不尽。想怎么罚他你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泠筝稍作思考,说道:“既然看不到砍头,那就杖责吧。”
“每日杖责六十,叠金银元宝各五百,至清明作罢。清明前日我差人来取金银元宝,当面清点。”
“清晨二十杖,晌午二十杖,黄昏时分再二十杖,一次疼完了沈公子难免不长记性。”
“至于金银元宝,叠得粗糙、难看、敷衍或是不像样的,缺一补十,我会着人细细挑选。”
“沈谦,你可认罚?”
沈谦唇角渗着血,他拧眉回道:“沈谦,认罚!”
“多谢大小姐高抬贵手,在下来日必会相报。”最后几个字语调拖得很长。
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泠筝格外满意,她学着沈谦的语调,道:“好啊,我等你的‘来——日——相——报’。”
有人大惊:“杖责六十?大小姐是否惩罚过重?”
泠筝摆摆手,“怎会?沈公子都不嫌多,你有什么可嫌的?”
“知道为何是六十吗?”
说话之人摇头。
泠筝解释道:“因为我问他三个问题,他一个都没答上来,所以我很不高兴。一个问题二十杖,那是我宽容了。”
沈谦似笑非笑道:“何不一问一百杖给大小姐出气?”
泠筝惋惜道:“怕手上沾烂肉脏血。”
沈谦:“你……!”
沈夫人怒道:“闭嘴!再敢多说半句家法处置!”
泠筝不由多看了沈谦几眼,阴鸷,记仇,歹毒。
这世上比她更没气量的原来在这儿啊。
“对了,刚才说‘泠大小姐为正,永宁公主为侧'',还有什么戏台子,上坐之类的,是谁说的?”
沈夫人两眼一闭倚在丫鬟身上,被扶到了石凳上休息。
有人脸色变了又变,就在他咬着牙想要站出来的时候,泠筝抢先道:“左右各位都参与了,一个人可说不了这么多。”
“那就每日陪着沈谦替他数板子吧,数完轮换着来我府上报数。好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几人如释重负般塌下了肩膀。
泠筝侧头扶了下步摇,笑盈盈地离开了。
6. 幻术大师上线又隐身
原本心存期许的宴会就这样被沈珂和沈谦轮流着砸场子,沈夫人气急,将沈谦痛骂一顿后,又着人把沈珂抓了回来。
好不容易等宾客散尽,沈家立马关门处理起自家的家务事。
大堂内沈珂跪在地上,沈夫人颤着手指,满脸失望道:“事到如今,沈家和她,你选一个吧!”
沈珂整个人失魂落魄,嘴唇微张,看着发丝已然缕缕发白的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我……”
沈珂喉结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自认识了乔鸢,才知道这世间有趣,知道了何为情意。
沈珂自幼性情疏离,不喜与人多接触,一直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他没有什么喜好,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珂都觉得诗词歌赋中的相思之情假的过分,不过是些无痛呻吟,夸大其词的闲作而已。
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喜欢得那样难以自持,那一定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直到他与乔鸢相遇之后,沈珂头一次觉得,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也找不到能准确描绘他心情的语句。
乔鸢的一举一动像钉子一样契进他的心里,让他无时无刻不被那人牵动。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沈珂不会描述,他觉得自己江郎才尽。
只是多看一眼就欢喜得不得了,如果非要找点什么话来形容的话,那只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喜则同喜,她悲则同悲。
沈夫人一把摔掉手边茶盏,厉声道:“那个贱蹄子她是什么身份?还想进我家的门?沈珂,今日我就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想都不要想!”
沈珂垂着头,脊背越来越弯。
“母亲,您不要逼我好不好?阿鸢是我中意的人,您和她,我实在无法抉择。”
沈夫人一旁的丫鬟正不停地给她拍着背,她紧闭着眼摇头,“无法抉择,好一个无法抉择!”
“不过一个质子,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术让你神魂颠倒,啊?”
“把这等妖女送到东淮,他们就没安好心!今日我就去杀了她,只有杀了这个妖女,你才能醒悟过来!大不了我去面圣请罪!”
沈夫人大喝一声,“来人,取剑!今日我定要她死!”
沈珂闻言猛地站起来挡在沈夫人身前,铁剑照出来的寒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紧抓着沈夫人的胳膊,颤声道:“母亲,母亲!别去,我求您别去,她受伤了禁不止吓的,求您别去。”
沈夫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心痛如刀绞,她的眼底逐渐漫起一层泪水。
“沈珂,沈珂!你告诉娘,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向来听话懂事,从未让家里操过半点心,怎么你越长大,反而越是糊涂了?”
“那个永宁公主她是什么人,你真的不知道吗?她母国的将士与你父亲在沙场兵刃相见,他们是敌军啊!掠我疆土,鱼肉我东淮百姓,你与她本就应该势不两立!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对她有意?”
“你让你父亲知道了作何感想?你让沈家今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沈珂紧绷着脸,气息紊乱。
“当年一战,是东淮先发制人,他们不过是被迫还击,倘若这样也算过错,那被杀者不也等同于杀人?”
“母亲,有些事情,骗骗不知道的人就够了,不要再骗自己了好吗?”
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沈夫人定在那里一样不动。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谁告诉你的!”
短暂的失态过后,沈夫人扬起巴掌重重甩在沈珂脸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重新拾起剑来就往屋外冲去,“定是那个妖女迷惑了你,才让你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我去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就好了……”
沈珂几步追上去阻拦,“母亲!您不要冲动,千错万错都怪我,您把剑放下!”
沈夫人看着沈珂脸上的巴掌印,颤着手想去摸,但又重重垂下,“除非你现在就和她一刀两断,否则就是有我没她!”
沈珂跪倒在地,抱着沈夫人的腿,“母亲,您也是过来人,这种事怎能说断就断……”
话还没说完就是下人们的一阵惊呼。
沈夫人气急攻心竟直接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夫人,夫人?”
“母亲!”
“来人呐,快请大夫,快去,快去呀!”
沈府顿时乱作一团。
沈越躲在柱子后面听完了二人对话,他浑身僵硬地走回房间,坐在台阶上神游。
如果沈珂所言非虚,当年东淮到底是怎么先发制人的?
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街道两边叫卖声不断,小吃混着酒香的味道四处飘散,泠筝坐在马车内揉着太阳穴,冷不丁说道:“去了因寺。”
凉月吩咐完车夫,斟酌再三后依旧劝解道:“小姐,那个沈谦方才的神情也太怪了,让人瘆得慌。奴婢总觉得他还会弄出些什么动静。”
泠筝微眯着眼,嗤笑道:“我还怕他不成?”
凉月忧心忡忡:“就怕小人暗箭伤……”
此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于是愧悔地偷偷觑着泠筝。
泠筝面色如常:“没什么,你尽管说,我又不怪你。”
凉月低下头看鞋面。
泠筝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凉月心里就越是难受的紧。
本该是被娇宠着长大的金枝玉叶,硬生生活成了一株独木。
人人都说泠筝狠厉跋扈,不如尚华长公主宽容仁慈,怕她吓人的怪脾气,惧她毫不手软的锱铢必较。
其实锦衣华服之下不过是一个冷僻的少女,又格外敏感,才给自己打磨出这许多的唬人面具,否则她何以在流言蜚语中立足。
她家小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都是被人逼的。
凉月道:“就怕他躲在暗处算计人,让人防不胜防。”
泠筝唇角微扬,“阴毒又急躁,眼里心里都藏不住事儿,那犟驴还嘴碎,成不了什么大事,多听一遍他名字我都嫌脏了耳朵。”
“还真是人与名字常相悖,“谦”,他哪配得起这个字,肚量不如只麻雀大。”
凉月很是疑惑,“那您还让他叠元宝,那样居心叵测之人,他做的东西岂不会玷污了长公主灵前?”
“我不想他好过罢了,谁要他做的东西啊。到时候你着人去仔细着挑,让他再叠个三五百来,全都拿去乱葬岗烧给孤魂野鬼吧。”
“是。”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到了了因寺,她们找了一处僻静地方停下。
临近午时这地方很是热闹,寺外只有一条不太宽敞的石板路,中间连着一座拱桥,此时桥面上已经挤满了买小东西的摊贩。
香囊,珠串,荷包,大多是买来图个平安的。
左侧一株枝叶茂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大榕树下,几位女子将新摘的花摆在树下分成小束,再插进背篓里招揽着路人去买。
泠筝走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一束水仙,半卷起来的荷叶包着黄白相间的小花,一股幽香沁人心鼻。
她将花束放到往生灯前,垂手站在那里。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泠筝凝视着焰心,耳边是木鱼不急不躁的敲打声,身边静得仿佛世间再无他物。
——您若有在天之灵,已经知道真心错付了吧?
——会恨他吧?
——会恨我吗?
——母亲,保佑我吧。
——保佑我在这条路上不虚此行。
——您若是欢喜,就来看看我,我已经快忘记您的模样了。
——就在梦里,一面也好。
良久,再作揖离开。
马车停的不远,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到,泠筝接过凉月递过来的半块饴糖含着,一抬头的功夫竟看到了沈越?
泠筝停住脚步,一脸愕然道:“你还有功夫出来?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还忍心添料?”
沈越半靠在马车上,满不在乎道:“难不成我留着给他们上咸菜?”
泠筝回道:“其实收碗也成。”
沈越没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轻叹道:“你还好吗?”
泠筝道:“好啊,我怎么不好了?在你家打人骂狗来去自如,谁能有我好?”
沈越神情一滞,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话,原本想着见了你都要说给你听,但现在我好像把话全忘了。”
泠筝左右看了看行人,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她道:“那就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回去吧,免得让人看见。”
沈越噙着笑:“看见正好,让你骂我一顿出出气,反正我俩见面老是鸡飞狗跳,人尽皆知嘛!”
这倒是真的,往常两人见面多是吵吵嚷嚷,也就没人的地方二人才能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泠筝道:“我拿你出什么气,又不关你的事。”
泠筝虽不怎么饶人,也不怎么讲理,但要真是涉身事外之人她也不会随便牵连。
那很无趣。
不知为何,沈越的一下子笑定在了脸上,变得有些难看,整个人也不自然起来,灰扑扑的像是落了一层沙尘。
泠筝觉得奇怪,天要下雨了吗,怎么周围好像突然暗下来了?
可是抬头一看,万里无云。
“……那什么,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沈越磕磕巴巴说完这句话就拔腿走了。
“?”
“……”
泠筝以为沈越是看到了谁,可她回过头警惕地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人。
人怎么能莫名其妙成这样?
她问凉月,“我说错话了吗?”
凉月瓮声瓮气,学得有模有样:“又不关你的事~”。
泠筝惊觉不对,懊悔地拍了下脑门,朝着沈越背影大喊道:“帮我数着板子不许他们放水!”
沈越脚下没停,但明显步子轻快了许多。
“谨遵大小姐吩咐!”
他扬着发尾回头,那张脸上的笑意灿若朝霞。
泠筝觉得自己耳尖有点发烫,她摸了摸,果然有点热。
人真奇怪,一颗心的心境竟然能如同山峦般起伏不定,时高时低,并且只有她自己知道。
太阳逐渐西斜,她们也该回去了。
泠筝迈出一步,脚还没放下去,眼前猝然飞过来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件,她急速后撤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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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躲开。
——竟是一枚飞镖!
就扎在泠筝本应落脚的位置,要是她反应迟上几秒怕是已经被扎穿了脚面。
而那飞镖掷出的位置正恰好就在马车里!
“数月不见,大小姐可还记得我?”声音慵懒,低笑就在耳边。
泠筝循着声扭头。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叶卿。
他竟然就坐在马车里!
他没死!
说不惊讶是假的,泠筝简直汗毛倒立,大白天的总不至于是真鬼吧?
泠筝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强装镇定,面色毫无波澜,她一脚踢飞那只飞镖,嘲讽道:“你不是被挫骨扬灰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叶卿一跃而下:“诈尸啊,拌点水不就能捏成型了?”
泠筝无意与他纠缠,“你爱怎么成型就怎么成型,告辞。”
叶卿拦在那里不动,“把我的东西还我。”
泠筝很是诧异道:“我没拿你的东西。”
“再者,你有什么东西是我念念不忘的,得去偷去抢?我一没去大狱,二没跳火海,怎么拿你的东西。”
去年除夕夜京郊起了大火,烧得天边都是通红的,据说死了不少人。
当时叶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逃出了大狱。正被官兵捉拿,一路东躲西藏跑到城外竟直接冲向了火海。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仵作验了尸身才确定叶卿已死,骨灰被撒进荒野。
后来有人说,他在京郊那里买了一座房子,也不住,里面就供着一家人的牌位,这下也算是团圆了。
至此,人人都以为让京城一时风声鹤唳的“妖人幻术杀人案”已了结。
可今日叶卿就这么全须全尾的站在了她眼前,泠筝不由得心惊。
到底是多厉害的幻术能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死脱身?
“有人亲眼看见你拿了东西才走。”
“谁?”
“楚砚歌。”
“我不认识。”
叶卿笑道:“你认识的。”
泠筝:“我真没拿你的东西,你去别处找。”
叶卿扬着眉梢继续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告诉我,你拿了我的东西就跑了,想要销声匿迹将东西藏起来呢。”
泠筝都要被气笑了:“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你丢了什么东西,所以你到底丢了什么?”
叶卿缓缓说道:“赏金。”
“……”
泠筝怔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崩裂开来,“你这样说话很有意思吗?”
叶卿晃着脑袋,“没意思。就是因为没意思才想找点有意思的话说。”
泠筝道:“你还好意思提赏金?让你去吸引注意,你反倒好,把禁卫军都差点招来了!”
叶卿无所谓道:“那不还是帮到你了吗?大小姐,看成效就好,何必在意细节呢!你手底下那些人不都逃出去了吗?”
泠筝随意在后脑处拔下两根簪子扔给他,“给,你的赏金,连本带息的。”
觉得有点少,又摘下一只镯子一同扔过去。
“我原以为你死了,也没打听到家在何处,去过京郊也早就面目全非了,这才没办法交付给你。”
叶卿接过东西满意地点头,“够分量,大小姐有心了。以后若是用得着,您尽管吩咐,我很划算的。”
“你还不打算逃?”
“不逃。”
“这世间没有比皇城根上来钱更快的地方了,死也不逃。”
泠筝自顾自上了马车,再没接话。
马车外一道声音传来:“你还会再认识她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马车走在长街上,听到外面依旧人来人往时,泠筝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凉月,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泠筝捂着胸口顺气,“他居然还活着,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骗了所有人,把一群人耍得团团转!”
“什么幻术能历害成这样?假死脱身,瞒天过海,再贸然出现在皇城内还无一人察觉?”
凉月握住她冰凉的双手,说道:“小姐别怕,他没有伤人的意思,就是来要赏金的。钱给他就不会再见面了,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了。”
“大白天的撞鬼一样,我怎么可能不怕?”
凉月愣了下,脸上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泠筝黑着脸说道:“不许笑我!我是真以为他死了。”
凉月连连点头,清了下嗓子:“嗯。所以要把没来得及给人家的钱烧过去。”
“你别说了!”
“今晚我要把我的剑压在枕头下面睡觉,我有好长时间没和我的剑一起睡觉了。”
凉月郑重其事地记在心上。
泠筝恍然道:“楚砚歌是谁?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凉月有些为难地说道:“小姐,楚姑娘你忘了吗?”
“我真不记得我认识这么个人。”
“就是那个把你从城西背进我们府里的人,要比你大两岁,而且……”
泠筝急道:“而且什么?你快说呀!”
凉月小声道:“而且她和沈小公子有娃娃亲,楚家至今没有言明要不要认下,那位楚小姐也还没成亲。”
7. 姐姐可会怪我恶毒?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院子里只有呼呼风声,刚冒出绿芽的树枝随风摇晃。
风雨欲来。
距离上次收到传信,已经过去整整十日了,早就到了该回信的日子,萧霄那边却久久未回。
那把破扇子还在香味冲鼻,泠筝拿起来好几次想要扔出去,最终还是放下了。
哪里的蠢货敢这么设计人,是自己没脑子还是觉得她没脑子。
“小姐,小姐?”
泠筝倚在桌前握着一颗桃子,手心朝下,放下去又拿起来,如此反复,正困得慌。
听到声音,她回过神来,满脸茫然,“嗯?什么事?”
凉月用眼神示意让她看屋外。
泠筝抬头一看,泠禾正躲在门框后看她,露出半张脸偷着笑,眼睛亮亮的,双手提着一个朱红色盒子。
“阿禾,你来了怎么不进来?躲在外面干什么。”
泠禾得了允许提起衣摆三两步跑进来,将盒子打开给泠筝瞧。
“姐姐,这是我和小娘亲手做的青团,裹的是豆沙馅儿。刚出锅不久,拿过来给你尝尝。”
食盒里青绿色的一碟团子看上去软软糯糯,淡淡的艾叶味混着豆沙,很是好闻。
泠筝接过盒子放到桌上,招呼泠禾坐下。
“姨娘有心了。这几日我忙出准备清明的事,都没空去仰春阁看看你们。最近身体可还好?”
泠禾将凳子移到泠筝跟前,贴着泠筝坐下,抓着泠筝的手细看起她新涂的蔻丹。
“好好好。”泠禾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起来,“我,小娘,大福,二福,小粉,见夏,我们都好。仰春阁的一切都很好,你不要担心那么多嘛。”
泠筝又不放心地嘱咐她,“春日里时冷时热,你不要这几天就穿轻纱罗裙,小心着了风寒。”
泠禾两手叠在桌子上垫着脑袋,“哦,我知道。这些天我都没出门,天天忙着照顾二福。”
泠筝问道:“你刚才说的大福二福,还有小粉我知道,见夏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过?”
泠禾道:“见夏是我去年就栽好的迎春花。”
“迎春吗?迎春为什么要叫见夏?”
“因为我还希望它能迎夏。”
“……”
泠筝总是搞不清泠禾脑子里是怎么回转的。
养狗叫大福二福也就算了,芍药是粉色的叫小粉也还行,这个见夏真是,有些离谱。
“小粉今年要比去年厉害,多长了三个花苞。就是二福又不争气了,趴在窝里蔫蔫的不肯出来。”
泠筝指尖戳了戳青团,已经不烫了,于是又盖上盖子往桌子另一边推过去。
她语重心长道:“阿禾,年前你的大福二福溜进竹林苑里可吓坏了阿明。闹得整个院子一团糟,要不是阿明那几日没有发病,怕是都来不及跑。你今后千万要小心,不能再闹出这样的事。”
泠禾脑袋一歪靠在泠筝肩头,“我的大福二福一直都很听话,谁知道那天他干了什么才把它们引过去,这个可不能赖我!”
“说不定是他自己闷得慌想和它俩玩,自己招进去的呢。”
泠筝把她的脑袋扶起来,“阿明胆小,又病得重,哪有力气招猫逗狗的玩。”
“你一直都不喜欢他,但无论怎样他都是你弟弟,不求你俩能多和睦,至少也别和他针锋相对,各玩各的就好。”
泠禾垮着脸抱怨,“你们看他病了就都向着他,哪怕分析事情对错都要拿他的病说事。我真不明白,人病了就不犯错了吗?”
泠筝静静瞧着泠禾,把放在心里很久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和他小时候明明很玩得来,为什么现在长大了,都懂事了,反而关系越来越差了?”
泠禾与泠明就差半岁,两个人小时候在府里到处疯玩,几乎是天天形影不离,吃饭都要凑一起吃。
泠筝从没听说过两人有什么矛盾,这几年没什么往来也就算了,反而颇有针尖对麦芒的趋势。
刚开始泠明病了泠禾还经常跑过去陪他解闷,只是,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泠筝也忘了,两人每每见面气氛就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是因为这些年大家都关注泠明太多了,让泠禾有了落差感吗?
泠筝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她这个妹妹口直心快,有什么想法很少藏在心里,要是真的感觉自己被轻视了,早就和前些天吃不到酥酪一样闹开了,怎么藏得住这么久?
“阿禾,你们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还是有人说了什么?”
泠禾直起身子,说道:“姐姐,如果我说八岁那年往你屋子里放蛇的人不是我,你会相信我吗?”
泠筝听得心里一骤,目光直直撞上泠禾那双略带倔强的双眼,转而又垂下眼睑。
“阿明早在我被咬伤之前就已经病得起不来榻,他哪有机会去捕蛇放蛇?”
泠禾笑道:“姐姐,我没说是他。”
“况且……算了。府里人多眼杂,既然有人咬死是我,那就是我吧。反正罚也挨了,都这么多年了,又能怎样呢?”
她起身准备离开,快要出门时回过头看向泠筝,面色平静道:“姐姐,你刚才又走了老路。”
继而又一改往常的笑脸,“我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泠筝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的心里有些茫然,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酸楚感。
原来她的妹妹在她不经意间已经长大了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好像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那只雏鸟突然有一天能和自己并排站在一起了,她的羽翼渐满,不用再担心她和以前一样会跌跌撞撞,但她以后也会很少需要自己了。
“凉月,阿明今日的药几时吃的?”
凉月道:“早上奴婢亲自盯着三少爷吃的药,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吃第二顿了。”
泠筝递给凉月一个青团,自己也咬开一个。
“先吃点东西吧,告诉厨房今日午膳推迟一个时辰再用,我们去竹林苑看看阿明。”
竹林苑最近热闹的很,尤其是到了三少爷吃药的点,一群人乌压压围在屋子里盯着床上那人,非得看到碗底一滴不剩才肯离开。
泠明苦哈哈的吃完药,把碗翻过去给泠筝看了才放下。
他弯着腰坐在凳子上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
“怎么了?吃药吃恶心了?”
泠明深呼吸好几下,长舒一口气,半垂着眼眸看向泠筝。
“姐姐,我一天三顿的吃了好多年,怎能不恶心?”
泠筝剥开一颗绿橘,一瓣一瓣的往嘴里放,“我还以为你吃惯了就没感觉了。”
泠明闭上眼打哈欠,“姐姐你又打趣我,你爱吃橘子那么多年了,不也能尝出酸味吗?怎会没感觉?”
泠筝递给泠明小半个,“吃吗?也没那么酸。”
泠明摇着头摆手,“我吃不了这个,橘子性热,我吃了反而生痰。”
“吃不了你还摆这干什么?看着不会眼馋吗?”
泠明黯然道:“我这病能吃的就那几样,过来过去的都吃腻了。摆些果子虽是吃不了但看着好看,闻着好闻,心里也能好受许多。”
已经到了午膳时,竹林苑的下人们开始往屋内桌上端菜。
一桌子菜上齐后,看得泠筝眼前一黑。
桌上或青或白,再不济加点黄色的菜心,连肉都是煮成肉糜盛在小盅里的。
泠筝咂着嘴,“你是病了,又不是苦修,怎么饭桌上这么清苦?账房克扣竹林苑的月例了?”
泠明给泠筝面前的小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左右都是饭菜,能吃就行了。”
“你倒是不挑食。”
泠明:“什么菜在我嘴里都带着苦味,吃什么都一样咯。”
泠筝拿起筷子犹豫了半天,最终吃了一口青菜。
“你不怎么出门,住的地方也静。前些天阿禾还为了碗酥酪和姨娘闹呢,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才消停。”
“那丫头挑食的厉害,一点不满意就不吃了,气得白姨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泠明夹菜的手一顿,泠筝捕捉到这点但依旧动作自如,只当没看见。
“二姐姐就那个性子,姨娘疼她,自然是,能任性些。”
泠筝道:“是啊,今日她过来找我闲聊,阿禾长大了倒是变了许多,提起很多从前的事也有了新的看法。”
泠明放下筷子,说道:“二姐姐自从与我疏远后,就再没怎么同我说过话,我自觉对不住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求和,一来二去就这样拖了许多年。”
泠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对不住她?说来真巧,阿禾今日还跟我提起来小时候的事,说她都理不清头绪。”
泠明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二姐姐还有理不清头绪的事?怎么会?我记得她一向不会想这么多。”
泠明眼睛生的好看,认真看人的时候总会带着一股纯真,让人觉得真诚极了,不带半分假话。
泠筝微微倾身,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目光,道:“不如你先说吧,说说你和她有什么误会,我再告诉你阿禾说的事,反正也是闲聊,权当打发时间了。”
泠明垫着帕子咳了几声,又喝了几口水,目光放空,回忆道:“那时候还小,我与二姐姐常在一起玩耍。二姐姐胆子大,又喜欢养些活物,常常抓些虫子蚂蚁什么的来吓我。”
“记得有段时间我病得重,稍微好转了些她就又来找我,我俩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了一个团好的窝,里面还有几颗青白色壳子的卵。”
“都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的,所以很是新奇,但我胆小不敢拿,所以二姐姐拿了几颗带着我就跑了。”
“我记得那时姐姐病了,很少出门,爹爹又不操心家里的事,家里被还未过身的容氏把持着,她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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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几位庶出的子女,尤其是我。”
“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五六个月了,想着一朝生下儿子就能被扶正,时常不给别人好脸色。”
“一日,容氏将仰春阁与竹林苑的人都召在一起,说她梦到了蛇仙。蛇仙说她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但家里有人作了孽,那人坏了蛇仙的儿孙,蛇仙也要她的孩子去赔命。”
泠明很是无奈地摇头笑道:“何其荒谬,对吧,但那时她得势,就是说话再荒谬也无人敢质疑。”
泠筝手中捏着瓷杯,问道:“然后呢?”
泠明道:“然后就有人指证是我和二姐姐掏了蛇窝。容氏将我们一人打了一顿板子,还说两位小娘不会管教子女,要将她们卖掉,就定在第二天。她说第二天就会有人牙子来带小娘走。”
“爹不在,尚华长公主又新丧不久,姐姐你那时候也一蹶不振,我们几个人求告无门。”
“小娘哭了很久,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东西都交代给我,抱了抱我就出门了。我趴在窗台上看她,她一路都没回头。”
“我很难过。我想,都是那个蛇仙害的,是它乱告状才让容氏知道了那么多,我要去拆了那个窝,让它不敢告状。”
“我拆了那个蛇窝,跑着去找小娘,她和白姨娘一起被关在南苑的柴房里。”
“容氏坐在她们身边笑,她看到了我,让人把我也抓过去。”
“后来,你也就都知道了。”
后来容氏受惊,一尸两命。
南苑的偏院里住着泠筝,蛇爬过去顺带着咬伤了泠筝。
泠禾胆大,性子又跳脱,拿了蛇卵到处问,被人理所当然地认成了罪魁祸首。
这事被府里传得神乎其神,对于这样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泠禾掏蛇窝是一方面,容氏不积德是另一方面。
府里孩子本就不多,事情又不光彩,传言也只是传言,没有人亲眼看到泠禾抓着蛇害人,最终还是压下了风声保住了泠禾。
只是仰春阁被关了门,泠禾被锁在里面整整三年才出来。
泠明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眸,懊悔道:“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原来蛇能循着人身上的味道找人。”
“人是我害的,我有今天也是活该,只是连累了二姐姐背上污名。现在,她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完。”
屋外下起了绵绵细雨,风刮进窗户带着一股湿气,泠明将自己团住,只露出一个发旋对着泠筝。
当年容氏张扬不假,去得也着实离奇。
蛇虽然都往一个方向爬过去,但容氏却没被咬伤,她是被吓得母子俱亡,合棺时都死不瞑目。
都说是泠禾人小却心思歹毒,做了这伤天害理的事,连同后面三年禁闭都没人敢靠近仰春阁,也就是泠筝逐渐掌家后风声才平息下去,没人再敢议论此事。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泠明抬起脸看向泠筝,“姐姐会觉得我恶毒吗?”
“站在事情的结果看,那确实。”
“为什么要站结果,不妨看看起因呢?”
泠筝用绢布擦完手,接过话:“那你没错。”
泠明话语间带着几分释然,“姐姐不觉得我心思坏就好,我也的确有错,凡此种种做法,就当是赎罪吧。”
“要是老天爷觉得我命该绝,拿去便是。”
挺合理的说法,但泠筝觉得很不舒服。
她从未想过,泠明竟还有这样怯懦的一面。
或者说比起怯懦,泠筝更觉得这是一种托辞,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什么事。
蛇从哪里来,三年里五载里或许是不知道,但知道后真的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吗?难怪泠禾与他能生分成这样。
泠筝道:“别乱说话。姨娘去时嘱托我照看你,你久病难愈,我也有责。病了就是病了,别扯上什么业债。”
泠明一时神情讷讷,问道:“姐姐想说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泠筝淡笑,一丝寒意从眉间闪过,“对,是同一件事。”
“阿禾说,说她很愧疚,很难过。”
泠明双手无力地垂下,说道:“是我有罪,我如今这样就是报应。还请姐姐能将事情转告二姐姐,让她不要再有愧疚,免得日日煎熬。”
这时,凉月走进来立在泠筝身侧,轻轻扯了下泠筝的衣角。
泠筝起身告辞,“还是找个机会你俩当面聊聊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泠明想要起来送她,被泠筝制止了,他缓缓说道:“那姐姐慢走,有时间常来看看我,我一个人闷得很。”
泠筝点头应答。
出了竹林苑,泠筝道:“什么事?”
凉月递过来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申时,临江楼见。
“沈元儿?”
“是。”
“她说是有要事,望小姐一定前去。”
“那很坏了,讨债的又来了。”
8. 川菜重度爱好者
“你的心愿,我帮你实现了。沈姑娘,我希望你今日带来的消息也不要让我失望。”
泠筝瞥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江面,细雨如帘幕一般无声落下,几艘小船停在渡口,天地间烟雾缭绕。
冷冷清清的,连衣裳都带着水汽。
沈元儿施了一礼才落座,亲手为二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自会让大小姐满意。”
杯中见底,沈元儿理了理衣裳,一同望向窗外,又觉得无趣,对着桌上的菜咽口水。
“托大小姐的福,这些天沈家鸡飞狗跳,大夫人忙着收拾大哥,连礼佛的时间都没有。我这才得了机会进她房间,所幸,此行不虚。”
泠筝来了兴趣,她侧过脸接着问道:“可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沈元儿摇头,“如果是证据的话,那并未找到。”
泠筝眸光一暗,缓缓说道:“什么都没找到还敢来见我,沈姑娘如今倒真是胆子见长,再不像初次见我时那般胆怯了。”
沈元儿低头不语,自顾自吃起菜来。
“要不先吃饭吧大小姐,赏个脸呗!”
“你吃吧,不饿。”
桌上东西几乎是摆满了,连桌角上都放着盛满了菜的小碗。不过这些菜既不是临江楼的招牌,也不是京城时兴的菜色,而是些辣味冲天的荤菜。
一盘盘鲜香扑鼻,无一例外冒着红光,泠筝闻着只觉得呛人。
泠筝没什么胃口,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只在那盯着沈元儿毫无风范的动作。
“你今日找我来,是为了让我看你吃饭?”
沈元儿剔完一块骨头,半抬起头,“等等,我吃饱了再说好吗?”
泠筝好笑道:“让我等你,不怕我掀桌?”
沈元儿摇头,反而扯着婢女衣袖给她塞了一只包子,示意她赶紧吃。
那婢女低着头不敢看人,推诿再三才转过身吃起来。
泠筝道:“沈家好歹也是京城名门,还能不给你饭吃?饿得你来这胡吃海塞。”
沈元儿点头,道:“给。但不给吃这样的菜。”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夫人里外两个人,装得敞亮罢了,在家里那是恨不得喝口水都给她禀报,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沈元儿索性撸起袖子用手抓着骨头啃,像是多久没吃过饭一样。
泠筝可惜地说道:“那倒是从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她向来大方呢,办个宴会都如此尽心尽力,竟对自家人苛刻。”
沈元儿含糊道:“面子功夫,整个京城她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大小姐,虽然很多人都觉得你脾气古怪,避着你,但我觉得其实你是最明智的。”
泠筝有些意外,“哦,你在夸我吗,少见。何以见得呢?”
沈元儿拿起手帕擦擦嘴角,诚恳道:“比如说,你不会盲目感动。这一点我就做不到。”
泠筝自顾自倒了杯酒,一口下去辛辣盖过甜味。
“或是不要,或是不缺,我当然没什么好感动的。”
沈元儿十分没有吃相地继续说道:“我就做不到你这样。我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缺。大夫人三言两语我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让我远嫁锦州我都觉得没什么。稀里糊涂应了亲事,这才搞出后面一系列的糟心事。”
“要是我早些明了就好了,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小娘都被我气病了。”
泠筝挑眉,看向沈元儿的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即便你不听她的话,也无法自己做主与什么人说亲。”
“是啊,怪我生的低贱,怪我是个女子。”
“不过,杨家已经不打算定亲了。说是他家姑娘病了,得马上成婚冲喜,最好就在这个月。那沈谦还趴在床上下不来地呢,如何成得了婚。”
“不过是借口罢了,想来也是听说沈谦受罚,自觉他在府中度日艰难,不想自己姑娘过来受苦。”
沈元儿说到这里,站起来敬了泠筝一杯,“小女子在此谢过大小姐了,日后我定唯大小姐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沈元儿嘴角的油亮晶晶地往下淌,满脸真诚。
泠筝举杯回敬,“记住你说的话就好。”
沈元儿嘴上吃的忙,话也密。
“我们两家本就是换亲,但杨家可比沈家会为自家孩子打算。虽是个商贾之家,却也会为了女儿的日后着想,哪像我那嫡母,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庶子庶女的死活,只要能派得上用场,她恨不得全都给人塞过去。”
泠筝轻笑出声,“你知道你这番话要是传出去,也得和沈谦一样挨板子吗?”
沈元儿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晃着脑袋,“大小姐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吗?”
泠筝点头道:“嗯,那倒也是。”
沈元儿吃得差不多了,又要了一壶热茶,“沈谦那是他自己活该,我不止一次听到他胡诌。不过,他对你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可是你何处得罪他了?”
泠筝唇角上扬,“以前的事我不知道,现在以及日后,那都是他得罪我了。”
沈元儿呆愣一瞬,对泠筝比了个大拇指,“很对!”
继而她收敛了神色,说道:“那日我去了大夫人房间,虽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但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泠筝心跳漏了一拍,她让凉月出去守着门口,避免有人偷听。
随后小心地问道:“什么事?”
沈元儿坐得离她近了些,小声道:“她不习字作画了,桌案换成了香案,供的是菩萨。”
沈夫人出身潮州赵家,可谓书香名门,家风清正但不迂腐。女子自幼就能跟着家中请的夫子读书,且不限于女德女训一类,就是四书五经,文集杂学那也习得。
当年沈将军倾慕其才情,费了好些功夫才促成二人婚事,也是一段佳话。
既是才女,那习字作画之功也非三五日养成。
数十年来引以为傲的长处,现下再不触及,是有些奇怪。
但或许是家中亲人远在边关,京中又不安宁,沈夫人很早就开始礼佛了,这事泠筝知道,她在了因寺不止一次见过她。
每逢初一十五,无论刮风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拦不住沈夫人去了因寺。
“这有什么奇怪,人年纪大了难免多忧虑,求神拜佛也不罕见。”
沈元儿却对此不置可否。
“对。不算罕见。但真的至于家中菩萨香火不断,外出拜佛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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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无阻吗,这得多虔诚啊。”
“她一定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才这样,不然舍得收她那命根子似的笔墨纸砚?那些宝贝就是二哥她都不让碰!”
泠筝看向一脸严肃的沈元儿,沈家后宅之事她也有所耳闻,沈夫人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自持清高不屑缠斗的人,从未有过事关她半点不利的风声传出来。
就连沈越的疯病,也只当是老天作弄,无人再多揣摩。
也就是沈将军去了边关之后,沈家才安静了许多,这些年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死的死散的散,只道是思念成疾,没人敢说什么。
泠筝道:“或许就是因为你二哥太傻了,所以沈夫人走投无路才各处拜呢?”
沈元儿眼睛瞪得溜圆,眨巴了半天,才道:“也是哦。”
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就没什么疑点了。她一直都是老样子,盼着你能嫁进沈家好好治一治大哥,让那个什么公主彻底无望。”
泠筝对此嗤之以鼻,“嫁?我不嫁,谁也不嫁。我还要招个赘婿来我家里伺候我,岂不快哉?”
“您父亲能同意?”
泠筝信誓旦旦道:“他只能同意。”
沈元儿一时语塞,但她并不怀疑此事的可行性。
泠筝展现给所有人的都是别无二致的强势,骄纵,难相处,喜怒无常。
若说是谁能娶她做夫人,那沈元儿还真是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算了,左右谁进她府上都是去给泠筝当出气包子的,是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泠筝敲桌,冷冷地看着沈元儿,“我对你百般期望,你就找到了这点消息?沈元儿,下次再敢诓我来结账,我就让人搬上桌子连带着你抬到沈家大门放着!”
沈元儿嘻嘻一笑,讨饶般又说了一大堆废话,泠筝终于受不了了将她轰了出去。
看着一桌子残羹剩菜,泠筝只觉得自己脑仁疼。
凉月将桌上简单收拾了一番,关上了门。
“小姐,这个沈姑娘靠得住吗?”
泠筝用帕子捂着鼻子,“靠得住。她足够心狠。”
为了让杨家悔婚,知道从别人身上下功夫,丝毫不顾及自家前程,敢这样做事的姑娘家倒是少见。
以往出身大家的姑娘都被教导凡事以家族为重,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咽下去。但这个沈元儿明显不同于她那些姐妹,很是会为自己盘算,知道借力打力,躲在背后当黄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难得这京中有泠筝不反感的人,就当是听闲话打发时间也不错。况且,她说的并不是闲话。
“姑娘是不信任沈公子了吗?
泠筝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伸手去接,雨点砸在手心点点凉意,她道:“信。但他对沈家更多的是感激和愧疚,难免影响他的判断。”
“我需要一个沈元儿这样的人,在沈越带给我的消息之外再查漏补缺。”
凉月为她披上披风,“若是终有一日……”
泠筝擦掉手上的雨滴,捏紧帕子,“若是终有一日我与他相对而立,那他就如愿去做他的沈二公子。”
“凉月,告诉尚宝斋十日之后的珠玉展我要去,备好东西等着我便是。”
9. 无话可说时
门被先一步打开了,泠筝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见沈越一脸受伤地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裳湿透了,面前几缕发丝紧贴在额头上,就那样湿淋淋地站在那里,泠筝甚至能闻到沈越头发上被雨水打湿的味道。
沈越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道:“为什么还要认识沈元儿?”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吗?”
泠筝站在沈越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二人挨得极尽,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她没有立即回答,先是吩咐凉月去要一碗姜汤,随后关上了门。
沈越依旧追问道:“你从何时对我起了疑心?”
泠筝扔给他一条帕子示意他擦擦脸,沈越接过后快速擦完,然后将帕子捏在掌中。
“现在能说了么?”
泠筝坐回原来的位置,将窗户关上,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我没有疑心你。”
沈越苦笑一声,“没有疑心。没有疑心你要听两种说法,没有疑心你背着我见沈家的人?”
“沈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还需要你去问她?”
沈越的声音原本不大,但是越往后说音量越高。
泠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是在这件事情里各有所难,她除了解释以外并不能做出保证。
泠筝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沈越,你在沈家长大,难免会觉得心有愧疚。很多事会被你在不经意间忽略,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可我总有权利知道另一个视角的看法,对吗?”
沈越的目光有些无措,他的眼神从泠筝脸上滑落到自己面前的一堆食物残渣上。
“我以为,我对你知无不言,你就会信我。”
泠筝听得满脑子疑惑,“我信你啊,我刚才说了我是觉得你可能会被感情左右,难免出现些偏差,这才做的两手准备。我何时说不信你了?”
沈越冷笑道:“说来说去不都是信不过我吗?又有什么区别。”
泠筝太阳穴突突的跳,她伸手揉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样说吧,沈家水深,你太单纯了,明白了吗?”
沈越斜睨着眼睛打量她,“我真的头一次见有人能把‘不信任’这种谎话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说完转过脸看墙。
“?”
泠筝:“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越这么难缠,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能说好几遍就是不听人解释,跟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你不要跟我胡搅蛮缠,我有在好好和你解释。我没有……”
“你这就嫌我胡搅蛮缠了?”
“你没有吗?”
沈越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委屈道:“没有!泠筝,你真应该去沈家看看,这几天我盯着沈谦挨板子的时候有多胡搅蛮缠。我为了让他多挨几下,地上都能滚。现在我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就嫌我了,我真是,真是,难说!”
沈越抱着胳膊往哪一杵,气得胸腔都在起伏。
泠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理亏,她听得好笑,紧盯着沈越的脸,问道:“当真滚地上了?”
沈越拧着脖子不回答。
泠筝知道,沈越这个人还是得顺着毛摸,哄高兴了话就好说多了。
她道:“其实沈元儿都告诉我了,她说你特别尽职尽责。每日天不亮就去等人,亲眼盯着他叠元宝,做不好的还要他重做,沈谦都要被气死了。”
沈越哼了一声,倒上一杯热茶喝尽。
泠筝一时觉得沈越孩子气。
门外蹲了半天就为了和她争信不信任的问题吗?这要换做她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这么大的人了,容易生气,也容易哄好。
想到这里,泠筝收敛了笑意,低着头不再说话,思绪翻飞到他们初次见面时。
那时的沈越不过一个七岁孩童而已,整日里靠着偷鸡摸狗填饱肚子,但人却是难得的仗义,泠筝攥着一支金钗换了沈越手上的半个窝窝头。
沈越告诉她自己是锦州有名的大盗,只要泠筝认了自己当老大,他就保她饿不死,还能送她回京城。
只是回去后泠筝要给他许多银子,因为他要自成一派招揽很多下属,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去偷东西了。
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不过两日泠筝便被带走了,那时候沈越刚出门,临走时信誓旦旦地跟泠筝说他要去干一票大的,干完这一票他就有钱送泠筝回京城了。
结果再见时二人都傻了眼,千金是真千金,大盗是疯少爷。
看着眼前人,泠筝心里突然乱了一拍,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为什么相处模式有些奇怪,她从没有对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好脾气过,可是面对沈越她却难得的能好好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泠筝,你怎么也变了,变得好像有些活泛了?
竟然能容忍沈元儿诓钱结账,还有心思在这宽慰别人。
泠筝没有继续细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她得往前走,而不是停住脚与人闲谈。
在沈家这件事情上,信任与否,放在事实面前很难选其一,沈越确实遗漏了很多细节。
喝完姜汤,沈越灰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还是没有消气。
但这次泠筝不打算再废话了,她依旧想把心里的话问完。
她向来脾气一般,耐心更是一般。
有些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最后越缠越麻烦。
“沈越,我想要很认真地问你一句话,你按自己想的回答我就好,不必勉强。”
沈越一听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皱着眉看泠筝,“你问。”
泠筝一手抚上额头,胳膊撑在桌角,问道:“要是事情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你是选择帮我,还是帮他们?”
沈越僵直着身子转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讶异。
“怎么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泠筝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她笑了笑,说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就好。”
沈越扯着嘴角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怎么会有这一天,你就是会胡思乱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片刻安静后,他接着说道:“那沈家不是还指望着你进门吗,要是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怎么敢打这个主意,你就是多想了,不可能的事!”
泠筝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你会帮谁呢?”
沈越干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半天没说话。
屋内沉默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光线有些暗,泠筝也没注意去看沈越脸上的表情。
……
泠筝心下了然,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得很慢,但直到走出临江楼,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泠筝反而有些释然,或许这才是人生常态吧,挣扎,矛盾,还有事与愿违。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元宝摞在一角,凉月和泠筝说起沈家的事。
泠筝一直在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发呆,她忽然打断凉月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对乔鸢太仁慈了?”
凉月愣住了,她道:“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泠筝:“我应该去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不能让她好过,总之不应该就这样轻轻放过啊。”
凉月缓缓关上门,阻隔了泠筝的视线。
“小姐,您知道这事她不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不会去为难她。”
泠筝自嘲地说道:“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听说南雍送了质子过来,泠筝提着剑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隔着轿子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泠筝心里畅快极了,她想,她终于给母亲报仇了。
可是当人活生生跪在她面前时,泠筝脑子里设想了千万遍的血腥场面都没有了,只有一大片空白。
“那质子竟是个公主,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伸着脖子只求一死,看到她,我就怎么都挥不出去剑了。”
“如果那是个皇子,我一定会杀了他。可她偏偏是个公主,满朝文武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
“我想过,要是那把剑当时再往后刺上一寸,她就会被我一剑毙命,然后我不看她的尸体,转身就走,那我会轻松许多。”
凉月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您依旧会知道那是位公主。”
泠筝吸着鼻子,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多可笑。两国交战竟然用两位公主的命来做交换。”
“也真让人难以接受,我母亲明明也是那位无辜的公主。”
泠筝盯着面前蜡烛,烛光照得她的眼睛通红。
“算了,让她多活几天吧,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不会再手软。”
“父亲回来了吗?”
凉月小声道:“回来了。用过饭就去歇息了,吩咐人说近日疲累,谁都不许去打扰。”
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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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位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的死必将震惊朝野,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筝儿?
泠筝有一瞬间的怔愣,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是这种时候提感情有什么用?泠筝看向父亲斑白的两鬓,莫名一阵心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连一句平和的话都说不上。
她这位父亲为了前程娶公主,与公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搭上了青云梯。
然后继续将心上人养在外面,任由她名誉尽毁被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谩骂声中。
多年无续弦明明是他不敢,也不能再娶,还偏偏落了个痴情种的好名声,世人真是,惯会给人赋魅。
给千金配书生,给戏子找真情,再给无情无义者传忠贞。
其实他谁都对不住。
泠筝注视着烛火,灯焰一闪一闪地跳跃,她道:“这些年您也未触及实权吧,只是空留一个位置罢了。为了我们面子上好看,您也得指望着我寻一门好亲事,得一个好封赏。”
“若不是长公主出身皇家下嫁至此,京城有没有泠家都不好说。”
泠相程怒目圆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泠筝早就不觉得他这种表情可怕了,反而有些可怜,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老者强撑体面。
可他事到如今仍旧不念及往日情分,还想借着当年她母亲的容人之态将自己的外室再接进来。
他拿这长公主府当什么?为他养孩子的济慈院吗?
泠筝眼眶发酸,她为母亲觉得不值,她愤恨,难过,又心痛。
她哽咽着问道:“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您送了她什么吗?”
“在她离世后,有找到她压在妆奁底下的信吗?”
“她幼时在几位娘娘的宫中待过,哪位娘娘待她最好。”
“这些年除了宫里年节祭祀,你有一个人去看过母亲吗?”
“其实你一直在恨她,对吗?但你想要往上爬还是得借着她的尊荣,所以你觉得很没脸面。”
“你一直自诩不世之才,瞧不起靠着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若不是她嫁你又贬你,你觉得自己早就位及人臣了,是吗?”
二人相对而坐,泠相程坐在那里神情木讷,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半天也说不出话,最终背着手离开了。
每次他与泠筝争吵,凡是提及长公主的事,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不记得他那位发妻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什么礼。
也没有去查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恍惚提过自己幼时不易,但他只觉得是娇柔矫情,都出身在皇家了能有多不易,完全不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
他也从未一个人去看过她。
也确实,怨恨。
泠筝望着那个愈加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你在自己的身份上从未尽职,就不该再来难为我。”
父亲,这个称呼何其沉重。
曾几何时,她也被这个满是疏离的背影举过头顶去够树干上的蝉。
现在,他却在别的地方陪着其他孩子玩笑,做别人的父亲。
10. 江州楚家
清明这日一如既往地下着小雨,好像每年清明都是这样,让人心情格外沉重。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却传开了一则惊人的消息——沈家小公子不疯了!
泠筝目瞪口呆地听完这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好起来的?”
沈元儿拍拍手,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的神秘莫测,“他说是被你揍了一顿,回去之后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好几天,然后突然灵光乍现,就好了。”
“很奇怪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揍他的,竟然能把疯子揍成好人?”
泠筝:“我?!”
说起来泠筝最近脾气好得没边,为了带着良好的形象去祭拜母亲,她已经足足三五日没有打人骂狗了。上一次还是揍沈谦,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何时揍过沈越。
那肯定又是沈越在胡诌了,只是他这个时间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事先说一声就这样好起来了,泠筝一时也拿不准他想干什么。
于是只能敷衍道:“可能一不小心打到脑袋了吧,忘了。”
沈元儿两手握着刚斟满的茶杯暖手,“好吧。我想也是这样,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沈元儿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要是没这个小茶馆,我非得冻死在外面不可。”
郊外本就人迹罕至,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两边不见任何房屋铺子,绿草如茵,空荡荡的开阔。
这间茶馆开得倒是正好,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遇上今日这样的天气,不多时就挤满了人。
人声越来越嘈杂,茶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内,熏得泠筝头疼。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城门下钥了。”
出了门,沈元儿依旧赖在泠筝身边,笑嘻嘻地跟着不肯离开。
泠筝奇怪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去自家马车上吗?”
沈元儿有些尴尬地表示自己的那辆马车漏雨,她想蹭泠筝这辆一起走。
泠筝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确实被雨浸透了少许木板,于是默不作声地答应了。
一行四人挤在一起,马车中间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正旺,泠筝坐在正中间闭目养神,后面跟着一群随从。
她道:“说吧,这路上哪里出了妖怪,要你这样躲着。”
沈元儿毫不意外泠筝这样问,她往炭盆旁边挪了挪,长叹一声,“说起来我真是倒霉,上次刚大吃一顿庆祝婚事作罢,结果现在又有人来说亲了。眼下就住在城内,那人胆大得很,我今日出城他竟敢当街拦我,弄得一群人拿我当猴看!”
“这要传到大夫人耳朵里那还得了,本来大哥的事就让她丢尽了脸,沈谦又挨了板子,这时候我再一头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沈元儿说得生气,手上拿着火夹在炭盆中戳了几个大洞,再把一旁小些的碳一颗颗往里边埋,埋不进去的就敲敲打打,直到完全被碳灰掩住。
泠筝仰着头动了动脖子,问道:“谁家的人?”
沈元儿放下火夹,坐直了说道:“楚家。”
楚家?泠筝想起前段时间凉月和她提起过的那个楚姑娘,莫非是同一家?
泠筝睁开眼盯着烧得火红的碳,“哪个楚家?”
沈元儿道:“江州楚家,他父亲是江州知州。”
泠筝问道:“可有一个姐姐与沈越自小就订了亲?”
沈元儿点头,“是啊,说起来二哥也该成亲了,或许是因为他的病,楚家倒是没有来人说过。”
上次叶卿很突兀地提过这个名字,话里话外都是楚砚歌这个人身上有谜团,如今看来倒真是应了他的话,她们不仅早就认识,还会再次重逢。
这世间真小,过来过去就那么几个人在纠缠,顺着身边人往远处串起来那所有人都算得上认识了。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泠筝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突然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一个个还都尘埃落定的这么快。
她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就她困在原地无法抬脚。
“如今你二哥恢复了神智,楚家派的人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
沈元儿道:“可能吧。不过也是情有可原,谁愿意自家姑娘嫁个疯子呢!”
马车行至城中,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议论声。
凉月掀开帘子看去,街道正中央站着一个男子,拦住马车不肯让开。
沈元儿探着头,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今日拦过她的人,一张脸皱得难看极了。
她两手合十,不住地小声乞求道:“大小姐,求求你了,帮我打发掉他好不好,求求了!”
“这要是传出去大夫人非得打死我!求求你了,我这辈子都效忠于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敢有半点不从!”
泠筝半眯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沈元儿见状如释重负般喜笑颜开,连忙十分狗腿地帮她按起了肩膀。
“大小姐最好啦,人美心善,乐于助人,侠肝义胆……”
“闭嘴。再吵扔下去。”
沈元儿噤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凉月撑着伞下了马车,厉声道:“谁家公子好没规矩,若是有事自可去府中拜见,何必拦路惊扰他人?”
那男子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喊道:“这位贵人马车上有我想见的人,还请贵人行个方便,让我见她一面。”
周围人一阵惊呼。
有人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知这是哪家的马车就敢妄言?”
“这上面的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人真是个愣头青,上赶着找打!”
“哎呀,快让开吧!”
“就是,真是胆大包天……”
凉月与他相对而立,冷声道:“公子若是有要事求见,那就烦请去府上递拜帖,今日天色不早了,还请公子体谅,先把路让开。”
那男子不肯挪步,“还请贵人行个方便,我定不再叨扰!”
泠筝看了沈元儿一眼,“瞧瞧,你这孽缘真够深的,什么人都敢找上你。”
沈元儿满脸纯良无知,一味的摇头。
从古至今,世风向来不偏重女子,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敢这样当街贸然拦人,那就是把女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来日这事成与不成,女子都会被人诟病一生。
说得好听了是二人情深意重,钟情许久,说得难听了那就是不守妇道,暗通款曲,硬生生能编造出许多莫须有的恶名来。
眼下若是不见面是铁石心肠,或是自视甚高,见了面是家风不严,德行有失。
说白了就是把沈元儿架在火上烤。
这样坏了心眼的蠢货缠上了沈元儿,泠筝一时倒真是可怜她。
难怪她不敢独自回来。
泠筝气定神闲道:“拦路者何人?”
凉月稍稍后退几步,那男子立马上前,回道:“在下江州人氏,姓楚名尧,特来京中拜访故人。”
隔着厚重的雨帘,泠筝都能听到楚尧语气里的欣喜,他还以为真能见上面呢,泠筝抑制住想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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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严肃些。
“可知你拦的是谁?”
楚尧早就知道有这一问,他大声道:“是在下冒犯了,在这里给贵人赔不是,还请贵人大人大量,莫要为这事介怀。”
泠筝追问道:“我问你,可知拦的是谁?”
为什么听不懂话的人那么多,道歉先于答案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至少泠筝很厌烦。
知道做的是错事还要做,到底是谁在自视甚高?
楚尧费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停在眼前的那辆马车华贵程度远非一般人可及,他心里有了些胆怯。
其实早就知道拦的是谁,纵使这位大小姐的恶名他早有耳闻,但他依旧觉得不过一介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拿他怎样。
更何况他都诚心实意地赔不是了,巴掌扇得再远也没理由打到自己脸上吧。
他很是诚实地回道:“在下知晓,贵人要回的是长公主府。”
泠筝嫌恶地皱了皱眉,这说起话来不是挺会考虑的吗,怎么到了沈元儿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又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想着姑娘家名声坏了,就只能非他不可了吗?
泠筝厌恶极了,她凛声道:“很好。今日,倒是很凑巧。”
今日?今日清明!
一众人倒吸凉气。
这马车刚进城门不久,从哪来的谁都心知肚明。
这人触了这样的霉头,这下有好戏看了。
有人默默往檐下退,挤着脑袋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要不是雨太大,那此刻街上已经围成了圈。
鸦雀无声。
檐角的灯笼随风摇曳,风灌进去的声音呼呼作响,雨点越来越密,越落越急。
泠筝不容置喙的声音传进众人耳间。
“你犯了我的忌讳,自要承担后果。”
“凉月,带他去府衙领罚!”
楚尧很是不服气,他明明没有行差踏错,怎么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为什么没有被自己的赤诚感动,尽力促成此事呢?
他连声辩解:“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贵人这般计较,实为不妥!”
“您不能仗着……”不等他话说完,已被捂住了嘴,只有极小声的呜咽传出。
几人快速上前扭住那人胳膊,将人往另一处拖去。
泠筝:“不思悔改,罪加一等。”
“是!”
沈元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动作,怯着声问道:“大小姐,这样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泠筝眼尾一扫,“别告诉我你是害羞才不见。”
沈元儿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是怕影响到你,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你对不起我的事还少?花我的钱,记我的账,拿我当挡箭牌,哪件你对得起我了?”
“我……,嘿嘿,无以为报,无以为报!我以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为您效劳,多谢多谢啦!”
说着翻身下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夜晚烛光昏沉,纸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泠筝手里捏着扇柄转了又转,淡淡的香味萦绕开来。
出处没有疑点,经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唯一可能有变故的地方就在尚宝斋了,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进去才能找到疑点,否则所有的节点都会卡在这里。
不过这几天耳边怕是不得闲了,事赶事的往一起挤。
圣上召她明日入宫,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册封旨意快要下来了。
11. 楚砚歌
果然,“沈家小公子不疯了”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消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沈越本就长得俊,如今成了正常人更是惹眼,说亲的媒婆一个接一个往沈家跑。
长街上的其他人也乐得看热闹,有事没事都要从沈家门口过一趟路,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沈夫人喜极而泣,只道是老天有眼,拜了这么多年终于显灵了,高兴得连永宁公主都忘了去杀。
一家人又是其乐融融地和好了。
泠筝坐在阁楼上温着一壶酒,连着下雨好几天的雨,可算是放晴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进酒楼的正门,人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行至酒楼门口处停下,一旁的婢女立即过去扶着里面的人下来,看样子上面坐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知为何,泠筝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如她所料,一女子进门后一步未停地直接往阁楼上走。
凉月伏在泠筝耳边说道,那就是楚砚歌。
来人一身浅色素衣,肤白似雪,眉目如画。
恰恰与泠筝相反的是楚砚歌在装扮上极其简单,发间只斜斜地插着一枚白玉簪,周身气质清雅出尘。
她俯首淡笑,款款施了一礼。
“小女楚砚歌见过郡主。”
泠筝微微一笑,作势请她入座。
楚砚歌却不着急落座,她微弓着身子为二人倒上酒,轻声说道:
“说来惭愧,前日里舍弟鲁莽,冲撞了郡主。今日特意去府上赔罪,不曾想郡主不在府中,竟在此处相遇。”
“小女斗胆先替舍弟赔个不是,对不住了。”
楚砚歌遮起衣袖将酒喝尽,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泠筝稍稍思忖,随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回道:“楚姑娘有心了。说起来是我该感谢姑娘当年救命之恩。”
离得近了泠筝才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看她弱柳扶风的样子,想来也是个体弱的。
楚砚歌嫣然一笑,说道:“郡主客气。”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对面细细端详着泠筝的脸,目光不惧不畏,一点都没有其他女子见了她该有的探究和闪躲。
楚砚歌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在光亮处更显清透,她的眼中有好奇,有平和,好像还有一些遗憾。
泠筝直直地对上她的双眼,面上无波无澜。
楚砚歌的楚真是个好姓氏,读起来温柔似水,放在她身上更是楚楚动人。
面前的女子谦和,大方,毫不扭捏,泠筝当即对楚砚歌生出几分好感。
她拨弄着腕上的手钏,缓缓问道:“楚姑娘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的妆容有何不适?”
楚砚歌轻轻摇头,睫毛颤了颤,转而弯起唇角,盯着桌上的酒杯,她道:“郡主妆容很好看。”
“我来京城,本是想看看越哥哥。”
“见了他之后,还想再看看我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是何模样。”
泠筝听得手上动作一滞,“楚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流言再这样传下去,我都快跟沈家黏在一起了。”
楚砚歌没作回答,她拿起酒壶又为二人满上,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说起话来。
“我来京城不过两日,这两日里越哥哥提起你数次,语气神情一如我提起他时的样子。”
“我不必见你们相处,就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人是你。”
泠筝有些意外,看起来她的阻止并未起到什么作用,楚砚歌非要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也或者说她今日找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赔罪倒是其次了。
“楚姑娘快人快语,倒是敢说。”
楚砚歌一脸失意,闭着眼又喝下一杯。
“我来时满心期许,以为他病了许久无法回信,我能理解他的难处。有想过他恼我多年没再捎信给他,或是早将幼时种种承诺抛诸脑后,亦或是将其归为情谊,不再将我放在心上。”
可是楚砚歌唯独没有想到,沈越不记得她了。
“我换上幼时常穿的那种碧色百褶罗裙,将他打给我的小小发钗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抱起他送我的香盒,满心欢喜……”
楚砚歌指尖抹过眼角,声音不再那么轻柔。
稍许哽咽过后,楚砚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手中拈着帕子,虚搭在鼻梁上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也变得暗哑:
“满心欢喜地去见他,他却问我,问我姑娘来府上找谁。”
眼泪无声滑落,掉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湿润,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望不到边的天空。
泠筝盯着楚砚歌的侧脸,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沈越早就不是那个送她发钗的沈越了,身份可以代替,承诺与情分却不可代替。
如今的沈越是清醒了,而那个沈越却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人早已不是楚砚歌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二人还有什么记忆可回味。
或许那个沈越到死都没有忘记楚砚歌,只是楚砚歌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他的生命早就停在了记得她的那一年。
泠筝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想递到楚砚歌手里,后来想想又不合适,还是放在了她的手边。
饶是泠筝以往一张嘴不饶人,眼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砚歌的一番话说得释然又悲戚,让泠筝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酸楚。
像是在心口处架了一块石头,堵得她喘不上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很微妙的气氛,她们好像应该站在对立面各有说法,彼此相看两厌,但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楚砚歌望向窗外,柳枝细条随风拂动,影子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姣好的面容变得晦暗不明。
三月里春风不冷不燥,吹得醒万里荒原的生机,却吹不醒她那份沉入死水的希冀。
泠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换成了安慰,“楚姑娘,沈越幼时受了伤,许是记忆有缺也未可知。这几日风大,你别哭伤了眼睛。”
楚砚歌没动,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泠筝看得出她的手在抖。
泠筝一同看向窗外,她也烦闷。
本就不太会帮人开解心结,这下又碰到知情却不能说的事,更是有口难言。
“楚姑娘,我知道沈越失忆对你来说意难平,但我也不会和他有什么。这样想,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他们会在一起吗?
泠筝没有认真细想过,确切些说之前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情绪上少有的失控,她一定是认识的男子太少了才会这样。
就像话本子上见过穷书生就念念不忘的千金一样,那都是见的人太少了。
况且沈家截至目前仍未排除嫌疑,反而是越卷越深,沈越介于中间位置定然不会撇下沈家站她这边。
那沈越的做法势必会引起她的不满,若是到时候二者选其一,那么泠筝希望沈越选沈家,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让她不好做事。
楚砚歌像是有些意想不到,她转过身来很是茫然地问道:“郡主以为,我是过于介怀他心悦你,才这般难过吗?”
泠筝问道:“不能说全是,但总归有这个原因吧。”
楚砚歌垂着眼睫,“是。但也有其他的原因。”
“嗯,那是什么原因呢?”
楚砚歌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发钗,手指轻轻摩挲着,怀念之情溢于言表。
看得出样式已经有些老旧了,做工也没那么细致,也许是经常打理,如今仍旧闪闪发亮。
“我还为我这许多年里寄托给他的情感难过,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安放。”
“他这么个人,硬生生让我牵肠挂肚了十年。”
“我的十年,十年间这枚发钗一直放在我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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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妆奁里,每看到一次我都能想起他,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十年里晨起暮落,楚砚歌一天天长大,她见了无数次发钗,心中无数次悸动,如今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我还觉得老天不公,不讲先来后到。只会煽动缘起,不会续写缘分。”
既然相逢无后话,那为什么要相逢。
人生不过百年而已,怎么就不能在寿命的尽头也写上美满二字,偏要让人见了又散,散了再不复相见。
楚砚歌眼眶微红,但看向泠筝的眼神却没有嫉恨。
“但我对郡主没有恶意。说句不敬的话,郡主若是以为我只会妒忌,那是有些瞧不起我了。”
楚砚歌只是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做评判,也不想做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见泠筝一面,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这样做。
如果说来见沈越是一种执念,那么她来见泠筝就是一个心愿。
若是见不到她大概会一直惦念,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样的神态,与人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传言里的她到底有几分属实。
如今见到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砚歌此生大概都不会再来京城了,以后这方天地的阴晴雨雪都再也与她无关。
泠筝听得耳目一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这话属实少见。
思前想后,泠筝承认自己鼠目寸光了,她在四处是算计诋毁的地方待太久了,心也脏了许多,竟会贸贸然给别人扣帽子。
她对楚砚歌生出了些欣赏,难得有人在这样的境遇中还能如此豁达。
痴缠与怨怼存在于两个人之间是常事,要么怨自己错付,要么怨对方止步,但不牵扯其他人的太少了,转嫁错处才是常态。
只是这件事,没有人错。人人都有不得已之处,如果非要悲情些感叹这种偏差,那只能是阴差阳错了。
泠筝浅啜着杯口,低语道:“楚姑娘,上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十年我先祝你顺遂无忧。”
“我想说,同样说句不敬人的话,我认为人一辈子没有多少个十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垂暮之年。”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言辞却深刻:“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也有夭折,风华正茂者可能会英年早逝,就算是功成名就之人也可能猝然离世。”
“你既是已经用掉了一个十年,那就好好去过下一个十年。伤怀与遗憾人生常有,也可以说是谁都有。不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才能续上明天,否则你的每一天都是今天。”
楚砚歌侧着脑袋思量着,黑发如瀑布般垂在一侧,扬起三两缕荡在风中。
须臾过后,她缓慢地将手中的发钗收了起来,两只胳膊叠放在桌上,看向泠筝的眼中一阵晃神,一如泠筝方才看她的神情。
楚砚歌略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她的视线与泠筝齐平,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不卑不亢道:“今日得见郡主,小女受益匪浅,可谓是不虚此行。”
泠筝:“楚姑娘抬举,春日里难免伤春悲秋罢了。”
楚砚歌道:“我来此处还有一件事想要告知郡主,在来见郡主之前,小女已向沈家提了退婚。今后沈越无论与谁成婚,都与我无关。若是方便我自会以故友的身份来讨一杯喜酒,若是不便,那我就祝他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说罢,楚砚歌起身告辞,“小女别无它意,来日有缘再会,先告辞了!”
泠筝目送楚砚歌离开,她道:“有缘再会。”
泠筝就这样坐在阁楼上看着楚砚歌进来,又看着楚砚歌回去,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
对面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女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行人,回屋后腰间坠上一枚素色香囊。
出了门她迅速隐匿于人群之中,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泠筝只瞧了一眼就离开了。
长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各有去处。
12. 第 12 章
那时的沈越不过一个七岁孩童而已,整日里靠着偷鸡摸狗填饱肚子,但人却是难得的仗义,泠筝攥着一支金钗换了沈越手上的半个窝窝头。
沈越告诉她自己是锦州有名的大盗,只要泠筝认了自己当老大,他就保她饿不死,还能送她回京城。
只是回去后泠筝要给他许多银子,因为他要自成一派招揽很多下属,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去偷东西了。
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不过两日泠筝便被带走了,那时候沈越刚出门,临走时信誓旦旦地跟泠筝说他要去干一票大的,干完这一票他就有钱送泠筝回京城了。
结果再见时二人都傻了眼,千金是真千金,大盗是疯少爷。
看着眼前人,泠筝心里突然乱了一拍,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为什么相处模式有些奇怪,她从没有对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好脾气过,可是面对沈越她却难得的能好好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泠筝,你怎么也变了,变得好像有些活泛了?
竟然能容忍沈元儿诓钱结账,还有心思在这宽慰别人。
泠筝没有继续细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她得往前走,而不是停住脚与人闲谈。
在沈家这件事情上,信任与否,放在事实面前很难选其一,沈越确实遗漏了很多细节。
喝完姜汤,沈越灰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还是没有消气。
但这次泠筝不打算再废话了,她依旧想把心里的话问完。
她向来脾气一般,耐心更是一般。
有些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最后越缠越麻烦。
“沈越,我想要很认真地问你一句话,你按自己想的回答我就好,不必勉强。”
沈越一听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皱着眉看泠筝,“你问。”
泠筝一手抚上额头,胳膊撑在桌角,问道:“要是事情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你是选择帮我,还是帮他们?”
沈越僵直着身子转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讶异。
“怎么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泠筝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她笑了笑,说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就好。”
沈越扯着嘴角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怎么会有这一天,你就是会胡思乱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片刻安静后,他接着说道:“那沈家不是还指望着你进门吗,要是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怎么敢打这个主意,你就是多想了,不可能的事!”
泠筝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你会帮谁呢?”
沈越干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半天没说话。
屋内沉默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光线有些暗,泠筝也没注意去看沈越脸上的表情。
……
泠筝心下了然,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得很慢,但直到走出临江楼,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泠筝反而有些释然,或许这才是人生常态吧,挣扎,矛盾,还有事与愿违。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元宝摞在一角,凉月和泠筝说起沈家的事。
泠筝一直在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发呆,她忽然打断凉月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对乔鸢太仁慈了?”
凉月愣住了,她道:“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泠筝:“我应该去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不能让她好过,总之不应该就这样轻轻放过啊。”
凉月缓缓关上门,阻隔了泠筝的视线。
“小姐,您知道这事她不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不会去为难她。”
泠筝自嘲地说道:“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听说南雍送了质子过来,泠筝提着剑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隔着轿子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泠筝心里畅快极了,她想,她终于给母亲报仇了。
可是当人活生生跪在她面前时,泠筝脑子里设想了千万遍的血腥场面都没有了,只有一大片空白。
“那质子竟是个公主,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伸着脖子只求一死,看到她,我就怎么都挥不出去剑了。”
“如果那是个皇子,我一定会杀了他。可她偏偏是个公主,满朝文武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
“我想过,要是那把剑当时再往后刺上一寸,她就会被我一剑毙命,然后我不看她的尸体,转身就走,那我会轻松许多。”
凉月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您依旧会知道那是位公主。”
泠筝吸着鼻子,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多可笑。两国交战竟然用两位公主的命来做交换。”
“也真让人难以接受,我母亲明明也是那位无辜的公主。”
泠筝盯着面前蜡烛,烛光照得她的眼睛通红。
“算了,让她多活几天吧,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不会再手软。”
“父亲回来了吗?”
凉月小声道:“回来了。用过饭就去歇息了,吩咐人说近日疲累,谁都不许去打扰。”
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位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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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的死必将震惊朝野,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筝儿?
泠筝有一瞬间的怔愣,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是这种时候提感情有什么用?泠筝看向父亲斑白的两鬓,莫名一阵心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连一句平和的话都说不上。
她这位父亲为了前程娶公主,与公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搭上了青云梯。
然后继续将心上人养在外面,任由她名誉尽毁被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谩骂声中。
多年无续弦明明是他不敢,也不能再娶,还偏偏落了个痴情种的好名声,世人真是,惯会给人赋魅。
给千金配书生,给戏子找真情,再给无情无义者传忠贞。
其实他谁都对不住。
泠筝注视着烛火,灯焰一闪一闪地跳跃,她道:“这些年您也未触及实权吧,只是空留一个位置罢了。为了我们面子上好看,您也得指望着我寻一门好亲事,得一个好封赏。”
“若不是长公主出身皇家下嫁至此,京城有没有泠家都不好说。”
泠相程怒目圆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泠筝早就不觉得他这种表情可怕了,反而有些可怜,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老者强撑体面。
可他事到如今仍旧不念及往日情分,还想借着当年她母亲的容人之态将自己的外室再接进来。
他拿这长公主府当什么?为他养孩子的济慈院吗?
泠筝眼眶发酸,她为母亲觉得不值,她愤恨,难过,又心痛。
她哽咽着问道:“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您送了她什么吗?”
“在她离世后,有找到她压在妆奁底下的信吗?”
“她幼时在几位娘娘的宫中待过,哪位娘娘待她最好。”
“这些年除了宫里年节祭祀,你有一个人去看过母亲吗?”
“其实你一直在恨她,对吗?但你想要往上爬还是得借着她的尊荣,所以你觉得很没脸面。”
“你一直自诩不世之才,瞧不起靠着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若不是她嫁你又贬你,你觉得自己早就位及人臣了,是吗?”
二人相对而坐,泠相程坐在那里神情木讷,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半天也说不出话,最终背着手离开了。
每次他与泠筝争吵,凡是提及长公主的事,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不记得他那位发妻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什么礼。
也没有去查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恍惚提过自己幼时不易,但他只觉得是娇柔矫情,都出身在皇家了能有多不易,完全不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
他也从未一个人去看过她。
也确实,怨恨。
泠筝望着那个愈加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你在自己的身份上从未尽职,就不该再来难为我。”
父亲,这个称呼何其沉重。
曾几何时,她也被这个满是疏离的背影举过头顶去够树干上的蝉。
现在,他却在别的地方陪着其他孩子玩笑,做别人的父亲。
13. 第 13 章
清明这日一如既往地下着小雨,好像每年清明都是这样,让人心情格外沉重。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却传开了一则惊人的消息——沈家小公子不疯了!
泠筝目瞪口呆地听完这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好起来的?”
沈元儿拍拍手,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的神秘莫测,“他说是被你揍了一顿,回去之后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好几天,然后突然灵光乍现,就好了。”
“很奇怪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揍他的,竟然能把疯子揍成好人?”
泠筝:“我?!”
说起来泠筝最近脾气好得没边,为了带着良好的形象去祭拜母亲,她已经足足三五日没有打人骂狗了。上一次还是揍沈谦,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何时揍过沈越。
那肯定又是沈越在胡诌了,只是他这个时间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事先说一声就这样好起来了,泠筝一时也拿不准他想干什么。
于是只能敷衍道:“可能一不小心打到脑袋了吧,忘了。”
沈元儿两手握着刚斟满的茶杯暖手,“好吧。我想也是这样,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沈元儿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要是没这个小茶馆,我非得冻死在外面不可。”
郊外本就人迹罕至,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两边不见任何房屋铺子,绿草如茵,空荡荡的开阔。
这间茶馆开得倒是正好,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遇上今日这样的天气,不多时就挤满了人。
人声越来越嘈杂,茶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内,熏得泠筝头疼。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城门下钥了。”
出了门,沈元儿依旧赖在泠筝身边,笑嘻嘻地跟着不肯离开。
泠筝奇怪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去自家马车上吗?”
沈元儿有些尴尬地表示自己的那辆马车漏雨,她想蹭泠筝这辆一起走。
泠筝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确实被雨浸透了少许木板,于是默不作声地答应了。
一行四人挤在一起,马车中间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正旺,泠筝坐在正中间闭目养神,后面跟着一群随从。
她道:“说吧,这路上哪里出了妖怪,要你这样躲着。”
沈元儿毫不意外泠筝这样问,她往炭盆旁边挪了挪,长叹一声,“说起来我真是倒霉,上次刚大吃一顿庆祝婚事作罢,结果现在又有人来说亲了。眼下就住在城内,那人胆大得很,我今日出城他竟敢当街拦我,弄得一群人拿我当猴看!”
“这要传到大夫人耳朵里那还得了,本来大哥的事就让她丢尽了脸,沈谦又挨了板子,这时候我再一头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沈元儿说得生气,手上拿着火夹在炭盆中戳了几个大洞,再把一旁小些的碳一颗颗往里边埋,埋不进去的就敲敲打打,直到完全被碳灰掩住。
泠筝仰着头动了动脖子,问道:“谁家的人?”
沈元儿放下火夹,坐直了说道:“楚家。”
楚家?泠筝想起前段时间凉月和她提起过的那个楚姑娘,莫非是同一家?
泠筝睁开眼盯着烧得火红的碳,“哪个楚家?”
沈元儿道:“江州楚家,他父亲是江州知州。”
泠筝问道:“可有一个姐姐与沈越自小就订了亲?”
沈元儿点头,“是啊,说起来二哥也该成亲了,或许是因为他的病,楚家倒是没有来人说过。”
上次叶卿很突兀地提过这个名字,话里话外都是楚砚歌这个人身上有谜团,如今看来倒真是应了他的话,她们不仅早就认识,还会再次重逢。
这世间真小,过来过去就那么几个人在纠缠,顺着身边人往远处串起来那所有人都算得上认识了。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泠筝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突然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一个个还都尘埃落定的这么快。
她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就她困在原地无法抬脚。
“如今你二哥恢复了神智,楚家派的人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
沈元儿道:“可能吧。不过也是情有可原,谁愿意自家姑娘嫁个疯子呢!”
马车行至城中,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议论声。
凉月掀开帘子看去,街道正中央站着一个男子,拦住马车不肯让开。
沈元儿探着头,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今日拦过她的人,一张脸皱得难看极了。
她两手合十,不住地小声乞求道:“大小姐,求求你了,帮我打发掉他好不好,求求了!”
“这要是传出去大夫人非得打死我!求求你了,我这辈子都效忠于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敢有半点不从!”
泠筝半眯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沈元儿见状如释重负般喜笑颜开,连忙十分狗腿地帮她按起了肩膀。
“大小姐最好啦,人美心善,乐于助人,侠肝义胆……”
“闭嘴。再吵扔下去。”
沈元儿噤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凉月撑着伞下了马车,厉声道:“谁家公子好没规矩,若是有事自可去府中拜见,何必拦路惊扰他人?”
那男子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喊道:“这位贵人轿上有我想见的人,还请贵人行个方便,让我见她一面。”
周围人一阵惊呼。
有人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知这是哪家的轿子就敢妄言?”
“这上面的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人真是个愣头青,上赶着找打!”
“哎呀,快让开吧!”
“就是,真是胆大包天……”
凉月与他相对而立,冷声道:“公子若是有要事求见,那就烦请去府上递拜帖,今日天色不早了,还请公子体谅,先把路让开。”
那男子不肯挪步,“还请贵人行个方便,我定不再叨扰!”
泠筝看了沈元儿一眼,“瞧瞧,你这孽缘真够深的,什么人都敢找上你。”
沈元儿满脸纯良无知,一味的摇头。
从古至今,世风向来不偏重女子,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敢这样当街贸然拦人,那就是把女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来日这事成与不成,女子都会被人诟病一生。
说得好听了是二人情深意重,钟情许久,说得难听了那就是不守妇道,暗通款曲,硬生生能编造出许多莫须有的恶名来。
眼下若是不见面是铁石心肠,或是自视甚高,见了面是家风不严,德行有失。
说白了就是把沈元儿架在火上烤。
这样坏了心眼的蠢货缠上了沈元儿,泠筝一时倒真是可怜她。
难怪她不敢独自回来。
泠筝气定神闲道:“拦路者何人?”
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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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后退几步,那男子立马上前,回道:“在下江州人氏,姓楚名尧,特来京中拜访故人。”
隔着厚重的雨帘,泠筝都能听到楚尧语气里的欣喜,他还以为真能见上面呢,泠筝抑制住想笑出声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严肃些。
“可知你拦的是谁?”
楚尧早就知道有这一问,他大声道:“是在下冒犯了,在这里给贵人赔不是,还请贵人大人大量,莫要为这事介怀。”
泠筝追问道:“我问你,可知拦的是谁?”
为什么听不懂话的人那么多,道歉先于答案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至少泠筝很厌烦。
知道做的是错事还要做,到底是谁在自视甚高?
楚尧费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停在眼前的那辆马车华贵程度远非一般人可及,他心里有了些胆怯。
其实早就知道拦的是谁,纵使这位大小姐的恶名他早有耳闻,但他依旧觉得不过一介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拿他怎样。
更何况他都诚心实意地赔不是了,巴掌扇得再远也没理由打到自己脸上吧。
他很是诚实地回道:“在下知晓,贵人要回的是长公主府。”
泠筝嫌恶地皱了皱眉,这说起话来不是挺会考虑的吗,怎么到了沈元儿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又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想着姑娘家名声坏了,就只能非他不可了吗?
泠筝厌恶极了,她凛声道:“很好。今日,倒是很凑巧。”
今日?今日清明!
一众人倒吸凉气。
这马车刚进城门不久,从哪来的谁都心知肚明。
这人触了这样的霉头,这下有好戏看了。
有人默默往檐下退,挤着脑袋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要不是雨太大,那此刻街上已经围成了圈。
鸦雀无声。
檐角的灯笼随风摇曳,风灌进去的声音呼呼作响,雨点越来越密,越落越急。
泠筝不容置喙的声音传进众人耳间。
“你犯了我的忌讳,自要承担后果。”
“凉月,带他去府衙领罚!”
楚尧很是不服气,他明明没有行差踏错,怎么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为什么没有被自己的赤诚感动,尽力促成此事呢?
他连声辩解:“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贵人这般计较,实为不妥!”
“您不能仗着……”不等他话说完,已被捂住了嘴,只有极小声的呜咽传出。
几人快速上前扭住那人胳膊,将人往另一处拖去。
泠筝:“不思悔改,罪加一等。”
“是!”
沈元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动作,怯着声问道:“大小姐,这样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泠筝眼尾一扫,“别告诉我你是害羞才不见。”
沈元儿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是怕影响到你,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你对不起我的事还少?花我的钱,记我的账,拿我当挡箭牌,哪件你对得起我了?”
“我……,嘿嘿,无以为报,无以为报!我以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为您效劳,多谢多谢啦!”
说着翻身下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夜晚烛光昏沉,纸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泠筝手里捏着扇柄转了又转,淡淡的香味萦绕开来。
14. 第 14 章
出处没有疑点,经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唯一可能有变故的地方就在尚宝斋了,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进去才能找到疑点,否则所有的节点都会卡在这里。
不过这几天耳边怕是不得闲了,事赶事的往一起挤。
圣上召她明日入宫,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册封旨意快要下来了。
暮去朝来,行完册封礼公主府收到了贺礼无数,泠筝挑挑拣拣留下几样,其余的都堆进了库房。
这几日京城热闹,人多,消息也多,传起来比风刮得都快。
果然,“沈家小公子不疯了”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消几日就传遍了京城。
沈越本就长得俊,如今成了正常人更是惹眼,说亲的媒婆一个接一个往沈家跑。
长街上的其他人也乐得看热闹,有事没事都要从沈家门口过一趟路,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沈夫人喜极而泣,只道是老天有眼,拜了这么多年终于显灵了,高兴得连永宁公主都忘了去杀。
一家人又是其乐融融地和好了。
听说沈家也来了人,眼下就住在京中。
泠筝坐在阁楼上温着一壶酒,连着下雨好几天的雨,可算是放晴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进酒楼的正门,各色的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她靠在窗边眼皮直跳,总觉得今日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行至酒楼门口处停下,一旁的婢女立即过去扶着里面的人下来,看样子上面坐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知为何,泠筝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如她所料,那女子进门后一步未停地直接往阁楼上走。
凉月伏在泠筝耳边说道,那就是楚砚歌。
来人一身浅色素衣,肤白似雪,眉目如画。
恰恰与泠筝相反的是楚砚歌在装扮上极其简单,发间只斜斜地插着一枚白玉簪,周身气质清雅出尘。
她俯首淡笑,款款施了一礼。
“小女楚砚歌见过郡主。”
泠筝微微一笑,作势请她入座。
楚砚歌却不着急落座,她微弓着身子为二人倒上酒,轻声说道:
“说来惭愧,前日里舍弟鲁莽,冲撞了郡主。今日特意去府上赔罪,不曾想郡主不在府中,竟在此处相遇。”
“小女斗胆先替舍弟赔个不是,对不住了。”
楚砚歌遮起衣袖将酒喝尽,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泠筝稍稍思忖,随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回道:“楚姑娘有心了。说起来是我该感谢姑娘当年救命之恩。”
离得近了泠筝才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看她弱柳扶风的样子,想来也是身体不大好的。
楚砚歌嫣然一笑,说道:“郡主客气。”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对面细细端详着泠筝的脸,目光不惧不畏,一点都没有其他女子见了她该有的探究和闪躲。
楚砚歌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在光亮处更显清透,她的眼中有好奇,有平和,好像还有一些遗憾。
泠筝直直地对上她的双眼,面上无波无澜。
楚砚歌的楚真是个好姓氏,读起来温柔似水,放在她身上更是楚楚动人。
面前的女子谦和,大方,毫不扭捏,泠筝当即对楚砚歌生出几分好感。
她拨弄着腕上的手钏,缓缓问道:“楚姑娘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的妆容有何不适?”
楚砚歌轻轻摇头,睫毛颤了颤,转而弯起唇角,盯着桌上的酒杯,她道:“郡主的妆容很好看。”
“我来京城,本是想看看越哥哥。”
“见了他之后,还想再看看我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是何模样。”
泠筝听得手上动作一滞,“楚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流言再这样传下去,我都快跟沈家黏在一起了。”
楚砚歌没作回答,她拿起酒壶又为二人满上,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说起话来。
“我来京城不过两日,这两日里越哥哥提起你数次,语气神情一如我提起他时的样子。”
“我不必见你们相处,就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人是你。”
泠筝有些意外,看起来她的阻止并未起到什么作用,楚砚歌非要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也或者说她今日找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赔罪倒是其次了。
“楚姑娘快人快语,倒是敢说。”
楚砚歌一脸失意,闭着眼又喝下一杯。
“我来时满心期许,以为他病了许久无法回信,我能理解他的难处。有想过他恼我多年没再捎信给他,或是早将幼时种种承诺抛诸脑后,亦或是将其归为情谊,不再将我放在心上。”
可是楚砚歌唯独没有想到,沈越不记得她了。
“我换上幼时常穿的那种碧色百褶罗裙,将他打给我的小小发钗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抱起他送我的香盒,满心欢喜……”
楚砚歌指尖抹过眼角,声音不再那么轻柔。
稍许哽咽过后,楚砚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手中拈着帕子,虚搭在鼻梁上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也变得暗哑:
“满心欢喜地去见他,他却问我,问我姑娘来府上找谁。”
眼泪无声滑落,掉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湿润,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望不到边的天空。
泠筝盯着楚砚歌的侧脸,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沈越早就不是那个送她发钗的沈越了,身份可以代替,承诺与情分却不可代替。
如今的沈越是清醒了,而那个沈越却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人早已不是楚砚歌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二人还有什么记忆可回味。
或许那个沈越到死都没有忘记楚砚歌,只是楚砚歌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他的生命早就停在了记得她的那一年。
泠筝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想递到楚砚歌手里,后来想想又不合适,还是放在了她的手边。
饶是泠筝以往一张嘴不饶人,眼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砚歌的一番话说得释然又悲戚,让泠筝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酸楚。
像是在心口处架了一块石头,堵得她喘不上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二人身边变得很安静,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气氛,她们好像应该站在对立面各有说法,彼此相看两厌,但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楚砚歌望向窗外,柳枝细条随风拂动,影子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姣好的面容变得晦暗不明。
三月里春风不冷不燥,吹得醒万里荒原的生机,却吹不醒她那份沉入死水的希冀。
泠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换成了安慰,“楚姑娘,沈越幼时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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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记忆有缺也未可知。这几日风大,你别哭伤了眼睛。”
楚砚歌没动,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泠筝看得出她的手在抖。
泠筝一同看向窗外,她也烦闷。
本就不太会帮人开解心结,这下又碰到知情却不能说的事,更是有口难言。
“我知道沈越失忆对你来说意难平,但我也不会和他有什么。这样想,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他们会在一起吗?
泠筝没有认真细想过这件事,确切些说之前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情绪上少有的失控,她又是回忆起来会觉得一定是自己认识的男子太少了才会这样。
就像话本子上见过穷书生就念念不忘的千金一样,那都是见的人太少了。
况且沈家截至目前仍未排除嫌疑,反而是越卷越深,沈越介于中间位置定然不会撇下沈家站她这边。
那沈越的做法势必会引起她的不满,若是到时候二者选其一,那么泠筝希望沈越选沈家,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让她不好做事。
楚砚歌像是有些意想不到,她转过身来很是茫然地问道:“郡主以为,我是过于介怀他心悦你,才这般难过吗?”
泠筝回道:“不能说全是,但总归有这个原因吧。”
楚砚歌垂着眼睫,“是。但也有其他的原因。”
“嗯,那是什么原因呢?”
楚砚歌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发钗,手指轻轻摩挲着,眼中沉静似水。
看得出那发钗的样式已经有些老旧了,做工也没那么细致,也许是经常打理擦拭,如今仍旧闪闪发亮。
“我还为我这许多年里寄托给他的情感难过,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安放。”
“他这么个人,硬生生让我牵肠挂肚了十年。”
“我的十年,十年间这枚发钗一直放在我常用的妆奁里,每看到一次我都能想起他,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十年里晨起暮落,楚砚歌一天天长大,她见了无数次发钗,心中无数次悸动,如今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我还觉得老天不公,不讲先来后到。只会煽动缘起,不会续写缘分。”
既然相逢无后话,那为什么要相逢。
人生不过百年而已,怎么就不能在二人的尽头也写上美满二字,偏要让人见了又散,散了再不复相见。
楚砚歌眼眶微红,但看向泠筝的眼神却没有嫉恨。
“但我对郡主没有恶意。说句不敬的话,郡主若是以为我只会妒忌,那是有些瞧不起我了。”
楚砚歌只是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做评判,也不想做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见泠筝一面,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这样做。
如果说来见沈越是一种执念,那么她来见泠筝就是一个心愿。
若是见不到她大概会一直惦念,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样的神态,与人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传言里的她到底有几分属实。
如今见到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砚歌此生大概都不会再来京城了,以后这方天地的阴晴雨雪都再也与她无关。
泠筝听得耳目一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这话属实少见。
思前想后,泠筝承认自己鼠目寸光了,她在四处是算计诋毁的地方待太久了,心也脏了许多,竟也会贸然给别人扣帽子。
15. 第 15 章
她很难不对楚砚歌生出些欣赏,楚砚歌着实与众不同。
似乎一直以来两个人之间有痴缠与怨怼才是常事,要么怨自己错付,要么怨对方止步。
而且往往会牵扯上第三人,放大那个人的不是,继而转嫁错处才是常态。
只是这件事,没有人错。人人都有不得已之处,如果非要悲情些感叹这种偏差,那只能是阴差阳错了。
泠筝浅啜着杯口,低语道:“楚姑娘,上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十年我先祝你顺遂无忧。”
“我想说,同样说句不敬人的话,我认为人一辈子没有多少个十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垂暮之年。”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言辞却深刻犀利:“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也有夭折,风华正茂者可能会英年早逝,就算是功成名就之人也可能猝然离世。”
“你既是已经用掉了一个十年,那就好好去过下一个十年。伤怀与遗憾人生常有,也可以说是谁都有。不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才能续上明天,否则你的每一天都是今天。”
楚砚歌侧着脑袋思量着,黑发如瀑布般垂在一侧,扬起三两缕荡在风中。
须臾过后,她缓慢地将手中的发钗收了起来,两只胳膊叠放在桌上,看向泠筝的眼中一阵晃神,一如泠筝方才看她的神情。
楚砚歌略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她的视线与泠筝齐平,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不卑不亢道:“今日得见郡主,不虚此行了。”
泠筝:“楚姑娘抬举,春日里难免伤春悲秋,我也是自说自话罢了。”
楚砚歌眼中神色愈加黯然,她道:“我来此处还有一件事想要告知郡主,在来见郡主之前,我已向沈家提了退婚。今后沈越无论与谁成婚,都与我无关。若是方便我自会以故友的身份来讨一杯喜酒,若是不便,那就祝他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说罢,楚砚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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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告辞,“此行别无它意,来日有缘再请郡主赏脸共酌,告辞。”
泠筝目送楚砚歌离开,她道:“有缘再会。”
泠筝就这样坐在阁楼上看着楚砚歌进来,又看着楚砚歌回去,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
楚砚歌真是个少见的女子,跟谁都不一样,按着以往的老路子去看她都是对她的折辱。
也真是可怜,此处距离江州路途甚远。楚砚歌一路车马劳顿,不惜奔赴千里才来到京城,却没能如愿以偿。
泠筝觉得自己早该想到,楚砚歌九岁时就能救人,那她长大后的灵魂底色仍旧会是善念。
对面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女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行人,回屋后腰间坠上一枚素色香囊。
出了门她迅速隐匿于人群之中,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泠筝只瞧了一眼就离开了。
长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各有去处。
16. 第 16 章
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
扇子无法溯源,信也不知所踪,母亲的几位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她无可奈何,毫无办法。
如今答案呼之欲出,所有的谜底都在那封信上,只要找到那封信就能揪出来背后的人,可是她找不到。
泠筝狠狠砸了几下桌子,拳头攥得指节直响。
魏棠将她的手拉过去包在掌心里,满眼疼惜。
“别这样,小姐。别伤了你自己。”
她忽然趴在桌上低声哭了起来,“母亲她,就没和你说过,没说过一点信上的内容吗?”
魏棠将泠筝搂在怀中,像小时候抱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无声地沉默着。
“一点,一点都没有吗?”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母亲……”
魏棠将她抱紧,“不,不怪你,不怪你,小姐。公主是被人骗去了江州,是那个人害了公主。”
“公主一直都很爱你,她不会怨你。”
只是事情过去太久了,当时送信的小厮早已无影无踪,射箭的贼人也被削了脑袋,
“时间还长,小姐。我既来了京中,虽不知前路是何光景,但这次就算是刀光剑影,我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别怕,也别急。
低沉的抽泣声直到很久以后才停止,萧霄敲了几下门走了进来。
“主子,这几日可有其他吩咐?”
泠筝垂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手底下先停一段时间吧,扇子的事可能就是个警告,暂时别再引人注意了。”
“暂歇几日,等我理清头绪再说。两日后尚宝斋的珠玉展,你陪我去。”
“是。”
萧霄领命告退。
泠筝将魏棠安排在了府内,就住在泠筝的院里。
她觉得自己安心了许多,一看到魏棠就好像又回到了幼时被陪伴呵护的日子,没有以前那么心慌了。
已是深夜,南苑里却灯火通明。
泠筝迟迟无法入睡,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到处翻找信件,找一会儿停一会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闭上眼小憩,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
很奇怪,她明明知道母亲当时带走了那封信,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再找找。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的整颗心现在都被那封信揪住了。
按照魏棠说的话,母亲后续的丧仪她没有资格插手,等她找到机会靠近遗体去翻那封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重要的东西,母亲定不会随便扔在哪里,去江州的路上丢掉的可能性极小。
如此看来,是有人刻意拿走了信,避免事情败露。
信上定不会只有简单的消息,肯定是表明了写信人的身份,才能让母亲信以为真,确保她一定会相信并动身前往。
凶手会是母亲得罪过的什么人吗?
泠筝从前也做过这样的设想,当年母亲为了扶持圣上登基暗中帮其清扫了不少障碍,那些人或死或贬,甚至流放,并没有掀起大风大浪的本事。
那就只能是漏网之鱼了吧?
能知道先帝藏身何处,逆贼埋伏在何处,又能将信送进公主府,还让母亲深信不疑。
什么样的人会集齐这几个条件?
那人恐怕就是南雍安插在京城中的内应。
叛贼或是细作,与她母亲有私仇……不过,到底有没有私仇?
有私仇怎会让母亲轻易相信他说的话?
没私仇又何必害她?
说来说去关键信息都在那封信上,只要知道了信的内容,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还能顺着线找到敌国的暗桩。
可是信呢?信到底去了哪儿?
泠筝心烦意燥,各种设想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用力捶了几下脑袋,手抹过脸。
她烦闷地踹开脚边的几本册子,翻页的哗啦哗啦声在夜里尤为清晰。
泠筝的脚踝蜷得生疼,她挣扎着站起来,捶了几下腿,然后僵着步伐往屋外走去。
院子里寂静一片,只稀稀落落挂着几个灯笼。
一轮圆月挂在夜幕中,皎皎银辉落向凡尘,映得这世间山寒水冷。
泠筝隐约听得到打更人的声音,她沿着挂灯笼的那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往前走,夜风清新自然,吹得她心里平静了许多。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偏苑,几场风雨过后海棠花落满地,泠筝踩着落花步步向前。
她站到树下的阴影中,想起从前沈越常常待在这里和她说话,那时候她还是安慰别人的那个角色。
如今,她也身处阴影之中了。
原来站在这里是这样的感觉,与黑暗融为一体倒让泠筝莫名有种安全感,没有人会看得清她,她却看得到别人。
同样,她也向往着光亮处。
天快蒙蒙亮时泠筝才回到房间,换下沾了露水的衣裳,坐在铜镜前两手撑着脸颊望着镜中的自己。
凉月将屋内杂乱的书册和信纸整理好,重新放回原位。
“小姐,去眯一会儿吧,您一晚上没合眼了。”
泠筝眼睛胀痛,她一手捂在眼睛上揉了几下,叹声道:“我睡不着。心里很乱,我想去江州。”
凉月端来一杯参茶,“小姐,江州偏远,来去一趟并不容易。何况眼下形势不适合离京,还是再等等吧。”
泠筝道:“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去良江畔。”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细想促使母亲最后下定决心去那里的原因是什么,我想着应该跟我有关系,也想过她可能是得了逆贼埋伏先帝的消息,家国大于一切,一路兼程去护驾。”
可现在泠筝知道了,母亲是在被人引着去寻她的路上又遭误杀,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失踪在这件事里起到的作用太大了,泠筝一时无法接受。
那封信也许早就化成了灰烬,她要上哪儿去找那个人?
泠筝一口气喝完参茶,望向泛白的天空,她道:“我一定要去一趟江州。”
巳时,人流如织,杨掌柜亲自迎了泠筝进雅间。
今日天气也很给面子,来客格外的多,迎完这个迎那个,尚宝斋一群人忙得晕头转向。
一楼大堂内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木架子,托着方形盘子成列着镶了各色宝石的成套头面。
金镶玉,红宝石,玉连环,翡翠坠子,琉璃盏……
窗户糊的是明纸,照得屋内格外亮堂,点点金箔缀在红绸上明灭可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耀眼的光彩。
泠筝感慨道:“还真是气派啊,整个京城也没有比尚宝斋更赚银子的铺子了。”
凉月端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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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果子放在泠筝手边,“小姐,方才奴婢见到沈家两位公子了,就在咱们隔壁。”
“嗯,知道了。”
泠筝正忙着瞧中意的首饰,她左看看,右看看,却被一堵墙一样的东西挡住了视线。
抬头一瞄,萧霄就站在一旁审视着场内的人,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做什么的。
泠筝觉得场面有些滑稽,她道:“萧霄,你进来。”
萧霄闻言走了进去,一本正经道:“主子,可是现在行动?”
泠筝否认:“不是。你往哪一站谁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待会堂内的伙计都得盯紧你,还怎么做事?”
“……”
“是属下失职了。”
泠筝抬手摆了几下,“不,是你太尽职了。”
确实是太尽职了。
萧霄本是暗卫,这些年尽帮着她做暗处的事情了,本就没怎么干过寻常侍卫的活。常年躲在暗处观察着别人的一举一动,让他站在人多的地方是有些难为他了。
隔壁传来一阵说话声,有男有女,听起来人还不少。
泠筝侧耳听了一会儿,坐在那里目光有些呆滞。
她听到了永宁公主的声音。
凉月意识到不对劲后立马上前关住了门,她道:“小姐,外面吵闹,宝石又晃眼。待东西摆齐了小姐喜欢哪样奴婢拿上来给小姐看吧。”
“小姐尝尝这酥饼,闻着可香了,小姐一定喜欢。”
说着将一个小碟子递过来,泠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甜而不腻,略带些茶香味,确实好吃。
泠筝对着凉月一笑,又拿起一个放到她嘴边,说道:“不必了,把门打开吧。就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承受不住。”
凉月接过酥饼,将门重新打开。
沈越靠在围栏处目光投向屋内,泠筝一抬头与他打了个照面。
泠筝瞄了沈越一眼,缓缓开口道:“还未来得及恭贺沈二公子病愈,倒在这里遇上了。”
沈越走近了些,一步步极为沉重。
“郡主妙手,自当痊愈得快些。”
泠筝勾唇笑道:“沈二公子过誉。”
沈越站在门口不进不出,把视线完全挡死了,泠筝只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看不到东西。
“你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别站在那里挡着我看宝贝。”
沈越稍微侧过些身,但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没动,眼神忽上忽下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来是想说……”
萧宵上去就开始赶人,“这位公子,若是话说完了就请您出去,不要打扰到郡主清静。”
二人僵持在那里,沈越的手紧抓着门沿,脸色不太好看。
泠筝眼尾不经意间扫过沈越的脸,面上依旧镇定,尽量不去看他。
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怪沈越犹豫。
要是沈越很干脆地表示站她这边,她反倒不会觉得多高兴。
一个人若是嘴上说着亏欠,行动上却不弥补,随意能将对方抛之脑后,那才更可怕。
只是一想到他们从今以后就是两路人了,泠筝心里一阵唏嘘。
好像每个人都在她的生命里恰逢其时地出现,再悄无声息地退场,每次的时机都卡的刚刚好。
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