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箱中怪物恋人》
1. Chapter 1
1.
我生来就有蛇纹。
母亲说,那些深紫色的纹路像蔓生的藤,从嘴角蜿蜒至耳后,在我哭泣时会微微发亮。
接生的护士不敢碰我,小声说这是“被诅咒的孩子”。父亲在产房外抽了一整包烟。
然后祂出现了。
从阴影里走出来,黑发垂至腰际,纯白的眼眶像两枚被洗净的卵石。
护士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医生手里的记录板哐当落地。
祂谁也没看,径直走向婴儿床,俯身,苍白的脸停在襁褓上方。
我那时刚哭累了,正抽噎着吐泡泡。
祂伸出细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我嘴角的蛇纹。
凉意让我打了个嗝。
然后我做了一件后来被全家反复提起的事:我抓住了那根手指,攥进小小的拳头里。
祂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连垂落的发丝都静止在空气里。
过了好几个呼吸,祂才缓慢地、极小心地,弯曲其余手指,包裹住我的手。
像握住一只脆弱的鸟。
“可能是伴生体。”赶来的咒术师检查后下了结论,“祂是非咒灵,根本无法祓除。可能是因为孩子的术式共鸣而生的,我还得研究一下。”
父亲问:“能送走吗?”
咒术师摇头:“……除非孩子死去。”
母亲抱着我哭了。
眼泪滴在我脸上,是温的。
我睁着眼,看站在床尾的祂。
祂也看着我,空茫的眼眶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但我知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就是知道——祂在“看”我。
从此,我的人生有了两条规则:
一、不能说话。
二、祂在三步之内。
2.
学“沉默”是从学呼吸开始的。
不是普通呼吸,是那种让咒力在喉咙口打转、咽下去、散进四肢百骸的呼吸法。
一岁半,我刚能站稳,家庭教师就来了——是个穿深色和服的女人,手指有墨香。
“言灵术者的第一课:喉咙是闸门。”她跪坐在我对面,手按在自己颈间,“声音是洪水。一旦开闸,就收不回了。”
我似懂非懂,转头看祂。
祂坐在房间角落,背靠着纸门,黑发铺了一地。发现我在看,祂歪了歪头,一缕发丝滑下肩头。
家庭教师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眉头皱起:“它不能留在这里,会干扰教学。”
母亲在门外小声说:“祂不走……”
“那就关到别的房间。”
母亲去拉祂的手。
那在我印象里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碰祂。
祂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没有反抗,任由母亲牵起来,走向走廊。
走到转角时,祂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嘴想喊,但喉咙里滚出的不是音节,是一阵灼热的气流。
纸门上的和纸哗啦一响。
家庭教师脸色变了:“控制住!”
我捂住嘴,眼泪涌上来。倒不是疼,是那种闸门差点被冲垮的恐慌。
那之后,祂被允许待在房间,但必须在我视线之外。
家庭教师拉了一道屏风,让祂坐在后面。
我看不见祂,只能看见屏风底部漏出的一小片黑影,和偶尔移动时衣角拖过的痕迹。
课程很枯燥。
无非就是练呼吸,练手势,练用眼神和饭团馅料名组成的简陋语言。
值得一提,饭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我学得慢,因为总忍不住瞟向屏风。
有一次,我练“把咒力压回胃里”这个动作时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家庭教师正要伸手拍我的背——
屏风倒了,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的,缓缓向后仰,落地时连声音都很轻。
祂从后面走出来,几步跨到我面前,蹲下,苍白的脸凑得很近。
纯白的眼眶对着我涨红的脸。
然后祂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手掌贴在我胸口,轻轻往下顺。
一下,一下,像在捋顺炸毛的猫。
咒力乱窜的灼热感居然真的平复了。
家庭教师愣在原地。
我喘过气,抬起手,拽住祂的袖子。
“……鲑鱼。”我用气声说。
——没事了。
祂看着我,确认我不咳了,才收回手。
然后祂转头看向倒地的屏风,歪头,像在思考怎么把它弄回去。
最终,家庭教师叹了口气:“……罢了。让它坐旁边吧。但不可以出声。”
从此,屏风撤掉了。
祂坐回我身边三步的位置。
我呼吸,祂就看着我喉咙吞咽的动作。
我练手势,祂会模仿,手指笨拙地弯曲,学我比划“鲑鱼”和“木鱼花”。
虽然祂根本不懂这些词的意思。
3.
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失控。
是在院子里。当时母亲在晾衣服,我在追一只蝴蝶。
蝴蝶停在石灯笼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我想叫母亲来看,张嘴的瞬间——
“过——”
后面的音节被我自己掐断了,但已经迟了。
蝴蝶僵住了。不是停住,是真正的、死一般的僵硬。然后它从灯笼上跌落,翅膀碎成几片,在尘土里微微颤动。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母亲跑过来,看见地上的残骸,脸色白了。她蹲下抱住我,手在发抖:“没事的,棘,没事……”
我抬头看廊下。
祂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黑发在风里微微飘动,纯白的眼眶对着那只死去的蝴蝶。
然后祂走过来,蹲下,用指尖戳了戳碎片。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接着祂抬头看我,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
掌心躺着一朵小白花。不知从哪里摘的,花瓣边缘有点蔫了。
我不接。
祂歪头,把花又往前递了递。
母亲说,我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祂手心里,把那朵花打得一颤一颤。
祂收回手,看看湿漉漉的花,又看看我。
然后祂做了一个我至今记得的动作:祂把花别在自己耳后,放得歪歪扭扭的,一半花瓣都垂下来了。
不过祂双手捧住我的脸,用拇指擦我的眼泪。
凉的指腹,笨拙的力道。
母亲在一旁看着,忽然也哭了。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父亲带回一个东西。
是个小木盒,打开是满满的、五彩斑斓的玻璃珠子。
“不能说话,”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就玩这个吧。想说什么,就摆什么。”
第二日,我拿起一颗蓝色珠子。
祂也学我,拿起一颗红色的,凑到眼前看。
阳光透过珠子,在祂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我摆了一颗蓝的,又摆一颗黄的。
祂看我摆,就把自己手里的红珠子放在蓝珠子旁边。
我们就这样在榻榻米上摆了一下午。
没有意义,没有词语,就只是颜色挨着颜色,珠子碰着珠子。
摆到夕阳西下时,整个房间都是闪烁的光点。
我累得趴下了,祂还坐着,伸手去拨弄一串绿色的珠子,看它们滚来滚去。
母亲端茶进来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像星空呢。”她说。
我看向祂。祂正捏着一颗紫色的珠子,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纯白的眼眶里映不出珠子的颜色,但祂看得很专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行。
不能说,就摆珠子。不能喊,就拽袖子。不能哭出声,就抓住祂冰凉的手。
祂会……永远陪着我的。
4.
五岁生日前,铃木老师来了。
铃木老师是个脸上有疤的老人,说话时疤痕会跟着动。
“狗卷家的术式,”他盘腿坐下,掏出一本旧笔记,“是诅咒也是祝福。你不能说话,但你的声音有力量。”
他让我试着对他“说”什么,当然是用珠子。
我摆了一颗黑的,一颗白的。
——困惑。
铃木老师笑了:“很好的开始呢,狗卷君。”他看向坐在我身后的祂,“它呢?能沟通吗?”
我摇头,拿起两颗红珠子并排摆。
——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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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只对你产生反应?”铃木老师摸了摸下巴,“那试试这个。”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咒骸,像简陋的布老鼠,放在榻榻米上。
“这是最低级的咒力感应体。你对它‘说’话,用珠子摆出指令,看它会不会动。”
我盯着布老鼠,想了想,摆出三颗蓝珠子排成直线。
——前进。
咒骸抖了一下,往前挪了半寸。
铃木老师眼睛亮了:“很好!那如果让它……”他指向祂,“……来传达你的指令呢?”
我愣住。
铃木老师解释:“它听不懂人话,但应该能感应你的咒力波动。你摆珠子时,咒力会下意识流动。让它接触你,感知那个流动,然后由它来触发咒骸。”
我看向祂。
祂正盯着布老鼠,发现我看它,便转回头,纯白的眼眶对着我。
我伸手,抓住祂的手腕,拉过来放在珠子旁边。然后我重新摆出那三颗蓝珠子,这次集中精神,让咒力顺着指尖渗进珠子里。
祂的手动了动。
祂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珠子,然后慢慢伸出手指,碰了碰最前面的蓝珠子。
咒骸猛地往前窜了一尺,撞到墙壁才停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铃木老师大笑,疤痕挤成一团:“果然成功了呢,它不是你声音的传声筒,是你咒力的放大器嘛~”
我盯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祂。
祂也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抬头看我,歪头。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抓起一颗黄珠子塞进祂手里。
祂捏着珠子,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然后学我的样子,把它放在那串蓝珠子后面。
咒骸又动了动,这次是原地转了个圈。
铃木老师笑得更厉害了:“搭档,天生的搭档,上天都在祝福你呢,狗卷君。”
5.
那天之后,课程就变了。
我不只学控制,学“不说”,还要学如何通过祂来间接使用术式。
铃木老师说这是“双重保险”:我的声音太危险,但祂可以成为我和世界之间的缓冲带。
“你想让门关上,”他示范,“不要直接说‘关’,而是摆出‘关’的意念,让祂去碰门。”
我试了。集中精神想“关”,然后看向祂。
祂正盯着窗外的麻雀,感应到我的视线,转回头。
我们对视几秒,祂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把开着的纸门拉上了。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
铃木老师鼓掌:“完美,它不懂‘关门’这个词,但懂你想让门关上的‘意图’。”
我摆出两颗白珠子。
——怎么懂的?
“咒力共鸣。”老人用指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们从出生就连在一起。你的咒力波动,对它来说就像心跳一样清晰。”
我看向祂。
祂关完门回来,重新在我身边坐下,衣角碰到我的膝盖。
凉的布料。
我伸手,抓住那片衣角。
祂低头看看,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凉的皮肤贴着温的皮肤。
铃木老师看着我们,笑容慢慢淡了,变成一种复杂的沉思。
“但是狗卷君,”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必须独自面对的时刻。它也许不在三步之内,也许无法碰触你。到那时,你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祂立刻转头看向窗户,身体微微前倾,像要站起来的预备动作。
我拽了拽祂的衣角。
祂转回头,纯白的眼眶对着我。
我摆出三颗红珠子,排成一个三角形。
——你在,就行。
祂看了珠子很久,然后伸手,把其中一颗红珠子挪了挪,让三角形变成一条直线。
像是说:一直在。
铃木老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教材。
“今天就到这里吧。”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了,下个月开始,你需要一个‘容器’。”
我抬头。
“你不能总让它跟在你身边。普通人会害怕,咒术界会警惕。”他顿了顿,“找个箱子,让它待进去。需要时再出来。”
2. Chapter 2
6.
箱子是父亲找来的。
深棕色皮革,铜扣,大小刚好能装下我所有的画册。
母亲在里面铺了软垫,摸起来像猫咪的肚皮。
我把箱子放在房间中央,打开,然后看向祂。
祂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我昨天给它的玻璃珠,对着阳光转来转去。发现我在看,祂停下动作,歪头。
我拍拍箱子内衬。
祂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箱子边。祂先伸手摸了摸垫子,然后凑近闻了闻。
但其实我不知道祂是否需要呼吸,可是祂总做这个动作,像在确认安全。
接着祂就乖乖爬进去了。
过程有点滑稽。因为祂的腿太长,需要蜷得很紧;手臂不知该放哪,最后抱住了膝盖。
箱子对祂来说太小了,整个人像被勉强塞进去的大型玩偶。
坐好后,祂仰头看我。
黑发在狭窄空间里散开,纯白的眼眶在昏暗光线里像两枚温润的卵石。
我蹲下,和祂平视。
突然不知道该摆什么珠子。
祂抬起手,隔着箱沿,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凉的指腹,熟悉的触感。
然后祂收回手,在箱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靠在箱壁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祂本来就没有眼睑,但那个姿态明显是“我准备好了”。
直到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才合上箱盖。
咔嗒一声,铜扣锁紧。
箱子比想象中轻。
我提起来,走到书桌边放下。
窗外夕阳正沉,房间里染满暗金色。
我坐下,开始摆珠子。
蓝的、黄的、绿的,没有意义,只是摆。
摆到一半,箱子里传来叩击声。
嗒、嗒、嗒。
很轻,像指甲在刮擦内壁。
我敲了敲箱盖作为回应。
嗒、嗒。
箱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叩击声,只不过这次是两长一短。
我停下摆珠子的手,听着。
嗒、嗒、嗒。
祂在模仿我昨天摆的节奏。
我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扬起来。
我敲回去同样的节奏。
箱子里的叩击声停了,换成一种满足的、像是叹息的震动,透过皮革传到我手心。
温暖而真实。
我继续摆珠子,这次摆了一个圈,把所有颜色围在一起。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箱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但我知道,祂在听。听我呼吸,听我心跳,听我指尖摩擦珠子的细响。
三步之内的距离,变成了箱壁的厚度。
也许铃木老师说得对——总有一天,我要独自面对。
但不是今天。
7.
上学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会是个错误。
倒不是因为课桌太高,也不是因为铅笔太硬。
是因为所有孩子,没错,是所有孩子在看到我的脸时,都会愣住半秒,然后视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他们盯着我嘴角延伸到耳际的深紫色蛇纹,盯着那些在光线下会微微反光的纹路,然后小声交头接耳。
“那是什么?”
“好可怕……”
“像蛇。”
我低头,用手捂住半张脸。手指能摸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像藤蔓的根系。
班主任小林老师在讲台上努力维持笑容:“狗卷君因为先天原因不能说话,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没人应声。
我脚边的箱子轻轻动了一下,皮革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是什么?”一个男孩指着箱子问。
“是……安抚玩具。”小林老师的声音有点虚,“狗卷君需要它。”
箱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整个箱体向我的方向倾斜,像要挨得更近。
前排的女孩缩了缩肩膀。
8.
课间,我逃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到地上。
手指还捂着脸,掌心全是汗。
镜子里的我,脸上的紫色纹路从指缝漏出来,像某种宣告:你不是正常人。
洗手间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
然后我看见了,从门缝底下,一丝黑色的、发丝般的东西渗进来。
很慢,像试探的水流,在地砖上蜿蜒,爬向我的脚边。
我盯着那缕黑发。它在我鞋尖前停住,轻轻卷曲,又缩回去一点。
“……木鱼花。”我用气声说。
——别进来。
黑发听话的停住了,在原地微微颤动,像受伤的虫。
洗手间外传来孩子们跑过的脚步声,笑声尖锐。我听见有人喊:“那个脸上有花纹的怪人躲到哪里去了?”
黑发猛地绷直。
我扑过去,手掌死死按在门缝上。黑发擦过我的手背,凉的,像深夜的溪水。
“别。”我几乎是用喉咙挤出声音,“木鱼花……拜托。”
黑发缓缓退出门缝,然后消失了。
我瘫坐回去,把脸埋进膝盖。
校服布料粗糙,摩擦着蛇纹,有点痒。
门外,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去。
9.
午餐时,我端着餐盘找座位。
每走近一桌,那桌的孩子就会突然安静,低头猛扒饭,或者装作没看见我。
最后我坐到最角落的桌子,一个人。餐盘里的炸鸡块冷了,油凝结成白色斑点。
我把箱子放在旁边椅子上,打开一条缝,悄悄塞进去半块炸鸡。
过了一会儿,空了的签子被推出来,上面沾着一点凉凉的水汽。
旁边桌传来窃笑。
“看,他在喂箱子。”
“箱子里真的有东西吗?”
“不知道,好恶心。”
我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箱子里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嗒,嗒嗒。
——我在。
10.
体育课是躲避球,老师特许我在树荫下休息。
我抱着箱子坐在长椅上,看其他孩子奔跑尖叫。
球滚到我脚边。
一个男孩跑过来捡,看见我,动作顿住。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喂,怪物脸,你真的不说话吗?”
我低头。
“听说你箱子里养了脏东西。”他踢了踢箱子,“打开看看?”
箱子纹丝不动。
男孩蹲下来,手伸向铜扣。我抓住他的手腕,摇头。
“放开!”他甩开我,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背撞在树干上,闷痛。
箱子从长椅滑落,砰地砸在地上。
铜扣弹开了,箱盖掀开一条缝。
男孩凑过去看,然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合上箱盖,手指颤抖着扣上铜扣。
皮革冰凉却挡不住我内心的煎熬。
男孩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就跑,连球都不要了。
我抱着箱子,低头看箱盖。皮革表面,刚才被男孩踢到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凹陷下去,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我用掌心揉了揉那块凹陷。
箱子里传来轻微的、像是蹭内壁的声音。
11.
放学后,我在教室待到所有人都走光。夕阳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收拾书包,提起箱子。箱子今天特别沉,像在生气。
走廊空荡荡的,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格外响。
在楼梯转角,我遇到了小满。小满是我前桌的女孩,她扎着两条辫子,背粉色书包,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看见我,她站起来,眼睛眨了眨:“狗卷君。”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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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在背后说的话,你别在意。”
我愣住。
“我奶奶说,有些人身上有特别的记号,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特别。”小满认真地说,“你的花纹……其实仔细看,像藤蔓,挺漂亮的。”
我不知道该摆什么珠子。手在口袋里摸索,最后掏出一颗蓝色的,递给她。
她接过,对着光看:“哇,像海的颜色!”
然后她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明天见,狗卷君。”
她跑下楼梯,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
我捏着糖,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箱子里传来叩击声:嗒。
——走了?
“鲑鱼。”我小声说。
——走了。
12.
回家的电车上,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箱子放在旁边座位上,随着电车摇晃轻轻摆动。
我伸手按住它,指尖感觉到皮革下传来的、规律的搏动。
像心跳。
我忍不住想那个男孩吓得苍白的脸,还有他看向箱子缝隙时,瞳孔骤缩的样子。
箱子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我只需要知道:祂在我三步之内。
在我需要时,会伸出手,虽然那手苍白得不似活人。
在我被推倒时,会打开箱盖,虽然那缝隙里漏出的气息让普通人恐惧。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13.
晚上,我在房间打开箱子。
祂坐在里面,黑发有些凌乱,纯白的眼眶对着我。
今天祂的姿势有点奇怪,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模仿坐姿端正的小学生。
我伸手进去,碰了碰祂的手背。
还是凉的。
祂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掌心里,躺着那颗蓝色珠子,是我给小满那颗。
不知什么时候被祂拿回来的。
我摇头,把珠子推回祂手心,然后比划:送出去了。
祂盯着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珠子在祂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接着祂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面。
我凑近看。
那里别着一片小小的、干枯的樱花花瓣。
是我上周塞进箱子的那片,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
祂指了指花瓣,又指了指我。——我的。
我愣住。
祂又指了指花瓣,再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我的,你给的。
那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干枯的花瓣。
祂立刻歪头,把花瓣所在的那侧耳朵凑近我的手,像猫蹭人掌心。
凉的耳廓,脆弱的花瓣。
我收回手,把箱盖合上一半,留一条缝,让光漏进去。
祂在昏暗中仰头看我,纯白的眼眶像两枚温润的卵石。
我从书包里拿出小满给的糖纸,展平,从缝隙塞进去。
过了一会儿,糖纸被推出来,它被叠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折叠的痕迹很生硬,像第一次尝试。
我拿起纸鹤,对着灯看。
糖纸的彩色透过灯光,在祂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祂透过箱盖缝隙看着我,等待。
我点头,把纸鹤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箱子里传来满足的、像是叹息的震动。
窗外,夜色深了。
我躺下,手搭在箱子上。
掌心下,搏动声渐渐平缓,像睡着了。
不过祂没睡,祂在听,听我呼吸、听我翻身、听这个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然后守着我,一直守着我。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就像未来的每一天。
三步之内,或者三步之外,都一样。
3. Chapter 3
14.
小林老师第三次找我谈话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快掉光了。
她把我叫到教师办公室角落,那里有盆蔫了的绿萝。她递给我一张画,画上用蜡笔涂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脸上画着紫色波浪线,另一个全身涂成黑色。
“是小满画的。”小林老师声音很轻,“她说这是你和你的‘朋友’。”
我接过画,指尖蹭到蜡笔粗糙的颗粒。画纸右下角还用粉色笔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其他孩子……”小林老师顿了顿,“最近总说在走廊、厕所,还有体育器材室看见‘黑影’。”
我抬头看她。
“不是普通的黑影。”她压低声音,“会动,会……伸长,像头发丝一样。”
我攥紧画纸边缘。
“狗卷君,”她俯身,手轻轻搭在我肩上,“你知道什么吗?”
我摇头。动作有点僵硬。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老师或爸爸妈妈,好吗?”
我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我听见其他老师在后面小声说:“那孩子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15.
咒灵确实变多了。
以前只是偶尔在旧校舍角落看见一两只,像模糊的雾气。
现在几乎每天都能遇见:楼梯转角黏着的、像口香糖一样拉丝的;厕所隔间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滴着水渍的;操场沙坑里蠕动的、像蚯蚓团成球的。
它们不攻击人,只是存在着,散发出一种潮湿的霉味。
同学们开始传“学校闹鬼”。
有人从家里带了盐撒在教室门口,有人书包里揣着神社求来的护身符。
小满偷偷问我:“狗卷君,你能看见吗?那些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眼睛睁大了:“真的?是什么样子的?”
我比划了一个扭曲的手势。
小满抱紧自己的胳膊:“……好可怕。”
其实不可怕,至少对我来说。
这些低级咒灵弱得连靠近我三步内都不敢,总是在我经过时瑟缩着退开,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我看向脚边的箱子。
箱子今天格外安静,皮革表面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温吞的光泽。
16.
午饭时间,我照例坐在角落。
打开便当盒,母亲今天做了鲑鱼饭团,用海苔片仔细包着。
我拿起一个,掰成两半,准备从箱子缝隙塞进去——
箱子是空的。
我手一抖,饭团掉在桌上,米粒散开。
我猛地掀开箱盖,里面似乎只有软垫上那个祂常靠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祂不见了!!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周围几桌的孩子转头看我,眼神里有好奇和一点点警惕。
我没管,抱起箱子冲出食堂。
17.
我在走廊里跑,脚步杂乱。
先回教室,可是没有。
去我们常去的洗手间隔间,还是没有。
爬上天台,风很大,晾着的白床单像巨鸟的翅膀扑啦啦响,依旧没有。
箱子在我手里越来越沉,像灌了水。
最后我跑到旧校舍后面的废器材堆放处。
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铁质爬梯锈成一团褐色,破旧的垫子堆在角落,散发出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然后我看见了祂。
祂站在那片阴影最深的地方,背对着我。黑发垂到腰际,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祂面前,一只咒灵正扭曲着消散,不是被祓除,更像是被“吸收”,像墨水滴进水里,丝丝缕缕融进祂周围的空气里。
祂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最后一点咒灵残秽便顺着指尖渗进去,消失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呼吸。
我站在原地,箱子从手里滑落,“咚”地砸在地上。
祂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纯白的眼眶对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沾着一丝还没散尽的、污秽的咒力残渣,像不小心蹭到的灰。
我们隔着五步距离对视。
风穿过生锈的铁架,发出呜呜的鸣咽。
18.
我走过去,脚步很慢。祂没动,只是看着我走近。
我在祂面前停下,抬头看祂嘴角那点污渍。然后我抬起手,用袖子去擦。
祂僵住了,大概是像小时候第一次被我抓住手指时那样,整个人定在原地。
我的袖口蹭过祂冰凉的皮肤,那点污渍很容易就擦掉了,但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水渍。
“木鱼花。”我说,声音压在喉咙里。
——为什么?
祂低下头,黑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然后祂伸出手,握住我还在祂脸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指尖凉得让我一颤。
祂拉着我的手,往下,贴在自己胸口位置。
那里,隔着布料,有什么在缓慢搏动。不是心跳,是更低沉、更缓慢的震动,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然后祂又拉着我的手,移到我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脏在跳,快而慌乱。
祂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纯白的眼眶里空无一物,但我就是知道——祂在比较。
19.
“你在……吃它们?”我用气声问。
祂歪头,像在理解这个词。然后祂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旁边另一只蜷缩在阴影里的咒灵。
那东西长得像一团纠结的头发,正微微颤抖。
祂蹲下,伸手碰了碰它。
咒灵发出一声尖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然后开始融化,被祂的手掌吸收进去,像海绵吸水。
吸收完后,祂转回来看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刚刚咒灵消失的地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个笨拙的、模仿人类吃饱的动作。
我喉咙发紧。
所以最近咒灵增多,不是因为学校闹鬼,是因为祂在“觅食”。
而那些新出现的咒灵,是被祂的气息吸引过来的,像秃鹫围着腐肉盘旋。
“木鱼花……”我摇头,抓住祂的手。
——不行,不能在这里。
祂看着我,任由我抓着。然后祂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落在我嘴角的蛇纹上。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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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感,带着刚刚吸收咒灵后残余的、微弱的秽气。
祂在说:你也在“吃”东西——用你的声音,用你的言灵。
那些被你咒力杀死的,不也是某种“食物”吗?
我们是一样的。
20.
那天放学,我抱着箱子走在回家路上,格外沉默。
箱子很轻,祂在里面蜷着,安静得像个真正的空箱子。
只有偶尔皮革下传来的一丝细微震动,提醒我祂在听。
路过便利店时,我停下,用零花钱买了两个豆沙包。
热乎乎的纸袋烫手心。
我在公园长椅坐下,打开箱盖。
祂坐在里面,仰头看我。纯白的眼眶在傍晚光线下泛着一点暖色。
我把一个豆沙包掰开,递进去一半。祂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凑近闻了闻,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豆沙馅挤出来,沾在祂嘴角。
我伸手帮祂擦掉,这次用的是手指。祂停住咀嚼的动作,微微歪头,蹭了蹭我的指尖。
“明太子。”我小声说,“芥菜。”
——以后饿了告诉我,好吗?
祂眨了下眼,虽然祂没有眼睑,但那个缓慢闭合又睁开的动作,分明就是眨眼。
然后祂把剩下半个豆沙包递还给我,用沾着豆沙的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圈。
——你的。
我摇头,推回去。
祂固执地又画一遍,这次画得更用力,指尖凉凉地划过皮肤。
——我的,也是你的。
21.
晚上母亲来房间送水果,看见我书桌上小满画的画。
“画得真好。”她拿起画,看了很久,“棘,你在学校……交到朋友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母亲眼眶突然红了。她放下画,抱住我,手臂很用力:“太好了……太好了……”
我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洗衣液和一点油烟的味道。
温暖得让人鼻酸。
等她离开后,我打开箱子。
祂正拿着那颗蓝色珠子对着台灯看,光线透过珠子,在祂脸上投下小小的蓝色光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玻璃珠盒,倒出几颗,在榻榻米上摆起来。
先摆一颗紫色的,代表我。
再摆一颗黑色的,代表祂。
然后在两颗珠子旁边,摆了一颗粉色的——小满。
祂停下玩珠子的动作,凑过来看。
看了一会儿,祂伸手,把粉色珠子往旁边挪了挪,离黑色珠子远了一点,离紫色珠子近了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没有声音。
祂抬头看我,纯白的眼眶里映出台灯的暖光。
我伸手,把三颗珠子重新摆成一个三角形,每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这样,才行。
祂盯着三角形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黑色珠子和紫色珠子,让它们挨得更紧,几乎贴在一起。
然后祂抬头看我,等着。
我叹了口气,点头。
——好吧,这样也行。
箱子里传来满足的震动声。
而我手边的箱子里,装着我的呼吸。
4. Chapter 4
22.
毕业典礼那天,樱花开得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掉下几瓣,粘在礼堂窗户上像淡粉色的污渍。
小林老师给我整理领结时,手指有点抖。
“狗卷君,”她声音压得很低,“去了国中也要好好的。”
我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鲑鱼”。她眼睛突然红了,转过身去假装咳嗽。
小满挤过人群跑过来,辫子剪短了,齐耳短发乱糟糟翘着。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还是那颗蓝色玻璃珠,但这次穿了根黑绳,可以挂在脖子上。
“约好了!”她喘着气,“国中也要一起玩!”
我捏着珠子,怎么是温的。箱子里传来两声叩响:嗒、嗒。——吵死了。
我踢了踢箱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23.
国中校服是深蓝色立领。我特意选了最大码,试穿时把领子拉到最高,布料摩擦着耳后的蛇纹,有点痒。
镜子里只露出眼睛和一点发梢,紫色纹路完全藏在阴影里。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山田是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中年男人。他点名点到“狗卷棘”时,抬头看了我两秒,推了推眼镜。
“狗卷君对吧?你的情况学校已经了解了。座位在靠窗那边。”
我抱着箱子走过去。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平头,脸上有雀斑。
他视线扫过我怀里的箱子,又扫过我高耸的衣领,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这箱子挺酷,装的什么?秘密武器?”
我摇头,把箱子塞进桌肚。
箱盖自动掀开条缝,一缕黑发溜出来缠住我的脚踝,凉的。
“喂,你脸上……”他凑近了些,“有纹身?”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他下一句却是:“哪儿弄的?我也想搞一个,但我妈会杀了我。”
我愣住了。
他等了等,见我没反应,耸耸肩转回去了。
窗外樱花突然扑簌簌落下一大片,像下了场粉色的雨。
24.
箱子越来越不安分。
数学课上到一半,老师正讲二次函数,箱盖突然“咔”一声弹开。
黑发像藤蔓一样爬出来,顺着桌腿绕上我的膝盖,然后继续往上,快要碰到桌面了。
我赶紧把手伸进桌肚,揪住那撮头发往回塞。
祂的发丝滑溜溜的,像握着一把凉水。
“狗卷同学。”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桌子里有什么好东西吗?”
全班视线唰地集中过来。
前桌的雀斑男生,喔后来知道他叫健太,不过此刻他正伸长脖子往我桌肚里看。
谁知道前桌怎么看后桌?
我僵住,手还在桌肚里握着那把头发。
祂突然用力一扯,我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撞在桌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
老师走过来,皱着眉:“没事吧?”
我捂着额头摇头,另一只手在桌肚里狠狠掐了一把头发。
祂终于老实了,头发慢慢缩回去,箱盖轻轻合上。
下课铃响后,健太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箱子里养了仓鼠?刚才是不是在咬你?”
我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画了只长着獠牙的怪兽递给他。
他盯着画看了三秒,哈哈大笑:“够凶!我喜欢!”
25.
评级测试安排在周六的旧校舍。
来监督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看起来一切都平平无奇。
他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女人,胸口别着二级咒术师的徽章。
“狗卷棘,十一岁,言灵术式。”男人翻开文件夹,“测试内容:祓除一只三级咒灵。我会全程监督,这位是二级咒术师早川,负责你的安全。”
早川推了推眼镜,朝我点点头。
她手里拎着个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是三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关着一团蠕动黑影。
“选一个。”男人说。
我指了指中间那罐。
咒灵在里面冲撞罐壁,发出指甲刮玻璃的刺耳声响。
旧校舍的教室被提前清空了,只在中央画了个直径五米的圆圈。
早川把罐子放在圆圈中央,然后退到边缘。男人站到我身边。
“规则很简单。”他说,“进入圈内,祓除它。如果出现危险,早川会出手。但那样就算失败。”
我点头,把箱子放在脚边。箱盖打开,祂爬出来站在我身旁。
早川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伴生体可以参与。”男人补充,“但主要评分看你的术式运用。”
罐子被彻底打开了。
咒灵窜出来,落地的瞬间膨胀成半人高的形态。它像一团裹着污泥的头发,无数发丝末端长着眼睛,密密麻麻眨动着。那些眼睛同时转向我,发出黏腻的咕噜声。
我深吸一口气。
咒力在喉咙聚集,像含着一口滚烫的岩浆。
我张开嘴——
“燃えろ。”
声音不大,但落地瞬间,咒灵身上“轰”地腾起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是咒力凝成的苍蓝色火焰,顺着那些发丝疯狂蔓延。
咒灵发出尖锐的嚎叫,在火焰中扭动、萎缩,最后化成一撮黑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教室里瞬间弥漫着焦糊味。
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热度。
男人看了眼秒表,又看了眼地上的灰烬。
“二级。”他合上文件夹,“咒力强度足够,发动速度也快。但控制力有待提高——火焰范围超出圆圈三十厘米,在实际任务中可能波及平民。”
早川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第一次见言灵术式,很厉害。但反噬感觉不好受吧?”
我接过水,小口喝着。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痛。
祂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苍白的手指拂过我喉结的位置,凉意渗进去,像敷了层冰。
男人看着我,又看看祂,突然说:“你们配合很默契。它在你发动术式时,在帮你稳定咒力波动,对吧?”
我愣了一下,看向祂。
祂正专心致志地“治疗”我的喉咙,纯白的眼眶对着我颈侧,没注意我们在说什么。
“有意思。”男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伴生体作为咒力缓冲……这课题值得研究。”
他递给我一部翻盖手机和一张证件:“二级咒术师,狗卷棘。任务信息会发到手机,每月有定额。记住,安全第一。”
我接过证件,塑料封皮还带着机器压制的余温。
26.
第一个任务在隔周周三。
地点是地铁末班车隧道,有报告说连续三晚出现“透明人影”,导致电车紧急刹车。
监督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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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说:“估计是三级,可能更低。不过就是很烦人。”
我逃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换上便服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高领。箱子背在背上,沉甸甸的。
母亲在厨房煎鱼,香味飘满走廊。她探出头:“棘,晚饭快好了……”
我比了个“出去一下”的手势,溜出了门。
地铁站在放学时段人挤人。我刷了卡,跟着人流往下走。越靠近末班车停靠的隧道口,人越少。
等到施工警示带前,只剩我一个。
黄色警示灯在昏暗隧道里一闪一闪,隧道深处传来风声,还有铁轨轻微的嗡鸣。
我把箱子放下,打开。
祂爬出来,黑发在警示灯照耀下泛着暗红的光。
“明太子?”我小声说。
——有危险吗?
祂歪头,朝隧道深处“嗅”了嗅。然后祂指向左侧轨道下方,那里堆着些废弃工具和水泥袋。
我们走过去。咒灵蹲在水泥袋后面,确实透明,像用玻璃纸折成的人形。
它正一遍遍重复着从轨道跳下去的动作,每次跳到一半就消散,然后重新凝聚,继续跳。
自杀地缚灵。
最麻烦的那种,因为执念太深。
我蹲下来,看着它。它也“看”向我,透明脸上没有五官,但能感觉到它在注视。
喉咙又开始发热。
我张嘴——
“消えろ。”
咒灵顿住了,然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碎裂,像被风吹散的沙雕。
最后完全消失,连残秽都没留下。
喉咙的灼痛感比上次轻一些,我咳了两声,祂的手已经贴了上来,凉意缓缓渗透。
27.
任务完成得比想象中容易,我打开手机准备拍现场照片,发现健太发了三条短信:
“逃课被抓了!老师点名了!”
“你去哪儿了?”
“回来记得给我带车站那家的鲷鱼烧,不然我告发你。”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虽然没声音,但肩膀抖得厉害。
祂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纯白的眼眶倒映着荧光。祂伸出食指,戳了戳屏幕上健太的名字,然后抬头看我,歪头。
——这是谁?
我打字回复:不告发~最喜欢你了(恶心版)。
然后我收起手机,拍了拍祂的头:“昆布。”
——走了,买鲷鱼烧去。
祂立刻站起来,黑发自动缠上我的手腕,像怕我跑掉。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隧道,背后警示灯还在闪,但隧道里的风声听起来轻松多了。
车站前的鲷鱼烧店排着队,祂贴在我身边,我尽力去忽视那些奇怪的视线,但前后仍然隔了不少距离。
我买了两份,红豆馅的。一份塞进书包,一份掰开,递了一半给祂。
祂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豆沙馅溢出来,沾在苍白的嘴角。
我伸手去擦,指尖蹭到一点暖意,是鲷鱼烧的温热,透过祂冰凉的皮肤,微弱地传过来。
晚风有点凉,我拉高了衣领,祂挨着我走,肩膀碰着肩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融合成一团模糊的黑。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大概是健太又发了什么废话,但我没急着看。
时间还早,而且影子很长。
祂的手还缠在我手腕上,凉丝丝的,像永远不会松开的结。
5. Chapter 5
28.
鲷鱼烧事件后,健太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谋”。
每周三最后一节自习,他会用身体挡住教室后门的观察窗,我则抱着箱子从后门溜出去。
作为回报,我每次都会给他带车站那家的鲷鱼烧,红豆馅的。
“说真的,”某次他咬着鲷鱼烧,含混不清地问,“你每周三到底去哪儿?约会?”
我摇头,画了个鬼脸。
“切,神秘兮兮的。”他舔了舔嘴角的豆沙,“不过你那个箱子……真的没装活物?我上次好像看见有头发丝从缝里钻出来。”
我立刻低头检查箱盖,明明扣得好好的。
“骗你的啦!”健太哈哈大笑,拍我肩膀,“你表情超好玩的!”
我瞪他,踢了他小腿一脚。他笑得更厉害了。
箱子在我脚边轻轻震动,像在偷笑。
29.
任务慢慢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周三的下午四点,手机会准时震动。
地点通常是废弃工厂、老宅地下室、或者深夜公园。咒灵大多是三级,偶尔有二级,但都不难对付。
我的应对方式越来越熟练,看见目标,判断距离,选择一个最简短的动词。
“碎れ”“散れ”“消えろ”。
喉咙的灼痛感随着次数增加在减轻,不知道是我习惯了,还是祂的“治疗”越来越有效。
祂总是跟在我身边。
任务开始时自己从箱子里爬出来,黑发在昏暗环境里几乎隐形。
我祓除咒灵时,祂会安静地站在我侧后方,手搭在我肩上。
咒力反噬的瞬间,凉意便准时渗入皮肤,像提前准备好的止痛药。
任务结束,祂会帮我拍现场照片——用我的手机,但祂手指太凉,总是让手机镜头起雾,拍出来的照片模模糊糊的。
监督抱怨过两次,后来就不说了。
拍完照,祂会自己爬回箱子。但动作越来越慢,有时候只进去半个身子,剩下的头发还缠在我手腕上,像舍不得。
我得蹲下来,一根根把头发捋回去,再扣上箱盖。
“木鱼花。”我敲敲箱盖。
——别撒娇。
箱子里传来闷闷的叩击声,像在抗议。
30.
九月的第三个周三,任务地点在儿童公园。
报告说滑梯底下有哭声。监督电话里背景音嘈杂:“三级地缚灵,快点儿结束吧,狗卷君,等会要下雨了。”
公园很旧,秋千铁链生锈,沙坑里混着枯叶,滑梯是褪色的塑料制品。
我把箱子放长椅上。箱盖刚开,祂就爬出来,黑发在暮色里晕开。
“明太子?”我比口型。
祂摇头,指滑梯后的小树林。
我们走过去。咒灵蹲在枫树下,背对我们,肩膀抽动着哭。三级大小,是孩子形态。
很普通,这我松口气。
喉咙开始热。
我张嘴——“散れ。”
咒灵应声消散。
然后下一秒,地面裂开了……
这不是比喻!是地面真裂开缝,黑色黏稠的东西涌出,迅速凝聚。
玩具残骸、锈零件、碎塑料片,全被黏合成扭曲的巨人,两人高,头嵌着半个娃娃头,独眼盯着我。
31.
是一级咒灵……
压迫感砸下来那一刻,我呼吸一滞,喉咙像被掐住。
我后退按箱子,可祂没动,祂就站我旁边,纯白眼眶看咒灵,黑发微飘,毫无紧张感。
咒灵朝我们走,地面随脚步震。
它抬手臂,值得一提,它的手臂是由玩具火车拼接的东西,但现在它都手臂裂开了,露出尖锐金属零件。
我该跑。
因为二级对一级,没胜算。
但我没动。
祂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咒灵逼近,像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咒灵手臂挥下。
我想喊“止まれ”,声音卡喉咙里。
成功率一半,失败就——
诶?手臂停了。
停在我头顶一米,像撞上墙。
咒灵独眼睁大,试图用力,手臂纹丝不动。
喔,是祂抬手了,只是抬手。
咒灵手臂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拧麻花,金属零件嘎吱响,黑色黏合物从缝里挤出,滴地冒烟。
咒灵想退,脚被钉地上。
身体变形,向内压缩,玩具零件碰撞碎裂。没声音,没挣扎,慢慢捏成一团。
十秒,又也许更短。
一级咒灵变成拳头大的黑色球体,掉落叶上,滚两圈。
32.
公园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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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车声。
祂放下手,转头看我。纯白眼眶空茫,但祂歪头,像问“怎么样”。
我张嘴,发不出声,喉咙不疼,心脏跳得厉害。
我刚才差点用言灵,差点冒反噬风险——
祂走过来,手贴我喉咙。凉的,然后指黑球,指自己嘴。
“木鱼花!”我比划。
祂眨眼,手指在我喉咙轻轻按。然后走去捡黑球,掂了掂,放嘴里。
我瞪大眼。
祂嚼嚼,咽下,又走回来牵我手,黑发缠上我手腕,比平时紧。
“……芥菜?”我比口型。
祂点头,另只手拍肚子,做“饱了”手势。
雨开始下,细细雨丝,路灯下像银线。
我脱外套罩我们头上,祂挨着我走,头靠我肩。
口袋里手机在震,大概是监督,可我此刻没空理。
走到公园口,我停下了,因为雨变大了,打外套上啪嗒响。
我转头看祂,祂盯路边水洼里倒影,黑发被雨打湿,贴苍白脸颊。
我喉咙动了动,言灵在舌尖打转,但我没说出来。
我不能乱说。
祂转回头,纯白眼眶对我。看几秒,祂伸手,把我往祂怀里拉。
我僵了下。
祂抱得很紧,黑发全缠上来,凉丝丝裹住我。脸贴祂肩,闻到雨水和一点咒灵残秽的焦味。
“鲑鱼……”我闷声说。
祂没松手,反而抱更紧。过了会儿,祂低头,额头贴我额头。
凉的皮肤贴上来,纯白眼眶离得很近,里面空无一物,但我知道祂在确认我没事。
雨声很大,然后我们就这样站了会儿,直到外套全湿透。
祂终于松开一点,手还环我腰,黑发松开些,但仍缠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我们缠在一起的手指,又抬头看祂。
祂眨了下眼,然后拉我手,往车站走。
雨幕里,祂的背影很稳,黑发在身后飘,像旗帜。
我跟着走,手腕上她的发丝凉凉的,一圈又一圈。
口袋里手机又震。这次可能是健太,因为他大概在抱怨我没带鲷鱼烧。
但我还是没理。反正雨这么大,没看手机怎么了?
再说,祂手很凉,刚才那颗咒灵球祂吃得很满足,而我没受伤。
6. Chapter 6
33.
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健太盯着我的卷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数学……八十六?”他声音有点抖,“你上次不是才四十二吗?”
我耸肩,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箱子在脚边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偷笑。
健太抓住我肩膀摇晃:“说!你是不是作弊了!每周三都逃课的人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我从书包里掏出本习题册拍他脸上。
册子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健太翻了几页,沉默了。
“……你晚上不睡觉的?”我指指自己的黑眼圈。
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在任务路上做的题,等咒灵出现的时候,坐在箱子上打手电写两笔。
祂会帮我举着手电,虽然经常举歪,光总晃我眼睛。
健太把册子还给我,表情复杂:“你要考哪所高中?咱们这破公立配不上你了吧。”
我在纸上写:“家里安排好了。”
“哈?又是你们有钱人的特权?”他倒在椅背上,“我要和你们这些少爷拼了——”
我从桌肚里掏出个鲷鱼烧塞他嘴里。他咬住,话被堵回去,只能瞪我。
34.
周三下午,手机没响,我抱着箱子站在校门口,有点不习惯。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
健太从后面追上来:“咦?今天不逃课?”
我摇头。
“那正好!”他勾住我脖子,“去游戏厅?我请你喝果汁。”
我想了想,点头。箱子在怀里震动,我拍了拍箱盖,震动停了。
游戏厅在商店街二楼,光线很暗,音乐震耳欲聋。健太跑去换币,我站在抓娃娃机前发呆。
玻璃后面堆着各种玩偶,有个黑色的猫玩偶眼睛缝歪了,看起来傻乎乎的。
箱子盖开了条缝,黑发溜出来,沿着我的手臂爬到指尖,然后轻轻碰了碰玻璃。
“木鱼花。”我小声说。
黑发缩回去一点,但没完全回去,它在玻璃上画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健太端着两杯果汁回来:“看什么呢——哇!”
他盯着玻璃上那个用雾气画出来的爱心。
黑发瞬间缩回箱子里,箱盖“咔”地合紧。
“……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健太眨眨眼,“玻璃上怎么会……”
我接过果汁,吸管戳进杯子里。橙汁实在是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35.
回去的路上经过公园。诶——不是任务那个,是普通的社区公园,有老太太在遛狗。
我在长椅上坐下,打开箱子。祂爬出来,挨着我坐。黑发立刻缠上我的腰,缠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木鱼花。”我拍拍祂手背。
祂不动,反而把头靠在我肩上。纯白的眼眶对着天空,云在她空茫的眼里流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祂嘴边。祂张嘴含住,舌尖碰到我指尖,凉的。
糖在嘴里滚来滚去,祂把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像仓鼠。我忍不住戳了戳,祂转头看我,眨了眨眼。
然后祂突然凑近,额头抵着我额头。
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皮肤上细微的纹路,但其实祂的脸上没有毛孔,光滑得像瓷器。
“鲑鱼……”我小声说。
祂维持这个姿势几秒,然后退开,继续靠回我肩上。但手环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
遛狗的老太太路过,看了我们一眼,快步走了。
36.
任务在隔周周三来了,地点是老旧图书馆的地下书库。
监督电话里说:“二级,可能是书籍类的咒灵。注意别把书弄坏了,那可都是古籍。”
图书馆已经闭馆了,我们从后门溜进去,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
地下书库比想象中大,书架高到天花板,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旧纸的味道。
咒灵坐在最里面的书桌旁,背对着我们,手里捧着本打开的书。
它确实像书,身体由书页拼成,手指是细长的书签,头上戴着一顶用破皮革做成的帽子。
我正要张嘴,祂拉住了我的手。
祂摇摇头,指向书架后面。
我顺着祂指的方向看,那里堆着更多书,但书堆在微微颤动。
还有一只。
不,不止一只……
书架之间,阴影里,陆续浮现出更多由书籍组成的轮廓。
五只,也许六只,还全都是二级。
情报错了。
我后退半步,手按在箱子上。祂却松开了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黑发开始生长,缓慢地、像藤蔓一样沿着地面蔓延。发丝钻进书架缝隙,爬上书桌,缠绕住那些咒灵捧着的书。
咒灵们停下动作,它们“看”向祂,书页组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犹豫。
祂抬起手,手心向上。黑发轻轻一扯——
咒灵手里的书被抽走了。不止书,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就是那些构成躯干的纸页也被抽离出来,在空中打旋,然后被黑发卷着,送到祂面前。
祂抓起一把纸页,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抓起一把。
咒灵们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它们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吃掉,像在观看什么与己无关的事情。
十分钟后,书库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真正书籍,和站在中央的祂。
祂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我,歪头。——搞定了。
我走过去,检查那些书。还好,都是普通的旧书,没有损坏。
手机震动。
监督发来消息:“解决了?这么快?”
我回了个表情包。
37.
毕业考试前一周,录取通知书就提前送到了家里。
信封很厚,里面除了通知书,还有一堆文件:校规、装备清单、宿舍申请表。
母亲翻着那些纸,手指一直在抖。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她念出声,声音很小,“棘,这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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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按住她的肩膀:“是正规学校,有资质的。”
“可是专门学校……”母亲看着我,眼圈红了,“以后考大学会不会……”
我摇头,在纸上写:“不去大学。”
母亲不说话了。她低头盯着那份装备清单,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抱住我。
“要照顾好自己。”她说。
晚上我躺在房间里,把通知书举在灯下看。校徽是奇怪的漩涡图案,校名印得很正式。
箱子放在枕边,箱盖开了,祂爬出来,躺到我旁边。
床很小,我们只能肩膀挤着肩膀。
祂把通知书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纯白的眼眶对着那些字,虽然我知道她看不懂。
“昆布。”我说。——要一起去哦。
祂转头看我,然后把通知书放到一边,伸手抱住我。抱得很紧,黑发全盖上来,像被子。
我也回抱住祂,祂的身体很凉,但抱久了会染上一点我的体温。
窗外有蝉在叫,夏天快来了。
38.
最后一天去学校,健太在校门口等我。
“给。”他递过来个纸袋,里面装着三个鲷鱼烧,“饯别礼。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加油。”
我接过纸袋,红豆馅的甜味飘出来。
“以后……”他抓抓头发,“还能见面吧?”
我点头,掏出手机打字:“有空的话,周三,老地方,鲷鱼烧。”
他看了屏幕,笑了:“行!我等你!”
走进教室时,全班都在看我。
山田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狗卷君,听说你要转学了?”
我点头。
“虽然你话不多,”他顿了顿,“但是个好学生。祝你前途似锦。”
同学们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但持续了很久,前排的女生偷偷抹眼睛。
我抱着箱子站在讲台边,突然觉得领子有点勒。不是真的勒,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放学后,我在座位上收拾东西。
健太帮我整理课本,一边整理一边唠叨:“这本还要吗?这本呢?哇你这笔记本画了好多鬼脸——”
箱盖开了,一缕黑发溜出来,卷走健太手里的笔记本,飞快地塞回我书包里。
健太愣住。
我赶紧扣上箱盖,对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他盯着箱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果然是活的吧。”
我没否认。
走出校门时,樱花已经谢光了,枝头长出了新叶。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发烫。
我打开箱子,让祂爬出来。祂站在我身边,黑发在风里飘,纯白的眼眶对着已经空了的教学楼。
“昆布。”我说。
——走吧。
她点头,牵起我的手。黑发缠上来,一圈,两圈,三圈。
很紧,但不会疼。
我们就这样往车站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书包里的课本很重,鲷鱼烧的甜味还飘在空气里。
而新的学校,在东京等着。
7. Chapter 7
39.
高专在山里。
车沿着盘山公路开了快一小时,窗外从楼房变成树林,最后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绿。
监督还是那个监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狗卷君,”他第三次开口,“你的伴生体……需要登记。”
我点头,手在祂头发上轻轻捋了捋。
祂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大概是睡着了,眼睛闭着。
车停在一道石阶前。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立着古老的石灯笼。
监督推开车门:“上面就是校舍,校长在等你了,狗卷君。”
我摇醒祂,祂眨眨眼,黑发自动缩回正常长度,然后牵住我的手。
凉意从掌心传过来。
爬台阶爬得我喘气。
祂倒很轻松,脚步轻得像没重量。
爬到一半时,祂突然停下,转头看向右侧的树林。
“怎么了?”监督问。
我顺着祂的视线看过去。树林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动。
树梢摇晃,鸟群惊飞。
“是夜蛾校长的咒骸。”监督推了推眼镜,“不用在意。”
祂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但手指扣紧了我的手。
40.
校长室比想象中朴素。
木制桌椅,墙上挂着书法卷轴,窗台上摆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夜蛾校长坐在桌后,身形高大,戴着一副墨镜。他手里正在缝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个布偶。
“狗卷棘。”他放下针线,声音低沉,“你的资料我看过了。言灵术式,二级咒术师,伴生体不明。”
我点头,祂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黑发垂在脸侧,纯白的眼眶对着校长。
夜蛾校长看向祂:“不过,它需要穿校服。白色款,已经订做了。”
我愣了一下,白色?
“白色校服在高专有特殊含义。”校长似乎看出我的疑问,“意思是‘危险品,需保持距离’。不过对你来说,”他顿了顿,“可能正合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签字。一份是你的入学协议,一份是伴生体的监管协议。在它伤人之前,我们有义务收容它。”
我接过笔,祂突然按住我的手。
冰凉的手指覆在我手背上,祂摇头,纯白的眼眶盯着那份监管协议。
“木鱼花。”我小声说。——不会伤人的。
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我签下名字,两份文件,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
41.
“这一季新生只有三个。”
带我去宿舍的老师是个扎马尾的女性,姓井上。她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扬起。
“是加上你,三个人。因为你的伴生体不算在学生名额里。”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是你的房间。开学前可以住这里,食堂每天开放,任务照常接。”
房间很宽敞,榻榻米地面,矮桌,衣柜,还有个小小的阳台。窗外能看到连绵的山峦和更远处的训练场。
我把箱子放下,祂立刻爬出来,在房间里转起来,像在巡视领地。祂摸摸墙壁,摸摸柜门,最后在阳台前停下,盯着外面看。
井上老师靠在门框上:“对了,你的班主任这几天也在学校。可能……”
话没说完,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
“啊,说曹操曹操到。”井上老师笑了,“五条老师,这是新生狗卷棘。”
我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白色头发,戴着眼罩,嘴角弯着轻松的弧度。他穿着黑色的高专的老师制服,但领口敞着,显得随意又……危险。
“哦~”他拉长声音,弯腰凑近看我,“这就是棘?比照片上可爱嘛。”
我后退半步,祂瞬间挡在我面前,黑发微微扬起。
五条悟的视线移向祂。
“哇哦。”他直起身,“这就是那个‘伴生体’?比报告里写的更有趣呢。”
42.
五条悟的好奇心很重。
接下来三天,他出现在各种地方:食堂、训练场、甚至我房间门口。
每次出现都要盯着祂看半天,问一堆问题。
“它能吃普通食物吗?”
“木鱼花。”我摇头,但递过去半块面包。祂接过去闻了闻,咬了一口,嚼了嚼,吐出来。
五条悟大笑:“挑食啊。”
……
“它需要睡觉吗?”
我看向靠在我肩上闭眼的祂。五条悟凑近观察,近到几乎贴到祂脸上。祂突然睁开“眼”,纯白的眼眶对着他。
五条悟眨眨眼:“哎呀,生气了?”
“芥菜。”我摆手。——没生气,只是醒了。
“它能理解多少人类语言?”
我还没比划,祂突然伸手,从五条悟口袋里抽走了他的墨镜。动作快得看不清。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还给我嘛。”
祂把墨镜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镜片上用指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
43.
任务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市区的废弃游乐园。
监督开车送我们去,一路上从后视镜偷看我们好几次,因为祂不肯坐旁边,非要抱着我坐。
我被她圈在怀里,黑发缠着肩膀和腰,像个大型安全带。
“那个……”监督忍不住开口,“这样不难受吗?”
我摇头,但其实习惯了,凉的,但很稳。
游乐园已经荒废很久。摩天轮锈成了褐色,旋转木马上的彩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报告说旋转木马区有咒灵,二级,可能带有幻觉属性。
我们从侧门溜进去,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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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阳光斜射,把影子拉得很长。
旋转木马区在游乐园中央。
咒灵就在那里,它骑在一匹掉漆的木马上,随着生锈的机械缓缓转动。它长得像个被拉长的小丑,脸上画着永远不会消失的笑脸。
我正要张嘴,祂捂住我的嘴。
冰凉的手掌贴住嘴唇,祂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
——我来。
黑发从祂身后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地面,爬上旋转木马的底座,缠绕住每一匹木马。
咒灵想要逃,但发丝已经缠上了它的脚踝。
然后黑发开始收紧。
咒灵的身体逐渐变淡,像被水冲掉的颜料。它张开嘴,似乎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最后完全消失,连残秽都没剩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呼吸。
祂收回黑发,转身看我。纯白的眼眶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然后祂张开手臂。
我走过去,被祂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在祂肩窝,闻到旧衣服和一点点咒灵残秽的焦味。
“鲑鱼……”我闷声说。
44.
回到高专已经是晚上。
宿舍走廊很安静,只有我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祂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山。
月光照在祂苍白的皮肤上,几乎透明。黑发垂到地面,像铺开的绸缎。
我走过去,碰了碰祂的手,还是凉的。
祂转头看我,然后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在祂腿上。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但我没挣扎。
“木鱼花?”我问。——怎么了?
祂摇摇头,手指在我脸颊的蛇纹上轻轻描摹,然后祂低下头,额头贴着我额头。
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祂皮肤下细微的振动,像某种低沉的心跳。
走廊传来脚步声。
五条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棘~睡了吗?”
我僵住了,因为祂抱得更紧了。
“我进来咯~”门被拉开一条缝。
五条悟探进半个头,眼罩已经摘了,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他看见我们的姿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哎呀,打扰了?”
我抓起枕头扔过去,他轻松接住,笑得更欢了。
“早点睡,”他退出去,声音从门外传来,“明天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门关上了。
我松了口气,身体软下来。祂的手还环在我腰上,黑发缠着手腕,一圈又一圈。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山里的夜晚很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我靠在祂怀里,闭上眼睛。
凉的体温,稳的心跳,还有窗外吹进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开学还有两个月。
但这里,好像已经成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8. Chapter 8
44.
五条悟说的“好地方”是山脚下的便利店。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敲门,眼罩戴得歪歪扭扭,手里晃着车钥匙。
“走啦走啦,请你们吃冰。”
我还没完全睡醒,被祂抱着坐在玄关穿鞋。祂不肯松手,黑发缠在我腰上,像条固执的腰带。
“让它下来自己走嘛。”五条悟靠在门框上笑。
我拍拍祂的手,摇头。祂这才慢慢松开,但手指还勾着我的衣角。
便利店在山脚公路边,店面很小,冰柜里塞满了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五条悟拉开冰柜门:“随便挑,老师请客~”
我拿了盒红豆冰。
祂凑在冰柜前看了半天,最后指向最角落里的一款——黑色的,包装纸上画着骷髅头,写着“激辣咖喱味”。
店员是个阿姨,看见祂时手抖了一下。
五条悟笑眯眯地解释:“是我们学校的新生,比较内向。”
我们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吃。
我挖了一勺红豆冰递到祂嘴边,祂张嘴含住,嚼了嚼,眼睛突然眯起来,嗯……虽然本来也没有眼皮,但那个弧度明显是在笑。
五条悟咬着巧克力棒,盯着我们看。
“棘,”他突然说,“你俩这样,开学后怎么办?”
我转头看他。
“新同学可不会像我这么宽容哦。”他眨眨眼。
我低头挖冰。
祂把头靠在我肩上,黑发滑下来盖住我的脸。
45.
八月最后一周,祂开始拒绝进箱子。
任务结束后,监督开车送我们回高专。
到了校门口,我打开箱子等祂,祂却站在原地不动。
“木鱼花。”我敲敲箱盖。
祂摇头,黑发缠上我的手腕,拉我往宿舍走。
“狗卷君……”监督在后面喊,“规定是……”
“随他们吧~”五条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袋零食,“反正校内穿校服就行。”
于是那天起,箱子就空着放在房间角落。祂白天跟着我,晚上抱着我睡,像个人形挂件。
五条悟偶尔会带我们去训练场,他让我试着对祂使用言灵。
“试试看嘛,”他蹲在场地边,托着腮,“‘别动’之类的。”
我摇头,喉咙发紧。
“担心反噬?”五条悟歪头,“但报告说上次你让它帮忙,不是成功了吗?”
我看向祂。祂正蹲在地上玩蚂蚁,手指戳着土堆,把蚂蚁队伍搅得一团乱。
“……停。”我小声说。
声音落下的瞬间,祂的手指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土堆上方三厘米。
五秒后,祂转头看我,歪头。
——怎么了?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果然没反噬呢。它完全接受你的指令,真有趣~”
我走过去,把祂拉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祂顺势抱住我,脸埋在我颈窝。
凉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好痒……
46.
开学前一天,校服送到了。
两套,一套是我的黑色制服,一套是她的白色。白色那套设计和我的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布料摸起来更厚些。
我帮祂把衣服换上。
不过过程有点困难,因为祂不配合,总想抱我。
扣子扣到第三颗时,祂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布料底下,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
“鲑鱼?”我问。
祂点头,然后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的也在跳。
我低头,耳朵贴在祂胸前。确实有声音,很慢,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和我的心跳不一样,但都是心跳。
换好衣服后,祂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纯白的眼眶对着镜子里穿白色制服的自己,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镜子里一黑一白,像两个极端。
祂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腰,把我拉近。
下巴搁在我头顶,黑发垂下来,把我们俩都罩住。
镜子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子。
47.
九月一日,早上七点。
我被敲门声吵醒。五条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新生们~起床啦~”
我睁开眼,发现被她整个圈在怀里。黑发缠着手脚,像个茧。我挣扎着爬出来,祂立刻皱眉,伸手想把我拉回去。
“木鱼花。”我拍拍她的脸。
祂眨眨眼,醒了。然后坐起来,很自然地帮我拿衣服。
洗漱,换衣服。祂全程贴在我身后,像我的影子。
走到教学楼前时,我看见了新同学。
女生站在台阶上,深绿色短发,戴眼镜,制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她正用脚尖踢着台阶边的石子,表情有点不耐烦。
然后她看见了我们。
视线先扫过我,停在我脸上的蛇纹上,又扫过我身后的她,停在纯白的眼眶和白色校服上。
“……白色?”她皱眉,声音不大但清晰。
这时,旁边的树丛动了。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钻出来——是真的熊猫,会动,会说话,还穿着高专的裤子。
“哟,你们好。”熊猫挥了挥手,“我是熊猫。不是真的熊猫,是咒骸啦。”
女生瞥了熊猫一眼,又看回我们:“禅院真希。所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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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狗卷棘?”
我点头。祂躲在我身后,手指勾着我的衣角。
熊猫走过来,仔细打量祂:“这就是夜蛾老师说的伴生体?穿白色校服……等级很高啊。”
五条悟突然从教学楼里蹦出来:“全员到齐!来来来,进教室,开班会啦~”
48.
教室很空旷,只有四套桌椅。我和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真希坐在我们前面,熊猫坐在她旁边。
五条悟站在讲台上,眼罩换成了小圆墨镜。
“那么,新生自我介绍开始~从棘开始?”
我拉着祂走上讲台,在黑板写下名字。然后指向自己:“昆布。”
“他就这样。”五条悟笑嘻嘻地解释,“不能说人话,只能说饭团馅料名。具体含义自己查哦。”
真希推了推眼镜:“麻烦。”
我掏出手机打字:“可以打字。”
“更麻烦。”她嘀咕。
轮到祂了。祂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纯白的眼眶对着教室里的人,黑发垂下来遮住脸颊。
“这是棘的伴生体。”五条悟说,“没有名字,没有性别,非人非咒灵。穿白色校服是因为危险等级高,建议保持距离哦。”
真希盯着祂看了几秒,突然问:“那它战斗力怎么样?”
五条悟耸肩:“比棘强……一万倍。”
真希的眉毛挑了一下。
熊猫摸着下巴:“不过,看起来感情很好啊。”
“鲑鱼。”我点头。——很好。
49.
第一节课是咒术理论,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讲课时声音平板得像念经,教室里很快变得安静。
祂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黑发缠着我的手臂,缠得很紧。
我在笔记本上画鬼脸。画到第三个时,祂突然动了动,抬起头。
纯白的眼眶看向讲台,又看向我。然后祂伸手,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在我画的鬼脸上添了两团腮红。
我笑了,肩膀抖了抖。
祂在旁边看我,歪头。——好笑吗?
我点头,把本子推过去。祂接过笔,在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前排的真希转过头,刚好看见我们。祂皱了皱眉,转回去小声对熊猫说:“上课认真点。”
熊猫小声回:“第一天嘛,放松点啦。”
下课铃响时,五条悟又冒出来:“下午实战训练哦~记得换运动服~”
真希立刻站起来:“终于有点像样的课程了。”
我收拾书包,祂把头靠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课桌上。
一黑一白,两个脑袋紧紧靠在一起。
9. Chapter 9
50.
实战训练成了每周最热闹的时候。
真希总是一马当先冲进训练场,手里那杆长枪舞得呼呼作响。
熊猫的体术意外地灵活,黑白相间的身体在沙地上翻滚时像个巨大的毛绒球。
我站在场边看,祂贴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头顶。黑发垂下来,在我脸颊边晃来晃去。
“棘,你也来。”真希用枪尖指我,“光看着能学会什么?”
我摇头,指向喉咙。
“言灵不能在训练场用?”真希挑眉,“那体术呢?”
五条悟突然出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袋薯片:“棘的体术嘛……有待提高哦~”
祂从背后抱住我,手环在我腰上。纯白的眼眶看向五条悟,像是在抗议。
“那就让它陪你练。”真希擦了把汗,“白色校服,总得有点真本事吧?”
我拍拍祂的手。祂松开一点,走到我面前,歪头。
——要打吗?
我摇头,拉着祂往场外走。真希在后面喊:“喂,跑什么!”
熊猫笑呵呵地说:“人家小情侣不想打架啦。”
51.
任务在周三傍晚,市区一栋老旧公寓。
这次是二级咒灵,但带分裂属性。监督在电话里叮嘱:“别让它分身超过三个,否则评级会变。”
公寓走廊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咒灵缩在404房间的衣柜里,我们推门进去时,它正从柜门缝里往外看——眼睛很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我张嘴:“一つになれ。”——合为一体。
咒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那些分裂的征兆被强行压制回去。但它挣扎得很厉害,衣柜开始晃动,木板发出嘎吱声。
祂突然伸手按住衣柜门。
黑发从祂身体钻出来,沿着门缝渗进去。衣柜里传来咀嚼声,很轻,但持续了几秒。然后安静了。
我拉开柜门。咒灵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灰烬。
祂把手收回来,指尖沾着一点残秽。祂低头舔了舔,然后皱起脸——虽然没眉毛,但那个表情绝对是皱眉。
“木鱼花?”我问。——不好吃?
祂点头,把手伸到我面前。我掏出纸巾帮祂擦,擦完祂就把头靠过来,抵着我肩膀。
监督在楼下等。上车后他看了眼后视镜:“今天挺快。”
我点头,祂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枕在我腿上。黑发铺了半张座椅。
52.
乙骨忧太转学过来是十月中旬的事。
那天早上五条悟宣布有新同学时,真希正在磨她的长枪,头也不抬:“这次又是什么怪物?”
教室门拉开时,先进来的是个黑发男生。个子挺高,但背有点驼,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是乙骨忧太……”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影子突然扭曲了。巨大的、女性形态的东西从影子里浮现出来,长发,很多只手,眼睛的位置缝着纽扣。
诅咒女王祈本里香。
教室里空气凝固了一瞬。
真希的枪尖“啪”地戳在地上:“……又来一个带女朋友上学的?”
熊猫放下手里的茶杯:“真是过分啊。”
我看向乙骨。他脸色发白,拼命对身后的里香摆手:“里香,回去,快回去……”
里香没动。她“看”向我们这边——准确地说,是“看”向躲在我身后的祂。
祂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头,纯白的眼眶对着里香。黑发无风自动,轻轻飘起来。
五条悟拍手:“好啦好啦,这是乙骨忧太,特级咒术师。这是他的……嗯,青梅竹马祈本里香。大家好好相处哦~”
53.
乙骨很安静,安静得像个影子。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尽量离所有人远一点。里香大部分时间藏在他影子里,但偶尔会冒出来,用缝着纽扣的眼睛盯着教室里的人看。
只有对祂,里香会格外“关注”。
有一次理论课,老师正讲咒力流动公式。祂靠在我肩上打瞌睡,黑发滑下来,有一缕垂到地面,沿着地板悄悄往乙骨的方向爬。
不是故意的,只是睡着了无意识的蔓延。
那缕头发爬到乙骨脚边时,里香突然从影子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头发。
祂瞬间醒了。
黑发猛地绷直,从里香手里抽回来。里香发出低低的、像野兽警告般的声音,更多的胳膊从影子里伸出来。
祂站起来,纯白的眼眶对着里香。黑发在身后张开,像孔雀开屏。
“等等!”乙骨慌忙按住影子里蠢蠢欲动的里香,“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我拉住祂的手,摇头。
祂盯着里香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下,重新靠回我肩上。但黑发全部收回来了,紧紧缠在我手腕上。
真希撑着下巴看完全程,嗤笑一声:“修罗场啊。”
熊猫小声说:“两个伴生体争风吃醋?”
54.
我开始对乙骨恶作剧。
不是坏事,只是些小玩笑。比如在他课本里夹张鬼脸涂鸦,或者把他桌上的橡皮换成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头。
乙骨每次发现后都会愣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涂鸦收起来,石头也摆回原处。
有一次我在他水杯里放了颗泡腾片。他喝水时,杯子突然“嘶嘶”冒泡,泡沫溢出来流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擦,里香从影子里冒出来帮他,好几只手一起忙活。
我躲在课本后面笑,肩膀抖得厉害。祂凑过来看,歪头。
——好笑吗?
我点头,在本子上画乙骨被泡沫淹没的简笔画。祂看了,用红笔给泡沫加了朵小花。
真希路过我们座位时瞥了一眼:“幼稚。”
熊猫探头过来看画:“噗,还挺像。”
乙骨擦干净桌子后,犹豫了一下,走到我座位边。他手里拿着那颗泡腾片剩下的包装纸。
“……这个,”他声音很小,“是你放的吗?”
我眨眨眼,装傻。
他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很淡的笑容,但眼睛弯起来了。“谢谢,”他说,“挺好玩的。”
我愣住了。
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回座位了。
祂盯着乙骨的背影,又看看我。然后祂伸手,把我脸扳回来,让我只看着祂。
55.
冲突爆发在训练场。
那天下午我们在做躲避训练,真希和熊猫一组,我和乙骨一组——
五条悟说“让两个带伴生体的互相学习”。
规则很简单:在场地内躲避对方放出的咒力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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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只能躲。
乙骨放出的咒力球很温和,速度也不快。
我躲得很轻松,甚至有空掏出手机偷拍祂——祂坐在场边,黑发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然后里香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祂画的圈。
祂低头看那只手。里香又碰了一下,这次把圈擦掉了一小段。
祂盯着被擦掉的地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地上画了个更大的圈,把里香的手圈在里面。
里香的手缩回去了。下一秒,另一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在圈外面画了个更大的圈,把祂的圈套住了。
祂眨眨眼,又画了个更大的。
就这样,两个伴生体开始在地上画圈,一个套一个,很快画满了场边一小块地。
我正在躲乙骨放出的第十个咒力球,突然听见真希喊:“喂,你们俩——”
我转头。
祂和里香打起来了。
不是真的打,更像是……较劲。
里香从影子里完全钻出来,巨大的身体几乎撑满半个训练场。
祂也站起来了,黑发全部扬起,在身后像黑色的火焰。
里香伸手想抓祂,黑发缠上去阻止。里香又伸出更多的手,祂的黑发也分得更多。
两个非人生物互相纠缠,咒力波动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里香,停下!”乙骨喊。
我跑过去,想拉祂。但祂没看我,纯白的眼眶盯着里香,黑发越缠越紧。
五条悟突然出现在她们中间。
他一只手按住里香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按在祂的肩膀上。
“好啦好啦,”他声音轻松,但手上的力道明显不轻,“训练场禁止私斗哦~”
咒力波动瞬间平息。
里香慢慢缩回影子里。祂的黑发也垂下来,但还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我拉住祂的手,摇头。
祂转头看我,然后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黑发全部缠上来,把我裹住。
乙骨也在安抚里香,声音很轻:“没事了,没事了……”
真希扛着枪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乙骨:“你们俩,管好自己的女朋友行不行?”
熊猫挠头:“这算不算双重约会?”
56.
晚上祂抱得比平时更紧。
我躺在床上,被祂整个圈在怀里。黑发缠着手脚,连翻身都困难。
“木鱼花。”我小声说,推了推她。
祂不动,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我颈窝,凉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我叹了口气,放弃挣扎。手轻轻拍祂的背,像哄小孩。
过了很久,祂突然抬起头。纯白的眼眶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祂看着我,然后伸手,手指碰了碰我嘴唇。——我的。
我眨眨眼。
祂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指着我。——你的。
然后祂低头,额头抵着我额头。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祂眼眶里那些细微的、像星尘一样的光点。
我笑了,伸手抱住祂。
窗外有风声,远处训练场还亮着灯。乙骨大概还在练习控制里香吧。
而我怀里这个,正用头发把我缠成茧,用冰凉的体温告诉我:这是祂的地盘,是祂的所有物。
也是我的,一直都是。
10. Chapter 10
57.
咒灵数量骤减,任务稀少到反常。
监督在电话里叹气:“太平静了,静得让人不安。”
太平的后果就是祂开始挨饿了。
训练场边,我瞥见祂蹲在樱花树下,低头啃咬粗糙的树皮。咔嚓一声,碎屑从嘴角落下。祂嚼了两下,皱着脸全吐出来。
“木鱼花!”我跑过去拉住祂的手,指向自己嘴唇,用力摇头。
祂抬头,纯白眼眶静静望着我,然后缓慢地、委屈地把额头抵在我手心里。
熊猫抱着竹叶路过:“啊啦,饿到啃树了?”
真希擦着长枪冷哼:“后山那些低级咒灵也像被扫过一样,干干净净。”
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树枝上飘下来:“因为有人在囤货嘛~为了不久后的‘■■■■’哦。”
熊猫:“刚刚什么消音了?”
祂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
58.
黄昏的后山空荡寂静。我们沿着溪流走了半小时,一无所获。
祂停下脚步,黑发无精打采地垂落,手指戳进泥土,挖出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还是最低级的蝇头。
塞进嘴里,咀嚼,然后更委屈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笑,拉起祂往溪边跑。
水很浅,清澈见底。祂光着脚踩进去,低头看水面倒影。然后弯腰,双手捧起水花,哗啦泼向我。
我愣住,校服湿了一片。
祂歪头,眼眶弯起。
“……金枪鱼蛋黄酱!”我也蹲下泼水。
水花四溅,祂不躲,反而涉水走近,伸手拉我。我脚下一滑,跌进水里。
水只到膝盖,但浑身湿透。祂跪在水里扶我,黑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
59.
祂伸手帮我擦脸上的水,手指冰凉,动作很轻。擦着擦着,忽然停住。
然后低头,嘴唇碰了碰我的嘴唇。
凉的,软的,一触即离。
我僵住。
祂退开一点,纯白眼眶仔细端详我的表情,像在观察反应。数秒后,又凑近,这次轻轻含住我的下唇,小心地抿了一下。
黑发无声缠上我的手腕。
远处传来熊猫的喊声:“狗卷——训练要迟到了——”
祂迅速退开,黑发缩回,若无其事地拉我上岸。
我耳根发烫,默默跟在她身后。
60.
废旧工厂任务。三级咒灵聚成一团,在阴影里蠕动。
祂眼睛微亮,黑发如潮水涌出,缠裹,收紧,吞噬。
走回我身边时,嘴角沾着一点黑色残秽。祂舔掉,然后靠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饱了。
乙骨站在旁边,里香从影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里香说……”乙骨小声说,“她有点羡慕。”
真希充当吐槽役:“羡慕吃相豪迈?”
熊猫嘿嘿笑:“羡慕能随时贴贴吧。”
祂听见,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61.
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后,警报响彻高专。
五条悟在教室前拍手:“新宿和京都同时出现上千只咒灵,平民区域。所有人分组前往——真希、熊猫去京都;棘、乙骨,你们跟我去新宿。”
他顿了顿,墨镜下的嘴角仍扬着,声音却低了些:“对方的目标可能是乙骨,也可能是棘的伴生体。跟紧我,但别离彼此太远。”
我看向身边的祂。祂正低头玩我制服袖口的扣子,黑发软软垂在肩头,像完全没听见窗外刺耳的警报。
我轻轻碰了碰祂的手。
祂抬头,纯白眼眶转向我,然后伸手,把扣子扣好。
62.
新宿街头已如炼狱。
夕阳沉没前最后的余晖里,咒灵在楼宇间爬行、飞窜,惨叫与崩塌声混成一片。
五条悟把我们放在一栋商业楼顶:“老师我得去另一边处理‘主菜’。这些杂鱼,你们俩清理掉——乙骨,里香可以全放出来;棘,你的伴生体也该吃饱了。”
他瞬身消失。
楼下街道,三级、二级咒灵如潮水涌来。乙骨深吸一口气,里香从他影中完全显现,巨大的身躯遮蔽了半条街。
我看向祂。祂正盯着楼下某处,那里蜷缩着一只形似蜈蚣的二级咒灵,正啃咬着倒塌的自动售货机。
祂眼睛微微亮了。
63.
战斗变成一场无声的进食。
黑发如活蛇窜下高楼,缠住那只蜈蚣咒灵,拖进阴影。
咀嚼声细碎传来,几秒后,祂收回发丝,嘴角沾着一点污秽。
然后转头,看向另一只。
乙骨和里香在街另一头战斗,咒力爆裂如雷。祂却像在自家后院摘果子,不紧不慢,挑拣着咒灵,一只接一只拖走、吞噬。
偶尔有咒灵扑向我,祂的黑发会比我张嘴更快地刺穿它,然后卷回来,递到我面前,像在分享零食。
我摇头,推回给祂。
祂歪头,然后自己吃掉。
64.
天色完全暗下时,咒灵数量未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乙骨喘着气退到我身边,里香守在他身前,纽扣眼睛警惕地转动。
“不对劲……这些咒灵像是被引导过来的。”
我点头。空气中有种粘稠的压迫感,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祂忽然停住动作,黑发全部扬起,转向街道尽头。
那里走来一个人。
黑色僧袍,丸子头。他身后跟着两个形容古怪的咒灵,气息与街上的杂鱼截然不同。
诅咒师夏油杰。
他微笑:“乙骨忧太——还有意外收获。狗卷棘,和你的‘伴生体’。”
祂瞬间挡在我身前,黑发如盾展开。
65.
夏油杰的目标很明显是里香。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像在聊天:“特级过咒怨灵,祈本里香——多么美丽的诅咒。乙骨君,你把她困在身边,不觉得可惜吗?”
里香发出低吼,更多手臂从影中伸出。
乙骨脸色苍白:“你……想做什么?”
“解放她。”夏油杰抬手,身后咒灵蠢蠢欲动,“然后,让她属于我。”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里香扑向夏油杰,却被那两只特级咒灵缠住。
乙骨想冲过去,却被涌上的低级咒灵包围。
我想开口,喉咙却发紧——言灵对特级咒灵效果有限,反而可能波及乙骨。
祂拉住了我的手。
冰凉的手指扣进我指缝,然后,祂松开,向前走去。
黑发如潮水漫开,扑向那些缠住乙骨的低级咒灵。
祂在清扫障碍,让乙骨能冲向里香。
夏油杰瞥来一眼,笑意更深:“伴生体……也会协助他人?真有趣。”
祂没理他,只是不断清理咒灵,像在为我清出一条路。
66.
乙骨终于冲到里香身边。他浑身是伤,却伸手抱住了里香一只扭曲的手臂。
“里香……”他声音发抖,“我们……一起。”
里香动作顿住,纽扣眼睛转向他。
那一瞬间,她身上狂暴的咒力忽然变得柔软,然后——开始消散。
光点从她庞大的身躯飘起,像逆飞的雪。
里香变成了一个孩子,她拥抱住了乙骨,然后化作漫天碎光,消失在新宿的夜风里。
乙骨跪在地上,手里只剩一枚戒指。
夏油杰的笑容僵在脸上。
“……解咒了?”他喃喃,随后大笑起来,“原来如此……爱才是最强的诅咒吗?真讽刺。”
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却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狗卷棘,你的伴生体……或许有一天,也会以类似的方式‘离开’你哦。”
祂忽然握紧我的手。
黑发缠上我的手腕,缠得很紧,像在反驳。
我低头,用另一只手盖住祂的手背。
远处传来五条悟的气息——他正在逼近。
夏油杰啧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咒灵群中。
街上一时寂静。
只有火光、废墟,和跪在光点中的乙骨。
祂拉我转身,不让看夏油杰离开的方向,然后伸手,抹掉我脸上不知何时沾到的灰。
动作很轻,指尖依旧冰凉。
我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祂眨眨眼,纯白眼眶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然后凑近,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我在。
——不会离开。
67
百鬼夜行过去一周。
我变得有点奇怪——或者说,是祂让我变得奇怪。
现在就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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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厕所,祂都要靠在门外等我。黑发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几缕,像黑色的藤蔓贴着瓷砖游走。
真希在食堂当着所有人面说:“狗卷,你俩之间是装了磁铁吗?”
熊猫补充:“还是N极和S极永不分离的那种。”
我低头吃饭团,耳朵发烫。祂坐在旁边,正用黑发编我的头发,而是还是编成歪扭的蝴蝶结。
我戳了戳祂的手背。
祂抬头,纯白眼眶眨了眨。
68.
任务在周三下午,市区图书馆地下书库。二级咒灵,擅长用书本纸张制造幻觉。
出发前,我们在宿舍争执——如果那也算争执。
祂不肯进箱子。
自从百鬼夜行后,祂几乎没再进去过。
但这次监督特别叮嘱:“狗卷君,图书馆有普通人管理员,请让伴生体保持隐匿状态。”
我指指箱子,又指指祂。
祂摇头,黑发缠上我的腰。
“木鱼花。”我拍拍箱子。——别撒娇。
祂扭过脸,纯白眼眶盯着墙壁。
僵持了五分钟。我蹲下来,与祂平视,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祂的脸颊。
“鲑鱼子。”——就这一次。
祂看了我很久,最后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化成黑发缩进了箱子。
69.
图书馆地下书库弥漫着旧纸张与灰尘的气味。
咒灵藏在密集书架深处,我们走近时,四周的书本突然自动翻开,纸页哗啦作响,无数文字从书中浮起,在空中扭曲成幻象——
是童年的院子、樱花树、还有祂小时候蹲在墙角玩石子的背影。
幻象太真实,我呼吸一滞。
恍惚中,乙骨在我身侧低呼:“是记忆幻觉!”
我想开口破除幻象,但喉咙发紧。
我听见母亲说:“棘,言灵对没有实体的幻觉效果有限。”
而箱子在背包里,安静无声。
我咬咬牙,摸索着拉开背包拉链,敲了敲箱盖。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书库里清晰可闻。
“……明太子。”——帮帮我。
70.
箱盖弹开的瞬间,黑发如泄洪般涌出,带着某种压抑后的汹涌——祂似乎生气了。
黑发直接刺穿书架、撕裂书本、缠住那只藏在《日本神话大全》后的咒灵。
咒灵发出纸页摩擦似的尖叫,但很快被发丝裹紧、吞噬。
幻觉瞬即消散。
书库恢复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书页。
祂从箱中完全现身,纯白眼眶先扫视一圈确认安全,然后转向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空箱子。
祂走过来,伸手拿过箱子,丢到一边,然后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用力,脸埋在我肩窝,黑发全部缠上来,几乎把我裹成茧。
我抬手拍祂的背,小声:“鲑鱼。”——好了好了。
71.
回程车上,祂不肯进箱子了。
监督从后视镜看了三次,最后叹气:“……算了。”
祂紧紧挨着我坐,手指勾着我的手指,黑发一半披在她肩上,一半盖在我腿上。
我偏头看窗外流逝的街景,玻璃倒影里,祂正看着我。
纯白的眼眶,没有瞳孔,但我知道她在看。
我忽然想起夏油杰的话。
“或许有一天,也会以类似的方式‘离开’你。”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祂立刻回应般勾紧我的手。
凉的,但实实在在。
72.
那天夜里,我把箱子收进了衣柜最底层。
祂坐在床边看我收拾,歪着头。
我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向祂,然后跪坐在祂面前,伸手抱住祂的腰。
脸贴在祂冰凉的制服上,听见皮肤下那缓慢、沉稳的搏动。
祂愣住,黑发悬在半空。
几秒后,祂才慢慢落下手臂,环住我的背,轻轻拍。
像在说:知道了。
我再也不会让你进那个箱子了。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窗外晨光亮起,训练场传来真希挥枪的破风声。
祂低头,嘴唇碰了碰我的发顶。
然后拉起我,往食堂走去。
黑发缠着我的手腕,缠得很紧,但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