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窗里看月亮》 1、Chap.01 #01 《在你窗里看月亮》 文/今様 2025/12/23 晚七点左右,日头西沉,像一颗柔滑的生蛋黄,坠入地平线下,天幕间一片昏蓝色。 文玲拉开帐篷,听见里头的人咳了声。 “你感冒了?” 梁京茉嗓子干干的不太舒服,喝了点水才说:“嗯,可能昨晚冻着了。” 昨天住的酒店暖气效果不太好,她睡觉前把冲锋衣盖在被子上,还是不幸中招。一觉醒来,头昏脑胀,嗓子也疼。 “本来想叫你出来玩儿呢,他们问老板要了木头和碳,想点篝火来着。” 梁京茉点点头:“我一会儿就来看看。” 文玲比了个“ok”,转身走了,撩开的帐篷帘子重新搭下去。 梁京茉又咳了几声,对着眼前的笔电,继续思考下文。 屏幕上是一篇word文档,已经打了大半篇的字,却卡在了接下去的情节上。 不知是感冒影响状态,还是她对这篇小说的把握原本就不太够,思维迟钝着,想不到事态该往哪里发展。 男主向女主表白了。 女主含羞带怯地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 作为一名感情戏苦手,梁京茉虽然不至于写出“皇帝用金锄头下地”的离谱情节,不过,在爱情小说中,缺少那份缠绵悱恻,她成绩也并不怎么样就是了。 收到的弃文评价,百分之九十都在吐槽感情线。 干货技法看过许多,却始终不得要领。 仿佛是对她的回应,挂在电脑上的企鹅在这时闪动,是高中认识的好友周水宜。 水宜不是睡衣:「都说故事来源于生活,没准儿你谈个恋爱就有灵感了。」 梁京茉好笑:「那我下次写刑侦文,是不是还得考个警官证。」 水宜不是睡衣:「也不是不行,但我觉得你犯个罪难度可能更低。」 jasmine:「?」 周水宜发来一个龇牙表情:「说正经的,你们电影学院不是号称帅哥遍地走吗?随便抓一个来取取材呗。」 梁京茉打开手边的笔记本,准备梳理一下大纲,边敲上:「我哪有时间。」 周水宜揭穿她:「哼,都是借口,实际是,你早就着了那位小舅舅的魔,哪有心思看别人。」 梁京茉正要再敲字,冷不防,这三个字闯入视线,倏的撬起一道缺口,思维顿时散了一地。 消息又弹出来。 水宜不是睡衣:「哎,他年底要不要回国?」 jasmine:「不知道。回国也没戏。」 水宜不是睡衣:「嗯?」 jasmine:「他可能连孩子都有了。」 周水宜发来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你小舅舅英年早婚呀。」 梁京茉刚喝了一口水,瞄到英年早婚四个字,差点呛到。 她放下杯子:「我只是说可能,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晏寒池大她七岁,他们认识那年,她才念高一,今年都大三了。这期间,不说结婚生子,至少也该有了稳定的女友。 只她像个缩头乌龟,一直不肯打探,才迟迟没有答案。 周水宜这回也沉默了很久:「怎么说呢,可能是我太没心没肺吧。就一直觉得,人生很长,你错过了十六岁的月亮,未必没有下一轮照在你身上。」 水宜不是睡衣:「宝贝,想开一点。」 jasmine:「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野草莓之地》吗?」 水宜不是睡衣:「嗯?」 jasmine:「是想要和他告别。写完以后,就没有留恋了。」 敲下发送键,外头不知因为什么热闹起来。隔着帐篷,一团温吞朦胧的火光透出来,人影映在尼龙布上,晃动着放大。 下一秒,她的帐篷被人掀开,一个男生关切地探头进来:“学姐,你还好吗?我带了点感冒药,你看看需不需要。” 梁京茉按住电脑边缘,盖下之前,瞄到屏幕上跳出的新消息。 水宜不是睡衣:「真心话?」 / 露营地的帐篷加厚防风,接了电暖器,只穿毛衣也没问题。 外头就冷多了,沙子余温以一种可怕速度在流失,风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梁京茉套上抓绒冲锋衣,才拉开帐篷。 西北的黄昏来得晚而漫长,没有那么多建筑物遮挡,天地间一片直白而温柔的蓝色。 这是日落后不久的蓝,和日出前的一样,摄影学上叫“bluehour”,蓝调时刻。 她十六岁那年,因为生理痛,错过了登山看日出的机会,隔窗见一行人忙忙碌碌做出发前的准备,别提有多烦闷。 晚点,听见大家回来的动静,又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忙闭上眼睛。 “还在睡?”门被敲了两下后推开,男人似乎是靠在了近处,声音落下来,调侃道,“给你带了礼物,那就不送了啊。” 装睡和投降之间,梁京茉选择了后者。反正,他肯定早就看出她醒了。 拥着被子坐起来,披头散发。一张照片被递到眼前,只一眼便将她吸引住。天空比孔雀蓝多了一丝绿,是将要明亮起来的深沉,透过大气层折射的光线柔和而虚幻,好像一下子把山峦塞进了蓝色编织成的梦中。 “你拍的吗?” “不然?” 她心里挺高兴的,面上克制。不知怎的叫他看出来了。 男人身形高大,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斜靠墙,手抄在兜里俯身看她,挑起一边的眉:“不生气了?小孩儿还真好哄。” 那时是怎样的? 用被子罩住头,说,谁生气了,我还要睡回笼觉。却在被窝里悄悄睁着眼,剧烈心跳怎么也不会减缓。 这种叫作“bluehour”、昙花一现的蓝色,是她见过最美的蓝,后来成为她第一本书的封面。 那一年,出版编辑通过留言联系到她。敲定合作后,原想切合《野草莓之地》的书名,将封面设计得夏日感满满,绿山坡上开满一簇簇红色野草莓,正适合青春题材。 梁京茉一贯好讲话,却在这点上异常坚持。 她说,《野草莓之地》这个名字,取自博格曼的一部电影,意为秘密基地。 她的野草莓之地,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是冬天,是蓝色。 好在编辑老师功力不俗,押着画手和设计师一版版磨方案,令两种颜色达成了惊人的和谐。书封上铺开一片昏沉静谧的蓝,野草莓红宝石般点缀其中,莹莹发亮。 也许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后来上市,不光书成了现象级畅销作品,连封设都得了奖。 跟书相比,梁京茉本人就很低调了。她从没在大众面前露过脸,也再没更新过有关这本书的任何后续。 这也引得不少有心人质疑,作者到底是真像传言那样因有原型而不方便露面,还是根本就是出版社一手策划的炒作。 梁京茉没有回应这些风雨,转而在同网站开了个马甲。 接连几本都没起色,大概正如周水宜所说,她是个十足的“体验派”,最佳方案不外乎谈一场恋爱。 偏偏审美已经过那个男人的洗礼,除却巫山不是云。 梁京茉抬头呵出一口气,往人群里走。 国庆黄金周,正是旅游旺季,这露营地偏僻,人不多,基本都聚在这片平地上。 年轻人就他们这波,全是戏文专业的学生。 说是学写戏,实际课程中少不了亲自拍片子。专业摄像、美术、演员都要钱,对学生们来说,最经济的方式还是互相打工。 这次来西北,就是曾帮梁京茉导过戏的一个学长,请她做导演助理,拍摄他参赛的剧情短片《治沙人》。 完工比预计的要早,队伍中有人提议,最后一夜,不如去看流星。 这片星空露营地背靠一座沙漠酒店,中间支搭篝火架,大家围坐着谈天说地。 梁京茉跟文玲捡了个位置坐下,听她说家里催考教师资格证的事。 “我说我都不是师范专业,考了能干嘛啊,他们怎么都不听,就觉得我不可能吃这碗饭,”文玲叹了口气,“也怪我吧,没什么让人心服口服的才华。” 篝火旁有些热,梁京茉将拉链拉开:“你自己觉得呢?” “我倒是想相信自己,可你不觉得这一行歧视很重么?我就没见过几个女掌镜。” “我不太会安慰人。不过,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话,”梁京茉侧过头来,火光跳跃,映得她眼眸沉静,星子一样亮,“终点线在前,你管后视镜里是人是鬼?” 文玲怔了半晌,回过神来:“好霸气,谁说的?” 也是话音落下才惊觉,今晚某个名字在自己心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不敢再想起他,梁京茉囫囵道:“一个认识的赛车手。” / 期待已久的流星,落下来时竟分外普通。 像老天不忍他们白来一趟,姑且丢下两粒碎钻,敷衍了事。 大家都很扫兴。说对着这样的流星许愿,怎么可能会灵。 一行人发着牢骚往酒店走,冷不丁有阵风迎面吹来,细沙进了眼睛,梁京茉使劲眨了下,再睁开。 夜空漆黑广袤,沙漠公路尽头,忽然扫来几道扇形光柱。几辆越野车凭空出现,引擎轰鸣,一路飞驰而来。 “不要命啦,开这么快!”有人惊叹。 “这一看就是专业的啊,一般人哪有这技术!刚才过弯那个漂移你们看见没!好帅!” “我还以为你只会搞文艺呢,连车也喜欢?” “哪个男人不喜欢车啊,我小时候还想当赛车手呢!” “就你这身板算了吧,上车没震几下腰就断了。” 大家说笑着,将车队的到来当作插曲,很快散开。 梁京茉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也抬脚回了帐篷。 临入睡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翼而飞,回忆了下,大概掉在篝火架那了,便又走出去。 沙漠的夜晚很静,风声细细,偶尔响起什么小动物爬过的声音。 篝火已经不再燃烧,横平竖直的木架子里,只剩下红彤彤的碳,散发余温。 梁京茉发现,营地旁多了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坐在篝火架旁,随意聊着天。 当中有个年轻男人格外扎眼,正坐在她和文玲待过的位置上。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阔,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抵到下颌,头发随意散在额前。剑眉英气硬朗,一双桃花眼并没淡化他五官锋利的特质,气场突出到,即便坐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也能叫人一眼注意到。 他咬了支烟,转着打火机,视线不期然与她相碰,动作一顿,没点火,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在嘈杂背景里显得分外松散。 “找谁?” 一时间,其他几人也停下话音,看向这边。 梁京茉仿佛置身于探照灯中心,思绪全然空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怀疑是自己感冒症状加重,出现了幻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屈起,轻掐了自己一下。 竟然不是梦。 大概她太久没回答,男人取下了嘴里那支没点的烟,篝火红光照亮他的脸,也映出了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片刻后,他眉梢轻挑了下,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梁京茉?” 夜空中刚划过几颗流星,火堆里燃着红彤彤的碳,余温烧不到这边,可听到他声音的刹那,梁京茉却有种热意席卷而来的错觉。 心砰砰直跳。 像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人潮涌动的家宴,第一次坐在他身旁的那天。《 》 2、Chap.02 #02 二〇一二年正月,京北刚下过一场大雪。 傍晚冰冻严重,结在胡同地面上,小羊皮靴踩上去,要小心摔一跤。 巷子蜿蜒曲折,最窄的地方只供一人通行。 梁京茉拖着行李箱,跟在赵惠蓉身后七弯八拐。 京北的冬天不同于荔都,是要在头发上结霜花的那种冷。 她将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拉紧一点,呵出一口雾气。 “住到那边,嘴一定要甜,见了亲戚多笑笑,不要闷声不讲话。知道吗?”赵惠蓉挂掉一个工作上的电话,转头叮嘱她。 梁京茉点头答应:“知道了。” 少女的声音清而轻,一副听任安排的乖顺姿态。 赵惠蓉停下来,伸手替她整理围巾,语气稍缓:“也不用太拘束,那是你亲姨母,你过来上学,她高兴还来不及。” 是这样吗? 梁京茉没有出声,思绪却飘到了外婆葬礼上的那一幕。 她从小没怎么见过外婆,印象最深的见面就是那刻永别。遗体静躺,像是睡着了,毛毯一丝不苟盖着全身,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搭在上面,海棠枝干般枯瘦。 氛围肃穆,耳畔萦绕着低低哭声,梁京茉站在灵堂中,远远看了许久,手足无措之间,忽然涌上一股莫大的感伤。 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去世了,可她甚至称不上熟悉,连当众掉眼泪都万分尴尬。 将泪水憋回眼眶,快步走到门外,也是这时听到别人同姨母的对话。 “蓉蓉原是想把女儿转过来,让老太太照顾着上学吧,这下可怎么办?” “谁知道,她当年不顾老太太反对,非要嫁那么远,我就说她要后悔。你看这几年还不是亲近起咱们家来了,为的什么,那肯定有事儿要用着咱呗。她啊,无利不起早,精明着呢反正,我从小就不如她。” …… 想到这里,梁京茉不死心作最后挣扎:“我能住到爸那边吗?我可以住校,不会添麻烦。” “不可以,”赵惠蓉回绝得很快,“他工作忙,你少去打扰他。” 爸很忙吗? 似乎是吧。 在梁京茉印象里,跳槽京北以后,他就空前繁忙了起来,偶尔回家匆匆露一面,待不了多久就又有各种理由出差。 姑姑戏称,这下好了,你爸妈分别在对方老家工作,真是注定做一对分离鸳鸯。 当然,尽管夫妻异地,爸妈感情却仍旧如初。梁京茉一直认为,自己算是家庭幸福。 产生疑虑的是那天,给爸打电话讲转学手续时,那头突的冒出个稚嫩声音,脆生生叫着:“爸爸!” 听筒立刻被捂住,继而是梁世翰有些仓促的声音,回头再打给你。 没多久回拨给她,解释说是同事的小孩。 梁京茉本能地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可疑虑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比如此刻。 到底是真忙还是不敢被她们找上门? 正想着,忽然听到赵惠蓉的声音:“明天考试,你有没有好好复习?转学生要按成绩分班,可要仔细对待。” 梁京茉收拢思绪,不再胡乱想下去,“嗯”了声。 赵惠蓉笑了笑,推开大门:“进去吧。” 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到了。 她搭着行李箱拉杆,微微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长方形院子,比想象中朴实许多,青灰色地砖,正前方、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平房。指头粗的晾衣绳交错,把小院上空分为一块块,地里种尖椒、白菜、萝卜,旁边缺口的泡沫箱里则是葱蒜。 “你不是好奇四合院什么样吗?我们在京北的老家就是个小四合院。” 先前从赵惠蓉口中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梁京茉不得不承认,她之所以痛快答应转学,当中不乏这一点对文人笔下胡同生活的好奇。 当然,更主要的是,在赵惠蓉女士的统治下,无论什么样的反抗都无效。 所以也不用白费力气。 姨母在家,正张罗着晚饭。 “来就来嘛,还买什么东西,忒生分了,”见到她们,姨母快步走来,上下打量着梁京茉,“哟,茉莉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上回事情多,都没来得及好好瞧瞧。” 无论是否表面客气,梁京茉都有些松口气:“姨母好。” “哎。赶紧坐吧,马上开饭了。” 晚饭就三个人,姨母摘了地里的辣椒白菜,蒸鸡蛋,又在市场买了片鸭,弄得很丰盛。 “他俩不回来吃?”赵惠蓉坐下问了句。 “老邱看店,小晖公司上班儿呢。”姨母拆着片鸭的塑料盒,这样平常的话说出来却透着一股喜气。 赵惠蓉显然知道重点:“小晖终于肯换工作了?” “一开始也不情愿,这不我天天劝么,说我们俩年纪也大了,不图大富大贵,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别整出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儿……前阵子他终于松口。昨儿告诉我找着了,在个什么游戏工作室。这不,今儿一大早就上班去了。” 赵惠蓉笑道:“小晖还是个听劝的好孩子,这下你也能睡个好觉了。” “可不是,”说起这个,赵慧娟话真是有倒不完的苦水,筷子一撂,饭都顾不上吃了,“这几年,我只要一想到他坐着车在那些个悬崖、雪山、沙漠之类的野路上乱窜,我就这个愁啊!晚上得吃安定片才睡得着!” 梁京茉原本闷头吃饭,这会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了句:“晖表哥之前是赛车手吗?” 她有个这么酷炫的表哥? “叫那个什么……导航员的,”赵慧娟摆摆手,“具体我也不懂,问他,他说就是坐副驾驶读导航的。我说这还不如赛车手呢,命都在别人手里,万一那开车的一个失误,你不也见马克思去了吗!”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想也不想就——‘我池哥不可能失误!’给我气的哟……都不知道好好一个儿子怎么养成别人的狗腿了!” 赵慧娟讲话有一种市井味儿的绘声绘色,梁京茉听得津津有味,晚上复习功课时,脑海里还在回放这一段。 她爱看书,口味杂,之前读过一位作家的自传,从中知道了拉力赛这回事,也知道晖表哥的职业不是姨母说的“导航员”,而应该是“领航员”。 和场地赛不同,拉力赛通常在地形复杂的路段进行,比如姨母口中的沙漠和雪山,赛程漫长,几天到十几天都有。光凭赛车手一个人无法完赛,就需要领航员朗读路书,随时提醒前方路况,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抢得时间。 路书的制作需要领航员的智慧,正式比赛中,他们就是赛车手的“眼睛”。 所以,邱晖表哥并不是姨母说的那样,是个“读导航的”。 他应该很喜欢这个工作,但是被迫放弃了。 梁京茉忍不住叹了口气,兔死狐悲的感觉油然而生。 姨母和赵惠蓉不愧是亲姐妹,对儿女的职业生涯参与感都是那么强,区别只是手段不同。 梁京茉估计,如果自己这时候就向赵惠蓉摊牌,说以后不想冲刺清北,而是打算上电影学院学编剧去……都不用拉锯三年,三秒钟赵惠蓉就可以给她办退学。 敢忤逆圣旨,还读什么读。 她被自己脑补的语气逗笑,很快又抿起唇。 实现梦想注定是段无比艰难的路,好在高中阶段她想要做的,和赵惠蓉要求她做的,并不冲突。 梁京茉复习到十一点,上床睡了觉。 荔都和京北的教材在编排上有点出入,整个寒假,她几乎都在自学,试卷发到手扫了眼,心里挺有底的。 下午,在燕文工作的林阿姨电话打来,告诉赵惠蓉,梁京茉考得特别出色,分数拉了其他转学生一大截。 赵惠蓉只微笑着,说了些替她谦虚的话,和朋友话了话家常。挂了电话,便要带她去商场买新手表。 梁京茉手上的表是前年过生日时梁世翰送的礼物,一支白色卡西欧。 她一贯爱惜物品,还挺新的,觉得没有换的必要。 趁机提出:“不如还是奖励我几本书吧,我下午想去书店。” 看得出赵惠蓉还想说什么,不过思忖了下,还是从钱夹里抽了几张红钞给她:“买点老师要求看的,别买乱七八糟的杂书。” “嗯,知道的。” 书店在市中心,搭地铁就能到,梁京茉把钱充了卡,先是认真挑选了几本既感兴趣又可以交差的名著,之后就找了个角落,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漫画和言情小说。 等再注意到时间,已经快要五点。 连忙拿了书结账,搭上回程的公交,凭大致的记忆走进悬铃西巷,谁知一阵东拐西弯后,迟迟没看到姨母家的门,反而进了条狭窄的死胡同。 梁京茉冷静了下,决定原路返回。 这片比姨母家冷清不少,门墙残破,路边遗留着垃圾,连积雪都又脏又乱。 寒风带刺,吹得太阳穴直发冷,她低头把卫衣的帽子戴上,立刻暖和了不少。 快拐弯时,冷不丁迎面一个黑影被什么人一脚踹了进来,梁京茉惊得下意识刹住脚步。紧跟着,就出现三五个高大的男人。 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也最醒目,寸头漂染成枯黄,人瘦得像猴,却一脸凶恶,拎着条空心钢管,随着步伐在手里一掂一掂。 “欠了钱就想跑?你胆儿挺肥啊。我们晚来一步,你家都搬空了吧?” 和电影里演的不同,眼前的一切是真正发生的事实,那些拳头击打的闷响、哀嚎惨叫近在咫尺,梁京茉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缩起脖子。 她尽量压低存在感,鼓起勇气往巷口走去。 刚挪两步,就听见地上那人喊道:“报警啊!帮我报警!” 这一嗓子喊出来的刹那,梁京茉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一个小混混快步拦在了她面前。 她脊背发冷,很想拔腿就跑,可又怕激怒对方,腿脚都有点发软。 “我什么也没看见,”梁京茉深吸了口气,勉强保持镇定,“能让我先回去吗?出门买瓶醋这么久还没到家,我爸妈会担心的。” 黄毛本想叫人滚,转念一想,这附近早腾退了,谁买醋走这条路?小丫头看着一副学生样,瞎话张口就来,得好好吓两句才行。 “别废话,”他瞪了她一眼,“还没轮到处理你。”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她这个“目击者”,梁京茉从没遇见过这阵仗,手心沁出了冷汗。 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引擎轰鸣,几人都被吸引了注意。 梁京茉也一下子扭头看去。 黄昏时分,天空微微泛蓝,有个男人坐在一辆黑色山地摩托上,长腿轻松撑着地,身形高大修长。 下雪的天气,他不怕冷似的,只穿了件黑色冲锋衣,肩线宽阔平直,拉链拉到顶端,露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黑眸狭长冷锐,是勾人的桃花形状,气质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轻狂,让人看一眼就被牢牢吸引住。 “忙着呢?”他这么问。 语气很寻常,像是恰好路过停下寒暄一句。 梁京茉的心咯噔沉了一下。 一伙的。 “害,我们有什么忙不忙的,都是混口饭吃,”黄毛笑了下,把钢管丢给旁边的小弟,很快上去给他敬烟,“池哥,您怎么来了?” 那男人顺手接了,却没让点,只松松挟在指间,说:“路过,找个人。” 地上被揍得半死不活的中年男子一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艰难地抬起头,不管不顾地伸手:“救我!救救我啊!” 黄毛的脸色有点不好看,那两个小弟立马上前捂住了中年男子的嘴。 黄毛搓着手,有些讪讪:“池哥,您要管这事儿?飞哥说了,这钱今儿必须……” “不认识他,”男人姿态没变,只将烟换到另一只手,冲这边随意一点,“那个小红帽,你过来。” 愣住片刻,梁京茉才反应过来,这声“小红帽”叫的是她。 她头上戴着的这顶卫衣帽子确实是红色的。 说不出为什么,明明已经先入为主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听见他叫自己的刹那,梁京茉还是受到蛊惑般,下意识迈开脚步,如同奔向安全港,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到他面前。 站定的一瞬,巷口正好起了阵风,新鲜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黄昏光影切乱,吹起她的碎发翻飞。 梁京茉隐约闻到一股岩兰草混着柑橘调的味道,掺着雪天的冷冽,仿佛是种诱惑的危险,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 3、Chap.03 #03 坐上那辆摩托车,男人径直把她载到了姨母家门前。 这越发印证了梁京茉一路上的猜想。 小心地从后座爬下来,她站定了问:“你认识我?” 男人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答案似乎很好猜。 她在京北人生地不熟,认识她、会出手捞她的人,除了那个几乎没见过的表哥还有谁? 年纪也差不多。 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是因为,梁京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眼前这男人眉骨很高,鼻梁如峰,五官十分立体,眸光黑沉沉的,透出几分攻击性。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姨母念叨到放弃工作?和姨母长得也不像,如果真是亲生的,那只有中了基因彩票才能解释。 纵使有着那么多疑惑,站在合理角度,梁京茉这时也只有猜:“表哥?” 男人嗤笑一声,评价道:“还挺会占便宜。” “……” “你应该叫我小舅舅。”他给出颠覆性答案。 “我外婆只生了两个,我哪来的小舅舅?”梁京茉狐疑起来。 这人八成是诓她的。 “不信?回去问你哥。”男人也不废话,下巴一抬示意她进屋,随后拧动油门,扬长而去。 冷风鼓动他身上的外套,黑色短发肆意地被风吹乱,引擎轰鸣声中,山地摩托是像和风融为一体,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她视野里。 梁京茉在原地又站了会儿,忽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她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脸皮。 嗯,疼的。 她到家不算很晚,厅堂里暖意融融,亲戚们都来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拉家常。 说是亲戚,其实不过一面之缘,有的梁京茉甚至都没见过,赵惠蓉让她叫什么她就叫什么。 挨个打完招呼,坐着看了会儿电视,回答了些长辈们“适不适应”、“成绩怎样”的问话,梁京茉又去厨房问姨母要不要帮忙。 姨母唰唰几锅铲,熟练地盛起一大盘青椒炒肉:“我这差不多了,你把碗筷分一分,去房间喊你哥他们来吃饭吧。” 姨母家的四合院很是规整,梁京茉住西边,对面两间东厢房并立。 从客厅出去的第一间门虚掩着,梁京茉敲了下,没人应声,于是轻轻推进去。 “邱晖哥?” 屋子里陈设简单,东西很少,比起房间,更像个临时住处。 窗边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目测有快一米九,一手拿烟,另只手拿着手机,像在和谁打电话。 暮色四合,月亮早就升起来,恰好悬在他肩膀那。 梁京茉呼吸停了半拍,心头升起一种微妙的、如同细小电流经过的感觉。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挂了电话,顺手把烟掐灭在旁边,将窗推得更大。 房间里有暖气,他外套脱了搭在一边,只穿一件黑色毛衣,回身靠墙,重心落在一只脚上,松弛却不垮塌。 也许是背着光,狭长的眼睛微亮,带有一种天然的侵略性,让人感觉踏进这里,仿佛是进入了他的领地。 视线相碰,梁京茉捱不住这气氛,主动叫了声:“小舅舅。” 那男人看向她,眉梢一挑:“到你哥那求证过了?” “……” 她主动向他打招呼,他反而调侃刚才她的不信任。 讲道理,平白冒出一个人自称是“小舅舅”,正常人下意识都会怀疑才对吧。 直到看见他出现在家里,才会觉得这说法有几分可信。 梁京茉很想为自己辩驳一下。可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心跳就快得不太正常,耳畔隆隆作响,像驰过一辆列车,连脸颊都有些发烫。 表达能力也呈直线下降。 正在这时,传说中的表哥邱晖终于出现。 去年外婆葬礼,他不幸骨折住院。梁京茉只请了两天假,还要赶回去上学,匆忙中,两人就没打上照面。 这会儿碰上,对方倒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哟,是小茉莉吧?”邱晖外貌酷似姨父,外向的性格则更像姨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乐了,“你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是吗? 刚才那些亲戚见了她也这么说。 赵惠蓉告诉她,她五六岁那年的春节,她们在这儿小住过几天。 离现在少说也有十年了。梁京茉现在回忆着那个年龄,总觉得特别遥远。 她看过相簿里那时期的照片,那个幼稚的小女孩怎么看怎么笑得一脸傻气。 她现在都不怎么像那样大笑了,也许是长大了吧。 梁京茉弯了下唇角:“至少我应该比那个时候高了。” “哈哈,”邱晖朗笑,“这倒是!” 一张可容纳十多人的木制圆桌,摆满各式菜肴,姨父也提前关店,卡着时间回来了。 元宵是今天的重头戏,光馅料就有芝麻、花生、枣泥的三种,很是隆重。 “慧娟,你这桌可是国宴标准啊!”有位表姨赞叹道。 “什么国宴,别取笑人了,我也不会做什么菜,大家聚一聚开心么。”姨母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拖开椅子坐下。 忙了大半天,她有点疲态,精神却很好,嗓门很亮。 “嫂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个中年男子大笑,跟旁边人说,“小晖找着工作了,她高兴。” “我这才上班两天,您就——”邱晖看着一大桌子人,点了点头,无奈地拾起颗花生米往嘴巴里丢,“得了,您就拿个大喇叭四处嚷吧,最好让全胡同的狗都知道我失去梦想了。” 姨母啐他:“说的什么话,你好不容易做点正事,我还不能高兴了?” “妈。”邱晖不悦。 “行了行了,不说了,”横竖邱晖已经弃暗投明,赵慧娟见好就收,摆摆手,“吃菜吃菜。” 谁料,几两酒下肚,那中年男子略有醉态,旧事重提,指点起江山来:“对了,寒池又是怎么个打算?这赛车哪能开一辈子。嫂子,你把小晖说服了不算什么本事,把寒池也劝回正道那我才敬你是这个!” 说着一竖大拇指。 晏寒池早就搁了筷,闲闲向后靠着,闻言,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将手臂往身旁椅背上一搭,手指松松垂着。 他目光像是落在斜对面,却又没真正看谁,透出一股万事不入眼的轻狂。 他牵了牵嘴角,语气听着挺诚心:“您想让我走哪条正道?” 梁京茉咬住一块炖萝卜,还在分析几人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冷不丁感觉到他的动作,脊背僵了僵,差点呛到。 她余光向右后侧瞥。 男人的手就那么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修长,骨节清晰,皮肤下淡青的筋脉微微突起,姿态是全然松弛的,却又莫名带着一种稳定强势的掌控感。 心口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轻轻扯了一下,热意扑面而来。 那时间她只想到了一个词——目眩神迷。 不知道是谁嫌闷,起身去开了半扇窗,新鲜冷气涌进来,梁京茉的感官也跟着重启。 这个距离,呼吸间都是男人身上的气息,木质烟草的成熟、柑橘的清冽之外,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蓝莓香气。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像惊蛰时节大地的震动,微小而引人颤栗。 “小茉。” 冷不防听见赵惠蓉叫自己,梁京茉猛的回神,慢半拍才应了一声。 “帮姨母拿瓶凉茶来。” 梁京茉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去旁边的柜子。 再回到桌边,刚才的中年男子气势全无,没再试图指点什么。 他身旁的中年女人一脸郁气,像是对他这几碗黄汤下肚就口无遮拦的毛病很是无语,说一顿都不解气。 有人出来打圆场,话题很快转向下一个。 吃到差不多,邱晖和晏寒池到门外连廊抽烟。 “姑父那人十几年了还真是没变,仗着自己当点小官儿,爹味大得很,我妈对我跑拉力意见那么大,估计跟这老东西的撺掇脱不了干系,”邱晖一说就来气,瞅着屋子里压低声音,“自己儿子炒股都欠一屁股债了,还指点这个指点那个呢。你可千万别听他的。” 晏寒池咬着烟,闻言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息,像是笑,又像是不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他算老几”。 邱晖也跟着一乐,望向夜空,长出一口气,又有点感慨。 “唉,想想还挺唏嘘的,转眼就真走了。刚加入车队那会儿,哪想过有这一天,拼死拼活证明了自己,到头来居然主动要退出。” “一方面是因为我妈总唠叨个不停吧,”邱晖顿了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颈,“另一方面,我这两年确实有点儿状况,去年在环塔,要不是我……” 火星在指间明灭,晏寒池静静听着,时不时呼出口白烟。 听到这儿,他眼皮一抬,烟灰随手冲他一弹:“啰嗦够了没,你在这写检讨呢?” “去你的,”邱晖乐了,“那我和你说,不管之后谁给你当领航员,多少尊重点别人的意见!都是有个性的人物,谁乐意被车手当导航用。对了,还得找个脾气好的,别人可不像咱俩亲兄弟似的,回头下班路上给你套麻袋。” 晏寒池手插在裤袋里,靠着廊柱:“我跟你可不是兄弟。” 邱晖不可置信:“不是,搭档黄了,这时候连没血缘都要强调一下了吗?” 晏寒池不答,反而朝屋里抬了抬下巴:“她叫你什么?” 顺着他视线,邱晖看过去,梁京茉正帮忙一块儿收拾桌子。 家里暖气足,她把吃饭时那件红色卫衣脱了,里面是件白色薄毛衣。袖子挽上去,有种清淡的书卷气,动作却很利落。 “叫哥啊。” 邱晖本来想说这有什么关联,顿了下,突然想起刚才吃饭时梁京茉对晏寒池的称呼,久远的记忆顿时涌上脑海,一下子反应过来。 论辈分,他们还真不是兄弟! “想起来了?”晏寒池把烟咬回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欠欠的弧度,他比邱晖高出不少,就这么自然抬手,勾了把他的后脑勺,“行,舅舅走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留下那点混着烟草气的笑意散在风里。 “我去……” 邱晖则在这阵风中凌乱。 应该叫晏寒池舅舅——这个知识点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记忆里,老太太倒是一直挺重视这个辈分的,有人叫错了还会马上纠正,流露出来的态度似乎是不能占晏寒池父母的便宜。 两人明明就差一岁,平白矮一个辈分,邱晖哪服气啊,心想肯定是老太太自己瞎坚持,人家儿子都扔给你了,还在乎称呼上被占个便宜? 所以从小到大,对老太太的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决定找梁京茉商量一下,能不能一块儿把这个离谱的辈分给忽略了。 “你看,就因为他妈和咱姥姥认识,你才比他小七岁,就得差一个辈,”梁京茉擦着桌子,冷不防邱晖出现在眼前,诚恳地问,“你甘心吗?” 梁京茉思忖了下,诚实道:“我没所谓。” 邱晖不放弃:“那你看,咱俩这关系,四舍五入是不是亲兄妹?你是不是应该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还能这样四舍五入吗? 梁京茉忍笑,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邱晖一锤定音:“那你以后也管他叫哥,或者直呼大名。” “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晏寒池。” “去去去,少在这添乱,”姨母在厨房等着抹布用,半天不见人,便走了过来,一看邱晖在这跑火车,立马把人搡开了,“逮着什么人就叫哥,这么亲热干什么?他是什么好人啊?” 又转向梁京茉,叮嘱道。 “别听小晖胡说。下回碰上,记得离他远点,免得被带坏。不然你妈肯定要生气。” 这话里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梁京茉垂着眼,象征性嗯了声。 眼前出现的却是今天傍晚,男人骑着黑色机车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幕。 她想,或许用不着谁带。 那一瞬她升起的念头,就已经够坏了。《 》 4、Chap.04 #04 第二天一早,燕中开学。 梁京茉被分在四班,班主任姓姚,教化学,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 老姚简单了解过她的基本情况,冲外头喊了一嗓子:“钟飞白!” 门外有男生退几步回来,穿一件运动外套,胳膊下夹一颗篮球,探出头:“姚老师,您叫我?” “新同学,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 “得嘞!”钟飞白两指并拢敬了个礼,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叫什么名儿?” 这一天,两人是全班最早来的,又很巧地成了前后桌。 不久后,梁京茉知道,钟飞白是校长的儿子,跟各科老师都很熟,最常被使唤跑腿。 他对学习没什么兴趣,吊儿郎当,是上课挨训,下课又能和老师嬉皮笑脸的类型。 她的同桌周水宜,则是个喜静的女生。下课,钟飞白凑过来滔滔不绝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把他肩膀按回去。 周水宜嫌弃钟飞白聒噪,却乐得跟梁京茉讲话:“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哪儿来的?” “荔都。” “真的啊?”周水宜双眼放光,清了清嗓子道,“那我说个粤语你听得出来吗——咯咯果嘎油咯咯果嘎gie果锅。” 任她字正腔圆,也像极了在下蛋。梁京茉忍不住笑了下:“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 周水宜也笑得不行:“我网上看来的,太魔性了就记住了。你有空教我几句吧?正常的那种。” 梁京茉点点头。 教她几句简单的,“食咗饭未”、“唔该晒”,周水宜一句跟一句念得分外认真,又因自己的蹩脚发音咯咯笑。 这个年纪的女生,三言两语就能熟络起来。 梁京茉开始重复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清晨走出空无一人的胡同搭公交,晚间沿着路灯走回来,再写一套自己安排的练习卷,准点入睡。 生活节奏和从前在荔都没有大差别。 唯一适应不了的是气候。 冬天干燥寒冷,暖气却又烧得很热,睡一两晚还好,时间一长,只觉整个人都快被烘干。 梁京茉嘴唇都起了死皮,跑去买唇膏。赵惠蓉拿了支要结账,梁京茉犹豫了下,说自己想要蓝莓味的。 涂上嘴唇,膏体很清爽,冰凉甜润,一股浓郁的果香。 令她想到一个人,很奇妙的,让冬天的心情都变好。 周末,梁京茉终于有机会,拨通在荔都的好友电话。 一接通,于琦雯就告诉她好多趣闻。新来的老师上课太紧张,进教室居然被自己的脚绊倒;班里小情侣元宵约会出门,惨遇班主任;操场翻修,害一个学生摔断腿,家长正在打官司……还想继续滔滔不绝,忽然想到什么。 “哎,怎么都是我在说?你呢?你们班有没有帅哥?听他们讲北方男生个子高,长到一米八是小意思,看了要流鼻血。” 梁京茉好笑:“哪有这么夸张。” “你就说有没有心动嘉宾吧。” “没有。” “啧,梁京茉,你真是无聊的女高中生。” 梁京茉没否认,戴上耳机,铺开草稿本,笔下唰唰列起了算式:“他们都很幼稚。” 课间会玩莫名其妙抬着人岔开腿往柱子上撞的游戏,聊到黄段子兴奋得像个猴,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故意惹怒女生再被追着打,就这样居然还有人夸张起哄。 “哈哈哈,这个年纪的男生不都这样嘛,”于琦雯笑完,正色道,“不过,我早说过,根据你的星盘来看,你以后大概率会找个年上男友。” 梁京茉无语:“你之前还说我期末一定能考第一。” “咳,那不是大仙也有失算的时候,而且年级第四也很可以了……”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快睡觉的时间,梁京茉一件件找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针织毛衣,宽松牛仔裤,白色短款羽绒服外套,以及,上下学途中要戴的一顶红色毛线帽。 从衣柜里拿出它的时候,梁京茉手一顿,莫名想到了于绮雯说的“年上男友”。 之前在荔都,她一心扑在学习上,看男生和看路边石墩没有两样,于绮雯清楚这一点,所以也没抓住“心动嘉宾”这个话题刨根究底。 梁京茉设想了一下,假如自己刚才诚实一点,向于琦雯坦白。 班里是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好像有点在意我的小舅舅。 每次路过他房间的门前,心脏都会有种不一样的情绪。 尽管他似乎不住这里。 ——会把她吓一跳吧? / 二月十七号,是赵惠蓉要启程回荔都的日子。 冬天傍晚,行人寥寥,寒风大肆蹿过街道,吹得人脸皮生疼。 梁京茉送她到巷子口。 放下行李箱,赵惠蓉不忘叮嘱:“一个人在这边要照顾好自己,别冻感冒。生活上有事跟姨母讲,在学校可以找林阿姨。” 梁京茉点点头,呵出的雾气,弥漫过眼睛,视线都变模糊。 “在学校要专心念书,别让其他杂事耽误了,知道吗?” 这个年纪,还能被什么耽误学业。 无非是早恋。 梁京茉说:“知道的。” 赶飞机的时间经不起久耗,下一辆出租车到来时,赵惠蓉上了车。 梁京茉伫立街头,直到金绿相间的出租车混入滚滚车流,完全消失不见,才转开眼。 也许,两人并不像寻常母女那样亲密,知道要一个人在这边上学时,梁京茉也冒出过对自由的期待……可此时此刻,平日相处的点滴,被离别一冲击,也只剩下浓浓的不舍来。 梁京茉裹着羽绒服,低头往回走,眼眶泛起酸意。 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阵,快走到姨母家,心情仍是很低落。 她找了张石凳,打算坐一会儿。 从知道要转学到今天,满打满算也有快半年,因为赵惠蓉习惯性安排一切、不容反驳的态度,梁京茉其实也没有认真地思考过。 她在这里能适应吗? 会像从前一样融入集体吗? 两年后能考得更好吗? 都是未知数。 眼下的孤独无措却是真实的。 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间,她感觉脚边有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挨了过来。 低头一看,竟是只边牧。 黑白相间的毛色,体型矫健,耳朵极有精神地立着,杏核状的眼睛,微歪脑袋打量着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聪明劲儿。 这只狗一看就被主人养得很好,干干净净,看人的眼神是温顺而机灵的。 不光穿了项圈,还挂了枚狗牌。 四下无人,梁京茉犹豫了下,拿起狗牌看了眼,是个很特别的汽车形状:“乌龙,是你的名字吗?” “你和你的主人走散了?” “我帮你打电话?” 不知怎的,梁京茉从一只狗的表情里看出了疯狂摇头的意思。 梁京茉:“……” 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无论如何,帮它找到主人都是最好的选择,梁京茉又摸了它一会儿,原本低潮的情绪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她决定无视乌龙的意见,带它回家打电话。 谁知路过一个巷口,乌龙踌躇了下,就不肯朝前走了。 过了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径直往巷子里跑去,时不时停下来,扭头看她。 这是……要她跟上? “我说,你真不管她了?”邱晖从院子里走出来,挠着头,感觉有点两难,“人挺自责的了,也不是故意把狗弄丢的,估计待会儿你一走就得哭出来。” 晏寒池跨上一辆黑色摩托,戴头盔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我说她了?” “你是没说,但也没哄啊,人家可是资方大小姐,你不得捧着点。” “要哄你哄,”晏寒池抬手搭在车把上,“我没那闲工夫。” 他长腿一蹬撑住车体,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邱晖见他要走,忙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晏寒池没立刻回答,目光掠过邱晖投向远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重新把摩托停住,人则向后靠了下。 邱晖跟着扭头看去,“哟”了声。 梁京茉几乎一眼就认出,坐在那辆黑色摩托上的,就是元宵节见过的那个“小舅舅”。 他穿一件黑色短外套,肩膀很宽,长腿显眼,跨坐在那台重型山地机车上,有种野性而利落的痞气。一只手自然放松地垂着,手腕上套一圈黑色尼龙牵引绳,剩余长度被握在掌心。 脚边的乌龙在这时原地踏了几步,梁京茉问:“他是你的主人吗?” 与其说是问狗,不如说,是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竟然就这样再次遇见他了。 还是有点缘分的吧? 呼吸随着这个想法变得微微急促,梁京茉按捺住心跳,跟着乌龙走到他面前。 这样的距离,梁京茉看清他眼皮上还缀了颗小痣,浅色的,浮在尾端,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正是这颗小痣,令他一身不驯中又添了几分魅惑气质。 意识到自己盯住他太久,梁京茉连忙眨了眨眼,佯装辨认了下,语气迟疑:“……小舅舅?” 晏寒池坐在摩托上,居高临下,等她磨磨蹭蹭喊完人,才挑眉:“认个人费这么大劲,近视多少度了?” “我不近视。”话音落下,梁京茉就一阵懊恼,这嘴怎么这么快呢? 不近视那盯他那么久干嘛,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于是抿了抿唇,又往回找补道:“不过,可能也有点,有时候看东西会不太清楚。” “是不是寒假里电视看多了?得找时间去检查一下,近视可不能拖,”邱晖领航员当久了,事无巨细的老妈子习惯发作,关心道,“要不去遛遛狗,放松下眼睛。” 他说着,伸手撸了把乌龙的脑袋,后者皱着眉,不太高兴地别过头,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嘿,摸你两下还不乐意了,就摸,就摸。”邱晖五指张开,准备加大力度,乌龙一扭身轻盈地闪到梁京茉右侧,看他的眼神如同看智障。 它用脑袋顶了下梁京茉的腿,仰起的俊脸上情绪一目了然,是明晃晃的催促——“怎么还不走?” 梁京茉从前只听说过边牧聪明,没想到表情可以这么丰富,还真听得懂人话。 她有点新鲜,又有点不安,犹豫道:“但是我没遛过狗,我怕……” “怕什么?”晏寒池抬手一招,乌龙就跑了过去。 他长腿撑地,弯腰给它扣上牵引绳,直起身,把原本套在手腕上的绳带套给了她。 这才接着话道:“胡同里又没大灰狼。”《 》 5、Chap.05 #05 乌龙之前是只流浪狗,被捡到的时候身上有伤,瘸了条腿,脏得不成样子。 那年三月,天气还很冷,他们在北疆线上,刚勘完路,回程途中。邱晖闲得没事,扔了条肉脯过去。 准备出发时,它居然就自己跳上车了。 无奈之下只能带去宠物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说,这伤多半是狼咬的。 可能是在和狼的搏斗中跑丢了,也可能是受了伤,牧民干脆不要它了。 邱晖马上唏嘘起来,决定收养它。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赵慧娟不让把狗养在院子里,他只得暂先关在自己房间,那天以后,回家面对的都是一地狼藉。 撕纸巾、偷吃狗粮、咬充电线都是家常便饭,心眼子还多,挨骂以后不声不响地报复,有一次居然把邱晖的车钥匙给藏花盆里了,害他找够呛。 他连夜把狗送到了晏寒池这。 当初晏寒池从家里搬出去住,他还挺纳闷,横竖在同一片胡同里,去车队的路程都差不多,有那个钱,攒着当老婆本不好吗? 现在想想可太明智了,起码那个地盘他说了算,逢年过节不想听亲戚唠叨,还能卡着饭点再过来。 而且那房子也不错,改造过的小平房,通了上下水、暖气,现代居住条件一应俱全,室内地面下挖了合适深度,变成loft格局。 前头有院子,顶上有天台,随狗怎么造,也不影响人。 邱晖原本打算给狗找个领养。没想到再见面时,晏寒池靠在门框边,随意一招手,那狗就飞奔而来,原地一个利落刹车,坐得笔直。 让趴下趴下,让后退后退,俨然令行禁止的一条好狗。 也不知道晏寒池怎么训的,好似狗也认得清谁是老大。 听邱晖说要找领养,晏寒池手插在裤袋里,偏头瞥了脚边的狗一眼:“不用找了。我要。” 之后乌龙差不多就跟他形影不离了。 外出两三天就找人上门照顾。 出远门还带上。 “没想到,他还挺喜欢小动物的。”秦瑶听完,心情复杂地说。 “所以啊,我一开始就不建议你从乌龙这下手,这祖宗个性成谜,我都对付不住——你非要遛它,那也上点心吧,居然不栓绳就把大门给开了。” “我又不知道它那么不听话,”秦瑶撇嘴,掸着黑裤子,“我容易吗,我裤子上还都是毛。” “掉几根毛就接受不了啊,啧,那你们不合适。” 秦瑶翻了个大白眼:“邱晖,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哪边都没用啊,我只是他车上的领航员,又不是他爱情路上的领航员,”邱晖两手一摊,“更不要说,就算在车上,他有时候也不听我的。” 拉力车手各有风格,有依赖领航员指令、一丝不苟严格执行的,也有在领航员的指令之外、对自己有着更深刻的把握而不一定听从的。 晏寒池就属于后者。 邱晖跟他打小一起长大,太清楚这人的脾性,只要是晏寒池认定的事,谁也动摇不了半分。 所以,他觉得秦瑶多半是白费力气。晏寒池这种我行我素的男人,不是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哪天他有了女朋友,那一定是他自己认准的,别的谁都勉强不来。 秦瑶瞪着他:“说的什么风凉话,你别忘了,你这工作还是我帮你找的,是不想干了吗?”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邱晖举手投降,“之后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好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被拒绝了可别哭鼻子,适可而止。” 这话秦瑶不答,转而道:“你刚才说,乌龙回来了,谁送回来的?” 邱晖故意惹她,说:“一姑娘。” 话音刚落,只见秦瑶“唰”一下站起来就出去了。 他皮这一下很开心,这才慢悠悠喊了一嗓子:“我表妹!才读高中的小姑娘!” 回答他的是秦瑶扭头的一个白眼。 这房子的格局全按主人喜好来,大门进去就是游戏室。 秦瑶从天台下去,一眼看见晏寒池陷在沙发里,一条手臂懒散地搭着靠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遥控器。 室内暖气足,他只穿一件黑色t恤,银链从领口掉出来,吊坠是个很酷的朋克风金属机械手。 赛车手注定有副惹眼的好身材,即便穿得随意,那锻炼得当的肌肉形状也藏不住,像柄收在鞘里的刀,松弛里绷着劲。 网上疯传的那些图,大多是他穿着缀满赞助商logo的赛服的,或正或侧对着镜头,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锋芒。 秦瑶却更喜欢他这样。 看起来近在咫尺,少了分遥远的距离感,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她在门边站了会儿,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主动出声:“听说乌龙找回来了?” 晏寒池刚好按停屏幕,画面定格在赛车冲出弯道的瞬间。 他目光没移开,只很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瑶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那,我先回去了。” 这回,晏寒池终于瞥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掠,注意力显然不在她。 “行,路上小心,把门带上。” 秦瑶到底没忍住:“你不送送我?” 晏寒池从沙发里直起身,却不是要站起来,而是拎过地上一瓶矿泉水灌了口,冲门口晃来的人影一抬下巴。 “邱晖,顺路送她一趟。” “……” 邱晖刚一脚踏进游戏室,冷不防就接到这么个任务。 关键是,晏寒池这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就跟在赛道上发生事故,两人停下来修车时要他递个扎带一样,邱晖身为前领航员的惯性发作,差点就要照做。 幸好脑袋拐了个弯。 他哪里顺路了?他不就住这胡同里吗? 而且今天冷死了,他好不容易不加班,准备过来打几把游戏再吃个火锅。 怎么一会儿的工夫,所有美好的设想都要泡汤了。 邱晖朝秦瑶做口型:“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一块儿吃晚饭吗?” 秦瑶咬着唇不答,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 率先出现的是熟门熟路的乌龙,一进小院显然加快了脚步。 紧跟着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穿黑色的派克羽绒服,红色围巾已经半掉下来了,却还记得双手紧紧拽住绳子,被带着小跑到眼前。 她有些微微的气喘,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会儿,一抬头,羽绒服上的一圈白色绒毛跟着浮起来,衬出一张清冷纯正的脸,皮肤白皙,像这干净的雪天。 “不好意思,它……怎么都不肯松口。” 不用她说,几人已经看清,乌龙嘴巴里叼着一只圆滚滚的东西。 邱晖已经见惯不惊,熟练地上前掰狗嘴:“不是你的问题,这它的老毛病了,以前还叼回来过小兔子金丝熊什么的——松口!” 乌龙梗着脖子,对上晏寒池的视线,才极不情愿地松了嘴。 那东西反应迅速,甫一落地,就“吱——”一声蹿了出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影子。 梁京茉:“……”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只如假包换的老鼠。 她和乌龙不熟,刚才不敢从狗嘴里抢东西,只想着赶紧回来处理,也就没看清是什么。 知道是老鼠,倒也不怕,只是有点好奇:“什么老毛病,多管闲事吗?” “专门捡一些有流浪气质的小动物回家。” 接话的是晏寒池。 梁京茉顿了一拍,抬头,就撞上他的视线。 男人刚从暖气房出来,也不嫌外头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短袖下的手臂线条利落,青筋微显,肌肉绷出硬朗而不夸张的弧度。 这个距离,鼻尖铺天盖地袭来他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岩兰草混着柑橘调,却清冽强势,很有棱角。 心跳顿时快得不像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听到。 梁京茉不敢露馅,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定在乌龙身上,想点别的什么。 迟疑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有所指—— 所以,她今天也算是被乌龙“捡”回来的? 好几天来,自己也不想面对的心事,居然就这样被一只狗看穿了。 以及,好像还有狗的主人。 梁京茉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遗传了赵惠蓉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即便刚才坐在石凳上,确实有一瞬间产生了无家可归的感觉,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 她轻声嘀咕:“我哪有流浪。” 又说:“我要回去了。” 担心他误以为自己开不起玩笑才落荒而逃,梁京茉又补充:“回去准备实验班的考试。” 燕中虽然也是老牌重点高中,但班与班之间的教学水平还是会有所好坏。 高二分科开始划分文理实验班,和普通班的师资力量不说天壤之别,至少区别也是非常明显。 梁京茉初来乍到,还比别人多一个适应期,开学到现在,一秒也没敢松懈,倒不算是借口。 “好学生啊,”晏寒池长腿伸开,眉峰挑了挑,像感叹,又像揶揄,“这么分秒必争。”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调侃,梁京茉脸上却有点发烫。 她脑袋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在瞎谦虚什么:“也不算……” 邱晖给狗擦完嘴,饶有兴致地抬头:“哎,咱们家是不是马上要出个清华北大了?” 再有实力的人,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打包票。 尽管目标院校不是清北,但要考上它的难度,并不亚于这两所。 梁京茉没有说其他,只道:“那太夸张了。” 邱晖说:“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她不再过度自谦,弯了弯唇:“好。” 正要再次告别,却看见晏寒池从屋子里出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臂上搭了件黑色外套,手里捏着烟盒,长腿不紧不慢,几步就到了跟前。 “走吧,”他朝外偏了下头,“送送你。” 梁京茉怔了下。 又要送她吗? 眼前浮现出那个雪天傍晚,坐在他摩托车上的场景。 晏寒池骑车有种从容的熟练,反应快得像本能,油门一给到底,过弯时几乎不减速。 机车迅疾地穿行在狭窄巷子里,划出利落的弧线,仿佛地面上安了条看不见的高速轨道。 梁京茉连自行车都骑得少,第一次坐这种毫无防护的山地摩托,只觉得重心稍一晃,人就会飞出去。 巷子的青砖墙在余光里拉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前方不知有什么障碍,晏寒池忽然将车身向下一压,快速地偏了下——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 梁京茉慌不择路,手臂一下子环紧了他的腰。 风呼呼往耳后掠,手指隔着一层柔软毛衣,清晰地触碰到男人紧绷的腰身,没有一丝冗余,随着他控车的动作微微发力,硬得吓人。 尽管没摸过别人的,梁京茉也知道,这和同龄的男生有着明显的区别。 这种属于成年男人、仿佛经过锤炼的、来自年龄和力量上的迥异令她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这会儿光是回想起,脸颊都有点发烫。 怎么会这样呢?她觉得她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心里一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跟在晏寒池身后,看见他径直路过了那辆停在门外银杏树下的黑色山地摩托。 梁京茉抿了抿唇。 哦,是走路送她。《 》 6、Chap.06 #06 “走吧,我们也进屋。”看着两人走到大门口,邱晖招呼道。 扭头一看,秦瑶没动,盯着两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像是陷入了思考。 他联想到刚才晏寒池要他送她回家那一出,冒出个猜测,惊了:“不是吧,他俩亲戚,而且就一小孩儿,这飞醋你也吃?” 秦瑶不置可否:“又不是亲的。” 邱晖原本是开玩笑,这下一听,是真觉得她脑回路清奇。 他往门框上一靠,卖关子般道:“哎,你知道她姥姥谁吗?” 秦瑶下意识想说谁能知道这个,顿了下反应过来,对他特别无语:“她是你表妹,她姥姥不就是你姥姥吗?” “对啊,就是我姥姥啊,”邱晖点头说,“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池哥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老太太拿他当亲生的。现在老人家走了,小姑娘一个人过来读书,他这个当小舅舅的不得多照顾着点?就这么回事儿。” “再说了,现在逢年过节,池哥都还回家,和真亲戚有什么区别。照我看,你该和这小姑娘搞好关系还差不多。” 邱晖说着,实在冻不住了,搡着秦瑶往游戏室走。 其实,秦瑶哪是吃一个小姑娘的醋,她不至于这么离谱。 只是邱晖天马行空的猜测,让她想起了之前一次不愉快的试探。 去年夏天,她放假回家,闲着没事被家里长辈叫去给crc拉力赛分站闭幕式当志愿者。 现场奏着激昂的乐曲,欢呼声不绝于耳,各大媒体长枪短炮对着颁奖台。获胜名单从第十五名开始宣读,分组向前颁发。 她穿礼仪旗袍,家里长辈从她手中接过奖杯,交给了第一名的获得车组。 拉力赛以两人一车为一个车组,站在颁奖台上的也是两个人。 但秦瑶的目光只一瞬就被那个赛车手吸引住了。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比想象中年轻很多,高眉骨,窄鼻梁,狭长眼眸里,有着仿佛天生肆意的野性,也有常年赛车淬炼出的稳重。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光泽,肌肉精壮流畅,又不令人感觉粗犷。 夏季的露天颁奖台很热,汗珠沿着他喉结滚落,几乎让人心猿意马。 耳畔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让我们再次恭喜26号车组卫冕本站冠军——来自北逐车队的赛车手晏寒池,领航员邱晖!” 晏寒池。 她就这么记住了他的名字。 之后,秦瑶含蓄地向家中长辈说想要和冠军交朋友,结果长辈当真给她两个人的联系方式。 她平铺直叙,亮明身份,想着这点交集,至少可以获得一张通行证。 只有邱晖回了她——后来坦言,怕不回复万一以后被穿小鞋。 秦瑶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先认识邱晖也不错。 之后她就时常打着找邱晖的名义去车队基地,她性格开朗,擅长交际,又有资方背景,很快跟大家都混熟了。 某次,聊到女友话题,秦瑶假装才知道他单身,故作惋惜道。 “池哥,要不介绍我们院花给你吧?比我小两岁,她就喜欢赛车手。” “小你两岁,那不是才十八?”晏寒池衔着支没点的烟,因她过来便摘下来,手肘随意搭在窗台边。 秦瑶眼波往他那边一转,暗示意味明显:“怎么了,嫌小啊?那有跟我同岁的要不要?” “哟——” 旁边早就有人看出她这阵子来得勤,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秦瑶妹妹这是要自荐了?!” 秦瑶扭头啐他一句别瞎说,悄悄红了脸,余光去瞧男人的反应。 在这起哄声浪中,晏寒池笑了下,手腕一抬,将那支烟准准弹进角落的垃圾桶。 “不用,”他语气闲闲,一派混不吝的态度,“我喜欢再小点儿的。” 车队这群人向来口无遮拦,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闹,夹杂着口哨。 “我去!够劲爆!” “不愧是池哥!” “禽兽啊!” 秦瑶用力扯起嘴角,跟着笑骂了一句:“对啊,太禽兽了吧!” 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心却在一寸寸落下去。 眼前的男人就是这样,潇洒得带刺,有时候你也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但毫无疑问,他要是对她有意思,就不会当着她的面这样讲。 / 转瞬之间,太阳大半落了山,被电线杆分割的小巷天空只残余一点蓝色。 地上仍有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气温也降了个度,干燥风里像藏了刀片,走到姨母家不过短短几分钟,梁京茉就感觉头都快被吹疼了。 北方的风果然不可小觑。 她抬手,捂住脑袋两边搓了搓,企图缓解一点,也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被晏寒池注意到。 男人停下脚步,扫了眼她:“你那顶小红帽呢?” “……” 刚才说“胡同里没有大灰狼”,现在又问她“小红帽呢”,分明就是在拿她当小孩子调侃。 他明明也没比她大几岁吧。 梁京茉心口有点堵,说:“我又不是天天穿那件衣服。” “穿着吧,”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风里,懒洋洋的,“那件衣服能挡子弹。” 这是哪来的说法? 梁京茉不解地抬头看他。 晏寒池学着她的样子,眉梢挑出一道惊讶的弧度,才慢悠悠道:“不然那天你遇见那群人不跑,缩在帽子里干什么?” “……” 怎么被他说成鸵鸟似的。 “他们那么多人,我怕跑不掉,”梁京茉不大高兴地解释,“不是说遇到这种情况,跑了反而会激怒对方吗?” 晏寒池手插在兜里,步子没停,话音随着风飘过来:“那也要看对方是什么货色,纸老虎发火有什么可怕的?” 纸老虎? 梁京茉一怔,回忆着那天。 对了,那几个人确实一副凶相,染发纹身,嗓门也大,恨不得把“不好惹”写在脸上。 可真正违法乱纪的,会这么招摇吗? 打人专挑没监控的角落,拿着钢管却没派上用场,她走的时候,地上那人也就是点皮肉伤……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试探着问:“他们只是收债的?” 晏寒池没否认。 梁京茉又想起那几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那你是……他们的老大?” 话音落下,晏寒池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而懒的笑意,而是带出了一声清晰的气音,明明白白是被她逗乐了。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梁京茉无比后悔问出那个问题,想让他不要笑了,又怕招来更多的调侃。 “对,我是这片儿的老大,”晏寒池笑完了,一本正经地说,“以后碰上我小心点,知道没?” 梁京茉窘得不行。 那天元宵节,饭桌上有个中年男子大言不惭,说赛车这条路不可能走一辈子,劝他做点正事……那时她不就知道他是个赛车手了吗? 还瞎问什么。 他不会觉得她是个蠢蛋吧? 梁京茉走进家门,越想越后悔,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一拍,倒是突然想起出发前,赵惠蓉交代过姨母,要对她“严一点”。 结果她没和大人说一声,就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要是赵惠蓉在,少不了一顿盘问。 梁京茉连忙收拾好情绪,边走,边在脑内编起了借口。 客厅桌上摆着饭菜,用罩子罩着。 姨母不在。 梁京茉揭开罩子一看,每样都少了大半盘,猜她是已经吃完,去给姨父送饭了。 她松了口气。 这真是个幸运的傍晚。 她很快吃完,收拾干净之后将菜罩重新罩回去,又仔细洗了手。 坐到书桌前,摊开要写的试题,梁京茉试图集中注意力。谁知铅印的文字都成了乱爬的蚂蚁,他送她回来的那一幕倒是顽强地跳到眼前,分外清晰。 真是……太丢人了。 梁京茉认输地叹了口气,轻轻把头磕在桌沿,闭上眼。 心头的情绪按下这端浮起那端,好不容易忘掉窘迫,指间却好像又传来了他腰腹紧绷的力度,呼吸间有他身上清新净透又温暖的木质香气,耳边是他磁性慵懒,带点儿戏谑的声音。 别人听了她名字,大多都会叫她茉莉,就这男人独树一帜,叫她小红帽。 像是两个人之间独属的称呼。 ……好像也不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京茉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赖什么不赖啊? 她拍了拍脸,抬起头来,径直找到台灯便利贴上的目标院校大名,默念了一遍,伸出手,用力把它抹平。 心里仍是乱糟糟的,像有无数小羽毛在飞,有点慌,有点痒,又像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可她不敢走进去一探究竟。 仿佛这样就可以迟一点变坏。《 》 7、Chap.07 #07 十六岁的年纪,有关早恋的话题,老师家长谈起来就如同洪水猛兽。 学校播放的警示片里,因为恋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案例也数不胜数。 梁京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男人,心情稍稍冷却下来,好学生的惯性就已经让她想要止住这个念头。 她站起身,取下衣柜里挂着的红色卫衣,和红色毛线帽一起折叠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推进床底。 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心里那份微妙的起伏也关住。 总体来说,燕中还是十分传统的教育模式,校庆活动即将来临,为了进度不落下太多,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开始赶课,连自习时间都占用。 下午最后一节后,讲台上几个课代表走来走去,试卷哗哗响着发下来,教室里一片叫苦连天。 周水宜干脆一头栽倒在了桌上:“天要亡我啊!” 随即气绝似的闭上眼。 梁京茉倒是很平静,她一张张整理着卷子,每叠一张,就好像在天平一端加上一个砝码,又多了一个淡忘那份心动的理由。 前面依然有试卷往后传,见周水宜没接,那人手一松,一叠试卷直接盖在她身上。 梁京茉正要帮她拿下来,钟飞白却从后头伸出手来捞过,边帮她分发,边喂了一声:“给你放这了,别忘了写,不然明天挨骂我可救不了你。” 回答他的是周水宜抬起来挥一挥的手。 钟飞白出去了,没多久,拿了盒蜜瓜牛奶进来,半句话没说,放在了周水宜桌子的左上角。 过了会儿,周水宜终于攒够力气坐起来,也没问是谁给的,戳开吸管直接喝了。 两个人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梁京茉试着想了一下,假如,晏寒池的世界没有离她那么遥远,甚至,不是她的小舅舅,而是她的同学。 她会放任这份朦胧的感情滋生吗? 大概也不敢。 那个男人的个性太过鲜明,就算是同学,恐怕也是个不在寻常框架里、仍旧会令她感到忐忑和危险的人。 / 那之后有一阵子,梁京茉没再见到晏寒池。 繁忙的课业里,那些心动也好像恍如隔世。她一直刻意尽量避免想起,于是就好像真的忘记了一样。 日子平淡重复地过去,这天周五,梁京茉不上晚自习,放学回家,正好碰上邱晖要出门。 姨母一看见她,跟抓到了什么灵感似的,立刻说:“你把小茉也带上!” 梁京茉愣了下,还没搞清楚情况,看见邱晖脚步停住,哎了声:“我可是去打游戏,您就不怕带坏她?” “切,小茉可比你知道轻重,”赵慧娟把择下的芹菜叶一把丢进垃圾桶,“你要不敢带她,那肯定有猫腻!” 邱晖无语地笑了:“我有什么不敢带的,就是去玩一把新到的游戏机,明早还加班儿呢。” 赵慧娟得胜了般招呼梁京茉过去:“小茉,来,把书包带上,跟你小晖哥到外边写作业去,不远,就在胡同东边那头。” 听到“胡同东边”,梁京茉心跳一顿,有了猜测:“是去小舅舅家?” “你知道?”赵慧娟意外道。 梁京茉斟酌着说:“嗯,之前有一次在巷子里碰到过他的狗。” “是养了个狗,”赵慧娟兴趣不大,紧接着拍拍她的胳膊道,压低嗓音,“你帮姨母看着点儿,他是真去打游戏,还是跟人飙车去了。他俩聊了什么也留个神。” 梁京茉知道,表哥的工作永远是姨母心里的一个结,时刻担心他一个意志不坚,又跑回去赛车,所以草木皆兵。 她回到房间,从椅子上拎起书包,跟着邱晖走出了家门。 怎么也没想到,逃避了这么久,最后却会用这样的方式主动找过去。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到的人,原本克制了很久的心潮就忽而反扑,止不住地开始起伏,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尤其是,听到邱晖敲门之后,心跳更是快到失了节奏,梁京茉嗓子都有点发紧,不由自主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吱呀”一声,小院门打开,男人穿着宽松的黑色毛衣和休闲长裤,看见她时,眉梢一挑,像是有点意外。 邱晖解释:“我妈找了几个人过来打麻将,家里吵得很,我就让她和我一块儿过来了。” 这说法比明晃晃地说“这是我妈派来监督我的”强。 也让她松了口气。 晏寒池看她一眼,玩味道:“在游戏室写作业,你不怕吵?” “……还好,”梁京茉顿了下,硬着头皮补充,“游戏的音效比较规律,习惯了就像白噪音一样。” 话音落下,只听得男人笑了声。 她被这一笑弄得没底极了,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揭穿,好在晏寒池没说什么。 跟着两人进屋,原本的客厅位置被游戏室取代,除去投影仪、电竞桌椅、一张大沙发、成排的游戏高柜之外,地毯上还摆了架偌大而崭新的黑色驾驶舱。 难不成这就是邱晖口中新送到的游戏机? 这也太大了。 见她盯着看,邱晖解释说,这是新出的赛车游戏配套模拟器,一台五六万,除了动不了,其他操作都和真拉力赛车一样。 前车窗视野靠三联电子屏模拟,效果逼真,还能载入现实中的赛道地图。 “来,哥给你演示一下。” 横竖订的餐还没到,邱晖干脆先玩一局。 他坐上位置时还挺自信,毕竟自己也是职业车队出来的,不算纯菜鸟,没料,第一把出去没多久就翻了车。 “这方向盘不对啊,”邱晖搡了一把方向盘,“力小了转不动,力一大就转过头,刹车也不好。” 新机器刚送到,晏寒池也还没试过,这会儿示意他下来,自己开了一局。 梁京茉则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把作业搁在茶几,拔开笔帽。 这个角度,她一抬头,刚好能触及晏寒池的背影。 男人自然地倚靠在车座中,宽松的黑色t恤下,肩膀形状光是看着就很有力量感,宽阔平直,又不过分贲张。 方向盘、油门、离合、换挡、手刹,衔接得果断而流畅,甚至让人感觉他的判断和操作永远快地图一步,每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赛车引擎的声浪中,盘山公路两侧景物飞快倒退,梁京茉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漩涡,没一会儿就开始头晕目眩。 反观晏寒池却仍旧游刃有余,仿佛对他而言只是热身。 试车结束,梁京茉看清他点开设置面板,一项项开始调整。 刹车数值、方向盘阻尼、角度……邱晖则在旁边逐帧学习。 说起来,领航员这一职业,其实可以理解为“导航”加“保姆”,除了坐车上发出指令之外,还得一手包揽其余所有繁杂工作,比如核对路书、对接车队技师、计算打卡点用时啥的,甚至还包括给赛车手拧矿泉水。 这些邱晖做起来得心应手,但遇上赛车调校就没了主意。 原因无他,晏寒池这个赛车手什么都会,他邱晖最多量个胎压、放个气、修车时递递工具什么的,也就没特地学。 所以今天这一趟开下来,只能囫囵说出哪里不对劲,但具体需要调哪几个数据,就一头雾水了。 邱晖原本很信服地看着,忽然,“哎”了声,以为点错了。 “你怎么把避震弹簧和前防倾杆换成软的了,不是用硬的才能减少侧倾吗?” “抓地力不够,减少侧倾有什么意义,你想去没开过的赛道?” 邱晖一头雾水:“什么赛道?” 晏寒池指尖在屏幕上一叩。 “房顶。” “……” 邱晖安静如鸡,按照现在的调校数据,又开一局,果然顺手了太多。 梁京茉刚才看得专注,一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晏寒池从赛车座椅里起身,往这掠了眼,才如梦初醒,连忙低下头,捏紧了笔,开始读第一道题。 这房间就三个人,晏寒池又是唯一闲着的那个,似乎,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梁京茉连余光都没敢再分出去,一心集中注意力,唰唰打着一行行草稿。 冷不防,头顶覆下一道阴影,梁京茉毫无准备,吓了一跳,就这么猝不及防和晏寒池视线相对。 男人往沙发上一坐,作势往她的卷子上看。 “记这么认真,起居簿上都写什么了?” 梁京茉:“……” 他果然早就看出她是干什么来的了。 还调侃她是一字一句记载言行的起居郎。 “这是我的作业,”梁京茉没做贼不怕心虚,人往后挪了点,让全部的纸张呈现在他眼前,“我没记什么。” 晏寒池还真扫了眼,打火机在手里随意转着圈,说的却是:“第三题错了。” 梁京茉有把简单草稿写在题目旁边的习惯,闻言连忙凑过去一看,果然忘带了根号。 她赧然,提笔去改,低着头,声音含混地从齿间挤出来:“我平时不这样。” “嗯?”晏寒池听清了,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知道了,没笑话你。” 这会儿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的笑带起一股很轻的气流震动,擦过她耳畔。 她耳尖顿时有点发热,握笔的手紧了紧,差点又写错。 晏寒池没在这儿坐太久,起身捞过茶几上的烟盒走了出去。 梁京茉深深呼吸了下,这才转过头。视线透过玻璃窗,看见了男人挺拔修长的侧影。 他站在门廊下,低头点烟,很快,指间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就说不应该来的。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就被他弄乱了。《 》 8、Chap.08 #08 “小茉莉!” 抱着书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梁京茉回过头,是同桌周水宜。 三月份,倒春寒来势汹汹,学生们刚脱下羽绒服就又穿了回去。 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白气直冒,梁京茉道:“你也要去自习吗?” “nonono,把学霸的想法强加给学渣是不对的,”周水宜义正词严地点了点她,随即笑嘻嘻道,“今天校庆,当然要放松一下了。下午一起溜出去看电影吧?” “我去不了,”梁京茉想了下补充,“我有点事。” 周水宜瞄见她手里的书,自然把她的“事”当成了学习,遗憾了一下过后,很快道:“没事,那我自己去好了。” “钟飞白呢?”梁京茉想到平时和她形影不离的男生。 周水宜瞪大了眼睛:“一男一女单独看电影是不是太暧|昧了?” 梁京茉:“……” 原来你们不是一对儿啊。 庆典中的校园张灯结彩,上午学生们在大礼堂集中,听领导们发言,下午是自由闲逛的美食节。 老师们也会趁机休息,缓一缓神经,是学校管理最为松泛的时间。 梁京茉把书放到图书馆,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径直来到西边围墙。 回忆着同学们的对话,从一个樟树洞里找到砖块。 垫在脚下,抓紧栏杆,身体悬空那刻有些微微的紧张,梁京茉脚一蹬,顺利地翻越过去。 小跑到马路旁,拦下一辆出租车,梁京茉坐进后座,才终于喘出一口气:“麻烦送我到盛世瑞庭。” 这是她上周偷翻父亲手机,找到的住址。 / 元宵那天,梁世翰没有来姨母家吃团圆饭,赵惠蓉提了句,说他最近在外省有讲座,走不开。 还说,之后等他回京,你再去找他吃个饭。 因为这句话,梁京茉暂时打消了疑虑。 她一度觉得自己想象力有点太丰富,大概真的是推理小说看多了。 上周六,梁世翰联系她,到悬铃西巷外接她吃晚饭。 从小到大,父女两个的感情其实要更好一点,大概小孩子总是爱听好话,讨厌被当作犯人对待,乖乖女也不例外。 梁世翰不像东亚文学中动不动发脾气、不长嘴的经典父亲形象,相反,他温和耐心,小时候常逗她玩。 即便不常见面,梁京茉和他也没什么隔阂。 最多只是有点生疏,很快随着对话消弭。 “怎么吃饭还带个书包,等下要去学校?”梁世翰接过她的书包,放到后座。 梁京茉低头扣上安全带:“吃完想去书店买几本教辅。” “你妈让你买的吧?” 梁京茉摇摇头:“有些是我自己想做。不过,她想给我报补习班,没找到合适的老师。” 梁世翰皱眉,把车开出去:“啧,她真是。” 从前父女俩聚到一起,也会悄悄控诉赵惠蓉的严厉,吐槽完了相视一笑,那时更接近于揶揄。 这会儿,梁世翰却是全然否定的神情,梁京茉心里不太是滋味,顿了下说:“她只是有点心急。”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到达这家潮州餐馆时,天已经黑尽。 梁京茉低头浏览菜单,余光瞥见对面桌角手机屏幕频频亮起。 梁世翰看了眼,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皱起的眉头,梁京茉当机立断放下菜单,目光跟过去。 隔着餐馆蒙白的玻璃,依稀看出父亲神色不快,三言两语后,似乎是电话那头换了人,他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露出耐心十足的笑容,仿佛由大学教授摇身一变,成了幼稚园老师。 ——“爸爸!” 那一声曾在电话中听到的孩童嗓音,似乎再次响在了耳畔。 梁京茉捏紧了菜单纸页,告诉自己要镇定。 这一顿饭食之无味,后来,趁梁世翰去洗手间,她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拿过梁世翰手机,输入他生日解锁,从橙色购物软件里记下默认地址。 此刻,梁京茉就站在这个小区门口。 位于繁华市区的商业住宅,安保流程也很严格。除非得到住户确认,否则门岗不会放行。 她干脆改道地库,趁人不注意,弯腰越过栏杆。 沿着坡道往下,光线越来越暗,眼睛适应了会儿,循着停车牌上的数字,左弯右绕,终于找到37幢。 车位空着。 梁世翰不在家。 梁京茉看了眼手表,决定等下去。 她找了个斜对电梯厅、两车之间的空隙,从包里取出相机。 这只相机是中考拿了区第一时,赵惠蓉买给她的礼物。 付账时,看见她期待的模样,赵惠蓉再三叮嘱,小心玩物丧志,三年之后还有中考在等你,平时就帮你收起来吧。 梁京茉读《围城》,看钱钟书写“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鱼片里未净的刺一样,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她觉得贴切极了。赵惠蓉的控制欲何尝不是这样,总在不经意的时候作怪,令人透不过气来。 可这不是父亲出轨的理由。 掐断思绪,梁京茉低头调整曝光,又摆弄了一会儿固定设置。 其实出发之前就已经检查过,可除了再看一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是空等的话,整个人都会被一股真相来临前的焦躁淹没。 不知等了多久,一片昏暗的地库忽然有车灯扫来,梁京茉打起精神,抬头看去。 它在相隔几幢的车位停下,车上下来四五个人,说说笑笑,热闹不已。 原来只是邻居。 梁京茉失望地收回视线,就在这时,后头跟着驶来一辆高大的白色越野。 她眼皮一跳,立即藏到车后面,慢慢探出头。 汽车在斜对面的37幢车位里停稳,副驾驶门先打开。 下来的女人背影窈窕,看着很年轻,长卷发,白大衣,拎一只深色手包,高跟鞋踩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继而,主驾驶有人下来,“砰”一声关上车门。 两人边说着什么,边往电梯厅走,姿态亲密。 像一篇没有任何悬念的小说,可梁京茉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巨大的错愕,有什么东西裂开的感觉。 裂缝一际万里地延伸出去,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思维一片混乱,她几乎靠本能举起相机。 谁料,正要按下快门,梁世翰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身。 这一刻,时间好似被拉成慢镜头,脑海中有个声音催促她快点躲起来,可手脚像是被胶水粘得死死的,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时,梁世翰迎面忽然雪亮一片,刺眼白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 紧跟着那片白光迅速爆闪起来,烟花般片刻不停地炸开。 梁京茉怔愣一瞬,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马上跑到临近的车后躲好。 几乎在她蹲下的同时,那阵远光灯也停了。 隔了一辆车的位置,似乎有人降下了车窗,继而,梁京茉听到了那人清晰懒散,略显耳熟的声音—— “抱歉,第一次开车,还不熟练。” 眼睛上仍有针刺般的痛觉,梁世翰眉头紧皱,面有愠色,听了这没几分诚意的道歉,勉强在语气上保持住了修养:“没事。” 他想不到平白无故被陌生人用远光灯闪的理由,只能归结于对方心情不好或素质奇差。 缓了会儿,返回车上,取走手机。 直到梁世翰和那个女人一同走进电梯厅,梁京茉才慢慢站直身体。 刚才那片白光,是由她左侧照出去的,所以她的视觉刺激并不强烈。 可听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耳朵上一根细小的神经,突兀地跳动起来。 抱着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车位后绕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银灰色丰田陆巡,车牌嵌在偏左位置。 外观霸道冷峻,大灯清洗如同两段黑色獠牙,嚣张地翘出来,似乎做出什么张扬行为都不足为怪。 站在这个位置,很轻易就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脸。 空气久不流通的地库,扑荡着尘封的灰尘气味,更清晰的则是掺着蓝莓果调、清冽强势的木质香气。 心就那么突兀的漏跳了一拍,梁京茉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男人:“小舅舅?”《 》 9、Chap.09 #09 第一秒还不确定,直到眼睛适应这里偏暗的光线。 眼前男人真是晏寒池。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和袖口的钉扣微微反射银光,靠在车里,姿态松弛,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继而眉梢一挑。 “你哪个学校的?” 以为他要像俗套情节中的长辈那样,开口就训她逃学,没想到下一句却是:“平时不教怎么跟踪人?” 梁京茉:“……”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努力地要将这个男人从脑海里赶出去,理智和情感反复在做着拉锯战。 多亏开春以后拉力赛事频繁,见不到他时,她的理性已经可以占到上风。 结果,两个人又在这里碰上了。 梁京茉低下头,快速吸了一口气。 那一点朦胧的悸动被压入心底,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占据她的心神。 梁京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回了句:“学校会教这个才奇怪吧。” 顿了顿,抬眼:“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晏寒池单手搭在窗沿,没答她的话,“那你呢,不去上学,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梁京茉不说话。 虽说小姑娘平时看起来就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这会儿却更给人一种沉闷感,像含着眼泪的阴天。 晏寒池看了她两秒,抬手摁下解锁键,那股闲散的调子也跟着收了收。 “出什么事了?” 人的眼泪真是很奇怪,独处时暂且还可以忍住,一旦被这样问起,就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刷存在感。 梁京茉使劲眨了眨眼,忍住眼眶的酸意,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晏寒池也没追问,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线,搭在窗沿的手随意向里一指。 “那走吧,上车,送你回去。” 碰上她怔然的视线,他抬抬下巴,往电梯厅示意:“还是你要上楼?” “……” 那当然不了。 梁京茉绕过车头,爬上副驾。 刚扣上安全带,一大袋花花绿绿的果汁软糖就映入眼帘。 晏寒池目视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一只手拎着它晃了晃。 “爱吃什么自己挑。” 梁京茉其实早过了爱吃糖的年纪,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接过,在各色缤纷的果汁软糖中,拿了一颗蓝莓夹心的。 她没剥开,只将它蜷入手心,轻轻抓紧。 银灰色越野车驶出地库,切入车流。晏寒池开车和他骑山地摩托一个风格,快速而果断,变道超车时却又平稳许多,充斥着股游刃有余的驾驭感。 车里很静,皮质座椅柔软,依稀飘着一点清淡的皮革与植物香气。 后视镜下方挂了枚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黑白相间的,一晃一晃。 梁京茉定睛一瞧,是只边牧玩偶。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撮毛,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被乌龙“捡”回家的那个傍晚。 天是冷调的蓝,男人闲散地跨坐在摩托上,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径直起身,将牵引绳套上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起伏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好像一下子有了迎接未知的勇气。 “你还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吗?”梁京茉轻轻捏着那颗糖,侧头问。 晏寒池目视前方,闻言,略偏了下头:“元宵那天坐你旁边那个?” “嗯,”梁京茉点点头,又告诉他,“刚才那个男的那是我爸。” 曾经习惯的称呼,叫出口居然空前的陌生。 已经背叛了家庭的人,还能叫“爸”吗? 梁京茉怔忡一瞬,继而沉默下去,似乎已经理顺了逻辑,撇过头,看向窗外极速倒退的行道树。 校庆这天不上晚自习,盛世瑞庭离姨母家所在的悬铃西巷不算近,车子快开到时,已经是放学的点。 梁京茉就没有回学校,直接回了胡同里。 她下了车,趴在车窗边,冲晏寒池道谢。 随后,深吸一口气,朝姨母家走去。 这个点,周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浓浓的饭菜香气飘出,烟火味十足。 梁京茉却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在地下车库看见的场景还硌在她胃里,像块铁,沉甸甸,冰冰凉的,拉着整个人的心情往下坠。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出轨”,发生在她亲生父亲身上。 比想象中更肮脏,更令人反胃,让人恨不得把上周一起吃的那顿饭都吐出来。 梁京茉脚步一顿,忽而想到了什么,低头摘下左腕上的表,干脆利落,重重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 “砰”一声! 这一幕被晏寒池收入眼中。 他靠在驾驶座,指间夹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小姑娘气性挺大。 / 回程的车上,梁京茉在心里一遍遍组织语言,预备到家打电话给赵惠蓉。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听到姨母在客厅和谁打电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嗓音忽的拔高。 “你冲我撒什么气?是我把她从学校带走了还是怎么着了?老师没跟你说吗,人自己跑的!多行啊,转学才多久,就学会逃学了!” 梁京茉脚步一刹,心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管理松散的校庆日,她逃学也还是被发现了。 这时进去未免太过尴尬。 她没出声,调转脚步,拐弯进了自己房间。 拉开抽屉,里面躺了只小巧的白色手机。 这是赵惠蓉离开京北前给她留的,只有最基础的电话和短信功能。 梁京茉不怎么用,这时拿起来,电量还有大半。 她拨过去,到第三个时,不再占线。 “梁京茉!”赵惠蓉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火气,“你今天不在学校,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开口之前,梁京茉自认为揣了块“免死金牌”。 逃学固然不对,可事出有因。如果不是这一次,她们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赵惠蓉会理解的。 窗外,天色铅灰,低得仿佛要坠下来。 梁京茉开口,音质也同这天气一样,沾了蒙蒙的冷色调。 “妈。” “怎么了?”赵惠蓉余怒未消,仍旧硬邦邦道。 梁京茉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内疚,平白有种错觉,好像她才是造成家庭破裂的罪魁祸首。 宁肯真的是自己误入歧途就好了。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微微用力,心横了一横:“我逃学是因为爸的事。” 赵惠蓉像是完全没想到:“什么?” 梁京茉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从那通电话里的童音,到今天的跟踪。 竖起耳朵听着电话那头,始终沉静如一潭深水。 梁京茉掐住了指甲,在指节上揿出深深一个月牙。 果然是很难接受的吧? 她是不是应该稍微做个铺垫再说比较好? 想学着书里女性的豁达态度,说你不要担心,离婚的话还有我。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赵惠蓉只是不轻不重道。 “你觉得这是很合理的理由?” 梁京茉怔住了,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你老师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有几个学生趁校庆溜出去看电影。他怎么点人数就是少了一个,这才发现是你,”赵惠蓉语气里满是对她即将毁掉前程的责备,“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可能要记过,会影响你将来拿大学保送名额?” 那一瞬,有种电视台信号错乱、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看的频道的感觉,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学校应该不至于因这样的事记过。 但这回答无疑会令对话偏离重点。 于是也学着赵惠蓉的模样,直接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爸的事呢?我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不打算管吗?” 她目光清凌凌的,仿佛盯住了电话那头,一股执拗藏在深处,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你想要什么答案,叫我们离婚?”赵惠蓉终于不再避讳,微微皱眉,语气仿佛面对手底下想要提高待遇的员工。 梁京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的决定权当然该在赵惠蓉。 无论如何,都是夫妻之间的龃龉。她受到的伤害远没有母亲大。 可是,有着这样的父亲,她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发表抗议的权利、非要像母亲这样异常冷静吗? 那一瞬,有个可怕的猜想划过脑海,梁京茉仿佛被闪电击中,开口时几乎是艰难的。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答案就在赵惠蓉的呼吸声中得到了验证。 “是,我早就知道他外面有人,”赵惠蓉深吸一口气,承认得干脆,“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时你马上要升入初中,我跟他大闹一场,有什么好处?你考试失利,只会让别人笑我们家祸不单行。” 哦,原来,是那么早的事。 那一瞬,像是被人从头泼下一盆凉水,在身上慢慢结冰。 梁京茉知道,赵惠蓉从小要强,因为外公更偏心姨母这个大女儿,所以,但凡自己可争取的东西,什么都要最好,博得旁人艳羡。 最优秀的小孩,最体贴的丈夫,最完美的家庭。 可她仍然不懂,内里已经一团糟,外表再光鲜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就不用再叫他这么久的爸爸,还计划着给他买什么生日礼物,”梁京茉声音很轻,试图抑制内心世界的崩塌,表情却淡得像是搁浅住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考砸。何况,离高考还有很多天——妈,你要不要重新决定?” 赵惠蓉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京茉感觉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也只是听见她说。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困惑和愤怒像迷雾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眼泪就要掉下来——生理课上,老师说青春期激素变化,人会变得冲动、敏感,梁京茉一直觉得耸人听闻,此刻却真切有了感受。 明明是父母的事。 明明她无权置喙。 委屈、恶心、不解还是交织在一起,轮番向她发起攻击。 梁京茉第一次挂断赵惠蓉的电话,趴在书桌上,臂弯很快湿意一片。 哭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就这么挂了电话,不知道赵惠蓉会不会让姨母过来。 梁京茉不想面对任何人,三两下擦干了泪,偷跑出去。 出门时还没想好地点,回过神来,不知怎么走进了巷口一家游戏厅。 室内暖气闷热,透明门帘半撩起,里面彩光绚烂,人声沸腾。 染着黄发的小青年紧盯游戏机的画面,边缘跑马似的闪着一圈圈红橙黄绿光点,电子钱币哗啦啦地被吐出来。 梁京茉才意识到这游戏场所或许不太正规,但也没立刻出去。 视线在室内逡巡,跳过捕鱼、老虎机,最后落在仅剩一台的赛车机上。 这台赛车机和晏寒池家的那台没法比,只是电玩城最常见的那种款式,画质模糊,只有方向盘、油门和刹车。 梁京茉换了币坐上去,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油门踩到底,任凭速度毫无节制地飙升。 没过几秒,屏幕里“砰”一声巨响——赛车迎面狠狠撞墙,炸成一团火光。 梁京茉和谁较劲似的盯住屏幕,眼也不眨,又丢下几个币。 启程全是直道,她继续铆足马力,冷不防,前面突然有车快速切进来。 梁京茉心一慌,立刻打了把方向盘,却不料幅度太大,车子瞬间失去控制,眼看就要直冲大海。 就在这一瞬,眼前忽然横出一只手,精准截住了方向盘。 失控的赛车在悬崖边猛地打了个漂,车尾几乎甩出半空,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回,惊险万分地落回了正轨。 “保持油门。”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旁。男人微倾身,单手控制方向,另只手搭在座椅靠背,唇角衔着支没点的烟,目光专注屏幕,却是几分调侃地问她。 “小朋友不回家,怎么在这儿杀气腾腾的?”《 》 10、Chap.10 #10 这一刻,两人距离很近,梁京茉忽然辨识清楚,一直以来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蓝莓气味来源。 不是香水,而是香烟。 蓝莓甜香浓郁,薄荷强劲的清凉渗透木系香水的冷调,一下子闯进鼻尖,强势又迷人。 心像是被一股莫大的引力拉扯,悬浮起来失了速。 有那么一瞬间,初见时的那种安全感汹涌而来,几乎令人起了细小颤栗。 直到一局结束,电子屏上跳出“youwinthegame!”梁京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居然叫她“小朋友”。 前不久,赵惠蓉也这么说她——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梁京茉心情有点堵,抓了抓篮子里的硬币又放掉,发出清脆的叮当响:“我不是小朋友。” “开车技术差的都叫小朋友,”晏寒池松开方向盘,向后一靠,“谁惹你不高兴了?” “……” 真没想到“小朋友”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定义。 梁京茉一时噎住,却也无法反驳。 赵惠蓉认为她只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孩子,所以惯性包揽一切、从不重视她的意见。 换个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心念轻轻一动,梁京茉纠结了会儿,抬头看他,认真而慎重:“小舅舅,你谈过恋爱吗?” 晏寒池靠着赛车机,身形高大,黑色外套敞开,闻言,眉梢轻挑了一下:“怎么,和你聊天,得先谈个恋爱?” 他没正面回答,再追问又显得她别有用心似的,梁京茉放弃了这茬:“不是,就是……” 话没说完,却被不远处的骚动打断。 椅子“哐哐哐”接连翻倒好几条,此起彼伏响起“卧槽”的叫喊,几个人影疯了似的窜过来。 梁京茉还以为是打群架,定睛一看,原来是名老师来抓游戏厅的学生。 教导主任模样的男子双手叉腰,板着脸,仿佛一尊五大三粗的死神,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学生哭丧着脸站成一排,被他挨个训话。 “第几次了?第几次了!一天天的不学好,混社会!小兔崽子!把你们家长给我叫来!” 到某个人时,愤怒忽然暂停,随即变成冷笑:“你这件校服,燕文中学的吧?别以为摘了校徽我就不认识了。班主任号码多少?” 梁京茉心一惊,立即缩回座椅里。 没想到这位老师连非本校的也抓,她身上穿的正是燕中校服。 现在是晏寒池个子高挑,身形几乎将她全部挡住,可只要那位老师再走过来一点,肯定就会看到她。 好学生总是脸皮薄的,梁京茉也不能免俗。 虽然平时给人一种超脱于这个年龄的冷静感,可毕竟才十六岁,遇事会慌张,害怕丢脸和被批评。 她紧张得快要出汗,脸色涨红,甚至冒出了耳鸣,就在这时,晏寒池屈指在赛车机上敲了下,一下子令她清明过来。 “下来,”他摘下烟,英俊眉宇透着不耐烦,像在驱赶碍事的小孩,“想吃饭自己回家吃去,少了我是少盘菜怎么的?还敢抢我位置。”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那名老师听到。 演戏不是梁京茉的长处,这时会意,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拿出这辈子最胡搅蛮缠的口气:“不下来,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晏寒池像被气笑了,点点头,语气干脆:“行,以后别叫我小舅舅。” 他不再看她,迈开长腿往外走,梁京茉连忙跟上去,路过那位老师时,下意识低了低头。 就这么一错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充满了赞许…… 游戏厅的塑料帘在身后落下打在一起,迎面冷风扑来,激得人清醒。 一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梁京茉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到底。 她像只漏了气的皮球,脑海里想了很多,又空茫茫的。 刚才,那位老师突袭之前,她起了个话头,还要不要讲下去?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有道理的。 此刻梁京茉就有点打退堂鼓。 毕竟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他也没义务同她聊些什么。 她慢慢消解情绪,往前走着,冷不防前面那男人却停在原地,她一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说说吧,”晏寒池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弹进垃圾桶,回头看她,“刚才不是还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怎么就哭鼻子了?” “……”梁京茉下意识否认,“谁哭鼻子了。” “那你眼睛上那点红是什么,”晏寒池手抄进兜里,低头打量她,语调欠欠的,“蚊子叮的?” 初见时他叫她“那个小红帽”,就该知道的,这男人不是什么正经长辈。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冷风吹的,”梁京茉还是倔强了一句,随即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轻声说,“我把我爸出轨的事告诉我妈了。” “她不打算追究?” “你怎么知道?”她愣住,一下子抬头。 随即想到,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如果一切按正常发展,那她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玩赛车游戏撒气了。 已经是十六岁的年纪,还差几脚就可以迈入成年人的大门,不是接受不了父母感情破裂,只是……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他们的感情明明一直很好。不吵架、不红脸,有事永远好好说,一起来我的家长会,纪念日互赠礼物,还会牵着手散步逛街。我小时候看童话故事,总觉得写的就是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说变就变了?” 在赵惠蓉面前,她态度坚决,要和梁世翰划清界限,甚至到了有点冷漠的程度。 实际上那只不过是站在他人角度,对这段婚姻的看法。 作为女儿,她心头更多的是困惑。 从前父母相处的点滴,明明看不出苗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游戏厅外的这条巷子又深又长,一眼望不到头。 梁京茉头痛欲裂,感觉自己仿佛也走入了迷宫。 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小朋友,世界上哪来的童话?” 这笑里没有戏谑,也没有讽刺,是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忍俊不禁的那一种笑,这更让梁京茉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恼。 似乎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个小朋友,连烦恼都如此幼稚且不值一提。 梁京茉绷着唇线,有点恼了:“我说了,我不是小朋友。” 晏寒池嘴角微扬:“以为开了个好头,就一定得有个好结局,父母相爱过就不会变——不是天真的小朋友是什么?” 说来奇怪,面对他时,她耳朵上好像戴了枚放大器。一点带气音的笑意能使她脸红心跳个不停,一点轻微的揶揄或否定态度也会令她过度反应。 梁京茉如同被刺了一下,后背绷得笔直,倏尔抬起头:“不是你家的事,你当然可以轻飘飘的。我不希望爸妈感情出问题有什么错?” 这话落下,她才意识到语气有多冲。 怎么说他也是长辈,不久前才帮她脱困,刚才又将她从游戏厅里捞出来。 不该这样的。 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糟糕感达到了顶点。 正想开口道歉,晏寒池却侧过头,一副认真考虑可行性的模样:“这么不想让他们分开,不如我帮你去找条绳子?绑结实点,谁也跑不了。” “……” 或许她该早点习惯这位小舅舅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 梁京茉也知道他是玩笑,闷声嘀咕道:“是我爸自己要变心,一根绳子又能有什么用。” “其实我更不解的是,我妈为什么选择不计较,她还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拥有一个出轨的父亲,梁京茉实在不知道好在哪里。 她眼眶有些发酸,又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脚步沉得如同灌了铅。 不知不觉,晏寒池也停了下来。 他手抄在兜里,没立刻接话,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下,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不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考虑。” 梁京茉抿了抿唇,心头那点说不清的窒闷往下沉了沉。 连他也这么说吗? 难道是这个世界默认的规则,不管关起门来有多一地鸡毛,都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光鲜给别人看? “不过——” 男人话锋一转,像是瞥见什么,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拎起她冲锋衣的帽子往下一罩,手掌顺势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大人有时候也很愚蠢,你不用怀疑自己。” 视野被偌大的帽子盖住大半,耳畔传来扑簌簌的声音。 梁京茉抬头,竟是有雪花落下来,一片片飘过眼前。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亲眼看见下雪,质地和南方不同,是干燥的,粉质的,下起来沙沙作响,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这种松脆的声音。 ——你不用怀疑自己。 这句话漫长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同样刻进去的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子。《 》 11、Chap.11 #11 那场三月的雪很短暂,似乎只下了短短一个傍晚。之后,冷空气像是不曾来过,温度稳定回升,一天比一天暖和。 燕中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木发了新芽,结冰的湖面重新变得波光粼粼。 鸟雀追逐的春风里,校庆落下帷幕。老师们则像约好了似的,纷纷换了新发型。长变短,直变卷,连中年谢顶的副校长都不知从哪儿弄了顶黑亮的假发,一戴上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顽皮的学生们见其他老师调侃他“帅小伙”,也有样学样,老远看见他就开始喊“帅哥进班了!” 副校长瞪着眼,手下用力把书卷得咔咔响,到底也没收拾他们几个。 生机勃勃的春天,是允许万物变化的季节。 而这些变化中,最意想不到的要属——周水宜和钟飞白的疏远。 不知道从哪天起,等大家察觉到的时候,这对公认的欢喜冤家已经很久没拌嘴了,连话都几乎不说。 下课时间,周水宜趴在位置上专心致志看做手账,钟飞白不再凑过来讨打,而是百无聊赖地靠着墙转笔玩。 有时闲不住,就啪一声丢下笔,去找外班那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到上课才回来。 “冷战,英语coldwar,是指1947年至1991年之间,美国、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主的资本主义阵营,与苏联、华沙条约组织为主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斗争,二战结束后(1)……嗷!”李乐毅举着历史资料,在过道缓慢踱步,摇头晃脑地读着,冷不丁被一本飞来的书砸了头,“哎我去!周水宜!你怎么能乱丢垃圾,公德心哪儿去了?” “关你屁事。”周水宜头也不抬地说。 “但你砸到我了!” 周水宜冷漠地说:“关我屁事。” “……” “周水宜,你这可就不讲理了啊,”李乐毅弯腰拾起书,放在桌角,“这下课呢,我在教室背背书,你上来就给我一下算怎么回事儿?” 梁京茉正在整理笔记,余光看了眼,把桌角那本书递给周水宜。 “你就不能学学你同桌,对同学多友爱。”李乐毅又说。 周水宜冷笑,干脆地道:“你要是学了你同桌,老和女同学没话找话,那才是真的要完蛋。” “……”李乐毅顿时头皮一紧,下意识往梁京茉那边瞟了眼。 她已经整理完笔记,又摊开了数学练习题,看起来并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长发束成马尾,乌黑秀亮地流泻在绿白校服后背。几缕碎发茂盛,衬在光洁额头,显得很有朝气。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背总是挺得很直,话又少,难免给人造成疏离傲气印象。 不过李乐毅觉得梁京茉不算高冷。 梁京茉还是很经常笑的。她和周水宜聊天,偶尔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便会微微弯起眼,唇角漾开自然的弧度,甜美又纯粹。 因为坐在两人后排,李乐毅有幸看到过很多次。 不过,梁京茉对他印象不深。先前有一次,甚至以为他是别的班的,给李乐毅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闹了这么个乌龙,梁京茉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现在碰上他倒也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你不会看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吧?”李乐毅走后,周水宜两只手扒到桌面,凑近她悄声说。 “和我没关系,”梁京茉在草稿纸上唰唰排开算式,忽而想到什么,笔尖一顿,“对了,你何……” “哎,你可别问我和钟飞白怎么了!”周水宜立刻退回去,捂住了耳朵,仿佛那里已经起茧了。 梁京茉说:“我是想问你《何尉婕》的答案现在要吗?” 《何尉婕》全称《何尉婕物理重难点手册》,是本校老师自编教材,不说比肩五三、《王后雄》,但也称得上灵活精炼,是燕中学子人手一本的不传之秘。 周水宜一早笃定读文科,理科提高作业大半都是抄她的。 “……咳,”周水宜尴尬地咳了声,“要。” 她拿过手册,又觉得不太是滋味,下巴搁在桌上,瞟着梁京茉说:“不过,你居然对我和钟飞白怎么了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女生中也有认为梁京茉高冷的,周水宜的观点则和李乐毅不谋而合。毕竟她是班里和梁京茉走得最近的女生。一起吃饭,一起跑圈,一起拿着书跑到另一栋楼上信息课…… 看起来足够形影不离,别人谈起也会说:“哦,那个梁京茉啊,没见她交什么朋友,就和她同桌关系挺好。” 这话听起来,不像“专一的友情”,倒像“碰上哪个是哪个”。 时间久了,周水宜也会猜测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把我当什么呢? “我没有不感兴趣,”梁京茉稍怔,放下笔,“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从小,她就被赵惠蓉教导,不要成为一个“多事”的人。这种边界感使她更为专注自我,有时也不免令她看起来有些冷漠。 想了想,梁京茉补充:“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我会觉得很荣幸。” 周水宜怎么都没想到,梁京茉看着淡淡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居然会和她打直球! 她有点晕乎乎的,简直比漫画中的女主角还要幸福,边笑边蒙头往桌上埋了一下。 “哎,下回吧,下回,等我自己理顺了再说,”她拍了拍自己红扑扑的脸,咳了声,摆正物理手册,本来想学习一会儿,结果刚翻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水宜把册子一竖,指着某处笑得不行,“那你最近又在想什么啊?第一题都没写,居然还在旁边画画。” 梁京茉赧然,快速拿过手册,读完题勾上选项。 右上角页标旁的那颗蓝莓,是她走神时用水笔画的,擦不掉。 梁京茉没有做无用功,将手册递给周水宜。 “说说嘛,我其实也发现你最近上课经常发呆。”周水宜把手册抱进怀里,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这时已经快要上课,大家陆续回位,拖沓的脚步声、意犹未尽的嬉闹声、翻书声、聊天声混成一片。 梁京茉手指轻勾了下笔杆,侧头看着她说。 “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一个人?” 周水宜一听,差点额角冒黑线:“喂,说好不说我的!” “……我没有说你。” 对视几秒,周水宜先是尴尬一瞬,而后一下子反应过来,变成了完全压不住的兴奋:“不是吧!你有情况?谁啊谁啊?我们班的吗?” 梁京茉摇头。 “那就是学长咯?高二还是高三的呀,”周水宜看她的眼神如同发现新大陆,“哎,小茉莉同学,我发现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们这个年纪,被称为“小屁孩”的高一,若是和高二高三的学长交往,那简直等于跨越了鸿沟。 毕竟这个年龄,哪怕只长一岁,身心都有着明显的变化,两拨人平时又几乎毫无交集。 梁京茉有点分神地想——如果,周水宜知道她喜欢自己的小舅舅,到底会夸她有勇气,还是惊恐地说“大逆不道”呢? 虽然没有血缘,可在彼此亲戚眼中,那也是如有实质的关系。 “不是学长,是一个邻居家的……”梁京茉模糊道,“哥哥。” 论年龄,他确实长不了她几岁。 周水宜觉得这可太刺激了,正要再问,却见英语老师拿着叠卷子走进班门。 都知道这节课是考试,教室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梁京茉从笔袋中拿出一支黑笔,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聊下去,她真怕自己会露馅。 不过,自己的心不在焉居然这么明显,连周水宜也察觉到了吗? 梁京茉承认,三月那个雪天之后,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到他。 有时是在课堂上,有时在放学途中,有时则在写作业的时候。 明明前一秒注意力还集中在习题册,后一秒,就控制不住开始漫游。 想到初见那一天,他坐在山地机车上,随心所欲又混不吝的模样,叫她“那个小红帽”。 发现梁世翰出轨的那天,他开着那辆银灰色丰田陆巡,载她在京北的大街上飞驰。 明明隔着玻璃,有一瞬她却感觉好像有风轻盈地吹过心脏。 还有那颗蓝莓糖。梁京茉回家后放在抽屉,隔天早上才惊觉有暖气这码事。连忙拿出来,果然有点化了。 剥开吃掉,她将糖纸擦拭干净,展平夹进了日记的其中一页。 那是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连纸页都透着浅浅蓝色,是她离开荔都前,于琦雯精心挑选的礼物。 因她一贯有写日记的习惯,365页,年年都能雷打不动地写完。 于琦雯曾啧啧叹服,好奇道:“这样等以后翻看,是不是就能一下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其实不是。 梁京茉会记录下来的,多是些琐碎日常,比如对某位老师无伤大雅的小吐槽、考试失利的反思、期待去哪里玩之类的念头,像个仍旧单纯稚嫩、世界只有那么点儿大的小女孩。 真正的迷惘、尖锐的想法则从来不会出现在日记本上。 因为赵惠蓉偶尔会看。 所以,即便多年以后从头翻阅,能从日记本上窥见的,也只有一些乏善可陈的小波澜。 但是…… 现在没有人会检查了。 她是不是可以稍微放肆一点? 念头一浮起来就按不下去,像悬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摇晃作响。 那天考完英语,回家之后,梁京茉静坐许久,第一次在纸页上写下了晏寒池的名字。 像与自己达成了某个协定,将一切情愫都关进这本蓝色日记中,之后再也没在上课走过神。《 》 12、Chap.12 #12 某个周日,晚自习开始不久,梁京茉被班主任老姚叫到门外。 “你这孩子,看起来挺乖的,怎么个性这么犟,连家里电话都不接,”老姚叹了口气,把通话中的手机递过来,“赶紧的,有什么矛盾,好好说。说开了,就没事儿了。” 他把手一背,时间拱手给她的意思,转身进了班。 梁京茉诧异地将听筒贴到耳边。 这段时间,她确实没主动给赵惠蓉打过电话,赵惠蓉有事也是通过姨母转达。 母女两个性格中有着如出一辙的倔强,谁也不肯低头,很难想象赵惠蓉会把电话打到老姚这里来。 在她的定义里,这不就等于“家丑外扬”? “喂?小茉?”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梁京茉才反应过来,哦,是她搞错了。老姚手机备注里的“梁京茉家长”不止一个人。 这个时候,听见梁世翰的声音,梁京茉只会想到那天在地下车库看见的一切。她皱着眉,抵触又不解:“你找我干什么?” 梁世翰像是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尖锐,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局促,道:“事情你妈都告诉我了。小茉,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女儿给你打电话,我听到了。”梁京茉故意这么说。 梁世翰于是又沉默下去,半晌才开口,像是不知从何说起:“馨馨……她是我和你妈提了离婚之后才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做错了事,但是,是你妈不肯离婚,所以几年来,才一直拖着。 “小茉,我和你妈性格不合,已经不适合继续生活在一起了。当然离婚这件事上,我也不够坚定。因为我不光是馨馨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我也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至少在这个家里,我们对你的爱和从前一样。这一点,你要相信,就算以后也不会变。” 又是为了她。 有时候,梁京茉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的她,生活在温室,禁不起一点风吹雨打,逼得父母要在她面前勉强维持那早已不存在的感情,仿佛吊瓶中不可缺乏的营养素。 一阵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气愤上涌,她咬了咬牙,音调也重了几分:“好,你们谁都有考量,那不讲理的难道是我?已经知道自己‘爸爸’背叛家庭,还要和你们演戏,假装其乐融融?” “我知道,爸爸让你失望了,是爸爸的错,”梁世翰深深叹了口气,又说,“那你也不该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昨天下午,赵惠蓉让姨母转达她,梁世翰在饭局上认识了一位私立国际学校校董,可以安排她过去念书。 一切费用,梁世翰也会负责。 那所国际学校很是知名,学子非富即贵,教育质量堪称国内顶尖,耶鲁、牛津录取是常态。 相比之下,燕中当然就有些不够看了。 赵惠蓉听起来也有点难抉择,最后说,随便她去不去。 梁京茉张口就回绝了。 想说“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想用世界上最尖锐的话刺向他,可自己也知道这样只是泄愤而已。 最终,梁京茉只是语气如常地说:“我没有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燕中很好。还有,你既然和我妈通过话,难道她没告诉你,我不想再叫你爸爸?” 说完也没管梁世翰什么反应,兀自挂掉了电话。 她还是无法理解大人的世界,比如,梁世翰到底是真的碰巧遇上这种人脉,还是在想方设法“弥补”。赵惠蓉对他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但是也不想去理解了。 正如那个落着小雪的三月,晏寒池告诉她的。 她只需要相信自己当下的感觉,相信自己的决定。 暮色四合,春日的天边晕染出稀薄的红,云被风扯成一丝一丝。 梁京茉握着手机,站在这温暖如绸的晚风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整个四月,她都没有见到过晏寒池。每次晚自习下课特地绕路经过他家门前,看见的都只有紧闭的大门和那棵银杏树。 仿佛那个男人是冬季限定的一场梦,随着春天来临,就和雪一起消失了。 可是,那份说不出的悸动却并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一直存在于心脏的某处,难以忽视。 梁京茉发觉,自己真的很想念冬天,也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很糟糕,很危险,很不理智,然而,日子却又因为那一份小小的寄托和企盼而变得有一点灿烂起来。 时间在忙碌中又过去一周。这天,梁京茉从自习室回来,得知姨母出门买酱油时,被电动车撞伤了脚,一大块淤青触目惊心。 姨母强撑着做了晚饭,让梁京茉给姨父送去。 姨父的店开在朱雀园,是个门面古朴的古玩铺子,寒假时赵惠蓉带她去过,梁京茉大致知道位置。 知道她待着局促,姨父挥挥手,让她先回去。 这是国内最大的古玩市场之一,街道四通八达,各式店铺清一色售卖古董物件,流动小贩也不少。 绒布或床单往地上一铺,立一盏太阳能灯,就是个摊子。 除了有年代感的盆壶瓶罐、书籍字幅,也卖些晶晶亮的玛瑙、蜜蜡、水晶手串之类的,小山一样琳琅满目。 梁京茉走马观花地看着,想着下次周水宜如果说没地方玩,倒是可以问问她来不来这里。 前面几间店铺门头低调,卷帘门下拉半扇,玻璃门透出橙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室内地上满是石头。 门口也有,一摞摞、一筐筐、一块块,大大小小。有切开一半的,有只开了个口的,有原模原样、还裹着尘沙和灰褐色皮壳的,卖西瓜般摆在那里,任君挑选。 那切开的剖面似乎在微微发光,梁京茉好奇地走过去蹲下。 就在这时,卷帘门“呼啦”一声被完全推高,橙黄的光如潮水般涌出。 仿佛有了什么心电感应,梁京茉下意识抬起头,就这么意想不到地看见了他。 晏寒池单手抄在口袋,正侧身跟屋里人说话,指间夹着半截烟,像是察觉到视线,他话音顿住,漫不经心转回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他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太过意外,梁京茉神情滞了一瞬,就这么呆在原地。 等意识到该打招呼时,男人已经走下台阶,随手把烟往旁边一按。 “怎么傻站着,见到我不高兴?” 谁傻了。 她只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梁京茉有点恼他这样说她,又不好发作,绷着嘴角说:“没有。” 晏寒池低笑,将烟头弹进罐子里:“那是高兴成哑巴了。” “……” 这人。 梁京茉无可奈何,只得轻声喊了句:“小舅舅。” 晏寒池嗯了声,应得随意,手插回兜里,抬了抬下巴:“在这干什么,迷路了?” “没有,我给姨父送饭,路过……” 话没说完,冷不防,晏寒池身后晃出个人影,一拍他肩头:“哎,大街上注意点儿啊,从哪儿学的臭毛病,出门就拈花惹草的。” 来人看着明显年长许多,身形精瘦,个头不算高,肤色偏深,眼角堆着点笑纹,有种介于流浪歌手和大混混之间的气质,见了谁都能递支烟的感觉。 看清梁京茉,他立马闪到两人中间:“你个混账东西,居然朝未成年下手?你让我这个当大哥的怎么向你爹妈交代?” 晏寒池靠在门框上,没和他废话:“起开。” “这是我们一亲戚家的小孩,”邱晖从另一扇门走出来,无语道,“管我妈叫姨。” “那不就是表妹呗?”王达开说,“这啰里八嗦的,要不要给你两块钱到门口摇摇车摇个明白。” 邱晖:“……那你叫她一声妹妹。” “妹妹,”王达开张口就道,“怎么,这两个字烫嘴啊?” “诶!那你的辈分也定下了,”邱晖挺高兴,指了下晏寒池,“叫舅舅吧。” 王达开:“……” 王达开:“?” 听完来龙去脉,在脑子里把辈分摇明白之后,王达开迅速失忆,非常厚颜无耻地忘了自己叫过梁京茉“妹妹”这码事。 “这么多石头,咱们小外甥女是第一次见吧?” “嗯,”梁京茉点点头,“里面是玉吗?” “是翡翠,”王达开向后一指,隔着玻璃门,依稀可见人影攒动,“我这是赌石店,听说过没?” 梁京茉恍然。 原来这就是赌石。 她在书里看见过,东南亚及国内边境一带有种叫“赌石”的活动,很是流行。 翡翠原石开采出来时,表层被厚厚的风化皮包裹,看着和普通的石头没两样。要想知道里面什么种水,有无瑕疵,价值多少,就得动机器切进去。 原石买定离手,切开后成色好坏全凭运气,连内行人都时常要栽跟头。 梁京茉不由好奇:“你能看出这些石头的好坏吗?” “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我还开什么店?”王达开笑一声,手指指了下,“不光我能,你小舅舅也能。” 梁京茉顿了半拍,抬头看向晏寒池。 像是读懂了她眼里的台词,晏寒池一挑眉:“怎么,看着不像?” 他身形高大,即便这会儿姿态闲散,那影子投过来也带着股压迫感。穿一件挺括的皮质黑色飞行夹克,拉链敞着,深色t恤上挂着银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勾着,整个人透出一股不被束缚的自在野性。 和想象中那些拿着放大镜、成天研究玉石的师傅实在不是一个气质。 梁京茉思忖了下,实话实说地摇摇头:“不像。” 晏寒池低头笑了下,也不辩驳,长腿一晃,整个人利落地从门框上起身。 “跟我赌一个试试?”《 》 13、Chap.13 #13 王达开的店里人不少,大概都是些常客,正熟门熟路地四处转悠聊天。 灯光偏暖,照在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上,泛着深色的光泽。 王达开弯腰拿起一块拳头大小、黝黑发亮的石头,举到她眼前。 “这种料子,行话叫‘黑乌沙’,这块是莫莫亮场口出来的,通常水头不错——水头就是透明度,越透的越值钱,能理解吧?” “赌这种石头,主要赌它的颜色,看见这一溜儿黑色没有?这叫‘癣’,有它就代表底下大概率有绿,至于什么绿,那就得看运气了,”他打开手电,摁在上边照进去,“这块不怎么看得出绿,保险起见,咱们就不选。” 梁京茉听得认真,偶尔提问。最初踏进店来,她并没有抱着必胜的念头,这会儿反倒越来越感兴趣。 “行了,理论的东西差不多说完了,晚点等新料子送到,你就大胆上,”王达开打了个响指,朝门外一指,“灭了你小舅舅的威风!” “……” 梁京茉下意识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门框边,晏寒池斜靠在那,正在和谁打电话,他微低着头,一手插在裤袋,另只手举着手机。昏黄灯光落下来,顺着黑色夹克,在他宽韧的肩膀上留下一片硬朗的光亮。 到这会儿,梁京茉都有点不确定。 他到底是逗她的,还是真要和她比? 她心里犯着嘀咕,收回视线。 货架旁墙上有排照片,底下都标注着几年几月几日于缅甸xx场口。 这些时间跨度很大的照片里,王达开和那些人勾肩搭背,面向镜头比起大拇指,笑得爽朗开怀。 当中还有张石头的特写,切面浓稠的绿色几乎要淌下来。 拍这张照时旁边显然还有别人在——他的一只手入镜了。 梁京茉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指了下问:“这是我小舅舅吗?” “这你都认得出来?”王达开刮目相看,看着照片,也触发了一些回忆,感慨说,“对,这块石头可大有来历,当年在缅甸公盘上花了九千买的,一切开直接大涨,旁边人脸色都不对了。 “我当时打死也没想到能中这种狗屎运啊,脑子一片白,什么发财啊挥霍啊半个字都没想,就怕没命带回来。幸亏从前有点交情的那帮雇佣军还在,花了不少钱——你猜后来卖了多少?” 梁京茉没概念,往自己认为的大了猜:“一百万?” 王达开哈哈一笑,不吊胃口地说:“加个零。” 这么多? 梁京茉瞪大了眼睛。 王达开又朝照片上点了点:“它的一部分,换成了你小舅舅的第一辆赛车。” 王达开他爹早些年在缅甸做翡翠生意,他从小耳濡目染,也跟着入了行。 他二十四岁那年,老头子病逝,他在缅甸始终没什么归属感,就回京北在朱雀园开了家店。 那会儿他隔壁就是邱晖他爹,也就是梁京茉姨父邱民海的赌石店。 邱民海年轻时也痴迷赌石,但纯属人菜瘾大,不光自己瘾大,还经常把邱晖和晏寒池叫到店里,让他们跟着学,被老太太和赵慧娟喷一脑门唾沫星子也依然故我。 王达开和他俩就是这么认识的。他自诩大哥,对这俩小了十几岁的弟弟都很是照顾,经常主动教他们东西,拿作假的翡翠原石考他们,偶尔也带着俩小崽子出去钓鱼、爬山,很有那么点忘年交的意思。 邱晖理论知识背得头头是道,但眼力见不行,连真假翡翠都分不出来。倒是晏寒池,冷静耐心有魄力,还不好糊弄,是块干这行的料。王达开是个惜才的,动了好好培养他的念头,但没能成功,因为晏寒池显然对钻在屋子里研究石头没兴趣。 1999年,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wrc)首次将京北纳入分站,赛道上尘土飞扬,巨大马力的改装赛车喷着尾气呼啸而过,那种最原始、最澎湃的暴力美学给观众在观众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而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比邱晖嗷嗷叫着,恨不得蹿出去的猴样,晏寒池的反应还算常规,他站姿甚至有些懒散,视线却始终紧紧追着每一辆赛车呼啸而去的背影。 王达开当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算盘要落空。 果不其然,六年后,晏寒池把一张卡片“啪”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正面:中国汽车摩拖车运动联合会,汽车比赛执照。 反面:姓名、照片、出生日期、血型、比赛种类、执照等级。 拉力赛照,如假包换。 王达开搓了搓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眉宇微挑、眼神轻狂的少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日,早知道不赌了。” 当然,他王达开行走江湖,愿赌服输,几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爽快地当了这个赞助商。 坏就坏在,他过分信任当时自己一朋友,把车交给了对方改装。 结果晏寒池试车那天直接翻下了长坡,连续滚了五六圈才停。 幸亏hans系统和防滚架没偷工减料,不然搞不好他现在已经在读小学了。 十六岁的少年从车里爬出来,踉跄站定,单手摘下头盔,把额前散落的短发向后抓了抓,咬牙切齿一拍车前盖,冲他咆哮:“姓王的,你能靠点谱吗!” “我怎么知道你个混球有胆开这么快!”他在坡上也咆哮。 王达开先前以为,晏寒池对赌石不感冒,是骨子里排斥这种赌博性质的行为。 现在看来,搞不好是赌石太小儿科,满足不了他对速度和刺激的追求。 正巧缅甸公盘要开了,王达开寻思着去一趟吧。 不管怎么说害晏寒池翻车他主责,这回至少弄辆更好的车。 王达开也没想到这一去,自己连蒙带猜地挑中的石头真让他走了狗屎运,连带着他本人都直接成了缅甸公盘的传说。直到今年,那边都还有人聊起这件事。 “后来你小舅舅就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一战成名,很快被厂商车队看中,一直效力到现在,五年,给车队拿了五个年度冠军,”王达开手指比了下,往嘴里塞了支烟,“这么些年,也有别的车队开出更高的条件招揽他,还有人找他去地下飙车……他都没搭理。” “我问他,不图钱你开什么赛车?你知道他怎么说的?”王达开没掏着打火机,又把烟摘了下来,笑了声。 “他说,他喜欢所有东西都被甩在身后的感觉,上了赛道,一脚油门下去,天堂还是地狱,全看你自己。” 这些故事对梁京茉而言既陌生又新鲜,尤其是,当中还可以窥见那个她无从了解的晏寒池。 原来他真的会看翡翠,可是并不感兴趣。 原来他是这样开始征战拉力赛的。 原来,他的热爱那么坚定又纯粹。 梁京茉入迷不已,正要再问些什么,一道高大的影子从斜侧方罩到头顶。 晏寒池打完电话,从外头进来,外套被他脱了拎在手里:“聊什么呢?” “喏,聊你的第一辆赛车,”王达开指了下照片,“小茉莉挺厉害的,一眼就认出这只手是你了。” 晏寒池顺着那方向,往墙上扫了一眼,低笑了下:“看见文身了吧?” 果然他就没那么好蒙。 梁京茉点点头。 晏寒池右手背上有个文身,字样不算大,一眼看去很容易忽略,在照片上也显示为一小条模糊的黑色。 梁京茉第一次注意到是游戏厅那天,赛车快要失控时,晏寒池半空中横过来一只手,替她稳住了方向盘。 他没赶她下去,而是驾轻就熟地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往下开。 这个距离,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晏寒池的呼吸。男人一手掌着方向盘,另只手搭在她身侧,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那一刻,说是灵魂出窍都不为过,电子屏幕上景色不断变化,云烟一样从眼前飘过去。 梁京茉视线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最后慌慌张张地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一串黑色文身,是拉丁语的“audentesfortunaiuvat”。 幸运青睐勇敢者。 正在这时,一辆小型家用面包车在店门口停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新一批石头到了,店里的客人也随之振奋了精神。清点之后,王达开用美工刀把石头上缠着的黄胶带一一割开,露出里头颜色不一的表皮。 五六个客人立即围了上去,摁着手电轮番在几块石头表皮走圈,七嘴八舌。 “这个好,黑乌沙,瞧见没,光一打绿里面得人发慌,跟狼眼睛似的。” “话别说早了,切进去全是裂纹让你哭都来不及。” “王老板这的货就是好,比我在云南见的都好,再好估计得上缅甸去了。” 会来赌石的,多少都是懂行的,几个人自说自话热闹成了一台。 王达开也没闲着,混在客人堆里聊起来了。 梁京茉这个新手也有样学样,拿了个电筒。 真正下手挑才发现,王达开告诉她的理论知识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梁京茉完全看花了眼,就像猴子掰玉米,放下这块又拿起那块,半天举棋不定。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夹着调侃的声音。 “你好胜心这么强?” 梁京茉转头,撇撇嘴:“小舅舅你不是赛车手吗?你的好胜心呢?” “在赛道上想赢,不代表什么事都得争个高低,”晏寒池被她这反问逗笑,眉梢轻轻一挑,坦然道,“我是赛车手,不是斗鸡。” “……” 那难道她是吗? 梁京茉莫名对号入座,无话可说,目光在几块石头间来回扫,实在拿不定主意,索性把心一横,也豁达道:“要不你帮我随便选一块好了。” 晏寒池也没问她为什么,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其中一块上点了下。 那架势梁京茉都不用问为什么,一看就是真随便点的。 好吧,就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来,看他手里空着:“小舅舅你的呢?” 晏寒池迈开长腿走向切割台:“我刚不是选了?” 梁京茉懵了下,低头看怀里的石头,小步追上去:“这不是我的吗?” “你的,”他顿了下,低头正巧看到她,“就不能也是我的?” “……” 那一瞬,梁京茉有种好端端走在路被打劫的感觉,对方甚至懒得蒙面,理直气壮地让人无言以对。 见她还是不太认可的模样,晏寒池低笑了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还真想跟我赌?胆子挺大啊。” 他是硬朗深邃的骨相,不笑时眉眼压着,看人又习惯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显得倨傲锋利,这会儿唇角勾着点痞气的弧度,就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人。 梁京茉像是被烫了下,仓促低下头,原本想要反驳的话一时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两人的对话被王达开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这时觉得不对,勾了邱晖肩膀过来,压低嗓音问:“他刚才那么长时间,一块石头都没挑?” “挑了啊,就那21号,”邱晖指了下,也低声,“他说了,不和一小孩儿较劲。” 这些石头是王达开亲手采购的,当然对来历一清二楚,那21号是块老坑的黑乌沙料,一小型公盘里拍来的“标王”,上个皮壳相似的开出来卖了八十万,他自己都不敢轻易下刀。 一时间,王达开再度为晏寒池对翡翠没兴趣而扼腕了几秒。 有个客人早早等在切割台旁了,王达开比划了下,先谨慎地开了个小窗,竟有点若隐若现的紫色。 这是涨价的信号,客人精神刚为之一振,结果第二刀下去,那点紫色立刻没了影儿,裂纹反倒像蜘蛛网似的爬满了。 那客人大失所望,叹了口气,跟第三十次落榜的书生似的。 梁京茉瞧着他萧索的背影,不免有点共情。 不过她很快顾不上替别人失落了,王达开正把她选出……她和晏寒池一起选出的那块石头搬上机器,卡好位置。 梁京茉屏气凝神,心跳都蹦到了一百八。 偏偏王达开并不急着下刀,笑眯眯看她,闲聊道:“刚不是还在争这块石头跟谁姓吗?怎么转眼就认了,小茉莉,咱们可不能因为男人长得帅,就太好说话啊。” 拿帅气的年轻男人调侃小姑娘是长辈的通病,王达开混迹市井三十多年,这类玩笑更是张口就来。 梁京茉的心事被他歪打正着,脸差点烧起来,勉强正色道:“因为最后是小舅舅二选一的,本来也有他一半。” “是嘛,那你刚才……” 会害羞的小姑娘逗起来才有意思,王达开还要再说,冷不丁被“啪”一声截断,晏寒池把一只防护手套丢在他面前,道:“话这么多,你怎么不用嘴开石头?” “嘿!你个没大没小的。”王达开嘴上说着,好歹是被这么一提醒,开始忙活起了正事。 梁京茉也松了口气,然而,这股气还没有松到底,就跟着即将揭晓的悬念又提了起来。 她咬着唇,下意识双手交握。 机器轰鸣,刀片旋转,用来降温的流水四下飞溅,成为混着细小石屑的水雾。 这些水雾阻隔了视线,梁京茉下意识踮起脚尖探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帽子被晏寒池轻轻一拽,扯回了原地。 她一扭头,对上男人打趣的视线。 “祈祷半天了还不够,打算把自己送进去祭刀?”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抿了抿唇,后退半步。 正在这时,切割声停,王达开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哟!” 几个客人原本在附近走马观花,闻言立刻像农户家的鸡开饭般不约而同挤过来,连她站在那里也全然无视。 梁京茉没办法和五大三粗的叔伯们硬挤,又不想让出去,气恼之际,一只手忽的隔空伸过来摁在切割台边缘,不偏不倚隔在她和一个阿伯中间。 那人扭头微向上看了眼,对上晏寒池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识趣地缩回了身体。 鼻尖游离着晏寒池身上好闻的冷峻香气,梁京茉瞬时僵住了脊背,甚至产生了微微眩晕的感觉,以至于慢了几秒,周遭那些琐碎的议论才真切地传入耳朵。 “哎唷!雪花棉!” “绝了,漂亮!” 是漂亮,从来不知道翡翠还有这样的,玻璃一般,透得几乎不存在。 更奇的是,这些透明的底色上,还飘逸着大大小小、雪花一样的白絮,灵动而晶莹。 雪花棉。 梁京茉眼睛亮亮的,低低咀嚼着这三个字,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翡翠上。 真好似冷冬去而复返,又为她下了一场飘摇的小雪。 / “你还别说,我们小茉莉真有点天分在的,第一次就开出这么漂亮的雪花棉,”回家路上,三人慢悠悠地走着,邱晖转过脑袋闲聊,“你对玉石鉴定什么的有兴趣吗?刚一直盯着看。” “嗯?没有,”梁京茉踩上一块地面的石砖,找补道,“因为是我切的第一块翡翠,才想多看几眼。” 晏寒池抄着兜,不紧不慢朝前走着,这时出声:“以后少往这跑,老王赌性大,回头别给你带坏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有点老气横秋的长辈架子。 可他好意思这么说吗? 16岁第一次试车就敢在山路急弯原地起漂,之后更是无所顾忌地横扫各大赛事。酷爱刺激和挑战,拿搏命当消遣,凭一己之力给中国汽车拉力赛事贡献了多个堪称与死神擦肩的惊险镜头。还和巷子里收债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和王达开的区别大概只在于,王达开赌钱,他赌命。 她要是想被带坏,何愁身边没有标杆。 梁京茉在心里腹诽了一通,面上乖乖地说:“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不然。《 》 14、Chap.14 #14 王达开生意做得很大,不光贩卖原石,还经营几间珠宝店。 这边开出的料子,经玉器师傅加工,不久后就会出现在对面的陈列柜里。 见过那块雪花棉后,梁京茉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再去给姨父送饭时,路过翡翠店,她就总会往里看一眼。 陈列柜干净透明,里头绿光闪闪,没有一件雪花棉。 她轻轻松了口气。 从小到大,赵惠蓉虽然对她各方面管束都很严,但经济上并不对她节约。除此之外,梁京茉参加征文比赛的奖金和每年期末的奖学金也都攒在同一张银行卡上。 如果只是买一枚雪花棉小吊坠,价格毫无疑问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只不过万一哪天赵惠蓉要看她余额,被发现的风险太大。 所以最好是,等待那枚雪花棉的同时,她也设法赚点钱。 说来也巧,梁京茉这边刚感到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了。午休时间,老姚把她和另一名男生叫到办公室。一起在那里的还有语文老师李素芳,笑眯眯拿给两人一张征稿启事和两份报名表。 梁京茉低头看了眼,“新象杯”创新全国作文大赛,分初、复赛,获奖佳作能拿到相应的奖金,还有机会结集出版。 “学校发的这个征稿启事,李老师推荐你和林子豪去,我一门外汉,绝对相信她的眼光,本来没我什么事儿,不过,”老姚喝了口茶水,往征稿启事的某处戳了戳,“这个进复赛了,是要去现场比的,去苏城,还挺远,你们家里能支持不?” 梁京茉说:“能。” 林子豪也点点头。 老姚盖上茶杯盖儿,不太信任地掀了眼:“林子豪,你确定?” “这是去拿荣誉的事儿,我妈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初中那会儿我不是也报名了么,”林子豪笑了下,“老姚,您把她想得太可怕了。” 老姚呵呵地说:“不尊重点儿不行啊,老领导嘛。” …… 走出办公室,两人手里各拿了张报名表,那张征稿启事,林子豪很谦让地给了她。 梁京茉也没有推拒,折叠了下问:“你之前参加过这个比赛?” 林子豪也不隐瞒:“初三,不过初赛就被刷了。我们那届有个群,大多都跟我一样是一轮游的。唉,文学界的‘奥林匹克’,新象杯这地位不是说说的,牛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次争取进决赛吧。”梁京茉说。 林子豪点点头,又道:“我那有本前年获奖作品合集,回头可以借你看看。” 他真诚又大方,梁京茉由衷地说:“谢谢。” 这天之后,梁京茉就开始了反复构思和推翻的历程,“新象杯”和传统意义上的应试作文不同,更讲究创新和故事概念。有意思的同时也是很大的挑战,她总想把最好的一版呈现出来。稿纸写了扔,扔了写,每晚熬至深夜。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梁京茉忙得晕头转向,只有课间和周水宜闲聊两句,才算片刻的休息。 这天午后,和周水宜吃完饭后分别,她照例回到教室打算看会儿书。 “语文课代表,笔记借我看下?” 上任语文课代表转学走了,职位空出一个,梁京茉初来乍到,很快被指为新的一任。她字写得漂亮,笔记脉络清晰,月末展览时,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发现她并不难相处后,月考前就有不少人会来借笔记。 这次开口的男生叫张振浩,平时并不爱学习,总是和几个男生吊儿郎当地盘踞在最后一排。 尽管有些意外,梁京茉还是从抽屉中找出笔记递给他。 张振浩拿了笔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话锋一转,闲聊起来:“哎,课代表,五一你有什么打算啊?” 两人并不是多熟的关系,梁京茉也没心思和男生说话,语气平淡道:“回家。” “那也太无聊了吧,”张振浩靠了上来,单只手转着她的笔记,流里流气地说,“我带你去游戏厅玩怎么样?就玩你上次开过的那个赛车。” 梁京茉笔尖一顿,抬起眼睫,慢慢侧头。 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张振浩笑得更得意,他像是掌握住了某个把柄,前倾着身子说:“上个月在游戏厅,隔壁学校老师查人的时候,是你在玩吧?我什么都看见了。不过,还没和任何人说。” “你看错了。”梁京茉说。 没想到她否认得这么干脆,张振浩玩味地说:“你不怕我告诉老姚?” “你有证据吗?”梁京茉看着他,清冷眉宇有种锐利的漂亮。 张振浩没被唬住,只觉得更有趣。 一开始,也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毕竟这个转学生第一天来时,往讲台那一站,文静、清高又有书卷气,看着就是个一门心思读书的好学生。怎么都很难让人把她和乌烟瘴气的游戏厅联系到一起。 所以张振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终于确定她不光玩电子赛车游戏,还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 想到下午的逃课名单上也有她,张振浩仿佛窥破了什么秘密,心中隐秘地升腾起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自得,以及微妙的亲近感。 虽然都在一个学校读书,不过,张振浩是人品爆发录取的,很快就跟不上节奏。他父母在外地开厂,没时间管他,他干脆混起了日子,逃学打架是家常便饭。 那些好学生经过他时,都忍不住侧目。 当然,他也不太看得上这群绵羊一样的所谓“好学生”,现在成绩再好,以后还不是给人打工? 他爸厂里就有不少名校毕业的大学生。 闲聊时,有男生提起梁京茉的名字,说新来的这转学生长得真不赖。有人说,哎,张振浩,你不是喜欢漂亮的吗?她成绩又好,换女朋友的时候要不要考虑一下啊。 他嗤之以鼻,说这种清高的好学生,对男生不冷不热,长得再漂亮也就是无聊的一张白纸,有什么意思。 在游戏厅看见梁京茉时,张振浩决定收回那句话。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留意到她。 逐渐发现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温顺呆板,反而透着股让人想要令她折服的倔强。 “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张振浩无辜地一摊手,“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有必要摆出这副态度?” 真正想交朋友的人可不会这样说话,梁京茉并不买账:“那好,我不想交朋友,你可以走了吗?” “行了浩子,人家好学生看不上咱们这种人。”后排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一个男生,在这时插话,拍着他的肩,看似解围,实则凑热闹。 “滚,有你什么事?”张振浩甩开他的手,也失去了耐心,转回身指着梁京茉放话,“后天考完,还是那家游戏厅,你可以把你朋友带来,够放心了吧?十二点半,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话落,将笔记本“啪”一声丢回她桌面,踹了脚旁边的椅子,走了。 梁京茉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本笔记,有一瞬间,都产生了把它丢进垃圾桶的冲动。 学校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像是咽了只苍蝇,无比反胃,恨不得一本子拍在张振浩脑袋上。 交朋友?做梦去吧! 巨大的愤怒过后,也有一丝丝后悔。 眼下情况堪称两难,如果告诉老姚,等于主动交代自己违反校规去了游戏厅。被惩处事小,搞不好他再向赵惠蓉告个状,那她短短的时间内连犯几次错,肯定不能善了。 忍气吞声则更不行,张振浩这人和流氓地痞没区别,一次妥协就意味着从此都会被贴上好欺负的标签。 要是刚才讲话更圆滑一点,会不会好一点? 可是,这是梁京茉改不了的一种倔强,面临不怀好意、言语挑衅的人,她嘴巴往往比脑子更快,从不习惯转圜周旋。 这晚回家,梁京茉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想后天该怎么办。看见姨母时,有那么一瞬差点就开了口,却又想到姨母平时和街坊闲话中的言谈举止。 “哎唷你儿子那个女朋友,不是我说,穿得那个样子,看着哪像正经人家。” “当妈的人了还打扮给谁看?” …… 如果她告诉姨母,会不会得到一句埋怨“谁让你自己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她真的会忍不住顶嘴的。 住在这里的日子,平心而论,姨母对她不差。 但梁京茉始终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是无法沟通的,甚至比她和赵惠蓉之间的隔阂还要大。 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她深知自己“寄人篱下”,从来不反驳什么。 这种虚假却宁静的平衡,她不想打破它。 “姨母。” 赵慧娟的脚恢复了,照例去给姨父送饭,出门前,梁京茉叫住了她。 “邱晖哥今天也不回家吗?” “出差去了,好像得后天回呢,”赵慧娟说,“怎么了?” “没什么,有道题想问问他。” 邱晖上学时成绩不错,在赵慧娟心里那简直是大写的了不起,正因如此,她更耿耿于怀他放着正路不走,跑去开赛车这事。这会儿一听也没怀疑什么,拎上保温盒出了门。 梁京茉则收拾完了桌子。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按理她应该去复习,可经张振浩这一出,她又气又烦,怎么也都静不下来。 梁京茉拎了垃圾出去,原本只打算顺便散个心,不知不觉,走到了晏寒池家门前。 大门紧闭,和之前路过时没两样。 街坊四邻中,不少都喜欢敞开着大门,晏寒池则不然。 也许是为了防止乌龙跑出去玩。 又或许是,赛车手的职业本就令他时常不在家。 梁京茉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原地走了个来回。 冷不防,门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门开了条缝,一道黑白交织的影子欢快地蹿了出来。 “乌龙?”她下意识停住,有些措手不及,看清身后跟着走出来的男人,顿了顿,又补充,“小舅舅。” “找我有事?”男人一挑眉,迈步走下来,松了圈手中的牵引绳。 乌龙这下便蹿到了她面前,围着不住地转圈。 梁京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乌龙立刻亲昵且大方地把整个脑袋都凑了上来,直往她腿上拱。 “没有,我就散散步。”她违心地说。 晏寒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外走,径自迈开步伐。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黑尽,路灯亮了,柔黄灯光一团团散落下来,像抱团的萤火虫。 天空中隐约挂了轮弯月,春风寂寂,很清凉。 书里说的良辰美景大概就是这样吧,可张振浩的威胁时不时就跳到眼前刷存在感,梁京茉一筹莫展,那份美好的心情也大打折扣。 不是没想过向晏寒池求助。 但是,认识至今,她还没有主动向他开过口。 他会觉得她添麻烦,或者蹬鼻子上脸吗? 梁京茉一路纠结着,心不在焉地和乌龙互动,终于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 晏寒池停下了脚步。 他扫她一眼,神情有些似笑非笑:“年纪不大,怎么总不高兴?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你愁什么?” 这男人说话总这么不中听,就是因为年纪不大,犯愁的事才多。 梁京茉有些发闷,赌气似的说:“我身边没有大人。” 赵惠蓉和邱晖不在,姨母不好沟通,她还能找谁? 梁世翰吗? 那还不如向班主任自首算了。 谁知,晏寒池环起手臂,居高临下打量她,眉宇一扬:“我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