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1. 第 1 章
程愫是被一股浓重的混合着上好楠木和线香的味道呛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坚硬的触感,以及一种被严密包裹的逼仄感。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眼是昏黄摇曳的光影,以及映照着四周一片繁复花纹的——棺材板?!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又厥过去。死前由于经常熬夜工作,导致他心脏骤停的剧痛记忆还没褪去,怎么一睁眼就躺棺材里了?地府待遇这么复古?不过还好这棺材盖儿并未完全盖上,还留有一些宽度,不然他都不知道在哪。
但……在棺材里醒来也很惊悚啊!
“醒了!小少爷醒了!” 一声尖利又带着狂喜的女声仿佛要刺破耳膜。
紧接着,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程愫被几双略带着脂粉香气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眩晕中,他看到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但都哭得梨花带雨。此时看到他醒过来又十分惊喜,围着他叠声喊着:
“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小弟!菩萨保佑!小弟活过来了!”
“快去禀告老爷!少爷醒了!快!”
程愫脑子嗡嗡作响,一股不属于他的、属于一个十岁稚童的原主的记忆碎片洪水般涌入。
原主也叫程愫,与他同名同姓,是望溪镇上地主程万山唯一的宝贝儿子。
上头有八个如花似玉、把他宠上天的姐姐。虽然家里姨娘有好几个,但都对他这个独苗苗宝贝得不行。记忆里全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想摘星星都有人给搭梯子的画面。总之,这一家子亲人是尽可能的待他好。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逃离了那该死的996!没有KPI,没有夺命连环call,没有通宵搞研究写论文!这辈子,他程愫,现在是程小愫了,唯一的使命就是躺平!当一条被金山银山和亲情海洋包裹着的、幸福的咸鱼!
狂喜还没来得及在脸上绽开,程愫的目光越过围着他的姐姐、姨娘和一众丫鬟小厮,落在了稍远一点、安静站在角落的人影上。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青布衣衫。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精致的轮廓。
可能由于年纪不大,五官瞧着还未真正长开,但他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尤其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亮黑的色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明艳。还未长开就已经如此好看了,待真正长大之后,应当会更加漂亮。
记忆再次翻涌,他认出来这应该就是他的童养夫郎林宣。从他出生起就在家中了,他爹不知从哪儿买回来的,说是给他养大的“夫郎”。
程愫:“……”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吐起。穿成十岁小孩就算了,还附赠个十五岁未成年的男“老婆”?
这开局……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弯的,况且如今还有人伺候,咸鱼嘛,不挑。
他刚想扯出一个躺平专用的安详笑容,一声凄厉的哭嚎由远及近,哭的仿佛天塌下来似的,一个人影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我的儿啊——!!” 一个穿着绸缎员外服,身形富态的胖老头扑到他身边。
此刻他满脸涕泪横流,一把抱住他,哭得地动山摇,“你可算是醒了!活过来了!老天爷啊!感谢老天爷没有让我程家断了香火哪!程家……程家还有救!还有救啊!”
程愫被他爹程万山勒得差点再次咽气,同时也被他爹话语里巨大的绝望和那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希冀震住了。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不就是儿子(原主)意外落水差点淹死吗?他上头还有那么多姐姐在呢!
“爹……爹您轻点……”程愫艰难地挤出声音。
程万山听见儿子说话,赶忙松开了些许,但仍旧劫后余生似的抱着他不肯撒手。
殊不知眼下怀中这具壳子里头已然换了人。真正的程愫因为贪玩,跌进了镇上附近水池子里,因为施救不及时,人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程愫。
也不怪程万山这个当爹的反应这么大,前头生了八个孩子,全都是丫头,这个时代的人们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家中必须要有男丁才能传继香火,况且在这望溪镇,他也算是家大业大,膝下却没个儿子继承家业,可让他愁了好几年。
后来有个道士途径此地,给程老爷出了个主意,说是让他找个哥儿回来养着,就说是给那没影的儿子招的童养夫郎。
程万山也实在是没招了,死马当活马医一般信了,不信也没辙,他发妻早亡,后来娶了几个姨娘生的全都是丫头,他急的上火,就听那个道士的买来了一个哥儿,这个哥儿就是林宣。
林宣进了程家门后不到一年,大姨娘钱顺娘就怀孕了。次年生下了一个儿子,便是程愫。
程老爷高兴的不得了,光满月酒就连着摆了三天。钱顺娘也因此从一个妾室抬为了正妻。
这程愫是他的老来子,他今年五十八岁,四十八岁时才有了这个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整日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那是要什么给什么,程愫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可谁知道,程愫却因为一场意外落水丧了命,反倒让他这异世的孤魂占了便宜。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那自然要替他孝敬父母照顾家里,从今以后他便是这程家郎了。
程万山抱着儿子抱了一会儿,又赶紧让人去镇上的回春堂请大夫,他不放心,还得让大夫看看才行。
旁边的三姨娘孙氏忙说道:“刚才已经让人去请了。”
“好,那就好。我的儿啊,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啊?”程愫一抬眼就看见程万山那浓浓的父爱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眼神,说道:“爹,我没事了。”
程万山老泪纵横,看见儿子好好的,还这么乖巧懂事的跟他说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看来那道士做法还是有用的。”
“道士?”程愫疑惑,这个世界的道士这么厉害?还会招魂?那他是异世游魂的事会不会也会被看出来?程愫不免有些担心。
这次落水可把程家上上下下的人急坏了,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没救了,这不,连灵堂都布置好了,棺材也备下了,算是冲喜。
程万山实在是没招了,干脆花钱请了个道士来做法。毕竟当年他能有儿子,还多亏了人家道士的指点。不管是不是巧合,总归按着人家道士所说的做,后来他的确有了个儿子。
“爹,那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给了银钱,已经走了。”
程万山不禁有些羞愧,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就给了一些银钱将人打发走了。谁知儿子真的醒过来了,早知道多给一些银钱了,也算是帮儿子积福。
过了一会儿,孙姨娘请的大夫到了,大夫进来给把了脉,说没什么事了,走之前给开了方子,说是喝上两天去去寒气就好了。
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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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人听到大夫这么说心里的石头才彻底落地,生怕程愫这会儿是回光返照。现在得了大夫的准话儿,总算安心了。
原主的记忆程愫还没有彻底融会贯通,一屋子的人围着他,有的人他一时半会儿还叫不上来,也怕自己露出端倪暴露身份,干脆说自己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程愫的生母钱顺娘一听儿子这么说,早已经哭红了的眼眶又蓄满了眼泪,但这次是高兴的。
“好好好,你先休息,娘就在这守着你,哪都不去。”她也是怕了,怕现在看到的是一场梦,醒来儿子还是没了性命。
程愫看她伤心难过,心里十分触动,他从小就没感受过父母的疼爱,他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爷爷奶奶病逝,便只剩他一个人了。如今正好,全了他的愿。
他学着记忆里的称呼说道:“阿娘,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了。”
儿子这么乖巧懂事,钱氏不禁又落了泪。
程愫这一睡,一直到晚间才醒,大夫开的药早就熬好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钱氏自从他醒来一直在床边守着,如今看儿子睡醒了,她便坐在床边亲自喂儿子喝药。
药汤闻着气味浓厚,看着黑乎乎的,看着就很苦。钱氏哄着道:“乖,大郎,喝药了。”
程愫脸上一僵,差点没绷住,还好他不姓武。
其实这称呼也没错,他是家中这一辈里第一个男丁,再往后排便是二郎三郎,走出去别人也是称他为程家大郎的。
看儿子一直没喝,以为他是怕苦,钱顺娘赶紧笑了笑说道:“这药里我让他们加了糖,不苦的,大郎尝尝?”
记忆中,糖在这个时代是珍贵的东西,在他们这小小的望溪镇上,糖价格昂贵,即便程家富贵,也不是日日都吃糖的。
程愫虽然这具身体才十岁,但他前世的年纪已经二十有四了,不过这般哄小孩子的语气,非但没有让他觉得羞耻,反而因为有母亲的疼爱心里很欢喜。
这么看来老天对他还挺好的,重来一世有一双爱他的父母,弥补了前世缺失的亲情。
程愫乖乖把药喝了。
钱顺娘看着儿子乖巧的喝完了药,忍不住开始叮嘱道:“往后可不要再去那等子危险的地方了。你是娘的命根子,娘也不求你能出人头地了,只要平平安安就好。往日里逼你读书,是娘不好,以后你不想读便不读了。咱们家虽然比不上县里那些个大员外家,但让你衣食无忧还是能够的。”
程愫点点头,一头扎进钱顺娘的怀里,有娘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程愫的身体将养了三五日,已经完全好了。这两日他一直在院子里待着,钱氏看他看得紧,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程万山看儿子彻底没事了,这才重新出去谈生意。
程家在镇上开了几间铺子,还在下面的程家村附近买了上百亩的良田,是望溪镇上少有的富户。他本来这一趟出去就是去谈大生意的,结果刚出发两天,家里人就来报信说儿子被水淹了怕是不成了,他便匆匆赶回了家。
如今儿子没事,他终于放心了。可如此却耽搁了好几日,这生意却是耽误不得了。
这次要谈的这单生意是一个好友给他介绍的,利润非常可观,就是风险大了些,要投入的本金不少。可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高风险高收益。
他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翻过年虚岁就六十了,就想给儿子多攒些家业。况且有他的好友在中间做担保,定是没问题的。
2. 第 2 章
程万山出门后,程愫又被迫在家躺了几日。
虽然大夫说养两日便好,但他家中这些个亲人却不依。硬是按着他在家中好一通修养,他娘并着几个姨娘还有姐姐们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还有上好的人参燕窝给他炖汤喝,身边还有两个小丫鬟伺候,日子过的平静又安逸。
他真是命好,穿到这里来享福了。
这几日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他摸清了这个家中的人员构成。
程家人口说简单也简单,程万山爹娘早逝,他这一辈有两个兄弟,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爹娘死了之后他们兄弟就分家了。
程万山发妻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也就是程愫的大姐程巧云。程巧云今年三十三岁,早些年就成亲嫁人了。
现如今的继室钱顺娘,从前是妾室,后来老蚌怀珠生了程愫这个独苗苗,才被抬为正室的。而在程愫之前,她育有两个女儿,也就是程愫一母同胞的姐姐,二姐程莲香和三姐程秋菊。这两个姐姐也都已经成亲了。
二姨娘周氏育有两女,便是程愫的四姐程杏儿和五姐程穗儿。四姐程杏儿今年十八,已经定了亲,过完年开春就要成亲了,对方还是个秀才,两人十分般配。
五姐程穗儿今年十六,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她长得漂亮,向来眼光高,自家四姐姐都能配的个秀才,旁的那些歪瓜裂枣的她更不放在眼里了。以至于拖到现在这亲事也没定下来。
三姨娘孙氏育有两女,为程愫的六姐程雅宁和七姐程婉婷。六姐程雅宁今年十四,七姐程婉婷十三,她们年纪还小,都未曾定亲。
四姨娘秋氏育有一女,为程愫的八姐,名为程玉瑶。程玉瑶只有十二岁,年纪最小,但被秋姨娘教导的很懂事。
再有就是家中人人都知道的童养夫郎林宣,以及一众丫鬟小厮和仆从。
程愫是家中男丁,不按姐姐们的顺次排序,家中长辈们都管他叫大郎。他实在不爱听这个称呼,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就跟他娘商量道:“阿娘,以后还是管我叫九郎吧,说不准就是叫大郎叫的,这次地府小鬼勾魂的时候才勾走的,叫九郎,以为咱们家前面还有八个男儿,那些个小鬼肯定就找不到我了,以后我就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程愫一通瞎编,他娘却信了,这种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忙说:“我儿说的有理,以后让家中人唤你九郎。”
现在程愫可是她的心尖尖,别说这个小小的要求了,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那也是要想办法弄的。
程九郎在家里躺的这小半个月都是他娘钱氏亲自照料的。原主虽然从小娇生惯养,但身体底子好,这次落水将养的好,也没落下什么病根。
身体全好了后,程愫终于被允许出院子转转了,可还不等他出门呢,外面突然有人来报信儿,说他爹犯了事,被官府的人缉拿下狱了。
程愫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那“躺平”的美梦边缘,开始出现裂痕。
消息传来的时候,钱氏正在和周姨娘她们打络子。虽然同为后院里的女人,但她们之间少有争风吃醋,自己跟前都有孩子,日子也算有盼头,平日里相处倒是还算和睦。
程万山年岁大了,又经常在外面跑生意不在家,几个妾室从前也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周姨娘原名周连娣,孙姨娘叫孙招娣,只有秋姨娘的名字雅致些,叫秋兰心。
当初纳这几个妾室的时候,程万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一定要生个儿子。所以长相漂不漂亮没关系,出身好不好也没关系,只要好生养就行。只看这几个姨娘的名字就知道程万山的用意。
只有秋姨娘是因着身世凄惨的缘故被纳进来的。听说是家道中落逃难的途中遇见在外面谈生意的程万山,这才被带回来的。几个姨娘中,数她年纪最小,不过她平日里倒是本分,从不惹事生非,跟其他几个姨娘相处的还算融洽。
乍一听小厮报来的噩耗时,钱氏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差点晕倒。
其余几个姨娘也都一脸惊吓,老爷可是他们家中的顶梁柱,一出事她们心里砰砰直跳。
她们都是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如何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钱氏努力稳住心神,吩咐小厮:“找几个人去官府打听一下情况。还有,老爷平日里有几个私交不错的朋友,你都识得,快去向他们问问看知不知情,该如何是好?”
程愫也很关心这件事。
这可是他的长期饭票啊,他还想安安稳稳当一条咸鱼呢,怎么刚来就出了这档的事?
程家如今只有程愫一个男丁,一家子都是女人,还有一个哥儿,遇见此等事情她们全都心慌的厉害。
从打发小厮出去打听情况,已经过了半日,一直到晚间才打听了个一二回来。
程愫听完后,觉得程万山就是被这次谈的生意给坑了,他那位好友已经不知所踪,如今他付了钱,还抵押了铺子,要的货却全损在了船上。货拿不到,签的契还有成倍的违约赔付。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风浪太大,掀翻了船只,船上的人也跟着丧命了几人。官府查出竟是有人蓄意走私官盐,程万山这才被捉拿下了狱。
涉及到走私,这事儿有点难办。程愫想,好在这船不是他爹的,人手也不是他雇的,都是他那位好友一手操办,只是那人已不见踪影。
这事只要官府仔细查,程万山最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免不得会受牵连,要在牢狱中遭受一番折磨,而官府多久能够查清此事,这谁能说得准?
在这个世道,权力永远大于金钱。
他爹牵扯到了走私案,家里姨娘们都没个主意,钱氏虽然被扶正了,但也是乡野出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也没个主意。
最后程愫拍板做了决定,筹钱把他爹先从官府赎出来。但这个世道哪这么容易,那些个衙役官差一年到头的俸禄没几个钱,全靠狱中羁押的犯人家里人的打点多捞些油水。
可程万山犯的事也并不是一点干系都没有,他信错了人,被人当枪使了。想要打点接他出来,家中的银子怕是不够用。
程愫虽然只有十岁,但程万山对他寄予厚望,三岁就请了夫子给他开蒙,满打满算也读了七年的书。再者他又是家中如今唯一的男丁,他的话,钱氏倒是听得进去。
最后钱氏做主,把家里的良田和铺子卖了,又卖了如今的这座宅院,再加上出嫁的女儿送来的,凑了不少银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笔的银钱如水般花花往外流,还是有点成效的。一个月后终于把程万山接了出来。
程万山回来后得知家里的宅子铺子和田地都卖了,抱着程愫哭得更大声了,那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冤屈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啊愫儿!都怪爹识人不清,害咱家遭了大难了!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下……就剩下城外那几十亩没人要的荒田了!呜呜呜……儿啊,都是爹没用!爹护不住家业,本想给你多留点基业,谁知却成了今日这般啊!”
此时的程愫僵在老爹怀里,咸鱼安详的笑容彻底凝固在十岁孩童稚嫩的脸上。他本来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可这会儿又被便宜爹声泪涟涟的说了一遍,他更难受了。
半个月前他还憧憬着的金山银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咸鱼生活,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再次看向围着他的一圈人:哭得快要晕厥的老爹,几个虽然美丽但此刻都面有菜色、眼神惶然无助的姐姐,一群同样惶恐不安、仿佛失去了依靠的姨娘们……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位安静站在一旁的林宣身上。少年依旧沉默,深色的眸子静静地回望着他,眼里充满了担忧。不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担忧,而是担忧小少爷。
小少爷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突遭变故,也不知多久才能适应以后的日子。
程愫此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海中浮现出了大大的几个字——养家糊口。
他爹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虽然花了很多钱打点,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他年纪又大了,常年养尊处优,很少下地干活,以后靠他养活这一家子人不现实。
只是……自己一个刚死过一次、只想躺平的前社畜,要养这一大家子人?包括这个……过于好看的夫郎?靠那几十亩荒田?
程愫看着眼前这一屋子老弱妇孺,以及一个身份尴尬的美少年,再看看抱着他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老爹,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那十岁的小身板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穿越开局即巅峰?
不,这分明是开局即地狱模式!
屋子里,只有程万山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宣告着程愫那短暂得可怜的“咸鱼梦”彻底碎了。
不过这次的事情让程愫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权利很重要。官大于民大于商,即便你再有钱,手中没有权利,只能任人宰割。
他意识到,科举,是他成为人上人的唯一途径。
前世的他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年仅十九岁就读到了农学的博士,不就是再读一遍书吗?有天分再加上刻苦,哪怕是能考个最次的同进士,以后做个七品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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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也是官啊。
“老爷,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想想以后的事。这宅子已经卖了,咱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钱氏提醒道。
虽然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只要老爷人没事,一家子在一块,以后的日子总有奔头的。
程万山这才想起来家里的宅子如今已经卖了,明天就是交房的日子,最迟明天他们就得搬走。
他是个软弱的性子,人活到这把年纪,却一无所有,这种打击对他来说不是一般的大。他这会叹了口气,租房住不现实,还费银钱,想了想,说道:“如今也只能回老宅住了。”
程万山所说的老宅在程家村,是他刚发迹之后在村子里盖的屋子。后来赚钱了之后他就在镇上买了房安了家,鲜少回来。不过当时年轻气盛,多少也有些想要显摆的意思,专门花钱雇了人重新盖了几间青砖大瓦房。
谁能料想如今发生这种变故,这村里的宅子倒是派上用场了。
只是他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从前因为分家时就与上头的两个哥哥闹的不太愉快,这些年很少走动。老宅他也多年没有让人去打扫,如今恐怕门前已经长草了。
他本想借些钱先把家里的院子赎回来,可从前的好友仿佛都变了个人,不是奚落就是避而不见。
如今也只有老宅能暂时住着了,至于以后,只能待安顿好后再从长计议。
不管怎么着,他还有儿子要养。如今儿子是他仅剩的慰藉了。不是他不疼女儿,他也是疼惜的,只是女儿太多了,便也没那么稀罕了。
这次家中出事急需银钱,几个出嫁的女儿有孝心,得到消息后都回来拿了钱帮忙,只是杯水车薪。
程万山庆幸早早给四闺女定了亲,对方是个秀才,人品贵重,与他家杏儿情投意合,现在虽然他们程家家道中落,但最起码女儿还能嫁个好人家。
晚上这顿饭一家子都没什么胃口,便早早歇了。
程万山今天晚上在钱氏这里休息,房间里的烛火已经剪了烛芯,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顺娘,家里如今还余下多少银钱?”程万山道。
“整银碎银加起来,差不多有八十两。”
对于程家从前的家境来说,这点钱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村子里简单的人家来说,已经是人家很多年的口粮了。
可偏偏他们家跟村子里的人家还不太一样,他们家人多,这开销自然也就大,还没什么进项,只出不进,那就是再多的银子也不够花。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八十两银子如果不仔细着点花,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没了。
家中孩子多,但钱氏平日里对家中每个姑娘都一视同仁,吃穿用度上都是一样的。要不然程万山也不会放心把掌家权交给她。
钱氏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说道:“老爷,要不咱们把莲香拿回来的这几十两银子给她吧,因着这些钱,他们小两口好像还闹了矛盾,我担心她跟婆家闹得不愉快,日子过不好。”
人都是有私心的,更何况是她这个亲娘。再怎么一视同仁,真到了节骨眼上,她肯定要更心疼自个闺女一些,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程万山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没说话。就在钱氏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他说道:“先不给二丫头了,她与女婿闹别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她从家里拿回去的少了?如今咱们正是用钱的时候,就当是咱们借的,你回头给她打个欠条,等以后攒下银钱咱们再还她。再说了,大丫头三丫头这次也帮衬了家里不少,不能厚此薄彼,若是打欠条,一并都写上吧。”
钱氏不吭声了,三个出嫁的女儿拿回来的钱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都打上欠条,何年何月才能还得上。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眼前自家的事儿都顾不过来,还是不操心这些了。
钱氏翻了个身,最近折腾的没睡上一个安稳觉,眼皮子逐渐沉重起来,她脑海里还惦记着明天搬家的事,时间紧,他们也来不及提前打扫乡下的屋子,只能先搬过去再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家的人就赶忙起来收拾东西。这两天零零碎碎的也收拾了不少,这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把剩下的东西一装,就能出发了。
程家原本就有马车,只是他们正是用钱的时候,马车这种金贵的东西也都卖掉凑钱了。
程万山让林宣去了一趟车马行,租了两辆宽大的马车,又租了三辆骡车回来,方便拉人拉东西。
程家大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程家人脸色戚戚,周姨娘还悄悄抹起了眼泪,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回来的那一天。
3. 第 3 章
大胤朝明帝四十二年秋,程家村。
霜风初起,吹黄了程家村外的老槐树叶子。两辆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口坑洼的土路,马车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
拉车的瘦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声疲惫不堪,拖拽着这辆明显超载的车厢。
马车一共两辆,看着空间很大,就是太旧了,没法子,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那些个外观漂亮,马儿又健壮的马车,价格要比这高上一半不止,林宣按照程万山的要求租的这两辆马车。
许是拉的东西多,车辙印明显深上不少。马车后面还跟着三辆骡车,骡车比马车要便宜很多,上面堆满了东西,不过都用粗布盖着,明眼人即便看不见也猜得出放的都是什么。
马车路过村口,如今秋收刚过,村里的人稍微闲了一些,村口闲坐了几个老汉,看见马车和骡子车过来,纷纷停下了嘴里的旱烟袋,河边洗衣的妇人和哥儿们也直起了腰,连追逐打闹的顽童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了那辆略显破败的马车上。
可即便再破败,那也是马车,寻常村里的人家里可是用不起的,家里买的起牛的都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就开始聒噪起来。
“哟!快看!那不是程老爷家的人吗?” 马车简陋,前面的布帘子晃来晃去的,里面坐了什么人,也能看个大概。
王寡妇挎着洗衣盆,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她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又掩饰不住的兴奋劲,“程老爷这是……回村祭祖来了?排场可不如往年喽!”
“祭祖?”旁边磕着瓜子的李二婶嗤笑一声,瓜子皮精准地啐到地上,压低了嗓子,却让周围的耳朵竖得更尖,“你还不知道吧?听我在镇上做伙计的表侄说,程家遭了大祸啦!铺子让人坑了,银钱也没了,连那三进的大宅子都抵了债!一夜之间,啧啧,从天上掉到泥地里喽!”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程老爷那么大的家业……”
“千真万确!”李二婶的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旁人脸上,“没看那车破的?连仆从都没了!听说啊,就带回来一堆媳妇儿孩子,还有个半大小子……嘿,你猜是啥?是他那宝贝疙瘩独苗的童养夫郎!啧啧,这都啥时候了,还带着这号人回来,真是拎不清,多张嘴不得多浪费口饭呐,还以为他是从前的员外老爷呢……”
马车里,程愫被颠得七荤八素,马车虽然还算宽大,可因为挤了不少人,他小小的身子这会只能缩在角落。
车帘缝隙透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也裹挟着外面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无比清晰的议论声。
“童养夫郎”、“破落户”、“媳妇儿孩子一堆”、“累赘”……
这些词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十岁孩童的耳朵里,听着格外刺耳,更别提身为他爹的程万山了。
他偷偷掀开一点车帘,看到外面那些村民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还有一丝丝……怜悯?这怜悯比鄙夷更让人看着难受。
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抬头一看,是六姐程婉婷。
“九郎别听,他们都是胡说的。”
程愫装作乖巧的点点头,殊不知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换人了。这些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不算个什么。
他身边,几个姐姐挤在一起,昔日娇艳的脸庞如今布满愁云,充满了憔悴。她们努力低着头,不想去看马车外那些扎人的视线。
几位姨娘更是用帕子捂着脸,压抑的啜泣声在车厢里断断续续。
老爹程万山,那个曾经富态圆润、笑声洪亮的程老爷,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主位上,花白的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偶尔剧烈地咳嗽几声,咳得整个车厢都在震颤,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尊严也咳出来。
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人家都是衣锦还乡,他倒好,一大把年纪了,灰溜溜的回来了,从村口过他都抬不起头来。
程愫的目光落在了车厢另一侧角落的林宣身上。
少年依旧安静。一身寻常衣衫,却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即使在这样压抑狼狈的环境里,也动人心神。
外面的人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到了,他微微侧着脸,眉头微蹙,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萧瑟秋景,微弱的阳光偶尔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那过分明艳的轮廓仿佛自带光芒,与这破败的车厢、与车厢里弥漫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
林宣实际上还是有些担心的,旁人的话虽然难听,但说的也没错,如今的程家不比从前,多他一个人的确是多了个张口吃饭的。
他不甚有安全感,毕竟小少爷才十岁,自己说是他的童养夫郎,实际上他们的感情一般,说是他的书童还差不多。他有些担忧,不是担忧以后要过苦日子,而是担忧程家会不会不要他。
程愫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悄悄拉住了他的手,他只有十岁,没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让他安心。
林宣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报以微笑。他觉得小少爷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上有些不同。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在一处明显荒废许久、杂草丛生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斑驳,门扉歪斜,露出里面几间同样破败的瓦房——这就是程家在程家村的老宅,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
车夫费力地放下脚凳,程万山在钱氏的搀扶下,佝偻着腰,颤巍巍地下了车。
他环顾着眼前这荒凉景象,再看看身后跟着的一群惊惶无助的女眷和旁边的宣哥儿,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被抱下马车的、一脸茫然的小儿子程愫身上。
“爹……”程愫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程万山没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响动。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不远处围拢过来且越来越多的村民。
那些目光,赤裸裸的,带着看戏的兴味,像无数根芒刺扎在他背上。
有些人的就是如此,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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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生活水平差不多的时候,相处和谐友好,一旦谁发达了,便会在恋爱中滋生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若是发达后再跌回泥里,那便会忍不住看笑话,心里反倒生出一种畅快的感觉。仿佛在说,看吧,他就是没这个命,还不是回来一样过苦日子。
程万山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哄笑,看到了那些藏在眼神背后的指指点点:“瞧啊,程老爷回来了!带着他那一屋子的娇花和拖油瓶,回来啃祖宗留下的这点荒田薄地了!”
程万山猛地挺直了一下腰背,试图找回一点昔日的威严,但瞬间又被更沉重的疲惫压垮。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包括对未来的无尽茫然。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如同破锣:“到家了……都,都进去吧。”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躲进了那片荒芜的阴影里。
程愫被姐姐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他跨过门槛时,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再也憋不住的嗤笑,还有一句刻意扬高、生怕他们听不见的议论:
“哟,程老爷这‘家业’,可真是……别开生面啊!往后咱村可有热闹看喽!”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在程愫小小的脚面上,他明明不冷,但此刻心却冰冷刺骨。
他抬头,看着眼前杂草过膝、蛛网遍布的院子,看着那几间还算宽敞的屋子,再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外那些指指点点、或同情或嘲弄的面孔。
这一刻,十岁孩童程愫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梦想中的咸鱼生活,连同程家曾经的富贵荣华,都已经被埋葬在程家那座冰冷的大宅里了。而眼前这片荒芜和四面的冷眼,才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养家糊口的重担,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他必须要支楞起来了。
好在家里的青砖瓦房还在,虽然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旧了一些,但只要好好打扫一下就能住。
钱氏是农家出身,从小也是苦过的,很多农活她都会干,这会刚把车夫打发走,就已经开始张罗着大家打扫屋子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秋日的阳光落在她未施脂粉却依然清秀的脸上,那双曾经在程家后宅捻惯绣花针的手,此刻叉在腰间,目光扫过布满蛛网和积尘的青砖瓦房,竟透出一股久违的利落劲儿。
“都别愣着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心,“房子是旧,可好歹是青砖瓦的,比土坯茅草房不知强了多少倍。屋顶我看了,没大漏,门窗也齐全。收拾出来,就是个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窝。”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向堆在院角的杂物,那里有车夫临走前卸下的几把破扫帚、一个掉了一半木齿的耙子,还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
“杏儿穗儿,你们带着妹妹们,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井,打些水来。不拘什么盆桶,先找到能盛水的家伙什。”
她又看向几位还有些惶惑的姨娘,“咱们几个,先把这正堂和几间能住的厢房打扫出来。老爷得先有个歇脚的地方。”
4. 第 4 章
程愫站在父亲身边,悄悄观察着他这个新得的阿娘。这位记忆中总是低眉顺眼、柔顺贤惠的阿娘此刻像变了个人。她指挥若定,挽袖子、扎裙角的动作麻利无比,对如何打扫这种乡野老宅似乎门儿清,看来农家出身不假。
程愫真是为他老爹感到庆幸,娶来的女人没有一个娇气的,不然搁在那些不安生的人身上,后院早就打起来了。
“爹,您去那边石凳上坐坐,缓缓神。”程愫对一脸疲惫茫然的程万山说,然后目光转向一直像影子般站在他侧后方的林宣,“阿宣哥,我们……”
林宣不等他话说完,径直走到那堆破烂工具前,挑出那把最粗壮的扫帚,双手握住帚柄,膝盖一顶,“咔嚓”一声轻响,就将松脱的帚头重新楔紧。
他又捡起那几块破布,看了看,挑出两块相对厚实、只是脏污的,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缸边,就着缸底残留的一点雨水,用力搓洗起来。水很快变得污黑,但那两块布露出了原本的靛蓝色。
程愫眨眨眼,心里暗赞了一声。他走到林宣身边,小声说:“屋顶墙角肯定积了老灰,直接扫怕是要吃一肚子土。我看那边有长得疯的野蒿草,晒得半干了,能不能扎个大的‘蒿帚’,先掸灰?”
这是他自穿过来后第一次跟林宣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记忆中原主与他的相处并不亲密,原主又是个爱玩的小孩心性,根本没想那么多。
程愫觉得他如今首要的任务就是努力赚钱养家,然后读书考科举,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好他的家人。林宣也是他的家人,而家人与家人的情感是要用心经营的,他很珍惜这一世的情感。
林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程愫,点点头:“嗯。蒿草掸灰好,不易扬尘。”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哪种蒿草韧,茎秆粗。”说完,他转身就去了院边,动作快得程愫都没来得及说一起去。
不一会儿,林宣就抱着一大捆挑选过的蒿草过来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缕揉搓过的麻皮,蹲在地上,手指翻飞,很快就把散乱的蒿草捆扎成一个硕大结实的长柄帚子。
“你怎么还会做这个?”程愫不禁问道。实际上他是想说他们可以一块弄的,虽然他没弄过,但随便扎一个凑合能用就行。没成想林宣一个人就把东西扎好了。
“小时候看家里阿娘做过,看得多了就会了。”
林宣说的阿娘,自然是把他卖给程家的阿娘。大约也是件伤心事,程愫怕惹得他难过,不再提这事。
林宣在旁边掸起了灰,侧面看过去他的下颌线清晰精致,仿佛女娲在造人的时候格外偏爱他。
程愫有些呆愣了几秒,这才找了块小点的破布,学着刚才林宣的样子在水里涮了涮,拧干,准备擦桌子。
这时,钱氏已经带着人用找到的破瓦罐从后院井里打来了水。
“来,先从正堂开始!”钱氏挽起袖子,接过林宣递过来的蒿帚,“宣哥儿,你个子高,力气大,负责掸高处的蜘蛛网和房梁灰。我和几位姨娘扫地面。九郎,你……”
她看了一眼拿着湿布、跃跃欲试的程愫,语气软和下来,“你和妹妹们,等我们粗扫一遍,用湿布抹抹窗台和能摸到的柜子架子,小心别碰着头。”
林宣性子淡,应了声就接着干活了。他平时话不多,但是个踏实做事的,钱氏一有吩咐他一准把活做的又快又好。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一时之间大家也都忘了村里那些难听的风凉话,众人脸上的情绪反倒没有那么消沉了。
在院中石凳上坐着歇息的程万山看里里外外都在忙,他也不好意思一直坐着了,干脆也站起身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林宣握着那把特制的蒿帚,走进昏暗的正堂。他先观察了一下屋顶结构,然后举起帚子,并不胡乱挥舞,而是轻轻拂过房梁、椽子、墙角,从内到外都细细扫了一遍。
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絮和蛛网,簌簌落下,却没有漫天飞扬,大部分直接落在了地面上。钱氏跟在后面,用大扫帚将地面的浮灰初步拢作一堆。
程愫没闲着,他跟着八姐儿程玉瑶,用湿布开始擦拭桌椅板凳。灰尘很厚,擦两下布就黑了。他毕竟才十岁,擦到柜子的时候免不得要踮起脚来。
“少爷当心。” 林宣清冷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程愫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掸完了半边屋子的高处的灰,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柄蒿帚。
林宣的目光落在程愫踮起的脚尖和有些摇晃的身形上,没多说,只是转身从角落搬来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方凳,用脚踢了踢凳腿,确认稳固,然后放到边上。
“站这上面吧。” 他说。
“好。”程愫扶着他的胳膊往凳子上踩,林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胳膊上传来,然后听见他说:“谢谢。”
林宣一愣,小少爷在给他道谢?
程愫又道:“对了,以后别叫我少爷了,你也跟着娘他们唤我九郎吧,或者直接叫名字也可以。”
林宣以为程愫听见少爷这两个字可能心里不好受,于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有了钱氏的带领和林宣这个得力帮手,打扫屋子的活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女眷们起初还笨手笨脚,在钱氏的示范和教导下,也渐渐有了模样。
日头偏西时,正屋和东西厢房已经焕然一新。虽然家具残缺,墙壁斑驳,但至少蛛网尽去,积灰扫清,窗户擦出了光亮,地面也都露出青砖原本的颜色。
程万山坐在石凳上,看着女儿们虽然疲惫却带着些许成就感的脸色,再看看敞亮起来的屋子,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他看向忙得脸上沾了道黑灰却还在指挥八姐儿摆放擦净的桌椅的钱氏,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辛苦你了,顺娘。”
钱氏正端着个破木盆倒脏水,闻言背影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只低低回了句:“老爷言重了,应该的。”
程万山从前何时说过这样柔情的话,平日里的他五大三粗的,这猛的温柔下来,倒是让钱氏不适应了。
正屋和两边的厢房打扫好了之后,剩下最重要的就是灶房了,一家人那么多张嘴都等着吃饭,怎么着也要把灶房收拾出来。
灶房面积不算大,收拾起来要比正屋好弄一些。家里这么多养尊处优惯了的姨娘小姐们谁都没嫌弃这是脏活累活,都争先恐后的干。程愫默默在心里感叹,这才是真的同甘共苦。
夜幕降临,程家老宅破败的院子里,第一次升起了属于自家的炊烟。从镇上离开的时候,钱氏收拾的很仔细,把家里的锅碗瓢盆一应东西全都带来了。这一顿吃的还是带回来的精细面,只是量不多,若是照以前那么吃,恐怕吃上个几天就没了。
家里几个姨娘基本都出自农家,唯一一个秋姨娘大约不是,但自小也都是吃过苦的,对她们来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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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只是件小事,只不过味道不一罢了。
今天晚上下厨的是孙姨娘,她从前没嫁到程家的时候在镇上客栈里给后厨做过帮工,后来家里弟弟赌输了钱,爹娘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换钱,再后来被程万山买了回来。她的手艺算是不错的。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来帮忙吧,不然等你做好饭得什么时候了。”周姨娘和秋姨娘也去打下手了。
林宣没吭声,他不怎么多话,也跟着进了灶房。如今家里人多,就连几个懂事的姐儿也闹着要去帮忙,只是厨房地儿太小,刚一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灶房里还有些废柴用,林宣给灶膛生上火,孙姨娘给锅里添上水,从带来的细面粉中舀了一勺,兑了点水开始揉面。今天太晚了,先烙些饼子,炒点菜煮个面糊糊将就吃。
一旁的周姨娘和秋姨娘在旁边洗菜切菜,而钱氏也都没闲着。
钱氏没有进灶房,屋子收拾干净了,得赶紧把带回来的被褥铺上,再有就是还得分一下屋子怎么住,她去找程万山商量去了。
灶房里帮忙的人多,这饭做的就快。没多久,饭菜便做好了。冒着热气儿的白面饼子,白菜切块后混着猪肉片炒了一盘猪肉白菜,想着今天都累了,孙姨娘把带来的鸡蛋里摸了五个出来打散,把原来家里腌的梅菜切碎,并着鸡蛋炒了。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和的面糊糊倒进去煮开,稀饭也就煮好了。
这热腾腾的饭菜气息弥漫开来,给这座刚刚活过来的院子,添上了第一缕生机。
一家人围着擦拭干净的八仙桌,捧着碗喝着简单的面糊,饼子是管够的,但菜就不太够吃了,这么多口人,只有三个菜,但没人抱怨什么。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凝聚力在疲惫与饥饿中悄然滋生。
程愫小口喝着面稀饭,目光扫过家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不似下午的时候那么难受了,心里也好受了一些。困难只是一时的,活下去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吃完饭,杏儿和穗儿这两个家中最大的姐姐包揽了洗碗的活,林宣也去主动帮忙了。
程愫什么也没干,他倒是想帮忙,但也就下午帮忙擦了擦桌子,别的活姐姐姨娘们都不让他做。
即便家里如今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她们仍旧宠着他,程愫心里唯有感动。
吃完饭收拾好之后,程万山把大家都叫到了正屋里来。吃饭前他已经跟钱氏商量好了怎么分配屋子。
这个大院子盖的不小,青砖瓦房,放到现在也是村里少有的。正屋有三间,正中间是正厅,左右两间都是卧房。
东厢房有三间,西厢房有两间,挨着西厢房靠近院门的一间就是灶房,灶房旁边有个很小的屋子,是柴房。
院门旁边还有一个牛棚,以后如果家里卖了牛,就可以牵到这里来养着。
正屋后面还有个草棚,是用来养鸡鸭的,旁边用篱笆围起来了,后面其余的地方自家可以种菜用。
统共八间能住人的屋子,还好当初的程万山财大气粗,一心想把房子盖得大一些,在村里有面子,现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不够住了。
程万山和钱氏住正屋左边一间,右边一间给程愫住。东厢房房间要大一些,一共三间,周姨娘带着两个女儿住一间,孙姨娘带着两个女儿住一间,秋姨娘带着八姐儿住一间。西厢房一共两间,给林宣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着,可以当耳房用。
大家都没意见,就暂时这么安排了。
5. 第 5 章
在镇上时晚上就没什么消遣的活动,在乡下更没有了。房间安排好之后,大家就各自回屋歇着了。
程万山今天也忙了一天,但到了晚上还是睡不着觉,他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落差。想起旁人看他的目光,他就觉得浑身刺得慌。
倒是其他几个姨娘比他接受良好,毕竟她们从前的日子更贫苦,如今就算搬到了程家村,也比以前没到程家的日子好多了。
第二日一早,程愫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大概是第一天搬到这里来,心情复杂再加上有些不适应,大家都起得很早。
今天早饭是周姨娘做的,平常农家人吃的早饭,没有荤腥,面糊糊和的稠,化了些猪油炕了几个煎饼,白菜萝卜菌子切了碎,翻炒过后加了水煮,又撒些面粉,做了一锅烩菜,又熬了些米粥。
刚吃过饭,林宣就麻利的进了灶房收拾碗筷去了,程万山看着他的背影本想说点什么,又犹豫了,随即叹了口气进了屋里。
刚来这里第一天,大家都不是太适应,兴致也不高,也都纷纷回屋了。
程愫看林宣进了灶房,想搭把手,林宣看见他挽起袖子就要帮忙,赶紧道:“九郎,这里不用你干啥,我一个人就成,你出去玩吧。”
程愫左右看了看,自己这小身板还是太小了,怎么才十岁呢,要是十八岁该多好。
“好,那我去温书。”
林宣手上洗碗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少爷终于知道上进了,这是好事。
林宣把灶房收拾干净后,又去后院打了水,开始洗衣服。昨天忙着打扫屋子,衣服都弄脏了,趁着今天天气好,赶紧洗了,晒个一天就能干。
没一会儿,钱氏从屋里出来了,看林宣在院子里洗衣服,叮嘱道:“宣哥儿,我出门一趟。如果有人敲门你就叫老爷出来,陌生人来可千万别开门。”
“好的钱姨。”林宣应道。
他们才刚搬家,虽说落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带了所有的家当回来的,他们这院子又是在村西头靠边上,保不准就有那不长眼的想要趁火打劫,万事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钱氏准备出去问问看哪里有卖鸡苗鸭苗的,养一养可以下蛋,等到过年的时候就可以宰着吃了。
只是她前脚刚叮嘱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了。
“谁啊?”
“是我,刘大家的媳妇儿春麦。”
来人是村东头刘老汉的媳妇刘春麦,跟钱氏差不多大的年纪,但看着比钱氏老不少。
这个刘春麦钱氏从前跟着程万山回来的时候是见过的,虽然她没怎么在村子里住过,但也是知道有这号人的,只是与她并不相熟罢了,不知道她这会儿上门是来做什么的。
钱氏出来给她开门,刘春麦一见钱氏,乐呵呵的脸上短暂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同样的年纪,人家的皮肤看着又白又细,她的却是又黑又糙。压下心中的不顺,刘春麦递上了胳膊上挎着的一篮鸡蛋。
“顺娘,你们昨天刚回来,我想着你们这里应该缺不少东西,刚好家里还有些鸡蛋,我便寻思着给你们送些过来。”这话说的十分客气,人家一番好意,钱氏推脱了几次,最后没法还是收下了。
本来他们家在村子里就没什么相熟的,如今人家主动来示好,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冲突,还是少得罪人的好。
“真是谢谢你了,难为你还想着我们这一家子,你稍等我一下。”钱氏把鸡蛋收下,转头去了灶房。
人家给了鸡蛋,她不能白要,不然以后平白给人留下占便宜的话柄。
刘春麦进了院子里等,一进院子,就看到正在院里晾衣绳下面站着的林宣。此时的林宣正在晾衣服,这些活儿从前在程家他也会做,只是那时候他只负责给小少爷洗衣服。现如今这境况,他更不能闲着了,就把这洗衣服的活揽了过来。
林宣如今十五岁,身形高挑,如今的他身高已经有一米七了。他本来皮肤就白,眼睛又黑又亮,睫毛跟扇子似的又密又长,这长相,刘春麦一进来就看愣了眼。
林宣不喜欢这人看他的眼神,他赶紧把衣服晾完就回屋了。
钱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小袋细面,还没说话就听刘春麦问道:“刚才那个哥儿是……”
钱氏一顿,似是没听见般,晃了晃手上的这袋细面,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意道:“春麦妹子,你这一篮子鸡蛋是真实诚,老姐姐我也不好白要你的,这个啊,你拿回去吃。”
刘春麦看着这白花花的细面,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他们普通人家哪舍得吃这种细面啊,平时都是糙面饼子,也就农忙的时候才吃上一点。
她乐呵呵的收下了,然后拉着钱氏亲亲热热的说了几句热心肠的话,“你们刚回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还有我们家大郎二郎,也是顶顶好的热心肠。”
钱氏道了谢,迎着一张笑脸,客气道:“我们也是才刚搬完家,东西还未收拾好,等以后收拾好了再去你家坐坐。”
“好好好。”刘春麦笑的牙不见眼,然后又低声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刚才那个是不是你家大郎的童养夫郎?不是妹妹我说,这长的跟个狐媚子似的,哪像个正经哥儿?我好心给你提个醒,你家大郎以后是要继续读书的吧?少年心最是经不起诱惑,保不齐哪天就……长的那么招人很容易影响他读书的,你懂吧?”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林宣是个不安分会勾引人的狐狸精。嗯
钱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宣哥儿的房间离的这么近,这些话万一被他听见了,少不得心里会生出嫌隙。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她也是当自己半个孩子养的,也不知这孩子若是听见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钱氏越听越恼火,刚要开口,突然见正屋的门打开了,程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他不过十岁稚龄,此时却像个成熟的大人一般,一身威严的怒喝道:“婶子慎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容貌长成什么样,那都是父母给的,或美或丑,都不该成为攻讦一个人的手段。若是以此评判正不正经,那以婶子这样貌,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婶子是个不正经的。”
“再有,若是日后我长大了真的与他有什么,那也是我心性不坚,毕竟人们总是喜欢看好看的事物。但这与他有什么干系,他长的好看就是他的错吗?婶子这些话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不耻!”
这话叫刘春麦臊的脸色通红,又有些冒汗,怎的说着说着还扯到天下读书人身上了?
程愫这话也是扯大旗,刘春麦压根听不明白,但这不妨碍她被程愫这些话镇住了。
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她缓了一下,试图找回场子:“我不过是好心提醒罢了,顺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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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家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可是长辈,他竟然这么侮辱人,我看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吧!”
钱氏这下是真生气了,本来儿子出言替她骂了回去,她便不好再骂。都是一个村的,不至于闹的太难看。可她竟然还当着自己的面骂儿子,真是给她脸了。
眼瞅着钱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春麦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变脸飞快,赶忙赔不是:“顺娘,我刚才也是气头上,说的都是些气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大妹子,宣哥儿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程家人,我儿子替自家人说话天经地义,说明他天性善良正义是个好孩子。我们程家的家事就不劳妹子操心了。”
刘春麦心梗的厉害,可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她不得不忍了忍,“是是是,妹子我心直口快,说话直了一点,让你不高兴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飞快的回了家。
这边她刚到家,刘老汉就不乐意了:“你这个婆娘真是个败家子,没事儿往那程老三家跑什么,都成破落户了,用得着你上赶着巴结吗?人家程家的亲兄弟都没赶着上门帮衬呢,你倒好,拿着一篮子鸡蛋就去了,咋的,嫌家里鸡蛋多是不是?”
她出门的时候刘老汉不在家,不知道她拿了一篮子鸡蛋去程家,就这还是听别人说的,不然早就拦着了。
刘春麦一听刘老汉说他,本来就不太高兴的心情更难受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你也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这事要是没好处我会去做吗?”
刘春麦吼了一嗓子,然后拉着刘老汉进了屋,“你自己想想,他们程家虽然破落了,但他们家没嫁人的姑娘多啊!咱家二郎今年都二十了还没定上亲,还有三郎,也十五了,他们家姑娘个个都长的水灵,现在趁着村里人都没反应过来,赶紧跟他们搞好关系,这以后说亲不是更容易吗!”
刘老汉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会儿经自家婆娘一提醒,突然了悟了,是这个理儿啊!
刘春麦看他这会儿认可了自己的想法,又露出了笑容,递上了手上的细面。幸亏她当时走得快,不然这面她也是拿不走的。
“咱们又没吃亏,看,一篮子鸡蛋换了这么些细面回来。”
刘老汉心情大好,他不知道后面刘春麦说话得罪了程家的事,连夸自家婆娘会办事。
刘春麦被夸的尾巴翘的老高,像是想起什么,又跟刘老汉闲话道:“你猜我今儿还见到了谁?”
“谁啊?程老三?”
“不是,是他们家大郎的那个童养夫郎!”
“你说的是他啊,要我说这程老三就是个拎不清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养着他干嘛?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他有钱吗就充胖子?”
刘春麦砸吧砸吧嘴,没有否定他的话,而是道:“那谁知道他咋想的,不过我今天见到了这个哥儿,那模样长得是真俊呐,十里八乡的俊俏哥儿,愣是没有一个能压得住他的。”
刘老汉就没听自家婆娘这么夸过一个人,“真这么好看啊?”
“你是没见,那模样,我敢说,在整个成安县那都是排得上号的。还有那身段,穿着粗布衣服都好看的不像话,要是打扮起来,不知道得迷死多少男人。”
“呵,那不就是狐狸精么!”
“可不,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偏偏这程家人还不乐意了,护犊子的很。”
6. 第 6 章
程愫此时的脸色黑如锅底,本来他正在屋里整理书籍,搬家的时候带回来不少,从前原主是有西席先生教他读书的,往后他也是要继续读书考科举的,虽然从前的原主不爱读书,但书倒是买了不少,这下方便他了。
结果在屋里正整理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来了。本来有客人来也没什么,村里这种人家经常有串门的,很正常,更何况他们家才搬来,好奇的人也多。
来人只有一个,有阿娘招待已足够。只是他窗子开着,院子里的说话声听的也真切。这人说话像是满嘴喷粪一般,他听了几句属实听不下去了,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林宣这个身份本来就有些尴尬,据程愫了解,他们这附近十里八村鲜有童养媳童养夫郎这种情况发生,这人还专门在他们家院子里这样说,让林宣听见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这两天家里有什么活林宣都抢着干,心里有多忐忑他都看在眼里。而且刘春麦说的话实在是难听,长得好看就是狐媚子了?这要是放在他生活的时代,这就是妥妥的大明星,掏钱都不一定能见到!怎么搁她嘴里就成了不检点了!
“阿娘,你可不要相信那刘婶子的鬼话,她就是嫉妒阿宣哥的容貌。往后村里的闲话只多不少,你可千万别信。谁不想有一张长的好看的脸,他们那是不想吗?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才那么说的。”
“而且阿娘,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也不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你不要把这件事怪到阿宣哥身上。况且《论语》有云,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此‘色’字非仅面容,更指待人接物之态。今以阿宣哥容貌定其品性,岂非暗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训?”
钱氏听的一愣一愣的,前面她还听得懂,就是帮宣哥儿说话嘛,她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但后面儿子在说啥?什么“色难”、什么“侄子”的,她一句都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钱脸上的高兴劲儿,儿子刚才说的话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啊!
程愫也是有意这么说的,他怕因为刘婶子的话钱氏对林宣有所偏见,自己这么说,多少能以读书人的姿态让她对自己说的话更加信服。
但信服不信服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钱氏面上高兴了,既然高兴了,那这说明目的多少也算达到了。
钱氏笑道:“你把娘想成啥了,就这么不相信娘?”
程愫被钱氏这么一问,微微脸红,有几分羞愧。
“宣哥儿是个好孩子,娘知道,那刘氏说的话娘不会信的,你就放心吧。”钱氏道,“待会宣哥儿那边娘去找他说说话,咱们程家人断没有那些偏见的,也好叫他心里放心。”
“阿娘,我去吧。我去找阿宣哥说,这事交给我吧。”这事处理不好,以后容易生出嫌隙猜疑来,那就不好了。
看儿子眼神清明,行事说话有度,她便点点头应了,“成,那你去说吧,咱家不缺他那一口饭,你好好跟他说。我还得出门买鸡苗鸭苗,再耽误就晚了。”
钱氏出门后,程愫看了看林宣紧闭的房门,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去找他。既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以诚相待的。
况且程愫前世跟着爷爷奶奶在村子里生活过,最是知晓,这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传的飞快,一个人打村口过去,那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扒出来议论一遍。
他们家的事少不得以后还会有闲言碎语说的到处都是,所以他要一次打消掉阿宣哥心里的不安与担心。
他先去了正屋程万山所在的房间,进去后过了一会才出来。
在院子里多走了两步,他走上前敲了敲林宣的门。
很快门开了,程愫个子比林宣矮了一截,他微仰着头看向他。林宣眼睛有些红,定是方才听到那些话伤心了。
“阿宣哥,方便进去说话吗?”
“嗯,进来吧。”
进屋后,程愫打量了一下林宣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柜子,一张小桌子并两把小矮凳。
此时的程愫就坐在小矮凳上,林宣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拿着还没绣完的帕子坐在旁边接着绣。
“阿宣哥,”程愫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刚才刘婶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林宣捏着绣针的手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说不难过是假的,刘婶子的话像是刀子一般直往他心里钻。而且他最担心害怕的就是程家的态度。
本来他是很难过的,但没想到小少爷竟然会站出来帮他说话,还说的……那么好,钱姨看起来也没那种想法,此时的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阿宣哥,我刚才问了我爹,他说你当初是被卖到我们家的,既然是卖,那肯定有卖身契。”
程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摊开后放在了林宣面前。卖身契三个大字林宣一眼就瞧见了,他瞳孔骤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卖身契,我问阿爹要来了,也征得了他的同意,这卖身契如今就归还于你。”
林宣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随即又有些恐慌,程家这是……不要他了吗?
看他这副神情,脸上完全没有欣喜的神色,程愫就知道他想岔了,赶紧解释道:“阿宣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是被卖到我们家的,有卖身契在,万事都有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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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以后……说不定还有被卖掉的可能,这是你最担心的事吧?”
不是程愫不相信他爹,而是在这个世道,买卖人口太过普遍,谁知道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变故,凡事没有绝对,万一呢?
林宣喉咙发紧,半晌才嗯了一声,他确实担心再次被卖。从前程家没有破产前,不缺他这一个人吃饭,可如今不一样了,一家子那么多人要吃要喝,家中也没什么进项。回村时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其他他都听进了心里。他们说的没错,自己一个外人,程家没必要再养着他,徒增累赘。卖了他是最好的选择,既少了累赘又能得一笔银钱。
看林宣还在呆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程愫索性起身拉着林宣出了门,“跟我来。”
林宣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要去哪。
这是……反悔了吗?
谁知程愫一把拉着他直接进了灶房,在灶膛里生了点火,拿起那张卖身契,“看清楚了阿宣哥,这是你的卖身契。”说完后径直扔进了火中。
看着火舌一点点将那张能决定他去向的纸吞噬殆尽,林宣倏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身旁这个年岁不及他的侧影。
“烧了……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然后?”
“然后?”程愫似乎很奇怪他会这么问,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光,“然后你就是阿宣哥啊,是跟我们一个户口本上的家人。嗯……就跟大姐出嫁了,名字还在我们家家谱上一样。以后谁再乱说,我就告诉他们,你是我哥,是我程家正儿八经的家人。”
他用了“家人”,而不是“童养夫郎”。
林宣怔怔地看着他,胸膛里仿佛有什么坚固又冰冷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涌进滚烫的热流。如同山涧渗入石缝,无声却有力。他猛地低下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甚至觉得还有些不听使唤。
“而且这事我已经跟我爹说过了,他是知晓的,你不用担心。以后你若是有了别的想去的地方,去留都由你自己决定,你是自由的,你的人生往后只由你自己掌控。”
“谢谢……九郎。”林宣最后只是哑声的说,在看不见的一角耳根微红,“我、我先回屋了。”
林宣脚步走的飞快,回了屋中,他坐在床边,回想起刚才程愫说的话。
原来,不是不要他了……
原来,是把他当家人……
他低头咬了咬唇,然后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若是旁人看到了,定要被他这副模样惊艳到,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边一颗虎牙露了出来,脸上颜色明媚,好看极了。
7. 第 7 章
程愫看林宣的心结应该是解开了,他心里也高兴。转头正准备回屋,突然看到孙姨娘不知何时过来了,此时正斜倚在门边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程愫腾的一下脸红了,刚才那些煽情的话,孙姨娘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他尴尬的笑了一下,“孙姨,你啥时候过来的?”
孙氏捂嘴笑了笑,打趣道:“就刚才啊。”
“刚才?”刚才是什么时候啊!
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孙氏又道:“就是你说家人的时候。”
程愫:……
此时的他脸上写满了“姨娘,我不要面子的吗?”这句话。孙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回屋吧,我帮你把灶膛收拾了。”
刚才为了生火,程愫也是费了好大劲儿的,把灶台边上弄的有些乱。
听见孙姨娘这么说,程愫猛点头,然后一溜烟回了屋。
孙氏倒是没真的笑话他,本来她到灶房是准备看看有什么食材,方便中午做饭的。结果刚出门就看到九郎拉着宣哥儿进了灶房。她担心俩人瞎霍霍,把灶房的东西给糟蹋了,这才跟了过来,没想到听到那样一番话。
别说林宣了,就是孙氏听到那番话心里也很触动。他们家九郎真是长大了懂事了,为人重情重义,不枉疼他一场。娘家有这么个弟弟,以后她的宁姐儿和婷姐儿就是出嫁了,在娘家也有依靠。
她这一辈子,只得了这两个女儿。说句不好听的,程老爷比她大了不少,哪一天真要是走在了她前头,女儿又出嫁了,她跟程家其实就没什么关系了,去留还不是全凭主家一句话?但如今看九郎这秉性,她倒是安心了许多。
这些事情钱氏还不知情,她赶在吃晌午饭之前回来了,出门挎着的篮子里叽叽喳喳,掀开一看,里面有七八只浅黄色毛茸茸的小鸡和小鸭。
她把这些鸡苗和鸭苗先放到后院篱笆里,又给它们弄了些水,和了些麦麸拌一拌喂着。
大部分长毛的小动物在小时候都是最可爱的,鸡鸭这种家禽也不例外。刚一放到篱笆里,就惹的家里几个姐儿出来看,程玉瑶还想上手抓一只摸一摸,被秋姨娘制止了。
吃过午饭,程万山出去了一趟,家里没多少柴了,下个月估摸着要降温,他们得囤些柴禾过冬。趁着天还不算太冷,他便去山上捡柴了。
许久没干过重活的程万山累的气喘吁吁,天快擦黑的时候才背着一捆柴回来了。
晚上吃过饭躺到床上休息,他只嚷嚷着肩膀疼,腰也酸,钱氏无奈给他按了按,心下决定改天去跟村里柴多的人家买一些回来。
两人说着话,钱氏便说到了白天刘春麦来家里的事,那会程万山在屋里正郁闷着,也没注意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听钱氏说起,面色也不好看。
“怪不得白天儿子过来问我要宣哥儿的卖身契,原来是这事闹的。”
“要卖身契?”钱氏惊讶道,她出门买鸡鸭苗了,这事她不知道。
“老爷给了?”
“给了,虽说按宣哥儿的模样若是卖了去,应当也能卖不少钱。但咱不能落魄了就把人卖了,这种丧良心的事干了,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程万山道。况且这卖身契可是他宝贝儿子要的,能不给吗。
“是这个理儿。给便给了吧,咱儿子心里有数,我瞧着他是越来越有大人模样了。”
一说起儿子,程万山的兴致立刻就来了,卖身契的事转眼就抛到了脑后,专心的说着:“你把上午儿子说的那几句话再跟我说说!就那几句,你说听起来文绉绉的话。”
钱氏努力回忆着,她本来就记不住,更加不明白什么意思,只能照葫芦画瓢,学着音调连带着说话的语气给他描述了一遍。
程万山哈哈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程万山的儿子,才十岁就有大人的样子了,看看这话说的,若是那些个读书人遇见这种事情,说不得说的还不如我们家九郎呢!”
这话说的有些夸大了,但这言语间却是程万山对儿子满满的偏爱。
钱氏也跟着一起夸,亲爹亲娘都对自家儿子有着厚厚的滤镜,儿子不管怎样都是好的。
说完这些,钱氏想起白天刘春麦说的话,倒不是担心林宣的品行,而是说起了他的婚事。
“当初老爷只瞧着他模样长得好,再加上他那爹娘又哭的可怜,老爷这才花钱买下了他。如今一眨眼,十年已经过去了,宣哥儿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他这个年纪,搁在别人家里也到了定亲的时候了。老爷作何感想?”
程万山叹了口气道:“当初也是因着那道士的话才买下了他,谁知道那道士说的话这么灵,咱第二年便有了儿子,说来他也算是咱们家的福星。只是他比愫儿到底是大了五岁,愫儿年纪还小,还没开窍呢。这童养夫郎说白了也只是个名头,看他的意愿吧。”
钱氏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在她看来,如果宣哥儿能给儿子当媳妇儿,那是再好不过的。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再者,这宣哥儿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人是个踏实做事的,又从小跟着儿子伺候,这可比从外面找一个不相熟的媳妇儿好多了,还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只是不知道宣哥儿那是什么想法。也罢,过一阵子再看看,到时候再探一探宣哥儿的口风。
林宣不知道程万山和钱氏这边的想法,他今天很是开心,想到今天程愫说的那些话,他就像蜜汁流进了心里一般,躺了好久都没睡着,还在床上打了个滚。
早上程愫起来时,林宣已经把后面的鸡鸭都喂过了,又去后山脚下捡了些柴回来,这会儿他刚把饭做好。就连几个姨娘起来后都夸他勤快,孙姨娘还打趣道:“这以后谁娶了我们家宣哥儿,那可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了。”
林宣耳根微红,索性去旁边忙活去了。
倒是程愫听见这话,心里不大得劲。虽然他这具身体才十岁,可他心理年龄不是啊。身边有个长的那么好看的未来男朋友在旁边晃悠,他很难不动心啊。
可他如今年纪还小,还是要将心思放在正事上,他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读书科考。暂时不考虑这些儿女情长,就当亲哥哥相处便好。况且在阿宣哥眼里,他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经过昨天那一遭事,程愫明显感觉得出来,林宣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一些,不再如从前一样有几分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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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好似也更亲近了一些,更像是一家人了。
午后阳光明媚,院中无风,林宣煮了一壶茶端去了院中的石桌上,程愫正在那里坐着看书写字。
原主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从前家境优渥,他净想着如何玩儿乐了,压根没怎么学。好在原主留下来的书多,他只能先分类归纳整理,再一点一点的啃。还有他这个字,前世几乎没有用过毛笔,只会写硬笔字,乍一来到此处,还得学写毛笔字。
程愫微微叹了口气,这练字是真的难啊。手腕得用劲儿,稍微软一些,手就开始抖。好在这里的字看着字形他大概都认得,不然就更难了。
林宣正巧端了茶水过来,听见他叹气,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给他倒了杯茶,关心道:“可是读书太累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程愫摇摇头,“阿宣哥,不是读书累,是写字累。”
这个可难倒林宣了,他并不会写字,也不识字,不懂这些。他过来也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那你在写什么?”
“写明年开春,家里的荒地能种些什么。”
林宣一愣,“荒地还能种粮食吗?”
“爹说那片田是开垦过的,应当能种,只是不一定要种粮食,也可以种一些别的。”
其实程愫只是单纯的练练写字时候的腕力,这些字他倒是都会写,只是写的歪歪扭扭,并不美观。字是端正的楷体,但由十岁孩子的手写来,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你看,这个字是豇,这个念菜,这个字是肥……”念到那个写糊了的“豇”字,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写坏了,是‘豇豆’。”
林宣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跟着念。他认得一点点极简单的字,是在程家跟着小少爷时,零星学来的,像“一”、“二”、“上”、“下”这些简单的他认得。但像“豇”、“肥”、“菜”这些,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程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一动。他重新拿起笔,在纸张空白的边角,用力地、尽可能横平竖直地写了一个大大的“林”字。
“看,这个字,念‘林’。”程愫把笔尖点在起笔处,“双木林,就是树林的林。”他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分享的喜悦,“林宣哥,你的‘林’。”
他又写了一个“宣”字,“这个字念宣,是你名字里宣。”
“我的……名字?”他重复着,语气里有种陌生的迟疑和探寻。
“对呀。”程愫用力点头,然后把笔杆掉转,将笔尾那头递向林宣,眼神期待,“你想试试吗?我教你写。”
林宣没有伸出手,反而向后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连连摇头:“不……不行。我手笨,不会。糟蹋纸墨。”纸和墨,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是读书人、是小少爷用的金贵东西。
“没事,这纸是我用废的,你可以拿去练练。墨不是什么上等墨,不贵。”程愫语气轻松,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而且,写字很有用的。以后如果做生意,这经手的账目,进货出货的条子,甚至……以后万一要去衙门立个契、办个什么事,自己会看会写,才不会被蒙骗。”
8. 第 8 章
林宣看着那并排的两个字——“林宣”。他的名字,被这样郑重地书写,一种有些奇异,还有些酸胀的热流,从心口慢慢涌上来,冲得他鼻腔都有些发酸。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程愫写完了,侧头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宣背在身后的一只手腕。林宣一颤,却没有挣脱。
程愫的手很小,只能勉强圈住林宣的手腕。他把那只细长的手轻轻拉到桌面上,摊开他的掌心。
“你看,握笔是这样,”程愫用自己空着的左手,模仿握笔的姿势,手指虚虚捏拢,“笔要直,手腕要稳,力气不要太大,不然字就僵了……”
他讲解着,然后仰脸问,“真的不想试试?就写一笔,在这个角落,写坏了也没关系。”
林宣看着自己被程愫拉着摊开在午后光晕下的手掌,又看看小孩那双清澈而充满鼓励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我想把这个有用的好东西也分给你”的单纯热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慢地点了下头。
程愫立刻笑了,把笔小心地塞进他手里,帮他调整手指的位置:“对,拇指按在这儿……食指这样……别太紧。”
林宣的手僵硬得像块木头,五指紧紧箍着笔杆,指节都发白了。笔尖悬在纸上方,微微发颤。
“放松点,”程愫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温温的,“就像你拿柴刀劈柴,看准了,一下就去,不用怕。来,就从这一竖开始。”
他本来还想说我带着你写一笔,但临了发现自己的基本功也不怎么样,还是别闹笑话的好。
笔尖离开纸面,林宣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一竖,一时有些愣怔。程愫却拍手笑道:“成了!看,这不是写出来了吗?万事开头难,这一竖写好了,后面的横、撇、捺,都是一个道理!”
林宣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再……再写一次?”他听到自己低声问,目光仍粘在纸上。
“当然!”程愫兴致更高了,往旁边挪了挪,给林宣腾出更多位置,自己则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次你自己试试写个完整的字,我帮你看着。写坏了,咱们就再磨点墨,纸还有呢。”
程愫还是第一次如此好为人师,林宣写的专注,程愫偏着头看向他的侧脸,不禁再次在心里感叹,这张脸是真好看啊!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还是好好看书吧。既然决定了要参加科举,那他就要趁着这个正是读书的年纪好好学习。
从原主的记忆中他了解到,这里一般五到八岁为蒙学,主要读的书有《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诗词启蒙》等等。
程愫如今十岁,这些按说他都已经学过了,但记忆里对这些内容并不熟悉,甚至不能熟练背诵。
八到十二岁就要开始学经史子集了,这个时候读得最多的便是四书,也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这四书里面,《论语》是程愫最为熟悉的,这其中大部分他都会背诵。其次便是《大学》,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句。
程愫前世是一名理科生,高中时语文是最差的,不是他学不会,而是他不爱学这个。其他的科目他甚至能考满分,唯独语文,即便已经考到了一百二十分,但语文老师一看他数学一百五,英语一百五,就来气。于是死盯着他,按着头让他死记硬背。
程愫回忆起前世的读书时光,无比感谢当年的语文老师,谁能想到知识在这里用上了呢。
别的不说,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记忆力好,一篇文章他稍微看几遍就能记住。
除了四书之外,还有五经。五经选读《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但一般初期更侧重《诗经》《尚书》。
除此之外,还要读史学,例如《纲鉴易知录》《史鉴节要》等。
以上这些书,除了史学与五经,程愫都有。也就是说,他要把以上这些书全部都要熟读熟背,还要理解其中的意思。
读背本来对他来说都不是难点,但难就难在,这些书的内容没有标点符号,这要怎么断句?
程愫想找个痛苦面具戴上。
“九郎,你怎么了?”林宣写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一扭头便看见自家少爷一脸痛苦的神色,担忧的问道。
“没事,我就是看到这么多书,觉得要勤奋起来了。”
“先生说你聪慧,定然没问题的。”林宣鼓励道,他口中所说的先生,就是曾经程家请来的西席。
不知道原主聪慧不聪慧,反正他觉得自己定然是聪慧的,好歹他也是当年的省理科状元,只是从理科换成文科而已,自信一点,他肯定可以的。
想想书中的某些词句晦涩难懂,程愫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总说十年寒窗苦读,这搁普通人读十年书能考上举人,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程愫就在这院中读了一下午的书,林宣写了一会字便不写了,把纸笔还给了程愫,他又忙着别的活计去了,才搬来没多久,还有一些杂草需要清理。他只时不时的往这边添点茶水。
屋里的程万山看见儿子读书这样用功,感到十分欣慰。但读书最是费银钱,家里虽然没啥家底儿了,但他程老三不管怎么着,就算是砸锅卖铁,那也要供儿子读书!
晚上程万山就跟钱氏提了这事,从前家里有钱,请得起西席,现如今没那等条件了,但儿子读书可不能耽误。趁着家里还有几十两银钱,交个束脩,送儿子去私塾读书。
只是这私塾的事儿还未有着落,出嫁了的三姐程回来了。
她是在午后悄无声息的回来的。
彼时家里的姨娘和未出嫁的姐姐们正在屋里绣帕子,还有的在缝补衣服。自从回了村里,干的粗活重活也多了,这衣服磨损的就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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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比从前,大家都舍不得花钱买布做新的,哪里磨损烂了,就绣个花样裁剪上去缝补一下,瞧着既美观又不显得那样寒酸。
而程愫正和林宣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一个拿着炭笔在粗纸上画新设计的鸡笼结构,一个沉默地按着他说的尺寸削制竹条。
日头白晃晃的并不浓烈,一阵冷风从院里吹过,只有这一小片屋檐下的阴影里稍微避风一些。
院门“吱呀”一声响时,两人都抬了头。只见程莲香挎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反身掩门的动作有些急。
“二姐?”程愫放下炭笔,站起身。
林宣也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程莲香脸上,她眼皮红肿,虽然极力掩饰了,但仍旧透出一脸憔悴。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上的活计,去灶房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倒在廊下木盆中,把布巾浸湿,然后拧得半干,默默递了过去。
程莲香看着递到眼前的凉布巾,又看向自家弟弟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有时候人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也能扛着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可一旦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些曾经遭受过的委屈不自觉的就会涌上心头,然后会丝毫不受控制的泪流满面。
程莲香接过布巾,低声道了句谢,宣哥儿是这个家里话最少的人,却总是细心周到。
她将微凉湿润的布巾覆在眼皮上,也不再掩饰什么,深深吸了口气,缓解了一下连日来强忍着的情绪。
听到院里的动静,屋里的姨娘和妹妹们不知何时也都出来了。
她强扯出个笑:“姨娘,四妹、五妹……我,我回来看看。”
钱氏和程万山今天出门了还没回来,周姨娘是经过事的,一眼就看出不对。她没急着追问,只上前接过程莲香的包袱,手感轻飘飘的,心里更沉了三分,面上却温声道:“回来得好,正念叨你呢。快进屋歇歇,一路从家里赶过来肯定受累了。”
说着,便揽着程莲香的肩膀往屋里带,一边吩咐:“四丫头,去给你二姐倒杯热茶来。五丫头,给你二姐拿个汤婆子来暖暖。”
如今是冬日,虽说正午的太阳还算好,但外面气温低,即便是穿着棉衣,还是冷的厉害。
程莲香被妹妹们簇拥着进了堂屋。程愫和林宣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堂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屋子里生了炭火。如今不比往日,上好的炭自然是用不起了,但去年剩的灰花炭还有一些,家里的人都不禁冻,天一冷便烧上了。
程莲香怀里揣着一个汤婆子,喝了口妹妹递上的茶,温热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些心绪。
周姨娘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柔声问:“二姐儿,跟姨娘说说,是不是在赵家受了委屈?”
这一问,程莲香好不容易强撑的镇定顿时碎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起初还忍着声,后来便成了压抑的抽泣。
9. 第 9 章
程莲香今年二十六岁,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哥儿,她十七岁成的婚,到现在也有九年了。
她嫁人时程万山已经发迹,只是当时的家底没有之前那么丰厚,但给程莲香找的夫家也算是跟当时的程家门当户对的,并不算差。
她的夫婿名叫赵鹏,是个老实没心眼的,家就住在隔壁镇上。他是家中独子,家里有十几亩良田,他爹赵军在镇上还开了个酱油铺子,就这条件,放在九年前,程莲香嫁过去妥妥的享福的命。
可谁知道她这位婆母魏海珍却是个难相与的,程莲香刚嫁过去的第一年还好,她没说什么难听话。但从她生下第一个女儿开始,魏海珍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话里话外说他们老赵家是三代单传,这一代要是没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没法去见列祖列宗,不能让老赵家在他们这一代断了香火。
这个世道生个男孩的确重要,程莲香也知道这个理儿,在婆家生个男孩就等于站稳了脚跟。但生男生女又不是她说了算的,是她不想生男孩吗?为何要偏指着她一人说,仿佛是她一人的罪过一般。
这还便罢了,左右程家日盛,家底儿越来越丰厚,有娘家撑腰,魏海珍不敢说的太过分。
这些年过去了,程莲香一共生了两女一哥儿,一直没生出来儿子后,魏海珍几乎天天在家里骂。
她本来就是乡野村妇出身,性子泼辣,赵父也怕她,从不帮儿媳说话。至于赵鹏,那就是个怂蛋,每次只会在旁边小声的说两句“娘你别说了”,发现没用之后就闭嘴了,任由他娘数落自个媳妇。
程莲香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回到房里,我问他为何不帮我说话,为何不护着我。他说他帮我说话了,是婆母不听,他劝不过。”
“说什么他家家底儿厚,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可成婚八/九年了,就没花到过他爹娘一文钱。家里铺子挣的钱都是婆母在管,何尝给过我一点?每次出门买菜花用的都是赵鹏在铺子里拿的工钱。”有句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抠门。
赵鹏虽然是在自家铺子里干活,但赵父是按正式帮工给他算工钱的,也算是一份正儿八经的活计。
“他如今就在铺子里帮忙打酱油,平时白天也不在家,我日日都要看婆母的脸色。自从咱们家败落之后,她更是把家里请的婆子辞了,说以后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的活都要我来干。”
“可这些委屈我与赵鹏说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干了一天活很累,就是劝我在家里表现好一些,不要惹婆母不高兴。”
“之前爹被下了大狱急需用钱,我求了她许久她才给了那三十两银子,从前我哪次从娘家回来没给她带好东西,没成想,到头来她却变本加厉了。”
听到这,程愫的拳头已经硬了,这放在前世不就是妈宝男吗?似巨婴一般长大,父母给安排好一切,连工作都安排好。遇事只会逃避,等着父母给解决。
况且要儿子这件事真的只是魏海珍一个人的想法吗?要是没有她儿子的默许,她能做这么过分吗?说到底还是这个男的靠不住,懦弱又无能。身为一个男子,他若是有心保护自己的媳妇儿,只要站出来维护她几句,态度坚决一点,哪怕魏海珍这个当娘的再过分,也会顾及她儿子的感受。
什么老实人,有时候最伤人心的往往就是这种“老实人”。
程莲香说的断断续续,这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遭受的委屈,甚至还有一些比较久远的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人在难过到极致的时候,诉说这些委屈时眼泪都是无声的。仿佛豆子一般,一滴一滴往下落,周姨娘递上去的帕子整个都沾湿了。
之前是不想给自家爹娘添麻烦,知道了自己受委屈,他们也会跟着担心。又想着谁家过日子都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不太平的时候,为了孩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若不是他们说话实在太过难听,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时间倒回到早上,程莲香正在洗衣服,魏海珍也不嫌冷,就坐在堂屋门口当监工,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程莲香的手。
“使点劲儿!没吃饭吗?这可是好料子,小心些,搓坏了你拿什么赔?”
程莲香抿着唇,她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着。自从娘家程家突然没落,搬回程家村破败老宅的消息传过来后,婆婆的刁难便从指桑骂槐升级成了明目张胆的挑刺找茬。
往日那些因她娘家富庶而稍有顾忌的刻薄话,如今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说个不停。
“哼,” 魏海珍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手在椅子上敲了敲,“要我说,这人啊,就是命。以前仗着娘家有几个臭钱,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呢?啧啧,听说连宅子都卖了,一家子挤回乡下啃老本?那破落户的光景,想想都寒碜。”
“也罢,你拿走的那三十两银子我也就不问你要了,就当是施舍给亲家了。毕竟他们这种破落户,现在可缺钱的很,说不得他们还要记得我的好呢。”
程莲香搓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抠进皂角里,心口像是被那“破落户”三个字狠狠捶了一拳,闷痛得厉害。
她知道娘家败落了,也知道爹和弟弟妹妹们处境艰难,可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还有那几分瞧不起人的鄙夷,让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娘,您少说两句。” 赵鹏的声音微弱地飘出来,带着惯有的迟疑。他今天在家休息盘账,没去铺子里。
“少说两句?我这是为了谁?” 魏海珍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屋里,声音却更大了,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我这是提醒有些人,认清自己的身份!别还当自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娘家都塌了,还摆什么谱?咱们赵家肯留你,给你一口饭吃,那是仁至义尽!”魏海珍却没有少说一点,反倒说的更起劲儿了。
程莲香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觉得屈辱和愤怒。
几年前赵家酱油铺子周转不灵,差点抵掉部分良田,是婆婆舍不得抵押出去,便低声下气来找她求助,是她念着夫妻情分,回娘家求了爹才点头挪了一笔银子给赵家应急。那时婆婆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媳妇”、“赵家的福星”。
如今,福星成了灾星,那笔救急的银子,现在到了魏海珍嘴里也成了她的罪过。
魏海珍话锋一转,“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有些人手松,把娘家的银子不当钱,随便往外人兜里塞,说不定程家还能多撑些时日呢!现在好了,自家漏了底,倒连累我们赵家也跟着没脸!谁知道那些银子干不干净?别是程家早就空了,拿些不义之财来充数吧?”
“娘!那银子是救了铺子!” 程莲香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眼眶通红地反驳,声音却因激动而哽咽。
“救铺子?” 魏海珍嗤笑一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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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她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铺子是我赵家的铺子,赚了钱也是我赵家的!你一个外姓人,拿娘家的钱贴补婆家,很光彩吗?说出去好听?哦,现在娘家败了,是不是还指望我们赵家把那银子吐出来,去填程家那个无底洞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自己蠢,愿意倒贴!再说了,前段时间的三十银子,就当是还了。”
魏海珍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插。程莲香本以为自己低声下气的忍一忍,努力付出,就能换来些许尊重的付出。可到头来,只有她最天真。
偏偏这时候赵鹏从屋里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却不是对着他娘魏海珍,而是对着程莲香,语气焦躁又无奈:“莲香!你就少顶两句嘴不行吗?娘年纪大了,操持这个家她也不容易,你顺着点她不就行了!那些陈年旧账,提它做什么!”
看他这副样子,程莲香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肺。她看着丈夫,这个同床共枕九年的人,此刻眼里只有对他娘情绪的担忧。
她这个媳妇儿仿佛一点都不重要,他眼里都是对她处境的无视,甚至还有一丝对她“惹事”的埋怨。那笔银子,他当时千恩万谢,如今却成了不能提的“陈年旧账”,成了她的“蠢”和“倒贴”。
程莲香彻底心碎了。本来如果丈夫站在她这一边,平日里都护着她些,即便是伯母多有刁难,她都愿意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庭忍一忍。
可现在她心如死灰,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丈夫靠不住,婆母又如此刻薄刁难,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王氏见儿子站在自己这边,更是得意,指着木盆道:“洗个衣服都洗不干净,哭丧着脸给谁看?赶紧洗,洗完了把后院的鸡粪清了!真当自己还是少奶奶,等着人伺候呢?”
程莲香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机械地搓着那早已洗净的袖口,力气大得像是要搓掉一层皮。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砸进浑浊的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想起从前,娘家光景好时,婆婆虽也挑剔,但总归留些脸面,丈夫也会在她受委屈时,私下说几句安慰话。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良田、铺子、青砖瓦房,甚至空气,都令人窒息。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要受这些委屈?她是哪件事做的不对了,非要遭受这种待遇?
心中积攒的怒气达到了顶峰,尤其魏海珍一口一个破落户的数落她的娘家,程莲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不知何时举起了她的手,朝着魏海珍挥了过去。
魏海珍没有防备,结结实实挨了她一巴掌。反应过来后直接撕了上来,两人的头发在厮打中愈发的凌乱。
家里只有大女儿在家,另外两个出门玩儿了,见阿娘跟奶奶打了起来,她哭得厉害,一把抱住魏海珍的腿让她不要再打阿娘了。
赵鹏见状赶紧上前把人拉开,魏海珍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倒打一耙,哭的嚎天喊地,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媳妇儿反过来打婆婆了,不孝啊!”
赵鹏赶紧上前安慰她,张口就要冲着程莲香说什么,没成想程莲香没有丝毫犹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散乱的头发一点点抿好,挽成最寻常的妇人髻,收拾了一些常用的东西径直回了娘家。
走之前还听到她那婆母在骂:“好好好,走得好,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10. 第 10 章
程万山和钱氏不知何时从外面回来了,他们还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听完了二女儿的哭诉,程万山气得眼眶都红了,钱氏却是止不住的流泪。
“哐当——!”
程万山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小杌子,那破木头疙瘩滚出去老远,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操他赵家的十八代祖宗!!”他这一声吼,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不少。程万山这辈子都没这么不顾体面地骂过街,可此刻,什么体面,什么修养,都去他妈的!
钱氏比他稍微冷静一些,忍着没骂什么脏话。其实那日女儿拿钱回娘家的时候,她多少能感觉得出来,女儿跟女婿闹矛盾了,但没想到不只是闹矛盾这么简单。
她进屋后走上前抱住自己的女儿,万分后悔道:“是娘的错,将你养成了这副软弱的性子。你若是随了你孙姨娘,性格泼辣一些,也不至于受这许多气。”
一旁的程杏儿也跟着说:“就是,二姐姐,要我说,就是你太温柔了!你就应该支楞起来,不要由着他们欺负你。那魏氏若是说话难听,你就骂的比她还难听。她若是做的过分,你别管那么多,上去先给她两巴掌,叫她知道你的厉害!这样往后她便会知道收敛些,不会再这样说难听话了。”
不同人不同性格,若是换了泼辣的程杏儿,恐怕那魏海珍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这话不适合现在说,虽说杏儿也是为自家姐姐打抱不平,但这话不但没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倒让程莲香听了更加伤心。
一旁的孙姨娘赶忙拽到拽自家女儿的衣袖,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说几句。
“杏儿说的也不对,若是你二姐姐如你一样蛮横,那放在外人眼里,名声还要不要了?”孙氏在一旁道,“依我看,还是那赵家瞧不起人,不把咱们家放在眼里!今儿个欺负的是二丫头,更是咱们程家!”
程杏儿听见她娘说这话,下意识的想反驳“名声怎么了,名声能当饭吃吗?名声能让二姐姐过得更好吗?”,但她又忍住了,仿佛自己也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时机有些不妥当,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程万山更是难过又悔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女儿受磋磨,他心里难受的厉害。
“二丫头,是爹看错了人,以为那赵鹏是个好的,为人老实,家境又不错,当初瞧着对你也上心,便以为那是个福窝窝,想让你嫁过去了也能享福。没想到却把我闺女害成这副模样,都怪爹、怪爹识人不清呐!”
家里其余几个妹妹除了几句安慰的话,旁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们也都跟着担忧,也不光担忧二姐,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些担忧。
在她们的思想观念里,对她们来说,女人这一辈子,最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个靠谱的人嫁过去,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
可现如今看到二姐如今的模样,她们忽然有些害怕成亲嫁人了。万一以后所托非人,跟二姐姐一样遇人不淑,这一辈子可怎么办?
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重,哭的哭,皱眉的皱眉,叹气的叹气。也没人提出个章程来,后面该如何。
倒是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秋姨娘面露冷静,趁着这会儿屋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她开口问道:“那如今莲香这事该怎么办?以后如何过,这事还得老爷夫人你们拿个主意。”
是啊,不能一味的在这哭哭啼啼,多年积累的委屈一下子迸发出来,的确容易情绪激动。但他们得为二丫头打算。
时下夫妻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并不算常见,更遑论休妻了。谁家的女儿要是被夫家休了,回了娘家,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和离的名声虽然不好听,但跟休妻可差远了。
和离后还能再嫁,若是遇见了更好的人,日子过得更好也说不定。但若是被休了,以后很难再嫁出去。
况且如今是赵家太过分,即便是过不下去,也应当与他和离。
程愫内里的芯子到底不是他们这里的人,思想不受时代禁锢,他刚张口道:“不如——”
“和离吧!”林宣道。
程愫话还没说完,被林宣抢了先。他没想到林宣作为这里土生土长的古人,竟然是家里第一个提出让二姐和离的人。
“二姐姐不若与那姓赵的和离,也好过待在那里整日受磋磨。”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拳紧握,看得出来是真的心疼程莲香这个二姐姐。
他这么一说,钱氏也止住了哭声,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宣哥儿说的对,我们家二丫头要长相有长相,操持家务又是一把好手,性子温柔又贤惠,以后定能嫁个更好的人。他赵家不配!”
程万山叹了口气,二丫头在赵家的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了。今日她出手打了那老泼妇,还不知道那老泼妇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些什么坏话。
和离也好,他程家现如今的确败落了,但养一家子也是养,不在乎多这一个人。若是他放任不管,还让女儿回去跟他过日子,那才会被人戳脊梁骨!
周姨娘和孙姨娘也都赞成让程莲香不要跟那姓赵的过日子了,本来他们程家的女儿个顶个的好看,但嫁到赵家这些年,程莲香被磋磨的眼神里都没了光彩,瞧着憔悴不已。
只是这事虽说他们当爹当娘的都主张让程莲香和离,但程愫觉得还是要征求一下他二姐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程愫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二姐姐,你是咋想的?想和离还是想接着跟他过?毕竟日子是你自己的,你要想好。”
得先探明了二姐姐的意思,才能想接下来该如何做。若是二姐姐同意和离,那他们就照着和离的路走;若是二姐姐还想跟那姓赵的过,那他们这次便好好敲打敲打他,杀一杀魏海珍的气焰,叫他们日后不敢这么欺辱二姐姐。
他怕他二姐姐是个恋爱脑,现在劝她和离了,万一她转头说自己还想回赵家过日子,再因为今日劝她的事儿埋怨起爹娘来,最后双方都闹得不愉快就不好了。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他在前世见的太多了。
没成想程莲香抬起头,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恨意道:“和离!我要跟他和离!他们家就是个虎狼窝。”再待下去她会死的,但死之前,她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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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他们俩一起去死。
“爹,娘,只是我担心,和离的名声不好听,让村里的人知道了,肯定又会说闲话,你们听见了肯定会难受的。其实我之前就想和离了,一直没说,就是怕爹娘觉得这事儿丢脸。而且、而且我还有些舍不得我那两个丫头和哥儿。这些年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早就过不下去了。”
程万山一听这话,立刻表态,“这在你爹我跟前儿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二丫头,你只管放心做,以后你嫁不嫁人都成,爹养你。”
程莲香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一旁秋姨娘却是道:“只怕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咱们家想和离,他们家恐怕不会就这么同意了。”
秋姨娘这话一落,程万山的脾气立马就上来了,开始破口大骂赵家:“赵鹏那个狗东西要是不同意和离,我就打上门去,把他们老赵家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难听话全都抖落出去,反正我名声也就这样了,倒是要看看那个老虔婆舍不舍得他赵家的名声!”
虽然秋姨娘说的不太好听,但却是事实。一旁沉默许久的林宣也道:“跟他们提和离,他们不会同意的。说不准还想直接休妻。”
“他敢!!!”程万山气的拿起手边一个茶碗砸在了地上。
碎裂声响起,屋子里人的怒气达到了顶点,却没人敢说话了。
程愫这时开口了,“爹,碗摔了,还得花钱买新的。”
程万山想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一个碗。
可他又说:“一个碗不值什么钱,但也是钱。”
他慢慢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姐姐的事,比一个碗重千万倍。但道理,有时候和碗一样。”
这话一说把大家绕懵了,九郎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又跟碗扯上关系了?
“赵家凭什么瞧不起人?凭他们有田有铺,觉得我们程家现在没落了,一家子的老弱妇孺,连个青壮年劳动力都没有,好拿捏。我们去谈和离,现在确实没这个‘势’。硬碰,就像拿鸡蛋碰石头,碎了的是我们,他们连疼都不疼。”
“那咋办?”程万山赶紧问道。他听出来了,小儿子好像有主意,这事儿得听一下他的意见。
“爹,” 程愫话锋一转,“石头怕什么?怕水滴石穿,怕根基松动。我们现在是没‘势’,但我们可以‘造势’,可以让赵家觉得,扣着二姐姐不放,比放了她更麻烦,更不划算。当然,他们如果提出休妻,凭二姐姐这些年在他们家任劳任怨贤惠孝顺,还给他们赵家生了三个孩子,那咱们就更有理由拿捏他们了。”
“九郎,这说来说去,也没听出来咱到底该咋做合适啊?”
“让二姐姐先在家里住下,谁也别去催,谁也别说软话。赵家不来接,就当没这回事。他们若来人问,爹,您就像刚才骂他们那样,拿出您以前当老爷的气势,骂回去!但只骂他们亏待您女儿,绝不提‘和离’二字。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程家只是气不过女儿受委屈,接回来住住,还没到那一步。”
“那然后呢?”
11. 第 11 章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看向钱氏,“然后,就得让赵家知道,我们程家,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我们的荒地,能长出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姨娘们的手艺,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铜板。我们的家,在一点点重新立起来。等他们发现,扣着二姐除了得罪一个正在缓过气、说不定哪天就有出息的亲家,毫无益处,甚至可能影响他们的名声时……那时候,才是谈条件的时候。”
这话一说完,全家都呆愣住了。
家里的荒地能长出什么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他们怎么不知道?
程万山也一脸惊疑地看着自家儿子,他知道,他们一家搬回了程家村之后,总要想法子挣钱,不然坐吃山空,再多的银两也不够花。
如今家里还有些银子,但一直照这么吃下去,家里的米粮就该见底了。周姨娘早上做饭的时候米面都舍不得多舀上一点了。每个人似乎都在为这个家担忧,就连十二岁的程玉瑶最近都不活泼了。
这个时候程愫信誓旦旦的说他们的荒地里会长出赵家人没见过的好东西,他们除了惊讶就是怀疑。
这九郎别是上次落水之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吧?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可他面上一脸正经的表情,又忍不住想让人信他几分。
其实家里的处境,除却程万山和钱氏,几个姨娘是最忧心的。家中只有两个男丁,老爷年纪大了,又长时间养尊处优,根本干不了重活。九郎才十岁,真是老的老小的小。论下地干活,还是男丁出力多。像他们家这种境况,就算是种地都没法种啊。更别提仅有的几十亩地,还全都是荒田。
这里说的荒田,并不是没有开垦过的,而是由于土地肥力太差,再加上不知道什么原因,种什么都长不好,渐渐的便荒废了。
所以钱氏闲暇时候就带着几个姨娘和几个姐儿在家绣帕子,她们几个绣工都还算不错,绣好了的帕子拿到镇上去卖,也能换到一些钱,是这个家目前为数不多的收入。
但这也不太够,若是只靠这些,以后日子肯定要过的紧巴巴的,更别提供个读书的了。
如今已经进入冬季,天寒地冻的,田里也没什么活,大多数庄稼汉都在家里猫着,只有少部分青少年在外面找了活计贴补家中。程万山也没什么活要干。
程家村地处中原,位置倒是不错,一年四季分明,偶尔也会有天灾,但整体来说还算风调雨顺。
程愫之前就有疑惑,处在中原地带,怎么会有这么多荒地,难不成是土壤有什么问题?
他穿越前好歹也是农学博士,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跟着导师去项目上做改良稻种实验了,对于土壤,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土壤了。干脆去找了个时机,让程万山带着他去田里面转了转。
他在田里转了一圈,发现这些土壤有板结硬化的现象,土壤像硬块一样,浇水不易下渗,干燥时容易开裂。无论种植什么根系都无法下扎,植物呼吸受阻,可不就种什么死什么。
这种土壤也是有改良方法的,而且操作起来并不难。
程愫本来不打算说这么早的,但今日遇到了这种事,干脆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也给他们一点期待,增加一点信心。
他只说这些是从一些杂书上看来的,具体的要等开春了试一试效果。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足够家里人高兴了。毕竟如果不做买卖,那田地就是老百姓的根,他们有手有脚,虽然男丁劳动力不足,但妇人有时也能顶半边天的,有田地种不至于饿死,还能多一项收入。
本来一家子低落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程莲香也没那么难受了,之前她还担心回娘家来给家里人增加负担,现在听小弟说荒田也能种粮食作物,她心里也高兴。她宁愿在娘家下地干活也不愿意再待在赵家过日子了。
“九郎,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已经琢磨好久了,爹,娘,你们就信我一次吧。”
作为全家最有学识的文化人,程愫虽然年纪小,可他表现出来的这种成熟稳重,很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
“而且,对于咱们那片荒地,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等明年开春你们就知道了。”程愫没有细说,具体的想法他还尚未做过实验,也怕给大家的期望太高,到时候万一希望落空就难受了。
“九郎说的对,赵家这次这么欺负人,不就是因为那魏氏觉得他们家现在家大业大么,肯定是想着休妻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故意这么做的。仗着他们家有铺子有良田,即便是休弃了二丫头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的女儿!”孙姨娘道,“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家落魄了,一无良田二无银钱,等咱们荒田变成了良田,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底气跟咱们二丫头这么说话!”
程愫握了握拳头,发觉这种事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都有。同样都是老百姓,有钱人瞧不起穷人,更瞧不起落魄的人,可焉知人家一辈子就是穷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句话说得好,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他们赵家这么欺负二姐姐,来日定要让他们还回来。”
莫欺少年穷。
程万山只觉得儿子读书越来越厉害了,不见啥松,啥明堂?他只知道高堂。这说的好深奥,他完全听不懂。他觉得以前给儿子请先生来家里给儿子授课真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了,儿子这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啊!
哼,等着瞧吧,他儿子以后一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到时候那就是有官身的,那赵家的人算个屁!
程愫不知道他的便宜爹对他竟然这么有自信,八字还没一撇了,都想到他考取功名的事了。
“那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忍了?”孙姨娘道。
九郎说的话有道理,他们现在如果直接提和离,说不准还会被赵家倒打一耙,让他们趁机提休妻。可若是就这样一直忍着,那不是也太憋屈了吗?
“当然不,受了气怎么能这么忍着,那二姐姐不是白受委屈了。”
众人又听不明白了,不是刚才还说就让二丫头老老实实在家住着,先不提这些事吗?
林宣站在一旁看到程愫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突然领悟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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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找人给他个教训?”
“对,这十里八村的,地痞流氓也不少吧,找上那么一两个,给点银钱,找个没人的地方,拿个麻袋套上去暴打这赵鹏一顿,谁能知道是谁打的,等他反应过来,人早就跑没影了。”
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穷乡僻壤的,不出声蒙着头暴打一顿,这谁能知道?
既然魏海珍那么心疼她的宝贝儿子,那就让她多心疼心疼。也好叫她认清楚,她的儿子是宝贝儿子,别人家的女儿就不是宝贝女儿了?
“可若是赵鹏被打了,她不是第一个怀疑咱们家吗?”才刚起了冲突,儿子就被打了,很难不想到是不是他这个亲家做的。
孙姨娘接话道:“那又怎么了,她有证据吗?光是怀疑有个屁用!有种她就去报官,让官府查。又不下死手,他儿子一无性命之忧,二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落下残疾,官府查什么?”
程万山越发觉得儿子说的对,只要给好封口费,这事可行。不然这事就这么忍了也太憋屈了。
就是要多花几个钱找人办事,程万山从前在外做生意,道上办事的人还是认识几个的,这事也不难办。
程莲香一听要花钱,赶紧劝道:“爹,别为了我花这些钱了,家里如今不比从前,钱能省一点是一点,以后还要供弟弟读书,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就为了打赵鹏一顿出气不值当。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小弟还要读书考科举,万一被人扒出来了,岂不是影响他日后的名声。”
程万山也知道这个理儿,可让他现在忍下这口气,他像吞了个苍蝇一样难受。要不是儿子说的那番话,他早就拿着锄头打上赵家的门了。现在女儿这么劝说自己,他一听见会影响儿子日后的名声,这心里的气就算再难忍,也还是咽下了。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悔恨道:“是爹没用啊!”
程莲香知道爹是爱她这个女儿的,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爹最偏疼小弟,但她们都习惯了,也愿意对小弟好。今天自己经历这些事,也让她感受了父亲的维护和疼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爹,你放心,有你出气的时候。你且安心在家等着,这赵家人一定会主动找上门的。”程愫道。
“他们赵家肯定打了休妻的主意,他们嫌二姐姐不能生儿子,巴不得赶紧再娶一个给他们赵家传宗接代。二姐姐一日不回家,他们就没法提休妻的事,若是二姐姐一直这么耗着,他们赵家可耗不起,毕竟二姐姐又不在乎能不能生儿子。”
只要这段时间二姐姐能忍着撇下那几个孩子……
半个月后,赵家。
魏海珍骂骂咧咧道:“这个贱蹄子怎么回事?还不回来认错?等着你去接她才肯回来吗?”
魏海珍之前把家里请的婆子打发走了,程莲香一回娘家,家里的衣服没人洗了,饭也没人做了,几个孩子平日里也没人管了。魏海珍想请个婆子回来,可她又挑剔的很,合适的短时间内又找不着,她只好自己先上手干着。
这不干不知道,连着干了两三天,可把她累坏了。
12. 第 12 章
魏海珍把一件没拧干还滴着水的衣裳狠狠摔进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鞋面上绣的“福”字。
这双鞋是程莲香早年给她做的。她浑不在意,只觉得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连着干了三天,她这双养尊处优只适合指指点点的老太太手,就被冰凉的水泡得发白发皱,指关节更是酸疼得厉害。
灶房里的烟熏火燎呛得她嗓子眼发干,一直咳个不停。
原本她总爱挑三拣四,不是什么汤不够白就是菜吃着不够脆,现在自己上手,不是咸了就是糊了,昨晚那锅粥甚至还隐约带着股焦糊味,吃得赵鹏和赵军父子俩都默默多灌了两碗水。
三个孩子更是像锯了嘴的葫芦,吃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这个杀千刀的懒货、丧门星!”
魏海珍又骂开了,这次是冲着堂屋里正对着账本发愣的儿子赵鹏,“都是你!当初要是硬气点,她敢跑?现在好了!家里一堆事,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得给你们当老妈子!你看看我这手!”
赵鹏被骂得一哆嗦,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他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这段时间家里没了程莲香,就像抽掉了主心骨。娘做的饭难以下咽,衣裳洗得不干不净,孩子们整天怯生生的,丫头和哥儿的头发都梳不好了,家里乱糟糟的没个章法。
他去铺子里也心不在焉,客人问个话,他要反应半天。夜里躺下,身边空荡荡的,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以前这时候,莲香要么还在灯下缝补,要么就是轻声哄着哪个做噩梦的孩子。
“娘……” 他喉咙发干,声音微弱,“要不……要不我去程家村……看看?”
“看什么看!” 魏海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去看她脸色?求她回来?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是她自己跑的!打了我还有本事跑,就别指望我们赵家去请!想回来?行啊,让她爹娘带着她,上门来给我磕头认错!还得保证以后老老实实,再不敢拿乔!”
她说得气势汹汹,可看着眼前乱糟糟的院子,心里却有点发虚。请个合心意的婆子哪那么容易?手脚麻利的要价高,要价低的又笨手笨脚,看着就心烦。
关键是,就算请了人,有些事终归不一样。
以前程莲香在,家里样样安排得妥帖,孩子们也收拾得干净,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享受儿媳妇的伺候,还有左邻右舍的恭维,羡慕她这个房当婆婆的好福气。
现在呢?福气没了,只剩下一地鸡毛,还有干不完的活。
“可是……娘,” 赵鹏搓着手,脸上为难,“家里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铺子里我也……”
“铺子里怎么了?离了她程莲香,我赵家的铺子还开不下去了?”
魏海珍打断他,色厉内荏,“你个大男人,有点出息!都是给她惯的!以前就是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
魏海珍这话是真不讲道理,程莲香对她儿子不好,她说她是个没良心的,不为丈夫着想;对她儿子好,有啥不好的事发生那就是给她惯的。这好赖话都让她说尽了!
正说着,西厢房那边传来“哇”一声孩子的啼哭,紧接着是二丫带着哭腔的喊声:“奶奶!栩哥儿尿裤子了!床……床也湿了!”
栩哥儿便是程莲香最小的那个孩子,今年三岁,还是个奶娃娃。
魏海珍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这几天最怕的就是这个!栩哥儿年纪小,夜里有时会尿床,以前都是程莲香半夜起来摸黑收拾,悄无声息地就弄干净了。
现在可没人替她弄了。
她黑着脸走过去,撩开布帘子,床上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栩哥儿站在湿了一片的褥子上,吓得直哭。二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大丫则默默打了盆水过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哭哭哭!就知道哭!赔钱货,除了添乱还会什么!”
魏海珍口不择言地骂道,看着那乱七八糟的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让她亲手去洗这尿湿的被褥?光是想想,胃里就一阵翻腾。
赵鹏也跟了过来,看到这情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让娘别骂孩子,可话到嘴边,看着魏海珍那能吃人的脸色,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大丫,去……去拿块干布先给栩哥儿擦擦。”
大丫默默照做了,她飞快的看了她爹一眼,父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赵鹏心里莫名刺了一下。
魏海珍到底没去碰那脏褥子,只恶声恶气地指挥大丫二丫:“你们两个,把这褥子卷了,扔到后院去!等着……等着明天再说!”
她想说等着你娘回来洗,但话卡在喉咙里,说出来就变成了:“等着天好晒晒!”
这一夜,赵家是在一种乱糟糟的氛围中度过的。尿湿的褥子暂时扔在了后院,但那股味道似乎还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魏海珍躺在床上,腰酸背痛,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把程莲香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可骂完了,心里有一种不安感却越来越清晰。
赵鹏更是辗转难眠。
身边冰冷的被窝,小床上还未彻底飘散的异味,孩子们睡前压抑的小声呜咽,他娘烦躁的咒骂,还有白日里铺子里理不清的账目,这一切,都汇成一股沉重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而他爹向来不管这些事,一有啥事他就只会说:“这事找你娘。”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就像一艘船,似乎并不是母亲掌着舵,而他安心跟着爹经营铺子就能平稳前行的。
那个他一直觉得沉默温顺的妻子,原来像空气一样,充盈在这个家的每个角落,支撑着一切看似寻常的运转。
她走了以后竟是如此狼狈不堪。
他想跟娘说接莲香回来吧,可他又不敢说。
魏海珍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悄悄安慰他:“娘已经让人替你寻摸好媳妇儿了,程莲香那就是个不会下公蛋的母鸡,还敢跟长辈动手,真是反了天了。就咱们家这条件,你又是个老实听话的,不愁找不到好媳妇儿。这段时间就别理她,等她忍不住回来了,你就找个理由把她休了,听见没有?”
赵鹏想说他跟莲香还是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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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想休妻。可娘说她一直生不出来儿子,他觉得说的也对,权衡之下还是生个儿子最为重要,他也就没反驳。
而程家村里,程莲香在姐妹和姨娘的安慰下,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手上因为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在抹了钱姨娘找来的蛤蜊油后,也软化了些。
她听着弟弟程愫条理清晰地分析,看着一家人为了她的事同仇敌忾,心里只觉得发暖的厉害。而赵家的东西她只除了挂念她的三个孩子,别的她都不留恋。
而赵家的鸡飞狗跳显然没有停止。
一个月后,程莲香仍旧没有回去,魏海珍有些急了。她还等着赶紧把程莲香休了给未来新儿媳腾地方呢,不然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孙子。
“鹏啊,你去把那个贱蹄子接回来吧,先把人哄回来再说。”
魏海珍打的好算盘,哄回来后还不是任她拿捏,到时候让儿子找个体面理由把她休了,他们赵家留个好名声,也方便以后给儿子另娶贤妻。
可惜,赵鹏去了一趟,不但没见到人,反倒被骂了一顿,给撵回来了。
他是个老实软弱的性子,把这其中发生的事一股脑都跟他娘魏海珍说了。魏海珍气的发抖,次日带着赵鹏一块去了程家,说是要给她儿子讨个说法。
这下可闹大了,魏海珍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忍不了一点气,到程家没说几句话,但话里话外都是程莲香脾气差,平日里就顶撞婆母,肚子也不争气。赵鹏就站在一旁不吭声,也不敢抬头看程家的人。
结果程万山气的指着魏海珍骂:“你个老虔婆!老泼妇!烂了心肝的黑心肠!”
他想起女儿回来哭诉时说的话,又骂道:
“当初你家铺子要黄,是谁帮你们渡过难关?啊?是我程家!是我闺女心软,求我拉你们一把!老子拿出去的是真金白银!不是他娘的纸钱!现在倒好,银子喂了狗,狗还会摇摇尾巴!喂了你们赵家,反过来咬我闺女一口?说银子不干净?我呸!你赵家的酱油铺子才他妈是黑心钱堆起来的!你魏氏的棺材本才最不干净!”
赵鹏昨天来时才刚挨过一顿骂,今天看到岳父骂他娘,他心里竟有种想说“骂了她就不能再骂我了”的错觉。
但没什么用,程万山又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娘就是个软蛋!没卵用的王八羔子!” 他唾沫星子横飞,手指颤抖。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把闺女许给你这么个玩意儿!你娘放个屁都是香的?她指东你不敢往西?她骂你媳妇是不下蛋的母鸡,你就在旁边缩着脖子当鹌鹑?你还是个男人吗?你ku裆里那二两肉是摆设吗?!”
魏海珍也不甘示弱的骂了回去: “怎么,你闺女生不出儿子,这事还要怪到我儿子头上?明明就是你闺女生不出来,还德行有亏,我说错什么了!”
“说我闺女生不出儿子?放她娘的狗臭屁!莲香才二十六!两个丫头一个哥儿怎么了?不是你赵家的种?不是你赵家亲生的?老子看那三个孩子比你赵家一窝子狼心狗肺的都强!你赵家有皇位要继承啊?几十亩良田,一间破铺子,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13. 第 13 章
两个人的嗓门都不小,程万山也没有特意避着旁人,这会儿程家那院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里人。乡下日子平淡,如今又是农闲的时候,这等亲家对骂的戏码,可是难得的热闹。
程万山站在院门处,脸红脖子粗的,方才一通痛骂,将他一个月来的憋闷发泄了大半,此刻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得亏今天魏海珍带着儿子来了,不然程万山这气指定还要再憋几天,到时候恐怕都会憋出病来。
钱氏和几个姨娘护着程莲香站在后面,程莲香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委屈还有激动。
委屈的是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婆婆竟然说她德行有亏,虽然这些话她在赵家早已听多了,但她已经回娘家一个月了,对方没有丝毫悔改,甚至当着大家的面儿这么诋毁她。
激动的是这么多年了,大家总算知道她这个婆婆还有赵家是怎样一家子人了?对方被当众掀开丑恶的嘴脸,她怎能不激动?
闹吧闹吧,今天这么一闹,她魏海珍恶婆婆的名声可就传遍了十里八村,只要她魏海珍不顾名声,以后就别想谁家的好女儿敢嫁过去。
程愫也在一旁找了个空地站着,他人小,这种大人之间的事按说轮不到他来出头,但他怕自己家人吃亏,还是出来看着放心。
林宣个头比他高,侧站在他旁边,隐隐照顾着他。九郎都把他当家人对待了,他自然也要护着他。
门口的魏海珍可算开了眼。她没想到程万山这个破落户敢如此不留情面,不但把她之前说的话抖落了个干净,还把她的刻薄像泼脏水似的全都说了出来,甚至还当着那么多乡下泥腿子的面。
她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素来得理不饶人的嘴,这次竟然因为理亏,在气势上就先败落了下来。精心梳过的发髻也因为刚才跟程万山对骂的厉害,散乱了几缕,整个人都瞅着有些狼狈。
“程万山!你……你血口喷人!满嘴喷粪!” 她手指颤抖地指着程万山,声音又尖又利,试图压过周围乡亲们在旁边看热闹的声音。
她气得直吼,“我赵家哪点对不起你闺女?供她吃供她穿,生不出儿子还不让人说了?那是事实!你们程家教出的好女儿,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有脸跑回娘家躲懒?我今天是好心,让我儿子来接她回去,你们倒打一耙!真是……真是欺负我们娘俩,活该我们人善被人欺呀!”
她企图把话题拉回生不出儿子上,想找回一点场子,给她做的那些事,还有说的那些话找个站得住的理由。
“放你娘的狗屁!” 程万山怒极反笑,他此刻战斗力爆表,憋了那么久的气怎么可能骂了一会儿就出完了?
他本来个子就大,这些年吃的富态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更壮,他往前踏了一步,那凶狠的眼神吓得魏海珍和赵鹏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我闺女在你们赵家当牛做马九年,生了三个孩子!你魏海珍除了叉着腰骂街,还变着法儿刻薄我闺女,你干了啥?
还供她吃穿?我呸!你赵家酱油铺子当初要倒灶,是谁的银子救的急?是我程家的银子!现在看我们家破落了,你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骂我程家是破落户!说你的良心让狗吃了那都是侮辱狗了!”
这些话刚才没人的时候程万山说了一次,这会儿围观的人多了,他故意又说了一遍,就是要让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儿子说这个就叫做舆论,还让他说的仔细点,舆论会站在他们这边的。
果然围观的村民听见这些嗡地一声议论得更大声了。赵家铺子当年经营不善欠了许多钱,听说差点就要把良田卖了救急。后来田也没卖但却缓过来了,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不少村里的老人看向魏海珍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忘恩负义在哪里都是最遭人唾弃的。
“你……你胡说!没有的事!” 魏海珍慌了,她没想到程万山之前说过的话趁着人多又说了一遍。
“我胡说?你敢对天发誓吗?拿你赵家列祖列宗,拿你儿子赵鹏的前程发誓!你敢吗?!”
魏海珍嘴唇哆嗦着,哪敢接这个话茬。
古人愚昧,很多时候都把希望寄托于诸天神佛,灵不灵的谁能说得准?万一呢?反正魏海珍是不敢发这个誓的。
这时一直沉默颤抖的程莲香忽然上前了一步,她脸色苍白,紧咬着唇。
小弟前几天就特地叮嘱过她,说如果赵家来人接她回去,一定要扮得更可怜些,通俗一点的说就是卖惨。
其实程愫原话说的是一定要更绿茶些。奈何他二姐姐听不懂绿茶是什么意思,他便重点解释了一下。
程莲香抬起泪眼,眼神在周围不熟悉的村邻身上看了一圈,又看向那个瑟缩在魏海珍身后不敢看她的丈夫。
她原本就长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此时眼里挂着一框要掉不掉的眼泪,再加上这段时间人又憔悴了些,在村民们的眼里瞧着她格外的可怜。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各位叔伯婶娘,我程莲香十七岁嫁到赵家,九年了,我自问上伺候公婆,下照顾孩子,中间扶持丈夫,没有一天敢懈怠。我生了两女一哥儿,是我的错,我认。可我的孩子们,也是他赵家的骨血啊!可婆婆动不动就骂他们是赔钱货,要么骂他们小贱种,还不给吃饱穿暖,动辄打骂,我这当娘的,心里像刀割一样。我心里苦啊!”
哗一声,人群彻底炸了。虐待亲孙子孙女,这性质可比苛待儿媳更戳人心窝子!虽然说家家户户都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会打骂苛待孙女和哥儿。如今朝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即使有,那也是少数。
况且这程莲香今年也才二十六岁,还年轻呢,后面说不准就能生出来儿子了。
不少家里有孙辈的妇人已经指着魏海珍骂开了。
“真不是东西!”
“虎毒还不食子呢!”
“看她穿的人模狗样,心肠这么黑!”
魏海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尖声道:“我什么时候苛待他们了?你少在这里装可怜!”
一直瑟缩的赵鹏又听到周围的骂声,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低声哀求:“娘,少说两句吧……”
“你闭嘴!” 魏海珍正没处撒气,回头就吼了儿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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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万山抓住机会,痛心疾首地对着众人道:“大家伙都看看,都听听!这就是赵家的家教!这就是他们对我程家女儿用的手段!我程家是败了,是我没本事,可我的女儿也是人!不是他赵家可以随意作践的牲口!
今天他们上门,哪里是来接人?是看我家莲香走了,家里活没人干,孩子没人带,想来哄回去继续当老妈子!哄回去再好休了她,另娶个能生儿子的!他们的算盘,当我不知道吗?!”
这下魏海珍彻底绷不住了,这话把她心底那点龌龊心思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眼中。
围观的人群中,那些原本只看热闹的眼神也变了。都是过日子的人,谁听不出这里头的狠毒和算计?
想把人休了再娶?她一个当婆婆的难道不知道,这世道女人如果被休回了娘家,几乎是没了活路吗?
一时间,指责声和谩骂声几乎将魏海珍淹没。
“真够缺德的!”
“用完就扔,还想泼脏水?”
“程家闺女可怜哟……”
“赵家小子也是个没骨头的,白长那么大个子。”
魏海珍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如刀尖一般,戳到了她的心窝子上。
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最爱脸面,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羞辱?尤其还是在她一向看不起的乡下泥腿子面前!
赵鹏也难以接受众人刺在他身上的目光,他这次用了点力气,拉住魏海珍的胳膊,声音低沉,结果还是那句话:“娘,你少说两句吧。”
区别只在于语气的轻与重。
谁知魏海珍听完这话更气了,整天就是“娘你少说两句吧”,她听都听烦了。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她猛地一把拽过儿子赵鹏,又尖又利的嗓门甚至都破了音,她指着程莲香吼道:
“好!好!你们程家厉害!我们赵家高攀不起!鹏儿,你今天就当众给我休了这个不会下蛋的贱人。这种忤逆不孝不敬公婆的女人,咱们赵家不要了!让她带着她那三个赔钱货,滚回她的破落户娘家去!我看以后谁还敢要她!”
“休书!现在就写!”
最后这四个字,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
魏海珍喊完这句话之后面目狰狞的看着程莲香,哪个出嫁了的女人不怕被夫家休回去?
她以为喊出休书这句话能够威胁到她,能彻底把程莲香的自尊踩在脚下。还有程万山刚才那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听到女儿要被休了,怕不是要跪下来求她!
魏海珍得意的扬了扬头,仿佛是在说:你就等着吧,看以后谁敢娶你!你这辈子完了!
然而,她没看到在她喊出休书二字时,程莲香面上不易令人察觉的松了口气,还有旁边程愫微微抿起的嘴角。
她更没注意到,围观人群里,几位村里有头脸的老人,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头,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嫌恶。
魏海珍久居镇上,已经忘了多年以前她也是乡下人,她的娘家还在村里。这十里八村,村连着村,发生了什么大事很快能传遍每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