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第1章 黄河北望 东晋太兴四年,秋,黄河南岸。 数万大军沿河列阵,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矛戟如林,映着昏黄的日头,泛起一片冷光。 中军大旗下,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勒马而立。他年已五十六,鬓发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片笼罩在烟尘中的土地。 河北。 那里有沦陷的邺城、襄国,有被胡骑践踏的故乡,有他三十年未竟的梦。 “使君,渡船已备妥。”部将韩潜策马上前,低声禀报。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甲胄染尘,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前锋可即刻渡河,抢占北岸渡口。” 祖逖没有回头,只问:“桃豹军动向如何?” “石勒命桃豹驻守黄河北岸诸戍,但据探马报,其主力仍在枋头,离此百余里。”韩潜声音压低,“我军若速渡,可趁其未至,站稳脚跟。” “好。”祖逖终于转身。 他目光扫过身后如沉默山岳般的军阵。这些儿郎跟随他八年了,从建康北上,收复谯城,据守雍丘,一步步将战线推到黄河边。他们中许多人的父兄死在胡人刀下,许多人故乡已沦丧二十载。 今日,终于要渡河北上了。 “传令,”祖逖声音陡然拔高,苍劲如老松,“前军登船!” “登船!” 号令如浪,层层传下。 可就在此时,南面尘土扬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蹄踏碎河岸泥泞。那骑士背插令旗,直冲中军,还未到近前便滚鞍下马,双手高举一封漆匣。 “建康急诏!豫州刺史祖逖接旨!” 那声音尖锐,刺破河风。 祖逖瞳孔骤然收缩。 韩潜握紧了刀柄,四周将领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每个人的脊背。 传令官喘息着跪倒,漆匣高举过头。匣上封泥鲜红,赫然是尚书台的印鉴。 祖逖沉默片刻,缓缓下马,单膝跪地。 “臣,祖逖听诏。” 传令官展开诏书,声音在黄河风中显得飘忽不定:“诏曰:今闻豫州刺史祖逖,陈兵河上,欲举北伐。然江淮未固,粮秣不继,士卒疲敝。着即收兵还镇,严守封疆,不得妄动……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心里。 河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祖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潜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后有将领忍不住低声咒骂:“又是建康那些门阀!他们眼中只有江南一隅,何曾想过河北百姓!” “使君。”韩潜上前半步,想说什么。 祖逖却慢慢抬手,止住了他。 老人缓缓站起,接过那道诏书。他的手指在绢帛上摩挲着,很轻,很慢,然后抬起头,望向北岸。 对岸的烟尘似乎更浓了。 那里有他年轻时与刘琨闻鸡起舞的誓言,有中流击楫时“不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的豪语,有八年浴血收复的城池,有无数死在北伐路上的儿郎。 而今,只隔一河。 一河之隔,便是天涯。 “使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韩潜急声道,“我军已至此,若就此回师,将士心寒啊!” “是啊使君!”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渡河吧!渡过去,站稳了,朝廷又能如何!” 祖逖依然望着北方。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竟成了仰天狂笑。笑声在黄河上空回荡,悲怆如受伤的苍狼。 笑着笑着,他猛地弯腰,一口鲜血喷在河岸泥沙上。 鲜红刺目。 “使君!” 众将大惊,蜂拥上前。 祖逖却摆了摆手,用袖口慢慢擦去嘴角血迹。他脸色灰败下去,那双一直灼灼如火的眸子,此刻忽然黯淡了。 “收兵。”他说。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使君!” “我说,收兵!”祖逖陡然暴喝,声音嘶哑如裂帛。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祖逖如此神态。这位八年来带领他们一路北上的主帅,此刻背脊微驼,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韩潜。”祖逖低声唤道。 “末将在。” “传令各营,徐徐南撤,归镇雍丘。”祖逖顿了顿,声音更哑,“记住,军阵不可乱,旗帜不可倒。要让对岸的胡虏看看,我北伐军……虽退犹整。” 韩潜眼眶红了,抱拳重重一揖:“末将领命!” 军令传下,河岸一片死寂。 没有喧嚣,没有骚动,数万大军沉默地转身,沉默地拔营,沉默地收起那些本该渡河北上的舟船。只有甲胄摩擦声、马蹄声、脚步声,混在黄河浪涛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中军帐内,祖逖屏退左右,独坐案前。 烛火跳动,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从建康到黄河,从黄河到幽燕,山川城池,密密麻麻。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起。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四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走路还有些蹒跚。他走到祖逖身边,仰起头,一双眼睛异常清澈。 “父亲。”孩子轻声唤道。 祖逖怔了怔,眼中的死灰忽然泛起一丝微光。他伸手将孩子抱起,放在膝上。 “昭儿怎么来了?不是让亲卫带你去后营么?” 祖昭——这是孩子的名字,取自“昭昭北伐志”之意。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按在祖逖胸口。那里衣甲下,还染着方才呕出的血迹。 “父亲疼么?”祖昭问。 祖逖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纵横半生,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被稚子一言击中心底最柔软处。 “不疼。”祖逖摇头,将孩子搂紧了些,“父亲不疼。” 祖昭却将脸贴在他胸膛,低声说:“父亲想渡河,但建康不许,是么?” 祖逖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四岁的孩童,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明澈,甚至……一种深沉的悲哀。 “昭儿,你……” “我听韩叔说了。”祖昭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他说,过了河就能打跑胡人,收复故乡。他说,父亲等了八年,就等今天。” 祖逖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是啊,等了八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他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江南门阀,害怕北伐消耗他们的粮秣部曲,害怕武人立功坐大……这些,你现在不懂。” “我懂。” 祖昭忽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神色。有痛惜,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祖逖愣住了。 “父亲。”祖昭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句说,“您今日若退,此生再无渡河之日。” 话音落下,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祖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孩子的面容。许久,他苦笑着摇头:“稚子妄言……罢了,你下去吧。” 他将孩子放下。 祖昭却没有走,而是跪下来,朝祖逖叩了三个头。 “父亲保重身体。”孩子站起来,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韩叔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父亲……要活着。” 帐帘落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祖逖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留得青山在? 可他这具身子,他自己清楚。八年呕心沥血,早已油尽灯枯,今日这一口血,不过是敲响了丧钟。 他还能等多久? 还能等到下一个渡河的机会吗? 帐外传来韩潜的声音:“使君,各营已开始南撤,是否按序出发?” 祖逖缓缓站起,掀帐而出。 夜色已深,河岸营火如星,军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对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光火,那是后赵的戍垒。 北望,北望。 望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隔在这条河前。 “韩潜。”祖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若有不测……昭儿,托付给你了。” 韩潜浑身剧震:“使君何出此言!您只是急火攻心,休养几日便好。” “听我说完。”祖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儿早慧,异于常人。你要教他兵法,授他武艺,但更要告诉他,北伐之志,不可忘。中原山河,不可弃。” 韩潜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还有。”祖逖望向北方,一字一句道,“若将来有一天,他长大成人,若他有机会……替我,渡一次黄河。” 韩潜以额触地,声音哽咽:“末将,记住了!” 祖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河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这一站,就是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军已撤去大半,他才在亲卫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河水滔滔,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正如这北伐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启动,向南而行。 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很快又被后续部队的脚步踏平。 没有人知道,车内那位老人,正一遍遍擦拭着佩剑,口中喃喃念着二十多年前,与挚友刘琨分别时说的话: “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刘琨早已死在胡人刀下。 而他,终究没能踏上中原。 三日后,大军撤回雍丘。 当夜,祖逖病重呕血,昏迷不醒。 医者束手,将领齐聚府外,城中一片悲惶。 而此刻,府邸偏院的小屋里,四岁的祖昭独自坐在榻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祖逖赠他的旧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窗外月光清冷。 这个拥有着来自千年后记忆的灵魂,此刻被困在幼童的身体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历史,知道祖逖将病逝雍丘,知道祖约会接掌军队然后十战十败,知道北伐从此中断,知道五胡乱华的黑暗还要持续百年。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祖逖之子”在史书上本该不存在。或许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微小的变数。 但有什么用呢? 四岁的孩子,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父亲,”祖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不属于孩童的锐利光芒,“你未竟的志,我记住了。你渡不过的河……” 他望向北方。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渡过去。” “不止渡河。” “我还要踏平河北,横扫中原,让这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深处,是千年兵法的沉淀,是洞悉历史的冷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可怕的决心。 夜还长。 路,也很长。 但种子已经埋下。 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2章 雍丘遗命 雍丘城,刺史府。 药味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混着隐约的血腥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室榻上,祖逖仰面躺着,脸色蜡黄如纸。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韩潜跪在榻前,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他身后还站着数名将领——冯铁、卫策、董昭,都是跟随祖逖多年的老部下。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布满血丝。 “使君。”韩潜声音沙哑。 祖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浑浊,但深处仍有一点未熄的火星。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韩潜脸上。 “都……出去。”祖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潜……留下。”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退出。门扉轻掩,室内只剩下两人。 “近些。”祖逖说。 韩潜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祖逖脸上每一道皱纹。 “我时日无多。”祖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有几件事托付你。” 韩潜眼眶发红:“使君定能康复!末将已派人去寻名医。” “听我说。”祖逖打断他,枯瘦的手抬起,抓住韩潜的臂甲,“第一件……昭儿。”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 “此子……不凡。那夜在黄河边,他说的那些话,不像四岁孩童。”祖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有种感觉,他知晓什么,懂得什么。韩潜,你要护他周全,教他成人。”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韩潜重重叩首。 “不止保护。”祖逖的手微微用力,“要教他兵法。我那些手稿、地图、札记……都留给他。还有告诉他,他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渡过黄河。” 话音落下,祖逖剧烈咳嗽起来。 韩潜急忙扶他起身,拍抚后背。掌下嶙峋的脊骨硌得人心头发酸。 咳了许久,祖逖才平复,嘴角又渗出血丝。 “第二件……”他靠在韩潜臂弯里,声音更虚弱了,“北伐军八年来,这些儿郎随我出生入死,不能散了。” 韩潜心头一紧。 他知道最艰难的问题来了,祖逖死后,谁来执掌这支军队? 按常理,该是祖逖的弟弟、建威将军祖约。但祖约如今在合肥驻防,不在此地。而且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使君,军中……”韩潜欲言又止。 祖逖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苦笑,“阿约是我亲弟,但性情急躁,谋略不足。这八年来,他守合肥有功,却未曾经历河北血战,将领们不服他,情理之中。” “那使君的意思是?” “我不指定。”祖逖忽然睁开眼,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韩潜,你记住,这支北伐军,不是祖家的私兵。它是为收复中原而聚,也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来统率。” 韩潜愣住了。 “我若指定阿约,将领表面服从,心中不服,日后必生内乱。”祖逖一字一句道,“我若不指定,让他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才能服众。” “可若选出的不是祖约将军……” “那便是天意。”祖逖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北伐大业,重于私情。韩潜,你答应我,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韩潜喉头哽住,许久才道:“末将……遵命。” “第三件,”祖逖喘息越来越急,“石勒老奸巨猾,桃豹骁勇善战,我军南撤,他们必会南下试探,要当心……”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咳。 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韩潜的臂甲。 “使君!医者!快传医者!”韩潜朝门外急喊。 门被推开,医官和将领们涌入。室内顿时乱成一团。 祖逖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冯铁的刚毅,卫策的沉稳,董昭的锐气,还有韩潜的忠诚。 这些面孔,这八年来,与他一同冲锋,一同守城,一同望着北方。 “诸君,”祖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忽然清晰起来,“逖……先走一步。河北……就拜托你们了。” 言毕,他缓缓闭上眼。 那只抓住韩潜的手,松开了。 太兴四年九月庚戌,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病逝雍丘,年五十六。 三军缟素。 灵堂设在刺史府正厅。 白幡垂落,棺椁静置。祖逖的佩剑横置棺前,剑鞘斑驳,剑柄磨得光亮。 将领们轮流守灵,人人面色悲戚。 但悲戚之下,暗流涌动。 第三日入夜,偏厅中聚集了十余名高级将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使君遗命未定主帅,此事不能再拖。”冯铁首先开口。他是祖逖麾下老将,年近五十,资历最深,“军不可一日无主。石勒探子已至黄河南岸,若知我军无帅,必大举来犯。” “冯将军所言极是。”卫策接话,“但……该由谁接掌?” 厅内沉默下来。 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率先开口。 许久,董昭低声道:“按常理,该是祖约将军。他是使君亲弟,现任建威将军,驻防合肥。若召他来雍丘—” “祖约将军确是最合适人选。”一名中年将领插话,“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另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道,“陈校尉,你我在河北血战时,祖约将军在合肥守城。不是我轻视守城之功,但北伐军的主帅,该是深谙河北战事之人!” “那你说是谁?”陈校尉反问。 年轻将领语塞。 厅内又陷入沉默。 韩潜坐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他脑海中回响着祖逖的嘱咐—“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可真心北伐,如何判断? “韩将军。”冯铁忽然看向他,“你是使君临终前最后见的人。使君,可曾有过暗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使君只说,北伐军不是私兵,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统率。”他如实复述,“至于人选,使君未指定。” “那便是天意自择了。”冯铁长叹一声,“既如此,我提议,明日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公推主帅。得票多者继任,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交换眼神,陆续点头。 这是最公平,也最容易服众的办法。 “那便如此定了。”卫策起身,“明日辰时,正厅议决。” 当夜,韩潜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偏院。 小屋里,祖昭还未睡。 四岁的孩子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卷简易地图—那是祖逖早年手绘的黄河沿岸地形图。图上标注着渡口、戍垒、险要,笔迹已有些模糊。 “公子。”韩潜轻唤。 祖昭抬起头。烛光下,那张小脸异常平静。 “韩叔,父亲走了,是么?” 韩潜心头一痛,跪坐在榻前,重重点头。 “军中在选新的主帅?” 韩潜又是一惊。这孩子,怎么知道? 祖昭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我听到外面将领的议论。他们说,军不可无主。” 韩潜沉默片刻,道:“是。明日公推。” “谁会选上?”祖昭问。 “不知。”韩潜实话实说,“按常理,该是你叔父祖约。但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祖昭低头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雍丘”二字上,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落在对岸的“枋头”。 那是桃豹驻军之地。 “韩叔。”祖昭忽然说,“无论谁当主帅,石勒都会南下试探。黄河结冰前,必有一战。” 韩潜浑身一震。 这话,竟与祖逖临终前的判断一模一样! “公子,你如何得知?”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但桃豹以逸待劳,我军新丧主帅,军心不稳……此战若败,北伐军八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韩潜听着这完全不像孩童的冷静分析,背脊发凉。 “那公子以为,该如何?” “固守。”祖昭吐出两个字,“依托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互为犄角。深沟高垒,整顿军心。待寒冬黄河结冰,胡骑最易南下时,反设埋伏……如此,可挫其锐气。” 韩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半晌,他忽然起身,后退两步,然后深深一揖。 “公子之言,韩潜记下了。” 他知道,这些话现在说给任何将领听,都不会有人当真—一个四岁孩童的“妄言”,谁会重视? 但他信。 不仅因为这是祖昭说的,更因为这些话里透出的,是一种可怕的、洞悉战局的眼光。 “韩叔不必如此。”祖昭伸手虚扶,“我只是不想父亲的心血白费。” 次日辰时,刺史府正厅。 近百名校尉以上将领齐聚。白幡尚未撤去,气氛肃杀沉重。 冯铁立于灵前,沉声道:“使君骤逝,军中无主。今日请诸君至此,公推新任主帅。每人一票,得票多者继任,可有人异议?” 无人作声。 “那便开始。”冯铁取出一只陶瓮,“诸君将心中人选写于竹简,投入瓮中。” 将领们依次上前。 韩潜写下“祖约”二字。不是他认为祖约最合适,而是他清楚—此时若另推他人,军中必分裂。 卫策、董昭、陈校尉……多数人都写了同样的名字。 但也有例外。 那名年轻将领,写了“冯铁”。 还有几人,写了“卫策”。 投票完毕,冯铁当众倒出竹简,与卫策、董昭三人一同核计。 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冯铁起身,面向众人。 “共九十七票。祖约将军,六十三票。冯铁,十八票。卫策,十二票。其余散票四张。”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按约定,祖约将军得票最多,当继任豫州刺史、北伐军主帅!” “可祖约将军尚在合肥。”有人提出。 “已派快马去请。”卫策接口,“预计三日可达。这三日军务,暂由冯将军与我等共理。” 尘埃落定。 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眼神闪烁。 韩潜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五日后,祖约抵达雍丘。 他四十出头,身材与祖逖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那份沉稳,多了几分急躁。 灵前祭拜后,他立即召集众将。 “兄长遗志,北伐中原。约既接此任,当继其志。”祖约一身素服,语气激昂,“如今军中士气如何?粮秣可足?探马可有北岸消息?” 冯铁一一禀报。 当听到桃豹军已在黄河北岸增兵时,祖约眼中闪过一道光。 “桃豹……”他喃喃道,“此人乃石勒麾下名将,若我能败之,必能振奋军心,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韩潜心头一紧。 “将军。”他上前一步,“我军新丧主帅,军心未稳。此时渡河作战,恐—” “韩将军此言差矣。”祖约摆手打断,“正因为军心不稳,才需一战振作!若龟缩不出,岂不示弱于胡虏?” “可兵法云,知己知彼—” “我意已决。”祖约斩钉截铁,“十日内整军备战。我要亲率精锐,渡河北上,与桃豹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 卫策还想再劝,冯铁却暗暗拉了他一把。 韩潜看着祖约脸上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神色,忽然想起祖昭的话—“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 那孩子,又说中了。 会后,韩潜匆匆回到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练字,见他神色凝重,放下笔。 “韩叔,叔父要渡河了,是么?” 韩潜点头,将会议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祖昭沉默良久。 “劝不住的。”他轻声道,“韩叔,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请命留守雍丘,护卫中军。”祖昭说,“此战若败,雍丘便是最后防线。你必须在这里。” 韩潜重重点头。 “第二……”祖昭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开始悄悄转移父亲的藏书、手稿、地图。还有暗中联络那些不赞同渡河的将领。记住,不要明面上反对叔父,但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韩潜问。 祖昭抬头看他,四岁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准备收拾残局。” 窗外,秋风呼啸。 黄河北岸,胡骑的烟尘,正在积聚。 而在雍丘城中,一个四岁孩童的布局,已经悄然开始。 第3章 抗旨渡河 太兴四年,十月初七。 朝廷的使者终于到了。 那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旗帜鲜明,甲胄光亮,与北伐军风尘仆仆的将士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王,出自琅琊王氏,任散骑常侍。 祖约率众将在雍丘城外迎接。 王使者并未下马,只在鞍上微微欠身:“祖将军,节哀。”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哀悼之意。 祖约脸色微沉,但仍抱拳道:“有劳王常侍远来。请入城。” 刺史府正厅,灵堂依旧在。 王使者在祖逖灵前草草三揖,便转身面向众将,从怀中取出诏书。 “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很长,先是追赠祖逖为车骑将军,谥号“烈”,赐钱百万,布千匹。言辞恳切,赞其“忠贞贯日,志清中原”。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将领的心沉了下去。 “……今北虏势大,江淮未固。着令北伐军各部,严守现有防地,不得妄动。豫州刺史祖约,当抚慰将士,固守封疆,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八年前,朝廷也说“以待天时”。 八年后,还是这句。 祖约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抠住地面。他感觉到身后将领们压抑的呼吸,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怒火和不甘。 王使者念完诏书,合上绢帛,淡淡道:“祖将军,接旨吧。” 祖约缓缓抬头。 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卷黄绢。 许久,他伸出双手。 “臣,祖约,接旨。”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使者被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宅院。 当夜,祖约在府中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王使者放下酒杯,看向祖约。 “祖将军,临行前,王丞相托我带句话。” 王丞相,王导,东晋开国元勋,琅琊王氏之首。 祖约放下筷子:“请讲。” “丞相说,祖车骑忠义,天下皆知。然北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江东初定,粮秣不丰,士民厌战。将军当以固守为先,莫要辜负朝廷期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别再想着渡河了。 祖约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王常侍,你可曾去过河北?” 王使者一愣。 “可曾见过胡骑踏破城池,屠戮百姓?”祖约继续问,声音越来越冷,“可曾见过黄河以北,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 “祖将军。” “我兄长八年来,收复谯城、雍丘、陈留,将胡虏逼回黄河北岸。如今他尸骨未寒,朝廷便让我们固守?”祖约猛地站起,“固守到何时?等到石勒彻底平定河北,百万大军南下之时么!” 王使者脸色变了:“祖将军,此言过激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什么考量?无非是怕北伐消耗粮秣,怕武人立功坐大,怕打破了你们江南士族的好日子!”祖约一掌拍在案上,杯盘震响。 厅中一片死寂。 将领们低着头,不敢作声,但眼中都闪着光。 王使者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祖约!你这是抗旨不尊!” “末将不敢。”祖约冷笑,“旨,我接了。但仗,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 他盯着王使者,一字一句道:“王常侍回去复命,就说祖约谨遵圣谕,定会固守封疆。至于怎么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王使者拂袖而去。 当夜,使者队伍便收拾行装,次日天未亮就离开了雍丘。 没有送行,没有道别。 只有城墙上,祖约和众将冷冷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将军。”冯铁低声开口,“抗旨之罪,非同小可。朝廷若追究—” “追究?”祖约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火焰,“等我渡河击败桃豹,收复北岸数城,捷报传回建康,你看朝廷还会不会追究!” 他扫视众将:“三日后,渡河!我要让建康那些门阀看看,我祖家儿郎,不是只会守土的懦夫!” “末将领命!” 吼声震天。 韩潜没有参与这次会议。 他被派去整顿雍丘城防,理由是“确保后路稳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祖约将他排除在决策圈外。 韩潜并不争辩。 他默默巡查城墙,清点粮仓,整顿守军。但每夜回到偏院,都会与祖昭长谈。 “王使者走了。”韩潜说,“将军抗旨,三日后渡河。” 烛光下,祖昭正在看一卷兵书—那是祖逖批注过的《孙子兵法》。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 “叔父带多少兵?” “精兵两万,战船三百艘。”韩潜顿了顿,“冯铁、卫策、董昭等主要将领都随行。城中留守的,除了我,只有几个资历浅的校尉。” “粮草呢?” “只带了十日之量。将军说,速战速决,若取胜,可就地取粮。” 祖昭放下书卷。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辰稀疏,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十日,”他轻声重复,“叔父太急了。” “公子可有对策?”韩潜问。 这些日子,他已习惯了向这个四岁孩童请教。虽然听起来荒谬,但祖昭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祖昭转过身。 “韩叔,我问你。如果你是桃豹,得知北伐军新丧主帅,继任者急于立功,率两万精兵渡河来攻……你会如何应对?” 韩潜沉思片刻:“诱敌深入,断其归路,围而歼之。” “正是。”祖昭点头,“桃豹是石勒麾下名将,征战二十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叔父以为他是去速战速决,实则是去送死。” 韩潜背脊发凉。 “那我们能否劝阻?” “劝不住了。”祖昭摇头,“叔父需要这场胜利来确立权威,来证明自己不输兄长。谁劝,谁就是他的敌人。”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那是黄河沿岸的详细地形图,比祖逖留下的更加精细—是祖昭这些天凭记忆补充的。上面标注了每一处渡口、浅滩、丘陵、密林。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黄河南岸的主要渡口。叔父必从此处渡河。渡河后,他会直扑桃豹大营所在的枋头。” 手指移动,划过一片丘陵地带。 “但这里,距渡口三十里,有一片丘陵谷地,两侧高,中间低,形如口袋。若桃豹在此设伏……” 韩潜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形,他熟悉。当年随祖逖北上时,曾经过那里。若真被伏击,两万大军恐难脱身。 “公子,我当立即禀报将军!” “他不会信的。”祖昭按住韩潜的手,“叔父现在听不进任何‘危言耸听’。韩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劝阻,而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应败军,守住雍丘,保住北伐军的根基。”祖昭眼中闪过冷光,“还有,准备在叔父兵败后,稳住军心。” 韩潜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 四岁的脸庞,稚嫩却坚毅。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公子,”韩潜声音发颤,“你究竟……” “我是父亲的儿子。”祖昭打断他,语气平静,“这就够了。” 沉默良久。 韩潜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请公子示下。” 接下来的两天,韩潜以“加固城防”为名,做了几件事。 第一,秘密将祖逖留下的所有手稿、地图、兵书,以及重要文书,转移出刺史府,藏入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窖。 第二,暗中联络那几个留守的年轻校尉。他们都是祖逖提拔的寒门子弟,对祖约并不心服。韩潜没有明说,只暗示“将军渡河,胜负难料,我等当做好万全准备”。 第三,以“防备胡骑绕道偷袭”为由,在雍丘以北二十里外的险要处,设置了三处哨卡和一处临时营寨。每处留兵五百,囤积粮草箭矢。 这些动作,都在祖约渡河准备的热闹掩护下,悄然进行。 无人察觉。 或者说,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渡河北上的两万大军身上。 十月初十,晨。 黄河岸边,战船密布。 两万将士肃立,玄色战旗在秋风中翻卷。祖约一身明光铠,立于帅船船头,腰佩祖逖留下的长剑。 他望着对岸,眼中燃烧着火焰。 这一战,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他不输兄长。 证明祖家,仍有顶梁之柱。 “擂鼓!”祖约拔剑高呼。 战鼓轰鸣,声震河川。 第一批战船离岸,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北驶去。 岸上,韩潜率留守将士列队送行。 他望着祖约的背影,想起祖逖临终前的嘱托—“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祖约真心北伐么? 真心。 但他太急,太想证明自己。 而这急,会害死多少人? 韩潜不敢想。 帅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北岸的晨雾中。 两万大军,陆续渡河。 至午时,最后一船离岸。 黄河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浪拍岸,声声如泣。 韩潜转身回城。 登上城墙时,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箭楼旁,正望着北方。 是祖昭。 “公子。”韩潜走近,“风大,回屋吧。” 祖昭没有动。 他望着对岸,许久,轻声说:“韩叔,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北伐军的……劫数。” 韩潜浑身一震,猛地望向北方。 北方的晨雾正在散去,但更远处,又升起了新的烟尘。 滚滚如狼烟。 祖昭转身,拉了拉韩潜的衣角。 “韩叔,该做我们的事了。” 他小小的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从今天起,每一刻都很重要。” “因为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风更大了。 吹动城墙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像是在哀鸣。 第4章 血染坞坡 祖约渡河的第三日午后,第一匹报马冲回了雍丘。 那骑士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刚奔到城门口就摔下马来。守军认出了他——是祖约的亲卫队正,姓赵。 “急报……急报……”赵队正被抬到韩潜面前,气息微弱,“将军……中伏了……在坞坡……” 韩潜心头剧震。 坞坡。 那个地方,祖昭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过。 “何处中伏?军情如何?”韩潜蹲下身急问。 “渡河后……直扑枋头……途中遇小股胡骑,一战击溃……将军以为敌军怯战,催军急进……”赵队正每说一句,嘴角就溢出血沫,“至坞坡谷地……两侧丘陵……忽然箭如雨下……” 他抓住韩潜的甲袖,眼睛瞪得滚圆:“是桃豹……主力都在那里……我们被围了……” 话未说完,人已昏死过去。 韩潜猛地站起。 “传令!所有留守将士,即刻登城备战!哨卡营寨,加强警戒!再派快马往陈留、谯城,告知军情,请求戒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 雍丘城顿时紧张起来。留守的两千余将士全副武装登上城墙,弓弩上弦,擂木滚石备齐。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韩潜安排好防务,匆匆赶回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沙盘前—那是他让韩潜做的简易黄河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堆成。此刻,小小的手指正点在“坞坡”的位置。 “韩叔,消息到了?” “到了。”韩潜声音发干,“坞坡中伏,被围。” 祖昭点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他拿起代表北伐军的小木块,放在坞坡谷地中央,又拿起十几个代表后赵军的小石块,密密麻麻围在四周。 “叔父会突围。”祖昭说,“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兵力耗尽,或找到生机。” “公子认为能突出来么?” 祖昭沉默片刻。 “能。”他说,“但能出来的,不会多。” 他抬头看韩潜:“韩叔,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立即派人沿黄河搜寻渡船。大战一起,必有败兵散卒南逃,需要船接应。” “已在安排。” “第二,准备医官、药物、绷带。不止雍丘城内,城外隐蔽处也要设医疗点。败兵若被胡骑追击,不敢直接回城。” 韩潜心头一凛:“是。” “第三,”祖昭顿了顿,“准备接应叔父时,不要开城门。” “什么?”韩潜愕然。 “若胡骑追得太紧,开城门就是放敌人进来。”祖昭语气冷静得可怕,“用吊篮,用绳索,放他们上城墙。城门绝不能开。” 韩潜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残忍。 这是最清醒的决断。 “我明白了。” 坞坡,血战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片东西宽三里、南北长五里的谷地,成了两万北伐军的牢笼。四周丘陵上,后赵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粗粗估算,不下四万人。 桃豹用兵,向来狠辣。 他故意放小股骑兵诱敌,将祖约大军引入谷地,然后伏兵尽出,封死前后出口。更毒的是,他在谷地唯一的水源—一条小溪上游,撒了腐尸,污染了水源。 北伐军断水了。 第一夜,祖约组织第一次突围。 冯铁率三千精兵,猛攻东侧谷口。激战两个时辰,杀敌千余,但后赵军援兵源源不断,冯铁身中三箭,被迫撤回。 损失约五百人。 第二日黎明,第二次突围。 卫策领两千骑兵,试图从北坡薄弱处撕开口子。冲至半山腰,遇绊马索、陷马坑,骑兵大半坠马。后赵弓箭手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损失八百骑,卫策重伤。 第三次,董昭率步卒掘地道,想从地下潜出。掘至半夜,后赵军灌入烟熏,三百士卒窒息而死。 第四次,祖约亲自带队夜袭。初时得手,连破三道营栅,但桃豹早有准备,预设火油沟渠,大火一起,突围部队反被包围。亲卫拼死保护,祖约才杀回谷中。 四次突围,皆告失败。 但损失不算大,累计不过两千余人。 北伐军主力尚在,士气却已濒临崩溃。 断水第二日,士卒开始杀马饮血。山谷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第三日,祖约召集众将。 临时搭建的军帐内,将领们个个带伤,面色灰败。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祖约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今日,集结所有兵力,从南谷口强突。那是回黄河渡口最近的路,只要能突出去,就有生机。” 冯铁包扎着肩伤,低声道:“将军,桃豹必在南谷口布下重兵。硬冲,恐怕……” “不冲,就是死!”祖约猛地拍案,“断水三日,军心已乱。再拖下去,不用胡虏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 众将沉默。 他们知道祖约说得对,但也知道,这最后一次突围,将是赌上一切的搏命。 “去准备吧。”祖约缓缓起身,抽出佩剑,“午时三刻,全军冲锋。我亲自断后。” “将军不可!”众将急道。 “我意已决。”祖约看着他们,眼中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是我轻敌冒进,害了大家。这断后之事理当由我来。” 帐中一片沉寂。 许久,冯铁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断后。”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将领们纷纷跪倒。 祖约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便同生共死!” 午时三刻。 谷中残余的一万八千北伐军,集结成锋矢阵型。 最前方是重甲步兵,持大盾长矛。其后是弓弩手,箭矢已所剩无几。两翼是仅存的千余骑兵,马匹大多已杀,骑手改为步战。 祖约立于阵前,甲胄残破,但脊背挺直。 “儿郎们!”他嘶声高喊,“前面是胡虏,后面是死路。冲出去,才能活!冲出去,才能回江南见爹娘妻儿!” “杀!” 吼声震天。 大军开始冲锋。 南谷口宽约百丈,此刻已被后赵军用鹿角、栅栏、土垒层层封锁。栅栏后,弓箭手密密麻麻,粗估不下五千。 桃豹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冲锋的北伐军。 “放箭。” 令旗挥下。 第一波箭雨腾空,黑压压如蝗群。 北伐军举盾抵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冲锋阵型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祖约在阵中怒吼。 距离栅栏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忽然,地面塌陷。 冲在最前的数百重步兵,掉进了早就挖好的陷坑。坑底密布尖木,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陷坑!绕开!”冯铁急喊。 但冲锋之势已起,难以转向。后续部队要么绕行,要么试图搭人桥过坑,速度大减。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北伐军如割麦般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卫策拖着伤腿奔来,肩头又中一箭。 祖约眼睛红了。 他看见儿郎们成片倒下,看见那些跟随兄长八年的老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亲卫队!随我来!” 祖约带着最后五百亲卫,绕过陷坑,直扑栅栏。 他们要用手,用刀,用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箭矢如雨。 亲卫一个个倒下。祖约肩头、大腿连中三箭,但他不管不顾,冲到栅栏前,挥剑猛砍。 “助将军!” 冯铁、董昭率部跟上。 众人合力,终于砍倒一段栅栏。 缺口出现了! “冲出去!”祖约狂吼。 北伐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出。 但桃豹的杀招,这才真正开始。 栅栏外,是三千重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铁蹄踏地,震得山谷轰鸣。 重骑兵冲锋。 刚从缺口挤出的北伐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骑冲散。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弯刀削飞手臂。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结阵!结阵!”祖约目眦欲裂。 但败势已成,军令无法传达。士卒们本能地逃窜,又被骑兵从侧面、背面追杀。 冯铁为护祖约,被三骑同时冲撞,胸骨尽碎,当场战死。 卫策率残兵试图重组防线,被一箭射穿咽喉。 董昭双腿被马蹄踏断,仍挥刀砍马腿,最终被乱矛刺死。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北伐军尸横遍野。 祖约被亲卫强行拖走,且战且退。回头望去,谷口已成修罗场,跟随他渡河的两万儿郎,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 第5章 新任主帅 太兴四年,十月廿三。 距离坞坡惨败已过去十日,雍丘城中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伤兵挤满了临时征用的民宅和军营,医官日夜奔走,绷带药物依旧紧缺。能战的兵士只剩四千余人,且大多带伤,士气低迷得可怕。 祖约闭门不出,据说伤势反复,时昏时醒。 韩潜代掌军务,每日巡视城防,安抚士卒,调配粮草,眼眶深陷,声音嘶哑。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朝廷的第二批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多,只有三十余骑,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官,姓刘,出自彭城刘氏,任中书侍郎。但更重要的是他另一个身份,王导的门生故吏。 这意味着,他带来的是王导,乃至整个朝廷中枢的态度。 韩潜率众将出城迎接。 刘使者下马,态度比上次的王常侍温和许多。他先对祖逖灵位郑重祭拜,然后才转向众人。 “诸君辛苦了。”他拱手道,目光扫过将领们疲惫的脸,“朝廷已知坞坡之事,丞相甚为痛心。” 韩潜心头一紧。 痛心?恐怕是震怒吧。 但刘使者接下来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北伐军八年来浴血奋战,收复失地,功在社稷。此番渡河失利,虽有轻敌冒进之失,然将士忠勇,天地可鉴。”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诏书,“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内容不长,但字字如锤。 “豫州刺史祖约,轻敌冒进,致丧师辱国,本应严惩。然念其兄祖逖忠烈,其本人亦有悔过之心,着免去豫州刺史之职,暂留军中,戴罪立功。” 祖约没有被一撸到底。 这已是极大的宽宥。 “北伐军不可一日无帅。”刘使者继续念,“着令原北中郎将韩潜,接任北伐军主将,总领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军务,授平虏将军,秩两千石。” 韩潜浑身一震。 “另,朝廷已任命侍中戴渊,为征西将军、司州刺史,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节制北伐军。韩潜所部,需听戴将军调遣,共御胡虏,固守江淮。” 诏书念完,全场寂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祖约免职但不离军,韩潜升任主将但由戴渊节制,这安排,精妙得让人心惊。 刘使者收起诏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旨吧。” 韩潜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臣,韩潜,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但掌心已渗出冷汗。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 菜肴简陋,酒也只是寻常浊酒。但刘使者并不介意,反而主动举杯。 “韩将军,诸君,刘某此行,除宣旨外,还带来丞相几句话。” 众人放下酒杯。 “丞相说,北伐军是国之干城,不可因一败而自弃。朝廷虽无力大举北伐,但绝不会坐视胡虏南下。粮草、军械、药品,已在调运途中,半月内可至雍丘。” 韩潜心头一松。 有了朝廷补给,城中困境可解大半。 “丞相还说,”刘使者看向内室方向,那里是祖约养伤之处,“祖车骑忠义昭昭,其弟虽有失,然不可苛责过甚。留他在军中,是望他能知耻后勇,将功赎罪。” 这话说得很体面。 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廷不想逼反北伐军。 坞坡惨败,两万精锐尽丧,若此时严惩祖约,难保不会激起兵变。而留祖约在军,升韩潜为主将,再派戴渊节制,既安抚了军心,又分了兵权,还确保了朝廷对这支军队的控制。 一石三鸟。 “刘某在雍丘停留三日。”刘使者最后道,“韩将军若有难处,可直言。朝廷能助的,必当尽力。”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韩潜送走使者,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袍猎猎。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潜转身,看见祖昭披着件过大的外袍,站在廊下。小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 “公子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祖昭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朝廷的旨意,是好事。” 韩潜苦笑:“好事?我资历浅,骤升主将,军中未必服气。戴渊将军来节制,兵权又被分去大半。这算什么好事?” “因为朝廷不想逼反北伐军。”祖昭说,语气很认真,“坞坡惨败,两万精锐没了。如果这时候朝廷再严惩叔父,夺了北伐军的根基,将士们会怎么想?” 韩潜怔住。 “他们会觉得,朝廷不念旧功,凉薄寡恩。万一有人煽动,兵变都有可能。”祖昭继续道,“可现在,叔父免职但留军,是给北伐军留了面子。韩叔你升主将,是告诉将士们,朝廷还会用北伐军的人。至于戴渊将军节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是朝廷必须做的。一支军队,不能完全不听朝廷号令。但戴将军人在建康,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前线。这段时间,韩叔你可以整顿军务,收拢人心。” 四岁的孩子,说得条理清晰。 韩潜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话,他自己也能想到,但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依旧震撼。 “公子,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祖昭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父亲留下的书里,有很多故事。我看多了,就懂了。”他声音轻了些,“韩叔,接旨是对的。现在北伐军需要朝廷的粮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韩潜看着祖昭,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可怕的特质。他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看到最关键的那条线。 “我明白了。”韩潜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放心,我会稳住局面。只是……” “只是军中有人不服?”祖昭接话。 韩潜点头。 他资历不如冯铁、卫策、董昭,如今那三人都战死了,但军中还有不少老资格的校尉、都尉。这些人跟随祖逖多年,未必看得上他。 “韩叔可以这样做。”祖昭想了想,说,“第一,明日召集所有将领,公开宣读圣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下主将印信。” “这是为何?” “名正,才能言顺。”祖昭认真道,“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朝廷任命你为主将,不是你自己争的。” 韩潜眼睛一亮。 “第二,宣读圣旨后,立即宣布三件事。阵亡将士抚恤翻倍,伤兵优厚治疗,所有士卒军饷补发三个月。” “可粮草还未到。” “所以要‘宣布’。”祖昭说,“话先说出去,人心就稳了。等朝廷粮草到了,再兑现。将士们知道有盼头,就不会乱。” 韩潜深吸一口气。 这手段,老辣得不像孩童。 “第三,”祖昭声音轻了下来,“去探望叔父。带着圣旨去,告诉他朝廷的宽宥,也告诉他……你现在是主将了。” 韩潜心头一紧:“这……” “必须去。”祖昭看着他,“叔父虽然战败,但在军中还有旧部。你若不去,显得倨傲;你若去,显得敬重。而且,你要亲口告诉他,你会照顾好北伐军,照顾好我。” 韩潜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好。” 次日一早,韩潜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在刺史府正厅集会。 刘使者也到场观礼。 厅中站了三十余人,大多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审视。有人眼神冷漠,有人面露不服,也有人眼中透着期盼。 韩潜立于主位,面前案上放着平虏将军印绶。 刘使者当众宣读圣旨。 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念完后,韩潜上前,双手接过印绶,然后转身面向众将。 “韩某不才,蒙朝廷信任,委以此任。”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知道,军中有人不服。论资历,我不如冯将军、卫将军、董将军;论战功,我不如诸位血战多年的老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今日,韩某在此立誓:我接此印,不为权位,只为继承祖车骑遗志,保住北伐军这面旗!” 他举起印绶。 “从今日起,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发放。伤兵治疗,优先供给。所有士卒,补发三个月军饷。阵亡将领家眷,北伐军供养终身!” 厅中寂静一瞬,随即嗡然。 “韩将军此言当真?”一名老校尉颤声问。 “当真。”韩潜斩钉截铁,“朝廷粮草半月内便到,届时立即兑现。若有半句虚言,韩某自刎谢罪!” 众将神色动容。 抚恤、军饷,这是最实在的东西。坞坡惨败后,军中人心惶惶,怕的就是朝廷不管他们,怕的就是成了弃子。 现在韩潜当众承诺,至少给了他们希望。 “此外。”韩潜继续道,“我已上书朝廷,为冯铁、卫策、董昭三位将军请功追赠。他们为国捐躯,不能白死。”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冯铁三人战死,军中老部下无不悲痛。如今韩潜主动为他们请功,这份情义,将领们记下了。 “最后,”韩潜声音提高,“从今日起,全军整编。老弱伤重者,转入后勤;能战者,重编建制。我们要在雍丘站稳,要守住祖车骑收复的每一寸土地!” “谨遵将军号令!” 将领们齐声抱拳。 这一次,声音多了几分真诚。 刘使者在旁看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这个韩潜,不简单。 午后,韩潜带着圣旨,来到祖约养伤的院落。 亲卫通报后,韩潜独自入内。 屋中药味浓重,祖约靠坐在榻上,脸色蜡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见韩潜进来,他眼神复杂。 “韩将军。”祖约声音沙哑,“不,现在该叫韩主将了。” 韩潜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圣旨。 “末将永远是祖将军的部下。”他沉声道,“此来,一是禀报朝廷旨意,二是请将军安心养伤。” 祖约接过圣旨,展开看了许久。 “免职留军……戴罪立功……”他喃喃重复,忽然惨笑,“朝廷这是给我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朝廷宽宥,是念在车骑将军的功勋,也是念在北伐军八年的血战。”韩潜抬头,“将军,末将今日接任主将,实属无奈。北伐军不能散,这是车骑将军的心血,也是万千将士的家。” 祖约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起来吧。” 韩潜起身。 “你做得对。”祖约将圣旨放在一旁,“当众承诺抚恤军饷,稳定军心;为冯铁他们请功,收拢老将;整编军队,重振旗鼓……这些,我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我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比兄长差……结果害死了两万儿郎。” “将军。” “你不必安慰我。”祖约摆手,“这罪,我认。从今往后,军中事务,你全权处置。我这把骨头,还能提刀杀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话,是真心交出兵权了。 韩潜心头一松,抱拳道:“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还有……”祖约看向门外,“昭儿那孩子,你多费心。兄长就这点骨血,不能有闪失。”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 祖约点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韩潜知道他累了,行礼退出。 走出院落时,夕阳西斜。 他忽然想起祖昭的话—“现在北伐军需要朝廷的粮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啊,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雍丘,收拢人心,等待朝廷补给。 至于戴渊的节制,至于朝中的博弈,至于未来的路…… 一步步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朝城防走去。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整编军队,布置防务,安抚伤兵,调配粮草……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一个四岁的孩子,正看着沙盘上的黄河两岸,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他知道,暂时的安稳只是表象。 桃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后赵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 第6章 雍丘决断 太兴四年,十月末。 雍丘城头的白幡换成了玄旗,韩潜的将旗在朔风中第一次独自飘扬。但城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粮仓见了底,伤兵营日日抬出尸体,而最让韩潜揪心的,是每日从北岸陆续逃回的零星败兵带来的消息。 “将军,北岸还有咱们的人。”斥候队长单膝跪在堂下,声音沙哑,“散在各处坞堡、山林,约莫还有两三千。后赵游骑正在清剿,每日都有弟兄被杀。” 堂中诸将沉默。 这些败兵,大多是坞坡突围时被冲散的。他们熟悉北岸地形,躲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丘陵地带,靠挖野菜、捕鱼维生,但入冬后,生存会越来越难。 “救,还是不救?”韩潜环视众人。 一名老校尉叹道:“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十日,船只有限,怎救?况且桃豹大军就在北岸,万一中伏……” “可那是咱们的弟兄。”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道,“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死在北岸?” 争论声起。 韩潜抬手止住。他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地图旁,手指点在雍丘位置。雍丘在开封东南约五十里,北距黄河尚有百余里。北岸的败兵,大多散落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地带。 “救。”韩潜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但要讲方法。” 他转身下令:“第一,从今日起,每日黄昏派小船沿河接应。小船目标小,不易被发觉。接回的人,先安置在城外营寨,甄别身份后再入城。” “第二,传令陈留、谯城:凡有败兵南归,一律接收,给予口粮,登记造册后送至雍丘整编。” “第三—”韩潜顿了顿,“我亲自带三百精兵,乘十艘快船,三日后夜渡黄河,接应一批被困在汴水河口附近的老兵。” “将军不可!”众将急劝。 “我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上汴水汇入黄河的那一点,“那里有冯铁将军旧部百余人,都是跟随祖车骑八年的老兵。他们派人泅水送来信,说愿死战断后,掩护其他弟兄南撤。” 他声音沉了下去:“这样的兵,不能寒了心。” 偏院里,祖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用炭笔在木板上画黄河沿岸的坞堡分布图。 “韩叔要夜渡?”他抬起头,小脸上眉头微皱。 韩潜点头:“我需亲自去,方能稳住军心。” 祖昭放下炭笔,走到沙盘前。这沙盘比之前更精细了,黄河、汴水、济水、雍丘、陈留、谯城,甚至北岸几个主要坞堡,都一一标出。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汴水河口,“这里水势复杂,岔道多,利于小船隐蔽。但桃豹既知北岸有残兵,必在要道设伏。” 他抬起头:“韩叔若去,需做三件事。” 韩潜蹲下身:“公子请讲。” “第一,明面上大张旗鼓征集渡船,做出要大规模接应的姿态,吸引桃豹主力注意。” “第二,暗地里准备十艘轻便快船,船身涂黑,桨橹包布,每船只带三十人。不走主河道,走汴水下游的废弃岔道。” “第三,约定火光信号。接应到人后,在下游十里处点火三堆,城内见信号,立即派船队佯攻上游渡口,牵制敌军。” 韩潜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计策虚实结合,既大胆又谨慎。 “还有……”祖昭声音轻了些,“韩叔见到那些老兵,要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祖昭看着韩潜,“北伐军还没散,韩将军在,雍丘在,家就在。” 韩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三日后,夜。 黄河之上,月隐星稀。 十艘黑船如幽灵般滑入汴水下游一条几乎被芦苇掩埋的岔道。船身紧贴河岸阴影行进,桨橹入水无声。 韩潜蹲在首船船头,一身黑甲,腰佩环首刀。身后三十名精兵,个个眼神锐利。 这是祖逖当年组建的“夜不收”,专司侦察、夜袭。坞坡之战时,他们因在外探查敌情,侥幸躲过一劫,如今成了韩潜手中最锋利的刀。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火光,三堆篝火,呈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 韩潜抬手,船只靠岸。 岸边芦苇丛中,钻出数十个黑影。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兵,姓陈,原是冯铁麾下的队正。他见到韩潜,眼眶瞬间红了。 “韩将军,您真的来了。” “陈队正,受苦了。”韩潜扶住他,“弟兄们都在?” “都在,一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陈队正回头低喝,“都出来!” 芦苇丛中,陆续走出百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兵器握得紧紧,眼神依旧凶悍。 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上船。”韩潜不多话,“快。” 众人迅速登船,十艘船几乎满载。就在最后一船离岸时,北岸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火把如龙,正向这边移动。 “胡虏发现了!”有人低呼。 韩潜冷静下令:“按计划,向下游撤。放漂流火把!” 士兵将预先准备的数十支火把点燃,放入主河道。火把顺流而下,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北岸胡骑果然被吸引,沿河追赶。 而十艘黑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另一条岔道,借芦苇掩护,向南岸迂回。 一个时辰后,船队安全抵达南岸预定地点。 几乎同时,雍丘方向上游渡口,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那是城中派出的佯攻船队,准时发动了牵制攻势。 韩潜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名老兵登上南岸土地。 那老兵跪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捂在胸口,浑身颤抖。 回家了。 接回老兵的消息,次日传遍雍丘。 韩潜亲自将这一百三十七人编入“夜不收”,赐双份口粮,许他们休整三日。这些老兵跪地泣拜,誓死效忠。 军心为之一振。 但韩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十一月初三,朝廷承诺的粮草第一批运到。只有预期的一半,且多是陈米。押运官私下告诉韩潜:戴渊将军已从建康出发,不日将抵达合肥。 “戴将军到合肥后,会召将军前去述职。”押运官说得委婉,“届时军务调度、粮草分配,都需戴将军钧旨。” 韩潜点头,心中了然。 戴渊一来,北伐军的自主权,就要大打折扣了。 更棘手的是祖约的态度。 这些日子,祖约伤势渐愈,开始出门走动。他不再过问军务,但每每见到韩潜提拔将领、整编部队,眼神总有些复杂。 这日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部队,祖约忽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背着手,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卒。 “韩将军治军有方。”祖约淡淡道,“这些兵,比我带时精神多了。” 韩潜忙道:“都是将军打下的底子。” 祖约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夜渡黄河,接回了冯铁的旧部?” “是。” “冒这么大险,值得么?”祖约转头看他,“一百多人,于大局无补,万一你出了事,北伐军怎么办?” 韩潜沉默片刻,道:“末将以为,救一人,则全军知将军不弃卒。今日救一百,明日便有千人归来。人心若散了,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祖约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兄长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转过身,“你好自为之吧。” 望着祖约离去的背影,韩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当夜,韩潜召来几名心腹将领。 “戴渊将军将至,朝廷节制在即。”他开门见山,“北伐军未来如何,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沉默。 一名将领低声道:“将军,戴渊虽有名望,但毕竟是江南士族,不懂河北战事。若他强令我军弃守前沿,退保江淮,该如何是好?” “还有粮草。”另一人接话,“如今朝廷供给,日后都要经戴渊之手。他若克扣,或分配不公,我军如何生存?” 问题一个个抛出,个个沉重。 韩潜听完,缓缓道:“戴将军奉旨节制,我等自当遵从。但北伐军八年来血战得来的防线,一寸也不能退。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全军加紧屯田。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凡有闲田,皆分给将士家属耕种,来年春收,要能自给三成粮草。” “另,派人暗中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主。告诉他们,北伐军仍在,愿继续互市,以布匹盐铁换他们的粮食皮毛。” “还有—”韩潜声音压低,“挑选机敏士卒,训练为信使。日后与戴将军联络,所有文书往来,需有我们的人亲眼见证,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将领们领命而去后,韩潜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自语,“但愿能守住您留下的基业。” 窗外,寒风呼啸。 雍丘城头,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合肥方向,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坐在油灯下,在一卷绢帛上画着什么。 那是黄河以北的山川地势图。 图上标注着后赵各军镇的兵力、将领性格、粮道走向。 有些信息来自祖逖的手稿,有些来自逃回老兵的口述,还有些……仿佛凭空出现在他脑中。 祖昭画得很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戴渊的到来,只是一个序幕。 北伐军的命运,江东朝廷的猜忌,后赵的威胁,都将在这座雍丘城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生路。 那条通往北岸的路。 第7章 改元永昌 太兴四年十一月,建康诏令传至雍丘:改元永昌。 年号更替的文书送到韩潜案头时,他正为另一件事发愁。军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永昌,”韩潜放下诏书,苦笑,“但愿真能长安。” 堂下诸将无人接话。改元换不来粮草,这个道理谁都懂。 “朝廷第二批粮草何时到?”韩潜问军需官。 “禀将军,押运队三日前已出建康,但……”军需官声音渐低,“戴渊将军已至合肥,传令沿途粮草皆需经他核验方可北运。这一耽搁,怕是还要半月。” 半月。 军中已有士卒开始每日两餐稀粥,伤兵营的药物更是捉襟见肘。若等半月,怕是还没等来粮草,军心就先溃了。 “将军。”老校尉陈嵩起身抱拳,“雍丘城外尚有闲田,不如让轻伤士卒及将士家眷开垦,种些冬麦菜蔬,或可应急。” “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将领摇头,“种下去,收成也要来年春末。” 争论声又起。 韩潜抬手制止。他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跟随祖逖多年的面孔,忽然问道:“陈留、谯城两地,存粮如何?” “陈留稍好,约有二十日存粮。谯城最紧,已开始向百姓借粮。” 韩潜沉吟片刻:“传令,从陈留调三分一存粮至雍丘。谯城不动,但准其向民间平价购粮,记入军需账目,来年以盐铁抵偿。” “将军,这……”有人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韩潜起身,“戴渊将军既已至合肥,我明日便启程前去拜见。一来述职,二来催粮。军中事务,暂由陈嵩代掌。”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离开雍丘? “将军,戴渊乃朝廷所遣,若他强留将军,或另委他人来掌军……”陈嵩低声道出担忧。 “所以我只带二十亲卫,轻装简从。”韩潜看向众人,“若我十日未归,便由陈嵩暂代主将,祖约将军辅之。全军固守,不得妄动。” 这是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 堂中一片沉寂。 偏院里,祖昭正裹着厚袄,在炭盆边瑟瑟发抖。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四岁的身体对严寒几乎毫无抵抗力,即便韩潜让人多送了两床被褥,他依旧手脚冰凉。 “公子,喝点热汤。”老仆端来一碗菜粥,里面飘着零星油花。 祖昭接过,小口小口喝着。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子才稍稍暖和些。 他想起前世的暖气空调,想起羽绒服暖宝宝,那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公子。”韩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祖昭抬头,看见韩潜一身戎装,披风上还沾着寒气。 “韩叔要出门?”祖昭问。 韩潜点头,在炭盆边坐下:“我去合肥见戴渊将军,催粮。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回来。” 祖昭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韩叔,戴渊是王导的人。”他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王导让刘使者来安抚我们,却又派戴渊来节制,这是软硬兼施。” 韩潜一愣。 四岁孩子能说出“软硬兼施”这个词,已够惊人。更惊人的是,这话直指要害。 “公子觉得,我此去该如何应对?”韩潜不由问道。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模样倒真像个认真思考的孩子。 “韩叔要恭敬,但不能卑微。”他慢慢说,“戴渊问军情,如实答,但不要说军中缺粮缺药。要说……将士用命,唯缺朝廷信任。” “为何?” “因为缺粮是事实,但说出来像是讨要。缺信任才是要害。”祖昭眨了眨眼,“父亲说过,朝廷不怕我们要粮,怕的是我们要权。” 韩潜心中震动。 这话,祖逖确实说过。那是在一次酒后,祖逖拍着案几苦笑:“北伐难,难不在胡虏,在建康。他们宁可我们缺粮,也不愿我们坐大。” “还有……”祖昭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祖逖的遗物,“韩叔把这个带上。” “这是车骑将军……” “戴渊若见过父亲,必认得此物。”祖昭将玉佩塞进韩潜手里,“他看到玉佩,就会想起父亲,想起北伐军是为什么存在的。” 韩潜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孩子,并非只有早慧。那份对人心、对时局的洞察,仿佛与生俱来。 “公子放心,我记下了。”韩潜起身,深深一揖。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炭盆火光映着祖昭的小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像藏着很深的东西。 次日黎明,韩潜带着二十亲卫出城。 马蹄踏碎晨霜,向南而去。从雍丘到合肥,约四百里,沿途多是旷野荒村。八年来,这片土地反复拉锯,百姓或死或逃,十室九空。 韩潜一路所见,满目疮痍。 第三日晌午,途经一处荒村时,亲卫队长忽然勒马。 “将军,有动静。” 韩潜抬手,众人静听。 风中传来隐约的哭泣声,还有呵斥、鞭响。声音来自村中破庙方向。 “去看看,小心。” 亲卫队长带五人摸去,片刻后返回,脸色难看。 “是流民,大约三四十人,躲在庙里。有一伙溃兵,约十来个,正抢他们最后一点粮食。” 溃兵? 韩潜眼神一冷:“拿下。” 二十亲卫如狼似虎扑进破庙。那伙溃兵本就心虚,见是正规军装束,大半跪地求饶,只有两个顽抗,被当场格杀。 庙中流民跪了一地,个个面黄肌瘦。为首的是个老者,颤巍巍磕头:“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韩潜下马,扶起老者:“老丈从何处来?” “北岸,白马津。”老者老泪纵横,“胡虏占了渡口,杀人抢粮,我们渡河逃过来,本想投奔雍丘的祖将军,谁知……” 他说不下去了。 韩潜心中沉重。白马津在黄河北岸,距雍丘百余里。这些百姓能逃到这里,已是九死一生。 “给他们分些干粮。”韩潜吩咐亲卫,又问老者,“北岸如今情势如何?” “乱了,全乱了。”老者摇头,“桃豹大军驻扎枋头,但游骑四出,见粮就抢,见丁就抓。听说……听说开春后要大举南下。” 开春南下。 韩潜心头一紧。 若真如此,北伐军必须在寒冬里做好准备。 他留下两名亲卫护送这些流民去雍丘,自己继续南行。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五日后,合肥城在望。 这座淮南重镇,城墙高厚,守军林立。城头飘扬的,除了晋字旗,还有一面“戴”字帅旗。 韩潜在城外驿站歇马,沐浴更衣,换上正式官服,然后才持帖入城。 戴渊的帅府设在原扬州刺史府。韩潜被引至前堂等候时,看见堂中已坐着几人,皆文官打扮,正低声交谈。 “那位便是韩潜?”有人瞥了他一眼。 “正是。祖逖旧部,如今掌北伐军。” “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气势。” “气势有何用?两万精锐丧尽,如今不过困守孤城罢了。”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入耳。 韩潜面色不变,只静静站着。 约莫等了两刻钟,内堂传来声音:“戴将军有请,韩将军入内。” 韩潜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堂上坐着一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侍中、征西将军、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戴渊。 他穿着紫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目光如电,自有一股威严。 “末将韩潜,拜见戴将军。”韩潜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戴渊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韩将军请起。” 韩潜起身,垂手而立。 “雍丘军情如何?”戴渊开门见山。 “禀将军,全军现有四千三百余人,皆可战。陈留、谯城另有守军各两千。三地互为犄角,防线稳固。” “粮草?” “尚可支撑。”韩潜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本督沿途所见,百姓多有饥色。军中若真尚可支撑,韩将军又何必亲来合肥催粮?” 韩潜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末将此来,一是述职,二是请将军巡边。将士们久仰将军威名,盼能一见。” 这话答得巧妙,既避开了粮草问题,又给足了面子。 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韩潜一番。 “你倒是会说话。”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朝廷命我节制北伐军,非为掣肘,实为统筹。江淮防线绵长,处处需兵需粮,若不统筹,如何抵御胡虏?” “将军明鉴。” “北伐军此前轻敌冒进,致有坞坡之败。此事,朝廷未深究,是念在祖车骑功勋。”戴渊话锋一转,“但若再有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者,莫怪军法无情。” 这话已是警告。 韩潜躬身:“末将谨记。” “粮草之事,本督自有安排。”戴渊放下茶盏,“你先在合肥住两日,待本督拟定调度方案,再带文书回雍丘。” “末将遵命。” 韩潜退出时,掌心已沁出汗。 戴渊的节制,比他预想的更紧。那几句敲打,更是明白告诉他:北伐军今后一举一动,都需听令。 走出帅府,寒风扑面。 韩潜抬头,看见合肥城头那面“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今往后,北伐军的头上,多了这把悬着的剑。 而此刻的雍丘,陈嵩能稳住局面么? 祖约会安心辅佐么?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 韩潜握紧怀中那枚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路还长。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8章 合肥暗流 十一月的合肥,寒意比雍丘来得轻柔些,却透着另一种冰冷。 韩潜在驿馆已住了三日。这三天里,他晨起练武,白日读书,傍晚则去戴渊帅府门外递帖求见,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将军公务繁忙,请韩将军稍候”。 这是一种姿态,韩潜心知肚明。 第四日清晨,亲卫队长从外匆匆归来,低声道:“将军,打听到了。戴渊这两日根本不在府中,而是在城南别苑宴客。宾客有庐江太守,有本地豪族,还有建康来的几位郎中。” 韩潜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点了点头。 戴渊在经营自己的势力网。这位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征西将军,是广陵人,属“吴士”,与王导关系密切。朝廷派他来,名为节制北伐军以御胡,实则为在建康以北构筑一道属于朝廷,或者说属于某些门阀的防线。 北伐军,只是这道防线上的一枚棋子。 “今日还去帅府么?”亲卫问。 “去。”韩潜起身,“不但要去,还要在门口多站半个时辰。要让所有人看见,北伐军主将在等戴将军召见。” 他要的不是见到戴渊,而是这个姿态本身。 同一日,雍丘城。 祖昭裹着厚厚的袄子,蹲在偏院的沙盘边。沙盘上的地形比一个月前又精细了许多,黄河、汴水、济水,雍丘北临汴水的地理特征,都被他用小木片标示出来。 老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公子,这汴水流向,您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祖昭抬起头,小脸被冻得微红:“父亲的手札里画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留下的手札中,确有沿途水文地理的记载。只是那些图颇为简略,远不如沙盘上这般详尽。有些细节,仿佛自己原本就知道。比如汴水在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有个老渡口,枯水期可涉渡。 这些“知道”,让他有些不安。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嵩。这位老校尉代掌军务这几日,鬓角白了不少。 “陈叔。”祖昭站起身,规矩地行礼。 陈嵩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蹲下来看着沙盘:“公子又在摆弄这个?这黄河几道弯,画得比军中斥候报的还准。” “陈叔,韩叔什么时候回来?”祖昭问,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四岁孩子离家数日的叔辈,会想念,这很自然。 “快了。”陈嵩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却落在沙盘北岸,“就怕回来时,北边不太平。” “胡人要来么?” “桃豹在河北收拢坞坡战后的溃兵,编入军中。探马说,他营中每日杀猪宰羊,像是在搞赏。”陈嵩叹了口气,“开春后,必有一战。只是不知,戴渊将军到时,会让咱们怎么打。” 祖昭低头,用小木棍在沙盘上划了划,画出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陈嵩看着那些线条,忽然道:“公子,若你是韩将军,此时该如何?” 话一出口,陈嵩自己先愣了。他怎会问一个四岁孩童这种问题? 祖昭却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父亲说过,打仗要先站稳脚。脚站不稳,拳头就打不出去。” 他指了指雍丘:“这里是脚。”又指了指北岸:“那里是拳头。脚要踩实,得先有粮。韩叔去合肥,就是要粮。” 陈嵩怔怔听着。这话简单,却戳中了要害。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敢战之心,而是站稳脚跟的资本。 “那要是……戴渊将军不给足粮呢?”陈嵩忍不住又问。 祖昭眨了眨眼,忽然跑进屋里,抱出一卷旧帛书。那是祖逖的手札之一,记载着数年前的一件旧事:当时祖逖与桃豹对峙,军粮将尽,便命人以布囊盛土,伪装成米袋,大张旗鼓运入营中,又故意遣人担真米于道,让桃豹的斥候抢去。桃豹见晋军“粮足”,士气大沮。 “父亲用过这个法子。”祖昭指着那段文字,“陈叔,咱们是不是也能……想想别的法子找粮?” 陈嵩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祖逖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热。他摸摸祖昭的头:“公子,这些事让大人们操心。你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就是对韩将军、对北伐军最大的帮忙。” 话虽如此,离开偏院时,陈嵩心中却有了些模糊的想法。城中存粮虽紧,但若效仿祖逖故智,设法示强于外,或许能稳住军心,震慑对岸的探子。 只是这一切,都要等韩潜回来定夺。 合肥城南,戴渊别苑。 暖阁内炭火融融,酒香四溢。戴渊踞坐主位,左右是庐江太守周馥和两位建康来的使者。屏风后隐约有乐伎弹奏,曲调婉转,与雍丘的朔风呼啸恍如两个世界。 “韩潜还在外面等?”戴渊抿了口酒,淡淡问道。 “是,每日必来,在府门外站立良久方去。”属下回报。 周馥笑道:“这位韩将军,倒是执拗。听说他是祖逖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颇有些悍勇。” “悍勇有余,韬略不足。”一位建康使者摇头,“北伐军如今残兵数千,困守孤城,全赖朝廷供给。戴将军节制他们,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戴渊不置可否。他放下酒杯,缓缓道:“祖逖在时,北伐军自成一体,朝廷调拨粮秣军资,几无掣肘。然其弟祖约轻率浪战,致丧师辱国。此例不可再开。”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北伐军要留着,但不能让他们再成‘国中之国’。粮秣分配、兵员调动,必须经我之手。韩潜……看他识不识时务吧。” “将军明见。”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一名心腹悄然入内,在戴渊耳边低语几句。戴渊眉头微动,挥手让乐伎退下。 “刚得的消息。”戴渊看向众人,“王敦在武昌,动向愈发可疑。朝廷已有戒备,刘隗将军出镇淮阴,与我成掣角之势。北面胡虏,南面内患,皆不可不防。”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敦有不臣之心,在高层已非秘密。这位掌控长江中游的大将军若真起兵,建康震动,北伐军所在的雍丘一带,反而会成为后方。 “所以北伐军更不能乱。”戴渊语气转冷,“韩潜若听话,我便给他粮,让他守着雍丘。若不听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又两日后,韩潜终于得到戴渊召见。 这次不在帅府,而在城西大营。戴渊一身甲胄,正在校场检阅合肥守军。见韩潜到来,他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观看操练。 足足半个时辰后,戴渊才转身走向将台,韩潜跟随其后。 “韩将军观我合肥兵马,比之北伐军如何?”戴渊忽然问。 韩潜扫了一眼场上军阵。兵马雄壮,衣甲鲜明,但少了一股血火淬炼出的杀气。 “戴将军麾下,堂堂之阵,凛凛之威。”韩潜回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韩将军不必过谦。北伐军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自然不是这些承平日久的郡兵可比。但打仗,不光是敢拼敢杀。” 他走上将台,凭栏远望:“朝廷命我节制司、兖、豫三州军事,是要统筹全局。雍丘重要,陈留重要,谯城重要,合肥、淮阴同样重要。粮秣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需有章法。” 韩潜垂首:“末将明白。北伐军但听将军调遣。” “很好。”戴渊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第一批调拨粮草军资的清单。你带回雍丘,按此分配。往后每月,皆需呈报兵员、粮秣、军械数目,由我核定后拨付。” 韩潜双手接过。文书很轻,但他知道,这卷纸意味着北伐军从此被套上了辔头。 “另外。”戴渊转身,直视韩潜,“开春之后,北岸胡虏必有动作。届时如何应敌,须先报我知晓,不得擅自出战。祖约之败,不可再演。” “末将遵命。” 戴渊点点头,语气稍缓:“韩将军,我知道你难。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北伐军能存续至今,不易。好自为之吧。” “谢将军教诲。” 离开大营时,韩潜手中多了一卷文书,腰间少了一枚玉佩。那枚祖昭给的祖逖遗佩,在刚才对话中,他“无意间”露出,戴渊看见后,果然神色微动,虽未说什么,但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那孩子,又料中了。 韩潜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归程在即,但他心中毫无轻松。戴渊的节制如枷锁在颈,朝中暗流汹涌,北岸虎视眈眈。 马蹄声响起,踏碎冬日残阳。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归途风雪 十一月十七,韩潜回到雍丘。 去时二十骑,归来仍二十骑,只是人人面带倦色,马匹嘴边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城头守军远远看见旗号,便急急放下吊桥,城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 陈嵩亲自在门内迎接,见韩潜下马,上前一步抱拳:“将军。” “城中如何?”韩潜解下披风,抖落一身寒气。 “尚稳。”陈嵩压低声音,“只是粮仓真见底了。” 韩潜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环视四周,城防布置得比离开时更严密,瓮城内新增了两处箭楼,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弩机轮廓。陈嵩这老将,守城是把好手。 “祖约将军呢?” “在营中,这几日都亲自操练士卒。”陈嵩顿了顿,“倒是勤勉。” 这话里有话。韩潜看了陈嵩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召集诸将,一个时辰后议事。” “是。”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冷的木格,眼巴巴望着院门。 老仆在旁边劝:“公子,进屋吧,外头冷。韩将军回来,自然会来看您。” “韩叔走了九天。”祖昭喃喃道,鼻尖冻得通红。四岁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还不清晰,但九天,在他感觉里,像是一整个冬天那么长。 终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祖昭眼睛一亮,跳下凳子就要往外跑,却被老仆拉住披上外袄。他挣开,小跑着穿过院子,在门边撞进来人怀里。 “韩叔!”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轻飘飘的,但搂着自己脖颈的手臂却很用力。 “公子长高了。”韩潜笑道,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韩叔累吗?”祖昭伸手摸了摸韩潜下颌的胡茬,刺刺的。 “不累。”韩潜抱着他走进屋里,在炭盆边坐下,“公子这些天,听话么?” “听话。”祖昭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给韩叔吃,陈叔给的,我留了一半。” 饼已经冷了,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小小的牙印。韩潜接过,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 祖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小声问:“韩叔,戴渊将军给咱们粮了么?” 韩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饼,从怀中取出那卷文书:“给了。但不多,只够半月。” 祖昭爬下他的膝盖,走到沙盘边,指着雍丘的位置:“那……冬天还有好长呢。” 这话说得稚气,却直指要害。四岁孩子不懂什么战略博弈,但他知道冷,知道饿,知道冬天还没过去。 “会有办法的。”韩潜摸摸他的头,“公子别担心。” 祖昭仰起脸,忽然问:“韩叔,父亲要是还在,会怎么办?” 韩潜沉默了。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些年更艰苦的时候,那位老将军总能想出法子。向豪强借粮,与坞堡互市,甚至带着士卒在冰天雪地里挖野菜。 “车骑将军会……”韩潜缓缓道,“会带着大家,一起熬过去。” 一个时辰后,议事厅。 将领到齐了,连祖约也来了。他坐在韩潜左手边,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韩潜将那卷文书放在案上,开门见山:“戴渊将军拨粮三千石,麻布五百匹,箭矢两万支。十日后运到。”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石,只够四千人吃二十天。”一名军需官皱眉,“这还没算陈留、谯城。” “陈留、谯城自筹。”韩潜道,“戴将军说了,往后各地粮秣,皆需先报数目,核准后方可调拨。” 祖约忽然开口:“也就是说,咱们连自己屯田收的粮,也不能随意用了?” “需报备。”韩潜看向他,“祖将军,这是朝廷制度。” “制度。”祖约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讥诮,谁都看得出来。 韩潜不接这话茬,转向众人:“粮少,就省着吃。从明日起,全军每日两餐,军官与士卒同食。伤兵营的供应不能减,这事没商量。” “是!” “第二件事。”韩潜语气严肃起来,“北岸探报,桃豹在枋头大营聚集船只,约两百余艘。虽冬日水寒,但黄河一旦结冰,胡骑便可踏冰而过。诸位,最迟腊月,敌军必来试探。” 将领们神色一凛。 坞坡之败才过去两个月,疮疤未愈,又要见血了。 “陈嵩。”韩潜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加固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汴水渡口的营寨。多备擂木、火油,我要那里成为第一道防线。” “遵命!” “其余各部,轮番操练,修补器械。城中原有百姓,愿助守者,编入辅兵队,战后酬以钱粮。” 一道道命令下去,厅中气氛逐渐凝重,却也渐渐有了章法。这些将领都是打过仗的,怕的不是敌人,是茫然无措。如今韩潜归来,方向明确,他们反倒踏实了。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祖约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韩潜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韩潜独自坐在堂中,案上那卷文书静静摊开。窗外天色渐暗,寒风从门缝钻进,吹得烛火摇曳。 他想起合肥的暖阁,想起戴渊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脸,想起屏风后的乐声。 然后他想起雍丘的寒风,想起士卒们碗里稀薄的粥,想起祖昭递来的那块冷硬的麦饼。 两个世界。 而他,必须带着身后这些人,在夹缝中活下去。 当夜,韩潜去了祖约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韩潜推门进去,看见祖约披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知道你要来。”祖约没回头,“坐。” 韩潜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冷,酒却温过,入喉一线暖意。 “戴渊为难你了?”祖约问。 “谈不上为难,是规矩。”韩潜放下酒杯,“北伐军如今,得按规矩来。” 祖约冷笑:“规矩。兄长在时,何曾受过这等规矩?” “所以将军是车骑将军,我只是平虏将军。”韩潜平静道,“祖将军,形势比人强。坞坡一战,北伐军伤了元气,朝廷不可能再让我们像以前那样自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祖约盯着他,“带着大家,做戴渊的看门狗?” 这话刺耳,但韩潜没动怒。他给自己斟满酒,缓缓道:“我做的是祖车骑没做完的事—守住雍丘,守住这条线。至于用什么名目,听谁号令,不重要。”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韩潜,我服你。”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不是服你的本事,是服你这股劲。兄长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潜的肩膀:“军中那些老弟兄,我会去安抚。你放手去做,雍丘,不能丢。”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扉轻掩。 韩潜坐在院中,将壶中残酒饮尽。酒已凉了,但胸中那股暖意,却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偏院里,祖昭做了个梦。 梦里是黄河,冰封的黄河,无数黑甲骑兵踏冰而来,马蹄声震得冰面开裂。雍丘城头火光冲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韩潜一身是血,却还挡在城门前。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梦中的马蹄声。 祖昭爬下床,光脚跑到沙盘边。炭盆余烬微光中,他找到代表雍丘的小木块,紧紧攥在手心。 “不能丢。”他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告诉梦中那个浴血的身影。 “雍丘,不能丢。” 窗外,雪开始下了。 第10章 汴水冰纹 永昌元年正月初三,雍丘城外的汴水,封冻了。 冰层厚达尺余,孩童能在上面奔跑嬉戏,车马也能安然通行。这本是寻常事,每年寒冬皆如此。但今年,这冰面却让雍丘守军心头压了块石头。 黄河主河道尚未完全封冻,但汴水这条连接黄河与淮水的重要支流一旦结冰,便意味着从北岸南下的通道,又多了一条。 韩潜站在汴水北岸新筑的营寨望楼上,凝视着冰面延伸的方向。十八里,从这儿到雍丘城墙,只有十八里。若胡骑从此踏冰而过,不需一个时辰便能兵临城下。 “将军,冰层够厚了。”陈嵩在旁边低声道,“是不是该……” “凿冰?”韩潜摇头,“凿不完。汴水蜿蜒百余里,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时辰?” 陈嵩沉默。确实,凿冰防敌,劳师动众且收效甚微。 “加固营寨,多设陷坑、拒马。”韩潜转身下望楼,“再派两队哨骑,每日沿汴水上下游各巡二十里。有异常,即刻来报。” “遵命。” 回城路上,韩潜想起合肥戴渊那边,已有半月无文书来了。这不正常。按戴渊定下的规矩,每月初都需呈报兵员粮秣数目,他那边核准后,方拨付下月粮草。如今已过正月,文书却迟迟未至。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十日了。 雍丘城中,年节气氛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往年祖逖在时,再难也会让士卒吃上一顿饱饭,分几块麦糖。今年,连麦糖都没了。城东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清汤寡水,勺沉下去都碰不到几粒米。 祖昭裹着那件已经显小的厚袄,蹲在粥棚不远处的石阶上,看着排队领粥的人群。队伍里有士卒家眷,有逃难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公子,回屋吧。”老仆低声道,“这儿冷。” “刘婶今天没来。”祖昭忽然说。 老仆一怔,想起那是住在隔壁巷子的一个妇人,丈夫战死在坞坡,独自带着六岁的儿子。前几日还见她在队伍里。 “许是病了。”老仆含糊道。 祖昭没说话,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老仆急忙跟上。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屋前,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还冷。妇人躺在土炕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她儿子蹲在炕边,小声啜泣。 “娘……娘不动了……” 祖昭走到炕边,踮脚看了看。妇人脸色青白,胸口已无起伏。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冰凉。 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刘婶不会再起来了。 “去叫陈叔。”祖昭对老仆说。 老仆叹气,转身出去。不多时,陈嵩带着两个辅兵来了,见状也是摇头。他们用草席裹了尸身,抬了出去。那孩子哭着要跟,被陈嵩按住,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 “以后……跟着营里吃饭。”陈嵩声音干涩。 祖昭站在门口,看着草席被抬远。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陈叔。”他忽然开口,“是不是还会死很多人?” 陈嵩蹲下身,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摸了摸祖昭的头:“公子,世道艰难。但咱们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 祖昭想起父亲,想起坞坡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刚才被抬走的刘婶。 活着,原来这么难。 正月十二,戴渊的文书终于到了。 不是核准粮草的批文,而是一道军令:“着平虏将军韩潜,即率所部三千人,移防陈留。雍丘防务,交由建威将军祖约暂领。” 议事厅里,将领们炸了锅。 “移防陈留?那雍丘怎么办?” “三千人?咱们总共才四千出头,抽走三千,雍丘还剩什么?” “戴渊这是要拆散咱们!” 韩潜抬手,厅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那卷盖着征西将军印的文书,缓缓道:“军令如山。” “将军!”陈嵩急道,“雍丘乃北伐军根基,一旦空虚,胡虏必乘虚而入。陈留城池坚固,本有两千守军,何需我们再派三千?” “戴将军自有考量。”韩潜将文书卷起,“执行吧。”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抗命,纷纷散去准备。 祖约留到了最后。他走到韩潜面前,盯着他:“你真要去?” “军令如此。” “戴渊这是明谋。”祖约冷笑,“调走你,架空我,北伐军就真成了他砧板上的肉。韩潜,你想过没有,等你从陈留回来,雍丘还姓不姓祖?” 韩潜抬眼看他:“雍丘不姓祖,也不姓韩。它属于北伐军,属于那些死守在这里的将士。” “将士?”祖约逼近一步,“等胡虏打来,你不在,我手里只剩千余老弱,怎么守?拿什么守?” “你会守住的。”韩潜平静道,“因为你是祖约,祖将军的弟弟。” 祖约浑身一震,后退半步,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盯着韩潜,许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好,好。我去守。但韩潜你记住,雍丘若失,不是我祖约无能,是你和戴渊,逼死的。” 他摔门而去。 厅中只剩韩潜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墙上飘扬的玄旗。那旗是祖逖当年亲手立起的,旗面破过,补过,染过血,但从未倒下。 如今,他要暂时离开这面旗了。 移防前夜,韩潜去了偏院。 祖昭已经睡下,小脸在油灯光晕中显得安宁。韩潜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准备离开。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潜回头,看见祖昭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揉着眼睛。 “吵醒你了。”韩潜走回床边。 “韩叔要去陈留?”祖昭问,眼神清明,不像刚醒。 韩潜点头:“去一段日子。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嗯。”祖昭应着,却爬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小马,只有掌心大小,马尾还刻歪了。 “给韩叔。”他把小马塞进韩潜手里,“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韩潜握着那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木马,喉头哽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韩叔答应你,一定回来。” “我知道。”祖昭认真点头,“韩叔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就像答应父亲要照顾他,就像答应将士们要带他们守住雍丘。 韩潜将他抱回床上,掖好被角:“睡吧。” 吹灭油灯,走出屋子。夜空无星,只有寒风呼啸。韩潜握紧手中的木马,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正月十五,韩潜率三千兵马出雍丘南门,往陈留而去。 队伍沉默,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出城三里,韩潜回头望了一眼。雍丘城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城头玄旗隐约可见。 “将军,走吧。”亲卫低声道。 韩潜转头,策马向前。前方路途,未卜。 就在同一天,雍丘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车货物,说是从建康来的,要收购北地皮毛。守军查验货物,确是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 商人被引见给祖约时,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戴渊一个幕僚写的,内容简短,却让祖约脸色骤变。 “王敦在武昌,异动频繁。朝廷已密令各地镇将戒备。戴将军恐北伐军不稳,故调韩潜离雍丘。望祖将军以大局为重,勿生他念。” 祖约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王敦要反? 戴渊调走韩潜,是怕这位北伐军主将在雍丘坐大,万一王敦起事,北伐军若从雍丘响应,则建康危矣。 所以要把韩潜调去陈留,置于戴渊亲信部队的监视之下。而雍丘,留给他祖约,这个“戴罪之身”、在军中威望大损的人。 好算计。 祖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对那商人道,“祖约,知道分寸。” 商人躬身退去。 祖约独自站在堂中,望着墙上悬挂的祖逖佩剑。剑鞘蒙尘,许久未擦了。 “兄长。”他低声自语,“这局棋,越来越看不清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落在汴水冰面上,很快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就像这暗流汹涌的时局,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裂痕。 第11章 武昌惊雷 永昌元年二月初七,武昌兵变的消息终于传到雍丘。 不是朝廷邸报,也不是戴渊军令,而是一个从襄阳逃来的商队带来的传闻。商队头领在城门口被盘问时,哆哆嗦嗦说了些零碎的话:王敦大将军在武昌起兵了,说是“清君侧”,要诛杀刘隗、刁协等“奸佞”。武昌水师已封锁江面,陆路兵马正向东开拔。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上报。 祖约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他愣了片刻,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站在空旷的场中,许久没动。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汴水冰面的寒气。 终于来了。 他想起正月里那封密信,想起戴渊调走韩潜的算计。原来如此,不是怕北伐军不稳,是怕北伐军太稳,稳到足以在王敦起事时成为一支变数。 如今韩潜在陈留,被戴渊亲信部队“护卫”着。雍丘只剩他祖约,和这一千多老弱残兵。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消息……未必真。” “真的。”祖约没回头,“王敦忍了这么多年,该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竟有一丝古怪的笑意:“陈嵩,你说,王敦若是赢了,这天下会怎样?” 陈嵩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祖约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当年在洛阳,我见过王敦。那时他还是个驸马都尉,跟在先帝身边,锋芒毕露。他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雷霆。” 消息像野火般在城中传开。 士卒们窃窃私语,百姓惶惶不安。王敦是谁,大多数人说不清,但“大将军起兵”这几个字,足以让人联想到刀兵再起、血流成河。 偏院里,祖昭从老仆和辅兵们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他知道,王敦起兵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刘婶的孩子呢?”他忽然问老仆。 老仆一愣:“在辅兵营吃饭呢,怎么了?” “打仗了,他会不会也要去?”祖昭仰着脸,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他还小,不会的。” 但这话说得没底气。真到城破之时,哪里还分老幼。 祖昭低下头,用木棍在沙盘边缘画着圈圈。他想起韩潜离开时说的话:“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韩叔知道会打仗吗? 他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在四岁孩童的心里盘旋,没有答案。他只能紧紧攥着怀里另一只小木马—那是给韩潜刻的那只的“兄弟”,本来想等韩潜回来时送出去的。 两日后,戴渊的正式军令终于到了。 不是文书,而是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口谕:王敦作乱,各军严守防地,不得妄动。所有粮草调拨暂止,待朝廷平定叛乱后再行核发。 “粮草暂止?”祖约盯着信使,“雍丘存粮只够五日,你让士卒饿着肚子守城?” 信使低头:“戴将军说,非常时期,望祖将军体谅。” “体谅?”祖约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好,你回去告诉戴渊,我祖约体谅。但胡虏若趁乱南下,我这一千多人守不住雍丘,也请他体谅。” 信使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陈嵩在一旁,眉头紧锁:“将军,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我知道。”祖约揉着眉心,“但戴渊现在顾不上我们。王敦起兵,建康震动,他首要任务是保住合肥,保住淮河防线。我们这儿在他眼里,或许已经算江北弃子了。” 弃子。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那……怎么办?”有校尉颤声问。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道:“陈嵩,你带几个人,去城中大户家里。就说北伐军借粮,立字据,战后加倍偿还。” “他们若不肯……” “那就告诉他们。”祖约抬眼,目光如刀,“城若破了,胡虏进来,他们的家产、粮食、妻女,一样都保不住。是借给守城的兵,还是留给杀人的胡虏,让他们自己选。” 陈嵩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祖约叫住。 “还有。”祖约声音低了些,“派人去陈留,给韩潜递个消息。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武昌有变,雍丘断粮。” “是。” 借粮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雍丘城里的大户,这些年能在乱世中保全,多少都受过北伐军的庇护。祖逖在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甚至帮百姓筑坞堡、抗流寇。这份香火情,此刻见了效。 三家大户凑出了三百石粮食,虽不多,但够千余人再撑七八日。 陈嵩亲自带人搬运,走到最后一家时,那家的家主—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老丈还有事?”陈嵩问。 老者犹豫片刻,低声道:“陈将军,老朽有个族侄,在建康为吏。前日有信来,说……说王敦檄文中,提到了祖车骑。” 陈嵩心头一紧:“怎么说?” “说祖车骑忠贞为国,却遭朝廷猜忌,北伐大业功败垂成。”老者声音更低了,“王敦以此为例,说当今朝廷,奸佞当道,忠良寒心。” 陈嵩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抱拳:“多谢老丈告知。” 回营路上,陈嵩脚步沉重。王敦这一手狠辣—把祖逖抬出来,既是收揽北伐军旧部人心,也是在提醒朝廷:你们逼死过一个祖逖,还想逼反更多人吗? 而这话传到祖约耳朵里,又会如何? 祖约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听完陈嵩的转述,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墙上挂的地图。 但陈嵩注意到,祖约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陈嵩想说什么。 “陈嵩。”祖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兄长若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陈嵩答不上来。 “他会骂王敦乱臣贼子,然后带着北伐军,死守雍丘。”祖约自问自答,“因为在他心里,忠义比天大。朝廷负他,他不负朝廷。” 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陈嵩从未见过的茫然。 “可我呢?我不是兄长。我没他那么纯粹。”祖约笑了,笑得苦涩,“朝廷负我兄长,负北伐军,如今王敦起兵,又拿我兄长的名字当旗号。陈嵩,你告诉我,我该站在哪边?” 陈嵩低头:“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祖约长叹一声,“所以只能守着这座城,等。等韩潜回来,或者等胡虏打来,又或者等王敦和朝廷分出胜负。”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乱子,不会很快结束。” 消息传到陈留,是三天后。 韩潜正在校场练兵,亲卫送来祖约的口信。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亲卫退下,继续看士卒操练。 但站在他身边的陈留守将看出端倪,低声问:“韩将军,雍丘有事?” “缺粮。”韩潜简单道。 “可戴将军有令,各军不得妄动……”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场中士卒身上,“所以才要好好练兵。练好了,或许有一天,用得着。”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留守将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没再说话。 当夜,韩潜独自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只小木马。 祖昭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家。 雍丘是家吗?对那些从北岸逃难来的士卒来说,或许是。对祖昭来说,或许是。对他韩潜来说…… 他想起祖逖临终的嘱托,想起雍丘城头的玄旗,想起那些面孔—陈嵩、那些老兵、那些饿着肚子还在操练的年轻人。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给他留了半块麦饼。 韩潜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有些事,不是军令能困住的。 有些地方,不是距离能隔断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战鼓,又像汴水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2章 孤城断炊 永昌元年二月十五,雍丘城彻底断粮了。 粥棚在三天前就已停火,锅中最后一勺稀粥分给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军营里的存粮,昨日便已告罄。士卒们今日的晨食,是烧开的雪水,混着一小把炒熟的麸皮。 祖约站在城头,看着营中升起的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寒风吹过,他裹紧了披风,但冷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撑不住了。再没粮食,最迟明日,就要有人饿倒了。” 祖约没回头:“城中大户……” “借过了。能借的都借了。他们自家也只剩几日存粮。” “那……”祖约顿了顿,“杀马。” 陈嵩一震:“将军,军马只剩二十七匹,大多是斥候用的快马。杀了,咱们就真成瞎子了。” “人要是饿死了,要眼睛有什么用?”祖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杀十匹,分给伤兵营和城头守军。剩下的……再看。” 陈嵩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中传出马匹的嘶鸣,随即是刀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很短促,却让听见的人都心头一紧。 偏院里,祖昭蹲在墙角,看着地上几只麻雀啄食他撒的麸皮碎屑。老仆在旁边叹气:“公子,这点吃食您留着自己……” “我饱了。”祖昭小声说。其实他没饱,早晨那碗麸皮水,只喝了几口就推说喝不下。他知道营里粮食没了,知道连马都杀了。 院门被推开,陈嵩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碗里是几块煮得发白的马肉,飘着零星油花。 “公子,趁热吃。”陈嵩把碗放在石桌上。 祖昭看着那肉,没动。他抬起头,小声问:“陈叔,是韩叔送来的马么?” 陈嵩鼻子一酸,蹲下身:“不是,是营里别的马。韩将军那匹,好好的。” “那……杀马的叔叔,是不是很难过?”祖昭又问。他见过那些斥候照料自己的战马,像照顾亲人一样。 陈嵩答不上来,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吃吧,公子。吃了才能长身体,才能等韩将军回来。” 祖昭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慢慢放进嘴里。肉很柴,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匹马的死,显得不那么轻贱。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把碗推到陈嵩面前:“陈叔也吃。” “叔吃过了。”陈嵩摆手。 “陈叔骗人。”祖昭看着他,“陈叔的肚子在叫,我听见了。” 陈嵩愣住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和着某种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 十匹马,分到四千多人嘴里,每人只够几口。但这几口肉,却让摇摇欲坠的军心,勉强又粘合起来。 至少将军没忘了他们。 至少,还有肉吃。 祖约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他在城头守到深夜,望着南面陈留的方向。韩潜应该已经知道这边断粮了,但他能做什么?戴渊的军令压着,擅自调粮或移兵,都是重罪。 更何况,王敦起兵,戴渊首要任务是守合肥、防内乱,哪里顾得上雍丘这座“江北孤城”? 远处黑暗里,忽然有火光闪动。 一点,两点,三点……沿着汴水北岸,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线。 胡虏! 祖约浑身紧绷,厉声喝道:“擂鼓!敌袭!” 城头鼓声骤响,惊破了死寂的夜。疲乏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向垛口,却见北岸的火线并未移动,只是静静燃烧着,像是在对岸列阵观望。 “将军,他们没动。”陈嵩低声道。 祖约眯起眼,盯着那些火光。数量不多,约莫三五百人,不像是大军进攻的前锋。 “是哨探。”他判断,“桃豹在试探,看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守城。” “那……” “传令,城头多点火把,把声势造大。”祖约冷笑,“让胡虏看看,雍丘还没死透。” 命令传下,城头火把次第点燃,远远望去,竟也连成一条火线,与北岸对峙。 双方隔着漆黑的汴水冰面,无声地对峙着。没有呐喊,没有箭矢,只有寒风呼啸,卷动火焰,明灭不定。 这一对峙,就是一夜。 天蒙蒙亮时,北岸的火把熄灭了。胡骑退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但祖约知道不是。桃豹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雍丘的虚实,城墙依旧坚固,守军仍有反应,但城中的炊烟,稀薄得可怜。 粮尽援绝的孤城,就像熟透的果子,只等伸手去摘。 “他们还会来。”祖约对聚在堂中的将领道,“下次再来,就不是几百哨探了。” 将领们沉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还有更深的绝望。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咱们……守得住么?”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祖约环视众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守不住也得守。雍丘后面是什么?是陈留,是谯城,是江淮,是千万百姓。咱们退了,胡骑的马蹄就踏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祖逖佩剑前,伸手抚过剑鞘。 “我兄长守雍丘八年,没让胡虏过汴水一步。如今他不在了,这剑还在,这城还在。你们说,咱们守不守得住?” 无人应答,但堂中的空气,渐渐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亲卫匆匆进来,附在祖约耳边低语几句。祖约脸色微变,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陈嵩。 “营外来了个人。”祖约压低声音,“自称王敦使者,要见我。” 陈嵩心头一紧:“将军,不能见!戴渊若知道……” “戴渊?”祖约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管得了我?”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更何况,使者说带来了粮食。” 使者被悄悄带入偏厅,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他见了祖约,并不跪拜,只是拱手:“在下李延,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祖将军。” “大将军?”祖约坐在主位,没让人看茶,“哪个大将军?” “自然是武昌王大将军。”李延微笑,“大将军久仰祖氏忠义,尤其敬佩祖车骑风骨。如今朝廷奸佞当道,迫害忠良,大将军不忍见社稷倾覆,故而起兵清君侧。”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此乃大将军亲笔信,请祖将军过目。” 祖约接过,展开。信不长,言辞恳切,先赞祖逖功绩,再叹朝廷不公,最后说王敦起兵非为私利,实为“匡扶晋室,雪忠良之冤”。信末提到,知雍丘粮草紧缺,已备粮千石,三日内可运至城下。 “粮在何处?”祖约放下信。 “就在汴水北岸,距此三十里。”李延道,“只要祖将军点头,今夜便可运过冰面。” 祖约盯着他:“条件呢?” “大将军只求一事。”李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祖将军暂守雍丘,勿助戴渊。待大将军入建康,清君侧毕,必为祖车骑正名,为北伐军请功。”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你不帮我可以,但别帮戴渊。这千石粮,是买你中立。 祖约沉默了,他看向窗外,城头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兄长若在,会怎么做? 会怒斥使者,摔信逐客,然后带着将士饿死守城。 可他不是兄长。 他身后是四千多条命,是这座守了八年的城。 “粮……我要。”祖约缓缓开口,“但雍丘不会开城门迎王敦一兵一卒。这是底线。” 李延笑了:“将军放心,大将军要的,本就是将军守土之志。” 使者离去后,祖约独自站在偏厅,许久未动。 陈嵩进来,看着他:“将军,这粮……” “收。”祖约声音干涩,“告诉将士们,是韩潜从陈留筹来的。” “可韩将军那边……” “他不会知道。”祖约转过身,脸上有疲惫,也有某种决断,“陈嵩,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背。” 陈嵩看着眼前的将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轻狂冒进的祖约了。 战火与饥饿,真的会让人改变。 当夜,百辆粮车悄然驶过汴水冰面,在雍丘北门外交接。守军沉默地搬运,没人问粮食从哪来,也没人说什么。 有粮,就能活。 这就够了。 城头,祖约看着粮车一辆辆入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兄长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忠义最难。因为你要选的,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哪个错,错得少一点。”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远处黑暗里,北岸又有火光闪烁。 但这一次,祖约不再紧张。 因为城中,有了粮食。 因为这座孤城,又能多撑一段时日。 至于这段时日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13章 暗流渡冰 永昌元年二月十八,陈留城。 韩潜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雍丘,距离一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到。但这一百二十里,此刻却像天堑。 “将军,戴渊又有军令到。”亲卫递上一卷文书。 韩潜展开,眉头微皱。令中要求陈留、雍丘、谯城三地,即刻清点所有存粮、军械、马匹数目,三日内报至合肥。理由冠冕堂皇:统筹调配,以应对王敦之乱。 但韩潜嗅出了别样的味道。戴渊在摸底,想知道北伐军还剩多少家底。 更重要的是,这命令若真执行,雍丘城中那些王敦送来的粮食,就藏不住了。 “将军,要报么?”亲卫低声问。 韩潜沉默良久,将文书卷起:“报。但数目……要改。” “改?”亲卫不解。 “雍丘的存粮,按断粮前的数目报。”韩潜缓缓道,“就说城中大户借粮,暂渡难关。” 这是欺瞒。一旦被查实,罪同通敌。 但韩潜没有选择。他不能让戴渊知道雍丘接受了王敦的粮食,那会害死祖约,害死北伐军。 “派人去雍丘,给祖将军递个话。”韩潜补充,“就说账目已改,万事小心。” 亲卫领命而去。 韩潜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吹动他的披风。远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雍丘城中,千石粮食确实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粥棚重新开火,虽然还是稀粥,但至少能看见米粒了。士卒们脸上有了些活气,城防也加固了一层。 但祖约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王敦的使者李延没有走,就在城中一处民宅住下,说是“协助联络”。祖约知道,这是监视,也是提醒—你收了粮,就是上了船。 这日午后,祖约正在看军报,李延不请自来。 “祖将军气色好了许多。”李延笑吟吟道,“看来粮食真是救命良药。” 祖约放下军报:“李先生有事?” “确实有事。”李延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大将军的兵马,三日前已过芜湖,直逼建康。朝廷调刘隗、刁协守石头城,但……守不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那又如何?”祖约面无表情。 “大将军入建康后,必重整朝纲。”李延往前倾身,“届时,北伐军何去何从,祖将军想过么?” 祖约盯着他:“李先生有话直说。” “好。”李延放下杯子,“大将军的意思,是请祖将军继续镇守雍丘,但……需改旗易帜。” 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改旗易帜,就是公开投靠王敦。 “若我不肯呢?”祖约声音冷了下来。 李延笑了:“祖将军,雍丘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戴渊还会给你粮么?朝廷……还有朝廷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头玄旗:“这面旗,是祖车骑立的,忠义昭昭。但忠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全城军民活命。祖将军,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祖约独自坐在堂中,手按在案上,青筋暴起。 活着。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偏院里,祖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养在窗台上的那盆枯草—其实是老仆随手埋的几根菜根,冬日里一直半死不活,这几天居然冒出了点点绿芽。 “公子看,活了。”老仆也惊奇。 祖昭蹲在盆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软软的,带着生气。 “是因为有粮食了么?”他仰头问。 老仆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有粮了,连草都精神了。” 但祖昭觉得不是。他记得前几天,这盆草还是枯黄的。粮食是前天夜里才运进来的,草却早就开始绿了。 不过四岁的孩子想不了那么深,很快就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陈嵩来了,还带了块麦芽糖。 “陈叔!”祖昭眼睛亮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陈嵩把糖递给他,看着孩子珍惜地小口舔着,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很快又淡去,变成了忧虑。 “陈叔不开心?”祖昭敏锐地察觉到了。 陈嵩摸摸他的头:“没有,陈叔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因为粮食?”祖昭忽然问。 陈嵩浑身一震:“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见营里的叔叔说了,说粮食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韩叔送的。”祖昭小声说,“他们还说了个名字,叫……王敦。” 陈嵩脸色变了。他蹲下身,握住祖昭的肩膀:“公子,这些话,不要再跟别人说,记住了么?” 祖昭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点点头。 “尤其是韩叔回来时,不能说。”陈嵩补充,“这是……这是为了雍丘好。”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不说。” 陈嵩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让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太沉重了。但没办法,这件事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当夜,汴水北岸再次出现火光。 但这次不是零星火把,而是连营的火光,绵延数里,映红了半边天。 后赵军大营,动了。 斥候急报入城时,祖约正在与几个将领议事。听到消息,众人脸色都变了。 “多少人?”祖约沉声问。 “看不清,但至少上万。”斥候喘息着,“营寨扎在汴水北岸十里处,正在伐木造梯。” “桃豹这是要趁火打劫。”陈嵩咬牙,“知道王敦起兵,朝廷无暇北顾,想一举拿下雍丘。” 祖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水一线:“他们若要渡河,首选还是老渡口。那里冰面最厚,可容大队通过。” “那我们……” “加强渡口营寨。”祖约转身,“再派两队人,连夜凿冰。不必全凿,每隔十丈凿开一段,减缓敌军推进速度。” 命令传下,城中再次紧张起来。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士卒,又拿起兵器,奔赴城防。 祖约登上城头,望着北岸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在黑夜中张牙舞爪,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 “将军。”李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静,“需不需要向大将军求援?” 祖约没回头:“王敦的兵马在江南,怎么援?” “大将军在江北也有旧部。”李延道,“只要将军点头,三日内,必有两千精兵来助。” 代价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在选?” 李延一愣:“将军何意?” “选左还是右,选忠还是生,选站着死还是跪着活。”祖约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我兄长选了一辈子,最后选了个‘忠’字,落得郁郁而终。我原笑他傻,现在才发现……能傻一辈子,也是种福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延:“告诉王敦,雍丘不需要他的兵。北伐军自己的城,自己守。” 李延皱眉:“将军,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是逞强。”祖约打断他,“是底线。粮我收了,是因为这全城军民的命。但城,不能卖。” 他说完,不再看李延,转身走下城头。 寒风中,玄旗猎猎作响。 李延站在原处,望着祖约的背影,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声自语:“祖逖的弟弟……终究还是姓祖。” 消息传到陈留,已是次日清晨。 韩潜听完斥候禀报,一言不发,只是走到校场,看着正在操练的三千士卒。 这些兵,是北伐军最后的精锐。戴渊将他们困在陈留,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则是人质—有这三千人在手,雍丘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雍丘危在旦夕。 “将军。”陈留守将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 “戴渊将军又派人来催了,问清点的数目何时上报。” 韩潜闭上眼睛。 一边是军令,一边是雍丘。 一边是忠诚,一边是袍泽。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报吧。就按我说的数目报。” “那雍丘那边……” “我自有打算。” 韩潜转身,走回营房。他打开一个木匣,里面是祖逖留下的几件遗物,还有祖昭送的那只小木马。 他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车骑将军,末将这次……可能要违令了。”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 永昌元年的第一场春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而冰封的汴水两岸,三方势力的暗流,即将破冰而出。 第14章 风雪归程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陈留城深夜。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夜色中集结,无人举火,只借着稀薄雪光整队。甲胄碰撞声被刻意压低,马蹄裹了粗布,踏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陈留守将站在韩潜马前,最后一次劝阻:“将军三思。戴渊将军若知您违令私返雍丘,必以军**处。届时莫说救援,您自身都难保。” 韩潜勒紧缰绳,望向北方:“雍丘若失,我要这将军头衔何用?北伐军若散,我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见车骑将军于地下?” 他俯身,压低声音:“我走后,你可如实上报戴渊,说我‘擅自移兵’。将所有罪责推于我一身,或可保全陈留。” 守将愕然:“将军……” “不必多说。”韩直起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一道缝,仅容两马并行。三千兵马如黑色溪流,悄无声息涌出城外,没入北方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天地茫茫。 雍丘城头,祖约已两夜未眠。 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火光亮如白昼。白日里能看见敌军在冰面上试探,用长杆测量冰层厚度,用雪橇运送木料。他们在为渡河做最后准备。 “最迟明日。”陈嵩沙哑着嗓子,“冰面再冻一夜,就足够承载大军了。” 祖约点头。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城中还能战的,有多少?” “一千二百余人。其余都是伤兵、老弱。” “箭矢?” “三万支左右。擂木、滚石够用,火油……只剩三十桶。”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够了。当年兄长守雍丘,最艰难时只有八百人,箭矢不过万,不也守住了?” 陈嵩看着将军脸上的笑,心头一酸。那不是自信的笑,是认命后释然的笑。 “将军,王敦使者那边……”陈嵩低声问。 “不用管他。”祖约摆手,“粮食我们吃了,但城,不会给他。李延若聪明,就该趁夜出城逃命。明日太阳升起时,这雍丘城,就是死地。” 正说着,亲卫匆匆上城:“将军,韩将军……韩将军派人来了!” 祖约浑身一震:“什么?” “城外十里,发现我军旗号!约三千人,正冒雪向北疾行!” 祖约冲到垛口,竭力向南方望去。风雪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韩潜来了。 违抗军令,冒着被戴渊问罪的风险,来了。 “这个傻子……”祖约喃喃道,声音却哽住了。 陈嵩急道:“将军,要不要出城接应?” “不。”祖约深吸一口气,“让韩潜进城,目标太大,可能被北岸敌军察觉。传令,打开西侧小门,放他的斥候进来联络。大军……让他们在城南十五里处的废堡扎营,互为犄角。” “可那废堡年久失修……” “韩潜自有办法。”祖约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传令全军,韩将军援军已至!明日,死守雍丘!” 消息如野火传遍城中。原本低迷的士气,竟因这三千援军的到来,奇迹般振作起来。 哪怕他们知道,这三千人改变不了绝对劣势。 但至少,不是孤军了。 偏院里,祖昭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欢呼声。老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公子,韩将军回来了!带兵回来了!” 祖昭愣了几秒,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就要往外跑。 “公子!鞋!披风!”老仆急忙拉住他。 裹上厚衣,祖昭跑出院子。雪夜中,他能看见城头火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影憧憧。虽然看不见韩潜,但他知道,韩叔就在不远处。 “韩叔来救我们了,是不是?”他仰头问陈嵩。陈嵩不知何时也到了偏院。 “是。”陈嵩蹲下身,给他系紧披风带子,“公子高兴么?” “高兴。”祖昭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韩叔会不会……被戴渊将军罚?” 陈嵩被问住了。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们这些大人却在赌命。 “也许会。”陈嵩最终诚实道,“但韩将军觉得,值得。” 值得。 这个词,祖昭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记得父亲说过,有些事,就算明知会受罚,也要去做。那叫“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子夜时分,韩潜的斥候终于悄悄入城。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满脸冻疮,见到祖约便跪地禀报:“韩将军率三千弟兄,已在废堡扎营。粮草带了十日份,箭矢五万支。韩将军问,雍丘还能撑多久?” “十天够了。”祖约扶起他,“告诉韩潜,敌军明日必渡河。我要他做一件事—不要急着来援,等敌军过半渡河时,从侧翼击其腰腹。” 斥候脸色一变:“将军,那雍丘城压力……” “顶得住。”祖约斩钉截铁,“要想最大程度杀伤敌军,这是唯一法子。桃豹不是傻子,若见城外有大军严阵以待,他必不会全军压上。只有让他以为雍丘是孤城,他才会放心渡河。” 这是险招,甚至是赌命。若雍丘顶不住第一波进攻,等不到韩潜侧击就会城破。 斥候迟疑:“韩将军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祖约盯着斥候,“这是祖约的将令。他既来援,就得听我的。” 话虽强硬,但眼中却有关切:“也告诉他……保全实力,若事不可为,带兵南撤,不必死磕。” 斥候重重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风雪。 祖约走到城头,望着北岸连绵的营火。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冷月。 月光下,冰封的汴水如一条银带,静静横亘在两军之间。 明日,这条银带将被血染红。 废堡中,韩潜听完斥候带回的口信,沉默良久。 “将军,祖将军这是要拿自己当饵……”副将急道。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他太了解祖约了,这个人看似急躁,实则骨子里有股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传令。”韩潜起身,“全军歇息两个时辰,拂晓前用餐完毕,披甲待命。多派斥候监视汴水渡口,敌军一动,即刻来报。” “那祖将军的计划……” “照做。”韩潜声音平静,“但告诉所有弟兄,此战没有事不可为。雍丘在,我们在;雍丘破,我们死。” 副将浑身一震,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废堡中三千将士默默整备。他们大多是北伐军老兵,经历过坞坡之败,更经历过祖逖时代的辉煌。今夜重回雍丘地界,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雪停了,月光洒满荒原。 韩潜走出废堡,望向雍丘方向。城池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灯火如豆。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祖逖在时的雍丘,想起那些一同饮酒、一同血战的日子,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 也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递给他半块麦饼,送他一只小木马。 有些选择,其实早就注定了。 “车骑将军。”韩潜对着雍丘方向,低声自语,“末将今日,或许要违令、要冒险、要赌上这三千条命。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隐约的马蹄声。 天,快亮了。 雍丘城中,祖约将最后三十桶火油,全部部署在北城墙。这是他留给渡河敌军的第一份“礼物”。 陈嵩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祖约头也不回。 “将军,王敦使者李延……还没走。”陈嵩低声道,“他说要见证雍丘守城之战,还说……若城破,他可保将军性命。” 祖约笑了:“保我性命?用投靠王敦做交换?” 陈嵩默认。 “告诉他。”祖约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映出每一道皱纹,“明日太阳升起时,我祖约若还活着,就在城头站着死;若死了,就埋在雍丘城墙下。至于他王敦的‘厚爱’……让他留着给自己吧。” 说完,他大步走下城墙,去检阅最后一遍守军。 陈嵩站在原地,望着将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活成了他兄长的样子。 不是相貌,不是才能。 是那股气。 那股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的气。 夜色最深时,祖约回到住处,罕见地睡了一个时辰。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兄长祖逖站在黄河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喊兄长,祖逖回头,对他笑了笑,说:“阿约,守住雍丘。” 然后转身,走入滔滔河水之中。 祖约惊醒,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披甲佩剑,走出房门。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汴水冰面上,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 来了。 第15章 汴水初捷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一,黎明。 汴水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黑压压的后赵军阵已在北岸列队完毕。粗估不下八千之众,大半为骑兵,旌旗之中,“桃”字大旗格外醒目。 桃豹骑在一匹黑马上,眯眼打量着南岸的雍丘城。城墙不算高,但看得出修缮得很坚固。城头守军稀疏,旗号不整,符合粮尽援绝的孤城之态。 “将军,探马来报,城南十五里处有晋军废堡,但未见驻军迹象。”副将低声禀报。 桃豹颔首。他猜韩潜可能会来援,但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藏在废堡按兵不动。不过无妨,只要韩潜不直接出现在雍丘城下,就不影响他的计划。 “传令,前军三千,踏冰渡河!”桃豹马鞭前指。 号角声起。三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踏上冰面。他们举着木盾,扛着简陋的云梯,脚步在冰上打滑,行进缓慢。 雍丘城头,祖约按剑而立,死死盯着渡河的敌军。身旁弓弩手已搭箭上弦,火油桶的盖子都已掀开。 “将军,放近些再打?”陈嵩低声问。 “等。”祖约声音平静,“等他们过半。” 冰面上,后赵军渐渐接近中流。因冰面湿滑,阵型越发散乱,前军与后军拉开了数十步距离。 就是此刻! “放箭!”祖约暴喝。 城头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冰面。与此同时,数十桶火油被倾倒下城墙,火把随即扔下。 轰! 冰面上燃起数道火墙。火油在冰面流淌燃烧,虽不能持久,却足以引起恐慌。后赵军阵脚大乱,士卒或躲闪火焰,或脚滑摔倒,攻势为之一滞。 “擂木!滚石!”祖约再令。 城墙垛口后,准备好的擂木、石块被推下,砸向拥挤在城墙根的敌军。惨叫声顿时响起。 但后赵军毕竟是百战之师,初时的混乱后,在督战队的刀锋下,很快重新整队。云梯搭上城墙,悍卒开始攀爬。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废堡中,韩潜收到了斥候急报。 “敌军已开始攻城!约三千人渡河,后续尚有数千在北岸待命!” 韩潜起身:“传令,全军出堡,沿汴水西岸树林隐蔽行进。目标—敌军渡河部队腰腹!” 三千北伐军悄然出堡。他们大多轻甲,携带弓弩、短兵,机动迅速。这是韩潜刻意挑选的,此战要的是快、准、狠,不是正面硬撼。 队伍在树林雪地中疾行。韩潜一马当先,目光始终盯着汴水方向。他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能看见雍丘城头升起的黑烟。 “将军,前方三里,就是敌军渡河点!”斥候来报。 韩潜抬手,全军止步。他登上一处矮坡,眺望战场。 冰面上,后赵军如蚂蚁般涌向南岸,雍丘城头矢石交加,已有数处云梯被推倒,但仍有胡卒不断攀上。 更关键的是,北岸尚有约五千敌军未动,桃豹的本阵就在那里。 “看到了么?”韩潜指着冰面上渡河部队的中段,“那里阵型最薄,前后脱节。我们就打那里。” 副将迟疑:“可一旦我们出击,北岸敌军必来救援,届时我们可能被反包围……” “所以要快。”韩潜目光冷峻,“一炷香时间,击溃其腰腹,然后立即回撤,不与敌纠缠。记住,此战目的不是全歼,是打乱其渡河节奏,为雍丘减轻压力。” 他环视众将士:“此战,为坞坡死难的弟兄报仇!” “报仇!”低吼声在林中回荡。 雍丘城头,战况已至白热。 后赵军三次攀上城墙,三次被守军拼死击退。尸体在城墙下堆积,鲜血染红雪地,也融化了部分冰面。 祖约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仍在指挥。陈嵩满脸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东墙有三处缺口!”有校尉急报。 “堵上!用尸体也要堵上!”祖约嘶吼。 就在这时,汴水冰面上,异变突生。 一支晋军从西岸树林中杀出,直扑渡河敌军的腰部。那支部队行动迅捷如风,弓弩齐发,瞬间将渡河队伍截成两段。 “韩将军!”城头有人惊呼。 祖约冲到垛口,看见韩潜的旗帜在敌军中左冲右突。那三千北伐军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敌阵。 渡河的后赵军顿时大乱。前军想回援,后军想前冲,中间被韩潜部冲得七零八落。更致命的是,冰面湿滑,溃兵互相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 北岸,桃豹脸色铁青。 “韩潜……好胆!”他咬牙,“传令,骑兵两千,从上游绕过去,包抄那支晋军后路!其余人马,继续攻城!” 他想用攻城压力逼韩潜回援,同时派骑兵断其归路。 但韩潜似乎早有所料。在桃豹骑兵出动的同时,北伐军突然转向,不攻反撤,向汴水上游移动。那里冰面较薄,骑兵不敢快追,只能眼睁睁看着晋军如游鱼般滑走。 而雍丘城头,守军见援军得手,士气大振,竟发起一次反冲锋,将攀上城墙的胡卒全部赶了下去。 偏院中,祖昭被老仆紧紧搂在怀里,躲在屋内。 外面喊杀震天,箭矢破空声、惨叫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是四岁孩童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他浑身发抖,小脸惨白。 “不怕,公子不怕……”老仆声音也在发颤。 忽然,院门被撞开,陈嵩浑身是血冲进来:“快!带公子去地窖!东墙可能要破!” 祖昭被抱起来,匆忙转入后院一处隐蔽地窖。地窖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外面声音变得模糊,但震动感仍不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渐息,喊杀声也渐渐远去。 地窖口被打开,陈嵩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公子,出来了。咱们……打赢了。” 祖昭爬出地窖,看见院中站着几个亲卫,个个带伤,但眼中都有光。 他跑向院门,却被陈嵩拉住:“公子,外面……不好看。” 但祖昭已经看见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街上躺着好些人,有的不动了,有的在**。雪地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刘婶,想起那个被抬走的草席。 原来打仗……就是这样。 “韩叔呢?”他小声问。 “韩将军无恙,正在城外追击残敌。”陈嵩摸摸他的头,“公子先去屋里,待会儿收拾干净了再出来,好么?”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紧紧攥在手心。 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一点温暖。 日暮时分,战果清点完毕。 后赵军遗尸两千三百余具,其中过半溺毙于汴水。北伐军伤亡约四百,多是在城头血战中负伤。 桃豹已率残部退回北岸大营,但营火稀疏了许多,显然此战伤其元气。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城外驻扎,与雍丘成掣角之势。他本人入城时,将士们沿街肃立,目光中满是崇敬。 祖约在城门迎接,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是重重抱拳。 “多谢。”祖约先开口。 “分内之事。”韩潜简短回应,随即压低声音,“戴渊那边……” “我来应对。”祖约道,“你违令之事,我会修书说明,将责任揽下。毕竟,你救的是雍丘,是北伐军的根基。” 韩潜摇头:“不必。我既然做了,就担得起。” 两人并肩走向刺史府,沿途所见,满目疮痍,但也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府中,李延居然还在。见二人进来,他拱手笑道:“恭喜二位将军,汴水大捷,必传天下。” 祖约冷冷看他:“李先生还没走?” “正要告辞。”李延神色如常,“此战已见北伐军战力,在下回禀大将军时,定当详述。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戴渊将军那边,恐怕不会乐见雍丘获胜。尤其是韩将军违令来援之事。二位,早做打算。”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韩潜、祖约二人。 “他的话,不无道理。”祖约沉声道,“戴渊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可控的北伐军,不是一个能打胜仗但不受控制的北伐军。” “我知道。”韩潜坐下,“此战之后,我必被问责。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做。” “何事?” “桃豹虽败,但主力尚存。他今日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韩潜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要趁他新败,再给他一击。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再窥视雍丘。” 祖约看着他:“你打算……” “夜袭。”韩潜吐出两个字,“就在今夜。”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胜利之后,另一场冒险,又将开始。 而这座浴血重生的孤城,还将面临更多考验。 第16章 月夜焚营 夜晚,戌时三刻。 雍丘城头火把通明,士卒轮番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白日血战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城墙砖缝里仍渗着暗红。 刺史府中,韩潜与祖约相对而坐。 “夜袭太过冒险。”祖约手指敲着案几,“桃豹新败,今夜必严防死守。你带兵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韩潜神色平静:“正因新败,他才料不到我军敢连夜出击。白日渡河之败,敌军士气已挫,营中伤兵满营,正是最脆弱时。” “可你只有三千人。”祖约皱眉,“桃豹在北岸至少还有五千可战之兵,加上伤卒,总数仍近万。” “夜袭不求全歼,只求焚其粮草、乱其军心。”韩潜起身走到地图前,“斥候探明,桃豹粮草囤于大营西侧,距汴水仅二里。我可率千人轻骑,沿汴水下游绕行二十里,从北面突袭。另外两千人,在你雍丘城下佯动,吸引敌军注意。” 祖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你若执意要去,我与你同往。” “不可。”韩潜摇头,“雍丘需要你坐镇。若我失利,你还能守城。”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吉利。但两人都明白,这就是现实。 “何时出发?”祖约问。 “子时。”韩潜看向窗外月色,“月过中天,正是人最困乏时。” 偏院里,祖昭蜷在老仆怀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那些声音—惨叫声、撞击声、箭矢破空声还在他耳边回响。闭上眼,就看见暗红色的雪地,看见那些不动的人。 “公子睡不着?”老仆轻拍他的背。 祖昭小声问:“韩叔……是不是又要去打仗?” 老仆顿了顿:“韩将军有韩将军的事。公子别多想。” “我听见陈叔和亲卫说话了。”祖昭声音更小,“他们说,韩叔今夜要去北岸……很危险。” 老仆一时语塞。军中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大事。 “公子。”老仆最终道,“这世道,有些险不得不冒。韩将军是为了雍丘,为了北伐军,也为了……公子你能平安长大。”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存在于记忆和故事里的身影。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冒险? 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小木马,并排放在枕边。 一只给韩叔,一只自己留着。 好像这样,就能分走一半危险。 子时将至。 韩潜的三千兵马已在城南集结完毕。千名轻骑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弓弩、短刃,马衔枚,蹄裹布。另外两千人则全副武装,在城下待命。 “记住。”韩潜对副将交代,“你率这两千人,丑时开始在城下擂鼓呐喊,做出渡河夜袭的假象。但切记,不得真的渡河,虚张声势即可。” “末将领命!” 韩潜又看向那一千轻骑。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大多经历过坞坡之败,眼中都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今夜,为坞坡死难的弟兄,讨些利息。”韩潜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发。” 队伍如幽灵般没入夜色,沿汴水东岸向南疾行。他们要绕一个大圈,从下游隐蔽处踏冰过河,再从北面突袭敌营。 月冷如霜,照在冰封的汴水上,泛着幽幽寒光。 桃豹大营,确实加强了戒备。 白日败退后,桃豹怒斩了三名临阵退缩的校尉,又加派了三队巡哨。营寨外围增设了鹿角、拒马,箭楼上弓箭手彻夜值守。 但他确实没料到,晋军敢在获胜当夜就长途奔袭。 丑时初,雍丘城下忽然鼓声震天,火把如龙。守军见状急报,桃豹匆匆登上箭楼,只见南岸人影绰绰,似有大军集结渡河。 “想趁夜反攻?”桃豹冷笑,“传令,前营戒备,弓弩准备!待敌军半渡而击!”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南岸吸引。毕竟按常理,夜袭也该从最近的渡口强攻,谁会舍近求远绕行数十里? 就这个判断失误,给了韩潜机会。 寅时二刻,后赵大营北侧二里。 韩潜的一千轻骑已悄然过河,在树林中隐蔽。斥候摸清了粮仓位置—就在大营西侧,有重兵把守,但北侧因靠近汴水,防守相对薄弱。 “将军,巡哨每半柱香一队,共三队轮替。”斥候低声禀报。 韩潜计算着时间。南岸的佯攻应该已经吸引了桃豹主力,此时正是机会。 “分三队。”他下令,“一队二百人,突袭北营门,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直扑粮仓,以火油箭焚之。三队五百人,随我接应。” “若遇敌军主力……” “不恋战,焚粮即走。”韩潜斩钉截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烧粮,不是杀人。” 命令传下,将士们检查弓弩,涂抹火油。空气中有紧张,也有兴奋。 “动手!” 北营门的战斗最先爆发。 二百轻骑如旋风般突入,弓弩齐发,瞬间射倒守门的数十哨兵。他们并不深入,只在营门处纵火呐喊,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营中顿时大乱。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不知所措。 桃豹正在南营指挥应对“渡河敌军”,闻讯大惊:“北面也有敌军?多少人?” “火光中看不真切,但喊杀声震天,恐有数千!” 中计了! 桃豹瞬间明白,南岸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北面。他急调预备队往北支援,但已经晚了。 此时,韩潜亲自率领的三百轻骑已突至粮仓区。 粮草堆积如山,外围有木栅栏,守军约五百人。见晋军突至,仓促迎战。 “放箭!” 韩潜一声令下,三百支浸透火油的箭矢腾空而起,如流星般落入粮堆。随即第二轮火箭再至。 轰! 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夜风助火,转眼间半个粮仓区陷入火海。 “救火!快救火!”后赵军将领嘶吼。 但韩潜不给他们机会。三百轻骑在粮仓外游走,弓弩点射任何试图救火的人。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冷静而凶狠的脸—这些都是坞坡幸存的老兵,今日终于得报血仇。 桃豹率主力赶到时,看见的是冲天大火,和正在远遁的晋军骑兵。 “追!给我追!”他暴怒如狂。 但韩潜早已算好退路。五百接应骑兵从侧翼杀出,一轮箭雨阻住追兵,随即全体调转马头,向汴水下游疾驰。 来时绕行二十里,退时却走直线。等桃豹整顿好兵马追击,韩潜部已抵达汴水冰面,踏冰而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千轻骑全员返回南岸,伤亡不足百人。 回头望去,北岸粮仓的大火仍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雍丘城头,祖约彻夜未眠。 他看见北岸大火,听见隐约的喊杀声,知道韩潜得手了。但直到亲眼看见那支骑兵踏冰归来,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城门打开,韩潜率部入城。将士们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粮仓焚毁近半。”韩潜简单禀报,“桃豹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祖约重重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消息传开,全城欢腾。这是北伐军自坞坡惨败后,第一次真正的、干净利落的胜利。不仅守住了城,还主动出击重创敌军。 但在一片欢庆中,也有人清醒。 陈嵩私下找到韩潜,低声道:“将军,此战虽胜,但违令之事已成事实。戴渊将军那边……” “我知道。”韩潜望着北岸尚未熄灭的余火,“此战之后,我自会上书请罪。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桃豹粮草被焚,必会从后方调粮。他的粮道必经黄河北岸的几处渡口。”韩潜眼中闪过冷光,“我要派‘夜不收’深入北岸,袭扰其粮道。让他这个春天,都不得安宁。” 陈嵩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防守,而是将战火主动烧到北岸了。 “戴渊将军若知……” “那就让他知道。”韩潜转身,望向城中飘扬的玄旗,“北伐军,从来不是只能挨打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嵩看着这位年轻主将的背影,忽然想起祖逖当年。也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不屈的悍勇。 也许,北伐军的魂,真的没散。 午后,祖昭终于见到了韩潜。 韩潜换下了染血的甲胄,穿着寻常布衣,正在院中检查那匹战马的蹄铁。见祖昭跑来,他弯腰将孩子抱起。 “韩叔没事。”他微笑道,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祖昭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伤:“疼么?” “不疼。”韩潜从怀中掏出那只小木马,“看,韩叔一直带着。” 祖昭眼睛亮了,也从怀里掏出另一只。两只木马并排放在石桌上,粗糙简陋,却让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祖昭忽然小声问:“韩叔,以后……还要打很多仗么?” 韩潜沉默了。他本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选择诚实:“也许会。但只要韩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雍丘城。”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两只木马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北岸的黑烟渐渐散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17章 军心所向 二月二十五日,戴渊的使者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一支五十人的骑队,衣甲鲜明,旗帜招展。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姓周,任征西将军府长史,官秩六百石,论官职不如韩潜,却代表持节的戴渊。 骑队入城时,正值午后。士卒们刚结束操练,三三两两在营中休息。见这队人马趾高气扬直入刺史府,许多人皱起眉头。 刺史府正堂,韩潜、祖约并坐主位,陈嵩及几位将领分坐两侧。 周长史入堂,并不跪拜,只是微微拱手:“下官奉戴将军之命,特来雍丘宣谕。” 他取出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内容很长,先是褒奖雍丘守城之功,称赞将士用命。但话锋一转,便开始问责:韩潜未经调令擅自移兵,虽战果颇丰,然“法不可废”;祖约身为戴罪之将,统兵期间“多有逾矩”;北伐军粮草账目“疑有不实”,需彻查云云。 堂中气氛逐渐凝固。 文书最后,才是实质内容:着韩潜即刻卸去平虏将军印,赴合肥听候发落。雍丘防务暂由陈嵩代掌,待戴渊另委良将。北伐军各部,即日起停止一切北上行动,固守现有防地。 念完,周长史合上文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令吧。” 韩潜缓缓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敢问周长史,戴将军要我赴合肥,是以何罪名?” “擅调兵马,违抗军令。”周长史淡淡道,“此乃重罪。但戴将军念你守城有功,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祖约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韩将军违令,是为救雍丘。若无他率兵来援,此刻雍丘已破,汴水以南皆陷胡尘!这功过,戴将军分不清么?” 周长史瞥了他一眼:“祖将军,你自身尚戴罪未清,还是慎言为好。” 这话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堂中将领齐齐变色。陈嵩猛地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其余将领也都怒目而视。 周长史身后的护卫见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形成对峙。 “怎么?”周长史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尔等要抗命不成?戴将军持节都督三州军事,他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抗令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祖约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我兄长祖逖为国北伐,呕心沥血而死,换来一句‘朝廷的军令’!韩将军血战守城,焚敌粮草,换来一句‘赴合肥听候发落’!好一个朝廷!好一个戴将军!”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戴渊,北伐军的将印,不是他给的,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他要收,让他自己来拿!” “你!”周长史脸色铁青,“祖约,你这是要反!” “反?”韩潜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平静地看着对方:“周长史,请回禀戴将军,韩潜违令,确有其事,愿领责罚。但北伐军主将之职,乃车骑将军祖逖所托,将士所拥,非韩某私产,亦非戴将军可随意予夺。” 顿了顿,他继续道:“雍丘将士,八年来守此土,御胡虏,死伤无数。今日若因一纸文书便卸甲交印,韩潜无颜见地下忠魂,亦无颜对城中四千袍泽。” 周长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韩潜,你这话,本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欲走,却听堂外传来嘈杂声。 府门不知何时已被北伐军士卒围住。不是将领调集,是自发而来。他们沉默地站在门外,手持兵刃,眼神冷峻。 这些人,许多身上还裹着伤,是前几日血战留下的。他们看着周长史,看着那五十名衣甲光鲜的护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周长史心中一寒。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宣谕,而是一场兵谏的前奏。 “让开!”他强作镇定。 无人动。 僵持中,陈嵩走到韩潜身边,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 韩潜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刻的选择,将决定北伐军的命运,也决定自己的命运。 许久,他睁开眼,走到府门前,面对门外黑压压的士卒。 “弟兄们。”他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戴将军要我交印卸甲,赴合肥请罪。你们说,我该去么?”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汇成一片:“不去!不去!不去!”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韩潜抬手,声浪渐息。他转身,看向周长史:“周长史看见了。不是韩某抗命,是军心如此。” 周长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韩潜,而是整个北伐军的意志。 “好……好……”他后退两步,“韩潜,你记住今日。他日戴将军大军压境,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 说完,他带着护卫匆匆离去,几乎是逃出雍丘城。 堂中重归寂静。 将领们看向韩潜,等待他的决断。 韩潜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已无转圜。北伐军从此,便是‘抗命之军’。诸位若有人不愿与韩某共担此罪,现在便可离去,韩某绝不阻拦。” 无人动。 陈嵩率先抱拳:“末将愿随将军!” “末将愿随!” “末将愿随!” 一个个声音响起,坚定如铁。 祖约最后一个开口。他走到韩潜面前,忽然单膝跪地:“祖约,愿奉韩将军为主,共守雍丘,至死不渝!” 这一跪,重如千钧。 韩潜扶起他,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是决绝,是悲壮,也有释然—终于不用再在忠诚与生存间挣扎了。 “既如此。”韩潜声音提高,“传令全军:北伐军自今日起,固守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保境安民,御胡戍边。至于建康朝命、合肥军令—概不奉召!” “谨遵将令!” 偏院里,祖昭隐约听见外面的喧哗,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老仆守着他,神色不安。 直到陈嵩匆匆而来,脸色凝重。 “陈叔,外面怎么了?”祖昭小声问。 陈嵩蹲下身,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孩子早晚会知道。 “戴渊将军派人来,要夺韩将军的兵权,问他的罪。”陈嵩尽量说得简单,“将士们不答应,把使者赶走了。” 祖昭眨眨眼:“那……韩叔会有麻烦么?” “会。”陈嵩点头,“很大的麻烦。从今以后,朝廷可能视我们为叛逆,戴渊可能会派兵来打我们。”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叛逆”的含义,但他知道“派兵来打”是什么意思。他想起前几日的攻城战,想起那些血与火。 “那我们……怎么办?” 陈嵩摸摸他的头:“韩将军说,固守雍丘,保护百姓。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望着刺史府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领们应该还在议事。 他忽然想起父亲。如果父亲在,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韩叔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将士们在一起。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当夜,韩潜召集众将,布置防务。 “戴渊若要动兵,最快也需半月。”他在地图上指点,“他的主力在合肥,要北上雍丘,必经陈留。我们在陈留还有两千守军,可稍作阻滞。” “但若戴渊真的大军压境……”有将领担忧。 “他不会。”韩潜摇头,“王敦之乱未平,戴渊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不会倾全力对付我们。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断我们粮草,困死雍丘。” 这话点醒了众人。雍丘粮草本就紧缺,若再被彻底封锁,真会陷入绝境。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韩潜继续道,“第一,立即派人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以盐铁布匹换粮。第二,加快城中屯田,凡有空地,皆种春麦菜蔬。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北岸:“桃豹新败,粮草被焚,短期内无力南侵。我们要趁此机会,派‘夜不收’深入北岸,不仅袭扰粮道,更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结成暗线。万一戴渊真来,我们至少……有条退路。” 最后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北伐军已做好最坏打算—若南面不容,便向北发展。 祖约听得心惊,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务实之策。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有将来。 议事至深夜方散。 韩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星辰稀疏,月色朦胧。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伐军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全军覆没,成为史书上一笔模糊的记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祖约。 “后悔么?”祖约问。 韩潜摇头:“只是觉得……对不起车骑将军。他一生忠义,我却带着他的旧部,走上抗命之路。” “兄长若在,也会这么做。”祖约轻声道,“他不是愚忠之人。当年朝廷屡屡掣肘,他也曾愤懑,也曾抗争。只是他心中那份‘晋’字,太重,压住了所有念头。” 他看向韩潜:“你没有他那份重担,或许是好事。” 韩潜不语。 许久,他低声说:“我只愿,将来有一天,北伐军能堂堂正正渡河北上,完成车骑将军未竟之志。到那时,今日一切,才算值得。” 北风呼啸,卷起积雪。 雍丘城头,玄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这面旗还能飘扬多久,无人知晓。 但旗下的每一个人,都已做出选择。 第18章 桃豹退兵 三月初三,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开始撤了。 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分批渐退。先是伤兵营拆了,辎重车辆陆续北上。接着外围营寨的旗帜一面面收起,最后中军大营的“桃”字帅旗,也在某个清晨悄然消失。 雍丘城头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急报韩潜。 韩潜与祖约登上城楼,向北眺望。确如所报,曾经连绵数里的营寨,如今只剩零星的毡帐和来不及拆除的木栅。烟囱不再冒烟,战马嘶鸣声也听不见了。 “桃豹真的退了?”祖约难以置信。 韩潜皱眉观察许久,缓缓点头:“是真退。你看那些留下的营栅,东倒西歪,不是有序撤离的样子。桃豹走得很急。” “为何?”陈嵩不解,“他虽新败,但主力尚存,粮草虽损,从后方调运月余便可补充。何至于此?” 韩潜沉思片刻,忽然道:“除非……北面出事了。” 他想起这几日“夜不收”从北岸传回的零星消息:后赵都城襄国方向,兵马调动频繁;邺城、枋头等地的驻军,似乎也在收缩。 “桃豹是石勒麾下头号大将,常年镇守河南。”韩潜分析道,“若非北面有更大的事,石勒不会轻易调他回去。” “更大的事?”祖约眼睛一亮,“莫非是……刘曜?” 众人心头一震。是了,后赵(石勒)与前赵(刘曜)虽同出匈奴,但早已势同水火。两家为了争夺河北、关中的控制权,这些年摩擦不断。若前赵真有大动作,石勒调回桃豹这样的重将,便说得通了。 “这是天赐良机。”祖约激动道,“桃豹一退,汴水以北百里,皆成空虚。我们正好趁势北上,收复失地!” 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坞坡之败的耻辱,他们憋了太久。 但韩潜摇头:“不可。” “为何?”祖约急问。 “三个原因。”韩潜竖起手指,“第一,桃豹虽退,未必没有埋伏。他若故意示弱,诱我们渡河,再杀个回马枪,我们这点兵力,经不起第二次坞坡之败。” “第二,就算真空虚,我们占了北岸土地,守得住么?戴渊在南面虎视眈眈,我们若分兵北守,雍丘空虚,他必来攻。届时南北受敌,必死无疑。” “第三—”韩潜看向北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土地,是人心,是时间。” 他走下城楼,众人跟随。回到刺史府,韩潜摊开地图,手指点在黄河北岸几个位置。 “桃豹在时,北岸坞堡主们不敢与我们公然往来。如今他退了,这些地头蛇,该重新选择了。”韩潜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要派的不是军队,是使者。带着盐、铁、布匹,去告诉那些坞堡主。北伐军还在,愿意与他们互市,愿意庇护他们不受胡虏欺压。” 陈嵩明白了:“将军是要……扎根?” “对,扎根。”韩潜点头,“不图一时之地,要图长久之基。北岸坞堡若能与我们结成同盟,互为声援,将来无论是对抗后赵,还是应对戴渊,我们都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祖约听完,不得不承认韩潜看得更远。但他仍有疑虑:“那些坞堡主,凭什么信我们?王敦之乱未平,戴渊又视我们为叛逆,在那些人眼中,我们自身难保。”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韩潜早有准备,“第一,打一仗,小仗,但必须赢。让北岸的人看看,北伐军还有爪牙。第二,找个有分量的中间人。” “中间人?” “谯国人桓宣。”韩潜说出一个名字,“此人乃当地豪强,祖上是汉桓氏之后,在北岸坞堡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当年受过车骑将军恩惠。” 祖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兄长在世时提过几次,说此人有侠气,重信义。 “陈嵩。”韩潜下令,“你亲自去一趟谯城,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现状,请他出面联络北岸坞堡。若他愿助,我韩潜欠他一个人情。” “末将领命!”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准备。祖约留到最后,看着韩潜,忽然道:“你比我想的……更像个主帅了。” 韩潜苦笑:“形势所逼罢了。” “不。”祖约摇头,“兄长当年也是这般,走一步,看三步。我以前总觉得他瞻前顾后,现在才明白,那叫持重。” 他拍拍韩潜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那小仗,你打算怎么打?” 韩潜望向北岸:“桃豹虽退,但沿途必留哨探。我们派‘夜不收’过河,清理这些眼睛,顺便……拿几个哨站,给北岸的人看看。” 偏院里,祖昭发现大人们这几天似乎轻松了些。 饭食虽然还是简陋,但陈嵩叔来送饭时,脸上有了笑容。院子里走动的亲卫,交谈时也不再总是压低声音。 这日午后,祖昭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春雪消融,泥土松动,这些小生灵又开始忙碌了。 “公子看什么呢?”老仆过来。 “蚂蚁在搬东西。”祖昭指着地面,“它们是不是也要准备打仗?” 老仆笑了:“蚂蚁不打仗,它们是在储粮,为了过日子。” “那人呢?”祖昭仰头,“人为什么要打仗?”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人打仗……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争东西,有时候……说不清。”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前些日子城外的厮杀,想起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打仗会死人,这个他知道。但为什么明明会死人,还要打呢? 他想不明白。 这时院门开了,韩潜走了进来。 “韩叔!”祖昭跑过去。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走到石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 “吃吧。”韩潜微笑道。 祖昭眼睛亮了,拿了一块,却不急着吃,而是先递给韩潜:“韩叔先吃。” 韩潜一愣,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久违的暖意。 “韩叔,胡人是不是走了?”祖昭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营里的叔叔说的。”祖昭舔着糖,“他们说,北岸没人了,我们可以喘口气了。” 孩子的话简单直白,却说出了实情。韩潜摸摸他的头:“是,暂时没人了。但还会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变得更结实,让胡人不敢来。”韩潜耐心解释,“就像你堆雪人,堆得瓷实了,风就吹不倒。” 祖昭想了想,点头:“我懂了。我们要把城墙修得高高的,把刀磨得快快的。” “对。”韩潜笑了,“还要多交朋友,让朋友帮我们。” “朋友?”祖昭眨眨眼,“是像陈叔、祖叔那样的朋友么?” “比那更多。”韩潜望向北方,“北岸还有很多汉人,他们被胡人欺负,也想有人帮他们。我们和他们做朋友,互相帮忙,就不怕胡人了。” 这个道理对四岁孩子来说有点复杂,但祖昭努力理解着。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札,里面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团结能团结的人,一起抗胡。 “那……我们能赢么?”祖昭最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孩子,看着院中那株开始抽芽的老树。寒冬过去了,春天来了,但谁知道下一个冬天会不会更冷呢? “韩叔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诚实地说,“但韩叔知道,如果我们不试试,就一定会输。” 祖昭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们就试试。” 孩子的信任纯粹而沉重。韩潜抱紧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这时,陈嵩匆匆入院,脸色凝重:“将军,谯城急报!” 韩潜放下祖昭:“说。” “桓宣答应了,愿出面联络北岸坞堡。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嵩压低声音:“他要见公子,祖昭。” 韩潜脸色骤变:“为何?” “他说……”陈嵩看了祖昭一眼,“当年受车骑将军大恩,无以为报。如今车骑将军血脉仅存此子,他想亲眼看看,也算告慰故人。” 堂中一片寂静。 祖昭茫然地看着大人们,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自己。 韩潜深吸一口气:“告诉他,公子年幼,不宜远行。若他真有心,可来雍丘。” “他说……”陈嵩声音更低,“他不敢来雍丘。如今雍丘已成抗命之地,他是朝廷编户之民,若来此地,恐被牵连。所以他请公子去谯城,他保证沿途安全,三日便回。” 韩潜沉默。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桓宣想看看北伐军是否真的信任他,也想看看祖昭—这个祖逖遗孤,是否值得他押注。 “将军,不能答应。”陈嵩急道,“公子才四岁,路途颠簸,万一有失……” “我去。”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低头,看见祖昭站在那儿,小脸认真:“我去见桓伯伯。父亲说过,要交朋友,就要诚心。” 韩潜蹲下身,平视孩子:“公子,路上可能会很辛苦,也可能……有危险。” “我不怕。”祖昭摇头,“韩叔说过,我们要试试。” 孩子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韩潜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许久,缓缓点头。 “好。”他站起身,“陈嵩,你带五十精兵,护送公子去谯城。记住,公子若有丝毫损伤,你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祖昭被老仆带去准备行装。院中只剩韩潜一人,他望着北方天空,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桃豹退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即将踏上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外交之旅。 第19章 谯城之会 三月初六,祖昭离开了雍丘。 临行前夜,韩潜在他小衣内缝了一层软甲,又仔细交代陈嵩:“沿途走官道,日行夜宿,不求快,但求稳。若遇变故,保全公子为第一要务。” 五十精兵皆是“夜不收”中的好手,扮作商队护卫,车辆载着盐铁布匹作为礼物。祖昭坐在一辆加固的马车里,车帘厚实,既能挡风,也能防箭。 晨光熹微时,车队出南门。祖约亲自送到城门口,将一块温润玉佩塞进孩子手中:“这是你父亲当年赠我的,今日给你。见玉如见人,桓宣若还记得旧情,见此玉当有所触动。” 祖昭握紧玉佩,用力点头。 车轮碾过解冻的土路,雍丘城渐行渐远。这是祖昭第一次离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他趴在小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田野、村庄,还有远处起伏的丘陵。 “公子看,那是汴水。”陈嵩骑马跟在车旁,指着一条蜿蜒的水流,“咱们顺着汴水向南,再折向东,两日便能到谯城。” 祖昭看着河水。春水解冻,水流潺潺,完全不像前些日子冰封时那般肃杀。岸边的柳树开始抽芽,点点嫩绿在风中摇曳。 “春天来了。”他小声说。 陈嵩笑了笑:“是啊,春天来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但孩子听不出其中的苦涩。 第一日平安无事。 队伍夜宿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陈嵩将祖昭安排在最里间的屋子,外围三层哨岗。祖昭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风声、虫鸣,还有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雍丘,想起了韩叔、祖叔,想起了偏院里那株老树。离开才一天,却好像过了很久。 “公子睡不着?”值夜的老兵在门外轻声问。 “嗯。”祖昭翻了个身,“伯伯,你去过谯城么?” “年轻时去过。”老兵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那是座大城,比雍丘繁华。城里有市集,有酒楼,还有……唉,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战乱,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桓宣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兵沉默片刻:“听说是个豪杰。当年胡虏南下,他聚众守堡,保了一方百姓。车骑将军在世时,曾赠他军械粮草,助他抗胡。按说,该是个讲义气的人。” “那他会帮我们么?” “这……”老兵顿了顿,“公子,这世道,人心难测。有些人讲义气,有些人讲利益。桓宣如今是一方豪强,手下有兵有粮,他要考虑的不只是义气,还有他那一大家子人、几千部曲的生路。” 这话对四岁孩子来说太深奥了。祖昭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人心难测”四个字。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汴水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父亲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然后化作一阵风,散了。 第三日午后,车队抵达谯城。 城池比雍丘高大许多,城墙斑驳,显然经历过战火。城门守军查验了陈嵩的文书,又掀开车帘看了看祖昭,眼神复杂。 “真是祖车骑的公子?”一个守门校尉低声问。 “千真万确。”陈嵩沉声道。 校尉点点头,挥手放行。车队入城时,两旁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祖昭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许多好奇、怜悯、甚至警惕的目光。 桓宣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高墙深院,门前有石狮。车队到时,大门已开,一个四十余岁、身穿锦袍的男子站在阶前。 此人便是桓宣。他身材高大,面庞方正,颌下短须梳理得整齐。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车中,四岁的祖昭端坐着,小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他穿着素色衣袍,小脸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苍白,但眼睛清澈,脊背挺直。 桓宣凝视他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谯国桓宣,拜见公子。” 这一跪,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以桓宣如今在谯城的地位,便是郡守来了,也未必能让他行此大礼。 祖昭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陈嵩。陈嵩微微点头。 “桓伯伯请起。”祖昭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虚扶。 桓宣起身,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公子请。府中已备薄宴,为公子接风。” 宴席设在正厅,并不奢华,但很用心。有鱼有肉,有新鲜的菜蔬,还有一碟蜜饯—这在战乱年月是稀罕物。 祖昭被安排在主宾位,陈嵩陪坐一旁。桓宣亲自布菜,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酒过三巡,桓宣才切入正题。 “陈将军的来意,桓某明白。”他放下酒杯,“北伐军想在北岸坞堡中打开局面,桓某愿效绵薄之力。不瞒二位,这些年来,北岸的汉人坞堡,日子并不好过。” 他缓缓道出汉人坞堡处境。后赵对坞堡时而拉拢,时而打压。要他们纳粮、出丁,却不给庇护。坞堡之间也互有嫌隙,难以抱团。许多人心中向晋,却又怕晋室无力北顾,投靠了反而招祸。 “如今北伐军大败桃豹,坚守雍丘,北岸已有传闻。”桓宣看向祖昭,“加之公子亲至,更显诚意。桓某敢断言,至少有三成坞堡主,愿与北伐军往来。” “只有三成?”陈嵩皱眉。 “三成已是不易。”桓宣苦笑,“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要他们公然与北伐军结盟,那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押上。更多的,恐怕只愿暗中交易,不愿明面往来。” 陈嵩看向祖昭。孩子正小口吃着蜜饯,似乎没太听懂大人的对话,但神情认真。 “桓公能联络哪几家?”陈嵩问。 桓宣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附有各家的位置、兵力、家主性情。“这几家,桓某有把握说动。他们或受过车骑将军恩惠,或与桓某有姻亲故旧之谊。” 陈嵩仔细看过,点头:“有劳桓公。北伐军愿以市价购买粮食,以盐铁布匹交换,绝不让坞堡吃亏。” “这是自然。”桓宣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桓某有一事不解,望陈将军解惑。” “请讲。” “北伐军如今与戴渊将军闹翻,朝廷视若叛逆。”桓宣声音压低,“如此处境,为何还要向北发展?就不怕南北受敌,陷入绝境么?” 这话问得尖锐。陈嵩沉默片刻,缓缓道:“桓公可知,北伐军为何能守住雍丘?” “愿闻其详。” “因为将士们知道,身后无路可退。”陈嵩一字一句,“向南,是猜忌我们的朝廷;向北,是杀戮我们的胡虏。我们只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北联络坞堡,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下去。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生机;多一石粮食,就多撑一日。” 他看向祖昭:“更何况,车骑将军遗志在此。北伐军可以死,但北伐之旗,不能倒。” 堂中一片寂静。 桓宣长叹一声,举杯:“车骑将军有尔等忠义之士追随,九泉之下,当可瞑目。桓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酒尽,他又道:“不过,桓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公子此次来谯城,桓某想留公子住上十日。”桓宣看向祖昭,眼中有关切,“一来,让公子好生休整,路途劳顿,孩子吃不消。二来……桓某想让谯城的父老,都见见车骑将军的血脉。这对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陈嵩心头一紧。留十日?太久了。雍丘那边局势瞬息万变,韩潜还在等消息。 但他也明白桓宣的用意。祖昭在这里多待一日,谯城与北伐军的关系就更紧密一分。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绑定。 “此事……”陈嵩犹豫,“需请示韩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桓某已备好书信,陈将军可派人快马送回雍丘。在韩将军回信前,公子便在寒舍安心住下,桓某以性命担保公子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陈嵩无法再拒。 宴席散去,祖昭被引入一间精心布置的卧房。床榻柔软,被褥崭新,窗边还摆着几件孩童玩耍的木马、陶俑。 “公子早些休息。”陈嵩为他掖好被角,“陈叔就在隔壁。” 祖昭点点头,却忽然问:“陈叔,桓伯伯是好人么?” 陈嵩愣了愣,最终诚实道:“陈叔不知道。但陈叔知道,他现在想帮我们,这就够了。” 孩子似懂非懂,闭上眼睛。 夜深了。陈嵩走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北方雍丘的方向。 他不知道留下祖昭十日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从祖昭踏入谯城的那一刻起,北伐军与这些地方豪强的命运,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串联这一切的纽带。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与新芽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第20章 桓府生活 祖昭在谯城桓府的第三日,开始想家了。 屋子再舒适,饭菜再可口,终究不是雍丘那个小小的偏院。这里没有老仆絮絮叨叨的关怀,没有韩潜练武时的呼喝声,没有陈嵩巡营归来时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他想雍丘城外汴水边新绿的柳枝,想营里那匹总爱蹭他手心讨食的老马,甚至想那盆刚冒出嫩芽的枯草。 桓宣待他极好,每日亲自陪他用餐,给他讲谯城的风物,甚至还找来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做伴。那孩子叫桓续,是桓宣的幼子,虎头虎脑,对祖昭这个“小客人”充满了好奇。 “你爹真是祖逖?”这日午后,两个孩子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桓续忽然问道。 祖昭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我爹说,祖逖是大英雄。”桓续眼睛发亮,“他打仗可厉害了,胡人都怕他。你怎么不住在谯城?谯城比雍丘大,好玩的多。” “雍丘有韩叔,有陈叔。”祖昭小声说,“还有……我父亲的旗。” “旗?”桓续不解。 “玄色的旗,挂在城头。”祖昭比划着,“韩叔说,那是我父亲立起来的,不能倒。” 两个孩子正说着,桓宣走了过来。他挥退桓续,蹲在祖昭面前,温声道:“公子这几日可还习惯?” “习惯。”祖昭礼貌地回答,“谢桓伯伯款待。” 桓宣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改为轻拍他的肩膀。 “公子可知,为何老夫想留你多住些日子?” 祖昭想了想,摇头。 “因为你是祖逖的儿子。”桓宣声音低沉,“当年若非车骑将军赠粮赠械,谯城早就破了,老夫一家,恐怕也已葬身胡虏刀下。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这世道,恩情归恩情,活路归活路。北伐军如今处境艰难,老夫明面上不能与你们走得太近。但让你在这里住着,让谯城的百姓、周边的豪强都看见—老夫待祖逖之子如上宾。这就是一种态度。”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政治意味,但他听懂了“处境艰难”几个字。 “韩叔他们……很危险么?”祖昭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桓宣叹了口气:“戴渊不是心胸宽广之人。北伐军违抗他的军令,又当众驱逐他的使者,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老夫收到消息,他已上书朝廷,说北伐军拥兵自重,形同叛逆。” “那朝廷会派兵打韩叔么?” “暂时不会。”桓宣摇头,“王敦的大军已逼近建康,朝廷自顾不暇。但戴渊可以断你们的粮道,可以封锁商路,可以让你们在雍丘……慢慢困死。” 这话说得很直白,近乎残酷。但桓宣觉得,这孩子既然是祖逖的血脉,就该早点明白世道的险恶。 祖昭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那些小生灵正合力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饼屑,摇摇晃晃,却执着前行。 “桓伯伯。”他忽然开口,“您能帮韩叔他们么?不是明着帮,暗着帮也行。” 桓宣一愣:“公子想要老夫怎么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看过的文字,“说乱世之中,豪强坞堡若想生存,须广结善缘,多留后路。桓伯伯帮韩叔,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万一将来有变,北伐军在雍丘,总是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让桓宣心中震动。他盯着祖昭,仿佛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祖逖的影子。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忍不住问。 “没人教。”祖昭摇头,“是我自己想的。父亲的手札,我看了很多遍。” 桓宣久久不语。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的男人。如今,这血脉竟在这样一个幼童身上延续,不仅有形貌的依稀相似,更有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公子。”桓宣最终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老夫答应你,会尽力周旋。但老夫也有一个请求。” “桓伯伯请讲。” “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雍丘守不住了,北伐军无处可去了。”桓宣看着孩子的眼睛,“请你务必保全自己,来谯城。老夫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份托付。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会记住。” 同一日,雍丘。 韩潜收到了陈嵩从谯城送回的密信。信中说桓宣答应联络坞堡,但希望留祖昭十日,以“安人心、示亲近”。 “十日……”韩潜将信放下,眉头紧锁。 祖约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桓宣这是要把昭儿当人质?以此拿捏我们?” “倒未必是恶意。”韩潜摇头,“他若真有心拿捏,大可直接扣人提条件。如今这般,更像是……示好,又不敢太过明显。” “何以见得?” “你看这里。”韩潜指着信末,“桓宣说,三日内会派人送来一批粮草,说是偿还当年车骑将军赠粮之恩。若是拿捏,何必先送粮?” 祖约接过信细看,确实如此。桓宣在信中列出愿意联络的七八家坞堡,还附上了各家的大致位置、存粮数目,甚至提醒哪些家主性格多疑,哪些可堪信赖。 这已不是敷衍,是真心相助了。 “可昭儿毕竟年幼。”祖约还是不放心,“在外十日,万一……” “陈嵩在,五十精兵在。”韩潜打断他,“况且,这是昭儿自己选的,那孩子比我们想的要懂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谯城方向。春风已暖,城外的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耕作。那是北伐军组织的屯田,种子是向城中大户借的,承诺秋收后加倍偿还。 一切都在向好,却又如履薄冰。 “北岸有新消息么?”祖约问。 “有。”韩潜转身,“‘夜不收’回报,桃豹确实已退回襄国。北岸现在只有少量留守部队,大多龟缩在几个大城里。那些坞堡,人心浮动。” “机会啊。”祖约眼睛一亮,“我们是不是该……” “还不是时候。”韩潜摇头,“桓宣联络坞堡需要时间,我们整军备粮也需要时间。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夜不收’还探到另一个消息:赵主石勒,正在邺城集结兵马,似乎要西进。” “西进?打谁?” “刘曜。”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方向,“两家为了争夺关中和洛阳,迟早有一战。若真打起来,中原兵力空虚,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祖约看着地图,心中激荡。兄长当年梦寐以求的北伐良机,难道真要来了? “但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能否撑到那时。”韩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桓宣的粮草能解燃眉之急,但长远之计,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他手指点回雍丘:“春耕必须抓紧,城防还要加固。另外,从明日起,全军恢复操练,一日不可懈怠。” “戴渊那边……” “暂时不会动。”韩潜判断,“王敦已兵临建康城下,戴渊的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只要我们不过分刺激他,他短期内不会分兵来攻。”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份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谯城,第五日。 祖昭在桓宣的安排下,“偶然”出现在府门前。当时正有几家坞堡主前来拜访桓宣,见到这个被桓宣牵着手的孩童,又得知是祖逖之子,个个神色惊异。 有人上前行礼,有人远远观望,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桓宣只是淡淡介绍:“这位是车骑将军遗孤,暂居寒舍。小孩子家,带出来透透气。” 轻描淡写,却足以让消息传开。 当夜,陈嵩察觉到府外多了些不明身份的探子。他加强戒备,同时将情况密报雍丘。 第六日,桓宣告诉祖昭,已有两家坞堡主私下表示,愿与北伐军互市。他们会派人扮作商队,以购盐铁为名,将粮食运往雍丘。 “但他们都有一個条件。”桓宣说,“希望北伐军能派兵,帮他们清理附近流窜的胡虏游骑。” 这要求合情合理。坞堡主们需要实际的安全保障,光靠口头承诺不够。 陈嵩当即承诺:“此事我可代韩将军答应。请桓公转告,北伐军会派‘夜不收’定期巡弋北岸,清剿胡骑。” 谈判在稳步推进,但陈嵩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桓宣的热情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 第七日深夜,谜底揭晓。 桓宣独自来到陈嵩住处,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陈将军,老夫有一事相求。” “桓公请讲。” “老夫想收祖昭公子为义子。” 陈嵩浑身一震,瞪大眼睛。 “桓公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桓宣神色平静,“老夫与车骑将军有旧,见其血脉单薄,心中不忍。若收公子为义子,一则全故人之谊,二则……给公子多一层庇护。” 他说得诚恳,但陈嵩听出了弦外之音:桓宣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祖昭与谯城桓氏绑在一起。将来无论北伐军成败,桓氏都能以“祖逖义子庇护者”的身份,在乱世中占据一份道义高地。 “此事……”陈嵩深吸一口气,“末将做不了主,需请示韩将军与祖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老夫会亲笔修书说明。但在此之前,还请陈将军暂勿告知公子,免得孩子多想。” 陈嵩应下。送走桓宣后,他独坐灯下,心中波澜起伏。 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想抓住点什么。桓宣抓住了祖昭这根线,想把它织成一张保护自己的网。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还懵懂不知,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眼中的关键棋子。 窗外,月色如水。 春风带来远方的气息,有泥土的芬芳,有野花的淡香,也有隐约的、硝烟的味道。 十日之期,才过七成。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归途箭痕 三月十六,祖昭离开了谯城。 桓宣亲自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临别赠了一柄短匕,鞘上镶着一小块温润白玉。“此物不足以报车骑将军大恩,唯愿公子随身携带,或可护身。” 车队启程时,桓续追着马车跑了好一段,喊着:“昭弟,再来找我玩!”孩童的友谊纯粹,不知大人世界的复杂算计。 马车里,祖昭将那柄短匕小心收进怀中,又摸了摸父亲留给祖约、祖约又转赠他的那块玉佩。两件东西,都是长辈所赠,都沉甸甸的。 陈嵩骑马跟在车旁,神色比来时凝重许多。桓宣欲收义子之事,他已密信告知雍丘,尚未收到回音。此事悬而未决,如同头顶悬剑。 归程路线与来时相同,沿汴水西岸向北。春深了,两岸柳絮如雪,随风飘散。田野间农人忙碌,偶尔能看见北伐军屯田的士卒,穿着混杂的衣甲,与百姓一同劳作。 行至第二日午后,距离雍丘约莫四十里处,异变突生。 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像是逃难的流民。他们看见车队,非但没有让路,反而聚拢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车马。 “戒备!”陈嵩厉喝,五十精兵瞬间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流民中走出一名老者,颤巍巍行礼:“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 陈嵩皱眉,示意亲兵取出一袋干粮,远远抛过去:“拿了赶紧让路。” 干粮袋在空中就被数双手争抢,瞬间撕碎,麦饼撒了一地。流民们趴在地上疯抢,甚至互相厮打起来。场面顿时混乱。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流民中忽然站起十余人,动作矫健,哪还有半点饥民的模样。他们从破烂衣袍下抽出兵刃,直扑车队! “有诈!”陈嵩拔刀,挡开刺向马车的一矛。 五十精兵都是百战老兵,虽惊不乱,结阵迎敌。但那伙伪装成流民的贼人显然也是精锐,配合默契,专攻马车。更麻烦的是,真正的流民受惊四散奔逃,冲乱了阵型。 “保护公子!”陈嵩嘶吼,亲自守在车门前。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直取马车窗口! 电光石火间,陈嵩挥刀去挡,却慢了半分。箭矢擦过他手臂,带起一蓬血花,余势未消,噗的一声,钉入车厢! 车内传来一声闷哼。 陈嵩目眦欲裂,一脚踹开车门。只见祖昭歪倒在车厢角落,左肩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小脸惨白,却咬着牙没哭出声。那支箭插在祖昭身上,尾羽还在颤动。若非陈嵩那一挡卸去大半力道,这一箭恐怕已穿透孩童胸膛。 “公子!”陈嵩冲进去,迅速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鲜血汩汩外冒。 外面厮杀声愈烈。贼人似乎不计代价,死战不退。 “走!突围!”陈嵩撕下衣襟为祖昭简单包扎,将他背起,用布带固定在自己身后。他跃出马车,翻身上马,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贼人。 “向北!回雍丘!” 五十精兵收缩阵型,护着陈嵩,在官道上杀出一条血路。贼人追了一里,见无法得手,又顾忌雍丘方向的援军,终于退去。 一口气奔出十里,确认后方无追兵,陈嵩才下令稍歇。 他小心翼翼将祖昭抱下马。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小脸毫无血色,嘴唇发青。肩头的布条被鲜血浸透,还在渗血。 “军医!”陈嵩嘶声喊道。 队中本有一名随行军医,此刻急忙上前处理伤口。箭簇拔出时,祖昭在剧痛中醒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 “公子忍着点。”军医手很稳,敷药包扎,“万幸,箭上无毒,也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陈嵩脸色铁青。他检视那支箭。这是一支寻常的猎箭,没有标识,看不出来历。贼人的尸首上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是谁?”他喃喃自语,眼中杀意翻腾。 是戴渊?王敦?后赵?还是……谯城内部有人不想看到北伐军与桓宣结盟?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还继续赶路么?”副将低声问。 “继续走。”陈嵩将祖昭重新抱起,动作轻柔,“但换条路,不走官道了,走汴水边的废道。派两个人先行,去雍丘报信,让韩将军派人接应。” 队伍重新启程,这次更加警惕。祖昭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四名士卒轮流抬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每次醒来都小声问:“陈叔,我们快到了么?” “快了,公子,快了。”陈嵩握着孩子冰凉的手,一遍遍回答。 暮色降临时,前方出现了火把的光,是雍丘派出的接应部队。 领头的竟是韩潜本人。 他策马奔来,见到担架上血色尽失的祖昭,脸色瞬间铁青。翻身下马,半跪在担架旁,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查看了伤口包扎情况。 “谁干的?”韩潜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陈嵩单膝跪地,“伪装成流民的贼人,约三十余,身手不差。末将护卫不力,请将军治罪!” 韩潜扶起他,看向他手臂的伤:“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韩潜不再多言,下令:“回城!”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雍丘。城门早已大开,祖约亲自等在门内,见到担架上的祖昭,虎目瞬间红了。 “昭儿!” “祖将军放心,公子无性命之忧。”军医急忙禀报,“只是失血虚弱,需好生休养。” 祖昭被小心抬入刺史府内院,韩潜带来的雍丘军医重新处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孩子昏睡中仍不安稳,时而皱眉,时而梦呓。 外堂,灯火通明。 陈嵩详细禀报了遇袭经过,以及谯城之行的全部细节,包括桓宣欲收义子之事。 祖约听完,一掌拍在案上:“定是桓宣那老匹夫!表面殷勤,暗中下手!他想扣留昭儿不成,便要灭口!” “未必。”韩潜却摇头,“桓宣若真有心下手,在谯城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归途中,用这种拙劣手段?况且,他若杀了昭儿,与北伐军便成死仇,得不偿失。” “那会是谁?”祖约怒道。 韩潜沉思片刻:“有三种可能。其一,戴渊。他不愿看到北伐军与北岸坞堡结盟,截杀昭儿,可嫁祸给流寇或胡虏。” “其二,赵军。桃豹虽退,但难保没有细作留下。刺杀昭儿,能打击北伐军士气,离间我们与桓宣。” “其三……”他顿了顿,“王敦。” 祖约一愣:“王敦?他为何……” “别忘了,我们收过他的粮。”韩潜声音低沉,“如今我们与戴渊闹翻,在王敦看来,或许是个拉拢的机会。但若我们与桓宣结盟,扎根北岸,便可能脱离他的掌控。刺杀昭儿,再嫁祸戴渊,可逼我们彻底倒向他。” 每一种推测都合情合理,却又都缺乏证据。 “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韩潜看向陈嵩,“贼人尸体可曾带回?” “带回三具,已交给仵作查验。” 正说着,仵作匆匆入堂禀报:“将军,查验过了。三具尸体虽穿着汉人衣袍,但耳后有旧疤—是胡人穿环留下的痕迹。此外,他们脚底老茧的分布,是长期骑马所致,非寻常步卒。” “胡人?”祖约眼中寒光一闪,“石勒细作!” “未必。”韩潜却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胡人尸体伪装,嫁祸石勒。耳环可穿可除,老茧也可伪装。”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但无论如何,此事不能声张。对外只说,公子归途遇流民骚乱,不慎被流矢所伤。” “为何?”祖约不解。 “因为我们输不起。”韩潜缓缓道,“若宣扬是刺杀,等于告诉所有人,北伐军连主将遗孤都护不住,军心必乱。若指认石勒,可能激其提前来攻。若怀疑戴渊或王敦,则同时得罪南北两大势力。” 他走到堂前,望着内院方向:“昭儿受伤,已成事实。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好好养伤,同时暗中追查真凶。至于桓宣那边……” “收义子之事,如何回复?”陈嵩问。 韩潜沉默良久,最终道:“回信桓宣,就说北伐军上下感念其厚爱,但昭儿年幼,且新近受伤,需静养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拖延,也是试探。 若桓宣真心,必会关心伤势,甚至亲自来探。若他心虚或有算计,态度必会变化。 正说着,内院军医来报:“将军,公子醒了,说要见您和祖将军。” 韩潜与祖约急忙入内。 卧房中,祖昭靠在软枕上,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见二人进来,他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韩潜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伤口还疼么?” “疼。”祖昭诚实点头,眼中又有泪花,但强忍着,“但我不怕。” 祖约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发哽:“昭儿受苦了。” “陈叔呢?”祖昭四下张望,“陈叔为了护我,也受伤了。” “他在外头,没事。”韩潜温声道,“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祖昭却摇头,小声说:“韩叔,那些坏人……不是流民。我看见了,他们拿刀的样子,像营里的叔叔们练武。”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心中更沉。 “还有……”祖昭从怀中摸出那柄桓宣赠的短匕,递过来,“桓伯伯给的。他说……能护身。” 韩潜接过短匕,拔鞘细看。刀身寒光凛冽,确是利器。鞘上白玉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看不出什么端倪。 “昭儿先休息。”韩潜为他掖好被角,“等伤好了,韩叔教你练武,以后你自己保护自己。” 祖昭用力点头,终于撑不住,又昏昏睡去。 走出卧房,韩潜握着那柄短匕,久久不语。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 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孩子身上。 这意味着,往后的路,将更加凶险。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在经历这场生死劫难后,又将如何成长? 韩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22章 建康惊变 三月廿二,建康急报如惊雷般传至雍丘。 信使是戴渊留在合肥的旧部,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抵雍丘时几乎累垮。他带来的消息让刺史府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王敦大军已攻入石头城,建康门户大开。晋元帝司马睿急召戴渊、刘隗回援京师。 “戴渊三日前已率合肥主力南下。”信使声音沙哑,“临行前命我等转告韩将军:江北防务,暂由将军权宜处置。若……若建康不守,望将军能不计前嫌,善保江北,以图将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将都听懂了,戴渊此去凶多吉少,已在交代后事。 祖约霍然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猛地转身:“王敦攻入石头城?周札不是守在那里吗?” “周札开城投降了。”信使苦笑,“王敦兵临城下,周札直接打开了城门。” 堂中一片哗然。石头城是建康西面门户,诸葛亮曾赞“钟阜龙盘,石城虎踞”,此地一失,建康无险可守。 韩潜按住几案,指节发白:“朝廷如何部署?” “元帝任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戴将军守朱雀桥,刘隗守金城。”信使顿了顿,声音更低,“但……王导是王敦从弟,戴将军、刘隗将军所部多是新募之兵,恐难敌王敦百战精锐。” 这话已算客气。实际情况更糟,司马睿优柔寡断,战前竟派王导堂弟去向王敦求和,未战先怯。 “糊涂!”祖约一掌拍在柱上,“这是自毁长城!” 韩潜沉默良久,挥手让信使下去歇息。堂中只剩他与祖约二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孔。 “你怎么看?”祖约低声问。 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昌滑到建康:“王敦蓄谋已久,此次起兵,必求速胜。戴渊仓促回援,以新兵对精锐,胜算不大。” 他顿了顿:“若戴渊败,朝廷只有两条路:要么王敦篡位,要么……妥协。” “王敦会篡位吗?” “暂时不会。”韩潜摇头,“他杀戴渊、周顗可以,但废司马氏,江南士族未必答应。最可能的是,他诛杀刘隗、刁协、戴渊,自任丞相,还镇武昌,遥控朝政。” 这正是历史上王敦之乱的轨迹。 祖约盯着地图上的建康,忽然道:“这对我们是好事。” 韩潜看向他。 “戴渊若死,合肥乃至江北,再无朝廷强臣节制。”祖约眼中闪过锐光,“王敦即便掌权,首要任务是巩固建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这是我们扎根江北、联络坞堡最好的时机。”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确是实情。 韩潜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戴渊那张清癯的脸,想起合肥城中那些对峙与猜忌。戴渊是压制北伐军,但也是晋室忠臣,如今赴死勤王,结局恐怕早已注定。 “将军不可心软。”祖约看出他的犹豫,“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戴渊为他的司马氏尽忠,我们为北伐军求生,没有对错。” “我知道。”韩潜闭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第一,严密监视合肥动向,戴渊旧部若有异动,及时禀报。第二,加快与北岸坞堡联络,桓宣牵线的几家,可以深入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派‘夜不收’南下,抵近建康外围,探查战况。我要知道第一手消息。” “明白。” 命令传下,雍丘这座孤城,开始悄然转动。 内院卧房里,祖昭的伤口正在结痂。 军医每次换药,他还是会疼得皱紧小脸,但已经不再哭了。老仆说,公子长大了。祖昭自己知道,不是长大了,是那支箭让他明白,眼泪挡不住刀剑。 这日午后,韩潜来看他。 “韩叔,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祖昭靠在枕头上,小声问。他听见了府中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将领们压低的议论声。 韩潜坐在床边,没有隐瞒:“建康打仗了。王敦打进了石头城,朝廷召戴渊将军回去救援。” “戴渊将军……”祖昭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要夺韩叔兵权的人,“他会赢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头:“很难。” “那戴渊将军会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韩潜怔了怔。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最终选择说实话:“可能会。” 祖昭低下头,小手抓着被角。他想起谯城归途那支冷箭,想起肩头的刺痛。打仗,原来真的会死人,不管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韩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们和戴渊将军不是敌人,是不是就能一起打胡人了?” 童言无忌,却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韩潜心中震动。他抚摸祖昭的头,缓缓道:“公子,这世上有时候,不是你想和谁做朋友,就能做朋友的。戴渊将军有他的忠义,我们有我们的坚持。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什么是道?” “道就是你心里认定,一定要走的路。”韩潜耐心解释,“你父亲的道,是北伐中原,收复山河。戴渊将军的道,是忠于晋室,拱卫朝廷。这两条道本不该冲突,但乱世之中,资源有限,人心猜忌,就变成了冲突。”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手札里那些激昂的文字,想起韩叔、祖叔这些年的艰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 “公子只需记住。”韩潜替他掖好被角,“无论世道如何变,有些东西不能变:不忘北伐之志,不负将士之心,不伤无辜百姓。这是你父亲的道,也是我们的道。” 祖昭用力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十数日后,南下探查的“夜不收”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王敦军攻入建康后纵兵大掠,百官逃散。戴渊与刘隗虽奋力抵抗,但兵少将寡,节节败退。有传言说,司马睿已准备与王敦妥协,条件是诛杀刘隗、刁协、戴渊等“奸臣”。 “戴渊将军知道吗?”韩潜问。 “应该知道。”斥候低声道,“但他仍在朱雀桥死守,没有退。” 堂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戴渊这是在赴死。 祖约长叹:“愚忠。” 韩潜却摇头:“是气节。各为其主,各守其节。戴渊有戴渊的活法,有戴渊的死法。我们不必赞同,但该敬重。” 这话让众人动容。是啊,乱世之中,能坚持自己的“道”到最后,无论对错,都值得尊敬。 “将军,我们接下来……”陈嵩问。 韩潜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南方建康方向。春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戴渊若死,江北权力真空。”他缓缓道,“我们不能等王敦派人来接管。从今日起,北伐军正式接管合肥至雍丘一线防务。发檄文给各城守将:愿留者,仍任原职,北伐军一视同仁;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阻拦。” “这是……公然割据了。”有将领低声道。 “不是割据,是保境安民。”韩潜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内乱,无力北顾。江北百姓不能无人保护,北伐军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不行使朝廷职权,只行保土护民之责。待朝廷平定内乱,再行归属。” 这话说得巧妙,既实际控制地盘,又留有余地。 祖约率先抱拳:“末将赞同!” “末将赞同!” 众将纷纷响应。乱世之中,有地盘才有活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还有一事。”韩潜继续道,“派使者去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将固守江北,请他加紧联络北岸坞堡。此外……” 他顿了顿:“问问他,谯城愿不愿意与雍丘正式结盟,互保互助。” 这是要将暗中的默契,摆到明面上了。 陈嵩领命,却又问:“若桓宣犹豫或拒绝呢?” “那就说明,他之前的殷勤,只是投机。”韩潜平静道,“乱世择友,要看危难时的选择。顺境时的笑脸,不值钱。”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准备。韩潜独坐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又要自作主张了。”他低声道,“但这一次,不是为权,不是为利,是为北伐军这面旗能继续飘扬,为四千弟兄有路可走。” 烛火跳动,灵位静默。 窗外,夜色渐深。 而千里之外的建康,朱雀桥上的血战,正迎来最后的时刻。 戴渊手持长剑,站在桥头,身后是残存的数百士卒。对面,王敦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剑指前方,他嘶声高喝: “杀!” 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同一时刻,雍丘城头,北伐军的玄旗在夜风中高高飘扬。 韩潜登上城楼,远望南方。 他知道,一个时代正在结束,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而北伐军的命运,将在这场巨变中,迎来新的转折。 第23章 秣陵血谏 四月初九,戴渊的死讯传到雍丘。 信使带来的消息很简单:朱雀桥血战三日,戴渊力竭被擒。王敦在石头城外将其斩首,悬首示众。一同被杀的还有尚书左仆射周顗,丹阳尹刘隗逃亡后下落不明。 传讯的士兵说到“悬首示众”四字时,声音发颤。堂中诸将皆默然。 祖约闭上眼,许久才道:“戴渊……终究还是愚忠到底。” “是尽忠。”韩潜纠正道。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南方建康方向,躬身三揖。 堂中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随礼。无论曾有多少嫌隙,对一个死守气节、以身殉国之人,这份敬意是应有的。 礼毕,韩潜回座,面色已恢复平静:“戴将军殉国,江北无主。北伐军接管防务之事,需加快进行。” “王敦那边……”陈嵩迟疑,“他刚掌大权,会否对我们用兵?” “暂时不会。”韩潜分析道,“王敦诛杀戴渊、周顗,已得罪江南士族。他需要时间巩固权位,安抚人心。此时北伐军若不去招惹他,他不会主动北上。” 他顿了顿:“但他一定会派人来‘宣抚’。我们要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亲兵急报:“将军,桓宣使者到了!” 来得正好。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传令接见。 使者是桓宣的侄子桓戎,三十出头,精明干练。他呈上桓宣的亲笔信,信中先哀悼戴渊之死,继而表示谯城愿与雍丘结盟,共同保境安民。但有一个条件,北伐军需保证,不主动攻击王敦控制的地盘,以免将战火引向江北。 “家叔的意思是,”桓戎补充道,“乱世求生,首重稳妥。王敦势大,不宜正面为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北伐军若想与谯城结盟,就不能招惹王敦。 祖约脸色沉了下来:“若王敦来攻呢?难道我们引颈就戮?” “自当抵抗。”桓戎从容道,“但不主动攻击,是底线。家叔需要这个承诺,才能说服谯城其他家族。” 韩潜沉思片刻,缓缓道:“可以。北伐军现下首要任务是巩固江北、联络北岸,无意南下与王敦争锋。烦请回禀桓公,韩某在此承诺,王敦若不犯我,我绝不犯他。” “有将军此言,家叔安心矣。”桓戎行礼,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北岸七家坞堡的回应。三家愿与北伐军互市,两家愿暗中提供粮草,还有两家……态度暧昧,尚在观望。” “已属不易。”韩潜接过帛书,“请转告桓公,北伐军感念其相助之情。第一批盐铁布匹,三日内便会运往谯城。” 使者满意离去。 堂中,祖约忍不住道:“韩潜,你真要受这约束?王敦狼子野心,迟早会北犯。到时候我们被动挨打……” “这是权宜之计。”韩潜打断他,“桓宣要的是安稳,我们给他安稳。至于王敦,他若真来,承诺自然作废。乱世之中,诺言是活人讲的,不是死人守的。”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诸将都明白,这是生存之道。 议事散去后,韩潜独自走向内院。祖昭的伤已好了大半,这几日开始下床走动。韩潜每日会抽空教他认些字,讲些简单的兵法。 今日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坐在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简略的江淮地形图,雍丘、谯城、合肥、建康的位置大致不错。 “公子画的?”韩潜有些惊讶。 祖昭抬头,小脸认真:“嗯。听陈叔他们议事,记下的。” 四岁孩子有这般记忆力,已属罕见。韩潜蹲下身,指着图上的建康:“这里,戴渊将军战死了。” 祖昭小手一顿。他放下树枝,小声问:“是王敦杀的吗?” “是。” “那王敦接下来会做什么?”祖昭又问。这不是孩童该关心的问题,但他问得自然。 韩潜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他会杀很多人,立威。然后回武昌,遥控朝政。朝廷……会妥协。” “就像父亲当初那样吗?”祖昭忽然说,“朝廷妥协,北伐中止。”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头,用树枝继续画着,“他说朝廷怕武将坐大,宁可与胡虏妥协,也要压制北伐。王敦是武将,打赢了,朝廷还是会怕他,但暂时没办法,只能妥协。” 这话简单,却直指要害。韩潜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真的继承了祖逖那份对时局的敏锐。 “公子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他忍不住问,随即又觉不妥,怎能问一个四岁孩童军国大事。 但祖昭认真地想了想,说:“父亲还写过,乱世之中,小势力要想生存,得‘广积粮,缓称王,多交朋友,少树敌人’。” 这十四个字,韩潜当然知道。但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复述出来,依旧让人心惊。 “所以我们要多交朋友。”祖昭指着地上的图,“谯城的桓伯伯是朋友,北岸的坞堡也是朋友。王敦……暂时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我们要让自己变强,强到别人不敢来打我们。” 孩子的话语稚嫩,道理却通透。 韩潜沉默良久,伸手摸摸他的头:“公子说得对。我们要变强。” 当夜,韩潜召集核心将领,宣布了几项决策。 第一,正式与谯城桓氏结盟,互市互助,但军政各自独立。 第二,加快北岸坞堡的联络工作,以盐铁布匹换粮食皮毛,建立稳定的补给线。 第三,在雍丘、陈留、谯城三地推行屯田制,凡参军者及其家眷,分给田地,三年免征赋税。 第四,设立“讲武堂”,选拔军中年轻聪慧者,教授兵法战阵。第一期学员二十人,祖昭破例旁听。 “将军,公子才四岁……”陈嵩忍不住道。 “旁听,不是正式学。”韩潜解释,“让他耳濡目染。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番对话:“这孩子,或许真能听懂些什么。” 命令一道道传下,北伐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朝着一个新的方向运转。 七日后,王敦的使者果然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钱,自称丞相府参军。态度倨傲,入城时要求北伐军将士跪迎“丞相钧旨”。 守门校尉没理他,只按寻常礼节引至刺史府。 钱参军大为不满,入堂后便高声道:“丞相有令:江北各军,需重新造册,听候调遣。韩潜将军擅调兵马、违抗前令,本应问罪。然丞相宽宏,念尔等守土有功,特准戴罪立功。着即日赴建康谒见,听候发落。” 堂中一片死寂。 祖约冷笑:“戴罪立功?好大的恩典。戴渊将军刚死,王敦就要来收编我们了?” 钱参军脸色一变:“祖将军慎言!戴渊附逆,死有余辜!丞相乃奉天子诏,整顿朝纲,尔等莫要自误!” “天子诏?”韩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钱参军可否出示诏书?” “这……诏书在丞相府,尔等去建康自然得见。” “那就是没有。”韩潜起身,走到钱参军面前,“王敦诛杀大臣,掌控朝堂,这是事实。他要收编江北各军,也是事实。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伐军是车骑将军所创,八年来守的是晋室山河,护的是江北百姓。我们听的是朝廷正令,不是哪一位‘丞相’的私命。钱参军请回吧,告诉王敦:北伐军愿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堂之争。但若有人想吞并我们,那就战场上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钱参军气得浑身发抖:“韩潜!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自保。”韩潜挥手,“送客。” 两名亲兵上前,将骂不绝口的钱参军“请”出府去。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既觉痛快,又感担忧。 “将军,这是彻底与王敦撕破脸了。”陈嵩低声道。 “迟早的事。”韩潜坐回主位,“王敦要的是绝对服从,我们要的是自主生存。这两者,无法共存。” 他环视众人:“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王敦若敢北上,我们就让他知道,北伐军的刀,还没钝。” “谨遵将令!” 命令传下,雍丘城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次,士卒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那就战吧。 当夜,韩潜又去看了祖昭。 孩子已经睡下,小手还握着一卷简易的兵书。那是韩潜亲手抄写的《孙子兵法》开篇,字很大,配了简单的图。 韩潜为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他揉着眼睛,“要打仗了吗?” “可能。”韩潜坐下,“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摇头:“有韩叔在,不怕。” 这话让韩潜心头一暖。他摸摸孩子的头:“好好睡吧。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守好雍丘,守好你。” 祖昭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韩潜转身时,听见他小声说: “父亲说过,打仗不光是拼命,还要用脑子。韩叔……多用用脑子。” 韩潜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祖昭已经真的睡着了,小脸安宁。 但那句话,却在他心中久久回荡。 是啊,要用脑子。 这乱世如棋局,每一步都需深思。 而北伐军要走的路,还很长。 窗外,月色如水。 江北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南方积聚。 第24章 南辕北辙 四月末,王敦的大军没有北上。 雍丘城戒备了整整半个月,斥候每日向南探查五十里,传回的消息却始终如一。合肥方向只有王敦留下的少量守军,主力早已撤回建康。江面上没有渡船集结,官道上没有大军行进的烟尘。 仿佛那日倨傲的钱参军和“战场上见”的狠话,都只是一场虚张声势。 议事厅里,将领们议论纷纷。 “王敦这就怂了?”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道,“我还以为真要打一场。” 祖约眉头紧锁,看向韩潜:“你怎么看?” 韩潜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建康移到武昌:“王敦不是怂,是精明。他刚杀戴渊、周顗,江南士族人心未附。此时若北上与我们死磕,无论胜负,都会损兵折将,给建康的反对势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所以他不打,反而显得‘宽宏’。传出去,是他王敦‘不计前嫌’,而我们北伐军‘不识抬举’。这比真刀真枪更毒。”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陈嵩问。 “当然不。”韩潜转身,“王敦在等我们犯错,等我们内乱,或者等我们与北面胡虏两败俱伤。我们不能等。” 他下令:“第一,趁此机会,加快屯田。春耕已晚,但还能种些豆类菜蔬。第二,派人与桓宣商议,将互市范围扩大到整个江北。第三—” 他看向北面:“夜不收继续深入河北,不仅要探军情,还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告诉他们,北伐军还在,雍丘还在。” 众将领命而去。祖约留到最后,忽然道:“韩潜,我总觉得……太顺了。王敦就这么放过我们?” “不是放过,是暂缓。”韩潜平静道,“他在等时机。我们也在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等北方那场迟早要来的大战,后赵石勒与前赵刘曜的大战。 偏院里,祖昭的伤已痊愈,只留一道浅粉色的疤。 他开始跟着讲武堂旁听。说是“堂”,其实就在校场边搭了个草棚,二十个年轻士卒席地而坐,听韩潜或陈嵩讲些基础兵法。 祖昭年纪太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但偶尔,他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课的人,像是真听懂了些什么。 这日讲的是“地形”。韩潜在沙盘上摆出山川河流,讲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讲到一半,他故意停下,问:“若敌军从南来,依汴水布防,何处为要?” 年轻士卒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渡口,有的说桥梁。 祖昭小声说了句:“上游。” 声音很轻,但韩潜听见了。他看向孩子:“公子为何说上游?” 祖昭被点名,有些紧张,但还是站起来,小手指着沙盘上的汴水:“汴水从西向东流。如果……如果敌人在下游渡河,我们可以从上游放东西下去。” “放什么东西?” “木头,捆上火油。”祖昭努力回忆父亲手札里的描述,“或者……挖开河堤,但那样会淹到田地。” 草棚里一片寂静。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个四岁的孩子。 韩潜眼中闪过讶异。他没想到祖昭真能说出道理,而且是颇有见地的道理,火攻顺流,是水战常用战术。 “公子从何处得知此法?”陈嵩忍不住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下头,“他说当年在黄河边,想过用这法子对付胡人的船。”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水战,但多是概述。具体战术,是祖昭从千年后的记忆中模糊提取的。但用“父亲说过”来解释,最稳妥。 韩潜点点头,没有深究:“公子说得对,此乃水战一法。但需注意天时、风向、水流速度。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 他继续讲课,但心中那点惊讶久久不散。 课后,韩潜将祖昭叫到一旁,温声道:“公子喜欢听这些?” 祖昭点头:“喜欢。韩叔讲的故事,比老仆讲的好听。” 他把兵法当故事听。韩潜失笑,却又觉得这样也好。潜移默化,或许真能在这孩子心中种下些什么。 “那公子记住,”他蹲下身,平视祖昭,“打仗不是游戏,这些故事背后,都是血和命。学它们,是为了少流血,少送命。” “我记住了。”祖昭认真点头,“就像父亲说的,要用脑子,不要光拼命。” 又是“父亲说的”。韩潜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四岁的祖昭,有时说话的神态、用词的方式,竟真有几分祖逖当年的影子。 是血脉传承吗?还是…… 他摇摇头,不去深想。 五月初,谯城传来消息。 桓宣亲自押送一批粮草抵达雍丘,同行的还有北岸两家坞堡的代表。这是首次有坞堡主公开与北伐军接触。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气氛却有些微妙。 两家坞堡主,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都是四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一看就是常年在坞堡里操持实务的人。他们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韩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堡主先开口,“咱们愿意和北伐军往来,一是敬重祖车骑,二是看你们真能打,桃豹都让你们打退了。但这年头,敬重和佩服不能当饭吃。” “李堡主请直言。”韩潜平静道。 “咱们要三条保证。”赵堡主接话,“第一,互市公平,不能强买强卖。第二,若胡虏来攻咱们的坞堡,北伐军得出兵相助。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万一将来咱们在北岸待不住了,雍丘得给条退路。” 前两条在情理之中,第三条却是关键。这些坞堡主在赌:赌北伐军能在江北站稳脚跟,成为他们的后路。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桓宣:“桓公以为如何?” 桓宣捻须微笑:“老夫只是个中间人。不过依老夫看,这买卖划算。北伐军得粮,坞堡得盐铁和庇护,各取所需。” “那第三条呢?”祖约插话,“万一将来战事不利,雍丘自身难保,如何给退路?” 堂中一时沉默。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父亲说过,朋友来了有饭吃,敌人来了有刀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祖昭不知何时站在厅外门边,扒着门框,露出小半张脸。老仆慌忙上前想拉他走,韩潜却摆手示意无妨。 “公子继续说。”韩潜温声道。 祖昭走进来,小脸认真:“如果坞堡的伯伯们是我们的朋友,那他们来雍丘,我们就该帮他们。就像……就像陈叔受伤了,我们要给他治伤。” 孩童的比喻简单,道理却直白:既结盟,就当互助。 两位坞堡主对视一眼,李堡主笑道:“这孩子是……” “祖车骑遗孤,祖昭。”韩潜介绍。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赵堡主叹道:“虎父无犬子。就冲公子这句话,第三条我们可以缓缓再议。但前两条……” “前两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韩潜起身,正色道,“北伐军愿与北岸坞堡公平互市,结盟互助。若胡虏来犯,只要送信至雍丘,韩某必派兵驰援。” “好!”李堡主拍案,“有将军这句话,咱们回去就好交代了。” 盟约初定,宴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宴后,韩潜送桓宣出府。两人走在廊下,桓宣忽然道:“韩将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桓公请讲。” “昭公子……非同一般。”桓宣压低声音,“方才那话,四岁孩童能说出来,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时机,正好解了僵局。” 韩潜心中一动:“桓公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桓宣摇头,“只是觉得,此子或许真是天赐北伐军。韩将军好生栽培,将来或成大器。” 说完,他拱手告辞。 韩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星辰,久久不语。 五月中的一天,祖昭在讲武堂又“说”了句话。 当时韩潜正在讲“粮道防护”,说到敌军可能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祖昭忽然小声嘀咕:“那我们也去袭扰他们的粮道呀。” 陈嵩听见了,笑着逗他:“公子,咱们在北岸没有粮道,袭扰谁去?”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胡人要从北边运粮食来打我们,他们的粮道……很长吧?”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亮。 是啊,后赵的粮道。石勒的大军在河北、关中作战,粮草从襄国、邺城等地运往前线,必经黄河北岸数条要道。北伐军虽不能大规模北上,但派小股精锐袭扰粮道,却有可能。 “夜不收”本就擅长敌后活动,若专门训练几支队伍,不为占地,只为破坏,烧粮草、断桥梁、袭运输队……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 三日后,韩潜从夜不收中精选百人,组成袭粮队,由陈嵩亲自训练。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深入河北,寻找并破坏后赵的粮草运输。 这是北伐军第一次将触角主动伸向黄河以北。 虽然规模很小,但意义重大。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为之一振。总算不再是坐等挨打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那个四岁孩童无心的一句话。 韩潜看着校场上操练的袭粮队,又回头看看偏院方向。 祖昭正在院里和那只木马玩耍,笑得天真烂漫。 孩子还是孩子。 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却已在悄然改变着这支军队的命运。 或许桓宣说得对。 此子,或许真是天赐北伐军。 只是这份“天赐”,究竟会带来什么,韩潜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仔细地听这孩子说话。 因为有些智慧,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童言里。 窗外,夏蝉开始鸣叫。 永昌元年的夏天,来了。 第25章 河东烽烟 六月初,黄河以北的烽烟,终于燃到了河东。 消息是袭粮队从河北传回的。陈嵩派出的三支小队,两支成功烧毁了后赵的两处粮仓,第三支却带回了更重要的情报:石勒亲率八万大军西进,已越过太行,前锋直指河东郡的蒲坂。而对面的长安城中,前赵主刘曜也已集结六万兵马,出潼关向东迎击。 “两家真要决战了。”祖约盯着地图上的河东地区,眼中放光,“石勒从襄国、邺城调兵,刘曜从长安东出。这一战,恐怕要决定河北、关中谁主沉浮。” 韩潜却更冷静:“决战之地在河东,距我们尚有数百里。但战火一起,黄河北岸必然空虚。这是我们联络坞堡、拓展势力的机会。” “袭粮队还要继续吗?”陈嵩问。他手臂的伤已愈,但留下了一道深疤。 “不仅要继续,还要加强。”韩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石勒大军西进,粮道必然拉长。从襄国到蒲坂,沿途要经过黎阳、汲郡、河内。这些地方的守军大半被抽走,正是我们活动的好时机。” 他看向陈嵩:“你再挑两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二十人。不要只烧粮仓,要袭扰整条粮道。破坏桥梁、袭击运输队、散布谣言,让石勒的后方不得安宁。” “明白!”陈嵩领命,却又迟疑,“可我们人手有限,王敦那边……” “王敦暂时不会动。”韩潜判断,“石勒与刘曜大战,无论谁胜,都会元气大伤。王敦巴不得看胡虏自相残杀,不会在这个时候北上给我们添乱。他反而会希望我们多在河北活动,牵扯石勒的精力。” 这是典型的坐山观虎斗。但北伐军也需要这场乱局,来争取生存空间。 偏院里,祖昭发现大人们又开始忙碌了。 韩潜来教他认字的次数少了,陈嵩更是几日不见人影。连老仆都时常被叫去帮忙缝制粮袋、修补皮甲。 这日午后,祖昭独自在沙盘边玩耍。这是韩潜专门为他做的简易沙盘,只有雍丘周边百里范围。他用小木块摆出城池,用细线做河流,玩得不亦乐乎。 韩潜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将两个木块放在沙盘西侧,相隔一段距离,中间洒了些沙子代表战场。 “公子在玩什么?”韩潜蹲下身。 “打仗。”祖昭头也不抬,“胡人打胡人。” 韩潜心念一动:“哪个打哪个?” “石勒打刘曜。”祖昭用小手指着那两个木块,“在河东打。父亲的手札里写过,胡人内斗,是我们汉人的机会。” 这话让韩潜惊讶。祖逖的手札他大都看过,并不记得有如此具体的记载。况且石勒与刘曜的决战刚刚开始,祖逖已去世快一年,怎么可能写过? 但他没有深究,只当是孩子听大人议论后的复述。 “那公子觉得,谁会赢?”韩潜试探着问。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说:“石勒兵多,刘曜兵精。但打仗……不光是比兵多。” “那比什么?” “比谁犯错少。”祖昭认真道,“父亲说过,打仗像下棋,走错一步,就可能输掉整盘。石勒从东边来,粮道长;刘曜从西边来,离长安近。谁先断粮,谁就可能输。”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四岁孩童。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顺着话问:“那公子觉得,谁能断谁的粮?” 祖昭盯着沙盘看了很久,小手在代表黄河的细线上划了划,最终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能帮一边断另一边的粮,可能……就能让两边打得更久。”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韩潜脑中的迷雾。 是啊,北伐军现在做的不正是这个?袭扰石勒的粮道,让他无法全力对付刘曜。若刘曜能因此多撑些时日,两家互相消耗,对北伐军岂非更有利? 不,不对。韩潜随即摇头。北伐军与后赵是死敌,但与前赵也无交情。帮刘曜,不等于养虎为患?刘曜若胜,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河南。 可祖昭的话提醒了他:不必帮任何一边,只需要让这场战争持续更久,消耗更多。两家打得越惨,北伐军的机会就越大。 “公子,”韩潜忽然问,“这些话,真是你父亲手札里写的?” 祖昭愣了一下,小脸有些发白。他低下头,小声说:“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四岁孩童能想到“让两边打得更久”这种战略层面的问题? 韩潜心中疑云更重。但他没有逼问,只是摸摸孩子的头:“公子很聪明。但记住,这些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知道吗?” “嗯。”祖昭用力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三日后,陈嵩的“袭粮队”开始行动。 十支小队如夜枭般潜入河北,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攻坚城,不杀大将,只破坏。桥梁被烧毁,粮车被劫掠,谣言在乡野间传播—“石勒在河东大败”“刘曜已派兵断后路”。 这些行动规模很小,但频次很高。后赵的留守部队疲于奔命,却抓不住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 与此同时,韩潜加紧了与北岸坞堡的联络。桓宣牵线的七家坞堡,已有五家开始与北伐军互市。粮食、皮毛、马匹源源不断运往雍丘,换回盐铁布匹。 更让韩潜意外的是,有两家坞堡主竟主动派子弟来雍丘“学习”—名义上是学守城之术,实则是想近距离观察北伐军,为将来的选择做准备。 韩潜将这些子弟编入“讲武堂”,与北伐军的年轻士卒一同受训。这既是展示,也是拉拢。 北岸的局面,正在悄然打开。 六月十五,河东战报传来。 石勒与刘曜在蒲坂以东五十里的汾水之滨首次接战。双方各投入三万兵力,激战一日,未分胜负。但斥候带回一个细节,石勒军中的骑兵,许多战马蹄铁磨损严重,显然是长途跋涉所致。 “粮道!”韩潜立刻抓住关键,“石勒的骑兵从襄国奔袭千里,马匹损耗必大。若能持续袭扰其粮道,让他无法及时补充……” 他当即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河北,交给陈嵩。信中只有八个字:“专攻马料,勿惜人力。” 马料比粮草更难储存、更难运输。一支骑兵若断了马料,战力将大打折扣。 这招狠辣,但有效。 七月初,河东战事进入胶着。 石勒与刘曜在汾水两岸对峙,互有攻守。但石勒的骑兵明显不如开战时活跃,显然马料供应出了问题。 消息传到雍丘,诸将振奋。祖约甚至提议,是否该趁机北上,收复一些失地。 韩潜却摇头:“还不是时候。石勒虽受掣肘,但主力未损。我们此时北上,可能逼他分兵回防,反而帮了刘曜。让他们继续打,打到精疲力尽。”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着冷光:“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给石勒‘添麻烦’。同时,加快屯田,储备粮草。等河东战事分晓,无论谁胜,都必是惨胜。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这番谋划,让众将心悦诚服。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谋划的最初灵感,来自那个四岁孩童看似无心的一句话。 “让两边打得更久。” 是啊,打得更久,消耗更多。然后,北伐军才能在这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偏院里,祖昭发现院墙上多了两只燕子,正在衔泥筑巢。 他每天都会仰头看很久,看燕子飞来飞去,忙碌而有序。老仆说,燕子筑巢是吉兆,说明这家人和气,能长久。 祖昭却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话:“燕雀筑巢于檐下,以为安稳。殊不知风雨一来,巢倾卵破。人亦如此,乱世之中,无真正的安稳,只有不断的准备与应变。”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就像北伐军,就像韩叔、祖叔、陈叔他们,一直在准备,一直在应变。 “公子看什么呢?”韩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子。”祖昭指着墙头,“它们在筑巢。” 韩潜仰头看了看,微笑道:“是啊,春天筑巢,夏天生雏,秋天南飞。一年一轮回。” “那我们的‘巢’,在哪里呢?”祖昭忽然问。 韩潜一愣。他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北伐军的“巢”,在哪里?雍丘吗?还是整个江北?或者……更远的北方? “我们的‘巢’,在心里。”韩潜最终这样回答,“只要北伐之志不灭,旗不倒,哪里都是我们的‘巢’。” 祖昭似懂非懂,但记下了这句话。 许多年后,当他也成为一方统帅,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夏日的午后,想起了韩潜的回答。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巢”,不是一座城,一块地,而是一种信念,一种传承。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夏天开始。 窗外,燕子叽叽喳喳。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 第26章 汾水决堤 七月末,河东的战局突然生变。 不是石勒或刘曜哪一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而是一场暴雨改变了战场。汾水上游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冲垮了石勒在河岸扎营的两座营寨。数千士卒被洪水卷走,辎重损失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与祖约核对秋收前的粮草数目。斥候冲进堂中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汾水决堤?”祖约猛地起身,“天助我也!石勒这次损失惨重!” 韩潜却皱眉:“是自然洪水,还是……” “刘曜派人掘了上游堤坝。”斥候补充道,“石勒军中有我们的细作传回消息,说是刘曜麾下一员将领献策,趁夜带五百死士冒雨掘堤。” 好狠的手段。掘堤放水,不分敌我,连两岸百姓一并遭殃。但这确是乱世中最直接有效的战术。 “石勒现在何处?”韩潜问。 “已退至汾水以北二十里处的高地扎营。但士气低落,军中已有怨言—为何不早做防备,为何粮草迟迟不到。” 最后这句话让韩潜眼睛一亮。陈嵩的袭粮队起作用了。 “传令陈嵩,”他当即道,“加大袭扰力度。石勒新败,必然急着从后方调运粮草补充。这时候截他一波,胜过往日十波。” 命令通过信鸽和快马传出。北伐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看雨。 这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已连下三日。院中积水没过了石阶,墙角那窝燕子的巢也被打湿了一半,两只燕子焦急地飞来飞去,试图修补。 祖昭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记载:某年黄河大水,祖逖率军助百姓修堤,三日三夜不离河岸。事后百姓赠“万民伞”,祖逖却叹:“治水如治军,防患于未然。待水至再治,已晚矣。” 防患于未然。 他忽然跳下窗台,跑到沙盘边,盯着代表汾水的那条细沟。用小手指量了量从蒲坂到雍丘的距离,又看了看黄河北岸几个坞堡的位置。 老仆进来送饭时,看见祖昭对着沙盘发呆,忍不住问:“公子又想什么呢?” “伯伯,”祖昭仰起脸,“如果胡人在北边打败了,会不会有很多人往南逃?” 老仆一愣:“这……或许会吧。打仗嘛,百姓总是遭殃。” “那他们往哪里逃呢?”祖昭继续问,“往西是刘曜的地盘,往东是石勒的地盘,往北是草原……只能往南,过黄河。” 老仆被问住了。他一个仆役,哪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祖昭却自己回答:“往南过黄河,最近的渡口在白马津、延津。如果……如果我们派人在那里接应,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自言自语。但老仆听懂了大概:公子这是在为北伐军谋划收拢流民。 四岁孩童想这些,未免太早。但老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祖逖将军的血脉,或许真是天生的将种。 当日下午,韩潜来看祖昭。这几日战事紧张,他已三天没来教字了。 “公子这几日可好?”韩潜温声问。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韩叔累么?”祖昭反问,小手拉了拉韩潜的衣袖。 韩潜笑了:“有点累。但看到公子,就不累了。” 祖昭从怀里掏出那块祖约赠的玉佩,递到韩潜手里:“韩叔拿着。父亲说过,玉能安神。” 韩潜握着温润的玉佩,心中一暖。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最近又在想什么大事了?” 祖昭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韩叔,北边打仗,是不是会有很多人逃难?” “会。”韩潜点头,“战火一起,百姓流离。这是最苦的事。”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祖昭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过,民心如土,得民心者得根基。如果我们帮助逃难的百姓,他们就会记得我们的好。”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震。他看着祖昭,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对他谆谆教诲的祖逖。 “公子说得对。”韩潜缓缓道,“北伐军这些年能在雍丘立足,靠的不仅是刀枪,更是民心。当年车骑将军助百姓修屋、分田、抗胡,这才有了八年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雨幕:“石勒与刘曜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有大量百姓南逃。我们若能在黄河南岸接应安置,不仅能收拢人心,更能充实人口,有人,才有兵源,才有劳力。” 这是一个长远的谋划。但韩潜知道,这谋划值得做。 “公子又给韩叔出了个好主意。”他回头笑道。 祖昭却摇头:“不是我出的主意,是父亲早就想过的。他说过,北伐不光是打仗,更是收拢人心,重建家园。” 这话再次触动了韩潜。他深深看了祖昭一眼,没再说什么。 八月上旬,河东战事迎来了转折。 石勒在汾水败退后,并未一蹶不振。这位从奴隶到帝王的枭雄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一面收拢溃兵,一面急令后方加快粮草运输,甚至亲自带骑兵巡视营地,鼓舞士气。 而刘曜这边,掘堤虽得一时之利,却失了道义。汾水两岸百姓死伤数千,流言开始在前赵军中传播,这样不择手段的君主,值得效忠吗? 更关键的是,刘曜军中粮草也开始告急。关中虽富,但长途运输损耗巨大,加上石勒派出的袭粮队也袭击前赵的粮队,导致前线供应日益紧张。 两家陷入了消耗战,这正是韩潜最想看到的局面。 雍丘城中,北伐军开始实施祖昭无意中启发的“收拢流民”计划。 韩潜派了三队人马,分别前往白马津、延津、孟津三个黄河南岸主要渡口。每队五十人,带着帐篷、锅具、少量粮食。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在渡口设立临时营地,收容从北岸逃来的难民。 起初难民不敢靠近,以为是官兵抓丁。但当他们看见营中升起“祖”字旗,听见士卒用北方乡音呼喊“乡亲们莫怕,这里有粥有住处”,渐渐有人试探着靠近。 一碗热粥,一块干饼,一句乡音问候。 乱世之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短短十日,三个渡口营地收容了三千余难民。他们中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要么被抓丁,要么死在战乱中。 韩潜下令:愿留者,编入屯田户,分给荒地、种子、农具;愿去者,发给三日干粮,指明南下路线。 八成的人选择留下。 这些人将成为北伐军新的根基。 八月中,陈嵩的袭粮队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战果。 他们伏击了一支从襄国运往河东的后赵粮队,车队长达三里,粮车五百余辆,护兵千人。陈嵩没有硬拼,而是趁夜在上游河道投毒,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畜腹泻的草药。 次日清晨,后赵军士饮用了被污染的河水,大半上吐下泻,无力作战。袭粮队趁机突袭,烧毁粮车三百余辆,余下的也被溃兵哄抢一空。 消息传回襄国,石勒震怒,连斩了三名负责粮道的将领。但他无法分兵回剿,刘曜的攻势又加强了。 河东战场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双方在汾水北岸的丘陵地带反复拉锯,每日死伤数以千计。石勒的兵力优势逐渐显现,但刘曜的关中兵骁勇善战,寸土不让。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雍丘城中,北伐军正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默默壮大。 讲武堂的第二期学员已增至五十人,其中有十人是北岸坞堡送来的子弟。屯田的麦苗长势良好,秋收在望。三个渡口营地每日仍在接收难民,雍丘的人口悄悄突破了两万。 更让韩潜欣慰的是,祖昭的“早慧”似乎并未引起外界的过多注意。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仍是个安静、懂事、偶尔会说些聪明话的孩童。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个孩子的“偶尔”,往往能点醒他思考多时的迷局。 这日傍晚,韩潜与祖约在城头巡视。夕阳西下,将汴水染成一片金黄。 “韩潜,”祖约忽然道,“我有时觉得,昭儿那孩子……太像兄长了。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韩潜没接话。他看着远方,许久才说:“无论他像谁,他都是祖昭,是车骑将军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要做的,是护他平安长大,让他将来能选择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祖约苦笑,“这乱世,哪有那么多选择。” “总比没有强。”韩潜转身,走下城楼。 在他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星辰渐现。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但雍丘的灯火,已在这乱世中稳稳点亮。 第27章 泰山暗流 八月廿三,河东战局终于明朗。 石勒在汾水北岸发动总攻,投入全部预备队,以伤亡两万的代价,击溃了刘曜的中军。前赵大军溃退五十里,丢盔弃甲,辎重尽失。刘曜本人率残部逃回长安,闭门不出。 后赵惨胜,但终究是胜了。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屯田兵。这些士兵半农半兵,衣甲不整,但眼神中有一种饱经离乱后的坚毅。他们大多是这几个月从北岸逃来的难民,家园毁于战火,亲人死于胡虏,心中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石勒赢了。”祖约匆匆走来,脸色凝重,“虽然伤亡惨重,但关中门户已开。待他休整完毕,下一个目标……” “不是我们。”韩潜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操练的士卒身上,“至少暂时不是。” “何以见得?” “石勒虽胜,但八万大军折损近半,粮草消耗殆尽。他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更需要防备刘曜反扑。”韩潜转身,“反倒是另一个方向,更值得我们关注。” 他指向地图东边:“泰山,徐龛。” 祖约皱眉:“徐龛?那个反复小人?” 徐龛,晋兖州刺史,镇守泰山一带。此人首鼠两端,先叛晋投赵,受石勒封为兖州刺史;后又暗中与建康联络,称先前是“诈降”。石勒恼怒,几次遣使责问,徐龛皆敷衍推诿。 “正是这个反复小人。”韩潜手指敲在地图上的泰山位置,“石勒已对他失去耐心。我收到消息,石勒已秘密调集兵马,准备讨伐徐龛。” “那与我们何干?” “泰山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要冲。”韩潜目光锐利,“徐龛若灭,石勒的势力将直接威胁到江淮。届时王敦必不会坐视,南北大战一触即发。而我们—” 他顿了顿:“正卡在这条线上。” 雍丘在开封东南,西距洛阳、东距泰山皆三百余里。无论石勒南侵还是王敦北讨,北伐军都将首当其冲。 “那我们该如何?”祖约问。 “两件事。”韩潜沉声道,“第一,加强战备,城墙再增高三尺,护城河拓宽。第二,派使者去泰山。” “去泰山?见徐龛?” “对。”韩潜点头,“不必提结盟,只说要买马。泰山产好马,这是事实。借买马之名,探探徐龛的虚实,也让他知道,北伐军还在北面,或许能帮他分担些压力。” 这是阳谋。徐龛不傻,自然明白北伐军的用意。但多一个潜在的盟友,总比孤军奋战强。 祖约思索片刻,点头:“可行。派谁去?” “陈嵩。”韩潜道,“他熟悉河北地形,胆大心细,适合这趟差事。” 同一日,偏院里,祖昭正对着沙盘发呆。 沙盘已不再是简易的雍丘周边,韩潜让人做了个更大的,涵盖黄河中下游主要城池。祖昭用小木块标出了襄国、长安、建康、雍丘,还有……泰山。 老仆端着饭食进来,见他盯着泰山那块木头发愣,忍不住问:“公子又看出什么了?” “泰山……”祖昭小声说,“要打仗了。” 老仆一惊:“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习惯性地用这个理由,“说徐龛反复无常,终究难逃一死。石勒不会容忍他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徐龛,但只寥寥数语,远不及祖昭知道的详细。在他的记忆中,或者说,那份穿越千年带来的历史知识里,徐龛将在不久后被石勒讨伐,兵败身亡。 可这些,他不能说。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我知道。”祖昭点头,“只跟伯伯说。” 但他心里却在想:怎么才能让韩叔知道呢?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提醒韩叔注意泰山方向? 四岁的孩子,还想不到完美的办法。他只能等待机会。 三日后,陈嵩启程前往泰山。 随行的有二十精兵,扮作马贩,带着盐铁布匹作为货品。韩潜亲自送到城门外,临行叮嘱:“此去不为结盟,只为观势。徐龛若问起北伐军近况,据实相告即可,我们刚击退桃豹,正在休整。不必夸大,也不必自贬。” “末将明白。”陈嵩抱拳,“定不负将军所托。” 车队向东而行,经陈留、济阴,十日后抵达泰山郡治奉高城。 奉高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徐龛的刺史府设在半山腰,府门森严,守卫皆是剽悍之辈。陈嵩递上拜帖,称“雍丘马商求见”,附赠盐十石、铁五车。 礼重,门好进。当日午后,陈嵩便被引入府中。 徐龛年约五十,身材矮胖,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富家翁。他端坐主位,眯眼打量陈嵩:“雍丘来的?韩潜将军可好?” “托徐使君福,韩将军安好。”陈嵩行礼,“此番前来,是想购置良马百匹,以供军用。” “百匹?”徐龛笑了,“韩将军胃口不小。不过……雍丘与泰山,相隔数百里,这马,怎么运回去?” “走小路,绕行。”陈嵩从容道。 徐龛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陈将军,你说实话,韩潜派你来,真只为买马?” 陈嵩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他挺直腰板,正色道:“使君明鉴。韩将军确实需要马匹,但更想与使君交个朋友。如今北面石勒势大,南面王跋扈,你我皆为汉臣,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汉臣?”徐龛笑容玩味,“老夫这个汉臣,在石勒那里挂着刺史衔,在建康那里背着叛将名。倒是韩将军,堂堂正正,拥兵江北,连王敦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话里有刺,也有试探。 陈嵩不卑不亢:“使君说笑了。北伐军不过是乱世求生,守着祖车骑留下的基业,保一方百姓平安。比不得使君坐镇泰山,连接南北,举足轻重。” 捧人,谁不会。 徐龛果然受用,笑容真诚了几分。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陈将军,老夫也不瞒你。石勒已遣使三次,催老夫去襄国‘述职’。前两次老夫称病推脱,第三次……怕是推不掉了。” “使君之意是?” “老夫若去,必死无疑。”徐龛眼中闪过狠色,“若不去,石勒必发兵来攻。泰山虽险,但兵力不过万余,难敌石勒铁骑。” 陈嵩心中了然。徐龛这是在求援,或者说,在寻找退路。 “使君需要北伐军做什么?” “不需要你们出兵。”徐龛摇头,“只需在雍丘弄出些动静,让石勒觉得你们有北上之意,牵制他部分兵力。如此,老夫或可多撑些时日。” 这是交换:北伐军佯动,为徐龛争取时间;徐龛卖给北伐军马匹,并保持友好。 “此事……”陈嵩迟疑,“需禀报韩将军定夺。” “自然。”徐龛点头,“但请转告韩将军,时间不等人。石勒的兵马,最迟九月就会动。” 九月初三,陈嵩返回雍丘,带回百匹良马,以及徐龛的请求。 韩潜听完禀报,沉思良久。 “将军,徐龛这是想让我们当挡箭牌。”祖约直言,“石勒若真发兵泰山,我们佯动牵制,万一弄假成真……” “但百匹良马,确是急需。”韩潜道,“我们的骑兵太少,面对后赵铁骑,总处于劣势。有了这批马,至少能练出五百骑。” “那徐龛的请求……” “答应。”韩潜拍板,“但不白答应。告诉徐龛,北伐军可以佯动,但他必须再提供两百套骑兵甲胄。此外,泰山与雍丘之间,要建立一条秘密信路,互通消息。” 这是加码,也是绑得更紧。 陈嵩领命,正要退下,韩潜又叫住他:“还有一事。你这次去泰山,可曾注意徐龛军中的士气、城防的布置?” “注意到了。”陈嵩回禀,“徐龛军中多有怨言,说主帅反复,不知为谁而战。城防倒是坚固,但……守城之心不坚,再坚固的城墙也无用。” 韩潜点头。这与他判断一致:徐龛已失人心,败亡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还帮他?”祖约不解。 “不是帮他,是利用他。”韩潜走到地图前,“徐龛多撑一日,石勒就晚一日南下。我们就能多一日准备。况且—” 他手指点在泰山上:“徐龛若败,泰山必乱。届时溃兵、流民、粮草器械……都是我们可以接收的‘遗产’。”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乱世之中,慈悲不能当饭吃。 祖约不再反对。 偏院里,祖昭从陈嵩与韩潜的对话片段中,拼凑出了泰山之行的结果。 他知道徐龛的命运,必败,必死。但他不知道,韩潜的谋划能否为北伐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能否在徐龛败亡后捞到好处。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忽然问:“韩叔,如果……如果有一个人,注定要失败,我们还要帮他吗?” 韩潜一愣:“公子为何这么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垂下眼帘,“说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有些忙,明知无用,也要帮。这叫……道义。” 韩潜看着孩子,心中泛起波澜。他想起徐龛,想起那个反复小人。帮徐龛,有道义吗?没有,只有利益。 但这话不能对孩子说。 “公子,”韩潜温声道,“你父亲说得对,有些事要讲道义。但也要看情况。如果帮一个人,会让更多人受害,那就要权衡。” “那徐龛呢?”祖昭抬头,“帮他,会让更多人受害吗?”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是真知道。 “公子,”他低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祖昭咬住嘴唇,许久,才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了很多。我看了很多遍,有些记住了,有些没记住。但我知道……徐龛会败,很快。” 这话已近乎明示。 韩潜深吸一口气,握住祖昭的小手:“公子,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祖昭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好。”韩潜摸摸他的头,“韩叔也记住公子的话。我们会小心应对。” 他起身离开,心中却翻江倒海。 祖昭的“早慧”,已超出了寻常孩童的范畴。那些“父亲手札”的解释,越来越牵强。 但这孩子是北伐军的希望,是祖逖的血脉。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韩潜都要护他周全。 窗外,秋风渐起。 泰山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 而北伐军,已站在了浪尖上。 第28章 石虎东征 九月初七,后赵的屠刀终于挥向泰山。 主将不是旁人,正是石勒的侄子,那个以残暴著称的石虎。此人年方二十七,却已征战十年,从邺城到关中,屠城无数,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石虎率三万兵马从襄国出发,一路向东,过清河、经平原,沿途郡县望风而降。消息传到泰山时,徐龛正在饮宴,闻讯当场摔了酒杯。 “石虎!石勒竟派这屠夫来!”徐龛脸色煞白,“这是要灭我满门啊!” 他当即派人急召陈嵩。陈嵩入府时,看见这位刺史已全无前几日的从容,额角冒汗,手指发颤。 “陈将军,”徐龛抓住他的手臂,“石虎来了!三万大军,已过平原!贵军何时佯动?” 陈嵩沉稳道:“使君莫慌。韩将军既已答应,自会践诺,但不知使君能守多久?” “泰山天险,粮草充足,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徐龛嘴上硬气,眼中却藏不住慌乱。 “那便好。”陈嵩拱手,“末将这便返回雍丘禀报。最迟十日,北伐军必在北岸有所动作,牵制石虎兵力。” 徐龛连连道谢,又追加赠了五十套甲胄,催陈嵩速行。 当夜,陈嵩便带人悄然出城,向西疾驰。他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奉高城,城头灯火稀疏,守军无精打采。这样的军心,莫说三个月,能守三十天已是奇迹。 雍丘城中,韩潜接到陈嵩的急报时,正与祖约商议秋收事宜。 “石虎亲征?”祖约冷笑,“徐龛面子不小。但这屠夫来了,泰山怕是保不住了。” 韩潜却道,“徐龛反复小人,死不足惜。不过石虎东征,襄国必然空虚,这正是我们北上的机会。” “北上?”祖约眼睛一亮,“打襄国?” “不,打黎阳。”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中原腹地的要冲,“黎阳在黄河北岸,是后赵粮草转运枢纽。石虎东征,黎阳守军必被抽调。我们若能突袭拿下,烧其粮仓,不仅能重创后赵,还能让石虎首尾难顾。”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黎阳距雍丘二百余里,需长途奔袭,且深入敌境,风险极大。 “谁去?”祖约问。 “我亲自去。”韩潜平静道,“带一千精骑,轻装简从,五日往返。祖将军守城,陈嵩回来后,让他负责北岸佯动,吸引后赵注意。” “太险了。”祖约皱眉,“你是主帅,岂能轻出?”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这一战若能成,后赵半年内无力南顾。北伐军就能赢得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顿了顿:“况且,这也是给徐龛一个交代,我们确实‘佯动’了,只是动的方向,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话让祖约无法反驳。乱世用险招,这是常理。 “何时出发?” “三日后。”韩潜道,“等陈嵩回来,详细禀报泰山军情,再定细节。” 偏院里,祖昭发现这几日军营气氛不同往常。 战马被精心喂养,蹄铁重新钉过,鞍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士卒们打磨兵刃时,眼神中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他知道,又有大仗要打了。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忍不住问:“韩叔,你要出门吗?” 韩潜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营里的马喂得特别好。”祖昭小声说,“以前要打仗时,都这样。”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笑了,摸摸他的头:“公子真细心。韩叔是要出一趟门,几天就回来。” “去北边吗?” “对,去北边。”韩潜没有隐瞒,“办件大事。如果成了,咱们就能过个安稳的冬天。” 祖昭低头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进韩潜手里:“韩叔带着。父亲说过,玉能辟邪。” 韩潜握着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玉佩,心中涌起暖意。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放心,韩叔一定平安回来。公子在城里,要听祖叔、陈叔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认字。” “嗯。”祖昭用力点头,“我会数着日子等韩叔。” 这话让韩潜鼻尖一酸。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随祖逖出征,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说“娘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一晃,这么多年了。 九月十二,陈嵩回到雍丘。 他详细禀报了泰山见闻,徐龛军心涣散,城防虽固但守志不坚。石虎大军最迟五日内必抵泰山城下。 “徐龛守不住。”陈嵩断言,“最多一个月,必破。” “一个月够了。”韩潜道,“我们只需要石虎在泰山耽搁这一个月。” 他摊开地图,开始布置。陈嵩率两千兵马,在黄河北岸白马津一带佯动,做出渡河北上的姿态,吸引后赵留守部队的注意。祖约守雍丘,统管全局。而他自己,则亲率一千精骑,连夜出发,绕过所有大路,直扑黎阳。 “记住,”韩潜叮嘱陈嵩,“佯动要真,但不能真打。若遇敌军主力,即刻南撤。我们的目的是牵制,不是决战。” “末将明白!” 当夜子时,韩潜的一千精骑悄然出城。马蹄裹布,人衔枚,趁着夜色向北疾驰。 这是北伐军成军以来,最大胆的一次出击。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深入敌后,破坏敌人的战争潜力。 风险与机遇,同样巨大。 九月十七,石虎大军抵达泰山城下。 三万后赵军如黑云压城,将奉高城围得水泄不通。石虎骑在一匹赤色战马上,仰头望着险峻的山城,咧嘴笑了。 “徐龛这老匹夫,还真会挑地方。”他舔了舔嘴唇,“不过没关系,山城再好,也得有人守。传令下去,攻城十日不克,屠城!” 令下如山。后赵军开始架设攻城器械,号角声、战鼓声震得山摇地动。 城头,徐龛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腿肚子发软。他连发三封求援信给雍丘,催问北伐军何时佯动。 回信很简短:“已动,待观其效。” 徐龛气得差点撕了信。这算什么回答?但他无暇深究,因为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已经开始了。 同一日,韩潜的一千精骑已悄然渡过黄河。 他们选择的是下游一处偏僻渡口,那里冰层初结,勉强可通行。过河后,队伍毫不停留,向东急行。沿途避开所有城镇,昼伏夜出,如同一支幽灵部队。 九月二十,黎阳城在望。 这座黄河沿岸的重镇,果然如韩潜所料,守军大半被抽调东征。城头旗帜稀疏,巡逻士卒无精打采。 韩潜将队伍隐蔽在城外二十里的密林中,派斥候抵近侦察。 “将军,查清了。”斥候回报,“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粮仓在城西,有重兵把守。但守将好酒,每日必饮至深夜。” 好酒?韩潜眼中闪过寒光。 “今夜子时动手。”他下令,“分三队,一队二百人,袭扰东门,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趁乱潜入城中,专攻粮仓。三队五百人,随我接应。” “若遇顽强抵抗……” “烧粮即走,不恋战。”韩潜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是粮仓,不是城池。” 夜幕降临,黎阳城中灯火渐熄。守将果然如斥候所报,在府中饮酒作乐,直至酩酊大醉。 子时,东门外忽然响起喊杀声,火把如星点般亮起。守军慌乱登城,却只见城外黑影幢幢,不知敌人有多少。 就在此时,西侧粮仓区,三百北伐军精兵已翻墙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队解决守卫,一队泼洒火油,一队警戒。 火起时,粮仓守军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大火借着风势,瞬间吞没了数十座粮囤。那是石虎东征大军的半数存粮。 “敌袭!敌袭!” 警钟终于敲响,但已无济于事。韩潜见火起,立即下令撤退。一千精骑如风般掠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黎阳城中冲天的火光和哭喊声。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十万石粮草,也烧掉了石虎速战速决的可能。 消息传到泰山时,已是三日后。 石虎正在帐中饮酒,闻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案几:“黎阳被袭?粮草被烧?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是北伐军。”副将颤声禀报,“约千人,袭粮即走,未占城池。” “北伐军……”石虎眼中凶光闪烁,“韩潜,好胆!” 他本计划十日内攻下泰山,如今粮草被毁,军心必乱。就算能从后方调运,也得耽搁一月时间。 一个月,足够徐龛加固城防,也足够王敦在江南做些什么。 “传令,”石虎咬牙切齿,“加紧攻城!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徐龛的人头!” 他不能再等了。 而此时的雍丘城中,韩潜已率队安然返回。一千精骑,伤亡不足百,却烧掉了后赵十万石粮草。 这是北伐军自坞坡惨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胜利。 消息传开,全军振奋。 祖约亲自出城迎接,见到韩潜便是一拳捶在他肩上:“真有你的!这下石虎有得头疼了!” 韩潜却无喜色。他望着东面泰山方向,缓缓道:“我们的麻烦,也才刚开始。石虎不会善罢甘休,徐龛若破,下一个就是我们。” “那就让他来。”祖约豪气顿生,“雍丘不是泰山,北伐军也不是徐龛那窝囊废!” 韩潜点点头,却想起离家前祖昭塞给他的那块玉佩。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车骑将军,您看到了吗?北伐军还没倒。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面旗,就不会倒。 远处城头,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踮着脚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 他在等韩叔回来。 第29章 双刃临颈 十月初三,祖昭做了个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血色。血从北方涌来,像潮水般淹过汴水,淹过城墙,淹到他脚边。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血水中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哭喊,那些面孔他很熟悉—韩叔、祖叔、陈叔,还有营里那些总爱逗他玩的年轻士卒。 最可怕的是南方。南方没有血,却有一片冰冷的黑暗,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要将他拖进去。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小脸煞白。 老仆闻声进来,见他蜷在床角发抖,急忙抱起安抚:“公子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祖昭却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真的……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血……还有黑手……”祖昭说不清,只能死死抓着老仆的衣襟,“韩叔呢?我要见韩叔!” 这时已是深夜,韩潜刚巡完城防回府,闻讯匆匆赶来。见祖昭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紧。 “公子梦见什么了?”韩潜接过孩子,温声问。 祖昭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描述梦境。孩童的表述杂乱无章,但韩潜听懂了几个关键。北方有血潮,南方有黑手,北伐军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这太像现实的隐喻了,北面石勒,南面王敦。 “公子不怕。”韩潜拍着他的背,“梦而已。韩叔在,谁也伤不了你。” 但说这话时,他心中已敲响警钟。 同一夜,南方确实有“黑手”在动。 王敦在武昌的丞相府中,收到了石虎东征、韩潜袭黎阳的详细战报。他看完,将帛书随手丢在案上,对堂下幕僚笑道:“韩潜这小子,倒是把石虎惹毛了。” “丞相,这是机会。”一名幕僚上前,“石虎被牵制在泰山,后赵主力东调。若此时我们北上,收复故土,易如反掌。” “北上?”王敦摇头,“北伐军还卡在雍丘呢。韩潜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我们此时去,岂不是替他挡石虎的刀?” “那丞相的意思是……” “等。”王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等石虎灭了徐龛,掉头去打韩潜。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收复失地。到时候,江北姓王,不姓韩,也不姓石。” 众幕僚恍然大悟,齐声称妙。 王敦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也不能让韩潜过得太舒服。传令给庐江太守周馥,让他调三千兵马北进,驻扎在合肥以北的寿春。不必真打,摆出姿态即可。”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他要看看,韩潜敢不敢同时得罪北胡南晋。 命令当夜发出。 十月十二,泰山城破。 石虎兑现了他的威胁,攻城十日不克,屠城。第十日黎明,后赵军蚁附登城,徐龛麾下部将开西门投降。石虎入城后,将徐龛及其家眷三十七口全部斩首,悬首城门。又纵兵大掠三日,奉高城化作一片焦土。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操练新编的骑兵。那百匹泰山良马已训练月余,初见成效。 斥候禀报完毕,校场上一片死寂。 “屠城……”祖约咬牙,“石虎这畜生!” 韩潜却问:“石虎大军现在何处?” “仍在泰山休整,但已放出话来,下一个,就是雍丘。” 该来的终于来了。 “传令,”韩潜声音平静,“全军进入最高战备。城墙加筑箭楼,护城河拓宽引水。屯田兵全部召回,分发兵刃。所有存粮,转移至城中地窖。” 一道道命令传下,雍丘城如一架精密的机械,开始全速运转。 午后,南方传来另一个消息:王敦部将周馥率三千兵马进驻寿春,距雍丘仅二百里。 “两面夹击。”祖约冷笑,“王敦这老狐狸,是想等我们和石虎拼个你死我活,他再来捡便宜。” “那就让他等着。”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泰山划到雍丘,“石虎从泰山西进,最快也需十日。我们有十天时间准备。” 他顿了顿:“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办法,让石虎来得慢一些,或者……让王敦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面面相觑。这谈何容易?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堂外响起:“韩叔……” 是祖昭。他不知何时溜到议事厅外,扒着门框往里看。老仆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韩潜示意让他进来。 祖昭走到沙盘前,议事厅的沙盘比偏院那个大得多,也更精细。他踮脚看了看,小手指点在寿春位置:“这里的人……是敌人吗?” “暂时不是。”韩潜耐心道,“但可能是。” “那他们怕什么?”祖昭歪着头问。 这个问题让韩潜一愣。王敦怕什么?怕失去权位,怕部下背叛,怕……后院起火? 对了,后院! 王敦的根基在武昌、建康,但他真正的敌人,在朝堂,在江南士族,甚至在他自己的部将中。如果能让王敦觉得后方不稳,他还有心思北上捡便宜吗? “公子,”韩潜忽然问,“如果是你,怎么让王敦不敢乱动?” 祖昭想了想,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过,对付坏人,要让他觉得家里会着火,就不敢跑远了。” 孩童的比喻简单,道理却深刻。 韩潜眼睛亮了。他看向祖约、陈嵩:“我们不需要真去打王敦,只需要让他觉得后院可能着火。” “怎么做?”陈嵩问。 “散布谣言。”韩潜一字一句道,“派细作南下,在建康、武昌散播消息,就说王敦北上是为了吞并北伐军,壮大实力后就要篡位。再放出风声,说朝廷暗中联络北伐军,欲南北夹击王敦。” 这是心理战。王敦生性多疑,这些谣言哪怕只有三分真,也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同时,”韩潜继续道,“派人去见周馥,就说北伐军愿与王丞相井水不犯河水。他若不动,我们也不动。他若北进,我们就放开防线,让石虎南下去找他。”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最有效的威慑。 祖约击掌:“好计!周馥那厮贪生怕死,必不敢真来!”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祖昭被韩潜抱回偏院。路上,韩潜问他:“公子怎么知道要‘让坏人觉得家里会着火’?” “梦里……有人告诉我的。”祖昭小声说,“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在血水里跟我说的。” 又是梦。韩潜心中疑虑更深,但他没再追问。 三日后,谣言在建康传开。 朝堂之上,几个与王敦不睦的大臣果然以此为由,上奏说王敦“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司马睿虽不敢明着反对王敦,却也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诏书,要王敦“以国事为重,勿生他念”。 王敦大怒,却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一面斥责周馥“擅自北进”,一面派心腹回建康安抚人心。 南面的威胁,暂时缓解了。 但北面的刀,已经出鞘。 十月十一,石虎大军开拔,离开泰山,向西进发。 兵力四万,是北伐军的十倍。 韩潜接到战报时,正在城头检查新筑的箭楼。他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的烟尘,缓缓拔出佩剑。 剑身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石虎要来,那就让他来。但雍丘城下,便是他葬身之地!” “杀!” 城头守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远处,石虎大军的先头骑兵已出现在视野尽头,黑色的旗帜如乌云压境。 真正的生死之战,开始了。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站在院内,仰头望着北方天空。 他看不见烟尘,听不见怒吼,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踏着血色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他攥紧怀里那块韩潜还回来的玉佩,小声对自己说: “不怕……父亲在看着呢……韩叔在守着呢……” 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祈求上苍。 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就要结束了。 而雍丘的冬天,将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 第30章 十万敌军 十月廿五,石勒亲率的六万大军,与石虎的四万兵马在雍丘以北五十里处会师。 消息是陈嵩的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斥候冲进刺史府时,背上插着三支箭,血已浸透半边衣甲。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禀报:“石勒……亲征……合兵十万……明日必至……”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堂中死寂。十万大军,这是后赵立国以来在南线集结的最大兵力。石勒这是铁了心,要一举铲除北伐军这个心腹大患。 祖约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十万!石勒这老贼,真看得起我们!” 韩潜盯着地图,许久不语。雍丘城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八千,加上临时征召的屯田兵、青壮,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十倍兵力差距,城墙再坚,又能守几日? “将军,”陈嵩声音干涩,“要不……撤吧?退往谯城,或南下合肥,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撤?”祖约怒目圆睁,“往哪撤?南面王敦虎视眈眈,西面、东面都是胡虏,北面更不用说!雍丘一丢,北伐军就真成丧家之犬了!” “可守得住吗?”陈嵩反问,“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雍丘!” “守不住也得守!”祖约嘶吼,“兄长当年守雍丘,哪次不是以少敌多?哪次不是死战不退?这城,这旗,是兄长用命换来的!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两位老将争执不下,堂中诸将皆面色沉重。 这时韩潜终于开口:“不撤,也不死守。” 众人一愣。 “石勒十万大军,看似势不可挡,但有三大弱点。”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出,“第一,粮草。黎阳被焚,泰山新破,后赵的粮草供应线已拉到极限。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石勒耗不起。” “第二,军心。石虎部连战数月,士卒疲惫;石勒部长途奔袭,士气不扬。两军新合,将帅未必一心。” “第三,”他顿了顿,“石勒此来,求的是速胜。他怕拖,怕王敦趁虚北上,怕刘曜死灰复燃,更怕北伐军变成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让他日夜难安。” 分析条理清晰,让众人心中稍定。 “那我们……”祖约问。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速胜不了。”韩潜眼中闪过冷光,“雍丘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民心可用。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粮尽,耗到他军疲,耗到他不得不退。” “可若他不退,死攻呢?” “那就让他攻。”韩潜平静道,“每攻一次,付出血的代价。十万大军,死上一两万,军心必溃。” 这是惨烈的消耗战,是拿雍丘城和全城军民的命去赌。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传令,”韩潜开始布置,“第一,所有存粮集中管控,按人头定量配给,士卒优先。第二,征召全城青壮,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皆编入辅兵队,负责运送擂木、滚石、伤员。第三,城中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至内城地窖,以防城破遭屠。” 命令一条条传下,无人异议。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 偏院里,祖昭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府中仆役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急。院外墙角堆满了箭矢、擂木,连他常玩的那个沙盘也被搬走了,说是要腾地方存放火油。 老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祖昭那两只小木马。 “公子,”老仆声音发颤,“如果……如果城破了,你就跟着老奴往南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祖昭抱着小包袱,小声问:“韩叔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仆答不上来,只是摸他的头:“韩将军有韩将军的职责。” 职责。这个词祖昭听了很多次。父亲的职责是北伐,韩叔的职责是守城,陈叔的职责是杀敌。那他的职责是什么?只是好好活着吗? 他想起那个血色的梦,想起梦中那些挣扎的面孔。 不行,不能只是活着。 他放下包袱,跑到院门口。守门的亲兵认得他,弯腰问:“公子要去哪?” “我要见韩叔。”祖昭认真道,“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议事厅。 厅中会议已散,只有韩潜和祖约还在对着地图商议什么。见祖昭进来,韩潜有些意外:“公子怎么来了?” “韩叔,”祖昭走到地图前,踮脚看着,“胡人从北边来,对不对?” “对。” “那他们晚上睡觉吗?” 这问题让韩潜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要睡。”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知识,“守城不光守白天,也要守晚上。敌人睡觉的时候,我们可以……” “可以夜袭。”祖约接话,眼睛一亮,“对!石勒大军远来,初至必疲。今夜若派敢死队劫营,纵不能大胜,也能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韩潜看着祖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孩子又一次点醒了他。 “但石勒久经战阵,必会防备。”韩潜沉吟。 “那就真真假假。”祖约兴奋道,“派三队人马,一队佯攻东营,一队佯攻西营,主力直扑中军粮草!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烧粮纵火!” 计划迅速成型。韩潜挑选三百死士,由陈嵩亲自带领,子时出城。这三百人皆是夜不收精锐,擅长夜战、袭扰。 祖昭被送回偏院前,韩潜蹲下身,看着他:“公子,谢谢你。” “韩叔要平安回来。”祖昭将那块玉佩又塞给他,“带着,辟邪。” 韩潜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子时,雍丘西侧小门悄然打开。 三百黑影如鬼魅般滑出,没入夜色。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只露一双眼睛。每人只带短刃、弓弩、火油囊,轻装简从。 陈嵩一马当先。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得了。这一战若成,或可为雍丘多争得几日喘息之机。 十里之外,后赵大营灯火如海。 石勒的中军大帐设在雍丘正北,营寨连绵数里,蔚为壮观。但细看之下,能发现许多漏洞。营栅不齐,哨岗稀疏,士卒东倒西歪。显然,长途奔袭加上白日的行军,让这支大军疲惫不堪。 陈嵩心中稍定,他打出手势,三百人分作三队,按计划行动。 第一队百人摸向东营,在百步外突然现身,弓弩齐发,随即点燃火把,呐喊冲锋。东营顿时大乱,警锣声四起。 几乎同时,第二队百人在西营如法炮制。 石勒果然被惊动,急调预备队往东西两营支援。而就在这时,陈嵩亲率第三队百人,如利箭般直插中军腹地的粮草堆放处。 守卫粮草的胡兵半数已去支援两翼,余下的睡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弩箭射倒。陈嵩率众冲入粮区,火油囊四处抛洒,火把随后掷出。 轰!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中军粮草着火!” 惊呼声四起,整个后赵大营彻底乱了。石勒在亲兵护卫下冲出大帐,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灭火!快灭火!”他怒吼。 但乱军之中,令难行禁难止。士卒们慌乱奔走,互相践踏,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陈嵩见目的已达,立即下令撤退。三百人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还顺走了几十匹战马。 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追出营时,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粮草。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三日口粮,也烧掉了十万大军的锐气。 雍丘城头,韩潜和祖约远远望着北方的火光,相视一笑。 “成了。”祖约长舒一口气,“至少能多守三天。” “三天不够。”韩潜却道,“我们要的是三十天,三百天。” 他转身,望向城中。夜色中,雍丘城静默如巨兽,城头火把如星,映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这些面孔里,有跟随祖逖八年的老兵,有从北岸逃来的难民,有本地的百姓,有各家的青壮。他们身份各异,但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守住这座城,守住这条命。 “传令下去,”韩潜声音坚定,“今夜所有参战将士,记大功一次。阵亡者,抚恤三倍。另外,从明日起,全城粮草供应再减一成,军官与士卒同食,我与大家同食。” “将军!”祖约急道,“您是一军主帅,岂能……” “正因是主帅,才更该如此。”韩潜摆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要让全城军民知道,我韩潜与他们同生共死。” 命令传下,无人异议。 远处,北方的火光渐渐暗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石勒的十万大军还在,屠刀还在。 而雍丘的守城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城下,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握着小拳头,对着北方小声说: “父亲……您看着吧……雍丘,不会倒的……” 像是在告慰,又像是在发誓。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守城之战,开始了。 第31章 首挫敌军 十月廿六,卯时三刻,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后赵军没有试探,上来便是雷霆万钧。五百架投石车在城外三百步处一字排开,每架需二十人操作,轮番抛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包砖的墙体在重击下颤抖,尘土簌簌落下。 雍丘城头,韩潜按剑而立,纹丝不动。他身后,八百弓弩手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呼吸压得极低。 “将军,让还击吧?”一名年轻校尉声音发颤。 “再等等。”韩潜眼睛盯着城下,“等他们步兵上前。” 这是祖逖兵法中的“蓄势”,敌远我近时,不浪费箭矢;待敌近至百步,弓弩齐发,方能最大杀伤。 果然,三轮投石后,石虎见城头无甚反应,以为守军怯战,下令步兵推进。五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箭!”韩潜厉喝。 城头弓弦震响,八百支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敌阵。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几乎不停。北伐军的弓弩手训练有素,三排轮射,间隔不过两息。 后赵军猝不及防,前排队列瞬间倒下大片。但石虎治军极严,后有督战队持刀压阵,溃退者立斩。士卒只得硬着头皮冲锋,用简陋的木盾抵挡箭雨。 八十步时,攻城车已至护城河边。那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是祖逖当年亲自督挖的。后赵军开始用沙袋、土石,甚至同伴的尸体填河。 “滚石!”韩潜再令。 垛口后准备好的石块被推下,砸向填河的敌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赵军人数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护城河眼见着被一段段填平。 “将军,东墙有三处即将被填平!”斥候急报。 韩潜看向祖约。祖约会意,亲自带三百预备队赶往东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城下后赵军中忽然推出数十辆怪车,车高三丈,外蒙生牛皮,内藏士卒。这是“洞屋车”,专为抵近城墙、掩护掘城之用。 “火油!”韩潜瞳孔一缩。 守军将烧沸的火油倾倒下城,但洞屋车顶的牛皮浸湿后不易燃,火势蔓延缓慢。车下的后赵军趁机猛挖墙根,要破坏城墙根基,这是石虎攻城的惯用伎俩。 “将军,怎么办?”陈嵩急问。 韩潜脑海中闪过祖逖手札中的一段记载,当年守雍丘时,也曾遇洞屋车。祖逖命人制“钩镰枪”,长两丈,顶端带铁钩,专钩车顶牛皮,再浇火油,便可焚之。 “取钩镰枪!”韩潜下令。 所幸城中原有库存,是祖逖当初留下的。五十杆钩镰枪迅速运上城头,士卒两人一杆,瞄准洞屋车顶猛钩。牛皮被钩破,火油灌入,火把随后掷下。 轰!数辆洞屋车瞬间化作火球,车内士卒惨叫着逃出,又被城头箭矢射倒。 但更多的洞屋车仍在逼近。 战况陷入胶着。 偏院地窖中,祖昭能听见隐约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这么密集,也没这么……近。每一声轰鸣传来,窖顶就震落些尘土。老仆紧紧搂着他,嘴里喃喃念着佛号。 地窖里挤了三十多人,全是府中的老弱妇孺。有孩子吓哭了,被母亲捂住嘴。黑暗中,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祖昭没哭。他攥着那只小木马,小声问老仆:“韩叔在守城,对吗?” “对,对,韩将军在守城。”老仆声音发颤,“一定能守住的。” “父亲也在看。”祖昭忽然说,“父亲在天上,看着韩叔,看着雍丘。” 这话让周围几个妇人都看了过来。在绝境中,这种稚气的信念,反而成了某种慰藉。 “公子说得对。”一个老嬷嬷抹泪,“祖车骑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雍丘。” 祖昭却想得更远。他记得父亲手札里写过守城的要诀:“守城如守心,心不乱,城不破。”但手札里也写过:“孤城不可久守,必有外援或内变。” 外援……谯城桓宣会来吗?王敦会趁火打劫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祈祷,祈祷韩叔能守住,祈祷父亲的兵法能再次显灵。 城头血战已持续两个时辰。 后赵军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但北伐军的损失也不小,箭矢消耗三成,滚木擂石用去大半,伤亡士卒超过五百。 石虎的中军大旗下,这位屠夫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雍丘不堪一击,没想到抵抗如此顽强。更让他恼火的是,守军的战术明显有章法,不是仓促应战。 “韩潜……不愧是祖逖带出来的人。”石虎咬牙,“传令,收兵,午后改用‘蚁附’战术!” “蚁附”便是人海战术,不计伤亡,四面同时猛攻,让守军首尾难顾。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只要兵力足够。 午时,后赵军暂退,城头守军得以喘息。 韩潜巡查各段城墙,所见触目惊心:垛口多处破损,箭楼被砸塌三座,守军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将军,箭矢只剩七成了。”军需官禀报,“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三日。” “省着用。”韩潜道,“午后敌军必改战术,不会像上午这样硬冲。让弓弩手瞄准了射,一箭一个。” “可若他们四面同时进攻……” “那就分兵。”韩潜早有准备,“祖约守东墙,陈嵩守西墙,我守北墙。南墙交给你。” 他看向一个年轻将领,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姓赵,才二十岁。 年轻将领一怔,随即挺胸:“末将领命!人在墙在!” 韩潜拍拍他的肩:“不必墙在,人在即可。若守不住,退守内城巷战。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拖延,不是死守某一段墙。” 这是祖逖兵法的精髓,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必要时可弃外墙,守内城,节节抵抗。 命令传下,守军匆匆用餐。每人两个麦饼,一碗菜汤。就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吞咽得艰难,但无人抱怨。 午后未时,战鼓再起。 石虎果然改用“蚁附”战术。后赵军分成四队,每队万人,从四面同时发起进攻。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阵型,只是疯了一般往前冲。 城头箭雨再密,也挡不住这潮水般的人海。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上。有胡兵攀上城头,被守军乱刀砍下,但更多胡兵紧随其后。 东墙一度被突破三十步,祖约亲率亲卫队反冲,血战一刻钟才将缺口堵上,自己左肩中了一刀。 西墙陈嵩那边更险,两座箭楼被后赵军占领,居高临下射杀守军。陈嵩带人强攻三次,伤亡过半,才夺回箭楼。 北墙主攻方向,韩潜直面石虎亲率的精锐。这支敌军披重甲,持大盾,步步为营,极难对付。 “将军,用火油吧!”副将急道。 “再等等。”韩潜盯着城下,“等他们再近些。”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倒!” 烧沸的火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后赵重甲兵头上。重甲防箭不防火,油浸甲缝,遇火即燃。刹那间,城下化作一片火海,惨叫声撕心裂肺。 石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这一波进攻,又被击退了。 但韩潜知道,这已是极限。火油存量不多,箭矢只剩六成,守军伤亡已超千人。而城下的后赵军,伤亡恐怕不过三四千。三比一的消耗比,北伐军耗不起。 日落时分,后赵军终于收兵。 雍丘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面已破,被硝烟熏得发黑。 韩潜清点战果,阵亡四百余,伤六百余。 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若没有那场梦的预警,没有提前的储备和布置,今日之战,恐怕会更加艰难。 “传令,”韩潜声音沙哑,“今夜加紧修补城墙,搬运箭矢擂木。另,派斥候潜出城,往谯城方向求援。不必明说,只告诉桓宣,雍丘危急,能帮则帮。” 这是最后的指望了。 夜色降临,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士卒们默默搬运同袍的遗体,修补破损的垛口。无人哭泣,无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的坚韧。 韩潜走下城头,想去看看祖昭。经过内城时,看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帮助运送伤员、熬制药汤。一个老妪将家中最后半袋麦子捐出,说:“给守城的儿郎们吃,他们吃饱了,才能打胡虏。” 民心可用。韩潜心中一暖。 他走进偏院地窖时,祖昭已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木马。 老仆低声道:“公子下午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后来累得睡着了。” 韩潜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四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可这乱世,谁又能幸免? 他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孩子揉着眼睛,“我们赢了吗?” “今天赢了。”韩潜温声道,“但明天还要打。” “那……能赢到最后吗?” 韩潜沉默片刻,最终诚实道:“韩叔不知道。但韩叔答应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城。” 祖昭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的一道血痕:“韩叔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父亲说过,”祖昭小声道,“伤要早治,不然会恶化。韩叔要保重身体,雍丘需要你。”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说出,让韩潜鼻尖一酸。他抱紧祖昭,许久才松开。 走出地窖时,夜色已深。 城头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更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但更漫长的一天,即将到来。 韩潜望着北方后赵大营的连绵灯火,心中清楚:石勒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之战,只会更加惨烈。 而他能做的,唯有坚守。 第32章 草人借箭 次日,寅时。 雍丘城头,韩潜彻夜未眠。他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箭矢,满打满算不到四万支,按昨日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两日。没有箭的弓弩手,与赤手空拳无异。 “将军,要不……拆房梁做弩箭?”军需官小心翼翼提议。 “木质箭矢,射程不足五十步,且难破甲。”韩潜摇头,“况且拆房耗时,来不及了。” 堂中一片沉默。诸将皆知,缺箭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叔……我有个法子。” 众人回头,见祖昭被老仆牵着站在门口。孩子显然刚醒,还揉着眼睛,小脸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公子怎么来了?”韩潜起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听见伯伯们说缺箭……”祖昭走进来,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过一个法子……可以借箭。” “借箭?”祖约皱眉,“向谁借?石勒吗?” “向敌人借。”祖昭走到沙盘边,踮脚指着城外后赵大营的方向,“夜里……用草人。” “草人?”陈嵩不解。 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个来自数百年后的故事,张巡守雍丘,草人借箭。但此刻他只能归结为“父亲手札”。 “就是……扎很多草人,穿上黑衣,用绳子从城头放下去。”祖昭比划着,“胡人夜里看不清,以为是夜袭的兵,就会射箭。等草人身上插满箭,再拉上来……” 话未说完,堂中已有人眼睛亮了。 “妙啊!”一个年轻校尉击掌,“胡人箭矢充裕,让他们射!射到草人身上,就是我们的了!” 但老将们仍有疑虑。 “石勒、石虎不是傻子,”祖约沉吟,“第一次或许能成,第二次他们还会上当吗?” “那就……真真假假。”祖昭继续道,“第一次全用草人。第二次……一半草人,一半真人。真人趁机摸进敌营,放火,或者……射石虎。”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射石虎?”陈嵩倒吸一口气,“公子,这……” “父亲说过,擒贼先擒王。”祖昭认真道,“石虎一伤,胡人必乱。” 韩潜看着祖昭,心中翻江倒海。这计策不仅解决了箭矢问题,更暗含了反击之策。若真能伤到石虎,战局或将逆转。 “公子,”他蹲下身,平视祖昭,“这些,真是你父亲手札里写的?” 祖昭点头,又摇头:“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玩打仗游戏时想的。” 孩童的“游戏”之言,却点破了困局。 韩潜不再犹豫,起身下令:“立刻准备!全城搜集稻草、旧衣,扎草人一千个,务必在今日天黑前完成!陈嵩,你挑五百敢死之士,今夜随草人下城,一半人摸进敌营,目标石虎大帐!” “得令!” 命令如山,雍丘城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后赵大营,石虎也在发愁。 昨日强攻不下,折损近四千,却连城墙都没站稳。石勒已派人来催问战况,语气中已有不满。 “叔父要我速胜,可这雍丘……真是块硬骨头。”石虎灌下一口酒,眼中凶光闪烁,“传令,今日改用‘穴攻’,挖地道进城!再调两百架投石车,给我日夜不停地砸!” 副将领命而去。石虎独坐帐中,心中却隐隐不安。韩潜此人用兵,颇有祖逖遗风,守中有攻,防不胜防。昨夜劫营虽被击退,但粮草被烧,士气已受影响。 “报!”斥候冲入,“雍丘城头有异动!” “什么异动?” “守军在城头搬运大量草束,似乎……在扎草人。” “草人?”石虎一愣,“扎草人做什么?祭祀?” “不清楚。但数量极多,至少数百。” 石虎皱眉思索。扎草人守城?闻所未闻。难道是守军已穷途末路,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继续监视。”他挥手,“我倒要看看,韩潜玩什么花样。” 雍丘城中,扎草人的活计进展迅速。 全城百姓都被动员起来。妇人拆旧衣,孩童抱稻草,老人编草绳。一千个草人在校场上排开,个个穿上黑衣,远看与真人无异。 祖昭也在帮忙。他手小,编不了草绳,就帮忙递稻草。老仆劝他休息,他却摇头:“这是我出的主意,我要帮忙。” 韩潜巡视时看见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个四岁的孩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场守城战的关键一环。 午后,韩潜召集今夜行动的敢死队。五百人列队肃立,个个眼神坚毅。 “今夜之举,九死一生。”韩潜声音沉重,“但若能成,雍丘可保,北伐军可存。韩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他躬身一礼。 五百人齐齐单膝跪地:“愿为将军效死!” “记住,”韩潜直起身,“五百人分两队。第一队二百五十人,随草人下城,接近敌营百步即止,吸引箭矢。第二队二百五十人,趁敌注意力被吸引,从西侧绕行,潜入敌营。目标只有一个,石虎大帐。” “若石虎不在帐中?”陈嵩问。 “那就烧粮草,制造混乱。”韩潜道,“但务必小心,石虎大帐必有重兵把守。” “明白!” “还有一个任务。”韩潜顿了顿,“若有机会……射杀石虎。不必强求,但若有机会,绝不可放过。” “得令!” 夜幕降临,戌时三刻。 雍丘城头悄然放下五百个“草人”。每个草人用粗绳系着,由城头士卒缓缓下放。夜色中,草人黑影幢幢,远看确像夜袭的士卒。 后赵哨兵很快发现异常。 “敌袭!雍丘城放下吊索,有人夜袭!” 警锣声四起,后赵军慌忙应战。弓弩手冲至营栅前,对着那些“黑影”乱箭齐发。 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在草人身上。城头守军能听见箭簇入草的闷响,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石虎也被惊动,披甲出帐。他远远望去,只见雍丘城下黑影晃动,箭矢纷飞,却听不见喊杀声。 “不对……”石虎猛然醒悟,“是草人!韩潜在骗箭!” “停止放箭!”他厉喝。 但命令传达到前线时,已过去一刻钟。数千支箭矢已白白浪费在草人身上。 “拉!”城头韩潜见时机已到,下令收绳。 五百草人被迅速拉上城头,个个插满箭矢,活像刺猬。守军欢呼着拔下箭矢,粗略一数,竟有近万支! “够了!够了!”军需官喜极而泣,“够再用两日!” 但韩潜没有笑,他盯着城外后赵大营,等待第二队敢死队的信号。 子时,信号来了。 后赵大营西侧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陈嵩率领的二百五十敢死队已成功潜入,正在四处纵火。 “敌袭!敌袭!西营着火了!” 后赵军大乱。他们本以为今夜只是草人把戏,没想到真有夜袭。士卒慌忙救火,建制全乱。 石虎大怒,亲率亲卫队赶往西营。他要亲手宰了这些不知死活的晋军。 而这就中了韩潜的下怀。 陈嵩见西营火起,立即率五十精锐直扑中军石虎的大帐。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在混乱中如鬼魅般穿行。 石虎大帐果然守卫森严,但此刻大半已被调往西营救火。留守的百名亲兵见有黑影接近,厉声喝问:“什么人!” 回应他们的是弩箭。 五十把强弩齐发,亲兵倒下大半。陈嵩率众冲入大帐,却见帐中空空,石虎已去西营。 “搜!有价值的全带走!”陈嵩下令。 众人翻找军图、令箭、印信。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马蹄声,石虎回来了! “撤!”陈嵩急令。 但已来不及,石虎率三百亲卫将大帐团团围住。 “瓮中捉鳖!”石虎狞笑,“给我杀!一个不留!” 血战瞬间爆发。五十敢死队员背靠大帐,拼死抵抗。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面对六倍之敌,渐渐不支。 陈嵩身中三刀,血流如注,却仍死战不退。他看见石虎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围攻。 机会! 陈嵩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张弓,那是从帐中搜出的,似乎是石虎的猎弓。他搭箭上弦,用尽最后力气,瞄准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石虎正挥刀指向大帐,忽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一支箭已没入甲缝,鲜血汩汩涌出。 “呃……”他晃了晃,从马上栽下。 “将军中箭了!将军中箭了!” 后赵军瞬间大乱。主将重伤,群龙无首,围攻的阵型顿时松散。 陈嵩见状,嘶声高喝:“石虎已死!杀出去!” 敢死队员士气大振,趁乱突围。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时,陈嵩等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熊熊燃烧的大帐和满地尸体。 寅时,敢死队撤回雍丘。 出发时五百人,回来时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陈嵩伤势最重,箭伤加上刀伤,失血过多,已昏迷不醒。 但他们的战果辉煌,带回箭矢九千余支,烧毁后赵粮草五处,更关键的是,石虎中箭重伤。 “石虎真中了?”祖约不敢相信。 “末将亲眼所见。”一名敢死队员禀报,“箭入左胸,虽未当场毙命,但必重伤。后赵军已乱,连夜后退十里扎营。” 韩潜长舒一口气。他看向被军医紧急救治的陈嵩,又看向城外后赵大营的混乱火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最危险的一关,过了。 他走到祖昭面前,孩子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等消息。 “公子,”韩潜蹲下身,“你的计策成了。石虎重伤,胡人暂退。雍丘……守住了。” 祖昭小脸上绽开笑容,随即眼皮打架,歪在韩潜怀里睡着了。 韩潜抱起孩子,走向内院。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虽有多处破损,却依旧高高飘扬。 这一夜,草人借箭,敢死伤帅。 雍丘城,再次创造了奇迹。 第33章 血战羯胡 十月廿九,石勒到了。 这位后赵皇帝亲率五千羯胡亲军,日夜兼程,四日奔袭六百里,直抵雍丘城下。当他看见侄子石虎胸裹厚布、面色惨白躺在担架上时,眼中杀意如实质般溢出。 “叔父……”石虎挣扎欲起。 石勒摆手止住。他五十余岁,身材矮壮,面如铁石,一双眼睛深陷却锐利如鹰。他走到营前,望向三里外的雍丘城墙,久久不语。 “大王,末将无能……”石虎垂首。 “不是你无能。”石勒声音沙哑,“是韩潜太能守。祖逖教出来的,果然都是硬骨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休整一日。明日辰时,朕亲督攻城。五千羯胡亲军悉数压上,寡人倒要看看,这雍丘城墙,能不能挡住寡人的儿郎!” 帐中诸将皆凛然。羯胡亲军是石勒从并州老家带出的子弟兵,人人披重甲,使长刀,凶悍如野兽。这五千人平素拱卫襄国,非国战不动,如今竟要全数投入雍丘之战,可见石勒决心。 消息传回雍丘,城头气氛凝重如铁。 “羯胡亲军……”祖约倒吸一口凉气,“石勒这是要拼命了。” 韩潜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他见过羯胡兵,当年随祖逖北伐时,在邺城外遭遇过一支百人队。那真是一群野兽,披三层甲,中数箭犹能冲锋,刀砍不入,唯有用重锤、长矛攒刺方有效。 “重甲怕钝器,怕火。”韩潜缓缓道,“传令,搜集全城铁匠铺所有铁料,赶制‘狼牙拍’。再伐木制‘叉杆’,要长三丈以上。” “狼牙拍?叉杆?”诸将不解。 韩潜正要解释,一个稚嫩声音响起:“就是……大木板,钉满铁钉,用绳子吊着砸。叉杆是……长杆子,顶上有叉,推云梯用的。” 众人回头,见祖昭不知何时又溜到堂外。孩子这次手里还抱着个草人,是前夜用剩的,被他当玩具了。 “公子怎么知道这些?”陈嵩靠在担架上问。他伤重未愈,但坚持要参与军议。 “父亲手札里画的。”祖昭把草人放在地上,用小手指在地上比划,“狼牙拍像门板,上面全是尖尖的铁钉。敌人爬城墙时,放下去砸……叉杆像晾衣杆,但要粗得多,顶上分叉,推云梯。” 他边说边画,虽稚嫩却清晰。 众将心中震动,他们从未见过这些器械图样。但这些器械若真能制成,确是克制重甲兵的利器。 “就按公子说的办。”韩潜当即下令,“全城铁匠、木匠集中起来,日夜赶工。明日辰时前,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架狼牙拍、三百根叉杆!” 命令如山,雍丘城再次沸腾。 偏院里,祖昭被老仆抱回床上。 “公子以后莫要总往议事厅跑。”老仆边为他盖被边唠叨,“刀剑无眼,军国大事,岂是孩童能掺和的?” “可那些器械真的有用。”祖昭小声说,“父亲在手札里写,重甲兵怕两样,一是钝器重击,二是高处坠物。狼牙拍兼而有之。” 老仆一怔,叹道:“公子聪慧,老奴知道。但这乱世聪慧有时反是祸端。” 祖昭似懂非懂。他只知道,那些来自千年后的守城知识,此刻正一点一点从他脑海中浮现,变成拯救雍丘的希望。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父亲在灯下绘图的身影,那是幻想,却真实得让他想哭。 “父亲……”他喃喃道,“您在帮我,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叮当打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十月三十,辰时。 石勒御驾亲临阵前。五千羯胡亲军列阵于前,皆披玄甲,面覆铁罩,只露双眼。他们手持长柄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沉默肃立,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 雍丘城头,守军屏息凝神。 韩潜看见了新制的守城器械,狼牙拍是用厚木板钉满三寸铁钉,以粗绳系于垛口,需四人操控。叉杆则是碗口粗的硬木杆,顶端分叉如鹿角,专为推拒云梯。 “大王,可以开始了。”石虎躺在担架上,嘶声道。 石勒点头,马鞭前指:“攻城!”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五千羯胡兵如黑色潮水,沉默地涌向城墙。他们不架云梯,不推冲车,而是直接用人堆。前队贴墙蹲下,后队踩肩而上,层层叠叠,竟是要用人梯登城! “放箭!”韩潜厉喝。 箭雨倾泻,但大多叮当撞在重甲上弹开。偶有射中面门、关节缝隙者,那羯胡兵也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攀爬。 转眼间,人梯已垒至两丈高。 “狼牙拍!”韩潜再令。 垛口后守军松开绳索,百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钉板重重拍在人梯上,铁钉贯甲入肉,惨叫声顿时响起。但羯胡兵凶悍异常,受伤者死死抓住钉板,竟以身为盾,掩护同袍继续攀爬! “叉杆!”祖约嘶吼下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伸出,顶住人梯中段猛推。硬木与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人梯摇晃,但底层羯胡兵如生根般钉在地上,竟推之不动! “倒火油!”韩潜咬牙。 滚沸的火油倾泻而下,淋在重甲上。但羯胡兵竟不躲不避,任凭火油浇身,待火把掷下时,他们竟互相扑打灭火,继续攀爬! 这是真正的死士。不畏死,不惧痛,只为完成任务。 终于,有羯胡兵攀上城头。第一个跃入垛口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他挥刀横斩,三名守军瞬间毙命。 “堵住!”韩潜拔剑迎上。 剑与重刀相撞,火花四溅。韩潜虎口震裂,连退三步。那羯胡兵步步紧逼,刀刀致命。 危急时刻,陈嵩从担架上挣扎起身。他本在城楼观战,见此情景,抓起一张弩。他伤重无力开硬弓,但这张弩是改良过的轻弩。 瞄准,扣弦。 弩箭破空,直取羯胡兵面门铁罩缝隙。 噗!箭入右眼。壮汉惨嚎后退,被韩潜趁机一剑刺穿咽喉。 但更多的羯胡兵已攀上城头。东墙、西墙、北墙多处被突破,守军陷入苦战。这些羯胡兵个个以一当十,重甲护身,寻常刀剑难伤。 “用锤!用斧!”祖约嘶吼。 守军换上钝器,重锤砸甲,战斧劈砍。但效率太低,往往需数人围攻一人,方能击毙。 战况急转直下。 内城地窖,祖昭能听见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那不是往常的攻防声,而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声,是重物倒地声,是濒死的惨叫。窖中妇孺瑟瑟发抖,老仆将祖昭紧紧搂在怀里。 “公子别怕……别怕……” 但祖昭不怕。他脑中飞速旋转,回想那些守城知识。重甲兵……重甲兵除了怕钝器、怕火,还怕什么? 对了,怕绊,怕摔! “伯伯,”他忽然抬头,“城头有没有……铁蒺藜?就是带刺的铁球。” 老仆一愣:“铁蒺藜?有倒是有,但对付重甲……” “洒在城头地上!”祖昭眼睛发亮,“穿重甲的人,踩到铁蒺藜会滑倒!摔倒就难爬起来!” 这话提醒了旁边一个老铁匠。老人猛地站起:“对!铁蒺藜破不了甲,但能绊倒!库房里还有十几筐,是早年祖车骑留下的!” “快去取!”老仆急道。 老铁匠带着几个青壮冲出地窖。不多时,他们扛着数筐铁蒺藜奔上城头。 此时城头已陷入混战。韩潜左臂中刀,仍死战不退。祖约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守军伤亡已过千,而羯胡兵仍在源源不断攀上。 “撒铁蒺藜!”老铁匠嘶喊。 守军一愣,随即会意。他们抓起铁蒺藜,不是扔向敌人,而是撒在脚下城道。 正冲锋的羯胡兵猝不及防,重甲靴踩上圆滑的铁刺球,顿时脚底打滑。一人摔倒,连带撞倒数人。重甲笨拙,倒地后极难爬起,成了活靶子。 “杀!”守军趁机反扑,锤斧齐下。 战局稍缓。 韩潜抓住喘息之机,重新部署:“集中狼牙拍,专砸攀城人梯!叉杆改刺为扫,扫其下盘!” 新战术见效。狼牙拍重点打击人梯中段,叉杆专扫底层羯胡兵脚踝。铁蒺藜遍地,重甲兵举步维艰。 石勒在阵后看得清楚,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雍丘守军竟有如此多克制重甲的手段。 “鸣金收兵。”他冷声道。 “陛下!再攻一次,必破!”副将急劝。 “不必了。”石勒望向城头那面破败却依旧飘扬的玄旗,“今日试探已够。传令,后退五里扎营。朕要想想……新法子。” 他知道,强攻雍丘的代价,可能超出预期。 申时,羯胡兵如潮水般退去。 雍丘城头,守军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韩潜清点伤亡,阵亡四百余,伤八百。而羯胡兵遗尸不足三百,四比一的战损比。 “但咱们守住了。”祖约喘着粗气,咧嘴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韩潜点头,望向城内。铁匠们正在赶制更多狼牙拍,百姓在搬运伤员,一切虽惨烈,却有序。 他忽然想起祖昭。今日若无铁蒺藜之策,城恐已破。 “公子在何处?”他问。 “在地窖,安全。”亲兵禀报。 韩潜拖着伤躯下城,走向内院。他要亲自告诉那孩子:你的法子,又救了雍丘一次。 推开地窖门时,祖昭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摆弄着什么。见韩潜进来,他眼睛一亮:“韩叔!我们赢了吗?” “赢了今日。”韩潜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公子的铁蒺藜,立了大功。” 祖昭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他小声问:“胡人……还会来吗?” “会。”韩潜诚实道,“石勒不会罢休。但雍丘也不会倒。” “那……我们还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韩潜答不上来。他只能抱紧孩子,轻声道:“守到不能守为止。但公子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护你周全。” 祖昭没说话,只是将小脸埋在他肩头。 窖外,夕阳如血,将雍丘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城头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高扬。 这一日,雍丘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34章 腹背皆敌 十一月初一,石勒的新策略露出了獠牙。 卯时刚过,斥候急报入城。石勒大营分出一支兵马,约两万人,由桃豹与夔安率领,绕过雍丘,径直南下。看方向,是奔谯城而去。 “断我后路……”韩潜盯着地图上那条南下的箭头,脸色凝重,“石勒这是要将我们彻底困死。” 谯城在雍丘东南一百二十里,是北伐军与南面联系的唯一通道,更是粮草补给的生命线。若谯城被围,雍丘便真成孤岛。 “桓宣能守住吗?”祖约急问。 “难。”韩潜摇头,“谯城兵力不过五千,且非百战精锐。桃豹、夔安都是石勒麾下宿将,两万对五千……” 话未说完,但众将都明白:谯城凶多吉少。 “必须派兵援救!”陈嵩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他伤重未愈,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们哪还有兵可派?”一名老校尉苦笑,“城中能战之兵已不足六千,还要守这四面城墙。” “可谯城若失,我们就是瓮中之鳖!”祖约一拳捶在地图上,“届时粮尽援绝,不用石勒来攻,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堂中陷入死寂。这是真正的绝境:救谯城,雍丘空虚;不救谯城,后路断绝。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们不救谯城。” “什么?”祖约愕然。 “救不了。”韩潜声音干涩,“石勒分兵南下,正是希望我们出城野战。届时他主力趁虚攻城,我们内外皆失。”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面:“但我们可以帮谯城守得更久些。” “如何帮?” “派夜不收南下,沿途袭扰桃豹军。不要求胜,只求迟滞其行军速度。”韩潜转身,“同时飞鸽传书桓宣,告诉他固守待援。就说北伐军已击退石虎,不日即可南下解围。” 这是虚张声势,也是心理支撑。桓宣若知雍丘大捷,守城之心或能更坚。 “那粮食……”军需官低声提醒,“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七日。若七日内谯城不破,援军不来,雍丘将不攻自溃。 “传令,”韩潜深吸一口气,“全军粮饷再减三成,军官与士卒同例。另外,征用城中大户存粮,立字据,战后十倍偿还。” 这是剜肉补疮,但别无他法。 军议散后,诸将面色沉重地离去,唯有一人落在最后。校尉陈武,是祖约麾下的老部下,跟随祖逖八年,资历颇深。 他走到祖约身边,低声道:“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韩将军的决策……是否太保守了?”陈武声音压得更低,“谯城若失,雍丘必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生路。” 祖约皱眉:“你是说……弃城?” “末将不敢。”陈武忙道,“只是觉得,该为弟兄们留条后路。若真到了那一步……” “没有那一步!”祖约厉声打断,“陈武,你跟随我兄长多年,当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生的兵!这种话,莫要再提!” 陈武脸色一白,垂首道:“末将失言。” 但转身离去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午后,祖约巡视城防。 连日血战,城墙千疮百孔。士卒们正在修补缺口,但人人面带饥色,动作迟缓。粮饷减半后,许多人体力已跟不上。 走到东墙中段时,祖约看见一处垛口修复进度缓慢。本该今日完成的夯土加固,只做了不到一半。负责此段的是陈武的部下。 “陈武呢?”祖约问。 “陈校尉……在营中歇息。”值守的队正吞吞吐吐。 祖约脸色一沉,径直走向营房。推门进去时,陈武正和几个亲信围坐饮酒。桌上摆着半只烤鸡、几个面饼,这在如今雍丘城中已是奢物。 “陈武!”祖约怒喝,“外面弟兄饿着肚子修城,你倒在这里享受!” 陈武慌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将军……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祖约一脚踹翻桌子,“敌人大军压境,后路将断,你身为校尉,不思鼓舞士气,反而带头懈怠!你可知那垛口若今夜修不好,明日胡虏攻城,要死多少弟兄!” “末将知罪。”陈武单膝跪地,但语气中已有不甘,“只是……弟兄们连日苦战,又吃不饱,实在没力气了。末将也是想让他们歇歇……” “歇?”祖约冷笑,“石勒会让你歇吗?桃豹会让桓宣歇吗?陈武,我告诉你,雍丘若破,城中无人能活!你这些酒肉,到时候就是你的断头饭!” 这话说得极重。陈武脸色涨红,拳头攥紧,终究没敢反驳。 祖约拂袖而去。他走后,陈武的亲信低声道:“校尉,祖将军这话……太伤人了。” 陈武盯着地上翻倒的酒肉,眼中怨毒渐深:“他祖家兄弟高高在上,自然不懂底下人的苦。我们拼死守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挨骂……” 他没说下去,但心里那根刺,已扎得更深。 偏院地窖,祖昭又做了噩梦。 这次的梦更清晰,他看见一支军队从南面来,却不是桓宣的援军,而是黑压压的胡兵。他们攻破了一座城,城头旗帜不是“桓”,而是……他认不出。 梦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胡人将领说话。那人转身时,祖昭看见了脸—是营里的一个叔叔,常给他带麦芽糖的。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惊醒时,浑身冷汗。 “公子又做噩梦了?”老仆心疼地擦他额头。 “伯伯,”祖昭声音发颤,“南边……南边要出事。” “南边?” “谯城。”祖昭抓紧老仆的手,“我梦见胡人打下了谯城,还有一个……一个叔叔,在和胡人说话。” 这话让老仆脸色一变。他想起今日军议的内容,桃豹南下攻谯城。 “公子别瞎想,”老仆强笑,“梦都是反的。桓宣将军一定能守住谯城。” 但祖昭摇头,小脸苍白:“不是反的……父亲的梦,从来不是反的。” 这是祖昭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老仆愣住,忽然想起当年祖逖的一些传闻。那位车骑将军似乎真有预知战局之能,常能在梦中见征兆。 难道公子继承了这种天赋?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再对别人说了。尤其是……梦见有人和胡人说话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老仆不知如何解释,“因为这可能害了那个叔叔,也可能害了公子自己。” 祖昭似懂非懂,但记下了这句话。他抱紧小木马,缩在角落里,不再说话。 窖外,天色渐暗。 当夜,韩潜收到了桓宣的回信。 信是飞鸽传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桃豹军已抵谯城三十里外,弟当死守。然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仅半月。望兄速解雍丘之围,南下相援。若半月无援,恐难支撑。” 半个月。这是桓宣能守的极限。 韩潜将信放在灯下,久久凝视。半个月内,他必须击退石勒主力,再南下解谯城之围。可能吗? 他望向城外后赵大营。那里灯火如海,营寨连绵十里,兵力仍是雍丘的十倍以上。 正沉思间,亲兵来报:“将军,南门抓获一名细作,自称是王敦使者,要求见您。” 王敦?韩潜心中一凛:“带上来。”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虽被捆绑,神色却从容。他见了韩潜,微微欠身:“在下吴郡沈充,奉王丞相之命,特来拜会韩将军。” 沈充?韩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王敦心腹谋士,在江东颇有文名。 “沈先生此来何意?”韩潜不动声色。 “为韩将军指一条生路。”沈充微笑,“如今雍丘腹背受敌,外无援军,内乏粮草,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王丞相惜将军之才,愿出手相助。” “条件呢?” “简单。”沈充道,“将军率部归顺丞相,移防汝南。丞相可出面调停,让石勒退兵。至于谯城……桓宣若愿归附,亦可保全。” 这是劝降,也是吞并。若韩潜答应,北伐军将彻底沦为王敦的附庸。 “若我不答应呢?”韩潜淡淡问。 “那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沈充收敛笑容,“届时将军纵有擎天之志,也只能化作一杯黄土。而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这话狠毒,却是实情。 韩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先生请回吧。告诉王丞相:北伐军宁可战死守土,绝不屈膝事贼。” “贼?”沈充挑眉,“丞相乃晋室忠臣,何来‘贼’字?” “诛杀大臣、掌控朝堂、逼宫天子,此非贼而何?”韩潜起身,“送客!” 亲兵将沈充押出。临走前,沈充回头看了韩潜一眼,意味深长道:“将军,乱世之中,意气用事者,往往死得最早。望将军三思。” 人走后,堂中只剩韩潜一人。 他走到祖逖灵位前,缓缓跪下:“车骑将军,末将今日,可能要做个愚人了。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灵位静默,烛火跳动。 窗外,北风呼啸。 这一夜,雍丘城中许多人无眠:韩潜在权衡生死,祖约在巡视城防,陈武在营中独饮,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抱着木马,在噩梦中颤抖。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石勒的主力在城外虎视眈眈。 桃豹的偏师在南下谯城。 王敦的使者在暗中窥伺。 而北伐军内部,那条裂缝,已悄然滋生。 当四面皆敌时,最危险的,往往是来自背后的刀。 第35章 意志动摇 次日,辰时三刻,石勒的致命一击来了。 这一次主攻方向是东门。石勒显然已从探子口中得知东墙前日受损最重,守将祖约性情急躁,是北伐军防线的薄弱处。 数千羯胡亲军倾巢而出,其中三千披重甲持大刀的先登死士在前,其余轻甲弓弩手在后。他们不呐喊,不擂鼓,沉默地推进,如同一道黑色铁流涌向城墙。 东门城头,祖约拔剑在手。他左臂伤处裹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前日被羯胡刀锋擦过的痕迹。 “狼牙拍备好!叉杆就位!弓弩手听令,八十步齐射!”祖约声音嘶哑却坚定。 箭雨落下,但对重甲羯胡效果甚微。这些羯胡死士甚至不举盾,只用铁盔护住面门,任由箭矢叮当撞在胸甲上。他们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五十步时,羯胡弓弩手开始还击。他们的箭矢又重又狠,专射垛口后的守军。东门守军顿时出现伤亡。 “低头!”祖约伏在垛后,厉声喝令。 但守军中有人反应稍慢,被一箭穿喉,鲜血喷溅在旁人士卒脸上。那是陈武麾下的一个年轻队正,昨日还笑着对祖约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 陈武就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队正倒下。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三十步,羯胡死士开始加速冲锋。他们扛着数十架特制的铁头云梯,梯头包铁,重达数百斤,寻常叉杆难以推倒。 “狼牙拍!”祖约嘶吼。 十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铁钉贯入重甲,惨叫顿起。但这次羯胡兵有了经验,后排死士竟用长刀猛砍狼牙拍的吊绳! 粗绳崩断,狼牙拍砸落城下,反而成了羯胡兵攀爬的垫脚石。 “叉杆!”祖约再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刺出,顶住云梯。但铁头云梯太重,又有一半叉杆在前日战斗中损坏,新制的尚未完工。只听咔嚓声不断,十余根叉杆应声而断! 一架云梯轰然搭上垛口! “堵住!”祖约亲率亲卫队扑向缺口。 血战瞬间爆发。第一个攀上城头的羯胡死士是个独眼巨汉,他挥刀横扫,三名守军被拦腰斩断!肠肚鲜血洒了一地。 祖约挺剑迎上,与那巨汉战作一团。剑刃与重刀碰撞,火花四溅。祖约左臂伤处崩裂,鲜血浸透布条,但他死战不退。 陈武本在另一段城墙指挥,见主将危急,咬牙带亲兵赶来支援。他使一杆长矛,专刺羯胡甲胄缝隙,接连刺倒两人。 但那独眼巨汉实在凶悍,一刀逼退祖约,反手又将一名亲兵劈成两半。鲜血喷了陈武满脸,温热腥咸。 陈武呼吸一窒。他看见那亲兵临死前的眼神,茫然,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就在这刹那失神时,另一名羯胡死士已扑至近前,重刀当头劈下! “校尉小心!”一个身影猛扑过来,将陈武撞开。 是陈武的亲兵队正,姓赵,跟了他七年,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升上来。赵队正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劈开皮甲,切入脊背,深可见骨。赵队正闷哼一声,却没倒下,反而死死抱住那羯胡兵,嘶声喊道:“校尉……走啊!” 陈武眼睁睁看着那羯胡兵反手一刀,割断了赵队正的喉咙。鲜血如泉涌出,溅了他一身。 “老赵……”陈武嘴唇颤抖。 又一个亲兵扑上来,将他拖离险境:“校尉快走!这里守不住了!” 陈武被拖到后方,瘫坐在血泊中。他双手沾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部下的。赵队正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 城头厮杀声震天,但他耳中只有嗡鸣。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前日还抱怨吃不饱的年轻士卒,昨日还偷偷喝酒的老兵,刚才还笑着说话的队正…… 都死了。 为了什么?为了这座迟早要破的城?为了祖约那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 他忽然想起王敦使者沈充的话:“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一念之差…… “校尉!校尉!”亲兵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祖将军请您过去!” 陈武茫然起身,踉跄走向主将位置。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东门城头已多处失守,守军节节败退。祖约身中三刀,被亲兵拼死护在核心,仍在死战。 “陈武!”祖约见他过来,嘶声道,“你带人从内城上城墙,绕到羯胡侧翼!快!” 这是要打反击。但陈武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羯胡兵,看着己方伤亡惨重的守军,心中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将军……”他声音发干,“我们……守不住了吧?” 祖约一愣,随即暴怒:“放屁!谁说的!给老子杀回去!” 他一刀劈翻一个攀上垛口的羯胡兵,鲜血溅在陈武脸上:“陈武!你是我兄长带出来的兵!给我站起来!” 陈武看着祖约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周围士卒拼死抵抗,心中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他想起赵队正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弟兄,想起家中老母。如果他死了,谁给老母亲送终? “末将……领命。”陈武哑声道。 他转身,却没去组织反击,而是走向城墙内侧。那里有条隐蔽的阶梯,可直通内城。 “校尉,我们去哪?”亲兵问。 “去找韩将军。”陈武头也不回,“东门要破了,需要援军。” 这话合情合理。亲兵不疑有他,紧跟而去。 刺史府中,韩潜已接到东门急报。 “将军,东门危急!祖将军请求援军!”斥候跪地禀报。 韩潜面色凝重。城中可用的预备队只剩八百人,是最后的本钱。若投入东门,其他三门一旦有失,再无转圜余地。 但他必须救。 “调五百人……”话未说完,陈武冲了进来。 “将军!东门要破了!”陈武浑身是血,声音发颤,“羯胡兵太凶,弟兄们顶不住了!祖将军让末将来请援军!” 韩潜盯着他:“东门现在情况如何?” “多处失守,祖将军身负重伤,仍在死战。”陈武避开他的目光,“若再无援军,最多半个时辰,东门必破!” 半个时辰。 韩潜闭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断:“传令,八百预备队全部调往东门!我亲自去!” “将军不可!”亲兵急道,“您是主帅……” “东门若破,主帅何用?”韩潜拔剑,“走!” 他率众冲出府门时,回头看了陈武一眼:“陈校尉,你随我来。” 陈武心中一紧,却不敢违令。 东门城头,战况已至最惨烈时。 祖约左腿中刀,单膝跪地,仍挥剑死战。他身边亲兵已不足十人,被数十羯胡兵团团围住。 “将军!”一名亲兵扑上来,为他挡下一刀,当场毙命。 祖约眼睛红了。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羯胡兵,看着远处石勒的中军大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怆:兄长,阿约今日,怕是要来见你了。 就在此时,后方响起喊杀声。 “援军来了!韩将军来了!” 韩潜率八百生力军杀上城头,如一把尖刀插入敌阵。这些预备队养精蓄锐多日,此刻爆发,战力惊人。羯胡兵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退。 韩潜直冲到祖约身边,一剑刺穿正要补刀的羯胡兵。 “还能战否?”他问。 祖约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能!” 两人背靠背,与亲兵结成圆阵,死战不退。援军的到来稳住了防线,守军开始反击,将攀上城头的羯胡兵一点点挤回去。 战至午时,羯胡军终于鸣金收兵。 东门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近千,伤者无数。狼牙拍尽毁,叉杆折损大半。更关键的是,守军的意志,已到了崩溃边缘。 韩潜清点伤亡时,发现陈武不见了。 “陈校尉呢?”他问。 “方才还见他在……”亲兵四下张望,“可能去包扎伤口了。” 韩潜没再追问,但心中已生疑窦。方才激战时,他瞥见陈武躲在后方,并未真正投入战斗。 这不像那个跟随祖逖八年、身经百战的老兵。 内城一处偏僻民宅中,陈武独坐黑暗。 他脱去了染血的衣甲,只穿着单衣,手中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赵队正的遗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赵队正曾笑着说,等打完仗,就用这玉佩娶媳妇。 可现在,玉佩还在,人没了。 陈武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血腥的一幕:重刀劈下,赵队正扑来,鲜血喷溅,喉咙被割断……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崩裂出血。 为什么要死守?为什么明知守不住还要弟兄们送死?就为了祖约那该死的“气节”?就为了韩潜那虚幻的“希望”? 他想起沈充的话,想起王敦开出的条件,归顺,移防,保全性命。 也许……那才是生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武警觉起身,手按刀柄。 “陈校尉在吗?”是亲兵的声音,“韩将军找您。” 陈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推门而出。 屋外阳光刺眼,照在满城疮痍上。远处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杆已歪,旗面破烂不堪。 他忽然觉得,那面旗,真重。 重到要用无数人命去扛。 而他,可能扛不动了。 第36章 陈武叛逃 两日后的深夜子时三刻,雍丘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祖昭从噩梦中惊醒时,听见城外隐约传来羯歌声。那是后赵军营中特有的腔调,嘶哑苍凉,在寂静的冬夜里飘荡数里。他蜷缩在韩潜军帐角落的皮褥上,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留下的那匹小木马。 帐外传来脚步声。 韩潜掀帘进来,甲胄上凝着霜。他看见祖昭睁着眼睛,脚步放轻了些:“吵醒你了?” “韩叔,我梦见……”祖昭声音还有些发颤,“梦见城墙塌了。” 韩潜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借着帐中油灯,祖昭看见韩潜眼中血丝密布,下巴上胡茬凌乱。这位三十出头的将军,这几日仿佛老了十岁。 “城墙塌不了。”韩潜的声音很稳,“雍丘是祖将军经营八年的坚城,石勒想啃下来,得崩掉满口牙。”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牛皮地图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雍丘周边地形。汴水在城北十八里,黄河在百里之外,谯城在东南一百二十里。然而谯城这条生命线却被桃豹的两万大军扼住咽喉。 “阿叔,我们的粮……”祖昭小声问。 韩潜没有回头:“还能撑六日。” 但祖昭听出了言外之意,六日是极限,实际上或许只剩四五日。军中已经开始宰杀最后几十匹战马,连伤马都没放过。前日他看见炊兵在刮马骨熬汤,汤里飘着寥寥几粒粟米。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嵩掀帘冲进来,肩头裹着的绷带渗出血迹,那是三日前射伤石虎时被流矢擦中的伤口。“将军!”他声音压得很低,“陈武不见了。” 韩潜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戌时末,他说去东门巡查。刚才东门赵队正来报,说陈校尉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再没回去。”陈嵩语速飞快,“我让人搜了他营帐,私物都在,但甲胄和佩刀带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韩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记得前日东门血战时,陈武那个姓赵的亲兵为了护主,被羯胡劈开胸腹的场景。当时陈武就站在血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带走了多少人?”韩潜问。 “就他一个。”陈嵩咬牙,“但他管着东门防务,知道口令、轮值时间,还有城墙东北角那段前日被投石车砸出的裂缝,修补用的木料还没运到位。” 韩潜一拳砸在地图架上。 牛皮地图晃了晃,上面代表雍丘的那个红点,在灯光下像是要渗出血来。 “将军,怎么办?”陈嵩手按刀柄。 韩潜闭上眼,呼吸很重。半晌,他睁眼时已经恢复冷静:“传令,东门防务由你立刻接管。调一队夜不收去东北角裂缝处埋伏。如果陈武真敢引敌,就在那里截杀。” “那口令要不要改?” “改,立刻改。”韩潜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竹简上飞快写下新口令,“今夜的口令换成‘北望’,回令‘中原’。让各门戍长亲自传达,不准经第二人之口。” 陈嵩接过竹简,转身冲出军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祖昭抱着木马坐起身,看着韩潜走到帐门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城头上火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韩叔,”祖昭轻声说,“陈武他……会开城门吗?” 韩潜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如果他开了,我们守不住,对不对?” 这次韩潜转过了身。他走到祖昭面前蹲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昭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守不住的城,只有守不住的心。”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其实明白,雍丘城防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内应开门,外敌趁夜突袭,再坚固的城墙也形同虚设。但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一个四岁孩童不该有这种认知。 “韩叔,那我们……” 话没说完,城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箭声! 那是夜不收示警的哨箭,声音凄厉如鬼哭,瞬间撕裂冬夜寂静。 韩潜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环首刀:“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冲出去时,祖昭听见外面已经响起喧嚣,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那声音起初还远,但迅速由东北角向城内蔓延,像是瘟疫般扩散。 祖昭爬下皮褥,跑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夜空被火光映红。不是城头的火把,而是越来越多的火把在城内流动,从东北方向涌向各条街道。喊杀声中夹杂着羯语,那是后赵兵杀进来了! “城破了!城破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瞬间引发连锁反应。恐慌像野火般在守军中蔓延,许多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单衣,有的甚至没拿兵器,茫然地看向火光冲天的东北角。 祖昭看见韩潜已经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下朝东北方向冲去。陈嵩带着一队夜不收紧随其后,那些黑衣汉子在火光中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然后他看见了祖约。 这位建威将军从东门方向奔来,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前日血战留下的箭伤。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提着一柄卷刃的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 但混乱中没人听他的命令。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钉在祖昭身侧的帐柱上,箭羽嗡嗡震颤。祖昭缩回头,心脏狂跳。他知道历史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原本的轨迹里,雍丘应该还能守更久,北伐军也不该这样溃败。 可陈武的叛变,是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陈武会动摇,却没料到叛变来得这么快,这么致命。 帐外马蹄声急响,有人勒马停在外面。帘子被掀开,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亲兵冲进来:“小公子!将军让你立刻去西门!” 祖昭认得他,是韩潜的亲兵韩七,才十八岁。 “阿叔呢?”祖昭问。 韩七没回答,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帐外已经乱成一团,溃兵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有人往西门跑,有人往南门跑,还有人在街巷里和后赵兵厮杀。 火光映照下,祖昭看见东北角城墙真的塌了一段,不是被攻破的,而是有人从内部拆掉了支撑木料。缺口处涌进来的后赵兵越来越多,羯胡重甲兵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韩七抱着他跳上一匹无主战马,朝西门疾驰。 沿途不断有流矢飞过。祖昭趴在马背上,紧紧抓住马鬃,听见韩七在耳边粗重地喘息。这年轻亲兵背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血顺着马背往下滴。 西门已经聚集了一批人马。 祖昭看见韩潜和祖约都在,还有数百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城门已经打开,吊桥放下,城外是漆黑的荒野。那里没有后赵军,石勒的主力都在东北角和东门。 “多少人?”韩潜问。 一个校尉清点后嘶声道:“不到八百!” 祖约啐出一口血沫:“陈武那狗贼,老子若再见他,必剜其心肝下酒!” 韩潜没说话,只是把祖昭从韩七怀里接过来,抱上自己的马。他扫视着这八百残兵,火光中每一张脸都写着疲惫、恐惧,还有不甘。 “陈嵩呢?”祖昭突然问。 韩潜身体僵了一下。 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是羯语,祖昭听不懂,但能听出其中的狂喜。然后他看见,那个方向升起一面黑色大纛—后赵军旗。 旗下一员大将端坐马背,身披金甲,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凶悍之气。 石勒亲自进城了。 “将军,走!”祖约吼道。 韩潜最后看了一眼城中冲天大火,猛地调转马头:“出城!往谯城方向!” 八百残兵涌出西门。吊桥在身后拉起,城门缓缓关闭。留在城内的断后部队,用命为韩潜他们争取时间。 马队冲出不到三里,身后雍丘城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祖昭回头,看见城中腾起数团巨大的火球,北伐军最后囤积的火油罐被点燃了。火光照亮半边天,映出城墙上仍在厮杀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了陈嵩。 那个夜不收统领站在西门城楼上,浑身插着七八支箭,像一尊浴血的雕像。他手中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城下某个目标。 下一秒,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他的咽喉。 陈嵩仰面倒下,消失在火光里。 祖昭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想起三天前,陈嵩还摸着他的头说:“等打退石勒,叔教你射箭,保准比那些羯胡崽子射得准。” 可现在,没有以后了。 马队狂奔在冬夜荒野上,寒风如刀。祖昭靠在韩潜怀里,能感觉到这位韩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雍丘丢了。 北伐军经营八年的根基,一夜易手。 八千守军,只逃出来八百。 还有陈嵩,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留在了那座燃烧的城里。 “阿叔,”祖昭小声说,“我们还能打回来吗?”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去。雍丘城的大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火炬。那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燃烧着。 许久,他说:“会。” 就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祖昭抱紧了怀里的小木马。木马是父亲祖逖亲手刻的,马头始终朝着北方。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莫忘北望。” 现在雍丘丢了,但他们还活着。韩潜还活着,祖约还活着,这八百残兵还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韩叔,”祖昭抬起头,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声说,“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桃豹的斥候,直插谯城北面山林。” 韩潜低头看他。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父亲手札里画过,是一条猎户走的兽道。” 这当然是谎话。祖逖的手札里根本没有这条道,那是祖昭前世读史料时,偶然看到的一条记载:322年石勒南下时,有支小部队曾从雍丘潜行至谯城,走的就是这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 但他必须给出这个情报。 因为按照原本历史,韩潜这支残兵会在逃亡途中被桃豹的游骑截住,最终全军覆没。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韩潜死在这里。 韩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祖昭以为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 但最终,韩潜只是点了点头:“指路。” 马队再次启程,转向东南方向一片漆黑的山林。祖昭靠在韩潜怀里,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雍丘。 大火还在烧,照亮了半边夜空。 雍丘陷落了,但北伐军的旗还没倒。 只要旗没倒,就还有明天。 祖昭抱紧木马,把脸埋进韩潜冰冷的甲胄里。 他在心里默默起誓:这一世,绝不让汉人被肆意屠杀的悲剧重演。他要让汉家的旗,重新插遍这破碎的山河。 无论要花多少年,无论要流多少血。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夜很长,路也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37章 残兵南渡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八百残兵在山林中穿行,马蹄裹着麻布,士卒口衔木枚,连咳嗽都要憋进胸膛。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缚在胸前,能听见养父心脏沉重而规律地跳动,像战鼓的余响。 他们已经离开雍丘三十里。 那场大火被甩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下,但空气里似乎还飘着焦糊味。祖昭缩在韩潜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岁孩童的身躯经不起连夜奔波,他已经很困了,但还是不敢睡。前世记忆告诉他,这种逃亡路上,闭上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 “停。” 前方探路的夜不收打出手势。队伍戛然而止,像一条受伤的蛇蜷缩进道旁枯草丛中。 韩潜抱着祖昭下马,单膝跪地。祖约从后面跟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脸色在晨雾中白得发青。 “怎么回事?”祖约压低声音。 夜不收什长从前方摸回来,脸上全是泥污:“将军,前面三里就是泗水渡口。但渡口有火光,像是驻了兵。” “多少人?”韩潜问。 “看不真切,火把少说二三十支,按常例至少一队五十人。”什长喘着气,“渡口还有三条船,两条破的,一条好的。” 韩潜沉默片刻,看向祖约:“绕不过去。泗水这段水急,别处过不去。” 祖约啐了一口:“那就打。五十个杂兵,咱们八百人还吃不下?” “打起来会惊动桃豹的游骑。”韩潜摇头,“他现在应该正分兵追我们,渡口遇袭的消息传出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祖昭感觉到韩潜胸腔的震动,他悄悄掀开披风一角,看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开始流动。按这个时辰算,桃豹的骑兵最迟午时就会搜到这一带。 “韩叔,”他小声说,“让我去看看。” 韩潜低头看他。 “我个子小,爬树看得远。”祖昭补充道,“而且我是孩子,就算被发现,他们也不会太防备。” 这是冒险,但他必须冒险。前世读史时记得,泗水这一带在322年冬曾有猎户搭建的隐秘索桥,史料语焉不详,只说“山民私渡以避税”。如果真能找到,就能绕过渡口。 韩潜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点头:“陈九,你带两个人护着小公子。” “诺!” 叫陈九的夜不收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背上祖昭,像狸猫般钻进树林,另外两个夜不收一左一右掩护。 祖昭趴在陈九背上,感受着汉子奔跑时的起伏。这人的背很宽,肌肉结实,跑起来却几乎没声音。难怪韩潜把夜不收当宝贝,这些确实是军中精锐。 他们在林间穿行半刻钟,前方水声渐响。 陈九爬上一棵老松,把祖昭放在粗壮的横枝上。从这里望下去,泗水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东去。渡口就在下方三百步外,果然有五十来个兵卒围着火堆取暖。看衣甲样式,不是后赵兵,而是…… “是徐州兵。”陈九在耳边低语,“刺史蔡豹的人。” 祖昭心头一凛。蔡豹是东晋任命的徐州刺史,镇守下邳,名义上该是北伐军的盟友。但乱世之中,谁敢保证盟友不会落井下石?尤其北伐军现在成了丧家之犬。 他目光在渡口上下游搜索。按照前世那篇冷门史料记载,猎户索桥应该在…… 找到了。 在上游约一里处,两棵歪脖子老树之间,隐约有道黑影横跨河面。那是用藤条和麻绳编成的简易索桥,藏在枯藤乱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叔,看那儿。”祖昭指向那个方向。 陈九眯眼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桥!小公子怎么知道的?” “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说泗水多私渡。”祖昭搬出万用借口。 陈九不再多问,背着他滑下树。三人悄无声息退回本队。 韩潜听完禀报,当机立断:“放弃渡口,走索桥。” 祖约却皱眉:“那破桥能过马?咱们还有一百多匹马呢。” “马不过了。”韩潜声音平静,“马匹全部留在北岸,轻装过桥。过了河往东南走,进芒砀山,再从山道插向谯城。” “马没了,咱们就算到了谯城,也是废人一摊!”祖约急道。 “祖将军,”韩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不是计较马的时候。活下去,才有将来。” 祖约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 军令很快传下去。骑兵们默默卸下马鞍,有人抱着马脖子低声说话,有战马似乎察觉离别,用鼻子蹭主人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北伐军南征北战的老马,如今却要遗弃在这荒河边。 祖昭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但他知道韩潜是对的,索桥承不住马匹重量,而他们必须赶在追兵到来前过河。 八百人分成十队,悄无声息地摸向上游。 索桥比想象中还简陋,就是用几股粗麻绳拧成的主索,上面铺着木板,木板很多已经朽烂。桥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底下是湍急的泗水,水声轰隆。 韩潜第一个上桥。他试了试牢固程度,回头下令:“每次过十人,间隔五步。把甲胄卸了,兵器贴身带。” 士卒们依令而行。 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绑在背上,随着养父一步步踏上索桥。桥晃得厉害,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闭上眼,听见水声、风声、还有身后士卒粗重的呼吸。 这时,下游渡口方向突然传来喧哗。 “有情况!”瞭望的夜不收低吼。 韩潜脚步不停,反而加快速度:“快过桥!别停!”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慌得脚下打滑,险些掉下去,被前后同伴死死拉住。祖昭从韩潜肩上回头望去,看见渡口方向火把大盛,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追兵到了。 “快!快!”军官们低声催促。 最后一批士卒刚踏上索桥,下游已经亮起大片火把。追兵显然发现了踪迹,正朝上游搜来。距离最多二里。 韩潜已经冲到对岸,立刻下令:“砍桥!” “将军,还有兄弟在桥上!”有人急道。 “砍!”韩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刀斧落下,麻绳崩断。索桥从中间断开,桥上还有二十多名士卒,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泗水。会水的拼命往岸上游,不会水的在水中沉浮,很快被急流卷走。 对岸追兵赶到河边,箭矢破空射来。但夜色未褪,距离又远,多数箭支落入水中。 韩潜头也不回,带着已经过河的七百余人钻进芒砀山南麓的密林。 直到奔出十里,身后再无追兵声响,队伍才在一片山谷中停下休整。清点人数,过河的只有七百二十三,留在南岸的马匹、辎重全丢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将军,谯城方向有烟。” 爬上树瞭望的士卒滑下来,脸色惨白。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旁边的高坡。祖昭被抱着,远远看见东南方向天际线处,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那不是炊烟。 是烽烟。 “桃豹攻谯城才几天?桓宣有五千兵,至少能守半月……”祖约喃喃道。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几个人。看打扮是百姓,衣衫褴褛,满脸惊惶。 韩潜令士卒拦住他们。 “军爷!军爷饶命!”为首的老者跪地磕头。 “你们从哪里来?”韩潜问。 “谯……谯城逃出来的。”老者涕泪横流,“城破了!两天前就破了!胡虏见人就杀,我们是从水门钻出来的……” 祖约一把揪住老者衣领:“桓宣呢?守将桓宣呢!” “桓将军……听说带亲兵突围了,往淮南去了。”老者颤抖着说,“胡虏入城后就封了四门,我们是趁乱从排水沟爬出来的……”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谯城陷落,意味着北伐军最后一条退路断了。南归建康的路被桃豹堵死,北面是石勒大军,东面是泗水,西面…… 西面是芒砀山,再往西就是后赵控制的雍丘、许昌。 真正的绝境。 祖昭感觉到韩潜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位从军十余年的将领,此刻也濒临崩溃边缘。 “将军,怎么办?”几个校尉围上来,眼中都是绝望。 韩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抹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坚硬。 “转道,去寿春。” “寿春?”祖约惊道,“那是淮南重镇,镇将是谁来着……” “刘隗。”韩潜吐出两个字,“王敦起兵清君侧,刘隗是王敦首要铲除的‘奸佞’之一。虽然他现在自身难保,但我们别无选择。” 士卒们面面相觑。去投靠一个即将被权臣剿灭的将领,这等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正如韩潜所说,别无选择。 祖昭缩在披风里,大脑飞速运转。刘隗……对了,历史上王敦第一次起兵时,刘隗确实镇守寿春,兵败后逃往后赵。如果北伐军残部这时投奔他,很可能被卷入王敦之乱的旋涡,最后跟着刘隗一起北逃。 那可不是好结局。 “阿叔,”他小声开口,“刘隗靠不住。” 韩潜低头看他。 “王敦势大,刘隗必败。”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说,“父亲手札里说,看人要看他根基。刘隗根基在建康朝堂,现在朝堂被王敦逼宫,他就像无根浮萍。” 这话其实超出了四岁孩童该有的见识。但生死关头,韩潜没时间深究。 “那你说,该投谁?” 祖昭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历史答案,王敦第一次起兵后,没多久就因为种种原因退兵,还镇武昌遥控朝政。而江北一带,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是…… “去合肥。”他说。 “合肥守将是谁?”祖约问。 “周访已经病故,现在应该是其子周抚代掌兵权。”韩潜思索道,“周氏与王敦有旧怨,周访当年曾当面驳斥王敦。而且合肥兵精粮足,城防坚固。” 他看向祖昭,眼神深邃:“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祖昭点头,其实心里发虚。这段历史他确实知道,周抚在322年确实镇守合肥,后来还参与平定苏峻之乱。但具体细节,他不敢说太细。 韩潜沉默良久,终于下令:“转向东南,绕道,去合肥。” 队伍再次启程。 祖昭趴在韩潜肩上,看着这支七百多人的残兵败将,像一群失巢的孤雁,在冬日晨雾中蹒跚南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敦之乱、后赵南侵、北伐军残部存亡……这些乱麻将在未来几个月里绞成一团。而他们这群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今夜。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祖昭抱紧怀里的木马,把脸埋进韩潜的披风。 远处,谯城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刺入苍穹的手指,诉说着这个乱世的残酷。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 第38章 南奔江淮 汝阴城在薄暮中显露出轮廓时,韩潜下令全军在颍水北岸的一片枯苇荡里隐蔽。 七百残兵蹲在及腰的枯苇丛中,像一群受伤的狼。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从芒砀山一路穿插到汝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粮袋已经见底,昨天开始,每顿只能分到半张巴掌大的麦饼。 祖昭从韩潜怀里探出头,望向南岸的汝阴城。城墙不高,夯土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城头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那是东晋的官旗,但城池实际控制在谁手里,谁也说不好。 “汝阴太守是戴渊旧部。”韩潜低声对祖约说,“戴渊死后,他的人要么投了王敦,要么被清洗。咱们不能冒险进城。” 祖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补给怎么办?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等天黑,派小队摸进城外的村寨。”韩潜目光扫过蜷缩在苇丛中的士卒,“但不能抢,拿东西换。我这儿还有些金饼,是临撤时从雍丘府库带出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七八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饼。在乱世,这是硬通货。 祖昭看着那些金饼,想起雍丘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布帛。但现在那些都成了石勒的战利品,他们只来得及带走这点最便携的财富。 “我去吧。”一个年轻校尉站起身,“我老家是汝阴的,知道城西十里有个冯家庄,庄主是我远房表舅。虽说多年没走动,但总比陌生人强。” 韩潜审视他片刻,点头:“带十个人,扮作流民。只换粮,不要多事。天亮前必须回来。” “诺!” 校尉选了十个精干的士卒,卸了甲胄,用泥土抹脏脸,把兵器藏在柴捆里。一行人趁着暮色,踩着颍水上冻结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韩潜把祖昭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用披风裹紧:“睡一会儿,今夜还要赶路。” 祖昭确实困极了。四岁孩童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闭上眼,就是雍丘城头的火光、陈嵩倒下的身影、泗水里挣扎的士卒…… “阿叔,”他迷迷糊糊地问,“咱们能到合肥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能。” 这个字说得坚定,但祖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从汝阴到合肥还有三百多里,要穿过王敦势力控制的淮南腹地。他们这七百残兵,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闯进了狮群的领地。 夜色渐深,颍水上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对岸汝阴城亮起零星灯火,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人报时的声音。 二更时分,换粮的小队回来了。 情况比预想的糟。 “将军,冯家庄……没了。”年轻校尉声音沙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庄子被烧了,尸骸都冻在雪里。我问了躲在附近的流民,说是十天前,王敦的兵来过,把庄子抄了,说庄主私通建康朝廷。” 韩潜沉默。 “粮呢?”祖约急问。 校尉摇头:“一粒都没换到。流民说,这一带所有存粮都被王敦军收走了,充作军粮。现在百姓都在啃树皮。”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祖昭看见周围士卒的眼神黯淡下去。饥饿和疲惫会摧毁最坚韧的意志,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就抢。”一个老兵突然站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汝阴城不敢进,城外总有小村小寨!” “对!抢!”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 骚动开始蔓延。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眼睛开始发红。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尤其是在这乱世。 韩潜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带头的老兵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此刻瘦削得颧骨凸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兵在他注视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雍丘是怎么丢的?”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空里,“是陈武开了城门,引羯胡入城。陈武为什么叛?因为他觉得守不住,觉得朝廷放弃了我们,觉得这世道没救了。” 他转过身,扫视着一张张饥饿的面孔。 “你们现在,也要当陈武吗?”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过苇荡的沙沙声。 “抢百姓的粮,和羯胡有什么区别?”韩潜继续问,“北伐军当年为什么能在中原站住脚?因为祖将军说了,我们是王师,是来收复中原、保护百姓的!现在抢了百姓,我们和石勒、和王敦那些军阀,还有什么两样?” 祖约也站起来,吊着的伤臂让他动作有些踉跄:“韩将军说得对!咱们是北伐军!饿死也不能丢这个脸!” 骚动渐渐平息。但饥饿不会因此消失。 祖昭坐起身,小手在怀里摸索。他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自己的私藏,里面是前些日子韩潜给他当零嘴的几块麦芽糖,还有半块舍不得吃的芝麻饼。 “韩叔,”他把布袋递过去,“给……给受伤的叔叔们分了吧。” 韩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四岁的孩子,在饿了两天之后,把自己最后一点食物拿出来。 一个伤兵突然抹了把脸:“小公子都这样,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闹!”他扯下自己的粮袋,倒出里面仅剩的一小把炒米,“我这儿还有点,重伤的兄弟先吃!” “我也有!” “我也……” 粮袋被一个个打开,虽然每人都只有可怜的一小撮,但凑在一起,竟也攒了小半袋。重伤员被优先分到一小口炒米或麦饼碎屑,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吊着命。 韩潜背过身去。祖昭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对岸汝阴城方向突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数十匹,由远及近,正朝他们藏身的这片苇荡奔来。 “隐蔽!”韩潜低吼。 所有人瞬间趴下,连重伤员都咬牙忍住**。祖昭被韩潜按进枯苇深处,透过缝隙,看见对岸火把连成长龙,一队骑兵正沿颍水南岸向东疾驰。 火光中,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装束,不是后赵的羯胡兵,也不是朝廷的官军,而是…… “王敦的武昌兵。”韩潜在他耳边低语,“看头盔样式和甲胄颜色,是王敦的亲军。” 骑兵队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中。但紧接着,汝阴城门大开,又有一队步卒开出来,举着火把沿岸搜索。 “他们在搜什么?”祖约压低声音。 韩潜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片刻后,他瞳孔一缩:“不好,他们在搜冰面上的脚印!” 白天他们过颍水时,七百多人踩过冰面,虽然用枯草简单掩盖,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而王敦军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撤!”韩潜当机立断,“往东,进八公山!” 队伍在黑暗中仓促起身。有人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摔倒在冰面上,被同伴拉起。脚步声、喘息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虽然尽力压低,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依然刺耳。 对岸的火把突然转向。 “那边有动静!” “过河!追!” 韩潜一把抱起祖昭,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劣马。这是昨天从一个废弃驿站找到的,瘦骨嶙峋,但总比步行快。 “分三路走!”他冲祖约吼道,“你带两百人往东北,我带三百人往东,剩下的往东南!三天后,在八公山主峰下的龙王庙汇合!” “明白!” 残兵迅速分成三股,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分开。韩潜这队三百人冲进东面的丘陵地带,马蹄踏碎薄冰,溅起冰冷的泥水。 身后追兵已经过了河,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火。 祖昭趴在马背上,能听见韩潜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他回头望去,看着火光中那些骑兵的身影。 “将军!前面有岔路!”前面探路的夜不收回头喊。 “走左边,进山!”韩潜毫不犹豫。 左边山路陡峭,马匹开始吃力。但这也是优势,追兵的骑兵在这种地形施展不开。 他们冲进一片松林,马蹄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声音变得沉闷。身后的火光被树木遮挡,渐渐远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 “停!”韩潜突然勒马。 队伍戛然而止。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韩潜下马,把祖昭交给一个亲兵,自己走到悬崖边。月光下,一道深谷横在面前,谷底是奔腾的涧水,对面是更陡峭的山崖。 没路了。 “将军,这是死谷!”一个校尉急道。 韩潜抬头看向两侧山壁。松树在黑夜里像巨人的影子,崖壁上满是苔藓和藤蔓。 “弃马,攀崖。”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崖太高,夜里攀太危险……” “留下等死更危险。”韩潜打断他,“王敦的兵最多一刻钟就会搜到这里。不想死的,现在就爬。” 他说着解下披风,撕成布条,把祖昭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抱紧我,闭眼,别往下看。” 祖昭紧紧抱住韩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他能感觉到韩潜开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寻找着落脚点。碎石簌簌落下,掉进深谷,连回声都没有。 身后传来其他士卒攀爬的声音,有人失手滑落,短促的惊呼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但没人停,没人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死。 爬到一半时,下方谷口亮起火光。追兵到了。 “人往这边跑了!” “看崖上!他们在爬!”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韩潜侧身躲过一支箭,继续向上。祖昭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觉到他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还剩三丈。 两丈。 一丈。 韩潜的手终于够到崖顶边缘,一个发力,带着祖昭翻了上去。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祖昭能听见他心脏狂跳如擂鼓。 陆陆续续有士卒爬上来,清点人数,跟上来的只有一百七十多人。剩下那一百多人,要么坠崖,要么还在下面。 追兵没有攀崖,夜色太黑,崖太陡,他们选择了绕路。 “走,不能停。”韩潜挣扎着起身。 这一百多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深山走。祖昭趴在韩潜背上,看见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还在亡命的路上。 合肥还有两百多里。 祖昭抱紧韩潜的脖子,小声说:“韩叔,我们会到的。” 韩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前方是绵延的丘陵,再往南,就是淮河。 淮河以南,就是合肥。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到达合肥之后。 王敦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淮南,周抚会收留他们这支“戴渊旧部”吗?就算收留,又会不会把他们当炮灰,送去对抗王敦?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 祖昭相信韩潜。 就像韩潜相信,北伐军的旗,终有一天会重新插回黄河南岸。 晨光中,这支残兵继续向南。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山河上。 第39章 合肥门开 淮河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韩潜站在北岸的土坡上,望着对岸那座城池的轮廓。合肥城,淮南重镇,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四角望楼森然。城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细看旗色纹样,与建康朝廷的制式略有不同。 那是周氏的私兵旗。 “三百一十七人。”祖约清点完人数,声音嘶哑,“从雍丘出来的八百兄弟,就剩这些了。” 韩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合肥城南门外,那里有一队骑兵正飞驰出城,沿着淮河浮桥朝北岸而来。约五十骑,甲胄鲜明,马匹雄健。 “准备应对。”韩潜说,“但不要亮兵器。” 残兵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数日翻山越岭,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冻伤了手脚,但此刻都挺直了脊背,这是北伐军最后的尊严。 祖昭被韩潜放下地,小手紧紧攥着韩潜的衣角。他仰头看向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心里快速回忆着关于周抚的历史片段。周访之子,袭父爵,镇合肥,与王敦有旧怨但未公开决裂……在原本历史上,他会活到五十多岁,参与平定苏峻之乱。 但这些记忆能帮上多少忙,祖昭没底。乱世人心难测,尤其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是戴渊旧部,而戴渊是王敦点名要杀的“奸佞”之一。 骑兵队在北岸桥头勒马。为首一将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绺短须,身披鱼鳞铠,外罩青色战袍。他没有戴盔,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可是韩潜韩将军?”那将拱手,声音清朗。 韩潜上前三步,抱拳回礼:“正是。敢问将军是?” “合肥周抚。”那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奉家父遗命,镇守此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韩潜身后的残兵,在看到那些冻伤、血污和破烂衣甲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下一瞬,他朝韩潜深深一揖。 “韩将军守雍丘、抗石勒,苦战经月,天下皆知。”周抚直起身,语气郑重,“今将军南来,是合肥之幸。请入城歇马。” 这话说得漂亮,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抚只提他抗石勒,不提抗戴渊之令,也不提王敦之乱。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表态,合肥只欢迎抗胡英雄,不掺和建康的烂账。 “周将军厚意,韩某感激。”韩潜不动声色,“只是我部尚有三百余人,粮草匮乏,伤病者众,恐扰合肥安宁。” “将军多虑了。”周抚侧身让路,“合肥虽小,尚有余粮可养壮士,有医官可疗伤病。请。” 他身后的亲兵牵来几匹马,韩潜、祖约和几个重伤的校尉被扶上马背。祖昭则被周抚亲自抱上一匹小马驹—那是专门给孩童准备的,鞍具柔软,马匹温顺。 “这位小公子是?”周抚问。 “祖逖将军遗孤,祖昭。”韩潜答得简短。 周抚眼神微动,但没多问,只是拍了拍祖昭的肩膀:“令尊是我敬佩之人。” 队伍踏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淮河水在冰层下呜咽流淌。祖昭抓紧缰绳,看见对岸合肥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列队两侧,虽未欢呼,但眼神中并无敌意。 入城后,周抚直接将他们安置在西营。那是合肥守军的旧营房,虽简陋但干净。早有医官和仆役等候,热水、饭食、伤药一应俱全。 “诸位先歇息,晚些时候周某设宴为将军洗尘。”周抚说完便告辞,留下一个姓王的司马负责安顿。 营房里很快飘起粟米粥的香气。三百多残兵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就哭出声来,这是半个月来第一顿饱饭。 祖昭捧着粥碗小口喝着,眼睛却在观察周围。西营位置偏僻,远离合肥主城,营墙高耸,只有一道门进出。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阿叔,”他凑到韩潜耳边小声说,“周将军把我们放在这里,是怕王敦知道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聪明。周抚现在不敢公开收留我们,但又不想寒了抗胡将士的心。所以先安置在偏僻处,观望局势。” “那他会一直收留我们吗?” “看王敦下一步动作。”韩潜舀起一勺粥,“如果王敦势大,周抚可能会送我们走,或者……交出去。” 祖昭心里一紧。历史上周抚确实没公开反王敦,在王敦第一次起兵期间保持了中立。他们这群“戴渊旧部”,对周抚来说是个烫手山芋。 傍晚时分,周抚果然派人来请韩潜赴宴。祖约因伤势未愈留营,韩潜本想让祖昭也留下,但周抚特意点名“请小公子同来”。 宴设在中军堂,不大,只摆了三张案几。周抚坐主位,韩潜居左,祖昭被安排在韩潜身旁的矮凳上。除了两个侍从,再无旁人。 “简陋之处,将军海涵。”周抚举杯,“这一杯,敬祖逖将军。” 韩潜举杯饮尽。 三巡过后,周抚放下酒杯,切入正题:“韩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重整旗鼓,待机北伐。”韩潜答得干脆。 周抚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将军志气可嘉。但恕周某直言,如今雍丘已失,谯城陷落,中原之地尽入石勒之手。将军麾下只剩三百残兵,北伐……谈何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做。”韩潜盯着周抚,“周将军镇守合肥,难道就甘心看着胡马南侵,汉土沦丧?” 这话问得尖锐。周抚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甘心。但周某身后是合肥数万军民,肩上担子重,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如今朝廷,王敦虽退兵武昌,却遥控朝政。戴渊已死,刘隗北逃,朝中再无制衡之人。这等局面,将军以为该如何北伐?” 这是把难题抛回来了。韩潜正要开口,祖昭突然小声说:“王敦不会一直赢的。” 堂内一静。 周抚看向祖昭,眼神饶有兴致:“小公子何以见得?” 祖昭心跳如鼓,但脸上尽量保持孩童的天真:“父亲手札里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王敦现在很厉害,但他欺负皇帝,大家心里都不服气。等有人带头反抗,就会有很多人跟着。” 这话其实是他对历史的简化概括,王敦第一次起兵后,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篡位,还镇武昌,最终在第二次起兵时病死,势力瓦解。但现在才322年底,说这些为时过早。 周抚却若有所思,他盯着祖昭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韩潜:“令侄……颇有见识。” “稚子胡言,将军莫怪。”韩潜说。 “不,说得有理。”周抚手指轻叩案几,“王敦势大,但天下不服者众。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领头之人。” 他话里有话。韩潜听出来了,但不接茬。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周抚不再提敏感话题,转而说起合肥防务、淮河水情、周边坞堡分布。韩潜一一应和,两人都是宿将,谈军事倒是投机。 临散席时,周抚突然道:“韩将军若不弃,可暂留合肥。西营归将军管辖,一应粮草军械,周某供应。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韩潜:“三月之内,莫出合肥城。如今王敦耳目众多,若知将军在此,恐生事端。” 这是条件,也是保护。 韩潜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周将军收留之恩。”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约还没睡,在营房门口焦急踱步。见他们回来,急问如何。 韩潜将宴上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三个月不出城……”祖约皱眉,“这是要把我们圈养起来?” “是庇护。”韩潜摇头,“周抚担着风险收留我们,自然要确保我们不给他惹麻烦。三个月,也是观望期,看王敦下一步动作,看朝廷局势变化。” 他看向营中已经熟睡的士卒,声音低沉:“而且兄弟们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三个月……不短,但也不长。” 祖昭躺在床上,听着韩潜和祖约的低声交谈,眼皮越来越重。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铺上,被褥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宴上周抚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幼年孩童的眼神,而是在审视、在估量。 周抚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疑问伴随着他沉入梦乡。 而此刻的中军堂,周抚并未歇息。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合肥缓缓移到武昌,又从武昌移到建康。 “父亲,”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已故的周访说话,“您当年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要慎之又慎。那韩潜……会是我们等的‘主’吗?” 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地图上破碎的山河。 窗外,淮河呜咽东流。 更南方,武昌城内,王敦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当看到“韩潜残部疑似南逃,去向不明”时,他冷笑一声,将竹简扔进火盆。 “丧家之犬,何足挂齿。” 他不知道,那只“丧家之犬”正在合肥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三个月。 足够很多事发生改变了。 而幼年的祖昭,将在合肥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乱世成长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