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被阴湿女鬼缠上后的七海君今天也要加班吗》
1. 第 1 章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神社前老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石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五岁的七海建人板着一张小脸,规规矩矩地坐在最底下那级石阶上,手里攥着母亲给的、已经有些化了的金平糖。他不喜欢神社夏日祭典的人声嘈杂,更不明白那些穿着鲜艳浴衣跑来跑去、尖叫嬉笑的孩子有什么乐趣可言。他只是完成“和妈妈一起来”这个任务,然后等待被领回家。
“喂——!下面那个!”
一个清脆得像铃铛一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七海建人慢半拍地抬起头。
比他高几级的石阶边缘,探出一张脸。是个女孩子,大概和他差不多大,头发有些乱蓬蓬的,眼睛却很亮,正咧着嘴对他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她没穿浴衣,只是一件普通的浅蓝色连衣裙,膝盖处沾着一点灰。
“你一个人吗?”女孩问,不等他回答,就手脚并用地从上面几级台阶爬下来,动作不太雅观,但很敏捷。她凑到七海建人面前,好奇地打量他手里的糖,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不去玩吗?那边有捞金鱼哦!”
七海建人摇摇头,把糖握得更紧了些。他不习惯和这样突然出现又过分活泼的陌生人打交道。
“我叫桐生樱子!”女孩却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石阶很烫,她“嘶”了一声,又笑嘻嘻地挪了挪屁股,“我就住在神社后面那条街。你呢?”
“……七海建人。”他小声回答。
“建人!”桐生樱子立刻很熟稔似的叫他的名字,然后指了指他手里的糖,“这个,看起来很好吃。”
七海建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粘糊糊的糖递过去一点。桐生樱子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幸福地眯起来:“好甜!”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容,七海建人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情愿,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把剩下的糖都递给她。
“你不吃吗?”桐生樱子嘴里含着糖,含糊地问。
“给你。”
“诶?真的吗?谢谢你,建人!”她高兴地接过去,但没有全吃掉,而是小心地用一个看起来旧旧的手帕,把剩下的几颗包好,塞进口袋。“这个带回去给妈妈尝尝。”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看着下面喧闹的祭典人群。桐生樱子很能说,从捞金鱼说到苹果糖,又说到去年祭典她不小心把棉花糖粘在头发上的糗事。七海建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厌烦。蝉鸣好像没那么刺耳了,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女孩生动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建人,你看!”桐生樱子忽然站起来,指着神社院落里一棵高大的榉树,那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一根较低的枝桠横伸出来,离地面不算特别远。“那上面说不定能看到整个祭典!我爬上去看看!”
七海建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像只灵巧的小动物一样跑了过去,抱住树干,吭哧吭哧开始往上爬。她爬树的动作显然比下台阶熟练多了,光着的小脚丫蹬在粗糙的树皮上,借力向上。
“喂,很危险。”七海建人站起来,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她。他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没事啦!我经常爬的!”桐生樱子已经够到了那根横枝,试图翻上去坐稳。枝叶因为她动作哗哗作响。
就在她一条腿跨过去,重心转移的瞬间,脚下踩着的一小块树皮忽然剥落!她惊叫一声,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从离地约两米多高的地方直直摔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七海建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动了。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什么姿势正确,只是猛地冲上前,张开手臂,试图去接住那个下坠的小小身影。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七海建人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自己胸口和肩膀上,两人一起摔倒在树下柔软的泥土和草叶上。后背和后脑勺磕在草地上,有点疼,但更疼的是被撞到的胸口,让他一瞬间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咳、咳咳……”他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
“建人!建人!”桐生樱子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摔在他身上,似乎没受什么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在他旁边,小脸上满是惊恐和害怕,刚才的活泼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爬树的……”
七海建人缓过那阵窒息的疼痛,慢慢睁开眼,看到桐生樱子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他想说“没关系”,但一开口,左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很浓。七海建人躺在病床上,左臂已经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固定着。医生说摔下来的时候他用手臂挡了一下,缓冲了撞击保护了身体要害,但手臂尺骨骨裂了,需要好好固定休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擦伤和淤青,问题不大。
病床边的椅子上,桐生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从到医院开始,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用力地绞着自己的裙摆,把那块浅蓝色布料拧得皱巴巴的。
七海建人的母亲出去办理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祭典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衬得病房里安静得让人不安。
七海建人侧过头,看着桐生樱子。她一直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紧攥着裙子的、指节发白的小手。
“樱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因为之前的疼痛还有点哑。
桐生樱子没有反应。
“樱子。”他又叫了一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女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七海建人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迅速洇湿了一小片裙子的布料。她开始哭,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瘦小的脊背佝偻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对不起……对不起,建人……”她边哭边说,声音含糊不清,充满了自责和难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调皮爬树的……害你受伤……还住医院……对不起……呜呜……”
看着她的眼泪,七海建人觉得比自己手臂骨折还要难受。他心里慌了一下,某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并不觉得这是樱子的错,意外而已,而且他也选择了去接住她。可现在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在他面前这样哭。
“别哭。”他干巴巴地说,想坐起来一点,但一动就牵动伤处,皱了皱眉。
他这一动,桐生樱子立刻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痕。“是不是很疼?我去叫医生……”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七海建人赶紧说,用没受伤的右手对她做了个“坐下”的手势。“不疼。”
“骗人……”桐生樱子吸着鼻子,眼泪还是不停地流,“肯定很疼……手臂都断了……”
“真的,不太疼。”七海建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虽然他整条左臂都在闷闷地抽痛。“你看,我还能动。”他轻轻晃了晃打着石膏的手臂,立刻引来一阵更明显的疼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桐生樱子看着他笨拙的安慰和掩饰,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为什么要接住我啊……你自己都受伤了……要是摔得更重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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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在上面。”七海建人回答得很简单,甚至有点理所当然。“你掉下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七海建人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如果再来一次,你掉下来,我还会在下面。”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桐生樱子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只是睁着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她偶尔的抽噎声。
然后,她忽然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把泪水擦掉,虽然新的眼泪又很快涌出来。她挪到病床边,靠近七海建人,伸出右手的小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建人,”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努力显得坚定,“我们拉钩。”
七海建人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有些不解。
“拉钩约定!”桐生樱子执拗地举着手指,“你对我这么好,保护我……我以后,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这样我就能一直、一直对你好,报答你!不,不是报答……是我也要保护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结婚约定”让七海建人呆住了。他看着她红红的眼圈,湿漉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根固执地伸着的小指。心里某个地方,一种很温暖、又有点奇怪的感觉慢慢弥漫开。这个年纪的他并不完全理解“结婚”和“新娘”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听懂了“一直在一起”和“互相保护”。
在桐生樱子期待又忐忑的注视下,七海建人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自己没受伤的右手,伸出小指,轻轻地勾住了她的,他觉得樱子的手很软。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皮肤的触感温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桐生樱子一边晃着勾在一起的手指,一边哽咽着念出童谣般的誓言,念到“不许变”的时候,格外用力。
“嗯,不变。”七海建人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一百年有多长,但他想,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拉完钩,桐生樱子似乎终于放下了一点心,但看着七海建人打着石膏的手臂,自责和难过又涌了上来。“那……在你手好之前,我来照顾你!我给你带好吃的!帮你拿东西!我……我还可以给你讲故事!”她急切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好。”七海建人没有拒绝,笑着说。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七海建人的母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些单据。“建人,手续办好了,我们……”她看到两个孩子勾在一起的手指,和桐生樱子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樱子还在陪建人呀?真是谢谢你了。”
桐生樱子连忙松开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七海建人的母亲鞠了一躬,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时的精神:“阿姨好!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建人才受伤的!我……我以后会负责照顾他的!”
七海夫人看着小女孩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意外而已,不用太自责。建人保护了朋友,很勇敢呢。”
朋友。这个词让七海建人心头微微一动。他看向桐生樱子,她也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对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窗外,祭典似乎已经到了高潮,隐约有烟花升空的声音传来,但病房里的世界很安静。七海建人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因为这场意外,和这个叫做桐生樱子的、爱哭又爱笑的女孩,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手臂很疼,但心里那种陌生的、鼓胀的温暖感,抵消了部分疼痛。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凑过来,轻声问他要不要喝水,然后笨拙地去倒水,洒了一点在桌子上,又手忙脚乱地擦掉。
他想,这个约定,大概他会记得很久。
2. 第 2 章
七海建人住院的第三周,窗外的蝉鸣已经不如月初那样喧闹了。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病房,让他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十分适合睡觉。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一条缝。桐生樱子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头发扎成了两个有点歪的马尾,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透明塑料盒。
“建人!”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七海建人正靠坐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翻着一本图画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合上了书。“进来吧。”
桐生樱子这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反手把门虚掩上。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连衣裙,膝盖上有个小小的卡通贴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走到床边,把塑料盒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我妈妈今天做了草莓大福!”塑料盒里躺着三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粉白相间,表面还沾着一点点糖粉。“妈妈说糯米不好消化,只让我带三个,我们一人一个半!”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在分配什么重要的物资。
七海建人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因为捧着盒子而微微发红的手指。“你吃两个,我一个就行。”他说。他知道樱子很喜欢甜食。
“那怎么行!”桐生樱子立刻摇头,马尾也跟着晃,“你是病人!要多吃一点才能快点好!”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然后熟门熟路地拖过椅子坐下,仰着脸看他,“你的手今天还疼吗?”
“不疼了。”七海建人回答。其实石膏包裹下的手臂还是会有隐隐的酸痛和瘙痒,但比刚开始好多了。
“那就好。”桐生樱子松了口气似的,又从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今天在幼儿园画了画,我画了这个。”
她把那张画纸展开。纸上用蜡笔涂满了绿色和棕色,看起来像一棵树,树下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小人手臂上涂了一大块白色。旁边写着他们的名字,还有一个大大的、橙色的太阳。
“这是神社那棵树。”桐生樱子指着画说,手指点在白色石膏的位置,“这是你。我画得不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七海建人看着那张充满童稚的画,画上的太阳光芒画得很用力,把纸都划出了痕迹。他伸出右手,把画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画得很好。”他说。
“真的吗?”桐生樱子眼睛弯了起来。
“嗯。”七海建人把画小心地放在自己那本图画书旁边,“谢谢。”
桐生樱子高兴地晃了晃腿,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点苦恼。“对了,下星期幼儿园有运动会,有两人三脚比赛。本来我想和你一起参加的……”她看向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肯定不行了。”
七海建人沉默了一下。他并不特别喜欢参加运动会这类热闹的活动,但看着樱子失望的表情,他还是说:“明年。”
“嗯!”桐生樱子用力点头,“说好了!明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参加!拿第一名!”她又恢复了精神,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运动会其他项目,哪个小朋友跑得最快,谁摔了一跤哭了鼻子。
七海建人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病房里只有女孩清脆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午后,甚至有点习惯了她每周固定出现的吵闹。
聊了一会儿,桐生樱子拿起塑料盒。“我们吃大福吧!再不吃要不好吃了。”她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出来。她先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小心地捏起一个,递到七海建人嘴边。“啊——”
七海建人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糯米团子,又看看樱子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自己来。”他伸出右手。
“你的手不方便嘛。”桐生樱子执拗地举着大福,“快点,要掉了!”
七海建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里面是甜丝丝的红豆沙和整颗草莓,口感很好。
“好吃吗?”桐生樱子期待地问。
“嗯。”七海建人咀嚼着,点了点头。
桐生樱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上了一点糖粉,她也浑然不觉。
吃完大福,桐生樱子收拾好盒子,又陪七海建人看了一会儿书,主要是她在讲图画书上的故事,虽然有些地方讲得颠三倒四。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红色。
“我该回去啦。”桐生樱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让我不要待太久,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七海建人说。其实她来了,病房里反而没那么沉闷。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桐生樱子背上她的小布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要快点好起来哦,建人。”
“好。”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七海建人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塑料盒,和旁边那张蜡笔画。画上的太阳依旧散发着橙色的光芒。他伸手摸了摸画纸上蜡笔凸起的痕迹,然后慢慢躺下,看着天花板。
左臂的石膏沉甸甸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三个草莓大福和那张歪歪扭扭的画填满了,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充实感。
又过了几周,七海建人拆掉了石膏。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但暂时还不能剧烈活动,需要继续观察。他可以出院回家了。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有些闷热。七海建人的母亲帮他办完手续,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他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台阶旁,正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是桐生樱子。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在肩上,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跑了过来。
“阿姨好!建人!”她喘着气停在两人面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我来接你出院!”
七海夫人笑了:“谢谢你呀,樱子。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
“不热!”桐生樱子摇摇头,眼睛却直直看着七海建人空荡荡的左手臂。石膏拆掉了,但手臂看起来比右边细一些,还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建人,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七海建人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给她看。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确实能动了。
桐生樱子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太好了……”她小声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们就能一起玩了!不过你不能太用力哦,医生说的。”
“嗯。”
三个人一起往车站走。桐生樱子走在七海建人旁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他的左手,好像生怕它突然又出问题。路上她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但依然会指着路边的野花或者奇怪的云朵说一两句。
走到岔路口,该分别了。桐生樱子家住另一个方向。
“建人,”桐生樱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很认真,“你回家了也要好好休息,知道吗?不要急着用左手拿重东西。”
“知道。”七海建人回答。
“还有……”桐生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用彩色橡皮筋编成的手环,松松垮垮的,颜色搭配得有点杂乱,但能看出编得很用心。“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编的。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编的,说是幸运手环。”她的脸有点红,但还是坚持举着手环,“戴着它,以后就不会受伤了。”
七海建人看着那个小小的、粗糙的手环,又看看樱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伸出右手,接了过来。橡皮筋的触感有些涩。
“我帮你戴上!”桐生樱子立刻说,拿回手环,小心翼翼地套在他的右手腕上。手环有点大,松松地挂在腕骨上方。“好像……有点太大了。”她有点懊恼地说。
“没关系。”七海建人动了动手腕,手环不会掉下来。“很好。”
听到他这么说,桐生樱子又高兴起来。“那……我走啦!下周我去你家找你玩!我知道你家在哪!”她说完,对七海夫人鞠了一躬,“阿姨再见!”然后转身跑走了,浅黄色的裙子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抹亮色,很快消失在转角。
七海建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彩色橡皮筋,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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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很好的朋友呢。”母亲在旁边轻声说。
“嗯。”七海建人应了一声,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环粗糙的边缘。
接下来的周末,桐生樱子果然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七海建人家,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按了门铃。七海建人去开门时,看到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建人!”她眼睛亮亮地打招呼,“我来啦!”
七海建人侧身让她进来。桐生樱子脱掉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拖着那个大包走进客厅。七海夫人端来果汁和点心,招呼她别客气。
“阿姨,这是我妈妈让我带来的。”桐生樱子从大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她说谢谢你们照顾我,还有……上次建人受伤的事情,一直很过意不去。”
“哎呀,太客气了。”七海夫人笑着说,“你们是朋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快坐下,吃点东西。”
桐生樱子这才坐下,但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这和她在医院里自然的样子不太一样。
七海建人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今天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扎成了两个整齐的辫子,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不少。
“你的手,”桐生樱子小声问,“真的不疼了吗?可以拿东西了吗?”
七海建人拿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左手握住,举起来,又放下。“可以。”
桐生樱子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确认没有异样,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她拿起自己那杯果汁,喝了一大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去翻她那个大包。“对了,我带了这个!”
她拿出一个棋盘游戏,包装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完整。“这是我爸爸以前买的,叫‘冒险棋’。我们一起玩吧?两个人就能玩。”
七海建人对棋盘游戏兴趣不大,但看着樱子兴奋的样子,他没有拒绝。
两人在客厅地毯上铺开棋盘。游戏规则很简单,掷骰子走格子,遇到不同的事件卡。桐生樱子玩得很投入,每次掷骰子都屏住呼吸,看到自己走到好的格子就欢呼,走到陷阱格子就唉声叹气。七海建人则安静得多,按部就班地走,输赢都表情平淡。
“啊!我又掉进沼泽了!要暂停一轮!”桐生樱子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棋子,“建人你快到终点了!”
七海建人掷出骰子,正好走到终点。
“你赢了!”桐生樱子虽然输了,但还是很高兴似的,“你好厉害!我们再玩一局吧?”
七海建人点点头。他其实觉得这游戏有点无聊,但看樱子这么开心,再玩一局也没关系。
第二局开始不久,七海夫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放在他们旁边。“玩得开心吗?”
“开心!”桐生樱子大声回答,然后捏起一块苹果,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七海建人嘴边。“建人,吃苹果。”
这个动作和上次在医院喂他吃大福时一模一样。七海建人顿了一下,看了看母亲含笑的表情,又看了看樱子举着苹果、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最后还是低头咬住了那块苹果。
“甜吗?”桐生樱子问。
“甜。”
桐生樱子这才自己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又拿起骰子,准备掷,忽然说:“建人,等你手完全好了,我们再去神社那里玩吧?不去爬树了,”她赶紧补充,“就去那里坐坐。那棵榉树下面很凉快的。”
“好。”七海建人说。
“那就说定了!”桐生樱子笑着,用力掷出骰子。骰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画着宝箱的格子上。“哇!是宝藏!”她欢呼起来,赶紧去抽事件卡,完全沉浸在了游戏里。
七海建人看着她因为抽到“宝藏卡”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地,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窗外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棋盘上,照亮了那些彩色的格子,也照亮了女孩兴奋的侧脸。
他手腕上那个彩色的橡皮筋手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了,但依然好好地戴在那里。
3. 第 3 章
那是个闷热的周六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七海建人吃完早饭,坐在客厅的矮桌旁,面前摊开一本新的图画书,是他母亲昨天刚从书店买回来的。书页上画着森林和动物,颜色鲜艳,但他翻了两页,就有点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半。
往常的周末,桐生樱子差不多该出现了。她会按响门铃,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从来不会超过十点。上周她离开时明明说好了,这周末要带一本新的故事书来,和他一起看。在幼儿园最后一天见面时,她还特意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别忘了哦,星期六!”
七海建人又翻了一页书,画面上是一只彩色的大鸟,但他没看清那是什么鸟。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水洼里跳来跳去。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建人?”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怎么了?在等樱子吗?”
七海建人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他说。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是有点晚了呢。”她轻声说,“要不要……我们去看看?正好我昨天烤了些饼干,可以带过去。上次去幼儿园接你时,我问过樱子妈妈她们家的地址,离这儿不算太远。”
七海建人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母亲回厨房用纸袋装了几块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又拿了把伞。七海建人自己穿好鞋,站在门口等她。出门时,天色更暗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母子俩沿着街道往南走。七海建人记得母亲说过,桐生家住在神社后面那条街的一栋旧公寓里。他不常去那边,对路不太熟,只是沉默地跟在母亲身边。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拐过两个弯,街道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房子也有些年头了。母亲对照着手里记地址的小纸条,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公寓楼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母亲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七海建人也抬起头。公寓楼看起来很普通,外墙有些斑驳,一楼有几家小店,关着门。他正要往前走,忽然注意到公寓入口处有些不对劲。
那里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警车旁边围着一小群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混杂的表情。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公寓入口处拉起了一条黄色的警戒带。
七海建人的脚步停住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母亲也愣住了,抓紧了手里的纸袋。
就在这时,公寓楼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先走了出来,表情严肃。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桐生樱子。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浅黄色连衣裙,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有点大的短袖T恤,可能是谁临时给她套上的。她低着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黏在一起,看起来湿漉漉的。她的脸上……脸上有血。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血。暗红色的血迹从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有些已经干涸成深褐色,有些还带着新鲜的湿润。血迹沾满了她的脸颊、脖子,连那件蓝色T恤的领口也染红了一片。她赤着脚,脚背上也沾着斑斑点点的暗红。
一个女警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似乎想给她披上,但樱子没有反应,只是僵硬地往前走。
七海建人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周围的议论声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传进他耳朵里。
“太惨了……”
“听说父母都……”
“这孩子亲眼看见的?”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
樱子跟着警察,慢慢走下公寓门口的两级台阶。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走到警车旁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微微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七海建人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空。像两颗玻璃珠子,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旋转的警灯,却什么都映不进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和脸上的血迹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没有看到七海建人。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扫过人群,然后垂下眼帘,跟着警察坐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了。
七海建人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冷,尽管天气很闷热。
“建人……”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和难过。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就在这时,七海建人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刚才樱子走过的地方,地上投下她的影子。在灰暗的天光下,影子应该很淡,但不知为什么,樱子的影子……看起来有点不对劲。那团深色的轮廓边缘,似乎比正常的影子更浓,更模糊,而且……好像在微微蠕动?
七海建人眨了眨眼,又仔细看过去。
警车启动了,缓缓驶离路边。地上的影子随着车辆的移动而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街角。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是看错了吧……”他低声自言自语。
“什么?”母亲没听清。
“没什么。”七海建人摇摇头。他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眼樱子满脸是血、眼神空洞的样子,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那个总是笑着、闹着、活蹦乱跳的樱子,怎么会变成那样?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七海建人听到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对另一个中年妇女说:“……我早上听见楼上好像有争吵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但没多想。谁知道……唉……”
“听说是入室抢劫?”中年妇女压低声音,“强盗拿着刀……太可怕了。父母当场就不行了,这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警察说好像是正当防卫?”老太太摇摇头,表情复杂,“可那孩子才五岁啊……五岁的孩子,怎么拿得动刀,还……还捅了人?我是不太信。但现场就她一个人醒着,警察也只能先这么判断。”
“也是……可怜啊,以后可怎么办……”
正当防卫?五岁的孩子?拿刀捅人?
这些词句钻进七海建人的耳朵里,但他一时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认识的樱子,是那个爬树会摔下来、吃大福会沾到糖粉、玩游戏输了会噘嘴但很快又笑起来的樱子。她连切蛋糕的塑料刀都拿不太稳,怎么可能会拿真刀捅人?
可刚才她脸上的血是真的,她空洞的眼神是真的,警察和警车是真的。
母亲拉着他,退到稍远一点的路边。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紧紧握着七海建人的手。“我们先回去吧,建人。”她声音很轻,“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七海建人没有反抗,任由母亲牵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黄色的警戒带在风中微微飘动,楼上的某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回家的路上,雨终于下了起来。开始是稀疏的大滴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灰尘,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笼罩了整条街道。母亲撑开伞,大半边都倾向七海建人这边。
雨声很大,但七海建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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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响声。他想起樱子上次来他家时,说起幼儿园运动会时闪闪发光的眼睛;想起她编那个粗糙的橡皮筋手环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拉钩时那句“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
现在,她的父母不在了。她满脸是血,被警察带走了。以后会怎么样?她还会笑吗?还会来按他家的门铃吗?
七海建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个彩色橡皮筋手环还戴在那里,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显得更深。他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粗糙的触感。
“妈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樱子……会去哪里?”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警察会安排的。可能会有亲戚,或者……社会福利机构的人会照顾她。”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难过,“那孩子……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才能好起来。”
七海建人没再说话。他想起樱子空洞的眼睛,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
回到家时,两人身上都湿了一些。母亲让他先去换衣服,自己进了厨房,大概是去准备热茶。七海建人回到自己房间,脱下湿了袖子的外套,坐在床边。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他床头的矮柜上,还放着樱子上次带来的那幅蜡笔画——神社的榉树,树下两个小人,一个手臂涂着白色,旁边是大大的橙色太阳。
七海建人拿起那幅画,手指抚过蜡笔凸起的痕迹。画上的太阳依旧散发着光芒,但此刻看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画放回去,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声持续不断,房间里光线昏暗。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是樱子满脸鲜血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建人,喝点热茶吧。”
七海建人坐起来,走出房间。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已经把热茶和饼干放在矮桌上。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表情温柔但带着忧虑。
“你还好吗?”母亲问。
七海建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端起茶杯,热气熏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樱子她……”母亲斟酌着词语,“她遇到了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这不是她的错。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很难过,即使她看起来没有哭。”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她的好朋友,如果你想帮她……等事情稍微平息一点,我们可以问问警察,能不能去看看她,或者至少知道她去了哪里。好吗?”
七海建人握紧茶杯,温热的瓷器烫着他的手心。“好。”他说。
喝过茶,母亲收拾了杯子,让他早点休息。七海建人回到房间,但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那是他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一直没用过。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樱子的爸爸妈妈不在了。樱子脸上有血。警察带走了她。”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他又想起公寓前地上那个奇怪的影子。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当时天色那么暗,他又太震惊,看错了。
七海建人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他关上灯,躺回床上。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声音单调而持续。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脑子里翻腾的思绪。入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下周,樱子还会来吗?
手腕上的橡皮筋手环,在翻身时蹭到枕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4. 第 4 章
桐生樱子坐在一间光线柔和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墙壁刷成浅米色,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摆着几盆绿植。一张矮桌,两把舒适的布艺椅子,她坐在其中一把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面。
她身上那件染血的蓝色T恤已经被换掉了,现在穿着的是一套干净的、稍有些大的运动服,深灰色,没有任何图案。脸上的血迹也仔细擦洗过,皮肤因为反复清洗而微微发红,额角和下巴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已经贴上了创可贴。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散发着一股医院里那种消毒皂的味道。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一动不动。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色毛衣和长裤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在樱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好,樱子。”女人的声音很轻柔,“我叫佐藤,是这里的医生。你可以叫我佐藤医生。”
樱子缓慢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松一点。”佐藤医生把笔记本放在腿上,但没有立刻打开,“要不要喝点东西?有果汁,或者牛奶。”
樱子摇了摇头。
“好吧。”佐藤医生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警察叔叔们告诉我,你今天经历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他们很担心你,所以让我来陪你说说话。你愿意和我说说话吗?”
樱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出声。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安静地坐一会儿。”佐藤医生并不着急,她保持着温和的表情,目光落在樱子身上,但并不显得有压迫感。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嗡鸣声。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过了大概五分钟,佐藤医生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樱子,你今天早上在家里,看到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又很模糊。
樱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尖,那鞋子也是临时找来的,不太合脚,鞋带松松地系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嗯。”
“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佐藤医生问。
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佐藤医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用机械、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说:“……有人进来。爸爸妈妈在睡觉……那个人……拿了刀。”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背诵什么她不理解的课文。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记得吗?”佐藤医生问。
樱子摇了摇头。“……很高。戴着帽子。”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黑色的帽子。”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他拿了刀。朝爸爸……然后妈妈醒了……”樱子的声音依旧机械,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妈妈叫了。他……他也朝妈妈……”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运动裤的布料,指节发白。
“然后呢?”佐藤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专注地观察着樱子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樱子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有些不稳。“……刀掉在地上。在妈妈旁边。我……我捡起来了。”
“你捡起了刀?”
“嗯。”
“然后你做了什么?”
樱子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的视线从自己的鞋尖移开,茫然地投向地毯上的某个花纹,眼神空洞。“……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佐藤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我……不记得了。”樱子说,声音变得更轻,“等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他不动了。地上……有很多血。”
“你手上的血,是那个时候沾上的吗?”
“可能吧。”樱子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一丝血迹。“我不记得了。”
佐藤医生慢慢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樱子,你害怕吗?当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
樱子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害怕。”
“为什么不害怕?”
“……不知道。”樱子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困惑,好像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害怕。”
佐藤医生看着她。五岁的女孩,刚刚经历了父母在眼前被杀害的惨剧,此刻却说自己不害怕。她的叙述虽然断断续续,但逻辑基本完整,时间线清晰,甚至能描述出闯入者的部分特征,尽管很模糊。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常见的回避、惊恐或情感麻木——不,情感麻木是有的,但这种麻木太过“彻底”,反而显得异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不安。
“樱子,”佐藤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柔和但认真地注视着她,“如果现在让你想起爸爸妈妈,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樱子眨了眨眼。她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松开了。“……他们不在了。”
“嗯,他们不在了。你难过吗?”
“……难过。”樱子说,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哽咽或颤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想哭吗?”
樱子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不想?”
“……哭不出来。”樱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迷茫,“眼睛……是干的。”
佐藤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见过很多遭受创伤的孩子,有的歇斯底里,有的封闭自我,有的甚至会短暂失忆或产生幻觉。但像樱子这样,意识清醒、记忆相对完整、却完全剥离了情感反应的情况,并不多见。这未必是好事。情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被压抑到了意识无法触及的深处,总有一天会以更猛烈、更不可控的方式爆发出来,或者,彻底扭曲一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
“好的,樱子,我明白了。”佐藤医生没有强迫她,重新靠回椅背,“你今天很累了,我们说到这里,好吗?你需要休息。”
樱子点了点头。
“外面有一位警察阿姨,她会带你去一个房间,那里有床,你可以睡一会儿。晚一点,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来见你,是你认识的人。”
樱子又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依旧低着头,跟着佐藤医生走出房间。
走廊里,一名女警察等在那里。佐藤医生和女警察低声交谈了几句,女警察点点头,牵起樱子的手。樱子没有抗拒,任由她牵着,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
佐藤医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运动服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她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转身走向另一间办公室,那里有负责案子的刑警在等她。
“怎么样?”一位年纪稍长的刑警问。
佐藤医生把笔记本递给他。“基本叙述和现场初步勘查能对得上。闯入者,行凶,刀掉落,她捡起刀……之后的事情她声称‘不记得了’。但法医那边的初步报告说,他父母身上的刀伤,有几处的角度和力度……不太像一个五岁孩子能造成的。”她顿了顿,“更让我担心的是她的情绪状态。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听说犯人还没找到对吧?按道理来说被捅了一刀,应该跑不远才是。但是,甚至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这合理吗?”
刑警翻看着笔记。“也就是说,她的证词可能有问题?”
“不一定是撒谎。”佐藤医生摇摇头,“创伤记忆本身就可能出现扭曲、断裂。她可能真的只记得这些,也可能潜意识在保护自己,屏蔽了最痛苦的部分。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脆弱,需要长期、专业的干预。直接、反复的讯问对她没有好处。”
刑警揉了揉眉心。“但案子总得搞清楚。现在唯一的目击者就是她,如果她的记忆不可靠……”
“至少给她一点时间。”佐藤医生说,“她刚刚失去父母,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稳定。逼得太紧,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彻底封闭。”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年轻警察探头进来。“课长,桐生樱子的阿姨来了,在接待室。”
年长刑警和佐藤医生对视一眼,一起走了出去。
接待室里,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焦急地踱步。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挽在脑后,眼圈红肿,显然已经哭过。看到警察和医生进来,她立刻迎上来。
“我是桐生美纪,樱子父亲……我哥哥的妹妹。”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樱子在哪里?她怎么样了?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请冷静一下,桐生女士。”年长刑警示意她坐下,“樱子现在在休息,身体没有受伤,只是受到很大惊吓。”
“我能见她吗?现在?”桐生美纪急切地问。
佐藤医生点点头。“可以,但请尽量保持平静。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需要温和的对待。”
“我知道,我知道……”桐生美纪连连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女警察带着桐生美纪来到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桐生美纪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易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放着水杯的小柜子。樱子坐在床边,依旧低着头,盯着地板。
“樱子……”桐生美纪的声音哽咽了。
樱子缓缓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阿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桐生美纪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进去,在樱子面前蹲下,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樱子……可怜的樱子……”桐生美纪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樱子的肩膀上,“没事了,阿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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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事了……”
她紧紧抱着樱子,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僵硬着,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也没有哭。
过了好一会儿,桐生美纪才松开手,用手捧着樱子的脸,仔细看着她。“你受伤了吗?疼不疼?”
樱子摇了摇头。
“警察说……说爸爸妈妈……”桐生美纪说不下去,眼泪又涌出来,“以后……以后你跟阿姨一起生活,好吗?阿姨会照顾你,就像妈妈一样……”
樱子看着她哭泣的脸,眨了眨眼。她的眼神依然空洞,但似乎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困惑,好像在思考“跟阿姨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孩子……”桐生美纪再次把她搂进怀里,这次樱子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仍然没有伸手回抱,只是任由阿姨抱着。
门外的走廊里,佐藤医生和年长刑警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年长刑警叹了口气。“看来暂时只能这样了。让她阿姨先带她回去吧,后续的询问……等孩子情绪稳定一点再说。”
“我会和桐生女士保持联系,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佐藤医生说,“但这孩子……她需要的时间可能会很长。”
桐生美纪带着樱子离开警察局时,已经是下午了。天空依旧阴沉,但没有再下雨。她一手提着一个小小的、警察临时准备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樱子换下来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樱子。
樱子跟着她,脚步有些慢。走出警察局大门时,一阵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桐生美纪低头问。
樱子摇头。
桐生美纪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车上,她一直握着樱子的手,时不时低头看看她,但樱子始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车子开进一个普通的居民区,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桐生美纪住在三楼,一套不大的两居室。她打开门,让樱子先进去。
“这里就是阿姨的家,以后也是樱子的家。”桐生美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有点乱,阿姨还没来得及收拾……你看,那个房间,以后就是樱子的房间了。”
她指着其中一间卧室。房间不大,但采光不错,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印着小花的图案。
樱子站在客厅中间,慢慢环顾四周。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饿不饿?阿姨给你做点吃的。”桐生美纪放下行李袋,走进厨房。冰箱里东西不多,她拿出鸡蛋和西红柿,“西红柿鸡蛋面,好不好?你妈妈以前常做给你吃的,我记得你喜欢。”
樱子没有回答,她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慢慢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一点。
桐生美纪在厨房里忙碌,切菜,打蛋,烧水。抽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水沸腾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面很快煮好了。桐生美纪端出一大碗,放在餐桌上,又摆好筷子和勺子。“来,樱子,吃饭了。”
樱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面条热气腾腾,西红柿红艳艳,鸡蛋金黄,看起来很有食欲。
桐生美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尝尝看,好不好吃?”
樱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喝。”樱子说,声音很轻。
桐生美纪的眼眶又红了,她赶紧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桐生美纪时不时给樱子夹鸡蛋,挑面条,但樱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好像没什么胃口。
吃完面,桐生美纪收拾碗筷。樱子坐在餐桌边,没有动。
“樱子,”桐生美纪洗着碗,背对着她说,“明天……明天阿姨带你去买点东西,好吗?买些新衣服,还有你喜欢的故事书,玩具……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没有回答。
桐生美纪转过身,看到樱子依旧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玩偶。她心里一阵刺痛,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樱子身边,蹲下。
“樱子,”她轻声说,“你想哭的话,就哭出来,没关系的。阿姨在这里陪着你。”
樱子抬起头,看着阿姨泛红的眼睛。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她摇了摇头。
“……不想哭。”
桐生美纪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樱子的头发。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地披在肩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寓楼里陆续亮起灯光,各家各户传来电视声、说话声、炒菜声,平凡而温暖的生活声响,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只有沉默,和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寂静。
5. 第 5 章
桐生美纪轻轻关上樱子卧室的门,把客厅的灯调暗,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下来。一天之内接收的信息太多,哥哥和嫂子突然离世的噩耗,樱子平静到诡异的反应,还有未来要独自抚养一个五岁孩子的现实……所有事情都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哥哥一家去年的合影。照片里,嫂子笑得温柔,哥哥搂着她的肩膀,樱子站在中间,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那时候多好。
桐生美纪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赶紧擦掉,深吸几口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樱子需要她,她必须坚强起来。
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喉咙的干涩和心里的堵闷。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透过走廊,看向樱子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正常孩子经历了这种事,至少会做噩梦吧?会哭醒吧?可樱子……
桐生美纪摇摇头,试图甩开那些不安的念头。也许樱子只是太累了,睡得很沉。也许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哭,会要找妈妈,那样反而正常一些。
她放下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到樱子卧室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确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床铺。樱子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借着微弱的光线,桐生美纪能看到她闭着眼睛,眉头舒展,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笑意?
桐生美纪愣住了。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笑?
她眨了眨眼,再看过去。也许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吧。樱子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睡着的样子。
桐生美纪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她躺在沙发上,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关掉灯,黑暗笼罩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怎么也睡不着。哥哥的脸,樱子空洞的眼睛,警察的问话,医生担忧的表情……所有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而在那个安静的卧室里,事情和桐生美纪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樱子其实并没有立刻睡着。她躺下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小夜灯投射出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公寓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阿姨在客厅里细微的走动声、倒水声、最后躺在沙发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渐渐安静下来。
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
“妈妈。”她对着空气,用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下一秒,樱子床边的地板上,那团属于她自己的影子在夜灯照射下,从床沿一直延伸到墙壁角落的、边缘模糊的深色阴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窗帘造成的光影变化。紧接着,阴影的边缘似乎变得更加浓稠、更加深邃,从二维的平面,缓缓站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三维的质感。
当然,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一切变化都极其隐晦,几乎无法被肉眼明确捕捉。如果此刻有人站在房间里,最多只会觉得眼睛有些花,或者认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樱子看见了。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阴影。在她的视线里,那片黑暗不再仅仅是光的缺乏,而仿佛拥有了某种温和的、熟悉的存在感。影子慢慢拉伸、变形,勾勒出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依偎在一起,站在她的床边。
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清晰的身体线条,只是两团比周围黑暗更加凝聚的影子,静静地看着她。
樱子一点儿也不害怕。她甚至觉得心里很安稳,一种奇怪的、冰冷的安稳。
“爸爸,妈妈,”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你们还在,对不对?”
那两团模糊的影子的头部位置,似乎微微点了一下。
樱子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放松的笑容。这个笑容和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不一样,更安静,更……满足。好像丢失的最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身边,只是别人看不见。
“那些大人,”樱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困惑,“警察叔叔,医生阿姨,还有美纪阿姨,他们都说你们‘死’了,不在了。”她皱了皱小鼻子,“可你们明明就在这里啊。你们一直都在我的影子里,我低下头就能看见。为什么他们要那么说呢?”
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存在着。
樱子好像也不需要具体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美纪阿姨很难过,一直在哭。她以为我也很难过,一直让我哭。”她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知道你们没走。虽然……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抱我,给我讲故事,但我能感觉到你们。这就够了。”
她伸出小手,似乎想触碰那团靠近床边的、稍微小一点的影子轮廓,那大概是“妈妈”。手指穿过了那片黑暗,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只感到空气微微的、不自然的凉意。但她并不失望,反而更安心了。
“妈妈,”她收回手,重新放进被子里,“我今天跟警察叔叔和医生阿姨说了话。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我说我记不清了。其实……我记得一点点。”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成了气音,“我记得那个人……但是想不起来外貌了,他拿着刀,很可怕。然后……然后我就觉得好生气,好生气,生气得不得了。然后……等我回过神来,他就不动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我就看到你们……你们的样子变得好奇怪,好像在消失。我好害怕,我不想让你们消失。然后我就想……我想让你们留下来,永远陪着我。然后……然后你们就真的留下来了,在我的影子里。”
影子轻轻地、温柔地笼罩过来,像一层无形的薄纱,拂过她的额头。没有触感,但樱子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抚摸。
“我知道这可能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樱子认真地说,“美纪阿姨如果知道了,可能会像那些大人一样,觉得我‘不正常’,或者更难过。所以我不说。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对吧?”
影子又点了点头。
樱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天的疲惫,精神的高度紧绷,此刻在确认了“父母”依旧陪伴的安心感中,终于松懈下来。困意汹涌而来。
“我有点困了,妈妈。”她揉了揉眼睛,“你们会一直在这里吗?明天早上我醒来,你们还在吗?”
[我们一直都在,樱子。]影子凑得更近,传达出一种明确的、肯定的意味。
“那就好。”樱子安心地闭上眼睛,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淡淡的、满足的笑意。“晚安,爸爸,妈妈。”
她很快沉入了梦乡。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梦境里,没有鲜血,没有冰冷的刀锋,没有倒下的身影。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像是夏天的午后阳光。爸爸妈妈站在那里,面容清晰,笑容温暖,朝她张开手臂。她跑过去,扑进他们怀里。爸爸把她举高高,妈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他们说话,声音清晰而熟悉,问她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晚上想吃什么。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美好,没有一丝阴霾。
睡梦中,樱子的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
与此同时,客厅沙发上的桐生美纪在不安的浅眠中翻了个身。她梦见哥哥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不说话,只是流泪。她惊醒过来,心脏怦怦直跳,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她坐起身,看向樱子卧室的门。里面依旧寂静无声。她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再次轻轻推开那扇门。
小夜灯的光晕下,樱子睡得正熟。小脸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桐生美纪仔细看她的脸,寻找刚才那种笑意的痕迹。现在看,似乎只是平静的睡颜。也许真是自己眼花了,太累了吧。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酸。这孩子,连在梦里都找不到可以开心的事情了吗?
桐生美纪轻轻带上门,回到沙发躺下。这一次,她盯着黑暗,直到天色渐渐泛白,才勉强又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客厅。桐生美纪因为没睡好,头有些昏沉。她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早上七点多了。
她起身,先走到樱子卧室门口听了听,里面还是没有声音。她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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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醒了吗?”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樱子平静的声音:“醒了。”
桐生美纪推开门。樱子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被子盖在腿上。她看起来睡得很好,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没什么神采,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阿姨。
“睡得好吗?”桐生美纪走过去,坐在床边,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最后只是轻轻理了理她睡得有些乱的头发。
“嗯。”樱子点点头。
“有没有做噩梦?”
樱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梦到爸爸妈妈了。”
桐生美纪心里一紧。“梦到他们……什么样?”
“和以前一样。”樱子说,语气平淡,“在阳光下,对我笑。”
桐生美纪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她真希望自己也能做这样的梦。
“那就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起来吧,阿姨给你做早饭。吃完早饭,我们出门买东西,好不好?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你喜欢的娃娃。”
“好。”樱子听话地掀开被子,自己爬下床。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运动服。桐生美纪连忙从临时准备的行李袋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儿童内衣和袜子递给她。
“会自己穿吗?”
“会。”樱子接过衣服,开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动作很认真,但不像一般孩子那样毛毛躁躁,反而有种超出年龄的、一丝不苟的仔细。
桐生美纪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太安静了,太……听话了。正常五岁的孩子,经历这样大的变故,总会有点情绪吧?哭闹,沉默,害怕,或者至少有些行为上的异常。可樱子没有。她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娃娃,问什么答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吵不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或悲伤。
这比大哭大闹更让人担心。
桐生美纪压下心里的不安,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烤面包,煎蛋,牛奶。她摆好餐桌,樱子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自己爬上椅子坐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桐生美纪试图找点话说。
“樱子,你以前……和建人君,就是那个手臂受伤的小朋友,经常一起玩吗?”她想起姐姐以前提过,樱子有个要好的青梅竹马。
樱子拿着面包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他最近……有找你吗?”
樱子摇摇头。“没有。”她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咀嚼,“他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里。”
“那……等过段时间,事情稳定了,阿姨带你去找他玩,好吗?”桐生美纪说,她希望能有一些熟悉的朋友,能让樱子稍微恢复一点活力。
樱子抬起眼,看了看桐生美纪,然后点点头。“好。”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吃完早饭,桐生美纪收拾好碗筷,给樱子梳好头发,扎了两个整齐的小辫子。然后两人一起出门,去了附近的商业街。
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末的气氛轻松热闹。桐生美纪紧紧牵着樱子的手,生怕她走丢或者被拥挤的人群吓到。但樱子只是安静地跟着她,对周围热闹的店铺、飘香的小吃、五彩斑斓的商品橱窗,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某个地方,但很快又移开,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桐生美纪给她买了两套新衣服,一双合脚的运动鞋,一个柔软的兔子玩偶,还有几本新的图画书。结账的时候,樱子抱着那个兔子玩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玩偶的长耳朵,眼睛却看着商店玻璃门外自己的倒影。
不,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倒影脚下,那一小片跟随着她的、深色的影子。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着。
樱子看着那片影子,她的嘴角,又弯起了那抹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桐生美纪提着购物袋,低头看她:“樱子,怎么了?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樱子收回目光,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她说,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们回家吧,阿姨。我有点累了。”
6. 第 6 章
周末的早晨,天色有些阴。桐生美纪看着坐在餐桌前安静吃早餐的樱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樱子,今天……阿姨想带你去原来的家里一趟。”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有些爸爸妈妈的东西,我们需要收拾一下,带回这里来。你……愿意去吗?”
樱子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她抬起头,看着美纪阿姨。阿姨的表情有些紧张,眼神里藏着担忧,好像在害怕她会拒绝或者突然崩溃。
“好。”樱子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桐生美纪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担忧并没有减少。她快速收拾了碗筷,给樱子换上昨天新买的浅蓝色外套和白色运动鞋。出门前,她蹲下来,帮樱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有些轻微的发抖。
“樱子,”她轻声说,“如果……如果到了那里,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待了,一定要告诉阿姨。我们随时可以回来,好吗?”
“嗯。”樱子应了一声,低头系好自己的鞋带。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把两个蝴蝶结打得一模一样。
两人出门,坐上电车。周末上午的电车不算拥挤,但也不少人。桐生美纪让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樱子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房屋和偶尔出现的公园绿地,侧脸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电车到站,她们步行穿过熟悉的街区。越靠近那栋灰白色的公寓楼,桐生美纪的心就揪得越紧。她偷偷观察樱子的表情,但樱子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好像只是去一个普通的、曾经住过的地方。
公寓楼门口已经没有了警戒带,看起来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只有一楼墙壁上那些难以彻底清洗干净的、隐隐约约的暗色痕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天发生过什么。几个邻居提着购物袋经过,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樱子,表情都变得有些复杂,匆匆点头示意就快步走开了。
桐生美纪深吸一口气,拿出从警方那里拿到的临时钥匙,打开公寓大门。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应声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她们走上三楼。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还残留着一点警方贴封条时留下的胶痕。桐生美纪的手在钥匙上停顿了几秒钟,才缓缓插入,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暗,窗帘紧闭。桐生美纪摸索着打开门边的电灯开关。
啪。
灯光照亮了客厅。一切都保持着事发后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同。家具上蒙了一层薄灰,地上警方勘查时留下的标记粉笔痕迹已经清理过,但还能看出淡淡的印记。沙发、矮桌、电视柜……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却空荡荡的,没有了人气。
桐生美纪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拉着樱子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我们……先从客厅开始吧。”她的声音有点哑,“把一些重要的、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整理出来。衣服、书、照片……樱子,你看看,哪些是你想带走的?”
樱子站在客厅中央,慢慢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蒙尘的沙发,扫过矮桌上一个倒下的水杯,扫过墙角摆放的一盆有些枯萎的绿植。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触动都看不到。
“好。”她说完,径直走向父母的卧室。
桐生美纪连忙跟上去。卧室里同样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双人床上被褥凌乱,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床离开。梳妆台上,姐姐的护肤品和首饰盒还保持着原样。
樱子走到梳妆台前,踮起脚尖,伸手拿起了那个小巧的木制首饰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简单的耳环、项链和戒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抱在怀里。
“这个,要带走。”她说。
“嗯,好。”桐生美纪点头,拿出准备好的纸箱,把首饰盒小心地放进去。
接着,樱子又走到衣柜前。桐生美纪帮她打开衣柜门,里面挂满了父母的衣物。桐生美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旁边的书架。
樱子却好像没看到阿姨在哭。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件挂在最外面的、米色的女士开衫。那是妈妈春秋天常穿的衣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熟悉的、柔和的洗衣液香气。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就在她指尖触碰衣料的瞬间,她脚下自己的影子边缘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影子似乎变得更浓了些,两个模糊的、依偎的轮廓在影子的深处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樱子低下头,看着那片影子。没有人看到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妈妈喜欢这件。”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带走吧。”
“好,好。”桐生美纪擦掉眼泪,转过身,接过那件开衫,仔细叠好,放进另一个箱子里。她没有注意到樱子脚下影子的细微变化,也没有听到樱子那句低语。
两人开始慢慢收拾。桐生美纪整理着姐夫的书架和文件,樱子则在卧室里,把一些她觉得重要的、属于爸爸妈妈的小物件找出来:爸爸常用的钢笔,妈妈看了一半放在床头的小说,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
当樱子爬到床上,想去拿放在靠墙那边床头柜上的一本书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硬皮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磨损,看不清标题。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在灰尘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但樱子盯着那本书,眼睛一眨不眨。
在她的感知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只有那本书格外清晰。更确切地说,是她的影子里,传递来一种明确的、带着急切和叮嘱意味的感觉。那感觉直接出现在她意识里,无声,却清晰无比,是“妈妈”在“说话”。
[把那本书拿起来,樱子。单独放好,不要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樱子眨了眨眼。她并不害怕这种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反而觉得很自然,就像妈妈平时在耳边说话一样。她只是有点疑惑,为什么妈妈特别强调这本书?
她没有多问,伸出小手,把那本硬皮旧书拿了过来。书比想象中沉,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手绘的符号和图案,她完全看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这本书似乎……不太一样。拿着它,手心有种微微的、奇怪的凉意,不是冰冷的凉,而是一种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影子里的妈妈传来一种安心和保护的情绪。
樱子合上书,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她爬下床,走到美纪阿姨正在整理的箱子旁,没有把这本旧书放进去,而是走到自己带来的小背包那里,拉开拉链,小心地把书塞了进去,然后又拉好拉链。
“樱子,那是什么书?”桐生美纪注意到她的动作,问道。
“不知道。”樱子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小背包,“妈妈的书。我想自己拿着。”
桐生美纪看着樱子抱着背包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孩子想留一件妈妈贴身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好,你自己收好。别弄丢了。”
“嗯。”樱子点点头,把背包背好。
收拾工作继续。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客厅里已经堆了几个装了一半的纸箱。房间里灰尘弥漫,桐生美纪觉得有些气闷,走过去拉开了卧室的窗帘,又推开了一扇窗户。
凉风吹进来,稍微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带来了外面街道上隐约的人声和车声。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铃响了。
叮咚——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桐生美纪和樱子都愣了一下。
会是谁?警察?邻居?桐生美纪心里有些紧张。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樱子说:“你在这里等一下,阿姨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大人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手里提着东西。孩子是个男孩,看起来和樱子差不多大,穿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表情有些局促地站在母亲身后。
桐生美纪不认识他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您好,打扰了。”门外的女性微微鞠躬,语气礼貌而带着歉意,“请问,这里是桐生家吗?樱子……在吗?”
“是的,我是桐生美纪,樱子的阿姨。”桐生美纪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冒昧来访,实在抱歉。”七海夫人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推了推身前的男孩,“我是七海建人的母亲。这是建人。他是樱子的朋友。樱子的事……我们听说了。建人一直很担心樱子,所以今天想来看看她,不知道是否方便?”
七海建人抬起头,看着桐生美纪,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您好。”
桐生美纪这才恍然大悟,想起姐姐以前提起过的,樱子那个手臂受伤的青梅竹马。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些意外。“啊,原来是建人君。快请进来吧。只是……家里现在有点乱。”
她把母子俩让进客厅。七海夫人把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递给桐生美纪:“一点小心意,请收下。”
“您太客气了。”桐生美纪接过点心,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卧室方向。“樱子在房间里。樱子!”她提高声音叫了一声,“你看谁来了?”
卧室门被推开,樱子走了出来。她依旧背着她的小背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她的目光落在站在客厅里的七海建人身上时,她那双一直平静空洞的眼睛,极其细微地眨动了一下。
“建人?”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七海建人看到樱子,往前走了一小步。他看起来也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樱子。”他回应道,声音同样不大,“你……还好吗?”
桐生美纪和七海夫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退开了一些,给两个孩子一点空间。
“嗯。”樱子点点头,走到七海建人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没事。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他说。
“那就好。”樱子说。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他们在一起,总是樱子在说,七海在听。现在樱子不说话,气氛就有些凝滞。
七海建人看着樱子。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没有了光,表情也像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她身上穿着新衣服,很干净,但不知为什么,七海建人觉得她好像离自己很远。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说“别难过”,可看着樱子平静的脸,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那天在公寓楼下,看到她满脸是血、眼神空洞地被警察带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七海建人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樱子的身后。
客厅的窗户开着,外面阴天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影子。樱子背对着窗户站着,她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投在地板上。
就在那片属于樱子的、深色的影子边缘,七海建人似乎看到了……东西。
不是错觉。那影子的轮廓,在靠近樱子脚踝的位置,似乎比正常的影子要厚一些,颜色也更深,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更让他脊背莫名发凉的是,那团深色之中,好像隐约浮现出两团……难以形容的、扭曲的轮廓。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两团不断微微蠕动、仿佛在呼吸的黑暗,紧贴着樱子的影子,像是从她影子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两个独立的、诡异的影子生物,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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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建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那两团东西非常模糊,时隐时现,当他集中注意力去看时,它们似乎又融入了普通的影子中,只是让那片区域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重。可当他稍微移开视线,用眼角余光去瞥,又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一种冰冷的、不祥的、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存在感。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也不是动物。那是……怪物。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七海建人的脑海,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冒出了冷汗。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樱子身后的那片影子,盯着那两团若隐若现的、诡异的黑暗轮廓。
“……建人?”
樱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发现樱子正疑惑地看着他,歪了歪头。
“你怎么了?”樱子问,“脸色好白。”
“我……”七海建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干。他想问,樱子,你后面……那是什么?你看到了吗?但他发不出声音。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更是一种奇怪的、源自本能的警告:不能问。不能说。说出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而且,他看着樱子那双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的眼睛,突然意识到,樱子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身后那两团恐怖的东西。她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对紧贴在自己影子里的怪物毫无反应。
这比看到怪物本身更让七海建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没、没什么。”七海建人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片影子。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紧紧攥着裤缝。“可能……有点闷。”
“哦。”樱子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没再多问。她转头看向正在和七海夫人低声交谈的美纪阿姨。“美纪阿姨,我想喝水。”
“好,阿姨给你倒。”桐生美纪连忙应道,去厨房倒水。
趁着这个间隙,七海建人忍不住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樱子身后。那两团东西还在,在影子里缓缓蠕动,模糊不清,但那种令人不适的存在感丝毫没有减弱。它们似乎……在看着他?
七海建人打了个冷颤,彻底不敢再看。
接下来的时间,他心不在焉。桐生美纪和七海夫人聊着天,话题围绕着孩子、搬家、未来的安排。樱子安静地坐在一边,小口喝着水。七海建人也坐在母亲旁边,但几乎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恐怖景象。
是幻觉吗?因为太担心樱子,产生了幻觉?还是……那真的是某种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樱子?
他想起那天在公寓楼下,看到樱子被带走时,也曾觉得她的影子有点怪。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
“对了,美纪女士,”七海夫人的话打断了七海建人的胡思乱想,“你们现在住在哪里?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们地址吗?以后建人想找樱子玩,或者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也好联系。”
桐生美纪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写下了新公寓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七海夫人。“就在这里。离这里不算太远,坐电车几站路。”
七海夫人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收好。“我们记下了。谢谢。以后请一定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您,太麻烦你们了。”桐生美纪感激地说。
又坐了一会儿,七海夫人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桐生美纪和樱子送他们到门口。
“樱子,以后要好好的。”七海夫人弯腰,温柔地摸了摸樱子的头发,“有时间让建人来找你玩,或者你来我们家玩,好吗?”
“好。”樱子点点头。
七海建人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樱子。他想说点什么告别的话,但目光一触及樱子身后那片在楼道光线下拉长的、显得格外深浓的影子,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再见,樱子。”
“再见,建人。”樱子也对他挥了挥手。
门关上后,桐生美纪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樱子。“建人君看起来也很担心你呢。他是个好孩子。”
樱子没有回答。她走回客厅,看着那几个还没整理完的纸箱。
“还继续收拾吗?”桐生美纪问。
樱子点点头,走向父母的卧室。在她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的影子随着她的移动而延伸,那两团深色的、模糊的轮廓始终如影随形,紧紧贴附在她影子的核心。
七海建人牵着母亲的手,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阴沉的天空下,街道显得有些萧索。
“建人,”七海夫人轻声问,“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事重重的。看到樱子……心里不好受吗?”
七海建人抬起头,看着母亲关切的脸。他很想把自己看到的、那恐怖的一幕告诉母亲,想问她那到底是什么,樱子是不是有危险。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怎么说得出口呢?说自己看到了影子里的怪物?母亲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他因为害怕而产生了幻觉?或者,更糟的是,如果他说的“怪物”真的存在,说出来会不会给母亲带来危险?
他想起那两团东西看着他的感觉,那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注视。
“……没什么。”最终,七海建人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就是觉得……樱子好像变了。”
七海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他的手。“经历了那样的事……变了也是难免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给她一点时间吧,建人。”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心里知道,樱子的变化,可能远不止母亲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在他影子里蠕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樱子,她知道吗?
7. 第 7 章
收拾完东西回到美纪阿姨的公寓,已经是下午了。桐生美纪显得很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她把几个纸箱堆在客厅角落,揉了揉太阳穴。
“樱子,阿姨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你自己在房间玩,好吗?晚饭前阿姨叫你。”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好。”樱子点点头,背着她的那个小背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樱子走到床边坐下,把小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硬皮旧书。她把书抱在怀里,手指抚摸着粗糙的封面。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阳光和阴影分割开的地面。她的影子落在床脚和地板交接的昏暗处,轮廓清晰。
“妈妈,”她对着那片影子,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回来了,书我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片静止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影子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普通的灰黑色,变成一种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色。接着,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从影子的深处浮现出来,如同从深水中升起。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肢体线条,只是两团比周围黑暗更加凝聚、更加有质感的阴影,静静地站在樱子面前的地板上。
一种冰冷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存在感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樱子看着它们,脸上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种安心的表情。她伸手,指尖试探性地靠近其中一团稍微小一点的影子轮廓。手指穿过了那片浓郁的黑暗,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只感到一种微微的、异样的凉意,像冬天里没有结冰的冷水拂过皮肤。她并不在意,手指在那片黑暗中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什么。
“今天收拾东西,看到好多以前的东西。”樱子收回手,对着影子说,“妈妈的毛衣,爸爸的钢笔,还有我们三个人的照片……美纪阿姨都收起来了。她哭了好几次。”
影子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但樱子能感觉到一种温和的、带着悲伤意味的情绪从它们那里传递过来,萦绕在她周围。那情绪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声。
“我知道你们还在,所以我不难过。”樱子继续说,语气认真,“但是美纪阿姨不知道。她以为你们‘死’了,所以她很难过。我想告诉她,可是……我怕她不相信,或者吓到她。”她顿了顿,“就像今天建人一样。”
提到七海建人的名字,樱子感觉到两团影子似乎同时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注意的集中。
[那个男孩……他好像看得到我们。]
一个清晰的意念,直接出现在樱子的脑海里。是“妈妈”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樱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得到?建人?”她回想了一下今天在旧公寓的情景,七海建人当时脸色发白,表情很奇怪,眼神总是往她身后瞥。“他当时……是有点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啊。”
[他不敢说。]“妈妈”的意念再次响起,[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虽然很微弱,但他有那种‘资质’。他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我们的存在,或者至少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很罕见。]
樱子皱起小眉头,思考着。“他会说出去吗?告诉别人?”
[暂时不会。他害怕,而且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次是“爸爸”的意念,更加沉稳一些,[但这是一个隐患。樱子,以后在他面前,我们要更加小心。]
樱子却摇了摇头,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没关系。”她的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天真的笃定,“建人迟早会和我们成为一家人的。你们忘了我们小时候拉过钩的约定吗?长大了要结婚的。等他成了我们家的人,知道了也没关系。说不定……到时候他也会和你们一样,一直一直陪着我呢。”
她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像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确定无疑的事情。对她而言,小时候那个拉钩的约定,不仅仅是童言无忌,而是一个必须实现、也必然会实现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七海建人当然是属于她的,自然也属于她的“家庭”。
影子沉默了。樱子能感觉到“父母”传递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它们似乎并不像她这样,对未来抱有那么单纯而绝对的信心。
过了一会儿,“妈妈”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明确的叮嘱:[樱子,听着。在成为‘一家人’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或者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不是玩笑。我们这样的存在,如果被外界察觉,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对你,对那个男孩,都不好。]
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还有,]“爸爸”补充道,[平时,我们会更彻底地藏在你的影子里,收敛所有的气息,只有在像现在这样,你完全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稍微显现。这样,即使那个男孩或者别的有感觉的人在你附近,只要我们不主动露面,他们也很难察觉到异常。]
“收敛气息……很难吗?”樱子问。
[不难,只是需要时刻注意。]“妈妈”回答,[为了你,我们会做到的。]
“嗯!”樱子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说好了哦。平时爸爸妈妈就好好藏着。只有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才能出来陪我说话。我会小心的,不让人发现。”
两团影子似乎柔软了一些,传达出一种欣慰和安抚的情绪。它们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那片投在地板上的、普通的阴影之中。房间里的那种特殊的、冰冷的“存在感”也随之减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樱子看着恢复正常的影子,心里觉得踏实极了。她相信爸爸妈妈会遵守约定。她也相信,总有一天,建人会成为这个“家庭”真正的一员,到时候就再也不用隐藏什么了。
她小心地把那本深蓝色的旧书重新放回小背包,拉好拉链,然后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做完这些,她爬上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书桌的一角。房间里很暖和,很安静。樱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而在客厅沙发上假寐的桐生美纪,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姐姐姐夫留下的东西,樱子异常平静的表现,未来的生活压力……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
她起身,想去看看樱子。走到樱子卧室门口,她轻轻推开门。
女孩已经睡着了,小脸安宁,呼吸均匀。怀里似乎还抱着那个新买的兔子玩偶。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睡着的孩子。
桐生美纪轻轻关上门,心里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樱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害怕。她真希望樱子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大哭一场,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悲伤和恐惧。那样她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去引导。
现在这样……她该怎么办?
时间一天天过去。樱子开始了在美纪阿姨家的新生活。每天早上,桐生美纪送她去幼儿园,下午接她回来。樱子在幼儿园里,表现得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主动找小朋友玩,说话也少了很多,但她会完成老师布置的手工,会安静地吃饭午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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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别人争吵。老师们都知道她家的事情,对她格外关照,但也私下里对桐生美纪说,樱子似乎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建议多给她一些时间和耐心。
桐生美纪尽力去做。她给樱子做好吃的,买新玩具,周末带她去公园、去儿童乐园。樱子总是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提出要求,也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喜好。她对去公园和待在家里似乎没什么区别,总是安静地跟在桐生美纪身边,看着其他孩子奔跑玩耍,自己却很少参与。
唯一让桐生美纪稍微放心一点的是,樱子的身体没有出什么问题,吃饭睡觉都正常。只是话太少,笑容更少。
七海建人那边,自从那天探望之后,没有再直接来过。但七海夫人偶尔会打电话给桐生美纪,询问樱子的情况,也会让七海建人和樱子通个简短的电话。电话里,通常是七海建人问“你好吗”、“今天做了什么”,樱子简短地回答“好”、“没做什么”。对话常常很快陷入沉默,然后挂断。
但七海建人没有忘记那天看到的景象。那两团在樱子影子里蠕动的、诡异的黑暗轮廓,时不时会在他的梦里出现,带着那种冰冷的注视感,让他惊醒。他几次想告诉母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最近他发现,即使在白天,当他走在阳光下,看到自己或别人的影子时,有时也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总觉得阴影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特别昏暗的地方,晚上睡觉也坚持要开一盏小夜灯。这些细微的变化,七海夫人注意到了,以为他是被樱子家的事情吓到了,也没有深想,只是更温柔地陪伴他。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桐生美纪带着樱子去超市采购。樱子推着一个小小的儿童购物车,跟在美纪阿姨身后。超市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桐生美纪在蔬菜区挑选西红柿,樱子站在旁边等待。她的目光落在旁边货架上反光的金属立柱上。立柱光滑的表面,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超市里晃动的灯光、人影,还有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以及,倒影脚下,那一小片随着她移动而移动的、深色的影子。
在超市明亮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照射下,影子很短,很淡,几乎看不清楚。但樱子看着那片模糊的阴影,心里却觉得很安稳。她知道,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好好地藏着,遵守着和她的约定。
她伸出手,假装去摸货架上的一包零食,指尖在触碰到包装袋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凉意从自己脚下的影子传来,像是在回应她。
樱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拿起那包零食,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樱子,想吃什么零食吗?阿姨给你买。”桐生美纪注意到她的动作,问道。
樱子摇摇头。“不用了,阿姨。我不饿。”
“那我们去买牛奶吧。”桐生美纪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樱子跟在她身后。超市的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周围是人们的说话声、购物车的轮子声、收银台扫描商品的滴滴声。这一切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嘈杂和温暖。
但只有樱子知道,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切之下,隐藏着她的秘密,她的“家人”,和她对未来那个“完整家庭”的、不容置疑的期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和周围所有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很好,她心想。这样就好了,现在这样,就很好。等到将来……建人加入的那一天,一切会更加完美。
她抬起头,跟上美纪阿姨的脚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的笃定。
8. 第 8 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咒术高专教室高大的窗户,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舞动。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的隐约呼喝声,更衬得这间教室格外安静。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桐生樱子趴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她身上穿着咒术高专深色的制服,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而是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和手臂上,发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照亮了她眼下那片淡淡的、不容忽视的青色阴影。
七海建人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樱子沉睡的侧脸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泄露了他的一丝担忧。
樱子最近睡得不好,他注意到了。虽然她白天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训练、课程都跟得上,话也不算少。当然,主要是和他说,对灰原和其他人则要冷淡一些。但眼底那抹青黑却一天比一天明显。问她,她总是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七海建人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摇了摇。
“樱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嗯……”樱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立刻醒过来。
“樱子,醒醒。”七海建人又摇了一下,力道稍微加重了些。
樱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眼神有些迷茫和涣散,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眼前深色的桌面,然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七海建人。
“建人……”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睡了很久了。”七海建人说,收回手,“做了什么梦?好像不太安稳。”
樱子撑着桌子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和残留的睡意。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没什么……”她习惯性地开口,但看到七海建人那副“别再说没事”的表情,顿了顿,改了口,“……梦到十二年前的事了。”
七海建人看着她。十二年前,樱子五岁,她的父母在那个夏天遇害。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虽然他当时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后来樱子被美纪阿姨收养,搬了家,他们有一段时间失去了联系,直到上国中后才重新在一个学区遇到。再后来,他们一起发现了彼此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一起知道了咒术界的存在,最后一起进入了这所东京咒术高专。
他们是这一届仅有的三名学生之一。另一个是灰原雄,一个性格开朗得有些过头的男生。
“又梦到了?”七海建人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嗯。”樱子点点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其实……也不全是坏事。就是那些画面……血,警察,还有……”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有点累。”
七海建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樱子很少主动提及那件事,即使提起也是轻描淡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有些伤痛,不是语言能够触及的。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凉的皮肤。“还是没睡好?要不要去家入前辈那里看看?”
“不用。”樱子立刻摇头,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小,掌心很凉。“就是偶尔会梦到,习惯了。而且……”她抬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因为刚睡醒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柔和了一些,“现在有你在。”
七海建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握着。他没有抽回,任由她握着。她的依赖,他早就习惯了,甚至可以说是……默许和纵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这样。
教室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灰原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估计又是在哪个训练场加练或者缠着前辈请教问题。阳光温暖,尘埃安静地漂浮,远处隐约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
樱子看着七海建人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带着她熟悉的、内敛的关心。她心里那点因为噩梦而残留的阴冷和烦躁,慢慢被这股熟悉的暖意驱散。
她松开握着他的手,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然后脑袋一歪,轻轻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七海建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任由她靠着。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鼻尖传来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香水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七海建人垂下眼,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她的呼吸很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樱子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这种安静独处的时刻,是她最喜欢的。没有别人,没有任务,没有那些需要她打起精神应对的课程和训练。只有她和建人,就像小时候一样。
“建人。”她闭着眼睛,轻声叫他。
“嗯?”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七海建人没再说话。他抬起没被靠着的左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头上,动作有些生疏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发丝柔软顺滑,从他指间流过。
樱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像只被顺毛的猫,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时间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流淌。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短短的一截。
就在七海建人以为樱子可能又要睡着的时候,教室门突然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七海!桐生!你们猜我刚才遇到谁了!是夏油前……”
灰原雄充满活力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冲进教室,然后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拉开门冲进来的姿势,一只脚还在门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震惊地看着教室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樱子在门被拉开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但没动,依旧靠在七海建人肩上,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瞥向门口那个石化的身影。七海建人的手也从她头上放了下来,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看向灰原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对、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灰原雄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喊了一句,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砰”地一声又把门拉上,脚步声慌乱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樱子慢慢坐直身体,离开七海建人的肩膀。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撇了撇嘴。
“这家伙……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七海建人看着紧闭的教室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樱子转过身,面对着七海建人,微微噘起嘴,“但是……他每次都这样。训练的时候也是,吃饭的时候也是,总是‘七海’、‘七海’地叫你,什么事都要凑过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建人你……对别人也很好。对灰原,对前辈,甚至对辅助监督都是……虽然话不多,但总是很可靠。”
七海建人看着她。樱子很少这么直接地表达这种类似“抱怨”的情绪,尤其是针对灰原。灰原雄性格开朗,对谁都很热情,确实经常找他说话、一起训练。在灰原看来,他们是可靠的同期,是同伴。七海建人也确实把灰原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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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需要关照的后辈和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但这和樱子,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樱子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双直直望着他、带着点不满和更多期待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摸她的头发,而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樱子。”他叫她的名字。
“干嘛?”樱子被他捏着脸,口齿有些不清,但没有躲开。
“我对灰原,对其他人,是作为同伴,作为同学。”七海建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认真,“但是,我喜欢的是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制造暧昧。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或者“训练很累”。
樱子愣住了。
脸颊上他指尖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烫得她皮肤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句“我喜欢的是你”。血液好像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朵尖也迅速红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心跳得飞快,像有只小兔子在胸口乱撞。她看着七海建人近在咫尺的脸,他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显得很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直白而专注的温柔。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彼此的感情。从小时候那个拉钩的约定开始,某种特殊的纽带就已经存在。后来重逢,一起进入高专,日复一日的相处,依赖和默契早已深入骨髓。但像这样直接、明确地说出“喜欢”,还是第一次。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在这个被灰原莽撞打断的、平凡无奇的午后教室里。
樱子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烧红的脸。但泛红的耳朵和颈侧皮肤,早已出卖了她。
七海建人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低垂着的脑袋,和那通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别的动作,只是收回了捏她脸颊的手,重新坐好,目光投向窗外。
他知道樱子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或者说,来害羞。
教室里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空气里仿佛飘荡着某种微甜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东西。阳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樱子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消退了一些,但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羞赧和藏不住的欢喜。她偷偷瞥了七海建人一眼,发现他正看着窗外。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我也是。”
七海建人转过头,看向她。
樱子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虽然脸颊还是有点热,但眼神很认真。“我也……最喜欢建人了。”她补充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也更加坚定。
七海建人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樱子感到安心和满足。她重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比平时更加灿烂,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窗外的训练场又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哪个前辈又完成了漂亮的术式。走廊里隐约有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平凡的高专生活还在继续,任务、训练、课程、同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这个午后的教室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句简单直接的告白,一个泛红的脸颊,一个了然的“嗯”字,为两个人之间那早已存在的情感,系上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结。
樱子觉得,连刚才那个关于十二年前的、不愉快的梦境,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此刻,阳光很舒服,建人在身边,而她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甜。
9. 第 9 章
午后的医务室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上了一半,将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气息。
桐生樱子坐在病床边缘,双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刚刚做完一套例行的精神压力评估和身体检查,此刻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眼皮耷拉着,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显。
家入硝子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后,背靠着椅子,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她没有穿白大褂,只是简单的黑色高专制服,长发随意披散。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散开。她的表情很平淡,眼神带着点惯常的倦怠,听着樱子说话。
“所以……可能我的压力来源就是那个灰原雄。”樱子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她抬眼看向家入硝子,似乎在寻求认同。
家入硝子弹了弹烟灰,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继续。意思是“我在听”。
“然后呢?”看樱子停下来,家入硝子才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
樱子像是得到了鼓励,晃动的腿停了停,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所以啊,明明能两个人解决的任务为什么要我们三个培养默契呢?我和建人配合就很好啊,加上灰原……总觉得节奏不对,还要分心照顾他。”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理解,“家入前辈你也有这样的想法吧?你和五条前辈、夏油前辈那么强,配合起来肯定没问题,但是有些任务,既然有你和五条前辈在,为什么还要……”
“打住。”
家入硝子在樱子把后面可能涉及对高层任务分配或前辈能力质疑的话说出口之前,干脆地打断了她。
樱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眨了眨眼,看着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向樱子,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我和悟的关系,可和你跟七海不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悟,还是杰。”
“哎?真的假的!”樱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刚才那点困倦和烦躁似乎被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冲散了一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两个大帅哥哎!五条前辈那么强,夏油前辈又那么……呃,有想法?一个想法都没有吗?”她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家入硝子看着她这副瞬间精神起来、充满八卦意味的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把烟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很快熄灭。
“没有。”她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任何犹豫或遮掩,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然后才重新看向樱子,把话题拉了回来。“至于你说的压力来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医务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只能说你占有欲太强了,樱子。”家入硝子最终给出了结论,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樱子心里。
樱子脸上的好奇神色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副有点懒散、又带着点别扭的样子。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抿了抿嘴唇,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被窗帘挡住一半的天空。
“灰原雄是你们的同期,是同伴。”家入硝子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任务安排三个人,自然有上层的考量。可能是为了平衡术式,可能是为了应对不同情况,也可能……单纯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新生代多磨合。咒术师的世界,独自一人走不了太远。即使是最强的悟,身边也需要有人。”
樱子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病床的白色床单。
“七海建人是你重要的搭档,这谁都看得出来。”家入硝子看着她的小动作,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重要不代表唯一,更不代表他需要围着你一个人转,或者你只能接受和他一个人的配合。你对他的依赖……或者说,那种想把他完全圈在自己领域里的倾向,有点太明显了。这会让你自己难受,时间长了,可能也会让他感到压力。”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不客气。但家入硝子就是这样,她很少说安慰或鼓励的空话,更多的是陈述她观察到的事实。
樱子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说:“……我没有想圈着他。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就够了。灰原他……太吵了,而且总是那么……乐观。”她说最后两个字时,语气有点微妙,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乐观不是缺点。”家入硝子说,“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里,能保持乐观,本身就是一种才能。甚至是一种……奢侈。”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复杂意味,但很快就消失了。“好了,你的身体检查没什么问题,就是睡眠不足,精神长期紧绷。”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拧开,倒出几片扁圆的白色药片在瓶盖里,然后连瓶盖一起递给樱子。
“助眠的药,效果比较温和。每晚睡前吃一颗就行,别多吃。”家入硝子叮嘱道,“能帮你更快入睡,睡得沉一点。但根本问题,还得靠你自己调整。别把神经绷得太紧,樱子。弦绷久了,会断的。”
樱子接过瓶盖,看着里面那几颗小小的白色药片,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家入前辈。”
“嗯。”家入硝子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樱子从病床上滑下来,把药片小心地倒回药瓶,拧紧盖子,握在手心里。瓶身还带着一点家入硝子手指的微凉温度。
“那我先回去了,前辈。”她朝家入硝子微微鞠了一躬。
“去吧。”家入硝子挥了挥手。
樱子转身,拉开医务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家入硝子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她没有立刻抽,只是看着那点橙红色的火星在指尖明灭,白色的烟雾笔直地上升,然后慢慢散开。
窗外,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可能要下雨了。
樱子站在原地,又发了一会儿呆。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颗小小的、圆圆的药片。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家入硝子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占有欲太强了……”
“真正的在一起,不是物理上的捆绑……”
她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外面阳光很好,能看到远处训练场上几个小小的人影在移动。不知道建人和灰原是不是在那里训练。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立刻跑过去,自然地加入他们,或者找个借口把建人叫走。但现在,她有点犹豫。
她真的是……占有欲太强了吗?这样……不对吗?
樱子心里乱糟糟的。她既觉得家入硝子说的话有道理,又本能地抗拒着那种“需要改变”的暗示。她习惯了和建人之间那种紧密的、几乎没有什么间隙的关系,她喜欢那种安全感。改变意味着不确定,而她讨厌不确定。
可是,建人今天说了“喜欢”她。那么明确的,直接的。想到这个,她心里又涌起一股甜丝丝的暖意,冲淡了之前的烦躁和迷茫。
也许……家入前辈说的不完全对?建人是喜欢她的,这就够了。至于灰原雄……只要不影响她和建人,或许她可以试着……稍微忍耐一下?
樱子甩了甩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片。
“先试试这个吧。”她自言自语道,然后转身离开了医务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要么在上课,要么在训练。樱子慢慢朝自己的宿舍走去。路过一个拐角时,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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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灰原雄,声音很大,充满活力:“……所以说七海!下次我们试试那个组合技吧!我觉得肯定能行!我查过资料了,我的术式冲力加上你的精准分割,对付那种类型的咒灵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然后是七海建人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回应:“嗯,可以考虑。需要先计算一下咒力消耗和风险系数。”
“没问题!交给我!我晚上就去把具体数据算出来!”灰原雄的声音听起来兴奋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樱子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几秒钟后,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从拐角另一边走了过来。灰原雄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七海建人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类似报告的文件,边走边看。
两人同时看到了站在走廊中间的樱子。
“啊!桐生!”灰原雄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挥手打招呼,“你在这里啊!医务室怎么样?家入前辈怎么说?”
七海建人也抬起头,目光落在樱子身上。他合上手里的文件,朝她走了过来。“看完了?怎么样?”
樱子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七海建人,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依旧笑容灿烂的灰原雄。她想起刚才在医务室的对话,想起家入硝子说的占有欲,心里那股熟悉的、细微的别扭感又冒了出来。
但她看着七海建人注视着自己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心,很真切。
她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扯出一个笑容。“嗯,看完了。家入前辈说就是压力有点大,睡眠不好。给了点助眠的药。”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那就好。”七海建人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按时吃药。”
“知道啦。”樱子应道,然后看向灰原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你们这是……刚训练完?”
“对对!刚和七海讨论了一下战术!”灰原雄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依旧热情洋溢,“桐生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打算去吃点东西,要一起吗?听说食堂今天有特供的猪排饭!”
一起去吃饭?和建人,还有灰原?
樱子心里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更想和建人单独待着。但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了家入硝子的话。
“……需要调整的是你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
七海建人看着她,没说话,似乎在等她决定。
“……好吧。”樱子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正好我也饿了。”
“太好了!那快走吧!去晚了可能就没了!”灰原雄高兴地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走,脚步轻快。
七海建人没动,等樱子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跟在灰原雄后面。走廊里回荡着灰原雄哼着不成调的歌的声音。
走着走着,七海建人忽然低声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樱子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细微的关切。
“嗯。”樱子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颗药片,又补充道,“就是有点困。吃了药应该就好了。”
“好。”七海建人没再追问。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樱子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这个动作很平常,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被他这样握着,樱子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好像突然就安定了不少。刚才因为灰原雄在场而产生的那点别扭,似乎也淡化了一些。
她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七海建人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在前面的灰原雄完全没注意到后面两人之间细微的互动,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晚上的训练。
10. 第 10 章
北海道夏日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特有的清冽,混合着海水淡淡的咸味。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桐生樱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建人!灰原!快点啦!托运柜台在那边!”
七海建人拖着一个标准的黑色行李箱,步伐稳健地跟在她身后。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卡其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这次任务听起来确实不复杂,更像是例行的清扫工作。
“来了来了!”灰原雄拖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大的行李箱,吭哧吭哧地赶上,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我还是第一次去北海道呢!听说那里的海鲜和牛奶特别棒!任务结束我们一定要去吃!”
“那是当然!”樱子转过头,眨了眨眼,“我查了攻略!除了海鲜,还有温泉!而且……”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容,“最重要的是海边!可以穿泳衣!我带了新的泳衣哦!”她说这话时,目光自然地飘向旁边的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脚步没停,墨镜后的眼睛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下,但没接话,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灰原雄倒是很捧场,立刻接话:“泳衣!对啊!海边!一定很棒!可惜我不会游泳……”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就在浅水区玩玩水也好。”樱子心情很好地摆摆手,然后快步走到自助托运柜台前,开始操作机器。
夜蛾正道老师昨天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交代任务时语气很平常:“北海道那边有几个观测点报告,靠近海岸的废弃度假村一带,近期三级咒灵的聚集数量异常增多。虽然等级不高,但聚在一起有点碍事,也怕吸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你们三个去清理一下。具体坐标和辅助监督的联系方式在这里。”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就当是一次实地配合训练。注意安全,按照规定流程祓除,报告写清楚。”
任务本身确实没什么特别。三级咒灵,对他们三个二级咒术师来说,只要配合得当,处理起来效率会很高。比起任务内容,樱子更在意的是任务地点——海边,而且是北海道的海边。
顺利办完登机手续,通过安检,在登机口等待时,樱子挨着七海建人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看,建人,这就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废弃度假村附近的海滩,评价说沙子很细,海水也干净。”她把屏幕往七海建人那边凑了凑。
七海建人摘下墨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片。碧海蓝天,白色的沙滩,确实看起来很舒服。“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图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戴上了墨镜,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飞行时间两个多小时,可以休息一下。”
“噢。”樱子有点失望地收回平板,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开始翻看起北海道的旅游美食介绍,嘴里小声念叨着:“螃蟹……海胆盖饭……冰淇淋……”
坐在对面的灰原雄也在看自己的手机,时不时发出“哇”、“看起来好好吃”的感叹,还凑过来和樱子讨论哪家店口碑更好。
飞机起飞后,轻微的轰鸣声和失重感过去,机舱内恢复了平静。七海建人确实在闭目养神,樱子看了会儿窗外的云层,也觉得有些困意,昨晚吃了家入前辈给的药,睡得还算踏实,但早起赶飞机还是让人疲倦。她歪了歪头,试探性地靠向七海建人的肩膀。
七海建人没动,也没睁眼,算是默许了。
樱子安心地靠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肩膀结实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快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灰原雄坐在过道另一边,本来想和七海讨论一下等会儿下飞机后和辅助监督接头的细节,一转头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睡着了,立刻闭上了嘴,还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从背包里拿出任务资料,自己安静地看了起来。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很快过去。飞机降落在北海道的新千岁机场。一下飞机,湿润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和东京夏季的闷热截然不同。
“好舒服!”樱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脸上满是笑意。
三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很快看到了举着写有他们名字牌子的辅助监督。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的女性,姓中村。
“你们好,我是这次负责支援和监督的中村。”中村监督和他们简单握了手,语速很快但清晰,“车已经在外面了。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直接去任务地点勘查。路上我会把最新的观测数据和地形图给你们。”
“麻烦您了。”七海建人点点头。
中村监督开的是一辆普通的七座商务车,内部很干净。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向海岸方向开去。道路两旁是广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景色开阔。
车上,中村监督一边开车,一边向后座的三人介绍情况。
“目标区域是位于海岸线往内大约一公里的一处废弃度假村。十年前因为经营不善和地质灾害风险关闭了,之后一直荒废。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发现那里聚集的低级咒灵数量开始缓慢但持续地增加,最近两周增长速度明显加快,虽然都是三级,但数量已经达到需要干预的程度。”
她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地图和红点标记。“这是热力图。咒灵主要聚集在度假村的主建筑群、废弃的游泳池和后面的小树林一带。暂时没有发现更高级咒灵的痕迹,但这么多三级聚集,不排除有孕育出二级甚至更麻烦东西的可能性,所以需要尽快清理。”
七海建人接过平板,仔细看着上面的标记和数据。灰原雄也凑过来看。
“聚集原因有推测吗?”七海建人问。
“初步判断和当地的负面情绪沉积有关。”中村监督回答,“那片度假村废弃后,关于它的各种不好的传闻一直没断过,比如投资失败者的怨念、流浪汉的意外死亡传闻等等。加上地理位置相对偏僻,长期无人清理,负面情绪累积,形成了适合低级咒灵滋生的温床。最近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单纯是量变引起了质变前的聚集。”
樱子对数据分析没那么大兴趣,她更关心实际安排。“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祓除?今天下午吗?”
“看你们的精力。”中村监督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建议今天下午先进行实地勘查,熟悉环境,确认咒灵的具体分布和数量,制定清除方案。正式祓除可以从明天上午开始。任务时限是三天,时间很充裕。”
“也就是说,今天下午勘查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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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时间早,我们可以先去海边看看?”樱子立刻追问。
中村监督似乎笑了一下。“理论上,完成勘查任务后,到明天正式行动前,是你们的自由时间。只要不影响任务,注意安全,去哪里是你们的自由。”
“太好了!”樱子高兴地轻轻拍了一下手,转头看向七海建人,眼神里满是期待。
七海建人还在看平板上的资料,闻言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先完成勘查。”
“知道啦!”樱子应道,心情越发雀跃。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到达了预订的酒店。酒店离海岸不远,是一家传统的日式温泉旅馆,环境清幽。他们各自拿了房卡,放好行李,换了更适合行动的便服,樱子特意把泳衣塞进了随身的小包里,然后在大堂和中村监督汇合,再次上车前往废弃度假村。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荒凉。道路变得狭窄颠簸,两旁的植被也茂密杂乱起来。最后,车子在一片被锈蚀铁链和“立入禁止”牌子拦住的入口前停下。
“里面车开不进去了,步行大概十分钟。”中村监督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设备,“这是加强过的通讯器,还有简易的咒力探测仪。我会在这里建立临时联络点,你们佩戴好通讯器,随时保持联系。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
“明白。”七海建人接过设备,分发给樱子和灰原雄。
三人装备好,跨过锈蚀的铁链,走进了废弃度假村的区域。
阳光被茂密的树木遮挡了不少,光线变得昏暗。脚下的道路开裂,缝隙里长出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很不好闻。周围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很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咒力残留……确实很明显。”灰原雄手里拿着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在跳动,“感觉阴森森的。”
“分散注意。”七海建人低声道,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倒塌的指示牌,破损的长椅,干涸的喷水池……昔日的休闲场所如今只剩下破败。“按照地图,先往主建筑群方向。”
樱子跟在七海建人身侧,也收起了之前轻松的表情,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感觉更灵敏一些,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细微的、令人不快的污秽感,像是无数低语和恶意混杂在一起,虽然不强,但数量很多。
走了几分钟,一栋三层楼高、外墙斑驳脱落的主楼出现在视野里。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就在他们靠近主楼入口时,正门那残破的阴影里,几只扭曲的、仿佛由污泥和怨恨捏成的低级咒灵,蠕动着探出了身形。它们形态模糊,发出细微的、仿佛啜泣般的嘶嘶声,数量大概有五六只。
“来了。”七海建人停下脚步,语气平静。
“三级,确认。”灰原雄看了一眼探测仪,然后握了握拳,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要上吗?七海?桐生?”
七海建人快速评估了一下环境和咒灵状态。“可以。樱子,侧面牵制,干扰它们的聚集。灰原,正面吸引注意,清理左路。我负责右路和补漏。注意配合,节省咒力,这应该只是开始。”
“了解!”灰原雄应了一声,身上咒力微微涌动,率先冲了出去,一拳带着劲风砸向最前面那只咒灵。
11. 第 11 章
那几只三级咒灵并不强,很快就被三人配合着干净利落地祓除了,只留下几缕淡淡的、迅速消散的黑烟。
勘查工作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他们按照计划,将废弃度假村的主建筑、泳池区域和后面的小树林都仔细探查了一遍。咒灵的数量确实不少,基本都是三级,偶尔夹杂着一两只稍强一些的,但也未达到二级的程度。它们大多漫无目的地游荡,或依附在充满负面情绪的残破物件上。三人没有深入战斗,主要是记录分布、评估风险,并规划出明天最高效的清理路线。
下午三点多,勘查工作基本结束。三人回到入口处与中村监督汇合,汇报了情况。中村监督记录后表示认可,并再次叮嘱他们明天正式行动时注意安全。
“那么,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还是在这里集合。”中村监督合上记录本,“通讯器保持畅通。祝你们下午过得愉快。”
中村监督开车返回酒店,而三人早已迫不及待。他们先回酒店房间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灰尘和淡淡的咒灵残秽气味,然后换上清凉的夏装,带上必要的物品,兴冲冲地直奔附近那片著名的海滩。
下午四点多,阳光依旧明媚,但已不像正午那样灼人。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白色的沙滩绵延伸向远方,海浪一层层涌上又退下,发出舒缓的哗哗声。海滩上游客不算特别多,三三两两,或散步,或玩水,或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充满了夏日海滨特有的悠闲氛围。
“哇——!大海!”灰原雄第一个忍不住,脱了鞋袜拎在手里,光着脚就冲向沙滩,在浅水区兴奋地踩水,溅起一片水花。
七海建人则显得沉稳得多。他找了个离海水稍远、有乘凉伞的位置,铺好带来的大浴巾,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在浴巾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和深色沙滩裤,鼻梁上依旧架着墨镜,遮住了部分表情。北海道的阳光虽然不像东京那么毒辣,但长时间在户外活动,他还是做了些防护。
只是,不知是中午没休息好,还是下午勘查时耗费了些精力,亦或是此刻海边的热气蒸腾,他坐下后没多久,就感觉有点头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口也微微有些发闷。
“建人,你怎么了?”樱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迅速换好了泳衣,一套蓝白条纹的分体式比基尼,外面随意罩着一件透明的薄纱防晒衫,此刻正赤脚站在沙子上,手里拿着两条湿毛巾。
“没什么,可能有点热。”七海建人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阵晕眩感。
“给你,用这个敷一下额头和脖子,会舒服点。”樱子走过来,蹲下身,将一条湿毛巾轻轻盖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确实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一瞬。
“谢谢。”七海建人低声道,自己伸手按住了毛巾。他闭着眼睛,能闻到湿毛巾上干净的水汽,还有樱子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防晒霜和沐浴露的混合香气。
樱子看他脸色似乎不太好,没有立刻跑去玩水,而是在他旁边的沙地上也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他。“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喝点运动饮料?我带了。”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七海建人摆摆手,保持着仰靠的姿势,湿毛巾盖在脸上,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他现在只想让这阵不适感快点过去。
灰原雄在水里玩了一会儿,也跑了回来,身上湿漉漉的。“七海,你脸色好像有点白啊?不舒服吗?”
“有点中暑迹象,轻度。”七海建人闷闷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没事,凉快一下就好。”
“哦哦,那你好好休息!”灰原雄连忙说,然后看向樱子,“桐生,你不去游泳吗?水很舒服哦!”
“等会儿去。”樱子说,目光还停在七海建人身上。
灰原雄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又跑回海边,尝试着扑腾了几下,显然游泳技术不太熟练,但玩得很开心。
海风吹拂,带来丝丝凉意。七海建人感觉额头上毛巾的凉意慢慢渗透,那股燥热和晕眩感似乎真的在减退。他稍微动了动,想把毛巾拿下来擦擦脖子。
就在他刚把覆盖在脸上的湿毛巾拿开,视线还有些模糊地重新聚焦时,一片晃眼的、带着健康色泽的肌肤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樱子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身边,近在咫尺。因为蹲坐的姿势,加上她只穿了比基尼,那件薄纱防晒衫早已滑落肩头,大片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腰肢、笔直的双腿……几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青春活力的线条,水滴从她微湿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更深的地方。
七海建人的大脑“嗡”地一声,呼吸猛地一滞。刚刚才消退一点的眩晕感瞬间以更猛烈的势头反扑回来,还夹杂了一种陌生的、火烧火燎的热意,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在瞬间变得滚烫,心跳也失控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闭上了眼睛,拿着湿毛巾的手僵在半空,另一只手迅速抬起,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半张脸。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有些变调,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窘迫:
“樱子!你……你别靠这么近!”
“诶?”樱子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紧紧闭着眼、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七海建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浮上她的嘴角,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
“怎么了嘛,建人?”她故意用无辜又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声音里藏着笑,“海边不都这样穿吗?你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裸露的手臂皮肤。
七海建人浑身僵硬,紧闭的眼睫颤动得厉害。他根本不敢睁眼,脑海里那片晃眼的景象还在反复闪现。他试图用一贯的冷静语气说话,但声音还是有些紧绷:“……不是害羞。是……太近了。你离远点。”
“噗——”樱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耸动。她觉得此刻脸红的建人实在太有趣了,比平时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爱多了。“好好好,我离远点。建人你还真是……纯情啊。”她一边笑着,一边终于往后退开了一些距离,重新坐回沙地上,但眼睛还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这时,灰原雄又浑身湿漉漉地跑了回来,看到七海建人用手遮着脸,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担心地问:“七海?你没事吧?脸色怎么更红了?是不是中暑加重了?”
七海建人这才慢慢放下挡着脸的手,但还是没完全睁开眼,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过了好几秒,他才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回答:“……没事了。”
他拿开一直按在额头上的湿毛巾,随手搭在一边,然后向后躺倒在铺着的浴巾上,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彻底隔绝了视线。他现在只想静静,让这该死的尴尬和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赶紧过去。
阳光透过乘凉伞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风持续吹拂,带来海水和沙滩的气息。耳边能听到灰原雄在附近抖落身上水珠的声音,远处游客的嬉笑声,以及海浪永恒的哗哗声。
心跳和呼吸终于慢慢恢复正常,脸上的热度也渐渐消退。七海建人移开遮眼的手臂,睁开了眼睛。视线清晰了不少,晕眩感基本消失了,只是头还有点沉。他盯着头顶蓝白条纹的乘凉伞,发了会儿呆。
另一边传来樱子欢快的笑声和玩水的声音。她终于跑去游泳了。
七海建人稍微侧了侧头,视线投向海边。
碧蓝的海水中,樱子像一尾灵活的鱼,正在浅水区扑腾着,水花四溅。她似乎游得不错,动作轻盈。阳光照在她身上,水珠反射着光芒,让她整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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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都在闪闪发亮。
看着她在水里开心的样子,七海建人心里那股残余的尴尬和别扭,慢慢被一种温和的放松感取代。虽然刚才的“刺激”有点超乎预料,但看到她玩得开心,感觉也不坏。
就在这时,七海建人注意到,樱子游到了稍深一点的地方,扶着漂浮的防鲨网绳,似乎在和旁边一个也在游泳的人说话。
那是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沙滩裤,身材高挑,头发被海水打湿,五官在阳光下看不太真切,但轮廓似乎不错。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扶着同一根绳子,面向大海,似乎交谈了几句,然后樱子笑了起来,朝对方点了点头,对方也回以笑容。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气氛很轻松,有说有笑。
七海建人原本放松的心情,莫名地凝滞了一下。他微微皱起了眉,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陌生少年的身影。
他们在说什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樱子会对他笑?
一连串问题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七海建人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什么,就感觉到一种淡淡的、莫名的烦躁感从心底升腾起来,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让人很不舒服。
他抿紧了嘴唇,盯着那边。直到看到那个陌生少年朝樱子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游去,两人才分开。
樱子又在海里扑腾了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朝岸边走来。她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水珠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她径直走回乘凉伞下,拿起自己那条浴巾擦拭着头发和身上的水。“建人,你好点了吗?”她一边擦一边问,眼睛弯弯的。
“嗯,好多了。”七海建人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我跟你们说哦,”樱子擦干身体,穿上防晒衫,兴致勃勃地开口道,“刚才我在水里遇到一个本地的高中生,跟他聊了几句。我问他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又不那么贵的店,他推荐了一家据说海鲜很新鲜、老板人也很好的居酒屋,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晚上我们去那里吃怎么样?”
“太好了!我正好饿了呢!”灰原雄第一个积极响应,眼睛放光,“海鲜居酒屋!听起来就很棒!”
七海建人没立刻说话。他看着樱子因为运动和水汽而显得格外红润的脸颊,和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眼睛,刚才看到她和那个陌生少年交谈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过。那股淡淡的烦躁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建人?”樱子见他没回应,看向他,“你觉得呢?还是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灰原雄也看了过来:“七海,你头还不舒服吗?怎么皱着眉?”
七海建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下意识地微蹙着眉头。他迅速收敛了表情,摇了摇头。“没有。好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家店,听起来不错。”
说完,他朝樱子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浅,但足够温和,驱散了刚才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樱子看着他笑了,也立刻笑了起来,笑容比阳光还灿烂。“那就这么定了!等我一下,我去冲洗一下换衣服,很快就好!”
她说着,抓起自己的包,赤着脚,脚步轻快地朝海滩边的公共淋浴间方向跑去。
七海建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淋浴间的门后,才收回目光。他重新躺回浴巾上,双手枕在脑后,墨镜后的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耳边是灰原雄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规划晚上要点什么菜的声音。
海风吹过,带着潮湿的凉意。
刚才那一瞬间的烦躁……到底是什么呢?
七海建人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他只知道,看到樱子对别的陌生人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他心里有点……不太对劲。
他默默想着,闭上了眼睛。或许,只是今天太阳太大了,让他有点不清醒。
12. 第 12 章
傍晚的海风吹散了白天的暑热,旅馆和式房间的窗户敞开着,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庭院里细微的虫鸣。房间里铺着榻榻米,中间摆着矮桌,墙角的行李还没完全整理好。
桐生樱子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腰间系带松松地挽着。她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泳衣和沙滩装,走到自己摊开的行李箱前,开始翻找晚上要穿的衣服。
七海建人坐在矮桌旁,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明天任务区域的补充地图在看。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头发还有些微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手中的地图上,仿佛那张纸上有全世界最重要的信息。
“建人,你说我晚上穿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好,还是那件印着小花的衬衫配短裤?”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都可以。”七海建人盯着地图上的某个标记,头也没回地回答。
“你好敷衍哦。”樱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似乎决定了。“那就穿衬衫和短裤吧,方便一点。”
接着,身后传来解开浴衣系带、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七海建人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地形标注和咒力残留分布点上。
“建人,”樱子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干嘛一直背对着我啊?”
七海建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樱子,你……多少收敛一点。毕竟这里是旅馆房间,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也是生理正常的男性。”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脚步声靠近。下一秒,一具带着刚沐浴后清新水汽和淡淡香气的温暖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那两团柔软贴着他的背部。
“有什么关系嘛。”樱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理直气壮的亲昵,“反正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也喜欢你,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迟早都会看到的呀。”
七海建人身体彻底僵住了。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他的全身。血液似乎在往头上涌,耳朵又开始发热。手里的地图被他无意识地捏皱了边缘。
他感到一阵无奈,又夹杂着一丝被轻易撩拨起来的、陌生的悸动。这种完全不加掩饰的亲密和信赖,是樱子特有的,也是他既习惯又时常招架不住的。
“樱子,别闹。”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但效果不佳。
“我没闹啊。”樱子抱着他没松手,还蹭了蹭,“我就是想抱抱你嘛。今天在海边,你都不怎么理我,还凶我。”
“我没有凶你。”七海建人纠正道,想起下午那个让他心跳失序的“刺激画面”,语气有些不自然,“只是……你靠太近了。”
“那也是因为你先不舒服嘛。”樱子小声反驳,手臂又收紧了些。
七海建人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地图,抬手抓住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他没有用力掰开,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光滑微凉。
“樱子,”他转过头,想侧身跟她说清楚,这个姿势太容易让人分心了。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因为角度的关系,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身后。樱子已经换下了浴衣,身上只穿着一件小小的、浅色的内衣,下半身是还没拉好的短裤,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晃眼得厉害。
七海建人的呼吸猛地一窒,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下午在海边那种眩晕和燥热感,以加倍的气势卷土重来。
“樱、樱子!”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转回头,猛地闭上了眼睛,耳根红得滴血。抓着她的手腕却下意识收紧了。
“嗯?怎么了?”樱子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依旧贴在他背上,不解地问。
七海建人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她怎么能……这么毫无防备?这么……理所当然?
一股莫名的冲动混合着积累了一天的某种微妙情绪,包括下午看到她和那个陌生少年说笑时的那点不痛快,突然冲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防线。
他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在下一秒,猛地转过身,动作有些。
樱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顺势一带,两人一起倒在了旁边铺着被褥的榻榻米上。
七海建人撑在她上方,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柔软的垫褥之间。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平静理性的灰绿色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起了雾的海面,里面翻涌着樱子从未见过的、浓烈而陌生的情绪。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额角细微的汗珠,能感受到他呼吸时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樱子仰躺在那里,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而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上方七海建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显得有些锋利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些让她既心慌又隐隐期待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T恤的布料。
“……建人?”她小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惊讶和……某种许可。
七海建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扇动的睫毛,看着她红润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低下头。
嘴唇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极其青涩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触碰。干燥,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像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有细微的电流在相接的皮肤上窜过。
七海建人的动作停顿了大约一两秒,似乎也在为这陌生的触感和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愕然。但下一秒,某种更本能的东西驱使着他,他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加重了这个吻,不再是简单的触碰。
樱子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嘴唇上那一点。她先是僵硬着,随即在感受到他笨拙却认真的回应后,一种巨大的、甜蜜的眩晕感席卷了她。她搂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些,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尝试着回应他。她学着他的样子,生涩地回吻,牙齿不小心轻轻磕碰了一下,两人都顿了一下,但谁也没有退开。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充满了青涩的探索和初次体验的慌乱,却又无比真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情和生猛。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交融在一起。七海建人不知不觉间将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一些,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皮肤。樱子搂着他脖子的手也越来越紧,指尖陷入他后背的衣料里。
直到肺部的空气快要耗尽,两人都气喘吁吁,七海建人才稍稍退开了一些。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上,眼睛依旧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樱子脸颊绯红,嘴唇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水亮,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水蒙蒙的,望着他,一眨不眨。
七海建人看着这样的她,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喘了口气,眼神暗了暗,似乎还想要继续,想要探索更多这陌生的、令人着迷的领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呼吸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灰原雄充满活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七海!桐生!你们换好衣服了吗?我这边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去吃饭啦!”
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意乱情迷中的两人。
樱子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推了推还压在自己身上的七海建人。七海建人也像是被惊醒一样,迅速撑起身体,从她身上离开,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两人同时坐起身,脸上都带着未褪的红潮,呼吸依旧有些乱,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对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门外灰原雄不明所以的催促:“喂——?你们听到了吗?”
樱子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看向七海建人。他已经背对着她站了起来,正对着墙壁,背影僵硬,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后颈。
“我……我去开门。”樱子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点亲吻后的沙哑和柔软。
“……嗯。”七海建人背对着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同样有些哑。
樱子又平复了一下呼吸,才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灰原雄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精神奕奕。“啊,桐生,你好了?七海呢?可以走了吗?”他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七海建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的身影。
“嗯,好了,可以走了。”樱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侧身让开,“你先进来等一下,我们拿包。”
“哦,好。”灰原雄走了进来,在矮桌旁盘腿坐下,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异常的气氛和两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我跟你们说,我刚才又查了一下那家居酒屋的评价,好多人推荐他们的烤鱼和生啤!还有……”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樱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走到自己行李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小背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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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的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一些。他走到自己行李旁,拿起外套和随身的小包,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转身走向门口时,他极其快速地、几不可察地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亲吻时的柔软触感和温热气息。
樱子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脸上刚刚降温的热度又隐隐有回升的趋势。她赶紧低下头,跟着灰原雄走出了房间。
七海建人走在最后,关灯,带上门。走廊里光线明亮,将刚才房间里那短暂而混乱的旖旎彻底隔断。
三人走出旅馆,沿着傍晚凉爽的街道,朝樱子打听到的那家居酒屋走去。一路上,灰原雄依旧话很多,樱子偶尔附和几句,七海建人则一如既往地话少,只是默默地走着。
只是,他和樱子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气场。两人走路时靠得比平时更近一些,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目光偶尔对上时,又会迅速分开,各自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那家居酒屋果然如那个少年所说,不大但很热闹,充满烟火气。他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烤鱼的香气、炸物的油香、清酒的醇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
灰原雄果然点了推荐的烤鱼和生啤,还要了海鲜刺身拼盘和几样下酒小菜。樱子也要了一杯果味气泡酒。
食物很快上桌,味道确实不错。灰原雄吃得津津有味,七海建人也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樱子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小口抿着酒,但很快也被美食吸引,暂时抛开了刚才的羞涩和混乱。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放松。灰原雄和樱子聊起今天海滩的见闻,聊起明天的任务安排。七海建人大多时候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
然而,樱子的酒量似乎真的不太好。两杯果味气泡酒喝下去,她的脸颊就开始泛起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第三杯喝到一半时,她说话已经有点颠三倒四,开始抓着七海建人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些“建人你好帅”、“最喜欢你了”、“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呀”之类的醉话。
七海建人一开始还试图让她少喝点,但樱子不依,抱着酒杯不放。他只好由着她,只是默默地把酒劲更猛的清酒挪远了些。
灰原雄看着樱子醉醺醺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桐生酒量这么差啊?才两杯多就这样了。”
七海建人无奈地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开始打小酒嗝的樱子,点了点头。“嗯,以后不能让她多喝。”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账离开时,樱子已经醉得脚步虚浮,几乎完全靠在七海建人身上。七海建人很自然地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
樱子趴在他宽阔结实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后颈,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灰原雄走在旁边,还在回味刚才的美食,时不时说两句。
“七海,你累不累?要不换我来背一会儿?”灰原雄看着七海建人稳稳地背着樱子,问道。
“不用。”七海建人摇头,调整了一下背上樱子的位置,让她趴得更舒服些。“她不算重。”
走回旅馆,在房间门口和灰原雄分开。七海建人背着樱子进了房间,小心地将她放在铺好的被褥上。
樱子一沾到柔软的垫子,就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建人……别走……”
七海建人蹲在旁边,看着她醉后毫无防备的睡颜,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
然后,他站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睡衣,关了灯,在樱子身边的被褥上躺了下来。
房间里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微弱的海浪声和樱子均匀的呼吸声。
七海建人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蜷缩着的樱子轻轻搂进了自己怀里。
樱子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热源和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七海建人低头,在她散发着淡淡酒气和洗发水香气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一天的疲惫,任务的紧张,海边的放松,晚餐的喧闹,还有那个青涩却令人心悸的吻……所有的情绪和感觉,都在这个安静温暖的拥抱里慢慢沉淀、安宁下来。
他很快就睡着了,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怀里的人。
夜色渐深,海浪声声,又是一个平静的北海道夏夜。
13. 第 13 章
清晨的光线透过和式房间的纸拉门,柔柔地漫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光斑。海浪的声音比夜晚清晰了些,规律而舒缓。
七海建人比生物钟醒得稍早一些。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和怀里一具柔软的身躯。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洗发水香气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适应了光线后,他低头看向怀里。
樱子还在熟睡,脸颊的红晕已经褪去,恢复成白皙的肤色,呼吸均匀悠长。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紧紧依偎在他胸前,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侧。她穿着旅馆提供的棉质睡衣,领口因为睡姿而微微敞开了一些,从他的角度,视线无可避免地垂落,恰好能看到睡衣领口下露出的一小片光滑肌肤,以及……
七海建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眨了眨眼,迅速移开目光,但脑海里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却异常清晰。白皙的,柔软的,随着她平稳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弧线……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耳朵尖也迅速染上红晕。
他想稍微动一动,坐起身,打破这过于亲密又让人心跳失序的晨间画面。但樱子搂着他的手臂很紧,他稍微一动,她就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反而贴得更近了,脸颊还在他胸前蹭了蹭。
七海建人僵住了,不敢再动。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半。距离九点集合还有一段时间。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樱子沉睡的脸上。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子挺翘,嘴唇因为睡得安稳而微微抿着,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了白天那些或活泼、或狡黠、或依赖的表情,此刻的她安静得像个瓷娃娃,有一种说不出的纯净感。
七海建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她的嘴唇上。昨晚那个青涩而混乱的吻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清晰起来。柔软的触感,生涩的回应,交缠的呼吸,还有之后那种心脏狂跳、头脑发热的感觉……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唇,鬼使神差地,身体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再靠近一点。像昨晚那样,或者,只是轻轻碰一下,在她睡着的时候,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快。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那两片安静的、泛着诱人光泽的嘴唇靠近。
一点,再一点……他甚至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唇边的皮肤。
就在他的嘴唇距离她的只有不到一厘米,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皮肤散发的微热时——
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樱子刚醒来,眼神还有些迷茫和惺忪,雾蒙蒙的,带着初醒的茫然。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清了眼前近在咫尺的、七海建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以及他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掩饰住的、混合着专注、紧张和一丝被当场抓包的慌乱表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嘴唇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七海建人僵在那里,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偷亲被抓现行,这个认知让他从脸颊到脖颈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烫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或者至少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到极致的气氛,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樱子看着他窘迫至极、连眼神都开始飘忽的样子,最初的迷茫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带着点促狭和温柔的笑意,在她眼底慢慢漾开。
然后,在七海建人还处于石化状态,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微微仰起头,主动迎了上去,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准确地,覆上了他的。
“!!”七海建人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一次,不再是昨晚黑暗中带着试探和冲动的吻。这是在一个清醒的、光线柔和的清晨,由樱子主动发起的,一个带着笑意和某种安抚意味的亲吻。她的嘴唇温暖柔软,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湿润,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然后像品尝什么美味一样,轻轻地吮吸了一下。
七海建人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所有的窘迫、尴尬、不知所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又主动的吻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更加汹涌的热流从两人相接的嘴唇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原本僵在身侧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托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青涩笨拙的探索,而是一种更明确、更热烈、也更投入的回应和索取。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咬,舌尖试探性地扫过她的唇缝。樱子顺从地张开嘴,允许他的侵入,学着他的样子生涩地回应,舌尖与他笨拙地交缠。两人都毫无技巧可言,全凭本能和汹涌的情感驱动,吻得投入而专注,呼吸很快又乱作一团,唇齿间发出暧昧的细微声响。
晨光安静地笼罩着相拥亲吻的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蜜而燥热的氛围。
“……唔……建人……”樱子终于在喘息的间隙含糊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亲吻后的沙哑和甜腻。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睡衣布料。
七海建人稍稍退开一点,但额头依然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昨夜未尽的渴望和更浓烈的东西。他看着樱子同样泛红的脸颊和湿润迷蒙的眼睛,喉咙发紧。
“樱子……”他声音低哑地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樱子却在这时,像是终于从这令人晕眩的亲吻中找回了一丝清明。她眨了眨眼,看着七海建人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情动和克制的脸,忽然轻笑了一声,然后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该……该起床了。”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带着笑意,“不然要迟到了。”
七海建人被她一推,也猛地回过神来。他想起了时间,想起了今天的任务。高涨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回落,但身体里那股燥热和悸动却没那么容易平息。他有些不舍地松开环着她的手,坐起身来,同时掩饰性地拉了拉自己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
樱子也跟着坐起来,抬手理了理自己睡得有些乱的头发,脸颊依旧红扑扑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嘴角还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七海建人看着她整理头发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个主动的吻,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又痒又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头……还疼吗?昨晚喝了酒。”
樱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摇摇头。“不疼,还好。可能喝得不算太多,睡一觉就好了。”她说着,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我去洗漱啦。”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房间另一端的洗手间。
七海建人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和耳朵,又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湿意。
他发了一会儿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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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听到洗手间传来水声,才起身开始整理床铺和自己。
等樱子洗漱完,换好方便行动的衣服出来,七海建人也已经收拾妥当,恢复了平时那副干净整洁、表情平静的模样,只是仔细看的话,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柔和,以及偶尔对上樱子目光时,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闪躲。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同样精神抖擞的灰原雄。
“早上好!七海!桐生!”灰原雄元气十足地打招呼,“昨晚睡得怎么样?桐生,你酒醒了吗?”
“睡得很好,完全醒了。”樱子笑着回答,看起来神清气爽。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早。”
三人一起到旅馆的餐厅吃早饭。典型的日式早餐,米饭、味噌汤、烤鱼、纳豆、玉子烧,简单但营养充足。灰原雄依旧话很多,边吃边说着对今天任务的期待和昨晚美食的回味。樱子胃口似乎不错,小口吃着饭,偶尔应和灰原雄几句。
七海建人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坐在对面的樱子。她低头喝汤时垂下的睫毛,咀嚼食物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灰原雄说话时弯起的眼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此刻在他眼里似乎都带上了不一样的光彩。他想起清晨那个吻,想起她主动靠近时眼底的笑意,心跳又会漏掉半拍,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对了,七海,”灰原雄忽然看向他,“等会儿到了地方,我们还是按照昨天规划的路线和分工开始清理吗?我觉得可以稍微调整一下顺序,从咒灵相对密集但单体威胁较小的泳池区域开始,先快速清理一波,建立安全点,然后再推进到主建筑群……”
七海建人收敛心神,认真听着灰原雄的建议,偶尔点头,或提出自己的看法。讨论起任务,他的表情恢复了完全的专注和冷静,仿佛清晨那个脸红心跳、意乱情迷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樱子也放下了筷子,听着他们的讨论,不时补充一两句自己昨天勘查时的发现。三人之间的气氛,很快从略带微妙旖旎的早餐时间,切换到了工作状态的认真和默契。
吃完饭,回到房间拿上必要的装备,三人准时在旅馆门口与开车前来的中村监督汇合。
车子再次驶向那片荒凉的废弃度假村。白天的光线让周围的破败景象看得更清楚,但也驱散了一些夜晚可能存在的阴森感。
到达入口处,中村监督再次确认了通讯和应急预案后,三人便按照昨晚和今早商议调整后的计划,开始了今天的祓除工作。
正如他们所料,任务本身并不复杂。三级咒灵数量虽多,但在三位训练有素、配合越来越默契的咒术师面前,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他们按照计划,从泳池区域开始,像梳子一样,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清理过去,高效而有序。
樱子的术式适合中距离控制和干扰,七海建人的术式则精准而强力,适合切割和一击致命,灰原雄的术式爆发力强,擅长正面突破和清理聚集的小型咒灵群。三人相互配合,互相掩护,推进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工作中,七海建人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成年人”作风,冷静指挥,精准执行,时刻注意着同伴的状态和周围环境。樱子也表现得专注而可靠,完全看不出昨晚醉酒和今早赖床撒娇的模样。只有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当两人目光无意中对上时,才会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带着甜意的闪烁,然后又迅速移开,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
汗水浸湿了制服,咒力在不断消耗又补充。废弃的建筑里回荡着祓除咒灵时的轻微爆鸣和他们简短的战术交流声。
14. 第 14 章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夜蛾正道老师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室内光线半明半暗,空气里是旧书卷和墨锭的沉稳气味。
五条悟很没坐相地瘫在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里,墨镜推到额头上,苍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含着一颗柠檬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夏油杰则坐姿端正,翻看着手里一份纸质文件,眉心微蹙。
夜蛾正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是惯常的严肃。
“这是十二年前那起案件的简要卷宗,以及当年警方调查报告的副本。”夜蛾正道说,“案件发生在桐生樱子五岁那年,地点是她父母位于东京的住宅。警方结论是入室抢劫杀人,父母当场死亡,唯一的目击者和幸存者是当时五岁的桐生樱子。根据她的证词,凶手是一名持刀闯入的成年男性,在她父母遇害后,凶手不知为何将刀掉落在她母亲身边,桐生樱子捡起刀刺伤了凶手,凶手随后逃离。现场确实发现了不属于死者、符合桐生樱子描述特征的第三方血迹,但经过长时间、大范围的搜捕,始终未能找到符合特征的嫌疑人或尸体。案件最终悬置,封存至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两个最顶尖也最让他费神的学生。“高层近期在系统复核一些可能与咒术师苗子或潜在咒术事件相关的陈年旧案时,重新注意到了这份档案。有几个疑点让他们无法忽视。第一,现场有明确的第三方侵入和反抗痕迹,遗留血迹,但凶手彻底消失,不合常理。第二,一个五岁幼童,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有能力捡起足以致命的利刃,并对一个成年男性造成需要一定力量和角度才能形成的刺伤,即使她自称记不清是否致命,之后凶手还能完全避开严密的警方封锁线逃脱,逻辑链存在断裂。第三,也是目前看来最关键的一点,桐生樱子后来被确认具有咒术师资质并入学高专,但她能力觉醒的具体时间和触发条件,在现有档案中没有明确记录。”
五条悟把嘴里的糖块用舌尖顶到另一边,含糊地开口:“所以,老头子们的意思是,让我们去那个老房子故地重游?怀疑当年的事,可能压根儿不是普通的凶杀案,甚至可能……跟小樱子本人有关?”
“只是存在疑点,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夜蛾正道纠正道,语气加重,“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潜在的风险源。桐生樱子是咒术高专的在校生,厘清她背景中可能存在的隐患,既是对她个人的负责,也是对高专乃至整个咒术界环境的负责。当然,”他的目光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调查必须秘密进行,在得出确切结论前,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动荡。这也是为什么安排你们两位去执行这项调查,而将樱子、七海和灰原三人派往北海道处理三级咒灵聚集点。他们不在东京期间,调查会便利许多。”
夏油杰合上卷宗,看向夜蛾正道:“老师,我们的调查重点是什么?除了重新勘察案发现场,是否需要接触当年的相关知情人?比如,桐生樱子现在的监护人?”
“现场勘查是首要的。至于相关人员……”夜蛾正道沉吟片刻,“桐生美纪,樱子父亲的妹妹,现任监护人。她或许了解一些当年警方报告之外的家庭内部情况。接触时需要格外谨慎,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咒术界的信息,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或打草惊蛇。找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明白。”夏油杰颔首。
五条悟已经把糖嚼碎了咽下去,笑嘻嘻地说:“安啦老师,编故事我最拿手了~保证完成任务!”
离开夜蛾正道的办公室,走在被午后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校园小径上,五条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哈——查旧案,听起来比拔除那些傻乎乎的咒灵有意思一点嘛。你觉得呢,杰?”
夏油杰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不疾不徐。“有没有意思另当别论。如果老师的推测有几分道理,一个五岁的孩子卷入这样的事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所以才要亲眼去确认嘛。”五条悟无所谓地耸耸肩,“地址搞定了?那位桐生美纪女士现在住哪儿?”
“嗯,老师给了。”夏油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算太远,走吧。”
两人换下了高专的制服,穿着便装。五条悟一身黑,墨镜遮眼,依旧醒目。夏油杰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显得干净利落。他们按照地图,不到半天很快找到了桐生美纪居住的公寓楼。
按下门铃,等待了片刻,门开了。一位三十多岁、面容温和但眉宇间萦绕着淡淡倦意的女性出现在门后,正是桐生美纪。她有些困惑地看着门外两个气质出众却完全陌生的年轻人。
“你们好,请问找谁?”
五条悟立刻扬起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稍稍拉下墨镜,露出那双过分漂亮的苍蓝色眼睛。“您好,请问是桐生美纪女士吗?我们是……嗯,樱子在东京那所高中里的学长。”他谎话说得流畅自然,语气真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受学校学生会的委托,来了解一些事情。”
“樱子的学长?”桐生美纪一愣,戒备稍减,但疑惑更深,“了解事情?樱子她……不是在参加学校组织的暑期合宿活动吗?”她知道樱子考上了东京的一所寄宿制高中,管理似乎挺严格,经常有各种课外活动和合宿,具体内容樱子说得不多,她也不太深究。
“是的,樱子目前正在北海道参加学校安排的暑期实践合宿。”夏油杰接过话头,声音温和有礼,极易让人产生信任感,“事情是这样的,桐生女士。学校方面,尤其是负责学生心理健康和生涯辅导的老师,最近在做一个关于‘重大童年经历对青少年心理适应性影响’的追踪调研项目。樱子因为一些原因,被纳入了调研样本。”
桐生美纪的眼神黯了黯,轻轻点头。“那孩子……小时候确实经历了很不好的事。”
夏油杰继续说道:“这个调研是匿名的,旨在更好地理解和支持学生。但因为涉及童年创伤,老师们觉得可能需要更全面地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境和家庭支持系统,才能更准确地评估和提供帮助。警方当年的档案记录可能侧重于案件本身,有些家庭内部或孩子个人的细节未必涵盖。所以,在事先征得樱子知情同意的前提下,我们想冒昧拜访您,并希望能去当年的住所看看环境。主要是想了解当时的居住环境、家庭氛围,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视的、可能有助于理解樱子后期心理状态的细节。当然,如果您还记得一些当时警方报告里没提到、但您觉得重要的小事,也请告诉我们。”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提到了“学校项目”、“心理健康”、“匿名调研”、“帮助支持”等正当理由,又强调了是为了樱子好,语气恳切。
桐生美纪听着,脸上的疑虑逐渐被担忧和一丝理解取代。她看了看笑容明朗的五条悟,又看了看神情恳切的夏油杰。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确实很有优秀学生的样子,气质独特。听到是为了做研究帮助樱子这样的孩子,她作为监护人,于情于理都很难断然拒绝。
“原来是这样……是为了做研究帮助孩子们啊。”她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许多,“樱子那孩子,确实很少主动提那时候的事。问起来,她也总说记不太清了。有时候看她好像没什么事的样子,我心里反而更……”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你们想去那个老房子看看?那里……出事之后,我和樱子把觉得重要的东西搬走,就再也没回去过了。钥匙我倒是一直留着。”
“如果不会太打扰您的话,我们主要是看看整体环境和空间感,不会翻动里面的物品。”五条悟适时地保证,笑容依旧显得可靠,“我们很快的,看一下就走。”
桐生美纪又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铜钥匙走了出来,递给夏油杰。“就是这把钥匙。地址你们应该知道吧?樱子以前住的地方。”
“知道的,太感谢您了,桐生女士。”夏油杰双手接过钥匙,礼貌地道谢,“我们勘查完,会把钥匙给您送回来。”
“不用特意跑一趟了,”桐生美纪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你们看完……把钥匙放进门口那个生锈的牛奶箱里就行。那房子,空了这么多年,早就没什么值得动的了。”她顿了顿,看着两人,语气带着嘱托,“如果……如果这个研究真的能帮到樱子,或者其他有类似经历的孩子,那……就麻烦你们了。那孩子,看着没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
“请您放心,我们会谨慎处理的。”夏油杰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桐生美纪的公寓,五条悟和夏油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钥匙到手。”五条悟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接下来就是探索鬼屋环节了。”
夏油杰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把冰凉沉重的旧钥匙。它仿佛带着十二年前那个夏夜的粘稠与寒意。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栋旧公寓楼。比当年七海建人母子所见更加颓败寂静。墙根处难以洗净的暗色污迹,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只剩下极淡的影子,却依然像一道褪色的疤痕。
用钥匙打开那扇深棕色、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霉斑和陈旧空气的气息汹涌而出。房间里的景象,与樱子和美纪阿姨上次来收拾时大体相仿,只是尘埃更厚,光线因窗帘紧闭而更加晦暗。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了进去,轻轻带上门。他们没有开灯,凭借咒术师超越常人的视觉打量着这片凝固的死寂。
客厅里覆盖着厚灰的家具,矮桌上那个倾覆的玻璃杯,似乎从未被扶起,墙角那盆早已化为枯槁碎屑的植物……一切仿佛都停滞在十二年前那个灾难性的时刻。
两人默契地无声分开,开始细致的勘查。五条悟在客厅、餐厅和厨房区域缓缓踱步,墨镜后的六眼全速运转,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缕残存的咒力波动、能量轨迹,乃至最微弱的情感印记。夏油杰则更侧重于物理痕迹,他蹲下身,仔细检视地板、墙角的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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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处,寻找任何不合逻辑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尘埃漂浮的寂静中流逝,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打破凝固。
五条悟在主卧室门口驻足,目光扫过凌乱的双人床、蒙尘的梳妆台和紧闭的衣柜,他似乎“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极其稀薄,几乎散尽,但依然可辨的……属于两个成年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爆发的恐惧、痛苦与不甘的负面情绪印记。还有另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扭曲的,难以界定的能量残余,淡到近乎于无,仿佛被努力擦拭过,却仍未彻底抹去,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他微微蹙眉。
夏油杰则在客厅靠近玄关的地板处发现了异样。他记得卷宗提到这里曾检出非死者的血迹,属于那个凶手。但他指腹抹过的灰尘下,除了一些难以辨别的细微擦痕,不似利刃造成,更像是某种拖拽或摩擦,并无其他明显异常。
他起身,走到五条悟身旁。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所以,”五条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觉得这整件事,透着一股子蹊跷吗,杰?”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看向外面模糊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你指什么?”他反问,语气已带上了倾向性。
五条悟踱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所有的痕迹,警方的推论,那个凶手的存在……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个……预先写好的剧本。一个用来解释父母双亡,幼女幸存,凶手失踪这个既定结局的剧本。”
夏油杰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在怀疑……当年那个所谓的凶手,可能根本不曾存在过,对吧,悟?”
过了一会儿,没等五条悟回应,夏油杰自己缓缓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但是……你我都清楚,当时的樱子,只有五岁。有可能独自面对并处理掉两个成年人吗?且不说杀人,那柄作为凶器的刀,其重量和所需的力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稳定持握并造成有效伤害的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墨镜滑下鼻梁,苍蓝色的眼瞳直视夏油杰。“如果,她当时就意外觉醒了咒术师的能力呢?”
夏油杰不说话了。这个可能性,他自然考虑过。普通人若身负潜在咒力,通常需要经由系统训练、经历极致的濒死体验,或承受强大的外部咒力冲击,方有可能觉醒。依据现场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异常能量痕迹推断,若果真与桐生樱子有关,那么最有可能的触发条件,便是“濒死体验”。
是什么,让一个五岁女童,在那个夜晚,经历了足以撬动咒力枷锁的“濒死体验”?
是目睹至亲惨死的巨大惊恐与刺激?还是……其他更直接、更可怕的遭遇?
“普通人觉醒,往往伴随着剧烈的情感风暴和咒力失控。”夏油杰缓缓道,像是在梳理脉络,“如果她是在那种状态下无意识地动用了能力……那么,现场诸多不合常理之处,包括凶手的离奇消失,或许就有了另一种解释的方向。”
五条悟点了点头,神色少见地正经了几分。“没错。而且,杰,你注意到卧室里那股最微弱的异常吗?几乎感觉不到,但……不对劲。那不是普通的咒力残渣,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束缚或转化后留下的痕迹。”他摩挲着下巴。
夏油杰走到卧室门口,凝神感知。他的感知力虽不及五条悟,但也隐约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气息,冰冷粘滞,带着令人不适的迟滞感,迥异于寻常咒灵或术师留下的痕迹。
“如果这真是她觉醒时所留……”夏油杰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么,她觉醒的能力,恐怕远不止现在档案里记录的咒灵敕令那么简单。或者说,咒灵敕令只是冰山一角,其能力的根源……或许触及了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更为禁忌的领域。”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房间里的尘埃仿佛都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他们目前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一切只是基于现场痕迹与逻辑矛盾的推演。一个五岁幼童,在极端情境下觉醒未知的、可能极度危险的能力,导致了父母的死亡和凶手的消失……这个推想本身,就足够骇人。
“需要更多信息。”五条悟最终开口,重新推好墨镜,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关于桐生樱子入学前后的详细记录,她的能力评估报告,还有……她日常表现中所有细微的正常与异常。夜蛾老师那里肯定有更完整的档案。另外,或许可以侧面问问七海?他和樱子关系最近。”
夏油杰颔首。“先回去吧。这里……暂时看不出更多了。”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被死亡与谜团尘封的房间,“钥匙放回信箱。然后,向夜蛾老师汇报初步发现。”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公寓,轻轻合上门,将十二年前的秘密重新锁入尘埃与寂静。那把旧钥匙,被夏油杰稳妥地放入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旧式牛奶箱中。
15. 第 15 章
离开桐生樱子旧居那栋压抑的公寓楼,夏日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寒意。五条悟和夏油杰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准备去取车返回高专。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袋里,墨镜重新戴好,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在那个灰暗房间里感受到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好了,现场勘查完毕,初步怀疑形成,可以回去跟老头子交差然后找个地方吃午饭了!杰,你想吃什么?寿司?拉面?还是……”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
夏油杰却停下了脚步。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同样有些年头的其他公寓楼和独栋住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悟。”夏油杰叫住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五条悟。
“嗯?”五条悟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饿了走不动了?”
“我们回去。”夏油杰语气肯定地说,“不是回那间房子,是……在这附近再转转,找找看。”
“找什么?”五条悟不解,“现场不是看完了吗?灰尘、霉菌,还有你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对劲’感觉。再回去也看不出花来啊。”
“我想试着访问一下附近的邻居。”夏油杰解释道,目光依旧在逡巡,“十二年前,案发前后,住在这里的邻居。也许有人还记得些什么,注意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动静,或者……对桐生一家的印象。”
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我说杰啊,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都十二年了!十二年!这里的住户怕是都换了好几茬了,就算还有当年的人住在这儿,谁还记得那么久以前隔壁家发生的事情细节?而且当年警察肯定也问过邻居了,要有线索早就在报告里了。走吧走吧,我肚子真的在叫了。”
“警察问的是常规的凶杀案线索。我们想知道的,可能不一样。”夏油杰不为所动,坚持道,“不去问,怎么知道没人记得?而且,就算住户换了,附近的商店、小摊、或者……一些固定的场所,可能还有人记得。总之,我想试试。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去前面便利店买点东西垫垫,或者找个地方等我。”
五条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撇了撇嘴,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算了,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陪你走一趟吧,速战速决啊!我饿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于是,两人调转方向,开始在附近的街区转悠,尝试寻找可能的老住户。他们避开了看起来明显是新装修或者有年轻住户的房屋,主要向一些看起来居住时间较长的中老年人打听。
过程并不顺利。
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开门的老人大多一脸茫然或不耐烦。
“十二年前?桐生家?啊……好像有点印象,是出了很可怕的事情那家吧?具体记不清了,警察当时也来问过……”
“凶手?不知道啊,警察都没抓到,我们老百姓哪知道。”
“那家的小女孩?后来好像被她阿姨接走了吧?不太清楚。”
“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清楚啊。抱歉,帮不上忙。”
连续问了几家,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要么是记不清了,要么是只知道个大概,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时间确实冲刷掉了很多记忆。
五条悟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他又开始念叨着“我就说嘛”、“好饿啊”、“杰我们放弃吧”。
夏油杰虽然也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完全放弃。他注意到这片街区尽头,靠近一个小山坡的地方,似乎有一座小小的神社,被茂密的树木半掩着,看起来很是古旧,甚至有些荒凉。这种地方,往往会有居住时间更长的“守庙人”或者与之相关的老人。
“去那边看看。”夏油杰指了指神社的方向。
“神社?这种荒郊野岭的小神社,说不定早就没人管了。”五条悟嘴上抱怨着,脚步却还是跟了上去。
越靠近神社,周围的房屋越稀少,环境也越发安静。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通往山坡上的鸟居,鸟居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石阶缝隙里野草丛生。神社的本殿看起来也很陈旧,但还算整洁,似乎偶尔还有人打理。
然而,一踏入鸟居之内的范围,一直显得懒洋洋、对调查不甚积极的五条悟,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旁边的夏油杰也同时放慢了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感觉到了?”五条悟低声问,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玩笑。
“嗯。”夏油杰点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神社院落,“很淡,但……确实有。不是咒灵那种污秽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某种印记。”
那是一种非常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异常感。不是攻击性的,甚至不完全是负面的,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陈旧感,仿佛沉淀了许久的时光和某种强烈的情感。
“有意思。”五条悟摸了摸下巴,率先沿着石阶往上走去,“来都来了,看看呗。说不定这里有我们要找的‘老住户’。”
夏油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鸟居,走进神社的本坪。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本殿前的赛钱箱积着薄灰,但旁边却意外地摆放着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御神签”木箱,旁边甚至还有一叠空白的绘马和笔。
“哦?还有抽签的?”五条悟来了点兴趣,走过去,随手往赛钱箱里丢了一枚硬币,然后摇了摇签筒,一根细长的竹签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签文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大吉”。下面还有几句寓意吉祥的俳句。
“哇哦!大吉!”五条悟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签,“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嘛!杰,你也来抽一个试试?”
夏油杰看着那个签筒,沉默了一下,也走过去,投了枚硬币,郑重地摇了摇签筒。一根竹签落下。他弯腰捡起,看向签文。
“大凶”。
两个刺目的字映入眼帘。下面附着的俳句也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和警示的意味。
五条悟凑过来一看,立刻“噗嗤”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着:“哈哈哈!大凶!杰,你这运气……啧啧,看来今天不宜出门调查啊!要不要赶紧回去洗个手换个衣服再来?”
夏油杰没有理会五条悟的调侃。他捏着那根“大凶”的竹签,目光紧紧盯着上面的俳句,眉头越皱越紧。那诗句描绘的意象,不知为何,让他心头那丝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就在这时,一阵稍显突兀的风毫无预兆地吹过神社院落,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本殿侧面一间看起来像是社务所或者居住用的小屋前挂着的、已经褪色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却空洞的叮当声。
五条悟和夏油杰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间小屋。
风很小,但那风铃响动的节奏和余韵……似乎有点不对劲。不是自然风吹动的那种随意,更像是在……回应什么?或者说,因为他们的到来,尤其是夏油杰抽到“大凶”签的那一刻,触动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
有问题。那间屋子里,有“东西”,或者……有人。
五条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夏油杰也将那根“大凶”签小心地攥在手心。两人一前一后,无声而迅速地朝着那间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是传统的日式拉门,关着,但似乎没有上锁。夏油杰走在前面,他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
夏油杰又等了片刻,再次敲门,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抱歉打扰,我们是路过的人,想请教一些事情。”
依旧没有回应。
夏油杰和五条悟交换了一个眼神。五条悟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去看看。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门把手,缓缓拉开了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神社里格外清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线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很小,且糊着泛黄的旧纸。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低矮的旧桌,几个蒲团,一个已经熄灭的小火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地板是旧式的木板,踩上去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就在夏油杰和五条悟适应屋内昏暗光线,谨慎地打量四周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屋子的最深处,靠近里间拉门的地方传了出来:
“谁啊?”
两人都是一惊,立刻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挪了出来。那是一位非常年老的女性,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服,头发雪白,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夏油杰立刻微微躬身:“非常抱歉,不知道这里有人居住,冒昧打扰了。我们是……路过这里,看到神社,想进来参拜一下。”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们,目光在夏油杰和五条悟身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
五条悟也收起了平日那副随意的样子,墨镜后的目光同样在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妇人。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老妇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不是咒力,而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见证过许多事情后沉淀下来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这座神社异常感隐隐相连的气息。
“这里很久没有年轻人特意来参拜了。”老妇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们……不是普通的过路人吧。”
夏油杰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礼貌:“我们确实是有些事情想打听。请问,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我年轻的时候,是这座神社的巫女。后来神社渐渐荒了,来的人少了,神主也走了。我就一直留在这里,算是……守着这个地方吧。”她顿了顿,“很多年了。”
“巫女……”夏油杰捕捉到了这个词,联想到神社的异常,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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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急转。他决定直接一些。“那么,您对十二年前,住在这附近的一户姓桐生的人家,有印象吗?他们家有一个小女孩,叫樱子。”
听到“桐生樱子”这个名字,老妇人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她握着茶杯的手,似乎也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又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才将茶杯放在身边的矮几上。
“樱子啊……”老妇人长长地、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怀念、怜惜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表情,“认识。那孩子,以前经常跑到这里来玩。神社荒了,没什么人来,她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对着石灯笼说话,或者就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云。”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没有孩子,一直一个人。樱子那孩子,很乖,也很安静,不像其他孩子那么闹腾。她来了,会帮我扫扫院子里的落叶,虽然扫得不太干净。我会给她一点我自己做的粗点心,她总是很开心,会跟我说‘谢谢婆婆’。”老妇人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一直……挺喜欢那孩子的,把她当自己的小女儿一样看待。”她说着,抬起眼,再次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樱子是个很好的女孩,心地善良,只是……”
她停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夏油杰追问道,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以免惊扰到对方。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那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睛望向窗外荒凉的庭院,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过去。
“只是……那孩子的家庭,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幸福美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樱子跟我提过几次。她的父亲……是个喜欢赌博,也喜欢喝酒的人。在邻居和外人面前,他总是装得彬彬有礼,像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一旦喝醉了酒,回到家里,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他会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有时候,还会打樱子的妈妈。”
夏油杰和五条悟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话。房间里只剩下老妇人苍老而缓慢的叙述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樱子身上,倒是从来没看到过伤。”老妇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对那位母亲的敬意和叹息,“是因为她妈妈保护得很好。每次她爸爸发酒疯,她妈妈都会把樱子紧紧抱在怀里,或者把她推到安全的房间关上门,自己一个人承受。樱子跟我说过,她有时候躲在房间里,能听到外面妈妈压抑的哭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爸爸难听的骂声……她说她很害怕,但妈妈总是跟她说‘没事的,樱子,睡一觉就好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悯。“那孩子,从小就活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恐惧和暴/力的环境里。她妈妈把她保护得很好,没让她受过皮肉之苦,但那种精神上的压抑和恐惧……是藏不住的。她来神社的时候,有时候会特别安静,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眼睛里空空的,问她怎么了,她只会摇摇头说‘没事’。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很多她那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家庭暴/力,长期的精神压抑……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背景信息,警方报告里未必会详细提及,尤其是来自一个五岁孩子的私下倾诉。这或许能部分解释樱子后来异常平静的性格,以及……在极端情境下可能产生的某种心理状态。
“那……案发那天晚上,或者前后几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樱子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夏油杰试探着问。
老妇人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樱子那几天倒是没来神社,可能她妈妈看得紧吧。出事之后……警察来过附近问话,我也被问到了,但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再后来,听说樱子被她阿姨接走了,就再也没见过那孩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和牵挂,“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夏油杰没有回答樱子的现状,只是再次道谢:“非常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这很重要。”
老妇人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茶杯,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知道,该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两人礼貌地向老妇人告辞,退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重新站在神社的阳光下,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刚才听到的信息,结合他们在旧居感受到的异常,以及那根“大凶”的签文,让整件事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一个长期生活在家庭暴/力阴影下、内心压抑恐惧的五岁女孩……在某个血腥的夜晚,经历了足以触发咒力觉醒的体验……然后,父母双亡,“凶手”离奇消失……
“杰,”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轻浮,“你说……如果那个,不是来自外面闯入的凶手,而是来自……家里呢?”
夏油杰捏紧了口袋里那根“大凶”的竹签,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16. 第 16 章
走出那座笼罩着异常寂静与陈旧往事的神社,午后的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街道上的车流声与人声也渐渐清晰起来,仿佛刚才在那个昏暗小屋里听到的沉重往事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但夏油杰口袋里的“大凶”签文,指尖残留的粗陶茶杯冰凉的触感,以及老妇人那平静中带着悲悯的叙述,都一股脑压在他心头。
他眉头紧锁,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和细节。家庭暴/力、长期压抑、五岁女孩、觉醒契机……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喂,杰,发什么呆呢?”五条悟走了几步,发现夏油杰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还在想那个老婆婆说的话?家庭暴/力是挺惨的,但跟咱们要查的‘咒术异常’好像关系不大吧?顶多算个背景资料。”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神社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竹签边缘。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漏掉了。那个老妇人的话里,似乎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他们忽略了,或者,她欲言又止的背后,可能还藏着什么。
“等等,悟。”夏油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清楚。”
“啊?什么问题?”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夏油杰已经转身,迈开长腿,朝着神社的方向快步折返回去。
“喂!杰!又回去干嘛?人家可能休息了!”五条悟在他身后喊道,但夏油杰头也没回。五条悟无奈地咂咂嘴,只得也调转方向跟了上去。“真是的,查个案这么投入,饭都不吃了……”
夏油杰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神社的石阶下,几步并作一步跨上长满青苔的台阶,穿过褪色的鸟居,直奔本殿侧面那间小屋。他心里萦绕着一种奇怪的紧迫感,仿佛如果不立刻回去问清楚,那个关键的线索就会消失。
他冲到小屋门前,连礼节性的敲门都忘了,直接伸手去拉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
门应声而开,依旧是那股混合着旧木、线香和微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屋内空空如也。
低矮的旧桌,几个蒲团,熄灭的小火炉,角落的杂物……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白发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和她手里那个粗陶茶杯。
没有人在。
夏油杰愣住了。他下意识地走进屋内,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屋里陈设简单,几乎一览无余,确实没有任何人影。他走到老妇人刚才坐着的位置,那里只有地板上一个浅浅的、似乎常有人坐形成的痕迹,旁边矮几上干干净净,别说茶杯,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老婆婆?”夏油杰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音。
无人应答。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矮几和周围的地板。没有茶杯,没有茶渍,甚至连一丝有人刚刚在此停留过的温热气息都感觉不到。空气中只有灰尘和旧木头本身的味道。
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对话,那位老妇人的存在,还有她讲述的关于桐生樱子的往事……都只是一场发生在他们两人脑海中的、过于逼真的白日梦。
夏油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就在这时,五条悟也喘着气赶到了门口。“杰!你跑那么快干……嘛……”他的声音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屋内时,也戛然而止。
五条悟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摘下墨镜,苍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屋内。六眼全力运转,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流动和残留信息。
“没有人。”五条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罕见的严肃,“不仅现在没有人,杰……这里,至少在今天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活人’长时间停留过的生命气息残留。只有……非常非常陈旧的、几乎快要散尽的某种印记,像是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或者情感,被这地方记住了。”
他走进屋里,和夏油杰一起站在老妇人刚才“坐”过的地方。“我们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可能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也感觉到了。这屋子里的“异常感”依旧存在,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那是一种凝固的、沉淀的异常,并非源自一个当下存在的活体。那位老妇人……很可能并不是他们“此刻”遇到的真实存在的人。
是残像?是地缚灵?还是某种基于强烈情感和记忆残留、被他们无意中触发的“现象”?
无论是哪种,都足够诡异,也足够说明,这座神社,以及它与桐生樱子的关联,绝非寻常。
“那个签筒……”夏油杰忽然想起,“我们抽了签,签文……”
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他那根大吉签,夏油杰也拿出了大凶签。两根竹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平无奇,只是普通的木签和印刷的字迹。
“签是真的,至少是物理存在的。”五条悟检查了一下,“但放在那里的用意……就不好说了。”
两人又在屋子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甚至查看了小屋后面的小庭院,依旧一无所获。那位讲述往事的老妇人,如同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她“刚刚”存在过的证据。
一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感,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传递。
他们沉默地退出小屋,轻轻拉上门。再次站在神社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先回去吧。”夏油杰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把这里的情况,连同那位‘老妇人’提供的家庭背景信息,一起汇报给夜蛾老师。这件事……恐怕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还要复杂和……麻烦。”
五条悟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调侃的评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墨镜。两人加快脚步,离开了这座仿佛停滞在时光与记忆夹缝中的荒凉神社。
……
几天后的下午,咒术高专的医务室。
阳光透过窗户,将室内照得明亮温暖,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外传来的草木清香冲淡了不少。家入硝子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病历上写着什么,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青烟袅袅升起。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桐生樱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
“家入前辈!下午好!我回来啦!”
家入硝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哦,回来了。北海道的任务顺利?”
“非常顺利!”樱子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手里提着一个印有北海道特产字样的小纸袋,“三级咒灵虽然多了点,但没什么难度,很快就清理完了。我们还顺便去海边玩了玩,吃了超好吃的海鲜!”她走到办公桌前,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家入硝子面前,“给,家入前辈,伴手礼。听说您喜欢这个牌子的当地限定款清酒,我特意买的。”
家入硝子放下笔,看了一眼纸袋,又抬眼看了看樱子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谢了。”她伸手拿过纸袋,放到桌子一角,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继续抽着烟,“看来玩得挺开心。”
“嗯!”樱子用力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眼睛却更亮了,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分享秘密的雀跃,“家入前辈,我跟你说哦……在北海道的时候,我和建人……我们……亲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羞涩,但更多的是甜蜜和开心,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家入硝子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一下樱子。女孩的脸上确实洋溢着恋爱中特有的光彩,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感是装不出来的。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哦是吗,”家入硝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和,“那很好啊。恭喜你。”
“谢谢家入前辈!”樱子笑得更开心了,似乎得到了认可让她非常满足。她拉了把椅子在家入硝子对面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起北海道之行的细节——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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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主要集中在海滩、美食,以及和七海建人之间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互动上,关于任务本身只是简单带过。
家入硝子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问一句,手里的烟慢慢燃尽。她看着樱子眉飞色舞讲述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就在樱子说到他们住的温泉旅馆的浴池很舒服时,医务室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家入前辈!请问……”灰原雄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声音洪亮,但看到医务室里除了家入硝子还有樱子时,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桐生你也在啊?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找家入前辈。”
“没事,灰原,怎么了?”樱子停下讲述,转头看他。
灰原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困惑:“我想找夏油前辈和五条前辈,训练场、教室、宿舍都找遍了,都没看到他们!通讯也暂时无法接通。我记得他们之前好像来过医务室?家入前辈,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是不是出紧急任务了?”
家入硝子不慌不忙地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然后抬眼看着灰原雄,想了想,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们啊……确实去执行一项老师单独指派的任务了。”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樱子,然后继续说道:“具体内容和地点我不清楚,是夜蛾老师直接安排的。不过……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差不多该回来了。再等等看吧,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任务安排。
樱子听到是夜蛾老师单独指派的任务,眨了眨眼,没多想。高专的前辈们经常接到各种秘密或紧急任务,这很正常。她只是对灰原雄说:“灰原,你别着急啦。五条前辈和夏油前辈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可能只是任务需要暂时静默通讯而已。”
灰原雄听了家入硝子的话,焦急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这样啊……单独指派的任务……好吧。谢谢家入前辈!”他又挠了挠头,“那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或者回宿舍等等消息。”
说完,他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医务室,门在他身后晃了晃。
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樱子看着关上的门,笑了笑:“灰原还是这么有活力。”
家入硝子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笔,似乎准备继续写病历,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樱子察觉到家入硝子似乎有心事,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刚才关于恋爱的兴奋话题。她站起身,轻声说:“那家入前辈,我先不打扰您工作了。酒您记得喝哦,听说味道很不错的!”
“嗯,谢谢。”家入硝子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
樱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医务室。门关上后,家入硝子才放下笔,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她靠在椅背上,缓缓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烟雾。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扩散,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想起了几天前,五条悟和夏油杰被夜蛾老师叫去办公室后,两人离开时那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探究和严肃的神色。也想起了夜蛾老师后来单独叫她过去,询问关于桐生樱子入学以来的详细体检记录、心理评估报告,以及她能力观测中的任何细微异常时,那种慎之又慎的态度。
还有刚才,灰原雄焦急寻找那两人时,她下意识看向樱子的那一眼。
单独指派的任务……需要避开樱子他们三人组去执行的任务……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而那根线的中心,似乎正指向这个刚刚还在这里,兴奋地分享着恋爱甜蜜、看起来单纯快乐的女孩。
家入硝子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吧。
她掐灭烟,拿起樱子送来的那瓶清酒,看了看精致的包装,然后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17. 第 17 章
晚上八点刚过,咒术高专宿舍楼的走廊里亮着柔和的灯光。刚从北海道回来、洗去一身疲惫的桐生樱子正挽着七海建人的手臂,两人慢慢地朝各自的房间走去,低声说着话。灰原雄走在他们旁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明天要不要申请去训练场加练。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人抬头望去,只见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夏油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五条悟则双手插在裤袋里,墨镜挂在领口,嘴里叼着一根刚拆开的棒棒糖,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啊!夏油前辈!五条前辈!”灰原雄眼睛一亮,立刻大声打招呼,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你们回来啦!”
夏油杰被这突然的喊声拉回思绪,抬眼看到他们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刚回来。”
五条悟也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哟,小鬼们,北海道好玩吗?”
“好玩!”灰原雄立刻回答,但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脑袋,“对了!伴手礼!”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阵旋风般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迅速远去。
夏油杰被他这风风火火的举动弄得一愣,只听到灰原雄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处传来:“夏油前辈!五条前辈!等我一下!马上!”
七海建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樱子则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没过几十秒,灰原雄又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印有北海道特产图案的纸袋。
他跑到夏油杰和五条悟面前,将纸袋分别递给他们,脸上因为奔跑而泛红,但笑容灿烂:“给!夏油前辈,五条前辈!这是我和桐生、七海一起挑的伴手礼!白色恋人巧克力!听说很有名!”
夏油杰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包装精致的铁盒,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你,灰原。还有樱子,七海,费心了。”
“不用谢啦,夏油前辈!”灰原雄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五条悟也接过了自己的那份,动作随意地直接拆开纸袋,拿出里面的铁盒,打开,拈起一块白色巧克力夹心饼干就丢进了嘴里,嚼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唔,味道不错嘛!谢啦,灰原,还有小樱子,七海。”
夏油杰看着他这毫无顾忌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悟,晚上吃这么多甜的,小心蛀牙。”
“安啦安啦,我才不会蛀牙呢。”五条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拿起一块饼干。他的目光扫过还挽着七海建人手臂的樱子,又看了看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透着询问的七海建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咽下嘴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啊,对了,”五条悟的语气随意,但目光却落在了七海建人身上,“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俩亲密了,七海君。不过,你得跟我们走一趟才行,有点事想问问你。”
樱子原本放松的表情微微一滞,挽着七海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舍和疑惑,但她还是慢慢松开了手,看向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转向五条悟和夏油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什么事?”
夏油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对樱子和灰原雄点了点头:“不会占用太长时间,只是问几个问题。你们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灰原雄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前辈们可能有正事,连忙点头:“好的好的!那七海,我们先走啦!”他拉着还有些迟疑的樱子,朝他们的房间方向走去。
樱子一步三回头,看着七海建人跟着两位前辈走向走廊另一端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
夏油杰和五条悟带着七海建人来到一间空的小会议室。关上门,隔断了走廊的声音。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灯光是冷白色的。
夏油杰示意七海建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五条悟则斜靠在窗边的墙上,继续慢悠悠地吃着巧克力饼干,但墨镜后的眼睛却看着七海建人。
“七海,”夏油杰开门见山,声音温和但直接,“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樱子,尤其是十二年前那件事发生前后,你还有没有什么印象?任何细节,无论看起来多微小,或者当时觉得奇怪但后来没在意的,都可以说。”
七海建人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段遥远的童年记忆。那时候他也只有五岁,很多细节确实模糊了。
“具体的事情……记不太清了。”七海建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只记得那天我和母亲去找樱子,在她家楼下看到警车,她脸上有血,被警察带走了。后来知道是她父母出事了。”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我确实一直记得,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什么?”夏油杰身体微微前倾。
“是樱子的影子。”七海建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件自己也不太能理解的事情,“那天在公寓楼下,她跟着警察走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但她脚下的影子……颜色好像特别深,边缘也有点模糊,看起来……不太正常。我当时以为是光线问题,或者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个印象一直留着。”
他抬起眼,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后来樱子被美纪阿姨接走,我们重新联系上之后,有一次我无意中问起她,记不记得那天影子的事。她很茫然,说完全没印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她不像说谎,而且那之后我也没再在她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异常,就没再追问了。”
影子异常?颜色深,边缘模糊?七海建人当时只有五岁,或许观察有误,但一个孩子能特别记住并感到“不对劲”的细节,往往有其原因。
夏油杰和五条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和他们之前在那个荒废神社感受到的异常,以及可能存在的“老妇人”,隐隐形成了某种呼应。
夏油杰继续问:“那么,关于那个神社——就是你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那个,靠近樱子旧居的神社。你记得那里……有过一位巫女吗?年纪比较大的。”
“巫女?”七海建人这次回答得更快,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那个神社在我们小时候就已经很荒凉了,平时几乎没人去。我和樱子去玩的时候,从没见过有什么巫女。神主好像很早就搬走了,社务所的门一直是锁着的。樱子还说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我和樱子一起去玩的那段时间,从来没见过。”
夏油杰和五条悟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都清晰地露出了惊讶和凝重。七海建人的证词非常明确——神社荒废,没有巫女。这与他们遇到并与之交谈了十几分钟的那位“老妇人”,完全矛盾。
除非……他们遇到的根本不是人。或者,不是现在或近期存在的人。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七海,你小时候,见过樱子的父母吗?或者,听你母亲提起过,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七海建人仔细回想了一下,再次摇了摇头:“我几乎没见过她的家人。只有我母亲见过樱子的妈妈几次,好像是在幼儿园接送的时候打过招呼,印象里是个很温柔、话不多的阿姨。樱子的父亲……我一次都没见过。樱子也很少主动提她家里的事。小时候,基本上每周六都是樱子来我家找我玩,偶尔我也会去她家,但次数很少,而且她父母好像经常不在家,或者在工作。所以,我对她的家人……了解非常有限。”
这个回答,与神社那位“老妇人”透露的父亲酗酒赌博、存在家庭暴/力的信息,没有直接冲突,但也无法证实。七海建人当时的视角,确实可能接触不到这些家庭内部的阴暗面。
夏油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合上文件夹,对七海建人说:“好的,谢谢你,七海。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你可以回去了。”
七海建人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但坚定地看着夏油杰和五条悟,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问道:“前辈,可以告诉我吗?突然问起这些十二年前的事情,是关于樱子的吗?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油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七海。这件事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涉及一些保密条款,具体内容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们问这些,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情况,未必是针对樱子本人有什么不利。”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暂时也不要告诉樱子我们问过你这些,以免她多想。”
七海建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靠在墙上、表情难得有些严肃的五条悟。他看得出两位前辈没有恶意,但也明显有所隐瞒。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七海建人站起身,朝两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小会议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油杰和五条悟。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刚才从七海建人那里得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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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关于“影子异常”和“神社并无巫女”这两点,几乎印证了他们心中那个最大胆也最令人不安的猜测。
“我现在开始犹豫,”夏油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进报告,交给夜蛾老师了。”
如果他的推测正确,如果十二年前的真相真的如他们拼凑出的这般——一个长期生活在家庭暴/力阴影下、内心压抑恐惧的五岁女孩,在某个血腥的夜晚,因极致的强烈的负面情感冲击,意外觉醒了一种极其特殊、可能触及灵魂或存在转化禁忌领域的能力,并在无意识或半意识状态下,导致了父母的死亡和“凶手”的彻底消失,甚至可能创造或束缚了某种基于记忆和情感的残留物……那么,桐生樱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风险,一个行走的禁忌。
按照咒术界高层一贯的行事风格,对待这样的风险和禁忌,手段往往冷酷而直接。
五条悟又嚼完了一块巧克力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走到夏油杰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架在桌沿。“难得啊,杰,我们俩居然能在这件事上达成共鸣。”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高昂,反而有些低沉,“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事儿继续深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小樱子。”
他摘下墨镜,随手扔在桌上,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而是少见的认真。“你也看到了,她现在过得好好的。在高专训练,出任务,跟七海那小子谈恋爱,虽然性格是有点……嗯,特别,但总体上是个开朗讨喜的后辈,也没惹出什么乱子。能力也一直在可控范围内。”他摊了摊手,“只要别让她再受到像十二年前那种程度的、足以刺激到她潜意识里那部分的二度冲击,她应该能一直这样正常下去。对吧?”
夏油杰抬起头,看向五条悟。他知道悟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看事情往往一针见血,而且……在某些方面,其实有着出乎意料的柔软和护短。
“你说得对。”夏油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现在把事情捅上去,除了可能毁掉樱子现在的生活,甚至可能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没有任何好处。高层那些老头子会怎么做,你我心里都有数。”他想起那些保守、古板、有时为了“大局”不惜牺牲个体的面孔,眉头皱得更紧。
抹除?监禁?还是更极端的处理方式?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密集的雨点声敲打着窗棂。
“所以,”五条悟重新戴回墨镜,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语气却带着决定性的意味,“干脆改改报告得了。就说我们去了现场,勘查结果是年代久远,痕迹模糊,无法确认与咒术有直接关联。访问附近居民,了解到一些家庭背景信息,但无法核实,且与当前事件关联性不强。结论:桐生樱子十二年前旧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需要特别关注的咒术异常或潜在风险,建议维持现状观察。”
他顿了顿,看向夏油杰:“你觉得呢,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俩知道就行了。以后多留心看着点那小丫头,别让她出岔子。至于上面……糊弄过去算了。”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他并非不认同五条悟的想法,只是肩上的责任感和对“规则”的某种坚持,让他有些挣扎。
但最终,脑海中浮现出樱子平时明亮的笑容,想起灰原雄元气满满的样子,甚至想起七海建人沉默但坚定的关切……这些鲜活的面孔,比那些冰冷的原则和可能的风险,更有分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你说得对。”夏油杰重复道,这次语气坚定了许多,“没有继续深挖、把事情闹大的必要。樱子……她现在很好。就让她一直这样正常地生活下去吧。”
两位在咒术界年轻一代中堪称顶尖、性格与理念时有分歧的咒术师,在这个雨夜,因为对一个后辈共同的、或许有些逾矩的关照和保护欲,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他们将联手,将十二年前那个可能黑暗血腥的真相,以及神社里那段诡异的遭遇,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只留下一份经过润色、结论温和的报告。
这或许是一种包庇,一种对规则的违背。但此刻,在他们看来,保护一个看似正常生活、并未危害他人的后辈,远比恪守那些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规定更重要。
夏油杰拿起笔,开始重新构思报告的措辞。五条悟则望着窗外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8. 第 18 章
晚上八点多,咒术高专的男生宿舍走廊里静悄悄的。七海建人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门开了。他伸手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简单的书桌,整齐的床铺,靠墙的书架上摆放着书籍和一些日常用品,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井井有条。
然而,就在灯光亮起的下一秒,一个身影带着一阵熟悉的、混合着洗发水清香的微风,猛地从门后扑了过来,像一块柔软又执拗的牛皮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七海建人猝不及防,身体被撞得微微后仰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下意识地抬起手,扶住了扑过来的人的肩膀。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樱子。”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纵容。他低头,看着把脸埋在自己胸前的女孩,她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来微微的痒意。
桐生樱子在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带着像小猫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吓到了吗?”
“没有。”七海建人实话实说。对于樱子这种时不时偷袭他的行为,他确实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和机会溜进他的宿舍,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跑过来黏着他。高专的宿舍管理不算特别严格,加上樱子本身就是同期中唯一的女生,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扶着她的肩膀,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在他进来前是一片黑暗。“怎么不开灯?”他问,顺手关上了房门。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樱子依旧抱着他的腰没松手,仰着脸看他,笑容甜甜的,“黑漆漆的,突然出现,是不是更有感觉?”
“没有。”七海建人再次给出同样的回答,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别这样,万一撞到东西。”
“知道啦。”樱子嘴上答应着,身体却更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又柔软的味道,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建人身上好好闻……是刚洗过澡吗?”
七海建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被她这样贴着,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让他心里升起一种熟悉的、微妙的悸动。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嗯。刚从训练场回来,冲了一下。”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你等了很久?”
“没有很久。”樱子摇摇头,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手臂,但依旧挨着他很近,仰头看着他,“灰原回房间打游戏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想着过来找你。”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看出点什么,“对了,前辈们找你什么事啊?去了那么久。”
听到这个问题,七海建人正在整理自己有些被蹭乱的外套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刚才在小会议室里,夏油杰和五条悟那些看似随意却指向明确的询问,以及夏油杰最后那句“暂时不要告诉樱子”的叮嘱。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异样,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没什么表情的平静,一边走向书桌,将随手带回来的几本笔记放好,一边用平缓的语气回答:“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问了问北海道任务的一些细节,关于三级咒灵的分布和祓除过程,还有我们三个的配合情况。可能是在做任务复盘或者记录吧。”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充分。前辈关心后辈的任务执行情况,在高专是很常见的事情。
樱子听了,果然没有多想,只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她走到七海建人的床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晃着腿,“不过夏油前辈和五条前辈一起问话,感觉有点正式哦。”
“可能因为他们最近负责相关的考评吧。”七海建人随口应道,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好,挡住了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雨声。他背对着樱子,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灯光上,心里却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影子……神社……还有前辈们最后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但既然前辈要求保密,他也答应了,就不会对樱子多说什么。而且,他也不希望樱子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或者不确定的猜测而担心。
“建人。”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七海建人转过身,看向她。樱子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侧,微微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撒娇的表情。
“明天是周末,我们都没任务安排,对吧?”她问。
“嗯。”七海建人点头。这周的常规任务已经完成,暂时没有新的指派。
“那……”樱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们明天去约会吧!去台场!我想坐那个大大的摩天轮好久了!听说晚上坐上去看东京湾的夜景特别漂亮!我们还从来没一起去过游乐园之类的地方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雀跃和向往,像所有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一样,期待着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愉快的周末。
七海建人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前辈询问而残留的些许沉重和疑虑,不知不觉间就被冲淡了许多。是啊,现在的生活才是真实的。樱子就在这里,开朗,活泼,依赖着他,计划着属于他们的、平凡的约会。
那些十二年前的阴影,那些可能的异常,就暂时让它们留在过去吧。至少此刻,他只想回应眼前这个人纯粹的期待。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好啊。”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樱子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房间里的灯光还要明亮。她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又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太好了!说定了哦!明天一早就出发!我们要玩一整天!”
七海建人被她的快乐感染,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手臂环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嗯,说定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灯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樱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笑意。“那我先回去啦!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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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来叫你!记得别睡懒觉哦!”她指了指七海建人,语气带着娇嗔的警告。
“不会。”七海建人保证道。
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晚安,建人!”
“晚安,樱子。”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七海建人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听着樱子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做自己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约会……台场……摩天轮……
这些普通情侣会做的、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他们这些终日与咒灵和危险打交道的咒术师来说,却像是一种奢侈的、短暂的休憩。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犹豫,答应了樱子。
或许,就像五条前辈和夏油前辈暗示的那样,维持现在这种“正常”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让樱子开心地笑,计划着普通的约会,谈论着未来的小事……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深藏在阴影里的秘密,就让他,还有那两位看似不着调实则可靠的前辈,在暗处小心地看着吧。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雨似乎小了些,但夜空依旧阴沉,看不见星星。远处的东京湾方向,霓虹灯光在雨雾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璀璨。
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吧。
七海建人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浴室,准备进行睡前的洗漱。忙碌了一天的身体感到些许疲惫,但想到明天的约定,心里却涌起一股平静而温暖的期待。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天空果然如七海建人所希望的那样,放晴了。昨夜的雨水将空气洗刷得格外清新,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是个非常适合外出的好天气。
七海建人比平时稍早一些起床,洗漱,换上了一身休闲的便装——简单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他刚整理好,门就被准时敲响了。
打开门,樱子已经站在门外。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头发扎成了一个活泼的高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明艳动人。她背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小挎包,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建人!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她语气雀跃。
“早上好。”七海建人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欣赏,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高专宿舍区,坐上了前往市区的电车。周末的电车有些拥挤,但气氛轻松。樱子挨着七海建人站着,小声地跟他分享着她查好的台场游玩攻略——除了摩天轮,还有哪些好看的景点,哪家店的食物评价好,甚至规划好了大概的路线。
七海建人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上。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樱子神采飞扬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这样平常而美好的时刻,让他心里那点关于昨夜的复杂思绪,彻底沉淀了下去。
就今天,暂时忘记咒术师的身份,忘记那些潜藏的危险和秘密,只是作为七海建人,陪着喜欢的女孩,去完成一次普通的约会吧。
19. 第 19 章
周末的台场,阳光明媚,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吹拂而来。大桥横跨在湛蓝的东京湾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成为地平线上最显眼的标志之一。街道上人流如织,充满了周末休闲的轻松气氛。
桐生樱子挽着七海建人的手臂,脚步轻快,脸上一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她今天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七海建人则是浅色衬衫加深色长裤,虽然算不上严格的情侣装,但站在一起,清爽又登对,引得路人偶尔侧目。
“建人你看!那边就是摩天轮的售票处!我们等会儿就去坐那个!”樱子指着远处,兴奋地说,“我查了攻略,白天坐可以看到整个台场和海景,晚上坐夜景更漂亮!我们先去坐白天的,如果晚上还有时间,我们再坐一次晚上的好不好?”
“好。”七海建人由着她安排,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巨大的摩天轮在蓝天下缓缓旋转,一个个透明的轿厢反射着阳光。这种纯粹的、属于普通人的娱乐设施,对他们而言确实有些新鲜。
两人沿着海滨公园的道路慢慢走着,享受着阳光和海风。樱子像只快乐的小鸟,不停地指指点点,分享着她查来的各种信息——哪里拍照角度好,哪家商场有特别的展览,甚至哪个自动贩卖机卖的饮料比较特别。
“建人,你饿不饿?那边有卖冰淇淋的!”樱子忽然松开他的手臂,跑到一个色彩鲜艳的冰淇淋车前,回头朝他招手。
七海建人跟了过去。樱子已经趴在柜台前,认真地研究着口味。“你要什么味道的?香草?巧克力?还是……嗯,这个抹茶白巧看起来不错!”
“香草就行。”七海建人说。
“好!老板,请给我一个香草单球,还有一个……抹茶白巧单球!”樱子付了钱,很快拿到了两个脆皮甜筒。她把香草的那个递给七海建人,自己则小心地舔了一下抹茶口味的,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两人拿着冰淇淋,继续沿着海边漫步。阳光温暖,冰淇淋冰凉甜腻,身边是喜欢的人,这一刻的美好简单而纯粹。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坪区域,准备前往摩天轮所在的区域时,一个有些迟疑、带着惊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樱子?是……小樱子吧?”
樱子和七海建人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大约五十多岁、穿着得体休闲套装、手里提着环保购物袋的女士,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不敢确定又充满惊喜的表情,目光牢牢锁在樱子脸上。
樱子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位女士,似乎在辨认。几秒钟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一丝恍然的表情。
“啊……您是……铃木阿姨?”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久别重逢的意外。
“对对对!是我!哎呀,真的是小樱子!”被称为铃木阿姨的女士立刻笑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樱子,眼里满是怀念和慈爱,“真是好久好久不见了!虽然长大了,变得更漂亮了,但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美纪经常给我寄你的照片,我偶尔翻相册看,所以还能认得出来你!”她的语气十分亲切自然,显然是旧识。
樱子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铃木阿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哪里哪里,阿姨也老啦。”铃木阿姨笑着摆摆手,目光关切地看着樱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听美纪说你考上了东京的好学校,是寄宿制的?学习忙不忙?身体好吗?”
“我挺好的,阿姨。”樱子点点头,语气轻松,“学校是有点忙,但还能适应。身体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铃木阿姨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看到你现在这样,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阿姨就放心了。你小时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话头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以前你就喜欢来我们家玩,跟我家小健一起搭积木、看图画书,还记得吗?一玩就是一下午,到吃饭时间了都舍不得走。”
樱子似乎也想起了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嗯,记得一点。小健哥哥还好吗?”
“他啊,上大学啦,在名古屋,忙得很,一年也回不来几次。”铃木阿姨笑着说,随即,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樱子身边、一直安静站着的七海建人身上。
七海建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香草冰淇淋,站姿端正,表情平静。铃木阿姨的目光在他和樱子之间转了一圈,又注意到两人虽非完全一致但色调和谐、站得很近的打扮,以及樱子刚才很自然地挽着他手臂的动作,脸上立刻露出了了然和善意的笑容。
“这位是……?”铃木阿姨看向樱子,眼神带着询问和祝福的意味。
樱子脸颊微微泛红,但并没有扭捏,她很自然地往七海建人身边靠了靠,介绍道:“铃木阿姨,这是七海建人,我的……男朋友。”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时,声音稍微轻了一点,但很清晰,带着一丝羞涩和骄傲。
然后又对七海建人说:“建人,这是铃木阿姨,是我们家以前的邻居,小时候很照顾我。”
七海建人朝铃木阿姨微微颔首,礼貌地问候:“您好,铃木阿姨。我是七海建人。”
“你好你好!”铃木阿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看着眼前这对气质出众、容貌般配的年轻人,眼里满是赞许和高兴,“哎呀,真好!樱子都交男朋友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七海君是吧?一看就是个可靠的好孩子!”她打量了一下七海建人沉稳的气质和端正的仪表,显然印象很好。
她又看向樱子,语气带着长辈的关爱和调侃:“原来今天是出来约会呀?跑到台场这么浪漫的地方来。阿姨是不是打扰你们啦?”
“没有没有!”樱子连忙摇头,脸更红了,“能遇到阿姨我也很开心!”
“那就好。”铃木阿姨笑呵呵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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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识趣地没有多作停留,“看到你过得这么好,阿姨就放心了。你们继续玩吧,好好享受周末!阿姨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约会啦!”她说着,朝两人挥了挥手,又对七海建人点了点头,提着购物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显然心情很好。
等到铃木阿姨走远了一些,樱子才轻轻吐了口气,转向七海建人,吐了吐舌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以前的邻居阿姨……好巧哦。”
“嗯。”七海建人应了一声,看着铃木阿姨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脸颊还带着红晕的樱子。他能感觉到,遇到这位亲切的旧识邻居,樱子是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很自然,带着对过去温暖片段的怀念。
他想起刚才铃木阿姨提到“美纪经常寄照片”,还有“小时候喜欢来我们家玩”,看来这位邻居阿姨和樱子以及美纪阿姨的关系确实不错,即使樱子搬走了也保持着联系,并且真心关心着樱子的成长。
这让他心里微微一动。或许,在那些灰暗的往事之外,樱子的童年里,也曾有过这样温暖明亮的角落,有邻居的善意和陪伴。
“建人?”樱子见他没说话,拉了拉他的袖子,“冰淇淋要化啦!”
七海建人回过神,看了一眼手里确实开始融化的香草冰淇淋,低头咬了一口。甜腻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那位阿姨,”他咽下冰淇淋,状似随意地问道,“以前对樱子很好?”
“嗯!”樱子用力点头,也舔了舔自己的抹茶冰淇淋,“铃木阿姨人超级好的!小时候我爸妈……嗯,有时候比较忙,”她的话语有极其细微的停顿,但很快接上,“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铃木阿姨经常叫我去她家吃饭,或者让小健哥哥陪我玩。她做的蛋包饭特别好吃!美纪阿姨搬家后,也一直和铃木阿姨有联系,过年过节还会互相寄贺卡和点心。”
她说这些的时候,是纯粹的、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那些因为家庭阴影而产生的阴郁,似乎被这些邻里间的温情冲淡了不少。
七海建人听着,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关于樱子父母忙的具体情况,只是说:“那很好。”
顿了顿,他看着樱子,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刚才,应该跟那位阿姨说声谢谢的。谢谢她以前照顾你。”
樱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柔软,心里像是被暖流填满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她伸手,重新挽住七海建人的手臂,身体轻轻靠着他,“我们现在就去坐摩天轮吧!”
“好。”
两人朝着摩天轮的方向继续前进。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约会的心情,反而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一圈柔和的涟漪。它提醒着七海建人,樱子的世界并非只有高专、任务和那些隐秘的过去,也有着这样普通而温馨的人际联结。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维持现状,保护她现在拥有的、这来之不易的正常与温暖。
20. 第 20 章
周末的台场时光在悠闲漫步和轻松游玩中飞快流逝。两人逛了充满未来感的购物中心,在可以眺望彩虹大桥和海景的餐厅吃了午餐,又去看了场有趣的展览。
樱子像所有游客一样,拉着七海建人尝试了各种新奇的小吃,买了几件可爱的小纪念品,还兴致勃勃地在几个著名的拍照打卡点留下了合影。
七海建人虽然话不多,但始终耐心地陪着她,偶尔被她逗笑,或者在她拿不定主意时给出简洁的建议。
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纯粹的、脱离咒术师身份的闲暇。阳光,海风,喧闹的人群,还有身边女孩毫不掩饰的快乐,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傍晚时分,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云朵镶着金边,倒映在波光粼粼的东京湾海面上,景色美得令人屏息。
他们在海边找了一处安静的长椅坐下,看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橘粉渐变成深邃的蓝紫色,然后,第一颗星星悄悄亮了起来。
“天黑了。”樱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我们该去坐摩天轮了。”
“嗯。”七海建人点头。夜晚的台场又是另一番景象。彩虹大桥和沿岸的建筑纷纷亮起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宛如星河坠落。摩天轮本身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轮,每一个透明的轿厢都像一颗发光的宝石,在夜空中勾勒出梦幻的轨迹。
排队等待乘坐摩天轮的人比白天更多,大多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空气中弥漫着温馨甜蜜的气氛。樱子和七海建人随着队伍慢慢向前移动,她时不时踮起脚尖看向前方,又回头看看七海建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终于轮到了他们。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两人走了进去。轿厢内部很宽敞,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毫无阻碍地欣赏三百六十度的夜景。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响,轿厢门关闭,开始平稳地缓缓上升。
脚下的地面逐渐远离,台场的夜景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缀满钻石和灯火的画卷,在他们眼前铺陈开来。彩虹大桥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海湾,远处的东京塔和晴空树在夜色中矗立,更远处是东京都市区无边无际的璀璨灯海,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漆黑的海面上倒映着这些光芒,随着波浪微微荡漾,分不清哪里是星空,哪里是人间。
“好美……”樱子趴在玻璃窗前,轻声赞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脸上映照着流动的斑斓光彩。
七海建人也静静地看着。他见过很多壮阔或诡异的景象,但眼前这片由人类文明灯火构筑的、宁静而繁华的夜景,依然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尤其是,和樱子一起在这样的高度俯瞰这一切,感觉格外不同。
轿厢平稳地继续上升,越过最高点,然后开始缓慢下降。整个运行一圈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就在轿厢接近最高点,窗外的景色最为壮丽、仿佛整个东京湾和都市的灯火都尽收眼底时,樱子忽然转回头,不再看窗外,而是看向坐在对面的七海建人。
她的脸颊在轿厢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又像是在酝酿勇气。
“建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七海建人看向她,等待她往下说。
樱子咬了咬下唇,目光垂落,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声音更小了一些,几乎像是耳语:“我听说……一个传说。在摩天轮上,当轿厢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如果相爱的两个人接吻……就会……永远幸福。”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小心翼翼地挤出来,说完之后,整张脸已经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低着头,不敢看七海建人的反应,只是手指绞得更紧,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紧张和期待。明明是她自己提起的暗示,此刻却害羞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机械运行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窗外的灯火流光溢彩,无声地映照着轿厢内两个年轻的身影。
七海建人看着她害羞又期待的样子,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快。一股暖流混合着悸动,从心底涌上来。他并不相信什么摩天轮的传说,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还有眼前这个他喜欢的女孩,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永远幸福”的渴望和期许……他无法不为之动容。
他的目光落在樱子低垂的、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抿紧的、泛着水润光泽的嘴唇上。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流淌,让她看起来格外柔软,也格外动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计算着时间。轿厢还在缓慢移动,一点点靠近那个传说中的“最高点”。
几秒钟后,当轿厢恰好运行到轨迹的最高处,窗外的视野达到最开阔的瞬间,七海建人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捧住了樱子微微发烫的脸颊。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她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升高的温度。
樱子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抬起头,睫毛慌乱地颤动,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七海建人的眼神很深,里面映着窗外的灯火,也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专注,和此刻格外明显的、温柔而坚定的情意。
然后,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像之前在宿舍里那样带着青涩的试探和慌乱,也不像清晨那次带着朦胧的睡意和冲动。这是在清醒的、浪漫的夜色中,在摩天轮的顶点,在传说能带来“永远幸福”的象征性时刻,一个充满了珍视、承诺和温柔爱意的吻。
他的嘴唇温暖而干燥,先是轻轻地、珍惜地贴着她的,然后慢慢加重力道,带着安抚和引导的意味,辗转吮吸。樱子最初的僵硬和惊讶,在他的温柔中迅速融化。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顺从地、甚至是急切地回应着他。她松开绞紧的手指,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轿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窗外的璀璨夜景变成了模糊而绚烂的背景,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彼此。
就在这个吻逐渐加深,两人都沉浸在甜蜜的晕眩中时——
“砰!哗啦——!”
窗外,毫无预兆地,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不是一朵,而是一片!五彩缤纷的光束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升上夜空,然后化作无数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点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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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天空,也映亮了摩天轮透明的轿厢。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绚丽光芒让沉浸在亲吻中的两人同时一惊,下意识地分开了些许。
他们一起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夜空中,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正在上演。无数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绽放,形态各异,流光溢彩,将东京湾的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仙境。烟花倒映在海面上,与城市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壮美得令人窒息。
樱子睁大了眼睛,被这意外的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七海建人的手臂。
七海建人也看着窗外。烟花的轰鸣和光彩充满了整个感官,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奇妙的圆满感。传说中最高点的吻,和此刻窗外不期而至的盛大烟花……这一切巧合得不像真的,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樱子。她的侧脸被不断变化的烟花光芒照亮,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光点,充满了惊叹和喜悦。
他伸手,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樱子顺势靠在他胸前,仰头看着烟花,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幸福的笑容。
“好漂亮……”她轻声说。
“是很漂亮。”七海建人应道,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拥着她,一起看着窗外这场仿佛为他们而绽放的烟花盛宴。轿厢缓缓下降,烟花仍在持续,将他们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就会永远幸福吗?
七海建人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怀里的温暖,此刻心中的充盈,此刻眼中看到的璀璨,以及樱子脸上毫无阴霾的快乐笑容,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想尽力让这一切延续下去。
永远或许太遥远,但至少,此刻,幸福触手可及。
烟花的光芒渐渐稀疏,最终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一缕缕淡淡的青烟。摩天轮也完成了最后一圈的旋转,缓缓停靠回地面。
轿厢门打开,两人牵着手走了下来。夜晚的空气微凉,但他们的手心都很温暖。
“没想到会有烟花……”樱子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喜中,眼睛亮晶晶的,“太巧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嗯。”七海建人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是啊,像梦一样。一个由阳光、海风、摩天轮、传说、亲吻和烟花组成的,美好得有些不真实的梦。
但牵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七海建人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真实而珍贵的一天。
夜色渐深,该返回高专了。两人并肩走向车站,手指始终紧紧相扣。
回程的电车上,玩了一天的樱子有些累了,靠着七海建人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七海建人坐得笔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都市夜景上。
今天的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让他几乎忘记了那些潜藏在日常之下的阴影和秘密。
他低头,看着樱子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下去。
电车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们,也载着这个宁静而圆满的夜晚,驶向归途。
21. 第 21 章
从台场约会回来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高专平常的节奏。上课,训练,偶尔的祓除任务,以及越来越自然的、与七海建人之间的亲密相处。樱子脸上常常带着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快乐,让灰原雄都忍不住打趣说她是不是“捡到钱了”。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个周二的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长长的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沉静气味。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学生在安静地看书或查找资料。
桐生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咒术理论的中级教材,但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她对面的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几本书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书页边缘,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认真。
樱子起初没太在意,以为他在准备什么课程报告或者研究某个术式原理。但当她第三次看过去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正在翻阅的一本书的封面标题,心脏猛地一跳。
那本书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标题是几个烫金的古体字,她不太认得全,但她却看到了中间“魂”和“缚”两个字。
灵魂……束缚?
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让她瞬间联想到一些极其隐秘、甚至可以说是禁忌的事情。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指尖微微发凉。
她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心思已经完全无法集中。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和不安纷至沓来。
建人怎么会看这种书?是课程要求吗?高专的课程会涉及这么深入、这么……危险的领域吗?还是……他发现了什么?发现了她的秘密?发现了影子里的“爸爸妈妈”?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几乎要坐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会的。建人什么都没说过,他最近对她一如既往,甚至更加温柔。也许……真的只是课程需要?
但她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那本书的标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又等了几分钟,看着七海建人又翻过一页,似乎还在一张纸上记录着什么。终于,她忍不住了。
“建人。”她轻声叫他,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七海建人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阅读时的专注。“嗯?怎么了?”
樱子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切:“你在看什么书呀?好像很厚,很难懂的样子。”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面前那本深蓝色的书。
七海建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书,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地回答:“是咒术原理进阶课程的一些参考资料,关于咒力与精神、意识之间关联性的理论探讨。内容比较偏门,确实有点晦涩。”他顿了顿,补充道,“夜蛾老师建议多涉猎一些不同方向的资料,对理解术式本质有帮助。”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樱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隐瞒或闪烁,但七海建人的目光坦然,甚至因为她的关心而显得柔和了一些。
“哦……这样啊。”樱子心里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看起来好复杂的样子。你……没遇到什么难题吧?需不需要我帮忙找其他资料?”她试探着问。
“不用,我自己慢慢看就好。”七海建人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而自然,“别担心,只是些理论知识。你顾好自己的功课就行。”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密动作,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樱子心里大半的不安和猜疑。建人的手很温暖,语气也很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课程需要看些偏门的资料,在高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残留的一丝复杂情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七海建人收回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只是,在低头之前,他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若有所思地掠过了樱子脚下那片被阳光拉长、投在地板上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轮廓清晰,和周围其他人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樱子也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课本,但那些铅字仿佛都在跳动,怎么也看不进去。刚才七海建人揉她头发时,她心里确实安定了不少,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细微、更隐秘的悸动从她身体的更深处传来——不是来自她的心脏,而是来自她脚下那片看似平常的阴影。
就在七海建人的手落在她头顶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影子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蠕动了一下。
那不是光影变化造成的错觉。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确“情绪”的波动,从影子的核心传递到她的感知里。是“妈妈”的意念,带着警惕和一丝……不安?
樱子的手指在书页下微微蜷缩。她知道,“爸爸妈妈”有话要对她说,但现在不行,建人就在对面。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安静地看书,没有再交谈。图书馆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阳光慢慢西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傍晚时分,两人一起离开图书馆,去食堂吃了晚饭。席间,灰原雄也加入了他们,聊着训练和明天的课程安排,气氛轻松平常。七海建人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下午在图书馆的小插曲,和平时一样,话不多,但该回应的时候都会回应。
樱子也努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笑着听灰原雄说话,偶尔接几句。但她心里,那丝被影子异动勾起的警惕和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晚上,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间。樱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亮着,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大片模糊的、温暖的昏黄色光晕。
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也没有做别的,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夜灯照出的、边缘模糊的深色影子。
夜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被放大的黑色剪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墙上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下午在图书馆阳光下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蠕动。在夜灯集中而柔和的光线下,影子颜色的浓度似乎悄无声息地加深了。墙壁上那个属于她的黑色轮廓,边缘逐渐变得不再平滑,而是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手揉捏一般,起伏、拉伸、变形。
两个模糊的、比周围阴影更加深邃凝实的人形轮廓,缓缓从她的影子身躯中分离、凸显出来,静静地站在墙壁的阴影里。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肢体,只是两团不断微微波动、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存在,依偎在一起,面朝着樱子的方向。
一种冰冷的、熟悉的、同时又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将夜灯的暖意都驱散了几分。
樱子抬起头,看着墙壁上那两团影子轮廓,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妈妈,爸爸。]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
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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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上,较小的那团影子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清晰的、冰冷的意念直接传递到樱子的意识中,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急切:
[樱子,听我说。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樱子心里猛地一沉。[时间不多了?什么意思,妈妈?]
[我们感觉到……最近,你身边,似乎有人在注意你。不是普通的关注,而是一种……带着探究和审视意味的注意。]“妈妈”的意念继续传来,冰冷而清晰,[很隐蔽,但确实存在。尤其是在今天下午,在那个有很多书的地方,那个男孩触碰你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了一瞬间非常微弱的、属于其他人的“视线”扫过。虽然很快消失了,但不会错。]
樱子的手指瞬间攥紧了床单。[是……建人?他在怀疑什么?还是……其他人?]
[不确定具体是谁。]“妈妈”回答,[但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樱子,你必须要小心。你的能力,我们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樱子低声在心里回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以为天衣无缝。但“妈妈”的警告不会错。它们对周围的“视线”和“注意”有着比她更敏锐的感知。
[还有,]这次是“爸爸”的意念,更加沉稳,但也带着凝重,[你的能力维持我们这样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续消耗着你自身的某种“东西”。虽然很缓慢,但随着你年龄增长,我们存在时间的延长,这种消耗可能会逐渐显现出来。你必须……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什么打算?樱子有些茫然。她从来没有想过“爸爸妈妈”会离开,或者需要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来“维持”。他们一直都在她的影子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妈妈,爸爸,你们……会消失吗?]她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
两团影子沉默了片刻,传递来一种混合着无奈、怜惜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波动。
[不会,樱子。只要你在,我们就在。]“妈妈”的意念温柔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告诫,[但我们需要更小心,你也需要更强大,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秘密,保护……我们。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影子的异常。尤其是,不要在那个男孩面前,有任何失控的表现。]
樱子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她知道影子里的“父母”看不见。[我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墙上的影子又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那片属于她的、整体的阴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房间里那种特殊的冰冷“存在感”也随之减弱,只剩下夜灯温暖的光晕。
樱子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恢复正常的墙壁,心里却乱成一团。
时间不多了?有人在注意她?可能是建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消耗……早做打算……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白天和七海建人约会时的甜蜜和安心,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和隐隐的恐惧所取代。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却毫无睡意。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妈妈”的警告。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建人。
可是……如果建人真的在怀疑,在调查什么呢?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试图驱散房间一角的黑暗,却终究照不亮所有阴影笼罩的角落。
樱子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才在纷乱的思绪和逐渐升起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中,似乎总有冰冷的视线在暗中窥探,而她的影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不安地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