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别人的妻子又如何》 1、第 1 章【第一世】 春巳月。 清晨,郢都小雨连绵。 楚有瑕从榻上起身,穿好衣裳,正系着腰上丝绦带,身后一阵温热。虞子期覆上来,从后搂紧了她。 他声音嘶哑,带着清晨方醒的惺忪,“这么早便要走?” 楚有瑕微微回首,“嗯,昨夜一宿未归,再不早回,姨母该担心了。” 虞子期坐起身来,只简单披了外衫,帮楚有瑕更衣。 “你我婚期将至,伯父伯母早知你我关系,何须这般小心谨慎。” 大梁建朝不过十年,民间开放,仍有先周野放风采,男女之事不避忌,你情我愿,不论时间地点。何况他二人早有婚约。 楚有瑕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捋了捋垂在胸前的碎发,“你若是疲乏,便再睡一会吧。” 虞子期笑了,“岂有我疲乏之理?倒是你,一身功夫,精力充沛。”他帮楚有瑕扣好玉带钩,抚着她的腰微微叹气。 楚有瑕轻声道,“为何叹气?” 虞子期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有心事。” 楚有瑕闻言,眼色一闪,垂下眼睫道,“略有些,婚礼布置一切由姨母操持,我为庶出,姨母却待我极好,心中总有些过不去。” 虞子期眨了眨眼,“只是如此?” 楚有瑕轻笑,“不然呢?” 虞子期抱了抱她,“那便好。待日后你嫁过来,我的便是你的,想如何报答你姨母便随你的意来。楚氏主母对你不薄,还些恩情也是应该的。” “那你呢?”楚有瑕反问,直视他的眼睛。 虞子期一怔,知晓她问的什么,笑了笑,“我能有什么心事。”楚有瑕没有说话,摸了摸他温润平直的眉。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 楚有瑕未再追问。 虞子期提了伞送楚有瑕到王公府门,“我让人送你?” 楚有瑕接过帛伞,“不必了,我独自回便可。你回房吧,小心着凉了。”虞子期笑了笑,抚了抚她的脸。 他一身银白云纹深衣,未着外衫,青年肩臂宽实,身形修长,虽是简易单薄衣衫仍衬得他如云端清仙。 两人在王公府门前亲昵了会,楚有瑕方撑伞离开。她回首,朝虞子期挥了挥手,“回去吧。” 雨风起,扬起他薄袍下摆。 虞子期颔首,没有立刻回府,只是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长街。 楚有瑕乃先楚学者楚修诚之女,非楚父正妻所生。生母如今下落不明。说起来,楚有瑕还有一个同胞兄长,当年被生母带走,同生母一起无所踪处。 六国统一后,当今皇帝秦政未将六国朝臣贵族赶尽杀绝,反而礼遇各族,敕封楚修诚等一众学者为博士,赐府邸,享卿大夫待遇。 楚有瑕与虞子期的婚约实在是出乎楚修诚的意料,虞子期是楚国王室后裔,按身份来说,楚有瑕庶出,实不能配虞子期。 但二人情投意合,且六国已并,这天下已是秦国的天下,何至在乎旧国礼仪身份。顺理成章,结下亲缘。 清晨小雨淅沥,路边没什么人,楚有瑕信步回府。 屋檐翘角的雨滴垂坠,滴进地面的青石板纹中。 她提着衣摆,银绣鞋履踩过微小水坑,回返博士府。 博士府有司阍昼夜交替看门,楚有瑕顺利回府,没有惊动到旁人。 雨仍在下,余势不减。 楚有瑕坐在房中开了窗,托着腮观雨。院中庭木茂盛翠绿,已有枝头花苞渐渐潋滟。 可却她心头沉重。 在王公府时,她对虞子期撒谎了。 “咚咚咚……”有敲门声传入耳中。 “长姐,你在吗,早膳好了。” 听声音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两人虽不是同母所出,但关系甚好。 楚有瑕跑过去开门,揽着妹妹往正厅去,“走,吃饭去。” 楚妹小声道,“长姐,你昨夜是不是又出去了,我晚上做了银耳莲子羹想和你一起吃,敲你的门,没人应。” 楚有瑕食指比在唇边,冲楚妹眨眼睛。 楚妹笑笑,捂着嘴道,“放心吧,没人问我。不问,我不知,一问,我惊讶。” 楚有瑕比了个大拇指。 说到底,楚家儒生礼士出身,对这种昏前私会之事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传开,楚父脸上挂不住,定然又要教训楚有瑕。 一进正厅,家中人都齐了,各坐在自己的食案前,楚有瑕同父异母,和楚妹一母所出的幼弟跟楚有瑕打招呼,“长姐,快坐,就等你了。” 楚有瑕道,“父亲,母亲。”楚父陈母点头。 一家人聚在一起进膳,楚有瑕也有些饿了,昨晚没吃饭直接翻进了虞子期府中,两人度过一夜,完全不知疲倦。到这会她腹中方有饥饿感。 陈母见楚有瑕碗盘渐空,吩咐下人,“再给大女公子添些菜食。”她叮嘱楚有瑕,“慢些吃。”楚有瑕含着饭点头。 楚父倒是有些忧心忡忡。 “再过三日,天子仪仗队便要进郢都了。” 楚有瑕面上神色平静,眼眸微动。 去年皇帝颁布旨意告知全国,他将巡视天下。 十年前梁朝统一天下后,秦王秦无婴承天命为帝,改制扩土,征徭赋税,大兴土木。 这十年来,六国人心始终不齐,平民贵族皆不服,一时民怨腾沸。秦无婴残暴压制,民间惶惶,难悖君命。 此次巡视天下,不过也是震慑蠢蠢欲动恢复旧国旧制的余党。 去年皇帝在全国推行新法令,因法条异常严苛,推行一度受阻,地方官员也颇有微词,更遑论逍遥惯了的贵族公卿。是而新法出具后推进困难。 秦无婴获知后当即杀鸡儆猴,先从不服不遵新法的贵族杀起,以儆效尤。然而一次处决并不能镇服这些高门簪缨。 心有怨愤的贵族们联合上书,指责法令的严酷苛刻,要求法与同前。 这显然是集体要和秦无婴唱反调,秦无婴制定的是大梁的新法例,而贵族们想要的是旧六国并存时的宽松法令。 众人本以为这般大规模的上书行动至少能逼天子收敛,然后秦无婴毫不留情,以阻碍国治罪名纷纷下罪。 同时巧合的是,上书的大族家主纷纷被爆出丑闻,天子数罪并罚,将上书的三十一户族主押到洛阳,当众处决,血溅洛阳。 天下震动。 这样大规模的屠杀士族在大梁史上是第一次,即时当年秦无婴一扫六国打进各国城都时也未赶尽杀绝,只做杀鸡儆猴态。 在此之前,秦无婴威压与怀柔并施,王公贵卿虽畏惧天子,却也仍存旧国之骨,也深深知晓秦无婴必不可能将所有人诛杀。所以有恐,亦有恃。 而这次,在崭新法令面前,秦无婴竟一丝不肯退步。 也同时意味着皇帝将一转前期政策,不再与公卿贵族虚与委蛇。 雷霆手段碾压,要将大梁导向凝聚一统的正轨。 新法令的加持将原本高压下的大梁逼得更紧,不论是贵族公卿还是黔首之民,无形枷锁宛如颈链紧紧扣住了所有人的脖颈,让人难以喘息。 皇帝的态度令民间惶惶,怨愤也愈演愈烈。 秦无婴为推进新法,下了狠手段,直接派中央直属的军队下到地方,纠治反新法暗中阻扰的人员。去年大概这个时候,全国各地每日都有反新法的人被斩杀在大街,震慑所有有异心的人。 百姓每每见洛阳军队服制的人皆知要见血,纷纷绕道远行,不敢观望。 此行动持续长达三个月。 三个月后,各地扎实落实新法,并平稳执行,直到今日。 严酷法令的推行让民间苦不堪言,稍有不慎便属违法,轻则罚款皮肉之苦,重则丢命。 暴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黔首百姓皆惧畏皇帝威势,对其有怨恨,不敢言。 更有民间传闻,暴君不仅手段暴戾,更是荒淫无道,传闻他宫中大建后宫,奢靡繁华,姬妾甚众。对待宫人性命如草芥,在御前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甚至剥皮抽骨,残暴程度与商纣夏桀无异。 此次巡视天下,每经过一个城,他都会要求当地官署献上美姬以供享用。 被献上的女眷美姬皆是从当地官员中的家中所出。如此,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官不出人,职级小的官员只能被迫献上家中女眷。 陈母心头也沉重,对楚父道。“你远离朝堂已久,此番巡视倒是挨不上你来操办招待,只是……” 她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女儿,叮嘱道,“天子巡视郢都期间,你们二人一定要在家中藏好,切不可露面,听见了吗?” 楚妹见母亲脸色严肃,惶惶然点头。 除了女儿们的安全,楚父更担心秦无婴会不会清算。 当年他虽侥幸被封卿,但后来稳居郢都,再也未入朝堂。此次暴君巡视各城,严厉考察各级官员成绩,撸掉了不少心怀异轨,尸位素餐者。 非常巧的是,这批官员有不少与旧六国贵族有牵连者。 而他的大女儿楚有瑕,正与楚国旧贵族结亲。 至于这批人的罪名究竟是不是对外所说的那样,楚父不清楚。 “别多想了,若真是逃不掉……我们还能如何呢……”陈母哀伤无奈。 楚父见方才自己肃穆脸色吓到家中儿女,舒缓了下,“别怕,没事的。” “你父亲我也是个普通学者博士,手无实权,翻不起什么风浪,也从未公开参与什么朝政讨论。咱位低人卑,不至于算到我们头上。” 气氛压抑。两个妹弟也没了心思吃饭。楚有瑕心中沉沉的,安抚道,“父亲,别想这么多。” 楚父叹气,故作轻松道,“没事,吃饭,吃饭。” …… 一家子吃完早膳,儿女们沉默着各回各屋。 晚上。 楚有瑕在房中忙碌,将准备好的东西藏好,忽闻有人敲门。 “长姐,你在吗?” 楚有瑕慌乱,一股脑将包裹塞进箱子里,应和道,“来了。” 她前去开门,楚妹抱着枕头在门外。 “长姐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楚妹抱怨道,进门来。楚有瑕遮掩道,“正要换衣服呢。怎地抱着枕头来?” 楚妹神色忧惧,“长姐,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害怕。” 楚有瑕问询,“怎么了?” 楚妹惴惴道,“父亲今天很严肃,那个暴君……当真这么可怕吗?” “我害怕……我会不会被抓去献给他啊……” 楚有瑕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家里会想办法的,我也会想办法保你。” 她又很担心楚有瑕,“那要是你被抓去怎么办?” 楚有瑕倒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吧?我已有昏约在身。天子难道还能不顾及人伦吗……” 楚妹还是很担心,“他又不是好人,兽性大发起来贪图你美貌,哪会在乎你是否是人妇呢……” 楚有瑕虽不是名动万里的大美人,但容色清丽,玉质兰心,又会武。在郢都年轻一辈的女公子中当是领首。 只因她早早和虞子期定下婚约,断了郢都所有年轻公子的念想。 此言不无道理。楚有瑕也不确定了。她揽住妹妹,“我在家中陪你,若当真要被献出去……” “那就让我去吧。” “这怎么行……”楚妹哭起来,“我不想去,也不想你去……” 她安抚妹妹,“别怕……” 姐妹二人躺在床上,楚妹满心忧虑,终是抵不过睡意,拥着楚有瑕慢慢睡去。 楚有瑕没有睡意,望着窗外无星的夜幕。 众人皆惧于天子的到来。 而她,等待天子仪仗的到来。《 》 2、第 2 章 翌日。 雨仍在下。雨天连空气都是潮湿的味道。一早起来楚银朱回了房。一家人吃完早膳后,楚有瑕回了自己的房间。 楚有瑕乖乖待在房里没有出门,坐在房中打开窗户,望着雨丝绵密,淋湿天地。 飒飒雨声中,楚有瑕忽而放下托腮的手臂。提着裙摆离开房间。 西院东墙连着府外长街,楚有瑕灵活攀垣而上,正见她心中所想之人。 她沿着墙垣跳下,“阿篱。” 敝篱捧着肚子,伞也未持,身上被雨浇透。“昨日又偷偷去见你那未婚夫君了。” “哪有偷偷。”楚有瑕反驳,“光明正大。” 她上前一步摸了摸敝篱的肚子,啧了一声,“你这,什么时候生啊……” 敝篱是楚有瑕的发小。 也居住在博士府附近。但敝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显贵身份。楚有瑕小时候顽皮,经常翻垣逃府玩耍,结识敝篱。 小时候很多事情,楚有瑕已经记不清了。记忆里,长大后,敝篱的肚子似乎没消下去过,不知是克夫还是如何,一直在换丈夫。 敝篱爱怜地低首,垫着楚有瑕的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腹部,仿佛腹中孕育的不是普通的孩儿,是整个世界。 “不知呢。” “不知?”楚有瑕惊愕,“那你要是走路上,突然要生了怎么办?” “不知啊。” 楚有瑕咬了咬嘴唇,“要不你来府上待产吧,与我同住,我给你找合适产婆。” “不要。” 楚有瑕悻悻然,“随你去吧。” 她正色,“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敝篱颔首,“记得。”她道,“前世的事嘛。” 楚有瑕点点头,“嗯,这事,我只对你和寻雁说过,只有你们二人信我。” 敝篱道,“在你的前世,当今天下之主将你全家阖门杀绝,你还是忘不了,还是想报仇,是吗?” 楚有瑕咬唇,“不算报仇,只是自保罢了。” 她继续道,“算时间,前世这个时间的半年后左右,我家便被全府抄没,枭首示众了。”她心头凝重。 “这些年来,我根本没有途径接近皇帝,更不可能只身一人潜入梁宫。如今皇帝巡视天下来往郢都,是我唯一的机会。”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赌一把,为自己,为家里,搏个生路。” 刺杀皇帝一事她早有谋划。 “我不想前世的事再重蹈覆辙。” “如果暴君不死,那将来死的就是我家。” “况且,暴君不仁,人人得而诛之。”她言语间有恨。 敝篱道,“除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前世其他的事吗?” 楚有瑕摇头,“不记得了……”她仔细想了想,“好像还有一点,我好像,活到了三十八岁……” 敝篱眼眸微抬,雨丝浸湿眼睫,她眨了下眼,慈爱一笑。 她笑得奇怪,楚有瑕诧异,“你笑什么。” 敝篱摇摇头。楚有瑕没有多想。 “楚奕。”有人唤楚有瑕大名,楚有瑕回首,“寻雁。” 宓寻雁持伞缓步而来。 春时节,已可穿薄衫,她仍是秋装厚衣,裹得严实。 宓寻雁亦是楚有瑕发小。她人虽年轻,身体却一直不好,不能受寒不能受热,稍有不慎,便要在榻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休养。 宓家亦为楚国后裔,亦属旧楚贵族之一,与虞子期属同一宗族,但少有往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对着墙自言自语什么呢?”她将伞撑到楚有瑕头顶,楚有瑕道,“我和……”她转头,长街空空,哪里还有敝篱的影子。 楚有瑕摇摇头,“没什么。” “咳咳……”宓寻雁咳嗽起来,楚有瑕拍了拍她的后背,“今天天凉,怎么出来了……” 宓寻雁喘匀了气,“还是你之前说的事……” 刺杀暴君一事,楚有瑕只告知了敝篱和宓寻雁。 “你当真想好了吗,若是成功还好,若是失败,你如何自处?楚府又当如何?” 楚有瑕低眸,“我知晓兹事体大,但我既然经历过一次,便不要干等着什么都不做,经历第二次。” “我已留下縢囊帛条,若我败露,楚府只管和我这个人撇清关系,我一人顶下。父亲子嗣不缺我一个。” 宓寻雁笑了,笑意不明,似又有些怜悯。 她长叹一口气,“既然你意已定,我也不再劝你。若是有需我襄助之处,我定会竭尽所能。” 楚有瑕点点头,“多谢你,寻雁。这些年,只有你和敝篱愿意相信我的话。” 所谓前世今生一事实在虚幻,先周七国未统一前确常有祭祀之事,但轮回重生论调极少出现,所谓祭祀更多是祈求上天护佑的愿望。 楚有瑕幼时曾与家人道起,但人人都将孩童之言当做戏言,无人在意。 尽管有敝篱和宓寻雁相信楚有瑕有前世,但这二人一个孕妇一个病秧子,没一个能真正在刺杀行动中帮的了她。 雨渐停。宓寻雁收了伞,望了望渐晴的天,突然道,“或许,一切都是定数。” “当今世代一直都是如此,我们或许,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她自小说话便是一副老成之相,楚有瑕没懂她在说什么,也没有追问,不再多言。 “你小心保重身体。” 她拢了拢她的衣裳,忽而心情低落起来。“此番一遭,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刺杀成功与否,她全身而退是最好的结果。 只怕,无法全身而退。 但她会奋力一搏,拼出生路。 宓寻雁握紧了她的手。 —— 三日后。 浩浩荡荡的天子仪仗抵达郢都。 一片肃穆沉默中,路边百姓纷纷而跪,恭迎天子仪仗。 执戟将士步行走在前头,后排是玄甲凛然的骑郎将部队,将天子的金顶辒辌车严密包围。 天子未露面,已将威严紧紧压下,扼制住每一个人的情绪与呼吸。 人人噤声,无人敢抬首仰观。 人群中,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楚有瑕自知仅凭她一个人冲进严密的部队刺杀暴君是不可能的,她已重金收买一批死士,打乱先遣部队,她趁乱袭车。 天子仪仗仍在缓步而行—— “咴咴……”前锋马匹忽而高声惊叫,扬蹄后仰,马阵动乱,仪仗前锋乱了阵脚。 “嗖嗖……”暗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卫尉拔剑高呼,“保护陛下!”前排阵势大动,呈拱卫阵型,一时,四面八方的黑衣人涌向仪仗。 “伐无道,诛暴秦!”黑衣人手执刃器潮涌般冲向仪仗队。 “啊啊……”原本跪伏的百姓们乱起来,逃离刀兵相接的现场。 楚有瑕一惊,当下局面出乎她的意料,脱离了她的控制。但同时,更加方便了她的计划。 她当即跳出人群,趁隙杀向辒辌车内。 寒刃一举斩开车门,楚有瑕扑进车里,剑尖直指坐在车内的暴君胸口。 中! “铿……”微小的铁器碰撞声,利刃没有刺穿皮肉,反而直直顶在秦无婴的胸口,难以刺透。 他穿了铁衣护身—— 楚有瑕登时诧愕无主,只是一瞬,秦无婴不惧兵刃割伤手掌,握住剑身反制,打掉楚有瑕的剑。 楚有瑕当即不做纠缠,欲立即脱身,却不料,秦无婴大力握住她手腕,将她紧紧扑倒在车壁上,一把揭了她的面纱,目色震动。 “是你……” 楚有瑕顾不得他说什么,脑中所想仅是尽快逃离,出脚欲踢,被秦无婴预判,翻身将她压在车内地板上。他身形高大,轻易将她拢在身下,楚有瑕一时逃脱不得。 楚有瑕挣扎,“放开我!” 她冷冷盯着他,看清他的面目。 传闻中的暴君倒并非她所想的那般黑面蓄须式的恶人模样。 深眉沉目,眼如晦潭,似沉寂的冰山,克制着暗涌。眉目风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发与俊朗。 秦无婴冷笑,“好大的胆子,刺杀天子还妄图全身而退?” 他毫不怜惜,翻过她的身,扒了她肩头衣裳。 她肩头白白净净,后背脊骨微凸,什么痕迹也没有。 外头厮杀声仍沸。 秦无婴呼吸静下来,怔怔地抚摸她单薄的肩头,喃喃道,“原来什么都留不下来……” 忽而目色一移,瞥到她脖颈的淡红痕迹。 怒气上涌,他掐紧了她的后颈,“这是什么!” 楚有瑕羞愤交加,“与你何干,放开我!” 车外杀声震天,有钝物破风声,秦无婴一霎晃神,楚有瑕趁机翻过身,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登徒子!” 他来不及恼怒,胡乱裹好她衣裳,抱着她跳下车。 卫尉惊声大喊,“快拦住——” “咣啷……”华贵坚实的辒辌车霎时被两个大铁椎砸的粉碎,车前的四匹马有两匹已被砸成肉酱,其余两匹马受惊断了缰绳,在长街狂奔起来。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更多的人围上来,护卫皇帝。 楚有瑕一把推开秦无婴,在混乱中逃离现场。 铁锥的出现显然不在秦无婴的意料内,玄铁盾牌将他围的严严实实,他一身缁衣纁裳昂然而立,透过缝隙,看见她单薄的人影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中,亦有人瞥见楚有瑕的仓皇逃离,他紧紧皱着眉,目色中尽是惊惧与后怕。 更多的士兵围上来,动乱的人群本就不是一方势力,混乱不成气候,逐渐退去…… 烈日当空,刺人眼目。 此番刺杀,失败落幕。满地残尸艳血,恐慌的百姓惊叫四散。今日行刺一事发生在旧楚国都郢都。 暴君残虐,不会轻易让此事揭过。 恐惧压抑,笼罩在郢都上空。《 》 3、第 3 章 楚有瑕逃出后没有立刻回府,但此刻全城戒备,她无法出城。 当下再去寻熟人,只会将其拖下水,楚有瑕脱衣扮装,隐匿在城中一座破庙中。 篝火通明,照亮楚有瑕眼眸。白日惊险一幕犹在眼前。楚有瑕开始恍惚。 暴君……似乎认识她? 可这不可能。 她活着的十七年来从未见过此人,更不可能产生交集。 而最让她懊丧的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天子竟早有防备。 似乎早有预料会有人行刺。 但同样,秦无婴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狡诈。一统天下之人没有些手段与心计也难以活到今日。 楚有瑕想不通其中关窍。 不论如何,失败已成定局。或许明日,又或许熬不过今夜,她的命将任人宰割。 篝火摇曳,在夜风中摇摆。 破庙中有虫鸣窸窣,被木柴烧裂的声响遮盖。 楚有瑕抱膝而坐,内心平静,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心中已有考量。 她不打算束手就擒,若是卫兵找到她,她会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咬死与楚府无关,编造一个谎言让他们去猜,而后自戕。 月色模糊。 楚有瑕拨了拨柴火,四周有异动。她警惕起来。 “谁?” 人影修长,映在火影下。虞子期疾行几步,摘下玄色斗篷帽,露出清润眉眼,“有瑕!” “子期!”楚有瑕立时起身,扑倒虞子期怀里。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 二人从前幽会,不止局限于市集府邸,这处破庙偏僻无人,也是二人曾经的幽会地之一。 两人紧紧相拥,虞子期惊魂未定,“今日我见你在仪仗马车附近,你……你是不是也……” 楚有瑕点点头,“嗯。” 虞子期闭了闭眼,“还好你没有事,否则我一生难安……” 楚有瑕问,“那个铁锥,是你安排的?” “嗯。”虞子期颔首。两人相扶着坐在篝火前,互相取暖。 虞子期叹气,“我那日问你心事,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只是如何也不曾想到,你竟然也去了……” 二人心中所想为同一事,彼此都未如实告知。 楚有瑕搂紧了虞子期。 火堆噼啪作响,静夜中,二人相拥。 虞子期续了几根干柴,缓缓道,“梁朝虽已建国统一近十载,但灭楚之恨,我犹不能放下……” 不止是他。 居于郢都的百姓贵族中仍有其他六国的贵族,秦政虽以高压手段收服,但六国人心不齐,多是不服秦政。很多人对这个刚建立不久的新朝没有感情,更多将秦政视做灭国仇人。 二人一时静默。 火光被夜风吹乱,掀起烟尘,虞子期屈臂挥了挥楚有瑕面前的尘土,“目前尚未打探到天子那边的动静。兵卫未动,只怕此事不见血,不会平。” 楚有瑕抓紧了虞子期的衣袖。 虞子期拍拍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别怕。不论如何,郢都这里都是我们的人,出了洛阳,天子想要在此处遮天,也迈不过其他士族的坎。” “我已想好对策,若是镌诘起来,便推人受责,给个交代。” 楚有瑕颔首,犹豫片刻,还是道,“天子看到我的脸了。” “你能护我出城躲避一阵吗?” 虞子期心里一沉。 他一行人蒙面无人知晓身份,可楚有瑕不慎露脸,若是皇帝铁了心依画像搜捕,那楚有瑕定然暴露。 他紧了紧手,“好。” “今夜搜捕必然严密,我稍做准备,三日后安排你离城。” …… 银月当空。 郢都天子下榻的驿站中。 宽阔正厅里,秦无婴冷脸坐在漆木案前。丞相闻人昂在侧,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已派人前去寻那女子身份。不若,先上膳进食如何?” 自天子回驿站后,一直一言未发,滴水滴米未进。冷面之下,是将要爆发的怒火。 秦无婴仍是没有说话,闻人昂不敢再劝。很快,卫尉进厅来,手执丝帛画像,恭谨一拜。“陛下,丞相。” “已查到此女子身份,此女乃博士楚修诚之女,两年前,与陈氏王公府家主虞子期结亲。” 秦无婴白日回到驿站便画出楚有瑕画像,命人临摹,持画像遍寻她踪迹身份。 “找到她踪迹否?” 卫尉低头,“暂未。已加派人手。全力搜捕此女。此外,今日行刺的所有人也在排查中。” 闻人昂心头倒是沉了沉,道,“陛下,此女若是抓捕,陛下要按律处置吗?” 秦无婴漠然道,“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闻人昂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正厅前,作揖道,“陛下,六国余族仍不服大秦,今日之事,已足可证明。百姓人心不齐,冒然抓获屠杀只会更加引起逆反。此女身份敏感,不如暂且由之去,对其他刺杀者赶尽杀绝,以作震慑。” “况且今日郢都有此意外,难保他日行至别处仍有同样意外。当下,收服人心,才是关键。让天下人知晓,君王仁义已至,若再发生动乱便师出有名,无人敢再非议。” 秦无婴垂眸,沉吟片刻,“丞相所言极是。” 闻人昂说的不错。 周朝名存实亡后,战国末期,秦国奋六世之余烈,终在他这一代收服天下。一味高强度镇压不是办法,作为帝王,他要的始终是天下升平。 秦无婴紧紧蹙着眉目,闭了闭眼,脑中再一次浮现白日那女子的面貌。 楚有瑕。 这些年来,这个名字不知在心中默念多少次。终于在楚国旧都,再一次见到她。 “陛下……陛下?” 秦无婴睁眼,“丞相何事?” 闻人昂道,“入郢都前,我们收到的神秘人的情报是可靠的,如他所说,今日的刺杀皆被验证。” “只是此人出现的实在怪异而巧合,陛下,是否要暗中调查神秘人的身份?” 秦无婴沉思片刻,“暂不必。至少可以确定,他并非朕的敌人。静观动向即可。” “喏。” …… 三日后。 洛阳而来的兵卫除了要保卫天子,更要搜捕刺客。是以郢都郡守调拨兵力协助搜捕,严守城门。 那日刺杀一事发生后,非城中百姓被困在城中三日,闻人昂请示秦无婴后,开始开城门放人员流动。 入夜。 “站住,出示符碟。”城门尉一个一个排查出城之人,反复核对画像。民众在城门前排起长队。 楚有瑕亦混在其中。她扮了一身男装,挎着包袱,手中紧紧握着虞子期给她的符碟。 长队分两队流动起来,很快轮到楚有瑕。 “出示符碟。”城门尉例行伸臂拦人,楚有瑕低首,将符碟交给查验她的城门尉。 明亮烛光下,城门尉看清手中符碟上特殊印记。他将符碟还给楚有瑕,身侧的城门兵展开画帛,反复打量楚有瑕的面貌。 城门尉咳嗽一声,城门兵意识到什么,合上画像,摆摆手,“走吧。” “多谢,多谢……”楚有瑕揪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下,将要出城门时,远远听见有人喝止,“且慢!” “天子到——” 卫尉骑马近前来,“关闭城门!” 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有人低声恐惧,“暴君又来了,暴君要杀人了……” 楚有瑕凝眉,攥紧了手掌。 华盖朱轮马车不疾不徐驶来,白日的辒辌车已然粉碎不能再修补,整个郢都找不出第二辆可媲美天子原乘的马车,只能以贵族马车暂代。 内侍掀开车帘,秦无婴下车来。 满街无人出声。那日他初次巡郢都时的威严又蔓延上来,百姓惶惶,不能言,不敢言。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的冕服,锦袍常服,金绣玄丝披风披于身后,白脂玉饰带束住劲实腰身。 长街灯火通明,他深刻眉目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城门楼下点起盏盏灯火,夜色如魅。 黑皮翘头靴踏过斑驳地面,楚有瑕低着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脚步渐渐逼近。 楚有瑕步步后退。 秦无婴身躯阴影笼罩住她,似吃人的黑影,将人骤然罩进无光深渊。《 》 4、第 4 章 楚有瑕眼前发黑。 “抬起头来。”他望着她垂下的头颅。她一头柔滑乌发全部盘了起来,拢在头顶作男人发束,露出一段莹白柔软脖颈。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越发的稚嫩青春。 而他现在的年纪足以生出她这般大小的孩子。 秦无婴神色复杂,慢慢回神,深吸一口气。 他威眉厉目,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还想逃去哪里?” 楚有瑕绝望地闭了闭目。 下一刻,下巴被人抬起。秦无婴冷冷睨住她无措而失神的眼眸。 楚有瑕胆战心惊,若是他追责到底,虞子期助她出城,恐也会被牵连出来。 城门前的卫兵在夜色中使了个眼色,齐整整的列队中,无人发现有人悄悄离开报信。 “说话!”他用了力甩开她的下巴,楚有瑕头被偏到一边去。她深吸一口气,额上已出了汗,低首道,“民女……不知陛下何意……” “呵……好硬的唇舌。”秦无婴冷笑。 “刺杀天子未遂,扮装潜逃出城。”他字字句句点出她的罪名,“楚修诚之女,楚有瑕。” 他几天时间,已经将她身世查明。 事已至此,楚有瑕已无可辩白。她闭了闭眼,缓缓跪下,决定认下所有罪责。“一切,都是……” “且慢——”马蹄声震长街,虞子期披风在夜风中扬起,白衣翩然,似一束华光。他急急勒马,闯入人群中,单膝跪下,护在楚有瑕身前。 “陛下,刺杀一事与此女无关,此女乃臣下发妻。臣可担保,巡视那日,内人与臣在家中,绝无出二步!” 他原本与其他王公贵族在驿站同丞相例行叙谈,不料城门卫兵急急寻他,说明缘由,虞子期未等到与闻人昂面见,便急急赶来城门处。 秦无婴闻言,嘴角微哂,怒意隐在眉目中,“虞王公的意思是,朕老眼昏花,认错人了。” 虞子期低首,谦谨道,“臣下不敢。或有旁女与拙荆面貌相仿,臣愿配合郢都郡守,全力搜捕当日刺客!” “呵……”秦无婴气极反笑,他不再与楚有瑕是否为刺客一事与虞子期费唇舌。 丞相说的不错,郢都为楚国旧都,出了洛阳,他虽为天子,仍不能在旧国势力中如鱼得水。 身后,卫尉带兵围上来,将虞子期楚有瑕紧紧围住。 虞子期凝眉警惕,披风下紧紧攥紧了楚有瑕的手。 秦无婴紧紧盯住那两只交握的手,缓缓看住楚有瑕。 “虞王公所言有理,既如此,速往郡守府与郡守商量对策,三日后抓捕所有刺客归案。” 卫尉握着腰间刀剑上前一步,“虞王公,请吧。” 虞子期拉着楚有瑕一同起身,被卫尉拦住,“陛下说的是王公前往,并非夫人前往。” 楚有瑕顿住,看向虞子期。 二人一时都没有动。卫尉催促,“虞王公,请吧。” “陛下……” 不远处,丞相闻人昂匆匆赶来,目色从楚有瑕夫妇转到秦无婴身上。 之前他并未细看秦无婴画像中女子的面貌,而方才在驿站中,他获知消息,陛下已拦截住那名刺杀的女子。兵卫收起画像时,他随意瞥了一眼,却狠狠一震。 画上女子,他不止一次在洛阳宫殿皇帝寝宫中看到过。 秦无婴见闻人昂前来,转身上了马车,身形面目隐在车厢内,他淡淡开口,“丞相来的正好。楚夫人形德兼备,特召为贴身长御,召楚有瑕入宫,即刻拟诏。随朕回驿站。” 虞子期闻言,拧眉猛地望向马车内暴君。楚有瑕的掌心被他握到发汗。 而闻人昂亦是一惊。 贴身长御即为天子身边贴身女官,此女既有刺杀前科,天子竟毫不防备欲放置身边。 何况此女已结亲,从无已婚妇人入宫侍奉的前例。且贴身女官一职与天子起居行住紧密,已婚女子习掌此职并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天子此举,明摆着是要和臣下抢妻。 闻人昂前行几步,脚下不稳,踉跄了下,在马车旁小声道,“陛下,此女已为人妻!” 车厢内昏暗,秦无婴端坐在车内,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直直望住车外的楚有瑕。 “丞相所言极是。朕,自有分寸。” 天子一言,落地金玉。已无回转余地。 闻人昂低身拱手,“喏。” 虞子期犹未动身。卫尉催促,微微斜戟,“王公还不走,是想抗命吗?” 当下已不能再僵持。楚有瑕拍拍他的手,点了点头。“没关系,你先去吧。” “至少,活下来了。” 虞子期深吸一口气,抬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一吻。轻声道,“我会想办法。” 他面向马车,定定道,“臣,告退。” 秦无婴眼色不善,寒意自车中透出。闻人昂察觉,忙驱喊车丞,“回返驿站。” 楚有瑕脊背微弯,一步三回头望虞子期离去的背影。跟在帝王乘坐的马车后面徒步。几个卫兵跟在她身后看住她。 驿站离城门路程不算远。不消半柱香时间,车队抵达驿站。 楚有瑕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 秦无婴现在封她做宫内女官,既如此,一时半会,至少在郢都境内,不会因刺杀罪名轻易杀她了。 只是她总觉得,秦无婴恨她。 这种恨并不源自巡视时的刺杀。 楚有瑕心头杂乱,一时茫惑难解。 “楚夫人,这边请吧。”耳边声音唤回她神思,闻人昂唤她前去登册录名,领长御符碟。 一切流程办妥,楚有瑕从偏房中出来,领了长御官服换好,内侍官带楚有瑕前往皇帝所在的卧寝。 楚有瑕碎步跟在内侍官身后,小心道,“使君,今夜便要侍奉陛下吗?可是我尚未受御前规训,出了岔子怕是不好。” 平心而论,她对秦无婴仍有惧意和后怕。这个冷漠深沉的帝王让她琢磨不透。 内侍官道,“今夜唤夫人侍奉,是陛下指定。下臣也只是奉命行事。” 楚有瑕咬咬嘴唇,抠紧了手指。 内侍官提灯穿过庭院,来到天子居处。 “陛下,楚长御已至。” 里头人没有说话。内侍官将六角灯熄灭,搁置在过廊上,“夫人,请进吧。” 楚有瑕深吸一口气,小心推门而入。 说是卧寝,但此处空间极大,应是为了接待天子扩建改造了一番,入目是正厅,灯火明亮,漆案上金猊炉袅袅升烟,果布熏香满室,左右两间寝卧。 秦无婴身着夜里城门前的那身衣裳坐在漆案前,翻阅竹简。竹简堆积如山,齐整归置在案上和地面上。 楚有瑕低着头小步过去,躬身道,“陛下。” 秦无婴没有立时说话。 眼睛聚集在竹简乌字上,不时批注翻阅着。 楚有瑕站在一边一直等到秦无婴发号施令,但他一直没说话,楚有瑕反而松了口气,开始神游起来,直愣愣望着旁边的烛火发呆。 批阅完的竹简堆在楚有瑕站的位置一边,渐渐堆高,楚有瑕眼皮耷拉着打瞌睡。 “哗啦……”什么东西坍塌的碎响,楚有瑕登时吓了一大跳,瞌睡全部跑不见,慌乱跪下,“陛下……” 竹简滚落到她伏地的手边,她微微抬头,才知是堆积的批阅完的竹简堆塌了。 楚有瑕微微尴尬。 秦无婴仍握着卷案,淡淡斜瞟了她一眼。楚有瑕起身,把塌掉的竹简整理好。 案上的烛火不如方才进房时明亮,渐渐斑驳。 楚有瑕看了秦无婴一眼,走到铜卮灯前挑烛芯,蓝焰跳跃,烛光通明起来,将案上的竹简映得更加清晰。 她偷偷瞥了秦无婴一眼,他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君王威严不言自明。 秦无婴似有所感,宽袖下露出的骨节手腕动了动,透过宽大的竹简看向她,楚有瑕忙垂下眼眸。 “咚咚。” 秦无婴敲了敲桌案。楚有瑕抬眸,不明所以。可他还是一言不发,并不指示她该干什么。 楚有瑕后背出了汗。 迅速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视一遍。她锁定墨金砚台,上头的墨将要干涸。 她小挪几步,执起墨柄研墨。果然,不多时,秦无婴伸笔蘸墨在竹简上批注题字。 楚有瑕吊着一口气不敢放。伴君如虎,帝王心思难猜,实是让人如履薄冰。 她谨慎留意着灯火和墨台,不时将批阅完的竹简仔细摆放,和未处理的奏案分隔开。 楚有瑕眨眨干涩的眼,心道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肯歇息。她这一天担惊受怕的确是疲乏至极了。她不敢说,也不敢瞄他,只敢偷偷腹诽。 “濯手。” 秦无婴终于出声,楚有瑕一激灵,用铜盆打好水撒上澡豆搅拌好,摆放好面巾端过来。 她端着铜盆过来,秦无婴迟迟没伸手过来。楚有瑕轻声道,“陛下,可净手了。” 秦无婴没应。 她歪着头,又轻唤了一声,声音很小,“陛下?” 秦无婴漆黑眼眸看过来,和她清浅眼目交接。 他眸色微暗,满是让人看不透的晦然。不知为何,楚有瑕很惧怕和他四目相接,只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睫。 “你来。”他嗓音厚重,在夜幕静寂中有几分疲惫的嘶哑。 她来? 楚有瑕不明就里,还是老老实实放下铜盆,将自己双手浸泡进去,简单搓洗了下,便要拿过拭巾擦拭。 “再洗。” 难道他嫌她手脏? 可她手上没有污物。若他厌嫌她,又为何让她奉命御前,只为羞辱她吗?楚有瑕猜不透秦无婴所思所想。只能按照王令继续濯手。 她低着头,铜盆中的清水倒映她迷惘的眼瞳。 楚有瑕没有轻易把手拿出来,手心手背已经洗无可洗,水流随着她的撩水声将澡豆的香气挥发出,与果布的厚重香气迥然不同。 她估摸着时间,洗了有一会,想着这下该差不多了,正要把手拿出来,便听得一声,“再洗!” 楚有瑕着实一骇。 骤然发作的天威使得她无措,她不知他为何恼怒。明明方才他批阅奏案时一副沉稳冰山模样。 转眼间便发作。 不断地让她净手似乎是一种惩罚,她不知道为何如此,也不敢问为何如此。 今夜与秦无婴共处一室的每一刻都让她煎熬无比。 楚有瑕手泡在水里,直到手心指腹泡出白皮泡出褶皱。 桌案上堆成山的奏章终于消减下去。秦无婴将最后一卷竹简撂到一旁。 “更衣。” 楚有瑕咬着嘴唇擦手,指腹泡软泡透的白皮在擦拭中破损,露出粉红的嫩肉,磨得她手痛。 她不敢多言,忙随秦无婴到卧寝中给他更衣。 好在他穿的衣衫并不如巡视那日那般繁复,楚有瑕忍着手痛,解下他的披风和玉带钩组佩。 秦无婴微微垂首,望着她的头顶和脸。 这张稚嫩的脸,和那时的她几乎是两个人。 她十七的年纪原来是这样的。 多年前久远的深痛又丝丝缕缕蔓布全身,秦无婴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发胀,他按住头,冷声道,“出去。” 楚有瑕抬头,他似乎看起来不适。 但这与她无关。总之他没有让她传太医令。 “喏。”楚有瑕放下通红的手,悄声离开皇帝的卧寝。 楚有瑕点燃门旁的六角宫灯,坐在门外守夜。 夜里起风了,有些冷。她拢了拢衣襟,呆呆看向院内的葱翠庭木。 今晚一夜的遭遇仍令她恍惚。与天子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迫使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可她无处可逃,也不能逃。 “子期……” 夜风飒飒,将枝头茂密碎叶吹的乱响。乌云蔽月,难见稀薄月光。 楚有瑕心中默念心上人的名字,无声落下泪来。《 》 5、第 5 章 对于秦无婴所说的,抓捕所有刺客归案一事,虞子期早有准备。 替死的死士悉数押解入狱,一一认罪,等候发落。 秦无婴这三日来待在驿站里,再也未继续巡视一事。郢都上下绷紧了弦,深知这次不给个交代,不会轻易揭过去。 郡守前往驿站向秦无婴奏禀刺杀相关事宜。 “本次刺驾案的所有刺客已全部入狱,相关人等认罪书已收档,请陛下过目。”郡守躬身,双手呈奉案件相关的所有竹简。 内侍官下堂接过竹简,呈在秦无婴的书案上。 秦无婴寥寥翻了几下,“所有的便在此了?” 郡守低着头,“正是。” 秦无婴草草过了几眼。呈上来的这些刺客身份基本都是些草莽游民。当日那种进退有度,训练有素的群体,决不是普通人兴起便能如此的。 秦无婴心如明镜,握紧了手中的竹简。 郡守大气不敢出,只等待天子的裁决。 秦无婴合上竹简,漠然望向堂下的郡守,“辛苦诸位了。朕心甚悦。” 他口上说心悦,面上哪有一分心悦之色。 郡守惶惶然,“为陛下分忧,臣子分内之事。关乎国家社稷,我等定然全力以赴,不容渎胁天威。” 秦无婴眼瞳沉如深潭。正厅内静了静,一时无人说话。郡守弓着的腰身更加低下去,不敢直身。 静寂之中,落针可闻。 楚有瑕站在秦无婴身后左侧,也屏住了呼吸。 “啪……”竹书撒落扔在郡守脚下,郡守受惊,全身发麻急急伏地而跪,“陛下……” 秦无婴没什么表情,下了裁决。 “处以,鼎镬之烹。” 郡守身体发抖,“喏……” …… 两日后,郢都城门前。 高高支起的铜鼎蒸气升腾,底下干柴灼烧,火焰烈烈,将鼎内的水烧得滚烫。长街内外皆可清晰听闻沸水声响。 郢都所有的官员聚在城门之上,观摩刺客们刺王的下场。被带上城门的刺客们一个个鲜活着被投入鼎内。一时惨叫声不绝于耳。 终究也是皮囊之人,有人不惧便有人畏惧。 “陛下……求陛下饶命啊……啊啊啊……” “陛下……我是……啊……” “陛下,其实是有人……啊啊啊……” 施刑之人不给任何人辩驳的机会,直接将人猛推下去。 秦无婴居于城门楼最上层,淡淡望着铜鼎上空的沸腾之气,和下层官员贵族们的面目。 锦衣玉食的高门哪当面见过这等场景,强忍着不适支撑体面。 鼎内被煮熟的人挣扎着烂掉皮肉,露出白骨,一锅人肉血汤,直吓得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贵族们魂消胆丧。 煮熟的人肉味道遍布半个城,怪异的熟肉味道与平时牲畜的味道完全不同,一种令人胆寒浓郁过头的鲜美味道。 沿途的百姓闻之不敢近前,今日长街空空,连一处摆摊也不曾有。 鼎内的肉汤熬成浓厚一锅,咕嘟着溢出鼎外,浇灭鼎下外缘一部分残火,被守火堆的士兵再次续上火苗,继续蒸煮。 “呕……”城楼上的高门朝官终于支撑不住,吐了出来。 “呕……呕……”楚有瑕眼前发黑,这几日在天子身边侍驾备受煎熬,本也没吃什么东西,吐了满地的酸水。 她终是亲眼见了此人的暴戾。 楚有瑕扶着墙壁弯身,剧烈的不适几乎使得她站不住要晕倒,她紧贴着墙壁一点点蹭下去,缓缓坐到地面上。 她不可控制地发着抖,不敢看秦无婴的背影。 那股怪异的味道仍在发散,只待最后一把柴燃尽,便不再续火。黑烟浓烈腾起后慢慢消散,变成青白的烟,和水汽湮灭。 处刑完毕。 “有瑕……有瑕……” 恍惚中,她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王公留步。无王命,不得往。”侍卫面无表情官拦住欲上楼的虞子期。 虞子期滞言。 “请回吧。”侍卫官驱逐。 虞子期仍是满面担忧。 楚有瑕终于睁开眼,疲惫地望过来,她擦擦嘴角的污秽,扶着墙壁吃力站起来,对着虞子期摇了摇头。 秦无婴连看都没看虞子期那边,只是淡淡看了楚有瑕一眼,道,“弄干净跟上来。” 楚有瑕稍作缓歇,和虞子期留恋对视一眼,慢吞吞跟上天子的队伍。 回到驿站。内侍官催促侍从们烧水备浴桶。 天子在外,五日一沐。今日又遭血腥气,定然也要洗浴一番,去除污气。 秦无婴进内室,楚有瑕跟进去。他自然地伸开手臂。楚有瑕给他更衣。 短短几日,她已经摸清楚秦无婴的衣裳制式,熟练地将其外裳袍衣带钩解下。 平心而论,这几日楚有瑕虽然在秦无婴手下侍奉,但他确未过分为难她。 不管是出于刺杀未受惩罚的心悸,还是之前便对秦无婴有固定暴君之类的印象,秦无婴正常对待宫人,确无外头传的那般暴虐无常。 只是每每面对他时总有很强的割裂感,今日又见他残忍手段,只让她胆战心惊,肝胆俱裂,连正目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楚有瑕小心脱下他的外裳,正要挂在兰木搭架上,便闻得秦无婴道,“你和虞子期,关系很是亲密?” 楚有瑕一怔,心头紧张起来。“回陛下,虞子期是下臣的结发夫君。” 他应该知道他们二人是夫妻的事,不知为何还要多问一句。 楚有瑕垂着眼睫,不敢直视秦无婴。 秦无婴高她几乎两个头,身量顶她两个人的,在她身前一站可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每次给他更衣,她不敢多看,只敢把眼睛盯在他胸口上下的位置。 “结发夫君。” 他重复楚有瑕方才的话,口吻间似是鄙夷与嘲弄。他低眸注视着她,楚有瑕不敢抬头接他的眼神。 她咽了咽喉咙,继续脱他的衣衫,好在他也没继续说什么,由得她动作,直到身上只剩一件贴身深衣。 楚有瑕妥帖挂置好他的衣服,后退几步,躬身道,“那下臣先去看看热水如何了。” 他没有说话,那便是默认。楚有瑕小心退出内室,出了房间后,松了一口气。 等会洗浴就遣使不到她了,侍奉洗浴相关事宜会有专门的常侍宫女。 秦无婴给她的官职不算什么正式官位,长御虽是天子的贴身女官,但终究不是寻常宫女。 她若是不在天子身边,便不必做太多杂活碎活,平日里比之寻常宫女,接触天子的机会更多。 她不清楚秦无婴为何要将她时时放在身边。只能如履如临的侍奉,尽量不出差错。 将天子换下的衣袍拿出来,楚有瑕安排侍从为天子清洗熨帖衣物。 “楚长御,热水已烧好,可以送往陛下住处了吗?”庖厨的人来问,楚有瑕望了望天子居所,已经有人将浴桶抬进去了。 她道,“送过去吧。让随侍宫女备好洗浴用具,入内室为陛下洗沐吧。” “喏。” 她安排好琐碎事宜,松懈下来,白日呕吐过后的虚感泛上来,走路仿似脚踩棉花。 这几日精神一直不大好,饮食也多有欠缺。该吃些东西了,不然身体扛不住。 这会庖厨应正在准备御膳,等天子洗沐完便会紧接着传膳。 楚有瑕尴尬地在庖厨里转了一圈,没好意思开口要饭吃。她脸色有点白,正要离开,被一个小膳侍拉住。他望了一圈,没人注意到他们,拉着她往院中角落去。 楚有瑕不认识他,问,“你是?你认识我?” 小膳侍道,“小人先前在陈王公家中做工,最近天子巡视,驿站人手不够,拨到驿站庖厨来帮厨。” 原是虞子期的人。 楚有瑕有些急,“那你是不是每晚都回王公府?” 小膳侍点点头,低声道,“嗯,家主也嘱咐过我了,若是夫人有需要,可随时找我。” 他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小人只是个做饭的,唔,可能也帮不了夫人什么大忙。” “不过夫人若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家主,小人定然一字不差地传回。” 楚有瑕眼眶发热。 “你帮我告诉他,我在这里挺好的。叫他不要乱来。”小膳侍用力颔首,“小人记住了。” 如今局面,她已不能轻易逃了。不管是楚家还是陈家,都牵系在她身上。 小膳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我见夫人这几日神色恹恹,想来是没有好好进食。夫人方才进庖厨,是不是想找吃的?小人这里有留一些,本来是想带回家的。” “夫人若不弃嫌的话,先吃一些垫一垫吧。” 楚有瑕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只油润鸡腿,尚有余温。 “多谢你。” 小膳侍笑道,“夫人千万别见外,夫人毕竟是夫人。” 楚有瑕正色道,“此处并非王公府,以后见面不要再叫我夫人了,只怕引人口舌,招来是非。” 她现在身份为宫中长御,再受人夫人称谓已不合适了。长御属宫中官职,名头远大于王公府夫人。 小膳侍恍悟,后知后觉,“夫……长御说的是。我知晓了。” 她望望四周,见没什么人放下心来。叮嘱小膳侍,“你快回去吧,出来这般久,免得引人猜疑。” “好,夫……长御保重,有需要小人之处随时来找我,我就在庖厨里帮工。” 小膳侍走后,楚有瑕在后院寻了处无人处,这会都是众人忙碌的时候,应无人来打扰。她在亭榭台里坐下,展开纸包进食。 许是真的饿了,又许是知晓王公府的人亦在此,莫名有种奇异的归属感,楚有瑕难得有食欲,将食物进食完毕。 朝夕之间,变化巨大。 曾经的贵家女公子玉食锦衣,今夕只是进食,却要看人脸色,弄得偷偷摸摸。 楚有瑕没有力气哭,身体当下的本能是补充体力,再去应对阴沉莫测的暴君帝王。 “楚长御……楚长御……哎,你在这呢……” 有人唤楚有瑕,楚有瑕忙将纸包和余骨丢进池塘草丛中,擦了擦嘴。 她转向小跑过来的小宫女,询问道,“何事?” 小宫女一脸紧张,“陛下要您过去服侍。找您半天了……” 楚有瑕抬步便往皇帝居室方向走,边走边问,“陛下沐浴完毕了吗?” 若是沐浴完毕,她该去庖厨嘱咐准备传膳了。 小宫女急急跟上。 “没呢。方才我们几个进房,陛下遣我们出去了。点名要您入内侍浴。”《 》 6、第 6 章 楚有瑕脚步一顿。 “我?” “正是呢。” 楚有瑕攥紧了身侧的衣袍。 小宫女继续道,“方才出来找您一直没找到,陛下已经有些急了,您快些过去吧。” 楚有瑕咬唇,心中发堵。她何时给男人洗过澡?况且还是皇帝。 而且……还要看他的身体……她感到不适,却也拒绝不得。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进到内室浴房中,隔着屏风,轻声道,“陛下,下臣来侍奉了。” 室内水雾蒸腾,看不清人的面目,只能透过琉璃屏风看见秦无婴宽厚的身形。 他一向寡言,一般不说话便是默认。 楚有瑕小心越过屏风,微低着头。 浴桶内澡豆香气被热气蒸涌,嗅进鼻间湿漉漉。他还穿着她给他更衣时穿的最后一层薄衣衫,身上尚干燥,想来连浴桶也没踏进去过。 “陛下,下臣服侍您更衣沐浴。”楚有瑕低着头微挪了几步靠近。 “去哪了。” 他坐着未动,脸色阴寒,压迫逼人。 楚有瑕局促,“下臣……下臣方才饿极,吃饭去了……”她只能如实回答,只说能说的。 “朕问你去哪了。”他重复方才的问题。 楚有瑕后背出了汗。 浴房内本就热气蒸腾,这会又受皇帝拷问,愈发难熬。脖颈上被细汗蛰得慌,她想抓一抓也不敢,只如实回答,“后院凉亭中。” “用膳跑去后院,见什么人?” 楚有瑕大惊。 难道他知道她和虞子期的人见过面了?他这么快就知道虞子期的人在驿站中? 楚有瑕竭力镇定下来,“没有见人。” 问来问去只会使她更加被动,她干脆将前因后果说清楚。 “下臣给陛下更完衣后,腹中饥饿,前往庖厨偷取了饭食,因厨中众人皆在忙碌备食,下臣不敢打扰,寻了处偏僻处用食歇息,刚吃完,便有宫女寻过来了。下臣获知陛下需服侍,便赶过来了。” 秦无婴听完她的陈述,脸色缓了缓,不似方才那般阴沉,动了动腿,“偷?” 楚有瑕慌乱跪下,“陛下恕罪,下臣太饿了,不敢打扰膳官索取食物,便……便出此下策,下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 “谢陛下……” 应是消除他疑虑了。 楚有瑕略松气,上前一步,借隙抓了抓脖子。秦无婴已经站起来展开手臂。她解开他腰间绑结,手稍微犹豫了一息,仔细地打开结带。 秦无婴垂眸看着她动作,她后颈三道鲜红抓痕,方才她自己挠的,在脖颈处格外鲜明。 他用力呼吸了下,皱了皱眉头。 楚有瑕察觉他气息有变,忙抬头看他神色。恍然意识到自己吃的鸡腿味道太重,大概被他嗅到了。 楚有瑕尴尬,用衣袖擦了好几下嘴,蹭的嘴唇通红。 衣裳彻底解开,秦无婴的胸口和腹部暴露在袅袅热气中。楚有瑕方才一直心无旁骛不敢视帝王身体,抬眼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身上竟然有多处斑驳疤痕与陈旧愈合的伤口。 有几个伤口甚是骇人,不是普通刀剑穿刺伤。楚有瑕晃神,这些伤口……像是酷刑留下来的陈创。 这样重的酷刑…… 浴房内热度不减,汗滴从她额上流下,滑过她睫羽。她眨眨眼,眼睛被蛰得生疼。 她转着圈把衣服从秦无婴身上褪下来,他后背亦是条条道道伤痕,比之身前伤淡些,很多已经没有凸起的疤痕,平整又深刻地烙印在他后背上。 楚有瑕心口怦怦跳,面上稳沉不动声色。她不敢看他腰部以下,平视着前方,将他的衣裳挂好。 秦无婴握住她的手腕,楚有瑕一抖,很快回过神是要扶着他的意思。 她支起手臂,低着头,带着他往木阶上引。秦无婴握着楚有瑕的手腕跨上木阶,踩进浴桶中。 楚有瑕用衣袖擦了擦汗。取过一支玉簪将他垂下的头发盘起来,浸透拭巾,轻柔地擦拭他露出的后背和脖颈。 她没什么给人洗澡的经验,这两天待在天子身边侍奉也是急成的,谈不上好还是不好,至少天子没发怒,那便算是过关。 澡水中撒了香粉显得白茫茫,并非清水,楚有瑕心中庆幸,这样便不必直视天子之物。 方才给他更衣她一眼也不敢多瞧,怕触怒圣上,也带着对此人一直都有的惧意。 男人那东西她也不是没看过,只是情境不同,根本没心思多打量。 “添水。”他道。 “喏。”楚有瑕放下拭巾,手伸进澡水中试了试水温,确有些凉了,大概是方才等她散了不少热气。 屏风外放着一排水桶,盖着木盖,都是用作续热的。楚有瑕提进去一桶,小心地卡住桶沿,一手试着水温,一手扶着水桶,慢慢续上热水。 秦无婴闭着眼睛,头往后靠在桶壁上。楚有瑕估摸着水温差不多了,正要撤桶,手腕忽然被紧紧握住,她一惊,水桶“哗啦”掉在地面,溅了满地的水。 她不明所以,“陛下……” 秦无婴还在闭着眼,听闻她唤他后缓缓睁眼。热气聚在他眼睫上,他眼皮微动,水滴自他眼睫滚落,融于面上。 他没有放手,只是沉沉注视着她,“给朕擦身。” “喏……” 他还是没有放手,楚有瑕挣了挣手臂,却不想他眉头一凝,攥得更紧。 楚有瑕不再动作,只是道,“陛下……” 秦无婴漠然睨她一眼,松了手。 这人实在是别扭又霸道。也是了,九五之尊,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哪怕是轻微地挣脱逃离也会惹他不快。 楚有瑕只觉更加如履薄冰。 他自水中站起,将整个上半身袒露出来。楚有瑕用手背擦了擦脸。浴房为保温并不通气,她脸上不仅是汗,更是热雾生成的水珠。 她浸透拭巾,打上皂角香碱,一寸寸擦过他的皮肤。每擦过伤疤处她便谨慎瞧一眼他的反应,小心擦洗。用清水冲洗过后,秦无婴动了动身体,从浴桶中迈出,坐在木阶上。 上半身洗完了,该是下边了。 楚有瑕深呼吸。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专心擦身,不做多想,不做多看。 她的手根本不敢碰触他的皮肤,只用打湿的拭巾一点点擦过,直到那里。 楚有瑕踌躇了下。 她咬咬牙,不擦他肯定要说她。 她今日已经惹了他两回了,哪敢再犯? 楚有瑕痛定思痛,闭紧了眼,将拭巾展开,小心擦过去。 秦无婴愕然,身体陡然绷紧,怒视向她。 这女人…… 他让她擦身,谁知道她这么大胆,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敢擅自擦洗他…… 楚有瑕闻得圣上闷哼,忙抬眸观他脸色,秦无婴脸色起伏不大,阴沉沉和她对视着。一时让她拿不准是该继续还是不继续。 他不指示,楚有瑕没辙,硬着头皮继续擦洗,闭着眼颤着手抬起来,左右也照顾到,将每一处都清洗干净。 沉甸甸的分量在她手中似有千钧重,凭着手上的触感,中间两侧她都有小心照顾到。 擦得这样仔细,天子应该不会说什么了吧。 “闭着眼能擦净吗?” 他嗓音沉厚,被水汽熏蒸的有些哑,自她头顶幽幽传来。 楚有瑕肩头一紧,忙道,“下臣……下臣不敢直窥龙体……” “呵……”他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楚有瑕摸不准他什么表情,什么情绪。 她闭着眼低着头,呼吸全喷洒在天子正在被擦洗的位置。秦无婴胸口起伏,动了动腿,“抬起头来。” 楚有瑕抬起头,仍是闭着眼的模样,眉毛皱成一团,好似睁眼便会看见什么令人惊怖恐惧的景象。 “睁眼。”他淡淡下命令。 楚有瑕闭得更紧,“下臣不敢……” 摸都摸了,还闭眼做掩耳盗铃状。秦无婴身体后仰,双手撑在木阶上,腹部坚实肌肉块块拱起。 他没有强硬命令她,只是这么打量她。 她蹲着身,仿似有一把利刃悬在她脖颈下,她不敢动。他稍往前倾,便可触碰到她脖颈上的肌肤。 她面上粉嫩,这个时期的她双颊微鼓,面如赪玉,还带着几分稚嫩感。身量还未彻底长成。 “今年多大了。”他问。 调查她身份时,其实他已经知晓她的年岁,但就是想从她口中说出来。 “今年十七。”楚有瑕如实回答。 十七岁龄,正是好年华。 她那个结发夫君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少年人自是爱和少年人相处。他如今三十七的年纪,已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 若是算起来,民间他这个年纪的人,有她这个年岁的女儿也不稀奇。 他极低地苦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在氤氲中望着她,隔着雾幕,望不到曾经的一分一毫。 秦无婴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来。 “啊……” 她蓦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忽而惊叫了一声,身子后避,直挺挺往后仰去,摔在地上。 方才下巴的那点触感让楚有瑕骇然羞窘,她敏锐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慌乱爬起来,垂首跪伏在地上。“陛下恕罪……” 秦无婴看了看那剑拔弩张的物什,不甚在意,几分讥嘲几分逼迫,“你怕朕。” “陛下天威,万民敬仰,下臣不敢亵渎直视天子……”她胡乱编造敬词编理由,脸如飞霞般绯红。 秦无婴反而笑了。 “上前来。” 楚有瑕鼻尖落汗,小心膝行几步,他坐在木阶上,两腿毫不避忌地大马金刀地坐着,秦无婴弯下身,湿漉漉的手攥紧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楚有瑕手腕被扯起,掌心一瞬似被火烧。 她霎时睁开眼,惊愕难语,骇然失色。手中的温度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手心。 秦无婴笑意模糊,阴晴不定,直直望进她眼睛。 “怕什么?” “你应该很熟悉。”《 》 7、第 7 章 睁眸一霎对视,她撞进他漆黑眼眸,张狂又深沉的瞳仁如暗潭,要拽着她下坠至深渊。 她不知他话中是何用意,也来不及想。 “放……放手……”她登时脖颈脸颊红了个通透,挣扎着想要脱开他的手,手却被迫按在他腹下。她怒视着他。 秦无婴嘴角有笑意。 她到底年少,藏不住情绪。稍微激一激,便失去强撑的体面。 “放肆,敢对朕这么说话。”他眯了眼紧紧盯着她,那股压迫感又袭来。 楚有瑕方回神,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忙改口,“下臣不敢……” 她冷静下来,“陛下若是有纾-解需求,下臣通禀内侍官,安排女姬。” 她眼神不再如方才张惶闪烁,强装镇定。秦无婴目光一寸寸滑过她的脸,似乎将她由内而外看了个透彻。 楚有瑕头皮发麻。 这样的她他之前从未见过。 秦无婴起了兴致,道,“朕的女官不仅负责朕的衣食住行,内帷之事亦是同样。” 楚有瑕一震。 长御一职虽不是普通宫女,明面上是白职,但其实帝王若有需要,难说长御要侍奉到哪一步。 左右只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楚有瑕挣了挣手臂,“下臣已是人妻,再与旁人行事有悖人伦,还望陛下……高抬贵手……” 她的手翘的老高,尽量想保持距离,若不是秦无婴强按,只怕这会早躲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站起身来,没再强迫她按他腹下,一步下了木阶,垂眸睨她。 “又想逃?” 楚有瑕手腕发紧发痛,被握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麻发凉,“下臣不敢……” 她的排斥与惧怖他看在眼里。她什么也不知道。 是了,这个时候的她又怎会知将来的事,年轻的她若一张毫无点墨的白纸。 可她仍然是她。 秦无婴眼眸黯淡,闭了闭眼,莫名怒气翻涌上来。他猛地一甩,楚有瑕身体一歪,脚下也跟着滑。 “哗啦……”浴桶澡水高高溅起,扬透屏风。 “唔……”楚有瑕身子后仰栽进浴桶中,狼狈地从桶中爬出来。她抹了一把脸,踉跄扶住摇摇晃晃将要倾倒的浴桶。 “下臣知罪……陛下息怒……”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总之先认下吧。 自她在皇帝身边侍奉开始,虽没有几天,便也摸清此人喜怒无常的调性。 她弓着身子低头,全身湿透,桶内澡水怕是也不能用了。她道,“陛下稍侯,下臣再去打水……” 秦无婴没有说话,兀自披上外衫出了屏风后。“出去。” 楚有瑕默默欣喜,“喏。” 浴房内满是水渍狼藉。 秦无婴进到内寝,身下阳锋犹昂扬。他望向门外依稀可见的她的身影。 脚步轻快,只看影子便知她此时心绪。 离开了他这般轻盈喜悦。 秦无婴阴沉了脸。 额头两侧又开始抽痛,一阵一阵刺得他眼前发黑。 上下皆不适。秦无婴无奈开口,“来人。” 楚有瑕刚出门没多久,还没走远,便骤然听闻他在内室中唤人,忙回返脚步,在门口道,“陛下有何吩咐?” 怎么又是她。跑得挺快的,耳朵倒还挺灵。他这会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便烦躁。 罢了。 秦无婴道,“传太医令。” 楚有瑕一怔。 传太医令做什么?他病了?刚才好好的也未表现出不适。 难道……是压那里? 楚有瑕蓦然对此人有了几分敬肃之心。 是药三分毒,他宁愿冒着饮药的风险,也没有寻女-色。 可是很奇怪,听闻他是好-色之主,怎么没见他差人献女眷? 楚有瑕仔细思索。 也是,此处非帝都洛阳,郢都境内又发生刺杀不久,谨慎不溺温柔乡是对的。 果然,帝王的自制力与警惕心迥于常人。 她应道,“喏,下臣这就去传太医令。” 片刻后,从洛阳跟随而来的太医令进入内室。楚有瑕在门外候着,又唤小常侍与宫女进浴房内打扫。 内寝中。 熏炉中染着提神醒脑的银丹草,青烟无形,多几分潮气,味道凝沉些。 “陛下无甚大碍,近日不要动怒多虑,多做休歇。荆楚之地潮热,臣再多开一副方子祛湿,和头风药同服即可。” 秦无婴颔首,太医令写好方子交于皇帝身侧内侍,又多叮嘱了几句,拎着药箱退出门外。 秦无婴坐在榻上,常侍已将头风药汁呈上来。他接过,饮下一口。 丞相闻人昂进门来,“陛下。” 秦无婴放下药盏,抬眸看了下,四周的常侍宫女皆退下。 闻人昂担忧,“陛下不若再休息几日,臣晚来些再来回禀。” “无妨。”他揉了揉眉心。 闻人昂不再多言,从袖中拿出竹简。 片刻后。 “郢都这边动向即是如此。”闻人昂禀报完,将竹简呈到秦无婴榻边矮案上。秦无婴没有立即翻阅,端着药盏慢饮汤药。 郢都是他巡视全国的第三个城池。 经途前两地邯郸和新政时风平浪静,大概也有这两地战国时期的旧贵族已清除殆尽,民众官员受恩洛阳多些。 而郢都这里,是旧楚聚集地。 战国末期,秦国势大吞并六国,当属齐国和楚国威胁最大,秦国分而击之,终合并中原。 老牌旧国的荣誉和威信仍在民间有影响,加之大梁在秦无婴这一代是第一代,民众并不完全服膺于秦。 诸多不稳定需要时间慢慢潜移默化。故而郢都此地对梁朝的认同感并不高。 刺杀一事对于秦无婴来说不算非常意料之外,也不算意料之中。 而她的出现,才是骤然轰鸣。 “你说,驿站中有城中贵族府的人?” 闻人昂道,“正是。调来此处没多久,正是前几日刺驾后,臣扩大保护范围,加派了人手,故而从洛阳带来的人手不足,郢都的公廨和王卿都有出人。” 秦无婴漆黑眼珠动了动。“查查有没有虞王公府的人。” “喏。” 秦无婴饮罢药汤,闻人昂上前一步接过空药盏搁置于桌案上。“陛下,巡视一事还要继续否?” “郢都发生的事定然在全国各地已经传开。陛下此次性命无忧,实为上天眷顾。但臣也担心,若是继续巡游,怕是会有别的有心之人效仿。” “届时……防不胜防。” 闻人昂说的不是没道理,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怕是收不住。六国统一没多久,帝国未稳,天子决不能出任何问题。 秦无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望向窗外,欲寻那个年轻的背影。 窗牗处空空,只有春夏的茂翠草木和稀疏的鲜花,随着杂草掺乱在草地里。 “回洛阳。” 闻人昂放下心来,“如此,那臣便去安排回程之事。” 他迟迟未曾离开,秦无婴知他定然还有话要讲,主动问询,“丞相还有何事?” 闻人昂迟疑道,“那个女子,陛下当真要放在身边吗?” 此番若是回返洛阳,楚有瑕已为长御,按循制便要跟着队伍回都城。 “楚女一同跟随回洛阳。” 闻人昂闻言吸了口气,低首道,“喏。”他慢慢退出内室。 闻人昂走后,常侍进门来将空药盏收走,放下了床帷。秦无婴准备躺下按医嘱休歇。还未上榻,他顿了顿,吩咐常侍道,“唤她进来。” 楚有瑕战战兢兢被人传进来,一进门便见秦无婴已躺在榻上,尚未闭眼。 寝房内只有她和一个小常侍伺候,有人和她一起在,楚有瑕稍微松口气。忍不住瞥了秦无婴一眼。 他喝完那种药,应该不会起兴致了吧? 小常侍站在秦无婴左侧,楚有瑕只能站在秦无婴右侧,稍微转下眼睛,便能看见秦无婴的脸和身体。她很想和小常侍换换位置,但是两人一说话估计会打扰到秦无婴。 楚有瑕不敢。愣愣地站在那边。 好在秦无婴闭着眼睛,楚有瑕心理压力小些,瞟了眼秦无婴那里。微微隆起。她有些摸不准,这是正常状态,还是未消的状态? 算了,反正他别对她怎么样就行。 室内安静,小常侍动了两步,去案边调香。 楚有瑕站得脚发麻,原地轻轻踮了两下脚。她偷看秦无婴一眼,心道,应该没被发现。 收回目光时,不由自主又瞥了他身下一眼,仍是不平的状态。 她想,大概这种状态就是正常状态。忽而又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干什么?干嘛对他的那里那么关注? 楚有瑕咬牙闭眼。都怪这个人上午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她想不关注都难。她深呼气回神,迫使自己脑中清除无谓的思绪。不想了,不想了。 她睁眼,再睁开一瞬对上秦无婴睁开的眼眸。楚有瑕惊慌失措低下头。 “看什么?” 楚有瑕一惊,他怎么知道她方才看了他好几眼,忙解释道,“没什么。” “水。” 楚有瑕步至案前,倒一盏茶水,小心递到秦无婴身前,秦无婴起身接过,一边饮水一边盯着楚有瑕的脸。 楚有瑕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只能低着头胡乱瞟别的位置。 那里,怎么好像又鼓起来了……? “看够了吗?”他已有不满之意,音调渐发沉怒。 “下臣什么也没看……”她腾地涨红了脸。心中骂了自己一万遍。 “想试试?” 楚有瑕听懂他话外之意,慌乱跪下,跪在榻前弓着身体,头很低,一霎脑中空白。 她攥紧了手,若是秦无婴硬来,她打算装晕,糊弄过去。 秦无婴见她失色模样,冷了面庞,“出去。” 楚有瑕大喜,松一口气,起身躬身后退几步离开。 见她的身影消失,秦无婴拧眉闭目。 本想安静午休片刻,被她弄得神昏意乱。 虽然被赶了出来,但好歹得片刻安闲。驿站中也安排了她的一间房,简陋些但也是待客的规格。 出来这些日子家中定然担心至极,但是有虞子期在,博士府那边应会无恙。 她想了想,撕下两片布帛,提笔一封写给家中报平安,一封写给虞子期。 她现在身陷囹圄不得出,好在驿站中有个可以自由走动的自己人。 写毕,她怀揣着书信往庖厨去。 庖厨那边这会不是忙碌的时候,人不多,她进去转了一圈,那日的小膳侍正在刷锅釜,见到楚有瑕动作一停。 她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地离开庖厨。 小膳侍匆匆刷洗完,随着楚有瑕的脚步跟上去。 “长御,有什么事吗?” 楚有瑕将怀中书信拿出,“烦请你将这两封书信带出去。这封去博士府交由我父母,这封交给子期。” 小膳侍小心收好,郑重揣进怀里,“长御放心,我定会交到他们手里的。” “多谢你。” 小膳侍开朗一笑,小声道,“夫人不必多谢。”他探头望了望四周,“那我先回去了。” “嗯。”楚有瑕颔首,“有劳。小心别被旁人注意到。” “长御放心。” 楚有瑕往回走,准备回房,行经渡廊,正见秦无婴身边常见的邹常侍迎面而来,这个邹常侍是皇帝身边的大常侍,想来对皇帝起居了如指掌。 楚有瑕唤住邹常侍,“常侍请留步。” 邹常侍闻言停步,楚有瑕上前谨慎问询,“敢问常侍,陛下身边可有常伴的夫人姬妾?” 邹常侍审视着楚有瑕,“为何问此?” 楚有瑕道,“今日服侍陛下,我观陛下似乎……嗯……有纾.解需求……想着若有的话,召她们前来为陛下分忧解难……” 邹常侍神容严肃,打断楚有瑕的话,“莫要以为谄媚殷勤便可取得陛下好感,陛下不近女色,更不喜旁人干涉。做好你的活,多看少问,听清楚了吗?” 楚有瑕悻悻然,“常侍教训的是。” 邹常侍没给楚有瑕好脸色,楚有瑕也懒得再看他。心中疑惑。邹常侍口中的暴君怎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呢? 想做的事已经办好,楚有瑕精神松懈下来,回房后她未脱履躺在房中简榻上,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有瑕被咚咚的敲门声喊起。 “楚长御在否?” 楚有瑕揉揉眼睛开门,是秦无婴身边的小常侍。 “楚长御,陛下召您。” “哦好。稍等,我净下面容。”楚有瑕回房中擦了把脸,清醒过来,休整了下,往秦无婴房中去。 已至昏暮。 浅淡星子满空。偶有春雀低空而过,啾鸣不止,倏而远去。 正厅门未关,秦无婴在漆屏前翻阅奏疏。即便在巡视途中,全国各地的奏疏仍然不能停止批阅,国家事务的运转要高度依赖于他。 楚有瑕屏息蹑步进去,将他桌案上的铜枝灯点亮。灯火映亮他深刻的眉目,眉目在眼窝处投下薄薄的阴影。 楚有瑕站在一旁发呆。 平心而论,没什么事站着发呆更磨人。她百无聊赖,看住对面墙壁挂画画轴上垂下来的穗子,默数穗饰上有几根细丝绦。 “哧……”火苗声响极小,却也在室中清晰可闻。 烛芯大概要燃尽了。 楚有瑕回过神,取了烛油续上。 滴漏声适时响起。 夜半子时了。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 楚有瑕瞬间睡意全无,恭谨道,“没有。” 秦无婴斜斜瞟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把这些奏疏拿下去吧。” “喏。” 她将批阅完的竹简装好封袋,堆积在离门不远的木案上。明日会有人进来,将竹简取走,分递到奏疏的初始地。 做完这些,她回到原位置准备继续发呆,不想秦无婴已经将竹简合上起身。 “准备入寝。” 他今夜倒不像前几日熬的那么晚。对楚有瑕来说倒是好事一桩,至少她也可以早些休息。 她跟上,入到内寝中,给秦无婴更衣。 薄纱帷帐放下,楚有瑕后退几步,准备离开。 内寝中,秦无婴沉声道,“今夜你在内帷守夜。” 楚有瑕被迫停下脚步,只闷闷道,“喏。”《 》 8、第 8 章 内帷并非与秦无婴共处一室。他的内寝处放了展云母插屏屏风,外头便是守夜内侍的简榻。 楚有瑕合衣躺在榻上。 她睁眼瞧了瞧,屏风完全透不过视线。秦无婴所在的内寝全部灭了灯,她这里脚边留了一盏,以供取用。 微弱灯火朦胧,夜风微起,透窗而入,将烛火摇曳。楚有瑕眼睛干涩,眼皮没撑住,缓慢呼吸着睡去。 沉睡的片刻里楚有瑕没有深睡,留了神思,以防天子召她。她恍恍惚惚地迷瞪着,渐渐清醒。 她轻声下榻,将脚边的灯烛剪亮了些。 内寝中没什么声音。楚有瑕探头瞧了瞧,不敢用烛火照亮扰到秦无婴。 里头漆黑,只能借着月光依稀可见薄纱里那人躺着的形影。 楚有瑕收回目光,倏而闻得一声惊哼。 “呃……” 她忙探头再次看去,床榻上,秦无婴似乎在做噩梦,被衾落在地上。 楚有瑕不确定要不要叫醒他。 她没有持灯烛,上前几步,轻声捡起丝衾,要往秦无婴身上盖。 “呃……” “歘——” 利刃自枕下霍然拔出,在夜色中闪烁寒光,他面上骤起的杀意在夜色中凛然,模糊朦胧的双眼一霎不辩眼前人是谁,直直刺劈去。 楚有瑕大惊,一瞬绷紧心神,旋身一躲。而他许是梦魇,这一剑并无章法,砍进榻边的木柱上。 “陛下……是我……” 秦无婴似乎未听见她的声音,高大身形扑上来,楚有瑕凝神出手,秦无婴力大而灵活,格开她手臂,两招便扼住她的脖子,将她逼到墙壁上,楚有瑕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后脑几乎震荡。 “呃……”楚有瑕喘不上气,抬腿便踢,攻向他腹部大开处。他抬腿制住,一条腿顶住她抬起的腿弯。 起风了。 窗扇被吹开,外头月色透进房中似冷雾,微弱照明他混沌的眼眸。 秦无婴愈发清醒,渐渐松了手上的劲。 楚有瑕看准机会,再出手,攻向他头部,身子如流水般下坠,躲开他手上的钳制。转身去拔砍在木柱上的青铜剑。 秦无婴一凛,扯下画轴的轴木打在她腰上,楚有瑕腰后一痛,慢了半息,来不及拔剑,回身重重被秦无婴压在了龙榻上。 “放开!”楚有瑕怒斥。 秦无婴眼神渐渐清明,呼气粗重,压制着身下人钳住她双臂,跪伏在她身上,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她。 他冷笑,“怎么,又想杀朕?” 楚有瑕有苦难言。明明方才是他想杀她。 她镇定下来,“下臣不敢。” “方才陛下梦魇,落了被衾,下臣正要捡起,没想到陛下要砍杀下臣,下臣只能……” 他眼色阴郁,“你父亲没教过你,君要臣死,不死不忠?” 楚有瑕胸口剧烈起伏。 “朕知晓你有几分本领。但现在的你,斗不过朕。” “朕没有杀你,不过是因为你有几分用处。”他屈指,擦过她脸颊。楚有瑕只觉脸边似被蛇信舔过,头皮发麻。 “当日缘何杀朕?”他质问当日刺驾缘由。 楚有瑕深知,他对她算是极度仁慈,没有将她下锅,亦没有追责楚府。 所谓缘由不过是前世模糊的记忆。 若据实告知,何人会信?为一虚无记忆搭上性命弑帝简直荒谬。可她就是想这么做,也做了。 楚有瑕一时难言。 “不管何时都想让朕死,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楚有瑕听不懂他说什么。保持沉默不多说话以免惹怒他。 而秦无婴并没有持续追问她,他压紧了她的身体,低低道,“不管你出于何缘由,今日你在朕手中,楚府在朕手中,王公府在朕手中。” “这几日在朕身边你这般乖巧。你怕什么,朕不必探便知。” “不管你绝没绝杀朕的心思,你记住了。若朕在,这天下方有安宁,若朕不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色狠戾而癫狂。楚有瑕遍体发寒,呼吸难继。 她错了。 她低估了这个收灭四方,震动中原的帝王。自几百年周朝后,新继的帝王手段只会更加凌厉而狠烈。当日烹杀刺客便可见他冰山一角。 楚有瑕心跳剧烈,眼眶有惊惧的眼泪溢出。 秦无婴注视着她的面目,莫名的快感。 他慢慢凑近她的脸,舐去她眼角的泪,五指张开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的手钳在手心里,指间用力,楚有瑕只觉手指仿似被上夹棍般的痛楚。 他深深呼吸,绷紧了身子,气息侵占在她耳边。 “乖一些。” “你那个结发夫君亦不必再惦记了。此次回返洛阳,朕已安排你随同回宫。” “从此,不必见那人了。” 屏风外,简榻边的灯烛灭了。 青烟融入夜色中,了无痕迹。 楚有瑕躺在榻上,胸口心跳激烈不止,仍旧恍恍惚惚。 秦无婴没有将她如何,只让她继续守夜。 那一番阴沉之语仍在她耳边嗡嗡环绕。如下了死刑一般,定住她的后半人生。 室内落针可闻,她耳边只有秦无婴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夜幕无月,无边漆色似将所有光辉吞噬。 楚有瑕在惊惧中,一夜未眠。 东方白日升,稍稍擦白,楚有瑕便正衣起身,在屏风外等待秦无婴起床。 一切如常。 她服侍秦无婴洗漱更衣,二人默不作言,仿似昨夜如一场梦,醒来便无人知晓。 秦无婴进到正厅开始用早膳,这个时候侍奉的便是小常侍了。 她眼下青黑,退出正厅,直奔自己房内。 一夜未眠,她已撑不住。回到房内,栽到榻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猛地醒来时,尚是正午。 这一觉睡得还算平稳,没有人来喊她侍天子。 楚有瑕换上新换洗的衣裳,精神不大济,腹中饥饿感使得她脚步发软。她往庖厨去寻食果腹。 已过午时,过了膳房最忙的时刻,庖厨里没什么人,比之寻常安静的略异常。 楚有瑕没有多想,进庖厨后下意识寻那个小膳侍,一眼没寻到,顾不上多看,在灶台边寻了些尚温的饭食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在皇帝身边待久了,总怕他忽然召她,若是去晚了,又要给她难看。 庖厨内有膳官和帮侍三三两两回来,脸色皆不大好,似是惊恐。 “骇人……那人被打成那个样子……” “嘘……小点声……”帮侍压低了声音,警告身边的同伴,“别做置喙,过几日天子便会离开,咱们也能回原家了……” 楚有瑕听得不大真切,装作平静的模样凑近了些。有更多的人回庖厨,开始准备晚上的菜蔬肉果。 “唉,那么年轻的小青年,偷了只鸡腿被打死了……何至于呢……” “听说是王公府的人,不清楚哪家的……手不干净真的没办法……咱还是老实些吧……” “其实偷东西这种事……”褐衣青年望了望四周,“只要别太过分,主家一般不会管的。这里除了他,肯定还有其他人也这么干过……” “就是……唉……” 楚有瑕心一点点沉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她拦住那个褐衣青年直问。 褐衣青年道,“你不知道吗,庖厨这里查出一个偷鸡腿的小膳侍,就上午那会,被宫里的内侍打死了……” 楚有瑕如遭雷击。 她恍惚跑出庖厨,后院那边人已经散了,几个宫卫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出后门。 那人脖脊似被打断,头颅后仰的角度诡异地笔直,仰着头,面上斑驳血迹。 楚有瑕脊背发凉,寒毛卓竖。 死去的那人,正是虞王公府的小膳侍。 楚有瑕靠着墙,疲软地瘫在地上。 只是偷了一条鸡腿,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非要打死的地步。 而今日众人皆围观到小膳侍的行刑过程,显然是杀一儆百的意思。 这种警告绝非仅仅是扼止偷盗。 而是告诫那些公卿府中派来的下人的主子。 小膳侍的死,摆明了是震慑虞王公府。 楚有瑕闭了闭眼。事到如今,她已然能够确定,秦无婴将她留在身边,是为了将她做人质,挟制虞子期。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 结束巡视一事后,闻人昂很快安排好了回洛阳的事宜。 离开郢都那天,大雨倾盆。天子仪仗没有停留,浩荡着离开郢都。 城门大开。 打头的缇骑先行出城开路,天子乘舆在中间,缓缓跟上。 楚有瑕跟在队伍最后面。 今日离开郢都,便不知归时了。 她低着头淹没在队伍中。除了天子乘舆,其他人都是没有伞盖的,大雨将内侍宫女的队伍冲的有些松散。楚有瑕浑身湿透,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有瑕……”熟悉人声入耳。 楚有瑕转眸望去,白衣身影在雨中清晰,白衣秀袍袍角沾染湿泥。 雾岚朦胧,只有他在她眼中。 她一霎红了眼睛,“子期!” 虞子期与楚有瑕之父楚修诚站在不远处,来送她出城。 楚有瑕环视四周,大家匆匆前行,暂无人注意旁人。她冲过去,扑进虞子期怀里。 “子期……” 楚修诚抚上楚有瑕的背,“阿奕……” “父亲……” 楚修诚深深叹气,“我不知你如何要做出那般的事,险些害了楚府上下……你……”他想要指责,此时已毫无意义,保全性命已是不易。 楚有瑕低着头。 “莫要再行差踏错,天子身边做好该做的事,楚府已不能再庇护你……” 楚父闭了闭眼。此次天子没有追责府内上下已是天恩。他言语间已有放弃楚有瑕的意思。 虞子期听闻楚父的话,微微蹙眉。 他紧紧揽住楚有瑕的背,万般不舍。低首蹭了蹭她的额头,“别怕,我会想办法与你见面。王公府,会在你身后。” 楚有瑕心中哀伤,与虞子期额头相抵。 楚父和虞子期给她准备了两个大包袱。食物银钱换洗的衣衫俱全。楚有瑕挂了满肩包袱。 她越过虞子期的肩膀,看到站在路后的宓寻雁,宓寻雁的后面,隔着一段距离,是敝篱。 楚有瑕上前,宓寻雁撑着伞,陡然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知晓你今日离城,特来见你。”她擦了擦楚有瑕肩膀上的雨水,肩膀布料已经湿透,晕出深痕。 “此去洛阳,不知此生还能否见到你。” 楚有瑕心中更加难过。 “你后悔吗?”宓寻雁问。 楚有瑕摇摇头,“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你还想继续这么做吗?” 楚有瑕不言语了。 如果说在见到秦无婴之前,前世的经历促使她今生坚定去完成刺杀这件事,但遇到秦无婴之后,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他的手段带给她的压迫,无形中重重逼压着她。 她已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说,不敢再将这个念头置于脑海中。 宓寻雁垂睫,呼出一口冷气,“别落了队伍,快去跟上吧。” 楚有瑕望向她身后的敝篱。 敝篱远远躲在树下,身形单薄,捧着肚子,满脸的雨水。她目色朦胧,只是淡淡望着楚有瑕,也不上前。 楚有瑕知道她一向孤僻,少见她和旁人言语交往。她做了个口型,“我走了。” 敝篱微笑颔首,目色不舍。 楚有瑕一步三回首地离开。宓寻雁敝篱二人也未再留恋,在雨中渐渐远去。 楚有瑕怅然若失行往队伍方向,头顶忽而一张纸伞遮顶。她转首,虞子期神色温和,揽了揽她的肩膀,接过包袱挎在自己肩上。 楚有瑕有些担忧,“你不能和我一起走的……”那个暴君的警告犹在耳边。 虞子期安抚地握了握她的肩,拉着她的手,没有直接回到队伍中,而是疾行几步,行至皇帝乘舆前。 “陛下。”他在车外拱手。 内侍官拦住虞子期,“虞王公有何事?” “臣,请见陛下。”《 》 9、第 9 章 内侍官进车中通报,很快出来,“陛下言,王公若有什么事可直接通禀。” 虞子期庄重一揖,“陛下。家中细君承蒙陛下赏识擢为长御随侍御前,此往洛阳,山高水远。臣实是担心,细君此前未曾侍奉过人,若有唐突冒犯,还请陛下多有担待。” 隔着雨幕,华车中秦无婴将虞子期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在车中,无人看到他阴郁深沉神色。 “宫中女官入宫皆为五年一期,五年后,臣会正式接拙荆回郢都。” 车内光影昏暗,秦无婴脸色隐在阴影里。 宫中女官任职的期限为五年一个周期,到期后除非女官自愿继续留宫,否则时间到期,少府会自行将女官官职撤下,催行离宫。 虞子期当面讲出这番话,对秦无婴而言,无非两个目的。 一,再次强调他与楚有瑕的夫妻关系,提醒秦无婴君臣有别,臣妻不可犯。 二,若任职到期,楚有瑕定然不会自愿留宫,除非上面做手脚。 他将话摆到台面来说,只为堵死秦无婴后面的路。若秦无婴执意强留楚有瑕,那他为君便失去道义,无理可占。 楚有瑕在一旁听得心惊。 虞子期这是不动声色地和皇帝叫板。她扯扯虞子期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以免激怒天子。 虞子期衣冠端正,身板笔直,浅云轻衣飘然,望着车门没有退缩,轻轻握了握楚有瑕的手。 “虞王公拦阻御驾,是欲教朕如何待下吗?”秦无婴声音冷冷从车内传来。 虞子期不卑不亢,只微微低首道,“臣不敢。” “朕的女官自然由朕发落。多言之语莫再叨扰朕。”他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内侍官谨慎下车来,对虞子期道,“虞王公,请吧。” 这显然是赶客之意了。 楚有瑕拉着他的手离队伍走远些。“没关系,到了洛阳我会给你写信的。” 她望了望另一边的漆金六马金根车,低声道,“我家那边,还需要你多加照看。” 她不确定秦无婴会不会在离开后时候算账。 “你放心吧。”虞子期最后抱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等你。” 楚有瑕点头,最后看他一眼,回到队伍中。 车内近侍的常侍透过车窗,见队伍外楚有瑕夫妇亲密,迟疑地看了天子一眼,秦无婴紧紧皱着眉注视竹简,久久没有翻动。 常侍小心将车窗关闭。 天子仪仗出城,气派非凡,郢都大小官员贵族皆现身,恭送天子。 楚有瑕走在天子车乘后面,失魂落魄地跟着。前头跑来一个小常侍。 “楚长御,陛下言,让你跟在最后头。” 楚有瑕顿了顿,“我知晓了。”她离开靠前的车马队伍,往后走去。 最后头是护送的行军队伍与辎重车,行军队伍前头便是一些不重要的干杂活一类的侍从,这些人基本见不到皇帝,只作劳力用。 楚有瑕便和这群人走在一起。 “哟,妹妹,怎么和我们走一块去了?”一个壮汉袖子挽到胳膊肘的侍从见队伍中进来一个俊秀的小姑娘,主动搭讪。 “啧,看这穿着应该是御前的人吧,是不是得罪陛下,给你赶过来了?” 楚有瑕没有理他。 她没心思和这些人闲聊,也不愿承接他们轻薄的调笑。 “呵,还是个有脾气的,”那人推了一下她,“老子跟你说话呢。” 楚有瑕身子歪了一下。现在雨犹未停,城外泥地本就湿滑,她滑了一脚,险些栽倒,鞋履面上溅上斑斑泥点。 她冷冷看向那个侍从。“别碰我。” “哈哈,你们都来看。”壮汉侍从呼朋唤友,“这小女官被扔出来了还装模作样的一身傲骨,给谁看呢……” 他扯了扯楚有瑕肩膀上的包袱,“背这么多,很累吧?分我点,老子一路上会罩着你。” 楚有瑕不想多事,咬紧了牙根。 这群人并非受过宫中规训的宫人,显然是巡视路上收拢的人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慑于天子淫威不得不跟随仪仗,等到了洛阳大概率会被遣散。 而且他们和从秦宫出来的宫人队伍分明,显然是为区分群体。 这人在这个小群体似乎有一定号召力,很快一小撮人围上来,阴恻恻盯着楚有瑕和她的包袱。 那个带头人嘴脸张狂,抬了抬下巴,“分我们点。” “你现在被皇帝厌恶了,分到我们这边,想没有麻烦就好好的,否则……” 雨持续地在下,浇透楚有瑕的脸,她脸色越发清寒。 “否则什么?”她眼尾锐利,直直看向那个壮汉侍从。 壮汉侍从笑了,“哟,有点意……呃……”下一刻,他被楚有瑕手臂箍紧了脖子拉出队伍。 “老大……”其他人眼见老大被挟,正要拥上去,被执戟卫士拦住,众人不敢再行一步。 “否则什么?我问你否则什么?” “呃唔……呃唔……” 那壮汉被楚有瑕卡住脖颈,挣脱不得,肋骨下腹部正中连连挨了楚有瑕几拳。 “饶命……饶命使君……”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身形不及他的小女子力道功夫皆在他之上,本来想欺负欺负她拿点好处,现在反被教训。 楚有瑕将他狠狠掼在地上,踩着他后背小跑几步跟上了队伍。 那壮汉还卧在泥地里哀嚎。她甫一回到队伍里,众人都噤了声。眼不敢斜视,离她远远的。 “轰隆……”惊雷斜下,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发大起来。身上霎时被淋透,楚有瑕摸了摸包袱,擦了擦脸,拿出纸伞遮雨挡风。 前面天子御乘,侍官们在顶上遮起雨布。 雨势大,队伍行进速度慢了下来。经过一个小山坡,泥土过于湿润,金根车御马马蹄陷进泥里,御乘一时前进不得。打头的缇骑郎们下马,驱御马上坡。 楚有瑕手伸进包袱中摸出一个脆桃,伸出伞去洗了洗,随意吃起来。正吃了一半,前头过来个小常侍,也是方才让她到队伍最后的那个小常侍。 “楚长御,陛下言您力壮,请你到前头拉马车。” 楚有瑕略略惊惶。 莫非她方才打人全让他看了去?他不是在车里吗?算了,外头这么多人都是他的人,看见她干了啥禀报给他也不稀奇。 罢了,已经打了。他要罚便罚。方才将她发配到队伍后头已经是罚了,这会让她去拉马车,也是罚。她根本不知他哪来这么多气生。 楚有瑕舍不得将脆桃直接扔掉,毕竟是家里人和虞子期准备的。她将吃剩的半个桃塞进包袱里,跟着小常侍往天子金根车那边去。 主车两旁本还有两辆副车,这会为了先让主车上坡都暂时卸掉了,主车前四匹御马两匹马陷进泥里,另外两匹似是受惊,怎么也不肯前行。 四五个缇骑郎死命拉缰绳,陷泥里的两匹马纹丝不动。 其他常侍侍官们在主车后推车,稍微前进一点又会被不配合的马匹倒退回去。 楚有瑕收起伞,跟着常侍们在后面推车,推了半天没有成效,她跑到前头去看,人都在使劲,只有马不紧不慢地吹风淋雨丝毫不慌。 再这么等下去怕是再晚点,天要黑了。 楚有瑕打开伞遮住包袱,从里头拿出个东西,走到马头前停了会。 前面的缇骑郎被雨伞遮住视线,不知楚有瑕在干什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出声问道,“使君作甚?” 有青烟味道漫出来,在雨中闻得不甚清晰,而下一刻,御马惊惶嘶鸣,高高扬起马蹄。 马群受惊,缇骑郎官慌张,“保护陛下!”骏马嘶昂,几匹马乱了阵脚,跑向不同的方向,牵扯着车栏。后面常侍们紧追着车厢,“陛下小心……” 楚有瑕趁势抽马鞭子,几匹马乱起来奔跑,她一举跳上一匹马的马背,扯过紧挨着的马的马缰掌控方向。 马下,缇骑郎官见状亦跳上马背,控制马奔走的方向,后头车厢颠荡已然顾及不了。两个人驯着马,一跃拔出泥坑,上了坡。 “吁——”楚有瑕勒紧马缰,骏马扬蹄,打了几声响鼻终是安静下来。 楚有瑕勒停下马,将手中的火折子打灭,揣进包袱里。刚一抬头,便见车门在方才的动荡中晃开了,秦无婴坐在里头,车内陈设狼藉,唯他端坐不动,稳如泰山。 她忙低下头,“陛下……” 他定然又要训她了。 秦无婴望过去,她浑身湿透,小脸在雨中透着玉色的辉光,双唇红艳,方才下马时得意神色一闪而过,瞳仁透亮如明珠。 缇骑郎官是个好人,知晓方才吓马也是事出有因,上前为楚有瑕说话,“陛下受惊了。方才女使君以火吓马也是为了御马前行……” 推车的常侍忙吩咐人拿来木梯,撑好华盖,“陛下,不若先换到副车中暂歇,主车内下臣稍作整理。” 一直未能等到秦无婴说话,楚有瑕微微抬头观他神色。 他没有说话,从车内出来,常侍给楚有瑕使了个眼色,楚有瑕忙上前抬起手臂方便他扶,没想到他不耐地甩了下袖子。 常侍替上去,扶着秦无婴下了车往副车里去。 楚有瑕眨眨眼,心里很是不服。 真是,没她这会还在泥坑里呢。颠荡几下也没怎么着。 她拢了拢包袱的背带,随着常侍进车,整理车内。 主车空间很大,虽不及寻常屋室,但几个人在内走动起来也绰绰有余。 车里熏炉桌案统统易位,连灯烛都翻到了地板上。零散的水果在地板四零八落,有几个还滚到了床铺上。 有小常侍慌张进车来。 “侍官,找几件陛下的换洗衣物。陛下衣裳沾了香灰,有几处绣线都被燃了。” 常侍侍官一惊,“陛下如何,有无灼伤?” 小常侍道,“那倒没有,好在衣裳不算薄,挡了一下。” 常侍侍官后怕,将主车衣柜中的正服全部收拢好,扎了油纸避水,让小常侍给副车那边送过去。 楚有瑕在一旁听着,心惊胆战。 看来方才车身动荡,烛火燎烧到他了。 还好没灼伤,不然又要找她的茬了。《 》 10、第 10 章 行至黄昏时,大雨已停。 算路程已经将郢都远远甩在身后。回首望已经望不见郢都城的分毫形影。 将至日暮,仪仗队停下,起灶做晚膳。 淋了一天的雨,大家不约而同换上干爽衣裳,御前的常侍受命特地和膳官嘱咐,支锅单独熬一大锅姜汤给队伍所有人驱寒。 食完晚膳,众人扎营,御乘前留了两个老常侍侍奉。 夜色遮幕。 楚有瑕躺在帷帐里,身边几个小宫女已然睡沉了,呼吸声此起彼伏。赶了一天的路又淋着雨,大家都疲乏得紧。 她起身拨开帐帘望了望,外头有守夜的卫兵,基本集中在御车附近,保卫皇帝安全。 楚有瑕拿了擦身的拭巾,偷偷出了帐子。 她绕过卫兵看守很轻易,顺着晚膳取水的那条河流上游去。溪流隐在林间,楚有瑕跋涉一番,终于看不见人。 这一天浑身湿黏黏的,她早就想洗澡了。 楚有瑕不放心又回首看了看,这边草丛茂密,不仔细拨草而寻的话,夜间基本不会被注意到这里。 夜间暖风起,分外舒畅。 溪水清透,澈可见底。偶可见河鱼摆尾摇曳而过。 楚有瑕挽发解衣,将衣衫叠好,放置在岸边干燥岩石上。她用脚试了试水温,慢慢踩进溪流中。 水流涌动,冲刷着她的身体。她呼一口气,往溪流更深处走去,直到没过胸前。 她拨了拨水,擦洗脖颈。林间有细微兽鸣声,和水声交错。 楚有瑕停了停,不会有狼吧。 她支起耳朵聆听,判断野兽距离此处的距离。可方才的兽鸣忽而又停了。楚有瑕收收心神,想着尽快沐完回帐。 静寂中,又有水声。 这水声和她拨弄溪水的声调不同,是水落在容器木桶一类的声响。 难道有人来此处接水? 可是若是接水,何必舍近求远?而那水声很快停了。 楚有瑕不敢马上回岸,将身子浸下去,将口鼻也没住,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四处。 没人。 她慢慢支起身来,伸臂擦洗臂膀。 而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急速穿过草丛,飒飒穿风而过。楚有瑕警惕起来,矮身攥紧了溪底的石头。 “嗷呜……”一头成年狼犬倏然从草丛中跳出,鼻孔猛烈翕动,四处张望嗅气味,楚有瑕揪紧了心,立时低下身子藏住自己。 她在水中,狼犬应不擅水。 狼犬犬牙亮出,异常烦躁,找不到异常气味的不速客在哪里,在楚有瑕岩石上的衣物反复嗅闻。 他咬住衣物,在岩石上一跳,却似看到了什么受惊般弹跳下了,怪异地“嗷”了一声。 下一刻,叼着衣物狂奔着踏草疾逃,窜进林子里消失不见。 楚有瑕心惊肉跳。 什么东西能惊骇到狼犬?完了,还有比狼犬更恐怖的野兽在岸边。 现在也顾不得衣裳遗失了,楚有瑕当即在水中起身,避开方才狼犬所在的位置,往中游的位置跋涉,离远些再上岸。 “去哪里?” 楚有瑕生生一震,在水里绊了一跤稳住。肩膀一耸,后背紧了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有些不敢置信,“陛……陛下?” 秦无婴立在岸上,他身后不远处,老常侍提着御桶已经走远,只留一个匆匆而去的背影。 原来方才惊到狼犬的是秦无婴。 确实,秦无婴比狼犬可怕多了。 她不清楚秦无婴什么时候在的,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夜雾笼罩在丛林溪水的上空,和月色交织。轻薄雾色微微拢住她的身,她立在水中似借天地之气而生的女妖。 楚有瑕将身子下沉,局促道,“陛下怎可窥人洗浴?” “既非君王之道,也非君子所为……” 他背对着月光,楚有瑕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秦无婴沉沉道,“如何,要治朕的罪吗?”他竟耍起无赖。 楚有瑕声音低了下去,“陛下说笑了……” 她立在月光澈冽的湖水中,身背斜斜披满朦胧月色,莹白如玉,肩胛骨单薄可见骨,腰身却看着有力些,腹前两侧浅浅凹陷。 秦无婴定定着望着她。 恍惚回到初见那一幕。 那时的她游刃有余,魅惑不自知,成熟明艳的脸和此刻稚嫩惶措的脸重合起来,仿似穿过岁月,一次又一次敲打着他,震扰着他,在天光中目眩神迷。 楚有瑕只觉气氛尴尬,开口道,“陛下还不回吗?” “上来。”他道。 楚有瑕头皮发麻。上去根本没衣服穿,他就是在为难她。 可她也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胸口起伏的弧度激起平静溪流的涟漪。 “上来。”他再次重复。 楚有瑕咽了咽嗓子,小小为自己争取一下,“下臣衣衫不整,怕是不便见陛下……陛下先行吧,下臣马上离开……” 秦无婴没有再重复,深刻的眉目寂沉。 楚有瑕低了低头,下巴沾湿。 深呼一息,她踩着水下脚底的卵石,慢慢上了岸。身体暴露在月光下,也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凉风袭体,她身上起了点点冻起的疙瘩。脚下湿淋淋,踩过岸边的砂砾硌得她脚心痛。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顾不上礼节,低头匆匆道,“陛下请便,那下臣先回了。” 他看到她的脖颈微垂,脊背沿下曲线纤合有度。 她背对着他逃跑了。 离他近时她装作镇定的样子,走出几步后,她开始小跑起来,光洁的身躯在夜色中如暖玉。 她不顾脚底的疼痛跑得越发快,挽起的漆发颤颤垂落,遮住薄韧的脊背,发尾扫在腰下。 秦无婴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眸波澜不惊,爱欲潜藏在深处,似有若无。 瞳仁的碎光被夜色下沉寂的神色遮蔽,他神色如结了薄冰的霜雪,克制而怅然。 他喉结滚动,垂眸看了看身下,闭了闭眼。 楚有瑕完全顾不上有没有人看到她。 那该死的狼犬叼走了她的衣服,秦无婴更是可恶。 她匆匆回帷帐,翻出包袱里的衣裳套了满身。楚有瑕缩进被窝里,催促着自己赶紧睡下。 等一觉醒来,便是新的一天,昨夜的事便是没发生过。 夜幕渐明,月渐东垂,日出霞光敝天。 “楚姐姐……楚姐姐……” 楚有瑕浑身酸痛,艰难睁开眼睛。同帐的小宫女一遍遍呼唤她,“楚姐姐,该起了,要拔营了……” 楚有瑕支起身子,揉了揉脑袋,昏沉沉。“唔……几时了?” “已经辰时了,早膳时间都过了……”小宫女端着木盘,“我让他们给你留了碗粥。今天还要赶路呢,不吃饭会头晕的。” 楚有瑕混混沌沌接过粥碗,“谢谢你啊,小谢……”她没滋没味的喝了几口,只觉得浑身无力。她坐直了身子,想着等会用凉水洗把脸大概就好了。 “楚姐姐,你脸色不大好……”小谢见她一大早没精神,脸色绯红,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惊叫,“呀……楚姐姐,你发热了……” 楚有瑕怔了怔,迟钝地摸了摸额头,“还真是……”怪不得这么不舒服。 定然是昨夜洗浴回来时光着身子受风寒了。 可恶的狼犬,可恶的秦无婴。楚有瑕心中怒骂,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快点快点……要拔营了,没出来的都快点……”卫官在外头巡视,催促众人离开帐子回队伍。 小宫女道,“姐姐,我扶你起来吧,再耽误怕是要被训了……” 楚有瑕胳膊搭在小谢身上,撑起身来,穿着好衣裳,出了帐子。 “你怎么样,能走吗?”小谢担忧。 楚有瑕笑笑,“没事,我去洗个脸。” 她脚下发软,好在走路还勉强可以,用凉水降降热大概会好些。驻地旁的溪水汩汩而流,楚有瑕蹲下身,捞了把水往脸上扑,脸颊一霎清凉,但身子也同时发冷。 她清醒些,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上队伍。小谢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架住她的胳膊,“我帮你吧。”她摘下楚有瑕满身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楚有瑕这才起来包袱里应该有备用药材。她扒拉几下,果然有标注好效用的药材纸包。 但是煎药需要生火烧水,队伍刚拔营,不可能为她一个人再停起灶的。楚有瑕咬咬牙,也罢,再等等,等到晌午再说。 她昏昏沉沉地跟着队伍,小谢在边上扶着她。楚有瑕对她笑笑,“包袱里有好吃的,你要是饿了随时拿便好。” 小谢眼睛明亮,“啊,谢谢姐姐。我现在不饿呢……哎哎小心……”楚有瑕险些栽一脚,被小谢扶住。 前头那个小常侍又过来了。 “楚长御,陛下教您前往车内侍御。” 楚有瑕眼皮沉重,只觉眼珠被眼皮熨得发温发烫,她不得不应下。“好,我这就去。” 走了些时候,她身上一会热一会冷,加上也没好好休息,这会后背依然出了虚汗,但是身上还是畏寒。 她跟着小常侍上车,今日他已经转到主车里了。 车内,秦无婴在批阅奏案,车里四周的窗户打开通风,垂帷扎起,露出四面八方的光。 楚有瑕上前进到车内,小心地将地上的奏案分类摆放好。口舌燥干她忍不住舔唇,只盼着时间快些过去,她好煎药治病。 她站在一旁,脸色燥热,脖颈处似又撒风一般,不断有窗口的微风灌入。她缩了缩脖子,瞄了一眼对面的人。 秦无婴眼睛和注意力皆在公牍上,一眼也不曾分给她。 楚有瑕倒是安心些。 昨夜他强迫她赤身上岸,将她看了个干干净净,上车前,她还心烦意乱,怕他在车里又提出什么让人难堪的要求。 她看了看木案上的砚台,上前几步磨了些墨给他备用。昨晚她又退后几步,保持着距离。 楚有瑕无力,撑不住身躯,不住地点着头。身体的疲乏和高热使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遑论还要集中注意力伺候一个难缠的君王。 木案上的销金兽炉渐渐燃尽最后一块果布香料,熏香味道随风散。秦无婴没有抬头,屈指敲了敲兽炉下的木案。 三息而过,秦无婴又敲了一次,这次声调有些散乱,显然是有些不耐了。 楚有瑕正在神游,陡然被敲案声点醒,踉跄着脚步挪了过来。 头颅有如千钧重,她趺坐下时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摸索着打开销金兽炉的顶盖。 “哗啦……” 香灰兽炉倾倒,全盘撒在秦无婴手边正在批阅的奏简上。 火星未灭,跳跃着腾起散乱,溅在奏简竹片上登时灼出颗颗小黑点,凌乱地冒着烟气。秦无婴缀金线绣纹袖口沾染香灰,污白了一大片。 紧接着,女人的上半身直直砸在案上,将案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扫在地上。 秦无婴眉目拧了起来,深深皱起眉头。《 》 11、第 11 章 “来人。” 外头随侍的常侍猛然一听天子带有怒意的声调,心下一惊,忙进车去。 “陛下。” 车内,秦无婴黑着一张脸,“把她拖下去。” “喏,喏……”常侍连连应着,又叫上来两个人,把昏迷的楚有瑕拉下车。“陛下稍等,下臣稍作整理,马上就好……” 楚有瑕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下车的。 昏昏沉沉醒来时,只觉得身上似有绳索缚住自己,自己身上除了一身的汗,烈日当照,直晒她头脸和正身。她动了动身体,捆的不算紧。 楚有瑕终于睁眼。身下板车辘辘而过,碾过坎坷的泥地。 她被绑在放杂物的板车上,随队伍前行。 没人能背着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老常侍让人把她捆在板车上防止掉落,跟着板车赶路。 楚有瑕将手臂从绳索中抽出来,侧着支起身子。板车颠颠荡荡,她后背硌在硬物上,浑身发痛。 “楚姐姐,你醒了……”小谢仰头,见楚有瑕似要下车,但身体又不稳当,晃了下,忙伸手扶住她,“你先别下来了,内侍官说了再赶半柱香的时间,就暂歇起灶了。” 楚有瑕点点头,手背碰了碰额头。还是发烫,但身上没上午那么冷了,大概被绑着晒了一路的太阳驱了些寒气,热症还未消。 队伍终于停下,楚有瑕从板车上下来,小谢扶着她坐下,“楚姐姐,我得去帮工了,你在这边歇一会吧。” 楚有瑕点点头,唇色发白,“谢谢你,先去忙吧。” 她不好意思张口让小谢帮她煎药,人家帮她背了一路的包袱又悉心照料,不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 楚有瑕扯过地上的包袱,找出驱风寒的药包。脚下发软,往生火处去。煎药得用到砂锅,楚有瑕不强求,有锅就行。 正午众人都忙着备膳,楚有瑕转了几圈实在撑不住,开口已经嘶哑,“使君,有没有空闲的小锅借我用一下,我受风寒想煎个药……” “去去去,什么时候了,陛下的午膳还没做好哪顾得上你……” 楚有瑕抿唇。 尽管被拒绝也在意料之内。她后退几步咬牙,那就再等,等皇帝的餐食做好再求个锅用。 她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大树下,靠着树迷瞪着喘息。 “楚姐姐……”楚有瑕睁眼,小谢掀开衣袖,“这个砂锅我问了,没人用,给你煎药用正好。” “多谢你……” 小谢拉着楚有瑕到一处小火堆前,支好锅架,“你看好火候,我那边还没忙完呢……” 楚有瑕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小谢。” 小谢笑道,“没事。我先去了。” 药材进到锅里,慢慢炖煮出中药的苦香味道。楚有瑕掐着自己清醒,算了算时间,再煮半刻钟就能饮用了。 平日里不觉得风寒有多厉害,现在真中招了自己又孤身一人在外,比什么都难受。 “燕窝锅盏呢……”有人声音焦急,在寻什么。 “让你们看着东西,现在东西没了,谁担得起这个罪名!”那人词严厉色,训斥起来。 “常侍饶命,方才还在这里的……”有小宫女哭诉,忽而想起什么,“我想起来了,是小谢,小谢方才带走一个锅盏……” 常侍转向小谢,怒指着她,“你敢偷东西!” 小谢忙跪下,“我没有,我方才问过她了,说是不用那盏锅,我……” “大胆,别说是一口锅,一叶一泥都是天子的,你敢擅自拿来用!”常侍扬起手臂,手没有落在小谢脸上,重重拍在了闯过来的人背上。 楚有瑕踉跄着跑过来,替小谢挡了这一下,她脸色苍白,“常侍,是我发热煎药用,小谢是帮我。” 常侍眯了眼,“楚长御,你方才侍御被赶出来还不反思知足,若是耽误了陛下用膳,你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着,望到前面小火堆处架起的砂锅,身边小常侍上前去,取下锅将药汤倒掉。 楚有瑕咬唇,“我知错了。” “因你一己之私,险些害了我们……”常侍恨恨瞪了楚有瑕一眼,甩袖而去。 “楚姐姐……”小谢受惊,抱住楚有瑕,楚有瑕拍拍她的后背,“没事……” 药汤渗进土地里,泛着热气。 她看着泥土草丛里倒掉的药渣,轻轻叹了口气。 …… 从郢都回转洛阳路程大概花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秦无婴再没召楚有瑕侍奉,仿似忘了她这个人。 她上次侍奉御前犯了错被赶出来,不得圣心,宫中的人又都是人精,看人下菜碟,不怎么搭理她。又因为用锅的事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怕被连累。只有小谢一路陪伴。 她每日都能见到快马的散布在各地的传令官追上队伍,递上国内各地的奏章。秦无婴偶尔会下车用膳,但大多时候都在车上批阅奏章。 抵达洛阳都城时,已将近盛夏。 洛阳城门大敞,迎接天子仪仗回都,文武百官列旁,恭迎天子,长街清场,百姓目接。 这是楚有瑕第一次来洛阳。 都城的繁华与自小长大的郢都迥然不同,洛阳在本朝建朝定都后新兴繁华,而郢都自周朝便已存在八百年,古老而雄厚。 楚有瑕跟随队伍进城,走驰道,一路通畅。不多时,巍峨秦宫入目。 朱门开,天子下舆上辇,随着浩荡的人流直入内宫。 楚有瑕见秦宫奇景,目不暇接。 主宫沿用了旧秦国的制式,而主宫之外宫殿的样式明显参考六国宫殿的建筑样式,各有千秋。 崇台高阁,飞檐翘角,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旧秦宫屹立在整个宫廷的中心,如巨兽酣睡,沉静而庄严。 进到梁宫后,楚有瑕被例行分配到少府,女官本就为少府所辖,她又是半路出家的女官,入宫后按律例不会立时放在天子身边侍奉,当受规训一段时间。好在小谢与她同在少府当差,也算是个伴。 楚有瑕居所分配到少府后的通院中,通院不挤,每人一间房。 抱着包袱进到自己的房间,楚有瑕瘫在榻上。离开郢都已经三个月了,走时尚是初春,如今也将至盛夏了。 庭院内,海棠枝头花苞愈发盎然。林木间已然有间断的蝉鸣声,不多,随着虫鸣时有时无。 “楚姐姐。”小谢住在她隔壁,刚收拾完就过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啊。”楚有瑕正收拾衣柜,“等会收拾完了我去找你。” 小谢悄咪咪凑近,在她耳边道,“晚上我们打个染炉吃吧,少府这边只要别太过分,少府卿不会管我们的。” 楚有瑕连连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铜币让小谢采购晚上的食材。 宫中宫人饮食采买可用俸禄直接从少府处采购,记档录账,还算方便。 落日熔金,四四方方的天幕渐染霞光。 两个女孩子心情轻松,嬉笑着在庭院里支起染炉,庭院内燃起食物的香气,两人对坐,享受入宫的第一顿餐食。 ———— 洛阳宫中。 秦无婴批阅完最后一卷竹简。身侧的老常侍上前将竹简收理好。 秦无婴揉了揉眉心。 自他践祚以来已有十年,统一后的王朝仍然在适应新王朝的制度规章。他知道需要时间来潜移默化来适应,但每次推行的政令总是不能深入,令他困恼而痛苦。 “陛下是否乏倦?要进食沐浴吗?”老常侍收拾好竹简,将木案上的鎏金麋鹿灯添亮些,细声问道。 秦无婴深深呼吸,摇了摇头。 “陛下。”小常侍进殿内,“丞相求见。” “宣。” 闻人昂脱履进殿,躬身揖礼,“陛下。” 秦无婴将手边的公牍往前一推,“土地改革后政令下达各地,官员欲推行,但旧贵族公卿阳奉阴违,不肯将土地释出,供民户使用。” 他于去年试点推行土地改革,农户皆可拥有自己的土地耕作发展生产,并承诺农户的耕地会受到国家法令的保护。 但农户的土地是要从贵族手中释出,农户才能使用土地自足,而非为贵族生产。 这些散落在国家各处的旧贵族从意识深处是不服秦无婴的,在政令推行时,土地改革是切实分走了他们的利益,如今欺上瞒下,拖拖沓沓,极少有贵族放手自己的土地,使得这条政令不上不下,难以执行下去。 闻人昂小行几步,在一旁趺坐下,取过竹简仔细阅读,片刻后蹙眉深思。 他合上竹简。 “若要让旧贵族放弃自己的利益,无异于利刃割肉,平白割让他们定然不愿意。” “丞相有何见解。” “依臣看,若想他们放手一部分东西,必得补偿他们一些东西,一来一往抵消方可。” 秦无婴抬眸,眼色凝沉。 闻人昂道,“以目前国家运行来看,推行土地改制式是为正确抉择,从长远来看,其正向意义远大于一时的小利。” “臣有一提议,不知,当行不当行。” “但讲无妨。” “诸侯贵族不愿将土地让出,无非是在少地的情况下,多增加了赋税和人力成本。臣想,不若增一条新规,诸侯国贵族若有积极推动制令者,免除其三代徭役赋税。” 闻人昂见秦无婴脸色并不抗拒,继续道,“虽是如此,但农户拿到土地后在各自的诸侯国内生产,壮大的亦是诸侯国境内。洛阳虽已繁华,但中央仍需将自己的属地打造完善富足。” “再加一条,洛阳城及其周围四城的百姓免除十年赋税,享土地私有权,若有其他诸侯国的人口迁居至此,与洛阳百姓享同一政策。” “这样一来,洛阳富足,周边城市感念都城,与洛阳一体,自然为中央所用,四面屏障拱卫洛阳,也防诸侯异心者猝然来犯。” 秦无婴静坐,眼神若暮霭楚天,阴晴不定。半晌,他点了点头,“可取。” “那臣明日起草奏章。” 闻人昂停了停,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闻人昂深呼吸,“楚女已入宫,臣不再多言。只望陛下不改初心,莫要沉溺。” 秦无婴定定注视着微曳的灯烛,烛芯火花闪烁,爆出细微的声响。 “朕,自有分寸。”《 》 12、第 12 章 闻人昂离开后,秦无婴仍在漆案前静坐。 桌案上的鎏金灯还在燃烧,他手指动了下,穿过摇曳的烛火,丝毫不惧火光的高温,指缘沾染上薄薄一层烛泪。 灼热的痛感微不足道。秦无婴眼眸幽沉。 郢都那个递信的神秘人是谁呢?他暗中派人调查,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查清神秘人的身份。 难道是十年前的那个人…… 可是这不可能。 十年前,她和她一同死在了那场灭国屠杀里。 鎏金麋鹿灯的烛光越来越暗了。秦无婴起身,老常侍上前听侯吩咐。 “入寝。” “喏。” ———— 一眨眼,楚有瑕入宫已经有旬日之久了。 头几天,只是跟着少府的人干杂活,这几日开始跟着少府卿受规训,研习宫内的规矩。 宫内的规章条文极为繁琐,应是参考沿用了先周宫廷的矩规,不过少府卿也有言,自今年开始陛下有令简化部分流程,对于宫人来说,是个好事。 怡华居内。 楚有瑕和小谢等几个新人趺坐在案前,听少府卿讲解宫内各处的规定。 厚厚几卷规章堆在案上,楚有瑕翻了几下,看得头疼。 “发给你们的规章拿回去后要熟记于心,我会随时提问你们。”少府卿严肃道,“宫内行事,是要将脑袋别在腰上的,尤其是御前。” “我对你们严苛,是保你们的命。也是保整个少府人员的命。稍有差池,难保不会牵连。” 天子威厉,众人有目共睹。 少府卿继续道,“尤其是御前行走,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懈怠。” 楚有瑕听得发困,眼皮打架。 “御前行走,要格外注意天子需求。天子用膳时要……” 楚有瑕打了个哈欠,走着神,眼睛望向外头的庭木。 方才还晴朗的天渐渐蒙上阴云。 苦夏的濯枝雨簌簌而落,敲打窗棂,将枝头青叶浸得更加翠亮。树下的花草经不住雨打,连连坠落细弱的小花苞。 楚有瑕听着雨声,困意泛上来。 “服侍天子洗沐,水温不可忽略,擦拭龙体时更不可直视……”楚有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回想起自己服侍秦无婴洗浴时也是这么做的,和少府卿说的差不多,不难。 她忽而想起什么,举起手。 少府卿问,“何事?” 楚有瑕压低声音,好奇道,“使君,听说陛下身上有伤痕,你知道陛下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吗?” 少府卿脸色一变,“大胆!” 楚有瑕吓了一跳。 他瞪视楚有瑕,望了望四周,道:“这件事此后不许再提。出了这个门也绝不可与旁人提及引论此事,听见了吗!” 他面色极为慎重严肃,众人噤了声。楚有瑕缩了缩身子,“知晓了……” 少府卿清了清嗓子,“说回侍沐,澡豆皂角的用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拭巾要用……” 楚有瑕散了深思,耳边教习声和雨声交错,混混沌沌。 “要格外注意,天子不喜旁人碰触龙-私,你们擦浴之时定要管好你们的手……否则冒犯到天子,斫臂可是小事,有的是你们苦头吃的……” 楚有瑕后知后觉转过头来,堂上少府卿仍滔滔不绝授课教规。 原来给天子洗沐不用碰那里? 那她那天还…… 楚有瑕睡意全无,后背发寒。 还好还好,幸亏还没有第二次。她手臂一颤,“哗啦……”案上竹简散乱到地上。 少府卿闻声,望向楚有瑕,楚有瑕连连摆手,“无事无事,只是掉了书卷……”她弯身捡起来,心有余悸。 少府卿还在继续讲,楚有瑕一点也听不进去了。 入梁宫后,她一直没有见过秦无婴,她不确定他到底什么态度。 或许他只是将她留在宫里挟制虞子期。虞子期是旧贵族不假,但其他更有威望更有威胁的诸侯贵族也未曾有家眷扣留在梁宫中。 虽如虞子期所言,宫内女官皆是五年期留宫侍奉,但楚有瑕有刺驾前科,难说秦无婴会不会放过她,若要阻止她离宫,不过也一句话的事。 她不想再和秦无婴有交集。 楚有瑕慢慢举起了手。 少府卿见之,蹙眉道,“又何事?” “使君,我想问问,我们每个人都会去御前侍奉吗?” 她入宫有段时间了,秦无婴一直没有召她,若是将她忘了那便是好事一桩。 但若是少府这边若是按例将受过规训的宫人往洛阳宫内输送的话,那她又出现在他面前,又要承受他的威压了。 少府卿道,“自然不是。” “能送到御前的人都是勤恳察言,伶俐颖悟之辈,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侍御的。” 楚有瑕心中一喜。那她做事笨一点就不会被选上了。 “不过……”少府卿话锋一转,“也有陛下亲点的情况。一般人不会这般有幸亲蒙圣召。” 楚有瑕心又沉沉地落下来。 秦无婴万一哪天想起来她,她又要去面对他。 少府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前朝侍奉,行走御前,除了眼目要紧着陛下,手要勤快,陛下身边其他常侍宫人的品阶也要搞清楚,与其他宫人协作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不要越界……” 有小宫女举手提问。少府卿点了下头,“讲。” “使君,方才您一直讲的前朝和陛下相关的礼节,那后宫呢,后宫的妃姬服侍时要注意什么吗?” 少府卿嗯了一声,平静道,“咱们陛下,后宫悬空。” 此言一出,室内的小宫女们纷纷惊愕。 楚有瑕也转过头来,茫惑不解。 “陛下竟无一个后妃吗?”她之前尚在郢都时,只知晓天子未曾立后。 少府卿颔首,“我入宫时间也有几年了,本朝建立不久,在陛下初登基时便有朝臣谏言陛下应尽快立后,开枝散叶,稳定后宫。” “但陛下对于后位一直缄默,也不曾选妃纳姬。” 他定了定,“不过,太子一位已定。” 众人瞠目,更加好奇起来。 “不是后宫悬空吗?怎会有太子?”小宫女们悄声道,“确是陛下所出吗?” 少府卿瞪向她们,小宫女们低头捂嘴。 他训斥,“在我面前碎语也就罢了,要是出了少府的门被人听去,打死拉倒。” “六国统一前,陛下尚是秦王,那时他便有了太子。” 楚有瑕留神听着。 暴君早立太子一事,她确不知。亦不知他已有皇子。 “陛下分外爱惜太子,在宫中秘密抚养,论起岁龄,今年已然十岁了。” 小宫女道,“那太子生母是哪国哪家贵女呢?” 少府卿道,“关于太子生母,知情者几乎无。” “恐怕,只有陛下本人才知太子生母为何人。” “太子年岁见长,陛下对太子的培育煞是用心。未对天下四海公开,也是为了保护太子。” 大家更加好奇起来。“那我们会有机会见到太子吗?” 少府卿展了展书卷,“当然轮不上你们,教养照看太子有专门的宫人太傅,轮不上少府。” 楚有瑕蹙眉听着,只觉暴君身上秘辛众多,难以猜透看透。 “行了,这些事告诉你们,也不是什么核心机密,太子将来定然会在宫中行走,你们见了,切不可当做普通孩童敷衍无礼。知晓了吗?” 大家齐齐应道,“知晓了……” 少府卿继续讲解旁的,楚有瑕没心思听了。 她转向窗外,雨打檐角,耳边尽是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 天子在外巡视半年之久,宫中拨出跟随巡视的人员不少,故而梁宫宫中人员不似从前充足,上林苑久未搭理,园林中杂草丛生。 少府卿安排楚有瑕等一众新宫人清理园林。 烈日当头,大家顶着太阳除草修木,楚有瑕忙活好一会,直起腰来擦汗。 未入宫前,她哪用得着做这些活计。 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人生起伏这般大。 但楚有瑕不觉得累。 比起留在秦无婴身边承受心理上的压力,她更愿意做这些体力上的粗活。 襻膊扎起袖子,楚有瑕蹭着膀子擦脸颊侧的汗。 小谢那边正忙着,不想阴影罩过来,小谢一抬头,笑道,“楚姐姐,你那边干完了?” 楚有瑕点头,“嗯,过来帮帮你。”她捡起地上的锄刀,砍伐林子中沿途伸出挡路的杂草。 少府卿拎了水桶和木碗过来,喊道,“累了这边有水,刚从井中打的凉水,解暑正好。” 小谢拉着楚有瑕过去,一众小宫女在林荫处坐下饮水。 楚有瑕解下襻膊,饮下一大口凉水,通体舒畅。 “使君,这园子太大了,光我们几个恐怕一时半会弄不完。” 少府卿舀好一碗水递给身边的小宫女,“我知道,邹常侍前几日来找我,说是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恐会来上林苑策马,让我准备着。” 邹常侍便是陛下身边的老常侍,也是上次在回洛阳途中,因楚有瑕用锅骂了她一顿的那个人。 他望了望他吩咐的需要着重搭理的几处地,姑娘们一上午忙碌已经干净很多。 “陛下离宫半年,园子荒废着不好看,好歹稍作打理,能看的过去。” 小谢嘀咕,“苑子这般大,陛下策马那般快,还一定能不能注意到荒不荒废的呢……” 少府卿用木碗敲了下她的头,“少啰嗦。” 桶中凉水饮尽,少府卿站起来,敲了敲木桶。 “行了行了,都去干活。” …… 与此同时。 洛阳宫内。 闻人昂正在向秦无婴禀报上次土地改制后,中央让出条件后推行取得的成效。 “政令颁布后,多数诸侯贵族都松了口,分发下去的土地匀到封地农户手中,按户籍记录,大概已有三分之一的农户已经开始耕种,另外的人口还在办理土地领取流程。” “按这个趋势,后续还会有更多的百姓进行生产。” 秦无婴翻阅着递上来的奏章,面无喜色。 闻人昂道,“土地改制初步取得成效,后续会更多诸侯国效仿,全面覆盖全国指日可待。” “陛下所虑为何呢?”他察觉秦无婴的不悦,小心问询。 秦无婴扯了扯嘴角,半是讥笑又半是苦笑。 “让利方可推行政令。这群诸侯贵族,当真是无利不往。” 闻人昂劝解,也甚是无奈,“诸侯心不齐,不在中央。只能慢慢推行,一步步来。” 秦无婴深知这个道理。 但已为帝王,天子金言,如山律令,仍不能驱使各王侯执令复命。 天子再大度,若说心中无恼怒也是假的。 闻人昂自秦无婴登基后便一直为相,深知秦无婴秉性,也知晓他定然理解其中曲折,垂首不再多言。 秦无婴一手将案牍掀到一旁,案侧竹简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站起身,邹常侍见状上前,低首等待吩咐,“陛下。” “更衣。” “备马上林苑。”《 》 13、第 13 章 上林苑内。 楚有瑕刚帮完小谢划分的区域,大家齐心协力,帮其他姑娘干,弄完今天应就没什么大活了。 那边少府卿刚将木桶归置好,便见到陛下身边的小常侍匆匆往上林苑来。 “使君,苑子里的人尽快清场,陛下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 “太仆寺的御马已经往这边调动,怕是不多时便要抵达了。” 少府卿心头揪起,木桶歪倒在地也顾不上了,“我知晓了,我这就喊她们出来。” 天子策马一向狂放,也甚厌恶有宫人在场碍眼占路,一贯都是清场,所以策马游猎时仅带贴身护卫随从。 少府卿急急跑向林子里。好在姑娘们聚在一处,没那么松散,他忙喊道,“都别干了,赶紧收拾收拾,天子马上要驾临了!” 大家一听,立时慌乱起来,急匆匆收拾手边的工具和杂草木枝堆。 “快快……”少府卿也上前帮忙,一把将没运出去的修剪下来的草木往密丛里扔,“别管这么多了,别挡着路便是……” “工具全部收好,不要留下,影响天子策马……” 小谢数自己工具包里的锄刀,心下一沉,几乎要哭出来,楚有瑕见她脸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小谢哭丧着脸,“我的锯木刀不见了……” 她划分的区域离现在的位置不近,一来一回怕是来不及了。 小谢不敢和少府卿讲,“怎么办,楚姐姐……” 楚有瑕把自己的工具交给她,“这些你帮我拿出去,我去找。” 小谢看一眼那边还在催促的少府卿,一时犹豫,楚有瑕安慰,“没事,你们先走,我马上回来。” 这个时候要是告诉少府卿此事定然要被痛骂,楚有瑕没有和少府卿打招呼,趁他目光还没看过来,悄摸往东边小谢分配的林子一隅。 土路上没有任何锯木刀的痕迹,低矮草丛密集,楚有瑕反反复复在草丛寻找,愣是无影无踪。 楚有瑕有些急,刀能落在哪呢? 大脑迅速运转。她忽而想起,当时刚到林苑时,小谢提着工具包先去了她分配的区域借过她的手帕擦汗。 难道是落到她那边了吗? 她那边比这里更远。楚有瑕咬牙,疾奔往自己修木的位置。 另一边,少府卿忙带着一众小宫女往上林苑外走,小谢一路胆战心惊,不停往后看,走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有看到楚有瑕身影。 “看什么呢,快走……”少府卿看到落队的小谢,忙催促。 “哦哦,好……” 她恍恍惚惚跟上队伍,在干燥土地留下一串浅淡脚印,丝毫没有注意到挎着的工具包敞开一角,漏掉一只小锄刀。 马蹄声已然隆隆向这边驶,声如惊雷,动天撼地。 少府卿慌了,“快快,跟我走这边,避开天子所行道路……”众人脚步匆匆跟上。 秦无婴带着禁卫军的一支小部队,策马疾奔冲进上林苑。 他已换去方才在洛阳宫时的冕旒冠服,一身暗纹绣玄金袍服,脚蹬乌皮翘头长靴,掐丝琉玉羽冠将漆发盘起,利落而张扬。 比起平日在朝时的寂沉,多出几分盎然的风发意气。 他毫不控制骏马奔腾速度,猛甩马鞭夹蹬马腹。身后禁卫军不敢超越也不敢落下,一边驾马一边控制着无人驱使的大马跟在秦无婴身后。 猎猎狂风卷过袖袍,秦无婴在风中策马奔腾。 已是正午,高阳当头。 上林苑中有林荫遮日,马队疾驰过树林草木,惊起林中静栖的飞鸟。 骏马踏踏,溅起烟尘,马蹄撼地声轰隆隆作响。 “咴儿——”忽有朱马尖鸣,高声啼叫。禁卫军首领眉头一紧,“拉住那马!” 受惊的马匹无人骑乘,似乎是踩到什么,扬蹄打转后,霍然甩掉马嚼子,冲撞前面的马匹发狂跑起来。 “保护陛下!” 众禁卫军纷纷策马上前,挡住疯马的行进轨迹,拦截不让其靠近天子御马。 “咴儿……”惊马似是痛苦,哀叫着,四蹄以怪异的姿势奔腾。 禁卫军人多马众,挡住惊马原本的行进路线,惊马冲撞到禁卫兵士的骏马,绕头疯跑。 秦无婴闻怪异声响勒马,回首。 沉声道,“怎么回事?” 禁卫军首领道,“回陛下,马受惊逃跑了。” 秦无婴皱眉,“太仆寺的马皆是受训的,怎会有疯马?” 他掉头,“找回来。” “喏。” “驾……”一众人紧追惊马。 林子西边。 “会在哪里呢?”楚有瑕拨草寻木碎碎念,一茬一茬的找。 土地上残碎草叶微微震荡。 楚有瑕驻步,发觉大地似有震荡,有风扬起,将散乱叶草吹乱。木柄锯木刀从草堆中倾斜下来。 “果然在这里。”楚有瑕一喜,忙上前几步捡起锯木刀。 而下一刻,马鸣声渐近。 “咴儿……” 楚有瑕一惊。天子那边这么快来了? 可是看声响似乎是冲她这边来的。 怎么回事? 她抬步便往林子里跑。 而身后那马似有感应一般,紧追着她这边不放。 楚有瑕惶然,回首紧紧锁住追奔不休的罪魁祸首。 竟只有一匹马?那马狂鸣,脚步无章法,哪来的疯马? 只一息思索功夫,两足人终究跑不过四足坐骑,眨眼间惊马奔驰冲面而来。 而楚有瑕方才被马追赶,慌不择路,这会身后是奔腾溪流。 沿溪而下,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楚有瑕咬牙,未再继续退缩,迎着惊马而上。 她引着惊马往不远处的半人高的假山处跑,而后猛然回身,踩住假山一跳,翻身落在马背上,猛扯马缰。 “吁——” 惊马甩头不止,楚有瑕攥紧了缰索夹紧马腹生怕被甩下去。 她忽觉这马不对,低眸检查马身。却见马左前蹄嵌进一把小锄刀。 脚蹄处已然血迹斑斑,方才它发狂,身影缭乱,根本注意不到它已受伤。 “别动……老实点……”楚有瑕斥马,一时无法让它停下来。她一怒,扬起手中锯木刀刀背,对准马头,狠狠落下去—— “嗖——” 箭簇穿风破叶,在凌乱马鸣声中格外清晰,楚有瑕一凛,忙侧身躲避,而那翎箭飞速而有力,正正射中她头顶发髻。 紧接着,隆地动荡,马蹄踏地声震耳欲聋。 “啊……”楚有瑕被箭簇袭来的力度拽下马,重重摔下来,发髻也被打散。落满背顺滑乌发。 “住手,不可妄伤御马!”禁卫军首领大声喝止,身旁卫兵出箭警告。 秦无婴带着禁卫军策马而来,楚有瑕在混乱中爬起来,忙躲到假山背后。 心口砰砰跳个不停,楚有瑕后怕不已。 方才那一箭显然不是真的要她的命,否则这会她已经脑汁奔流,气断身绝了。 “吁……”秦无婴勒马,微眯了眼看向假山。 禁卫军首领连同两个卫士制住惊马。 朱马被按在地上哀鸣着蹬着腿。 禁卫军皱眉,“陛下,此马并非疯马,前蹄不知何时受伤了。” 兵卫们按住大马,将嵌在他蹄子中的锄刀拔了出来,撕开衣帛给马包扎。 方才狂奔的马摇摇晃晃站起来,喷出来的响鼻声也闷闷的。 “牵下去治伤。” “喏。” 两个兵卫照料着伤马离开林子。 楚有瑕在假山背后绝望闭眼。心中不断默念快走吧,忘记她。 她不敢动也不敢探头望,竖起耳朵听动静。 走了吗? 楚有瑕眨眨眼。怎么没声?她咬咬嘴唇,躬下身子一寸寸往外探看。 “歘……”金刃齐发,刀戟寒光四溢,从四面八方架住她的脖颈。 楚有瑕举起双手,“我非刺客,使君饶命!” 禁卫军首领上下打量楚有瑕,瞥到地上的锯木刀,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手持利器在林中!” 楚有瑕惶惶下跪,“我是少府新入宫的宫人,今日在苑中除草修木,本来知晓天子入林要离开的,但是做工用具落在林中便返回来取了。” “方才被惊马冲掠,然后便被使君射下马了……” 禁卫军首领紧紧凝着眉。 此女身着打扮确是宫人装扮无疑。但是她身手不差,方才马背那般颠簸,她竟也能稳得住,还欲驯马,身手见识皆不俗。 首领显然不信她是普通宫女。命人将她捆起来,押到天子前。 “陛下,此女可能是刺客,是否要处决发落。” 楚有瑕惊恐地望向秦无婴,忙道,“陛下……我,我不是刺客……至少……今天真不是……” 我不是刺客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讽刺。她与秦无婴开始交集本就是她刺杀他在先。只是情境不同,心境也不同。当下,她确没有刺杀之意。 “我不是刺客!我是少府的人!”为保命,楚有瑕坚定为自己辩解。 秦无婴骑于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漠然望着她。 她竟也在此。 她一张小脸茫恐而不安,滚了一身泥,直直撞进他的视线。 一众人马都在等待秦无婴对此女的发落,秦无婴背着光,楚有瑕看不清他什么神色,焦急不已,“陛下,我当真是清白的……” 禁卫军首领见秦无婴迟迟未说话,上前一步道,“陛下,此女身份不明,不若将此女送往廷尉署审问。” 廷尉署是什么地方,任何人进了暗牢都得脱一层皮身上落个物件出来,有罪的认罪,没罪的也有罪。 楚有瑕闻言后背已出汗。满脸哀戚。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从在郢都时他挟制住她便已成定局。生死尽掌眼前人手中。 她眼中有泪光。 是了,说是为长御五年期,其实这期间她犯任何事,都可以被做掉。 她只是他的奴才,被戏耍的玩物。如同七国划分天下时,质子一般的命运。 她甚至完全无法与质子相提并论。 性命如丝线,随时尽断。她尸沉洛阳,郢都的一切不复过往。 他还不如早早将她一刀结命,留她在这里承受无尽的痛苦惊惧。 楚有瑕眼皮发红,强忍着没有立即落下泪来。 …… 另一边。 少府卿带着宫女们终于离开上林苑,将茂密的林子甩在身后。 小谢惴惴不安,已经半个时辰了,楚有瑕还没回来。她终于哭起来。 “使君……使君……” 少府卿心刚放下来,便闻得这小女子哀嚎,头痛道,“你哭甚啊。” “楚姐姐……”小谢抽泣道,“楚姐姐帮我找东西了……这会还没回来……是不是被抓了……” 少府卿一惊,“什么!你丢了什么了!” “锯木刀……” 少府卿拍大腿,“你可害死她了!她拿着刀又一个人在林子里,怕是要被当成刺客打死!”《 》 14、第 14 章 小谢啼哭不已,“使君救救楚姐姐……” 此事不能装作不知道就这么过去,追责起来,光是楚有瑕穿着服饰的制式便会查到少府头上,不管楚有瑕是否清白,少府这边也得人人五十大板。他这个少府卿更是落个治下不力之罪。 “你们都回去,不许再往林子里跑。” 少府卿撂下话,急匆匆再次前往上林苑。 林子口处,有常侍和卫兵在入口处把守。 “哎哎……” “天子在此处策马,不可随意进入。” 常侍拦住少府卿,旁边的卫士斜戟拦住其去路。 少府卿忙道,“烦请使君通禀,内有少府宫人误入,人命关天,还请使君通融!” …… 上林苑中,西林假山处。 禁卫军首领提出建议后,秦无婴□□的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秦无婴摸了摸马的鬃毛以作安抚。 “带去吧。” 楚有瑕缓缓抬头,瘫坐在地上。 士兵将楚有瑕架起,秦无婴没什么表情的调转马头,欲往练马场去。 “陛下……” “陛下……” 少府卿坐在马上,一边急呼秦无婴,一边紧紧抱着骑马带他来的士兵。他踉踉跄跄跌下马,急慌慌看了楚有瑕一眼,她已然吓傻的模样。 “陛下,此女乃少府宫人,是陛下巡视途中新登入册的长御,名为楚奕,楚有瑕。她误入林苑,扰了陛下兴致,实是有罪,但绝非身份不明的刺客与不明人士,还望陛下明鉴。” 禁卫军首领观一眼天子神色,道,“少府卿当真没有认错吗,此女身手不凡,不似寻常宫人。” “当真,”少府卿肯定道,“她的符碟名刺在少府中有详细记录,今日也是我带她们来林中做工,有贻误未及时撤出,还望陛下恕罪。” 秦无婴望了望不远处的练马场,目光转回楚有瑕身上。 “既如此,不必送往廷尉署了。” 少府卿松一口气。这样一来,少府也安全了。 既然误会已解除,少府卿试探道,“那下臣将她带走,免扰陛下……” “驾……”秦无婴甩开马鞭,直奔往练马场去。 禁卫军首领会意,带领队伍跟上,而楚有瑕迟钝地回过神,双手仍被缚住,被牵在马后,不得不跟着马群奔跑。 少府卿心口怦怦跳。 她虽免了酷刑,但也只怕不会好过了。天子性情深沉,阴晴不定,难保会怎么对她。 …… 楚有瑕两条腿根本跟不上四条腿,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她力气殆尽,又不得不勉力跟住,否则就要被拖着跑。 好在练马场距离西林不远,马队停了下来。楚有瑕颤颤地栽了一脚,摔在地上。 “咳咳咳……”方才疾奔吸入尘土,呛得她睁不开眼,嗓子涩痛。她艰难站起来。 卫兵解了她牵连在马身上的绳子,但仍未解开双手的绳索。 练马场除了宽大的空地,空地对面是齐整的射鹄排和兵器架。 秦无婴攥着马缰顺着空地跑了几圈,速度显然比方才冲进林子时慢一些。 林风猎猎,扑在面上暖而烫,躁得慌。 秦无婴瞄了一眼远处的射鹄,“备箭。” 角鼓隆隆动地。 朱漆彤弓呈上,秦无婴张弓搭箭,瞄准远处的射鹄鹄心,三箭齐发。 三箭精准,分别落在连续的三个鹄心上正中。 秦无婴面上并无喜色,兴致缺缺。他道,“各自的箭矢上做好标记,谁的箭矢射中鹄心多。”他看向射鹄排旁的兵器架。 “武库内的兵器任挑一件。” 禁卫军队伍分发好弓箭,秦无婴带头打马疾冲,“驾……” 队伍疾行起来,沿着马场的边缘列行,跑过一排排射鹄,秦无婴亦在其列。 马踏惊雀,透蓝天幕日如火。 楚有瑕晒着烈日在马场外缘站着,皱眉看队伍浩荡而过,又浩荡而来。 她浑身酸痛,方才跟着马跑,腿脚这会痛得厉害,不知是不是伤着筋骨了。 比试射鹄的时间并不长,一群人冲发而过,跑过射鹄线后,秦无婴带头勒马。 未参与比试的卫兵上前数箭。 片刻后。 卫兵手握赤翎箭,“天子胜!” 众人欢呼。 秦无婴神色仍不见喜悦。他扫过马上的众人,渐渐把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瘦小的人影上。 楚有瑕正擦着额角的汗,被缚的双手笨拙不便的抬起,用手腕蹭脸。像狸奴舔爪拭面一般。 秦无婴斜了斜嘴角。 楚有瑕随意抬眸,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深邃的眼眸。她心下一颤。 她最怕他注意到他了。 “你,站过去。” 楚有瑕一滞,叫她? 显然这马场附近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她望向秦无婴遣使她前去的位置。 是射鹄处。 楚有瑕心沉下来,又惊又怕。 他要拿她当靶子用。 楚有瑕攥紧了手。一时未动。 秦无婴并不担心她抗拒,手执马缰调整了下马站立的位置。而后,禁卫军执戟兵士过来,架起了楚有瑕的胳膊。 楚有瑕僵着身体,千万个不愿意,她脚下拖着地,一边被架过去,一边回首哀望秦无婴。 秦无婴低头紧了紧弓弦,掀睫对上她哀求的眼神。他没有任何动容,目色漆沉。 楚有瑕被士兵拖着绑在射鹄前,背后硕大的圆盘一圈圈,似将她的头颅也困进去。她逃无可逃。 这和被送进廷尉署本质区别不大。都是要她的命。 恐惧之后是被戏耍的无力的愠怒。他是皇帝,权柄无限,生杀予夺,皆由他心意。 楚有瑕痛苦地垂下头。 与其在宫中遭受折磨,他不如当时在郢都给她个痛快。 不管是没见他前怕见到他的惴惴,还是此时此刻被当做靶子的煎熬,都是无尽的折磨。 她闭了闭眼,若是能一箭射穿她的头,也是一种解脱。 秦无婴调转马头。场台上角鼓声再起。 “驾……”此次出马仅有秦无婴一人,禁卫军一众人停留在原地观天子御射。 秦无婴拍马,在急速的马背上搭箭簇,张弓,瞄准。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这么远的距离,他几乎也可看到她颤抖的睫毛。 楚有瑕紧紧缩着身体,只盼这一箭尽快射出。 马蹄声近了,更近了。 秦无婴拉到满弓,锋锐箭尖瞄准楚有瑕—— “嗖——”弦声铮鸣,箭簇破风穿尘。 楚有瑕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耳边似有撼音,“咚……” 箭簇擦着楚有瑕的耳垂,紧紧钉在她左耳下的射鹄板上。 缭乱风声中,她听见一声很细微的金器掉落的声音。 她的耳珰。 白玉缀珠耳饰的金链被射断,耳珰垂饰落进尘土。 风扬起风沙,也扬起她散落的乌发,她孤单形影在射鹄前,茕茕孑立。黄沙漫天,只有她一点颜色。 秦无婴放下手臂,远远地望过来。 楚有瑕睁开眼,还有些恍惚,惊魂未定,只能听到自己沉闷的呼吸声。 他勾了勾嘴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楚有瑕回神后,紧紧皱着眉。她深呼吸平复心跳,敢怒不敢言。 秦无婴又举起弓。楚有瑕心口又紧起来。 这一次是双箭齐发。 “唔嗯……”她仍克制不住恐惧,在箭簇钉在自己头颅周围时,低低地吓出声。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不会杀她。但出于人的本能仍是恐惧。 楚有瑕脸色发白,散乱的发半遮住她的唇,方才咬紧的唇此刻发艳,在凌乱的漆发下若隐若现。 这两箭显然不如第一箭有力道,略显无章。 楚有瑕终于支撑不住,腿脚发软,背倚着射鹄盘失力缓缓坐下去。弓起的脊背弯曲,宛如被惊骇到蜷缩的雁颈。 秦无婴扔下弓箭,缓缓驰出练马场。 禁卫军士兵上前,割断绑缚在她双手上的绳索。楚有瑕手腕被勒出红痕,破皮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 “陛下有言,长御楚氏惊驾,罚跪一夜,自明日起前往宫厩院侍马一月,以示惩戒。” 楚有瑕低头接诏,“谢陛下宽宥。” 日头犹炽烈。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跪在满是黄沙的马场上。 卫尉拨来两个小兵卫,在御台下监看。 楚有瑕茫茫然看着秦无婴带着队伍驶离练马场,空荡荡的阔地,只剩她一人。 渐至日暮,月出日落。 楚有瑕跪了一下午,只觉力乏身疲,口干舌燥,此刻腹中也饥饿起来。这会御台上的两个兵卫已经在进食。 “使君,我只送饭过去,送完我们就离开……” “烦请使君通融……” 小谢拉着少府卿带了食盒前来。 白日里小谢听闻楚有瑕被罚,心中万般愧疚自责,在少府卿面前哭了半天才求得他一同前来。否则仅凭她和兵卫交涉,断断进不了练马场。 小谢哭求看守的两个兵卫,那两个小兵卫也犹豫,但也迟迟没松口。 少府卿道,“使君,陛下既言只是罚跪,并未禁她的吃食,况且她还要前往宫厩院劳役,若是饿坏了身子,也是耽误那边的活计。” “我们只是送个饭,马上就离开,不耽误什么的。” 两个小兵卫想了想倒也有理,没再多言,放了二人进去。 “楚姐姐……”小谢小跑过去,“对不起楚姐姐,都怪我,连累你了……” “没事……” 她打开食盒,把晚膳拿出来,“我让使君陪我来的,我们不能待太久……”小谢抽抽鼻子,“对不起,楚姐姐……” 楚有瑕叹气,也难将罪责推到她头上。“没事,你能来已经很有心了。” 少府卿道,“明天你去宫厩院劳役,等时间到了直接回少府即可。” 那边小兵卫已经在催了,小谢匆匆把所有吃食拿出来。“楚姐姐,我们得走了……” “去吧。”楚有瑕点点头。 少府卿拉着小谢往马场外走。 楚有瑕跪在地上,端起碗盘吃饭。 御台上点起了灯盏,是阔大练马场上唯一的光源。 月色模糊,看不清月圆月弯。 楚有瑕心中低落,吃得食不知味,口中发苦。 她放下吃光的碗盘,心中惆怅,生出几分思乡之情,想起远在郢都的那个人。 若是没刺驾这场意外,这个时候她已然和虞子期完成昏礼了。不知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楚有瑕抬头望月,喃喃低声,“子期……”《 》 15、第 15 章 夜风起,楚有瑕跪在地上打着哈欠,她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歪着身体靠在射鹄杆上。 这个时辰看守她的两个小兵卫也瘫倒在御台上闭眼睡了。楚有瑕望了望御台,见没人盯着她了,将双腿侧伸出来,麻感倏地涌上双腿。 她嘶了一声,调整姿势靠的更舒服些。练马场阔大,晚间的风也更大。天幕无月无星,阴沉沉的。 昏睡间她睡得并不深,也不安稳,时而被冻醒。 脸上凉丝丝的雨滴落下时,她迷瞪着睁开眼。 下雨了。 凉意席卷全身,楚有瑕拢了拢臂膀,没了睡意。 不敢再睡了,在风雨中睡着醒来定然会感染风寒。 楚有瑕叹了口气,倚着射鹄杆,闭目养神。 耳边风声雨声倾落,她遗落泥中,与不善的夜无关。 好在雨不大,天将明未明时渐渐停了。 楚有瑕也浑身湿淋淋,满身泥泞污渍。日出。楚有瑕扶着射鹄站起身,一身狼狈地往宫厩院去。 宫厩院在上林苑的西处,不算远,为的就是天子调马时更近更方便。 楚有瑕一身脏兮兮湿漉漉,穿过马厩长院,进入内院。 太仆寺主簿上下打量了下楚有瑕,“你便是那个少府调来劳役的女官?” 楚有瑕擦擦脸颊,“正是。” 太仆寺主簿皱了皱眉,“去后房领侍马服,把脏衣换下再来见我。” “哦。” 楚有瑕往后房去,和管理府库的宫人说了下,宫人挑了身适合她穿的尺寸,楚有瑕连连谢过,去往里屋换衣。 夜里浇湿的衣服方才穿在身上还不觉得,这会开始脱了才觉得潮湿黏腻。她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干爽的衣裳。 “宫厩院这边无非是一些洗马遛马的粗活,以往还没有宫女前来做过活计。不过既然你是被罚而来,便老老实实受罚,莫要喊苦喊累。” “若是做的不好,便不能轻易离开,明白了吗?”太仆寺主簿道。 楚有瑕认真听着,点点头,“我知晓了。”再苦再累她也得熬过去,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至少少府那边上峰和同僚人都还不错。 主簿带着楚有瑕往御马厩。 养马场很大,几乎顶得上半个练马场。 “这里都是宫廷御马,有拉车用的,有骑射用的,平日里他们的饲秣都要细细挑选,一日三餐不能多也不能少,每天要出厩一次,沿着外缘走一走。” 楚有瑕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 主簿继续道,“但要注意,不要带着它们疾跑,野了心就不好收回厩中了。” 两个人穿过马厩长房,廊上穿着简练的马奴正在喂马洗马。 “你多看看他们怎么做的,看几次大概也有个数。” “不过我可告诉你,要是伤了马丢了马,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楚有瑕连连点头,“我会注意的。” 主簿嗯了一声,“这些马奴并不全是中原人,生性野蛮,你一个女子最好还是少于他们打交道。” “多谢主簿提醒。” 她继续跟着主簿走,主簿却并没有在长过道里停下,人马的喧闹声甩在了身后。 楚有瑕问,“主簿,我不是和那些人一起的吗?” 主簿道,“不是。你,另有安排。” 再往前去,地界更安静些,不同于那些马拢在一起养,此处的马房拢共四间,一马一房,空间比寻常马房大,饲秣看着也比前面御马吃的也精致些。 “这四匹马是陛下未一统前随身征战的爱马。陛下格外爱惜,特交代这几匹马要更加悉心照料,不得有误。” 楚有瑕道,“未一统前的战马?那这些马年纪也不小了吧。” 主簿颔首,“嗯,年纪最大的快三十了。” 楚有瑕咋舌,比她年纪都大了。 主簿给她从左至右一一介绍,“这四马分别为白兔、铜爵??、追电、蹑景。” 楚有瑕顺着主簿的介绍望过去,每匹马特征鲜明,看上去虽有苍老之相,但精神状态不错。 “陛下偶尔会独自来马房看马策马,所以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被陛下看到你偷懒懈怠,有你好受的。” 楚有瑕连连应下,“知晓了。” 她好奇道,“哪一个是年纪最大的?” 主簿指了指右前方那匹纯白色的马,“白兔。今年二旬有八了。” 楚有瑕靠近白兔,白兔正在低头嚼饲秣,没有看她。 它一身雪白,因着年纪大的缘由,鬃毛有些发黄,眼珠也稍有浑浊感,但毛发干净顺滑,一看便是平日被打理的很细心。 主簿又带着楚有瑕熟悉存放饲秣的位置,制作饲秣的办法,还有换水的水源,可信步的距离,楚有瑕一一记下。 “差不多就这些了。” “这些御马颇有脾气,现在照顾他们的马奴也是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被它们接受。” “今天开始先和御马接触,它们要是不待见你,那你就得和那些马奴糙汉待一起侍马。” “好,辛苦主簿。” 送走主簿,楚有瑕心头没底,先对着白兔打了个招呼,轻轻叫了一声它的名字,“白兔。” 白兔不耐地抽了下鼻子,抬起马头。楚有瑕没想到它耳朵这么灵会听见,友好地和它对视。白兔眨了下眼,看起来不抗拒楚有瑕。 楚有瑕上前,试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白兔抬鼻子,嗅了嗅她的手腕。 忽而,它原地踏步几下,长鸣一声。 楚有瑕略受惊吓。完了,它不喜欢她摸她? 而后,其他三匹马靠近马栏,探头看楚有瑕。 楚有瑕愣了愣,白兔打着响鼻,又原地踏步了几下,震了震马棚。 楚有瑕疑惑着,又试着伸手摸它,这次它柔顺地低下头,还轻轻拱了拱楚有瑕的手心。 “哎……你喜欢我呀……”她打开马栏,牵着白兔出棚,白兔不挣也不闹,安静地跟在楚有瑕身后。 楚有瑕心头欢喜,摸了摸它的鼻头,“好乖啊……” “你叫白兔,这么威风漂亮的大马,居然叫这么可爱的名字……” 她牵着白兔绕着外头走了一会,带它去饮溪边流动的水。楚有瑕用马刷沾水,理了理它背上的毛发。 “主簿说你们脾气很坏,但是我怎么觉得挺好相处的呢……” 白兔正低头饮水,闻言抬头哼了声。 楚有瑕笑,顺了顺它的毛,“没有没有,白兔最乖了,怎么会脾气坏呢。” 好通人性的马,竟然能分辨人言。 楚有瑕牵着白兔回马房,又分别带着其他三匹马遛了一圈,御马对她接受良好,没为难她。 忙活一天,楚有瑕腰酸背痛。晚上跟着膳房吃完饭,回到宫厩院内院,楚有瑕犯了难。 马奴们都是住大通铺的,白日里主簿也说了马厩这边没有过宫女劳役,住处自然不分男女。 她磨磨蹭蹭洗漱完,端着铜盆回住处,一进房,扑面的汗味刺得她鼻子疼。 楚有瑕皱了皱眉,把铜盆放下,去了通铺最角落的位置。 马奴们见有宫女进室,大多愕然,目色皆不定,散乱的目光不时落在楚有瑕身上。 楚有瑕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一个月后便可离开,只要这群人别惹她,这段时间先忍忍,别出岔子。 通铺上的被褥倒是一人一床,还算干净,楚有瑕叹了口气,扯过一床被衾,坐在铺边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迟迟没有脱履上榻。 有身形高大的马奴直直看着她走过来,“睡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 楚有瑕笑了,“不必。” 那马奴冷笑,很快,又有几个马奴围上来,打量楚有瑕。他们只是看着,没有动手,也没有言语上的侮辱,楚有瑕慢慢站起来,直视着他们。 “滚一边去。” 一群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女子竟然这般有胆量说出这般的话,而他们显然也不相信楚有瑕能将他们如何,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挑衅一般,围得更近了。 楚有瑕斜眼看方才那个身形高大的马奴,“你指使他们的?” 马奴淡淡笑意含在嘴角,“不愿和我结盟,那边只能和他们每一个人都结盟。” 他所谓的结盟是何结盟不必多言。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虽为奴但血气旺盛,陡然间隐私环境内出现女人,没有一个按捺得住。 气氛沉默而剑拔弩张。 “当啷……”铜盆狠狠掷向人群,“啊……”有人惨叫,不知道砸到了什么人头上。 楚有瑕霍然扔出铜盆,踩榻一跃而起,冲向马奴人群。 一群人登时追打起来。 楚有瑕满屋跑,见到什么便往后扔什么,她知道自己单拼气力比不过这群人,手中又没有利刃,所以她声东击西,击中便跑,一群人嚎啕着追她,要将她碎尸万段。 房内一时鸡飞狗跳。 “这是在干什么!” “都给我住手!” 主簿见状怒斥,“谁再动,拉下掌鞭八十!”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楚有瑕眼珠一转,哭丧着脸上前跪下抱紧了主簿的腿。 “使君……” “你这是干什么,别拽我……”主簿去扯她的胳膊扯不动,“松手……” 楚有瑕挤出几滴眼泪,“使君,他们都欺负我,要对我不轨……” “我虽被罚劳役,但我仍是御前长御,是郢都博士之女,五年期限到便可返乡,使君要保我,否则使君如何向少府向博士府交代……” 主簿无奈,“知晓了知晓了,别拽了……再拽裤子要掉了……”他终于扯开楚有瑕的手,瞪视着房内的一众马奴,“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你,跟我来。”他指楚有瑕。 楚有瑕忙站起来,冷冷瞥了那群人一眼,跟上主簿。 “主簿,你怎会在附近?还好有主簿在。”她讨好道。 主簿没理她。 “主簿,我可以要单间吗,我一个小女子,在院内行走甚是不便……” “行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上蹿下跳的,我看他们也没落着好。”主簿瞪她一眼。“你别给我惹麻烦。” “怎会呢,主簿帮我寻单间居所,有瑕感激主簿还来不及呢……” 主簿带着楚有瑕往后院的一处单房。 “这几日你便先住在这里。” “多谢主簿安排。” 新居所偏僻些,从这里徒步行往马房要费些时间,穿过一个渡廊是一个小林苑,有池塘林木,格外清凉。 楚有瑕仰面躺在榻上,看着房顶漆黑的板木,总算放松些。 这两日起起伏伏的,她实在是很累。她甚至有些模糊当初进宫的原因了。 前世稀薄的记忆仍然影响着她,但她在当下已不能再做什么了。 成王败寇。 她就是那个败寇。在和秦无婴的初次较量中输的彻底。 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她不知道如何阻止暴君杀灭她全家,也不知道这一世究竟会不会按照上一世的进展发生。 暴君既然阖门杀绝她满府上下,必然要师出有名,如今楚府安稳,她一时想不到会是什么样的变故会致使暴君灭门。 楚有瑕心中慢慢滋生出一个想法。 会有可能,这一世不会重蹈覆辙上一世的事吗?《 》 16、第 16 章 她不确定。 楚有瑕咬住嘴唇。未来的事皆不可预料。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度过这五年。她什么也不能做,一如当初秦无婴对她所说。只要她对他有任何不利想法,楚家乃至天下都不会好过。 本质还是因为她刺杀失败。若她蒙面刺杀成功便不是今日的局面。 她身份暴露的彻底,被秦无婴掌握的彻底。 楚有瑕疲惫地闭了闭眼,蹭掉了脚上的靴履,翻个身滚进榻里,闭眼入眠。 不想这么多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安稳度过这一个月后回少府。 一夜无梦,鸡鸣天明。 外头已经乱哄哄,马奴们每日重复那些繁杂的碎活。楚有瑕也早早醒来,洗漱上值。 马奴们没有固定吃饭的位置,一般都是去了膳房后要一份饭食,各自散开吃完便去干活。楚有瑕也是如此。 一进膳房,好巧不巧,正碰上昨夜闹市围攻她的几个马奴。楚有瑕毫不畏惧地看了一眼他们,没想到他们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有几分避让,带了饭食匆匆离开。 楚有瑕疑惑。 难道昨晚她的威名已经在马奴群体间远扬?他们已经开始怕她了? 可是昨晚她也算不上动手,没正八经打几个人。 她咬了一口饵饼,沾了沾碗里的粥。 大概是主簿去警告了吧。 毕竟她是少府的人,将来回了少府她有什么差池,跟少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楚有瑕不做多想。总之不用和那群臭烘烘的人堆在一起了。吃完饭,她径直去了四马的马房。 说起来,她只需要管好这四马的起居,相对于其他人来说轻松些,但是压力也大,毕竟是皇帝最看重的宝马。 她一早过去拌好马群的饲秣,待它们吃饱,她牵着四匹马出了马棚。 马房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楚有瑕带着它们在溪边饮水。 马要保持充足的精神活力便不能长久地关在马房中,需要适当奔跑。 楚有瑕谨记那日主簿给她培训的注意事项,拍了拍白兔的马颈,“我带你们往溪对面跑跑怎么样?” “但是你的兄弟们要是野奔的话,你是老大,你可得劝劝它们。” “咴儿……”白兔晃了晃头,甩掉马嘴边边的残水,表示答应。 楚有瑕笑,“好。” 她放长马缰的长度,带着四匹马过河。河的深度不算深,楚有瑕跋涉进去,走到中心,河流潺潺,将要没过她的腰。 追电咬了咬她肩膀的衣服。 楚有瑕疑惑,“怎么了?”追电继续咬她的衣服往上提。 楚有瑕了意,“你让我上去?”她扒住马背,骑上去。追电没有挣扎,不紧不慢往对岸处走。 楚有瑕拍拍它的头顶,“谢谢你。” 一人四马成功渡河,对岸宽阔草地葱茏,又有木栏拦住四周,是放马的好地界。 楚有瑕下马,将马缰一圈圈绕起来栓在马背上,“好了,这里宽阔,都去走走吧。” 马似乎听得懂人言,四马抽了抽鼻子,四散开来信步。 楚有瑕检查四周的草丛中有无异物,防止御马食下身体有异。 日头出来了。 烈阳高照,马匹身上晒得颇有光泽感。楚有瑕坐在树荫下,揪了根鼠尾草摆弄。 白兔哒哒跑过来,嘴筒戳了戳楚有瑕的肩膀。 “嗯?怎么?你累了?”她想牵它往树荫下与她同休,但是白兔没有挪步,同追电一样咬着她肩膀的衣裳往上提。 楚有瑕站起来,爬上白兔阔大的背。 白兔欢快起来,哒哒地沿着菜地外缘小跑。 楚有瑕心情轻松,连赞,“好乖哦,都是好马。” 冲驰起来带起风,颇为清凉。楚有瑕抓紧马缰,拍了拍白兔的马鬃,“白兔,还能再快些吗?” 白兔扬蹄奔跑起来。 其他三马见状,也跟着白兔和楚有瑕奔跑起来。 …… 这几日入夏宫中甚是炎热,秦无婴在洛阳宫中烦热不已,暂时将办公位置挪移到清凉台处。 时值夏日,清凉台附近皆是绿木丛荫,又紧靠从上林苑穿过来的一条河流,流水淙淙,在此处方得片刻安宁气爽。 秦无婴批阅完一批奏章,邹常侍在身边随侍,将批完的奏章整理好放进封袋。 清凉台中运送过来一大铜盆的冰块,有宫女在一旁打扇送凉风。 这样的天,冰块不多久便开始消融,滴在铜盆中,清晰可辨。地面上也晕出湿漉痕迹,若夏叶的轮廓。 秦无婴身上微微发汗。撂下毛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冰块。邹常侍道,“陛下,已让人往凌室重新去取冰了,估计在路上了。” 秦无婴颔首,动了动肩膀,一旁未打扇的宫女上前为天子按肩捶背。 他心口燥得慌,也没什么心思继续批奏案了。抬眸望向远方。 清凉台位置稍偏僻,正是因为偏僻夏日里比之他处更凉爽些。从此处望去,正可见一处空旷草地,隔着一条河流的位置。 秦无婴目色深邃。 望见熟悉人影。 她一身利落马服,骑着白兔,昂扬策马。日光下她的脸泛着微光,却如鎏金光辉一般。 难得一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 两处距离虽不近,他仍可辨她松弛轻快的心境。 比在他身边,鲜活得多。 秦无婴看着她的身影,与曾经的形影渐渐重合。 往日不可追。 “陛下……陛下?”邹常侍唤秦无婴,将他深远神思拉回。 秦无婴回神。 “这是新送来的批章。”邹常侍将竹简一一安置堆放在桌案上,“冰块已经送过来了。下臣让膳房做了些冷饮,您饮些,压压汗。” 秦无婴嗯了一声,接过玉盏饮了一口加了冰的梅子清酒。 他再望向草地处,她已经驾着马跑得更远了,只留一个小小的背影。 …… 夜晚,楚有瑕回居处。正净面,腿脚酸痛起来。 其实那日在上林苑被马匹拖着跑了一阵后,她腿脚一直不时地发痛。她怀疑是不是伤了筋,但也没条件看医师。 楚有瑕坐在榻上,按捋了下腿部经络好受些。现在这个时候再去烧水也晚了,怕是会被骂出来。她看向窗外不远处的池塘。 夏夜静寂,虫鸣声在后院交替作响。 楚有瑕拿了拭巾步到池塘边,矮身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凉丝丝的,冰镇正好。若是没有热水敷,冷水镇也是一样的。 她坐在池塘边的干燥石块上,脱下靴袜,慢慢将脚和小腿整个泡进去。初时的冰凉过后适应下来,她放松身体用腿拨了拨水。 池塘里有几尾小金鱼,平时少有人喂食,主以池塘中的藻草为食。 几尾金鱼受水波震荡,好奇游来,环绕在楚有瑕小腿周围。 借着月光,楚有瑕睁大眼睛看清水里游动的东西,蜷缩了下脚趾,又轻轻动了动腿。 她身子向后,手臂撑在石块上,仰头看月,心头轻快。 “呱……”草丛里蟾蜍隐隐声响。 楚有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虽算不上怕这种东西,但是这东西要是跳脸跳身上她当真受不住。 她把腿从水中抽出来,踩着毛茸茸的草面,慢慢靠近声源。欲把这东西赶跑,听动静瘆得慌。 她捞过地面的几块石头往草丛里扔。 “呱……”蟾蜍仍在鸣叫,显然是没打到那东西。楚有瑕再抛。 这次却没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楚有瑕疑惑,上前几步拨开密叶。 楚有瑕大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陛……陛下……” 隐在草丛中的蟾蜍似被楚有瑕惊愕声音吓到,呱了几声远去。 秦无婴一身劲装骑马服,右手攥着她方才抛过来的石子,眉目冷淡地看着她。显然是被她乱扔石子波及到。 “怕甚?” “朕是洪水猛兽?”他见她一脸惊骇模样,嗓音低低,融入夜色。 楚有瑕连连摇头,无措道,“陛下深夜怎会来此?” “策马。”他淡淡道。 深夜策马?看方向应是从四爱马的马房出来。为何白日不策,偏得入夜? 楚有瑕恍神,想起主簿之前说过天子可能会独自来此策马。她后退几步,忙跪下,低了头只敢看着地面的茂密草叶。 “下臣不是故意的,方才有蟾蜍鸣叫,只是想驱走它……” 秦无婴独自看完四马走了小路经过此处,便听见有水声响动,他透过密丛凑近静望,见她惬然在池中泡脚,不时用脚拨水,淋湿对岸岩石。 而后她便鬼鬼祟祟赤着双足上岸,乱抛石子,险些打中他。 “起来。” 楚有瑕愣神,迟疑地站起身。 他眉目在月色下浅淡,比之白日少了几分威厉。 秦无婴低眸看她的赤足。 小腿腿肚圆润泡的发白,脚踝纤细,两侧踝骨突出,脚跟脚趾发红。 楚有瑕蜷紧脚趾,趾关节泛白。她慌慌将衣裤放下,遮住湿漉漉的腿。 可遮住腿已无用。双足仍袒露在月色下。她身披月光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他深邃沉寂的目光,恬静地落在她双足上。 楚有瑕咬了咬唇,“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阒然静寂中,除了些微的虫鸣,夜间风起,微乱呼吸。 秦无婴松手,石子落入草丛中。他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楚有瑕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有找她的事。《 》 17、第 17 章 在太仆寺的日子不算长,楚有瑕待了一个月和四马感情已然渐深,临走前楚有瑕带着四马又策奔了一回,与它们好好告别。 主簿将楚有瑕劳役的时间勾掉,以证她完成了为期一月的劳役。 楚有瑕连连谢过,将公牒揣进怀里。 有了公牒,楚有瑕便可顺利回少府了。 离开太仆寺,楚有瑕一身轻松,路上哼着郢都文化习俗中的旧调子。 远远看见少府大门,便见小谢在门口等候。 小谢挥手,“楚姐姐!”她小跑着赶过来,抱住楚有瑕,“终于回来了。” 楚有瑕捋了捋她鬓边的头发,“最近怎么样?” 小谢搂着楚有瑕的腰往府中走,“还是那样啦,上次回来后使君骂了我半天。” “楚姐姐,你受苦了。太仆寺那边的活很累吧。” “还好。” 这是她的真心话。除了头一天差点和马奴发生争执,后面日子她一个人在偏院待得挺好的,虽然有时会碰见那群野蛮的同僚,但是后面他们也没有再轻易找茬。 且四马乖顺,她照料它们没有很辛苦,反而乐在其中。如今回了少府,反而有些舍不得。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见到它们了。 她拥着小谢往府内去,回到自己的住处,室内一切如新,显然有人悉心打理过。 “你不在的日子,我都在好好打扫你的房间等你回来。” 楚有瑕摸摸小谢的脑袋,“我没事,谢谢你。” 小谢道,“楚姐姐,使君外出这会不在,我去做点好吃的,你休息一会,咱等会吃饭。” “好啊。” 楚有瑕伸了个懒腰,卧倒在自己榻上。果然还是自己的房间最舒服。 楚有瑕眯了会,再睁眼也将是正午午膳时分了。她刚起身,便闻得门声响。小谢在敲门,“楚姐姐,咱吃饭吧。” “来啦。”楚有瑕开门,小谢端着铜盘进来,“快洗把脸吧,膳房里还没端完,我再去一趟。” 这一顿做的尤为丰盛,想来也是小谢这些日子攒了月俸凑的这一顿午膳。 楚有瑕心知小谢心有愧疚,干脆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午膳食完,楚有瑕和小谢一起收拾碗筷,两人往膳房去。 “使君这会应该回来了吧,他还没接我的完役公牒呢。” 少府卿接了她的公牒记档,她才算正式回归,不然在宫中算黑户。 小谢道,“应该回了吧。”她接过楚有瑕手中的碗筷,“我帮你洗了,你去前府看看吧,说不定他已经在了。” 楚有瑕把东西交给小谢,自己独自往前府去。果然还未进得房内,远远便可望见少府卿在桌案前处理简牍。 “使君。”楚有瑕唤了一声,声调轻快。 少府卿抬起头,看清眼前人模样,“你回来了。” 楚有瑕拿出太仆寺主簿盖章的公牒,放到少府卿案上,“嗯,太仆寺那边劳役结束了。” 少府卿翻了下公牒,盖上方寸大小的印纽章。 楚有瑕道,“使君,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吩咐便去找我吧。” 她正要走,少府卿喊住她。 “等下。” 楚有瑕驻步。 “正要和你说呢,你此次回来,不必在少府多待,今日收拾收拾,明日前往洛阳宫御前侍奉。” 楚有瑕愣在原地。 “御前……?” 少府卿见她一脸惊愕之相,笑道,“怎么,高兴傻了?” “你这小女子命真好,惊扰了陛下没怎么受罚,还给你提拔上去了。” “御前侍奉的机会可不多,多少人待在少府一辈子见不到陛下天颜呢。” “好好珍惜,前途无量。” 楚有瑕快哭了,她有些焦急。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啊,使君,我在少府干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御前了呢?这个机会能不能让给旁人呢?” 少府卿茫然,“怎的,你不愿?”他道,“就前些日子的事。”他回忆了下,“半月前吧。” “这并非我所决定,是陛下身边贴身的邹常侍来交代的。” “邹常侍所言便是陛下所言。你可是陛下钦点。” 楚有瑕算了算日子,正好对上那夜在池塘边撞上秦无婴。她欲哭无泪,果然每次碰上秦无婴没什么好事。 她支支吾吾,左右踌躇,“可以不去吗?” 少府卿淡淡看她一眼,似在听天方夜谭,“你说呢。” 他当是小女子未曾直面天子,心有敬畏缩手缩脚,便鼓励她道,“天子身边行事虽要谨慎,但陛下待身边人还是极好的。” “上次我为你求情,陛下不也免了你牢狱之罪,只罚了你劳役。想来是听人言你照看马匹颇有一套,看中了你的能力。” 少府卿问,“你在太仆寺时如何?” 楚有瑕闷闷道,“挺好的。” “那不就是了。”他宽慰她,“你虽离府侍御,但名册仍归在少府下。将来你若出人头地,别忘了少府对你的照顾便是。” 少府卿又交代了她几句,楚有瑕魂不守舍地应下,失魂落魄地回房。 既为天子近侍,楚有瑕虽仍为少府名下之人,但住处要随着天子居所搬离,不能再久居少府。 小谢也是晚上才知道楚有瑕要离开,将自己平日里藏的好吃的好穿的满满塞了一大包给楚有瑕。 楚有瑕心怀不舍,几欲将泣,仿佛又体会到当日她从郢都远行前往洛阳时,家中人的关怀。 和小谢作别后,楚有瑕背着大包袱,心情低落地独自前往洛阳宫。 洛阳宫门前侍卫把守,楚有瑕上前说明来意,“使君,我是少府的长御,来此侍御,这是我的文牒。”她双手呈上。 侍卫接过,点了下头,转身进了洛阳宫。楚有瑕不敢进屋檐下,在日头下呆呆地站着。 没多久,侍卫带着一个小常侍出来,小常侍拿着她的文牒上前几步,“陛下这些日子在清凉台理公,我不通处理新人的事,一般都是邹常侍处理,他这会正在清凉台御前侍奉,我带你前去吧。” “劳烦使君。” 清凉台高耸,翘角凉台通风,林荫蔽日,建筑的木阶层层旋绕至下。 小常侍和步阶下的卫兵言语了几句,卫兵上去通禀,下来的是邹常侍。 邹常侍打量了下楚有瑕,“你跟我来吧。”他带着楚有瑕离开清凉台,前往已经给她准备好的住处。 这一来一回,天气极热,楚有瑕背着包袱出了一身的汗。她一路跟着邹常侍,发觉是回洛阳宫位置的路,便小心问道,“使君,我们是去我的住处吧?” “正是,怎了?” “这条路是通往洛阳宫的路,咱是不是走错了?”她善意提醒。 邹常侍伸手遮了遮顶上的太阳,“没走错,你所居处便是在洛阳宫边上。” 楚有瑕垮了脸,嗯了一声。 一般洛阳宫外的偏房都是宫人值夜时使用,这次反倒是给她做了常居用。 “你今日先熟悉洛阳宫中事物,今日不必你侍奉在前。” 楚有瑕应下,“劳烦使君了。” 邹常侍走后不久,楚有瑕正在收拾,又进来一个老长御,年纪看着比邹常侍还大。她交给楚有瑕一张证明身份,可进入各处的符碟。而后带着楚有瑕进洛阳宫内,教导楚有瑕熟悉宫内布局和天子平时习惯喜好。 “陛下平日处理公务皆在洛阳宫中,时值热季会前往清凉台消暑阅疏。” “除了洛阳宫,陛下寝宫在长秋宫中,这两处居所是陛下平时来往最多的宫殿。” “陛下喜策马,有时心情不佳会前往上林苑御马或是太仆寺与爱马小奔闲坐。” 楚有瑕一边心不在焉听着老长御的话,一边跟着老长御进入洛阳宫中。 洛阳宫中布局不算繁复,左偏殿做成简单寝卧供天子处理公务疲惫后小憩,右偏殿存放书架竹简,类似书房册案馆的作用。 正殿便是秦无婴批阅奏简的地方,显然这里使用的频率比别处更有痕迹,矮案后是一张玄金彩绘琉璃插屏,后面是天子更衣的位置。 两人前往长秋宫。 长秋宫内描红金纱帷帐缭乱,拨开重重纱帷,方得见天子睡榻。 “陛下入寝后一般会留人在门外值守,入寝前会沐浴,你要提前遣人烧水送往浴房中。” 楚有瑕心头尴尬局促的记忆泛上来,有些分神。 后面老长御和楚有瑕所说的和少府卿教她们的差不多。 一天下来,楚有瑕心情低落,老长御走后,楚有瑕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开始在暴君面前打转,心里便堵得慌。 她想起郢都,想起博士府,想起虞子期。家中人在等她,虞子期也在等她。楚有瑕起身,从包袱中取出竹简笔墨,提笔写了封家书。 她来洛阳后还没顾得上给郢都那边报平安。虽然进宫后多有波折,也差点险些进了廷狱,但当下安全,已是难得。 楚有瑕写完家书,趁着今日还没人管辖她,又跑了一趟少府,将家书交给了少府中负责寄信出宫的啬夫。宫中人多,律例上并不禁止宫人和家中书信来往。 宫中日子没什么盼头。 五年时间太长,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稳度过这五年。上次上林苑一事便是前车之鉴。 楚有瑕盼着,盼着能收到家中人的书信,能收到虞子期的书信,聊做在这偌大宫内煎熬的唯一慰藉。《 》 18、第 18 章 翌日。 楚有瑕早早洗漱完,前往长秋宫门口,等待秦无婴醒来后入内服侍。 昨夜值守的宫人是秦无婴的近侍邹常侍。他先进,和秦无婴确认可入内了,楚有瑕方可进去。 楚有瑕垂首敛眉,给自己打气。之前也侍奉过几次,虽然没几次全身而退的,但胜在有一定经验。 日头渐明,楚有瑕仍未见邹常侍出来。 她歪了歪头,看向长秋宫的大门。心道,难道是不需要她服侍洗漱了? 这样更好。 正这般想着,邹常侍满面忧愁,脚步焦急地出来,冲楚有瑕道,“快去请太医令!” 楚有瑕一怔,忙回过神,慌张喏了一声,往侍医院去。 到了地方,楚有瑕出示符碟说明情况,太医令丞忙提着药箱匆匆跟随她往长秋宫去。 一路上,楚有瑕心中窃喜。 他要是生病了,应该顾不上为难她了。邹常侍那些人大概也不会让她这个新人全盘接手病中的秦无婴。 长秋宫内。 太医令丞把完脉,语重心长道,“陛下旧疾又犯了。” “昨日是否食了过量的冰饮?” 邹常侍面色愁苦,“正是。” 秦无婴半靠在床榻上,不太耐烦,按了按眉心,“好了,朕知晓了。” “天热,贪嘴多食了几口。” 太医令丞提笔写药方,规劝道,“陛下应当多注重身体,饕口有度。头疾发作也是极寒冰饮所致。” “我开两幅驱寒生热的方子,配合头疾药同饮。” “这几日冰饮物换做酸梅甘草茶,切不可再多放冰了。” 秦无婴口应道,“知晓了。” 太医令丞将方子交给邹常侍,邹常侍正要把药方交给楚有瑕,秦无婴便道,“你去,她留下侍奉。” 楚有瑕眼皮一跳。 方才她带着太医令丞进长秋宫后,一直站在后头低着头,没想到他病着还是注意到她了。 楚有瑕上前几步,站在离玄梨木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等候吩咐。邹常侍拿着药方同太医令丞前往侍医院抓药熬汤。 “过来。”他身影隐在泛着微光的帷纱中,音调略虚弱。 楚有瑕踯步上前,恭谨道,“陛下有何吩咐?” “打扇。” 楚有瑕望一眼榻边的案几,拿过锦丝户扇对着床榻轻轻扇起来。 纱帷被扇动地轻轻摇荡,日间光影落进榻中,朦胧可见他高鼻的阴影半投在面颊侧。他闭着眼皱眉,显然还是不舒适的模样,大概是太医令丞口中的头疾。 “尚未进食?”他闭着眼问。 楚有瑕回答,“劳陛下挂怀,尚未。” 秦无婴睁开眼,淡淡瞥了她一眼。 楚有瑕一怔。怎么了,回答的不对吗?可她确实没吃饭啊。她忽然回过神,打扇的力道加大了些。 秦无婴这才闭上眼。 长秋宫中凉爽,楚有瑕打着扇已经出了汗。伴君如伴虎,天子心难猜。 和风寂静,偶有虫鸣自窗牗传来,伴着些许的微风。纱帷光影若隐若现,一臂之隔,将二人柔和分割,一在明,一在暗。 楚有瑕低头扇了一阵,悄悄抬眼看向秦无婴。他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均匀,也没再和她说话。 楚有瑕心头稍松一些,想着等会邹常侍端回煎好的药汤,他现在睡下也不能喝了。她机械地重复动作,自己也微微打起盹来。 昨夜一夜忧心,今日起了个大早,生怕出岔子。这会精神松弛下来,控制不住的困乏。她头一点一点的,和打扇的频率同步。 “嗯……”榻上微声。 楚有瑕闻声霎时清醒,忙看天子如何了。他眉头皱的更深,指腹按了按额头两侧。 楚有瑕屏息静气,手上保持着力度一刻不停。 他睁开眼,眼眸沉沉地看着她。 “我现在这般,你满意了?” 楚有瑕瞠目。一时哑口无言。 怎么就是她满意了,他吃冰又不是她让他吃的,犯头疾又不是她让他犯的,头疾又不是她导致的。 她忙伏身跪下,怯怯道,“下臣不懂陛下所言,陛下龙体不适,我等甚是忧心。只盼着陛下能尽快好起来,天下万民都需要陛下。” 邹常侍端着白玉药盏进宫来,“陛下,药煎好了,可用药了。” 秦无婴被扶着坐起身来,接过药盏,楚有瑕低着头不敢起身。 “过来。”他沉声道。楚有瑕抬起头,确定他是在叫她。 她起身,步到榻前,邹常侍将白玉药盏交给她。 楚有瑕只觉手中药盏发烫,这是让她喂药的意思。 邹常侍起身,给楚有瑕让地方,楚有瑕不敢坐到榻上,跪在榻前,直起身板。玉匙搅了搅药汤,她小心吹了吹,递到秦无婴嘴边。 秦无婴面不改色张口饮下,楚有瑕慢慢喂食,眨眼间药汤已经剩了半盏。 药汁味道浓郁,楚有瑕光是闻着便觉味道冲鼻,皱了皱鼻子。 秦无婴掀睫,“要说什么?” 他竟然看出她想说话。 楚有瑕不太好意思,还是道,“陛下果然真龙天子,一眼可窥人心。” “唔,其实下臣想问……” “这药不苦吗?我观陛下饮药泰然自若,实是钦佩。” 秦无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苦。” 楚有瑕疑惑,一时不能分辨真假。 他见她满面狐疑,道,“你一试便知。” 楚有瑕看看他,又看看药盏,拇指按着玉匙,端着药盏小饮一口。 “呕……” 药汁浓郁苦涩冲喉,楚有瑕自觉不能在御前失态,紧紧压下喉口的不适,不停吞咽口涎,大口呼吸。 感觉到那口药终于压了下去。 秦无婴躺在御榻上淡淡瞧着她的脸,楚有瑕对上他的眼睛,正欲勉力一笑—— “呕……” 喉头的那股恶心感终是没能成功压下去,楚有瑕将那口药和早晨喝的一点白粥统统吐了出来。 “大胆!殿前失仪何等无礼!”邹常侍慌张怒斥,忙唤人进来收拾。 “……” 楚有瑕尴尬地往后挪了挪让开地方,头皮发麻,擦了擦嘴角。 她低头忽闻头顶有沉沉笑音一霎而过。楚有瑕抬头,见秦无婴面色柔和,眼中有薄浅的笑意。 这人当真是可恶至极。竟然戏耍于她。明明看起来那样一个不苟言笑道貌俨然的人。 楚有瑕垂头丧气。 等着有人将她架出去,说不定要挨一顿板子。再严重点说不定又要给她送进廷尉署里蹲大牢,左右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外头宫人进殿来,收拾掉地上的污秽,开窗通风。 邹常侍道,“陛下,先往偏殿暂歇吧,此处已污浊,陛下圣体不可多待。” “嗯。”邹常侍扶着秦无婴转移到偏殿的简榻上。楚有瑕还跪在那里没动,邹常侍过来瞪了她一眼,“还不过去。” “哦哦。”楚有瑕忙起身,站到皇帝身前。 秦无婴饮下药汤困意泛上来,摆了摆手,邹常侍带着众人退出宫内,楚有瑕也跟着一起走,邹常侍狠狠瞪了她一眼,使劲打了个往下的手势。 让她留下的意思。 楚有瑕悻悻然退回。她拿回方才的那把户扇,在秦无婴身边打扇。 错金铜博山炉生烟,薄荷熏香缭绕满室,清新中带着荔枝壳的香气。 他平躺在简榻上,没了纱帷的阻挡,她可清晰看清他平直的睫毛阴影陷在他深刻的眼窝中。 此刻他大概是真正放松状态,眉目间完全没有白日肃厉的模样,两分病乏将脸颊轮廓勾勒,柔和俊美许多。 楚有瑕目光落在他脸上,平白生出莫名其妙的想法。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生病。 他看着分外康健无恙,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她也见过他的身体,精壮有力,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他生病是何模样。 如今就这样在她面前将不为人知的一面泄露得彻底。 滴漏声响,将宫殿寂静惊破。 楚有瑕转头去看滴漏,想着时间不短了,是否要往博山炉中续些香料,一回过头来,秦无婴已然睁眸,漆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楚有瑕道,“陛下醒了。渴否,要饮些水吗?”秦无婴坐起身来,楚有瑕适时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要叫邹常侍进来吗?” “你来便可。” 楚有瑕不知他要让她做什么,顺着他来,秦无婴站起身,往后殿屏风后,“更衣。” 楚有瑕无声地吸一口气。 这个更衣并非服侍他穿衣,而是……如厕。 屏风后。 楚有瑕身体站得僵直,被定住一般,眼睛只看木雕屏风上雕刻的鸟兽花木纹路,断不往别处看一眼。 赤木屏风上雕琢一只展翅鹰鹏,翅羽雕刻细腻,几乎占了半个屏风的面积,楚有瑕认不出这鹰隼的名目,只心道这鸟也太大了。 秦无婴见她宛如榆木,动也不动,语气冷下来,“扶着。” 楚有瑕陡然一惊。 扶哪?那里?少府卿当时不是说龙私不可触碰吗?怎么又可以碰了? 可是他让她碰,她不碰便是违逆了。 碰,还是不碰? 不到一息的功夫,楚有瑕脑中已百转千回,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闭了闭眼,一把握住那里。滚烫之物熨帖手心,其上血脉纹路细长,手心指腹几可触到,沉甸甸的厚实感。 她一只手完全包不过来,亦不敢看虎口处延伸出的那物还有多长……更担心,别弄到她手上…… 秦无婴吸一口气。 目如恶鬼,这女人……! 他狠狠看向她,没想到她闭着目,强装安详的模样。 她手心柔软潮湿,拢住一瞬他便不可控制的勃-举。 秦无婴咬牙,沉沉道。 “朕说的是扶朕的手臂!” 楚有瑕猛然睁开眼,脸飞红霞,惶惶松手,连连认罪道歉,“下……下臣有罪……下臣不是故意的,下臣再也不敢了……” 她转过身去,托着他的手臂背对着他,浑身发烫,后脖颈红了个通透。她等着他完事好赶紧离开此处,却如何也没等到声音。 被她方才一抓,他只觉涨痛出不来。 秦无婴忍着怒气,捏了捏眉心。 头更痛了。《 》 19、第 19 章 “出去。” 楚有瑕眨眨眼,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那陛下有事唤我即可。” 她小心翼翼弓着身离开屏风后。 秦无婴出来时凝眉沉着一张脸,楚有瑕站的远远的,见他出来忙上前去扶他。他甩了下手臂,看都没看她,楚有瑕悻悻收回殷勤的手。 他复躺回榻上,楚有瑕将赤红薄丝绒毯盖在他身上。他本就穿着薄衫深衣,绒毯又是极薄的蚕丝糅合羊细毛的质地,一盖上,身下那处隆的高度一览无余。 楚有瑕别开眼睛,装作没看见,退到一边,继续打扇。心里却七上八下的,默默祈祷那里尽快消下去。 秦无婴恨恨盯了她一眼,她直视前方,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他闭上眼目,侧了个身,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 在秦无婴身边近前服侍后,这一个月来,楚有瑕的时间基本围着秦无婴转。宫人一直都如此,进宫后一切便要围绕着宏阔的秦宫,围绕着伟大的君主。 秦无婴自那日头疾良愈后,继续投入到每日批阅不完的繁牍公务中。 这日清早,楚有瑕按时抵达长秋宫,入内后,如常服侍秦无婴更衣洗漱,正要拿过他的正服浅袍给他换上,秦无婴道,“今日不去清凉台,不必着正装。” 楚有瑕应下,换一身轻衣与他更装,“陛下今日,有旁的安排吗?” “嗯。” 楚有瑕低头系玉带,没再多问。总之他要干什么,她还是少问少知的好,免得他不悦。 她扣上玉带钩,整理了下他的袖袍,邹常侍入宫来,恭谨躬身,“陛下,卢生已至,已在咸定殿等候。” “嗯。” 楚有瑕留意听着。看秦无婴的反应,这个卢生似乎不是第一次入宫了。 但是她这些日子在御前看他批阅奏章,整理奏章,未曾见到有哪个朝臣地官名为卢生。 楚有瑕微微疑惑。垂着头跟随天子前往咸定殿。 咸定殿是秦国时遗留下来的老宫殿,秦无婴一统后将旧秦的残殿皆修葺了一番,分别作它用,但使用的频率不高。 楚有瑕一进殿,便见殿正中赫然一座三足错金铜炼丹炉。 窗旁端坐在席垫上的人见殿外来的人,忙起身,俯首作揖,“见过陛下。” 他身边的小侍童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板一眼的作揖,“见过陛下。” 这二人穿着打扮分明是方士的模样。方士既是药师,又是信仰谶纬之徒,擅祭拜鬼神。听说有厉害的方士可作谶纬预言,有其独特的方式使自己长生不老。 楚有瑕跟在秦无婴身后,好奇地望向他的背影。 原来他也惧怕身死,意图长生无尽。 楚有瑕垂眸,一时不知长生究竟是好是坏。无尽的长生便伴随无尽的痛苦,权力使人这般迷幻,至死断不肯拱手。 秦无婴上前,撩开下摆衣袍,趺坐在中心的竹席垫上,道,“最近如何了?” “仍在顺利进行中,在下寻访仙山年长名士遍寻良药,制了三颗丹药呈于陛下。”他示意身旁的小侍童,小侍童郑重双手奉上一个精致木匣。 邹常侍接过木匣,呈到秦无婴面前。秦无婴手指微动,盒盖张开,三颗黑色小拇指大的药丸于匣中丝绒。楚有瑕站在秦无婴身后,好奇地不动声色地探了脑袋看方士出的神药是何模样。 平平无奇,和寻常药丸没什么不同之处。 秦无婴看向卢生,“此药何用?” “在下知晓陛下日理万机,费神竭力,云往蓬莱时,于山中访草寻药,拜访当地长寿者与医师,用了当地独有的药材与配方,与那处的方士协作,制了这三颗药丸,益气补血,健脑康益。” “此药分月服用,陛下可延续精力,通脏保肝,少疲乏,增智悟。” 秦无婴动了动手,邹常侍将木匣合上,退到一边。 他道,“你知道,朕要的不是这个。” 卢生微垂了头,“在下知晓。在下仍未停止寻找仙人良药,定会竭尽全力。” “不过在下此次云游亦并非一无所获。瀛洲有一仙人名为云道真人,此人年岁成迷,有两个女徒弟。听闻已有上百年岁,但久居深林,实难寻踪迹。” “在下还会继续拜访瀛洲,求得长生秘诀,为陛下效劳,延大梁千秋万代。” 秦无婴点点头。邹常侍适时上前打开匣子,秦无婴拈起一颗药丸打量。他看了一眼楚有瑕。 楚有瑕会意,挪步去桌案前倒水。 卢生却道,抬臂拦了一下,“陛下且慢。” “此药不可用寻常水源,需得借用无根之水,用铜鼎燎烧滚沸放凉后方可服用。” 秦无婴将药丸放回木匣中,“何为无根之水?” 卢生道,“云雨未落地,生根无处寻。” “告知太史令测算天仪,何时落雨呈报上来。” 邹常侍应下,“喏。” 外头有宫人送茶盘进来,楚有瑕接过,将案几上的茶盏续满。 “陛下,盛夏将过,再过些时日便是祭祀天地的时日,在下使用周法衍筮,三个月后是封禅泰山的好时机,陛下可有意愿?” 王者受命,必升封泰山。 秦无婴统一后第一年曾经前往鲁国泰山封天祭地,以示天下大统。 而如今距离上次封禅泰山已经有十年了。 可这十年来,他殚精竭虑,六国之人仍有人不认可本朝,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达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黔首百姓对祭祀之事犹有敬畏之心,且他今年改革动作频出,民间有收效亦有反抗排斥。 或许,一次郑重的封禅大典可以安抚摇摆的民众,让更多的百姓认同他作为天子的权威。 百姓的拥护比之贵族的认可,要重要的多。 …… 太史令夜观天象,测算出七日后洛阳大雨。邹常侍安排长秋宫的宫人在宫外站好位置,众人捧着金盆玉盏等待降雨,楚有瑕亦在其中。 她捧着金盆仰头看天。太史令的测算不虚,此刻已然阴云遍布天幕。 沉雷压下,卒电惊闪,大雨霎时兜头瓢泼下来。 众人忙伸臂让容器接更多的雨,大家站在雨中淋雨,谁也不能打伞,适当挪移着步子,让容器盛到更满的雨水。 大雨过后,接水的众人散去换衣,楚有瑕也回住处匆匆换好干净的衣裳回了长秋宫。 长秋宫内,秦无婴刚刚放下竹简,楚有瑕接过他身侧小常侍的漆盘,呈给秦无婴。 漆盘上青玉盏内水波微漾,旁侧用小铜匣盛了一粒药丸。楚有瑕瞄一眼所谓的无根之水,看着和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 秦无婴按卢生所言服下药丸,起身往寝榻上休憩。 楚有瑕轻轻挥手,宫内的宫人纷纷退出,她跟随秦无婴身后,将四周的纱帷放下,同以往一样,拿了支雀羽金柄户扇,隔着不近不远的位置,给秦无婴扇风。 这两日落雨后,洛阳不似前几日炎热,有了些微凉风。 楚有瑕正打扇,却眼见着秦无婴翻了好几次身。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扇的风不够,加快了打扇的速度。 秦无婴背对着她,一时没再动。楚有瑕放下心来,盯了虚空处发呆。 等会皇帝深睡下了,她便可以稍微休歇了。 “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他背对着她,突然发声,楚有瑕收回神思,道,“回陛下,没有用香,上午接水时淋湿了衣裳,换了一身浆洗过的新衣衫。” “大概是普通皂角的味道。”她轻轻嗅了嗅自己的臂膀,没什么浓厚的味道,普通的清洁过后的淡香而已。 秦无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看不到秦无婴的脸色,只觉他声音闷闷的。 又过了一阵。榻上皇帝呼吸匀沉,楚有瑕放下酸痛的手臂,将户扇放到一旁,悄声离开纱帐内。 忙活一上午,她还没吃午饭。这会又乏又倦,只想小睡一会,连鞋履也未脱,轻轻爬上侧殿值夜的木榻上小憩。 午间偶有蝉鸣在宫外鸣响,已不及盛夏那般聒噪。微风穿庭,驱散宫殿沉闷的燥热。 楚有瑕迷迷瞪瞪似在梦里,又似是半醒。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抓住了,逃脱不得。 胸口处格外滞闷,有痛感。她渐渐皱起眉。 秦无婴坐在她榻上冷冷睨着她梦中不安的面貌。更紧地攥住了她。 他服完药后便感不适。那日方士所言的药效他没甚在意,没想到服用完后才感所谓的延续精力是何意语。 躺在榻上那会鼻间只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使得他格外烦躁,他本想斥她用香,谁知她也是无心之举,只是寻常浆洗衣裳的香气,便勾得他实难静心。 他最恨她无辜模样。 秦无婴眯着眼瞧她,看她到底多久能醒来。 “嗯……”胸前的痛楚逼得楚有瑕弓起身子,她呓语出来,终于缓缓睁眸。 看清眼前人后,霎时清醒。 “陛……陛下……” 他手还在紧紧攥着她,楚有瑕紧痛之下拂开了他的手。语气有些急,“陛下怎可如此轻薄……” 他竟然趁她睡着做这种事。 秦无婴一双眼睛漆黑如深潭,一把抓住了楚有瑕的手,将她拽到身前。 “如何?” 他忍她这么久,也该是她发挥些用处的时候了。已是人妻又如何?这天下都是他的,她也应是。她结发夫君能给她的,他也能给她。 柔白在手中变形,他不再控制自己,将她痛楚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浴-火难耐之时,她却不闻不问,睡得安详。怎可安眠至此?秦无婴不允。 始作俑者勾连出人的欲望,他兵荒马乱难自控,她却一无所知,天下岂有这番的道理? 忍耐克制已无意义,她本就该是他的。每一寸每一处都是他的。他想要就要。 楚有瑕眼见着他烈火般的眸子煞烈,慌了神,欲挣脱他的钳制,急急欲从榻上下来,秦无婴沉重身躯压下来,如山峦倾倒,将她两只手腕圈住。 楚有瑕呼气急促。他脸色有异,红得不正常。目色精光闪闪,似是野兽捕猎前瞄准猎物的模样。 完了,是那药丸的副作用吗? 她忙安抚,“陛下若是不适,下臣马上去请医师……恳请陛下放手……”她攥紧了手想要挣脱,被他紧紧压住。 “不必请医师,用你便好。” 楚有瑕头脑轰鸣。口不择言起来,“陛下饶命!我不擅长此事……下臣可去唤女姬前来……” “不擅?”秦无婴笑了,黑沉沉的眼瞳满是戾气,“你和你结发夫君如何做的,便和我如何做。” 楚有瑕大惊,一时惊愕不能言语。为君者竟说出这般的话。 身体不自觉挣扎起来,他力气很大,她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楚有瑕慌了,“求陛下开恩……” “你怕我?” “你自是该怕我。”他喃喃,口吐深息。 沉重的身躯覆上来,秦无婴松开了手。命令道,“解衣。” 楚有瑕狠狠盯着他,咬紧了下唇。 她的反抗与不愿在他意料中。秦无婴曲起食指缓缓划过她的脸,“现在乖顺些,我不动你最后一步。只用你的手,和……” 他目光缓缓落到她胸前。 他并不担心她会反抗到底,说话间音调也愈发的沉,“朕的耐心有限,你若不愿单独与朕,那便唤人进来一观。” 楚有瑕心口砰砰跳。他竟然威胁她让旁人进来看他们做那种事。简直疯了…… 秦无婴铁了心。楚有瑕深知已无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绝望躺在榻上慢慢解开衣襟带。 秦无婴额间汗如雨落,可他很有耐心,沉沉地望着她,只等着楚有瑕动作。 直到胸前微凉,楚有瑕颤抖着手抓紧了锦丝卧单。 “闭眼做什么?眉头蹙得这般深,不愿见朕?”他捞起她一只手,从手腕到手心慢慢捋过。她整只手臂发麻,只觉似是冰凉的蛇游曳缠住了她,紧紧贴紧的肌肤迅速升温滚烫,如入沸室,进退不得。 楚有瑕不敢睁眼,浑身打着颤,不愿面对。 “睁目。” 秦无婴重复,“朕命你睁目。” 楚有瑕恨恨睁开眼睛。 他轻笑,“只是让你看着而已,一副哀痛欲绝的模样。” 楚有瑕紧紧拧着眉毛。手心滚烫,灼得她掌心火辣辣地发痛。 他目光落在她光洁的身体上,随意抓了一把,像摆弄一个物件,没什么轻重。她身躯皮肤霎时浮现红印,浅浅印在身前。她咬牙,没有痛吟。 “唔……”楚有瑕睁大了眼。 秦无婴一把捞起她,狠狠吻住了她。 他吻得很凶,似是在发泄,咬着她的舌,将自己的舌也塞到她的口中,掐着她的后颈一通乱吻,楚有瑕只觉口唇锐痛,应是破皮了,能感受到淡淡血腥味。 他亲吻她的脖颈,她下巴以下喉管的位置,可以清晰感受到颈脉搏激烈的跳动,在他的舌尖下震颤,似要逃离。 后背重重栽倒在榻上,他推了她一把,将她的发髻也打散了,楚有瑕乌发散在青竹嵌玉枕上,茫然忍受着痛苦。 秦无婴身躯阴影压下来,将她整个人遮蔽的严严实实。 …… 长秋宫外,蝉声不知为何更聒噪了,将细微震响掩盖。殿外的宫人如木,静然等候殿中结束。 错金博山炉中的香气愈发轻盈无味。最后的青烟消尽,仍没有人前来续香。榻上人影交错,一人蓄势徐动,一人静卧承受。 躺着的人显然似有痛楚,不时蹬腿挣扎,换来的结果也只是更重的镇压。 楚有瑕在榻上躺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秦无婴已经回到内寝了,有宫人进出抬浴桶往后殿浴房中去。 他要沐浴了。 她爬起来,用帕巾擦拭脖颈和胸前的汗水污渍。还有一些粘在了下巴和侧脸颊上。 心烦意乱地整理好衣衫,浴房那边已经传来水声。 楚有瑕恨恨瞪了那边一眼,低着头,离开长秋宫。《 》 20、第 20 章 盛夏将尽,远山秋暝。 夏入秋,渐去燥热。 秦无婴这几日已经不用冰了,楚有瑕留心记着,再过几日便可关闭凌室,重新蓄冰了。她现在几乎对秦无婴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 秦无婴办公位置也从清凉台再次转回到洛阳宫内。 洛阳宫中。一君一臣端坐。 “此次封禅泰山,不同于陛下初次登基时的情境。臣以为,应当新制一套崭新礼制循沿使用。”闻人昂趺坐在丝垫上,温声提出自己的建议。 秦无婴静然听着,微微颔首。“丞相所言甚是,朕,亦正有此意。” 他登基那时国内初一统,各国礼制不一,故而登山封禅筹备的皆是先周礼制规制。 可如今梁朝已统治天下十多年,自是该形成属于本朝独有的一套礼制,沿用旧朝礼制已不合时宜。 “只是……”秦无婴缓了缓,道,“虽是如此,制定礼仪也需耗费些许时间,不说能否赶上封禅行程,颁布推行也需有足够时间使民众接受。” 闻人昂略略思索,“依臣看,不若召集六国学者前来,集百家之力,取精去粕,迅速成文,在封禅之礼初次沿用后,以封禅之名为新礼正名。” “如此一来,颁布推行并非师出无名一时兴起,民众接受程度或可更高。” 此计可行,秦无婴思索片刻,提笔在崭新竹简上题墨,下达新诏令,召集国内六国学者不日动身前往洛阳,制定封禅新礼制,以正国威。 楚有瑕低首站在秦无婴身后,见秦无婴动笔墨,上前小心研墨。 闻人昂看了一眼皇帝身边的楚有瑕,目色复杂。 “六国学者众多,陛下有合意人选吗?”闻人昂问。 秦无婴笔尖微停,略略思索后反问,“丞相有推荐人选吗?” 闻人昂定神,“旧六国文化不同,学者繁多,有守旧者亦有包容者,臣想,年岁稍大但对别国文化宽宥者当为上选,有一定影响力,如此,可免去许多争议。” 闻人昂挽起袖子,楚有瑕见状,忙上前,在他桌案上摊开竹简与笔墨。他写了份名帖,双手交呈楚有瑕,楚有瑕接过,呈给秦无婴。 楚有瑕侧眸瞄了一眼那份名帖。没有她父亲的名字。 秦无婴看后,没有异议,下达文书,召集这些学者进宫。 君臣二人继续交谈,楚有瑕在一旁走神。 对于没有邀请她的父亲楚修诚进宫制礼,楚有瑕稍有失落。她入宫许久,一封家书也没收到,家中人也不知如何了。 上次她寄了书信回去,还没有收到回信。 今日天阴沉,也无乌云,不似将下雨的模样。 直到中午,闻人昂方离开,楚有瑕在殿中站得腿发麻。 这会该是用午膳的时候,楚有瑕和侍膳的宫人交接了下,回了自己的住处。 平日里忙的时候不去想还好,今日一提,楚有瑕又开始想家了。午休只有一个时辰,楚有瑕腹中不饿,趴在榻上难过起来。 上次被迫给秦无婴做了那种事,她心有不满但怎敢流于面上,好在那日之后秦无婴仿似没发生过此事一般,没有再逼迫她。她如常每日在殿中上工,二人谁也不提那日之事。 住处明明安静,楚有瑕在疲乏下耳边嗡嗡作响,懒怠在榻上一动不动。 “咚咚咚……” “楚长御,在里面吗?” 有人敲门,楚有瑕听着声音熟悉,是同在洛阳宫中服侍天子的小常侍,她忙起身开门,整理衣襟,心道不会是皇帝又找她吧。 一开门,小常侍抱着一堆密封好的竹简,笑道,“楚长御,这里有你的信件。” 楚有瑕一喜,“我的?”小常侍蹲下身,从信件中翻出吊着楚有瑕姓名牌的竹简,“这是你的。” 楚有瑕忙接过搂在怀里,“谢谢使君。” 小常侍笑笑,“这两日少府整理宫人的信件,集中送了过来,你的是今天刚到的,正赶上了,再晚一些又要等一阵才能拿到呢。” 她连连道谢,“多谢使君,多谢使君。”关上门,楚有瑕忙不迭拆信件。 算算日子,上次她寄出信件有一个多月了,如果家中那边及时收到并回信的话,这个时间正正好。 只是,设想中至少是两封书信,现在只收到一封。 展开竹简,是虞子期的信件。 楚有瑕心口温热,还没来得及看内容,险些将要落泪。 她一字一字细细阅读。 “有瑕吾妻,近日安否?” “王公府与博士府一切安好,汝于宫中可安心。一别月余,甚是想念。” “府中你我婚房已建成,只待汝归。吾百无一用,不能庇护吾妻,每念及此,顿首不已。” “只盼与汝尽快相见。此信寄之,或已至秋,天寒料峭,加衣进餐。吾备冬衣盘缠运往宫中,不知能否到汝手中。” 楚有瑕抽了抽鼻子,眼泪掉在墨字上。 “家中海棠又开了,你那时总想在庭院中植花树,一季过去,终于开花了。” “有瑕,我很想你。会一直等你。相见时日远,你我同心共明月。千里虽远,朝暮情长。” “愿吾妻一切安好。” “夫,虞子期。” 楚有瑕将书信揽在怀里,红了眼睛。她将信看了又看,指腹摸过干燥的字迹,渐渐抚平心中的不安与难过。 家里虽然没有寄信过来,但是虞子期一直记挂着她。至少她没有和郢都彻底断联,她的根仍在郢都。 若是能每月顺利通信,已是极大的安慰。 平淡压抑的宫中生活似乎有了些盼头。 她要好好干,做五年苦工抵消她刺杀未遂的罪过,将来安稳回郢都。 手臂微微发热,有日光照进来,将摊开的竹简映照,那滴缀在墨字上的泪珠闪闪发光。 楚有瑕用巾帕擦掉那滴眼泪,望向窗外。 外头出太阳了。 楚有瑕抱着信件坐了一会,翻起身来出门找饭吃。 秦无婴午休完毕,早早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楚有瑕自然是吃完饭早早抵达宫殿,以供天子驱使。 笔尖蘸墨,擦在竹简上的声音极其细微,楚有瑕袖手垂首地出着神,肩头忽有不轻不重的拍打感,她侧首,是邹常侍。 邹常侍朝她打了个手势,楚有瑕看了眼皇帝,秦无婴仍在认真批阅奏章,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小常侍过来,站在她的位置暂代她的位置。 楚有瑕放下心,跟着邹常侍出殿。 “邹常侍,有什么事吗?”二人站在宫檐之下,邹常侍拿出一卷竹简,“少府那边出了购置帖,过些日子各方学者入洛阳,陛下命人采购洛阳特产及各国特色美食以招待。” 楚有瑕接过购置帖,叹道,“陛下这般心细。”竟然连众人的口味都照顾到。 “嗯,陛下颇为看重此次宴议。采购时定要百般谨慎,事无巨细地盯着,不要出差错。” 楚有瑕没回过神,“您是说,让我行采购一事?” 邹常侍眼一瞪,“自然是啊,殿里几个小崽子加起来还没你机灵,大事小事都我来,想累死我。” 楚有瑕心头涌蓦然上喜悦,若要行采购之事定然要出宫几天,她在宫中虽然待了没多久,但简直已是度日如年,若是能出宫透透气也是极好的。 “我来,我来,我来替常侍分担。”她欣喜间连连应下,又担忧道,“陛下这边怎么办呢,我担心我离开陛下无人照料……陛下会同意吗?” 邹常侍讶异看了她一眼,“洛阳宫的人又不是都殁了,离了你还不转了?” 他既然这般说,那楚有瑕便放心了。严格来说,她虽在御前侍奉,但职级上受邹常侍统管。邹常侍既然遣她出宫,皇帝定然对此事是无异议的。 楚有瑕颔首,又问道,“但是寻常宫内置物不都是少府那边负责吗,怎的这次就交给洛阳宫了?” 邹常侍道,“少府卿定下后交于我看了,此次采买不同于寻常,我怕全权交给他们届时宴议上出了纰漏,从上到下,我们到少府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如我们这边盯着,更放心些。除了采买,还有宴席布局舞乐表演这些,忙不过来了。” 他脸色严肃,“交于你之事不难,切莫给我办砸了。” 楚有瑕开心道,“常侍放心,常侍既然将此事交于我,那便是认可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定然不负期望。” 她跟着邹常侍行往少府领购置银两,恰见小谢正拿着木盆经过连廊,“小谢!” 小谢回神,见到是楚有瑕,忙挥手示意,“楚姐姐!” 她抱着木盆跑过来,“今日怎么来少府了,好久没见到你了呢。” “我来领银两出宫购置采买。你刚忙完?” “是呢,这几日淘洗殿内的棉单,今日总算是弄完了。”她倒掉木盆里的最后一点余水,擦了擦盆底。 楚有瑕对邹常侍道,“常侍,我此次出宫,可以带几个人随我同往吗,抬物谈价什么的,也有个帮衬。” 邹常侍瞧了瞧小谢和她亲密的模样,道,“倒是没有规定不能带人一同出宫。” 楚有瑕拉紧了小谢的手,朝邹常侍道,“嘿嘿,谢谢常侍。” 邹常侍只是瞧了她一眼,警醒她道,“别光顾着玩。” “知晓,知晓。” ………… 翌日清晨,青布马车缓缓驶出秦宫。楚有瑕带着小谢和两个小常侍出宫去。 马车内。 “楚姐姐,我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出宫了,上次虽然随陛下巡视也出宫了,但是跟着队伍,这次和你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轻松很多呢。” 小谢掀开车窗帘布一角,好奇地望向街边。 楚有瑕数了数这次出宫带的银两,扎好系带,眼睛亮亮。“我还带了些俸禄,我们早些办完事,抽空去玩一下。” “啊,可以吗,会不会挨骂?”小谢有些担忧。 楚有瑕摇首宽慰道,“不会的,我们把事情办妥了在规定时间内及时回宫,常侍和少府卿不会说我们什么的。” 小谢欢快起来,“太好了,”她很快失落下去,“唔,其实也有些想家了……” 楚有瑕问,“我前几日收到家中来信呢,你家里人有给你来信吗?” 小谢不好意思笑了下,“家里人都不识字呢,我也不识几个,小时候偷听过先生教书,也没听多少。” “你进宫多久了?”两人认识有些日子了,楚有瑕倒是没问过小谢这些寻常问题。 “五年了,当时家里没钱,把我卖到宫中签了十年宫人身契,”她掰着指头数了数,“已经过了五年,再过五年我就可以回家啦。” 楚有瑕一喜,“我也是五年,说不定到时候咱俩可以一起出宫。我家在郢都,我带你去郢都玩。” “好呀好呀。” “你家是哪里的,家里只有父母吗,哦对,你是洛阳本地的吗?” 小谢摇首,“不是,我还有个哥哥呢。我家在阳翟,小地方,在洛阳南边呢。”她也盛情邀请她,“你也来我家,请你吃我家那边的特产。” “好好好。”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外头驱车的小常侍朗声道,“楚长御,如华,抵达客舍了。” 长御比起普通宫人职级稍高一级,故而级职低的宫人称呼楚有瑕的官职。 楚有瑕闻声,探身掀开车帘,小常侍道,“我俩去安置马车,你俩先进客舍歇一歇吧,咱是停了车就去,还是歇一会再去呢。” 此次出行,这几个人全听楚有瑕指挥。 楚有瑕望了望天,今日天气不错,有微风,甚是清凉。 “不急,安置完马车先去客舍吃早膳吧。” “好嘞。”两个小常侍驾车往马厩棚去,楚有瑕和小谢下车。 小谢跟着楚有瑕走,却见她并没有直接往客舍的方向去,便问,“楚姐姐,咱不进客舍吗?” 楚有瑕拉过小谢的手,笑道,“先去街上逛逛。” 洛阳果然不虚为京都,四衢八街,软红十丈,满街盛煌。 楚有瑕一时看花了眼。 出乎她的意料,洛阳的繁华盛景与郢都完全不同,郢都之地仍保有先楚文化遗风,几乎不见别国痕迹。 而洛阳已然将各国文景特色融为一体,不辩各旧国陈旧烙印。 小谢也多年不曾出宫观景,瞪大了眼看曾经的洛阳城长街,已与当年初入洛阳入宫前的模样大相径庭,更千姿百态。 早膳的香气满长街,楚有瑕自掏腰包给二人买了香脆的饵饼和嫩熟的炙肉串,两人边走边吃,好不快活。 正值早膳时间,路边摊子逐渐多起来,楚有瑕一边逛一边顺道打探采买物的商铺位置,在路边展开空白竹简留心记下来。 她卷好竹简放进布包里,道,“这里晚上会有夜市,到时候会有百戏杂技,晚上咱不在客舍里吃了,留着肚子出来玩。” 小谢也被她带的玩心大起,连连点头。 “下午我们去先跑这三家,把价格谈好,看能给多少货源,最迟明日让他俩拿到货。”楚有瑕摊开清单,准备用狼毫做标记。 她手上还拿着炙肉串和没吃完的饵饼,拿不过来毛笔,将饵饼叼在嘴里,小谢忙接过她手里的肉串帮她分担。 楚有瑕圈出那三件物件,抬手蹭了蹭额头,眼神随意往东边瞟了下,蓦然瞪大了双眼,嘴边咬着的饵饼一瞬掉在地上,溅落一地残渣。 小谢见热饼掉地上甚是心疼,见楚有瑕呆呆模样,疑惑道,“楚姐姐,你看什么呢?” 楚有瑕望着那高大熟悉人影,犹在滞怔中,一时没回过神。 她没看错吧? 怎么……他也在?《 》 21、第 21 章 “楚姐姐?” “楚姐姐?” 小谢用手在楚有瑕眼前晃了晃,下一刻,楚有瑕来不及收起竹简,胡乱一揽怀里的东西,拉着小谢往西边跑,离东边越远越好。 耳边飒飒风声和嘈杂的叫卖声渐行渐远,路边人影迅速后退模糊。 两人拉着手穿过人群,小谢高声道,“楚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要跑呀?难道我们买东西忘记付钱被人追了?” 她一边问一边回首看有无人追逐她们。 楚有瑕赶紧捂住她的嘴,满脸紧张,带着她跑到街边拐角巷子里,回头望,见看不到那人才放下心来。 “嘘,小点声。” 她头皮发麻,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陛下了。” 小谢闻言,也登时紧张起来,“啊,怎么办,我们擅自出来玩会不会被抓到?我们赶紧去商铺采买吧,先把正事做起来。” 楚有瑕怕的倒不是这个,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 每天待在秦无婴身边待久了倒还好有点麻木,这会出来好不容易心境放松些陡然又见到他,恍如耗子见到猫一般。 内心深处,她始终对他有些许恐惧。 或许是见识过他的狠戾手段,或许是慑于自然而然的天子威严,又或许是从初次见面刺他未遂反被捕的心虚。 楚有瑕理不清楚内心深处对他的情绪和态度。 不过秦无婴微服在都城内非正式巡视,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任何派头仪仗,身边两个便服侍卫,立于泱泱人群中仍不掩龙姿凛然。一看便是高门贵胄一般的人物。 楚有瑕心有余悸,慢慢平复下来。 她入宫御前以来,还未经历过秦无婴出宫仅在洛阳城中微服。掐指一算,她入宫差不多也有三月了,按时限来说,也不算长,没碰上此事也算正常。 “陛下经常微服出巡吗?”她问小谢。 小谢也不甚了解,模糊道,“有听说过,但是只跟过一次。”也就是上次巡视天下。 那也不奇怪了。 若是如此的话,那他此次出宫也定然不是监督她的活计,重心不会在她们这一支采购小队上。 楚有瑕略略郁闷。怎么他阴魂不散。宫里宫外都摆脱不掉他。 她定定心神,深呼一口气道,“既如此,先把正事办起来,好歹踏实些。” “嗯嗯。” 两人整理凌乱的包袱,先行前往商铺踩点采购。 旧六国各地风俗不一,口味偏好也迥然,出宫前少府卿亦给她一份册案,参考可采买使用的食材。 楚有瑕带着小谢前往鲜蔬食材店和老板交涉,定好各种食材的份量和价格和取货的日期。 头件事办的还算顺利,出了商铺后,临近正午,两人返往客舍。 楚有瑕展开竹简清单,划掉食材那一项,回客舍的路上,楚有瑕心中终于稳当些。 毕竟切切实实地做了活计,可不是偷懒耍玩了。 她开口道,“你说,陛下在洛阳微服巡视的话,会留宿在宫外吗?比如,留宿客舍?” 小谢道,“应该不会吧?陛下一向国事繁忙。况且,洛阳城中有专门招待朝臣百官的驿站,规制更高,陛下下榻也应是留宿驿站吧。” 楚有瑕恍然,说的也是。若是这样,也不必担忧在客舍撞见天子了。 她用力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她心情开朗起来,负手挺直腰板四处张望。 穿过长街摊市,便是民居。 重重宅院光看建筑风格便不俗,一树浅粉海棠延伸出某处庭院,花蕊浓密,遮蔽半边院墙,石板地上,飘洒零星碎花瓣,或枯或鲜。 楚有瑕略略走神。 好漂亮的海棠花。 洛阳竟也有郢都那般繁茂灿艳的海棠树。 她眨眨眼,好奇打量这株海棠所在的民居,没有匾额,无法看出是哪家显贵的居所。 朱门漆新,檐下铜铃在微风中轻响。 似乎是一处装葺不久的新居。 楚有瑕歪了歪头,径直走过这户的府门,前往客舍去。 从客舍后门入便是马厩处,还没走到马厩前,楚有瑕便唤两个小常侍的名字,“小冯,小蒋,我订好了一家的东西……哎,人呢……” 这个时间应是两个小常侍喂马的时间。小谢道,“是不是先去吃午膳了。” 楚有瑕看了看马匹,马槽里没有马儿吃过草秣的痕迹。 “这两人……”小谢叹气,“宫马总是要悉心照料的,若是出了差池,回宫会被罚的……” 楚有瑕将包袱放到木桩上,挽起袖子,“无妨,咱先把马喂了,他们上午那会赶车,许也是饿了先去吃了。” 两人挑选草秣调水,喂养马匹,较硬的草杆宫马挑嘴不吃,楚有瑕将挑出草料扎做一把,蘸了水洗刷马身。 忙活完,正正中午,日头当空。 二人入客舍,还未靠近房间,便听得房内有隐隐沉沉的人声。 楚有瑕和小谢对视,果然二人在房中。她一把推开门,“你俩真是,马也不顾……” 她眼眸颤动,剩余的话缩进喉咙里,挤出那个称呼,“陛……陛下……” 房内。 秦无婴趺坐在食案前,佩冠齐整,锦衣绣服庄严,身后两个侍卫挎刀而立。 小冯小蒋袖手垂首站在一侧。 秦无婴见楚有瑕回来,淡淡抬眸,“回来了。” 楚有瑕和小谢忙作揖行礼,“见过陛下。” 秦无婴眼神示意了下,小谢在楚有瑕身后,低着头关上门。 房内一室人均站立,唯秦无婴坐姿,略显压抑。 他道,“今日私巡,人前莫要这般称呼我。” “喏……喏。”楚有瑕应下。 身后侍卫将他案上食盘撤下,食盘有动过的痕迹,显然是方才她俩还未回时已然在此用完午膳。本以为他不会入客舍,谁知当真纡尊降贵来了此处。 楚有瑕在心中叹气。 小冯端上黄铜盆和拭巾,秦无婴不紧不慢净手,询问楚有瑕,“今日进展如何?” 楚有瑕心道幸亏立刻转道办正事去了,否则此刻难以交代。 她稳然道,“食材已经初步定好,商家拨货需些时日,其他置物商铺还未来得及上门询价采购。” 她刚出宫一上午,能办成一件事效率也不算低了。 秦无婴闻言后只是点点头,楚有瑕低首微微掀眼皮,而他一时未出声。 身后挎刀侍卫后退几步,离开房门,小冯小蒋也跟着退出去,小谢一时愣怔,被小冯扯了扯袖子,也跟着一行人离房去。 楚有瑕心头发紧,呆呆杵在原地。 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过来。”秦无婴开口。 楚有瑕攥了攥手指,向前挪了两步,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给朕斟茶。”他见她一副畏畏缩缩样子,眉头蹙起。 “喏。”楚有瑕小挪几步,从案上取过茶壶茶盏倒水取茶。 室内寂静,唯有清水入盏声汩汩,和轻微碰撞的青瓷碗声。 秦无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和后脑勺。 今日在街上,他见到她了。 谁知她吓得像什么样子,调头就跑。 他就这般可惧? 上次饮药药发强迫她在榻上为他纾解一次,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之后见他头更低了,连对视都不敢。 他个头本就高她许多,纵使她天天在身边,她低着头服侍愣是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漆黑的后脑勺和一点点洁白的额头。 秦无婴无声深吸一口气。她那副样子他也不愿多见,便示意邹常侍将她从身边遣出来几天。 前段时间土地的事勉强算是告了一段落,今日得闲出来,不想正和她对上。 和别人有说有笑的,鲜活栩栩,对着他便是一副肃面敬畏之色。 秦无婴沉下眉头,侧眸瞟了她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看起来一副老实相。茶沏好了,她小心托着茶盏奉给他,“陛下,茶好了。” 秦无婴一时没有接,直直望着她。楚有瑕脸色微微涨红,清了清嗓子,又说一遍,“陛下,茶好了。” 他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一声,接过茶盏捏在手里,随意饮了一口。 楚有瑕浑身难受,想要打破这种难言的折磨不适,主动道,“陛下还有何吩咐吗,是否午憩一会?下臣去给您铺榻。” 给他安顿好了,她好赶紧溜。 秦无婴没有接她的话茬,沉沉道,“身体如何了?” 楚有瑕惑然蹙了下眉,只是道,“劳陛下牵挂,下臣一切都好。” 这话问的真奇怪,她若是身体不好,又怎会被邹常侍派出来干活呢。 “朕不是说这个。”他道,“上次给朕纾解,朕瞧见,你的胸口处,破了些皮。” 楚有瑕眼瞳颤动,霎时红透了脸,局促不已,“都好,都好……” 他还好意思问,上次她疼了好几天,去太医署托人弄了些伤药出来厚涂了几日才好。 “抬起头来。”他见她低头畏缩的样子便烦,当初刺杀他时胆子可是大得很。 楚有瑕只能依令照办,缓缓抬起头。秦无婴没有继续如方才那般紧密地盯着她,慢饮茶看向前方,面色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次出宫令你很是欢喜?” 这又是在问什么? 楚有瑕迅速思考,隐秘觉察到他的话外之意,咽了咽喉咙,恭谨道,“为陛下办事,下臣荣幸至极,感怀天恩。” “还有呢。”他再饮,茶口遮住他下半张脸,朦胧他此刻的脸色。 楚有瑕后背发了汗,继续道,“能被选中亦是下臣的荣耀,是圣上对下臣能力的肯定与信任。” “还有呢。” 还有! 脑子转了十八个弯,楚有瑕真的要编不出来了。显然他就是要听真心话,再编好听的话他也会继续问询下去。 楚有瑕丧气,半真半假回答,声音也低了下去,“宫中待了太久有些滞闷,陡然出来一趟很是欢喜。” 其实也不只是这个原因,上次虞子期寄信过来才是她振作的源头,又忽逢可出宫暂离秦无婴身边,也算是喜上加喜。 秦无婴静静听着,闻言后,心中冷哼一声。 果然如此。 他瞥一眼楚有瑕,这次楚有瑕没有躲避他的视线,眨了眨眼迎了上去。 楚有瑕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般回答也不行么,他不会,又生气了吧?《 》 22、第 22 章 秦无婴倒是没有继续再逼问。见她澈亮的眼眸略颤,眼色缓了缓。 “嗯。” 楚有瑕心头稍稍放松。 这个回答应该就是无事了。 青瓷茶盏中茶汤余半,楚有瑕执起茶壶又接着续满。 方才问他还有没有旁的吩咐,这会也不能再接着多问了,续完茶后手执茶壶像在宫里侍前一般,退到了他身后。 “咚咚。” 楚有瑕诧异抬头,秦无婴食指曲起,敲了敲木质桌案。 楚有瑕转了转眼珠,小步转到案前,和他面对面,珠瞳明亮,微微歪头。“陛下有何吩咐?” “以后出宫采购相关事宜均交于你手。” 楚有瑕一愣,微微瞠目,旋即压下欣喜的心绪,脸色未有变化,低首四平八稳道,“喏。” “欢喜吗?” 楚有瑕咬唇,不可直言欢喜,更不可直言不欢喜。她道,“承蒙陛下信任,下臣感怀在心。” 几不可见的一声哼,楚有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小心看了秦无婴一眼,见他脸色略肃,几分夷然冷笑很快消逝。 秦无婴对上她眼眸,她很快垂下眼睫。 也罢,定时放她出去遛遛,省得每日在他身边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看得亦是心烦意乱。 他起身,拂了拂袖袍,离开桌案前。楚有瑕轻声道,“陛下要午休吗?” 秦无婴睨她一眼,“回宫。” 楚有瑕不敢置信,“陛下现在便要回宫?” 秦无婴转身,“你很欢喜?” “绝无此意。”楚有瑕沉眉肃目,连连摇首,低头恭谨道,“恭送陛下。” 门外两个挎刀侍卫进来,敞开大门,秦无婴在二人的拥护下下楼,楚有瑕带着小谢几个人送他到门口,秦无婴没有回头,登上马车离开客舍。 送走秦无婴,楚有瑕长出一口气。 这下再也不敢游玩了,先把任务完成再说。她叫小谢他们进房准备午膳,吃完午膳准备兵分两路奔向各个商铺。 此次出宫采购的时间拢共给了五日时间,楚有瑕大致算了下,采购的相关置物与食材不算太多,只要商铺调得过来货源三日内便可办齐。 这次出宫实在是收获颇丰。出乎楚有瑕的意料,秦无婴竟然允她以后可以出宫。 果然帝王心思难猜。 对于楚有瑕来说,这简直是一件大喜事,之前待在宫中的郁闷一扫而光,日子愈发有盼头了。 众人尽快食完午膳,楚有瑕和小冯小蒋交代了下上午谈拢的那家商铺的位置,让他们二人和老板对接。她则和小谢继续前往其他商铺探路沟通。 时值下午,路边摊的叫卖声不及早上那般鲜活嘹亮,楚有瑕和路人打听商铺位置,小谢跟在她身后道,“楚姐姐,今天陛下有罚你吗?”她有些担忧。 楚有瑕安慰她,“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她有些兴奋,“陛下还允我以后可以多次出宫采购。” 小谢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责问我们擅离职守的事。” 楚有瑕反而轻松很多,“陛下已经回宫了,不会有人盯着我们了。” “洛阳夜市闻名,我还没去过呢,今晚咱们去看看?” 两人到底是少女心性,危机解除玩心又上来,小谢应下,“好呀好呀。” 一下午两人计划跑三家商铺,前两家很是顺利,也不必等调货时间,定好订单让小冯小将明日来取便好。 日光盈盈,楚有瑕和小谢站在这家名为霞起的食肆前,仰头看了又看。 这家店大白天竟然没开门。 这家店是洛阳城中最近一段时间新开的食肆,里头的菜肴很有楚地的味道,大概是土地改制后楚国那边迁过来的本地人开的。 楚有瑕本欲与食肆交涉下几道楚肴的做法食谱,订货也一并在此处办妥,没想到偏来时不巧。 “楚姐姐,要不我们先去别家看看?”小谢道。 楚有瑕有些不甘心也无可奈何,“走吧。晚上再来看看。” 夜市距离这里不远,夜晚开肆客流只多不少。 拉着小谢又跑了两家商铺,也将近酉时了,两人回到客舍暂歇,小冯小蒋也到点回归。楚有瑕让他们二人先吃,待暮鼓响彻长街,她带着小谢前往夜市。 洛阳夜市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其中繁华烟火令人心旷快悦。 百戏,鼓舞,弄丸,戏车履索等各种技艺表演使人应接不暇,美食香气缭绕夜空,偶有焰火在水畔绽放,直入云霄。 “哇,楚姐姐你快看,好漂亮!”小谢仰头观星火,楚有瑕也笑望夜空,星子缀布,与彩焰同灿。 楚有瑕此次出了郢都,方知有这般令人眼花缭乱的风景。 洛阳华都在秦无婴统治的这几年,从各个方面来讲显然已然超越守旧的封国旧族。 楚有瑕拉着小谢穿过长街看热闹,同时也未忘记背负的任务,沿着不断叫卖的小摊往白日里去往的霞起商铺方向去。 小谢看景看物瞧花了眼,满眼光彩。 楚有瑕袖子传来拉扯感,是小谢悄悄扯了扯她。 她眼睛亮亮的,“楚姐姐,我想吃这个,”她指了指路边的糖画,精致透亮的黄饴糖作成栩栩如生的动物模样,引得孩童纷纷驻足。 楚有瑕正要掏钱,被小谢按下,“不用不用,不好总是花你的钱的,我有。我请你吃。” “没事,本来就是我带你出来的,这点钱没关系的。”她将小谢当做一路相扶的妹妹,也不在意身外之物。 小谢不停摇头,坚定道,“不要,我请你。” 楚有瑕不再强求,顺着小谢的意来。 前面都是衣着光鲜的孩童,两人排了一小会的队伍终于轮到,小谢问指了指一只绒犬模样的糖画,“这个一支多少钱?” “五十钱。”摊主报价。 小谢手指紧了紧,支吾道,“好,要两只。”她低头翻自己的小包,显然这个价格出乎她的意料。楚有瑕握了握她的手,上前一步准备付钱。 糖画摊子后头是一家三层楼阁的绸布庄,这会下来一个老者,大概是商铺管事一类,对楚有瑕道,“女公子且慢,糖画的钱我们家主来付。” 楚有瑕诧异,“你们家主是?”她初入洛阳没多久,又是头次出宫,从未结识过洛阳的人。 那老者和蔼笑笑,“女公子放心,我们家主不是坏人。”他侧身,让出门口位置,“女公子不嫌可上楼观,我们家主已等候您多时了。” 小谢茫然看向楚有瑕,楚有瑕心有警惕,礼貌回绝,“不必了。我与你们家主从未谋面,此钱不应由他来付,感谢你们家主厚爱。” 老者无奈苦笑,“家主说的果然不错。” 楚有瑕更加疑惑,此言何意? 怎么似乎这个家主很了解她的样子?她仰头看了看此处,能开在闹市黄金位置,又是天子居城脚下,想来不是寻常黑店,总不是要她们命的。 她忽然想会会这个家主。 “使君,烦请带路吧。” 老者欣喜,指引她上楼,“请。” 两人步入绸布庄,小谢心头惴惴,在楚有瑕耳边小声道,“楚姐姐,没事吗?” 她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上了二楼后,老者驻步,“女公子,这位小女公子可否先往前厅饮茶?” 楚有瑕道,“你先去等我一会,等会我去找你。”小谢点点头,一个仆从上前,带着小谢离开。 穿过二楼扶廊,一扇雕花木门紧闭,老者道,“我家家主在里头,女公子请。”老者适时退下,周围一片安静。 二楼扶廊处格外寂静,连仆从都没有,似乎为了楚有瑕和这个家主的见面,全部驱离了。 楚有瑕上前几步,单手推开房门。 门内,一人背身而对她,锦衣绣服华贵,长身玉立,身形高挑。他闻声转过身来,含着笑意的眼眸深深望着她。 “子期!” 楚有瑕扑进虞子期怀里。虞子期稳稳接住她。阔别几个月恍若千岁千年。 楚有瑕鼻头酸酸。“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想你……”大喜之后眼泪很快涌上来,她伏在虞子期怀里控制不住的流泪。 “你前脚离开郢都,没多久我便在打探进入洛阳常住的途径。”像他这种六国遗留的贵族,是不允在王朝都城久居的。 “前不久朝中颁布土地改制,允人员流通,我当即以旁的身份在洛阳置办房产通碟,来往洛阳方便许多。” “只是我人在洛阳,却不能进宫见你,为这事还苦恼许多。” 她捶他一下,“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信里一点也不提。” 虞子期揽着楚有瑕坐到榻上,“我怕有人拦截信件私窥,如今我在洛阳的身份并非虞氏,也是借了别名在此。” “若是我在洛阳私办产业的事落到王城中,怕是会被驱逐。告知了你,只怕你空欢喜一场。” 他说的没错,二人见面已是不易,越少透露越稳妥。 虞子期从怀中掏出丝帕给她擦泪,“我知晓你在少府中,少府掌宫廷供应,必然有出宫的机会,便在洛阳置办产业,守株待兔。” “若是能买通几个出宫采购的常侍宫女,获取你的消息便有通路了。” 他冰凉指腹摸了摸她微红的眼角,“你看,这不就等到你这只兔了。” 虞子期捏捏她的耳朵,楚有瑕笑着去躲,歪了歪头。 她搂住他的腰,“还好这次出宫的是我。”虞子期揽住她的肩膀,“嗯,白日里商铺的人给我传消息,我白日不好直接露面,还想着夜间闯你房门找你。” 楚有瑕忽然想到什么,“那间食肆是你开的吗?”那间名为起霞的楚肴食肆。 虞子期轻笑颔首。 “这几日太繁忙,商铺顾不过来还需招人,食肆今日白天便未开。不过你在点前停留时店中人看到你了,给我报了信。” 楚有瑕嘿嘿笑,“那我今晚要是不来夜市,你便要闯我房是也不是?” 虞子期温润的眉目压低,低低道,“嗯。” “嘿嘿嘿……”她搂着他的腰用头撞他的胸口,不断蹭他。 “唔……好疼……好大的劲……”虞子期手掌按住她脑袋,掌心头发触感毛茸茸。 “我告诉你个秘密。”她神秘道,扯了扯他的肩膀,虞子期垂下头,将耳朵往她面前凑了凑,她继续道,“我以后可以经常出宫采买供应。” 虞子期眼仁明亮,“当真?” 楚有瑕重重点了下头。 他揽住她的脖颈将她往上托起,鼻尖对着鼻尖,轻轻叹了口气。 “你瘦了许多。”她自小在府中做女公子惯了,哪擅侍奉之事,入宫这些时日定然吃了不少苦。 楚有瑕不甚在意,眼眸晶亮,“我以后出宫便来找你,欢不欢喜?” “欢喜至极。” “那我去哪里找你?还是来这里吗?” “我购置了一处民居,院中种了你喜欢的海棠花,位置在长街后。” 楚有瑕回过神,原来白日里她见到的那处漂亮的海棠宅院便是他置办的。《 》 23、第 23 章 楚有瑕起身坐在虞子期坚实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等我五年,等五年后我恢复自由身,咱们回郢都,再也不掺和任何事了。” 虞子期和她额头靠着额头,眸色微沉,一时没说话。她以为他心头伤心,轻吻他的额角和鼻梁。 “有你陪我等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虞子期含住她口唇深吻,迷蒙中两人往榻上倒去。楚有瑕迷离睁开眼恢复神智,推着虞子期坐起来。 “不行,小谢还在外头等我呢。” 从情感上来说,虞子期很希望楚有瑕能留下,可他终归不愿给楚有瑕惹麻烦。久未见的少年夫妻,他只想抱着她和她好好说会话。 虞子期长叹一口气,搂她起身坐正,整理了下她的衣襟,“嗯。” “我家中人如何呢,家里一封信也没回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失落。 虞子期抚她的后背,“博士府一切都好,来洛阳前岳父让我捎口信给你,让你不要牵挂家中。” 楚有瑕微微点头。 外头月色更浓,烈色烟火愈发盛大,将月光衬的暗淡,声响光辉穿透紧闭的窗牗。 楚有瑕起身,“我得走了,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哦对了,虞老板,这两天咱得谈谈生意。”她弯腰在他唇上啄吻一下,很快分开。“明天,我还来找你。” 楚有瑕往前厅找小谢,小谢正眼花缭乱地看满厅缤纷织锦丝绸啧啧称奇,都是各地的名贵织品,价格不菲,一匹匹数需百金了。 她见楚有瑕下楼,忙迎上去,“楚姐姐。”楚有瑕满面笑意,“走吧。” 小谢跟上她,“那个家主是什么人?没有为难你吧?” 楚有瑕含糊道,“是家乡的熟人。” 两人出了绸布庄,外头烟火再次绽放。小谢想起正事,“哦对了,那家食肆咱现在去看看吗?” 楚有瑕伸手放在额前,眺望了下远处高空的星焰,轻松道,“没事,明天去就行,我老乡认识那家食肆老板,明天去老板会在的。”她心下轻松,神采飞扬,“走,请你吃好吃的。” 两人逛夜市逛到亥时,回到客舍时小冯小蒋的房间早已熄了烛火。 小谢洗漱完打起了哈欠,楚有瑕还神采奕奕一点也不犯困。 两人同宿一榻,小谢在楚有瑕身侧很快呼吸均匀睡过去,楚有瑕给她揽了揽被子,等待明日与虞子期的相见。 翌日。 小谢醒来时,身边空空,刚穿好衣裳便见楚有瑕从外头进来,端着铜盆打好了洗脸水。 “醒了,快洗洗吃早膳。”楚有瑕擦了擦手,“今日我自己去食肆和那边的老板交谈,你和小冯小蒋先去别的商铺。” 小谢还没清醒,揉揉眼睛,没有多问,听从她安排,“好。” 吃完早膳,四个兵分两路,他们三个人去提货,楚有瑕只身一人前往霞起食肆。 清早的霞起食肆内没什么食客,只在商铺前支了个早餐摊,看起来甚是普通。 一进去,便有堂倌迎上来,“使君,不好意思,咱家今日店内暂闭不招待。今日只卖早膳糕点。” 楚有瑕摆手,“不吃饭,买货,你们老板呢,我要见他。” 堂倌恍然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迎着楚有瑕上楼,“请,请。” “子期!” 一进房便见满桌的楚系菜肴,虞子期盛好饭,笑望向她,“真会踩点,刚做好。” “好香啊。”楚有瑕离家有些日子,再也没吃过正经楚菜,她趺坐下,食案上虽不是大宴的珍馐玉食,确是地道家乡菜。 纵是她刚刚吃完早膳,这会也忍不住继续进食,食指大动。 虞子期似乎不饿,坐到她身旁给她布菜,“宫里的伙食能吃吗?” 楚有瑕摇头,“不算好也不算差,总之是人吃的,和你做的没法比。你吃这个,这个好嫩。”她夹一块鲜嫩鱼肉塞到他嘴里。 虞子期面有心疼之色,“还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这些就够了,还怕吃不完呢。” 她以前在府中吃东西挑食,现在有什么吃什么也不挑了。 楚有瑕抿了一口果酒,就着虞子期的手擦嘴,忽然有些怔惚,眼睫垂下来,低头靠在虞子期肩膀上,有些不敢信,“我不是做梦吧。” 前些时日在宫里待得她要死要活的,一点盼头都没有,现在最想见的人在眼前,好酒好菜在身前,难得没有不想见的人,一瞬有些迷恍。 虞子期扶着她的肩膀使她正视他,认真道,“我有一计,可验梦中梦外。” 他抚上她的脸,而后拇指食指轻轻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揪了揪。 楚有瑕“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讨厌。”响亮的一声打在他手背上,虞子期痛呼了一声,“嘶,痛死了。” “你少来,我没用力。” 她捶打他肩膀,将他推倒,趴在他身上,安静了会。 “五年好长啊。” “你一定要陪我。” 虞子期抚上她的后背,掌心温度温热。 “真不想回去啊……好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她抽抽鼻子,忍住没有落泪。 “我会陪你的。”他轻声承诺。 “我就算不出宫,你也要常给我写信。” “嗯,我会的。” 楚有瑕拉着他坐起身,嘀咕道,“不能忘正事……” “我要买你这里的食谱和菜肴,你开价吧。是多少钱便是多少钱,太便宜了惹人怀疑。” “我明白。昨夜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等会带你去看。” 他一贯做事周全,现下已然准备好,楚有瑕也不必多操心了。 她揽住虞子期的脖子,和他鼻尖对着鼻尖,“我今天是自己来的。” “要去我那里吗?”虞子期搂住她的腰。他那座海棠庭院还没有带她去过。 楚有瑕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呼吸浅淡,灼热在他面上。“我很想你。” 两人离得很近,她眸光流转,睫毛一眨一眨的,刮蹭着他的睫毛,痒意透过眼睫发颤躯体。 香炉中燃了清淡的萘果香,丝丝缕缕缭绕。 他抚上她的腰侧,眼眸深深,曲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她确是瘦了,脸颊肉都没了,眼睛漆亮如玛瑙。 虞子期搂着她慢慢卧倒。 窗牗的珠帘慢慢落了下来,遮住外头的天光与渐起的人声。 ———— 此番出宫采购,楚有瑕完美交差。刚刚回到宫中住处,邹常侍便来敲门。 “你可算回来了,换好衣裳前往御前侍奉。” “啊,这么快?” 邹常侍瞥她一眼,“出宫一趟,心野了,该干的活都不愿意做了。” “不是不是,”楚有瑕忙否认,“我一身风尘还未洗净便面见陛下,怕冲撞污了陛下的眼。” “行了,没那么多讲究。你赶快啊。” “是,是。” 邹常侍走后,楚有瑕长叹一口气,盘好长发换上长御服制,急急往洛阳宫中去。 洛阳宫门开着,她低首进去,殿内,秦无婴同往常一样正在处理公务。 他身后的小常侍见楚有瑕来了,后退几步,楚有瑕接过他手里的竹书,对他点了下头,小常侍退下离开。 楚有瑕看了看地上堆成山的竹简,一卷卷分类摆放封袋。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穿堂风的声响。“回来了。” 楚有瑕险些掉落手中的竹简,她稳了稳,小步走到漆案前,躬身揖了揖,“下臣已归,一切顺利,劳陛下挂心。” 秦无婴抬首,碎光落在他眉目上,染上几分温和。楚有瑕微抬起头,眼瞳清润,目色恭谨。 他扫视了她一眼,“气色好很多。” 楚有瑕绷紧了弦,“托陛下的福。” 果然,放她出去一阵,整个人活泛了许多。 秦无婴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楚有瑕走到他身后,继续摆弄那堆奏简。 —— 自秦无婴下诏,邀各路学者前往洛阳制定礼制后,各国学者不敢违命,动身很快,从各路八方齐聚洛阳都城。 望夷宫中,诸位学者端坐,秦无婴居于大殿之上,冕服庄重。闻人昂伴于秦无婴右侧案前,随同天子见各方学者博士。 殿中宫女常侍人流不断,根据每位学者博士地域出身的口味奉上菜肴酒茶。 大殿两侧的青铜连灯轻烟袅袅,满座衣冠肃敛。 奉肴的宫人渐渐退去,趺坐在大殿之下的博士们观桌案的精致菜品,彼此交换了眼色,皆无声。 清冽酒液倒入酒爵中,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楚有瑕盛完酒后端着鎏金银蟠龙纹铜壶退到秦无婴身后。 “诸位,朕此番邀诸位前来的目的,想必诸位已然知晓。”秦无婴环视一周,缓缓开口,音色沉稳如山。 “我朝建朝十余年,至今无适宜周全的祭典礼制,此次封禅泰山,并非凡事,当郑重待之。” “如今天下一统,再行旧制已不合时宜,自该以新制行祭,诸位有什么看法,均可一叙。” 殿之下,玄衣贤冠的儒士学者们屏息低首,无人应声。 闻人昂执起酒盏,道,“诸位,今日可畅言,陛下诚心相邀,还望诸位直抒己见,不必顾虑。” 他仰头代天子先饮,以示诚意。 满殿雅雀无声,近乎落针可闻。 楚有瑕在秦无婴身后,屏息静气悄悄环视观察所有人。 没有人愿意发言。 她咽了咽喉咙,垂眸看向秦无婴宽阔的后背。他背对着她,看不清他什么脸色。 楚有瑕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酒壶。《 》 24、第 24 章 望夷宫内一片死寂。 闻人昂看向秦无婴,秦无婴脸色沉沉,漆黑的眼目注视着殿下每一个人。 闻人昂深吸一口气,出声,“诸位可有谏言吗?”他又道,“今日不管是何议谏,无论适宜与否,皆不会论言罪,诸位尽可宽怀。” 长久的静默中,秦无婴没有任何散席的意思。他一言不发,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垂首的儒生学者,沉默的威压。 气氛僵持,闻人昂该说的话也说尽了,现在就看哪一方先顶不住。 温酒染上凉意,终究是大殿之下的老派学者撑不住,有人站起来进言,“陛下,臣以为封禅日既已在前,从头制定详细礼制已来不及,周朝曾祭祀天地,现仍有礼仪卷册存于世,可做参考。” 秦无婴垂眸思索,不曾答应也不曾拒绝,只是略略颔首,“还有人有新议吗?” 另一儒生起身作揖,“陛下,臣认为不妥,周朝已是前朝,本朝祭典礼用前朝并不合时宜,陛下出身秦国,不如起用秦礼。” 秦无婴仍是没有发表意见,在连续两次学者谏议提出,天子没有表露不悦的态度后,底下的儒生们开始畅言起来。 “刘博士此言差矣,周礼传承八百年,不管在民间还是宫廷影响颇深,周礼所传久远,早已经受住时间考验,行周制自是最为稳妥。” “曹博士所思太过保守,陛下一统天下,天下以秦为尊,本朝礼制自该形成独立一派,寻古守旧在老身看来,并不长久……” 两侧端坐的儒生们就行周制或秦制争论起来。 秦无婴低睫皱眉。 目前所处的提议,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殿上学者们争论的声音攘攘,各抒己见,愣是没拿下个主意。 楚有瑕静静望着秦无婴的背影,他抬手将酒爵中的清酒饮尽。她上前欲再倒酒。秦无婴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再续。 对于秦无婴而言,他希望的是建立一套新的祭礼规制,而这群儒生博士没有一个人提出。 并非他们想不到,秦无婴很清楚,而是他们不愿。 制定新礼不仅要参考旧制还要制新不能雷同,显然这群人不愿出力上心这件事。 不管是启用周制还是秦制,都是一种体面的偷懒做法。 他盼望着全国上下能够一心,摒弃从前各国分明的排异,将大梁作为自己的国家,真正投入建设,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所收获的,总是失望与黯然。 是他的一厢情愿。 耳边议论声嗡嗡作响,案上精致的特意为各个学者准备的菜肴美酒分毫未动,这显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领情。 楚有瑕看向这群人,又看向秦无婴。 大殿角落的铜卮灯明灭,楚有瑕放下蟠龙纹铜壶,步近前去,在铜盘中续上可燃烧的油脂。 白日殿中的光辉充足,却映照不到秦无婴所在的位置。 他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半边脸在微光中模糊。风从大殿门中穿过,轻轻晃动他冕旒上的珠玉,细碎作响。 她站在角落里,注视着看似和睦的君臣。 席宴结束后,封禅泰山究竟行哪种礼制,仍没有定论。 学者们陆续送出宫,秦无婴没有离开大殿,闻人昂也未离开。 楚有瑕欲张罗着给二人传膳,刚想和小常侍传话,便被秦无婴遣了出去。 她站在殿外等候传召。静静望着宫殿远处的密林和四四方方的天空。 不知等了多久,闻人昂出殿离开,楚有瑕适时入内,示意宫女常侍收拾宫殿。 秦无婴起驾,离开望夷宫,前往洛阳宫。 一入洛阳宫,楚有瑕便服侍秦无婴换下一身繁重的冕服。 他全程没什么表情。但楚有瑕能感受到他在克制情绪。 她试探着问,“陛下,要传膳进食些吗?” 秦无婴坐到案前,翻阅竹书,“不必了。” 他果然心情不好,但看起来没有愠怒的气息。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无奈的失落? 楚有瑕不确定。 她主动上前给秦无婴打扇,瞥到他拿着一卷吕氏春秋在阅读,并非是奏简公务。 秦无婴显然心不在焉,对着那一卷书迟迟没有翻过去。 楚有瑕将木案上的白玉茶盏续满茶水,秦无婴顺手拿过,饮下一口。 楚有瑕眼珠动了动,轻声道,“陛下……还在为上午的事忧心吗?” 秦无婴眼睛慢慢落到她身上,目光微询。她眨了眨眼,“下臣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讲。”他展了展竹书,不指望她说出什么好话坏话。 “陛下,依下臣看……其实,其实用哪种礼制不重要,完成封禅,达到封禅的意义便可。” 她见秦无婴脸色平静,继续道,“此番全国上下皆知陛下欲行祭典,百姓也好,朝臣也好,何种礼制其实他们并不在乎。陛下想要尽善尽美无可厚非,只是若事与愿违也并不会影响什么。” “陛下要向世人昭示的是,陛下受命于天。” “完成,便完成了。” 这话显然在秦无婴意料之外,他复将目光落回她身上,幽幽探寻意味。楚有瑕眼瞳清澈,见他打量模样,很快垂下眼睫。 良久,秦无婴嘴角几不可见的微扬,他轻哼,“嗯”了一声。 气氛松了下来。他道,“上些糕点过来吧。” 楚有瑕应下,“喏。” 晚上,闻人昂再次进宫,君臣共商国事,楚有瑕如白日那般在殿外等候,到晚膳时间,闻人昂匆匆离开,楚有瑕进殿,督促小常侍传膳。 秦无婴面色比白日好一些,这次传膳他没有拒绝。进食过后,邹常侍进殿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宫人,捧着金丝匣,“陛下,今日该是用药的日子了。” 秦无婴颔首应下,没有立即服用。他刚进食完,这会还不急服药。 算算日子,距离秦无婴上次服药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也是该吃的日子了。 楚有瑕闻言后却心头一紧。 上次他吃药后弄她那件事她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她捏了捏手指,胸口仿似又痛了起来。 她小心看了眼秦无婴,心头七上八下,生怕那日的事重蹈覆辙。 秦无婴神色沉静,坐在桌案前,继续批阅奏简。 夜更深了。 秦无婴处理完一卷竹书,揉了揉眉头。楚有瑕见状,在殿中又添了一盏新灯。 正在点烛火,却听得秦无婴道,“不必再添了,吩咐下去,沐浴入寝。” 楚有瑕应下,遣宫人抬热水进殿。 自楚有瑕入宫以来,目前还未服侍秦无婴沐浴过。尤其是上次又一次误摸秦无婴,如厕沐浴之类的事秦无婴再也没找过楚有瑕。 楚有瑕倒是省心许多。 长秋宫内。 后殿的宫人提桶来往,将浴桶中蓄满水,布置沐房。 按理说热气会从沐房透过来,过了好一会,也不见热气。 楚有瑕端着铜盆放下,拉过一个提桶欲出门的宫人问,“怎么回事,今夜的澡水不热吗,没来得及烧吗?” 得亏她发现了,等会要洗了再发现水不热,这点小事引得天子动怒谁担得住。 宫人却道,“邹常侍特地吩咐,今夜澡水要凉的,越凉越好。” 楚有瑕心中诧异,不过邹常侍的意思一向是秦无婴的意思。她没有再多问,看了一眼沐房的方向。 后殿沐房纱帷重重,此刻被流苏金钩挽起,几个宫人提桶进入后很快出来。她凑近几步,遥望了几眼,里头似乎没人等待侍浴。 “里头无人侍奉吗?”她问。宫人答道,“除非陛下要求,不然咱们都是在外头候着。” 沐房后头是间小更衣间,与天子的寝卧相通,更衣间不设门锁,只有赤红螺珠的珠帘做遮挡,绵绵靡靡,难以看清里头的景象。 楚有瑕有好几次在皇帝寝卧前给他打扇时,听见后头珠帘碎响,从不见那处有人进出。 她有些好奇,小声道,“沐房后头那间小更衣室,不能进吗?” 宫人摇摇头,脸色紧张,压低了声音,“不敢多问,不敢多问……” 楚有瑕更加疑惑,难道里头有什么不能给旁人看的吗? 疑惑难解。她摇摇头,进入寝殿给秦无婴更衣。 轻薄的绸缎身衣穿在他身上,和白日里的端重持稳完全不同,多几分轻便肆意。 秦无婴低首看她,正可看到她柔软洁白的后颈,细细的,乌发盘起来束进头冠里,几缕短碎发在发根处,黏在她细白脖颈上。 他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那些碎发卡在他的虎口处,轻搔着他的手背,绒绒的触感。 楚有瑕还在想那间神秘的更衣室,正在神游,大惊,抖了一下,愕然抬头望他。 他见她恐如惊鸟的模样,冷着脸放下了手。 楚有瑕皱皱鼻子,没说话,等着他训斥她。略静默一息后,头顶无声。 她微微松一口气,默声欲给他系好腰带,便听得他道,“不必系了,等会还是要解掉。” 楚有瑕悻悻然松手。 邹常侍带着丹药适时进殿来,将丹药和白瓷盏的饮水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楚有瑕瞥到不远处案上的丹药,轻轻深呼吸,步到案前,端起金盘,呈给秦无婴,“陛下,该用药了。” 药匣已经打开,拇指大的药丸置于盒中,秦无婴没有立刻取过丹药,瞥了她一眼。 他眸色幽深,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道,“还不走?” 楚有瑕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放下金盘,“喏……下臣告退……” 她转身,脸颊滚烫。深吸一口气装作镇定的模样,离开长秋宫。 一出来,迎面凉风驱散她脸颊后背的虚热。 她此刻方后知后觉,为何今夜他洗澡嘱咐要凉水。《 》 25、第 25 章 封禅泰山的礼制究竟是何种礼制楚有瑕后续没有再关注到,只是那日各方儒士入宫离开后,秦无婴加快了前往泰山封禅的进程。 宫中上下着手准备离宫外出,仪仗比之几个月前巡视天下的规模更加盛大。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自洛阳出发,前往博阳泰山郡。楚有瑕自然也跟在仪仗队中,此次随仪仗队出行,已不再和当初队尾辎重队一队的人为伍。 玉珞辒辌车缓缓驶行,不时有随行的宫人将成堆的竹简送入车中。 楚有瑕如往常一样侍御,做好琐碎的细事。 秦无婴注意力似乎不是很集中,连续批阅完三卷竹书后,没有立刻展开新册。他抬手撩开车窗帘,看着外头景色在眼前流过。 楚有瑕将博山炉中的香灰倒掉,换上清新明目的萘果香。 车内封闭,不怎么透气,她将顶上气窗打开,又将另一侧车窗帘撩起,挂在侧边的黄铜勾上。 秦无婴望着外头的景色,静静道,“十二年前大梁建国时,你在哪里?” 车内只有她和秦无婴二人再无旁人,这话除了问她也不会是问别人了。 楚有瑕只觉得这问题奇怪。十二年前她才五岁,还能在哪,自是在郢都,在自己的家中。 她认真回答,“回陛下,那个时候下臣还是一孩童,尚在家中待学呢。” “孩童吗……”他仍旧没有看向她,车队途径密林,秦无婴望着渐渐斑驳的树木喃喃道。 他终于转过身,幽幽凝视着她的面容。 楚有瑕抿了抿唇,轻浅低下眼眸。 他似乎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从二人初见以来他对她说的某些话和行为,已经不止一次让她总是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良久,秦无婴无奈嗤笑一声,眼中浮上淡淡的痛苦,他垂睫,冕旒坠子在他眼皮上轻轻摇晃出阴影。 车轮大概是碾过了凸起的石头,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楚有瑕摇晃几下,迅速站稳。 秦无婴冕旒珠坠飒飒作响。他轻呼一口气,似乎有些累了。“给朕更衣。” 说是更衣,但也不是在宫中那般全身里外更换。今日清晨出发,他着正式的冕服、珠旒冕冠、玄衣纁裳示于人前,现已入车,便不必着这般繁重的衣物。 楚有瑕给他卸下珠冠,解掉外裳,齐整挂在椸架上。 秦无婴阖目,皱了皱眉,将案上的奏书扫到了一边,“头痛,给朕按按。” 她步到他身后,指腹小心地搭在他太阳穴上揉按起来。 清风透过车窗,一扫车内的滞闷,有雀啼鸣,飞过车队上空,略做盘旋后远去。 深秋了,天气不似以往那般炎热,越发清凉起来。道两旁的落叶簌簌,从树枝脱落凋零。又是一季过。 楚有瑕思绪飞扬,走起神来,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再次采购出宫,自上次采购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虞子期那边过得怎么样。 等封禅结束后回宫,她要挑个时间去少府问问少府卿。 她目视前方,手腕忽然传来交握的温热感。秦无婴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楚有瑕回神,有些无措,“陛下,不舒服吗?”莫不是自己方才没注意,下手重了。她赶紧放轻力度。 秦无婴没有说话,微仰头注视她的眼睛。 他掌心滚烫,紧紧锢住她的手腕,将她整只手腕圈在掌中,不留一丝缝隙。 静默中,唯闻彼此的呼吸声。欲念隐于瞳孔深处,他目色越发灼然,将她的面貌人影纠缠在目中。 木案上照明的烛火“嗤”地爆了下,将火色点燃。 秦无婴喉结滚动了下,音调不容置疑。 “做朕的女人。” 楚有瑕挣脱起来,紧紧凝起眉,“陛下,你太累了……” “请放开我……” “为何不愿?”他眼眸深邃。 楚有瑕深吸一口气,强做镇定,“下臣已有夫君,尚无一女侍多夫的先例。” “你待在朕身边,只需侍奉朕,你远在天边的夫君无需再惦记。” 楚有瑕咬唇,“昏约已成。虽未举行昏礼,但下臣早已和夫君同身同心,早已是他的人。” 秦无婴眯了眯眼,眉头压下来,“只是因为你早有所谓家室夫婿,便不肯从朕吗。” 楚有瑕狠下心一拒到底,“不止,”她犹豫片刻,直言道,“下臣只将陛下当做天子,不愿亵渎天子。” 她继续道,“下臣愿忠心侍奉殿下,只望能赎清过失,身份到期,离宫回乡。” 她还想回乡。秦无婴在心中冷笑。 他抓的那样紧,楚有瑕只觉得整只手被他攥得发麻发凉,她跪伏下来,低下头,不再挣扎,吊着那只手任由他抓握在手里。 秦无婴紧紧盯着她,慢慢松了手。楚有瑕手臂垂下来,手腕那一圈已然有了红印,如被绳索勒过,紧绷的痛感。 她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冷哼声,没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胸口心脏咚咚跳着,楚有瑕惶惶然。 明明前几日他明知丹药有助兴的副作用,还提醒她,放过了她。 他想不想要只在他一念之间,他的宽容也好强硬也好,都凭他决定。她除了坚定的拒绝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她仍是跪伏的姿势,脊背很弯,只能看见他锦服下遮挡的膝盖,如他的人一般坚硬冷漠。 “下去。”他冷冷出声,楚有瑕如蒙大赦,低头退出主车。 仪仗队仍在前行,楚有瑕跟在主车旁行进,心头惴惴的。 临近中午,该是用膳时间,仪仗队停下来着手准备午膳。 楚有瑕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送午膳,便见邹常侍端着雕木食盒已经进了主车。 她放下心来。安心自己吃饭。 到了晚上,仪仗队驻扎,楚有瑕一直没有收到秦无婴唤她上车侍奉的消息,同随行的小宫女住在帷帐内。 入夜,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已疲乏,早早睡了。楚有瑕卧在通铺上,睁着眼睛,一时难以入眠。 她今日明确拒绝秦无婴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虽然她对于秦无婴来说随时可取,但她始终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秦无婴此人有自己的原则,曾经强制过她,但也并非商纣夏桀一流的暴君。 长夜沉沉,夜幕无星无月。 楚有瑕翻了个身,长长叹气。 内心的不安使她越发不确定以后,她现在就是很被动,她的人,她的人生都掌握在秦无婴手里,她没得选。 她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可以收信件,可以出宫见虞子期,若是哪一天,这些都被收回了怎么办?那她将又要回到初入宫时的混沌、不知前路的迷茫空洞状态。 枕头边的床单被她的手揪起大片褶皱。 她睁目至后半夜,昏昏沉沉睡去。 …… 仪仗队继续往博阳泰山郡前行,自那日楚有瑕被秦无婴赶下车后,主车内服侍的一直是邹常侍,秦无婴再未传召过她。 楚有瑕每日跟着车队,也不敢再主车旁行走,只跟在副车旁打下手。不跟在秦无婴身边反而没那么多事可做。 距离泰山郡大概还有三四日的路程,北方至秋,秋雨渐多,来的急又快。 仪仗队暂停前行,支起雨布和简易遮棚避雨。车队外的众人纷纷躲进遮棚中避雨,楚有瑕找了个角落,托腮望着急促落下的大雨。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主车,主车停在原地岿然不动,雨布遮于其上,不露一丝风雨。 车窗闭得紧紧,看不到里面分毫情状。 楚有瑕低下头,思绪胡乱发散。 他明明看起来是讨厌她的,为什么还会说出做他的女人这种暧昧的话,难道是因为他身边近身的女官只有她一个?洛阳宫长秋宫中也有很多小宫女,都不如她离御前亲密。 她也从未见过听说过秦无婴宠幸其他宫女。 想来,只有一个原因。 纾解罢了。 那日他的凶悍强硬并无半分情意,只有索求。或许是他年纪大了,久未逢甘露,一时得了意趣,便揪着她不放了。 狂风渐停,雨势越发小,只余细细毛雨。随行侍从们开始拆遮棚,准备上路。 楚有瑕起身离开遮棚,方才阴沉的天渐渐透亮起来。 她望一眼主车,那边也在收拾雨布了,邹常侍自车中出来,指挥叮嘱周围的人。 楚有瑕心中慢慢滋生出一个念头。 她提着衣摆,步向主车方向。邹常侍正在交代车丞注意事项,楚有瑕上前拉了拉邹常侍的袖子,邹常侍正要问,便被楚有瑕食指比在唇前的动作打断。 她拉着邹常侍到一旁无人处。 “常侍,陛下这几日有没有唤过我?” “无,若是唤你我早去叫你了。” 这在楚有瑕意料之中,她道,“常侍可否与我行个方便,今晚我来侍奉陛下。” 邹常侍犹豫,“这……陛下未曾传召你……” “常侍放心,陛下若是追责,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常侍。况且我侍奉陛下已久,陛下对我早已信任。” “这次做错了些小事,引得陛下不快,被赶下了车。但陛下没有罚我,召我回去是迟早的事。” “我想表现表现,常侍通融通融。” 她入宫后没多久便可受秦无婴亲手指派,近前服侍,邹常侍感觉得到,秦无婴对她比其他宫人更上心的多,甚至是不一样的存在。 “成吧。这次可得好好的,别惹陛下生气了。”他嘱咐她。 楚有瑕应下,“常侍放心,常侍放心。” 入夜。 邹常侍离开主车后,秦无婴正在木案前批阅最后一卷奏章。有人登上马车,进入主车内。 秦无婴没有抬头,只道,“点灯。” 来人没有应声,只是上前将案上灯烛替下,换了更明亮的小型铜枝灯。 秦无婴借着光亮看清眼前人,面色淡漠,“谁允你入车的?” 楚有瑕后退一步,跪下身,“是下臣自作主张。望陛下恕罪。”她顿了顿,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 “下臣……下臣有话想对陛下说。” 灯火闪烁,映得秦无婴眼眸忽明忽暗。 楚有瑕手抚上自己的腰带,咬唇攥了攥手指,缓缓解开衣带。 外衣,里衣,一层一层,直到她上半身1赤.洁的身子袒露在朦胧的灯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