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穿书治愈杀过的反派》 第1章 桑荔又梦见他了。 梦里,天阴沉的可怕,大雨倾盆。 一间破庙,一张破棉絮,苍白清瘦的少年偎在她怀里,高烧不退下面色不正常的潮红。 她垂眸看着,心里权衡着利弊。 只要完成任务,在原本世界高考结束没多久,便意外死去的她能重生,还能获得三亿元奖励。 但系统也说了,这个大反派体质特殊,很难杀死,比野草还顽强,只要有口气就能突破极限,愈发强大。 要动手,就得确保一次成功。 少年纤长的睫毛轻颤,眼看要从昏睡中醒来。 她按捺住心思,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小眠,你还好吗?” 少年睁开的眼睛清凌凌的,看着她,声音干哑,“别担心,我不会死。” “等我伤好,我会…会更强大,”他身上的伤深可见骨,连说话都沁出满头汗,“我不怕苦,什么都能干,我会赚钱,努力让你住大房子,顿顿吃肉。” 他很愧疚,这样清冷的雨夜,她还要带着他逃亡,住在这四面透风的破庙里。 他多想给她更好的。 而一个在暗场里长大的孩子,能想到最好的生活,就是大房子,还有每顿吃上肉。 桑荔静默。 相处三年,她一直怀着目的,等待时机。 起初,她讨厌惧怕他。 十三岁的少年,是个和妖兽血腥厮杀,被各种残忍手段虐待的奴隶,他身上的野性凶戾淬得很深。 对桑荔来说,曲清眠比熊孩子还要难带太多了,各种糟糕、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生活习性,不会说话、不会洗衣服、不会拿筷箸 甚至,他饿了就捉住一只活禽生生撕咬,羽毛乱飞,满嘴鲜血,她几欲作呕。 一切正常的生活,他都不会。 桑荔为了无法抗拒的奖励,不得不耐着性子教他,换取信任。 好在,曲清眠非常聪慧,比她见过的任何人学东西都要快。 而且跟她心怀目的不同,曲清眠简单纯粹,他一点点打开心扉,对她收起獠牙戒备,真诚的像个孩童,也像张纯白的纸,任由她添涂。 也许是作为未来无人可挡、超脱书本规则的大波ss,天道对曲清眠的压制一直存在,三年里各路人马层出不穷的追杀,却又怎么都杀不死,让桑荔很疲惫。 她想快点杀了他,想快点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世界拿到奖励。 而他每次在危险的时候,总将她藏起来,极尽所能的保护。 梦里的场景一转。 暗蓝色的天空,流云卷动,少年引开仇敌,被逼至绝路,身后是狂风涌动的黑渊崖。 他就像一只身陷囹圄的凶狼,面对围攻不要命的扑过去撕咬,没有退却没有犹疑,疯子般伤痕累累也要顽强反杀。 一地的血,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 桑荔看到躲在石头后面,梦境里的自己,走了过去。 桑荔心神颤动。 她想要阻止,拼了命的大喊大叫,也试图动起自己的身体,从这陷入无数次的梦魇里挣扎着醒来。 徒劳。 少年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站在那里,像开在悬崖边一株绝美鲜艳的花。 她走过去,没有扶他,而是猛的一推! 少年单薄的身体很轻,孤零零羽毛一般坠了下去。 罡风呼啸,卷起纷乱的碎石旋涡一般,将他快速往下拉扯。 少年的双腿腰身很快被吞噬,他抬头看,削骨去肉的痛苦没有在那张冷白的小脸上显现半分,他只是平静看着她。 静默的凝视。 那双眸子不断放大,幽黑的、清澈的像月亮,光一点点寂静的湮灭,里面深海一样的绝望,刺得桑荔浑身剧痛。 窒息、深陷。 桑荔奋力扑到崖边,一句句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她妄想去拉住他。 但也不过是从床上扑腾到地上,终于从梦魇中醒来。 啪嗒 桑荔打开床头昏黄的台灯,高定的复古蕾丝,昏黄的光洒下来。 她顾不得摔下床磕到发麻的胳膊,颤着手埋起头,身体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距离她完成任务,已经过去五个月。 起初两个月,她还沉浸在执念达成的兴奋里,毕竟三亿奖励呢,似乎终于可以抹去十岁人生分水岭的部分成长阴影了。 但不知从哪天开始,她整夜的睡不好觉,总是梦见曲清眠,梦见和他相处的那三年。 渐渐,反复梦见将他推下黑渊崖的那一幕。 她陷入身心疲惫的梦魇,不敢入睡。 撑不住睡着后很难醒来的痛苦,让她快要崩溃。 桑荔埋头在膝上,一手深深卷进浓密的黑色长发里。 她高估自己了。 将摇摇欲坠、浑身是血的曲清眠推下黑渊崖,用上了她所有的勇气还有良知。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本书中的角色,也知道那个少年会在将来屠杀无尽,彻底崩坏原书世界。 她做的,也不过是清除那本书的bug而已。 但相处的三年,太过真实,他分明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将其视作纸片人的初心,早就乱了。 更何况,曲清眠根本没得选,暗场那样的地方没有半点温情,他不能像人一样活着,天道的恶意压制也一直存在。 就连她,起初也只有一个想法,完成任务,杀了他。 好像没有人,能容得下他,在他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极尽迫害,还认为这是正义。 桑荔清楚记得,买下少年的时候,他走出暗场,怔怔站在阳光底下,抬起苍白到病态的手臂遮挡。 那双眼睛适应室内灯火,长年没有见过阳光,被刺得几乎睁不开,但还是贪婪的透过指缝仰头去看。 那副模样带给她的触动,一直都非常清晰。 他连大部分人司空见惯的日光都是奢望,一次次在垂死边缘挣扎,只是顽强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她带给他自由和生的希望,却又亲手杀了他。 桑荔不自觉揪紧发丝,落下来几根,在乳白的细羊绒地毯上尤为分明。 她认命了。 看来,想要一颗坚硬的心,也是需要天赋的。 桑荔自认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但事实证明,她到底还是过不了心理上这一关。 负罪愧疚感终日折磨,一遍遍的凌迟。 她就活该穷,活该当不了逍遥快活的有钱人。 桑荔猛然抬头,理顺发丝,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逐渐坚定。 “系统,我要再穿一次书,”她没有问可不可以,而是直接提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向来她认定要做的事情,哪怕有万千艰难险阻,哪怕失去一切,她也要做。 毫无平仄起伏的电子音在脑中响起。 “再次穿书,你将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并且本系统自任务完成日起,已脱离服务器主体,后续将无法再给宿主提供各项实质性的有用帮助。 请问,你选择再次穿书的诉求是什么?” 房间内安眠沉香萦绕,桑荔靠在柔软的真皮床沿,环视一圈,对别墅里的各种高定奢侈品没有半点留恋。 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现在再次失去也没什么,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怀念起跟曲清眠住在一个小村子里的日子,那是清苦却难得的一段安宁,晚饭后他们经常穿过一个个稻场,在夕阳下散步消食。 天边有大片绚烂红霞,浅金色的阳光映在沉默寡言的少年脸上,未经雕琢的野性,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 桑荔第一次看见他笑。 毫无杂质的纯澈,透着股山涧泉水般沁入心坎的甘甜。 那是对她敞开心扉,绝对信赖的笑容。 “我要曲清眠活着。” 桑荔收紧手指,“任务的完成方式,并不是非得消除他才可以,只要改变他,让他在未来安稳生活,而不是去屠戮就行。” 系统明显不大赞同。 “宿主,你知道改变拯救失败的后果吗? 那会是无数条生命的葬送,还有你自己,你将失去重生活着的机会。” 桑荔态度很坚决:“如果不是杀了他一次,我也会这么想,认为我在做好事,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用他的死,去换取一个也许并不会发生的未来,换取我的重生和财富呢?” “他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再困难,我也愿意努力。”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意愿,系统不再劝说。 “选定了宿主,和宿主就是命运共同体,本系统会竭尽所能为您服务。 请问,你确定要再次穿书吗?” “确定。” 桑荔落下话音,想到即将再次见到曲清眠,她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 人总在后悔之后,才明白自己做错过什么,她想要弥补。 想竭力对他好,给他温暖,修补他曾被这个世界伤害,留下的所有伤痕。《 》 第2章 暗场,专供口味猎奇的富贵人家玩乐的地方。 建在隐蔽的地下,在这里,每日都有比斗,将奴隶和凶猛的妖兽关在巨大的铁笼子里厮杀,直到一方死去,才算结束。 看台四方都坐满了人,许多人激动亢奋到站起来振臂呼喊,发出像猩猩一样的叫喊。 血腥刺激下,自然少不了各种赌注,除此之外还可以另行花钱挑选妖兽或者奴隶,肆意凌虐。 “陈公子,别看他年纪不大,他可是我们这里最凶戾的一个,十岁就上比斗台了,到现在还活着,有他的比赛,更是满场喝彩。”暗场负责招待贵客的,自然是样貌身材都极为出挑的女子,香鸢那双眼睛似一潭秋水,波光盈盈朝身侧的华服公子送去,面对揽在腰后游走的手,也仿若浑然不觉,只自顾自柔声解说。 “即便再凶恶的妖兽,遇到危险也是要躲闪的,可这少年比狼崽子还狠多了,伤再重都是迎敌一往无前,悍不畏死到叫人浑身血液沸腾呢。” 陈荣身形干瘦,就像被骄奢淫逸掏空了般,脚步有些虚浮,游走在腰后的手往下大力一抓,笑,“想不想体会真正的血液沸腾?” 香鸢娇笑,“讨厌。” 身体似游鱼往前蹿出两步,拿过一旁铁架子上的长鞭,“陈公子,接下来就看你的威风了。” 那鞭子跟寻常鞭子不一样,厚重不说,还有倒刺,泛着冷光。 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从后面的暗道里拖出个人来,手腕粗的锁链叮当作响,苍白清瘦的少年显出身形。 他被拖拽的狼狈,但脊背依旧挺直,微低头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极随时要扑上来的的凶兽。 陈荣看向衣衫单薄残破的少年,少年虽然瘦,但精劲肌肉看起来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那双漆黑眸子里野性的冷戾寒光,更是激得他兴奋舔唇。 脸上残忍的笑意浮现,眼底肌肉跳动,一把握住鞭子,“打折他的腿,让他给我跪下来!” 桑荔气喘吁吁赶向暗场。 再次穿书,她最担心的就是能买下曲清眠的灵石还有没有,幸而在郊外挖出那个坛子,仍旧是满当当的,就跟她第一次穿书时一样,最担心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是身穿,□□凡胎的,不会武功更没有灵力,一路赶来全然不顾路人目光,铆足劲的甩开了胳膊跑。 桑荔知道,晚去一分,曲清眠就要多受一分罪。 她恨不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些将他从黑暗泥淖里救出来。 一片呼喝叫喊声中,桑荔没去看中央的比斗台,而是凭着记忆快速找到暗场里管事的。 拿到身契,管事的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金台铸就的长明灯火光摇曳,嘈杂声逐渐淡去,桑荔能听见自己急切的脚步声,还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 管事的面白无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双不大的眼睛笑眯眯的,不着痕迹在桑荔身上扫过,“姑娘愿意拿出这么多灵石赎一个奴隶,倒是少见。” 暗场这样的地方,流通货币主要是金银票子,灵石更为珍贵,是普通富贵人家也没有的,而眼前这个姑娘虽说容貌出众,但一身棉布衣裙,全身上下更是半点首饰都无,难免引人探究。 且要买下的这个奴隶,可以说是暗场里最贵的一个。 不光是因为他最能赚钱,还因为这奴隶身份恐怕不简单,是要承担风险的。 当年管事的还只是账房伙计,一个全身拢着黑袍的人抱着个婴儿前来,不光不收银钱,还反倒给他们金子,让暗场只管欺辱虐待,但也不要轻易折磨死。 听起来,倒像是有莫大仇怨似的,在那人撩起黑袍拿储物袋的时候,管事的瞥见一块月白色玉牌。 他如今能成管事的,便是因为见多识广且有眼色,那玉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也从未与任何人提及。 是宫里连帝王都要敬上几分的大祭司。 婴儿在暗场里长大,十三载过去了,那位却再也未曾来过,兴许是当他已经死去。 思及此,管事的又悄然打量几眼。 桑荔绷着脸,走得很快,“多话。” 她清楚记得,上次穿书用所有灵石买下曲清眠之后,暗场安排人偷偷的跟上了,根本没必要给他好脸色。 “哈哈哈,这奴隶眼神不错,小爷就是要看你狗一样趴在地上,越凶越好!” 啪 长鞭的破风声中,那嚣张兴奋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站远点,看爷来喂给他琼浆玉露。” 桑荔隐约听见前面左边那间暗房里传出的声音,她气得胸口起伏,快速往那边跑。 未等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两个护卫伸手拦住,“什么人!” 桑荔目光越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岔开腿背对她的人,曲清眠的身影被彻底遮挡。 她猛力去推守门的护卫,急到脸通红,“我已经买下他了,你们让开!” 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在身后接上,“听她的,退开。” 没了阻拦,桑荔跑过去一脚踹向还在那兜头淋尿的陈荣,踹的他一个趔趄。 突然跑进来一个姑娘,陈荣吓了一跳,等看清容貌,眼睛亮了。 管事的客客气气走过去跟他协商,退还银钱,并且另行补偿。 陈荣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摆了摆手,目光牢牢定在那蹲下来的曼妙身姿上。 桑荔看着被打折腿、按到地上跪下的曲清眠,心里揪疼。 他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掩不住纵横交错的鞭伤,有些地方完全血肉模糊。 青乌色长鞭就扔在旁边的地上,倒刺上卷着血珠碎肉。 尿液混着血淌在一起,浓烈的气味熏得人几乎作呕,但桑荔全然不觉般凑近,抬起衣袖去擦拭他脸上的脏污。 那是唯一有好肉的地方了。 桑荔动作细致轻柔,有些酸楚。 第一次穿书,她初见曲清眠,所有的认知还是系统灌输给她的,因为知道他在将来会是血腥残暴的大反派,所以看到他被虐待欺辱,她不仅无动于衷,还认为他活该。 如果不是朝夕相处生活三年,被梦魇折磨下后知后觉的失悔,她根本不会这样纯粹公平去看待一个被贴上了标签的人。 他现在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瘦削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 经受非人的折磨,如同野兽般不断厮杀,也没有谁教会他去懂得人该有的情感和同理心,有的只是生存环境带来的对生命的漠视,有什么道理去苛责他日后变坏呢? 少年的眼眸没有一点光彩,像是极致的黑夜,死寂阴冷,在桑荔的擦拭下仿若回了魂,僵了一瞬,眸色陡然淬满冷意,微低下头,死死盯住她。 许久未说话的嗓音喑哑粗粝,比隆冬还要冰寒。 “别碰我。” 桑荔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处境,不敢耽搁,置若罔闻的回身将他背起来。 甚至在紧张下,她忽略了只会像狼一样低吼的少年,怎么能清晰的吐字说话。 曲清眠将手臂不断收紧,眼里凶戾显现。 桑荔的脖颈被紧紧箍住,有些透不过气。 她背着人快步往外走,以为他是害怕,轻声安抚,“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曲清眠眼睛里浓烈翻涌的情绪顿住,出现困惑和茫然。 她好像,是在关心他? 但只瞬息,漆黑的眼瞳重又覆上郁色。 他知道,她的示好都是假装。 收紧的手臂终究放松。 他现在还不能杀她,等到安全的地方,他不会再留手! 桑荔走得很快,入了人来人往的集市后,又几个折转溜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然而跟来的人到底都有些本事,且有两拨,一拨是暗场的人,远远吊在身后,想摸清能拿出这么多灵石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一拨是陈荣的护卫,他见色起意,想将桑荔掳走,追得尤为紧,几个飞纵便追上来。 桑荔呼吸粗重,紧张到冒汗。 然而背上的少年虽瘦,骨架跟肌肉是当真沉,她咬紧牙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还是甩不开那些人。 夏季燥热,巷子的高墙挡住大半阳光,几根竹竿凌乱靠着,墙角尽是潮湿的暗绿色苔藓。 桑荔不管不顾闷着头,使出吃奶的劲,继续跑。 陈荣的护卫足尖一点,手成鹰爪想将人擒住。 只是不等碰到,那背上的少年豁然扭头,目光森森,一把抓住靠墙的竹竿狠狠捅去。 距离太近,有两个护卫根本来不及闪躲,胸膛直接被捅穿,还有三个护卫反应过来,躲开的同时铿锵拔出长剑。 桑荔猛然被推的趴到地上,背上的人挣脱了,力道不小,她的膝盖和手心磕在地上,钻心的疼。 她忍住疼飞快扭头,便见曲清眠顶着刺穿身体的剑,凶狠的扑了过去。 几声惨叫以诡异的音调戛然而止,喉咙皆是被咬断,鲜血喷溅。 桑荔看到透穿曲清眠的薄剑,连忙爬起身赶过去,害怕到眼眶泛红,“你不要吓我。” 少年的脸苍白清瘦,此刻唇色也是淡白,一声不吭的将剑抽出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想,怎么会吓到你呢,你巴不得我死啊。 桑荔近了才看清剑伤的位置不在要害,松口气的同时,也宽慰自己,曲清眠体质特殊,不会有事的。 她打算再次背起他,余光却瞥见尸体腰间的锦袋。 买下曲清眠花光了所有灵石,她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当即飞快拆解。 在拆下两个锦袋后,暗场的人出现在巷子口,桑荔不敢贪多,一把塞进怀里便背起曲清眠继续跑。 好在七拐八拐,暗场并未打算抓人的情形下,彻底甩开了。 桑荔不敢在城里逗留,她清楚天道的压制,人多的地方总能莫名摊上事,现今她只想保护好曲清眠,去一个偏僻的小镇生活,好好教导他,改变他的将来。 繁华喧嚣逐渐抛在身后,桑荔认准方向,拖着踉跄的步子抓紧赶路。 小道越来越荒芜,杂草萋萋,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午后的阳光炽烈,汗滚到眼睛里,刺痛酸涩。 她眨眨眼,挤去多余的水分,一路咬牙坚持,口腔里已经有了血腥味,她提着气不敢松懈。 曲清眠趴在她背上,伤口处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破烂的衣衫彻底看不出原本颜色,在阳光的炙烤下干成硬块,又逐渐被血浸润。 他的左腿被打折,耷拉着晃荡,细瘦的脚踝处有锁链长年累月勒出的深痕,显得更细了。 阳光照在身上,明显的热度。 而胸膛处,背着他的单薄脊背透出浅浅温热,一缕缕如柔软发丝般,将他缠绕。 草木越来越盛,青葱间一路的血迹。 失血过多下,曲清眠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撑不住的耷拉、阖住。 他感觉自己像躺在一片干燥轻柔的云上。 无所依靠的心,得到安定。 但很快,急速坠落、削骨去肉的剧痛猛然回笼。 曲清眠眼睛闭得紧紧的,蹙着眉,在梦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都是装的,是为了杀他。 装的。 她装的…… 不要相信她。《 》 第3章 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直到看见一间破败的茅草房子,门前有着半人高的杂草,桑荔才停下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肺里刺痛的厉害,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人的潜力,果然无穷。 桑荔没想到自己细胳膊细腿的,往常连水都扛不动,现今竟能背着个比秤砣还沉的少年,毫不停歇的跑上两三个时辰。 简直是奇迹。 她一边惊叹,一边轻缓的蹲身将人放下。 “宿主,你之所以能背着他跑,是本系统的加持,并非你自身实力。” 桑荔正要应话,却在回头间看到双目紧闭,竟是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 她本就累到发抖的腿一下瘫软,“小眠……” 他身上大片的润湿,很明显这一路都在渗血,像是快要流光了一样,渗出的血色黯淡稀薄,就跟糖水似的。 系统还在提醒。 “请宿主日后不要做超脱自身极限的事情,本系统自任务完成日起,已脱离服务器主体,将不再有能量补给,每次的消耗皆不可再生——” 桑荔想要触碰,却又害怕弄疼他,脑子里就跟炸开一样的慌乱,根本听不见系统在说些什么,“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少年苍白瘦削的脸看起来毫无生气,紧闭着眼,柔软的长睫垂着,没有凶戾摄人的神色,他就像个脆弱精致的漂亮人偶。 可能因为在暗场常年受到非人虐待,他对疼痛的忍耐力特别强,这一路别说是喊疼,人都晕过去了,连轻哼一声都没有。 桑荔心疼得要命,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扫动。 那衣裳虽然破,但还是遮挡住大半身子,在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伤成什么样了。 “宿主无需太过忧心,他是玄阴体质,生命力和恢复能力远超常人。” 这一路,虽然有系统加持帮助,但桑荔浑身还是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她也不敢坐下来歇息,“看他嘴唇这么干白,想来是渴了饿了,不远处就有林子,我得赶紧弄点吃的喝的回来,最好还能弄到些药草,给他包扎。” 她没有耽搁,快速将茅草屋收拾了一下。 想来遗弃已久,屋子里的灰尘堆积到厚白,角落里都是蛛网,盘踞着肚子圆鼓鼓还生着彩色纹路的蜘蛛,个头最大的,有半个鸡蛋大。 桑荔头皮发麻,在门口捡了根树枝,深吸口气闭着眼睛一通手足乱舞,将它们全都赶了出去。 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安顿好曲清眠,桑荔已经是灰头土脸。 此时将近黄昏,金色阳光透过大片鳞云,染上橙红色的绚烂霞彩。 桑荔必须抓紧时间,她脚步飞快,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入了不远处的林子。 她知道,往南边再走上几里地,有个村子,叫张家村,但她并没有去求助的打算。 上次穿书,她曾带着曲清眠在张家村住过两个月,给人家帮忙干农活,换口饭吃。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极大,而桑荔一心只有任务,对他没有半点怜惜,只觉得他吃得多就该干得多。 犁地挑肥、砍树打谷子、插秧铺路,什么活累,就让他干什么。 村民们发现少年年纪不大,但干活是真有劲,一个个的也都毫不客气,拿点米面、两条鱼、做好的糍粑馒头,就能跟桑荔借走曲清眠,干好几天的活。 少年每日天不亮出去,天彻底黑透才回来,粗布衣裳上都结了盐晶,不知道到底流了多少汗。 那时两个人相处已有一年多,聪慧少年在桑荔的教导下,早已学会将野性彻底收敛,各种非人的举止也都改正。 他看起来沉默清冷,又从不会偷懒。 老实勤恳,这是村民们对他的评价,也有笑着说这叫憨傻的,摆明得了便宜还卖乖。 直到两个月后,少年眼瞳赤红,屠杀了大半个村子。 起因,是村子里不少人起了心思。 桑荔对外宣称两人是姐弟,在他们眼中,这姐姐黛眉圆眼,唇红齿白,有着叫人过目不忘的美貌,家里有男丁的,哪个不想娶? 而弟弟勤勤恳恳,很会干活,娶个漂亮姑娘,还能多个出色劳动力,多好啊。 再说,两个不大的少年无依无靠的,没人给撑腰,那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所以,村子里想要逼嫁。 桑荔被关进地窖,黑暗潮湿,混杂腐烂的气息。 恐惧下,她大声呼救,不断跳起来去攀黏湿的石壁,直到嗓子哑了,浑身没力气了,才瘫坐在地上。 一片漆黑里,她什么都看不见,脚边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爬过,冰凉的,不知是虫子还是老鼠,每次都吓到她一个激灵。 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就好像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她的眼睛哭肿了,身体不自觉的发颤,要不是有系统安抚,她还能继续哭下去。 当地窖上面缠绕在木板上的铁锁打开,光亮透进来的时候,桑荔立刻抬起头。 曲清眠苍白瘦削的小脸探下来,漆黑的眼瞳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毫不犹豫跳了下来。 桑荔松口气。 虽然这个少年比她还小上几岁,但强悍冷静总能给她安心感,只要被他找到,那就没事了,他们也不要在这个村子里待,赶紧走,没有谁能拦得住他。 少年纤细修长的手很有力量,稳稳将她拉起来,背在身后。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动作里处处透着小心。 桑荔没了逃出黑暗的喜悦,她莫名烦躁。 趴在少年背上,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她猜到了什么,出地窖后看到淌在血泊里的村民,桑荔动了怒,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他是魔鬼,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她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那些村民精于算计,想囚禁强娶,死了也就死了。 之所以对曲清眠生气,不过是被他的真挚,和对她独一份的服从,灼了心。 但那时不愿承认也意识不到,所以每次的发怒,其实更像是无声发问,我对你并不好,我总是训斥你责骂你,我甚至一直在等待杀你的机会,所以你不要,不要对我好。 曲清眠越是显露出对她的依赖保护,桑荔就越是恼怒,她不想动摇自己完成任务的决心,毕竟那可是三亿的奖励。 她自小清楚金钱带来的差异,那成了部分心理阴影下的执念。 十岁,是桑荔人生的分水岭。 十岁之前,她有完整的家庭,并且在当地颇有影响力,她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都有,身边的人对她都是笑脸夸赞。 十岁之后,父母离婚,她跟着母亲,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由奢入俭的困难,她很努力去克服,但身边人的嘲讽却让她极度难堪,特别是曾经那些朋友,好像在众人面前阴阳怪气讲她的事情,是种独特的荣誉,乐此不疲。 那个年纪本就心思敏感,经受家庭巨变后更甚,每当有不认识的同学,带着天真的笑脸凑上前问她,听说你家以前很有钱,读书都在私立院校,是真的吗,那怎么现在跟我们做同学啊? 后来中考结束,母亲也怀孕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她的处境变得更尴尬,明明考了个好高中,但入学报名那天,父母没有一方来送她,来的是家里一个亲戚。 看她情绪低落,那亲戚笑着劝她,你看你现在多幸福啊,你有两个家。 然而事实上,哪个家都不属于她。 她周末开始勤工俭学,寒暑假也做兼职,碰见以前的老同学,他们还是会笑着用无害的语气刺痛她,让她那点自尊无处安放。 那时桑荔幻想过无数次,她要赚很多很多钱,不要再在父亲忘记给生活费的时候,她得小心翼翼打电话去询问,也不要那些同学再用探究八卦的眼神看她,窃窃私语。 十六七的少女,想法还很简单,她以为有了很多钱以后,就能洗去那些窘迫的记忆,也能从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中彻底剥离独立出来。 她铁了心想要完成任务,她做到了,但曾经的伤害仍旧在。 那是心里的伤痕,金钱并不能帮忙抚平什么。 反而是少年的信任和依赖,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天将擦黑,桑荔脚步轻快往回走。 她衣襟里塞得鼓鼓的,有药草和各种野果子,手上捧着一片很大的柚木叶子,卷起来盛着清水,胳膊下面还夹了木板。 上次穿书的那三年,让她对荒野生活非常熟稔,过早失去父母的呵护,也让她没有那么娇气。 她有信心,这回一定能照顾好曲清眠,刚才忙活的时候她都计划好了,等去到镇子上,她要好好赚钱,把他送去学堂,知识和新朋友,一定能让他更快融入新生活。 她也会耐心教他同理心,改变他在暗场浸透下,对生命的漠视。 尽管浑身痛得厉害,但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桑荔很愉悦。 推开门,少年仍旧静静躺在那里,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很难受,原本红润的唇,此时已经干到裂开。 桑荔赶紧将他扶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用衣袖沾了点水,润湿他的唇。 曲清眠将醒未醒,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转动,本能对水的渴望,让他不自觉张开嘴。 顺顺利利将清水一滴不剩的喂进去,桑荔碰了碰他的脸颊,“小眠,醒醒,吃点果子。” 她摘回来很多酸藤子,吃了可以止血消炎,还摘了很多八月瓜和野桃子。 一路上她都没舍得吃,早就饥肠辘辘,只是想象着野果子酸甜的味道,她嘴里便泛起津液。 曲清眠醒了,触碰在脸颊的手柔软温热,他目光冰冷,又快又狠的一巴掌打开。 啪! 声音脆响,桑荔下意识缩回手,红了一片,痛得发麻。 她一点也没有泄气。 毕竟才刚把他从暗场里救出来,想要得到信任,还需要一段时日。 少年颤巍巍靠坐起来,嘴里已经没了难受的干渴,目光扫过一旁的柚木叶,知道是她喂了水。 一堆野果放到那片大大的叶子上,递送到他面前,见他不接,也没敢再碰他,只是小心翼翼放在他身边。 “你吃一点恢复体力,我去捣点药汁,我还捡了合适的木板回来,你的腿得固定几天。” 曲清眠默不作声的吃着,酸甜多汁,腹中灼烧的饥饿感得到缓解。 夕阳已经落下,但夏季的天,黑的没有那般快,他看见少女像仓鼠一样往嘴里塞了一小把酸藤子,然后蹲身咚咚咚在平坦的石块上捣药汁。 他在思索,现在要不要杀了她。 掰开一个八月瓜,甘甜清润,有淡淡的香,他发现桑荔将这个都给了他,而自己一边捣药,一边抱着野桃子啃起来。 她的眼睛很漂亮,猫儿一样,大而圆,瞳孔是浅淡的褐色,像一对通透的琉璃,许是那野桃子酸,眼睛一闭一睁,紧接着又抽搐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囫囵的咽下去。 她将更好的食物给了自己。 曲清眠收回目光,总归她现在远没有杀他的机会,而他的腿折了,行动不便,姑且留她几日性命。 然而刚做好决定,少女便抱着盛药汁的石头噌噌噌跑到他面前,声音清脆,“你快把衣服脱了,我来给你上药!”《 》 第4章 曲清眠一口呛住,耳朵迅速泛红,咬牙切齿,“滚!” 她竟然要他脱衣服,他简直想现在就杀了她! 桑荔新奇的看着曲清眠。 在暗场和妖兽们住在笼子里的少年,尽管聪慧,但在思想上,有记忆起便被调.教的以为自己是野兽,不开口说话,也没有什么羞耻心。 可他现在竟然会说滚字,面对脱衣服还害羞抗拒。 她根本不会想到其它方面去,只尤为欣喜,“你会说话啦?” 不过高兴完,又想到暗场那样的环境,恐怕滚这样的字样,是欺负他的人常说的。 她更加心疼,温声哄他,“涂上药,可以防止伤口溃烂,好得更快,还有你的腿,需要固定。” 曲清眠抿紧唇,不再说话,身体往后贴靠,用行动表示着抗拒。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仍旧亮如星子,凶狠又冷冽。 桑荔见哄的没用,又担心他的伤势,只能靠过去,“那我帮——呃——” 一只手骤然掐住她的脖子,纤细却像铁钳般有力,疼得她一下说不出话。 桑荔怔怔看着目光寂寂的少年,很是错愕。 上次穿书,哪怕是最初被她训斥责骂,也从未对她动过手,因为他知道,是她把他带出来的。 她不明白这回是怎么了,透不过气之下,脸涨得通红,只能抬手挣扎着想要掰开。 曲清眠知道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扭断她的脖子。 他应该这么做。 他恨她。 是她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点上唯一的亮光,却又将它彻底毁灭。 杀了她,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但很快又冒出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怎么能这么轻易便宜她。 至少,你要知道她费尽心机,到底受谁指使,为什么要那样做,然后慢慢折磨,一个都不放过。 桑荔窒息到脑子空白,眼冒金星,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但在下一瞬,那只手松开来随意一推。 她跌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像是快要渴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逐渐缓过劲来。 桑荔在脑海里呼叫起系统,“再次穿书是不是会造成某些影响?” 她依然相信,曲清眠不可能对她动手,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宿主,本系统说过多次,自完成任务日起,已脱离服务器主体,所以本系统将无法再读取剧情,以及其他人的数据。” 桑荔见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手抚在脖子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说话喉咙还是有些痛,“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要杀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抗拒,但是小眠,你的方式可以更温和一些。” “那这样,腿上和身前的伤,你自己包扎,背后的伤,让我来,可以吗?” 曲清眠沉默着。 桑荔起身往外退,继续说,“你同意的话,我等你,不同意的话,除非你掐死我,否则我一定要给你上药。” 她走出去,月亮已经爬出来了,洒下亮堂的清辉,不远处树影幢幢,蝉鸣声、猫头鹰、还有蛐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倒是有种特别的节奏。 他身上的伤,必须处理。 上次穿书,她就因为疏忽和不在意,导致曲清眠整个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还是他自己用匕首将烂肉剜除了才快速好起来的。 夏季夜风温柔,桑荔站了片刻,估摸着差不多了,站在门口问他,“好了吗?” 曲清眠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在她走出去后,褪去衣物,用药汁涂抹完身前和腿上的伤,还将被打折的腿包扎固定好。 他没有穿上衣,面对着墙壁,闷声不吭。 “我进来了。” 桑荔将小木窗彻底推开,让明亮的月光照进来。 少年的肌肤很白,纵横交错、殷红青紫的伤看起来尤为明显,大块大块的在他瘦弱的脊背上铺开,仿若血肉中伸展出的蝶翅。 桑荔将动作放得很轻,尽管曲清眠一声不吭,但她还是看着都觉得疼。 药汁剩的不多了,避免布料吸收浪费,她是用指腹抹上了,一点点的细涂,并且为了缓解疼痛,覆上药汁后,她会轻轻吹一吹。 曲清眠面对着墙壁,垂着的眼睫颤动,指节紧握到发白。 因为看不见,所以感受更明显。 指腹很柔软,因为他体温高,反而显得微凉,轻触上去打着圈的涂抹,很舒适,随后轻轻一吹,更是冰冰凉凉的。 他要用尽气力,才能不让自己显露出窘态。 尽管其身体只有十三岁,但死在十六岁重生的他,心理已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 克制下额角有了汗,脸更是通红,好在他背对着,她看不到。 “好了。” 曲清眠刚松口气,便听后面刺啦一声响,是撕扯布料的声音,他想呵斥,又将话全都咽下去。 他现在还不能多说话,引起她的怀疑。 桑荔将自己衣角撕下一片,给他包扎穿透到后背的那个血窟窿,是巷子里被剑刺伤的,“小眠,你要知道,你是人,你和我是一样的,跟暗场里那些妖兽不同。” 她的手环绕着从他身前穿过,明显感觉到了少年陡然僵硬的身体,“这处剑伤前面,你涂了药汁吗?” 沉闷干哑的声音挤出,“嗯。” 桑荔一边包扎,一边继续鼓励,“你看你还会应答,所以你要多告诉自己,你是人,你要多尝试着开口说话,明白吗?” 他那么聪明,只要他扭转思想,愿意开口,很快就能沟通自如的。 夏夜漫长,外面虫鸣鸟叫无休无止。 曲清眠躺在地板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脸仍旧朝向透风的墙壁,自涂药包扎之后,他便默默穿好上衣,躺了下来。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用木棍抵好关不严的门,然后在不远处的地板上躺下,用那片大的柚木叶子给他扇风,驱赶蚊虫。 清凉的风,一下一下的扇着,逐渐越来越慢,到最后很轻微的一声响,显然是她抬起的手垂了下去,睡着了。 曲清眠又等了片刻,回身扭过头。 清朗的月光乘着夜风,如水一般倾泻进来,斑驳的光影跃动。 她静静侧躺在那里,面朝着他,右手往前探出倒扣着,压着柚木叶。 挽了一半的头发松散,发丝柔柔的贴在白净的脸上,挡住一半眉眼。 她的脸很小,偏短,像猫,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睁开的时候尤为像。 闭着眼的时候,眼睫浓密卷长,配着微垂着的嘴角,显得那张睡颜很无辜。 她个子不高,看起来是安静温软的长相,但曲清眠知道,她很凶。 起初他什么都不会,没少被她责骂,有时恼狠了还会让他伸出手,打他手心。 买东西被骗了,她会折回去,很凶的骂人,一定要把钱讨回来。 总之,就是个身体小小的,但好像满是力气不服输的人。 但是这回,曲清眠觉得她变了一些,变得温柔了。 跟他说话不再有半点的不耐,好像也更关心他。 将味道更好的果子给他,还细致的给他涂药,被掐住脖子也没有半点生气,就连睡觉也要给他扇风。 他知道她在假装,但真的能假装到,每处细节都透露出对一个人的关心吗?《 》 第5章 桑荔这一觉睡得很沉。 天光乍亮,第一束璨金的日光破开云层。 她心里惦记着赶路,没有贪睡,醒来观察了一下曲清眠,他还闭着眼。 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她从头到尾细致扫过一遍,观察袒露肌肤上的伤势。 基本已经结痂,伤势没有那么严重的地方更是长出新肉,好全了。 这堪称魔鬼的恢复速度,桑荔尽管早有见识,还是忍不住赞叹,心里也安定不少。 曲清眠敏锐察觉到游走在身上的目光,如同有细小的蚂蚁在爬。 他其实早就醒了,此时忍不住睁开眼睛,淡漠对视,对方却并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或者闪躲,而是弯起眼睛笑。 “你醒啦,我们继续赶路,路上应该能看到不少野果子,这几日我们辛苦一点,能充饥就好,等到了地方,我带你吃好吃的。” 曲清眠微蹙眉,满心防备,“去哪?” “瑶水镇。” 桑荔见他开口答话,满心高兴。 跟上次穿书比起来,曲清眠这回省心很多,身上野兽一样的习性几乎看不到了,跟他说话,偶尔还能给出回应。 她想,也许是任务完成之后,这个世界有了某些改变,说不定,她的决定真的可以顺利成功。 曲清眠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瑶水镇? 当初从暗场出来后,他被带去的地方叫落安城。 那里有着数千里的绵延山脉,修仙门派林立,去了没多久,他就因为和人起冲突,重伤了对方,从而引来玄天宗的追杀。 于是,往后三年里,不断陷入追杀、反杀,然后竖立更大仇敌,被追杀的循环当中。 那时他从未有过半点怀疑,可现今看来,当初他被带去落安城,很有可能就是蓄意为之。 至于瑶水镇 在他印象里,那只是曾经路过的一个偏僻小镇,生活的都是些普通百姓而已。 她又打的什么主意? 在他敛目思索间,桑荔伸出手,“今天还是让我来背着你赶路。” 还没等曲清眠说话,系统先抗议上了。 “警告,请宿主不要做超脱自身极限的事情!” 桑荔不理系统,手又往前伸了伸,想拉住他的胳膊。 曲清眠目光落在面前白如初雪的手上,那五指的指尖就像雨后春笋般柔嫩,他眼里却只有冷意,侧身躲开,“不用你。” 不用你假惺惺装好人。 桑荔发觉,这少年身上的野性的确好了不少,但又多了点别扭,就像个爱闹情绪的孩子一样。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可不就是个大孩子,她反而很高兴他能有情绪,而不是一片死寂。 “往后我管你叫小别扭好了。” 少年虽然满身脏兮兮的,年纪也还小,但仍旧掩不住那张脸初显的华光。 他的面部线条还没有日后那般清晰明朗,抿唇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气鼓鼓。 桑荔探出的那只手忍不住在他头上揉了揉,什么大反派嘛,明明现在就很可爱。 等到再过几年,他将更是像细致打磨出的瑰宝,有种向死而生的独特气质,如同盛开在枯枝上鲜活的花。 那时候,他的身量也会跟竹子一样节节拔高,她都不到他的肩膀,想摸头都摸不到了。 曲清眠怔住。 他靠坐着,头顶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在跟前露出一截白莲藕似的手腕。 曲清眠抬头看她,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瞳里清晰映着怜惜,就像是摸着一只猫儿狗儿般。 他绷紧的声音碎冰一样冷,“拿开。” 然而不等桑荔做出反应,曲清眠先一步重重拂开她的手,撑起身体自行往外走。 哪怕他恢复力惊人,被打折的腿也不是一宿就能好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还因为固定了木板的缘故,尤为僵硬。 桑荔只好追过去搀扶他,“你这样走不快的,对伤势也不好,乖乖让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曲清眠一言不发,推开她自顾自往前走。 别说,速度还挺快,主要就靠着一条腿一跳一蹦,跟兔子似的。 桑荔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故意喊道,“小别扭,你走错方向了!” 身影顿住,曲清眠仔细回想瑶水镇的方向。 他记性特别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确定是往这边走没错,回头去看,桑荔已经追过来了,笑眯眯的眼睛泛起狡黠,“你都不知道路的,还是让我来背你。” 她跑到他身前蹲下来,抬起细瘦的胳膊握举了几下,“放心,我很有力量。” 曲清眠反应过来,面色很难看,“你骗我。” 桑荔脸上还挂着笑,想解释哄哄他,却被撞得往前一个青蛙趴。 她的恢复能力可完全不比曲清眠,昨日在巷子里被推得扑倒,破皮的手心和膝盖今天还在隐隐作痛,这一下可以说是雪上加霜,痛得她咧了咧嘴。 叫他小别扭,还真是没叫错。 桑荔爬起身,也不再执拗着要背他了。 远处山涧还弥漫着蒙蒙白雾,野草遍地的小道并不好走,有的地方有急坡,而曲清眠即便伤了腿,仍旧敏捷。 桑荔每每随之提起的心,逐渐淡定。 昨日还重伤到昏过去的人,今天就能自己走了,想来不光只是体质特殊,也有她照顾的功劳在。 她喜滋滋想着,便看到曲清眠速度慢了下来。 路边有片瓜田,绿油油一片,藤蔓间又大又圆的西瓜若隐若现躺在叶子里。 桑荔看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叫得厉害。 看了又看,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只有摆了茶盏的老旧桌子,和一张缺了腿又重重缠上的木椅子。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袋,里面满满的碎银子,哪怕最小的一块,拿来买个西瓜也很不值当。 但看到曲清眠的目光从瓜田间扫过,尽管没什么表情,如同随意看景一般,但桑荔还是注意到他喉结上下滚动,分明也咽了咽口水。 再怎么肉痛,桑荔还是毫不犹豫拿出最小的一块碎银子,放到桌子上,眼看曲清眠又要往前走,她连忙招了招手,“你等等,我给了钱的。” 曲清眠一回头,就看到桑荔蹲身钻进瓜田,挑挑捡捡,抱起个最大的瓜吭哧吭哧直起腰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日光还要灿烂。 陡然,他目光一变。 不远处大树底下的阴影里,倏地冲出来一条健壮的黑色大狗,速度极快,闷声不吭带起的风将西瓜叶卷的左右摇摆。 “后面!” 他咬着牙,弯腰一把扯下腿上的木板就赶过去。 桑荔一回头,吓到尖叫,但抱着的西瓜还是没舍得撒手。 她很害怕狗,也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这大黑狗一看就是绝不会嘴下留情的,她简直快要吓哭,“我给了钱的,给了钱的,你不要咬我!” 桑荔慌乱的拔腿就跑,只恨不得多长上几条腿,为了跑得更快,她抬起的脚后跟都已经踢到自己的屁股。 嗷 狗一声痛呼,很明显脚后跟踢到什么的桑荔脸刷的吓白了。 狗!是狗!狗差点咬到了她的屁股! 完了,狗追上来了! 她在脑子里狂呼系统,“快,快帮帮我!” 呜呜呜,从刚才磕到狗下巴的高度来看,这一嘴下去,绝对是咬到屁股的,疼也就算了,脸也可以不要了。 然而,再次穿书已经失去很多功能的系统表示,爱莫能助。 桑荔都听到狗在身后粗重的呼吸声了,她简直如芒在背、头皮发麻,怕得眼泪一下飚出来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她忍不住回头看,那黑狗正张着血盆大口咬过来! 她一时尖叫到破音,腿都吓软了,剧痛却没有来袭。 一道身影将她扑倒,压在身下。 那黑狗一口咬下去,咬在了赶来护住的曲清眠腿上,他没有痛哼,只是微不可查皱了下眉,眼眸漆黑,冷冷盯住那狗,又快又狠一拳打了出去。 嗷嗷嗷 黑狗叫得惨烈,翻滚了两圈,颤颤巍巍的逃跑。 桑荔胸有点痛。 她正压在那个大西瓜上,感受到背后的重量一下轻了,扭过头去看,曲清眠已经站起身。 目光看向他的腿,有片血迹。 绑好的木板拆了,剧烈跑动下渗出来的。 桑荔又歪向一边,看到他大腿外侧的裤子多了几个小洞,显然,刚才被狗咬的。 她有点感动又有点心疼,“小眠,谢谢你。” 少年听见她的感谢,脸色一沉,“我没有帮你的意思。” 一把掀开她,去抱地上已经压出缝隙,将要破开的大西瓜,“我只是饿了。” 桑荔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也只敢在心里再叫上几声小别扭,明明帮了也就帮了,居然还要不承认。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她小心翼翼问询,“你这样还能走路吗?让我背你。” “狗咬的地方肯定也很痛,伤都在腿上,要不要休息一天再赶路?” 曲清眠闭口不言,只将西瓜掰开递给她一半。 桑荔抬手折下一截树枝,擦干净后在西瓜中间划拉一圈,把最甜最沙的部分叉起来递给他,“西瓜太大了,半个我吃不完,不能浪费。” 我要把最好吃最甜的部分给你,也偏找理由,学学你的小别扭。 “……”曲清眠默默接过不能浪费的瓜心。《 》 第6章 三日后,瑶水镇。 到的时候在午后,阳光正是炽烈。 青石板路宽阔,留经漫长岁月里的风吹雨打,和数不清行人踩踏出的痕迹。 房屋鳞次栉比,闾檐相望,墙檐上攀爬着一丛丛茂盛簇拥的花,大多是圆圆的球兰,还有朝霞般明艳的蔷薇。 街道两侧的摊贩因为炎热,松散的靠坐在阴凉处,也还有三三两两蹲着的,面前摆放有竹篓和篮筐,弥漫着淡淡的鱼虾腥味。 这是一个不大、生活节奏慢且并不排外的小镇,处在瑶河尾端,往前再流经几个村庄和一片荒野,就是瑶河汇入墨海的地方。 桑荔踢踢踏踏的走,几日都是吃野果子充饥,她眼睛都快饿绿了。 “小眠,走,先带你吃顿好的。” 她扭身走向旁边的一间酒楼,曲清眠站在那没动,很快就听见她不服气的声音。 “你说谁是要饭的?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是不是,我有钱!” 桑荔兴冲冲踏上阶梯要进去,却被跑堂的上下扫了一眼拦住,说不让要饭,给她一下气够呛。 但随着跑堂的报出价格,桑荔冷静了,倒也不是吃不起,只是没必要,马上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在还没有开始赚钱的时候,还是要省着点。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拨了下头发,回身走到曲清眠身边,“里面客满了,下次再带你来,我们先去买几身衣裳。” 虽然不是要饭的,但她跟曲清眠一身脏污的破旧衣服,这几日赶路蓬头垢面的,看起来跟乞丐也没差了。 挑了间边边角角坐落在巷子边的成衣铺,桑荔豪气的一挥手,“小眠,进来挑衣裳,看中哪件,都给你买。” 要说身上能有些银钱,还多亏曲清眠在巷子里打倒追上来的护卫,她才能得以从他们腰间拆下两个锦袋。 而大户人家的护卫,比之普通百姓要富有得多,沉甸甸的两个袋子,只可惜后面暗场的人追来,白白错失再多拆几个的机会。 桑荔也并不惋惜,她有信心去赚钱。 虽说只是个刚结束高考的学生,可兼职做过不少,况且上次穿书三年,即便读档重来年龄没有变,但经验没少积累,自力更生养自己和小眠,完全不成问题。 这间成衣铺子很小,两人走进去之后,几乎转不过身来,好在款式剪裁还不错。 曲清眠沉默拿起两件素简的黑衣,桑荔瞥见后眼睛一下瞪圆了,“还是我来帮你选。” 好好的少年干嘛要穿黑色,多死气沉沉啊,她想改造他的内心,那首先从外在开始,想来是个不错的开端。 然而少年并不领情,抿紧的唇显得冷漠又固执。 桑荔不好强迫他,只能温声安抚,“好,那这两件买了,你再选两件好吗?” 少年一言不发,用沉默拒绝。 这回桑荔也不退让了,朝店家指向一件青色和一件白色的男衣,“这两件,也一并包起来。” 店家笑着应承。 桑荔转头去看曲清眠,“反正买下了,穿不穿都随你。” 她心里暗自想,我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了,不管你怎么冷淡别扭,我都会鼓足劲的对你好。 狠狠砍价买完衣服,桑荔也不再往酒楼凑了,带着曲清眠将镇子上的小摊贩都逛了一遍。 这镇子也就纵横两条主街,吃的基本都集中在那么几个位置,很快,黑着脸的曲清眠手上就塞满了蛤蜊炙、包子、炮羊肚等等。 最后,桑荔在一个支有桌子的摊贩前坐下来,欢快的招手,“小眠,快过来坐。” 一扭头又笑着举起手,“老伯,要两碗凉粉,还有莲子汤。” 这一路上,桑荔可不是光顾着吃,她还观察过了,这些小摊贩卖的都是些什么。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赚钱雏形,摊贩们也有卖喝的,但夏季基本就是莲子汤、绿豆汤,冰杨梅这样。 也许,她可以用在奶茶店兼职的经验,研究下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做水果捞还有冰激凌。 曲清眠觉得满手食物的样子特别蠢,但面对浓郁的食物香气,终究还是闷声不吭吃起来,吃着吃着没听见她叽叽喳喳说话了,一偏头,就看见她一手支着脸,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鼻子都皱起来。 一束日光照在脸上,热烈又好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像是陡然被烫到,热意瞬息蒸腾到脸上,飞快别过头,不再看她。 发自内心的笑,那是他上一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 她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他冷冷的想。 吃饱喝足,桑荔很快又找上镇子里的牙人,也就是相当于她那个世界的房产中介。 前后看了几处宅子,桑荔将软磨硬泡发挥到极致,最终用还算满意的价格,敲定了一间相对整洁、还有个小小院落的宅子。 拿到地契,桑荔迎着黄昏的暖光,心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期望,满足又欢欣,“小眠,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少年漆黑的眼眸微动,我们,的家…… “你们是新搬来的呀?” 一个微胖、穿着灰棕色麻布襦裙的妇人挽着篮子,正打开右边宅子的门,探头看向站在外面的两人。 姑娘一身素白长裙,袖口和裙摆用杏色丝线绣着小巧的花,清纯里添了几分活泼,而腰间那根雪白的带子,显出盈盈一握的窈窕身段,美好的叫人挪不开眼。 其旁的少年苍白清冷,气质截然不同,容貌…… 妇人探究的目光刚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眸,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退缩的将视线挪开。 桑荔见是邻居,笑着答话,“是,今天刚搬来的。” 说是搬,其实她和小眠除了新买的衣裳,什么家当都没有。 应完话,她看到妇人打开的门里探出来一个脑袋,梳着两个小抓髻,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露出一双眼睛打量。 桑荔朝她笑着挥挥手,“你好呀。” 小女孩没吭声,唰的一下把探出一半的脑袋缩回去了。 妇人笑起来,笑声有些抑扬顿挫,声域也比较宽广,“我家这孩子怯懦怕生,别见怪。” 她提着篮子走过来,“你们是姐弟?长得都真好,父母呢?” 说着目光直往小院子里钻,这邻居家虽然也不大,可还是比她那狭窄昏暗的宅子好多了。 曲清眠听到姐弟,眉头微皱,也并不是很喜欢这妇人的打量追问,唇线抿直,透出冷漠的距离感。 天边晚霞弥漫,桑荔心里惦记着接下许久未住人的宅子需要打扫,笑着应话,“没有父母,只有我们姐弟两,现在屋中杂乱,等收拾好了,我邀您过来坐坐。” 听到没有父母,妇人有些惊讶,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带泥土的青菜递过来,“我姓曹,曹英绣,往后大家都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你收拾的扫帚抹布有没有,没有我给你送来。”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另一边大门紧闭的邻居,压着嗓子说道,“那家住着个快三十的独身男子,平日里也不说话,你生得这般好看,可得多当心哟。” 桑荔不喜欢人后置喙,只道了谢,曹英绣又说了好几句,才挎着篮子回去,那个小女孩不知何时又探着头在那看,被妇人一把拽进去,关上了门。 后来桑荔知道,曹英绣是个寡妇,小女孩叫赵翠翠,不到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 进屋前,桑荔看了眼既没有炊烟,也没有动静,就好像没有住人的另一家,没有因为曹英绣的话而带上揣度。 只琢磨着,这左邻右舍的,她往后少不了遇上不懂的事要请教,等宅子收拾好,怎么也得一起邀上门吃顿饭。 桑荔撸起袖子,准备大扫除。 曲清眠也没打算闲着,拿起门后已经生锈的铁锹,开始清理院子里疯长的杂草。 “小眠,你腿刚好,不用干活,坐着休息就好。”桑荔快速擦干净一张木椅子推过来。 也就是他了,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一路用伤腿赶路,还能在短短几日内恢复到跟没事人一样。 曲清眠不看她,也不理她,只一铁锹一铁锹铲下去,利落的翻起杂草。 他胸口像塞着团棉花。 她说姐弟两,姐弟? 冰冷的心间莫名透出点酸楚,止不住的往外冒泡。 什么姐弟,谁跟她是姐弟,那股听到时的失望算什么? 她是仇人,他这么告诉自己,一锹一锹更用力。 桑荔见他干活这么有劲,便也不劝了,等到初步做完卫生,天已经黑下来,想彻底收拾好,还得明天继续。 歇息一会,她做了两碗简易拿手的葱油拌面,摆上桌,“小眠,快去洗个手来吃晚饭。” 烛火昏黄,熟悉的面香味勾起很多记忆。 曲清眠沉默的像影子。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跟前那碗面。 记忆像是深刻在身体里,他下意识拿起筷子,卷起来吃上一口,味蕾享受挟裹着无数画面呼啸而来。 上一世他最怀念的,永远是吃了无数次、她亲手煮的面。 那是旁人吃不到,只有她会做,且只做给他的。 桑荔一抬头,就看到曲清眠握着筷子,一层一层卷着面,直到整个卷完了,才一口吃下,她惊喜的笑起来,“原来你也喜欢这么吃面啊!” 这算是她一直改不掉的坏习惯,吃面总是喜欢卷着吃,小时候为此没少挨训。 曲清眠从记忆里挣脱出来,垂着头睫毛轻颤,掩去一瞬间的情绪。 他跟她在一起生活三年,从连筷子都不会拿、话都不会说,到像个真正的人一样生活,全都随了她的习性,早就融进血里肉里,改不掉了。 而面前的姑娘没有任何起疑,似乎根本记不清以前相处的细枝末节,笑眯眯为找到同好欣喜。 曲清眠冷冷想,笑得这么开心,就这么没脑子的一个人,他怎么会被她给欺骗杀死呢。《 》 第7章 桑荔早间出门采买的时候,见着了另一位邻居。 小镇地处偏僻,宅子前多高木,枝叶遮蔽烈日,洒下阴凉,两棵树之间拉着绳子,那位邻居正在晾晒衣裳。 如果不是曹英绣说过这位男子年近三十,桑荔还真看不出来,他穿着一袭青衫,身姿高而挺拔,容貌俊朗,周身透着股文质彬彬的气质,看起来像是位饱读诗书的人。 桑荔本着邻居友好的态度,笑着想打个招呼,但男子晾完衣衫,目不斜视的错身回了屋子,徒留她尴尬的将抬起的手摸到头发上。 似乎,这位邻居不太好相处。 桑荔只将这当成一个插曲,很快到集市上大肆采买。 镇子附近还有几个小村子,有不少人挑着担子早早来赶集,摊贩也都是天不亮就来抢占位置。 昨日来时看到的宽阔石板路,现在来来往往挤满了人。 桑荔想着曲清眠以前日子太苦,饭都很难好好吃上一顿,现在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定要把营养都跟上。 挑了最新鲜的青菜和鱼虾,买了点猪肉,又买了满当当一篮子鸡蛋。 眼看布兜里银钱家当即将要见底,桑荔又仔细筛选起打算做水果捞和冰激凌的食材和工具。 挑挑拣拣买了一些,想到宅子今日还要做卫生,并且除了老旧的桌椅,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面有的地方还有岁月留下来的脏污痕迹或是裂缝,她打算稍稍装点一番。 不大的街市,桑荔仔仔细细淘了个遍。 曲清眠被留在家里。 起初他淡漠坐在那,没过多久,目光开始投向小院子,看着阳光一寸寸攀进来。 她还没有回来。 曲清眠站起身眺望,后来索性推开门,去了集市。 早集正陆陆续续散场,人群三三两两离开,不再拥挤,找人并不难。 隔着一段距离,曲清眠顿下脚步,目光穿过来往的行人,一眼就看到桑荔。 她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弯,脸颊微鼓起来,藕荷色衣裙将肌肤衬得雪白,阳光照在她身上,是清新鲜活的,好像人群里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她背着个很大的竹篓,买了东西都往里放,已经快要装满了,在手上还提着一小篮鸡蛋,重压下显得身体更加纤瘦。 曲清眠往前踏了一步,又退回,想要转身的时候,她却惊喜的挥了挥手,“小眠!” 桑荔买到几幅漂亮又便宜的字画,放进身后的竹篓一扭头,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少年,明明在阳光里,却清冷的如同一道暗影,透不进光。 眼看他要走,桑荔赶紧快步跑过去,“小眠,你是来找我的吗?” 少年漆黑的眼眸冷淡,“不是。” 桑荔在心里偷笑,他这是小别扭劲又犯了,“既然你刚好在这,那跟我一起逛逛。” 曲清眠拒绝:“我要回去。” 桑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小摊贩吸引。 上面摆放着陶瓷彩绘人偶,基本都是两到三个为一组,动作神态都栩栩如生。 她定定看着摆放在右侧的一个人偶,瓷白,脸很小,眼瞳漆黑,嘴唇很红,抿出孤冷的弧度,精致的、又泛着点别扭的清冷模样。 桑荔一下笑起来,把手里装着鸡蛋的小篮子塞到曲清眠怀里,拿起那个人偶举到他面前,“小眠,你看!这个小男孩是不是很像你?” “我要把它买下来。” 摆摊的是个头发半白的老翁,笑着将另一个人偶递过来,“姑娘,我这里的人偶都是按组卖,这两个一组,没办法单卖。” 另一个人偶是女孩,眼睛大大的,一身活泼的红色对襟短衫,高高举起手,手里拿着饱满的莲蓬。 桑荔接过来,贴在脸颊给他看,“这个是不是有些像我?” 曲清眠沉默不言。 桑荔也不在意,只越看越喜欢,高高兴兴的买下来。 回去的时候,看到了出门时碰见过的邻居,他正在门口劈柴。 桑荔这回没有再贸然的打招呼。 虽然邻居间友好热情是一种礼貌,但如果对方不喜欢被打扰,那收起热情才是礼貌。 然而出乎意料的,男子的目光在曲清眠身上落了一瞬,直起身来,“燕秋远。” 桑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报名字打招呼? 她有点摸不准这位邻居的脾气,中规中矩的报了自己和曲清眠的名字,就算作是打招呼了。 燕秋远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下头,“曲清眠,很不错的名字,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 桑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客气着应了声,而对方也不再多言,继续弯下腰劈柴。 她看看文质彬彬一身书卷气的燕秋远,再看看淡漠沉静的曲清眠,反正她没看出来两人有什么相像,真要说,那可能就是都不爱说话。 洗洗晒晒,又做了两个时辰卫生,不大的宅子才算是彻底打扫干净,桑荔站在小院子里,挽起袖子干劲十足,“这葡萄藤应该是宅子上任主人种下来的,我仔细看过,叶子虽然枯死大半,但还是结了小小的青涩葡萄,既然它顽强的活下来了,那我们搭个葡萄架子。” “我还想种上花,开满墙檐。” 曲清眠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想象出一两个月后,眼前尚还荒芜的院子,会变得多么生机勃勃。 然而不管是搭葡萄架子,还是种花,桑荔都没有任何经验,她打算请教邻居。 可奇怪的,相比较主动热情的曹英绣,她莫名觉得请教燕秋远更为可靠。 有时候人的直觉,似乎就是这么毫无道理。 桑荔拿上些早间集市里买的新鲜水果,去请教燕秋远,而他非常干脆,直接拿上斧头,带着她和曲清眠来到镇子附近的树林。 瑶河横亘流淌,山峦水绿,一座简易的木桥搭连起河岸两边。 有小船悠悠荡荡,水面清澈倒映着流云,桑荔百无聊赖玩了会水,回头去看,燕秋远正一边砍伐合适的木材,一边给曲清眠讲解。 桑荔原本想请教方法了,自己去完成,可燕秋远却坚持,这样的事应当让曲清眠去做。 她因着很深的弥补心理,更想去照顾曲清眠,自己来操劳便好,但没想到被嫌碍事,只好跑到河边看看风景、玩玩水。 抱着砍伐处理好的木材回去,燕秋远负责教,曲清眠实操动手,在桑荔准备茶水果盘的功夫,葡萄架就被简练快速的搭起了大半。 而这个时候,燕秋远又将球兰和蔷薇花的种植经验教给桑荔,话不多,却全都是满满的干货,桑荔听完,当即便想拿起小铲子将知识用于实践。 燕秋远教完了,一刻也不逗留,桑荔也明白不需要跟他客套,只真诚相邀,“多谢燕大哥,晚上过来吃个饭,隔壁曹婶也来。” 他点下头,“好。” 等到燕秋远回去了,桑荔开始动手沿着墙边种花。 相比较早间不好相处的印象,她想燕秋远平日里约莫都是孤僻寡言的,和邻居街坊接触很少,所以曹英绣才会给出让她当心注意的提醒。 桑荔阅历少,但她心思敏感,觉着燕秋远人还不错,最主要的,可能是因为他说看到小眠,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而包含的那点关切,她感受到了。 有人愿意对小眠好,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对他的善意又多一分,桑荔真心希望,这样的人能更多一点,这样更有希望将他从过往的泥淖地里拉出来。 桑荔捡来很多漂亮的鹅卵石,将小院子的泥地嵌出好看的形状。 院子初步装点完了,她又开始在宅子里忙活,将早间集市买的东西一件件都派上用场。 精挑细选淘来的花瓶插上修剪好的鲜花,案桌摆上造型古朴精巧的油灯,卧房里新换了一面铸莲花纹的铜镜,还有那对桑荔格外喜爱的陶瓷人偶。 最后剩下的,是几幅准备遮挡墙面脏污和裂缝的水墨字画。 桑荔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仰头看了看略有些高的脏污痕迹,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之后发现还差了一截,哪怕踮起脚也还是不够。 曲清眠从院子里一进屋,便看到伸直手臂仰着头,站在椅子上还敢垫脚的身影,他动了下嘴,不等发声便将话咽了下去。 摔了也就摔了,她就是摔破脑袋又如何,他看到也该愉悦才是。 桑荔记得庖厨里有个小马扎,拿来放到椅子上,再添那么点高度应该就够了,她正要矮身跳下来,那椅子却是意外的晃了晃。 宅子里的桌椅都是原本老旧的,桑荔现在还没有开始赚钱,想着还能用的,先将就用一段时日。 但哪想这用起来,还真出了问题,并不坚固。 桑荔在椅子猝不及防的摇晃下,失去重心,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倾倒。 心脏倏地缩紧,吓到尖叫一声。 预想的和地面亲密会晤的疼痛却并没有来袭,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 第8章 桑荔被稳稳接住,在惊吓中提起的那口气,得以放松的吐出来。 她看着曲清眠冷淡甚至透出烦躁的神色,忍不住笑。 小别扭虽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关键时刻却能及时出手,上次差点被狗咬到也是。 “谢——诶!”桑荔正要道谢,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他目光冷冷的,就好像刚才不是他将人扶住的,而是桑荔不知好歹撞过来的,整个人都透着股非常明显的郁躁。 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桑荔见少年莫名恼怒的样子,似乎一刻也不愿和她多待,便也由着他了。 十几岁的年纪,她是不愿意去干涉管制太多的,不然叛逆了怎么办,她愿意给足时间和耐心。 鉴于刚才椅子有问题,这回桑荔谨慎很多,将另一把椅子使劲摇了摇,确定结实了,才踩上去。 挂好字画,桑荔满意的环视一圈,屋子不大也并不新,但整洁又井井有条,想着晚上还要邀请邻居来作客,她休息一会又去后厨里做准备。 曹英绣主要是做些纺织刺绣拿去卖,外加她还种了片菜地,固定给一家小饭馆送菜,桑荔过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有克制的哭声一抽一噎的传出来。 “娘……娘亲……我疼……我知道错了……” “不许哭,敢哭就再抽你!一点小事都干不好,你还有脸哭!” 桑荔赶紧推了门进去。 赵翠翠缩着肩膀站在墙根,抿着唇不敢哭出声,小手微微抬起,有些无措又害怕。 曹英绣手里握着根纤细的活竹条,满脸怒气。 “曹婶。”桑荔叫了一声。 曹英绣回头,脸上带起笑意,随意扔了竹条,又推了赵翠翠一把,“去把脸擦了,像什么样子!” 赵翠翠五岁多,跟面团子似的还没有长开,四肢都短短小小的,听到母亲的呵斥,垂着脑袋往堂屋后面走,脸颊憋着哭劲涨得通红,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滚,只不过一点声都没再出。 “过来是想叫着晚上一起吃顿饭,您待会就不要自己做了,”桑荔试探着问道,“翠翠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她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也并没有那么的富于同情心,但第一次见,小女孩怯生生探出半个小脑袋,打招呼害怕到缩回去的模样,像极受惊的小动物,今日挨打耐住哭腔,更是格外惹人怜,叫桑荔忍不住多上一句嘴。 “我一个人拉扯她多不容易,她还成天笨手笨脚的,什么事情都干不好,让她给我拿样东西,拿个三次四次都拿不明白,养条狗都比她聪明了!” 曹英绣满脸厌恶,话匣子打开,说起自己的不容易来。 桑荔一下听明白了,曹英绣应该就是那种喜欢吩咐又不说清楚的家长,孩子多问上一句要挨骂,只能自己猜着去办事,结果猜错几次就挨顿揍。 看一眼扔在地上的竹条,桑荔知道这样的家长很固执,你说她没有半点用,“翠翠是个女孩,长得还那么可爱,身上留疤了总归不太好。” 曹英绣脸上出现一抹得意,“不打紧,活竹条打人只是皮肉疼,疼了才能长记性,况且都是淤青,散了就好了,不会留疤。” 桑荔被她理所当然的论调噎住。 赵翠翠擦完脸走出来,依旧是缩手缩脚的。 “磨磨蹭蹭,过来!”曹英绣对上赵翠翠,说话没了笑意,咬牙切齿的,“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从屋子里往外走的时候,曹英绣将话头又引到桑荔身上,“你也是不容易,没有父母照应着,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不过你模样生得好,有中意的人吗?” “没有的话,曹婶帮你物色。” 桑荔淡淡应声,“劳您费心,不用了。” 一走出来,正看到燕秋远背着个篓子,从河道的方向回来,偶尔跟身边的曲清眠说上几句什么,两人离得不近不远,单薄的少年清冷,唇一直抿着,沉默疏离。 曹英绣看见了,拿手碰了下桑荔,“你弟弟怎么跟他走在一块,说起来,你家小眠是不是不亲近人?” 想到昨日第一次见,她竟然被少年的一个眼神吓到浑身冷汗,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夜路突然撞见一匹凶戾的野狼。 “小眠是才被我找回来的,以前经受过很多非人的虐待,才会如此。” “哦哟,说来你们姐弟两真是不容易,都是邻居,往后我会多帮衬点,”曹英绣说着轻轻拍了拍桑荔的小臂,“男孩子还是要外向、能担当一些,他这样不行,你多——” 桑荔生硬打断,“小眠他很好!” 她有点生气,不自觉扬了声,置喙她不要紧,但小眠不行。 还隔着一小段距离的燕秋远和曲清眠听到声音,下意识看过来。 曹英绣有点尴尬,止住了话头,心里也有点恼,这看起来挺温软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来脾气就来脾气,到底是没有父母教的,没什么礼数。 吃饭间,桑荔这才知道燕秋远是在河道边无意间碰见小眠的,夏季蒸腾热意里,少年挽起裤腿,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燕秋远看到少年腿上还没彻底消退的伤痕,检查发现是骨折过的,差不多好全了,但还是应当注意些。 可曲清眠冷漠的将他视作空气,那番叮嘱想必是不会听的。 桑荔明白了,燕秋远说的,应该是类似于康复训练的意思,只不过她对这一块完全不懂,小眠那魔鬼般的恢复能力也让她安下心,根本没想那么多。 这让她有点自责,她做得还远远不够好。 毕竟腿伤在骨头,哪怕看起来无碍,多少也会有些不适感,而小眠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很强,他从不会说,需得她更细致才行。 燕秋远懂得多,不光种花全是条理清晰的干货,医理也讲得很通透,桑荔很认真的记下。 曹英绣带着翠翠在这里住了两年,刚搬来时燕秋远就在,而她主动打招呼,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热络的送些青菜水果,同样是被拒之门外。 不通半点人情,孤僻古怪,往往是不会被人喜欢的,镇上说起他,大多摇摇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来了新邻居竟然如此关怀,曹英绣愈发相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燕秋远多半是看上人家漂亮姑娘了。 她打算吃完饭,再次提醒桑荔注意防备,可一想到对方刚才突如其来的脾气,她又觉着,长得好又怎样,没什么教养那也配不上其他的好人家,她犯不着替人操心。 桑荔认真听燕秋远说完,注意到赵翠翠捧着碗只闷头吃着白饭,似乎连夹菜都不敢,“翠翠,你喜欢吃什么,告诉姐姐好不好?” 小孩的眼睛黒亮黑亮的,像葡萄一样。 赵翠翠抬头看了桑荔一眼,又小心翼翼转头看向身边的曹英绣。 “你不用管她,”曹英绣似乎每次对上翠翠,都会升起一股无名火,随意夹了几筷子菜扔到她碗里,“长了张嘴,人都不会叫,她还好意思吃!” 夏季白日长,吃完饭,太阳还没有落山,桑荔带曲清眠在小院子里做腿的屈伸环绕。 燕秋远讲解了医理,只不过这个世界对人体组织的认知很有限。 桑荔需要结合自己了解的知识去理解,大致明白康复是为了促进血液加速循环,还有恢复关节活动和肌肉力量,每日锻炼半个时辰就可以。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曲清眠皱眉想走,桑荔说什么也不干,将人死死拖住,要他跟着自己一起练习动作。 她察觉不到他心里的那份恨意,面对他的冷漠和偶尔显露出的凶戾,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退却。 明明前不久他还掐着她的脖子,掐到她快要喘不过气,她却并不生气,也不长记性。 曲清眠被缠得没办法,冷着脸听从,伸出手。 桑荔一把握住,抓稳后开始伸腿勾脚,“小眠,你就像我这样活动关节、放松肌肉,站不稳也没有关系,我抓着你呢。” “……” 这个世界没有关节和肌肉的说法,但曲清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可以內视,身体里的每一寸脉络,他都看得明晰。 其实这种伸伸胳膊动动腿的方式,远不如他睡一觉来恢复得快,但看到那张小脸上的认真,曲清眠放弃挣扎。 攥着他的那只手,很软,黄昏余热未消,掌心微有些出汗。《 》 第9章 桑荔抬起一只腿屈伸、摇摇晃晃的,发现曲清眠倒是很稳,并且动作全都跟上了。 这份配合,让她忍不住跟系统炫耀,“看见了吗?多好的一个少年,哪有你口中大反派的半点影子。” 桑荔每每回想起来都自责不已的痛点,是第一次穿书时对奖励的执拗,还有那么轻易就被洗脑,坚定认为小眠会成为一个大坏蛋。 系统不服。 “宿主,你了解玄阴体质吗? 这是人族的最强体质,且极易入魔,一旦失去心智,无尽屠戮的鲜血,将造就他成为无人可敌的魔鬼。” 桑荔还想辩驳几句,却是看到了门外的赵翠翠。 小女孩对着自己的影子,摊平胳膊,也跟着伸腿勾脚,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新奇的游戏,似模似样的学着。 没有玩伴,她就跟影子配合。 “翠翠,”桑荔招手叫她,“过来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赵翠翠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不过并没有躲起来,她捏着小手迈过门槛,紧张又期待的走到桑荔身边。 桑荔主动去牵她的手,“站不稳也不用害怕,有我。” 曲清眠垂眼看向攥着他的那只手,像是吃下了一颗酸涩发苦的果子,从心尖蔓延。 她对别人也是一样的,说同样的话,还同样主动去拉别人的手。 他重重甩开。 桑荔正低头看着赵翠翠,小女孩细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抓髻,有许多短的碎发,在阳光底下有点毛茸茸的感觉,短短的五指更是软乎乎窝在她手心里,仰头跟她对视的眼瞳黑而大,带着稚嫩和怯意,乖巧又顺从。 陡然,右手有股毫不留情的力道将她甩开,桑荔惊讶的扭过头,“小眠,怎么了?” 曲清眠的目光落在院子的某一角,没有看她。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这种愚蠢的训练来帮助恢复,他想转身就走,但余光里注意到小女孩仍被她牵着,小小的身体微靠在她腿边,胸腔里苦涩的味道更是浓浓翻涌。 曲清眠意识到,他更不想她被旁人独占。 “我自己能行。” 桑荔对少年时不时突如其来的别扭,早已见怪不怪,毫无芥蒂的笑着夸赞,“嗯,小眠是最厉害的。” 她自己也还小,不懂怎么去照顾引导一个人,只能不断的摸索实践,比方看到曹英绣教育孩子的方式,每句话都带着打压和情绪,桑荔一个外人都感到窒息,那她反过来吸取经验,可以尽可能的去夸赞。 曲清眠向来没什么表情,清冷疏离,桑荔得不到反馈也不气馁,想着日后多多实践。 她继续带头做起训练动作。 赵翠翠踢踢踏踏的,有人陪着一起,哪怕不知道在做什么,也很开心,那股紧张和胆怯逐渐消散,小女孩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下前牙缺了一颗,是最近开始换的牙。 回去的时候,赵翠翠手里握着冰激凌,那是桑荔尝试用果肉、羊奶、冰块做的试验品。 小女孩声音软软的,语速有点慢,“荔荔姐姐陪翠翠玩,还给翠翠好吃的,翠翠很喜欢荔荔姐姐。” 后来赵翠翠总爱过来,黏在桑荔身边,她也注意到那个从来不笑的哥哥,看她一眼,她就忍不住在炎热的夏季里寒颤着缩脖子。 小孩子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对方喜欢或者讨厌,她都能感受到。 赵翠翠知道,这个哥哥不喜欢她。 有次,这个哥哥还拿了条死蛇不经意的掉到她脚边,翠翠哭了,吓得有一段日子没再敢去找荔荔姐姐,但后来还是想的紧,她就只好鼓足勇气去讨好曲清眠。 然而讨好没有一点用,翠翠便开始学会收敛,不管再喜欢荔荔姐姐,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黏住她了。 做完康复训练,还有一个助于恢复的环节就是泡脚,给腿热敷。 桑荔打来热水,想要给曲清眠脱鞋,但少年的反应很大,差点没把那桶水给踢翻。 “别碰我!” 曲清眠双手死死扣在椅子边缘,耳朵发烫发红,而面前的少女蹲在跟前,大大的眼睛玻璃珠子般清透,满是迷惑,就好像给一个男人褪去鞋袜泡脚,是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双眼睛漂亮无暇,纯真的映出他那点难堪。 内心肮脏、有杂念的只有他,在她看来,他恐怕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然而上一世,十五岁的某个清晨,一宿旖旎梦境,陡然间强烈的感觉让他瞬息清醒,有什么喷涌而出。 他差点以为是尿床了,身下却只有陌生的、黏糊糊的液体。 明白之后,他为初次的遗精感到羞耻,关于梦境里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他难以面对。 藏在心底珍视、最依恋爱慕的人,他怎么能亵渎。 也是那日起,他像是要藏起什么脏污的秘密般,不敢跟她有半点肢体接触。 可在被推下黑渊崖那一刻,曲清眠心里珍藏的光就破碎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重生后很多次想要质问,想撕碎她的面具,还想毁掉她。 偏偏,他又什么都没做。 面对她细致体贴的好,还是会不断动摇,面对她的靠近和触碰,还是会脸红心跳,害怕显露出身体的难堪。 明明是恨她的,内心却在不断拉扯。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荔发现曲清眠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漆黑的眼眸里有阴云翻涌,整个面色都沉寂的可怕,她吓了一跳,抬手去碰他咬紧牙关绷起来的脸颊,“小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疼?疼你要告诉我。” “不要叫我小眠!” 曲清眠偏头躲过探来的细白手指,清醒镇定了几分,垂眼冷冷看着她,“我不是小孩。” 桑荔根本不知道他心里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觉得茫然还有些好笑,敢情这是又泛起小别扭啦。 她试图去揣摩十三岁少年的想法,回忆以前初中时候班里的那帮男孩子,调皮又好动,还各种中二病,将他们和小眠摆在一块,好像并没有什么参考性,毕竟小眠比那帮臭屁幼稚鬼可要聪慧沉静多了。 摸不准曲清眠的想法,桑荔只好温声哄他,“是,你当然不是小孩,之所以添上一个小字叫你,是我心里对你的珍视和怜惜。” “你对我很重要,我想要一直对你好。” 就像父母面对珍爱的孩子,不管年龄如何,直到老都会亲切的叫着小名。 她和曲清眠尽管不是亲人,甚至可以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他们在一起生活过三年,他的依赖和信任给予了她很多,是连父母都不曾给到她、心里空缺的填补。 这也是她后知后觉追悔了才明白的,曲清眠于她,很重要。 珍视、重要。 曲清眠脑子里反复回荡这几个字眼,一瞬间的欢喜弥漫,而后又被透骨的寒凉冰冻。 他是不会忘的。 推他的那双手纤细柔软,打碎他的一切妄想和希望。 桑荔去找了镇上的私塾。 她可以照顾着曲清眠,但这个世界的知识,她懂的还是太少。 最主要的,她想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曲清眠以前的生活,与妖兽为伍,整日见的都是血腥,只能任由他人以铁链束缚、言语辱骂、刑具虐待,这样的成长环境下,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是只畜生。 桑荔想将他从过往的黑暗里拉出来,想修补那些伤痕,就得让他去学习知识,改变思维充盈自身,同时,去接触更多的人,逐渐融入到有阳光的新世界。 她会努力让曲清眠去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只要心里有了光,又怎么会做出肆意破坏、将世界搅到天翻地覆的事情呢。 瑶水镇私塾的先生有些名望,二十出头中了秀才,教学到现今已经有了十多年,附近一带的孩子都在这儿念书。 在一年当中,私塾有三个招收学生的时间,正月农事未起、八月暑退、还有十一月冰冻,桑荔要送曲清眠去念书,最好的时间就是在一个月之后。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桑荔知道要适当放手,让他完成一部分只有自身能做到的成长,却又百般忧心。 毕竟小眠性子跟常人不一样,他要是被孤立欺负了怎么办? 桑荔一个花季少女,操起老母亲一样的心,而她现在面临的,最迫切的一个问题,是赚钱。 她一定要把小眠养得高高大大、健康无忧的。《 》 第10章 夏季多雨,从后半夜开始,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哗啦啦响,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停,天空晴朗如洗。 攀爬在架子上,蔫了唧的葡萄叶沾着雨珠,恢复了几分生机,还抽长出新叶。 种在墙边的花种,在燕秋远的指导下提前浸泡催芽,尽管现在还没能冒土,但已然有了发芽的迹象。 一切都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桑荔这几日一直泡在厨房里忙活。 瑶水镇附近的村子和山林多果树,当季的梨子、桃子还有西瓜又多又便宜。 她买回来不少水果,通过不断尝试,制作出一份份简易的水果捞和冰激凌。 虽说跟她那个世界的比不了,但加入冰块、果干以及去膻味的羊奶和少许糖,依然非常可口。 赵翠翠每次吃完还要不舍的抱着碗舔,直白的表露出喜欢,“荔荔姐姐,冰冰甜甜的,每一种都好吃,怎么都吃不腻。” 她很喜欢桑荔,又总被投喂,心里都记着好,所以自己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拿过来分享,要不是害怕曲清眠,她都恨不得成天黏着桑荔。 曹英绣也是赞不绝口,“集市上多到没什么特色的水果这样做一下,的确是惊艳,比集市上那些莲子汤、绿豆汤,冰杨梅汁什么的,都要好。” 她说着又看了桑荔几眼,着实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本事,“你是从哪里学的这种做法?” 桑荔自然不可能厚脸皮的说是自创,稍微模糊了一下,“是我家乡那边的做法。” 曲清眠微侧目。 很多事情当初半点不觉,都是在后来回头去看,才发现她突然闯入他的生命,到成为他的全部,其实一直都蒙着层不真切。 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从未对他提及过有关自身的任何信息。 曹英绣起了点心思,这所谓的水果捞,还有冰什么凌的,镇子上的人绝对都没有见过,人都喜欢新奇,况且味道的确很好,也正适合现在炎热的夏季。 “荔荔,我看好你,不过这个在最初的确可以赚上一笔,但等到个把月其他人跟着做,恐怕就不行了。” 跟风哪里都有,而且做法也不难,有心人买回去研究尝试,用不了多久就能跟着做出来,桑荔不傻,自然也知道这点,但她并不担心,毕竟等到别人跟风,再到接二连三做出来,夏季也快结束,该出新品了。 曹英绣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耐不住话,继续说道,“那我们不如趁最初能赚上一笔银钱的时候,多做些出来,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转,我帮你。” 桑荔下意识想要拒绝。 她的计划里,并不愿意加入其他人。 做美食本身是一种爱好,她享受这个过程,并且在这样一座僻静悠然的小镇,不需要赚很多钱,就能生活得很好。 她的心力,更想用在小眠身上。 少女心思坦然,哪怕还在想着措辞,抗拒已经写在了脸上。 燕秋远声音低磁轻缓,透着股春风细雨的儒雅,“量少而精,效果也许更好,帮她,不如选择相信她可以。” 曹英绣是想要跟着赚上一笔的,不就是卖个没见过的新奇吗,等到后面别人跟着做分去生意,还不如便宜她。 再说,她又不是不出力,钱的话,也可以出上一点,怎么就不行了? 然而少女拒绝的态度虽然温软,却也坚定,曹英绣气得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拽着赵翠翠回家。 赵翠翠黑亮的眼睛还黏在桑荔脸上,有些不舍,小声央求,“娘,我可以等会再回家吗?” 曹英绣走得很快,拽着她胳膊一路出了院子,听到这话,手猛然一用力,扯得赵翠翠骤然往前扑倒,半跪到地上。 夏季炎热,小女孩穿着件杏黄色无袖短衫和小袴,白生生的膝盖当即被地上的小石子刺破,痛得眼泪掉下来。 “你当人家喜欢你吗?你哪来那么大脸老往人家里跑?没眼力劲的东西!”她骂着翠翠,却是在发泄着刚才被拒绝的怒气。 桑荔站起身,快跑几步追出去,曹英绣根本就不管赵翠翠膝盖上已经渗出的斑驳血迹,骂骂咧咧拖着她继续往回走。 赵翠翠早已经养成了哭也不敢哭出声的习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滚沾湿睫毛,也没有发出一声呜咽。 桑荔心疼得不行,赶紧从后面一把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被拖拽着的翠翠抱起来,“曹婶,你就是有脾气,也不要老拿孩子出气。” 别人家的事,她不该多管,但小女孩乖巧听话、还有小孩子那股最单纯的喜欢,都让桑荔同样很喜欢翠翠。 “都是左邻右舍的,我看你也是不容易,想着多帮衬点,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算了,我的孩子我怎么教养,你还要管上一管?”曹英绣声域本就宽广,带着怒气更是像吵架一般。 桑荔抱着翠翠没松手,一点退让都没有,声音平静,“当然要管,你每次打翠翠都不让她哭,一道道淤痕也都用竹条留在不显露的地方,不就是顾忌着怕让人知道你虐待孩子吗?” “什么虐待!” 曹英绣声音大,人们又都爱看热闹,附近的人纷纷将目光投注过来,她一时又有些慌。 劈手想去夺过翠翠,同时卖惨,“一个妇人独自养孩子有多不容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明白,况且这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怎舍得虐待?” 桑荔纤瘦,跟微胖的曹英绣比起来完全不占优势,但她气势上一点也不弱,小小的身体里好像满是力气,抱着翠翠灵巧的躲开退到院子里,“一切都暂且不论,翠翠膝盖受伤了,先清理包扎。” 燕秋远走出来,门神一样,曹英绣看到了更是一肚子气,正想讥讽两句,冷不丁又看到静默矗立在桑荔身后的曲清眠。 那个少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人的目光,都……都像是在看猎物,冷冰冰伺机而动的危险,曹英绣一时噤声。 桑荔擦去怀里小女孩痛到直冒的眼泪,“曹婶,我不希望以后还在翠翠身上看到新伤。” 她泡在厨房里忙的这几日,赵翠翠总试图帮忙做些什么,有次主动蹲在地上洗水果,身上略有些宽大的半臂短衫跑偏,露出一点肩胛骨上青紫的淤痕。 桑荔掀开女孩衣衫一看,整个后背新的旧的伤痕纵横交错。 足以可见曹英绣用竹条打翠翠的频率有多高,这就是虐待。 现在桑荔直接将话摊开讲,意在警告,她会持续关注着翠翠,被虐待,不再是无人知晓。 清理伤口,是燕秋远来做的,他拿来了药和纱布,顺便又讲了一波干货。 桑荔认真听认真记,同时心里也祈祷,往后这些都不要运用到小眠身上,他能无病无伤的长大就好。 包好伤,赵翠翠已经止住了眼泪,浓密的睫毛还湿乎乎黏在一块,她有些不安,“谢谢燕叔、谢谢荔荔姐姐,翠翠不疼,该回家了,明天再来玩。” 桑荔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下次你娘亲要是再打你,你就过来找我,知道吗?” 赵翠翠点点头,垂着眼睫的模样郁郁。 桑荔目送翠翠回去,又看了眼曲清眠,他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冷漠的郁色更是深浸在骨子里。 对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而言,打骂、虐待的痛苦远远不只是身体上的。 他们并不是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反而心思更为敏感,伤害一点点的堆砌,久而久之,那颗幼小的心会生病。 桑荔不难想象暗场里曲清眠的童年有多残酷,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帮赵翠翠那样,站出来帮助他。 直到夜里躺下的时候,桑荔还是心疼到翻来覆去睡不着,平时总唱衰打击的系统,在这时反而安慰起她来。 “宿主不要难过,大反派以前的人生虽不能更改,但往后的人生都将有宿主尽心照顾,足矣。” “不要叫他大反派,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桑荔踢了踢被子,再次翻身。 她突然很想小眠,想要看看他。 宅子不大,两人的房间就在堂屋一左一右。 桑荔蹑手蹑脚爬起来。 院里有蟋蟀响亮的叫声,月光照进屋子,像披了层清凉的银纱。 穿过堂屋,桑荔屏息轻轻推开门,透过床幔隐约能看见榻上的一团人影。 她的心跳突然扑通扑通快起来,莫名生出种做贼的紧张。《 》 第11章 曲清眠非常警惕,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他就醒过来了。 月光从窗子里爬进来,映出的身影为了不弄出声响,像只奇怪的螃蟹般一点点挪过来。 尽管看不清,他还是一眼认出是桑荔。 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曲清眠想看看,她夜半过来要做什么。 他倒不会认为,她想提前动手杀他,因为没那个本事。 桑荔靠近帐幔,撩开看向躺在角落的少年,他侧身蜷缩在最里面,脸朝着这边,看不大分明。 小眠应该是睡熟了,她第一次深夜探人卧房紧张到活蹦乱跳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静静看了好一会,桑荔眼睛亮晶晶的,压下想摸摸他脑袋的冲动。 曲清眠能感受到目光一直落在身上,像爬了一只只细小的蚂蚁,他想动一动,也想睁开眼,但惯有的不动声色让他只是装睡。 良久,塌前的人离开。 离开前探身给他掖了掖被角,清香微凉的一缕发丝撩过他的脸侧。 关门声轻响,曲清眠睁开眼睛,眸色寂寂,再也睡不着。 桑荔开始卖水果捞和冰激凌了,每日上午制作完,在一天当中最炎热的下午推到集市售卖,通常不到两个时辰就一售而空。 不管那些人怎么建议,桑荔都只做那么多,每天卖一趟。 几天之后,摸清楚规律的人们开始提前来排队,闻风尝试的人不断增多,吃过觉得好的回头客更多,每天都是供不应求,桑荔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曹英绣特意去看过两次,通常午后三三两两没什么人的街市,竟然跟早集般热闹。 少女站在阴凉下,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动作麻利。 巴掌大的莹白小脸上微沁着汗,却像那池间沾着水珠的莲,俏生生的好看。 曹英绣气得咬牙,活像是被人从钱袋子里掏了一把的愤怒,“等到接二连三卖起来的人多了,看你不听我的后不后悔!” 同时她自己也起了心思,反正跟风的很快就会有,别人能,她为什么不能。 说干就干,曹英绣回想那几次吃过的味,大致也能琢磨出添了些什么东西,当即买了食材回去试验。 然而小半个月后,等她一切都准备好,兴致冲冲去集市上售卖水果捞和冰激凌时,却发现比那些卖莲子汤、绿豆汤的生意好不到哪去。 同样跟风迅速的其他两三个摊贩,和曹英绣一样,发现他们从早卖到晚,也都比不上桑荔只出摊那么两三个时辰。 想要低价竞争,可桑荔售卖的价本就不高,再降,他们说不定连老本都赚不回来,而且因为桑荔每天的售卖时间短,掺杂了果肉的冷食反而最是新鲜。 曹英绣忙活几天,发现还不如自己本身的活计赚钱,气得要死,亏了点钱,灰溜溜收了摊。 桑荔注意到曹英绣的跟风售卖了,不过她根本就不在意。 这段时日赚到的钱不算少,至少家里想添置什么,都能随意添置,每天下午忙完那两三个时辰,就能回家陪着小眠,简直不要太知足。 自从半月前去询问过私塾的事,桑荔挑着那么个平淡无奇的傍晚,小心又故作不经意的对曲清眠提起。 “小眠,你想识字吗?要不,我送你去念。” 她很忐忑,毕竟小眠跟谁都不亲近,他身上就像是有层看不见的屏障,将自己与其他人隔开,总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冷漠,他会愿意去一个新环境,和陌生人接触吗? 出乎意料的,曲清眠平静应声,“好。” 桑荔高兴坏了。 愿意踏出第一步,那往后总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 她当即拉着曲清眠又去买了几身新衣裳,还买了笔墨纸砚和布袋子,回来的时候碰见了从河道边回来的燕秋远。 得知曲清眠八月份要去私塾,燕秋远温声道,“我家里有点书,可以先教他识字。” 桑荔本来愁着,一般孩子启蒙在七八岁,曲清眠十三了才开始说话,认字也没有基础,等去了私塾会不会被其他孩子嘲笑? 可惜这个世界的字,跟她那个世界有些差别,所学也不同,哪怕她高中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也不好随意教授。 如今燕秋远主动提及,可以说正好。 第一次到燕秋远家里来,桑荔到底还是揣了几分好奇。 毕竟这位邻居从不提及自己的事,沉默寡言但每次说话都是知识储备雄厚的干货,好像什么都懂,那周身的气度更不用说。 燕秋远,不像是蜗居在这样一个偏僻小镇的人。 他的宅子不大,里面东西不多,倒显得空旷。 门窗应该做过改动,更宽敞些,阳光更好的照进屋里,干燥清爽。 看到燕秋远所说的有点书,桑荔震惊了一下。 那是一整面墙改造出来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籍。 桑荔看了一圈,最后站在挂字画的那面墙前。 毛笔字她会写点,虽只算个外行,但眼光还是有的,这字写得遒劲郁勃,沉静闲适中蕴含着决绝的锋芒,光看字就知道学识绝不会浅。 除了字,桑荔还看到了两幅丹青画,画的是同一位女子,神态简直活了般,看着画上人流露出的娇羞笑容,还有嘴角轻浅显现的梨涡,似乎都能听见她清音般的笑声。 “这些字画都是出自燕大哥之手吗?”桑荔实在有些震惊,就像突然发现身边竟然有位隐藏大佬,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钦佩。 曲清眠看到她的目光定在那些字画上流连,一双大眼睛清凌凌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布袋里才买的毛笔。 燕秋远清理案桌,铺上一张洁白的宣纸,“嗯,见笑了。” 他开始教曲清眠认字写字,首先自然是名字。 桑荔才从燕秋远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紧接着又被曲清眠给惊到了。 少年站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眼神分外专注,随着燕秋远写字的手转动。 “曲、清、眠,你的名字。” 燕秋远将三个字逐一点给他看,然后把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桑荔想着不管小眠写出什么歪歪扭扭的线条来,她都要牟足劲夸他,给他信心。 少年接过笔,细致摸索了一下,就在这个停顿的功夫,笔尖的墨落在宣纸上,晕染成一团。 桑荔准备在喉头的话卡住,这……这要怎么夸,夸气势还是夸拿笔姿势? 不过一上来就让他拿笔写字,的确是太为难了些,她正要出言安抚,目光却是微微一顿,眼睛倏地睁圆了。 曲清眠落了笔,竟是行云流水般写出了自己的名字,一气呵成。 那字更是苍劲有力,有着银钩虿尾的凛然气势。 “……” 桑荔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夸起,她知道小眠聪慧,学东西很快,但没想到第一次写字,就能写得比她还要强多了。 那日短短两个时辰,曲清眠几乎是做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教一遍的字,通通都能记住识得,写出来的字也越来越稳健凌厉。 到最后,桑荔都惊麻了。 可能,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回去的时候,燕秋远拿给小眠两本书,让他看完后随时可以再来换。 曲清眠跨出门槛,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在此时却开了口,他问燕秋远,“以后可否教我画画?” 燕秋远看着他,眼睛里包含着温和的理解,“可以。” 那份理解,桑荔看不懂。 相处这段时日,她能感受到燕秋远真心待小眠好,想到最初打招呼,他说看到小眠,就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又加深了桑荔对他过往的好奇。 她自然不好多问,但想到方才看到的丹青画,试探道,“燕大哥,你画上那位姑娘,是谁?” 门前的大树上有蝉不知疲倦的鸣叫,夕阳隐没,徒留明艳的霞彩和暗蓝色逐渐黑沉的天。 夏季晚风徐徐吹来,温柔的在燕秋远脸上拂过。 他好像又看到那个可人的姑娘,红着脸,声音小小的,“你往前再靠一点。” 燕秋远嘴角难得浮出一丝笑意:“那是我还没来得及娶、最爱的姑娘。”《 》 第12章 桑荔没想到,会听到燕秋远讲起年少的故事。 他出生在一座小城的文人之家,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夫子,作画之才同样小有名气。 母亲虽出身清寒,但家教甚严,是小城里大家公认的淑女。 在家庭氛围影响下,燕秋远自幼泡在书籍和笔墨丹青里,生活循规蹈矩。 随着成长,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了冲动和叛逆,冒出诸多想要不断尝试的念头。 他不再埋头苦读,热衷于呼朋唤友,结伴出游。 十六岁那年,夏初游湖,要到湖心的小岛上去,一艘乌篷船只能坐三四个人,他们一行只能分开坐。 燕秋远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眼看到她。 姑娘容貌清丽,眼眸似水,穿浅色长裙,周身有种说不出的轻柔温婉,似乎连凌乱的风经过她,都变得安静温柔了。 少年人只一眼便心跳猛烈的悸动,此生再也忘不掉,所有的叛逆和躁动,全都化为满腔热诚。 他走过去,提出想拼同一条船去湖心。 姑娘目光错愕,很快红了脸。 她身边有位同伴,绿衫的姑娘,嬉笑着推了下她,“在问你话呢。” 姑娘看了眼站在跟前的少年,又错开目光,脸更红了,飞快点下头,算是应答。 点点璨金的日光落在湖面,波光粼粼,有飞鸟成群结队的掠过,泛起涟漪。 燕秋远其实很紧张,但一点也不愿露怯,主动介绍了自己,而后期待的看向坐在对面的姑娘。 “风芊月。”姑娘报了名字,便不再说话。 那绿衫姑娘倒是笑得开怀,主动询问起燕秋远的情况,风芊月忙去拽她,小声阻拦。 燕秋远的同伴在另一艘乌篷船上,发出吆喝和奇奇怪怪的叫声,起着哄。 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也都有着一颗躁动不安分的心,他们不知道怎么商议的,决定要推波助澜帮上一把。 同伴们的船猝不及防从侧面撞过来,一时间东倒西歪。 两位姑娘惊得轻呼,风芊月和燕秋远面对面坐着,眼看她身子往后仰,燕秋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船身摇晃下他们撞作了一团。 成功的少年们眼看两人抱在一起,发出大功告成的欢呼,小船快速溜开,有人回头大喊,“别急着感谢,下次请我们喝酒!” 还有人大喊,“不用管我们了,陪姑娘一起游湖!” 船身平稳,燕秋远发现风芊月的头还埋在他胸口,身上有股清新荷叶般的香气,不像是脂粉,也不像是香囊,似乎就是姑娘本身有的清浅香气。 他的身体一下僵硬,手举在半空不敢乱碰,“芊月姑娘?” 姑娘声音小小的,似羞到不行,“你往前再靠一点。” 绿衫姑娘稳住身形,偏头看出端倪,叫了起来,“燕公子,芊月头上的珠花勾到你衣襟了,你往前再靠一点,我来解开!” 燕秋远原本身体僵硬挺直,不知该如何是好,闻言忙往前倾了倾。 等到解开,姑娘的脸已经红到如同抹了胭脂,“谢谢燕公子刚才及时拉住我。” 燕秋远挠头傻笑了两声,“不用谢不用谢。” 随即又反应过来,紧忙连连道歉,“对不起,要不是我那帮同伴胡来,也不会让两位姑娘受惊。” 就这样算是认识了,一同游湖。 燕秋远从诗词歌赋到市井趣闻再到天南地北,侃侃而谈,绿衫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溜走,只有两人走在湖心的栈道亭宇间,漫步赏景。 风轻云淡,栈道两侧荷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蜻蜓歇息在亭亭玉立的花尖上。 临到黄昏之时,两人都有些不舍。 燕秋远将姑娘从湖心送回去,说个不停的少年变得缄默,欲言又止跟在人身后,就像是丢了魂一般,想要一直跟下去。 风芊月见他不再说话,也顾不得害羞,主动开了口,“两日后未时,城南的伶音茶楼,不见不散。” 姑娘丢下话,加快步子,头也不敢回的走了。 燕秋远愣愣站在原地,看着纤瘦轻盈的背影逐渐走远,他猛然回过味来,这是在约下次见面? 他们,还能继续见面? 少年狂喜,抑制不住兴奋的跳起来。 一来二去熟络之后,姑娘已经没了最初的拘谨羞涩,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嘴角梨涡显现,叫燕秋远见了,便甜到心里去。 她喜欢穿浅色素净的裙子,爱吃甜食,喜欢看戏听书,瞧见盛开的花就能洋溢起笑脸,下一瞬看到花叶间的虫子飞到身上,又能吓到哭。 会送他亲手做的香囊,会拽着他在雪地里打滚,会心疼的给他擦去额上的汗,嗔怪一句,你不用着急,我可以等着你。 他们还常在傍晚的河堤边一起放纸鸢,风将笑声吹到很远,那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对视上了,又娇羞的躲开。 那是最美最可爱的姑娘,也是他最爱的姑娘。 心中不羁叛逆的躁动逐渐沉静,他想为两个人的未来努力,再次埋头苦学。 两人也有了约定,等他达成父母的期望,考中进士便来提亲。 燕秋远突然奋发图强的转变,自然也让父母知晓了风芊月的存在。 而风芊月的父亲虽只是个地方小吏,但为人清正,两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双方父母也都默认两人接触。 燕秋远自幼读书,十五岁就中了举,那时已然浪费了一年时间,他需得更用功努力去准备会试,两人自此相识不到三个月,见面便少了许多。 即便这样,姑娘时常会安排人送来亲手做的饭食,夜间他挑灯夜读,她不能陪伴,就在自家里同样看书,将感想整理成手札送给他。 相互间的思念喜欢,让他们不仅没有生分,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次的相处机会,情感愈发浓厚。 两年后,燕秋远成功考取进士,那时在四月,正值杏花绽放,他开心到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平复好激动的心情,买了姑娘最爱吃的糕点,打算亲自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按照约定好的,他终于能上门提亲了。 他想娶她,想了很久。 天已经彻底黑下,月光清亮,繁星密布。 燕秋远顿了声,没再往下说。 桑荔愣了愣,下意识问道,“没了?” “到这里,足矣。” 燕秋远很干脆,讲完不再多说,直接送人出门。 “……” 桑荔属实有点难受。 女性似乎天生对这些情感八卦很有兴趣,她认认真真听了老半天,结果却在关键地方,没了? 桑荔心里就跟猫爪在挠一样,她又不好去缠着追问,只能自行脑补猜想。 既然是两情相悦,双方父母同意,他又成功考取了进士,总该是he圆满大结局? 但从燕秋远现今的处境来看,显然不是。 他孑然一身,居住在这样偏僻的一个镇子里。 如果不是知晓他人品绝对不会胡编乱造,桑荔都要怀疑这个年少往事的真实性了。 “小眠,你说燕大哥娶到他最爱的姑娘了吗?”回到家,桑荔心里依旧惦念着这个没讲完的故事。 曲清眠瞥她一眼,似是嫌弃,难得应声,“没有。” 桑荔恍然想起来,在她问画的那位姑娘是谁时,燕秋远说,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娶、最心爱的姑娘。 所以没有娶到吗? 她有点怅然,“好可惜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曲清眠不再理会,点了灯,坐下来看书。 今天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识得了一百多个字,看书其实还有些勉强,但燕秋远挑选出来的书非常简易,还标注有直音,正适合他现在这个基础。 曲清眠以前在暗场从未接触过文字,上一世,也是出来就去了修仙门派林立的山脚小城,因为莫名起的一些摩擦,还有他体质上的特殊,一直陷入追杀当中。 现今他有接触文字、读书的机会,自然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般,疯狂吸收。 至于为什么重来一世她变了很多,他不愿去深想,也害怕再愚蠢的报有期望。 桑荔见他颇有几分废寝忘食的用功架势,收起了八卦的心思,去烧热水准备沐浴。 泡在浴桶里的时候,桑荔想,也许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曲清眠愿意去私塾,还肯主动学习,都说明他自己也在努力,努力融入,努力生活。 沐浴完,桑荔见少年脊背挺直捧书坐在油灯前,仍没有歇息的打算,忍不住劝道,“小眠,该休息了,明日再学。” 曲清眠伴着声音下意识抬头,目光一时定住。 白色寝衣并不算单薄,但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修长脖颈间还有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滚落。 平直的锁骨间水光一片,身前饱满处也微有些浸润贴服,而少女浑然不觉这是怎样的诱惑,白皙清透的小脸上,那双眼睛纯净清澈,含着关切。 曲清眠匆忙垂下眼,眸色暗下去,转为冰冷。 “不要管我。” 冷硬的态度,不仅没有吓退桑荔,她反而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好,既然你非想熬夜的话,那我也只好陪着你熬了。” 桑荔撑着下巴,就那么陪曲清眠一起看书。 只不过没多大一会,她的眼皮子就开始上下打架。 虽然每日出摊只两三个时辰,但生意太好,又只有她自己忙活,到底还是累的,根本熬不住夜。 曲清眠便见她小鸡啄米一样,往前点点点,然后突然一歪,脑袋朝着他这边悠悠靠过来了。 “……” 他的身体瞬息僵硬,再也看不进去书中半个字。 少女身上细腻浅浅的清甜香气,随着每一口呼吸,都直往鼻子里钻。 曲清眠神色很复杂,冷白的肌肤不自觉泛起点绯色、直红到耳尖,但牙根紧咬,眼神逐渐凶戾。 他越是因她悸动,便越是恨。 她敢这么肆无忌惮,是不相信他会杀了她? 他真想报复性的让她瞧瞧,他也可以的,真想看她错愕、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光是这样,远远不够! 抵不上他削骨去肉万分之一的痛苦,更抵不上他万念俱灰、彻底放弃求生的绝望。 少年漆黑的眼睛如点了墨,周身隐约有黑色煞气如丝凝结。 桑荔是被冻醒的,茫然抬头,猫儿眼里泛着刚醒的迷蒙水雾,“是变天了吗,有些冷。” 少年的意识瞬息回笼,黑气如退潮般倏地消散。 桑荔碰了碰他端放在桌上紧握成拳的手,发现并不凉,放下心,“小眠,你乖乖听话,去睡觉好不好?” 曲清眠垂下眼睫,一言不发的推开她回到卧房,态度冰冷似厌弃。 关上门,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 最终手还是不自觉的抬起碰向肩膀,低下头轻嗅。 那里还有她身上残留的温度,和浅香。《 》 第13章 曲清眠每日都去燕秋远那里学习两三个时辰,他学东西很快,看书也快,一目十行不说,看完一遍就能全本背诵。 燕秋远惊诧于他这种惊人的记忆力,同时教的更加用心,也不只是让他学,偶尔会带着他去放松,下棋、钓鱼、观景、作画。 曲清眠想到那日去燕秋远宅子里,她的目光定在那些字画上流连,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就像是较着劲一般,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摊开笔墨,画丹青。 画的也不是别人,全是桑荔。 却又从不拿给她看,一张张的堆叠,放在一起,全都藏起来。 桑荔卖了将近一个月的水果捞和冰激凌,热度竟然一直久居不下,每日依旧是排着队的人来买。 想到明日就要送小眠去私塾,她打算休息一天,提前写了牌子搁在一边,来的人看到,有不少都念念不舍的说等着她。 似乎能吃到她卖的冷食,是炎热夏季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回去的时候,小眠惯常在燕秋远那里学习。 这段日子他已经将字都认全了,那整面墙的书,也看了将近一半,这个学习能力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桑荔仔细考虑过,还有没有将他送去私塾的必要。 毕竟燕秋远中过进士,有他教授,再加上小眠绝顶聪明又肯努力自学,去私塾能学到的知识,反而有限。 可是想到另一个初衷,让小眠去接触更多人,这就没有比私塾更合适的地方了。 桑荔没有更改这个决定。 院子里当初病恹恹快要枯死的葡萄树,长出了一片片青葱新叶,热闹的攀爬在架子上,还结出几串青色的小葡萄。 而最初的那串,已经彻底成熟,桑荔将它取下,打来清水浸泡,一颗颗洗净了准备送到邻居家去找小眠。 踏出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头扎过来,软乎乎的小手抱住她的腿,“荔荔姐姐。” 赵翠翠仰头抱住桑荔,她的牙最近又落了两颗,讲话有点漏风,“你去哪里呀?” 自上次不欢而散,曹英绣就不怎么跟桑荔打招呼了,后来跟风去卖水果捞和冰激凌,不光耽误自己的事,还没赚到钱,心里更是把怨气全都算在桑荔头上。 每回碰见,别说不搭理了,还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甩脸色,也不让翠翠再上邻居家里去。 只不过让曹英绣郁闷的是,这姑娘看着性子温软,实际上半点亏都不吃,她甩脸色,对方就给眼刀,一对大眼睛骨碌碌白眼一翻,别提有多气人。 小的更是不省心,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却成天就知道往别人家跑,怎么说都不听,非要偷摸的去。 她每天有活计要忙,没空时刻盯着赵翠翠,时不时气狠了照样下手打,倒也不用竹条了,手边摸到什么就拿什么打砸。 伤痕倒留不下什么,偶尔有几块青紫罢了,再有次砸过去,翠翠想躲,反而砸到脸上,流了鼻血,每次动手后曹英绣也心疼,总会买点孩子爱吃的作为补偿,但只要不顺心了,还是动辄打骂。 桑荔摸摸赵翠翠柔软的小脑袋,拿起几颗葡萄塞过去,“当然是去找你小眠哥哥呀。” 想到这孩子好几日没来找过她,又蹲下身去检查,“你娘最近还有打过你吗?” 赵翠翠摇摇头。 虽然前两天才被砸到流鼻血,就连晚上睡着了也会流一点,但她还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说,说了之后,她喜欢的娘亲和荔荔姐姐会起争执,她不想这样。 桑荔没在她身上看到伤,放下心,“嗯,以后不管谁欺负你,都要来找我,记好,知道吗?” 赵翠翠乖巧的点头,“记好了。” 桑荔牵着小女孩去旁边燕秋远的宅子,推开门,两个人正在下棋,都不说话,只有啪嗒的落子声。 她也不打扰,把洗净的葡萄放在一边,抱起翠翠安静的看。 棋局结束,桑荔提出晚上一起吃饭,“明日小眠要去私塾,我回来的时候特意买了些菜。” 赵翠翠羡慕的问道:“去私塾是不是可以有很多玩伴?” 曹英绣跟她说起过等到再过两年,会把她送去私塾,也不用学太多,能识字会算账就够了,可能是怕她觉着念书辛苦,便美化了去说,说能认识很多小伙伴。 这就让翠翠一直惦念着,想要快快长大点,也许她就不会那么胆小内向,也能有玩伴了。 晚间歇息的早,桑荔提前将新衣裳新鞋准备好,还亲自监督,等到曲清眠躺到塌上了,才回房歇息。 脚步声轻淡、消失,少年重又睁开眼。 她的紧张关切,无一不显露出,对他有多重视,像在编织着一场让人不愿醒来,再次沉沦的梦。 私塾里接纳的孩子除了瑶水镇,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早早就有人过来,提着礼物,紧张的等待入学礼。 学堂分外舍、内舍,刚入学的孩子自然在外舍,年龄也不尽相同,七八岁到十四五岁都有。 大一点的还好,除了新奇和左顾右盼外,不吵不闹,小一些的就不行了,有些闹腾起来没完没了,简直就是熊孩子一样的存在。 桑荔领着曲清眠排队慢慢往里走,目光逡巡在那些孩子身上。 他们以后都是小眠的同学,有几个神色傲慢嚣张,一看就是刺头。 “小眠,有什么事就找夫子知道吗?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告诉我,”桑荔临到头又开始泛起各种忧心,“哪里不适应不习惯的,也要跟我说,知道吗?” 少年背着布袋子,里面装着毛笔宣纸,神色清冷平静。 没有得到回应,桑荔只好将身子往曲清眠跟前一探,接着把脸怼过去,占据他的整个视线,“不想说话,那点个头好不好?” “小眠,你这可叫我怎么放心呀,被欺负了也不讲出来,只知道闷声忍受。” “……” 曲清眠垂下眼睫,不去看面前那张精致昳丽的小脸。 然而少女根本不肯罢休,她又弯下腰勾着头去捉他的视线,执拗地继续问,“好不好呀?” 那个呀微往上扬,像只调皮的小猫,勾出爪子轻挠了一下。 曲清眠视线避无可避,撞进琉璃般清透的眼睛里:“好。” 看到得了答复的少女眼睛一下高兴到弯起来,笑意盈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有点费解。 在她眼里,他难道是脆弱的、任人欺负的吗? 闷声忍受,不会的。 一旦认定为愚蠢挑衅的猎物,他不会管对方是妖兽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杀死对方才是他会做的。 入学礼第一课是‘正衣冠’。 孩子们需要集合在一起,到学堂前站好。 有些大人嘱托好就回去了,也有些舍不下的就拉着孩子一句句嘱托,然后站在一旁不愿走。 桑荔就是后者。 一一检查整理完衣冠,夫子领着孩子们走入学堂。 还留在这里的大人又少了些。 桑荔就站在学堂外,隔着窗柩看曲清眠。 夫子领着孩子们,正在行拜师仪式。 课堂前供奉着孔子像,他们需要先拜上三拜,然后再一个个给夫子鞠躬行礼。 郑重的规矩礼仪下,那些调皮好动的,也老实许多。 夫子又开始给他们在额间点朱砂开智。 桑荔看到那抹红出现在少年苍白冷淡的脸上,多出一分妖娆的艳色,竟是有种诡谲的美感。 小眠长得可真好看。 不光她这么想,孩子们当中也有几个年岁相当的姑娘,虽是羞涩,但目光仍有意无意往曲清眠脸上扫。 在落座的时候,一个瓜子脸杏儿眼的小姑娘俏皮笑了笑,朝少年轻拍案几旁的位子,落落大方的邀他同坐。 桑荔眼睛一亮,那姑娘已然褪去青涩稚嫩,清丽的五官长开初显,不难看出再过两年,绝对是个大美人。 这种情形,可比她想象得要好多了。 小眠从不主动与人接触,还沉默寡言,有人愿意先踏出一步,自然是好的。 快走过去呀。 桑荔在心里暗自给他鼓劲,这可是融入新环境的好开端。 曲清眠的余光和心思一直都在窗柩边,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走。 察觉到她好像突然激动了一下,整个人壁虎般贴靠着在看什么,少年偏头,却发现她的视线并非在看自己,目光顺势追过去,就看到了正朝着自己笑的姑娘。 曲清眠蹙眉,直接走向另一侧的案几坐下。 江柳歆眼见人淡淡瞥她一眼,不仅没坐过来,还离得远远的,笑容瞬时僵住,不可置信的扭头看过去。 曲清眠身边坐下来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年主动打招呼,他也只象征性点下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 桑荔看得犯愁,这怕是难搞哦。《 》 第14章 走完稍显繁冗的入学礼,夫子又讲了些私塾规矩,便到中午放饭学的时间了。 此时还等在外面的,不过两三个人。 曲清眠走出学堂,桑荔立刻迎过来。 阳光炽烈,没什么风,窗柩那边不在阴凉底下,少女站了一上午,面颊微有些汗,细碎的额发贴着,却也不显狼狈,依旧是出水芙蓉般的清透。 干净、温柔,她对他有着上一世远没有的耐心。 曲清眠静默走着,听少女跟在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明知是危险,他却贪恋的想要抓住这虚假的温柔,再多抓一会,再一会。 回家吃过饭,桑荔给他的布袋子里装上水果和书,“走,去私塾。” 曲清眠没动。 “怎么了?”桑荔回过头,茫然问道,“是不是不愿去?” 她想到一整个上午,小眠都没有和任何人讲话,担心他是不是排斥新环境。 “我自己可以。”曲清眠绕过她,丢下一句话径直跨出门。 少年在桑荔的特意准备下,今日穿得不是惯常的黑,而是白色,中和他周身幽冷的距离感,反而有股气质脱俗的小公子味道。 桑荔盯着背影欣赏片刻,少年长腿迈动,已是脱离了视线死角,她只好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下午还守在学堂外的,除了桑荔,便没有其他人了。 阳光已经照到另一边,窗柩下有了凉阴,她站在那往里看着,不觉枯燥也不觉疲累。 夫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声音响亮带着威严,“下午你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写出自己的名字。” “不会的,我来一个一个教,会写的,可以看看其他同伴的名字是怎么读怎么写的。” 入学第一日,很难进入学习状态,大家需得先适应环境,熟悉身边的同学,还有夫子也要对孩子们的情况有个初步了解。 曲清眠身边坐着的少年要大一点,十四岁,黑黑瘦瘦的,性格开朗,哪怕上午打招呼没被搭理,这会也还是主动凑过来,“我叫陈三石,你叫什么啊?” 曲清眠置若罔闻,自顾自的摊开一张纸。 陈三石身上就像是放了跳蚤,怎么都坐不住,很快又换了个姿势,转头逡巡一圈后,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说道,“这学堂里大半的人我都认识,你看见那个长得最好看的姑娘了吗?她叫江柳歆,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块玩。” 瑶水镇就那么纵横两条街,并不大,他打小又是爱玩闹的性子,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基本都识得,倒是身边这个不爱说话的少年,他是初次见。 曲清眠拿笔沾上墨,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三石凑过去看,抓耳挠腮的,“这是你的名字吗?我只认识中间那个,你叫什么清什么?” 没得到回应,他自己又把话题给接回去了,还将声音压到更低,“但不管江柳歆再好看,你也最好别有心思,看见右边最后面坐着的那几个没?那是咱们镇子上最浑最不好惹的,以何赵为首,而他喜欢的人,就是江柳歆。” 哪怕是讲着大部分人都感兴趣的八卦,曲清眠也没有半点反应,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书,翻看。 夫子走到第一张案几跟面,坐着的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连拿笔的姿势都像在握筷箸,自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叫什么?” “周子正。” 夫子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而后举给所有人看,等到大家对他的名字稍作熟悉后,递还给他,“下午你的任务就是记住同学,还有写会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一个一个往下教,遇到能写出自己名字的,夫子都会夸上一句。 陈三石压着嗓子嘴就没停过,说了半晌同学,到后来目光转向了窗柩外一直没走的身影,“那位是你姐姐吗?午间我看你们是一起走的,她对你可真好啊,能陪着等一整天。” 他连早间入学来的时候,父母都没有陪同,只顾着早起忙活生意,尽管这镇子陈三石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也哪怕他已经十四岁,一个人来私塾没有任何问题。 但谁不想被人重视呢? 曲清眠自然听得出陈三石语调里不加掩饰的羡慕,他偏头看过去,窗柩外桑荔那双大眼睛立马弯起来,回给他一个清甜的笑脸。 少年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一直没说过一句话,在此时却冷冰冰应声,“她不是我姐。” 刚来镇子的时候,曹英绣看着两人说,你们是姐弟,他心里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想要反驳,想要去证明什么。 但证明什么呢? 他们的确不是姐弟,可她当时不是顺着话就应了吗? 为什么偏偏他要这般介意? 也不该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更不该下意识就反驳。 有些情愫,曲清眠早就意识到。 无法自控,百般煎熬,克制压抑。 陈三石听到不是姐姐,眼珠子一转,突然笑起来,“那难不成——” 他故意拖长语调,曲清眠握在书页间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沉下脸想叫他闭嘴。 陈三石却飞快脱口而出,“是未过门的小媳妇?” 说完挤眉弄眼的笑,“你家是不是很有来头,能给你定下这样好的亲事。” 曲清眠心绪微妙了一瞬,沉默不言。 这时学堂内有些热闹,坐在后面那几个最甚,齐齐推着一个少年嬉闹,有点起哄的意味。 夫子抬头看过去,手中戒尺敲了敲案几,“安静!” 随即拿起宣纸,肃穆的脸上出现赞许,“嗯,江、柳、歆,字写得清隽秀巧,不错。” 江柳歆得到夸赞,也注意到很多投注过来的目光,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忍不住偷偷偏头往曲清眠那边看。 少年身影单薄,脊背挺直,侧脸好看得不像话,只是可惜,他垂着眼睫看书,根本没看她一眼。 江柳歆心里那点高兴一下就泄了气,激起了不甘。 明明她总会成为少年们目光汇聚的焦点,也常成为他们话题的中心,这才是她习以为常的,怎么那个人却始终视而不见? 后面一直瞧着她的少年脸色难看,身边几人纷纷疑惑出声。 “何赵,她刚侧头在看谁?” “好像是陈三石那个方向,就那小子,不用多想。” “何兄,说了你别生气啊,上午那会我瞧见柳歆冲人笑了,就是陈三石旁边的小子。” 何赵往那边瞧了几眼,冷笑,“盯着点。” 夫子已经逐步走到陈三石这边。 黝黑的少年不等夫子问,非常主动的报出名字,“陈三石。” 夫子握着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出名字,陈三石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头都大了。 这也太难了,写完一遍还是记不住怎么写可咋办啊,算了,一会练习就跟着描。 满脸痛苦的陈三石见夫子的手伸向曲清眠面前的宣纸,当即又精神一振,主动解说,“他写得一定很好,我看他这么握住笔。” 陈三石空手虚握,比划着,“唰唰唰就写出来了。” 夫子摸着胡子,默了片刻。 默的陈三石以为自己说错了,其实这同桌根本就是一通乱写,何赵几人伸长脖子正准备看笑话的时候,夫子大笑起来,“好,好,很好!” 严肃的夫子突然开怀,整个学堂都有些惊奇,议论声比江柳歆那会还大。 桑荔站在窗柩外,不高兴不骄傲那是假的,她想,小眠可不只是字写得好,他那般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恐怕等考试之后,直接就能进入内舍。 听说内舍学生可以去藏书院,夫子的讲授也更精深全面。 “你书法习了多久?”夫子看着曲清眠,目光温和。 “一个月。”曲清眠如实回答。 夫子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震惊下还拽掉了好几根胡子,半晌才回过神,“下学后先别急着走,我与你谈谈。” 少年微点头,算作应答。 桑荔彻底放下心,小眠虽然冷淡寡言,但对夫子也算是有问有答。 夫子继续往后面走,一个个教学写自己的名字,但江柳歆的注意力却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夫子赞她,只用了个不错,但是赞那个少年却是连连叫好,引得她既不甘又好奇,后面也没心思去关注其他人了,只认真想着,怎么样才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何赵那几人虽非大字不识,但也就只是能写出自己名字的水平,那字张牙舞爪,就恨不得快要飞起来,夫子重新教着写。 相较而言的差距,让何赵又瞥了曲清眠一眼,心里隐有不爽。 傍晚下学之后,见了夫子,曲清眠还是不大开口,桑荔在旁进行补充。 聪慧的孩子谁都喜欢,因此也更宽容,夫子不认为他的沉默有什么问题,反而起了爱才之心,说日后在学堂上,会另行给他安排习课内容,等到了大考,的确是优秀,便可去内舍。 回去的路上,桑荔是真的开心,就差拉着曲清眠跳起来,夸赞自然也一波接着一波,狂浪般层出不穷。 等到平静下来,桑荔放慢步调,“明天开始,便不去私塾陪着你了,但傍晚下学的时候,我会去接你。” “我识路。”曲清眠淡淡拒绝。 “小眠,你不能剥夺我每日里最重要的事情,”桑荔软声嘟哝,“我忙完过去,还能早点见到你。” 最重要的事情,早点见到你,见你。 少年垂下眼睫,轻轻应声:“嗯。”《 》 第15章 江柳歆今日特意起了个早,让庄婶给她仔细梳妆过了,走的时候,她还带了糕点。 学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当江柳歆出现在门口,嬉闹喧嚣一瞬间静止。 少女穿着一袭水红色罩轻纱的衣裙,白皙清瘦,一头长发用白色丝带束成垂髫分肖髻,还在两侧别入了四只水晶般亮眼的蝴蝶头饰。 就连那张清丽的小脸上,也描了眉,还稍稍抹了胭脂。 陈三石正抓着包子在吃,咬了一半眼睛倏地瞪圆,拿胳膊肘撞了下身边的曲清眠,“别埋着头了,快看快看!” 曲清眠皱眉,往里挪了挪,下意识抬头去看。 面对大家的反应,江柳歆很满意,更叫她高兴的,是那个冷漠少年也抬头看过来了。 虽只一眼,但至少也看她了不是吗,特意为他装扮的美丽落入眼中,怎么可能心中不起涟漪。 江柳歆笃定在他那里留下了一个惊艳的好感,脚步轻快的扬着笑脸就往那边走。 陈三石狂塞剩下的一半包子,鼓着脸颊激动的又想拿胳膊肘去撞身边的人,却发现撞了个空,“她她她好像朝着这个方向笑,不会是在看我,走过来了走过来,她走过来了!” “咳!咳咳!”一激动,他直接咽下包子,噎得脸红脖子粗,直捶胸口。 当江柳歆走到跟前,陈三石更是腾一下站起来,想说话,却咳到什么都说不出。 “清眠,这是我给你带的糕点,父亲托人从雲城带回来的,也是我最爱吃的,分给你。”少女摊开一块白色绣花的绢布,里面躺着几块精致的、粉糯糯的点心。 窗外有风吹进来,食物清甜的香味发散,江柳歆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羞怯。 没有人能拒绝她的主动示好,她想。 陈三石震惊到都忘了咳,没多久噎到快要呼吸不过来,才更加剧烈的猛咳,唾沫星子溅了江柳歆半个袖子。 少女还不能很好的隐藏情绪,嫌弃的皱眉往边上站了站,又将糕点往前送,“清眠?” 曲清眠头也不抬,声音冷淡,“滚开。”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陈三石再次震惊,屏住呼吸硬生生止住不合时宜的咳嗽,憋到脸通红。 曲清眠掀起眼皮,眸子漆黑幽深,静静看着她。 夏季干燥,哪怕有习习微风,也是热的,整个天地间都像蒸笼一样。 可江柳歆此时却仿佛置身冰窖,从头凉到脚。 她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面子或者生气了,心里只有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快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等到醒过神,她的脸一下热到发烫。 怎么回事,为什么被看了看就退却了? 那股害怕消散,江柳歆此刻只觉得丢脸,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示好,竟然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陈三石猛灌两口水,总算把堵在胸口的食物给咽下去,看曲清眠的目光里满是钦佩,“曲兄你——真绝了!” 他回头瞧了两眼,何赵的脸拉到比马脸还长,要多臭有多臭,忙又小声道,“曲兄,你拒绝江柳歆拒绝的对,要不然后面那几个,绝不会放过你。” 起初陈三石还以为江柳歆是朝着他来的,此时也只有庆幸,还好不是。 否则就他那激动到脑子空白的劲,还不傻呵呵的把糕点收下,从而被何赵记恨上。 这般一想,他愈发觉得身边的少年厉害,面对美色还能这般冷静。 习课间,夫子念一句,大家跟着读一句,然后一人一句接替朗诵。 早间那点微风没了,闷热让有些人乏到直打瞌睡。 夫子会轻敲戒尺提醒,但也还是有头一歪,继续趴到案几上去的。 “何赵,站起来!”夫子厉声呵斥。 趴在那的少年一袭墨色布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因为天热,挽着衣袖,露出的小臂因为常年干活有着很明显的精实肌肉。 何赵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却是将头一瞥,挑起下巴点向曲清眠那边,“我睡个觉不行,那凭什么他全程不参与朗诵,自顾自埋头看闲书就可以?” 见他顶嘴,夫子毫不留情的说道,“你的水平大字都不识几个,还得从三字经、四书学起,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何赵梗起脖子,满脸不服。 不等他说话,夫子又继续道,“他四书五经都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自有我另行安排的任务,你天份上差人一大截,还好意思在这里睡大觉不思进取,接下来你便站着听课,什么时候瞌睡醒了,你再坐下去。” 被夫子训斥一顿,何赵更是满心怒气。 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怎么就差人一大截了? 察觉到江柳歆也回头看了一眼,何赵更是觉得丢了脸面,所有的不服和怒气全都算在了曲清眠头上。 中午放饭学,有的孩子是附近村子里的,午间吃饭回去太远,赶不及,只能自己带,或者是家里人算着时间给送饭来。 镇子上的大多都会选择回家,不过江柳歆没有这个打算,庄婶会给她送来。 毕竟夏季太热,这一来一回的,满头大汗不说,还容易晒黑。 她见少年起身往外走,想叫住说句话,又按捺住,还是等傍晚下学好了,时间更充裕。 何赵和身边几人的目光也都随在曲清眠身上,接连站起身,往学堂外走。 “要不我们几个现在上去给他拦下来?” “就是,看到这小子傲气的样,我就想揍他。” “最重要,江姑娘是怎么想的?这种假清高闷声不吭的货色,怎么比得上何兄?” 何赵走得很快,虽然看见那人他就满肚子不爽,但还是压下火气,“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要抓紧回去帮我娘搬货。” 想到他家里的情况,几个少年也都加快步子,反正他们都离得近,帮一把了再回去吃饭也不迟。 桑荔下午卖冷食的时候,碰到一个牵着孙子的老妪,是从附近的村子过来赶集,准备回去的。 孙子见排队的人多,又见卖的冷食是从未吃过的,吵着嚷着非要。 老妪背着竹篓,单薄的身子提着篮子有点佝偻,为难的摸着已经采买一空、瘪掉的钱袋子。 那双眼睛浑浊,小心翼翼看着桑荔,“姑娘,没钱了,卖完东西的钱又都采买用完了,我可以,可以用这两只小鸡崽子,换一个你的吃的吗?” 老妪赶集除了卖鸡蛋,还卖小鸡崽,这是最后剩下的两只。 天气炎热,鸡崽不怎么动,微阖着眼瞌睡,发出细微的啾啾声。 桑荔看出老人的局促不安,动作麻利装出一份水果捞又做了份冰激凌,递到眼巴巴望着的小男孩手里,“来,一手一份拿着。” 小孩欢呼一声接过,欢天喜地的。 老妪捧着两只鸡崽递过来,弓腰低下头,“谢谢,谢谢姑娘。” 这回轮到桑荔局促了,她连连摆手说是送给小孩吃,但老人依旧坚持拿小鸡崽换。 桑荔只好收下。 鸡崽毛绒绒的,圆圆的身子细细的两条腿,也不乱跑。 这么可爱,干脆就送给小眠。 等到全部售卖而空,回去简单收拾完,桑荔差不多可以去学堂接小眠回家了。 大片绯色橘红的晚霞烧红半边天,曲清眠并没有急着走,他还记着桑荔昨日说过的话。 “清眠,我们一起回家,”江柳歆摆出不计前嫌的架势,又带那么点委屈,“早间我想要分享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可能对我还不了解,所以——” “别跟着我。” 曲清眠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厌烦,打断她自以为是的话。 江柳歆属实有了点脾气。 她平时都是被追着捧着的,哪有像这样主动示好,还接二连三碰壁的。 心里那点骄傲和强烈的自尊心让她觉得羞恼,伸出手臂往前一拦,“你就是讨厌我,也要告诉我讨厌的缘由?” 她就等着对方答不讨厌,再接着一条一条质问下去,总能有办法触摸到这个高冷少年的心。 曲清眠比江柳歆高出半个头,像是似有所感,目光径直越过她。 私塾的院墙上,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晚霞,洒下一束束浅金色,清丽灵动的少女脚步匆匆,逆着人潮,向他走来。 江柳歆没有等到回应,还发现他黑沉平静的目光,一瞬间有了波动,像是突然照进去光。 扭头看过去,她看到了一位稍大几岁的姑娘。 和自己细致到每根头发丝都分毫不乱的装扮不同,对方很随意。 浓密的黑发松散挽起来,耳边额前碎发凌乱,衣裳更是简单素净,配着那张明眸善睐的脸,却美得鲜活动人。 这样的容貌,恐怕是她过几年出落到亭亭玉立,也远比不上的。 江柳歆心里生出一丝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嫉妒。 是入学那日,在窗柩外陪了一整天的人。 “小眠,你打算和这位姑娘一起回去吗?”桑荔高兴小眠受欢迎,同时也非常识时务,“我来也没别的,就是跟你说一声,回去不用太早,我还有——诶!” 不等桑荔脚底抹油,给他们留下相处机会,少年的手便铁钳般牢牢抓住她,冷声道:“回家。”《 》 第16章 转过一个弯,怔愣站在原地的江柳歆已经看不到两人身影,曲清眠松开手。 桑荔龇牙咧嘴揉了揉被抓到痛的手腕,明白她会错了意,小眠不是跟人约好一起回家。 可难得有人愿意这么主动靠近小眠,她应该给出更多空间,让他去交几个朋友,“小眠,往后我就不来接你了,你晚些回家也不要紧。” 虽然忙完回去,看不到沉默却一直在的身影,心里会空落落的,但桑荔真的想尽力给他更多,也期望他能拥有正常的生活,生活里有更多的人。 少年脚步顿住,冷声质问,“你说的话只一天便出尔反尔?” 明明说傍晚下学的时候,会去接他,还说那是每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能早点见到他。 察觉到少年周身陡然沉下来的低气压,桑荔懵了,也慌了,很没原则的立刻改口,“接,我每天都来接,小眠愿意早点回家,我别提多高兴了。” 她想,反正时日还长,慢慢来,想改变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急不得。 对此,系统毫无平仄的电子音响起:“宿主,你就这样还想改变反派,一点自己的坚持都没有,只知道顺着他走,别哪天是你被带偏。” 桑荔听出鄙视意味,也懒得搭理系统,只想着把小眠哄好。 少年抿着唇,一路上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推开门,桑荔讨好的捧起放在框子里的小鸡崽,“看,是不是很可爱,送给你。” 曲清眠语调凉凉的,“太小,不吃。” 桑荔眼睛瞪大,将两只小鸡捧回胸口护住,“这不是送给你吃,是养的。” 曲清眠瞥她一眼,进到屋里。 虽没再说什么,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但桑荔还是解读出了意思 养鸡,难道不是用来吃的? 啾啾啾 小鸡崽吃饱了米粒,精神很足,伸展着小翅膀想脱离桑荔的桎梏。 她也醒悟过来。 幼崽的确是可爱,不会有吃掉它们的念头,但等到长大长肥,只怕是每次看到,都会寻思着找个日子给拔毛炖了。 为了不让小鸡到处乱跑,桑荔去找了燕秋远,想在他的指导下做个栅栏。 然而每次这种活计,小眠都会很主动的过来包揽,她只好腾出位子,让他动手。 夕阳最后一抹余光照在院落一角,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那里,隔着半米的距离,身后是拉得很长倾斜的影子。 桑荔给墙角边的植株浇水。 自破土发芽之后,花苗就噌噌噌往上长,绿叶繁茂,只等再长些日子,就能按照燕大哥教的法子,牵引爬墙。 只不过想等到开花,恐怕还得两年。 浇完水,桑荔就站在那看着他们,等到栅栏圈好,曲清眠偏过头。 视线触碰,桑荔下意识弯起嘴角,笑容刚起一半,少年就生硬别过头。 桑荔:“……” 看来还得加足劲,让他愿意信任,也愿意亲近她。 吃完晚饭,两人在小院子里纳凉。 这个世界的星星又多又亮,夏季夜空澄净一片,能清晰看到星河密布而成的缎子。 “小眠,你的生辰在什么时候?”桑荔靠在木质凉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津甜的梨啃着,含糊不清的问道。 “不知道。” 算是在预料之中,小眠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桑荔咽下梨肉,坐起身认真看向他,“我在暗场买下你时打听过,你被送去的时候,刚过立秋。” 那日她赶着去救人,根本没时间多问。 但还是婴儿的曲清眠被送去暗场,原书有提上一句,所以她知道。 桑荔真想把小眠曾经缺失的,全都补回,“那我们往后,就把立秋那天,定做你的生辰好不好?” 曲清眠默了一会,淡淡应声,“不需要。” 桑荔侧过身,轻轻去拽少年衣袖,声音轻软,却也莫名的坚持,“小眠,每年生辰我都要给你过,今年离立秋没几日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到少年说不需要,她只觉得心疼。 换旁的人,听到节日生辰,都是欢喜,而说不需要的人,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也不敢有期望呢? “没有。” 依然是生硬抗拒的态度。 桑荔也不再问,而是在心里计划起来,等过几日到了立秋,怎么给小眠庆生。 夫子教习的速度逐渐提升,所讲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每日上午到学堂,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一天学习的内容背诵出来,背不出的就要罚站。 一个个轮流到夫子那里背,背出来的兴高采烈坐回位子,背不出的垂头丧气往后走。 陈三石没精打采抱着书,哭丧着脸,“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曲兄,你说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跟我的不一样呢?” 说完哀叹一声,站到后面去了。 为了避免挡到别人,他们罚站都是站到最后面,齐齐的一排。 曲清眠听到陈三石的话,没有搭理。 他在课堂上虽然可以另行学习,但夫子为了服众,也要求他每日背诵。 起先很多人对曲清眠的独特待遇很不爽,但这几日他一字不漏的流畅背诵,的确叫人服气又嫉妒。 偏偏他性子还冷淡,谁也不理,所以大多人都不怎么喜欢他。 江柳歆倒是越来越喜欢,她觉得少年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虽然被拒绝,有傲气被挫的愤怒,却也依然喜欢。 何赵几人基本上每天都在罚站。 不知道为什么,他逐渐将学堂上所有的不爽,尽数算到那个叫曲清眠的少年头上。 私塾里有个很大的院子,高树郁郁葱葱,还有几块菜圃,种了青菜。 下午的时候,大多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夫子提出让他们适当放松,去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那有棵枇杷树。”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很快一道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还真是,先前竟然没发现。” “果子不多了,零星就那么几簇,要摘得赶紧!” “不就是枇杷果吗,难不成你们还想爬树,被夫子看到了,肯定要挨罚。” 不少孩子站在树下,想要爬上去摘枇杷果,却又担心被夫子看到,犹豫不决。 “走。”何赵朝身边几个少年挑眉看了眼,身形矫捷就像猴子般爬上了树。 他们几个上去,其他人自然也就放弃了想法。 曲清眠站在树荫底下,江柳歆就在不远处看着,很想过去搭话,但看到那张冷白淡漠的脸,之前几次碰壁的经历又叫她按捺住。 只是看着,少女的心思就在不断飞扬。 虽然总是影子般没有声息,却还是叫看过的人再也放不下那张脸,怎么会有人生得这般好看呢? 况且他聪慧不说,性子比同龄人要沉静多了,不像何赵他们,都多大人了,还爬树摘果子。 江柳歆将嫌弃的目光投到枇杷树上,就见一个橙黄的枇杷果子被抛出来,直接砸向另一边的曲清眠。 她当即想出声提醒,却发现第二个、第三个…… 树上那几个少年摘了枇杷果,根本不是来吃,就跟打靶子般,一个接着一个的朝曲清眠掷去。 抛掷加上了力道,砸在身上有些许痛感。 曲清眠抬头看过去,冷淡眉眼间覆上层伺机而动的凶戾寒霜。 江柳歆吓得咽了咽口水,想说的话都忘了说,那日被看一眼就浑身冰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觉得他像一只极其危险的野兽,平常收起爪牙漫不经心,一旦招惹,能瞬息扑过去杀死对方。 江柳歆很快否定了自己这个可怕的念头。 一个很少见到死亡,即便见,也是正常生老病死,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的少女,甚至觉得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太荒谬。 然而下一瞬,他动了。 那是什么样的速度。 江柳歆只觉得还没看清,人就已经越过一段距离,倏地上了树。 “啊——” 几道身影纷纷坠树,摔在地上发出痛呼。 少年蹲身在树干间,阳光透过枝叶,那张脸在光影下晦暗不明,垂眼盯着躺到地上的何赵几人。 何赵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蒙圈的。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 第17章 曲清眠垂眼看着从地上挣扎爬起的几个少年,冷漠的如同在看草芥。 如果是在重生之前,他刚才就不只是将人推下来,而是直接扯断他们的脖子。 人命在他眼中,和鸡鸭鱼肉没有任何区别。 何赵快气炸了。 他爬的最高,摔得最狠,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屁股和腿有些痛,再就是手被划拉了一道小口子。 可以说伤害算不得大,但羞辱性极强。 在学堂所有人面前,他们几个挑衅,结果连对方动作都没看清,就被推下来摔个四脚朝天。 这狼狈,是何赵打小纵横瑶水镇街头巷尾从未有过的。 反应过来后,他当即腾一下站起身,气势汹汹就想爬上树把居高临下俯视的人给拽下,狠狠揍上一顿! 夫子走出来,正看到何赵面露狰狞的爬树,严厉呵斥道:“你们在闹什么!” 最后何赵几个人被罚了,罚抄诗文。 对他们来说,这比挨板子还要难受,而更气愤的,是曲清眠屁事没有,夫子不仅没有责问,还关切的问上一句,没事? 就好像他们欺负了他一样。 是,的确是打算欺负,但这不是没成功,还反被推得摔下树了吗? 凭什么就只罚他们几个,这一点都不公平! 何赵愤愤,对曲清眠愈发怨念横生。 他们就跪在外面石桌上抄写诗文,又热又闷,还抄得头昏,趁夫子没注意的空档,几人眼神交汇,相互间心领神会。 那小子,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傍晚下学的时候,夫子叮嘱:“再过三日,有一堂小测,就测这段时间你们学的如何,回去之后,没有把握的人要抓紧,多抽出时间来温习。” 听到小测,顿时哀嚎一片。 陈三石愁到挠头,“都说我不是念书的料了,家里非要我来,来就来,我识识字,能算账就行,怎么这不光得背书,还要小测啊。” 抱怨完,看一眼身边将书收进布袋子,平静无波的曲清眠,陈三石再次感慨,“要是能把曲兄的聪慧分给我十分之一,就好了。” 他抱怨归抱怨,同样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了点灯夜读,也压根没指望从不接话的少年会答复。 然而出乎意料的,身边的人走出去时丢下句清冷的话,“把聪慧分给你,也只会排异。” 陈三石惊了! 他这个高冷同桌竟然接话茬了?! 激动的神色一瞬间出现在那张黝黑却也清俊的脸上,然而不等他咧开嘴笑,突然反应过来,曲兄刚才说的什么? 排异? 这是个什么新词,他竟从未听过。 是在夸他,是? 曲清眠走出学堂,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所有的语言能力,都是上一世,跟桑荔学的。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得。 尽管如今看过这般多书,跟着燕秋远还有夫子习得许多,也刻意想要替换掉或是掩埋记忆深处的那些东西。 但在某些时候,依旧会冷不丁的冒出来。 她的说话用词,有很多和旁人都不太一样。 傍晚残存的热浪侵袭,少年随着人群往外走,当他站定在私塾门口,等待桑荔来接的时候,几个神色不善的少年将他围了起来。 是何赵那帮人。 “小子,下午的时候很狂啊。” “是要我们动手拖着你走,还是识趣一点跟着我们走?” “也不用怕,就是教教你,往后见到我们,该做什么。” 正是下学的时候,私塾很多孩子往外走都注意到门口这一幕。 瑶水镇不大,像何赵又是打小就浑,欺负过很多人,基本上都识得他。 瞧这架势,大家都了然,这是又有人要挨揍了,纷纷目露同情,看着那个瘦弱干净的少年,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私塾边的小巷子。 没人敢过去看热闹,而且不用看也知道,那少年惨了。 江柳歆也瞧见了,急得一跺脚,冲着他们喊,“何赵!你们干什么!” 何赵回头看了眼,脸色更难看,“你别管。” 他身边几个少年愤愤。 “这小子到底哪点好,竟然能让江柳歆这般维护。” “不就是一张皮囊生得好。” “脸有什么用,咱们把这小子揍趴下,让江姑娘好好看看,何兄不比他强多了。” 江柳歆家境在瑶水镇算是不错,又只她一个女儿,平时都宠着,对这种情形还是怕的,但她知道,何赵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绝不会对她怎么样。 壮了壮胆,她又快步跟过去,准备搬出夫子这座大山,“再不放开——” “放开他!” 江柳歆话刚开了个头,身后就有一道清甜却气势十足的高喝成功盖过她。 因为太突然,她被吓了个哆嗦。 一阵身影挟裹着风从身侧刮过。 错愕的江柳歆认出来,是每日来接曲清眠回家的姑娘。 桑荔简直气坏了。 她转了个弯过来,就看到小眠被一帮少年围着去了巷子。 桑荔登时就急了,甩开腿,风一样就往这边跑,速度不亚于当初被狗追。 俗话说关心则乱,她甚至都忘了,连仙门的人都不能杀死小眠,几个区区的凡俗少年,根本就伤不到他。 小镇的巷子幽深窄长,长满青苔的院墙高高的,挡住阳光,攀爬了几束越过墙来的花枝藤蔓。 四五个少年围着曲清眠,就站在这暗影之下。 刚一进来,何赵就死死盯住这个短短几日,让他不爽了无数次的人,伸手想要去拽对方的衣襟,“你知道我是谁吗?” 瑶水镇的孩子都认得他,也都晓得怕。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还是那么淡淡的、面无表情的样子,这叫何赵更是窝火。 曲清眠眼瞳漆黑,一言不发,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是活跃机敏的,像一只伺机而动的豹子,就在何赵抬手想要拉拽时,少年冷白的手指也微微动了。 他没有杀人的打算,因为对方算不得威胁,只需折断这只手便好。 然而就在何赵的手即将碰到他,曲清眠的手也将要抬起的时候,一声高喝让两人的动作都有了停顿。 不是江柳歆的声音。 何赵烦了,他就想安安静静教训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极其暴躁的想要回身怒骂,屁股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力道不小,猝不及防下何赵一个猛扎往前跄踉,在曲清眠闪身躲开后,嗵的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 何赵的脸气成了猪肝色。 在桑荔助跑一脚飞踹过来的时候,何赵那帮好兄弟下意识纷纷躲开了,还因为太过惊讶忘了提醒,等回头看,人已经跪到了地上。 他们忙又七手八脚将人给拽起来。 桑荔趁着这个空档,娇小的身体游鱼一样灵巧的挤过去,站到曲清眠跟前,抬起下巴、摆足架势喝道,“你们谁都别想欺负他!” 她其实很害怕,那帮少年个头跟她都差不多,一个个跟小牛犊子似的生龙活虎,只一个人过来用力推她一把,她就能摔个屁股墩。 为了不露怯,她继续虚张声势:“你们别看我是个女子,但我豁得出去!” 曲清眠站在身后,看到她微颤的脊背,眸子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 明明就很害怕,还装什么? 他很想冷冰冰丢出一句,不用你假惺惺的装好人,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何赵内心已经崩溃了,差点没气到原地爆炸,脑子里还在风暴一样呼啸着刚才他给曲清眠倏地跪下的情景,额角青筋鼓动,瞪着桑荔,“我不想跟姑娘家动手,你让开!” 说完又咬牙切齿朝曲清眠喊,“你就是个废物,只知道躲在后面!” 曲清眠绕过护在前面的娇小身影,却被一把拽住衣袖,紧紧的。 “夫子过来了!” 慌慌张张搬来救兵的江柳歆在巷子口喊了一句。 何赵脸色更难看了。 身边几人一下慌起来。 “怎么办?” “反正还有的是机会,先别让夫子抓到,不然找家里一说去,我又得被吊起来打。” “何兄,今天先忍一忍。” 尽管很不甘心,何赵也清楚眼下想教训曲清眠是不可能的了,挥一下手,几人飞快溜出巷子。 桑荔松口气,走出巷子,朝立在那满脸忐忑的少女笑了笑,“谢谢你。” 江柳歆愣住。 薄暮的夕阳余晖,落在从暗影里走出来的姑娘脸上,清透无暇,笑时小巧的鼻子会微微皱起来,是叫人嫉妒,却又怎么都讨厌不起来的灵动清丽。 “没……没事。”她莫名结巴了一下。 夫子没撵上那帮跑得飞快的少年,回身关切的看向曲清眠,“可有受伤?明日我会找他们沟通,往后再出现这种事,一定要叫来他们的父母,严加管教!” 回去的路上,桑荔仍旧不放心,“小眠,明日起我会尽早过来接你。” 她今天只耽搁了一会,小眠就差点被欺负,这次没成,那几个刺头恐怕还要找茬,得盯住了。 曲清眠紧抿着唇,情绪起伏,胸口像被绵密的针扎着。 为什么总是要做出这副竭力对他好的样子,是为了骗取信任? 他突然很恶劣的想,如果告诉她,他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在将来她要对自己做什么,她会露出怎样惊惶的神色?《 》 第18章 傍晚的镇子没了白日的暑气,街头巷尾的人又多起来。 吆喝声、谈天欢笑声、麻雀在墙檐的喳喳声,交织在一起。 天边晚霞渐收,微风一吹,送来两侧院墙间一簇簇攀爬出来的清甜花香。 桑荔敏锐察觉到,小眠的情绪突然又低下去,一路上都试着哄他,可小眠就是理也不理。 她只能轻叹口气,他就是个小别扭啊。 次数多了,桑荔逐渐意识到,似乎每次越是关切他、待他好,他反而越是透着股郁郁的冷淡。 换做旁的人,竭力待对方好,却总得不到正面回馈,一定会失落会沮丧,也很难再坚持下去。 但桑荔不会,因为她心里的歉疚太深。 相比较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不管小眠怎样闹别扭怎样冷淡,都算不得什么。 早间一起用完早饭,曲清眠去了私塾,桑荔清理水果、给下午出摊做准备的同时,还抽空研究怎么用有限的材料来做蛋糕。 小眠的性子,不管买什么送给他,多半都是兴趣不大。 倒不如自己动手,用心给他点惊喜。 蛋清手动打发成泡,是件体力活,材料工具有限的情况下,第一次试验做出来的蛋糕不仅卖相差,味道也属实不怎么样。 桑荔没有半点泄气,至少今日的尝试,让她知晓把面粉用小细筛,筛一筛,做出来的会更细腻。 还有不断改进的时日,她相信最后做出个简易蛋糕来,不成问题。 何赵几个人到的特别晚,夫子都已经开始抽查背诵情况了,他们才垮着脸姗姗来迟。 可能是每日罚站、偶尔罚抄习惯了,虱子多不怕咬,夫子叫住他们,说要谈谈的时候,几人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学堂里有不少人都在幸灾乐祸,压低声音议论着。 陈三石昨日磨磨蹭蹭的走,没看到曲清眠被围堵到巷子里,但他话多,跟大多数人都熟识,所以今早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事,“何赵他们太嚣张了,欺负过不少人,是该挫挫锐气了,大家看到也都高兴,你呢,心情有没有好点?” 曲清眠没什么反应,何赵他们如何,他不在意。 陈三石发觉自己挺怪的,跟其他人很快就能勾肩搭背,而这个同桌对他从来都是爱答不理,他却反而觉得这人挺神秘,哪怕是自问自答,他也挺乐意。 两日后,到了小测。 夫子托着考卷进来,学堂里顿时垂头丧气趴了一片。 “打起精神,”夫子拿起戒尺轻敲,“这样的小测,往后会越来越多,你们要尽快适应,并且下个月,就是整个书院的大考,多多抓紧,切不可懈怠!” 一个个顿时更蔫了,脸上的表情就跟放到烈日下炙烤、已经失去水分的咸菜般,皱巴巴的。 要说唯一没什么反应的,也就曲清眠了。 甚至是对大考有所期待,按照夫子的说法,他顺利通过就能进入内舍,学到更多,还能去藏书院随意借书。 陈三石捧着考卷左看右看,迟迟不能下笔。 这怎么还脑子一片空白了呢? 在他好不容易落笔,硬着头皮作答时,曲清眠举起手,已是答毕。 “……”陈三石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立秋这日,小测考卷已经评完。 陈三石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画满大叉的考卷,已经隐隐感觉到屁股疼起来了。 这回去后,铁定要挨揍呀! 他偏头往旁看一眼,少年的考卷整洁如新,上面都是圈,连一个叉都没有,甚至夫子还留了夸赞的评语。 意料之中的第一名。 而陈三石,倒数第二。 心里苦,这简直就是水深火热啊,私塾的日子可比烈阳下干活还要难多了。 陈三石愁眉苦脸的,那张总是闲不住的嘴,也安静下来。 江柳歆第二名。 她已经不再冲动的靠近了,大多时候只是关注。 也清楚大考之后,有晋升内舍的机会。 他一定有那个实力去,所以她需要努力。 十几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年纪,以前江柳歆每日花很多功夫在梳妆打扮上,但现在她的心思全都是学习,用废寝忘食来形容都不为过。 何赵用书压住考卷,一脚翘起,偏头看向右前方,能看到江柳歆垂着头、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模样。 目光始终追随着的人,有了什么样的变化,因为谁有的变化,一目了然。 身边几个少年半点不察,还在记恨着教训人没成,反被夫子罚了的事。 “何兄,我知道那小子住在哪,我们干脆——” 啪! 何赵将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们来私塾,是为了念书。” “……” 几个少年愣住,瞪着眼睛白日见鬼般看着他。 然而何赵还嫌不够,他很烦躁的抬指又扣了几下桌子,继续说道,“争取早日升到内舍。” “……” 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有个少年忍不住开口,“可是何兄,你这次小测,拿到的是倒数第一啊。” 还想升入内舍,这,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学!”何赵眉毛浓黑,暴躁的快要竖起来,“从现今开始好好学!你们一起!” 几个少年疯狂摇头。 “我们为什么要一起学?” “是啊,能识字就够了,用不着进内舍。” “我念书有几斤几两,心里门清,我们就——” 剩下的话,在何赵的怒目相视下,默默咽了回去。 夫子教读,信步走上一圈,发现最让他头疼的几个少年,竟然抱着书摇头晃脑,学得很是认真。 觉不睡了,小话也不讲了,还积极的不耻下问,夫子很是欣慰,认为先前那次谈心发挥了效用。 下学的时候,曲清眠刚走出去,便看到凉阴底下,正等着他的人。 她今日来得格外早,眼眸带光,笑起来比身后一簇簇盛开着的蔷薇花还要娇艳。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曲清眠心思一动,他想起那晚,她说往后把立秋之日,定为他的生辰,每年都要给他过。 桑荔想着给他个惊喜,一路上都没提生辰的事,到家后又找借口说菜卖光了,晚间少做点。 少年坐下看书,脊背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松,他听着后面庖厨里的响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生辰,他是从未过过的,也不知道别人过生辰是怎样,应该,很热闹。 她真的变了很多,上一世,她从未给过他这些。 本该不屑,但心口上到底像牵扯起一根线,悬起来、绷紧,抑不住的隐有期待。 饭桌上,桑荔给他盛汤,“夏日天躁,少吃点饭,咱们喝汤。” 喝汤不管饱,还容易消化,方便给饭后甜点腾肚子。 曲清眠没说什么,垂下眼睫,顺从的接过青蓝色陶瓷碗。 少年模样清隽,慢条斯理的吃东西,实在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桑荔心里很高兴。 第一次穿书,小眠只会捧着碗埋头大吃,又急又凶,安抚他还会发出护食的低吼,那时桑荔又嫌弃又害怕,耐着性子磨了好几个月,他才愿意听从学着用筷箸,但别说吃相了,碗筷的敲击声都能成一曲交响乐。 而这第二次穿书,从暗场买下他起,那股野兽般的习性不见,已然像个人样了。 如今去私塾有段日子,夫子也会教习行为礼节,小眠张弛有度的举止,再加上本就有的精致容貌和清冷气质,让他看起来愈发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精养出的公子。 这些改变,都说明他正在不断融入,一切都比预想的还要好。 桑荔相信,只要一点一点的去转变,小眠将来就不可能疯魔般屠戮无尽。 院子里有蛐蛐叫个不停,外面大树底下有不少搬着躺椅出去纳凉闲话的人,晚风习习,穿堂而过。 桑荔小心翼翼捧出尝试十多遍,才成功做出来的小蛋糕。 她当然舍不得在上面插蜡烛,害怕弄脏,象征性燃起油灯摆在一边,欣喜的托着下巴招呼,“小眠,生辰快乐!你又长大一岁啦!” 晚饭那会,曲清眠就猜到她还做了什么吃的,目光掠过去,是个圆圆的东西,半个西瓜大,最上面一层乳白色,缀了切好的桃肉和集市上很难买到的樱桃,然后下面是看起来松软、浅棕色的饼? 他从未见过,对口腹之欲也并没有什么兴趣,淡漠道,“这有什么意思?” 曲清眠自己都没察觉,语调里带了情绪。 似乎在失落,期待好半天,不过是吃的? 可到底想要什么? 吃穿玩乐,他似乎都没有半点兴趣。 桑荔说:“不是要有什么意思,这个叫蛋糕,在我的家乡,生辰吃蛋糕是种仪式,代表着祝福,亲近的人伴在身边,一起分享的喜悦。” 她说着往前一趴,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般,“而且你还可以许下生辰愿望,一定可以实现的!” 就算老天不帮你实现,我帮你。 桑荔眼睛亮晶晶的,捧着脸灼灼看着对面的少年问,“小眠,你的愿望是什么?”《 》 第19章 愿望。 这是一个听起来就很美好的词。 越是美好,叫你不可扼制的生出憧憬和期望,欢天喜地的以为可以握在手中,便越是痛苦的开端。 少年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冷言冷语就要毫不留情的轻吐,对面的人却是双手十指交握,放在胸前,闭起眼睛,“我希望小眠一辈子平平安安,不需要有多厉害也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他能幸福快乐,就好了。” 她知晓小眠性子冷淡,让他许愿,不一定乐意,或者有愿望也悄咪咪的默许,还是得做个示范,引导一下。 至于说出愿望不灵的说法,她才不管,只想知道小别扭的愿望,那将是她接下来奋斗的目标。 曲清眠要说的话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下去,看着她。 那双眼睛睁开,像水洗过一般的明净柔软,火光摇曳,清晰映着他的脸。 少年没有双手交握,只是学她的样子闭上眼,脑子却有些空白,愿望…… 他应该有什么样的愿望? “等等!” 桑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是先许愿还是先唱生日歌?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渐渐地,她的生日就变成了一通电话,或者是一笔转账,再没有家人陪在她身边过生日了。 小时候的记忆,也记不清这样的小细节,这种生疏,让她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桑荔思索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先唱生日歌,“还有一个环节。” 她一笑,鼻子总会轻皱一下,圆圆的大眼睛弯起来,拍起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曲清眠静默看着她。 少女一边拍着手,一边灿烂如星的笑,就好像这首调子简单,字词也就那么一句重复的曲有什么让人快乐的术法一般。 太幼稚了,只有邻居家翠翠那样的孩童才会喜欢。 但一个人竭力想哄另一个人开心,对方总是能感受到的。 曲清眠郁郁死寂的胸口,像吹进了一缕清风,波动起抑不住的浅浅喜悦。 啪啪啪 少女唱完,又是一阵猛拍手,“可以许愿啦~” 曲清眠目光紧紧盯住她,就好像要从那张鲜活欢笑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我想活着,”他的声音清冽,透着股森森冷意,“这就是我的愿望。” 桑荔笑容僵住,用力拍在一起都发红了的手也顿住。 这同样是她的渴求。 她多想小眠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可未来有太多不确定,很多时候去学堂接小眠的路上,桑荔总会忍不住想,这回她带着小眠躲起来了,没再故意作死的凑到修仙门派林立的山脚——落安城,就真的能摆脱天道对小眠的压制吗? 会不会哪天,瑶水镇突然出现仙门的人,又或者有人知晓他的体质,一定要千里追踪过来将他抓走? 毕竟是最强的玄阴体质,仙门多的是私心为己的人,如果知晓并抓到小眠,指不定会有些什么放血挖心抽灵根的古早手段。 如今日子平稳安顺,但偶尔在某个瞬间,依旧会冒出忡忡忧心。 曲清眠看到她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垂下去,心中冷笑,果然,这就要装不下去了吗? 然而很快,少女那双浅色的眼瞳流露出坚定。 “我知道,”桑荔认真回应他的愿望,“在任何的灾难和意外面前,我都只是弱小的普通人,但是小眠,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就算保护不了你,我也在。” 放弃重生的机会,放弃三亿奖励,对她来说,也许并不单单只是凌迟般的愧疚和良心不安。 小眠将她视作全部的依赖和信任,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着的。 原本的世界,连血浓于水的至亲都不需要她,留在那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这里,这里才是她的家。 曲清眠一宿没睡,睁眼望着头顶白色的帐幔,怔怔出神。 ‘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就算保护不了你,我也在’,她总是一句话,就引得他心神为之牵动,山呼海啸。 为什么面对一个杀死过他的人,还是这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曲清眠辗转反侧。 哪怕立了秋,夏季的炎热仍在持续。 外头阳光亮得刺目,但课后休息的时候,学堂里许多孩子还是会跑到院子里玩耍。 年纪小的,凑到一起蹲在墙角草丛里抓蛐蛐,然后放到一起打架。 也有爬树抓蝉的,抓在手里比哨子还响,欢喜的追在女孩子后面吓唬。 小镇的姑娘,许多也都是玩着这些长大的,分毫不怕,你追我赶的打闹,笑声叫声一片片的。 陈三石身体左摇右晃,头跟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最后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感慨,“唉,还是年纪小好啊,无忧无虑,幼稚却也没心没肺的高兴。” 上次小测回去那日,他果然狠狠挨了揍,他爹拿着板子按住他就往屁股上一顿狂风暴雨的招呼,现在都还痛,哪有玩闹的心思,只能愁眉苦脸捧着书看,妄图勤能补拙。 陈三石一边看书,一边从他那个深蓝色的布包里掏出来两个红鸡蛋,抬手放了个到同桌面前。 曲清眠偏头看着他,没说话。 陈三石讪讪,他是个懂得分享的人,这些时日从家里带了吃的,都想要给同桌分一份,但冷淡寡言的少年一次都没肯要,后来他也就不做无用功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也没想到少年依旧淡漠的看着他,无声表示着拒绝。 “曲兄,这可是生辰蛋,代表福气和祝愿,你不是连这也不肯接受?” “生辰?”曲清眠抓到重要字眼。 陈三石将自己手中那个红鸡蛋放在边缘敲了敲,熟练剥壳,“对啊,今日是我的生辰,早上已经吃过长寿面了,这红蛋是特意给你带的,让你也沾沾福气。” 曲清眠终于懂了,他拿起骨碌碌滚到书页边缘的红蛋。 这其实就是枚普通鸡蛋,上面不知道用什么染了色,能看出做的人似乎耐性不好,颜色并不均匀,深深浅浅的。 他下意识问道,“你生辰只是吃长寿面,还有这个?” 陈三石一口将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大家生辰都是吃长寿面的啊,难道你不是?”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问这样奇怪的问题,就像不懂常识,也没过过生辰似的。 曲清眠不再说话。 原来,他跟别人的生辰都不一样。 别人是长寿面,和红色的鸡蛋,相比起来,桑荔给他的,更加用心独到。 他有松软香甜加着水果的大糕点,还有生辰曲和愿望,是最特别的。 第一次,有种想要跟旁人炫耀什么的念头。 曲清眠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有触碰鸡蛋后留下来的浅红,轻轻摩挲,他第一次在学堂上走神。 她待他所有的好,都太过真实,仿佛发自内心。 明明是个算不得多聪慧的人,也不像心机深沉的那类,尤其是那双眼睛,透亮清澈,所有的情绪都毫不遮掩的显露出来。 所以,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 他试图遮掩起怦然心动的喜悦,试图回忆坠入深渊的痛苦,好提醒自己,不要沉入美好的假象。 少年将目光投向窗柩,看那方寸之外的阳光、清风拂动的绿叶、成群结队飞过的麻雀、繁盛花丛间栖息的蝶。 这一切鲜活的生命,多叫人贪恋,他也想要活着,活下去。 曲清眠堵住心里默然消融、将要决堤的冰河,他清楚意识到,如果再不快些杀了她,只会越来越难。 因为他情难自控。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尽早解决她。 只要她死了,不再每□□着他笑,不再对他好,不再说那些迷惑性的话,不再有任何心跳加速的触碰。 他才能从这种分裂般的痛苦中,挣脱出来。 想明白后,曲清眠决定给自己一个动手的最晚期限。 看在昨日陪他过生辰的份上,姑且就让她再多活半个月。《 》 第20章 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午间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午便暗色骤袭、大雨倾盆。 桑荔正打算出门去集市,听到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忙探头向外一看,暴雨断线的珠子般直往地上砸,砸的院落里葡萄树的叶子左摇右摆,蔷薇花尚且幼嫩的植株弯下腰去。 天地间很快笼罩起一层朦胧的薄薄烟雾。 看来今日出摊是出不成了,桑荔有点可惜,但也很快拾掇好情绪,打算将已经做好的冷食分给邻居一些。 撑了伞走出院子,正看到不远处背着鱼篓、冒雨走回来的燕秋远。 雨势突然,街道上很多慌乱奔跑的身影,但他仍旧是慢条斯理的模样,甚至都懒得抬手遮挡,任凭发鬓被打湿,贴在脸上。 那股从容,冲淡了自身落汤鸡般的狼狈。 桑荔忙撑着伞快步走过去,空气中余热还未及消,混合着地上尘土浸润的腥气,“你怎么还慢腾腾走啊,快,到我伞下来。” 燕秋远太高了,估摸着将近一米九,她就是踮着脚,也没办法给他撑起伞。 干燥略有粗糙的手伸过来,他接过伞,也没顾自己,尽数往桑荔那边去,“总归淋湿了,也不用再讲究,午后钓到了不少鱼,拿给你几条做给清眠。” 燕秋远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院门的廊檐下,解开背后的竹篓,“都是活蹦乱跳的,你去拿个盆来装。” 桑荔忙侧身邀他,“你进到屋里来,正好我也给你拿些冷食。” 燕秋远堪称生活小能手,对小眠一直都很好,时常送来新鲜鱼虾、还有从附近山上猎来的兔子山鸡、偶尔还会做点木质手工送给小眠。 小眠对他虽也一直清冷,但好歹送的东西,都是愿意收下的,桑荔想,这也代表着愿意接纳。 燕秋远没动,笑了一下,有些无奈,“不了,容易添些闲言碎语。” 桑荔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闲言碎语,我…我们?” 都什么人啊,胡说八道这不是。 燕秋远抬手指了指另一边,“姑娘的名节同命一样重要,我前两日已经探清楚,是曹英绣散布出去的谣言,我已经同她谈过。” “往后她会管住嘴,但这事也算是个警醒,日后我自当多注意分寸。” 竟然是曹英绣在背后胡说八道! 桑荔气得不轻。 左右邻居的时常串个门怎么了?难不成往后都这样,只在门口站着,连进来坐坐都不行? 她到底年纪不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受得了这气,飞快拿了鱼到后厨,又给了冷食让燕秋远赶紧回去换衣裳。 等他走了,桑荔立马就去隔壁找曹英绣。 她本身就是个脾气算不得多好的人,如今除了待小眠有着百般耐心,对旁的人是半点都不会忍气吞声。 这段时日,与曹英绣也已是多有摩擦,她又看到过翠翠挨骂被推搡、闷声抹眼泪的场景,气得找她吵了两次,关系更是恶劣。 嗵嗵嗵! 用力拍了拍门,没多久,门被打开。 曹英绣喘着粗气,似乎正在气头上,看到桑荔,那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你凭什么胡乱造谣?”桑荔为了显得有气势,偷偷踮着脚质问。 曹英绣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哟,做了还不让人说?” 桑荔登时就开始撸袖子,准备好好理论,门后一个弱弱略有些低落的声音响起,“荔荔姐姐。” “进去!” 曹英绣低头瞪了眼跟过来的赵翠翠。 桑荔看过去,发现那张包子般绵软的小脸上挂着泪痕,当即将半开不开的门推了一把,挤进去蹲身抱住赵翠翠,“怎么了?你娘是不是又打你了?” 曹英绣一把将翠翠拽过去,拽得小小的她踉跄也分毫不管,朝着桑荔就吼,“我的孩子哪用得着你成天管前管后?你想管孩子,你自己不会生一个?” 桑荔按捺住冲天的火气,仍蹲身看着赵翠翠,“告诉姐姐,你身上有没有哪儿疼?” 她想动手查看,但曹英绣把孩子拉到身后,就是不让她碰。 桑荔更怒了,“像你这样天天动辄打骂的,你就不该生,她是你的孩子,不是出气筒!” 少女身形娇小,和微胖的曹英绣站在一起,显得更是羸弱,但她半点也不惧,樱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声音清脆如珠玉。 反正今日下午桑荔不能出摊了,有的是时间跟她掰扯,烦都要烦死她,让她还总是欺负翠翠。 这一架吵得尤为凶。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的灰尘、热浪,还有所有的声音,都尽数消弭在哗啦啦的雨声中。 曹英绣手里还接了些刺绣的活计,没那么多功夫耽搁,到最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也只能败下阵来,想要将人赶走。 桑荔眼疾手快,抱起赵翠翠跨出门,“你长了张嘴就可以厚脸皮到处去造谣胡说,但我实事求是,再让我看到你弄哭翠翠,我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你平日里装可怜之下的真面目。” 曹英绣气到快厥过去,骂骂咧咧的,最后只能恼恨的甩下一句,“你算我们什么人?就是官府都不管别人家怎么养孩子,你凭什么管?” “我是管不了,但我有良心。” 桑荔抱着赵翠翠回去,尽管是赢了一头,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这种事,除了去找曹英绣吵,让对方有所顾忌之外,她的确想不到其它好办法。 那是翠翠唯一的亲人,她还那么小,哪怕娘亲总是骂她打她,那也是她最依赖的人,能怎么办呢? 赵翠翠窝在桑荔怀里,很乖巧,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荔荔姐姐,我没事。” 桑荔拿来冷食递给她,然后卷起衣裳检查一圈,没看到淤青伤痕什么的,这才放下心,摸了摸小孩松软的头发,“那翠翠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哭?” 小孩的眼睛还有些湿润,黑色的瞳仁又黑又大,看起来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 双手捧着冰激凌,咬了一口后才慢吞吞答话,“娘亲说我是最蠢最笨的孩子,不会有人要我,她也不要。” “我很怕,我怕娘亲真的不要我了,”她一说,眼睛里又冒出水来,“荔荔姐姐,我这么没用,是不是会成为娘亲的负担?” 她眼睛里难过又认真的疑惑,让桑荔心里一紧,忙将人抱到怀里安抚,“翠翠,往后不管你娘怎么说你,都不要信,知道吗?你不是负担,你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你很好,也没有任何错。” 她察觉到,翠翠这种以为自己是负担的想法太悲观,要及时遏止。 “她是我娘,”赵翠翠眼里困惑和郁色更深,“娘亲不会说假话骗我的,是我自己没用。” 桑荔年纪轻、阅历也不够,不擅长这种心理上的疏导,只能陪着她,一遍遍告诉她,你很好,等到翠翠状态稍好一点,她才发觉天色已经晚了。 雨势依旧很大,桑荔挂心小眠,送回翠翠后,撑着伞忙往私塾赶。 青石板路经过多年踩踏,有诸多不平整的地方,平常感觉还不算明显,雨天有了积水,踩到便是水花四溅。 很快鞋袜就湿了个透彻,暑气在暴雨冲刷下已经淡去,有了丝丝凉意。 桑荔未换衣衫,竟觉着有些冷。 路上看见有背着布包,一路狂奔的孩子,她知道私塾已经下学了,心中焦急,也顾不得雨水会不会淋到身上,小跑起来。 桑荔只盼着,小眠能乖乖在私塾里等着她,不要出来淋雨,她马上就会赶到。 有许多大人撑着伞来接孩子,陈三石家里也过来人了,是他娘,脸上满是不耐,抓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扯到身边,“往后你自己带伞,省得我来回跑一趟,耽误事。” 陈三石没动脚,眼睛瞟向还站在屋檐下的曲清眠,嘴里下意识的争辩,“这大雨天你有什么事耽搁,再说,我也不知道今日会下雨啊。” 那妇人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成天的就知道犟嘴,学也没学出个什么名堂来,不走还在这看什么!” 陈三石黝黑的脸上出现一抹灿烂的笑,带着炫耀,“那位,就是和我同窗的曲兄。” 曲清眠看着从屋檐顺流而下、练成线的雨水,没给任何反应。 妇人回头瞧了一眼,带上笑的样子和对上陈三石的不耐成鲜明对比,“原来这就是你时常提及的第一名,长得也好还聪明,你要是有人家的十分之一,我做梦都能笑醒。” “娘,您就别想了,俗语说龙生龙凤生凤老——哎——哎哎哎——痛!”陈三石一边说一边还想给曲清眠道个别,笑都没来得及扬起来,耳朵就被提住了。 母子两你一句我一句的走远,曲清眠看了眼,收回目光。 “清眠,我这里有多的一把伞,给你用。” 江柳歆家里也来了人,撑着一把拿了一把,她打算跟庄婶挤同把伞。 曲清眠没看她,声音淡淡的,“不用。” “那不管用不用,你都拿着,如果她不来——” 江柳歆没说完就被冷冷打断。 “她会来的。” 庄婶在这,江柳歆也不好表现的太在意,只好撑了伞往回走。 只不过才走出两步,何赵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了,没打伞,就那么冒着雨在她身侧晃悠。 江柳歆看他一眼,钻到庄婶伞下,将自己的伞给了他。 少年接过伞,就像是接住了什么宝贝般,也不好好打,长腿迈动,撒着欢的跑远。 学堂里人渐渐的少,天色暗沉到将要黑下来。 嗒嗒嗒 急促凌乱的脚步伴随踩到水花的声音响起。 曲清眠站在廊檐下,看着正跑过来的身影。 杏白色绘荷花的油纸伞微扬起,伞下的人抬眸望过来,一看见他,圆圆清亮的眼睛就弯起来,“小眠,太好了,你还等在这里。” 有冷风穿过雨幕,桑荔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曲清眠目光落在湿了大半个肩膀,还有浸透的裙摆和鞋上,微蹙眉。 按捺住心里涌起的滚烫,他冷冷的想,还真是蠢得可怜,忙急的慌什么,难道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 》 第21章 桑荔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 她没想到只是一场大雨,淋湿了一点,再不过吹到点凉风而已,回去之后当晚就烧起来了。 桑荔自己都没察觉,拿出还有剩余的冷食,打算跟小眠分着吃。 少年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你病了。” 桑荔受宠若惊,这是小眠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 只不过说的是什么鬼,她病了? “没有,只是打了几个喷嚏而已,不会生病的。”桑荔不以为意,她体格子好着呢,哪有那么娇气。 面对少年静默不言的注视,她才勉强愿意正视一下自己发昏的头、发痒的嗓子、还有略呼吸不畅的鼻子,抬手摸一下额头 似乎,真有点发热。 “小眠,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桑荔这会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关注点欣然放在小眠发现她病了这件事上。 看来小别扭虽然性子冷淡,但还是细致入微,也晓得关心人的。 曲清眠视线重又落回到手中的书页上,不予回应。 桑荔:“只是有点风寒,不打紧的,睡一觉就能好。” 然而这一觉睡的,连起都起不来,迷迷瞪瞪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头疼到像是要裂开。 她心里惦记着要给小眠做早饭,好不容易挣扎着靠坐起来,房门被推开,曲清眠托着食案走进来。 两个清淡的小菜,再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 他没说话,将食案静默搁在她身前。 桑荔嗅着食物香气,怔怔的:“你……你做的?” 天啦,小眠是什么绝世小可爱,这也太懂事了叭! 她忍不住拉着系统炫耀,系统也很配合的鼓励了几句,让她再接再厉,继续好好改造大反派。 曲清眠凉凉看着她。 在做了最后期限这个决定后,所有的辗转、矛盾、动摇,似乎都得以平息。 他照顾这一次,不过是数月以来她无微不至的回报罢了。 “中午回来,我会带点伤寒药煎上。” 少年说完,不再逗留,走出去的时候将房门掩住。 桑荔看着面前的饭食,心中感慨,尝了尝,味道竟属实不错。 摸了摸额头,仍有些烫,发烧头昏脑涨的,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欢喜着吃了个精光。 吃完又沉沉睡过去。 窗外大雨早已停歇,阳光破开云层,格外灿烂,不知名的鸟儿在院落墙檐上啾啾叫个不停。 桑荔四肢沉得像绑了铁块,周身也不住的冒着虚汗,一上午睡得都不算安稳。 听到推门声的时候,她费力睁开眼,小眠捧着一个小碗走进来,空气中淡淡苦味弥漫。 很奇怪,明明风寒中嗅觉变得迟钝,可她就是觉得那苦味正飘散过来,嫌弃到嘴角下意识的耷拉,嘟囔声带着鼻音,“小眠,我再睡睡就能好起来的,不吃药。” 小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没有听见,但见他一回来便先是煎了药端过来,心里熨帖,如同暖流淌过。 曲清眠没搭理,更是无视她软声的拒绝,来到塌边将药碗递过来。 桑荔稍抬头看了眼,瓷白的碗里,药汁黑漆漆的,不用喝,她就开始皱起鼻子,抬眼可怜兮兮的看他。 那双眼睛格外水润、湿漉漉的,因为发烧,两颊透着浅浅绯色,比那盛夏里的蔷薇花还要娇艳。 曲清眠无动于衷:“喝了它。” 人一生病,好像就容易变得娇气,桑荔不想吃药,太苦太苦了。 但少年冷淡无情,又将药碗往前送了送,大有她再不接就要怼到脸上去的架势,她也只好委委屈屈的靠坐起来,端过药碗,闭起眼睛拧着眉抿了一口。 充斥唇齿舌尖的味道几乎是一下刺激到头皮,桑荔苦到歪头趴到床塌边,将药汁全都吐了出来,她一把将小瓷碗塞回到曲清眠手中,耍起无赖,“小眠,我喝不下去,就让我病着,别管我了。” 曲清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瞳深处映着少女鼓起脸颊、在生病中软绵绵又气哼哼无理的样子,心口像是被攥着轻揉了一把。 他拿着药碗退出去。 桑荔以为能就此逃过喝药,却没想到只一会,他又捧着药碗回来了。 “…!” 她浑身每个细胞都在说着不要! 少年近来刚进入变声期,嗓子略有些低哑,“放了糖。” 桑荔还想磨叽一会,然而都不等她说话,苍白微凉的手指快速捏住她的脸颊,强制性将药灌进了嘴里。 干脆利落。 “……” 的确没那般苦了,但还是很难喝,桑荔五官挤作一团,连话都说不出,也难以置信小眠竟然会来这一手。 曲清眠松开她,“时间有限,我去做饭。” 等他忙完去到学堂,还是迟了,夫子已经开始授课,倒也没有惩戒训斥,只让他快些到位子上。 除了教习四书五经和诗词,夫子时常也会讲些有趣的小故事,里面以各种对对子打油诗为主,既好玩,又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讲完一个小故事,在大家都兴致高涨的时候,夫子笑着问:“有意思?” “有!”不用小测,也不用背书,听故事当然有意思了,孩子们齐齐答话。 夫子摸了摸胡子,笑眯眯的:“还有更有意思的,今日下午,带你们去瑶河边踏青,好不好?” “好!”孩子们更高兴了,有激动到直接站起来的,扯着嗓子应话。 昨日下过一场暴雨,今日虽又放晴,但没有那般燥热了,有清新的凉意。 陈三石挑了挑眉,望着身边整日里端坐着勤奋好学的同桌,“曲兄,学我是学不过你,但玩,你肯定没我会玩。” 打小就在瑶河边玩到大的,摸鱼捉虾游泳全都不在话下,有了表现机会,他不无得意,“我可以带你玩!” 曲清眠还是那副充耳不闻的冷淡,陈三石早就习惯了,也不介意,如数珍家自己从小到大在瑶河边那些趣事。 课堂里,大家纷纷站起身,自发排队往外走,却还是有几个坐在那没动。 最后排,几个少年愁眉苦脸的被何赵按在那里,一脸哀怨。 夫子走过去,还算和颜悦色,“你们怎么还坐在这?” 相比较之前,何赵他们近日来突然洗心革面一般,虽然仪态还是不够端庄,坐姿也依旧毫无正形,但却再也不睡觉、不讲小话了,学得非常认真。 何赵眼底青黑,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足觉了。 越是学,便越是发觉差距有多大,想进内舍有多难,只能花费更多时间去努力。 他不顾几个同伴痛不欲生的眼神,说道:“我们自愿留在这里学习。” 夫子却并不赞同,“想要上进是好事,但人就像弓弦,一直绷太紧,并不能让你变得更好,反而更容易疲倦崩坏,一起出去放松。” 瑶河水流清澈,阳光下熠动如绢的波光,远处一艘艘木筏顺着水流悠悠往下。 河岸边绿草萋萋,有好几块光溜的大石头,那是镇子上的人来河边洗衣裳,摊上去捶打用的。 陈三石欢呼一声,脱了鞋袜就往河边的浅水滩跑,“曲兄,我给你抓几只螃蟹过来。” 曲清眠站在一片树荫底下,想到桑荔,不知道喝了药有没有好受些,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嘲的冷笑。 这算不算虚伪? 决定不再耗下去、快刀斩乱麻解决她,却还在这思索她生病有没有好一点,像极了刽子手没有意义的仁慈。 江柳歆站在不远处,少年身上落着斑驳光影,安安静静,像天神般一尘不染。 身边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女,同样将目光若有似无往那边看,说话声小,断断续续能听清一点。 “每日来私塾接他的,是姐姐?” “应该是,有那般漂亮的姐姐,看习惯了再看我们,自然入不得眼。” 似乎是说到江柳歆身上,她们隐晦瞥了一眼,将声音压到更低。 江柳歆都听到了,她心底里多少有点傲气,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谈论。 她往后面的灌木林荫里又靠了靠,打算坐下来,看那些已经欢腾着冲到河里的少年们戏耍。 然而刚动身,斜地里突然一声尖叫,“蛇!有蛇跑出来了!” 这一叫,简直就像沸水炸开锅,草地这边或坐或站的身影纷纷吓到四处乱窜。 是条通身棕褐色的蝮蛇,呈三角形的头抬起,吐着芯子,同样被人群吓到,慌乱的左冲右突。 江柳歆坐在草地上,一回头就看到那蛇冲她游过来,心跳猛然加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想起身跑已经来不及,手往旁胡乱一摸,摸到个石头,尖叫着扔了过去。 蛇被砸到尾巴尖,仓皇调转方向,往静默站着的曲清眠那边去了。 江柳歆急了:“快跑!” 少年垂眸,不动声色。 他俯身一把狠掐住蛇头,鲜红的血淌下来。 蛇挣扎着,蛇身一圈圈攀到他手臂上,又气弱的耷拉下来,直直垂在空中。 他将蛇活活掐死了。 所有人都被惊住,呆若木鸡看着在他们眼中已是神勇无敌的少年,就连最是犯浑的何赵那帮人都豁然睁大眼。 怎么有人敢直接用手掐住蛇头,还把它掐死的? 正抓着两只螃蟹,站在人群外围的陈三石已经完全找不回炫耀的心思了。 好家伙! 他抓螃蟹算什么啊,曲兄敢抓蛇!《 》 第22章 人都慕强,孩子尤甚。 因为这一遭,曲清眠在许多人眼里成了最崇拜的存在,有些年纪不大的,甚至直接想认他做大哥。 不过他性子冷淡,似乎总有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旁人隔绝在外,不管他们怎么主动靠近,都无用。 下学之后,曲清眠找来大夫一道回去。 桑荔烧得更严重了,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像只蚕蛹。 大夫细致查探之后重新开了几味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曲清眠打来热水,给桑荔擦脸。 桑荔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就算坐起来,人也忍不住歪靠下去,少年扯住她,扯到臂弯来让她靠着。 干燥的、像阳光底下草木的清新气味,桑荔吸了吸鼻子,莫名觉得很好闻。 曲清眠看她像小狗一样嗅着,还发出轻轻的吸气声,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住,给她擦脸的动作也变得囫囵,快速擦完了将人一把推开。 桑荔倒在被子上,沉闷一声响,她滚了滚,把自己卷起来,声音是哑的,“小眠,你今日下学一个人回来,路上有没有不习惯啊?” 每天都坚持风雨无阻去接他,今日却因为生病缺席,她心里惦念。 曲清眠:“没有。” 有,只是他并不想被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影响。 桑荔有点委屈:“哦。” 平常小眠再怎么冷淡,她也像小太阳一样半点丧气都没有,可是生病了,难受的不只事身体,似乎连心理都变得脆弱。 她很失落,又怕跟小眠更疏离,忙又道,“明日下学,我会去接你的。” “不用。”曲清眠见她急到要坐起来,添了句,“明天是休沐日。” 下午突然出现蛇,吓得大家都没了玩闹的心思,夫子就带着他们坐成一圈,讲起自己的故事。 少年勤勉求学,邻居家大他两岁的姑娘总处处照顾他。 一来二去的,生了情意。 中了秀才后,他没有继续去走求学路,而是选择留在这瑶水镇偏安一隅,娶她成了家。 夫子说起来,如沐春风的笑,本就有皱纹的眼尾更是堆起褶子,但眼里的光柔和包容,好像说起她便起了柔情,“每年的七夕,我们都会一起去庙里还愿,再一起踏青,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所以明日,你们不用来学堂了。” 私塾的夫子可以决定在哪天休息,这还是第一次有休沐日,大家都很开心,只不过还没等欢呼,夫子又道,“等你们来了之后,将进行一次小测,所以即便你们不来学堂,也要在家好好用功才行。” 顿时哀嚎一片。 “不要啊,难得休沐日,就让我们畅快一点不好吗?” “夫子,我也要过七夕。” “就是就是,我也要!” “我们大家也都很想过七夕。” 这帮孩子小的八九岁,大点的十五六,全都嚷嚷着要过七夕,将夫子逗得哈哈大笑。 七夕…… 曲清眠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夫子讲过,这是未出阁的少女乞巧求姻缘的日子,也是很多有情人相会的日子。 桑荔听到他说明天休息,精神都好了不少,“真好,有小眠陪着,我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她忙的时候,精神头十足,从未觉得辛苦。 当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候,反而觉得好累啊,还孤零零的。 曲清眠看到她眼里的依赖,轻抿唇,一言不发提起药包去了厨屋。 许是心情不错,桑荔觉着昏沉的头都清醒不少,没有之前晕眩的那般厉害了,她从雕花的大箱子里翻出件有些许厚度的外衫,将自己裹严实了,跟过去。 一个小炉子靠着墙,正煎着药,案台前,曲清眠正在清理一条鲈鱼,那双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 桑荔坐在小马扎上,捧着脸看,只觉得赏心悦目。 因为这段时日伙食不错,少年已经不像在暗场时那般瘦削的厉害了,有了点肉整个精气神都好上很多,原本略有干枯的发丝也顺滑了,唇红齿白,特别的好看。 曲清眠被小尾巴一样跟过来的人灼灼盯着看,面不改色。 香味很快飘散,没多大会就做好了晚饭。 鱼汤和青菜,依然是清淡的饭食。 桑荔不吝夸赞:“小眠,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吗,真的好香,连我这种没有什么胃口的病人,也能食指大动。” 她吃得欢快,只不过吃完后整个人发热更厉害了,鼻腔和胸口也像是被堵住般,呼吸变得困难,脸颊越来越红。 “小眠,我要是病死了,你怎么办呀?” 曲清眠有点无语:“不过是小风寒,死不了人。” 桑荔却非是执拗,“有的人吃饭都能噎死,走路都能摔死,染上风寒怎么就死不了人了?” 她已经躺回到床榻上了,期期艾艾的抱着被褥,“我放心不下你,如果我死了,肯定不能瞑目,我一定会从地府里爬出来继续守着你。” 曲清眠漆黑的眼瞳看着她,良久后,低声道,“药煎好了。” 走出卧房,少年扯出一抹自嘲冰凉的笑。 总是因为一句话就悸动,他真想把自己这颗不争气的心挖出来。 曲清眠很痛苦,这种痛苦不是知晓对方的欺骗和她将来的绝情,而是来自于心存的期待和渴求。 药汁煎好之后,添了糖端过去,又是好一阵的无理取闹才肯喝下去。 桑荔喝完了直吐舌头,“小眠,水,给我点水。” 曲清眠将准备好的温水递过去,她捧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小眠,明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时辰还早,桑荔又浑身乏力哪里都去不了,便磨着少年陪着说说话,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冷声拒绝,而是顺从的坐到一边。 “没有。” 曲清眠还待在这,是见她病中神思变得迟钝,可趁早弄明白他一直都有的疑问。 桑荔还在努力找着话题,“那我们就待在家里,吃过药,明日我肯定能好上许多,院子里的葡萄又熟透了几串,还有小鸡崽——” 曲清眠打断她碎碎的话语,“你的家乡,在哪里?” 他还记得当初尝试冷食,叫来邻居的时候,曹英绣夸赞的同时,问从哪里学的做法,她回答是家乡。 家乡。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家乡,在哪里。 桑荔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曲清眠静默看着她,眼神渐冷。 桑荔分毫不察,想了想才给出个能够理解的回答,“很远,比天边还要远,除了我,这个世界可能没有人能去到我的家乡。” 这话不假,这个世界可以修仙,那些修士修为高了可以上天,但全书最逆天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可以不断突破极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然而要撕裂空间,找到她的世界,不大可能。 曲清眠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因为它像极了敷衍。 他没有追问,而是第一次迸发出情绪,“你方才说,就是死了也一定会从地府里爬出来继续守着我,可你想回到家乡不是吗?” 还说除了她,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去到她的家乡。 如果她敢在动手前消失,他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抓回来。 桑荔茫然:“回到家乡?” 她不知道小眠怎么会这样理解,“我的家乡没有人需要我、等着我,回去做什么?” 她是真想留在这里,陪着他。 曲清眠冰冷的神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是带起刺刀般的锋芒,“是谁让你去暗场买下我的?” 即便他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清楚那绝不是她能一己承担的。 桑荔尽管头昏脑涨、胸闷气短,也发觉到此时的小眠格外不同。 他从来不会说这般多话,也更不会问这样尖锐的问题。 疏离冷淡,她是不在意的,可小眠此时却对她隐隐透出了敌意。 那股被野兽盯上般毛骨悚然的森寒,叫桑荔更是浑身发冷,抱紧被子往里侧又缩了缩,有些难过,“小眠,没有谁让我买下你。” 第一次穿书,她的确只是遵循任务,按照系统的要求去暗场买下他。 可这第二次,完全就是从个人意愿出发了,遵从的,是她自己的内心。 看着她害怕又委屈的样子,曲清眠不为所动。 这样拙劣的演技,这样遮遮掩掩的回答,曾经能骗过他。 这一次,不会了。《 》 第23章 桑荔这一宿睡得很沉。 尽管小眠突然变得奇怪,对她显露出敌意,叫人难过又酸涩,却还是架不住她遇事喜欢往好处想的乐观。 他肯定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才会这样,况且她生病变得娇气,招人厌烦也是正常的。 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桑荔很快就入睡了,并且睡得还很香。 醒来后,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像是脱下来一层厚重的壳。 烧成功退了! 头不再晕眩,堵塞的鼻子也能闻到空气中清新的味道,除却身体还有点绵软乏力,风寒可以说是好了大半。 清早泡了个热水澡,换上身干净衣裳,桑荔推开门窗,让阳光照进来。 今日格外闷热,一丝丝风都没有。 小眠已经在后厨里做饭食了,桑荔便拿着谷子去院前喂鸡崽。 它们翅膀和尾巴长了短短的硬羽毛,背上也有,凌乱的支棱着,没了当初捧回来时的可爱。 桑荔洒下谷子和玉米粒,又给它们添上水。 啾啾啾 两只小鸡一边点头啄食,一边发出低声叫唤。 桑荔看着它们努力进食的样子,很满意。 等到了新岁,应该就能长到很肥了,一只用来烤、另一只就用来炖汤。 吃过早饭,正痛苦的喝完药汁的时候,赵翠翠过来了,小心翼翼探了个小脑袋进来,看到桑荔,才慢吞吞靠拢。 “荔荔姐姐,昨日上午你出去啦?” 赵翠翠知晓桑荔上午都会在家,为下午的出摊做准备,曹英绣没空看着她的时候,她总跑过来帮忙洗水果、去皮。 很轻松也很有意思,荔荔姐姐还总夸她,给她好吃的冷食,待在这很放松,没有在家那般压抑。 但昨日来,却是大门紧闭,荔荔姐姐似乎并不在家。 桑荔蹲下身,牵住翠翠软乎乎的小手,“姐姐昨日在家,只是生病,睡了一整天。” 赵翠翠看一眼放在一边的空瓷碗,里面还有黑褐色的药渣。 她心疼的将头往前靠,贴在桑荔的额头去感受,“荔荔姐姐没有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荔目光柔软:“谢谢翠翠的关心,已经好很多了。” 走到葡萄架下面,她扒开绿叶,摘下两挂紫红的葡萄,洗净后放到堂屋桌上,她先尝了一颗,很甜。 剥了一颗喂给翠翠,桑荔回头看向坐在另一边捧着书的少年,“小眠,我也给你剥葡萄吃好不好?” 少年不予理睬。 桑荔便自顾自剥了些,将果肉放到盘子上送到他面前,“不酸,很甜的。” 曲清眠:“不要。” 她也不好勉强,扭头看向赵翠翠,“翠翠,还是你吃。” 不等她将盘子递过去,几根手指搭上来,紧紧捏在盘子的另一边。 桑荔惊讶抬头,少年抿着唇将盘子拿了过去。 这是愿意吃了,还是纯粹不想给翠翠吃啊? 她其实很早就察觉到,小眠似乎不喜欢赵翠翠。 可小女孩长得多可爱啊,还乖巧黏人,她很多时候实在弄不懂小眠。 在午间喝过药之后,桑荔的困乏劲更浓了,她跨过门槛准备回卧房歇息,却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今天是个节日——七夕。 桑荔顿身:“小眠,虽然七夕节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热闹还是要有的,在我们家乡有个传说,等晚上我们一起试试。” 她说完就进了卧房,徒留少年微蹙眉,压下心底不该有的期待。 桑荔又是一觉睡到天昏地暗,醒过来的时候有些恍惚,呆坐了好一会,都没能分清楚眼下到底是早间还是傍晚。 睡这般多的好处,自然是身体又轻快不少,除了嗓子还有点干痒,便再没有其它不适。 桑荔伸着懒腰,在院子里巡视一圈,浇浇水、喂喂鸡、清理杂草。 夕阳即将隐没,可清凉依旧没有来临,闷得就像在天地间盖了一个罩子,桑荔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可别又是要下雨。” 曲清眠走出来:“过来用饭。” 少年站在那里,容貌清隽又昳丽,刚忙完卷起的袖子还未放下,露出一截肌肉纹理精实的小臂。 桑荔发现,小眠又长高了,只是这么看着他,心里就生出满足的欢喜,就像你倾尽所有呵护着的一棵树,看着它一天天茁壮成长。 晚饭过后,面对又是一碗黑咕隆咚的药汁递过来,桑荔抗议:“小眠,风寒已经好了,我现在一点不舒服都没有。” 少年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陶瓷碗又往前送了送。 想到昨日被捏住脸强行灌药的经历,桑荔委屈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接过来闭起眼睛喝下去。 里面依旧添了糖,没那般苦,紧接着一盘糕点递过来,桑荔拿起一块吃下,嘴里的药味便又淡了些。 “小眠,你一点都不冷漠,很贴心很会照顾人,”桑荔从不放过任何夸赞他的机会,“比同龄人也更加早慧。” 虽然她比小眠大上几岁,但很多时候反而是他更沉稳。 听到贴心和会照顾人,少年只觉得讽刺,扯出抹冷笑。 天色昏暗,月亮已经悬在高空,有些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空气里闷热到半点风也没有,桑荔神神秘秘扯住少年的衣袖,牵引着往葡萄架下面走,“小眠,你在这等我一下。” 她搬出小案几,还有椅子,摆上瓜果凉茶,再就是点上驱散蚊虫的艾叶草。 期间,她还去卧房里拿出点小玩意塞到袖子里,准备等会给小眠一个惊喜。 今晚的月色算不得好,桑荔喝了口凉茶,回想着小时候姥姥讲过的各种传说和故事。 姥姥算是家人里唯一真心待她好的,在父母离婚后,也只有她能理解那种苦楚,真正心疼她。 只可惜,老人家身体不大好,在她十二岁的时候,病故了。 桑荔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还在很小的时候,姥姥笑着吓唬她的话,“小眠,你知道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吗?” 曲清眠不明所以,回想读过的所有书籍典故,似乎并没有不可手指月亮一说,“指了当如何?” 桑荔:“月亮晚上会来割你的耳朵哦。” 曲清眠:“……” 他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煞有介事说着的人。 桑荔笑:“是我最想念的一位家人说的,那时我还小,指了月亮后一整晚都没敢睡觉,就盯着外面的月亮,看它什么时候来。” 曲清眠侧目,少女还在继续说着,“她还给我讲过一个关于七夕的传说。” 她抬手指了指葡萄架,“说是这一天,如果在葡萄架下面静静去听,能听见牛郎织女的情话,那就代表着姻缘好运。” “有恋人的将会一直恩爱到白头偕老,而没有恋人的,也会在不久之后遇见相守终生的另一半。” 曲清眠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桑荔被他这么看着,一时也怪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小眠,你十四了,再过两年都能娶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可害羞的。” 当然,她明白,以小眠的性子,要去喜欢一个人,很难。 她讲这样的传说,也只是为了应景,还有做个铺垫,“小眠,把眼睛闭上,凝神去听。” 曲清眠淡淡的:“我不要姻缘。” 桑荔改换策略,将手拢起来放在耳边:“那你就不好奇牛郎织女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吗?” 他想说半点兴趣都没有,可看到她睁大眼睛身体前倾的模样,知道如果这么说了,她还会继续用各种理由缠着。 曲清眠索性省去麻烦,闭上眼。 桑荔扬起嘴角笑,从袖子里拿出很小的几支烟花,就有点像她那个世界的仙女棒。 这还是她半个月前买的,早就手痒想试试了。 桑荔:“凝神仔细去听,有听到什么吗?” 刺啦 曲清眠听见了奇怪的声响,他睁开眼。 猛然撞入眼帘的,是绚烂耀眼的火花、一簇一簇的,少女轻轻挥动,流星一样的光线在她手中摇曳流动,笑脸就映在柔和的光影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甜动人。 曲清眠一瞬间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撞到胸腔发痛,他听见少女说,“小眠,好看吗?以后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带给你看好不好?”《 》 第24章 火花燃得很快,在最后一抹光亮将要燃尽时,又刹那间迸发。 曲清眠看到她弯起眼睛笑开,欢呼一声跃动着。 两人离得更近了。 桑荔也在最后时刻看向小眠,突然发现他竟然已经长到比她还要高一些。 那双黑色眼瞳里映着焰火,像是有星辰闪烁,她的心突然怦怦跳,有些奇妙的感觉在蔓延,脸开始发热,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烧起来了。 空气闷躁,月色朦朦胧胧。 葡萄树架下面暗影幢幢,面前的人看不分明,但曲清眠闻见了少女身上的清香。 他的喉咙发干。 耳边还回荡着少女方才含着笑的清甜话语,小眠,好看吗?以后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带你给你看好不好? 他的脑子已经彻底停住理智思考,忘却了一遍遍对自己的克制警告。 他只是下意识想,好看,你就是最好看的,任何的美好都比不上你。 少女安静下来,微仰头注视着他。 曲清眠喉头滚动,在这一瞬间,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他强烈的想要拥紧她,亲上去。 冷汗浸润,少年在可怕念头下倏地清醒,手用力握紧,手背青筋鼓动,生生遏制住冲动。 他真的要疯了。 她又在说蛊惑人心的话,又在做乱人心神的事,他控制不了胸腔里如野草般疯长的喜悦,它们迅速繁茂、蛮横冲撞,想挣脱他拼尽全力才铸就的铁笼子。 他困不住自己的心。 曲清眠脸色阴沉,恼恨又绝望。 最后半个月的期限,他已经再难忍受这样的煎熬。 他不能再等了,他今晚就要杀了她! 桑荔分毫不觉眼前的少年起了杀意,她错开视线,往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自己的脸。 哎呀,脸颊为什么这么烫,不会是在脸红? 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她新奇又疑惑,为什么放个小烟花、对视一眼,就变得奇奇怪怪。 桑荔的困惑没有留存太久,她很快又笑起来,兴奋的问道,“小眠,你想不想试试,我买了很多!” 因为有点类似于反季清仓的意味,那商贩卖的很便宜,桑荔便囤了一些。 曲清眠声音很轻,“不用了。” 他闭了闭眼,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拿起凉茶喝了一口。 这场自我博弈的拉锯战,几乎让他浑身脱力。 少年垂着眼睫,“如果我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经过上一世,他知道自己的体质有些特殊,仙门的人穷追不舍想要活捉他,有价值的,该是他的身体才对。 可她推他下黑渊崖,却是连骨带肉半点都不会剩,她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在杀她之前,曲清眠很想弄明白这个怎么也说不通的缘由。 桑荔脑子一下炸开了,愣愣问,“小眠…你在胡说什么?” 她听到的重心全在前面那半句话,都快哭了,小眠别是想不开,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到死? 快走两步,桑荔也坐下来,紧张的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她想到昨晚小眠就有些不对劲,她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生病娇气招他厌烦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果然做得一点都不好。 桑荔自责又害怕,急到嗓子发颤,“小眠,说给我听好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就想办法去解决问题,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她绞尽脑汁去想可能性,小眠在学堂里成绩那可以说是一骑绝尘,夫子赞不绝口,说大考之后必定能升入内舍。 所以绝非学业上的困难,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她想到那日小眠被几个少年堵在巷子里的事情,又急又气,挽起袖子只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人揪出来揍一顿,“明日早我跟你一起去私塾!” 敢欺负小眠,她就是打不过也要发狠咬那几个臭小孩一口。 曲清眠神色复杂看着情绪激动的人,很明显,她想岔了,亦或者这根本就是她故作的伎俩。 他已经半点气力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想再问。 就这样,时间总会告诉他真相,杀了她,她背后的人自然会出现,来一个,杀一个便是了。 见少年一言不发,起身往屋子里走,桑荔更是不安,紧追过去,有些无奈又酸涩,“小眠,我很担心你。” 吱呀 曲清眠走进卧房,关上门,将她隔绝在外。 不要动摇、不要心软,他一遍遍告诫自己。 桑荔在紧闭的门外站了很久,小心翼翼唤着,“小眠,小眠……” 没有回应,她只好失落的回到自己的卧房。 再担心焦急,她也不能强迫性去逼问什么,关心则乱,一切等明日去私塾,问过夫子和孩子们,自然就明了。 桑荔一边想着,一边又撑不住身体的困倦,迷迷糊糊的睡熟。 曲清眠自进到卧房,便一动不动的站在窗边,一站就是良久。 那双眼瞳漆黑,里面是令人心悸的冷戾和空茫。 许久后,空中那轮本就黯淡的月亮逐渐隐没进阴云里,遥远的天际有沉闷低微的雷声响起。 要变天了。 眼眸微动,曲清眠终于从虚脱中回过一丝劲来,可心脏依旧像是被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抽疼。 他觉得很可笑。 只是决定马上杀了她而已,怎么倒像是要把自己弄到四分五裂一样。 他在暗场比斗台三年,曾经被妖兽的蛮横劲猛撞胸口,肋骨断裂反刺心口,气若游丝几乎死过去,都没有这样痛苦。 从希望的春季,到绝望的隆冬,心里有多在意,就有多痛苦折磨。 曲清眠脚步很轻,形同鬼魅般走出去。 闷雷声连绵不绝,他穿过堂屋,没有刻意隐藏推门的声音。 站在塌前,不再有月光的深夜漆黑一片,看不清人影,但曲清眠能听见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她还睡着,睡得很沉。 毫无警觉性。 曲清眠索性用火折子点燃油灯,昏黄的光铺陈在室内,也只能照亮那一点方寸之地。 塌上的人仰面躺着,许是天气太过闷热,那双手放在外面,胡乱摆在头顶上方,睡姿算不得好。 曲清眠凝视着那张漂亮纯真的脸,目光缓缓往下,被褥搭在锁骨下面一点的地方,白皙修长的脖颈看起来如此脆弱。 只需要轻轻一折,她就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像一朵娇艳的花,就此枯萎在这里。 他所有的痛苦折磨,也都将消散。 曲清眠眸色冰凉沉寂,俯下身,抬手朝着脖颈掐了过去。《 》 第25章 许是怀着忧心入睡的,桑荔做了个梦。 她梦见曲清眠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影孤零零的,远处云雾缭绕,空悠悠回荡着轻灵的鸟鸣。 她很害怕。 她不能失去小眠的。 少年回头,张开手臂背对着悬崖,苍白清隽的脸上挂着浅笑,眉眼如妖。 不要! 桑荔哭着喊着朝他跑去,人明明就在眼前,可就像隔了一堵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透明墙。 少年看着她,往后倒了下去。 桑荔崩溃的跪到地上,痛哭出声,曾经整夜陷入梦魇,悔悟灼心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 轰隆隆 窗外闷雷声渐响,曲清眠炙热的手掌已经触到那纤细的脖颈,仅一只手便能握住,细腻微凉。 方才还熟睡着的人,此刻有些不安稳,身体轻颤,面上显出痛苦,一滴眼泪从眼尾滑落。 曲清眠将要用力收紧的手指顿住,他看着瓷白肌肤上的泪痕发愣。 “小眠…” 她似乎正做着什么痛苦的梦,眉头紧蹙,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梦呓,“小眠…不要…我该怎么办…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小眠!” 一道闪电划过,整个夜空唰的亮如白昼,雷声随之轰鸣炸响。 床榻上的人影倏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息,额角尽是冷汗,因为梦境而心悸不已的时候,又被雷声吓了一跳。 桑荔慌张抬起头,发现床榻跟前站着一个人,“小眠?” 她的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眼眶迅速泛红,泪眼婆娑看着他,“太好了,都只是梦。” 尽管是梦,也好难过呀。 曲清眠在她坐起的瞬间,已经快速收回手,心神还处在听到她梦呓的震撼中。 她梦见他了? 连做梦都哭着显露出对他的依赖不舍,真的只是假装? 少年垂下眼睫,冰冻的心河间似乎有条小鱼活过来了,它带着丝希望,吐着泡泡,奋力甩着尾巴想要冲破头顶厚厚的冰层。 也许关心和在意都是真的,只是后来有什么苦衷? 桑荔见少年沉默不言的垂首站在塌前,还以为他是害怕外面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惊雷,再还有刚才梦境中对失去的恐惧,都让她心疼怜惜到不行,一把将人扯到塌上抱进怀里安抚,“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你,没事的,我就在这里,我在,睡。” 这些话不仅是安抚小眠,其实也是在安抚她自己。 她鼻子还在冒酸,抱住他叫她安心不少。 人就好生生的在这里,所以她不用害怕,小眠不会有事的。 少年的身体僵硬的像石头,满怀的柔软,淡淡的清香,都叫他一时间心如擂鼓、耳尖泛红。 那原本就要裂开一丝缝隙的冰河,只因这一个拥抱,瞬息如冰雪触冬阳,溃不成军的消融一片,如柔软的春水复生。 她第一次这样抱住他。 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安抚,声音里带着又渐渐泛起困倦的迷蒙酥软,“打雷不怕的,不怕哦,我在。” 她毫无杂念地抱着他轻声哄着,可他只感觉浑身血液奔涌。 身体正有着不想承认的失控,燥热升腾,倏地集中在某一处。 他觉得自己不愧是在暗场这种见不到光的地方长大的,阴暗又龌龊。 羞耻感叫他觉得自己恶心。 他不光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明明是要杀她的,可他却没能下得了手。 甚至开始找理由找借口,总归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这一世他有了警惕,哪怕将来真到了那一刻,他也不会死的。 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曲清眠悲哀的发现,如果她还是执意要杀他,他也只能引颈受戮。 明知是死,依旧义无反顾,放任自流。 喜欢是什么? 可能就是爱恨都无用,想再多也无用,抗争无用,歇斯底里也无用。 它就像一道深渊,他是甘愿坠下去的。 上一世死在她手里的怨恨,终究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消融,只剩下卑微无望的喜欢,悄悄深藏。 相比较谁安排她来,杀了他能得到什么好处,曲清眠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跟他在一起,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受。 桑荔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眠并不在房间里。 推开窗,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天色暗沉沉的,水雾弥漫。 她披了件外衫,穿过堂屋去敲小眠的房门,半晌没有动静。 她推了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小眠?” 桑荔想到昨晚葡萄架下小眠情绪不大对,还有那古怪的话,竟提到死,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匆忙转身准备收拾一下去私塾,却看到堂屋桌上留了张纸。 ——早间不用送了,等傍晚下学来接,锅里温着早饭。 字迹骨气劲峭,是小眠留下来的无疑,桑荔惊奇的捧起来看了又看。 一想到小眠平日里冷峻淡漠、不愿搭理的模样,她更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主动留字条? “系统系统,你看到了吗!这是小眠留给我的,他还给我在锅里留了早饭!”她都要激动到热泪盈眶了,只恨不得把这字条装裱起来! 小眠这是终于肯接纳她了吗? “……” 系统很无语,忍了忍,还是没泼凉水,只草草敷衍着,“本系统看好你哦,请宿主继续加油,加油加油~” 曲清眠撑着伞,大雨打在伞面噼啪的响,砸在地面溅起水花,街道清冷,没什么人。 那张苍白清隽的脸上是一贯的冷淡。 昨晚,抱着他的人很快就睡着了,毫无防备之心。 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为了平心静气,他一宿没睡,打坐调息到天亮。 又因为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曲清眠早早便出了门,只不过踏出门槛又折回,到底还是怕她担心,留下张字条。 到了学堂,三三两两没几个人,让曲清眠意外的是,陈三石竟然一早也到了,一边咬着包子一边不知道在傻乐着什么,满面的春风得意。 曲清眠刚坐下,陈三石的脑袋便凑过来,贱兮兮的挤眉弄眼,“曲兄,我昨日过七夕节了。” “你过七夕?”曲清眠难得应了声,他脑子里想到的是昨晚葡萄架下,一簇簇绚烂的火花,还有清甜动人的少女。 那一瞬间,他想亲吻她。 “对!”陈三石激动到恨不得跳起来,急于分享,“我是真没想到,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的,也会有人喜欢,她喜欢我!” 曲清眠偏头看他。 陈三石做了个很娘很矫揉的动作,低着头轻轻捶了曲清眠一下,“她还送了我一方罗帕。” “……” 看到他这个样子,曲清眠直接想把人丢出去。 然而陈三石浑然不觉,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方月白色的罗帕,轻轻挥了挥,又捧在鼻尖闻了闻,“只是女孩子身上的贴身罗帕,都沾染着香气。” “曲兄,你说女孩子,怎么那么香呢?比花还好闻。” 曲清眠看到他那渗人的痴笑,本打算一脚将人踹远点,却在听到他的话后,没了动作。 是啊,女孩子,怎么那么香呢? 温软的怀抱,连发丝都带着清香。 在陈三石拉着曲清眠激动的讲解昨日的相处细节时,江柳歆趴在案几上,头枕着小臂,侧目看着那张越来越好看的脸,怔怔出神。 少女怀春,总会有许多幻想,昨天休沐日,没能见着他,便总忍不住去想,如果他们能一起度过七夕,会做些什么样的事情,只是想一想,就激动到脸红,用被子捂着头怕笑出声,可是最后,最后还是酸涩。 毕竟全都是幻想,不是真的。 现实中,她连和他说句话,都很难得到回应。 在江柳歆看着曲清眠发呆的时候,何赵那帮人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何赵一抬头,目光精准的落在少女身上,看到她落寞又隐有期待望着某人的神色,他紧紧握拳。 不服气一直都有,每个少年都是傲气的,他同样。 哪怕是家境一般,学习不好,他也从不会认为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 但真正去努力了,他才明白,原来跟那小子的差距,当真是鸿沟。 别人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的东西,他需要两天、三天,甚至更久去熬着通宵的学,也不过是勉勉强强记下来而已。 可他仍然不服输。 以前所有打架惹事的意气,何赵现在全都用在了书本上,天份上不如,那就更努力! 努力靠近,努力往前,努力……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 到下午的时候,大雨才渐渐停下来,而天也算是彻底清凉,有了秋季该有的模样。 桑荔风寒彻底好全了,现今的季节,她自然不能再卖冷食,去集市上挑挑拣拣选了一大圈,买了不少食材。 她打算再花几天研究研究,怎么做奶茶。 如今她在集市上逛,几乎大多数人都认识她,不光是摊贩,那路上来来往往走着的,有不少都是吃过她卖的冰激凌和水果捞的常客。 桑荔每走上两步,就有很多眼熟不眼熟的人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也欢快的像只百灵鸟一样笑着回应。 小姑娘生得漂亮,人又热情,卖的东西始终如一,还童叟无欺,大家都很喜欢她,见她两日不曾出摊,都关切的询问。 桑荔趁机推广一拨,说自己要卖新品热饮,一定是大家都没喝过的,引得他们又是好一阵期待。 采买完回去的时候,她碰着了曹英绣,对方见着她,没了往日里那番针锋相对的愤愤,甚至还朝她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寒暄了两句。 曹英绣拿着做好的刺绣交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这邻居家的小姑娘竟然又要折腾新东西卖了。 她这才明白,敢情当初觉着人年纪小不懂门道,其实别人是早就有了应对之法——推陈出新。 旁的人即便跟着学,那也永远是捡后手,人小姑娘该怎么赚就怎么赚,曹英绣心里这酸的呀,对当初的冲动更是后悔,就不该多次吵架撕破脸,不然这热络了跟着人家多少也能赚点。 桑荔看着曹英绣的笑脸,听着她的寒暄,根本就懒得搭理。 她才没有那么大度,不提曹英绣总是打骂翠翠,那还造谣过她跟燕大哥呢,休想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不可能! 桑荔和往常无二,丢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气得曹英绣一口牙差点没咬碎。 傍晚雨后的阳光稀薄清冷,地面水渍一块一块的还未干,两侧的宅院地面有很多暴雨侵袭过后的落花,风一吹,打着旋儿的往前跑。 桑荔去私塾接到曲清眠,两人并排往回走。 她一如既往的自说自话,说着今日做了些什么,见到些什么,还有接下来有什么样的打算。 桑荔说到有趣的地方,习惯性身体歪靠过去看着曲清眠,弯起眼睛问上一句,“是不是很有意思?” 少年脊背挺直如松,依旧不说话。 阳光晕在身侧,柔软的浅金色,桑荔看着那张干净清隽的脸,心跳就像昨晚在葡萄架下那般,突然加快,小鹿一样乱撞。 小眠真的是长着张清隽干净好容颜,且越来越长开,轮廓更分明了。 她悄悄打量,从眉眼到鼻峰再到唇,目光划到下巴,看到点点刚冒头的青色胡茬时,愣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正在蜕变,一点一点的褪去青涩,在往发育成熟的方向走。 不可以再把他当作孩子看待了。 有了这个意识后,桑荔一下想到昨晚,她竟然一把将人扯到床榻上抱住,霎时羞到红了脸,并且温度还在不断升高,烫到想捂脸。 她昨晚怎么一点不对不该都没有意识到,她是猪吗? 桑荔懊恼,这后知后觉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啊啊啊啊! 小眠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占便宜?她光伟正的形象还在吗? 桑荔一眼又一眼地瞅着少年,眼看要到家门,愣是欲言又止想解释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不就是夜半电闪雷鸣,小眠害怕所以到她卧房里来,她安抚一下嘛,很正常,只不过在方式上有些欠妥。 如果主动去提,会变得更奇怪? 曲清眠神色冷峻,在少女良久的注视下,冷白的面颊同样泛起点红,最红的还是耳尖。 终于,他忍不住了,偏过头看她。 对视一眼,脸红对脸红,桑荔当即慌乱到眼珠四下乱转,急匆匆躲开视线,心更是紧张到砰砰乱跳。 她……她到底在心虚什么,不该是这样的啊! 曲清眠同样心跳加速,为了不显出窘态,更是为了隐藏自己那点子痴心妄想,他长腿一跨,风一样率先刮进了屋。 桑荔看着少年的背影,捂住脸在内心哀嚎,她这是盯着人看,把人给看生气了吗? 呜呜 不能再把小眠当孩子看待,那往后要怎么跟他相处,是不是应该避嫌为好? 桑荔晚间不再沐浴之后湿着头发满屋子走了,平日相处也不再靠得过近,收纳衣物也多有注意。 这些细微的变化,曲清眠察觉到了,他本该高兴。 不用再因为她的靠近和触碰,便脸红心跳着生出叫人厌恶的反应。 可一段时日后,曲清眠发现不是这样的。 越是每天看着她,却连一缕清香都嗅不到,任何的肢体接触都不再有,反倒是将那些记忆勾缠出来,生出无尽的念想。 他开始有意无意回避她,减少碰面。 在桑荔看来,少年短暂的接纳她,生病照顾、早间留字条和早饭,然后突然又陡转直下,冷淡疏离到极点。 她只能给予理解。 毕竟他们不是亲人,还要注意男女有别的分寸,她总不好去缠着他交心沟通,只能让出足够的空间。 桑荔新制出的奶茶同样卖得很成功,跟当初夏季卖冷食一样,她还是一天当中只卖那固定的几个时辰。 毕竟她没有太大野心,说要去赚很多很多的钱,她更想给自己留些空余时间,用来看书学习。 她远不如小眠的天资聪颖,并不想逐渐落被他甩开太远。 九月中旬,秋风宜人,阳光和煦,漫空白云下飞鸟成群结队正进行着迁徙。 私塾的大考马上就要来临了,陈三石满脸感伤,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笺纸,递给曲清眠。 这是他省了大半个月早饭才攒着买下来的。 “曲兄,以你如今的学识,大考之后必然能进入内舍,”陈三石自嘲的笑了笑,“像我这种吊在末尾的,永远都不可能进入内舍。” 原本还有个何赵给他兜底,现在人何赵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勤奋好学突飞猛进,远远甩开了他。 “你这人,虽然不爱说话,还总是冷冰冰的,但也从不嫌我话多,偶尔遇到不懂的问题,你还愿意简明指点两句,我真挺佩服你的。” 陈三石有点不舍,诚恳道,“同窗一场,曲兄,希望往后我们在镇子上碰见了,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曲清眠诧异看他一眼,又低头看向那本做工算不得精巧的笺纸,淡淡道,“内舍不过隔着半个院子。” 还在感伤的陈三石怔住,突然醒悟,是啊,不管外舍还是内舍,总归都在这间私塾里,只是不能再坐一起而已,他长着腿,随时都可以去内舍找人。 这般一想,他又高兴了,贱兮兮凑过去,“曲兄,等明年开春,我应该就不会来私塾了,能识得点字,会算点帐帮到父母就够了,我很可能最早在明年就要成亲了。” 曲清眠翻书的手一顿,没说什么。 陈三石轻叹一声,“明年我就十六了,可我总觉着,我还没长大。”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出现茫然,“总感觉昨日我还在河边摸鱼捉虾,在林子里爬树抓鸟,这一转眼,我都可以娶妻了。” 不过很快,他又满足的笑,“但她真的很好,我想跟她过一辈子,就算我不成熟,孩子心性,她也总是愿意包容我,比我娘待我都还要更好。” “曲兄,再过两年,你也到该娶亲的年纪了,这学堂里好几个姑娘都对你有点意思,尤其是江柳歆,在整个镇子里各方面都算出类拔萃的,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曲清眠头也没抬:“没有。” 陈三石不甘心,压低声音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少年脑海里一瞬间冒出那张活泼生动、俏生生的脸,他已经画了许多幅丹青,藏起来有了厚厚一沓。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妄想? 她是不会喜欢他的,不管有什么苦衷或缘由,能要了他的命,又怎么可能有一丝丝的惦念。 他可以不再记恨,但也不该抱有奢望和期待。 陈三石陡然发现身边一阵凉意,冻得他搓搓胳膊拉开距离,连忙转了话头,“像曲兄这样的人杰,日后肯定是能走出瑶水镇的,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姑——” 姑娘的娘字还没能说出口,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扫过来,吓得陈三石舌头直打结,再也说不下去。 “不会。”他冷冷丢下一句,陈三石更是茫然,不会什么,什么不会? 曲清眠想,不会的。 不管日后再见多少姑娘,都不是她,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好。 私塾的大考进行了两日,结束后,许多人瘫倒一片,就像岸边上晒干的咸鱼。 陈三石一脸生无可恋,“完了,这回恐怕又要垫底了。” 虽然都十五岁了,可他娘还是时常把他揍到鸡飞狗跳,等过几日夫子批注完,他回去肯定又要挨顿揍。 江柳歆捧着书,遮掩偷瞧向少年的目光。 她这回发挥的不错,想进内舍应该是稳了,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勇气,怎么说都认识这般久了,下次她再邀请一起坐,应该不会拒绝? 夫子看着东倒西歪的一大片,没有苛责什么,温和的说着:“接下来给大家一天休沐日,也不布置什么任务了,大家好好休息调整,等再来到学堂,你们身边最为优秀的一拨人,就该去内舍了,我们要恭喜他们,也要更努力的追赶他们,好不好?” 听到休沐日,一个个被大考折磨到精疲力竭的孩子们全都活了过来,坐直身体齐齐应声,“好!” 夫子:“今日下学,你们可以走了,回家。” 大家纷纷起身收着案桌上的东西,大多将目光扫向曲清眠这边。 “回家啰。” “进内舍的话,那位肯定是可以的。” “什么这位那位,人家有名字,不过是真的厉害,每日早间听他背书,没有出现过一次失误。” “我那不是有点……不太敢提他的名字,你们难道不觉得他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冷的吗?” 曲清眠走出私塾,桑荔已经等在那里,她知道这两日都在进行大考,担心用脑过度会乏累,下午忙完特意买了新鲜的食材,炖了锅莲子猪心汤,给他补补。 身侧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长到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了,桑荔知道,他还会嗖嗖嗖往上长,十六岁那年就能长到将近一米八的个头。 这一次,她肯定能安然看到十七岁的小眠、十八、十九、二十…… 看着他越长越高、越来越锋芒毕露。 他哪怕生长在暗处,也是块瑰宝,是会发光的。 只可惜,这样聪慧有天分的一个人,因为体质的特殊,只能待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跟着她一起当咸鱼。 桑荔正感慨,便听到小眠主动说话了,他还处在变声期,声音喑哑粗粝,“明天是休沐日。” 这里的学生不像她那个世界有周末,他们一个月大多只休息一天,再或是像七夕那次,夫子主动提及休息。 “那明日我也不去集市了,我们去郊游,好不好?”桑荔兴致勃勃的提议,“趁着秋高气爽,去瑶河河岸的另一边看看。” 曲清眠想要拒绝,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冷淡应了声嗯。 郊游这日,天气依然晴朗,桑荔穿了件藕荷色轻纱绣花长裙,欢喜着装好水和食物,走路都不自觉带着轻快。 身边的少年看起来依然冷淡,似乎出去游玩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致。 瑶河边,清清水波可见底,往中间深些去的地方是清透的碧色,映着当空稀薄的云。 桑荔走上木桥,有咯吱的声响,她准备回头看小眠,偏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从墨海方向过来的一艘小舟。 是燕秋远,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她还一直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从未问过,只觉得颇为神秘,等到离得近了些,她主动打起招呼,“小眠今日休息,我们打算去河对岸郊游。” 燕秋远立在小舟当头,秋风卷动衣摆,稍点头示意,“我从楚氏盐商那边刚做完晨工回来。” 桑荔惊讶,她每天接触的人多,不只是瑶水镇,附近周边的很多信息她也都知道。 楚氏盐商是临近的远安城中最大的盐商,燕大哥说做完晨工,那就是许□□换分工制盐,干这个其实相当于苦力活。 她有些不明白,明明满腹才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一行,实在是埋没了。 桑荔知晓燕秋远不喜寒暄,没有过多攀谈,心头那点惊讶和疑惑,很快便被抛到脑后。 走过河岸,是一片林木,正对着桥的是条小道,能看到前面没多远便是林木尽头。 桑荔从布包里拿出两个水壶,将其中一个用朱砂做了记号的递给曲清眠:“要喝点水吗?” 少年接过,在他喝水的间隙,桑荔已经欢快的跑到了前面,在穿过林木一半的时候回过身招招手,弯弯的眼睛很亮,撑开手臂跃动着继续往前,就像一只鸟儿。 曲清眠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桑荔从小道出来,视野顿时一阔,秋日灿烂,眼前虽算不得什么美景,只是一片荒野,但她依旧心情愉悦。 像是探索,她一路往前,直到看见不远处漫山遍野的一片红。 在那半山腰上有片枫树林。 “小眠,我们往这边上去好不好?”桑荔指着山脚下一条踩踏出来,弯弯曲曲算不得多好走的小路。 曲清眠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精力,目光却又忍不住一直追随。 雀跃鲜活的背影,似乎踩在心上牵动着情绪,叫人也跟着放松愉悦起来。 这边的山林显然很少有人来,快要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小路变得更是狭窄难走,两侧灌木丛横生,枯叶堆积。 “小眠,你小心一点,慢点走!”桑荔回头看都是错落的树木枝叶,遮挡住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小眠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牢牢跟着,能听见她的声音。 火红的枫林入目绚烂,桑荔一头扎了进去,她仰头看着,阳光自落叶间隙垂落,那大片的红就像是要烧起来。 地上的枯叶厚厚一层,已经不知道经年累月积了多久,掩着不平整的地面、石块、亦或是小坑。 曲清眠刚踏入枫林,便听见一声惊呼,随即是慌张压不住疼意的轻唤,“小眠,小眠……” 他循着声过去,便看见桑荔坐在地上,捂着左脚的脚踝,眼睛里蕴着薄雾般的委屈,看见他之后更是垂下嘴角,看起来都快要哭了,“那树叶底下藏了个坑,我脚崴了,很疼,没法继续走路。” 少年蹲下身,“我看看。” 握住小腿,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 桑荔主动将罗袜往下褪了些,露出光洁白皙的脚踝,不敢用手碰,只虚着指了指,“这里,好痛,都肿起来了。” 曲清眠口干舌燥,稍别开眼,径直将手按了过去。 “嘶——”桑荔疼得直抽气,忍不住抬手拍了他臂膀一下,“不能揉的,要冷敷。” 曲清眠收回手,语调疏离微哑,“没伤到骨头和韧带,走,回去。” 桑荔坐在地上没动,清透的眼睛被刚才按下去那钻心的疼激出了眼泪,湿漉漉的,“我动不了,小眠,你能背我回去吗?” 桑荔有些愧疚,难得跟小眠出来郊游一次,她却因为太高兴忘乎所以把脚给扭伤了,还要麻烦人背他,所以这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心虚到低了下来。 一缕缕风穿过枫树林,卷着火红蝴蝶般的叶子飘飘悠悠往下坠。 桑荔忐忑的抬头看他,少年肌肤冷白似玉,鼻子高挺,微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在枫叶飘坠间漂亮的像一副画卷。 曲清眠淡淡道:“自己走回去。” 桑荔知道小眠性子冷漠,但多少还是怀了点期待,见他拒绝得干脆,委屈到就像被抛弃一样,一时倒来了点不服输的气劲。 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条腿她照样能下山! 想是这么想没错,但撑着身旁的一棵枫树勉强站起身,那稍借了点力的左脚顿时痛到桑荔又是一顿猛吸气。 看见不远处有根还算粗壮的树枝,她单腿跳过去捡了起来,勉强可以当拐杖支撑。 曲清眠看她一瘸一拐,走得非常艰难,转过身往回走,步调放得很慢,也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确保发生状况能及时反应。 往下走了没多久,有个略有些高度的坡坎,曲清眠跳下去,顿了片刻回过头。 她杵着棍子,弓着身,准备单腿跳下来又不敢的样子看起来傻里傻气。 曲清眠想,这么蠢的人,说不定还真就往下跳,要是崴到另一只脚,那她恐怕会躺在地上哭。 他往回走了两步,背过身,屈腿拍拍自己的肩,“上来。” 看着少年单薄的脊背,桑荔心里那点气鼓鼓一下就被戳破了,她也不扭捏,扔掉棍子,搂住少年的脖颈,跳到背上,软软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小眠,你真好。” 她刚真准备跳了,又气又难过,有点想哭的时候,少年主动说背她,她一下又有些感动。 呜呜呜,小眠还是很好的,不忍心她可怜兮兮单腿跛回去。 曲清眠紧紧抿唇,脸有些泛红,刚才她说话时清浅的气息喷涂,扫在颈窝有些痒,那痒几乎是痒到了心里,憋了又憋,他有些不近人情的说道:“不要说话,再说就把你扔下去。” 桑荔连忙吞了口气把嘴包住,咽下正要哼哼唧唧说脚还痛的委屈。 暂时的困境解除,她玩闹的心思又起来了,伸手捞着飘坠的枫叶。 感受到背后的人动来动去,曲清眠咬牙:“别动!” 一动,柔软的抵靠更是明显,克制下少年的额角冒出汗。 桑荔成功抓到一片枫叶,攥在手里,老老实实不敢再动了。 心里免不了犯嘀咕,不让说话还不让动,他当自己背的是根木头吗? 算了,木头就木头。 桑荔看着自己攥在手里的枫叶,比手掌要小一些,浓烈似火的颜色,悄悄拿在少年脸侧比对,衬得那肌肤更是雪白。 耳朵……耳朵怎么是红的,桑荔也不管枫叶了,新奇的盯着小眠的耳朵看。 曲清眠走得很快,下山的路他依然稳步如飞。 桑荔对周边来时已经看过的景色没了兴致,看够了小眠的耳朵,又盯住他的头发瞧,全部用发带简洁的束了起来,乌黑的在阳光底下透着自然的光。 注意到饱满堪称完美的头骨,桑荔在心里小小的酸了一下,她虽然不至于是扁头,但也全然比不上小眠,难怪他的脸看起来那么小。 她趴在背上,眼睛转来转去的看,少年身上有清新似草木香的味道。 桑荔偷偷的,贴近嗅了下,宽阔的肩背,干净清爽的少年。 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桑荔的脸一下爆红,她……她她她是属狗的吗,为什么要嗅人家啊!《 》 第26章 桑荔崴了脚,郊游没成,还又得在家躺上几天。 她不是闲得住的人,白日里小眠要去私塾,一个人在家属实憋闷,便从燕秋远那里借了几本书看。 大考的成绩很快出来了,曲清眠不负众望得到了进入内舍的名额。 江柳歆紧张又期待,听到夫子宣布出自己的名字后,那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去,含着笑瞧向神色无澜的少年。 夫子在又念出五个名字后,抚了抚胡须:“这最后一个成功进入内舍的,实在叫人意外惊喜,我想,说出他的名字,你们也都会惊讶。” “谁啊?” “不知道。” “夫子这么说,肯定是平日里垫底的?” 陈三石听到这话,兴奋的喊:“那有没有可能是我?别是做梦?” 气氛一下沸腾,许多人调笑起来。 “你的确是最垫底的,也的确是在做梦。” “说你进内舍,那还不如对我报有期望呢。” “所以到底是谁啊?” 夫子笑眯眯的,直接揭晓答案:“何赵,恭喜你。” 学堂内诡异的静了一下,随即更加沸腾,但没人敢说什么,只是起哄几声,毕竟何赵是谁啊,镇子上的小霸王,不知道多少人被他欺负过,谁敢说他。 他进入内舍,也属实惊住众人,何赵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但谁能想到,进步竟是这般迅猛。 何赵身边几人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 “何兄果然做到了。” “将近两个月的日夜努力,没有白费。” 他们都是被何赵按着一起学的,这次也都进步了不少,还是很高兴的,算是第一次体会到拿了好评语的成就感。 何赵眼底青黑,其实他也很意外很惊喜,为了等成绩,已经焦躁到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听到夫子念出他的名字,脑子轰一下的炸开,过了半晌才回过神,脸上忍不住挂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曲清眠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跟着夫子去内舍学堂,陈三石笑嘻嘻起身相送:“曲兄,我会常去找你的。” 同窗几个月,曲清眠其实很少应话,看了眼一如既往热情的黝黑少年,他淡淡嗯了一声。 江柳歆忐忑着跟上,想要主动发起同坐的邀请,然而刚走上两步,一人便倏地从后头蹿过来挡在前面,“进入内舍,你跟我同桌坐。” 她僵硬抬头,看是何赵,一时又怕又气,憋红了脸,“我不要!” 何赵挑眉,没有纠缠,信步往前走了。 等江柳歆到了内舍学堂,发现何赵竟然已经坐在曲清眠身边,还抬起下巴朝她冷嘲的笑了笑。 江柳歆:…… 何赵收回目光,偏头瞥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江柳歆不想跟他坐一块,那也别想跟这小子坐一块。 他不喜欢曲清眠,但不得不说这小子心性的确比同龄人都要好,他刚跟过来,颇有挑衅意味的要求坐一起。 这小子既不惊慌也不胆怯,只淡淡丢下句随意,怎么说呢,挺有种的,叫人不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今年的雪,下得尤为早,十一月中旬便降下来了。 桑荔特别怕冷,这个世界没有地暖也没有空调的,她裹上里三层外三层还是冷,压根就不敢离开火盆。 好在这半年已经积攒下不少银钱,桑荔愉快的决定冬季不出去了,就窝在家里看书习字烤火盆。 当初那两只小鸡崽,在她的喂养下,已经长得是膘肥体壮非常的圆润。 看着这外面飘飞的鹅毛大雪,还有屋檐下冷到紧挨在一起咯咯叫唤的两只肥鸡,桑荔觉得它们太可怜了,还是早点吃掉为好,能少挨点冻。 傍晚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就摆上了桌。 外头已经有了一层白色的积雪,很多人欢呼着在外面玩闹,赵翠翠欢喜着跑过来,“荔荔姐姐,送给你!” 桑荔转头一看,小女孩手里捧着个小雪人,算不得多漂亮,但压得很实,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那双小手也被冻得红彤彤的。 她忙接过小雪人,又给她舀了碗热鸡汤,“翠翠,来吃点热的,别把手冻坏了,生疮了会很痒很难受。” 赵翠翠很乖巧的点头,“谢谢荔荔姐姐的汤。” 桑荔:“我也要谢谢你的雪人,我很喜欢。” 她已经吃饱了,浑身都有了热劲,看了两眼小雪人,又去看院落里的积雪,心思蠢蠢欲动,“翠翠吃完了,我们去打雪仗好不好呀?” 赵翠翠笑到眼睛眯成两条缝,“好!” 桑荔又去看曲清眠:“小眠,你也一块去玩好不好?” 光听外面的动静,就知道有多热闹了,桑荔想到她那个世界,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下雪大家也都很激动,撒着欢的跑出去玩雪。 曲清眠放下碗筷,“不好。” 他的拒绝,桑荔习以为常,等翠翠吃完,她就领着小姑娘一起跑出去了。 天是暗色的,廊檐挂了灯笼,光亮朦胧,但那地上的雪却是看得分明的,一道道身影正笑着跑着,大多都是十来岁的孩子。 赵翠翠还小,桑荔自然不可能拿雪球砸她,两人就捏了比比看谁扔得更高,或者是选中一根树枝,看谁能先砸中它。 两人还跑到有下坡的地方,桑荔紧紧拉着翠翠,带她往下溜,小女孩笑起来声音脆脆的,笑到欢快了,还会一头钻到桑荔怀里。 孩子的童真和笑声,最能感染人,桑荔玩得也尤为开心。 等到翠翠玩累了,把她送回去之后,桑荔也不觉冷,反而跑跑跳跳的身上有了热意,玩心也还在兴头上。 桑荔捏了两雪球,松散的没捏实,回到屋里。 曲清眠在堂屋就着烛火看书。 桑荔笑眯眯跑过去,“小眠,你真不想玩雪吗?” 少年没有搭理。 桑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雪球砸了过去,咯咯笑,“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说完又砸了一个。 一个砸在他衣襟上散开,粘了点雪粒,一个砸到额间,扑簌簌染白了他一条眉毛和眼睫。 桑荔见他转头看过来的样子,笑到弯下腰,噌噌噌又跑出去捏雪球。 等她捏好两个雪球直起身,发现少年已经走出来了,她忙往外面跑,“小眠,你说了不玩雪的,说话可要算话!” 完了完了,把闷葫芦惹生气了,桑荔撒腿就跑,一个雪球从后面砸了过来,跟她捏得散散的不同,这个雪球捏得可实了,还好她穿得厚,算不得疼,但这玩意砸到头上,怕是就不好受了。 桑荔回过身快速把手里的两雪球砸过去反击,一个砸歪,一个被躲掉,眼看少年突然长腿一迈朝她冲过来,吓得她一阵尖叫,铆足劲往前跑。 可她哪里跑得赢,一下就被揪住了后领子,都不等求饶,一个雪球按着怼她头上了。 “还玩吗?” 桑荔气得要死,嘴上却求饶,“不玩了不玩了,小眠,我知道错了,不该拿雪球砸你。” 而双手在地上悄悄拢了个巨大的雪球,趁着后衣领被松开的瞬间,她回身就兜头砸了过去。 桑荔这一砸用了力,脚下意外一滑直往前扑,而身后的人还站在那没来得及走。 雪球砸开,曲清眠的视线被一片白茫茫遮挡,很快一双手推在他胸口,猝不及防的力道猛然撞过来,他被按着一起摔在雪地上。 以他的反应能力,在落地那一瞬就能凌空翻起,但那样桑荔就会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了。 他没动,当了人肉垫子。 桑荔这一跤滑的有点懵,直到摔下去趴到小眠身上,四目相对,才慌着反应过来。 她的手还按在他胸膛,单薄纤瘦的少年,胸膛竟然意外的精实。 桑荔的脸一下暴红,忙松开手直起身,察觉到坐在他身上也很不妥,她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小眠,我不是故意的。” 她这是做了什么啊,砸他雪球不算完,还直接把自己整个人都砸了过去,他摔这一下肯定很痛! 桑荔赶紧伸出手,“我拉你起来。” 曲清眠垂着眼睫,无视那只手,起了身往回走。 桑荔自知理亏,小心翼翼跟上去哄,进了屋更是赶紧添火盆、烧热水。 少年始终平静,看不出情绪。 桑荔想,小眠应该不会因为砸他雪球就生气。 回想方才她居然敢这么做,桑荔意识到,她跟之前把小眠当孩子看待的小心翼翼有了不同,但怎么个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只模糊知道,以前她因为愧疚,待小眠格外耐心温和,只想一门心思对他好就够了,不会在意他给予怎样冷淡的反馈。 可现今,她会在崴了脚的时候对少年抱有期望,被拒绝就委屈到想哭,他主动背,她又能高兴到心里直冒泡泡。 会骄纵玩闹的拿雪球砸他,被捉住了回击,雪球打到疼,她还会有点生气,似乎认为他应该不忍心才是。 可她哪有资格,哪有资格跟小眠生气。 桑荔想,她是不是变得贪心了,开始想要他的回馈和关心在意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鹅毛一样,桑荔怕冷,睡前都是提前塞个汤婆子到被褥里,等到暖和些了,才敢钻进去。 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将近睡着时,她迷迷糊糊冒出个念头,小眠身上的温度热,要是挤一个被窝里,肯定很暖和。 念头刚起,桑荔直接从困倦里惊醒了,想立马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这是在想什么鬼东西??? 寒冬的天是一日比一日冷,除夕将近时,私塾给孩子们放了假。 桑荔手动做了个大红包,准备到除夕那晚拿给他。 这几日一直都在热热闹闹的忙活,清雪扫尘、擦洗锅碗、拆洗被褥,小眠做这些总是格外利索,往往桑荔做完了一件回头,发现身后已经是一尘不染。 连着几日早间,桑荔还会拉着小眠去赶大集,每天都是满载而归。 家里也欢喜的贴上了很多的红,年画、春联、窗花之类。 桑荔手上正在做新学的窗花剪纸:“一会你去把燕大哥叫过来,节日还是热闹点好。” 这几日她发现燕秋远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就好像过年是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不需要。 到底是承蒙了他诸多的照顾,桑荔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想邀过来一起过除夕,还能热闹点。 赵翠翠穿了件新的红色冬衣,里面也不知道穿了多少,整个人被塞得圆鼓鼓的,走起路来连屈腿都有些困难,她张开手臂跑过来一下抱住桑荔的腿,“荔荔姐姐,我娘给我买烟花了,一会我们去玩好不好?” 桑荔拿给她一个红包,摸摸她的脑袋,“烟花我那也有很多,咱们玩个够!” 赵翠翠开心到将脑袋靠过来一个劲蹭,蹭完又小心翼翼去偷偷看曲清眠,见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以前那种看过来凉凉的目光,翠翠大胆很多,抱着桑荔再也舍不得松手。 傍晚,外面的烟花声就再也没停过,此起彼伏像叫着劲似的,越来越灿烂的炸开。 曲清眠和燕秋远走进屋,桑荔正在包饺子,赵翠翠想帮忙,她便揪下点揉好的面团给翠翠玩。 等到晚间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燕秋远几杯酒下肚,惯有的和煦沉静有了松动,“十年,已经有十年,我没有跟家人吃过团圆饭,也没过过新年了。” 他说这话是笑着的,笑起来依旧很儒雅。 桑荔看到他眼眶隐有发红,没有多问,只是从不喝酒的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们就是家人啊,希望往后每年的除夕,燕大哥都能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团圆饭。” 那天燕秋远喝了很多的酒,大家一起放了烟花,看着直冲天际一簇簇绚烂的光亮,桑荔和翠翠开心得又笑又叫。 燕秋远去看曲清眠,少年冷淡的脸上也不自觉微微勾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看了一会,轻轻叫了声,“清眠。” 曲清眠转头看他。 燕秋远:“趁喜欢的、想要的人就在身边,牢牢抓住,不要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曲清眠笑意散去,冰冷淬在眼睛里,目光森森看着他。 这话说得太明显,他藏起来、害怕旁人知晓的心思,被发现了。 燕秋远看着他,依旧如沐春风般温和:“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 冬去春来,桑荔发现,小眠似乎在疏远燕大哥。 虽然小眠一直都不亲近谁,但待他好的人,他还是多少会有点不一样,以前经常能看到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书下棋、时不时还会出去钓鱼,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沉默的坐在一块。 可现在根本看不到这些场景了,小眠总是避着燕大哥。 桑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意去缓和两人的关系,却收效甚微,直到秋季,她给小眠过完生日没多久,意外听到个消息。 燕秋远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前十继续发红包,希望能让我发出去_(:з”∠)_~~《 》 第27章 燕秋远在楚氏盐商的船上,持刀暗杀前来视察的当家楚陆之,失败后被抓了起来,现在闹得正凶,据说人已经被打了个半死,在拖往去官府的路上。 听到消息的时候,桑荔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文质彬彬满身儒雅的人,竟然会跑去杀人? 楚氏盐商,是远安城中最大的盐商,在瑶河连接墨海附近的地方同样建有据点,桑荔记得燕大哥说过在那里做工。 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一时慌了,问了地方急忙往那边赶。 私塾今天是休沐日,曲清眠被桑荔拉来集市采买,听到消息,那双在阳光底下略有些放空的眼瞳瞬息聚焦阴冷。 桑荔:“小眠,你先回去,我过去看看!” 她提起裙摆刚要跑起来,少年倏地拽住她,速度飞快,“一起去。” 桑荔只觉得双脚都快要不沾地了,风呼呼在耳边吹,等到了瑶河边,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休息,搭了条船便往瑶河尾端的据点去。 等到桑荔喘过气,她安抚一言不发的少年,“也许是有什么误会,这消息恐怕是夸大其词了,燕大哥不会有事的。” 这大半年小眠都冷淡的避着燕大哥,她还以为是起了什么矛盾,可这遇上事了不难看出,他不过是面冷心热。 桑荔早就知道,小眠虽看起来冷淡疏离,其实很重感情,待他好的人,他都会记在心里。 从小船上下来,桑荔隔着距离看了那聚集的人群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燕秋远被反手绑起来,脑门上全是血,眼睛肿到几乎睁不开,气息奄奄的躺在那。 他看着蹲身到面前来的人,自嘲又绝望的笑了声,猛然吐出口带血和碎牙的唾沫:“畜生,就是死了化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口水一下吐到那人脸上,黏稠的往下淌。 围在一旁的随从惊得纷纷喊话。 “家主!” “敢对我们家主如此无礼,兄弟们继续打!” “不知死活,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 陆楚之拿帕子擦去脸上的唾沫,抬手阻拦。 他笑起来,那双眼睛细长,泛着残忍的戏谑,“我记得你。” “没想到十年了,你竟然还有脸独自苟活在这世上呢?” 陆楚之站起身,负着手,薄薄的唇勾起来,带着几丝回味说道:“哪怕十年过年了,那位姑娘的滋味,依旧是叫人魂牵梦萦、难以忘怀,我很喜欢。” “啧,真是太可惜了,如果她当年没有投湖自尽,我是愿意收做小妾的。” “你闭嘴!”燕秋远紧紧咬牙,像条被丢上岸的鱼死命挣扎着想要跳起来。 他恨! 他只恨不得咬死眼前这个人,恨不得一刀一刀将他凌迟,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我碰她时,她还是个雏儿,吓到瑟瑟发抖,含着眼泪苦苦的哀求,”楚陆之笑了两声,回头看地上眼泪混着血往脸上淌的人,嘲讽道:“你真不是个男人,那般漂亮的小娘子,你追到手也没先尝个鲜,倒是便宜了我。” 燕秋远被那帮人按着一顿拳脚棍棒,五脏六腑都是痛的,他根本没有挣扎起来的力量,他看着仇人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许是陆楚之多年来作恶太多,身边除了护卫,竟还有隐卫,好不容易找准时机却没能一刀要了他的命,只破了点外袍和皮肉。 等待十年才等来的机会,到底……功亏一篑。 听着那带着笑意却血淋淋的话,燕秋远痛苦到扭身去啃噬地上的枯草泥土,双目充血死死地盯着楚陆之。 他视若珍宝的姑娘,在这个畜生这里,被肆意糟践,那时候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爱穿浅色素净裙子的姑娘啊,她转着圈跳舞的样子真的很美。 那么爱笑又胆小的姑娘啊,瞧见盛开的花就能洋溢起笑脸,下一瞬看到花叶间的虫子飞到身上,又能吓到哭。 她是那么的温柔善良,连风拂到她跟前都会轻缓下来,怎么会有人舍得这样伤害她。 燕秋远嚎啕大哭。 他最心爱的姑娘,最终跳进了他们初次相遇的湖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她明明是怕水的,湖底那么黑又那么冷,到底有多绝望,她才顾不得害怕,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陆楚之似乎仍觉不够,嘴角的笑意更深,“为一个被玩过的文子你就哭成这样?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你的父母?他们回老家探亲遇上山匪,死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山匪是我楚家安排的?” 燕秋远眼珠轻动,眼泪止住,充斥更深的痛苦和仇恨。 当初得知消息,他当夜便磨了刀蹲守在楚家大宅外。 能做成一座城最大的盐商之一,自身家底和各类关系都是实打实的雄厚,那时陆楚之还不是家主,但出行身边也跟随有七八个随从。 年少冲动的燕秋远就那么提着刀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了,结果不言而喻,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一片,更谈何杀了对方。 而他因此考中的官职被顶,父母莫名多了些市井流言,两位苦心维系了大半辈子的名声受损,遭不住打击下准备回老家休憩,打算住上一段时日散心,结果这一回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这是燕秋远最愧疚最痛苦的,痛到一夜之间那身冲动的少年气彻底褪去,咬牙背着行囊连夜逃离。 他知道,对陆楚之这种家大业大的人来说,之所以没立刻找个由头将他送进大牢,不过是喜欢这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弄罢了。 为了仇恨,他不再冲动,而是忍耐。 “十年前你就该死的,”陆楚之笑,“现如今我已经没兴趣陪你玩了,弄死——” 啊 话未尽,接连一片惨叫陡然响起,陆楚之惊慌退至随从中间。 当看清鲜血飞溅中,朝他直奔而来的只是个少年后,不免笑了,“上赶着送死。” 在曲清眠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时,桑荔快速跑到燕秋远身边,她几乎已经认不出他了。 情况竟然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太多。 桑荔慌忙去解燕秋远双手间绑到后面的绳结,看到对方呕出一口血,目光已经在涣散,她有些哽咽,“燕大哥,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明明昨日还鲜活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怎么只一日之间,就成了这样。 在瑶水镇住的这将近两年,桑荔是真的把燕秋远当亲人一样去看待,她解开绳子,看见他嘴边还在不断往外淌血,慌到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抬起手去擦。 擦了又淌,淌了继续擦,怎么也擦不净。 燕秋远转动眼睛,看天边的风。 身体的疼痛已经感知不到了,他看见穿着浅衫的姑娘,容貌清丽,眼眸似水,朝着他笑。 姑娘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缝,嘴角梨涡显现。 “芊月……”燕秋远抬起手,脏污青肿的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笑,“我来了。” 这个傻姑娘,每次他迟了,总没有半点脾气,只心疼的给他擦去额上的汗,嗔怪一句,你不用着急,我可以等着你。 他知道,她一定会等着他的,多久也等。 让她孤零零一个等了十年,他真的迟到……太久了。 他好想她。 “白仙长!白仙长!” 桑荔眼看燕秋远状况不大行,急到眼泪都要出来的时候,听到了急促的呼喊,她偏头一看,那帮随从已经躺了满地,陆楚之哆嗦着往后退,正在大喊大叫。 先前戏谑调笑的轻松不再,像只惊慌失措的大鹅。 曲清眠衣襟上都是血,脸上也有,朝陆楚之步步逼近。 倏地,一道月白色凌厉剑气从天划过,向两人之间直斩而去,只要曲清眠还敢上前,必然负伤。 桑荔心惊肉跳:“小眠!” 她慌忙抬头看,只见一人凌空飞纵,手中一柄长剑裹着涌动的华光。 那是灵器,持剑的是修士! 桑荔如遭雷击,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楚家家主身边,竟然还跟有仙门的人! 要说她上一次穿书为了完成任务,特意带着小眠去修仙门派林立的小城,主动制造和修士接触的机会,那她这一次最怕的就是遇见修士。 那修士已经出招,交手避无可避,现在就是想躲想退都来不及,桑荔不能在这时候说些什么去影响小眠,更不能冲过去碍事。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我?” 系统:“没有——” 听到没有,桑荔也不管它后面继续在说什么废话了,全都充耳不闻,所有注意力都紧张的放到小眠那边。 只有每次需要才会被想起来的系统:…… 曲清眠反应迅敏,躲开那道剑气不成问题,但他却死死盯着眼前的陆楚之,不闪不避继续欺身紧逼,任凭剑气割裂衣衫、穿透血肉,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便掐住了陆楚之的脖子。 陆楚之害怕极了,怕到涕泪横流,“疯……疯子——呃!” 他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那双手用力收紧,脖颈骨头断裂声响,眼睛一下赤红到凸出来,他死死抠着面前这个魔鬼一样可怕的少年,可那手腕却钢铁般纹丝不动,最后他无力松开,头一歪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曲清眠直接掐断了他的脖子。 “尔敢!”飞纵赶来的白祈手中灵剑刺来。 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被杀,白祈简直恼羞成怒。 更叫他气愤的,是一个凡俗之人,有勇气毫不避退便也罢了,竟然在他的疾风剑气下仍有命在? 曲清眠侧身一翻躲过要害,但胳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白祈见这一剑又被避开,看他的目光已然变了,这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准备再次出招,瞳孔却是骤然一缩,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灵剑,剑上的那抹血迹,竟然在吞噬他的灵剑! 白祈见鬼一样看着少年,惊骇往后退,不等他扑过来,竟拿出一张疾行符掐诀飞一般的逃了。 眼看那修士不战而逃,桑荔没有松半口气,反而心里像压了块重石。 小眠体质特殊,连血液都和旁人不同,可以腐蚀修士手中威力无穷的法器。 还是被发现了,桑荔满心苦涩。 曲清眠走过来,蹲身在燕秋远跟前。 燕秋远只是动动嘴就往外淌血,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在回光返照间看到,看到仇人终于死了。 他艰难扯着笑,眼里冒出眼泪,似心愿达成的喜极而泣。 曲清眠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声音很轻,“我从未帮你做过什么,人我杀了,你可以安心了。” 燕秋远阖上眼的时候,桑荔别过头不忍看,眼睛直冒酸,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曲清眠捡起地上随从的剑,扛着燕秋远的尸体,走到不远处的一座矮山,将人埋了下去。 桑荔擦去眼泪,“小眠,我们要离开了,离开瑶水镇。” 小眠的特殊被发现,那个修士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叫来更多同门。 少年静默站了良久,漆黑的眸子看向她,“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同样知道,如果不离开这里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上一世那一次次的围追堵截,疲于奔命,依然记忆犹新。 活着,难道是将同样的人生,再走上一遍吗? 为什么他不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简单的生活,而是要像这样逃不掉某种命定的牢笼般,哪怕短暂偏离,终究是还要回到那条道上。 曲清眠眼瞳愈发黑,他不知道,自己生来到底做错了什么。 桑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浑身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一般,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哪怕带着小眠躲起来,躲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还是逃不掉。 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消沉,她要保护好小眠。 桑荔打起精神,安抚道:“你看,不管走到哪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挣扎的、痛苦的人,没有谁活得不辛苦。” “我们活着,并非为了享乐,我们的眼睛,也可以努力去发现美妙之处。” “比如说燕大哥,他怀着仇恨孑然一身忍耐十年,自然是痛苦的,但是他跟风姑娘的爱情,就是这辈子他活着最深刻的美妙。” “如果说让他去选,这样的人生可以重来,只要这次选择不认识风姑娘,便不会有往后人生所有的痛苦,你猜他会怎么选?” 曲清眠不假思索:“他不会后悔,也不会重来。” 曲清眠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燕秋远当初第一见面要说,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也许那时候他就看出自己对桑荔的爱意,一样是无法磨灭的、成了人生的全部意义。 有些人一生当中,都在追求名利,追求钱财,追求数不清的欲望,但在有的人心里,一个人就足以支撑起全部。 燕秋远不是死在了今天,他早就死在那个姑娘离世的那天。 他还想到除夕那日,燕秋远说,趁喜欢的、想要的人就在身边,牢牢抓住,不要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之前他只觉心里藏着的秘密被发现,羞怒不已,现今却是一瞬间有了感触。 燕秋远跟心爱的姑娘约定好,考取了功名便娶她,可惜再回来,已是阴阳两隔。 那是种什么样的痛苦,曲清眠不敢想象,他认为,桑荔可以不喜欢他,甚至可以杀了他。 但如果是她独自经受痛苦,遇到危险,出了什么样的意外,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也许,他会仇恨这世间所有的一切,让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陪葬。 曲清眠看向身边满怀关切看着他的姑娘,更是明白,她就是自己活着所为的美妙之处。 他要牢牢抓紧她,一辈子都不松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晚风的地雷,亲亲~《 》 第28章 回了家桑荔就开始收拾东西,既然是逃亡,自然以轻简为主。 看到堂屋案几上那个铁盒子,她突然想起来,这是昨晚燕大哥拿来给她的,说是清理了一点用不着的东西,但他们肯定用得上,还说先别急着打开,等到过几日了。 她那会没太在意,只是燕大哥说什么,照做就是,道了句谢随手放在了案几上。 时隔一日,再看这铁盒子,全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桑荔打开来,发现里面装的全是银票。 陆楚之为人爱排场,要来巡查的消息提前通知下来,燕大哥知道机会来了,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结果。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这样一个冷冰冰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他十年来攒下的所有家当。 曲清眠默了片刻,说道,“草率下葬,但不可无碑。” 少年走出去,桑荔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早些回来。” 她将铁盒子郑重放到包袱最下面,一抬头就看到摆放在旁边的一对人偶。 桑荔定定看着摆放在右侧的男孩人偶,瓷白,脸很小,眼瞳漆黑,嘴唇很红,抿出孤冷的弧度,像极小眠。 她到底没舍得扔在这,总归小小的不占地方,她一把握住,塞进了包袱里。 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为了抓紧时间,桑荔又走到小眠的卧房,准备给他收拾。 当打开床榻边的柜子,她看到了一个小箱子,上面有把锁,只不过并没锁上。 “难道是小金库?应该是很重要东西,给他装起来一并带上。” 桑荔抱出暗红色、边角有些掉漆的箱子,取下横开的挂锁,一打开,愣住了。 这不是什么小金库。 看着丹青画上侧着脸正说什么、眼眸带笑的人儿,鲜活的简直就像要从画上走出来一样。 太像了,是她的丹青画。 揭开下一张、下下一张、下下下一张…… 厚厚一沓,一颦一笑全都是她。 笑着的、发呆的、皱眉苦恼的,甚至还有沐浴完湿着头发的,桑荔看着身前突出的水渍和饱满,有点脸红,也还有撑头闭着眼打瞌睡的。 可以看出来,丹青画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传神,几乎记录了她大部分的日常。 这些……都是小眠画的。 心里不可谓不震撼,毕竟直到现在,小眠待她,始终冷淡疏离,没有半点依赖亲近的意思。 原来他其实一直都有关注着她吗? 桑荔看着满满一箱子的画,心上像是有甘泉淌过,甜的,又软乎乎融成一片。 小别扭啊小别扭,这就是摆着多冷淡的脸,就有一颗多炙热的心吗? 桑荔将小箱子按照原位放回去,从他的卧房退出去。 他既然从没拿给她看过,那还是当作不知道。 桑荔因为逃亡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仿佛一下吹来阵轻快愉悦的风,阴云散开,阳光照耀下来。 两个时辰后,少年乘着傍晚最后一抹夕阳回来了。 背起行囊,将门落锁走出十多米之后,桑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住了将近两年的家,虽然不大,但墙头的蔷薇正开出第一朵花,门前鹅卵石铺就的路是她在瑶河边一颗颗选回来的,门头上挂的灯笼是她动手做的,贴的春联是小眠写的。 里面每一处地方,都是他们两一点一点燕子衔窝般完善起来的。 她还记得拿到地契之后,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几乎热泪盈眶的对小眠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简明商议后,两人决定走水路更快,只要搭上墨海的船舶,便可以沿途选定一个小镇或是村子落脚。 瑶河镇太小,晚上河流上已经没有人行舟了,曲清眠跳下去,拉过来一条缓缓顺流而下的竹筏。 竹篙撑动,竹筏飞快往墨海最近的渡口去。 桑荔不会水,竹筏两侧没有遮挡,她只能僵硬的用手死死扣着身下的木头,眼睛看着跟前挺拔如松的背影。 只要在他身边,害怕跟紧张,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夜空下秋风卷动星辰,一只巨大的仙鹤背上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便是白祈。 白祈并指凝出灵气,凌空虚画了一道符文,将手中的长剑贴靠过去。 那剑身上坑坑洼洼,沾染着血迹,整个已经失去了光彩,同他再也建立不起联系,可以说跟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这可是他拼死拼活做了大半年宗门任务,外加自行接私活攒下来才买的玄级中阶法器,竟然就这样报废了。 白祈咬牙切齿:“那人的血液很特殊,有如此威能的,恐怕是个邪魔,江师叔收到传讯便急速赶来,心系——” 他一边肉痛自己的法器,一边拍着马屁,然而话未说完,为首的男子便摆了摆手,“他不是邪魔,是人族,你只管施术确认方位。” 江玄逸负着手,一袭玄天宗的青白色衣袍迎风卷动,衬得整个人飘然若仙,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隐有激动。 如果所料不错,那人应该是万年难遇的玄阴体质,灵根天成、血脉至纯。 他天资有限,如今境界桎梏在玄灵境巅峰整整五年都无法突破,要是寻不到方法,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可若是能抓到这个玄阴体质之人,他兴许将获得转机! 一道月光色灵光乍现。 白祈握紧手上的剑,将其又往符文上靠了靠,灵光裹着那剑身上的血迹,化作流光朝着某个方向指去,“江师叔,在那里!” 江玄逸驭鹤往下压低,直追流光而去。 瑶河汇入墨海的地方并非宽阔的出海口,桑荔看到前方的陡直峭壁和湍急而下瀑布般的河流,紧张起来,“小眠,我们该靠边上岸了。” 曲清眠正要应声,似有所感,豁然抬头看去。 一只仙鹤携裹疾风俯冲而来,立在最前面那人抬手扔出一条水青色灵气浸润的绳索,看起来竟是要一举将人捆缚。 桑荔见他没有回应,正要追随目光看过去,不等抬头,猛然被他一把扯到怀里,翻身纵入瑶河。 夜色里,冰凉的河水浸透衣衫,从四面八方涌向耳鼻,桑荔惊慌失措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不会水,抱着她的少年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紧紧回抱住他的腰。 桑荔还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相信小眠。 曲清眠抱着人一个猛扎游鱼一样往前蹿,那绳索抓了个空,蕴含的灵力击散木筏,几道人影从仙鹤背上跃下。 桑荔闭气快要坚持不住,挣扎着喝了两口水,曲清眠带着她将头冒出水面。 震耳欲聋的声响撞入,桑荔惊恐的发现,他们正被急速的水流推卷,直冲入海的峭壁! 因为恐惧,她抖着嗓子喊,“小眠,快停下来!我们会摔死在水面上的!” 瀑布声太大,曲清眠贴近她耳边,“已经来不及上岸,有厉害的修士追来了。” 桑荔这才知晓突然跳入水中的缘由,她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从害怕中冷静一点,“小眠,你快走,不要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松开因为怕水紧紧回抱着小眠的手,并且试图推开他。 桑荔很清楚,危险下她跟着小眠,只会是拖累,而那帮修士不会拿她这个普通人怎么样。 少年的手臂铜墙铁骨般,不管桑荔怎么推,也还是牢牢圈住她。 眼看就要被急流冲下峭壁,曲清眠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什么也别想,相信我。” 少年已经过了变声期,音色干净微沉,在巨大的嘈杂声中几乎就贴在耳边,柔软的唇蹭过耳蜗。 桑荔只觉得这个怀抱很紧,下一瞬,强烈的失重感叫她呼吸停滞、心脏狂跳,脑子炸开一样的难受。 瀑布坠落的浇打、横冲直撞灌进五脏六腑,带来无法呼吸的晕眩,桑荔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即将坠落海面之际,曲清眠翻了个身,他背向水面砸去,将桑荔紧紧护在身前。 猛烈的水花四溅,紧拥的两道人影往下撞去。 桑荔在缺氧下意识有些模糊,她吸了吸气,冰冷的水呛进肺里,痛苦刺激下,咳嗽带出一串串咕噜噜的气泡。 曲清眠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划动,奋力往上游,眼看人四肢发软,白着脸就要晕过去,他伸手托在她的脑后。 桑荔简素的发带早在瀑布冲刷下掉落,一头青丝海藻般飘散,那张脸在蔚蓝的海水中已是煞白,整个肺部就像要爆炸了一般。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有一片冰凉的柔软贴靠在唇上,有救命般的空气涌进口中。 求生意志让桑荔紧紧吮住、纠缠。 峭壁上方,江玄逸提着白祈凌空立着,看着一望无际的墨海,沉下声,“施术寻到方位,继续追!” 白祈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不迭,垂下头,“方才寻到人,晚辈一时激动,将剑……扔入了河里。” 他当时想着,那少年虽有古怪,但江师叔说了并非邪魔,是人族,况且他也没在少年身上发现灵气波动,有江师叔亲自出手,必然能够一举拿下。 至于手中这把已经成了废铁的破剑,他看着就满心窝火,在最后一点用处发挥之后,毫不犹豫便抛弃了。 谁曾想 这人还能在江师叔眼皮子底下给跑了呢? 曲清眠抱着还是晕过去的人从海面冒头,明镜般的月亮悬在当空,粼粼碎光荡漾,就跟他的心一样。 轻抿下唇,还有些发麻的微痛,上面被吮吸出一道破了的小口子,血迹显得唇色更艳。 虽然只是渡口气,甚至她的意识是模糊的,并不知晓,曲清眠依旧认为那和亲吻没什么两样。 那一瞬间,他像是一下回到了去年七夕的葡萄架下,少女微仰头、清透的眼睛晶亮注视着。 他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就要从胸口里跳出来,而他这次,终于低头吻了下去。 绚烂耀眼的火花、一簇一簇的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就像那晚,少女手中轻轻挥动的烟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更新会放到晚上十一点,有双更~《 》 第29章 桑荔醒来的时候,浑身瘫软无力,嘴唇干到裂开发痛。 他们已经不在海里了,小眠背着她,正翻山越岭走在崎岖的荒野。 海水冷凉的浸泡、还有喝下不少海水以及近乎窒息的恐惧,叫她生了病,头昏沉沉的难受,连嗓子也嘶哑的厉害,“小眠,我好渴。” 附近全是戈壁般的山石,没有水潭也没有河流,曲清眠找不到可以喝的水源。 他们的包袱在跳入墨海的时候,丢失了,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 曲清眠将目光投向稀松的草茎,准备弄来捣草汁缓解的时候,一只灰麻色兔子骤然跳起,跑得飞快! 他迅速将桑荔放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往前风一样掠出去,追向了兔子。 桑荔侧身,手肘撑着,虚虚抬眼看过去,她发现地面上有血迹,整个人登时紧张坐起。 曲清眠很快提着兔子耳朵回来了,那兔子还在拼命扑腾着后腿,短短的尾巴毛炸开。 地上多是尖锐的石块,他捡起薄薄一片,抵在兔子脖颈边,探询的目光看向桑荔。 暂时找不到水源,也只能有什么喝什么了,他还好,暗场里就是这么过来的,但要个姑娘家去喝动物血,属实有点难为了。 桑荔没看那只兔子,她看着少年的脚。 那双葛布鞋子泡过水之后,不知道又在这满是尖锐石子的戈壁荒野走了多久,那鞋底许是已经磨破了,一抹一抹的血迹就沾染在脚下踩过的地方。 她轻着声,“小眠,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曲清眠没动,置若罔闻的问道,“喝吗?” 僵持了一会,看出他是不会袒露伤口的,桑荔只好退让,抿了抿干到痛麻的唇,点点头。 少年动作麻利,却在提着兔子凑到她嘴边时微有停顿。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愧疚自责,还有些酸涩。 在瑶水镇,她努力赚钱,每日都买最新鲜的肉类蔬果,吃穿用度全都给他最好的。 如今却因为他杀了人遇到修士,不得不走上逃亡的路,她生了病憔悴的厉害,甚至连水都喝不到。 他突然生出渴望,渴望强大,渴望能给她更好的。 桑荔倒是没什么想法,她没那么娇气,上一次穿书总在逃亡,为了生存,也是喝过动物血的。 咸热入口,兔子还在微弱的挣扎,短短的绒毛扎在脸上,她大口吞咽,快冒烟的嗓子得到缓解,身体将要往后退的时候,唇角一抹炙热轻轻拭过。 桑荔惊讶睁开眼,便看到小眠收回手,那骨节分明的指尖,沾染着血迹。 他……他用手指拭去了她唇边兔子的血? 桑荔愣住,下意识舔了舔唇。 她知道小眠面冷心热,就像对待燕大哥,虽莫名避开疏远,却在对方出事时发了狠的帮他报仇。 也像待她,虽寡言冷淡,可每次不管是生病还是遇到险境,一定是顾着她的。 对他好的人,他都会记在心里,桑荔一直知晓这点,但不亲近也是真的,而像方才这样……抬指触碰她的唇角,这举动,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 曲清眠没什么表情,提起地上的死兔子,背过身蹲下,“继续赶路。” 桑荔看着少年宽阔的脊背,想到地上一步步踩踏留下的血迹,拒绝道:“我自己能——” 话还未说完,少年便反手一把将她强硬的背了起来。 桑荔也不敢挣扎,唯恐一挣扎,小眠承重更大,脚肯定也会更痛,她只能软声央求,“小眠,我只是头有些晕乎乎的难受,不要紧,可以——” 少年清冽微沉的声音打断她,“闭嘴。” 桑荔动了动唇,还是老老实实没再说什么,午后秋季的阳光温热,晒在生病中发冷的身体上,很舒适,小眠赶路的速度很快,但脊背微向前倾,很稳,几乎没有颠簸,渐渐地,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下,周遭有了绿意,稀松的林木和地面野草的绿意,都让桑荔精神一振。 夜晚寒凉,面前正生着火堆,火堆上,烤着两只兔子,香味飘散,她就是闻着味儿醒过来的。 咕噜咕噜 桑荔看着那烤到金黄的兔肉,肚子忍不住叫唤。 曲清眠将兔肉翻个面,片刻后,拿过一只递给她。 桑荔咽了咽口水,吹了吹手中的兔肉,等到没那么烫之后,她撕下来一小半,将另外的又递回给曲清眠,“我吃这么多就够了,剩下的不要浪费,你吃。” 一天一夜,这是唯一歇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她其实很饿,饿到有能吃下一头牛的错觉,但这一路上都是小眠背着她在走,消耗太大。 况且十五岁的小眠还在噌噌噌往上长高,食量正大着呢,一只兔子哪够吃的。 火堆发出噼啪轻响,少年漆黑的眼睛抬起,将手里那只烤到流油的也递过去,“两只都是你的,我的在你身后。” 桑荔回头一看,发现果然还有几只清理干净串起来的兔子,这才欢天喜地捧着手里的咬上一口,“我没办法同时吃两只,小眠,你先把这只吃了,后面烤了我再吃。” “往南走两百米有个水潭,你吃完先去清洗。” 桑荔眼睛一下亮了,“水潭?这附近有水潭?” 她高兴坏了,顺从的接过递来的另一只烤兔肉,“那真是太好了!” 白日在小眠背上晒着太阳睡了一觉,淌了不少虚汗,浑身黏糊糊的难受,现在听到有水,她只觉得病中虚弱的身体都轻盈了几分。 曲清眠见她这般容易满足,心绪随之放松稍许,“再往前走几日,我们应当能看到新的渡口,上了船,便轻松许多。” 桑荔想了想,说道:“可我们身上没钱。” 要不是那帮修士赶来得太快,他们也不至于跳入墨海丢了行囊,想到这,她有些茫然,未来的路,不知该如何去走。 “别担心,有我。” 少年声音低沉,火光蕴在那张精致的侧脸,更显瑰丽,桑荔沉稳安下心。 是啊,小眠就在身边,那任何的困难都算不得什么。 秋季夜晚的水潭浸着寒意,桑荔自然不敢跳下去洗,先是痛痛快快捧起来喝了个够,这才褪去衣衫在岸边快速清洗完,然后忍不住嗷嗷叫着往回跑,实在是太冷啦! 曲清眠听见叫声,面色一变,身形倏地动了。 桑荔抱着胳膊哆哆嗦嗦继续跑,看到少年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小眠,你是不是很在意我?” 她终于坐到火堆边,伸出手靠拢炙热的火苗,那双眼睛还随在少年身上,晶亮的。 曲清眠沉着脸,一言不发回身往水潭的方向走。 桑荔本来还想说,她已经看到那沓厚厚的丹青画了,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冷寒如霜,其实心比这火堆还要炙热。 可眼见小别扭这就不高兴了,她不敢再说,唯恐把人给气跑了,扬起声朝那将要隐没进黑暗的背影喊道,“小眠,我最在意的就是你了!” 什么叫以身教导,这就是。 小眠羞于表达,那她就主动一点嘛,一段关系,即便是血浓于水最稳固的亲情,相互之间除了行为上的关切,也是需要用言语去表达在意的,而两个并没有稳固关系的人,自然更是需要让对方知道,他有多重要。 曲清眠跳进冷寒刺骨的水潭,一头扎了进去,良久冒出头,心还在闷声有力的乱撞。 他早就不在意,到底是真是假了。 哪怕是假装,他也愿意的。 桑荔靠坐在火堆边,等到直打瞌睡,忧心人是不是晕在水潭里,打算过去看看的时候,小眠回来了,头发披散,淌着水珠。 她连忙往边上挪了挪,让出最适合烤火的位子,当人走过来,她拿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是暖烘烘的,桑荔安下心。 看来男孩子果然是不会怕冷的,她将目光定在少年脚上,“小眠,你让我看看你脚上的伤,好不好?” 为了避免再次陷入拒绝的僵持,桑荔蹭过去,“你要是不让,我就等你睡着,睡着了我再偷偷看。” 曲清眠看着她眼眸里困意席卷泛起的水光,“……” 虽然给人看脚,很奇怪,但他到底还是遂了她的意。 少年脱去鞋袜,果然如桑荔所想,那一路的戈壁险滩、翻山越岭,鞋底已经磨破。 皮肤冷白,脚踝依然细瘦,在暗场被锁链长年累月勒出的深痕,在这两年里已经淡去了。 桑荔第一次看一个男人的脚,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以前她总觉着,男人嘛,那不就是粗糙臭烘烘的代名词,别说是看脚了,有人敢在她面前脱鞋,她一定是捂住鼻子就要骂人了。 可小眠让她知道,男人也可以是另一种样子,干净清爽、精致无暇、仿佛散发出干燥清香的。 桑荔目光往下,看到细细密密全是口子,没一块好肉的脚底板,心疼到眼睛发酸,“明日你不准背着我走了。” “嗯。” 桑荔继续控诉,“痛都不知道说的吗?” “不痛。” 她一下委屈极了,就好像是她的双脚受伤般,吸了下鼻子眼泪要掉不掉,“怎么可能不痛,小眠,你是血肉之躯又不是石头,怎么可能不痛。” 刺啦 桑荔扯去衣裙下摆,躬身一圈圈去包裹他的脚。 少女靠拢,毫不避讳抱住他的脚搁在腿上,曲清眠的脸一下涨红,不光是耳朵,连脖子都红了。 他想往后躲,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脚背,温热的。 曲清眠一下定住,那温热的眼泪就像淌进他心里,湿乎乎暖融融的。 早年习惯在暗场流血受伤换来的只有兴奋和喝彩,当有人因为这细小的伤口便痛惜到掉眼泪,他真切体会到,被人在意着,是种多好的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闻人菁坞、不停、阿狸、鹤弥月、染夏、唯伊、44355651的营养液,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30章 两日后,成功到达一处渡口。 曲清眠在行路间抓了几只狐狸,火红的皮毛丰盈锃亮,趁着渡口来往都是人,桑荔吆喝着将其卖掉,凑足了上船的银钱。 住的房间自然算不得好,是个狭窄没有窗的小房间,但她已经很知足了,至少不是底仓那种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平间。 桑荔:“小眠,你坐下来歇息,我刚才问过了,这船上是有随行大夫的,我马上去跟他拿点药。” 小眠的双脚,她那晚撕下衣裙下摆包裹了好几圈,试图减轻行路间不断磨砺的情况,但到底还是没什么用,血肉模糊到她不忍再看。 房间里仅有一张床,连椅子都没有一张,曲清眠默不作声靠着墙坐到地上。 桑荔惊讶:“小眠,你坐到床上呀。” 说着就要蹲身去扶他,少年不动,“床是你的,我在地上休息。” 桑荔哪里舍得让小眠带着伤睡在地上,但是她睡地上,小眠肯定也不会让,想了想,她说道:“这床还算宽敞,我也占不了多少位置,睡两个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曲清眠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喉头轻动。 桑荔本来觉着没什么,但被少年一看,又心虚起来。 少年十五岁了,自然应当避嫌,但这不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么? 她只能厚起脸皮,“其实就跟我们睡野外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多了张床,我会缩到最里面贴着墙,背对你不乱动的。” 这怎么还越说还越不对味了,就跟那些想要哄骗小姑娘的渣男一样,可她真没什么不良动机和想法。 桑荔脸红起来,急得要挠头,多说多错,要不算了,先 “嗯。” 正想着算了,先溜为好的桑荔听到这一声应答,愣了愣,“啊?” 曲清眠自顾自坐到床榻上,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床榻足够两人歇息的,我睡外侧。” 桑荔红着脸出了船舱,去找大夫拿药。 外面甲板平阔,海风吹过来有些许冷凉,发烫的脸颊逐渐缓下去。 大夫住在上面的一层,客舱通道幽长,轻敲后门很快打开,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瞥了一眼后不紧不慢的问道:“看病的?” 桑荔客气的微点头,“我需要拿点伤药和纱布。” 小眠体质特殊、恢复能力超强,只要涂了药,在船上歇息一两日,那些伤肯定就能好全了。 大夫侧过身,“进来。” 很快两只青色药瓶和纱布送到眼前,“一共三两银子。” 正准备接过的桑荔惊住了,“三两银子?这只是很常见的伤药和纱布而已,几十文钱就能买到,大夫,你是不是弄错了?” “外面是外面的价,船上是船上的价,那能一样吗?”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笑,“你没钱啊,没钱,也不是没有办法。” 看到他那个猥亵笑容,桑荔只觉得吃了口苍蝇般的恶心,转身便要往外走。 男子快步上前伸手拦了一下,“没有你想的那般过分,只是摸一下你这小脸,你算不得亏?” 这张脸生得太好,用点不值钱的伤药换着摸一下,他反正是绝不亏的,循循善诱继续道,“还想要什么,你也都可以提。” 去路被拦,桑荔的心一下提起来,紧张又防备:“这伤药我不买了,你让开!” 男子却不仅不让,还将身子往前一探,逼得桑荔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姑娘穿成这样,来买伤药又嫌价钱高,欲拒还迎用得不错,直说,要多少银子?” 桑荔愣住,什么叫穿成这样,她裙摆下方不过是撕下来给小眠包扎,破败些而已,这人哪来的脸跟自信信口雌黄的? 眼看人继续靠拢,她急得抬手甩了一耳光过去,趁着男子捂住脸发蒙,她飞快往外跑,不料对方反应不慢,扯住她便一把按头到桌子上,“你他娘的敢打我?给脸不要,非得要吃点苦头才愿意就范?” 哐当一声,桑荔的头磕到桌子上,嗡一下生疼。 头被人按住,她并没有坐以待毙,手在桌上摸到茶壶,反手便往后砸去。 男子正要凑过去,迎头猛挨一下,下意识松开桑荔,捂住额角,温热的血从指缝淌出来,他气得咬牙,“你!你找死!” 这女子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破破旧旧,还是很穷那种,长相也偏于温软清甜,这样的通常来说比较好欺负,可哪想到下手竟然这般狠! 男子捂着头,一时晕眩,直不起腰来。 桑荔慌到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拔腿就准备跑的时候,看到桌上那两瓶药和纱布,她一把抓住,紧紧攥进怀里,闷头飞快往外跑。 她不敢回头看,直到一口气跑回去,她才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止住慌乱的脚步。 深呼吸几次之后,见没有人追过来,桑荔才放下心的敲敲门、推开。 曲清眠一抬头,微不可查的皱眉,“你额头怎么了?” 桑荔本来故作放松的扬着笑脸,听到问话,后知后觉抬手摸了一下,“嘶——” 触碰下她当即痛到吸气,额角竟然肿起来了。 “我……我不小心撞到头,不要紧,”桑荔不擅长说谎,僵硬着转移话题,“药买到了,先涂上。” 少年淡淡应声,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冷意。 夜晚风平浪静,船行得很稳,桑荔睡在里侧,清浅的呼吸逐渐悠长。 一片漆黑里,少年睁开眼。 他无声无息下了床榻,开门走出去。 深夜的甲板上静悄悄的,灯笼昏暗的光亮映照,海面氤氲出的水汽显出几分幽深的冷意。 大夫周白早已入睡。 他觉着自己今日可太倒霉了,本以为碰上个很好拿捏的美人,没想到什么便宜没占到,反倒还被打破了头。 船上有船上的规矩,这种事不能够闹出风波,他也只能闷下声,好在不安的等了半晌,那女人并没有不知好歹的闹开,他这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门栓轻动,一片暗色里,鬼魅般的影子靠近床榻。 周白是疼醒的,冰凉的匕首抵靠在他脸上,一刀划下去,他惊恐到想要叫喊,脖子却被紧紧掐住,掐得他双眼翻白,快要撅过去。 “今日找你拿药的姑娘,你欺负她了?” 声音低磁,听起来年纪不大,透着的清冷和寒意却比暗夜修罗还要可怕,周白疯狂摇头。 又是一刀划下去,“你说谎。” 周白被掐得脸红脖子粗,涨得脸上的血更是往外淌,恐惧下又只能涕泪横流的狂点头。 “问什么,你答什么,多说一句,死。” 那双铁钳般的手松开,周白大口大口吸气,浑身抖如筛糠,“是是是,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她额上的伤,怎么来的?” 曲清眠将匕首贴着他的脖颈,骤然刺入枕头,吓得周白差点失禁,哆哆嗦嗦半点隐瞒都不敢有,哭着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曲清眠闭了闭眼,周身溢出黑气,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藏在心尖,连妄想都不敢有的人,竟然被这畜生如此羞辱,曲清眠愤恨到牙关紧咬,手背青筋鼓起,那匕首直接朝着周白某个部位连根切去。 周白双眼凸出,连叫都来不及,便被扭断了脖子。 曲清眠回到房间的时候,床榻上的人已经翻了个身,在他躺下没多久之后,许是夜间寒凉,她像个小动物一样又往这边蹭了蹭,甚至搭了只手过来。 他不敢动。 清浅的呼吸,一吐一吸,在寂静的夜里,在这样近的距离中,鼓动着他的心跳。 曲清眠知道她睡着后很难醒,轻轻拿开手臂,燃了灯,拿着从周白药箱子里找出来的膏药,小心翼翼涂抹在桑荔微肿、有些犯青的额角。 他的动作很轻,垂下眼睫散去清冷,显出些许温柔。 这两年总是照顾着、试图温暖他的人,也该要换他来庇护了。 桑荔早间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侧空荡荡的,推开门走到甲板上,很多人聚在那里。 听一会便弄明白,那个大夫失踪了,人连带着床上的被褥,一起不见了踪影,遍寻不着。 有的人认为是被谋财害命了,还有的人认为是海里的妖怪。 船商安排人排查,也正在问询这船上的人。 桑荔心里紧了一下,昨日她才和那个老色胚大夫起过冲突,今天人就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知道怎么的,她莫名联想到小眠,想到他问,你额头怎么了。 但远不至于才对,不过青了一块,她也解释说是不小心撞到头,他不会这样都能够猜到? 揣着忐忑,没多久少年回来了,手上托着早饭,是很简单的馒头和青菜粥。 曲清眠:“我问过了,明日将会有次停靠,一个小渔村,我们下船。” 卖掉那几只狐狸的银钱,能支撑在船上待的时日并不多,而他也不想让她吃这种寡淡无味、毫无油水的饭食。 桑荔看向他的脚,已经穿上了在船上商贩那里买的新鞋,“伤好了吗?” “嗯,差不多。” 看了一眼四周,桑荔拽着少年回到船舱,“我听说……那个随行的大夫,死了?” “嗯,”曲清眠没什么表情,“方才已经碰到过巡查的人,不用担心,跟我们没有关系。” 桑荔半信半疑,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个问题,只要没人找上门来就行。 翌日,船是在傍晚时停靠的,岸边浅蓝色海浪映着粼粼波光轻轻拍打,往前眺望便能看到一座座错落的矮房子,炊烟缭绕。 海边的风吹得人脸有些僵,桑荔刚要缩脖子,小眠便站到了跟前。 她现在看他,已经要仰头去看了,像是一棵大树,将吹来的大部分海风全都遮挡住。 桑荔惊喜的发现,小眠会主动体贴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可以鞭挞我努力更新,但求不要养肥我_(:з”∠)_,因为没有人的话,作者猫真的会崩心态哒~《 》 第31章 在岸边,有不少渔村的百姓,跟船上的人交易换卖一些物资,也有不少过来看热闹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却不是在说村头村尾的闲话,而是压着声,脸上带着惶惑惊恐的忧色。 桑荔扫过一眼,心里一咯噔,这村子该不会出了什么事,不安全? 她靠近了仔细去听。 “这下可怎么办啊,连刘仙婆都死了,谁能制得住?” “要不让村长去船上谈谈,给出悬赏将消息放出去,找个能人来救救我们?” “你们是没听到村长昨日夜里商议时说过什么,他说这附近几个渔村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情,选几个人献祭送给那恶妖就好了。” “这……这如果能就此平息,的确是个法子。” “你胡说什么!等献祭到你头上你就知道是不是法子了!” “那村长到底有没有什么主意啊,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谁又是下一个死的,大家人心惶惶可怎么行。” 听到这里,桑荔完全确定了,这村子是真的不安全!有恶妖! 她看向身边的少年,想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到船上,往前再走几日好了,不等开口,少年却是径直向那边的渔民走去。 曲清眠:“我有办法,带我见村长。” 一帮渔民面面相觑,有人忙不迭去喊村长,剩下的满眼希冀亦或是打量怀疑的看着他。 面对各种问题,曲清眠缄口不言。 他清冷淡漠的模样,反倒叫人有了几分信任,渔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态度恭敬许多。 桑荔站在一旁愣住,小眠他有办法除妖? 不对不对,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以小眠的性子,他竟然主动提出帮助渔民? 曲清眠自然是不可能大发善心的,别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越过渔民,落在桑荔身上,她那双眼睛里的挂心担忧一览无遗,神情怔怔的。 他只是想给她更好的。 很快村长就过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半白,看到曲清眠,微皱起眉。 太年轻了。 “你能对付这海里头的恶妖?” 曲清眠点头,“我能杀了它。” 他知晓自己尚还没有呼风唤雨的实力,但他清楚,除非是像黑渊崖那样的奇地,否则他就死不了,且愈是危险便愈能激发他变强。 “小眠!”桑荔冲过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软软低下来哀求,“不要冒险,好吗?” 她才不要小眠做什么英雄,做什么救世主,她只要小眠平平安安待在身边。 她稍稍用力,想将人往船那边拉拽。 曲清眠纹丝不动,垂下眉眼看她,“信我。” 他们住进了神堂,在村子的尾端,地势要稍高一些,屋后还有一片竹林,风一吹,飒飒作响。 这里原本是刘仙婆住的地方,她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唯一的神婆,孤寡一生,如今已经九十多高龄,据说是真有点本事的。 渔民以捕鱼为生,少不了要出海,大家临行之前,总会提着礼到神婆这里拜上一拜,求个平安。 村子里出现些什么丢魂失心、小孩子大哭不止高烧不退的,也都会来找刘仙婆,基本上都给看好了,有着很高的声望。 有人失踪,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先是邻边的村子,一连五日,都是夜里睡下后被什么东西拖拽走的,一地血迹。 大家都猜测是海里过来了什么恶妖。 刘仙婆做了场法事,安生两天后,却是在这个村子开始有人失踪了,隔三差五的,大家都很害怕。 在家里又是贴符,又是晚上拿柜子抵门的,都没什么用,于是刘仙婆亲自出手了。 可惜,一夜过去,觉都不敢睡的渔民们没等来恶妖被除的好消息,而是在海边看到了刘仙婆的……尸体,姑且算是尸体。 因为身子没了,只剩下半个脑袋,和一大滩的血迹,那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来,赶过去的渔民吓到纷纷往后退、面如土色。 刘仙婆没了,他们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随之崩塌了,心态不好的,连夜收拾行囊想上船跑路。 也还有很多抱着侥幸心理的,以前这种事,不是没有,恶妖吃人,是不会吃绝的,就像养粮食,吃上一点便离开,等过好几年了再回来。 这附近几个村子,已经失踪好几十个人了,说不定恶妖明天就离开了呢? 大家想法不一,但无疑都是惶恐不安的。 村长刘之清几乎愁白了头发,坐在厅堂里嗒嗒敲着烟袋。 厅堂里坐满了人,有人发问,“今晚真就让那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去对付恶妖?” “咱们现在可都是随时就会丢了命的呀,村长,您不是说那船上的安老爷有门路,能找到仙门的人出手帮忙吗?” 刘之清眉头紧锁,沉着声,“狗屁安老爷,那孙子开口就要一千两。” 这下大家都噤了声,静到落针可闻,片刻后,才是一阵纷纷叫骂,直骂那安老爷不是人。 有人迟疑问道:“那个少年呢,他提出要什么?” 刘之清想到少年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愁苦焦灼的心里竟有了一丝莫名的希冀,“他只是提出要在这个村子里住下,予他方便。” 毫无办法的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就这么简单?” “不管是真是假,咱们也损失不了什么,何不试着相信?” “他说他今晚就要去对付恶妖?独身一人吗?” 刘之清点头,“对,他独身一人。” 所有人心头震动,这少年可以说是拿命在搏,他们有什么理由怀疑。 “大家都拿上点礼物,去神堂拜访一下?” 神堂建造的跟那些普通住宅不大一样,顶高而大气,占地面也很广,屋子里摆了神龛。 桑荔在小眠那句信我中,再也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但焦急担心是不可避免的。 她捧着香火,跪在蒲团上碎碎念,她以前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在这不同的世界,自然要有不同的信仰。 “神仙啊,求求你,求你保佑小眠,今晚能平平安安的,让那个恶妖赶紧离开,离开……” 她闭着眼睛一通胡乱念叨,念完之后又磕了几个头,刚插上香,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村长带着一部分村民。 他们手中都提了很多东西,有从船上才置买回来的珍贵物件,也有各种自家的鸡鸭鱼肉,还有抱着新棉絮的。 面对满脸堆笑的一众村民,少年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桑荔心里就跟压着块大石头般沉沉的,也没什么心情去应付,所以村民们放下东西,先后都走了,没有久留。 今晚的夜色似乎来得格外快,桑荔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在少年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了,她不舍的拉扯着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恳求又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小眠,我等你回来。” 少年想抬起手摸摸她的脑袋安抚,指节动了动,还是按捺住,“好。” 他走出去,站在门廊处的时候,回过头,对上那双正望着他背影的清澈眸子,喉头动了动,翻涌出一句过滤掉期盼、没有起伏、清冷的问话,“今晚我不在,你会……想我吗?” 桑荔猛点头,“想,很想很想,小眠,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她看到少年笑了一下,很浅,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真是漫长的一个夜晚。 桑荔抱着被子,往常倒头就能睡的人,今夜是怎么也无法入眠。 她原本想不通,小眠为什么非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但后来看到村民们提着礼物纷纷上门,她隐约明白一点点,也许,小眠是希望到了新的地方,尽快过得好一点。 更也许,是想要……她过得好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桑荔觉着自己属实是有点不知羞。 就这么胡思乱想,眼底青黑坐了一宿,外面朝阳升起来,阳光爬进窗柩,她才慌忙的爬起身。 村长说了,那恶妖只晚上出来。 她不可以添乱,所以只能在屋子里等他,现在天光亮起,她要立刻去找他。 桑荔往海边的方向跑,她看到了很多人,那些村民也都出来了,正围聚在一起。 人头攒动,她一时看不到小眠在不在中间,是不是安全回来了。 她提起裙摆飞快往那边跑,心里一遍遍默念,小眠一定是好好的,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跑至半途,慌得两脚都要打绊的时候,村民们纷纷恭敬着让开一条道。 桑荔看到了人群中央的少年,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光,静静看着她。 刚才慌到不听使唤的脚,见到他微顿住,她几乎在一瞬间松口气,欢喜不已。 桑荔倏地跑得更快,像只小鹿般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跳起来一把抱住,声音里又是激动又是欣喜,“吓死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最厉害了。” 真正触碰到他,她终于安下心。 曲清眠感受到纤柔软的手臂抱在腰侧,脸就贴靠在胸膛,他下意识抬起手,在半空中又僵硬的顿住。 他太脏了,身上有很多血,自己的、恶妖的,混杂在一起,少女身上的清香叫他自惭形秽,怕弄脏她。 喉头轻动,手臂只顿了一瞬,曲清眠仍是拥住她,紧紧的,暗藏的心思翻涌。 咸湿的海风温柔,点点碎阳落在两人身侧,细细光屑如金。 周遭渔民的欢呼声像是一下被拉远,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原来,对渴望给予回应,是这般愉悦。 他贪慕的,想要更多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六点有二更,女主会变强哒,不过不走修炼路子,会有契机~ 感谢我有一颗小白菜的地雷,亲亲~ 感谢阿狸、汀酌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32章 恶妖死了。 桑荔看到地上那只东西的时候,忍不住浑身发寒。 青黑色鳞片包裹着略有几分人样的形体,十指尖长弯曲,看起来是能轻易把人活活破膛开肚的那种,脸上没有鼻子,深深的两个小孔,一双眼睛是像蛇一般细小的竖瞳、已然失去了神采,那血盆大嘴咧开着,彻底被打歪到无法闭合,里面密集尖利的牙齿叫人头皮发麻。 这绝不是好对付的恶妖,桑荔将目光投向少年,从激动中冷静过来之后,她才发现他身上有大片的血迹,就连冷峻清隽的脸颊,也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右边眼睛的下方,再往上一点,那只眼睛恐怕就没了。 昨晚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斗,不难想象。 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过来,他们全都欢呼雀跃着,谁都怕死,连刘仙婆这样的人物都死了,他们更是惶惑无助、担惊受怕,是眼前的这个少年,成功击杀了恶妖,拯救了他们。 一道道炙热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比当初看刘仙婆还要尊崇,几乎很快就跪倒了一大片,敬若神灵般向他祈求祷告着。 面对这么多人的狂热,曲清眠神色依旧清冷,只在身边的少女轻扯衣袖时,他浓黑的眉眼才霎时如春风拂过,添了丝浅浅的温柔。 一片喧嚣声中,她的声音清甜,带着关切清晰入耳,“你不疼吗?” 曲清眠看着她,微弯起好看的唇。 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一点伤就能换来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很值。 然而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淡淡应了声,“不疼。” 桑荔才不信他的,只想快点看看伤在哪里,严不严重,拉着他就往回走。 日子一下富足起来,神堂里堆满了村民们送来的东西,应有尽有,甚至村长还送来不少的银子。 就连附近的几个村子也闻风而动,纷纷排着队的过来送礼,寻求庇护。 曲清眠被奉为了守护神一般的存在,渔民们出海前察觉到各类异常的时候,会恭请他一道随行。 这日,村长给出相对丰厚的报酬后,开始说起这段时间遇到的怪事。 起初是上个月村里的袁二家出海,看到那当空有片云霞,孤零零的坠在半空,等到稍靠近,分明还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却有着旋涡一般强劲的吸力,吓得他赶紧调转方向。 没过几天,隔壁村子也有人碰见了同样的情况,但方位却是变了,直到前几天又有人见着了,而那片云霞,竟是洒下一注光,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几个村子消息都是互通的,那人知道靠近会有吸力,但又忍不住好奇想要看看,也许是什么珍宝也未定呢?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眺望,结果险些就没能回来,平静的海面下,似乎藏着汹涌的风暴,陡然侵袭而来。 很多村民听到消息都有些担心,那云霞听起来是会移动方向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撞上,不过该出海还是得出,一切都只能生死有命。 而之后的确也有两拨出海的人没能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那古怪的云霞。 真有人出了事,紧张的气氛再次笼罩住几个村子,不过好在现今有杀死恶妖、实力强大的少年在,大家又都安心许多。 桑荔得知小眠要随行出海,知道劝说无用,只一路相送,所有的担忧关切,最后仍是化成那一句,等你回来。 看着少年在渔民们的簇拥下走上船,她意识到,在瑶水镇努力想要照顾着的少年,彻底长大了。 她现在,反倒是被照顾的那个。 广阔无垠的海面,一艘华贵的船舶正朝着渔村的方向飞速而来。 “公子,前面便到了仙师推算的地方,您真要独自去待上几日,等风星珠渡劫出现吗?”一位气度不俗的老者垂首站立,颇为恭敬的问道。 站在船头的男子一袭白衣胜雪,周身颇为自然的散发出矜贵温润的气质,只是那双狭长的眼里却带着几分意气风流,双手撑在边缘处,懒洋洋往前搭靠,“那是当然,我江慕羽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再说了,林家那门亲事不是父亲安排的吗?” 江慕羽浅色的唇勾起来,笑了笑,“那林家女儿提出要求,聘礼中需要有风星珠。” 说到这里,他笑到直不起腰来,似乎颇为愉快,“那我这为表诚意,亲自出来寻找风星珠,父亲他能不同意吗?” 看来那位林家小姐,对这门未曾见过面、仅凭长辈安排的亲事同样不满,这真是正好、正好。 借着找风星珠的由头,江慕羽实则是想要摆脱江家的管束,趁机溜出来逍遥一段日子。 至于什么风星珠,可算了,他才不会真的去找,到这边来,不过是勉强做做样子罢了。 远远看到前面的渔村渡口,江慕羽回头看向身后齐整站了两排的侍从守卫,“你们都回去,告诉江元,叫他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带着风星珠回去下聘。” 全都赶紧走赶紧走,他江慕羽就要自由了! 桑荔不是闲得住的人,在海边目送小眠离开后,她开始在渔村里转悠,想着接下来自己也能找点事情做。 等到转完一圈回去,却发现神堂前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弓着身子探头探脑往神堂的门缝里看。 小偷?! 桑荔不动声色在一旁捡了根棍子,悄然走过去。 她属实没想到,这小偷光天化日就敢出来行窃了,恐怕这段时日渔民们天天排着队的过来送礼,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这样的小村子,江慕羽属实有些瞧不上眼,但江家的船他好不容易才赶走,想离开还得等其它经过这里的船。 一座座矮小的房屋,门前门后都有栅栏,圈养着鸡鸭,他只恨不得退避三舍,哪还愿意借宿。 看了一圈,也就这间屋子还算是勉强入眼,他身上银票带了不少,住上几日那必然是不成问题,只不过这拍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 不会是没人住的空屋子? 江慕羽探着身子眯起眼睛,努力往门缝里看,陡然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剧痛下两眼冒金星,他差点没栽倒晕过去。 摸着头踉踉跄跄回过身,发现身后竟是个姑娘。 桑荔愣住,当即举着手里的棍子紧张防备,往后退了两步。 她没想到这人的脑袋这么硬,毫不留手的一棍子下去,竟然没被敲晕。 “快出来抓小偷了,抓小偷!”桑荔退开到安全距离的同时,扬起嗓子大喊。 江慕羽敢一个随从都不带,便是因为他身手本就不错,甚至灵根也绝佳,仙门第一大宗都想将他收入其中。 只不过他不愿意。 修仙有什么意思啊,天天待在那高山上枯燥又无味,他还是喜欢俗世。 而江家就他这一个独子,也不可能让他去修仙,平日里管教都甚严,只不过好不容易出来了,却被人偷袭还冤枉。 他足尖轻点,燕子般轻盈的掠起,在姑娘那双满是错愕的眼神当中,一把将她制住,“看你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一开口就这般讨厌,小偷?我堂堂的江太尉之子,在你口中怎么就成了鸡鸣狗盗之辈?” 桑荔一招被擒,马上很有眼力劲的闭了嘴。 好家伙,这小偷还会轻功? 背后擒住她的人很高,宽大的衣袖扫在脸上,顺滑如丝,这是上好的绸缎没错了,渔村里根本不可能有人穿得起,这人难道真不是小偷,她冤枉人家了? 不等桑荔思索,听到她叫喊的村民已经接二连三的赶过来了,一看人被挟持,皆是大惊失色。 少女跟他们奉若神灵的曲清眠是一起的,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就没人能庇护他们了。 “你是什么人!” “要银子我们可以给,立刻把人放开。” “你要是敢动荔姑娘一根汗毛,我们整个村子绝对都饶不了你!” 眼看着群情激愤,赶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江慕羽悻悻松开手,毕竟只是来借住,又不是来惹事的。 然而就在他放开的那一瞬,额头又迎面挨了一棍,这姑娘当真是下手又快又狠,打完就跑。 江慕羽捂住额头,气得在心里骂了几千字不重样的脏话。 村民们尽数围过来,眼看又要来折腾一拨,江慕羽属实是心累了,拿出一沓银票在手里晃了晃,“冤枉无辜好人可真有你们的,能听我句解释不能?” 有钱能使鬼推磨,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间稍有缓和。 等到人群都散去,江慕羽横眉冷对坐在椅子上,拿着药包敷额角,“给你五百两,在你这借宿几日。” 虽然这姑娘粗鲁的很,直接就给了他两棍子,但村子里也就这神堂能勉强住一住。 桑荔将人误认为小偷,还打了他,原本心里是有歉疚的,但一看到他那散漫歪靠的姿态,还有非常欠揍的霸总语调,她就不乐意了。 “不借,哪来的你就回哪去。” 还真当她好说话了,除了小眠,其他人别想在她面前给脸子。 江慕羽直起脊背,看她一眼,脸上带起一副了然的笑意,从怀里拿出沓银票来。 然而,还不等他一张张拍到桌子上,桑荔已经不耐烦的开始赶人了,“要数钱,你换个地儿数去。” 在生活并不差,又什么都不缺的情况下,当谁都愿意被钱砸吗? 被直接赶出来,并且吃了个闭门羹的江慕羽:…… 行,有你的。 江慕羽气得磨牙,末了,却又笑起来,“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hola-zyt、小秀子^_^的地雷,抱住亲~ 感谢鹤弥月的营养液,啾咪~《 》 第33章 出海第二天,村子里的渔船便碰见了那片云霞。 它压得很低,就坠在半空中,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 一大片瑰丽斑斓的色彩,柔软的舒展在那里,而在最中央的部分,也的确如渔民所说,洒下来一道如梦似幻的光柱,边缘处泛着淡淡烟紫色。 “这还真撞上了,怎么办,赶紧调头,调头走!” 有惊慌喊着、不知所措的,而更多的渔民,则将目光投向船桅下静默站立的少年,小心翼翼问询,“我们还要过去吗?” 他们心里都怀揣着希冀,毕竟能杀死恶妖的,那自然不是普通人,对上这种玄乎会卷走性命的异象,说不定也有着解决办法。 曲清眠的回应非常干脆,他走到船边,径直跳了下去。 渔民们吓了一跳,纷纷聚到船沿,探头去看,只见少年跳入碧蓝的海水中,如一尾灵巧的游鱼,朝着那云霞下方快速游去。 海面上点点璨金的日光轻耀,所有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船不敢再往前靠,停驻在那里紧张的望着。 深秋的海水浸着刺骨的凉意,曲清眠双手划动,水波轻柔擦过脸颊,勾起缠绵心事。 海底那个吻,她不知道,他却是难以忘怀的。 曲清眠思考起未来,她的未来。 他不知道重来一次,死在黑渊崖的命运能不能改变,索性他也不再为自己去考虑,只希望能多做点事,给她尽可能的留些钱财。 虽是俗气了点,但至少能让她生活得更好,将来不用为钱发愁。 这也是他对渔民们的请求尽力去做的缘由,并非是怜悯或其它,不过是为了丰厚的答谢罢了。 海水清澈,曲清眠看见前方有团缠绕如烟的绯色光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里面到底有什么。 周边没有任何的活物,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心悸的气息萦绕在当空。 没有那几个碰见过的渔民所说的强大吸力,反倒是有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宁静。 就在曲清眠将要靠近的时候,似乎有层无形的屏障骤然涤荡扫过。 轰隆隆 一阵闷雷般的声响从光雾中传出,海水震颤,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曲清眠凝神感受,随即不退反进,拨开云雾般的光团,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像是一个巨大的茧,空荡荡一片并没有海水,只中央悬着颗珠子。 很小,只有拇指大,但散发的光泽却极为耀眼,像是将一条银河扭成逸动的风眼,你看着它,眼里便坠着灿烂流转的星河。 这是曲清眠见过最美的东西。 他突然又想起那晚,少女的笑脸映在绚烂焰火的光影里,她说,以后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带你给你看好不好? 他想将这个珠子带回去,送给她。 轰隆隆 在光团里,沉闷的声响一下变得振聋发聩,曲清眠冷白的脸更是一下惨白,有血迹从耳孔里淌出来。 他浑然不觉般,漆黑的眼瞳定定看着那颗珠子,迎着强大的冲击力将手探过去。 修长圆润的指尖破开,鲜血淌至手背蜿蜒而下,也依旧忍耐仿若没有痛感,毫不退缩。 珠子华光乍亮,陡然又像是被什么深深压制住,它努力想要挣脱,也根本无暇去管靠近的曲清眠。 这反倒给了他机会。 骨节分明的五指血肉模糊一片,白色骨茬隐约可见,他一鼓作气,猛然抓住了珠子! 珠子像是活物般,在掌心疯狂震颤,曲清眠紧紧抓住不松懈,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良久,珠子寂静下来。 又等了片刻,确定它不会再出现异动,曲清眠摊开手,那珠子敛起了外在的耀眼华光,只暗青色珠身流动着细碎如沙的润泽。 在船上等待的渔民们看到那彩色云霞竟是陡然变得漆黑,紧接着有闪电击下、闷雷声起,随后他们又焦灼的发现云霞下方的海水竟是出现了一个漩涡,疯狂涌动。 “那是怎么了?海底是不是有什么妖怪?” “这可怎么办,看起来凶得很。” “下海这般久,都没见小神仙出来换口气,会不会——” “莫要胡说!” “小神仙敢下海去,自然是有把握的,安静等着便是。” 所有人不敢再胡乱说话,皆是屏息远远望着那边。 不多时,云霞竟像是被揉碎了般,缓缓散开,那处旋涡也渐归于平静。 大家目光都定定的,含着隐有的期待,就在一个脑袋冒出海面的那一瞬间,欢呼声猛然爆发! 这叫人不安害怕的异象,终于是消失了,不用再担心被强大的吸力席卷。 曲清眠一上船,便有人立刻捧着巾布过来给他搭上。 他仍是没什么言语,进了船舱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出来。 渔民们都满是期待又谨慎的看着他,恭敬问道,“神灵大人,那海里的是妖怪吗?您是否已将其降服了?” 曲清眠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应声:“异象不会再出现,你们可以安心出海。” 不管那海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听到可以安心这几个字,大家都是欢呼雀跃,众星捧月般将少年围在中间。 曲清眠任由渔民们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像是自动把周围的人和声全都屏蔽了一般,目光越过一望无际的深海,望着渔村的方向。 他很想她。 桑荔已经三日没得见小眠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之前在瑶水镇,即便小眠要去私塾,她要出摊,但每日都是能见到的,像这样时隔几日都见不到,还是第一次。 一个人吃饭,她总会想,小眠呢,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看见外面起了大风,又会忍不住担心,祈祷着千万别变天;临睡前,她也没办法像往常那般很快入睡,总想着这个世界没有电话好不方便呀,不然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桑荔知道,往后小眠还会随着渔民们出海,她要学着习惯。 为了分散七上八下乱想的心思,桑荔准备在神堂旁边的空地上搭个花架,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之前这些都是小眠来做,她虽然没能上手,但在一边跟着看,还是知道要怎么做的。 选了合适的木头回来,桑荔抱着斧子,却是在第一步就有些吃力。 “你行不行啊,好好一块木材,被你劈成狗啃样。” 桑荔回头,看到额头上围了一圈纱布的江慕羽抱臂站在那,她同样嘲回去,“你还没走吗,不怕头上再添几个包?” 说完也懒得看他,弯下腰继续劈砍,虽然有些慢,用力也不稳,但胜在耐心。 “还是我来。”江慕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握住腰间的窄剑唰一下出鞘,足尖一踢,地上圆滚滚的木头便凌空而起,白色剑光一闪,木块均匀分好落地。 桑荔看看手心被磨到痛了才劈出来的木块,再看看人家随手一挥斩出来的,的确是比不上。 “谢谢。”虽说没叫他帮忙,但到底承了好,她认真道了谢。 江慕羽眉宇微扬,“你让我在神堂借宿几日,银票照给,这木头,我也给你劈好了,如何?” 他昨晚捏着鼻子在村长家住下的,虽说江家管教得严,他一直没什么机会出来,但不得不说吃穿用度全都是最好的,连来时江家的船,那里面给下人住的房间都镶金砌玉,比这渔村的矮房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华贵他自然是不指望了,但就连村长家也有养着的鸡鸭跑来跑去,一屋子古怪的味道,熏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也只有这神堂了,整洁清净,后面有片竹林,风一吹来,是清浅的草木味道。 桑荔拒绝得很干脆,“不借宿。” 神堂很大,房间也全然够,但她并不习惯,和小眠以外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江慕羽郁闷了。 他的容貌在京都,是许多姑娘见过之后的春闺夜梦,不至于叫人害怕抗拒才是,况且借宿是给银票的,又不是白住。 他实在想不到被百般拒绝的理由,也不甘心,便在桑荔忙活的时候凑过去添乱。 “你不答应,我今日就不走了。” 桑荔知道他一身功夫了得,拿他没办法又恼得慌,只能在嘴上分毫不让,江慕羽那是见招拆招。 曲清眠回来的时候,看到桑荔身边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子,顿住脚步。 桑荔摆好木块,打算一点点拼凑起来,然而刚固定好,江慕羽就‘不经意’的给她来个釜底抽薪,气得她小脸鼓鼓的,清甜的嗓音凶起来也依旧带着点软。 少年姿容如玉立在那里,一阵风吹来,衣衫下摆轻动,身后的影子拉长成一条线,他静默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 漆黑的眉眼寂寂,像是要站成一棵树。 斜阳将落,桑荔忙活半天没成,嘴上也没占到上风,气得一时忘了实力悬殊,伸手就要去打他。 江慕羽身手敏捷往后一跃,避开的同时非常欠揍的语调笑她,“诶,打不着,你打不着。” “你真的烦死了!” 少女眼睛本就大,瞪起来蕴着薄怒,反而显得格外娇俏。 曲清眠远远看着她,舌尖抵住上颚,心里的酸涩一层层涌出来,酸得他嘴里发苦。 桑荔追着他打,江慕羽一边回头笑、一边左闪右突的跑,脚步翻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最终江慕羽站定不动,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后笑得更是肆意,“你没吃饱饭吗?还是在挠痒痒?” 桑荔咬牙,实在看不过他那张漫不经心调笑的脸,然而这打着了不仅没出气,反而更憋屈,她也不管什么花不花架了,只想图个清净,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想再看到他。 江慕羽也不闹了,亦步亦趋跟上去,“你说你长得跟仙女似的,心肠也一定很好,就当是善心收留我几日,不行吗?” “不行。”桑荔回过身,正要怼上几句,目光却是落在了走过来的少年身上,当即惊喜到眼睛弯起来,“小眠,你回来啦!” 江慕羽看到在自己面前气成个球,没有半点好脸色的人陡然欢喜,好奇的随之回转身。 是个冷白玉雕成般的精致少年,眉眼漆黑,冷冷看着他。 江慕羽皱眉,很古怪的,浑身血液就像是被冻结了一瞬,寒意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这个少年,对他有很强的敌意,且绝非普通人。 桑荔根本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暗潮汹涌的氛围,她只高兴的站到少年面前,语调不自觉放得轻柔,“小眠,你肯定还没用晚饭,饿不饿呀,我马上就去做!” 她说完推门进屋的时候,又很防备的回头看向江慕羽,“最后再跟你说一遍,不、借、宿。” 听到借宿,曲清眠眼底暗色更浓,匍匐着凶戾的冷光,他几乎快克制不住想杀了这人的冲动。 但他知道没理由这样做。 并且像是要刻意去力证什么般,他上前握住桑荔的手腕,“我们不欢迎外人借宿。” 江慕羽对桑荔那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差异,心里莫名生出些沮丧,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讨厌了。 而对于少年骤然挑衅般的举动,他更是不愿意走,笑道:“我不借宿,这里风景不错,我停驻下来走走,也有问题吗?” 桑荔只觉得江慕羽有病,想要关门,曲清眠的手却是一把按住。 看着一手拽着她,站得格外近的少年,桑荔有点紧张,脸也有点热,匆忙找了借口想开溜,“我去准备饭食!” 曲清眠没松手,“我有东西送给你。” 送……送东西? 桑荔惊讶极了,跟小眠相处两年,他连话题都很少主动提出,就更别说送东西了,这还真是头一遭。 她抬起头,对上少年的视线,呐呐问,“是什么?” 看到那双眼睛里一览无遗的期待,曲清眠面色柔和下来,捧出那颗从海底带回来的珠子。 其实昨日,渔船就可以回来了,但他担心手上的伤被她看到,上药后修整了一日,强大的恢复能力让原本可怖的伤只剩下清浅的白色印记,看不分明。 那颗珠子小小一颗,内里包含的点点荧光璀璨,甚是引人注目,但桑荔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少年修长五指间尚未好全的伤痕。 一把捉住他的手,桑荔仔细一道道点过去,心疼得揪在一起,“你的手怎么这么多伤,是遇到危险了吗,以后,以后要不你还是别跟着他们出海了?” 少女指尖圆润泛着粉,微凉的一寸寸轻扫,有点痒,曲清眠口舌干燥,只觉得那痒意藤蔓一样攀爬,直痒到心里去。 江慕羽看到两人之间弥漫起轻柔脸红的氛围,竟莫名生出丝嫉妒。 他愣了一下,随即觉得有些好笑,刚见没两日的人,他有什么好嫉妒的? 目光转向那颗珠子,逐渐看出点名堂来,“风星珠?!” 江慕羽惊讶极了。 他虽不愿意入仙门,但家大业大的,门路多,府上有仙师,在林家女儿提出期望的聘礼要求后,仙师推算出了风星珠的大概位置,并且说即将渡劫,非常危险。 这个少年,果然不是普通人。 桑荔这才发现那个讨厌鬼居然还没走,又察觉到自己竟然捧着小眠的手摸来摸去,脸当即就烧红了,像摸着烙铁一样慌忙松开,“好…好看,这个珠子真的好漂亮!” 她装作掩饰自己是在看珠子,真看过去,只觉得一片星河撞入到眼中。 拇指大小的珠子里像是藏纳着一片银河,还是像风一样会流动的,太漂亮了! 这是小眠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桑荔眼睛里亮起流萤般的光彩。 鉴于珠子中央有一个细小的天然孔,她又着实喜爱得紧,便穿成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几日后,还待在村子里,时不时就来神堂前晃悠的江慕羽看到桑荔细白脖颈上坠着的珠子,有那么点不是滋味,“这个是风星珠。” 已经在小眠帮助下成功搭起花架,正给扦插过来的月季浇水的桑荔:“哦。” 在她看来,这位江公子家世极好,在简陋的村子里总归待不了几日的,何必同他置气,况且这人还没脸没皮,越是理他,他越来劲,无视敷衍忍忍是最好。 “风星珠可以滋养根骨,日后你若开了灵窍,修行将事半功倍,即便是不修行,对女子来说也有莫大好处,可以滋养肌肤容貌,越来越美。” 听到滋养肌肤容貌,桑荔心里雀跃了一下,不过还是不愿搭理他。 “你跟那个少年应当不是姐弟,但我看你们也不像恋人,那——” “那你个头啊,你能不能别总来烦我!”桑荔一转头就将水壶的水洒过去。 她很想平心静气,也很想把这人当成只聒噪的乌鸦,不要去较劲,但他偏就像是踩在她的忍耐极限拼命蹦跶,叫人忍都忍不住。 “我说小仙女,”江慕羽躲闪不及湿了衣衫,却也不恼,“你对他的态度,跟对我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听到外面动静,正走出来的曲清眠顿住脚步,静默站在门侧阴影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问话,桑荔只觉得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慌乱到脑子空白。 小眠那样单纯,两个人相依为命,她要是把自己细心呵护的嫩白菜给霍霍了,那不是禽兽吗。 “不要胡说八道,我和小眠虽不是亲姐弟,但也胜似亲人,你不要拿你那不纯洁的思想去看我们。”桑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不自觉拔高音量来掩饰。 门后的少年垂下纤长的眼睫,在脸颊扫下暗影,手指紧紧扣住门框。 胜似亲人? 不,不是这样的,他心里就是怀着龌龊。 他喜欢她,还想独占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鹤弥月、llj呀呀呀、阿狸的营养液,啾咪~《 》 第34章 江慕羽听到那句虽不是亲姐弟,但也胜似亲人,心情出奇的不错。 只觉着这今日的秋阳格外灿烂,风也格外清爽,就连小道上走来走去鸡鸭的嘈杂声都变得悦耳了。 不知不觉,他想离开村子的想法已经搁浅,花钱找了不少村民在离神堂不远的地方开始搭建竹楼。 他倒不是要一直长住在这,只是觉着被勾起来那么点好奇心,一时半会不太想走,况且这片村子的风景属实不错。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碧海青天,后面有层峦叠嶂的绿林高山,在这里搭座竹楼,日后也许偶尔还能过来小憩。 桑荔浇完水,回到屋子里洗了几个桃子。 每日村民们就像是供奉一样,最鲜活的鱼、最鲜嫩的青菜、最多汁的水果,全都不重样的送过来。 这桃子是血桃,又甜又软,桑荔格外喜欢。 “小眠,给,削好皮的。”她软着声音,带着点轻哄。 不知道怎么了,只是浇个水的功夫,她就发现小眠突然变得格外低沉,就好像在头顶上笼了层阴云,整个人都郁郁的。 少年心思重,从不和她吐露,她也没想过去多问,每次就是陪在身边,用自己的笨方法去哄着。 血色水润润的桃子递到面前,他并不接桃,桑荔便又往前送了送,“好甜的,都喂到你嘴边了,你就尝一口嘛。” 她知道小眠是不可能让她投喂的,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他乖乖接过桃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少年低下头,一口咬了上去。 桃子很大,比桑荔的手还要大,她的五指摊开抓握着,少年咬桃子时下唇贴着她的指尖,缓缓蹭过去,很软、炙热的。 桑荔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小眠肯定是无意的,因为相处这两年多以来,他尤为注意男女有别的这层防线,清冷自矜。 可少年的无意,却引得她像是触电一般,想要缩回手,又害怕太突兀显得尴尬,脸颊忍不住微热。 咬下桃肉的少年微抬起头,漆黑的眼瞳看着她。 桑荔轻不可闻咽了咽口水,有点慌乱。 他离得近,微低头抬眼看人的模样明明依旧是冷淡,却因为角度而显得勾人,咬着的桃肉汁水润在唇上,看起来 不能再想了! 桑荔猛的缩回手,一下子从脸直红到耳根上去,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么么乱七八糟的啊! 她简直羞到一时没脸,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小眠,一把将咬了口的桃肉塞到少年手中,起身就跑。 曲清眠看着仓皇逃跑的背影躲进卧房,砰一下关上门。 他垂下眼睫自嘲的轻笑了笑,抬指触向唇边,少女指尖的细腻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曲清眠觉得自己很无耻,但是没有办法。 哪怕明知她绝不会喜欢自己,不该有妄想,可江慕羽的出现,让他知晓了自己的独占欲到底有多强。 原来只是看着她和别的男子说话,他就心如火烧,只是看着她注意力被别的男子挑起,他就如坠冰窖。 她可以不喜欢他,但也绝不能喜欢别人。 桑荔躲进卧房,扑腾一下趴到床榻上,摸了摸脸,还是烫得很厉害,她一把将头捂进被子里,心也跳得厉害。 她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缘故,所以在这样春心萌动的年纪,很容易就悸动? 可那是小眠啊。 一想到方才小眠啃咬她手上桃子、抬眼看她时,她竟然生出想要吮吸他唇上桃汁的念头,桑荔就恨不得用被子闷死自己。 滚了一圈,像鸵鸟一样埋着头,她又想到最后那突兀的落荒而逃,更是后悔到闭着眼睛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叫。 实在是太奇怪太莫名了,小眠会不会察觉到她的胡思乱想? 不行,她得挽救一下! 桑荔裹着被子瞬息惊坐起来,可再又出去,会不会更加奇怪? 她满心纠结,总觉得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联想很羞耻,也很害怕小眠会知道。 等到磨磨唧唧,终于拾掇好心绪走出去,少年已经将晚饭都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桑荔还是没忍住,欲盖弥彰给自己先前的行为找理由,“小眠,给你桃子那会,我突然站起来跑开,其实是因为肚子痛,所以我回房间休息了一会。” 她不擅长说谎,舌头都差点打结。 曲清眠盛了碗汤递给她,“还痛吗,可以少吃点。” 桑荔捧着碗接过,心虚的低下头。 这样单纯的小眠,连她拙劣的谎言也信,她真的好羞愧啊。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又圆又亮,桑荔沐浴完之后裹上厚厚的睡袍,站在客堂高悬的窗柩边看。 屋子里都不用点灯,满地就像是镀上了一层水银似的,外面斑驳树影同样也看得分明。 月色皎洁,繁星如洗,桑荔打算去弄些茶水糕点,叫小眠一起过来赏月,然而她一回身,便看到小眠正站在身后。 他应当也是刚沐浴完从卧房里出来,和怕冷的桑荔不同,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宽松的黑色绸衣。 还该死的是领口半敞,少年曾经单薄纤瘦的身体,彻底长高挺拔也更精实了,劲韧的胸膛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桑荔深吸口气。 眼睛瞪圆的同时,慌到目光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么么赏月糕点更是一股脑全给忘了,只知道想要躲,把自己那点脸红心跳的窘迫都给藏起来。 “天冷了,我去睡觉!” 她语速极快扔下一句话,一溜烟逃也似的又回了卧房。 曲清眠站在一地清亮的月光里,漆黑的眼睛看着已经紧闭的房门。 他其实是有话同她说的。 告诉她,不要再像看待孩子一样看他,还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的、他们并非亲人,也并非胜似亲人。 然而他还么么都没说,就吓到她了,看到那双小鹿般慌乱的目光,曲清眠的心一下随之揪起来。 他怎么舍得叫她不安惶惑。 不管再嫉妒、再想占有,一切都必须是以她的愉悦开心为前提。 如果只有亲人的感觉能让她更加自洽舒适,他还是不要过早显露试图占领的欲望为好。 曲清眠轻抬手指拉好衣襟,心里发苦。 桑荔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她满脑子一会是小眠润泽的唇,一会是他宽阔精实的胸膛,一会又羞愧自己奇奇怪怪的逃跑举动,被子都快要被她气恼的踢坏了。 夜里桑荔做了个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她竟然梦见了小眠。 梦里的小眠好可怕,他那双眼睛就像狼一样盯着她,夜色昏暗烛火中有许多飘纱的帐幔,无风自动,她心跳得好快,就掩在一处处帐幔后面慌乱躲藏。 可不管她怎么跑,始终也摆脱不掉,面前的轻纱陡然被一把掀开,小眠紧紧捉住她。 凌乱炙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边,拥揽过来的手臂用力到几乎将要将她揉碎,胸膛滚烫,她的脸贴靠着,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就像真的一样。 桑荔在梦里是有部分意识的,她知道这是梦,因为小眠不可能会这样,但是太真实了,带着那部分有意识的清醒,她还是彻底的沦陷。 起初的害怕惊慌,逐渐变成了愉悦。 一声嘤咛,桑荔从梦里醒转过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她身体还沉浸在梦里那陌生又欢愉的感受中,桑荔呆呆坐了一会,拿被子捂住脸差点就哭了。 脸红到仿佛滴血,太羞耻也太不要脸了,她怎么能将小眠梦成那样? 简直无地自容。 桑荔开始躲着曲清眠了。 同在屋檐下,每日接触颇多,但她除了一起吃饭,基本上都是没事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避开跟小眠单独相处。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甚至在心里还觉得很对不起他。 好在小眠心无旁骛,他么么都没有察觉,对她的古古怪怪也并没有太大的在意,这叫她好受了很多。 小眠在屋子里看书,桑荔就拿着个小铲子到屋后的竹林里挖笋子。 “小仙女还真是勤劳啊。” 蹲身的桑荔发现面前斑驳的光影晃了晃,一抬头,就看到背靠光束笑起来一口白牙直晃的江慕羽,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在这。” 这两日江慕羽没有再到跟前晃悠,桑荔以为他离开渔村了,没想到竟然还在。 也是稀奇,像这种家世极好的贵公子,能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待得下去。 “你对我总这么大敌意做么么,我不借宿了,新竹楼已经搭建好,有兴趣你可以上门来坐坐。”江慕羽发现他适应能力还挺强,虽然这里没有亭台楼阁、琼浆玉露、宝马香车,所有的华贵都没有,但也没了喧嚣,渐渐也能发现点天光水色的闲适。 簌簌簌 不等桑荔说话,有么么东西从高空坠下,竹木摇曳扑簌簌响,还混杂着扑扇翅膀的声音。 她抬起头去看,看到只歪歪斜斜正扑腾的鸟,翅膀上有根箭矢,很明显是受伤了。 圆盘型的脸,配上两侧尖尖的羽毛,还有铜铃一般大大的金色眼睛,是只猫头鹰。 桑荔连忙丢了铲子站起身,想要接住它。 那猫头鹰看到人更是惊慌,不顾受伤的翅膀又往上飞,飞到最粗壮那根竹子的枝叶间不动了。 这渔村后面是一片连绵山脉,除了捕鱼,村民们也是打猎的,这猫头鹰应当就是被他们误伤到的,被其他人捡到,只有死路一条。 桑荔爬不上竹子,也不敢摇晃,怕吓得它再次飞走,只能站在底下仰头看,急得团团转,“我不会伤害你的,下来。” 江慕羽笑出声:“你当它能听懂你说话啊?” 桑荔白他一眼,垂下脑袋想办法。 身侧陡然一阵风,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江慕羽已经纵上竹枝捉住了那只受伤的猫头鹰。 他似乎极喜白袍,要不是镶绣的金线纹路略有不同,桑荔都要以为他每天不换衣裳了,掠下的身姿如燕轻盈,衣袍大袖翻卷,竟颇有几分出尘之姿。 他极爱笑,白皙如玉的皮肤衬托着总是弯起来淡淡桃红色的唇,整个人都是柔和明亮的,像夜色里那一轮皎洁的上轮月。 江慕羽一个旋身安稳落地,将手里的猫头鹰递过来,“给。” 被人抓住,猫头鹰也没挣扎,那双眼睛尤为大,就那么一动不动盯着,透出点呆呆的傻气。 桑荔将它抱过来,那双锋利铁钩般的脚爪冰凉,倒也没抓疼她,“谢谢,我现在去找个大夫。” 江慕羽拦住她,“诶,何必舍近求远,不过是箭伤而已,我一定处理的比大夫还好。” 桑荔半信半疑,“你还会治伤?” 江慕羽转身往竹林外走,“到底会不会,你跟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竹楼离神堂并不远,不算大,里面东西倒是一应俱全,看起来都镶金砌玉极为昂贵,绝不可能是在这村子里置办的。 桑荔有些好奇:“这么多物件,你都是自己运过来的吗?” 按理说父亲是太尉,他怎么也不该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才是,就算来也应当是前呼后拥、最少有几十个护卫侍从使唤着。 江慕羽取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锦袋,还没巴掌大,桑荔却看着他从里面取出几瓶伤药还有纱布。 他有用平常人见不到的物件吸引注意的成分在,挑眉笑了笑,“这个叫乾坤袋——” 然而不等他详细解说一番,骤然被打断,“你是修士?!” 江慕羽本以为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会充满求知欲盈盈望向自己,结果却看到桑荔又是一副剑拔弩张愤愤然的模样,他愣了一下,“修士?不是,这乾坤袋虽是仙门常用,但我对修仙可没有兴趣,这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桑荔上一次穿书跟修士多有接触,很多东西都知晓一二,看江慕羽的眼神充满防备和戒心,“你骗人,乾坤袋只有灵力才可以使用,而灵力是引气入体的修士才会有的。” 她现在很慌张,仙门的人难道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吗?现在要不要转头就跑,赶紧去通知小眠? 江慕羽发现桑荔似乎极度厌恶惧怕,也跟着慌了,收起笑意,忙将乾坤袋递过来,“我这个是加了符文的,不需要灵力就可以使用,不信你试试。” 桑荔知道他轻功了得,跑肯定是跑不过他,没敢轻举妄动,看着递到眼前的乾坤袋,她小心翼翼接了过来。 一拿上手,便发现了不同,就像是突然开了双天眼,能看见乾坤袋里那将近两栋屋子大的空间,里面堆金积玉、珠光宝气,闪耀得桑荔眼睛都快要迷失了。 “……”壕无人性。 桑荔松了口气,不是仙门的人就好。 她更加小心翼翼的将乾坤袋递还回去,“财不外露,往后你还是得收好些。” 不需要灵力,普通人就能使用,这谁捡了抢了就成自己的了,他竟然这般轻易就拿给外人看。 不知道该说傻还是太傻。 江慕羽见她态度缓和下来,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我相信仙女对钱财这种凡俗之物,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这话听起来有些油嘴滑舌,却也释放出信任。 桑荔起初挺讨厌他的,但感受到这种信任,似乎也讨厌不起来了,又见他说完就低头去处理猫头鹰的伤,取箭的动作很熟练,上药包扎同样看起来很有经验,当即改观不少。 “你经常给别人治伤包扎吗?”她问道。 江慕羽嘴里咬着纱布,按住不安分转动脑袋的猫头鹰,动作不停,“是给自己。” 桑荔惊讶,“你会受伤?” 像这种家世极好的贵公子,应该是被精细保护起来的才对。 又想到他一个人来这片渔村,她更为好奇,“你不会是叛逆,离家出走的?” “好了,”江慕羽将撑开翅膀的猫头鹰塞到桑荔手中,懒洋洋靠坐下来沏上一壶茶,“是也不是。” 虽然现在没人左右伺候着,事事都要自己动手,但就像是飞出了笼子的鸟,他只觉得快活,讲起自己并不喜欢的过往也依旧语调轻快,“别人的父亲严格,而我的父亲,那是严上加严。” “生活上的确是锦衣玉食,永远给我最好的东西,好到么么程度呢,那就是宫里有些皇亲贵胄要不到的东西,我都能拥有。” “但我四岁就被逼着写文章,别说是玩耍,我有记忆起就很少有出门的机会,七岁开始被逼着习武,每日带到军营里真刀实枪的练,所以受伤是常事,治伤包扎,对我来说也就很熟练了。” 桑荔听得瞠目结舌,原来这个世界的有钱人这么辛苦的吗! 她有点同情他了。 小炉子上茶香四溢,江慕羽给她斟了一杯:“我并非离家出走,算是借着机会,第一次真正走出来,真要说,没怎么见过世面,还得要小仙女带着我长见识了。” 桑荔有点不好意思,“不要叫么么小仙女,我叫桑荔。” 江慕羽顺势郑重介绍了自己,他自小博览群书,又善于言谈,桑荔捧着热茶,听他天南地北的说,情绪也很快被调动起来。 她本身也是热情能言的性子,话题一打开,整个人都活泼起来。 桑荔抱着猫头鹰回去的时候,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 一踏进门,她脸上还带着笑意,然而看到站在那里,像是专门等着她的少年,桑荔登时泛起了紧张。 少年眉眼冷沉,语调压得平静,“你去了哪儿?” 他由着她的疏远躲避,克制着害怕吓到兔子一样容易惊慌的姑娘,但寻不着人的不安焦急,又叫他恨不得发疯。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依旧是二合一小肥章~ 感谢小秀子^_^的地雷,抱住亲~ 感谢阿狸、鹤弥月的营养液,么么啾~《 》 第35章 (大肥章) 桑荔紧张归紧张,但还是兴致勃勃说起猫头鹰,说起江慕羽。 她现在跟小眠说话,总会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就怕自己脑子里又会冒出些乱七八糟、面红耳赤的画面。 “你看,这只猫头鹰瞪大眼睛是不是傻乎乎的,毛绒绒的还特别软,你要不要摸摸看?” 曲清眠唇抿得紧紧的,看着那张欢欣的笑脸,他心里疯狂涌动的暗色情绪,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桑荔跟江慕羽逐渐熟络起来。 那只猫头鹰每隔一天需得换次药,江慕羽动作娴熟、带在身上的伤药也是疗效最好的,她便每次直接抱着猫头鹰过去找他。 而一向不太喜欢与人接触的小眠,竟然每次都要随着一起,桑荔很高兴,想着他要是愿意跟江慕羽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曲清眠发觉,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已经完全不是他最初看到的那样剑拔弩张了。 她当初气急的模样、毫不遮掩对男子的厌恼,好像在一夕之间便有了改变。 她不再只对着他笑,也不再只对着他欢快的说话,现在会有另一个人会热烈的回应她。 曲清眠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像是被翻涌的深海掀起巨浪淹没,冷入骨髓的窒息。 他太沉默也太无趣了,甚至以前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都是少女欢呼雀跃不知疲倦的温暖着他,而他甚少予以回应。 多好的姑娘啊,她就像是迎着阳光不断攀爬繁盛的藤蔓,沾着早间的露水,散发出生机勃勃的气息,永远都有着用不完的活力。 她自然能够吸引到同样鲜活美好的人。 她值得,可他嫉妒到只恨不得立马赶走那个男子。 江慕羽正在给猫头鹰重新用纱布包扎,猫头鹰惊慌的扑扇着翅膀,桑荔喂了点切小的肉条,安抚着摸了摸它圆绒绒呆萌的脑袋,突发奇想,“看来还得要养半个月才能好,放归山林之前,我们干脆给它取个名字。” “好啊,”江慕羽当即给出回应,“这鸟看起来呆得很,就叫它阿呆。” 桑荔辩解,“它这双眼睛大大的,多可爱呀,只不过白天看不见,才显得笨拙了一点。” 她说着去看静默站在身侧的少年,“小眠,你给它取个名字?” 曲清眠知道,换作旁的人,哪怕再清冷也会在这时试着去改变自己、努力的迎合,只为多争抢几句和她说话的机会,将那人压下去一头。 但他不愿意,他连多看几眼的机会都不想要给对方。 少年一言不发,垂着纤长眼睫的样子恹恹,转身便向外走。 “小眠!” 嗒的脚步声急促,果然如他所料,她赶紧追了上来,惶急的问着,“你怎么啦,如果觉得给一只鸟取名很幼稚,那我们就不取了嘛。” 曲清眠脚步未停。 他无比清楚,在她心里,那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尚且完全比不上他重要。 江慕羽手里还托着那只猫头鹰,指尖戳了戳它头顶上蓬松柔软的羽毛,“阿呆,你的主人丢下你了。” 修长身形斜斜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两道身影走远,他碰了碰阿呆弯弯的鸟嘴,又变了个尖细的腔调,就好像是猫头鹰会说话一样,“不,是你的小仙女丢下你了。” 桑荔一路紧跟在小眠身后,不知道自己突然做错了什么,哄了几句都没有效果,她也不好一直缠着小眠,打算找个借口溜回房间,前面的人却陡然转过身。 猝不及防的,她险些撞上去。 桑荔现在是不敢跟小眠有半点肢体接触的,就怕自己又会做些什么不知羞耻的梦,忙往后退了两步去躲。 “我不喜欢他,”曲清眠往前进一步,直将人逼得靠在墙上没了退路,“你可以不要见他吗?” 他知道这样很卑劣,可就是恨不得将她藏起来,不想让她跟其他男子有过多接触。 桑荔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眠说的不喜欢他,指谁。 他不喜欢江慕羽? 桑荔其实不大能明白,就像她不理解在瑶水镇的时候,翠翠明明那么可爱乖巧,为什么小眠会隐隐透露出对翠翠的不喜。 “为什么?”她问道。 熟悉之后,桑荔觉着江慕羽这人挺不错的,而且对他也有那么点同情,毕竟生活在严苛的环境里,没有自由也没有自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人生路不熟的独自在这个小渔村,太孤单了。 而她总归也没什么事情做,大家年龄相仿性格也都开朗,交个朋友在一块玩不是很好吗? 曲清眠听着她的问话,那双仰头望过来的大眼睛里写满困惑不解,他觉得像是胸口被大锤锤了一记。 她不愿意,不愿意远离那个男子。 少年的眼睛黑黝黝的,彻底敛起清冷让他那张脸看起来尤为苍白,带着点被丢弃小狗般的可怜。 桑荔一下就心疼到忘记要避嫌了,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温声哄,“小眠,我不见他了,你开心一点好不好?” 曲清眠看着近前的姑娘,那张小脸肌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透着点粉,眼睛清澈透亮,她那样纯净,一心记挂着他。 他却是利用这份在意,提无理的要求。 可能怎么办呢。 他的靠近和若有似无想要侵略的举动,都会叫她不安害怕,他可以按捺住更耐心一些,但绝不能容忍其他人的觊觎。 不可以强势,那就示弱,能达到想要的结果便好。 江慕羽发现小仙女开始避着他了。 阿呆一直在他那里养着,她再也没来看过。 他到神堂去寻她,却连身影都没能见到,那个少年门神般站在那里,冷冷的,透出极致的危险。 江慕羽不傻,他能够感受到小仙女对那个少年的在意,他也没想不自量力要去如何。 人生中能遇见一眼惊艳的人,的确难得,放弃有些惋惜,但他不是喜欢强求的人。 江慕羽照顾着阿呆,开始沉心融入这个渔村,适应这样粗简却也闲适的生活。 他并不吝啬,出手大方,性格又活跃,很快就跟渔民们打成一片,还学会了捕鱼。 钓鱼修身养性,这项娱乐是为数不多父亲江元默许的,可跟捕鱼比起来,那显然后者要有意思多了,他也跟着出过两次海,领略了大海真正的波澜壮阔。 对一个生活在京都,每日一睁开眼日程就被严格安排好的人来说,这样的自然风光和肆意生活,已然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愉悦。 不知不觉,冬季很快就来了。 桑荔这段时日每天都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开辟出了一个小菜圃,还跟村里的妇人们学会了不少地道美食的做法,偶尔也会跟着他们上山,野果蘑菇药草,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曲清眠被渔民们供若神明,大多时候都是不敢烦请的,只要没有古怪的事情发生,一个月都不见得来请他随同出海一次,不过在重要日子,渔民们还会发起一些类似祭祀的活动。 他们常年出海,靠天给饭吃,都深深信奉着神灵。 而少年在他们眼里,是天神赐给他们、在凡俗界的化身,守护着他们。 故而祭祀最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便是曲清眠。 几个村子联动起来提前做准备,不光是设下祭坛,道路上全部做好装饰,还找来二十多个绣娘为曲清眠缝制祭祀活动上要穿的衣物。 当衣服被送来后,桑荔都看得惊呆了。 虽然不是华贵布料,但上面精细的刺绣还有繁杂配比的装饰物,让她感叹不愧是二十多个绣娘花三天才做出来的。 甚至还有一顶细节同样惊人繁复的帽子。 这已经不像是衣裳了,是绝顶的艺术品,桑荔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少年穿上它的惊艳。 桑荔捧着脸星星眼,“小眠,明日你绝对能牢牢抓住所有人的视线。” 她有种怀揣的珍宝,终有一日光芒耀眼的激动,欢喜的拉着系统炫耀,“看见了吗,小眠他在渔民们心中是神祇,是正义和守护。” 小眠这样好,那什么垃圾天道简直就是恶意搞针对。 系统有气无力的应答:“本系统相信宿主一定可以成功,请继续加油~” 桑荔现今几乎用不到系统,很少会找它,听到那电子音略有异样,小心问道,“你怎么了?” 系统:“本系统能量消耗近半,已关闭部分功能,语音减弱。” 桑荔知道系统消耗的能量不可再生,但没想到即便不使用也会持续消耗能量,那岂不是迟早有一天消耗殆尽,然后消失? “你可以进入休眠吗,我还是希望你陪着我久一点。” 系统:“好的,宿主如有需要,随时都可唤醒本系统。” 滴 一声轻响,系统进入休眠当中。 祭祀这日,来了五六个人围着曲清眠洒下‘圣水’,带着尊崇极为恭敬的低下头,为他披上那件繁复衣袍。 少年身姿如玉,肩宽窄腰长腿,在衣袍衬托下气势更是拔高,颇有几分脱俗世外的飘然隐秘。 乌沉若羽的眉、尾端拉长着微往上,墨玉般漆黑的眼眸清冷,额间落下一点朱色,夭矫绝艳胜过万千繁花盛景。 桑荔有所预料,但看到他目光还是呆滞了一瞬,就好像真的看到了渔民们口中神灵的化身。 这是一年当中渔村最热闹的时候,鞭炮齐鸣、焰火腾空、鼓乐喧天,所有的人都走出来,自发排列两侧。 随着被簇拥而来的少年出现,纷纷跪拜叩头,对神灵表达归顺、祈求着庇护。 搭起的神台上摆放着五牲祭品、饭羹茶酒,少年走向高台,繁冗的祭祀仪式开始。 桑荔也随着拥挤的人群过来,本来是想多看看小眠,但她个子不高,被远远挡到后面,踮起脚也看不到什么。 “桑姑娘,许久未见了。” 一片喧嚣声中,身侧有人探身过来打招呼。 桑荔偏头一看,是江慕羽,她想到这一个月都在避开他,连个缘由也没给,有些心虚的歉疚,“江公子,对不起。” 江慕羽依旧一袭白衣,毫无芥蒂的言笑晏晏,“好端端的你道歉做什么。” 说着目光很快又投向热闹的人群,“他真的很耀眼。” “你说小眠吗?”提起他,桑荔嘴角不自觉就带起笑。 “是啊,就像生来就应当接受顶礼膜拜之人,满身华光。” 江慕羽个头高,看着神台上的人,由衷感慨。 桑荔看着他,心里歉意更深。 不知道什么缘由,小眠不喜欢江慕羽,也不让她和人一块玩,疏远了这么些日子,可对方没有半点介怀,反而毫不吝啬对小眠的夸赞。 “阿呆的伤好了吗?” “嗯,彻底好全了,这段时日还养肥了不少,就在前两日,我将它带到山上放飞了,”江慕羽笑了笑,扭头看她,“看它扑腾翅膀飞走的时候,我在想,你如果在就好了,毕竟它当初是在你的善念下获救的。” 桑荔默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道,“这一个月你过得还算开心吗?” 她明明答应了带他一块玩,结果转头却食言,莫名的就觉着亏欠了他点什么,想要补偿。 江慕羽倒是没有半点质问责怪的意思,神情舒朗,“学会了不少东西,还跟着出海捕鱼过几次,虽然算不得特别有意思,但也很放松。” 鼓乐声越来越激昂,跪拜的渔民们早就已经纷纷起身,他们的目光落在神台,此起彼伏的欢呼着,那些尤为激动又被挡在后面看不见的,便纷纷跳起来跃动着。 桑荔突发奇想,弯起眼睛笑眯眯的问江慕羽,“那我带你玩点有意思的,要不要试试?” 江慕羽精神一振,来了兴致,“什么有意思的?” “蹦迪。” 桑荔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但这祭祀礼上的鼓点节奏是真的不错。 江慕羽从未听过这个词,不确定的复述了一遍,“蹦迪?” “对,蹦迪,你可以理解为跳舞。” 江慕羽哑然失笑:“我不会跳舞。” 他只会舞刀弄枪。 桑荔连忙解释:“哎呀,这个蹦迪跟跳舞又不太一样,它不需要你会什么优美的动作,就是释放,你只要跟上那个鼓乐的节奏,尽情释放你自己就可以了,明白吗?” 并不能明白的江慕羽摇头,“要不你先蹦蹦,我跟着学?” “你真的笨死了,这样讲都不会。” 桑荔嘴上嫌弃,心里实际上在发虚,这脑子一抽的想做点什么补偿他,让他开心一下,但蹦迪她其实也不会呀。 在江慕羽专注好学的目光下,桑荔把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了个踏步向前式。 这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就……就那么回事,反正他也不懂。 光踏步还不够,桑荔开始甩起头来抬手指天。 江慕羽看着这古怪的动作,有样学样,并且很快掌握住精髓,眼睛一下亮了,也明白了跟随鼓乐节奏尽情释放是什么意思,他将身体试着摇晃、四肢关节都尽情灵活的动起来。 桑荔乱来一气后浑身微热,发现莫名有点上头,当看向面前正欢快蹦着的江慕羽,她直接愣住,这节奏感跟律动,蹦什么迪啊,直接出道,别埋没了。 她当即不甘示弱,左右晃头动起手脚融入了一套军体拳。 周遭一片喧嚣,他们两的活跃并不会显得突兀,随着越来越放开之后,对节奏的把控也越来越强,极具活力的方式逐渐吸引到身边的渔民。 等桑荔发觉的时候,围着她和江慕羽一起肆意乱舞的已然有了数十人,群体氛围下,两人更是彻底放开了来,站稳妥妥的C位! 等彻底累到喘不上气的时候,桑荔用手撑着膝盖退到旁边的林木底下,笑到直不起腰。 江慕羽头上的白玉发冠歪了,额上有薄汗,眼眸带笑,“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畅快过,原来快乐有时候很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在周遭一片的喧嚣声里,双双笑得更是欢畅。 桑荔刚才太过尽兴,手脚都是软的,说话也还有点喘不上气,“是啊,你看到了吗,他们纷纷跟着我们做一样的动作,实在是太好玩了。” 虽然没有灯光,但被一帮人围在中间一起疯狂跳起来,她瞬间就在心里给自己搭了座豪华舞台。 普通人也会有光芒万丈的幻想。 曲清眠强大,他可以杀死恶妖,是所有渔民眼中的守护神,他是真的耀眼,是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也是这场盛大祭祀节日的中心人物。 小眠其实还是那个小眠,甚至比在瑶水镇时对她要更亲近一些,但就是很奇怪,村民们对他膜拜般的崇敬,像是真的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光。 桑荔再看他,不仅是被惊艳到心扑通乱跳,还像此刻这般,只能隔着层层人海,仰头遥遥注视。 小眠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小眠,村民们对他的信仰,造就了几分不真切的距离感。 初冬雪还未降,也算不得冷,晴空万里无云,飘散着焰火过后的淡淡色彩。 祭祀活动还需得很久,直到黄昏才结束。 江慕羽眉眼英挺如画,始终含着笑,“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桑荔从嗨过头里缓过劲来,站直身体,头顶有枯黄的落叶絮絮飘散,“去看什么?” 江慕羽两手圈出小小的一点大,“一只灰色野兔子跑到竹楼底下,生了窝小兔子,就这么大点。” 桑荔觉得惊奇,睁圆了眼睛,“兔子竟然会跑到你家去生小兔子?” 别说兔子都躲在山林里,即便是不小心闯到村子里来,那也该是见到人就躲的,这只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屋底生下一窝崽子来。 “我发现的时候,母兔子撒腿就跑,徒留下一群眼睛才睁开没多久的小兔子,”江慕羽说着懒洋洋摊手,“治伤我在行,这养小崽子是真一窍不通,你要不要去看看?” 桑荔对小动物完全抗拒不了,当即猛点头,“去!” 她跟着江慕羽离开人山人海的道场,走的时候回头又远远看了一眼,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竹,手里拿着一根鲜绿的枝叶,在系着五彩绑带的水桶里沾湿,朝神台下洒去。 底下簇拥的村民们掀起浪潮般的欢呼和祈祷。 桑荔收回目光,走到竹楼这边,还能远远的听见喧嚣声。 江慕羽早已将那窝小兔子拿进屋,搭了柔软的窝棚。 五六只小兔子还是肉粉粉的,没有毛发,听到声响,动作慢腾腾相互挤着探出脑袋,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 桑荔看着那么大一点的小兔子,也有些无从下手,“你给它们吃什么?热的羊奶?” 江慕羽抬手指了指兔子窝,“草,兔子不是吃草的吗?” 桑荔仔细看了看,才在青玉盆改造、垫着细绒皮革的华贵窝棚边角看到几根蔫了唧的绿色小草。 …… 她默了片刻,极度无语,“敢情你一出生就能吃大米饭吗?” 嗐,男人,一遇上崽子简直就是智商盆地,桑荔感叹,“这窝小兔子生命力也算是顽强,没让你给祸害死。” 她当即回神堂弄了碗热羊奶端过来,小兔子们顿时就跟疯了一样,挤作一团舔食,发出啧啧的轻响。 江慕羽眉目舒展开,“还是你有办法。” 桑荔也是第一次喂养这么小的兔子,新奇的观察着。 两人有一段时日没碰过面,江慕羽话匣子收不住,一边说起他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一边将新倒腾出的小玩意拿给她看。 到最后话题说到了桑荔和曲清眠身上,“你们当初怎么会来这里住下?” 江慕羽其实更想问,他们是怎么相识,又是怎样走到那般亲近的。 在他看来,少年的确非常耀眼,但性子太过于冷淡,仿佛在周身斩下一道沟堑,没有人能够靠近。 就连喜欢,也是不动声色的,如果不是显露出对他暗潮汹涌般的敌意,江慕羽根本也不会知晓。 这样的人,除非真的很喜欢他,否则很难忍耐、长久的伴在身边。 但江慕郁觉得小仙女并不像是喜欢那个少年,这就使得他费解又好奇,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桑荔每每说起小眠,就忍不住弯起眼睛,不过她都是捡些零碎不重要的说,对小眠的体质和过往经历只字不提。 江慕羽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她就像是炫耀自家优秀的孩子般如数家珍,讲到有趣的地方还会挥动双手,笑容无比灿烂。 怎么会有女子如她这般活泼生动,他又想到先前两人一起所谓的蹦迪。 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的才女,他在京都见过不知凡几,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般,真正带着你走入她的氛围当中,并且深受感染。 她不光有着叫人过目不忘的美貌,更有相处之后想永远待在她身边的鲜活。 祭祀神台之上,少年一边用枝条洒下‘圣水’,一边目光逡巡,他没有看到那张清丽带笑的脸。 这么多人,她那样纤瘦娇小,是不是被挤到了最外面? 曲清眠眉心微蹙,这样的祭祀活动,往后还是别让她过来遭罪了。 仪式完成之后,他已然彻底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我的部分,结束了?” 得到肯定答复,少年径直走下神台,渔民们纷纷破开两边,恭敬地让出中央的道路。 他的目光继续搜寻,在两侧扫过,直到走出祭祀道场,也没能看到那道身影。 她不在? 曲清眠回到神堂,大门紧闭,直到他一回身,修葺了台阶的道路两侧银杏树落叶轻坠,正说笑着的两抹身影映入眼中。 害怕她被人群挤到的担忧,瞬息冻结成冰,像尖锐的冰凌一般狠扎进胸口,午后秋阳热烈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透骨的冷。 不是答应过他,不见这个人的吗? 江慕羽要将兔子送给桑荔养,桑荔想到他那可怕又匮乏的喂养知识,欣然接受了,结果他非要将那个品质通透绝佳的玉石盆兔子窝一并送给她。 桑荔对这种贵重之物分不出价值,但瞎子靠摸都能摸出来这玉盆质地温润,绝对价值不菲,她说什么也不肯收,找来个木盆想装小兔子回家,结果小兔子就是认定那玉盆,爬都要往回爬。 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再三强调,“咱们可是先说好的哦,兔子养大了,我就把这个玉盆还给你,这期间要是磕了碰了,你都不准找我要赔偿!” 就算是赔得起,她也舍不得。 江慕羽笑到快要弯下腰。 他第一次见到不愿意收礼的人,并且还拒绝的如此可爱,看着那张认真严肃鼓起来的小脸,直叫人恨不得伸手捏一捏。 江慕羽故意逗她,“那不行啊,这可是上等的青钿玉,这么大一块可是价值连城,哪怕磕坏那么一点都是价值千金,你说,到时候打算怎么赔给我?” 桑荔信以为真,倒吸口气,当即就想把玉盆跟那窝兔子都塞还给他。 不养了不养了! 您自个养去,小兔子们就自求多福好了! “我来赔。”一道珠玉般好听却冰冷的声音强硬挤过来。 桑荔一抬头,看到石阶上的少年,当即笑开,迫不及待的分享,“小眠,你看!还没有长毛的小兔子!” 江慕羽对上曲清眠冰雪般冷澈的眸子,那种脊背一凉、遍体生寒的感觉又来了,他识趣的止住脚步,仍旧笑盈盈的,“桑姑娘帮我养小兔子,感谢都来不及,又怎会因此要赔偿。” 少年皱眉,还待说话,桑荔已经拍手抢先一步,“话可是你说的,往后不准反悔!” 她高高兴兴跑到少年身侧,声调显而易见变得柔软,“小眠,你比我预想回来的要早多了,一直站在神台上累坏了,走,我们回家。” 曲清眠没看她,他怕自己压不住内心的酸涩,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回到神堂,桑荔安置好小兔子,发现少年还站在厅堂,不由问道:“小眠,你要不要换身轻便的衣衫,还是说一会还得出去?” 曲清眠紧紧注视着她:“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阳光从高大敞亮的窗户照进来,少年冷白的肌肤在光亮中泛着皎洁的光,还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暖暖的浅金色,可他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温度,冷如寒冰。 桑荔这才察觉到小眠似乎格外不高兴,怔了怔,“祭祀活动上碰到的,所以——” 他到底害怕吓到她。 闭了闭眼,少年声音很轻,滚动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委屈,“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更轻松、更愉快?” 那个男子舒朗俊逸,和她一样,是阳光底下朝气蓬勃的植株,努力向上,开出热情繁盛的花,给周围的人带来沁入心脾的芬芳。 而他,不过是地上黑色的土壤,深沉又木讷。 桑荔有点无措,她一直都摸不准小眠的心思。 就像他心里记着燕大哥的好、到后来却莫名疏离,就像他一直都隐隐透露出对翠翠的不喜,就像现今他对江慕羽极强的排斥。 叫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莫名其妙。 桑荔这回不想再退让。 穿书好几年,她第一次碰上能一起玩到这么尽兴的朋友,一个多月前因为小眠的要求,她任何缘由没给便百般避开江慕羽,对方也没有半点介怀,这一回总不能又要这样对人家? 交个朋友几次三番忽冷忽热,叫谁受得了,这本身也是一种极度的不尊重。 桑荔试图说服他:“小眠,江公子这个人的确很不错,你同他未曾有过交流,也未曾好好相处过,所以并不了解,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他跟燕大哥一样,都是值得交朋友的人。” 曲清眠明白了她的意思,抿着的唇几乎要失去颜色,“你想继续见他?” 不等桑荔说话,他又轻声接了一句:“可以,我们一起见。” 见说动他,桑荔松了口气,笑着道,“没问题。” 她正有这个想法,最好能从中协调,让小眠跟江慕羽多多接触,毕竟江慕羽这个人还是很活跃主动的,可以带动清冷的小眠。 她倒不是觉得小眠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有人喜欢热闹,那自然也有人喜欢独处。 只是青葱少年逐渐成长,她能给到他的越来越少,便总期望着他身边除了她,还能有其他朋友。 小兔子长得很快,身上软塌塌的灰色绒毛一寸寸往外冒。 桑荔逐渐减少羊奶,添一些青菜胡萝卜给它们,特别的好养,基本上给什么就吃什么,吃食时三瓣小嘴一抿一抿的,还特别贪吃,从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在进食。 小兔子总共有八只,桑荔每天还会让带着它们在门前晒两个时辰的太阳。 “那只吃得最多、长得最快的,叫壮壮。”桑荔坐在小马扎上,白皙的手探出指了指说道。 江慕羽拿着切小的胡萝卜条,漫不经心逗弄着,急得小兔子一双短短的前爪要举起来,“你不会是给每只兔子都取了名字?” “当然!”桑荔颇为骄傲,一只只点给他看,“这只叫灰灰、这只叫眼线妹、那只叫龅牙……” 见她一只一只都安排上名字,江慕羽啧啧称奇,“全都灰麻麻一团,长得就是一窝生出来的,不分你我,你怎么区别开的?” 桑荔毫不客气的损他,“在我的家乡,你这种完全不懂细节的,叫直男。” 江慕羽跟她渐渐相处,总能听到耳目一新的词和一些极为匪夷所思的观点,有时候即便完全听不懂,也能从她向来生动的面部表情里猜到一二。 他眯了眯眼,“损一句不要紧,再夸三句补回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桑荔当然不乐意,她的彩虹屁都是只给小眠的,直接耍赖不认,“我可没有损你。” 江慕羽提起一只小兔子的耳朵,挑眉看她,“若是不夸我几句,等到这兔子肥了——” 不等他说完,桑荔就抢先把话接上去了,“便宰来吃。” 江慕羽手里的小兔子蹬起后腿猛踢,他看着面前满不在乎甚至还流露出想吃垂涎神色的桑荔,愣愣松开手。 小仙女每日里悉心照顾小兔子,细致温柔到像是爱极小动物,果然 她总能给出很多意外,偏偏他就是觉得不管哪一点,都格外合他心意。 桑荔想到当初在瑶水镇那两只小鸡崽,也是她一口吃一口喝悉心养肥的,后来香,真香。 她亮着眼睛:“等到这窝小兔子肥了,可以做麻辣兔肉!” 江慕羽笑到胸腔震颤,“不管怎么说,将来这兔肉总得要分我一份?” “分给你两只,不能再多了!” “行,有得分就行,那我要这只壮壮,还有——” 江慕羽一边说,一边伸手点向小兔子,却被一巴掌拍开,“没得挑!” “不让选也行,那我要三只。” …… 在还是幼崽的小兔子跟前,两个人为了将来它们肥美之后要怎么分配争论起来,谁都不肯退让。 曲清眠站在旁边,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沉默的摆设,看着两人热热闹闹打趣斗嘴,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愿意疏远这个男子,他也不能故技重施、强硬无理的去要求。 手中装着切好胡萝卜条的瓷盘刻意一松,咣啷 碎了一地。 互不相让的争论倏地静止,齐齐扭头看去。 桑荔更是站起身,关切去看少年的手,“小眠,怎么了?” 曲清眠淡淡应声,“无妨,一时手滑。” 桑荔抢到他前头去屋子里拿扫帚,江慕羽了然的靠坐在那,似笑非笑看着他。 两相对视。 少年压低眉眼,眸色黑沉的、森冷寂寂,毫不掩饰幽暗的敌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得晚了点,努力肥章,rua一下催更的小可爱,么么哒~ 感谢小秀子^_^的地雷,猛亲~ 感谢木易、阿狸的营养液,呜呜呜见到这么多营养液超开心,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36章 桑荔发现,就算她有意引导,小眠跟江慕羽两个人也始终像是磁场不对付般,怎么都不能友好相处。 小眠就不用说了,他性子本就清冷,但没想到的是明明能说会道、跟渔民们打成一片的江慕羽也保持缄默,就好像跟小眠接触,会将他优秀的语言能力封印一般。 时不时地,当她兴致勃勃说着或做着什么时,他们两个之间总会有种诡异的气场,莫名的叫人脊背一凉。 桑荔放弃了让两个人成为朋友的想法。 冬季一天天渐寒,除了捕鱼,也有不少村民上山打猎,弄点皮子回来好过冬。 桑荔拿了些做得太多的芝麻饼,送给平日里教过她很多地道美食的张婶子,回来途中便碰见了上山的队伍,十几个拿着弓箭和捕兽夹的魁梧汉子走在一起,江慕羽也坠在最后面。 看到她,一袭白衣风流明丽的男子声调微扬、自然的拖长尾音,招了招手,“走,一起上山,哥哥给你猎狐狸。” 桑荔偶尔会跟村里的妇人去山上寻蘑菇、草药,还未曾见过汉子们打猎,又见江慕羽身上也挎了箭筒,微抬下巴散漫的模样,霎时被激起浓厚兴致,跟了上去,“你还会打猎,猎狐狸?” “不信啊?今日就给你露一手,不说箭无虚发,至少兔子、狐狸这些,一只也别想跑。” 见他说完信心十足的呵笑一声,桑荔不服输的昂昂头,“用工具打猎算什么,小眠他徒手就可以抓到狐狸呢。” 即将走到上山的小道,桑荔这提起才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应该回去叫小眠一起? “你们两真要随着一道去打猎?那山上可是有狼群还有老虎的,真想去,可得要跟紧了,我们还能护着点,想好了就抓紧几步到这中间来?”领头的汉子林焘回头,看着落在最后的两人说道。 桑荔快步往前走。 算了,也没功夫耽搁回去找小眠一道了,况且以他的性子,多半也不会有兴趣。 山路崎岖,冬季地面冷硬,路更是难走。 桑荔吭哧吭哧劲头十足,一帮汉子却是兴致降了下来。 跟小神仙一道的姑娘,他们谁不认识? 那是万不敢怠慢,必须得把人给护好了。 一帮糙汉子,脾气大多算不得好,这要是换别的小姑娘跟着跑来,他们非得扫落一顿不可,对桑荔他们自然是不敢,性子也都收敛很多,只在心里面泛着嘀咕,这次打猎搞不好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可直到翻了两座山,走到深处密林,白白嫩嫩清丽如莲的姑娘微喘着气,也愣是紧跟他们的步伐,没有拖慢半点脚程。 即没喊过累,也没偷懒磨蹭的歇一歇,这叫那帮汉子们纷纷侧目,心里也都有了改观。 江慕羽从箭筒里抽出箭,将身上挎的弓一并递给桑荔,“你要不要来试试?” 桑荔低头看了眼,小心的接过。 跟村民们用杉木制成的粗简弓箭不同,江慕羽这把是用精贵的紫檀木制成,光滑轻便,箭矢锋利无比。 桑荔轻轻摩擦弓体上精细的雕刻纹路,试着拉了拉弓弦,熟悉感受片刻后,应道:“好,我试试。” 江慕羽惊诧扬眉,“你会用弓?” 一般除非是出身武将世家,否则很少会有姑娘去学射箭。 他主动提及,其实包含了点小心思,想要手把手教她。 桑荔坦诚相告:“用是会用,但我只会打固定的靶子,移动的恐怕不行。” 况且看看别人捕猎还行,要她去射杀小动物,多少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我可以教你,你有基础学起来会容易很多,只要悟性过得去,下山之前你一定可以靠自己猎到兔子。” 桑荔压根不知道江慕羽那点小心思,但也不妨碍她拒绝,“你先前说要露一手,碰着的狐狸兔子全都跑不了,现在又说要教我,是不是想要偷懒耍滑?” “我不学!” 江慕羽哑然失笑,略有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看来他想制造点机会拉近关系,是行不通了。 此时,林焘在不远处唤道:“走,咱们往林子里去,荔姑娘还是站到中间来,这回可以走慢一点、轻一点。” 山林深处,高木郁郁葱葱、地上灌木丛生,穿行极为困难。 阳光如缕缕金色细沙,穿透层层枝叶,从顶上斑驳映下。 桑荔新奇的睁大眼睛往四处看,林子里一片静谧,静到可以听见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也能听到小动物在厚厚落叶堆积的地面跑动的声音。 不多时,一只兔子出现了,刚一冒头,林焘等人还在屏息摸箭的时候,一支乌黑色翎羽利箭速度快到发出破空声,一击而中! 一双双惊诧的目光投过来,望向一派闲适收起弓、唇角微扬的江慕羽,心里都滕然升起敬佩。 “没想到江公子箭术竟如此了得。” “当真是厉害!” “这个准头,就是隔壁村的张青来了,也全然比不过,之前倒是我眼拙了。” 这帮汉子都是世世代代老实本分在这渔村里生活的,虽知晓江慕羽出手阔绰,身份必然不俗,但他们也没那种攀附的心思。 能引起他们狂热的,到底还是强大,比方说能杀死恶妖的曲清眠。 现在江慕羽这么露了一手,汉子们发现他竟然不是认知里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纷纷好感骤升。 猎了两个时辰,一帮人便已是收获颇丰,江慕羽果真如他所言,不说箭无虚发,但至少兔子、狐狸那些,的确一只也没跑脱。 甚至,他还猎到只狼。 那狼应当是负责侦查的,看见有人侵入领地,当即仰起头便要嚎叫,为了不引来狼群,情急之下江慕羽射出那一箭,稳准射中它的咽喉,随后又飞快补了一只箭,凶狠敏捷的狼便倒在了地上。 他们也不敢再耽搁,飞快转身准备下山。 可奇怪的是就像遇到了鬼打墙一样,一帮人以最快的速度穿梭在密林里,却根据来时留下的印记发现,就是在来来回回兜圈子。 一帮大汉时常出海入山的,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都经历过,所以并不惊慌,当即便有人一边骂着脏话,一边走到了大树后面去解下裤腰带尿了一泡。 桑荔儿时听姥姥讲过一些灵异志怪,只不过她抬头看了看稀薄洒下的阳光,还是有些惊叹,难道这个世界的山精鬼怪比较生猛,白日里就敢出来招摇了? 她有点怕,双手交握着没敢乱走乱动,身侧有手肘碰了碰她,扭过头,江慕羽面色倒是淡定的很,甚至还朝她露出一个笑来。 桑荔自认为是个乐天派,但也免不了紧张,而江慕羽在这种情形下依然这般放松,她不得不佩服一句,“你都不害怕的吗?” 林子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隐隐绰绰连当头的阳光都变得朦胧了些,直叫人隐隐不安。 江慕羽指尖捏着根堇色丝线,“起雾了,我们用它绑住手腕,别走丢了。” 桑荔本来在想,早知如此,就不要那么好奇的跟着上山捕猎来了,亦或者小眠在就好了,她一定会紧紧拽住他的袖子,在他身边,不管遇见什么,都会安心。 眼下她自然不可能因为害怕,而去拽着谁,看到这丝线,倒的确是个法子,当即绑在了手腕上。 另一端江慕羽也绑了起来,两人之间隔着小半米的距离,他轻轻抬一抬手,那头纤细的皓腕轻动,大而清亮的眼睛便抬起望向他。 “别怕,我在,绝不会弄丢你。” 桑荔没太在意他说的话,只抬手看着腕上的细线,心里那悬空的不安,有了点着落。 一帮人不知道在山里面又转了多久,那帮原本还算镇定的汉子,纷纷都慌了。 骂脏话无用,他们几个纷纷去尿了一泡也没用,那迷蒙的雾气越来越深,几乎就要看不见身侧的人了。 这样下去还得了,一是为了壮胆,二也是为了用声音确保相互之间的位置,一帮汉子开始反复高喊自己的名字。 桑荔跟江慕羽被护在中间,两人也时不时应上一句。 曲清眠发觉去送芝麻饼的人已经都半日了还未回,走到外面,却是见张婶子正在空地上和几个妇人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话,不见桑荔的身影。 “荔荔啊,她送完芝麻饼就走了,别说,还真是长着双巧手,那饼又香又脆。” 曲清眠皱眉。 张婶子旁边一个灰蓝色粗布衣裳的妇人接过话,“我早先从园地回来路上,见到过桑姑娘,她跟着上山了。” 曲清眠:“上山?” “那不是林焘他们,十多个人一起上山打猎去了,我见桑姑娘也跟着,还有那位江公子。” 江公子…… 曲清眠手指紧紧握住,漆黑的眼瞳淡的仿佛没有情绪,却更是透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回身欲走,几位妇人却又疑惑出声。 “按理说这时候他们也该回了,怎的还没见着踪影?” “兴许那山上的畜生都躲起来了,难觅踪迹也说不定。” “多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这天愈发的冷,希望我家那口子能打到狐狸,我好做件厚衣裳。” 少年微顿的脚步骤然加快,直往上山的方向去。 桑荔觉着自己有点惨,她的鞋子竟然磨破了,双腿也累到有些麻木。 不只是她,就连那帮身强体健的汉子,也都累到直喘气。 眼见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各种招数都用了,就是走不出去,他们索性放慢速度,停下来稍作歇息。 江慕羽目光一直都停留在身侧的少女身上,方才便注意到她走路略有异样,这不多时又见那双灵动的眼睛心虚般左右转转,而后悄咪咪低头提起裙摆,看向自己的脚。 他随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她脚上白底绣桃色花朵、银丝线勾的鞋边裂开了一条大缝,那只穿着白色足衣的小脚很是尴尬的动了动,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江慕羽忍不住笑意,语调磁沉舒缓,带着点抓个正着的揶揄,“小仙女果然与众不同,就连这脚也格外有主见,想要挣脱束缚出来瞧瞧。” 桑荔没想到这么点小动作竟然被看到了,脸一下爆红,尴尬到想打人,抵死不认,“现在走不出林子,大家都快要急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胡说八道。” 江慕羽也没再逗她,转头找了个石块,坐上去径直脱下自己的鞋,“给,穿我的。” 桑荔一愣。 “过来,”江慕羽将鞋又往前送了送,“换上它。” 桑荔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可置信,“那你怎么办?” 江慕羽无所谓的笑了笑,“男人皮糙肉厚,不穿鞋照样能走。” “那不行,”桑荔还是下意识想要拒绝,找起理由来,“你的脚那么大,鞋子给我穿了也会掉。” 江慕羽抬手一拽,两人之人的那根丝线将桑荔扯得骤然靠拢过去。 面对面不过寸许的距离,说话的气息就轻扫在脸上,“我瞧着差不多。” 一双月白色锦缎靴被一把塞到怀里,桑荔匆忙拉开距离,低头看了眼,似乎……还真差不多,“你的脚怎么这般小。” 人把鞋子都塞过来了,她要是再推推搡搡那实在有点没意思,寻了旁边的石头坐下,换上一试,也就大那么少许的样子,穿着倒的确合适。 桑荔正要致谢,江慕羽欠揍的戏弄语调就传过来了,“不是我的脚小,而是你脚大,怎么娇娇小小的一个姑娘,脚比脸还要大那般多。” 桑荔个头不算高,脚有三十七码,在原本的世界也算是女孩子里脚稍大一点的,而这个世界的姑娘要裹脚,一比较自然显得更大。 但她也不想被笑话,涨红着脸辩解,“什么比脸还大那么多,那是因为我脸小!” 眼下的情况,也没心思斗嘴,喝了些水,一行人继续摸索着想要走出去。 “雾气越来越重,我们还能出去吗?”一个眉毛极浓、肤色微黑的汉子最先绷不住了,他家里的孩子刚出生不到半个月,而妻子身体还虚着,畏寒,他这才想上山猎点皮子回去。 一家老小的生活都指着他,这要是回不去,可该怎么办呐! 身上担子越重的,便越是怕,又有几个接连情绪失控。 “眼下绝对已经将至黄昏,等到了天黑,更是别想再走出去了!” “□□便能将我们困住的,一定不是寻常鬼魅。” “难道是肆意打猎杀生,惊动了山间的——” “住口!”林焘额上已经急到冒汗,但他是领头带人出来的,必须得稳住,一声高喝将嘈杂压下,“都慌什么,大不了就是点火烧了这山,也要逼得那物现身!” 一帮慌乱的汉子被他这么一吼,怔怔愣神。 这种激进的做法,桑荔并不大赞同,别没把精怪逼出来,反倒把自己困火海里了,况且这一旦放火烧,破坏森林土壤不说,还得连累多少只动物。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镇定,“如果真是精怪作祟,那困了咱们这么久都没敢现身,证明它根本就不厉害,怕它做什么,越是慌乱,才反而越是正中它下怀。” 桑荔的话在理,被林焘一吼本就镇住的一帮人逐渐冷静下来。 是啊,别精怪还没出现,他们自己就把自己吓出个好歹来。 众人起身,不远处的某个洞穴中,一对长长的耳朵动了动,碧绿的眼睛里显出非常人性化的愤怒,“如果不是受伤,吾怎会躲在这里,这个该死的人类,竟然敢说吾不厉害,那就先吃你的生魂好了!” 所有人发现,雾气陡然更是浓重,几乎伸手放在眼前,都要看不见。 “快!聚拢,大家都聚拢到一起!”林焘急忙喝道,这时他也不忘将桑荔护在人群中央。 桑荔这回是真的紧张起来,瞪大眼睛防备的想要看清周边,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浓雾中,一双碧绿的眼睛幽幽出现,桑荔猝不及防对视个正着。 她好像一下失了魂般,控制不住身体自动往那边走。 刚走没两步,丝线扯动,另一端的江慕羽唤了声,“小仙女?” 没有应答,他当即追上两步一把将人拽住,“你怎——” 江慕羽发觉她有些不对劲,然而话未说完一句,碧绿的幽光在眼前一跳,他也失了神。 桑荔眼前一片漆黑,空茫茫的,但能感知身体正在走动要去什么地方,她满心焦急却毫无办法。 “好强的生魂,”浓雾中传来一道忽远忽近的惊疑声,“太好了,天助我也!” 像是发现什么极致补品般,那双隐在浓雾中的绿色眼瞳亮得骇人。 桑荔依旧看不见也控制不了身体,但就像是一种面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她陡然遍体生寒、汗毛倒竖! 然而就在一脚如同将要踏入深渊的时候,一双手臂紧揽住她。 “荔荔。” 谁在叫她? 熟悉的声音缱绻喊着陌生的称呼。 桑荔突然恢复了一点知觉,额间陡然炙热到发烫,像是有什么劈开眼前的黑暗,将她一把从困境里拉了出来! 眨了眨眼,光亮透入、视线逐渐清明,看着面前清姿明秀的少年,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小眠?” 曲清眠见人醒转过来,默然松开手。 方才唤不醒,他试着划破手指,在她额间抹了一丝血,倒是奇效。 而就在曲清眠出现的一瞬间,那双浓雾里绿色的眼睛便出现一抹惊慌,它嗅到了异常讨厌的气息,当血色渗出,它当即惊恐到落荒而逃,连带着密林间的浓雾如烟退散。 “怎么回事?” “浓雾散了!” “林哥、老安,太好了,你们都在。” “小神仙来了!” “是小神仙,一定是小神仙救了我们!” 一帮人四下环顾,劫后余生的喜悦下看到曲清眠,纷纷激动欢呼。 桑荔还有怔怔的,有些不敢相信。 这也太电视剧了,危急时刻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了。 她刚才后怕到猛烈跳动的心不仅没有降速,反而还更快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少年纤长乌黑的眼睫垂落,低头看向桑荔腕间的丝线,另一端连在江慕羽手腕上,那抹堇色刺的他眼睛灼痛。 几乎是不可遏制的,曲清眠一把扯断丝线,然后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揪住江慕羽衣襟,将他狠狠拖到一边。 在绿眼睛逃走、浓雾退散时,江慕羽便醒过神,衣襟被紧抓住有些透不过气,他也依旧神色放松,也没反抗,平静的任由他拖拽。 桑荔懵了,“小眠你做什么?” 在她过来阻拦之前,少年微靠近江慕羽耳侧,“离她远点!” 冷淡的声音里毫不掩饰凶戾,将人推开后转过身,“无事,帮他驱除邪祟。” 桑荔毫无怀疑,“谢谢你小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来,我们就被妖怪抓走了。” 说起这个,她心里还是泛起丝丝甜意,脸颊微微红。 一群汉子围在一边,听到少年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小神仙真是厉害!” “我觉着我也需要驱邪,这身上似乎完全使不上力。” “你那是吓的!” “诶,江公子的鞋呢,怎么没了?” 见一帮人话语突转,目光一致去看江慕羽的脚,桑荔虽然很尴尬,也不得不站出来解释,“我的鞋坏了,所以江公子将他的鞋借给了我。” 她此时模糊意识到,就算江慕羽将鞋子塞到怀里,那也是不该去穿的。 桑荔窘迫又自责,偷偷侧目想去看小眠的神色,然而不等扭头,身子骤然一轻,悬了空。 曲清眠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脱去她脚上的鞋,漠然瞥江慕羽一眼,抱着人转身便往山下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秀子^_^的地雷,么么啾~《 》 第37章 少年身上的气息一如既往干燥清爽,桑荔涨红着脸,鸵鸟一样垂下头,手都不知道该放哪。 “小眠,要不你背着我走?”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只觉得浑身莫名燥热发软。 背跟抱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更何况这种公主抱,应该算是……很亲密的举动? 少年走得很快,沉默不言。 大片的浓雾散去,绿树青山间显出原有的暗色,天果真将要黑了。 桑荔不安的抬头偷偷看,只能看到少年清晰硬朗的下颚线,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下山的路陡峭,他却依然平稳,那双手臂精实有力,手握成拳分外守礼。 桑荔也不再说话,脑子里毛线团一般冒出些纷杂的念头。 她原本因为脸红心跳的悸动,还有那羞耻的梦境,想着避着他点,千万不要被发觉,否则肯定要无地自容了,哪还有脸见他。 但小眠这样主动抱她,感受上便全然不一样。 桑荔甚至会冒出猜想,小眠他……他有没有可能是喜欢她的? 她觉得自己这样想太过自作多情、也太不知羞了,可一想到瑶水镇,那藏在箱子里厚厚一沓的丹青画,又忍不住想,也许呢?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冒出头的小草,柔软纤细却又顽强,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漫长的山路走下来反而显得短暂。 漆黑夜空只有稀松的几颗星子,路上暗影幢幢看不分明,桑荔也没觉着怕,只觉得小眠的怀抱温暖又坚实。 她甚至隐隐期望,这条回去的路能再长一些。 灯火映入眼帘,曲清眠脚步更快,回了神堂俯身将人放到椅子上,又在桑荔尚还反应不及时,将她那双寒夜里未穿鞋冻到冰凉的脚一把夹在身侧。 少年身体炙热,桑荔冻到发麻的双脚逐渐恢复知觉,她看着蹲身在面前的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日格外沉默,垂下眼睫看不清神色,但紧抿的唇还是显露出心绪不佳。 桑荔察觉到他在生气,也隐约猜想到生气的源头在她。 其实归根结底抛去那些胡思乱想,她知道,小眠是个会记好也很重感情的人,待她的这些细致体贴,她不该用自己的期待去过度解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跟他解释。 “我看待江公子,是能玩到一起去的好朋友,”桑荔愧疚不安,眼睫轻颤,“但朋友也该有明确界限,小眠,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不该去穿他的鞋。” 江慕羽是出于好心,可她有什么理由让人家在天寒地冻、遍地碎石荆棘的山林里只穿足衣行路? 桑荔突然有点厌弃自己。 捂暖了脚,曲清眠拿鞋给她穿上,语调平静,“你没做错,没受伤,怎样都不算错。” 如果不是江慕羽将鞋给她,那她的脚绝对会被粗粝的地面割破,所以他不悦难受的点根本不在这里。 “你跟他们上山,为何不同我说?” 桑荔像做错事的孩子,垂下头老老实实等着挨批评,“我碰到的时候,他们正急着走,所以没来得及……” 她的声音弱下去,愧疚的一塌糊涂。 以前跟着婶子们上山,她都会告诉小眠,而这次招呼都没打,莫名消失一整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寻过去的。 曲清眠舌尖轻抵后槽牙,有些酸溜溜的艰涩道,“你还是想同他单独见面?” 明明他已经退让,不再生硬阻拦她同姓江的接触,只是提出一起见面这个要求而已。 桑荔深深垂着头,下巴都快要抵到胸口,“不是的,我下次一定带你。” 下次…… 曲清眠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她说,我以后再也不见他。 虽没等到她这般说,没过几日江慕羽却是过来道别了。 同他喜穿黑色不同,站在不远处同桑荔说话的男子一袭华贵白袍顾盼流华,因为天寒,披了件同色带毛领的斗篷,更是显得周身气度矜贵。 知晓是道别来的,曲清眠让出了空间,只坐在不远处看。 “你真打算走了?”桑荔原想打趣两句,却发现平常总一起斗嘴互损的人,在分别之际,到底还是有些不舍,打趣的话也再难说出口。 江慕羽眼眸带笑,盯着跟前的人看了一会,嬉笑道:“舍不得啊?那你留我,留我,我就不走了。” 昨日,已经是第三拨过来催他回去的了,且来的领头人是父亲身边贴身近卫,任务是哪怕手段强硬也要把人带回去。 江慕羽知道他拖不住了,必须得回去一趟。 这次回去,他并不打算向父亲妥协、就此接受安排好的亲事跟人生,而是要回去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处理好。 他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桑荔被他那么一闹,因为不舍而放轻的语调又扬起来,“留什么留,早就巴不得你走了,磨磨蹭蹭的,赶紧走走。” 冬季干燥冷寒,说话喷吐出的气息染上浅白色,曲清眠就见两人面前的雾气越晕越浓,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互相怼起来。 他按捺住,没有去破坏这最后一次。 桑荔在互怼中伤感的情绪彻底冲淡,她发觉也就跟江慕羽相处,是特别放松的,以后,没人这么跟她拌嘴了。 “一路顺风。”她本来还想说,日后可以写信,但动了动嘴,还是没说出口。 总归人家家大业大,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相逢一场也就够了。 “没了?”江慕羽轻笑了笑,低着眼看她,“日后不想再见见我?” 桑荔听出点意思,“你还会再来这片渔村?” 江慕羽脸上的笑愈发灿烂,“是啊,再来。” 再来,就不会走了。 桑荔惊诧:“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说得好像再也见不到似的,”桑荔鄙夷的看他一眼,心里还是开心的,“这里有山有海天清云淡,偶尔来放松小憩的确是个好去处。” 不等再寒暄几句,另一边的曲清眠听到说再来,当即走过来横旦在两人中间。 江慕羽深深看他一眼,“期待再见。” 隔壁渔村有一队人上山打猎,失踪了两个。 自那日被困在山林,白雾弥漫走不出去,同行的人就已经将消息散出去了,同时曲清眠也再次上山,试图寻到那日差点将桑荔带走的精怪,然而山脉连绵,那精怪不出来,根本寻不到。 鉴于桑荔那拨人都有惊无险的安全回来了,且没亲历的到底不会怕,有些村民不以为意上了山,结果遇上迷雾就没有那般幸运了,回来的人都说看到一双碧绿的眼睛,飘飘悠悠鬼火一样,队伍里悄无声息就没了两个人。 曲清眠在村民们的请求下,再次上山,他擅长面对面的跟妖兽殊死搏斗,却并不擅长追踪寻找,那精怪铁了心要躲,根本遍寻不着。 没过几日,大雪也降下来了,没有村民再上山。 桑荔冷得抖抖索索抱着暖手炉,面前还烧了火盆,偏头看向外面鹅毛般的大雪,天阴沉沉的,今年似乎格外的冷。 “小眠,要不今晚我们吃兔肉火锅!” 她看着那群灰麻麻已经长到浑圆、还在窸窸窣窣吃个不停的兔子,眼睛晶亮,天这么冷,来个麻辣火锅什么的,最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江慕羽是吃不到了,当时为了兔肉的分配问题,还同他好一顿争论,不过转念一想,桑荔又觉好笑,人家是京都权贵世家,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哪用得着惦记这么点兔肉。 找到事情干,桑荔浑身又有了力气,也不怕冷了,欢喜的提溜起兔子就要去后厨准备。 曲清眠起身拿过她手里的兔子,“我来。” 桑荔看着率先走向后厨的少年,按捺不住笑意轻快跟上去。 只要小眠在家里,每次她做饭食,他都会随着一道帮忙。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两个人一起做饭,不愿处理的血腥小眠来,不愿洗的碗盘小眠来,太过烫手不敢碰的还是小眠来。 很多时候根本无需她说,甚至她都没想到要叫他做的,小眠都能妥帖做好,细致入微到叫她远远自愧不如。 桑荔也很乐意他去做这些,每次总是心情愉悦,忍不住笑意的想,小眠可真好。 经受家罚,被抽到皮开肉绽的江慕羽跪在祠堂。 父亲江元手里还握着带血的鞭子,怒目而视,“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一旁急到忙去拉拽的江母心疼到眼眶湿润,“你把鞭子放下来,人好不容易才回来,咱们好好说不行吗?” “还跟他说什么!”江元气到唾沫横飞,“都不是你给惯的,余安,将夫人请出去!” “干什么,好你个江元,现在都敢让你的人赶我走了是不是?”江母扭身拿过一旁案桌上的瓷盏,哐一下敲碎了拿碎片指向自己的脖颈,“你敢再动羽儿一下试试,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江元气到手抖,眼看争执将起,跪在地上的江慕羽骤然俯身将头磕到地上。 “孩儿自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不该违背,但孩儿已有了心属之人,这门亲事,必须退。” 说完又是砰砰几个响头磕在地上。 江元气笑了,“心属之人?你就为了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要拒了对你前途大有裨益的林家?” 江母丢了手里的碎瓷片,忙走过去拉住江慕羽劝,“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你要是真的喜欢,大可娶了林家姑娘后,再把她纳进门,何必这般。” 看着那背后浸润了整片白袍的血色,江母更是心疼到掉眼泪,想将人扶起来,江慕羽却是纹丝不动。 “孩儿想娶她为妻,仅此一人。” 江慕羽眉眼间惯有的松散笑意不见,肃穆又沉重的再次磕下头。 江元气得手中长鞭再扬,“混账东西你要反了是不是?这门亲事你要敢退,别想再叫我爹,也别想再踏进江家的门!” “够了!收起你的鞭子跟狠话!”江母回身牢牢挡在前面,逼得那甩出的长鞭豁然偏转,砸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江慕羽站起身,唇色因为疼痛和失血有些发白,“是孩儿不孝,但此前二十一载都按照父亲的意愿而活,孩儿这次只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多少人为权势富贵争到头破血流,别说只是娶不爱之人,他们甘愿一生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这样的人很厉害,能成大事,但可惜,他不是这样的人。 江元严厉,想要将他打造成有锋芒的利器,为江家如虎添翼,可江慕羽更想做一缕风、一只鸟,疏忽来去、散漫自由。 他拱起手深深鞠躬,“恕孩儿不孝。” “孽障!枉我苦心多年的栽培!”江元怒目而视。 江母低下头垂泪。 祠堂外侍从丫鬟跪了一地,伏着头无人敢看里面的喧嚣。 纷扬的大雪落了三日不见消停,风夹着雪,扑簌簌飘扬。 神堂里咕噜咕噜翻滚的火锅蒸腾起白雾,桑荔辣到直抽气,吐着舌头快要说不出话,却还是欢欣的趴在桌上朝对面的少年笑,“小眠,好辣好辣,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反应的。” 她说着拿起勺子又给他舀了小半碗浸着红油的兔肉,“这可是我独家秘制调配的绝顶辣,你就多吃几块嘛。” 清甜的声音软极了,像是翻起肚皮撒娇的猫儿一样。 吃辣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微红了耳尖,垂眸夹起一块又嫩又弹滑的兔肉,“嗯。” 桑荔喝完一大口水,捧着脸监督他慢条斯理的一块一块吃下去,少年唇色润红,眼看着被辣的越来越红,却还是面不改色,她又开始细声央求,“小眠,你做个表情嘛,就被辣到该有的表情好不好?” 少年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然而越是清冷正色,桑荔就越是按捺不住想要看他显露出其它模样。 曲清眠抬眸,瞳色漆黑,蕴在面前白雾间依旧分明,冷静的好像现在天塌下来也绝不动容。 桑荔有那么点小心思没达成的失落,不过更心痛他的嘴巴,都被辣到红通通了,连忙将手里既能暖手又能装很多的水壶递过去,“小眠,快喝点水。” 寒冬里,一顿火锅吃得浑身都暖烘烘的,少年额角甚至有了薄汗,他看着送到面前来的水壶,微不可查动了动喉头。 她方才喝过的。 桑荔惊奇的看到,明明吃红油油辣兔肉火锅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在接过水壶后竟然迅速红了脸颊。 这个辣感反应,是不是有延迟? 将要除夕的时候,神堂几乎每日都是熙熙攘攘,送礼的人络绎不绝,眼看着屋子里将要堆满各式各样的礼物,甚至还有活羊、胡乱扑腾的鸡鸭,桑荔头都大了。 曲清眠很明显不喜欢这种喧嚣,让他们又拿了东西回去,直接将大门紧闭起来。 桑荔用鸡蛋和精瘦肉做了饺子馅,曲清眠卷起衣袖揉面。 等待的空档,桑荔就盯着他看,少年做事总是格外认真,且在私塾念书那两年,让他的身体举止都像挺拔的松柏一样,端端正正。 肤色如雪,眉眼漆黑,唇色红润,容色清冷又妖异,就连那双沾染面粉的手指也分外好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的整齐干净、透着粉。 桑荔看了好一会,心里泛起点失落,“小眠,明年秋季你便十六了。” 他一日日长高,一日日成熟,终有一天便不再只是她的小眠,也不能长久待在她身边了。 面对抬眸望过来的目光,她故作轻松笑了笑,“你可以接触女孩子了。” 曲清眠揉面的动作一顿,接触女孩子…… 他从未想过。 重活一世,知晓对她下不去手之后,他便再没为自己的将来做过打算。 这数月来对于几个渔村必要时的请求,他都竭力去做,收到的财物积少成多,全都收纳起来放进箱子里。 那是给她积攒的。 如果这一世,他能安然活下去,伴在她身边,那最好不过,但如果还是会死去,那就多给她留些钱财傍身。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 少年眼睫纤长浓密,搭下时扫下暗影,“我不会接触别的姑娘。” 他只盼着,能在她身边待得久一点。 桑荔压下心里那点小雀跃,觉得自己太不厚道,总不能因为想霸占小眠,就让他一辈子不婚娶。 小眠性子太过冷淡被动,她当仁不让得帮他。 桑荔藏着那点探寻的心思,故作随意的问道:“小眠,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少年眸子黑的像是染了墨,定定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秀子^_^、姜妩的地雷,亲亲~ 感谢阿狸的营养液,么么啾~《 》 第38章 那日桑荔没有等到少年的答话,他静默着,一言不发,只直勾勾看着她。 桑荔想,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喜欢怎样的姑娘。 悄然松口气,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也挺好,桑荔在心里找着借口,总归缘分这种事不可勉强,还是顺其自然为好,不用急。 热热闹闹过完新年,冬雪初化、春季万物复苏时,江慕羽回来了。 桑荔抱着洗净的衣物晾晒,阳光明净,空气里还有未褪的寒意。 踏着台阶走上来的男子锦衣雪白,眉眼间洋溢顾盼流华的风采,笑着招呼,“月余未见,小仙女风采更甚,倒是比春色还要耀眼。” 桑荔回头,见着他既惊诧又有些高兴,手上动作加快,拉平褶皱,同时笑起来,“月余未见,江公子这话里更是添了蜜一般,叫我自愧不如。” 话头一转,她又道,“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还不到两个月,只怕是刚过完年节就来了,之前不是还说家教甚严,很难有机会出来的吗? 桑荔原本以为再见,那怎么也得有个一年半载的。 江慕羽逆着光,闻言只是笑,慢吞吞一步一步踏着阶梯走上来,站到她面前挡下深深暗影,语调懒洋洋的,“诶呀,不光来得快,暂时这两年我都要住在这里,高不高兴?” 两年是他给自己的期限,竭力争取。 如果还是要不到想要的,那也应当洒脱放手了。 想到离家时,江母红着眼睛生怕他在外面苦着累着,一件一件装点物件要他带上,拉着手不舍的样子,江慕羽也会想,他是不是太过任性。 但循规蹈矩二十一载,人生也总要冲动一回的,但求无悔。 桑荔怔了怔,“你要在这里住两年?期间不回家了吗?” 这家伙也太浑了,离家出走也不是这么个出走法,是不是家中兄弟多,又家大业大正在面临相互间的较量危机? 桑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门府宅里暗潮汹涌的争斗,再想了想江慕羽心思澄净傻白甜一样的性子,偷偷给他掬了把辛酸泪。 她压根就不知道,江慕羽之所以自小便被寄予厚望严格管教,全因着他是江家独子。 桑荔心里还在唏嘘,这大兄弟太惨了,恐怕是出来避难来的,远离那繁华京都、背井离乡的,太不容易,往后还是多多关照他好了。 她同江慕羽又寒暄几句,转身准备将人请进屋里喝茶的时候,扭头见到了正走过来的小眠。 想到他们两人凑到一起也不说话,还徒添尴尬到如坐针毡的氛围,桑荔忙又将身子转了回去,伸手拦住江慕羽,“我看进屋喝茶还是算了,江公子你路途遥远一路上肯定很辛苦,要不先回去歇息?” 江慕羽这回却不再退让,他径直绕过桑荔,迎向少年漆黑冰冷的眼睛,扛着后背生凉的威压,走进屋里。 “喂你这个人,都说让你先回去歇息了!”桑荔气得抓狂,一对上少年的视线,又开始心虚,她知道小眠不喜欢江慕羽,声音当即弱下来,“我……我赶他走。” 曲清眠语调平淡:“正是午间,留他一起吃顿饭。” 还是同往常一般,桑荔做饭食,小眠在一边帮手处理,然而今天却是格外尴尬,她怀疑江慕羽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捣乱! 看着他非要跟着一起到厨房帮忙,结果两个人就在那不知道在搞什么,你争我抢,忙没帮上,反倒摔坏了几个盘子,还把好端端一条鱼给甩到了房梁上。 桑荔一个头两个大,“出去,你们都出去!” 她要是再不把人清出去,这顿饭就别想吃了。 然而桑荔没想到的是,这顿饭,到底还是没能吃成,好不容易布菜上桌,吃到一半,桌子竟然被一脚踢翻。 桑荔捧着碗人都傻了,她怀疑两个人在桌子底下比脚劲。 好好的一顿饭没能吃完,她就像炸毛的猫一样爆发了脾气,江慕羽被赶走,就连小眠,她也冷着脸气鼓鼓的背对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碗筷的轻响,少年甘冽低沉的声音透着丝柔和,“别饿着肚子,先吃点饺子垫付,我去做饭。” 桑荔张了张嘴,将话又闷声咽下去。 听到脚步声消散,她才飞快扭头,少年已经去了后厨,目光转向桌上,青瓷色陶碗里盛着半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唤,桑荔蹭过去坐下,看见汤色稍暗,是按照她的口味添了醋的,夹起来吃一口,很香~ 做一顿饭没吃上两口就被毁掉的怒火,在暖呼呼的饺子下肚间,一点点消散下去。 很快曲清眠端着重新做好的饭菜出来,坐下看向面色明显好上许多的桑荔,略显生涩的道歉,“对不起。” 桑荔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更何况她也舍不得真跟小眠生气,“你道什么歉呀。” 少年一本正经作答:“不该浪费你的劳动成果,还让你饿着。” 见他这样,桑荔故意端起样子,“那你别想用一顿饭就安抚好我,说,打算怎么补偿?” 小眠的手艺是当真不错,她说话间偷空吃上两口,还不忘故意绷起脸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曲清眠声音轻缓:“往后饭食,我来做。” “不要这个。” 桑荔才不觉得做饭累呢,每次小眠都会在一旁帮忙,两个人一起去做事情,她别提有多喜欢了。 “罚我不准吃饭,将你饿的肚子补偿回来。” 桑荔:“……” 她好气哦,“这个更不行。” 曲清眠看着她,“怎么补偿?” 问题被抛回来,桑荔有点犯难,趁机提出点什么要求好呢? 那双圆圆清透的眼睛在少年身上隐晦的扫过,连忙否决了心底里冒出来的奇怪念头,骤然她想到瑶水镇箱子里的那沓丹青画。 “小眠,你给我画画像。” 曲清眠手指轻动,静默看了她片刻,缱绻应声,“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她了。 曾经只敢偷偷肖想,将心思当做秘密般深深藏起来。 经历了燕秋远的事情后,他开始往前迈出一步,不再故作冷淡疏离,而是想要庇护她、显露出对她的关心在意。 江慕羽的出现,更是让他努力想要往前跨出一大步,“你如果喜欢,每日都可为你画一幅。” 曲清眠看着她,说这句话时心跳骤沉,略有些紧张。 桑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每日为她画一幅? 这话竟然出自前面还说什么罚自己不准吃饭的小眠口中? 定定看着少年,桑荔下意识重复一遍,“你说你要每日都为我画一幅丹青?” “嗯。”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灼灼认真,桑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怕一张嘴,就忍不住笑出声。 心里已经跳着脚尖叫起来了。 小眠!要每日给她作画!!啊啊啊啊啊 桑荔简直想现在就蹦起来转着圈的雀跃! 她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每日这两个字,就像一个永久的承诺。 他会一直陪在身边,每日都会坚持去做这么一件事。 桑荔努力想要绷住神情,但还是没绷住,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不住扬起来,“好呀,这可是你说的,每日都要画。” 要画她,那自然每天都要认真端详进眼睛里,是不是总有一天,能走到他心里去? 春季天气回暖,蛰伏整个冬季的海水生物蠢蠢欲动。 潮水退去,早早就有渔民去赶海。 这也是桑荔在渔村里最喜欢的活动,听说这次的还是大潮汛,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拉着小眠一道去到海边。 红日喷薄而出,晨光落在浪花轻卷的海面,波光粼粼。 赶海的人已经来了不少,在一望无际的海边稀松分散开,桑荔特意穿了身简便的衣衫,当即卷起裤腿和袖子,呼啦一声就往那边冲。 曲清眠手里提着只木桶,目光锁在尽情撒欢一样往海滩上跑去的身影,在后面不远处坠着。 天空湛蓝一片,微凉的风伴着海浪轻撞礁石发出拍击声,赤着的足下细沙柔软,桑荔快活的跑来跑去,看着退潮后行动迟缓还没来得及入水的贝类和螃蟹,回头笑得大眼睛弯起来,“小眠,你快一点呀!” 看着又肥又大的青蟹,她俯身稳准快一手一只抓了起来,往回跑到少年身边,丢进桶里后又快步跑开。 她走到有礁石的地方,探头一看,吸附着好多海螺,还有受惊甩尾掀起水花的黑稠鱼,当即惊喜的拿起小网兜舀过去,“抓到一只!” 回过头,看向依旧不紧不慢走来的少年,桑荔只能再次折回,将鱼放进去,然后干脆把小桶拿过来,“小眠,你找块礁石坐下来,看我捡这些小宝贝就好啦。” 她看出少年兴趣不大,并且她一高兴了就喜欢撒着欢的跑,让小眠继续跟着有点难为他了。 曲清眠抿唇。 他可能真的太过沉闷,并不能理解赶海的乐趣,也没办法跟在她身边一起肆意张扬的跑跳。 但他还是想要做点什么,想被她需要着。 不等说话,斜地里挤过来一道清润懒散的声音,“哟,小仙女也来赶海了。” 曲清眠抬眼看过去。 桑荔扭头,见走过来的江慕羽已经装了小半桶海产,她的眼睛不禁亮了,“你怎么抓了这么多!” “花银票学的本领,那自然不能白学,走,带你去找八爪鱼,我刚才发现的。” 桑荔本来想要推脱两句,但脚已经不自觉的跟着走上去了,毕竟谁能抗拒赶海的快乐呢! 欢快的念头刚冒出来,又马上被覆盖,的确有人能拒绝,小眠就对此就毫无兴趣。 她脚步未停,回头朝笔直站在那的少年喊道:“小眠,等着我,等我给你抓好多好多的美味回来!” 曲清眠眼睁睁看着两人欢呼一声,向更远处跑去。 桑荔跟在后面,跑到微喘气了,跟前的人才停下来,她看着礁石遍布的泥沙地,疑惑道,“八爪鱼就是在这里吗?” 她捡起几个肥肥的海蛎蝗装进桶里,并没有发现半点八爪鱼的踪迹。 “看到你前面的细线了吗?拉起来试试。” 桑荔细看下才注意到地上还真的有线,埋在泥沙里,不止一根,她好奇又小心的拽出来一根,发现尾端串着一个海螺。 她一下就不高兴极了,“你蒙我。” 还说什么有八爪鱼,绑个海螺在这故意逗她呢? 江慕羽仍是笑着的,“你看看海螺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桑荔气鼓鼓的,“还想骗我。” 亏得她跟着一阵跑,白激动一场,然而手还是很听话的拿起了海螺,没等看便发现一点端倪,目光垂下,看到海螺里那藏不住的一截柔软,桑荔连忙探出手指捞出来。 里面竟然有一只八爪鱼! 见小仙女眼睛豁然亮起来,江慕羽解释:“这种小东西非常柔软,能将自己塞进任何狭小的空间,它最喜欢隐藏的地方就是海螺或者牡蛎的壳里。” 桑荔明白了,“所以你用这种办法,都不用去找,它们自己就会争先恐后的往里钻。” 她躬身仔细去看,又看到了几条埋在泥沙当中的线,高高兴兴扬起脸看向江慕羽,“我可以继续吗?” 数月不见,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在风星珠的滋养下更是细腻无暇透着光,笑起来眉眼弯弯,小巧的鼻子会轻皱一点。 面对期待问询的目光,江慕羽笑容肆意,呜呼一声,“都是你的,全都拽出来!” 桑荔欢呼着跳起来,将一个又一个空壳海螺拽出来,里面果然都藏有一只自投罗网钻进去的八爪鱼,肥嘟嘟的看着美味极了。 有江慕羽提供的这个方法,抓够了八爪鱼,两个人又开始往泥沙小孔里放盐抓蛏子,蹲在地上时不时迸发出欢呼,高兴得就像挖到宝藏一样。 曲清眠站在灿烂的春光底下,浑身感受不到分毫暖意。 他想走过去,将人扯到身边来,想要独占她的目光,但事实上面对她,他一直都自卑矛盾、又小心珍视着。 周遭都是欢呼雀跃的人,曲清眠清冷走过,显得格格不入。 一直往前走,却不是走到桑荔那边,而是走向深海。 他不可以强硬无理惹她厌弃,但又迫切的想要用什么方法去吸引她的注意。 哪怕是卑劣的伤害自己。 海水冷凉,他不断深入往下潜,轻松自如的就像一尾鱼。 绚丽多彩像鹿角般的珊瑚丛间海草浮动,一只巨大的蜃蛤躺在其间,懒洋洋摊开壳将柔白的身体舒展开,他已经将要化形了,只看上半身与人类无异,如果不是正抓了只墨鱼塞进嘴里,露出尚且掌控不好、咧到耳根去的血盆大口的话。 吃完满足舔了舔手指的蜃蛤看到游过来的少年,吓得瞳孔霎时放大,魂不附体扭身就想跑,却被少年一把按住。 当初寻恶妖那晚,曲清眠错以为是这只蜃蛤,差点杀了它。 也正是那场惨无人道的殴打,让蜃蛤看见他都快要哭了,急得想要闭合巨大的壳,却被少年抬手牢牢撑开,按在珊瑚上动弹不得。 “咬我。” 海水将少年清冽的声音压得沉闷。 “……” 蜃蛤早已开启灵智,能听懂人言,面对这种无理的要求,他吓得直吐泡泡,眼泪汪汪的。 夭寿啦,这个人类一定是故意找茬,然后等他动手的时候果断取他小命! 打不过也跑不掉的蜃蛤想要卑微自救,“主……主人。” 他化人形还不完整,连带说话也生涩僵硬,并不能很好的口吐人言。 曲清眠皱眉,他并不想收妖怪到手底下,又说了一遍,“咬我,我不会还手。” 蜃蛤现在只想哭,他能怎么办呢? 怂到闭着眼咬了一口撑在壳上的手,尖利的牙刚刺破皮肤,他就慌得松了口,然而舌尖还是忍不住舔舐一圈,将那极致美味的鲜血卷入口中。 蜃蛤暗喜又慌张的睁眼去看他。 这个人的血很特殊,叫人惧怕不敢靠近,但只这么吃下一点,却又感觉妖元一热,大补! 他简直想要再咬这个人一口,然后就听到丰神秀骨的少年说:“远远不够,将我弄伤,就像上次我对你那样的下狠手。” 桑荔捡了一只非常漂亮的海星,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炫彩夺目。 她要送给小眠! 然而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手上一空,海星被江慕羽一把抢去了,“谢谢小仙女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桑荔扭身去抢,“还给我,谁说要送你了!” 江慕羽伸手一举,挑眉揶揄,“小仙女不至于,随手捡到的都舍不得送给我?” 他个头太高,桑荔就是跳着脚也够不着,气到去扯他胳膊,“你还给我!” 江慕羽就看着娇小的人在面前蹦跶,他笑到快要直不起腰,索性故意一下一下的逗弄。 桑荔累得直喘气,瞪住他,“这个是给小眠的,不给你!” 江慕羽还是笑着的,只语调轻叹,“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看来这孤注一掷的前路上,横旦着一座高山,想要跨越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桑荔顿了一下,豁然提声:“你怎么又在胡说八道!”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江慕羽将手中的海星递还,“吵得我耳朵痛。” 江慕羽看着一把接过海星小心翼翼擦干净塞进怀里,不再理他的小仙女,央求道,“那你也送给我一个。” 桑荔奇怪的瞥他一眼,低头去看,正好看到脚边有个海星,只不过缺了一个角,只四个角,也没有那么漂亮,完全比不上她塞进怀里打算送给小眠的那个。 她探身捡起来,敷衍的塞过去,“给。” 江慕羽笑起来,接过这只四角海星,紧紧攥住。 天空湛蓝一片,没有云,桑荔木桶里已经装满了,她回头要去寻小眠的时候,看到了惊慌奔跑聚拢的渔民,他们口中惶惑喊着,小神仙受伤了! 嗵 桑荔手中的木桶掉到地上、歪倒,她看也没看一眼,拔腿往人群聚集的方向跑。 小眠怎么会受伤?伤到哪里了?严重吗? 桑荔疾疾奔跑,看到的渔民都会纷纷让开路,很快她看到了躺在那里的少年,血色晕染,浅海碧蓝的水红了一片。 快步蹲身将人扶起来,少年就那么紧靠在她怀里,看起来虚弱的厉害,“小眠,你怎么了?” 桑荔眼眶泛红,还是懵的,不明白怎么只是一会没看到他,就成了这样。 曲清眠耷拉着眼皮,“海里有大妖。” 被称为大妖的蜃蛤躲在不远处的海水里,听到这话心虚的拢了拢自己的壳。 如果不是遇见这个少年,他的确可以这么自称,但上次被对方的凶残彻底打怕了,哪里还敢摆谱。 体内妖元滚烫,蜃蛤仰起头,透过海水目光湛湛看着那个少年。 因为这个人类的血,不出半月,他就可以彻底化形了。 先前那生涩的一声主人,在此时已是发自真心。 海边聚拢的渔民听到海里有大妖,纷纷色变,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少年又道,“死了。” 松口气的渔民们仍有恐慌,几个身强力壮的负责将人送回去、再赶紧找大夫,其余来赶海的尽数都散了。 桑荔跟在身侧,看着少年苍白恹恹的样子,一路担心的握住他的手。 曲清眠紧紧扣住她的手指回握。 掌心里的小手很柔软,而她的目光,终于也只专注在他身上。 曲清眠清楚自己已经按捺不住,江慕羽的存在叫他越来越不安,躁动着想要更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染夏、柯基小崽子的营养液,么么啾~《 》 第39章 江慕羽走在后面,看着握在一起的手,有点不是滋味。 大夫很快给曲清眠敷药包扎好,村子里也选出几个渔民带着礼物过来看望。 少年靠坐在塌上,面对卧房里的拥挤,分外冷淡,“我需要安静休息。” 几位村民诚惶诚恐,不敢叨扰,立马退了出去。 曲清眠瞥一眼依旧站在那里的江慕羽,又见桑荔挪动脚步,他豁然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动作强硬,说话却很是虚弱般,极轻,“你可以别走吗?” 桑荔见他这样,心疼到恨不得摘星星给月亮,当即回身坐在床沿,“不走,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江慕羽此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可为了回到这里,他退了亲、跟江元差点闹到断绝父子关系,他不能轻易退却。 江慕羽走到床榻边,拿出一瓶丹药,“这个是疗伤圣药,吃下一颗不出三日便能好全。” 桑荔知道他身上好东西多,正要致谢着接过,手腕上的力道迫使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少年,她立刻紧张兮兮的问道:“小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曲清眠看着江慕羽,“无需丹药,我的伤也能很快就好。” 桑荔这才恍然想起,是哦,小眠体质异于常人,恐怕都不用三日,就比吃下疗伤圣药恢复得还要快,她婉拒道:“多谢江公子的好意,疗伤圣药还是不用浪费了。” 江慕羽瞧见那双漆黑眸子里望着自己的淡漠,总觉得今日他的伤势来得莫名其妙。 还有那虚弱的样子,看起来多半也是装的。 他在小仙女心里那么重要,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江慕羽稍一琢磨,原本晦暗无光的心思活络起来。 这是不是说明对方也在害怕,侧面证明了他在小仙女那里还是有不少分量的? 这般一想,江慕羽愉快不少。 眼下不好一直杵在别人卧房,走之前,他拿出那只四角海星,“那我便不再继续打扰了,小仙女,谢谢你今日送我的礼物——” 说到这里,他稍稍拖长强调笑了笑,“我很喜欢。” 眼看那清冷的目光骤然一凝,江慕羽潇洒转身。 很多时候,小仙女眼里话里都只有曲清眠,他总会想,小仙女是不是喜欢对方。 可小仙女也说过,他们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关心在意那是绝对的,但不一定是喜欢。 少年的性子又沉默冷淡,想必不管再喜欢,也不敢倾吐。 琢磨明白后,江慕羽突然觉得,他似乎胜算还挺大? 卧房里,曲清眠问道:“你送给他礼物?” 桑荔连忙拿出怀里精挑细选、尤为绚烂的海星,“这是我挑的最好看的一个,是他非要抢,我才随手捡了个给他。” 曲清眠接过海星,在那双不安的大眼睛注视下,突然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少年微往前倾靠,定定看着跟前的人。 桑荔呼吸一轻,有些紧张,“不会的。” 她只盼着,什么时候小眠能扭转心性,不会胡乱杀人,有其他朋友,或许也会有相互喜欢的姑娘,生活得很好,那时她才算是彻底赎清第一次穿书对他的伤害。 也许就能安心的功成身退了,然后去开启独自的人生。 想到这里,桑荔却是揪心的难舍。 曲清眠又问:“你会嫁人吗?” 桑荔愣住:“嫁……嫁人?我嫁给谁啊!” 这个世界的女子成婚早,她都算是老姑娘了,再说她成日都和小眠在一起,一切重心都是以他为主,哪有心思去想什么谈婚论嫁的事情。 “江慕羽呢?” 桑荔眼睛豁然睁大,“小眠你提他做什么,不可能的!” 少年声音清冽,“他样貌好,家世好,武功也好,最难得的是性子如朗风清月、可以跟你一起玩闹。” 说起这些,曲清眠都觉自卑,手指不自觉的屈起来。 那种强烈想要占有,却又害怕给不够更好的,想抓牢又彷徨的矛盾。 桑荔抓住他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很多,掌心炙热,她像以前每次安抚他时那样语调轻柔,“小眠,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少年的问题让她明白,他也一样担忧着,害怕对方将来遇到另一半,他们再没有合适待在一起的理由。 小眠是想要一直跟她待在一起的。 知晓了这点,桑荔愉悦到笑意根本掩不住,也更为直白的袒露情感,“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我想永远,都留在你身边。” 少年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小巧的整个都包裹进手心里,喉头轻动,温声应道,“好。” 他身体并无大碍,想从床榻上起来时,却被桑荔紧紧按住,还更是寸步不离守在塌边陪着他。 就连抓着他的手,几乎也不曾松开。 曲清眠索性也就继续作出虚弱的样子。 天将要黑时,桑荔才松开他的手,“那你早点休息,我过去了。” 曲清眠手指轻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只小手柔软的触感,“嗯。” 桑荔走出卧房前回头,少年靠坐在那,仍静静看着她。 瞧见他小狗般黑润无声守望着的眼神,桑荔顿住脚步,不舍的端了热茶又重新回来,守在床榻边陪着。 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挨在一起,桑荔也最为满足,甚至觉得时间跑得太快了,直到夜深,她才回到卧房。 曲清眠看着门关上,他微闭了闭眼。 竜窣 极轻的声音在角落响起,有什么东西偷溜进来了。 少年眸色一厉,瞧见一个圆圆的东西滚出来后,皱起眉。 张开壳,蜃蛤探头走出来,松了口气。 可算是走了,差点没憋死他。 曲清眠冷冰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蜃蛤非常谄媚弓着身靠过来,手里捧出一颗月白色蕴着光亮的东西,“主人,妖丹,治伤。” 他吐字不是太清晰,也只会说简短的词,身子伏到更低,捧着妖丹献宝一样举至头顶。 曲清眠回应同样简洁:“拿走,出去。” 蜃蛤不安抬起头,他那双眼睛湛蓝,就像海底最深处的那一抹蓝。 曲清眠语气稍缓,“小伤,不出两日便能好。” 蜃蛤却还是没走,甚至讨好的蹭到床榻尾端,一把抱住少年的腿,“主人,收下我。” 一方面少年实力强大,跟着他不亏,另一方面有感激也有垂涎,少年的血太过特殊,这样的金大腿不立刻抱住,更待何时? “……” 曲清眠额角一跳,毫不留情一脚将蜃蛤踹飞到墙角。 春季村子里枝繁叶茂的蓝花楹逐渐开出花,紫蓝色的一大片一大片渲染在枝头。 桑荔养了只身体有点残缺的小黑猫,生来便发育不良,走路总是摇摇晃晃的,很容易摔跤。 在刘婶家打算遗弃的时候,她抱回来了。 小猫性子倒是非常活泼,桑荔看着摔到翻滚,也要在草地上抓蝴蝶的小猫,轻轻唤了声,“煤球,过来吃小鱼了。” 煤球听到唤它,扭头扬着尾巴跑过来,跌跌撞撞的。 喂猫的空档,江慕羽走过来,蹲身摸了摸正埋头干饭的小黑猫,“你家煤球长得倒是快,半个月前还瘦骨伶仃的,现在小脸都吃圆了。” 桑荔对此很是骄傲,“圆滚滚的多讨喜啊,煤球迟早会成为煤球。” 江慕羽摸着煤球的脑袋,连带着柔软的猫耳朵一起,心思尽数都在桑荔身上,话锋突地一转,“现在这个季节正当好,不冷不热很舒适,晚上去海边走走?” 桑荔应得干脆,“行。” 小眠前两日又随着渔民出海了,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又忧心,昨晚睡到夜半里还骤然惊醒,推开小眠的卧房,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发呆。 去海边走走,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也许是个法子。 海风轻拂,柔和月光洒在海面粼粼碎光,像是无数的宝石铺陈。 桑荔喜欢赤着脚走在海浪轻卷的浅水滩,偶尔抬起脚拨动,将海水轻轻踢出去。 “今日你的话怎么这般少?”自顾自往前走了好一会,桑荔才想起来身边还跟着个人。 江慕羽笑着叹了口气,不是他话少,是说了一路,身边的人根本就没有心思听进去一句。 人分明在身边,心却飘到很远,他发觉这比见不到,还要苦涩。 夜空明净,星海浩瀚无垠,江慕羽跟随她的步调走得很慢,信口找起话题,“今晚的星星,很漂亮。” 桑荔找了块干净光洁的礁石,坐上去抬头看。 她在想小眠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睡了,或者也像她这样,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是啊,真漂亮,”礁石高高的,桑荔坐上去垂着腿轻轻晃动,“要是这里有个观星台就好了,离星星更近,触手可及。” 这么美的星空大海,桑荔吹着徐徐的风,抬起手虚空抓着。 “那我给你造一座观星台好不好?” 江慕羽语调含着笑,似是调侃,桑荔也笑,“可以啊江公子,为小渔村做贡献,我精神上支持你。” “我们相识也有八个月了,”江慕羽有些无奈,“八个月七天,你还总是江公子江公子的叫。” 怎么有的人明明这般清甜柔软、率性真实,却又那么的难以真正走近。 桑荔问道,“叫江公子有什么不好吗?” 听到八个月,桑荔也感叹,不过她是感叹跟小眠一起到这个渔村竟然已经这么久了,时间还真是稍纵即逝,再过几个月,小眠就十六岁,是真正的大人了。 到时候要不要给小眠来个成人礼? 桑荔思绪发散,似想到什么,微红着脸笑起来,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江慕羽在说什么。 而她没想到的是,平平无奇散一次步,全程心不在焉连对话说什么都忘了,江慕羽却是真正开始动工,叫来江家的船和人,在海边建造观星台。 声势之浩大有百来个人从船上搬运材料,不难想象造成之后会是怎样的壮观。 “你竟然来真的?”桑荔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真的,”江慕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带着散漫笑意,“同小仙女说的话,都是真的。” 桑荔欢呼一声,“你为整个小渔村都做了件大好事,值得赞美!” 她转头去牵站在一边静默不言的少年的袖子,“小眠,到时候你陪我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曲清眠看向江慕羽,锦衣雪华的男子听到这句话,仍是带着纵容笑意的,就好像他只管去做,去对桑荔好,并不会在意期望的能否得到回应,也并不在意结果。 少年眼里幽暗的敌意淡去。 他以前总是争锋相对,暗自较着劲,如今时日久了,竟也觉得那些行径太过幼稚。 七月的盛夏,小渔村算不得太热,观星台造就了一大半,想要完工,还需得两个月。 桑荔时不时也会去那边看看,眼看着平地起高楼,有满足感也有期待。 “等到观星台建造完工,我会让人在上面刻下小仙女的名字。”江慕羽是当真想要雕刻名字,只要看到这座观星台的人,就会知道观星台是属于谁的。 一座建筑存在的时间,比之人要长久多了,百年之后依然屹立。 那时候世上已然没了小仙女这个人,恐怕也很少有人还记得,而这座观星楼,可以让更多人知晓她的名字。 算是在某种意义上的留存。 桑荔脸上写满抗拒,“观星台是你花财力人力建造的,真要留名,那也该是留你的。” “有多少人想要旁人记住名字,记得更久一点,这是好事不是吗?” “我不需要,”桑荔说道,“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远大的抱负理想,只是想重要的人永远待在身边,随心而活,过足这短短几十年就知足了,别人记不记得我,我不在意。” 她在说这话时,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可以活上几千上万年,是南离天无忧无虑的快活小仙子,受凡俗界数以万计民众的朝拜供奉。 夏季山上多野果,鲜嫩多汁,桑荔偶尔会跟着村里的妇人们上山去采摘。 曲清眠对她这种喜好,一直不大能理解,毕竟几个村子的供奉什么都有,还都是最好的,根本无需自己动手,但不管是赶海还是上山,她似乎永远都有着极大的热忱。 他知晓自己性子闷,随行一道也无法跟随她欢快雀跃的步调,所以很多时候只要她提前告知一声,便由着她和村民一道去。 山涧阴凉,还有穿林而过的清风,暑气并不重。 桑荔挽着小篮筐,里面已经装了很多紫红的桑葚,还有山莓。 十几人的队伍都是女人,一路上都欢声笑语,她性子活泼,跟大家相处得都很好,因为曲清眠的关系,大家对她更是释放出很多的善意。 远远看到几棵高大的八月瓜树,一群人纷纷往那边走。 桑荔脚步最是轻快,时不时雀跃着穿来穿去。 她倒不是说有多喜欢吃这些野果子,纯粹就是喜欢这种探寻、发现后的惊喜,还有丰收的愉悦。 在一众人各施法子摘八月果的时候,不远处一处灌木洞穴之中,一双碧绿的眼睛从数月的沉睡中睁开来。 “冬日里吃掉那两个生魂,调息至今,我的伤终于好了十分之一,”自言自语间似察觉到什么,一对长长的耳朵动了动,又吸了吸鼻子,“有人在附近,还有一缕熟悉的气息!” 那双碧绿的眼睛豁然亮了亮,是上次已经迷惑,都快要被它抓到手、却被人救走的猎物。 “那正好,这次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摘完八月瓜,桑荔满足的靠在那歇息,直到她发现林子里陡然漫起迷雾,她蹭一下直起身。 上次遇到鬼打墙死活走不出去、她差点失魂被引诱走尚还历历在目,当即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别摘了,快走!” 然而已经迟了,桑荔看到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很圆很大、碧绿色,隐在灌木丛间,直勾勾看着她。 只对视一眼,曾经的感受便再次笼罩而来。 桑荔眼前瞬息空荡荡漆黑一片,像是魂魄和身体陡然间被隔离开,失去五感,同时也失去身体的控制。 她扔下手里的提篮,僵硬的一步一步往灌木丛深处走。 绿眼睛兴奋的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它执着于这个人类,不光是因为上次到嘴的鸭子飞了而愤怒,更是因为这个人的魂魄跟常人不大一样,似乎更强大更滋补。 旁的人中了它的瞳术,魂魄会彻底陷入沉睡,可这个人却是还存有意识的。 吃掉她的魂魄,一定比吃上三四个人的效用还大。 桑荔感受到自己正在远离队伍,说不慌张害怕那是假的,但有过上次的经验,到底还是能让自己冷静几分。 她知道,这回不可能再指望小眠从天而降般赶过来,她要想办法自救,“系统,系统你快醒醒,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逃走?” 呼唤下,休眠的系统苏醒,提取记忆后很快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宿主,这是一只幻妖,实力不容小觑,但从它引诱却并未强势出手可猜测,多半是身负重伤,可发挥实力受限。” 桑荔已经感觉身体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顺着裙角要往身上攀爬,看不见的情形下,她简直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是让你分析!你快帮帮我,快想办法啊!” “幻妖主要攻击手段针对魂魄,本系统无能为力,宿主为异世界穿越之人,魂魄比常人强大,请保持冷静,依靠强大意志力守住魂台清明。” 桑荔知道系统也无法帮到她之后,反而格外沉静。 她绝对不可以出事,小眠还在家里等着她。 那东西一路爬到她肩上,有毛绒绒的触感蹭到脸上,一片冰冰凉的东西贴在了额头上,然后下一瞬,陡然剧痛! 像是猛然拿了钻头要钻开她的脑袋,随后又用一万根针同时扎了过来。 这种剧痛几乎让桑荔差点神魂失守、彻底晕厥过去。 一定要守住魂台,一定。 她想着小眠,死死坚守住那最后一丝清明! 剧痛像冲天的洪水冲刷,妄图彻底将她卷走,想叫她窒息沉沦。 桑荔与之比起来,不过像是根小草,被冲击的左右摇摆,但就是这么不堪一击般的柔软,却紧紧抓牢地面,不光没有被连根拔起,反而挣扎着想要往上,要挣脱、要反击。 幻妖凝出魂珠贴在这个人族额间,试图彻底摧毁、侵占然后吞噬她的生魂,然而对方却出奇的顽固,久攻不下让它焦躁起来。 散发柔和光晕的魂珠往额间融入了半寸,幻妖自知伤势未好,并不能坚持太久,必须尽快将其吞噬拿下。 桑荔原本以为那剧痛已经足够强烈,却没想到还可以更剧烈,她迎着洪流,意志力空前顽强,守住那一丝清明不说,开始反过来吸收养分般,一点点啃噬推挤过来的魂力洪流。 幻妖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它的魂珠已经彻底沉入对方的魂台,而长久的拉锯胶着,叫它精疲力竭,想要挽回时,竟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桑荔逐渐清醒,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竟然可以內视看到五脏六腑还有每一寸筋骨脉络。 而神台中央多了枚珠子,正在被她疯狂吞噬着。 桑荔怔怔的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突然发现耳朵有些痒,像是有什么正在拼命往外冒头,她伸手一摸,彻底惊呆了。 为什么她的耳朵,变成了毛绒绒软乎乎、还尖尖像猫一样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 突如其来的加更~~ 感谢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40章 “该死的人类!”幻妖气到眼睛更绿。 这个人的魂魄果然很特殊,竟然能切断它和魂珠的联系,就是想要强行剥取回来,失去魂珠的它也不过是失了爪牙的老虎,近千年道行全无。 简而言之,就是它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恨到磨磨牙,强忍住一口咬死对方的冲动,因为那样魂珠也随之消散,它更是拿不回来。 幻妖发现一时陷入无解,气急败坏到彻底发疯,它本体不大,山猫一般,立即冲回灌木洞穴,不管不顾利爪一挥,毁坏了洞穴下方的降妖阵,试图放出里面的死对头黑蛇妖。 几年前它们大战一场,幻妖不敌受了重伤,但也成功将黑蛇妖骗到了这处修士布下的降妖阵来,将其困在其中。 轰 阵法被破坏,山洞碎石纷纷崩塌。 “你不是想要我的魂珠吗?现在它被别人抢去了!”没有魂珠的幻妖连只凶猛点的野兽都比不过,它现在只期望着头脑简单的黑蛇妖能充当这个苦力将魂珠剥取出来,它再伺机寻找机会拿回。 深深的坑底,却是没有回应,幻妖陡然泛起一阵心悸。 它悄然探出脑袋,往下面的法阵看去,却对上了一双灯笼大的血色眼睛,而死对头黑蛇妖早就已经没了,只剩一层干枯的蛇皮卷曲在角落。 这……这里的法阵竟然是用来镇压大妖的! 幻妖怕到肝胆俱裂,想要逃,一只生满鳞片的巨爪猛然探出,它连尖叫都没来得及,便被一把卷入深坑。 渔村,山上慌慌张张跑下来一群妇人,直往神堂而去。 “神仙,小神仙!桑荔姑娘她……她被妖怪抓走了!” 曲清眠正跟江慕羽坐在一起,听到这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两人皆是神色一变,简明问清情况,相互对视一眼,飞快往山上赶。 江慕羽轻功了得,一路飞纵枝头,曲清眠身形敏捷比豹子还快,分毫不落。 林间的鸟和兽被急速穿梭的两个人惊得纷纷掠起奔逃。 桑荔害怕极了。 她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不光是耳朵成了毛茸茸的猫耳朵,手指甚至还长出了锋利的指甲。 而神台一阵阵发热,有什么源源不断正经由神魂往四肢百骸间传送。 “系统,我到底怎么了?” 桑荔不敢再看自己的身体,她缩在一块大的山石后面,蹲身在那将头埋进臂弯。 她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小眠,想要极力求生而已,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突然就开始变异,难道她变成了怪物? “宿主,你成功反抗并且吞噬了幻妖的魂珠,”系统静默片刻,它也没想到宿主的求生意志竟然这般强大,能抵抗住幻妖的强大魂力不说,还反过来侵吞了对方的魂珠,“一般来说不同种族之间神魂相斥,宿主这种情况本系统也是第一次见。” 意思就是会发生什么,它也不知道,只能自求多福。 桑荔还想说话,身体却是陡然一震,猛的扬起头。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地泛起清透的绿意,就像一对晶莹的绿宝石。 系统慌了,“宿主?” 没有回应。 一声尖利长啸,周遭草木无风摇晃,天地间庞大的灵气排山倒海般汹涌聚集而来。 正纵在枝头,借高处地势搜寻的江慕羽目光一凝,看向那像是被飓风侵袭、折断林木轰然倒塌的方向,直奔而去。 一片凌乱栽倒的绿意间,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然而对方一回头,却是模样大变。 小仙女那双最为漂亮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是冷冰冰的灿绿,看到他,猛然龇牙露出一对尖尖的齿,双手往前探出、月白色锋利的指爪轻动,豁然扑了过来。 江慕羽在看到她样子的时候,已经彻底愣住,心里的慌张带着刺痛,他愤然拔剑,“你这该死的妖物!” 他以为小仙女被妖物吃掉,化身成这副模样的。 但眼看着妖物凶恶的扑近,那双利爪锋刃一般抓过来,他手中的剑却迟迟斩不下去。 相比较妖怪吃掉了小仙女,他更愿意抱着一丝希冀,期望这就是小仙女。 他根本下不去手。 噗 堪堪避开要害,肩胛瞬息被利爪穿透。 江慕羽看着近前那双碧绿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让开!” 身后陡然掠起一阵风,那妖物被瞬息而至的身影扑倒。 曲清眠紧紧压住她。 挣脱不开的情况下,她龇牙便咬。 而曲清眠像是正等着她这个举动般,迎合的伸出一只手臂,让她紧紧咬住。 鲜血浸透衣袍,桑荔胡乱咽下腥甜的血,混乱陷入癫狂的神台奇迹般清醒过来。 “小眠?”桑荔看到近前的人,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他怀里,发着抖紧紧抱住。 她不记得自己刚才做过什么事情。 面对幻妖山洪般吞噬而来的魂力,她都尚且算是镇定,然而当身体变得奇怪,意识突然模糊、失去掌控时,她真的特别害怕。 少年的胸膛宽阔炙热,她紧紧贴靠,小小一只蜷缩在拥着的臂弯里,嗓子像是泡了酸水一样带着低低的呜咽,“小眠,怎么办,我变成怪物了,我是不是很丑陋?” 她说着举起自己的双手,看到尖长指甲上的血迹,瞳孔微缩,这才注意到一边捂着胸口、白袍上晕出大片血色的江慕羽。 桑荔隐约想起点模糊的画面,她似乎……差点杀了江慕羽。 低头看向少年的小臂,她还咬伤了小眠。 桑荔慌得眼泪更是汹涌往外淌,无措害怕到浑身扑簌簌抖,“我还会发狂的伤人,怎么办,我——” 不等她大哭着说完,脸就被捧了起来。 眼泪模糊视线,桑荔吸着鼻子委屈又害怕。 曲清眠垂着眼睫专注看她,抬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还在不住流的眼泪,“别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那双清眸里全部映着她,蹭在脸颊的指腹很热,语调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桑荔却反而哭得更凶了,就像是无助彷徨时发现有人可以依靠,忍不住要把情绪全都肆意的挥洒出来。 桑荔愣是抽噎到差点背过气,下山的一路上也都紧紧窝在少年怀里,任由他抱着,回到神堂的时候,眼睛彻底哭肿,还蹭了他一身的眼泪鼻涕,情绪这才稍稍稳定下来。 许是小眠血液特殊、又或许是紧张害怕的情绪舒缓,她手上长长的爪子没了,照了照镜子,眼瞳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但看着那一对白绒绒的尖耳朵,桑荔一下又要哭。 曲清眠抬手揉了揉她的耳朵,很软,“挺适合你的,很可爱。” 喵 煤球蹭在桑荔腿边,仰头看着她发出轻软的叫唤,似是赞同。 许是太过柔软,摸在耳朵上的手下意识捏了捏,桑荔没忍住轻哼一声,脸一下爆红,“别……别摸了。” 虽然耳朵的样子变了,但那也还是耳朵,尤为的敏感。 曲清眠指尖轻捻的动作停顿,眸色晦暗,因为离得近,姑娘身上清浅的香味馥郁,那猫儿样轻挤出的一声更是叫他浑身燥热。 收回手,他的声音染上点不明显的哑,“在山上,发生了什么?” 说起这个,桑荔还是后怕不已,低着头蹭到少年身边挨靠着,细致讲述过后,她仰起小脸眼巴巴望着,“我融合了幻妖的魂珠,成了异类,已经不算是纯粹的人了。” 系统告诉她,她已经引气入体踏入修炼一途了,但不是像修士那般修灵府,而是像妖那般聚妖元。 还说像她这种情况绝无仅有,从来没有人族能吸纳妖的魂珠,而在修炼上,从她的情况来看似乎比修士更快,况且她还有风星珠,修炼更是事半功倍。 然而这些并不能安慰到她,毕竟好端端做了这么多年人,突然变得人不人妖不妖的,这一时半会还真接受不了。 “只要你没事,是什么都无妨,我的血可以帮助你更好的压制融合魂珠。” 桑荔想到意识不清时咬了他,低头拉起少年的衣袖,看到那两个深黑色的齿洞,她心疼又自责,同时也下定决心,“我可以的,不用你的血,我也一定可以压制幻妖的魂珠。” 她能绝地求生吞噬对方,说明她的魂力跟意志力都极强,只要努力修炼,强大之后就一定不会再让意识陷入发狂的混沌当中。 桑荔按照系统所说的方法,尝试纳灵气聚妖元,然而毫无基础,她很难掌控那些看似温顺实则暴.乱的灵气,等曲清眠做好晚饭来叫她,便看到了身体僵直、眼泪汪汪的小可怜。 “小眠,我动不了了。” 曲清眠看着垂着嘴角,连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都耷拉下去,似乎很沮丧的桑荔,指间下意识轻轻摩挲,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再揉揉她耳朵的冲动。 “怎么动不了?” 桑荔欲哭无泪:“纳灵气,岔气了。” 她简直恨不得拉着系统再痛骂一遍,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半点经验都没有,还煞有介事的一通瞎指导。 弄得她现在像个木头,一动都不敢动,动就抽疼。 煤球完全不知道它的主子有多难受,还跳到身上踩来踩去。 她就是觉得委屈,很委屈,软着嗓子撒娇一样哭,“小眠,你得…你得抱抱我。” 曲清眠坐到床榻边,面对无法接受陷入惊慌恐惧的桑荔,他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声音很轻似乎怕吓着她,“为什么得抱抱你?” 桑荔不说话,眼泪汩汩往外冒,就那么委屈的看着他。 她……她就是想窝在少年怀里呀,就像他上山寻到她,紧紧揽住那样,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她就是想靠着他哭。 草木清新的气息,炙热的胸膛,能给她莫大的安心。 “怎么又哭。” 被这么一说,桑荔更委屈了,正要气鼓鼓的赶人,少年手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看你哭,总想揉揉你的耳朵。” “……” 桑荔睁大眼睛抬头看,她简直不敢相信小眠会说出这种话。 然而窝在怀里,她抬头也只能看到凸显的喉结、还有精致的下颌,看不到他是什么神色。 “不可以揉,”桑荔红着脸,惶惑委屈的情绪稍安定下来,闷声问他,“小眠,所有人都害怕讨厌妖,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你也不是妖。” “可我变成现在这样,往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桑荔往少年怀里又蹭了蹭,似乎只有紧靠着他,才拥有面对未知将来的勇气。 如果被人看到她的样子,知晓她现在近乎半妖,说不定会群起而攻之。 曲清眠手臂收紧,“有我,你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不管桑荔变成什么样,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一样重要。 况且情形也不会那般糟,即便是做最坏打算,他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保护她哪怕与世人为敌。 “你陪着我,我就已经安心很多了。”桑荔蓦然想到另一个伤员,歉疚问道,“江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她动了动,发现一动还是特别疼,疼到抽气,“他的伤严重吗?我应该去看看他。” 说完这话,桑荔明显感觉到少年身体一僵,连揽着她的臂弯都收紧了。 “你干什么呀,不想我去看江公子吗?” 少年不说话。 桑荔拿头撞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你是不是吃醋啊?” 她亮着眼睛,期待又紧张。 还是一片静默。 桑荔轻哼了一声,不顾身体岔了气的疼,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蛄蛹出来下床,“不说算了,我要去探望江公子的伤势。” 不等她挣扎出来,腰上陡然一紧,少年抬手圈住她,微低头抵靠在脖颈间,沉闷的声音低哑,“嗯。” 桑荔心跳停了一瞬,深吸口气,有些抑不住笑,又故作听不懂的问,“你嗯什么?” 少年又不说话了。 哎呀,这个闷葫芦,桑荔心里想听他说又急,“你说呀。” “我吃醋。”少年微侧头,气息喷吐在桑荔颈侧,激得她浑身轻颤,心里更是泛起点点涟漪。 桑荔想要克制笑意,但嘴角就是控制不住的往上扬,脸红心跳。 她故作镇定,继续问他,“你为什么吃醋啊?” 曲清眠松开她,一言不发起身便要走。 桑荔一看他这架势,也不敢问了,急得想要去拉他,不等腿踏下床,就疼得歪倒下来哼哼,“痛痛痛,好痛!” 她夸张的一阵叫唤,眼睛去偷瞄那清冷的背影。 果然,少年很快回转身,“哪疼?” 桑荔怎么可能再让他跑,一把抱住他的腰,蹭过去委屈到不行的样子,哀哀道,“肚子痛,呜呜呜,太痛了。” 炙热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尽管隔着衣衫,热意依然渗透,桑荔也不叫疼了,脸颊烫到发红,“你……你干嘛。” 少年还是不说话,只轻缓的帮她揉着肚子。 桑荔埋着脑袋,偷偷拿被子掩住。 她的脸一定比猴子屁股还要红,而且她根本忍不住笑意,就怕少年看到自己的窘样。 许久之后,曲清眠伸手扯下被角,垂眼看着恨不得把自己捂到窒息过去的人,“还疼吗?” 桑荔抢过被子,再次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摇头,“不疼了。” 少年起身欲走。 桑荔紧张去拽他衣角,可怜巴巴望着他,“小眠,不要走,你再多陪我一会。” “不走,”曲清眠轻轻拿开她的手,“你身体不舒服,躺着歇息,我打热水来。” 桑荔老实躺下来,“哦。” 她其实已经好很多了,但又很享受这种被他细致体贴的感觉。 曲清眠很快打来热水,给她擦脸,就连手也是捧起来细致擦拭。 她的手纤细白腻,十指匀称,指甲剪得干净透着粉,软软小小顺从的窝在掌心上。 擦完手,曲清眠又蹲下身,脱下她的鞋袜。 桑荔一下紧张起来,抱着被子蜷起脚趾,“我,我自己来,要不你过去歇息。” 擦脸擦手就算了,她心里挺暖呼呼的,但总不至于还要小眠给她洗脚,简直羞死人了。 然而不等她缩脚,少年便一把握住她的足踝,“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桑荔彻底忘了抵抗,脚没入水盆,愣愣的心噗通直跳。 小眠在说什么? 他说,他今晚要……要留下来。 留下来?! 桑荔口干舌燥,低头见少年正在认真给她洗脚,血液更是一下直冲脑门。 这,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她,她都还没能问清楚他的心意呢,这晚上就要共处一室,不太好…… 然而她一点都不想拒绝,涨红着脸,细如蚊蝇应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上雪山的地雷,亲亲~ 感谢阿狸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41章 桑荔就那么红着脸,懵头懵脑的任由少年拿着巾布给她擦干脚。 这般亲密的举动,应该是她想的那样? 小眠,可能真的是喜欢她的。 桑荔一直拿眼睛偷偷看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再次想到离开瑶水镇时那一箱子的丹青画卷,那一定是很早了,可他一直都冷淡疏离的,半点不显。 即便现在这般细致,做着很亲密的举动,也没有言明一丝心意,到底是不是喜欢嘛。 桑荔百爪挠心一样想要知道,但直接去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也太憨了。 思来想去,她按捺住急切,状似不经意的说道,“小眠,下个月入秋,到你过生日,就是彻底长大了。” 少年抬头看过来,桑荔慌得手指攥紧被角,“成人礼你想要什么呀?” 内心疯狂呐喊,小眠你长大了长大了,可以接触姑娘了! 她紧张到不敢对视,稍别开眼,又追加了一句道,“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内心继续疯狂呐喊,小眠你可以提要求提要求,你就是诉说心意了马上要全垒打我也答应你!! 桑荔心都恨不得跳出来,脸上还在佯装淡定,不敢对视又想看小眠的神情,只能用余光偷偷瞟。 然而她看到少年脱去了外衣,搭在一边架子上后,掀起被子靠坐到床榻上。 呼吸骤然一滞,桑荔都恨不得把手里捏着的被子揪烂,小眠这是,这是打算连一个月也不等了吗? 不会是现在就……就要…… 她紧张到胸口剧烈起伏,如果,如果小眠都不介意她刚养好了嫩白菜就下手,那她有什么好介意的。 但是完全没有经验呀,好慌。 要不干脆把眼睛闭上,任由他发挥? 桑荔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手藏在被子下面揪得紧紧的。 等了片刻,没等到柔软炙热的唇贴靠过来,只听到少年清冽平淡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曲清眠侧过头,看到挺起胸膛、微扬头闭着眼睛的桑荔,眸色渐深,冷静了片刻才克制住躁动。 桑荔睁开眼睛,眨了两下,抿了抿嘴巴,没说话。 哎呀这,这叫她怎么说出口嘛! 难道她想岔了?小眠其实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身上还痛吗?痛就告诉我。” 桑荔莫名有点失落,“哦。” 少年躺在身侧,伸出手臂将她揽到怀里,“安心睡,今晚我守着,不论你身上会出现什么异常,都有我。” 属于小眠的干燥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桑荔心神震荡,乖巧顺从的偎到怀里,听到他的话,明白过来,小眠今晚陪着她,只是出于担心。 虽然的确想岔了,跟她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但被小眠抱着睡觉,也真的好满足呀。 桑荔枕着他的手臂,将脸埋在胸膛上。 能清晰感受到胸膛随着一呼一吸的鼓动,还有沉稳的心跳,她紧抓着被角的手悄悄挪到少年腰际,试探着轻触,见他没反应也没说拒绝,便大着胆子搭了上去。 桑荔闭着眼睛,心里愉悦到就像开出大片烟花,嘴角挂着笑,很快就安心的睡沉。 就算她成了异类又怎么样,只要小眠会坚定的陪在身边,那往后人生里哪怕狂风巨浪,她也不会怕。 怀里的人还是一如既往毫无戒心,很快便睡去。 曲清眠还记得第一次这样抱着入睡,是在瑶水镇,那晚他本来打算杀了她的。 可他没舍得下手,还被她安抚的紧拥彻底消融仇恨,只剩下爱意。 连这样的怨恨都可以放下,曲清眠想,他一定是爱她到极致。 因为太过喜欢,便总觉着,她是世上最好的人,她配得上所有最好的东西,他要尽可能给足她一切。 曲清眠低头看了良久,抬手轻轻拨开她挡在脸侧的发丝,让整张脸显露出来。 那张小脸微有点肉,白皙细软,闭着的眼睛睫毛卷翘,又长又密像小刷子一样。 他将目光落在红润的唇上,睡着的人嘴角竟然挂着丝笑。 抬手用拇指轻轻刮蹭一下,微嘟的唇柔软,他清晰记得在海下亲吻她的感觉。 曲清眠喉头轻轻滚动,她问成人礼想要什么,那可以要一个吻吗? 桑荔早间醒来,床榻旁边已经没有人了,但被褥还是温热的,应该是起来做早饭去了。 想到昨晚抱着小眠睡了一晚,她开心到在床上滚来滚去,随即又有点后悔,怎么就睡得那么早呢? 而且她只是搭了一下小眠的腰,为什么就没想到再不经意触碰一下他的胸膛,明明看起来就很精实很有肌肉啊! 桑荔一边懊悔一边又批评自己这种想法太不对了。 她怎么能这么油腻,她可是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呀,这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自己呢,就想着去摸一下揩油了,必须强烈谴责!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的很快,而将到入秋这日时村子里出现了一些骚乱。 不知道为什么,那山上的野兽有不少都纷纷跑了下来,山鸡野猪、狐狸黑熊,闹腾的村子里是鸡犬不宁。 村民们看着跟逃难一样的野兽们,驱赶猎杀的同时都惶恐不安,一般如果有什么灾祸发生,动物都比人要更加敏锐。 出现异象,村民们少不了要烦请曲清眠,得知明日是他的生辰,村民们当即提出要大办恭贺,然而少年拒绝了。 他只需要桑荔陪着。 商议过后,村子决定在后日选上一些身体强健的男子随同小神仙一起上山,看看能不能寻到野兽暴.乱的缘由。 入秋这日,桑荔早早从打坐中醒来。 她半个月前彻底融合了幻妖的魂珠,耳朵指甲瞳色之类的已经可以收控自如,还凝结出了属于自己的妖元。 因为魂珠是妖物毕生修行的承载,所以她不光是凝出妖元,修为更是扶摇直上,再有小眠送的风星珠,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也非常快。 如今不光可以辟谷不食,还能轻松飞纵,幻妖的能力也继承了,只是时日还尚短,用起来时灵时不灵,还得潜修。 第一次尝试飞起来的时候,桑荔体会到了修仙世界里那种肆意飞天的快乐,她觉着自己就像一只快乐的鸟儿。 为了能飞起来的时长更久一点,桑荔开始热衷修炼这件事。 她甚至偷偷的想,等到越来越厉害了,小眠再要出海的时候,她也不用一个人待在家里担忧,可以陪在他身边,一起面对所有的危险。 趁着晨间还有露水,她在门前的花架上摘了几支娇艳欲滴的月季花,插进桌上的瓶子里。 在厨房里做了两碗长寿面端出来时,小眠也已经起来了,桑荔弯起眼睛笑,“生辰快乐呀。” 虽然小眠每次都对她做的蛋糕兴致不高的样子,但依旧会很捧场的吃光光,桑荔每次送生日礼物也总送的很朴素,基本是吃穿用度方面的,小眠从未表现过喜欢或者不喜欢,但她观察发现,那些都会成为他最常用的。 “你今天想做什么?”桑荔卷起面,吹了吹,随口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做,只一点,”等到桑荔抬头看向他,曲清眠才继续说道,“你说过的成人礼不管要什么都会满足,作数吗?” 小眠竟然会主动提要求? 这可太稀奇了,桑荔好奇问道,“当然,你想要什么?” 曲清眠看着她,目光落向她的唇,很快又挪开。 他该怎样去说,想要一个亲吻? 桑荔心里也在盘算,成人礼哎,是不是应该做点彰显长大成熟的事情? 她见少年沉默,便试探着说道,“小眠,除了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我再额外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桑荔紧张的屏住呼吸,她要是壮着胆子亲小眠一下,他会怎么样? 是震惊、是欣喜、还是生气? 不管是什么,从亲他一下之后的态度,就能看出小眠对她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了。 所以害羞什么的先丢一边不要管了,冲一下试试! 桑荔暗自给自己鼓着气,就听少年应声,“好。” 两个人怀着心思,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了晚间,桑荔捧出得心应手越做越好的蛋糕,心彻底提起来,手心都在冒汗,故作放松的笑了笑,“小眠,在你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我要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你。” 少年看起来略微的紧张僵硬,身体绷直,“我要的,会在许愿时说出来。” 他闭起眼睛。 时间流速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迟缓,桑荔看着烛火光晕间精致俊美的容颜,将手撑在桌子上,屏息靠拢。 整个天地都寂静下来,她离他越来越近,就在即将亲到唇角的时候,少年唇齿轻动,平淡的语调却说出惊涛骇浪般不可思议的话,“我要你的亲吻。” 桑荔愣住,停止继续往前倾靠的动作。 曲清眠睁开眼睛,便见到近在咫尺、瞪着眼睛怔怔望着他的人。 桑荔人都傻了。 她大脑空白一片,根本消化不了自己听到了什么,近前那双眼睛灼灼炙热,清晰倒映她的影子。 凑到这么近,面前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该怎么解释? 桑荔红着脸,正想为自己辩解一句,却又回味过来他睁开眼睛前说的话,他在说什么? 要她的亲吻? 不等她在脑海里发出疯狂尖叫,一只手探出按在她脑后,往前一压,近前的那张脸垂着眼睫,落下来一个吻。 短促轻碰,柔软的触感,有清新薄荷般的味道。 桑荔呼吸停滞,绷紧身体连脚趾都蜷缩,心头猛然掀起铺天盖地狂浪般的欢喜。 少年静静看着她,眼睛里像盛了星河般亮光闪动,气息灼热,“你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汀酌、45914337、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啾咪~《 》 第42章 桑荔做了这辈子她最勇的事情。 在少年问你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时,她脑子里还在放焰火般咻咻咻想着,小眠亲她了? 小眠亲她了!主动的! 她,她还在等什么! 所以桑荔猛然探头亲了回去,爆红着脸欢喜又紧张,生涩到撞着亲上去的,磕到了牙,嘴唇微麻她也舍不得分开,就那么傻愣愣贴着,心扑通扑通疯狂跳动。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亲吻,毫无经验的僵在那有点不知所措。 曲清眠在她给予回应时,惊诧了一瞬,随即鼻息就乱了。 他很快掌控回主动,细密的亲吻缱绻又炙热。 桑荔晕乎乎阖上眼眸,将要沉浸时,少年却后退着拉开距离。 她睁眼茫然的看过去,发现少年总是冷淡凛冽的神色不见,那双眸子里蕴着迷离的温柔。 这样的小眠,她还是第一次见。 有好多问话咕噜咕噜冒泡一样在心里翻涌,桑荔心跳到嗓子都有些抖,“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礼物。” 深吸口气,她又鼓起勇气发问,“你为什么……亲我?” 这种问题真的太害羞了,比亲吻还要害羞,桑荔双手搁在膝盖上,麻花般绞在一起,紧张又期待。 少年答的干脆,“这也是我想要的礼物。” 桑荔满眼困惑看着他。 这算个什么回答,你不要亲完人之后就这么一本正经好不好! 你说啊,说我想听的正确答案,有那么难吗? 桑荔对少年的寡言少语急到抓耳挠腮,她有些坐不住的动了动,就跟身上放了跳蚤似的,想了想措辞打算厚着脸皮继续追问到底时,曲清眠先行开口了。 “你喜欢我?”他虽是在问,但答案在她主动亲过来时就已经有了。 从来不敢有的奢望,就像是做梦一样,又真的害怕只是梦。 桑荔亮着眼睛,猛点头,“喜欢!”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她想,既然她都已经表明心意了,那接下来总该是轮到他了。 少年轻点头,站起身,“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 眼看着他转头就回了卧房,桑荔:??? 她彻底懵了,想想?想什么? 曲清眠关上门,阖眼深吸口气。 如果在以前,他万万不敢生出想要她亲吻这样大胆的念头,更不会问出这样的话,但是江慕羽近来愈发铆足劲的待她好,他不能再等下去。 所幸,得到了最好的回应。 剧烈的欢喜在胸腔里肆意奔腾,他知道现在情绪无法冷静,容易冲动,所以不能轻易去说什么。 他还从来没有设想过,桑荔会喜欢他,有关未来向来也只是为她打算,却没想过两个人在一起,将是如何。 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去思考,她值得最用心的对待。 桑荔抱着煤球,大眼瞪小眼将近一个时辰,她一直碎碎念个不停,“你说,小眠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主动亲了我,在我亲回去的时候,还热切回应,这肯定是喜欢我的,对?” 她薅着煤球头上的毛发,“我问他为什么要亲我,他虽然没给正面回应,可都要亲吻作为礼物了,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喵 煤球不耐烦的扭头想跑,又被无良主子掐着咯吱窝给架回来,“况且他亲我的时候,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那不是喜欢的眼神是什么?” 说到这里,桑荔苦恼的将煤球举到跟前,面对面平视,“可我都说喜欢他了,想想算什么回答啊?” “煤球,你给我分析分析,小眠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喵喵 煤球后腿踢了踢,想要下去。 桑荔叹气,将不堪忍受的煤球放开,回身趴到床上去,“小眠他,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她愁肠百结的一左一右两个小人论证,把过往相处的很多细节都拿出来,将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一件件列举。 最后受不了了,桑荔倏地爬起来,她还是要问个清楚。 打开门快步走到小眠房门口,刚鼓动起来的气势突然就泄了,抬起手想要敲门,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桑荔突然有点气鼓鼓。 她都说喜欢他了,不给回应就算了,哪还有上赶着去问的,还说什么好好想想,桑荔握在半空准备敲门的手挥了挥,愤愤放下。 不稀罕了,小眠就是现在推开门告诉她,说很喜欢她,她也不接受! 不……不接受也不行,反正就是不会轻易答应他,怎么也得好好哄哄才可以。 桑荔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刚要转身,面前的门打开了。 一抬头,正对上小眠垂下来看她的眼睛。 桑荔瞬息慌张,“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屋子里的艾叶够不够,现在蚊子还挺多的。” 说完她就想要咬自己的舌头,这找的什么破烂理由,她大大方方问不行吗? 桑荔窘迫的扭头想溜,却被猛的拽住一把扯到怀里,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侵袭包裹。 “小……小眠?”她僵硬着没敢动,又高兴又紧张,顺带心里还嫌弃起自己,明明打算跟他生气,让他好好哄哄的,这主动抱一下就浑身发软算什么? “我想清楚了。”许是在斟酌,干净微沉的声音语速轻缓,停顿的片刻,桑荔连呼吸都忘了,竖起耳朵听。 啊 桑荔屏气凝神期待着小眠接下来的话,然而还没有等到,便听到了外面陡然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一片惊慌的嘈杂,似乎是在大喊着什么。 她倏地扭头往外看。 透过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只门廊前灯笼映照的光亮,还有稀薄的月色,看不分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清眠原本柔和的眉眼瞬息冷下来,松开怀里的人,警觉的向外走,“你在这等着我,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桑荔立马跟上拽住他的衣袖,怕他不答应,又添上一句,“我现在自保的实力还是有的。” 她吞噬魂珠吸纳了幻妖的修为,其实已经很厉害了,但薄弱点也尤为明显,那就是没有太多应对危机、实战的经验,但这不妨碍见机不对跑路的能力,毕竟她会飞,身法也足够灵巧。 曲清眠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一起向外走。 桑荔看着牢牢牵住她的背影,心里已然像是浸了蜜一样,终于,不管去到哪,她都可以跟在他身边了。 踏着台阶往下走,很快便碰到江慕羽,他身上松散披着件外衣,看起来应该是睡下听到声音后匆忙起来的。 他的目光扫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很快又挪开,“应该是山上的野兽又闯下来了。” “去看看。” 曲清眠抬头看着乌云笼罩、朦胧的月色,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快步往声源处赶。 “不要过来,跑!快跑!” 深夜里,听到惨叫惊醒的村民很多,他们纷纷提着灯笼,从屋子里走出来,惊疑不定往后面山道上去,然而又是一阵凄厉喊叫,惊得大部分人都停了脚步。 “是林焘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 “最起初那声喊叫不是林焘,听着像张邱的。” “张邱?诶,那不就是张家人吗?问问到底怎么了。” 张家婶子已经被一帮人围在中间,她显然是慌到腿软,坐在地上哭诉,说是张邱有睡前在外溜达一圈的习惯,今天也一样,谁知道出去就没回来,只听得一声惨叫。 张婶哭诉的说着就要往山道那边跑,被一众人拦住,都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 “难道山上下来老虎了?” “林焘住的离张邱近,肯定是听见声音出去帮忙,也遇上了。” “连林焘都对付不了?那恐怕不只是老虎这么简单,咱们人多势众,一起过去看看。” “你当林大哥傻?你听到他喊的那话了吗,他说不要过来,快跑,咱们干脆还是听他的躲远点。” 桑荔听到林焘的名字,有些挂心,上次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去山上打猎,领头的人就是林焘,一路上甚至是陷入迷雾都组织着村民们将她护在中间。 曲清眠牵着她走得很快,惊疑不定的村民们见到他,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恭敬的分两侧让开。 平日里有些本事的村民也纷纷越众而出,随在他身后,踩着朦胧月色,往高木遮掩的暗处走。 桑荔有点紧张,手心微冒着汗,少年先她半步将她护在身后。 嗒嗒嗒 有什么一下一下的轻响,就像是雨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下雨了? 桑荔莫名有些不安,往前走的这数百米,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总觉着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着一样。 她看到了林焘,伏地趴在那里,身子一半掩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起来生死不知。 察觉到身后的人轻颤了一下,曲清眠安抚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并且顿住继续往前的脚步,他回头,几乎是不容置喙的语气,“你往回走,带上村民立刻走,让他们出船离开渔村,立刻,快!” 少年压着声音,说到最后急促,又好像不愿意惊动什么,发出的是气音。 桑荔怔怔紧张看着他,不等说话,趴在那里的林焘动了一下,他抬起头,伸出手拼命摇晃,喊叫依然凄厉,却不是在向曲清眠求救,而是声嘶力竭喊,走,别管我! 同时曲清眠猛然将她往回推了一把,她没有迟疑,调动全部妖力卷着身边一道随过来的江慕羽和五六个村民飞身疾退。 她不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但很显然小眠看出点东西来了,能叫他那般谨慎、毫不犹疑叫她退、还是带着村民们出船逃离的,一定凶险异常。 远远退开,桑荔担忧的回过头,却见当空一双血红色灯笼大的眼睛。《 》 第43章 看到那双邪肆可怖、充满压迫的血色眼睛,桑荔惊恐的发现,原来林焘不是趴在一棵大树旁边,那是一条巨大的腿。 嗷吼 暗色深处,仿佛有看不见尽头的黑云盘踞,猛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嗡鸣之声在整个渔村上空回绕,仿佛连空间都为之震颤。 这下哪怕还有大多数没睡醒的,也全都醒了,村子里一户一户烛火渐亮。 桑荔仰头看着,脸唰一下就白了,难怪这段日子山上的野兽都纷纷往村子里跑,慌不择路跟逃命一样。 “那是……那是什么?!” “是龙吗?” “完了,村子完了,这是灭顶之灾啊!” “跑!快跑!” 不等桑荔去疏散村民们,他们就已经扭身带着消息疯狂跑起来。 这样也好,桑荔松开了妖力卷着的一众人,他们同样慌张着抬腿就跑,只江慕羽还站在身边。 桑荔回头去看,便见那怪物一口吞吃了已经动弹不得的林焘,森森巨口淌下鲜血,雨幕一般,滴落在高木的叶子上。 原来先前听见的嗒嗒轻响,是这般来的。 少年就站在那里,仰头独自面对着怪物的凝视。 桑荔呼吸发紧,在心里狂叫起系统,“那是什么?真的是龙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在凡俗界龙这种生物,是不可能出现的。 虽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依稀看出盘旋在那里非常巨大,但似乎无角、头部还生长着毛发,况且如果真的是龙,方才那一声吼,这片渔村恐怕就已经山崩地裂、海水翻涌,所有人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系统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的对比确认资料库,随后答复道,“那是琴虫,兽首蛇身,身长数十米,是凶恶的大妖。” 桑荔身体在发抖,但她逼迫自己冷静,“琴虫的弱点是什么?” 系统立刻道破她的心思,“宿主,它远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小眠要凭一己之力拖住它,给大家争取逃命的机会,危机时刻,我总该要跟他站在一起。” 她很害怕,但再怕,也有一往无前并肩面对的决心。 看出桑荔脚步轻动要往回走,江慕羽拉住她,“我过去助他。” 江慕羽认不出那是什么妖物,但从隐约的庞大身形也知道有多难对付,甚至别说是对付了,想跑都难,“你搭着村民的船先走,我想他也能心安一些。” 桑荔没看他,只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倏地飞起,当真如那仙子一般袅娜掠去。 琴虫咀嚼着吞吃了林焘,血红的眼睛看向曲清眠,它的速度非常快,猛地探头咬下去。 桑荔紧张到心一下提起来,不等她将人拉住躲开,少年已经极为大胆的抓住琴虫下巴间凌乱的发须,径直攀到了巨妖身上。 桑荔吓到整个人脊背发麻,从半空中仓皇的落到地面踉跄了几步才稳住。 琴虫盘踞的身躯豁然扭动,猛然甩尾,再次发出一声吼叫。 夜色太暗,桑荔根本看不清小眠的情形,深呼吸一口,身形再次轻盈跃起,寻着系统告知的琴虫弱点而去。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以做到的,她凝结出妖元,有着相当于妖怪三百多年的道行,小心谨慎些偷袭动手,一定可以的,不要害怕,要冷静。 漫长黑夜过后的破晓,霞光漫天,朝阳如火。 此时在海面,一艘大船正在行驶,甲板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起来,吹着海风。 “天云城的聚灵大会开启在即,我们玄天宗统共有两百个名额,林师叔带队的人,都直接乘着玄级灵器洛云舟走了,我们倒好,竟然要乘船,江师叔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是,明明用飞行灵器不需要半个月,非得这么费时费力,提早一个月辛苦的上路。” 说话的人穿着统一青白色仙门常服,语气里透出隐隐不满,说完望向另一个沉默着没说话的修士,问道,“白祈,我记得一年前,你跟着江师叔一起去找过人,那人后来找到了吗?” 白祈负在身后的灵剑已然换了一把,但这可是他又攒了大半年才买下的,思及此,他便对那个血液腐蚀了他灵剑的少年咬牙切齿,“没找到。” “你当初引动江师叔亲自找人,都没能找到?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祈语气不耐,“与你无关的事情,有什么好打听的。” 那人嘁了一声,也不再搭理他,同旁人再次抱怨起身为修士,竟然不让用法器赶路,而是像普通人一般乘船。 白祈这时反倒是插上话了,“江师叔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们在山上修炼成日都用那些,出门在外就不要太过依仗灵器了,融入普通人,对修炼也大有裨益,这还不都是为了我们好。” 听到白祈这话,那人更不乐意了,“呵,还真以为自己跟江师叔说过几次话,就走得更为亲近了?” “那是什么?!” 白祈正要将话讥讽回去,却突然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小渔村上空有只形似蛟龙般巨大的妖物,不知为何在半空中猛烈翻卷着,随即一声震天吼叫,惊得甲板上的人纷纷扭头看过去。 “龙?!” “现今人界怎可能有龙,那是一只大妖。” “看起来就绝非我们这些弟子能对付的,快叫江师叔!” 江玄逸不等他们慌张着去叫,已然负着手走了出来,“远远看到只妖物,便慌成这个样子,你们还真是枉费在仙门的修炼。” 天云城的聚灵大会,每三年举办一次,得到参与名额的都是年龄不超过二十岁,且天赋好境界在玄灵境初期左右的弟子,他们修炼时间并不长,虽然也去山脉历练,但只在最外围,何曾见过这般可怖的大妖。 心里虽对江玄逸的说教不满,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垂着头应声,“江师叔教训的是。” “随我一道去看看。” 江玄逸掐诀祭出灵剑,飞身而上,朝着渔村赶去。 那几位弟子哪里愿意错过江师叔出手的机会,方才被数落的郁闷瞬息一扫而空,甚至觉得这起了个早到甲板来吹风是吹对了,纷纷随在后头飞剑而行。 “我都说我已经快到了,你这小孩总那么毛毛躁躁的急什么?”一个顶着乱蓬蓬头发、身上穿一件青布衣衫,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百姓的男子打着哈欠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仙门才有的传讯符玉,对面似水如歌般的声音撒着娇,“三师伯,您最最最帅,天下第一帅,还最疼我了,就抓紧一点嘛,都怪浣儿当初顽劣,路过那渔村草草便将琴虫封印在山里,想着我们岭南仙府凌驾整个修真界之上,是真正的世外仙源,术法最为精妙,不会有人能破开的,谁知道这封印突然就松动了。” 那声音说到最后似是颇为委屈,又急急补上几句,“我记得那片小渔村人挺多的,如果琴虫跑出来,肯定会死不少人,三师伯,浣儿真的知错了,往后绝不敢胡乱行事。” 秦浣儿的确没有吹嘘,岭南仙府别说是凌驾于修真界九大仙门之上,甚至可以说是缥缈在传说中的存在。 只不过她生□□玩,术法学的不精,设下的法阵被破开不难,也是当随身带着的法阵石碎裂,她才猛然想起这件事。 最近她还没办法出来,只好求助最疼她、又正好在外面游荡的三师伯来收拾烂摊子。 秦浣儿兀自焦急着说了一大堆,秦苍溟却未有答复,他看着不远处村落上空猛然跌落下去的庞大妖物,浑身的懒散劲收了起来,抓了把同样乱糟糟的胡子,目光微凝,在看到飞剑流光跃上当空,朝着那渔村赶去的时候,便又恢复了不紧不慢的样子。 “行了,你只管放心,小渔村已经到了,也有修士正飞速赶去,我随过去看看,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不等秦浣儿再说话,秦苍溟掐断了传讯符玉,捏诀掐了一个龟息隐身,悄然随了过去。 桑荔浑身都是血,一身杏色衣裙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 昨夜她成功偷袭到琴虫的要害,但也彻底将其激怒,猛然一尾抽来,她差点筋骨断裂,幸好已经不再是普通人,凝练出妖元的体质比之人族要强大太多,所以桑荔只是浑身发麻、一时半会动弹不得。 琴虫却不肯放过她,那一击可以说是真的伤到它了,一时都顾不得去管紧紧攀附在身上狠命攻击的曲清眠,而是扭身就去追躺倒在那龇牙咧嘴站不起身的桑荔。 琴虫的举动,激怒了本就悍不畏死的少年,他凶戾撕咬,硬生生撕开了大妖连灵剑都无法破开的坚硬外皮,猛然撕扯下一大条,鲜血如雨,桑荔被兜头淋了个透彻。 同时琴虫翻滚发狂,疯了一样想要将少年从身上甩下,桑荔得以逃过一劫。 而大妖和曲清眠的缠斗,僵持了一整晚。 琴虫没想到一个人类居然这般难对付,他好像不会疼也不怕死,那股疯子似的狠劲叫它一个妖物都怕,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的血沾染到它身上,简直就像是酷刑。 看着浑身浴血、分明就重伤成破布娃娃般,却怎么也死不了,眼神还愈发凶戾亮到骇人的少年,琴虫越是缠斗便越是生出退却的念头。 它被打伤关在那法阵里好几年,伤本就未好全,好不容易有只幻妖破开法阵,它得以重见天日,又以林中野兽为食稍恢复了点气力,可不是为了折损在这里的。 琴虫气息渐弱,此时只有逃跑的念头,然而刚腾空而起,那少年的双手便生生探入,一举剥离出它的妖元。 嗷吼 琴虫从半空中痛苦坠下,打算临死反扑,势要与那少年同归于尽,然而不等自杀式的爆体共沉沦,一柄飞剑流光般斩来。 “大胆妖孽!”江玄逸怒喝一声,周身强大灵力威压毫不掩饰的碾压而来,将那琴虫一剑斩首。 好歹是玄天宗十六峰之一的峰主,实力在整个修真界都算拔尖,对付一只本就濒死的大妖,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琴虫彻底倒下去,紧紧攀附在其脊背上的少年也随之重重摔下。 桑荔倏地跃起,在他摔到地面之前,一把将人稳稳接住。 少年口鼻都在往外冒血,头一次,桑荔在他身上感受到冰冷。 他以前身体炙热,像一团火,可现在却冷得像冰,整张脸也苍白到毫无血色。 桑荔轻轻唤他,“小眠?” 少年身体僵直的,没说话,眼皮耷拉着,都是血,顺着眼角一路往下淌,苍白面颊间落下道艳色,显得格外晃眼。 桑荔慌到声音带着颤抖,“小眠,你跟我说句话,看看我好不好?” 说着眼泪忍不住大颗往外滚,视线模糊间,她摸出身上江慕羽曾经给的伤药,抖着手要喂到他嘴里的时候,少年掀起了眼皮。 血色糊到眼睫上,又滚落进眼睛里,他却连眨也没眨一下,目光艰难聚焦,平静注视着她,抬手的动作略有些迟缓,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我不会死。” 桑荔将药喂入他口中,咬着唇点头,想要努力挤出一个笑,却又心疼到眼泪更是汹涌的往外冒,“嗯,我信的,你这么厉害,连大妖都打不过你,才不会有事呢。” 江玄逸斩杀了琴虫,查探之后发现那大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望向不远处依偎在怀里,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样的少年,吃惊不已。 在他准备走过去之际,随在后面跟来的白祈突然激动了,轻呼一声,“江师叔,是他!”《 》 第44章 桑荔的注意力全都在和琴虫拼杀一宿、重伤的小眠身上,察觉到赶来的人是修士,且最前面的有些眼熟时,已经晚了。 看着呈围困之势靠拢的几人,她迅速凝出妖力将小眠稳稳背起来,防备又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 桑荔认出白祈,当初燕大哥出事,小眠给他报仇时赶来的修士,就是这个人,并且跑掉之后又带了强大的修士一起来抓小眠,逼得他们不得不从峭壁跳入海中。 江慕羽看出不对劲,手中长剑一横,护在桑荔跟前。 江玄逸的目光从那一片血色、根本看不清模样的少年身上挪开,是白祈先认出桑荔,毕竟如她那样容貌出众的女子,见过之后是很难忘记的,再从两人密不可分的举止以及少年的身形,这才笃定。 当初没能抓到的玄阴体质,就这么又回到面前,江玄逸只觉得这就是天意,正要动手活捉,一人横旦而出。 上下打量一眼,江玄逸觉得这个男子的容貌和他见过的某个人颇为相像,“江元是你什么人?” 修士并非是与世隔绝,同凡俗界多有往来,江元是当朝太尉,江玄逸与其打过两次交道。 江慕羽身上惯有的散漫不见,整个人就如同他手中的剑一般显出凛冽锋芒,“江元是我父亲,他们是我的朋友。” 方才看到这几人御剑而来,已然知晓他们是修士,他的目光充满敌意。 昨夜见到小仙女飞跃而起,再次亮出尖利爪子时,他隐约有了猜想,看到这帮修士围拢,当即以为他们是看出了小仙女的异常。 微侧头,江慕羽压低声音,“我挡住他们,你找机会走。” 桑荔唯恐小眠落入修士手中,也知道修士不会对普通人动手,没有推辞,“嗯,你多加小心。” 江玄逸微颔首,他原想同江慕羽客套几句,然而不等开口,对方已是出剑,剑鸣悠长,剑光又快又疾,猝不及防将几人逼得纷纷后退。 白祈愤怒喊道:“你做什么!” 他急于想在江玄逸面前邀功,在认出人后冲在了最前头,然而刚伸出手,差点就被猛然挥出的剑气给斩伤,一时怒极。 江慕羽挑眉冷笑了声,剑气横扫,将原本呈包围之势的修士逼得一再往后退。 桑荔趁着这个时机,妖力涌动,背着人朝海边的方向飞快掠去。 小眠同大妖缠斗一宿,现在重伤虚弱,除了逃别无他法。 她不敢回头看,一鼓作气奔逃到海边,想要匆忙找船,然而渔民们连夜逃亡,平时停靠在海边的船连一艘都不剩。 正焦灼不已,她看到一艘小的乌篷船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然而船上根本没有人。 桑荔泛起紧张,但她知道江慕羽能拖住那帮修士的时间有限,不能再耽搁了,她不管不顾掠上小船,一旁水花溅起,猛的冒出个人来,吓得她的右手瞬息化为利爪抓过去。 “主人!” 已经彻底化形的蜃蛤看到气息奄奄躺在桑荔怀里的少年,当即一把捧出妖丹送入对方口中,“我帮主人疗伤。” 桑荔堪堪收回攻势,惊诧的看着面前这个男生女相容貌绝美的……妖怪? 一头暗蓝色头发,双眼更是湛蓝,额间生着月白色的纹路,身上的气息也明显非人,小眠什么时候认了个妖怪小弟? 没有功夫多想,桑荔立即说道,“快,快带我们离开这里!” 蜃蛤当即没入水中,拖着小舟飞驰在海面,速度快到后面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 当空一片虚无之中,施了隐身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秦苍溟摸了摸胡子,神色间带着几分兴趣,“未能引气入体便可徒手打死琴虫,玄阴体质不愧是人族最强,这女娃娃也有点意思,身上人气妖气竟然和平交融,还凝结出妖元了?” “追!”那帮修士赶来海边,白祈喊了一声,偏头看着眉心紧锁的江玄逸,心头一跳,这次他一定要帮江师叔抓住那个少年! 御剑流光跃起。 江慕羽追了过来,飞身正要阻拦,江玄逸回身便甩出一道定身符。 秦苍溟眼看着他目眦欲裂,仅凭凡体之躯便挣脱符箓,跳入海中抓住漂浮过来的木筏追了上去,轻咦一声,“这娃娃也有意思。” 他于虚空中信步往前走,坠在你追我赶的一众人身后,俨然一副看戏的态度。 如果御剑飞行的江玄逸看到后面的男子竟能随意跨越虚空,一定会大为惊诧,若是知晓此人来自岭南仙府,恐怕别说追什么玄阴体质了,能立马调转回头,给人作揖求指点。 在蜃蛤妖元的滋养下,连动一下手指都难的曲清眠眼神逐渐聚焦,从桑荔怀里挣扎着坐起来。 桑荔稍松口气,“小眠,我会保护你的。” 她甚至根本没想到自己,在那帮修士眼里,妖物更是罪大恶极,要斩杀于剑下。 少年苍白的面色显得眼瞳更黑,他回头看了眼后面御剑紧追而来的修士,吩咐蜃蛤,“你显出原形,带我们从海里走。” 小船的速度有限,更何况明晃晃的太过扎眼,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 少年将嘴里的妖丹吐出,还给蜃蛤,回身握住桑荔的手,将她拢到怀里。 如果这次能逃脱,他会想尽办法去修炼,这帮修士不是觊觎他的特殊体质吗,那就势必要强大到无人再敢觊觎。 蜃蛤化作原形,巨大的壳张开来,其间的软肉吞吐着泡泡,像是在无声邀请。 曲清眠抱着桑荔毫不犹豫弃掉小船,跳了下去。 蜃蛤接住后阖拢壳,在海水里倏地往前蹿,速度快到几乎拖出残影。 壳内漆黑一片,蜃蛤吐出气泡罩住两人,使得能够自由呼吸,看不见身后的追兵,桑荔从紧张中安定下来。 寂静黑暗里,触感变得分外明晰,揽在腰后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桑荔甚至能感受到手臂上蕴含着力量的劲韧肌肉,胸膛炙热的像火。 她僵着没敢动,少年似乎是低着头,鼻息就轻扫在她发顶。 桑荔不认识这带壳的是个什么妖怪,壳还挺大的,只不过它自身就占用了很大一部分空间,使得她跟少年两个人只能挤靠在一起。 这跟窝在他怀里睡觉又不太一样,狭小空间,桑荔几乎是整个身体都紧贴着他的。 坚硬又炙热的手臂、胸膛,似乎能将温度传递,桑荔周身开始发热,连手心都在冒汗。 她尝试着动了动,尝试往后挤一下,腾出点跟他之间的距离。 曲清眠身体瞬息僵直。 怀里的人突然扭动着,似乎是想要往后退,退无可退下反而抵靠着蹭了又蹭,他的呼吸渐乱,额角跳动,试图忍耐却发现怎么也无法冷静。 “别动。”伴着粗重呼吸的声音,低沉的哑。 桑荔很老实的立马没动了,主要是她发现的确没有空间可以挪动。 “小眠,你的伤势好一点了吗?” 相比较先前躺在怀里,气息微弱到浑身冰冷,少年现在身上越来越热,揽着她的手臂也越来越紧,俨然是好了许多。 看来妖的妖元对治伤有奇效,桑荔想着自己也有妖元,要不要拿给他试试。 “往后不要叫我小眠。”曲清眠骤然弯下脊背,将头埋在她颈窝处。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吐,高挺的鼻子蹭着脖颈,桑荔悄悄咽了咽口水,心跳如擂鼓,“那…那我该叫什么?” 等待回答的静默黑暗里,桑荔发觉原来她不只是耳朵敏感,他蹭着的脖颈也同样敏感,似乎连他收紧揽在腰后的手臂,都能引起阵阵颤栗。 桑荔想,也许是对他所有的触碰,都格外敏感。 正急速挟裹着两人奔逃的蜃蛤:…… 它夹在旁边可实在是太多余了,大气都不敢出,只在心里默念: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然而察觉到那帮修士竟然有避水珠,还能御剑在海中畅通无阻,蜃蛤登时就慌了,战战兢兢撞着胆子说道:“主人,他们就快要追上来了怎么办?” 正依偎在怀里的桑荔陡然听到近旁传出道声音,这才回想过来旁边还有只妖,当即涨红着脸想推开曲清眠,却被揽的更紧。 少年依旧靠在她颈窝间,声音闷闷的吩咐蜃蛤,“你全力跑,什么时候跑不动,要被追上,便去到岸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抱她的机会,怎么也舍不得松手。 蜃蛤也知道如果被那帮修士追上,主人还重伤,多半要不妙,当即一咬牙直接燃烧妖力,拼命往前跑。 这一奔逃,不眠不休便是两天两夜,期间蜃蛤还被江玄逸的术法击中过几次,伤势渐重,妖力耗尽,不得不奋力冲向海岸。 一片无垠的荒地峭壁。 蜃蛤张开紧闭的壳,声音已经虚弱:“主人,多保重,我会在海域里等你。” 曲清眠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桑荔身上,他想趁现在让蜃蛤立刻带她走,那帮修士是冲着他来的,分道走,她才安全。 桑荔紧紧拽着少年的衣袖,没等他开口便抢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跟你分开的。” 曲清眠黑眸安静,面前的人满含关切还有坚定,都叫他一颗心变得柔软有温度。 江玄逸御剑带着几个已经累极的弟子,紧追而来。 跳进海里晕过去的江慕羽被一路跟随的秦苍溟顺手搭救、悄然放在一块大石后,轻抚额间,后者悠悠醒了过来。 桑荔用妖力卷住小眠,飞快往前疾驰,然而当她看到前路是一处断崖,罡风汹涌呼啸,身形骤停。 这是……黑渊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啾咪~《 》 第45章 黑褐色的悬崖峭壁横亘,崖底翻涌而上的罡风咆哮震颤,恍如要撕碎一切。 桑荔突然感到一阵绝望,浑身发冷。 在那帮修士穷追不舍,眼看就要再次围堵上来时,她都没在怕的。 可她现在却害怕到手指都在发抖,黑渊崖对她来说,是一个心结。 是梦魇里无数次良心受到凌迟煎熬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穿书伤害小眠的地方。 没想到这一路奔逃,临到头,竟然会逃到这里。 曲清眠看着眼前的绝路,上一世削骨去肉、心如死灰的痛苦,如重重深海再次席卷而来。 他有些恍惚,明明很久没有再想起,甚至以为彻底遗忘。 是天意吗? 兜兜转转哪怕过程不同,有这么几年的安稳愉悦,甚至就在前两日,她还亲口告诉他心意,说喜欢他,但到了这一年,仍旧面临同样的结局。 一瞬间猛然的悲愤,他回头望着追来的修士,狂风掀起衣摆,淡漠黑眸中戾气渐深。 “别害怕,我并非是要伤害你。”江玄逸看到前方无路,又见那浩荡翻卷的罡风,知晓这便是传闻中跳下去无人生还的绝地——黑渊崖。 这次一定能抓到他,江玄逸苦追两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还有了几分气定神闲,不等继续道貌岸然的游说,那少年猛然动了,速度极快! 白祈一心想要邀功,在江师叔说话时,他就已然蠢蠢欲动,目光紧紧凝在少年身上,见其陡然朝江师叔扑去,他想都没想便挥剑直斩,携裹灵力,层层剑光如华。 他有信心自己与一年前相比,进步强大很多,也更不会轻易被这个少年的疯给吓退,然而下一瞬,自信的冷笑还未能在唇角扬起便凝固。 白祈不可置信的低下头,他的胸口被少年强横如野兽般活活破开一个窟窿,鲜血喷涌,他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惊惧地睁大眼睛,白祈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已经舍弃他,继续攻向江师叔的少年。 似乎只是被当成一个随手解决的障碍。 白祈倒下去之前,神色还是茫然的。 最后一个念头,他想着为什么明明没有灵力,这个少年的速度和身体却强悍到简直不像人类。 江玄逸看也没看抢先出头而死去的白祈一眼,他抬指抵住剑身,猛然荡出一道灵力汇聚成的屏障,抵挡住少年的攻击,与那双漆黑的眼眸对视,他只觉自己即将得到一块瑰宝,欣喜不已。 随着一道来的另外几个弟子虽看不惯白祈,但眼看人了无生气的倒下去,还是纷纷惊慌着围拢将人扶起。 江慕羽紧追而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看到曲清眠已经同修士缠斗到一起,而桑荔满眼焦灼,当即赶到她身边,“你随我走!” 桑荔没说话,她的心神全在小眠那边。 眼看着江玄逸手中长剑横扫,汹涌灵气卷起狂风乱石铺天盖地,在小眠身上割裂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将他逼到节节倒退,眼看就要退无可退、行至崖边,她再也冷静不下来,提起裙摆朝他飞快跑去。 江玄逸没想要把少年逼入死路,不过是敲打一翻,好叫他放弃抵抗,乖乖跟着回去。 原以为凭他在玄天宗能坐上峰主之位的实力,只需用两三成修为便可强势碾压,叫少年吃点苦头老实下来,没曾想一个连灵府都没开辟的人,却能强悍到逼他用出六七成实力。 这叫他愈发眼热,这样强悍的体质,一旦成功掠夺,那他停滞多年的境界必然能够轻松突破,将来说不定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江玄逸收起手中灵剑,语调放得温和,“我并不想伤害你,否则你杀了我们玄天宗的弟子,我不会现在还对你留手。” 他其实非常费解,上次一见到他,这少年跳海便跑,这次同样。 “江师叔!”那几个还蹲伏在白祈身边的弟子震惊喊出声。 桑荔腿脚几乎发软,跑到曲清眠身边紧紧抓住他,就好像不抓紧,他会陡然坠下去一般,“小眠,没事的,我会带你走。” 身后罡风呼啸,少年身上的血不断滴落到地面上,他眼里的凶戾已经平静下来,平静的像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 他本就容貌出色,浑身是血站在那里,就像开在悬崖边一株绝美鲜艳的花。 桑荔心惊肉跳看着他,仿佛上一次的画面正在重合。 梦魇里那双幽黑、清澈的像月亮般的眸子,仿佛深刻在记忆深处,她看着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寂静湮灭,覆上深海一样的绝望。 她急切的想要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 曾经的伤害,重来一次之后真的可以用几年时间就弥补还清吗? 对小眠做过那样的事情,她怎么有资格跟他说喜欢? 深深的愧疚卷土重来,将她逼得喉头酸涩,浑身打着颤的疼。 江玄逸开始许诺起好处,“伤你并非本意,只是希望你随我回去,我保证,一切资源都可以满足你。” 曲清眠没看他,甚至也没看桑荔,他的神色格外平静,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江慕羽,“你带她走,往后照顾好她。” 桑荔瞪大眼睛,轻声问询,“小眠,你在说什么?” 曲清眠垂下眼睫,没有表情,墨发和衣袖在狂风中逸动。 如果重来一次依然逃不掉既定的结局,他只想自己跳下去,这次,就不要再让他醒过来空欢喜一场了。 想着未能说出的心意,他苦涩却又庆幸,他是没有未来的人,不应该耽误她的人生,江慕羽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可笑他先前百般针对,甚至生出阴暗的心思想要让对方消失。 果然,生长在暗处的人,就该烂在泥里,他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更不配妄想那样鲜活纯净的人,他此刻只恨不得将过去几年在她生活里留下的所有印记都抹去。 遗忘他,去过她本该有的人生。 桑荔有种强烈失去的预感,她抓着少年的袖子抓得更紧,还试图去握住他的手。 这次失去他,一定比那数月的梦魇还要痛苦,她不敢想。 桑荔急切想说出自己的心意,想告诉他,哪怕妖元碎裂,跟这帮修士拼个鱼死网破,她也要在他身边的。 可是不等她说,少年决绝掰开她的手指将她猛然推了出去,推向江慕羽身边。 桑荔倒退间,怔怔看着他往后躺倒、轻飘飘羽毛一般,坠向了黑渊崖。 罡风呼啸,卷起纷乱的碎石旋涡,将他快速往下拉扯。 她一瞬间冷寒到牙齿打颤,眼泪汹涌,不顾一切的推开想要扶住她的江慕羽,飞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不远处虚空中,正在用传讯符玉跟死对头炫耀,找到了好苗子的秦苍溟当即爆粗,“干他娘的老庄,每次找你准没好事,滚!” 秦苍溟掐断传讯符玉,急得跳脚。 他不过是一会没关注的功夫,怎么就双双跳崖了? 这还不是一般的悬崖,黑渊崖的罡风吞噬灵力、削骨去肉,就是他也不敢轻易下去,然而想到这一个玄阴体质一个魂力强大可融妖元,还有这一路上对两人心性的观察,他是真动了收徒的心思,咬了咬牙,拼了! 然而不等他现身救人,便敏锐察觉到情况似乎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这小子!” 曲清眠阖着眼,坠落间罡风刮过的痛苦没有在那张清冷平静的脸上显现半分,他只想彻底沉进黑暗。 “小眠!”近前的呼喊,惊得他豁然睁开眼。 一道娇小的身影张开手臂,鸟儿归林般朝他扑了过来。 乌黑的发、细腻瓷白的肌肤,满含眼泪望着他的眸子清澈决绝,“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曲清眠心神轰然震动。 他从来没想过,桑荔会为了他这么个格格不入的卑劣之人,奋不顾身连命都不要。 此时朝他扑过来的,不只是带着馥郁香气的柔软怀抱,更是一束光,将他从自厌自弃的暗色绝望中猛然拉扯出来。 曲清眠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她的心意。 那份喜欢,比他想象中要深沉厚重得多,柔弱身体里,藏着的是如山的坚定,还有似水的温柔,不会再有人像她这样爱他了。 他要活下去,也绝不能让她一起葬送在这里! 眼看着罡风将要袭向桑荔,曲清眠眸色戾气更深。 他的腿已经没入罡风,极致疼痛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可眼下他怕她受伤,怕到面目扭曲,紧紧将人裹进怀里,妄图拼出条生路。 他周身浴着血、白骨茬茬,一把攀在了峭壁上,试图一寸寸往上爬。 被紧压在怀里的桑荔将妖元移至口中,骤然仰头亲上去,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时,将妖元渡了过去。 抬头看不见上空的天,只有灰蒙蒙的罡风,如千万把锋刃从四面八方气势汹汹的涌来,一层层剥去他的血肉,在妖元修复下重又长出来。 剥离、生长、剥离、生长,如此反复。 桑荔就看着他漠然承受这种痛苦,任由大片的血肉、碎骨剥离,只坚定着往上爬。 她心疼到现在只想一起解脱,“小眠,我愿意跟你一起死的。” 曲清眠抬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崖壁,只觉得比登天还难,紧紧咬牙,周身竟是溢出丝丝煞气凝结,漆黑的眼睛深得如点了墨。 他放任意识逐渐被狂暴取代,去换取强大无匹的实力。 桑荔发现小眠停止攀爬,且身体骤然冷得像冰,心猛然像是被扎了一下的疼,抬头想看看他,却被一把按在胸膛,箍住腰间的手不断收紧,就是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这一刻,鬼哭狼嚎般的罡风呼啸仿佛被隔绝,世界一片寂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桑荔以为,他们就要被罡风吞没,一起死去,然而少年贴在她耳边,说出叫她大脑空白一片的话,“上一世你推我坠入黑渊崖,这一世重来,我以为我会恨你。” “但是荔荔,我爱你。” 甘愿引颈受戮,更甘愿保护她即便入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阿狸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46章 大结局 曲清眠的意识正一点点被侵吞,没来得及告诉她的心意还有秘密,终于彻底倾吐。 重生后,他恨她,恨之入骨。 然而恨她之前,早在上一世初次见面,她抬起衣袖擦去他脸上血污、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就将她牢牢印刻在眼中。 他的心神,永远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引,重生后无数次想要杀了她,却又无数次自欺欺人的找借口拖延。 被推下黑渊崖,经历见过光亮又被彻底毁灭的绝望,可能怎么办呢,他还是喜欢。 情深难自控,矛盾拉扯间,逐渐消磨掉所有的恨,只剩汩汩翻涌如岩浆般炙热的爱意。 黑魔气澎湃而出,汇聚在少年背后,猛然伸展撑开,如一对黑色羽翼,将怀里的人护到密不透风。 盘旋的罡风强横无比,如深渊底下咆哮着要撕碎一切的凶猛巨兽,没几个修士面对它还能游刃有余,然而方才还肆意逞凶的罡风触上那黑魔气,却霎时烟消云散。 他抱着人往崖上飞去。 桑荔那日在表明心意后,期待又忐忑的幻想过很多种他倾吐情感的场景。 她想,小眠那样沉闷冷淡的一个人,可能简明的几个字都要很艰难的往外蹦,需得她哄着追着问,才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然而猝不及防的,在绝境里没有半点旖旎想法的桑荔却听到了他的坦白。 他说荔荔,我爱你。 桑荔没有半点欣喜,反而豁然像是被一道雷电击中,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盘旋着‘上一世你推我坠下黑渊崖’这句话。 她如同失了魂一般,四肢发寒,根本就回不过神来。 江玄逸立在崖边,面色铁青看着灰蒙蒙的一片罡风。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少年竟然宁肯跳下去,自寻死路都不愿意跟他走。 到底是为什么? 他虽然一路紧追不放,生怕再次错失机会,可并没有透露出自己的目的,沟通也是和颜悦色,甚至那少年突然动手杀了一个弟子,他都摆出不予计较的态度,何至于如此? 江玄逸百般难解,又满心不甘,死死盯着,气闷到双手紧握成拳。 “那是什么?”陡然看到一团黑气骤然腾空而起,江玄逸眼眸微眯,惊疑不定往后退了几步。 秦苍溟隐身在虚空间,直拍大腿,“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要入魔,可惜、可惜了啊!” 痛心疾首下狠狠拽掉好几根胡子。 江慕羽木桩般怔怔站在那,看着自己想要拉拽却没能拉住的手,目光空洞。 突然他似有所感的抬起头,一团黑气如阴云笼罩在当空,他麻木的神色恢复一丝神采。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 黑魔气萦绕逸动,骤然化作箭雨,铺天盖地朝江玄逸攻去。 江玄逸不敢留手,全力一招剑光大亮,澎湃气势四方横扫。 强强碰撞,掀起的猛烈飓风卷动漫天飞沙走石,迅速形成一道旋涡,在中心处阵阵轰鸣如惊雷。 那几个弟子被逼得节节倒退,连眼睛都睁不开,惊恐万分间,却见一人持着剑逆风而行。 是起初在渔村阻拦他们,让那两人跑掉的同伙,似乎江师叔认识其父亲。 “喂,连我们都撑不住,你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凑过去就是送死!” 江慕羽没搭理,只艰难的想要往风暴中心靠拢。 眼睁睁看到小仙女毫不犹豫跳下悬崖那一瞬,心好像就空了,此时好不容易重燃希望,那团黑气里也许就是曲清眠跟小仙女,他要亲眼看看,确认一下便好。 他现在再也不想什么两年之期了,连身陷绝境都密不可分的两个人,他拿什么去争? 现在他只期望,小仙女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出言提醒的弟子见他不予理睬,手中灵剑骤然出鞘指过去,“你站住!” 他们这一路可以说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江师叔为什么要追一个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白祈被杀死也轻描淡写。 这样的江师叔,还有这样一处绝地,都叫他们不安、恐惧。 江慕羽回过头,看着直指心口的灵剑,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泛着点麻木的冷意,总是活跃很多话的一个人,此时却只剩缄默。 那个修士将他的态度视作挑衅,当即更怒,“别以为你父亲同江师叔认识,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轰隆 风暴中心黑魔气陡然更甚,呈碾压之势将白光大作的剑气彻底淹没,刹那间地动山摇,无形的气浪碾压,仿佛即将天塌地陷一般。 猝不及防的几人左摇右晃险些摔倒,那举着剑的修士当即调动灵力,剑势却陡然一阻,等他稳住身形,却发现手中的剑刺穿了跟前那人的胸膛。 他当即慌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剑锋破开血肉的声音好似清晰在耳,江慕羽眨了眨眼,他并没有感受到疼痛,血色在雪白的衣襟前大片晕开,鲜艳的红。 努力回过头,他还是想看一看,最后看一眼她,是不是好生生的从崖底回来了。 往前踏出两步,眼前一阵发黑,闷头倒了下去。 荒地冷硬,江慕羽躺在那里,藏在身前佩戴、没那么好看的四角海星滑了出来。 他努力转动眼眸往风暴中心看,一道如月的刺目华光撕裂黑气,江玄逸狼狈不堪的身形刚显现,便又被汹涌的黑气彻底吞没。 江慕羽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到底还是没能如愿再看他心中的小仙女一眼。 江玄逸执剑跪倒在地,欲说话却先是喷出一大口血,狰狞着恨恨道,“我已经将消息递出去了,死在你手里,你也别想逃脱玄天宗的追杀!” 他突然又仰头大笑,“不,不只是玄天宗,如你这般自甘堕落的魔头,整个修真界都会联合起来,将你除之而后快!” 江玄逸既懊悔又愤恨,只巴不得他死! 凌空而立的少年墨发飞扬,那双眼睛麻不不仁已然失去神智,周身浓烈的杀意凛冽,汹涌黑魔气凝练出数百条藤蔓,倏地刺向已经动弹不得的江玄逸,将人活活串成一个刺猬。 桑荔一直安稳的窝在他怀里,那些叫人心惊肉跳的黑气,像是谨遵某种指令般,小心翼翼避着她,生怕伤到她半点。 努力忍住眼眶的酸涩,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少年冰冷的脸,“小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跟着你。” 一开口,拼命想要按捺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淌出来。 她的心绪很复杂,愧疚、自责、震惊、感动又难过。 知道小眠是重生的,桑荔无法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绪,跟她一起生活这么几年的。 她起初只以为他是个小别扭,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现今来看,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样的煎熬。 “你怎么就像个傻子。”她眼泪嗒嗒掉得更凶。 到底是有多喜欢,才能面对杀死自己的人,依旧一片赤诚的待她好。 这份远超她想象的爱意,一瞬间把心塞满,连鼻子都忍不住发酸,然而不等继续哭诉,少年身形极快,拖拽着黑魔气瞬息到了空地上还站着的几个修士跟前。 他像是要杀死目之所及的一切活物,不管不顾的便要动手。 桑荔紧紧攀着他的脖子,想要阻拦,却猛然看到躺在血泊间、已然了无生气的江慕羽。 呼吸连同滚到喉头的话一起停滞。 那个爱笑、时不时油嘴滑舌最喜欢跟她斗嘴的人,睁着眼睛,竟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 桑荔愤怒的抬眼,看向那几个满脸惶恐、已经被黑魔气逼到无路可逃的修士,“你们仙门自诩正义,却连普通人也不放过?!” 她现在只恨不得捡起一把剑,将他们全都砍了。 “够了,别再枉造杀孽。”秦苍溟无奈又痛心的从虚空中走出来,看着已经入魔的少年,他神情懊悔。 关键时刻,他就不该瞎嘚瑟分神,但现在后悔也没用,再好的体质又如何,一旦入魔也就与修仙无缘了。 目光转向桑荔,所幸还有一个好苗子,秦苍溟正想着该怎么招揽,让这个漂亮温软的女娃娃弃暗投明,那少年却是始料未及的狠绝,不光收割麦子般绞杀了几个修士,还无差别攻击要取他性命。 秦苍溟倒也并不惊慌,双手飞快掐诀祭出了月伶仙索——真正的上古仙器。 泛着莹莹华光、小臂粗的绳索面对狂躁强横的黑魔气,视如无物,轻而易举便将入魔的少年捆缚住。 桑荔只觉周身一轻,她被一股灵力推拉着同小眠分开,站到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外形很是邋遢的男子跟前。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桑荔心头警铃大作,“你也要抓他走?” 小眠之前已经将妖元还给她,她悄然凝聚起妖力。 看出她的防备,秦苍溟连忙解释,“我跟那帮修士可不是一路,女娃娃,想要修仙吗,我可以收你为弟子,我很厉害的。” 桑荔并不信任他,一边戒备,一边往小眠身边靠,“你先放开他。” 秦苍溟有些为难,皱起眉头,“他已经入了魔,不清理,只会肆意屠杀,搅得这世界鸡犬不宁——” 不等他说完,桑荔气到生硬打断,“清理?你休想!” 她试图去解开少年身上的绳索,无果,还许是因为体内妖元,她一碰上去,就像摸到烙铁一般,剧痛间手掌被烫起血泡。 “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收你为弟子,”秦苍溟见她依旧做着无用功,紧紧抓着仙索不肯放,那掌心的血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滴,只能施术将月伶仙索收回,“已经入魔的人没有心智,不分友敌,你在他身边并不安全。” 秦苍溟劝说,“况且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只有岭南仙府可以教习你如何修炼。” 修真界那帮人,本事不大,排除异己倒是分外极端,像她这种虽为人族却聚妖元修行的异类,同样会被针对。 眼瞧着人看也不看他,秦苍溟想,这女娃娃多半还不知道领南仙府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正准备详细介绍好让她大吃一惊,结果没等开口,他就再次拽掉几分胡子,反被惊得瞠目结舌。 那个已然入魔的少年,垂眼捧起女娃娃流血受伤的手,定定看着,那周身缭绕的黑气竟是一点一点如烟尘消散。 秦苍溟瞪着眼睛,越看越激动,当即掏出留影石记录下这个不可思议的场面。 何谓入魔? 那便是心神和七魂六魄离散,这种离散跟死去之人的那种还不一样,旁人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 入魔后能清醒过来的,也不是没有,但秦苍溟还真没见过这前脚刚入魔大开杀戒,后脚就洗净满身污秽魔气清醒过来的。 这入魔怕是入了个寂寞。 秦苍溟目光炙热,这个少年,他一定要收为弟子! 桑荔正看着跟前的人,他空洞麻木的眼睛里出现一丝茫然,捧着她的手轻轻触碰,眉头皱起来,眼眸里逐渐出现一丝逸动的光。 她敏锐察觉到这份变化,激动到呼吸急促,但语调放得很轻,像是害怕惊着他,“小眠……” 桑荔轻声呼唤,一遍遍的,试图用声音引着他。 “疼吗?” 曲清眠垂着眉眼看那双纤细白嫩手掌上的伤,声音磁沉带着怜惜。 在失去意识之后,他像是浮在一片宽广无边的黑色大海中,本该看不见也听不见外界的一切,但许是执念太深,唯独桑荔,他能感知到。 眸色寂寂转向另一边,秦苍溟正搓着手满脸兴奋,对上他的目光,那是更兴奋了,“小子,想修仙吗,我收你为弟子,我可是很厉害的!” 这一模一样的话术,桑荔鄙夷看向他。 要不是先前能捆缚住入魔的小眠,她真要怀疑这人就是个骗子。 曲清眠语调冷如寒冰,“你弄伤她了。” 秦苍溟急得拽着胡子替自己辩解,“那没有,是女娃娃非要去碰我的月伶仙索。” 桑荔挽住身边的少年走开,“别理他,他用那绳索绑你,还说要清理呢,收为弟子?” “他想都不要想!” 这肯定又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桑荔恨恨磨牙,要不是对方貌似有些深不可测,她连废话都懒得跟他讲。 秦苍溟:…… 怪他,的确都怪他。 他愁肠百结厚着脸皮凑上去,头一遭遇见这样称心如意的好苗子,说什么也要带回去! “大胆魔头,竟敢杀我玄天宗峰主!” 当空一艘飞舟遮云蔽日,其上豁然立着玄天宗另外几队去聚灵大会的修士,其中有两位长老和三位峰主,得到江玄逸递出的消息,他们正离得不远,立即火速赶来。 见到那少年眉眼清冷却并无入魔迹象,他们依旧腾空跃下,打算将人一举抓获。 “玄天宗位列九大仙门之一,当以除魔卫道,守天下太平为己任,你这种邪魔,当诛!” 其声震震,端的是正气浩然。 少年包扎好桑荔手上的伤,淡漠掀起眼帘,眸色骤寒,眼看争斗一触即发,秦苍溟忙不迭抓住时机挡到前面,抬着下巴斜睨那帮气势汹汹的修士,“说得冠冕堂皇,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有魔?” 玄天宗一位脾气火爆的峰主率先越众而出,一言不合手中灵剑当头便斩,“为邪魔说话,一丘之貉。” 秦苍溟也不废话,既有教训对方出言不逊的意思,也更有展现实力、让两个娃娃好好看看的意思,他自信负着手,毫不遮掩浩瀚灵力的强大,只凭威压便豁然压得那一众修士纷纷坠地,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伏,动弹不得。 “这世道当真变了,竟有人敢言岭南仙府为邪魔?” 本就被威压压到惊骇,听到岭南仙府,那帮弟子面上尚是茫然,但几位峰主和长老却是神色猛变,诚惶诚恐的以额贴地,恭维求饶。 秦苍溟平日大多时候都喜欢混迹在普通人中不显露山水,像这样明晃晃的自曝身份,还是头一遭,更甚至为了让那两个娃娃了解岭南仙府是怎样的存在,他愣是捏着鼻子压着鸡皮疙瘩忍耐,听那几个修士大拍马屁。 桑荔两只手被包成了粽子,僵直的搭在少年臂弯,惊奇的瞪大眼睛看那帮来时还气势凛然仙风道骨的修士,此刻就跟大青蛙一样趴在地上,恭敬谄媚到叫人毛骨悚然。 “那人好像真的很厉害?” 她有了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如果是真心要收她和小眠为弟子,并非冲着小眠的体质而来,那跟随去领南仙府修行,的确是最好的出路。 毕竟她跟小眠都对修炼一窍不通,那帮修士又说不准哪天会蹦出来虎视眈眈,唯有自身变得强大,才能摆脱现今奔逃躲藏的处境。 在得到秦苍溟的百般保证和立誓下,桑荔相信他并非觊觎小眠的体质,只不过在答应前,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想收我们为弟子也不是不行,但是身为师父,你能给我们提供什么资源?” 带回去之后甩手不管的师父,那也是不能要的。 秦苍溟好不容易听到松动的语气,当即激动到恨不得将自己几百年来收集的所有宝贝都送出。 桑荔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被他铿锵有力一连串的陌生词汇给砸的晕头转向,这是给的很多了? 她去看曲清眠,少年没有犹疑,“我们跟你走。” 秦苍溟没忍住,当即拿出传讯符玉将这个‘好’消息分享,在死对头老庄的质疑下,他将腰杆挺到笔直,“老子这就带回来给你看,你就等着羡慕嫉妒,哈哈哈!” “……”桑荔突然又觉得这个师父不大靠谱的样子。 在随着秦苍溟走之前,她和小眠一起将江慕羽葬在了荒芜间唯一的花丛下。 少年安抚的揽着她,桑荔静默站立良久。 江慕羽带在脖颈间,那个她敷衍着随手送的四角丑海星,给她的触动很大。 就像小眠送她风星珠,她会珍视着随身戴在身前一样。 很多同江慕羽相处的画面,以前她从未在意,现今回想起来,一祯祯画面就像是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旋。 第一次见的误会,从怒气互怼到笑闹斗嘴,一起照顾受伤的猫头鹰,在祭祀节日上放开了蹦迪到精疲力竭,讨论着兔肉怎么做好吃争论着要怎么分配,一起撒着欢的赶海,海边那座建造大半未及完工的观星台…… 有人愿意无条件的对她好,不求回报,很多时候是亲人也没有办法做到的,她从未给过他什么,总不能真的让他失去一切,连命都丢掉。 桑荔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秦苍溟意气风发唤出一只巨大的青鸟,载着几人直入云端。 朗朗清风卷着衣袍猎猎作响,桑荔被揽在怀中,只露出个脑袋,风吹得脸颊微凉,红扑扑的去蹭少年的下巴,嗓音轻软,“我也好爱你的。” 曲清眠手臂收拢,“嗯。” 桑荔有很多很多话同他说,但旁边还有个碍事的师父,她动了动嘴暂时憋回去,只小心翼翼的说道,“等合适的时间,我也有个秘密要同你讲。” 知道小眠竟然是重生的,她一定要好好狡辩,不,是解释! 告诉他为什么上一世要那样对他,一定进行深刻忏悔,安抚好那颗被她伤个透彻的小心脏。 秘密。 曲清眠眼眸变得柔和,他一直都有许多的无法理解,也不曾问过,她愿意坦诚,这对他来说,是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桑荔还在自顾自说着,长睫轻颤,语调里是抑不住的喜悦,“我们要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好。”曲清眠声音里也染了笑意,温声应答。 他如此庆幸,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将美好握在手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开文就能早知道啦~~ 有关番外,分两个部分:1.开启修仙撒糖日常,该有的全都会有;2.是我自己认为写了会更圆满的系列(可凭兴趣选择观看),女主没有二次穿书,成功完成任务后回到原来的世界愉快当富婆,男主黑化到现代世界找到女主,然后各种……(此处省略) 男女主性格跟正文会有差异,我也没写过这种强制类型的,尝试开发一下~ 感谢我有一颗小白菜、何以笙箫谈书墨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47章 岭南仙府地处极境之地,还设下了迷雾禁制,外人根本寻不到这里。 青鸟从舒卷松软的层云间俯冲直下,穿透迷雾,桑荔只觉得眼前一花,所看到的场景骤然大变。 一股沧桑、古老又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秋光落在平静翠绿、一望无际的湖面,泛着浅金色的粼粼微光,在那湖的中央,横旦着数千米之高的山峰,巍然挺拔,山尖没入云雾,抬眼望过去,佳木葱茏的翠色间坐落着若隐若现的峥嵘楼阁、神殿亭宇。 这里仿佛是一处世外桃源,更仿佛是仙境。 青鸟停驻在一座玉白色广阔平台,桑荔走下来,只觉得这里空气清冽,灵气浓郁到都不需要刻意去吸纳,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在黑渊崖,那帮修士听到岭南仙府后诚惶诚恐的态度,还有极尽所能的吹捧,让桑荔知晓这是一个真正有神仙的地方,所有修士做梦都想要来这里学习术法。 桑荔以前对自己的定义就是个普通人,修仙什么的,她想都没想过,然而被妖怪盯上,莫名其妙的融合魂珠,聚出妖元,她竟然也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奇特的修行之路。 有关修炼,她知之甚少,系统也是只有一知半解的理论,如今跳出来个便宜师父,倒也正好。 “三师伯!”清脆娇嗔的声音,伴随一道烟粉色长裙的轻灵身影欢快跃了过来,“你终于回来了!” 那日秦浣儿心里一直系着封印被破的事情,得知琴虫被一个少年赤手空拳杀死的时候,她是有些不信的。 就算她术法不精,只能依靠法器外物才能封印琴虫,但即便是其他师兄师姐,要对付大妖,那也得是配合着灵器来。 听到三师伯啧啧夸赞,秦浣儿不服气的问起少年修为在什么境界,结果竟得到对方根本没有开辟灵府的回答。 这简直不可思议,在她心里埋下了好奇的种子,很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引得三师叔那般高兴,死活要收为弟子带回来。 跑向三师伯的时候,秦浣儿的目光扫过去。 那少年背对着长身玉立,穿着件极为普通的黑衣,但只从背影,她便笃定这人的容貌绝对不俗,往前又跑了几步,从侧面逐渐看清那张脸。 秦浣儿骤然顿住,下意识收敛起肆意的脚步,举止动作变得拘谨斯文许多。 那双杏儿眼仍旧停留在少年脸上,舍不得挪开。 比她想象中生得还要清姿明秀,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仿若天地间的光亮一瞬间汇聚。 秦苍溟笑得极为开怀,“浣儿,你师父呢?” 他一定要让老庄好好看看,这是多难得的两个好苗子,叫老庄以后还扫不扫落他整日里就知道游手好闲,门下连个能看能打的弟子都没有。 秦浣儿根本没注意秦苍溟在说什么,她朝少年笑了一下,“你就是新入府的弟子吗,我是秦浣儿,虽然不是三叔伯的弟子,但也可以算是半个,你依然可以叫我师姐,你叫什么名字?” 桑荔看着近前这个雪肤花貌的姑娘,她瞧向小眠的眼神可太熟悉了,当初在瑶水镇第一日去学堂的时候,那个叫江柳歆的少女就是含着这种目光,主动想要邀请小眠同坐的。 都是漂亮又大胆的姑娘,桑荔没有生气或者厌恶的情绪,她只是偷偷侧头去看小眠,想看看他是什么神情。 曲清眠眉眼间尽是冷淡,根本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桑荔看着他的冰块脸,那简直是能冻到掉渣,但她只觉得更好看了。 毕竟有安全感呀,完全不用担心别的小姑娘能引起他半点的注意。 桑荔美滋滋偷看,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倏地垂下转过来,里面的冰冷融化,烁烁泛光,带着点抓个正着的纵容笑意,牵住她的手用力揽过来。 他没接话,却用行动在回答,秦浣儿脸上的笑容僵硬,这才注意到少年身侧还有个身形娇小的姑娘。 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挽起,插着支简单精巧的珊瑚钗,那张脸是素净打扮也掩不住的清丽脱俗,和少年对视间,又多了分酥软娇腻的味道。 不用问都能看出两人的关系,秦浣儿瞬间对方才的主动搭话窘迫到脸颊发热,她扭身就跑,“三师伯,我去叫师父过来!” 秦苍溟的目光已经看向从阶梯缓步而来的庄乾,忙叫了声,“你师父已经来了,你还去哪,一会我的两个乖徒还得你领去清源殿,给我回来!” 秦浣儿却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似乎生怕再在这个尴尬的空间多待片刻。 桑荔看着仓皇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抿唇笑起来,她倒是觉得这位姑娘怪可爱的。 见她笑,曲清眠不满的捏了捏她的手指,“你一点都不会吃醋吗?”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桑荔说完,蓦然想到了江慕羽。 之前她总不明白,为什么小眠会讨厌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气场也总是很诡异,如今小眠表明心意,她才回味过来,那是因为吃醋。 知道小眠是个这样的闷醋坛子,桑荔很想笑,但想到江慕羽,她又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总是在亏欠。 虽然江慕羽的死并非她直接造成的,但如果不是因为她和小眠,他也不会死。 他还有家人,有大好前程,却悄无声息死在那样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桑荔的想法很简单,他原本可以活得很好,也是个乐观开朗、肆意洒脱的人,那就按照他该有的人生好好去活。 重来一次,他们就不要再相识了。 她已经问过系统,想要再穿书一次,可不可行,系统给了肯定答复。 只不过眼下尚还不是时候,她现在跟小眠已经互诉心意在一起了,往后做的任何决定,都理应同他坦白。 “老庄,等我安顿好两个弟子,再与你细说,”秦苍溟扬眉吐气,对上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死对头,这回心情格外好。 他负着手挺腰抬步走,架势摆得很足,然后就听到庄乾的声音,“你们确定要跟着他修炼?” “他没有大殿阁楼也没有身兼要职,能给你们的并不多,如果做我的弟子——” 不等他说完,秦苍溟气到跳脚,吹胡子瞪眼的怒喝,“老庄,你那阁主的位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怎么还有脸在我面前摆谱,跟我抢人?” 秦苍溟说完快步走回去,挡住庄乾,就跟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提防着。 庄乾笑了笑,“瞧你紧张的,这么多年了你都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收到两个徒弟,自然要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看待,但我灵剑阁不同,数百个弟子都是根骨绝佳,放眼整片大陆也是巅峰存在,将来说不定可一举飞升,倒是你,从外头随便捡回来两个,就真以为别人也能看得上了?” “老秦,你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 秦苍溟被气了个眼歪嘴斜,当即就要拉着庄乾打一架,对方却满是轻蔑扭身就走,气得他更是恨恨拽胡子,语无伦次,“你等着看,就我这两个弟子,比你那三百个弟子都强,是加起来都要强!” 气死老头了,简直要气死老头了,秦苍溟又跳了好一阵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哎哟,这一气急信口开河了不是,往后又要多个笑柄在老庄那里,恐怕少不了要拿出来嘲笑奚落他。 秦苍溟叹气,收到两个满意弟子的欣喜就这样没了大半,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瞅了眼曲清眠跟桑荔,“虽然我不是什么阁主,但我的修为在岭南仙府中,是可以排进前十的,教授修习绝不会淹没你们的天赋。” “这么些年我四处游历,收集的天材地宝有很多,先前答应送给你们的,我绝不食言,往后即便你们需要的我没有,我也会竭力去找、去满足。” 秦苍溟说完自己能给的,面露忐忑的继续说道,“岭南仙府有诸多练功室,还有可以按照兴趣选择修习的课室,法宝藏书各类也都有,但是这些方面,我没有职权,给不了你们更多方便。” 他有点局促的搓着手,“还有住处,因为我常年闲云野鹤的在外游历,一个人过惯了,比较随性,没有大殿可以给你们住,只有几座简单的小矮房子。” 秦苍溟似乎非常纠结,一张脸皱成团,“你们……你们若实在不想跟着我,我也可以给你们引荐到任何想去的师父门下,只要不是老庄的弟子,日后也愿意记着这领入门的情意,肯当我是半个师父,就够了。” 看着他期期艾艾,却也的确是为自己和小眠着想,桑荔觉得这个便宜师父还挺好的,“您说什么呢,什么半个师父,好好的人还能劈一半吗?” 她拉着小眠一起走到秦苍溟跟前,笑眯眯的继续说道,“你就是我们的师父,只有我们两个弟子还不好吗,所有的资源都是我们的,都不需要竞争。” “住小矮房子也不要紧,但是师父,有院子吗?” 一声师父,秦苍溟激动到嘿笑了两声,“有!当然有!虽然亭楼阁宇没得住,但地处的环境绝对是整个岭南仙府最好的,依山傍湖,院子高台全都有!” 桑荔很满意,又师父长师父短的叫了好几声,哄得秦苍溟开怀不已。 翠竹夹路,中间一条石子铺就的羊肠小路,同先前在半山腰看到的那些大气磅礴的建筑不同,那的确就是几幢矮房子,少了分仙气,却也多了分鲜活的人气。 前面是水气缭绕的碧绿湖水,一座白玉桥穿山而过,当空飞鸟成群结队,声声鸟鸣清脆。 秦苍溟回来一趟,需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一股脑拿出大堆修炼资源,塞给两人后就急急忙忙走了。 一片清旷静谧里,桑荔清楚现在正是坦白秘密的时机,只不过她存了点小心思。 “你是在什么时候重生的?” 桑荔不敢看他,莫名有些心虚,低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柔软的绿色小草。 这座山峰似乎不分季节,秋季依然绿意怏然,一旁还开着她没见过的花,一簇簇粉白色,清幽的香气随着清风送过来。 “你去暗场找我的时候。”曲清眠早就释怀了,说起来分外平静。 起初无数个日夜煎熬,自我拉扯的痛苦,似乎真像是一道鸿沟,跨过去了,也就发现其实算不得什么。 桑荔惊愕又心疼。 有很多事情在一瞬间钻入脑中,恍然大悟。 难怪这次穿书,他身上不再有难驯的野性,会说话,会正常吃饭,长久的相处,他也没再像上一次那般满眼都是对她的依赖,反而一直都是冷淡疏离的样子。 “那你——” 但如果是一开始就重生了,面对杀死自己的人,他为什么反而要一次次保护她? 桑荔想到了答案,既心疼的酸涩,又甜蜜的雀跃,“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上一世就喜欢呀?” 她竟然被喜欢了这么久,桑荔有些唏嘘感慨,同时又分外好奇,低着头的抬起来,轻轻去拽少年的袖子,“你喜欢我什么,你那时候还那么小呢。” 落日余晖温柔的光斜斜照过来,曲清眠看见那双大眼睛里的光,比日光还要亮,她欢喜的情绪就那么直白的袒露。 少年清冽的语调不自觉放得轻柔,“你蹲身靠近我的第一眼,第一眼就喜欢。” 桑荔眼睛瞪到溜圆,心跳猛烈,倏地捧住发烫的脸颊蹲下身,忍不住埋起脸偷偷笑。 竟然是那么早的时候? 比她猜想的要早太多了,那时候小眠才十三岁,竟然已经情窦初开了吗? 曲清眠看着冬菇般蜷着蹲在那的人,径直坐下来靠在她身边,“你打算同我讲的秘密,是什么?” 桑荔没理他,她还陷在那句话的威力里,埋着脸笑呢。 曲清眠握住她的胳膊,扯到怀里,“不说吗?” 桑荔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傻笑不停的样子,连忙绷住了抬头看他,那张清隽俊美的脸对上她时虽收起淡漠,显得柔和许多,但还是很少笑,也没什么表情。 靠在怀里,她仰头抬起手,用两个食指去戳少年的脸颊,微微往上一提,营造出嘴角上扬的效果,“那你笑一笑,多笑一下,我就告诉你。” 少年身量高,脊背挺直抬头向后仰,很轻易就躲开了作乱的手。 桑荔指尖轻碰的触感一空,她边央求,边倾着身子举起手继续靠拢,“小眠,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就让我看个够嘛。” 内心实际:哇,小眠的脸竟然很Q弹,戳起来的手感好棒,还滑滑的。 眼看越是躲,她便越是欺身追近,曲清眠眼眸微暗掠过丝笑意,反手撑着,骤然往后倾。 桑荔追得紧,举着手往前一扑,猝不及防失去重心,一把将少年按在了草地上。 “……” 桑荔压着他面面相觑,她只是想戳戳脸颊,不是想要趁机占便宜啊! 微红着脸,桑荔赶紧就地一滚慌张着爬起身,心里忍不住偷偷尖叫,小眠清冷自矜,却又一推就倒的属性,她真的好喜欢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上章留评的小可爱,女主对江慕羽来说是人生里唯一的叛逆和冲动,知道没可能了会洒脱放弃,但也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所以我铺垫了一下,认为重来一次,他不再付出这份感情的人生,会更好~ 感谢卿玖玖的地雷,么么哒~ 感谢上雪山、阿狸、半夜七更的营养液,啾咪~《 》 第48章 桑荔坦白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坦白了系统,也坦白了任务。 “那时候我被奖励冲昏头脑,选择了欺骗你,伤害你,”靠在少年肩上,她说起来心绪还是有些复杂,“年纪尚小,人生经验不多,对自己的了解也不够,一开始认定了你只是个纸片人,以为对你不会产生感情,闷着头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完成任务回去后,每晚陷入梦魇,良心难安,我才明白相处的那几年,其实早就把你当成活生生的一个人看待,也早就投入了真的感情。” 其实不管怎么说,桑荔都清楚,伤害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一样。 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桑荔声音里满含歉疚,“对不起,以前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是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的,永远爱你,永远对你好。” 她垂着脑袋,还想说好多,尽管语言有时候很苍白,她也还是想把心意都吐露给他听。 然而不等继续说下去,手被紧紧交握扣住,曲清眠问她:“你会回去吗?” 桑荔陷在后悔怜惜交织的情绪当中,有点没反应过来,“回去?回去哪里?” “你原本的世界。” 这是很匪夷所思的,原来她的家乡真的很远,远到如果她回去了,他可能没有办法将她找回来。 曲清眠抓着她的手,手心微有点冒汗,垂眼牢牢看着她。 桑荔怔怔的,“对上一世,你没有半句怨责和要说的吗?” 她想诚诚恳恳道歉,再允以承诺,让他能好受一些,可怎么看起来,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换位思考,如果她被推下黑渊崖,不管她有多喜欢那个人,重生之后一定是咬牙切齿想出一百种暗杀对方的法子。 桑荔语气小心翼翼的,“你一点都不怪我吗?” 曲清眠捧起她的手亲了亲,“不怪,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夕阳将要落下去,天边绚烂红霞如火烧,风声静谧,桑荔心里软乎乎一片,“你就那么喜欢我啊?” “嗯。” 桑荔拿手指在他掌心里轻挠着画圈,声音又甜又娇,还含着笑,“放心,我不会回去,除了你身边,我哪都不去。” 她感觉到他明显放松下来,默了片刻,气息低哑的问,“不回去,会有惩罚吗?” “有惩罚,你就让我回去了吗?” 知道他对上一世的伤害全然释怀,没有半点怨责,桑荔轻松许多,一直以来深怀的愧疚消散,便有那么点得寸进尺的意味,想要逗弄他。 话刚说完,下巴就被托住,迫使她仰起头去看他,“别想离开我。” 看到漆黑眼瞳里的晦涩不安,桑荔也不舍得继续逗他,“我当然不会离开,不管多严重的惩罚,我都愿意承受,绝不离开。” 少年松开手,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不行。” “怎么又不行啦?” “惩罚可以代受吗?” 见他问的一本正经,桑荔忍不住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垫脚靠过去,尾音轻扬的撒娇,“你怎么这么好呀。” “系统也很好,它一直都在帮我,不会有惩罚。” “嗯,同我讲讲你原本的世界?” 夕阳隐没,夜色迅速笼罩,回到屋子里,桑荔开始绘声绘色讲述她那个世界,网络科技、天文地理、运动娱乐、甚至还有八卦新闻,以及她自己成长过程中的很多趣事。 在这个修仙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同她交流,其实也挺寂寞的,好不容易倾吐,桑荔说到兴起,怎么也停不下来。 曲清眠坐在对面,看着她比划双手,神情活灵活现,心中难免震撼。 那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是她生活成长的地方,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难以描摹想象。 他听得认真,时不时倒上杯热茶,让她润润嗓子。 月色如水,夜晚并不寒凉,穿堂的风格外轻柔。 等到桑荔意犹未尽停下讲述,发现已至后半夜,“以后我再同你慢慢讲。” 看过的书、看过的电影、走过的路,哪怕只是某个平淡的午后,她都想讲给他听。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说,”桑荔又喝下一大杯水,整个人也从刚才的兴奋欢快中沉淀下来,“我打算再穿一次。” 她知道小眠是个闷醋坛子,有点害怕他生气,说话声小了许多,就连头也微低下去,思索着应该怎么说才更好。 “因为江公子?” 见小眠瞬息明了,桑荔更是忐忑,如坐针毡的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因为我是心中有愧,就会一直难安的人——” “我支持你。” 桑荔急着解释,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干脆,有点愣愣的不敢相信,“你同意了?” 曲清眠最初讨厌江慕羽,也用过很多阴暗的小心思去抢夺注意力,相互较过劲,后来也一起平和的下过棋喝过茶,那份排斥敌意早就没了。 他同样认为江公子不该死在那里,同时也更不愿意桑荔为此终日记挂。 “你这次穿越,就不要同他相识了。” 桑荔抱着一样的想法,当即一拍即合,打算事不宜迟,马上开始! “荔荔。” 桑荔回头看他,少年笔直站在那,嗓音低哑,“记得回来。” 他看起来很平静,就连眸色也是淡淡的,但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藏起来的压抑不安。 桑荔眼眶莫名有点酸涩,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贴靠在胸口上,“有你的地方就是家,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哪怕是你要赶我,都赶不走的。” “我会回来。” 她其实都懂,不管是小别扭、吃醋还是不安,都是因为喜欢跟在意。 小眠就是心思深同时也很细腻的人,不管外在看起来有多强大冷漠,藏在壳子里的依旧只是根柔软的小嫩苗,她一定会好好的呵护它。 桑荔第三次穿书。 这回她和小眠休整恢复体力后,选择立马离开小渔村。 一艘华贵的船抵达渔村渡口,站在甲板上的男子一袭白衣胜雪,双手撑着栏杆眯起狭长的眼睛张望。 目光从远处参差坐落、冒着炊烟的屋子掠过,扫向近前一艘商船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看到两个正在上船的人,容貌皆是出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便能一眼看见。 很奇怪,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瞬息萦绕在心头。 “公子,公子?” 不自觉追过去的目光被身边的人唤得清醒过来,浅色的唇勾起来,更是显得男子风流无拘,“行了行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们回去,只管告诉江元,我一定会带着风星珠回去,娶林家女儿为妻。” 娶什么娶,见都没见过的人,他才没兴趣,等在这小渔村歇上两日,计划好接下来的行程,他要好好逍遥一回。 赶走了江家的船和人,江慕羽捏着鼻子在村长家住下,第一晚怎么都睡不着。 他索性起床走到海边,呼吸没有鸡鸭臭味的新鲜空气,坐在礁石上抬起头看,星河密布,下意识抬起手虚空抓握,“这小渔村虽是简陋,但夜空也是京都所没有的明净如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压制不住的念头,想要在这里建造一座观星台,登高看这触手可及的漫天繁星,一定更美。 念头盘旋,江慕羽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明明不屑于这样一处小渔村,根本没打算多待,却又强烈的想要完成什么,像是曾经未能完成的事一样。 很不合理,但很想去做。 他本就是个随性的人,念头冒出来,也没有过多纠结,当即决定过两日就叫人来动工。 江慕羽想,也许是他同这个地方,比较投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半夜七更、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49章 秦苍溟带着人去清源殿领身份铭牌、还有仙府常服以及其它各项每月下发的物资。 虽然刚得到很丰厚的修炼资源,但秉承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理念,桑荔欢快的拉着小眠一块。 白玉阶梯登高直上,宽阔露台两侧立着高大的紫金香炉,炉中清幽熏烟袅袅。 大殿中有不少人,看到秦苍溟,有些弟子颇为恭敬的施礼,目光好奇的看向随在身后的两个人。 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洗去身体杂质,所以多俊男美女,然而看到这两个人,还是叫他们豁然眼前一亮。 有些弟子站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是新入府的吗?长得可真好啊。” “秦师叔竟然也收起徒弟来了?” “那个少年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的灵力波动,不会是连灵府都没有开辟?” “那位姑娘的气息也很奇怪,是妖吗?” 岭南仙府与世隔绝,修的是这世间最完善玄妙的术法,弟子不多,每年能入府的人数不过百,是以每次有新人来,总会引起些好奇和关注。 更何况秦苍溟是岭南仙府比较奇特的一个存在,他实力很强,却很少待在府内,也没有担任任何职位,经常云游四海,从未收过弟子。 这次竟然破天荒地的收了,还一收就收了两。 领完物资,从清源殿出来的时候,迎面碰见了庄乾,看到他,秦苍溟免不了吹胡子瞪眼。 庄乾揶揄:“老秦,为了你的两个徒弟,竟然亲自跑一趟?连灵府都没开辟的也要收来当宝,你要是真的缺弟子,我大可在灵剑阁给你选出几个天赋好的。” 秦苍溟冷哼,“我的弟子就是最好的,你只管等着看!” 然而都不用等,在他气咻咻带着人刚走出两步的时候,一阵狂风舞动,灵气奔涌而来,当空甚至还飘过来一大片阴云,压低笼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桑荔看向曲清眠,他周身灵气浓郁如白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紧张问道,“师父,他怎么了?” 秦苍溟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刚才面对庄乾的讥讽他只想避开,现在一下又有了底气,“别担心,他这是引灵入体,开辟灵府。” 转头对上庄乾,他笑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来时路上,我不过才告诉他要如何引灵入体,没想到他这就成功了。” 庄乾自然不信,“你还是那么的好面子,夸大其词。” 他阁中天赋根骨最好的弟子,引灵入体也用了两日,这个少年虽听老秦说是玄阴体质,但领悟可不单单只是体质就能决定的,真要这般厉害,也不至于到这个年纪了才开辟灵府。 “爱信不信。”秦苍溟看到当空的动静,竟有隐隐的闷雷之声,也没心思跟他继续斗嘴,只专注守着。 大殿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清源殿中两位执事也探头出来看。 “那是谁在突破渡劫?怎么把地方选在这儿了。” “好像不是突破境界,是个刚引灵入体的,这开辟灵府也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轰隆隆 雷电突降,碗口粗的闪电交织,不只是清源殿,岭南仙府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掠过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庄乾面色不大好看。 常人引灵入体,不过是灵气狂风涌动,折断几棵树就算是了不起。 而声势越是浩大,越是证明此人的潜力无穷。 这叫他有些不甘心,难道真叫老秦捡到个宝贝徒弟? 有师父保驾护航,桑荔并不担心,退离到安全地方,看着雷电中心,不由在心里暗自打气,她也要好好努力修炼,别被甩开太远才行。 小眠在她看来,是那种惊艳绝伦的天才,念书可以过目不忘,修炼也可以一鸣惊人。 有这样的天才男友,桑荔有那么点幸福的压力。 在她想着要不一会去找师父开开小灶的时候,自从再次穿书回来就陷入沉寂的系统有了反应。 “滴 系统能量即将耗尽,鉴于宿主成功改造反派,让他从入魔中清醒,已判定为任务达成,宿主确定不要奖励,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中吗?” “确定,”桑荔毫不犹豫答话,同时又问道,“能量耗尽?那你要离开了吗?” “消失。” 桑荔惊讶:“消失?难道不是再另行绑定一个宿主?” 察觉到她的惋惜,系统依旧是毫无平仄的声音,“系统是一团虚无中诞生的数据指令,只跟随一个宿主,能量耗尽,归于虚无。” “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 “你是我的宿主,尽我所能帮助你是我的职责,宿主,再见——” 不等桑荔告别,她就察觉到一股微妙的波动,随即骤然一松,有什么空落落的消散了。 “你开辟灵府后直接突破了?” 秦苍溟惊喜的声音让桑荔意识回笼,当空的雷电已经消散,少年周身灵气轻漫一层凝实萦绕,阳光底下泛着点点盈光,看起来像是不染尘埃的精灵。 也有不少弟子过来,秦浣儿平日里最喜热闹,哪里有风吹草动,哪里就有她,怔怔看着如沐神光的少年,耳边都是周围人的惊叹议论。 “他这是刚引灵入体就直接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从气息来看的确是这样,太厉害了,整个岭南仙府应该没有谁能做到?” “看他年纪并不小,这不过是才开辟灵府,我看也没有多厉害。” 围拢的弟子有赞叹有惊奇也有质疑的,但庄乾和不远处观察的几位执事殿主,却都清楚,这就是个绝佳的好苗子。 回去路上,桑荔在秦苍溟的讲解引导下,对修炼有了点模糊的开窍。 当她无意识放出神识,秦苍溟吓了一跳,“难怪能够融合妖物的魂珠,你们两就是一对小怪物。” 虽然这个夸人方式听起来怪怪的,桑荔还是一瞬间斗志昂扬,原来她也不差的。 回去后桑荔闷头修炼,紧抓那丝模糊开窍的感受,整个人陷入一股非常奇妙的状态。 身体先是刺痛,随后又像是泡进温泉中,舒爽到浑身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妖元大盛,修为更是噌噌噌的往上涨。 睁开眼睛的时候,桑荔发现小眠坐在一旁,眸光注视着她,脸色略有疲惫,看起来竟像是许久未曾休息。 “我入定有多久啦?” 曲清眠看着她那对又变成毛绒绒的耳朵,轻轻摩挲指尖,起身走过去。 桑荔很快也察觉到不对劲,双手一摸,摸到耳朵后忙慌的想要变回去。 看来修炼入定,她的身体会出现不受控的情况。 “能摸吗?”曲清眠语调平静,虽是问句,手已经落在了顺滑柔软的发顶。 桑荔以前拒绝给他摸耳朵,但现今关系不一样了,恋人之间有这样的小举动很正常。 心里这么安抚宽慰自己,桑荔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手掌炙热,轻轻揉了揉,桑荔脸颊逐渐发红发热,“你摸一下就够了。” 然而他置若罔闻,依旧轻轻摩挲着,“你入定已有半月。” 脸越红,桑荔越是垂下脑袋,听到半个月,有些惊讶,难怪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不分昼夜的守在身边。 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揉搓,桑荔极力忍耐,呼吸还是逐渐凌乱,脸上的热意飞快扩散,散到浑身都有些热,她对自己的反应羞得不行,急于找理由躲开,“半月,那半月没有洗澡,我身上都臭烘烘了,我去打水!” 曲清眠语调稍上扬,含着清浅的笑,像是正在挠挠一只负隅顽抗的小猫,“是香的。” 真的不要再摸耳朵啦,桑荔连忙又说道,“那你守了这么久,也该去换身衣裳,洗个澡了。” 她想跑,却被他一把扣进怀里,“新学了洁净术,比洗澡更方便。” 坚实的怀抱一如既往干燥清新,桑荔埋在坚实的胸膛前,声音闷闷的,“哦。” 看着怀里的人垂着眼,长卷的睫毛轻颤,小脸白里透红,像是水润的桃子,曲清眠收起对毛绒耳朵的爱不释手,揽至腰后抱紧,“我想你了。” 尽管人就在身边,但半个月未曾看到她的笑脸,没能听到她说话,心里的想念便难以排遣。 夜里,雕花镂空的金丝笼了层透明轻纱,罩住烛台,光亮幽微。 檀木雕花大床上,桑荔枕着曲清眠的手臂,眼睛晶亮的说个不停。 这是曲清眠提出的,每晚睡前,听她讲那些好像怎么也讲不完的另一个世界。 桑荔也乐于去讲这些,只觉得小眠果然是纯真的可爱,要听睡前故事哄着才能睡。 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每晚都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怀里睡觉。 桑荔醒来时,窝在他颈侧,轻轻蹭,“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真好。” 她和小眠现今皆可辟谷不食,也无需睡眠,但桑荔还是喜欢这样有人气的生活,吃美食、睡大觉。 “今日我们去广清殿习课。” 桑荔赖在怀里不想动,“我还想再抱你一会。” “嗯,抱着你去。”曲清眠掀了锦被,直接将人从床榻上抱起来。 私底下腻歪一下就行了,哪能真让他抱着到大庭广众之下,桑荔这床是赖不下去了,挣扎着想下来,臂弯却格外有力。 曲清眠施了个洁净术,还亲手给她挽了发,穿上外衣。 桑荔觉得自己像个巨婴,但到底还是放弃挣扎,心里甜津津的。 当接受完投喂的早饭,少年还真就抱着她继续往外走时,桑荔不淡定了,“我保证,以后绝不赖床!” 曲清眠没说话,阔步往前走。 桑荔抱着他的脖子,声音轻软又有点惊慌的撒娇,“被人看到会好丢脸,放我下来嘛,放我下来,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脚步顿住,她连忙唧一口亲在他的下巴上。 曲清眠哑声笑:“每日都亲一下,我就放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打开手机习惯性刷一下,发现新章一个评论没有,心哇凉哇凉,哭哭啼啼打开目录一看,哦,忘记定时发送了…… 感谢阿狸的营养液,啾咪~《 》 第50章 广清殿大堂,桑荔选了魂力习课,回头看向曲清眠问道,“你打算修习什么?” 三面墙分门别类挂了黑色牌子,可自行选取想要修习的类目,术法、符箓、丹药、魂力、种植等等,五花八门好几十种。 桑荔在原本的世界,高考结束没多久就意外死去,根本没来得及感受大学生活,没想到现如今修个仙,还能体验一把类似的氛围。 她在秦苍溟的教授下,清楚自己最大的优势是魂力。 要说的话有点偏科的意思在,桑荔也清楚除了魂力这点,其它方面都平平无奇,所以她打算修炼的方向牢牢稳抓这一点。 而小眠就不同了,他是全才,想学什么都可以,桑荔好奇他会对什么感兴趣。 少年没说话,手臂一伸,从她脸侧探过。 桑荔见他靠近,慌张到眼睛往四下瞟,以为他大庭广众要做什么,等发现只是将身份铭牌在修习魂力的印记石上贴靠登记,才知道是想多了。 “你也修习魂力课?” 桑荔惊奇又高兴,那她不就可以跟小眠做同桌啦。 课室内,已经来了不少人,教授的执事还没有来,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事情。 秦浣儿对苦修兴致不大,向来是能偷懒就偷懒,为了不被师父压着去苦修历练,她恨不得将广清殿所有类目的习课全都包揽一遍,美其名曰是好学。 “半个月前,秦师伯领回来的徒弟,你们看到过吗?” 秦浣儿那日主动搭话,却发现对方的道侣就在身边,当场尴尬到扭头便跑,想法肯定是没了,但不妨碍她纯粹去欣赏。 她性子活跃,又是在岭南仙府长大的,同许多弟子都相熟,关系不错,这段时日的修习课程,她每次都不忘将曲清眠拿出来说一遍。 “你师伯,秦苍溟?他竟然收徒弟了?” 坐在周边的弟子纷纷探过脑袋,大多全然不知,少数知晓的面露兴奋。 “是上次在清源殿开辟灵府,直接引来雷劫的那个?” “开辟灵府能引来雷劫?” “听起来好厉害,秦师伯这是从哪找到的弟子。” “上次我也在,不过我关注点在庄殿主那边,刚嘲讽完秦师伯,那少年便引灵入体,渡雷劫突破了一个大境界,庄殿主脸都黑了。” 秦浣儿见他们在讨论雷劫讨论有多厉害,有点不可置信,“你们都不关注外貌的吗?他那张脸——” 清脆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扬高,却在看到走进来的两个人时,倏地消了音,鸵鸟一样骤然埋下头。 “脸怎么啦?你说话别说一半啊。”那些人好奇的问,却发现课室里静了一瞬,他们纷纷转头去看,看到了正讨论着的人。 率先走进来的姑娘眉眼弯弯,带着雀跃的笑意,身后的少年气质清冷,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柔和的。 大家即便是看惯俊男美女,在看到两人时,依旧顿了一瞬。 “我知道浣儿要说什么了,上次他突破,灵气朦朦胧胧遮掩,这回才算是看清楚容貌,比之岭南仙府中最好看的淮安师兄,是不是也分毫不让?” “不,这分明是更胜一筹好不好。” “那位姑娘也好漂亮,秦师伯选弟子,是看脸的吗?” 桑荔选了空位坐下没多久,教授的执事便来了。 曲清眠见身侧的人很快进入到专注状态,还拿出纸笔,时不时埋头记下重点,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小脸格外严肃认真。 课室高阔,窗柩亮堂,垂着的鲛纱轻轻逸动。 他静默看着,想到在瑶水镇,去私塾的第一天,她守在外面的窗柩旁,陪伴一整天。 桑荔察觉到他的目光,头都没偏,只微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天资聪颖,随便听听就能学会,但可不可以帮我听一听呀?” 声音又轻又甜,恳求道:“等回去后我不懂的地方,你给我补习好不好?” 每日都能听她讲原来的世界,许多词汇曲清眠已经能够理解,“嗯。” 桑荔自知笨鸟先飞,一堂习课上,她听得格外认真,笔记也做得工工整整。 教习临近尾声时,执事拿出一块玄色石牌,“魂力要如何修炼、如何外放、以及如何攻击,我都教给你们了,接下来验收成效。” 桑荔没想到这第一节 课就有随堂考,泛起紧张,“我还有好多没听懂呢。” 她赶紧拿着笔记,挑出几个似懂非懂的地方,向身边的少年虚心求教。 曲清眠低头,姑娘凑过来趴在桌上,肩背瘦削,头发松散挽着,露出的后颈修长白皙,显得格外娇弱。 腰间突然揽过来一只手臂,桑荔吓了一跳,偷偷捶他一下,“认真点,课堂上呢。” 曲清眠的确很认真,看着她指出的笔记问题,耐心讲解。 腰际的手安分搭在那,桑荔依旧心虚,往四周看了看,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测试的玄色石牌上,放松下来,认真听。 他的话依旧不多,建立在她的基础上讲解,分外简洁明了,对桑荔来说犹如醍醐灌顶,一边听,一边时不时亮着眼睛抬头看他。 上前测试的人轮到他们这边时,桑荔已经全部融会贯通了,欢喜的拉住他的手轻轻晃,“小眠,你真的太厉害了!” 清透明亮的眼睛里,崇拜不加掩饰,就那么湛湛望着,饶是曲清眠很少表露情绪,也微弯起唇角笑意温柔。 很快就到了曲清眠上去测试,每个人需要放出魂力攻击黑色石牌,强度不同,上面显示的数值也不同,从零到十,越高越强。 执事看着走来的少年,眼里有几分好奇。 他知道这是秦苍溟带回来的弟子,上次引动雷劫那会,他也去凑热闹了,鼓励道:“放轻松,释放魂力,攻击石牌。” 课室里八十多个人,先前测试的大多都只在三到五之间,最高的是七,眼前这个据说体质特殊,从开辟灵府便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来看,天赋悟性都是绝佳,想来魂力也不会差,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在石牌上打出八。 秦浣儿坐在底下目不转睛的看,她方才测试,竭力打到了五,对她来说已经很满意了。 她看着少年,并不关注魂力有多强,她只是喜欢看那张清冷周正的脸。 曲清眠微阖眼,凝聚魂力,豁然睁开时,周身衣袍轻动,玄色石牌上的数值飞快变动,零、一、二……十! 一路飙升,到八还未停的时候,执事那双不大的细目开始跟着越睁越大,看到十的时候,忍不住叫了声好。 可以啊,老秦这回是当真捡到宝贝徒弟了。 课室里惊叹声四起,竜竜窣窣的议论。 曲清眠转身走下来,桑荔揣着紧张走上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似是知道她忐忑,少年炙热的手掌短暂握了一下她的,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不要有压力,你很棒。” 一直都是桑荔毫不吝啬夸赞,第一次被他夸,竟有些心花怒放,紧张的情绪冲淡。 小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感细腻,能察觉到她的情绪。 桑荔的确有压力,毕竟小眠太厉害,想要一起走得长远,她要努力追赶,不可以落后太多。 站到执事面前,看着玄色石牌,她已经因为小眠的一句你很棒,斗志昂扬。 闭上眼,静气凝神释放魂力,全力一击! 迫不及待想要看自己打到了几,桑荔睁眼却傻了,玄色石牌……怎么没了? 她怔怔问道,“我没打中?” 执事那双细目已经震惊到豁然大睁,动了动嘴,看着面前满脸困惑,好像对自己的实力全然不知的姑娘,好一会才说出话来,“不,不是没打中,是打没了。” 魂力强大要比修为强悍更为难得,本以为那少年打出个十就已经够强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软软的漂亮姑娘,魂力竟然更是强到可怕。 不行,他得立马找老秦好好问问,到底去哪能找回来这么两个简直就是逆天的徒弟。 桑荔低头一看,玄色石牌已经碎成了粉渣:…… 损坏道具,要赔吗? 回去的路上,桑荔雀跃着别提有多高兴了,不光是因为石牌不用她赔,更因为她直观明白了自己的魂力到底有多强。 小眠那句不是安慰,是真的,她的确很棒! “你说我既然这么厉害,往后修炼会不会成功飞升,成为南离天的仙女?” 桑荔想入非非,脑中已经开始想象仙境是何模样,她成了仙之后是不是随意踏出,就能繁花开遍地,随手一指,就能山河倒流,想去哪里,都可以随心而至? 石子铺就的羊肠小道两侧是高大的银杏树,不干不燥的微风吹过,黄灿灿的银杏叶在枝头发出沙沙轻响,偶有几片打着旋的坠下,在欢快的姑娘身边飘摇。 少年清隽眉眼间含着浅浅笑意,“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仙女。” 桑荔高兴到小脸红扑扑的。 她早就发现小眠身上的变化了,自从将所有的秘密都坦诚倾吐之后,他身上那股子淡漠冰冷就消融许多,变得温柔,不仅会笑,现在还会夸赞她。 他懂得表达了。 桑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受她影响,雀跃着跑过去一头扎进少年怀里,仰头看着他笑,“我在你眼里这么好啊,不仅棒还像仙女。” 她以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每次看着满身华光、人群中心的少年,她心里会有那么点距离感,也有虽然谈不上自卑,但也算是沮丧的情绪。 而少年现在满眼爱意看着她的神情,让她一下膨胀起信心。 “是啊,在我眼里最好,”曲清眠探身在她额间落下亲吻,“好到总想早日娶你,牢牢绑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山海不经途的地雷,么么哒~ 感谢半夜七更、阿狸、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啾咪~《 》 第51章 那日桑荔以为他要求婚,激动到差点热泪盈眶,然而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一路上,她几次欲言又止,但这种事也不好主动去问。 桑荔知道小眠心思细腻,便故意作出气鼓鼓的样子,他肯定能明白。 可气了一路,直气到天都黑了,他也只是温和纵容着小脾气,怎么都不再提及。 桑荔吭哧吭哧重重躺到床榻上,还翻了个身,滚到最里面去。 原本以为他懂得表达了,却在关键时候又闷。 “今天我心情不好,不想给你讲故事,你回到自己房间去睡。”桑荔一把推开揽过来的手臂,气呼呼卷着被子全部压在身下,一点都不肯分给他。 身侧一轻,察觉到他真的下了床榻,桑荔却只觉得更生气,还有点委屈,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扭头去看,人已经走到了卧房外。 她想,她可能要失眠了,已经习惯窝在他怀里入睡,现在人真的走了,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桑荔觉得自己很矫情,又觉得小眠怎么半点留恋都没有,说让他走,就真的走,想着想着,越想越难过。 曲清眠捧着润嗓子的热汤进来,就看到一双泛红的眼睛,看到他,那眼睛里更是涌动起水光,委屈的叫人心疼。 “你不是走了吗,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桑荔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但话却从嘴里溜出来却格外快。 说完了她就后悔,觉得自己很任性,又怕他真的会走。 曲清眠坐到床榻边,“不走,还要听你讲以前的事。” “我都说心情不好,不想讲了。”桑荔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喝掉喂过来的汤。 她经常讲到兴起就停不下来,说到最后口干舌燥的,所以他每晚都会给她备一份润嗓子的热汤。 放下碗,曲清眠也没走,只抱着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的人,“我犹疑,不是要退缩,只是想给你惊喜。” 他对很多事情没有经验,懂得不多,但也知晓娶亲需要三书六礼。 双方在这个世界可以说并没有亲人,流程上可以简便很多,但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厚重,绝不应该草率随意。 用她那个世界的话术来说,就是需要一定的仪式感。 桑荔听出点名堂来了,惊喜! 她还气什么啊,气性咻的一下就没了,只满心好奇,踢了踢被子,给他也搭上,再自觉的滚到他怀里,“你准备给我什么惊喜呀?” 桑荔没想到像小眠这种性子的,还能想着给她准备惊喜。 她既是期待又忐忑,可别是惊吓? 奈何不管她怎么问,少年都缄口不言,到最后桑荔见撒娇没用,便伸手去挠痒痒,试图‘严刑’逼供,“你说不说,说不说。” “别闹。” “不,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消停的,除非你把计划跟想法全都老老实实告诉我。”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桑荔她是急啊。 小眠喜欢她两世那么多年,都硬生生闷到在身处黑渊崖绝境了才肯吐露心思,他将娶她这件事又看得这样重,可别是憋着准备,一憋又是好多年,那她真的会急死的。 她孜孜不倦挠着他的痒痒,骤然手腕一紧,两只手都被他握住,翻身压在头顶,叫她动弹不得。 桑荔呼吸一滞,在上方垂眼看她的少年骤然俯身,柔软的唇贴靠,先是轻蹭,随即吻得更深更重,甚至还有一点粗暴,连抓在腕间的炙热手掌都用了力道。 桑荔大脑一片空白,失去思考,只被动承受着唇舌的侵占,到最后情不自禁发出细碎呜咽。 等到分开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融化成一滩水。 “肯消停了吗?”曲清眠侧过头,呼吸拂在她耳畔。 桑荔只觉得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像火一样烧到她身上,燥热轻颤,根本不敢看他,细细应声,“嗯。” 他每次的亲吻都是蜻蜓点水,克制又温柔,像这样猛烈还是第一次,她完全不敢作了,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默了好半晌缓过劲来才问道,“你会让我等很久吗?” 揽在腰际的手收紧,呼吸喷吐在脖颈处,印下细密的亲吻,“不会。” 得到这个答复,桑荔高兴也踏实了,察觉到他落在脖子和耳垂的亲吻,还有往下移动的炙热手掌,她不自觉绷紧身体,心跳加快,很紧张,但并不排斥,甚至想要他更多的触碰。 耳边的呼吸渐重,伴随克制难耐的轻喘,桑荔听得口干舌燥,只觉得同他往常平静清冽的声音相比,染上□□后格外的性感。 纤细的胳膊不自觉攀过去,隔着单薄绸衣,能清晰感受到腰腹劲韧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上滑动到胸膛的时候,却被一把捉住。 “你先睡。”曲清眠亲了亲作乱的手,起身下榻。 桑荔脑子晕乎乎,还是迷蒙的,“你去哪?” 那双眼睛懵懂,染着水汽湿漉漉的,脸颊动情的桃色染至眼尾,整个人看起来娇滴滴任人采撷的模样,曲清眠垂眼不再看,密如鸦羽的长睫掩去眼底的晦暗躁动,“沐浴。” “你不是……”洁净术几个字还没说出来,桑荔突然明白了什么,拉起被角捂住泛红的脸,“嗯,你,你一会还是回自己房间休息。” 曲清眠没说话,走出去掩上门,桑荔只当他是无声应答。 想到方才被亲吻的感受,她仍有些羞躁,不敢再想,用被子蒙住头很快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间,身边靠过来一个怀抱,没等伸出手臂轻揽,她就轻嗅着熟悉的清幽香气,咕噜噜自行滚了过去。 怜惜的亲亲她的头发,曲清眠将娇小的人儿又往怀里团了团,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现今的生活于他而言,是最好的恩赐。 曾经因为身处黑暗厌弃一切的人,现在是发自真心热爱这个世界。 桑荔自从得到不会让她等太久的答案,便暗自期待,但再快也没想到,隔日就听到了消息。 她在师父秦苍溟的指导下,彻底习会掌握了幻妖的能力,等吭哧吭哧认真学完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一波一波往某个方向赶的弟子。 桑荔虽然很想去凑热闹,但更想小眠,想快点见到他。 继续往回走的路上,却是有个女弟子风风火火跑过来一把拽住她,“你怎么还在这里,曲师弟跳进娄安湖啦。” 娄安湖就是来时看到的那片一望无际、平静翠绿的湖泊。 桑荔看着面前有些眼熟的姑娘,认出是第一日到岭南仙府时,过来跟小眠搭话的那位,好像是叫秦浣儿。 都没等她说话,秦浣儿的手劲特别大,拉着她飞一样跑到高台,坐到一只正趴伏着休息的青鸟背上,“阿音,往娄安湖南边的同心岛去。” 青鸟双翅一震,涌动的风将桑荔的话彻底堵住,虽然没有问清楚的机会,但听到同心岛,她有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去习课的时候,桑荔听到了一个传说。 其实在她看来,世人眼里缥缈神秘的岭南仙府,其实跟学院没什么区别,也总会有那么几个传说津津乐道。 其中一个传说就是,同心岛湖底有一种没有茎叶的花,琉璃一般晶莹剔透,花开两朵,缠绕相生。 说是寻到它的人,不只这一辈子可以永远在一起,就连来生,也会再次相遇、相爱、相守一生。 所以又叫它来生花。 桑荔听的时候只是当故事听的,想当初她在原来世界念高中的时候,学校里的传说都是些什么地下曾经是坟场啦,或者哪间宿舍闹过灵异事件啦等等各种版本的恐怖故事。 这听到个尤为浪漫的传说,她便随口接了一句,“来生花,听名字就很美,能寻到它的恋人,一定也能像传说中那样,恩爱幸福两辈子。” 桑荔根本没有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曲清眠当即便对那来生花起了势在必得的心思。 “好端端的,怎么就跳进湖里了啊?” “有看到他跳下去的师兄说,这都已经过去大半日了,也没看见探头出来透口气的,跳下去找,也没找到人。” “不用担心,在岭南仙府是不可能有人在湖里淹死的,只不过他下去那么久,到底要做什么啊?” “我是被人喊着过来的,听说是去寻来生花的。” “来生花?那不过只是个传说,根本就没有人见过,难怪大家都纷纷赶来看热闹,只怕是想瞧瞧,到底是哪个傻子。” 聚集的人渐多,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桑荔一赶来就听到有人竟然嘲小眠是傻子,当即撸袖子,然而不等她开腔,秦浣儿跳脚比她还快,腰一掐语速极快,“你胡说什么呢,说谁傻子?有人愿意为了你,去找传说中没人见过的来生花吗?你嘲笑别人的时候,怎么不先嘲笑一下自己,都没人这般真情待你?” 那几人一时被说得哑口无言,大多也都认识秦浣儿,见她这般出头,好半晌才嘟囔着小声说道,“发什么脾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你去寻来生花呢。” 秦浣儿气势汹汹的劲头一下散了,她又想到当初第一次见的尴尬局面,转头看向桑荔,有些不安跟局促,就跟桑荔听到这种话会突然扑过来抓花她的脸一样。 桑荔只是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秦浣儿却是在看到她的笑容后,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猛然又跳起来朝那几个人喊,“不是我,是她,曲师弟的道侣是她!” 她唯恐桑荔误会,毕竟觊觎别人道侣这种不道德的事情,她是万万不会做的,喊得声音更大了,“跳进娄安湖,也是为了她去寻找的来生花!” 这么一喊,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落在桑荔脸上。 “生得可真好看,难怪有人愿意为了她,去相信一个传说。” “什么时候我也能遇到这样爱我的人啊。” “跳个湖就算爱了?你们女人可真好骗。” “像你这种什么行动都没有的,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 “传说中的东西能当真?非要跳下去寻的不是傻子,就是把自己的道侣当傻子,你们这种相信的,也是傻子。” “你才是傻子,活该你独身十多年找不到道侣!” 争执渐起,竟是很快分为两个阵营,不断扩大。 但毫无疑问,没有人相信同心岛下,真的有来生花。 秦浣儿没曾想这些人看个热闹,还能吵起来,她懒得参与进去,转头瞧见身边的人看着湖面,便轻声安抚道,“你别担心,这娄安湖是岭南仙府境地,没有危险的。” 桑荔回给她一个笑脸,“谢谢你告诉我消息,带我过来。” 秦浣儿一直担心因为最初的冒失,引起这位姑娘的不悦,可相处下来,却发觉她非常大度,全然不介意的样子,而且真的好漂亮,还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 其实看美人,也是很赏心悦目的,“你就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气你什么?”桑荔心里想着小眠,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我知道你对他没有心思,只是喜欢看那张脸。” 颜控本质一下被点出来,秦浣儿当即如同找到知音,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了解她,“你说得太对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你长得也很好看,以后我不看他了,看你。” 桑荔发觉,这个小姑娘的确蛮可爱的。 秦浣儿本来就是个自来熟,知晓桑荔对她的态度后,收起了小心翼翼的局促,两个活泼的姑娘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没多久,一片轻呼声中,桑荔看到湖面倏地冒出一道人影,飞掠而起。 正是曲清眠。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找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来生花,方才分成两个阵营的现在又开始争论。 “换做是我,我一定很感动,这就是想要在一起的决心跟愿望啊。” “都没有找到来生花,有什么可感动的?” “心意懂不懂?” “还心意,你们——那是什么?!” 随着少年飞掠过来平稳落地,许多人注意到他手上有什么耀着霞彩斑斓的光。 曲清眠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笑容鲜活明艳的姑娘,她正朝着他跑过来。 跟旁人的关注点不同,桑荔一点都不在意什么来生花,她只想着一整个白日没见到他,很想他。 在桑荔张开手臂想要抱的时候,一朵花举到面前。 没有茎叶,琉璃一般晶莹剔透,花开两朵,缠绕相生,点点荧光如星辰,美的惊心动魄。 来生花? 桑荔愣住,热意竟是一下涌上眼眶,像是见到奇迹般的激动,又像是对传说中恩爱幸福两辈子的瞬息相信和欣喜。 “不过是捕风捉影,传说中的东西,你还真为了我一句话就去找啊,你傻不傻?” 曲清眠抱住她,因为身量高,微弓着背,“美好的,我都想送给你。” 这句话似曾相识,桑荔心里暖融融的,有点想哭。 那年七夕的葡萄架下,她说,往后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带你看好不好? 然而这么几年过去,她其实做得并不多,反而是小眠见到那般好看的风星珠,带回来送给了她,现今这样美的来生花,他竟然也寻到了送给她。 有的人爱一个人的方式,虽然沉默又克制,却在用实际行动竭尽全力。 曲清眠手臂收紧,藏起心底的紧张,用着她那个世界的方式,轻声问询,“荔荔,嫁给我好不好?” 桑荔含着眼泪欣喜点头,才不要什么矜持,“好呀。” 她说完就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亲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汀酌、yan婳123、阿狸的营养液,啾咪~《 》 第52章 看热闹的那群人没有一个能想到,少年竟真的寻到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来生花。 美的绚烂,花开不败。 岭南仙府中新的传说出现了,经由那些人的口口相传,更有秦浣儿大肆绘声绘色的讲述。 她还发挥出自己鬼斧神工的画技,将两人相拥告白的场景画出来,再用夸张的花瓣雨渲染,连明明都没怎么说话的两个人,她还似模似样写出许多感人肺腑的情话添了上去。 那个肉麻程度,桑荔看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拧了秦浣儿一把,“我哪有说过这样的话!小眠更不可能!” 秦浣儿轻嘶,却还是挤眉弄眼的笑,“再肉麻的话,能有你们,嗯?” 她将双手拇指对在一起,暗示着亲吻,“这样肉麻吗?” 桑荔脸一红,追着她要打。 秦浣儿一边跑,一边振振有词,“你是不知道,现在岭南仙府所有的女弟子不知道有多喜欢我的画作,还指望着我出续集呢。” “还续集?你不准再乱画了。”桑荔觉得她交友不慎,这是专门来黑她的。 “哎呀,你们两现在可是岭南仙府最叫人艳羡称赞的道侣,大家都指望着多点素材好做梦呢。” 桑荔:…… 岭南仙府这些人,可以说都是天之骄子、一个个应该心向大道才是,没想到也这么八卦。 她跟秦浣儿在那闹,好不容易抓到了,秦浣儿挣不脱便又笑又叫,突然大喊,“你夫君来了!” 桑荔手下毫不留情,压根不信,“你少来忽悠我,不准再画,就是画,你也不可以胡乱添些有的没的肉麻台词。” 被捏到腰上的软肉,秦浣儿笑到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我不骗你,真的,你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哎哟,哈哈你饶了我。” “信你才有鬼。”桑荔说着还是回过头,眼前一黑,差点闷头撞到一堵‘墙’,温热的掌心稳稳托在她额间,护着她不会被磕到。 桑荔眨了眨眼,睫毛轻扫在对方指间,不用看她都知道,小眠是真的来了。 想到秦浣儿刚才大呼小叫的喊你夫君来了,她就脸热,恨不得回过头去再把秦浣儿修理一顿。 偏偏秦浣儿还要瞎起哄,“荔荔,你快跟你夫君回去,下次我再来找你。” 说完一溜烟的就跑。 桑荔抬头看,发现他周身气场又不一样了,一股隐隐的压迫感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更是拔高,“你又再次突破了?” 曲清眠牵着她往回走,“嗯。” 桑荔已经见怪不怪,小眠修炼升级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前两日去了一次灵霄塔,强势通关不仅是接连突破,排名还飞速往前蹿,最后冲到了前十,引得整个岭南仙府热议更甚,久居不下。 “我决定了,”桑荔握紧小拳头挥了挥,“接下来我要跟随师父出去历练苦修,我一定会努力追赶,壮大妖元提升实力!” 曲清眠顿住脚步,“现在最着紧的,是亲事。” 桑荔脸一红,垂着脑袋没应声。 不挑明的时候,她着急的不行,挑明后安排上日程了,她却又紧张。 “怎么不说话?” 桑荔掏出秦浣儿的画作,故意打岔,“你看,你都被她抹黑成什么样子了,强行给你加了好几页的台词碎碎念。” 她随意捡出一句,抑扬顿挫的念,“这一生,我眼中只看得到你,心中痴恋的人只有你,在一起的每个时刻都想念你,我最喜欢的,是你眼中的星光和温柔。” 桑荔念完就酸到牙疼,“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你。” “想听?” 桑荔连连摇头,“不想——” 曲清眠忽然转身,稍稍俯身凑近,漆黑的眼睛同她对视。 黄昏阳光清浅,空旷的风吹过,有清甜的花香。 他拉着她的手放到心口。 桑荔怔愣,少年的眉眼清隽柔和,润红的唇弯起很浅的弧度,她不明所以看着,手掌能感受到透过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莫名的,心跳开始加快。 夕阳坠下去,最后一抹光亮渐收,映照在垂眼看她的少年侧脸,“我说不出好听的话,但它能告诉你。” 清风拂面,携裹低沉的话语落在耳中,桑荔只觉得愉悦动听。 她突然明白,秦浣儿那些夸张渲染、直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如果经由小眠的口说出,不管再黏腻肉麻,那都是自带滤镜,像吃蜜一样甜。 桑荔一把将手里百般吐槽的画本塞到少年怀里,非要他将上面的台词都说一遍。 曲清眠却回到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不再说话,并且在瞥了画本一眼,看到上面热辣如火的情话后,悄然红了耳根。 桑荔笑起来。 以前在瑶水镇的时候,小眠纯净青涩,很容易害羞,现今他变了很多,还会粗暴亲吻让她老实点。 豁然看到他久违的青涩,桑荔那点闹腾的劲头冒出来,主动勾住他的手指逗弄。 一路闹腾着回去,桑荔看到了秦苍溟,不等喊师父,一道身影快如狂风,直奔身边的少年而来。 曲清眠站立不动,只气势倏地一震,那身影还没等靠近,便被压得陡然跪伏在地。 桑荔这时看清楚了,是个人,哦,不对,是妖,看到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睛,她很快认出,是当初在小渔村带着她跟小眠奔逃的妖怪。 没想到师父出去游历一趟,竟是把他给带回来了,不管怎么说,曾经都帮过他们,倒也正好有了回报的机会。 蜃蛤双手撑在地上,抬头看着曲清眠,目光幽怨,“主人,我说过会在那里等着你的。” 他等啊等,日升日落,银月当空,等了好多个日夜,都没能等到主人回来找他。 曲清眠如实作答:“忘了。” 蜃蛤委委屈屈,却也不敢说什么。 “起来。” 他忙顺从的一骨碌起身,“是,主人。” 曲清眠对蜃蛤张口闭口的主人额角微跳,看着饱含热切的碧蓝色眼睛,动了动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桑荔习惯许多事情都亲自动手,不过自从蜃蛤跟随,便如同尽职尽职的管家般,殷勤的将许多琐碎事情揽下,包括成亲事宜。 曲清眠想要大力操办,在桑荔软磨硬泡的劝说下,才定下低调从简。 他原以为,女子出嫁都喜风风光光,想要昭告天下,更何况她又那么的喜欢热闹。 对此,桑荔解释,“热闹也是喜欢别人的热闹,属于自己的重要场合,清静些,只要在意的人参与就够了。” 她的确是这般想的,然而等到那日,大多数岭南仙府的弟子都送来了贺礼。 也不知道是当初小眠找到传说中来生花的震撼太大,还是秦浣儿那些画作太过深入人心,竟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 曼妙仙音余音绕梁,桑荔指尖轻搭在曲清眠手中。 宽大的掌心炙热,情不自禁的握紧,竟微有些颤栗。 桑荔仅有的那点紧张消散,面上依旧维持着落落大方的笑容,嘴唇不动,只细碎的声音掩在仙乐声里,“别紧张,不就是走过去拜个堂嘛,跟着我。” 要不是众目睽睽,她说完就该轻拍胸口了。 身侧的少年高大挺拔,彻底褪去从暗场救出时单薄清瘦的模样,就连性子也有了巨大转变,早已不需要她去照顾维护。 桑荔觉得奇妙,起初将其当做弟弟看待,只想着弥补过错伤害,没想到有一天竟是会在一起。 两次穿书那好几年,现在回想起,仿佛都有些遥远。 “不是紧张,是高兴。” 当空一只巨大的青鸟飞过,羽翼扇动,一瞬间绚烂繁花满天,纷坠如雨,有花瓣轻盈的落在发梢衣袖间。 桑荔听见人群里秦浣儿的兴奋尖叫,“这是我初版画里的花瓣雨!我续集的场面一定也会出现!” “……” 桑荔一瞬间想去堵她的嘴,顺便再声讨这个女人到底又胡乱画了什么续集。 今晚夜色来得尤为快,玄月当空,有云彩蒙住半张脸,似是害羞到藏起来。 曲清眠抱着人去新房。 一路花草幽微,静谧无声,桑荔就像那当空的月亮似的,悄然埋头。 屋内火烛晕红,饮下合卺酒,明明酒意不深,桑荔却微醺般雪腮红透。 “你要出去历练,我同你一起。” 桑荔晕乎乎紧张又期待,少年平静的语调叫她稍放松,也说起往后的打算。 这不是第一次共处一室,话题一打开,桑荔更是自如很多,直到曲清眠双臂困在她身侧,倾身压过来。 桑荔呼吸一滞,噤了声。 她能感受到腰间的动作,轻颤着闭上眼睛,预料的亲吻却没有落下来,而腰封也没有解开,他似乎逐渐失去耐心,动作有了躁意。 桑荔差点噗嗤笑出声。 她没想到洞房第一步,竟然拦在了新郎官解不开喜服上。 “小眠,我来。” 腰封上交错着绸丝,将盈盈一握的纤腰尽显,桑荔手指莹白,飞快解着。 曲清眠垂眼看她,拽下拆解开的腰封,“还叫小眠?” 桑荔嗓音软糯带着娇:“那该叫你什么,夫君?” “还有呢?” 桑荔茫然抬起头,近前清隽的容颜绝色,神情浅淡温和,如山涧的明月清风。 曲清眠拦腰将她轻松抱起,往浴池的方向大步走,语调里带着缱绻诱哄,“在你那个世界,不是还有另外一种称呼吗?” 桑荔搂住他的脖子,靠在坚实的胸膛。 体温在相拥的姿势里逐渐交融,浴池氤氲着白色水汽,气氛多了几分热意朦胧,她忍不住笑意,“老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啾咪~《 》 第53章 曲清眠对这个反问语气并不满意,将桑荔抵到池壁边上,“叫一声。” 走来的路上外衫已经褪去,单薄的里衣在池水里透湿,桑荔被盯得脸颊红热,别开眼,怎么都叫不出口。 曲清眠也不逼迫,只垂眼看着她。 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娶到了,就这么娇娇软软的圈在怀里,紧紧贴靠,如同做梦一样。 上一世情感藏在心里,直到死都没能言明,这一世饱受爱意和怨恨矛盾交织的苦楚,无望又渴求,却意想不到的达成所愿。 喜悦像细密的刷子扫在心间,他还是贪婪的想要再多一点。 怀里的人埋着头缩成鹌鹑,月白色里衣领口有些宽松,锁骨平直凸显,修长脖颈纤细白皙,水汽氤氲下,更是白得发光。 背后是池壁,桑荔被挤压的没有半点空间可挪动,连后退都做不到。 池水蕴着朦胧白雾,浸透单薄的衣衫,桑荔不敢胡乱看,闭着眼反而更能清晰感受到坚实的肌肉线条,像心跳般鼓动。 池水是热的,但他身上的温度却比池水还要热上几分。 缱绻亲吻带着难以克制的轻咬,手掌托着她的力道逐渐加重。 曲清眠手臂的青筋鼓起来,动作放得极其温柔,忍耐间额上沁出汗。 但桑荔还是猫儿般极轻的呜咽一声,慌张的推了他一把。 “别动。”曲清眠嗓音被情动灼得沙哑,紧紧咬牙。 她这一动,更是要命。 轻闭眼,曲清眠喘息着缓缓静止,安抚的亲吻从唇到鼻尖再到额上,怜惜又自责,“对不起。” 桑荔完全没想到,施了个洁净术之后,她就这么被抱回了卧房,他睡下来,还是背对着的。 烛火熄灭,桑荔瞪着眼睛看着一片黑暗。 他不会真打算洞房花烛夜,就这么躺在一张床上只是倒头睡觉? 桑荔想到在浴池时,她惊慌间下意识推开那一下,恐怕被他理解成了不愿意。 虽然主动很不好意思,也更不可能直白说得出口,但暗示还是可以的。 桑荔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他,涨红着脸鼓起勇气小声道,“干嘛要背对着,夫君,你不抱抱我吗?” 黑暗里她脸红到发烫,明显感受到脊背一僵,但他并没有转过身。 片刻后,抱住窄腰的手被轻握住,声音喑哑,“睡。” 桑荔见暗示没用,心里难免憋了股劲,到底是他能忍,还是她没有吸引力? 深吸一口气,桑荔忽地坐起身,搂住他脖子就掰过来亲上去。 她紧张又害羞,柔和亲吻,见他还是石板一样动都不动,索性使出浑身解数,她整个人贴靠着蹭来蹭去,蜷动身体,足尖轻轻蹭过他的小腿。 曲清眠早在浴池便忍耐到极限,这样大胆撩拨,更是咬牙脖子青筋暴起,深吸口气,忍无可忍扣住纤细手腕,猛然回身按住她。 桑荔暗自松口气,要是再没个反应,她也没招了。 “乖,别折磨我。” 桑荔感受着他压过来的重量,心怦怦跳,然而听到折磨这个词,当即又委屈又火大,仰头一口咬在他肩上。 她都已经撇开羞耻心,做到这个份上了,他竟然说折磨,她简直都要气死了,怎么都不好意思讲的话也直白说出,“碰我委屈你了吗?” 曲清眠任由她咬,好似分毫不疼,半点不避,只摸了摸她的头,“怕你疼。” 桑荔也舍不得真咬伤他,松了口,心里头依旧觉得丢脸,愤愤道,“你是不是不行啊,我有说过疼吗,别人不都是说很舒服——” 下巴倏地被抬起,曲清眠压低的声音透着危险,“你听谁说的。” 桑荔已经不想理他,推了推,却没推动,气咻咻道,“睡觉!” 曲清眠眸色渐深,低下头吻她。 桑荔正闹着脾气,更用力推,越是推,有力的手臂越是将她箍得更紧。 曲清眠克制着动作极致温柔,亲了亲娇小的耳垂安抚,“放轻松。” 一刹那,桑荔立刻咬住唇忍耐住,细细的胳膊勾住脖颈,轻轻发颤。 逐渐的,她在轻柔缱绻中适应,不自觉迎合。 曲清眠已经不想要任何的理智忍耐。 怀里的人很软,身体软,细碎呜咽的嗓音也软。 面对她,即便是冷淡克制的天神,也能化为贪得无厌的魔鬼。 如同疯狂掠夺的野兽,越来越凶猛凌厉,仿佛要将她连骨带皮吞吃殆尽。 漫漫长夜,天光破晓。 桑荔嗓子哑了,意识沉沉浮浮,曲清眠到这时才终于肯放过她,得到休憩时间。 疲倦的昏昏沉沉睡过去前,她在心里后悔了一万遍,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能说男人不行,哪怕是性子再淡漠的男人。 否则求饶都无用,他会身体力行用傲人的资本实践,到底有多行。 飞舟破开云层,前面灰蒙蒙一片,漫天风雪呼嚎翻涌,在无垠天地间如玉蟒奔腾。 “天阙寒山到了。” 冰冷的风像冰刀子一样汹涌刮过来,是透入骨髓的寒意。 也不见曲清眠有什么动作,豁然凝结出一片看不见、震荡开去的域,牵着桑荔飞向一望无际白茫茫的冰雪寒山,周身方圆十数米再没有半点风雪。 桑荔被护得密不透风,却是有些气鼓鼓,“苦修历练这几个字的精髓,你真的懂吗?”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答应,还是随着师父一道出来历练好了。 她自知己身修炼全凭了魂力强大和一定的机遇,实战能力全然没有。 不管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桑荔从来都是不怕吃苦,想要努力的那类人。 她想挑战自己,不愿意像温室的娇花一样,一点挫折跟风吹雨打都经受不住。 “你回去,或者在入口这里等我。” 曲清眠抿唇看着她,亦步亦趋静默随行。 像极了当初在瑶水镇,去私塾念书,桑荔死活要跟随陪伴的不舍和担忧,只不过如今角色调换了。 “你是我的道侣,还有魂珠,与我双修这段日子,实力已是大有精进。”曲清眠把比苦修进步要快太多这句话咽了回去。 桑荔看着他,有点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喊道:“我要靠自己!” 曲清眠突破真的太迅速了,修为噌噌噌往上涨,惊得秦苍溟都不敢再让他喊师父,因为除了最初引路人一般领他走上修炼这条路,后面根本帮不到什么。 而托他的福,双修对桑荔大有裨益,修为会跟着猛涨,更何况……何况他还精力旺盛,勤于耕耘,桑荔现在的实力,在岭南仙府也已经是能排得上号的了。 但这种方式,让桑荔总有种依附他成长,菟丝花一样的感受,不踏实,也不喜欢。 就像桑荔曾经再担忧,也还是会适当放手,让他接触融入新环境和更多的人那样,曲清眠静默看了她良久,淡淡应了一声,“我等你。” 桑荔笑起来,欢喜着转了几个圈,身形极快,掠向天阙寒山。 她的魂珠是幻妖,天阙寒山有一处地底岩浆,里面听师父说,有一株近万年的天玄星树,生长在岩浆最中心的位置,有一群百目妖守护。 天玄星树每三百年结一颗果子,只要得到一颗,她的魂珠都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岩浆之地本就危险,还有妖物守护,想要拿到果实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桑荔看中的,就是这样的艰难险阻。 天阙寒山入口,曲清眠站在那里,雕塑一般,任由风雪猛烈侵袭,很快衣襟发梢落满了雪。 一边的蜃蛤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他修为没那么高,主人也不会像对女主人那般,体贴的释放出阻隔一切的领域之力,他只能被这极寒之地的冷气流冻到打摆摆。 “主人,您既然这么担心,那就偷偷跟上去,以您的实力,想要隐藏,她是不会发现的。”蜃蛤不明白,干嘛非得给这当望妻石? 那道灵鹊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雪山里,只剩大雪还在不知疲倦的絮絮飘落,将天地间所有的痕迹掩埋。 曲清眠看着那边,语调平静,“我只要她开心。” 从他的本性而言,喜欢会想要牢牢绑在身边,绝对的控制和占有。 但桑荔改变了他。 他获得的所有爱意,都来自她,也是她潜移默化教会他,应该怎么去正确的爱一个人。 爱不是束缚,也不是用自以为的方式去对她好。 曲清眠等在天阙寒山入口,一等,就等了五个月。 蜃蛤已经无聊到快要疯了,主人冷淡寡言,还不近人情,他好不容易在这生命几乎绝迹的禁地抓到一只雪兔妖,当即恨不得供起来,只为了有个能说话交流的。 “主人,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不我进寒山去探探情况?” 蜃蛤手里被提着耳朵的雪兔妖蹬了蹬腿,大有自告奋勇的意思。 雪兔妖也要疯了,天天被薅毛,还要承受蜃蛤碎碎念的精神伤害。 曲清眠静默的眉眼动了一下,却并不是因为蜃蛤的话,他专注看着远处的那片寒山。 良久,在蜃蛤以为主人没听见,斗着胆子准备再提议一遍的时候,主人倏地消失在原地。 蜃蛤茫然张望,等到定睛看过去,便见一抹亮眼的桃红色从天阙寒山里飞了出来。 桑荔张开双臂,小鸟归林般扑过来。 曲清眠稳稳接住。 “我成功打败那群百目妖,拿到了天玄星树的果子,还妖元重塑了!”桑荔欢天喜地地汇报着成果,言语里都是满满的成就感,“我凭自己的实力,接连突破了三阶!” “嗯,真厉害。” 得到夸奖,桑荔更是高兴到嘴角翘起来,“接下来我打算去黑沙禁地。” 成功拿到天玄星果子的时候,那种满足感让她当即决定,往后要努力刷副本,朝成为南离天小仙女的终极目标奋斗! 她以前没什么大志向,过安稳平淡的生活就好,而如今,她想要长长久久。 正赶过来的蜃蛤差点没腿一软,栽到地上。 桑荔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自己一个人历练也是可以的,你不用再陪着我。” 曲清眠答得干脆,“你在哪,我在哪。” 桑荔心口滚烫,亮着眼睛看他,声音清浅含笑,“谢谢。” 原本身处在不同的世界,她无比感谢 感谢遇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启另一个系列的番外了(黑化版),第一次写这类,没太大信心但会尽力,一周内会完结~《 》 第54章 黑化系列 天色将晚,林澜湖别墅,喧哗热闹的生日宴看势头,恐怕要嗨上一整晚。 桑荔低头看了眼时间,手腕纤细,玛瑙绿表盘衬得肌肤更是莹白,将近九点半。 她朝一旁玩游戏喝酒的众人笑了笑,略带歉意,“时间不早了,你们玩,我先回去了。” 一帮人纷纷劝说,桑荔嗓音轻软,却非常坚持,她向来没有在外面玩到太晚的习惯。 “我送你。”谢俞站起来打圆场,眸光含着期待。 桑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可是今天的寿星,好好陪他们,我已经叫了车。” 她回头走得干脆。 几个男生挑眉,等人走出去后起着哄揶揄,“谢哥你到底行不行啊,都喜欢人家小半年了,连手都没碰到过?” “怎么说也是咱们系的系花,不缺人追,也不好追。” “再难追,也不至于连谢哥这样的都要碰壁,桑大美女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旁边有好几个女生暗恋谢俞,加入话题,止不住冒酸。 不管那些人怎么讨论,走出去坐上车的桑荔并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 “去云星州府。”桑荔报了地方,靠坐着望向窗外。 她完成任务回来,获得了重生,还有三亿奖励,现如今已过去两年。 父母早就重组家庭,她是多余的,不过没关系。 她再也不用做兼职攒生活费,也不用乞怜般打电话去要学费。 顺利拿到心仪大学的通知书,还为了便利,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虽不是中心地段,但也算是环境清幽的富人区。 有了钱也就有了生存的底气,她可以尽情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即便是A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她也是妥妥排在前列的学霸,每年都能拿奖学金。 她过得很好。 只偶尔午夜梦回,会想到那个少年,眉眼漆黑,对有所人都冷淡凶戾,唯独是那样的依赖她。 回去的路程有四十分钟,桑荔不知不觉阖起眼打盹。 八月的夜,暑气未退,空气里略有躁意。 “颜总,您为什么要出高价买下那对夫妻的房子?” 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暗影,花草幽微,路灯半掩,光影细碎斑驳。 一片静谧里,问话的男子三十出头,微弓着身看起来非常恭敬。 融入暗影的另一人看不清模样,只手里的烟燃着抹猩红亮光,“你回去,往后没我的吩咐,你们不要过来。” “是,颜总。”男子没敢逗留,立刻开了车离开。 站在这里已经两个多小时,颜易舟却没有半点不耐,他像是最好的捕猎者,安静等待猎物出现。 深吸一口,思绪随着烟雾飘散。 为了见到她,他已经等待太久。 死在黑渊崖后,他重生了,重生在身处暗场的十三岁。 这一世她没有出现。 他吃过很多苦头,丢了大半条命,才逃离暗场。 为了强大,他选择不断深入险境,九死一生,熬过了万籁俱寂漫长的五百年苦修。 为了找到她,他闹了个天翻地覆,恨不得掘地三尺,然而她消失了,就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他几欲疯魔,抢了岭南仙府供奉的玄天神镜,以献祭的方式获知了信息。 原来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想尽一切办法跨越时空,来到她的世界,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她,却发现一切尽是陌生,灵力枯竭,强横的实力全无,只敏捷的身手还在。 没有身份,一无所知,连活下来都困难。 饶是他过目不忘、聪慧过人,也用了半年时间才彻底融入,又用了七年时间累积财富,期间每一天都不忘寻找。 随着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可用的关系网和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前天才终于查到她的消息。 他连夜从g市赶过来。 昏暗的树影下,那双漆黑的眼眸森冷幽寂。 骗取信任,推他坠崖,真以为到另一个世界就能安枕无忧? 不,她永远都别想逃开。 一个穿着月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颜易舟掐灭指尖的烟,随意弹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大步跨过去。 桑荔揉了揉眉心,她竟然靠着车窗睡着了,这会还有点迷糊。 刷卡拉开楼栋大门,豪华大平层的户型,大多时候都碰不到邻居,很安静,细高跟踩在地面,哒哒轻响。 她今天似乎格外困倦,只想快点躺到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进到电梯,回身按下楼层的时候,走进来一个人。 桑荔余光注意到是个黑色西装的男人,因为太高,目光只能到对方胸膛的位置。 她没有随意打量的习惯,并未偏头去看,只稍微让了让。 男人没有按楼层,桑荔也没太在意,掩住嘴打了个哈欠。 叮 桑荔走出去,准备输入密码开门的时候,注意到了墙上的影子。 那个男人走过来了。 她倏地像是被打了一针清醒剂,困意全无。 这里的每一层都只有两户,邻居是一对老夫妻,她是见过的,也说过两次话,知道他们有个女儿,正在国外念书。 先前因为对小区安保的放心,忽视的细节,在这时也飞快钻入脑中回想起来。 她进电梯前,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电梯里,这个人也没有按下楼层。 桑荔神经绷紧,心里警铃大作,这个人很可能是刻意尾随跟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阿狸的营养液,么么哒~《 》 第55章 黑化系列 桑荔握紧手机,快速退了两步,满眼防备。 那是个周身气质矜贵卓然的青年男子,宽肩窄腰,笔直的长腿被毫无褶皱的裤管包裹,随手插着兜,察觉到视线,漆黑的眉眼望过来。 没什么多余表情,只红润干净的薄唇稍稍弯起,礼貌的点头示意。 桑荔愣了下。 这个男人的五官眉眼……竟像极某个人。 她很少去主动回忆穿书那几年,她以为快要忘记少年的模样,但看到这个人第一眼,还是瞬息认出至少有八分相像。 男子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和少年的冰冷凶戾不同,他是恰到好处的温润内敛。 长相气质比明星还耀眼,不可能是个尾随的坏人,桑荔紧张激跳的心安定,但防备依旧没有解除,“你是?” 颜易舟脚步未停,走到她对面,挡身输入密码打开门后,回过头,“可爱的邻居小姐,你好。” 桑荔这回彻底放下心,暗自窘迫,还好她没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否则闹个大乌龙,往后再碰到,脸都抬不起来。 “你好。”她应了声,连忙开门进到屋里。 邻居那对老夫妻也没有儿子啊,难道把房子卖了去国外陪着女儿,这是新邻居? 大概是这样。 对面的门已经关上,颜易舟仍紧紧盯着,像是要透过门墙看进去。 一把拉扯开領帶,唇角温和的笑意逐渐变得癫狂。 桑荔坐在课室的时候,睁了睁困倦的眼睛,幸好早间来的路上喝下了一大杯咖啡提神,不然绝对撑不住。 身边的好友林箐打趣她,“你昨晚干什么了?” 笑容八卦又暧昧,继续说道,“昨晚你去谢俞的生日宴会了,他追你那么久,难不成——” 桑荔认真听着课,推开靠过来压到书上的脑袋,“没有的事。” 林箐不信:“我还不知道你,虽说你早就搬出咱们宿舍了,但早睡早起的习性肯定没变,很少看到你会困成这样,还说不是昨晚有什么特别活动?” 桑荔也懒得解释,“爱信不信。” 她昨晚睡得不算晚,十一点洗漱完躺上床,很快就睡熟。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一整晚凌乱纷杂的梦境,昏暗里她好像在被什么追赶,仓惶奔逃,怎么都逃不开。 早间醒来,浑身酸疼到像是散了架,精神状态也极差。 林箐知道桑荔不会隐瞒,兴冲冲的八卦劲散去,嘀嘀咕咕,“我要是长成你这样,有那么多优质的男生追求,我铁定交上十个八个帅气男友,每天约会都不带重样的。” “可是谁能想到呢,你竟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二十啦姐姐,再不抓住青春尾巴,恐怕你往后都体会不到这个年纪才有的悸动了。” 桑荔扭头看她,大而圆像猫一般清透的眼睛无辜的眨了眨,“能让我悸动的人还没有出现,我能怎么办。” 林箐还要说话,丢在课桌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突然一脸兴奋,“荔荔,我们院系下午有讲座!”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老师讲完了这堂课,桑荔勾画完布下的两个小作业,收起书。 林箐拽着桑荔的手臂摇了摇,“是S集团的颜易舟啊!那个短短七年从无到有创造出自己的商业帝国,盘踞G市的金融巨头,今年已经上了青年富豪榜,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作为顶尖学府,各行业大亨名人受邀来开讲座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林箐从未这般激动过,桑荔了然的笑了笑,“你说的这个人,一定长了张能让你犯花痴的脸。” 林箐猛点头,语气里还有些不可置信,“颜易舟势头很猛,但为人很低调,我还是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一次,那脸跟气质简直绝了,后来在网上想多看点他的讯息,但都特别少,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来我们学校演讲。” 她拉着桑荔又是一顿猛烈摇晃,“今天可以看到真人了,活的,活生生站在眼前的!” 桑荔试图逃脱魔爪,“行了行了,你冷静点。” 她不明白,不过是看过一张杂志照片而已,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到了下午,桑荔发现,竟然真有那么夸张。 看着密密麻麻坐满的人,甚至还有别的院系过来,宁愿站到后面空处去的,桑荔难免对这个颜易舟,有了点好奇。 学校领导先行上台致辞,讲完后一片热烈掌声中,高大挺拔的男子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从容走进来。 鼓掌声先是诡异的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得更为热烈。 林箐借着大家鼓掌的机会,偷偷拍了两张,美滋滋碰了碰身边的桑荔,“听说他要来,好多人都是想听他分享短短几年内累计财富的经验,只有我,如此单纯的沉迷他的颜值。” “有钱有头脑还长成这样,真是受上天眷顾的人,我查了很多消息,他好像还没结婚,也不知道将来会是哪个女人这么幸运。” 桑荔没接话,她看到走上台的男人,心怦怦跳,这不是昨晚碰到、差点以为是坏人的新邻居吗? 她有点不可置信,这种身份地位的人……邻居? “收到邀请,我很荣幸,”男子唇角挂着温吞的笑,眸光快速掠过,“今天来给你们这些朝气蓬勃、又可爱的同学们,分享我的创业经历。” 桑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坐在靠左中排的位置,在说到可爱时,那双眼睛似乎看过来了,并且语调微顿。 她莫名想到昨晚那句,可爱的邻居小姐,你好。 桑荔向来学习认真,下午这场讲座却是听得心不在焉,她在昨晚碰见这个男人起,心头便隐约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能是长得太像,勾缠出她许多不愿再想的回忆,也可能是新邻居正好来到学校演讲,这样的巧合分外奇妙。 两个多小时的演讲临近尾声,许多学生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现在需要仰望的成功企业家,起点竟比在座大多数人都要低,没有任何的倚仗依靠,他只有自己,吃过的苦头叫人听了动容含泪。 他抗了过来,一次次果决的判断还有逆风翻盘,又听得人热血沸腾,纷纷受到了启发和激励。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他。 临到离开时,前排有个女生红着脸大胆问了句什么,桑荔在稀拉还没平息的掌声中没听清,只遥遥又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不确定,台上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在看她,但的确是微偏过头,朝着这个方向。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但我有一个很久之前——就想要得到的人。”轻磁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出,所有人都发现他的目光看着某个方向,纷纷扭头寻找。 林箐激动的掐着桑荔的手指,“天啦天啦!他他他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 桑荔心跳快起来,她竟莫名跟着紧张。 那个女生又大声问了一句,这回她听清了,“您既然这么爱她,是在一起了吗?” 桑荔看见他勾起一抹笑意,“爱?不,那不是爱,我们会在一起,永远。” 桑荔呼吸一滞。 林箐扯住她压低声音尖叫,“永远在一起就是在当众秀恩爱啊,我酸了,太酸了!” 桑荔艰难转动视线,压下心里古怪的感受,看向林箐,“他明明说不是爱,你怎么非要曲解。” 一片掌声中,演讲圆满结束,所有人站起身顺着通道往外走。 林箐踮起脚还想再多看两眼,可惜颜易舟在校方领导的指引下从另一道门离开了。 她连忙拿出手机,笑嘻嘻的给桑荔看,“还好我拍了几张,怎么样,要不要我一会发给你。” 桑荔知道林箐的性子,没敢说回去推开门就有看到的机会,含糊道,“不用了。” “这样的顶级帅哥你都不稀罕看,难怪一直单身,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情感障碍什么的?” 桑荔掐了她一把,“你才有病。” 林箐不甘示弱掐回来,打打闹闹走到了走廊,靠墙等着的人叫了一声,“桑荔。” 两人看过去,是谢俞。 林箐挤眉弄眼的笑,撤得非常快,“我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桑荔脚步没停,继续往楼下走,“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下午听完讲座就没课了,她昨晚没休息好,现在打算早点回去歇着。 谢俞挠了挠头,随在身侧,“一起去吃个饭。” 桑荔知道他的心思,拒绝道:“不了,除非是班级聚会,或者生日宴之类,否则我不太习惯和别人单独吃饭。” 想到昨晚被揶揄的那些话,谢俞不甘心轻易放弃,“行,那下次再说,我今天正好有点事要去方林路那边,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桑荔走得很快,林荫道两侧的梧桐树高大粗壮,巴掌大的叶子落在地上,踩上去轻脆的响,右手边是个篮球场,打球的呼喝声和围观的喝彩声一阵阵传过来。 她有点烦躁,向来清软的语调变得生硬,“我住的地方离学校近,走回去不过十几分钟。” 谢俞长腿迈动,轻松就能追上疾走的人,侧头间耳朵上黑色耳钉在阳光下轻耀,“那我陪着你一道走回去。” 桑荔站定,蹙眉看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没有意义,也希望你不要纠缠。”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俞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远,气得一脚踹向旁边的树干,“有什么好清高的,我倒要看看,拒绝我,最后你能找个什么样的!” 不甘心的又骂了几句,谢俞开车往学校外走,期间在群里迅速组了个局。 主动扑上来的漂亮姑娘多得是,今天受的这憋闷气,他怎么也得发泄出去。 车开出学校,马路上的车并不多,等谢俞发现后面有辆迈巴赫追得很紧,并且飞快超到前面猛然撞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反应不及,整个人随着车身撞击的一瞬间晕眩,挡风玻璃破碎,当即磕了个头破血流。 摸到头上的血,谢俞哆哆嗦嗦就要怒骂,有人一把拉开车门,揪住他的衣领拖出去。 谢俞慌了,血糊到眼睛里刺出眼泪,色厉内荏的吼,“你们干什么!疯了吗?这是在大马路上!” 车头彻底报废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谢俞被身强体壮的保镖拖过去反扣双手压着,没人说话,他动弹不得忙又开始求饶,“你们想要什么?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要多少我都给!” 一声嗤笑。 车门打开,一条笔直的长腿伸出来,皮鞋噌亮一尘不染,那人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 谢俞抬头去看,懵了,“是你?你……你……” 他太惊讶,以至于说不出完整的话。 眼前站着的,是方才儒雅谦和在台上给他们演讲的男人,这张脸依旧清隽俊美,但眼神却全然变了,幽黑冷寂,冰凉的叫人脊背发凉。 谢俞怔怔的,“为什么?我们……认识吗?为什么宁肯撞坏自己的车也要拦下我?” 八月的温度明明还是热的,他却有一种身至寒冬的感觉,浑身冰冷。 像颜易舟这种层次的人如果要对付他,他什么都做不了。 颜易舟红润的唇角勾起满是恶意的笑容,“往后离桑荔远一点。” 他抬脚踹过去,就像谢俞被拒后踹向路边的树干一样,他直踹的谢俞佝偻身子,像只虾一般蜷缩,“报废一辆车给你点教训,很值。” “如果再有下次——” 谢俞浑身冷汗,捂着闷痛的胸口,忙不迭喊道,“没有下次!我往后不会在她面前出现,绝对没有下次!” 谢俞满心惊骇,这根本就是个疯子,不用等着看,不用等,他就已经知道,桑荔最后只会是这个人的。 桑荔回到家,简单做了顿晚饭,洗澡之后看会儿书,又刷了两套题,十一点的时候准备爬上床。 她很快睡熟,却依旧陷入纷杂的梦境。 梦里,她一直在跑,赤脚踩在地上扎到鲜血淋漓,而前面的路陡然变成了一处悬崖,她尖叫一声,强烈的失重感惊得心都快要跳出来! 桑荔猛的抽搐一下,惊醒过来。 扶着昏沉沉的头打开床头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怎么了,胸口像是聚着一口闷气,没来由的惊惶不安。 推开阳台的玻璃落地窗,桑荔打算透透气。 坐到秋千椅上,目光扫出去的时候,她发现隔壁阳台的一处漆黑角落里,有一抹猩红的亮光。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一道人影缓缓从暗影走出了,随意掐灭了指间的烟。 桑荔惊讶,“你……你还没睡吗?” 她还清楚记得下午男人在台上演讲形态笔立,温雅自信的模样,以及似乎是投到她那个方向的目光。 桑荔猜测多半只是放空,不是真的在看她,毕竟底下坐了那么多人,不可能一眼就寻到只见过一面的人。 但在直觉上,自从见到他,心里便始终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颜易舟抬手撑着扶栏,目光落向远处江案对面的霓虹灯火,“嗯,太高兴了,高兴到睡不着。” 那护栏间有个小平台,上面种植着一排繁茂娇艳的天竺葵。 桑荔记得就在前两天,邻居家那位阿姨在阳台浇水,她出来晾衣服的时候,两人简短说过几句话。 阿姨说打算再多买几盆绿植回来,还问她要不要,怎么看都不像要突然搬走的样子。 “你呢?”男人声音低沉,语调平淡,就像是邻里间随意的问候。 桑荔忍不住看过去,他的鼻梁高挺,侧脸轮廓立体,是完全没有死角的那种好看。 但越看,她越是觉得,像,太像了。 那个少年如果长大,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她回答道:“我早早睡下了,但睡不安稳。” 顿了顿,她仔细观察着男人的神色,“看见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TAEYANG、阿狸的营养液,么么啾~《 》 第56章 黑化系列 颜易舟转过头,“是吗?” 桑荔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过敏,“其实仔细看,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虽然是她起的头。 颜易舟也没再问。 夜空像是蒙着一层杂质般的雾气,抬头看不见星星,就连月亮,也是黯淡的。 桑荔站起身,打算回屋,“颜先生,早点休息,晚安。” 她没想到颜易舟会叫住她。 “你不是说睡不安稳吗,我这里有点褪黑素,拿给你。” 桑荔想要推辞,男人已经长腿一跨,大步进了屋。 这位新邻居似乎很好相处。 身上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和傲慢,也不会过分的亲近和搭话,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界限。 两个阳台之间有半米多的距离,桑荔见他出来,忙走到护栏边,“谢谢。” 以前那对夫妻住在这里的时候,偶尔会送点东西过来,桑荔也同样。 相比较冷冰冰的邻里关系,偶尔礼尚往来、也能互助着搭把手,是她更喜欢的相处方式。 “你别探身,危险,我递给你。” 颜易舟很高,估摸一八五左右,手臂也长,桑荔轻而易举拿到了他递过来的小药瓶。 瓶身深棕色,还没两指粗,上面没有贴标签,里面的药也是小小的一颗颗,不多,看起来也就四五十颗的样子。 拧了一下,是新的,再次道了谢,桑荔回房捧着水杯吃下一颗。 一夜无梦,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早间桑荔被闹钟吵醒,坐起来懵了好一会才缓过劲。 她的确没再做纷乱的梦,但睡得也格外沉,沉到精神有点迟钝跟恍惚,要不是闹钟孜孜不倦,她恐怕还能继续睡下去。 掀开被子,桑荔愣了一下。 身侧有个人形凹陷。 为了舒适,她的床铺了鹅绒垫,很软,通常睡一觉起来就会这样,需要抖一抖。 起身站到羊绒地毯上,桑荔看到她睡的那块也有。 统共是两道深深的凹陷。 就像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她身侧挨着睡了一晚。 桑荔心里毛毛的。 去到学校的时候,桑荔得知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谢俞突然提交了转学申请。 大学的转学比高中要麻烦太多,而且都已经大二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转? 桑荔百思不解。 林箐狐疑的看着她,问道,“昨天我给你们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把人刺激到连夜转学?” 桑荔揉揉有点闷痛的头,“我只是说不要纠缠,他不可能因为这就转学。” 谢俞这个人,她有些了解,家境好长相好还玩得一手好乐器,喜欢他的姑娘很多,他自己也是个玩咖性子,追她这么久,不过是因为一直没追到手。 桑荔可不认为单单几句话,就能刺激到谢俞,她想,也许是恰巧他家里有什么安排。 日子一天天过去,桑荔的生活按部就班,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她经常会冒出很奇怪的感觉,有时候会突然心慌,疑神疑鬼的回头去看。 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探着她。 白日里会经常心神不宁,好在晚上,她再也没做过梦。 自从按照颜易舟的叮嘱,每天睡前吃下一颗药,她的睡眠很好很沉。 每天起床看到那两个人形凹陷,桑荔起初有点不安惊诧,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兴许她就是睡觉不老实,喜欢滚来滚去,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 直到有天,她在小区附近的超市,碰到了楼上的住户。 桑荔才真正意识到不对劲。 前天晚上一场狂风暴雨,楼上一个花盆坠下来,摔在了她家阳台上,一声猛响,那家的女主人赶紧下楼,想要道歉。 按门铃后等了很久,没等到开门,便只好回去了。 桑荔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已经说不出话。 她睡得太沉了,沉到没听见任何声响。 另一点,她根本没在阳台上看到任何的花盆碎片。 她几乎要以为是楼上的住户记错,或者是看错了,花盆其实并没有掉到她家的阳台。 然而那个女人还在继续说着,“回去后我心里歉疚,又探头往你家看了眼,卧房的灯透过厚重窗帘晕出光亮,我想你肯定是醒了,只是不想被打扰,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 女人在道歉,还顺手把桑荔买的东西作为赔礼结了账。 桑荔木木的站在那里,耳朵里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 所以……有人晚上潜入了她的卧房? 桑荔很害怕,但她知道不能惊慌,更不能出去住酒店,那样只躲得了一时,还会打草惊蛇。 桑荔买了两个针孔摄像头回家,在玄关处藏了一个,卧房里藏了一个。 她检查过,家里没丢任何值钱的东西。 桑荔打算装睡,等一晚试试,如果不会再来,她也要谨慎,往后多注意屋里的监控。 就算想要报警,也得真丢了东西或者有证据不是吗? 临睡前,桑荔没再吃那瓶可以助眠的褪黑素,而是喝下一大杯咖啡。 她关掉灯,躺进被子里,身体是微微发抖的。 她甚至冒出来很多玄学的念头,真有人能悄无声息潜伏到别人家里,又任何东西都不偷吗? 会不会……根本不是人? 她紧张害怕到手心直冒汗,闭着眼睛,努力放平呼吸,佯装熟睡的样子。 桑荔的作息很固定,基本每天晚上都是十一点上床睡觉。 躺下来大概还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听到了动静。 不是从玄关客厅那边传来的,而是阳台。 她住在十六楼。 恐惧叫她的心整个都缩成一团,手悄然摸到放在枕头底下的防身电棍,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 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有非常流畅撬开阳台玻璃门锁的声音。 似乎根本就不怕她会听到,这些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哗 门被拉开,厚重的窗帘撩起,远处的霓虹灯短暂闯进来几秒。 桑荔勉强能看出是个身形高大的人影。 她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继续装睡,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桑荔几乎都不敢呼吸,心脏嗵嗵嗵跳得厉害,脑子里万马奔腾冒出很多胡乱的猜想。 随着窗帘拉上,卧房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她立刻闭上眼不敢再看。 出乎意料的,那个人没有打开灯,也没有随身带什么手电筒之类。 而且,他直接来到了床上。 感觉到柔软的床垫承受重压往下沉,桑荔浑身冰冷,死死抓紧防身电棍。 她想到每天起床,看到的两道凹陷。 原来那不是她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滚出来的,是真的有人睡在她身侧。 还是在每个夜晚。 桑荔毛骨悚然,牙根打着颤,她努力在心里打气,想要握紧电棍回身打过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搭在腰际,坚硬的身体贴靠,桑荔只觉得像是被一条蟒蛇陡然缠上,冷意从脊背直窜上天灵盖,汗毛倒竖,她再也忍耐不下去! 挥动电棍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她发挥出全部的力气和速度,也相信装睡,让对方卸下了防备。 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没有人可以躲开。 咚 手腕一紧,对方可怕的反应能力根本不像人,强横的力道更不是她能对抗的,炙热的手掌抓着她猛力一甩,电棍登时脱手,不知道砸在了哪个角落,发出沉闷声响。 桑荔如坠冰窖,心里升起一股绝望。 这种情况,远超她的想象。 她想要立刻服软,但那个人压了过来,她害怕到筛糠一般的抖,上下牙要紧紧咬在一起才能不颤到打架,根本说不出话。 一只手抚上她的侧脸摩挲着,然后游移流连到耳垂,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你不乖,没有好好睡觉。” 听到低沉动听,像大提琴一般缓缓流泻的声音,桑荔不可置信到瞪大了眼睛。 她的脸在黑暗中惨白,“你……你是颜易舟?” 四面像是有环绕的撞钟狠狠震响,她的头炸开一样的嗡鸣。 怎么可能……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嗒一声轻响,床头落地灯昏黄的亮光洒过来。 男人穿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正好在喉结那个位置,看起来依旧是衣冠楚楚的模样。 五官清隽,神色也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温和清雅,只那双漆黑的眸子,漾着状似癫狂的昳丽水光。 在桑荔怔愣的注视下,颜易舟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低声笑起来。 “你终于发现了。” 活脱脱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315262355瓶、阿狸的营养液,啾咪~《 》 第57章 黑化系列 桑荔浑浑噩噩上完一天课,一言不发收起书本背上包就往教室外走。 林箐叫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快步追上,“荔荔,你怎么了,我看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桑荔顿住脚步,猛然回身握住林箐的手,脸色有些苍白,“你往后先不要跟我走近。” 林箐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抬手就要去摸她的额头,“你在说什么胡话呢,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 桑荔后退几步。 她还记得昨晚被掐住脖子,粗暴的亲吻,在她窒息到大脑空白一片,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颜易舟凑到耳边幽幽的话语。 “往后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接触乱七八糟的人,你是我的。” 桑荔在那时候突然明白,谢俞为什么会转学了。 林箐是她的朋友,经常待在一起,时不时还会去她家里玩,桑荔不确定那个疯子会不会伤害到林箐。 在事情得到解决之前,最好是疏离,避免连累到身边的人。 桑荔不顾林箐的呼喊,甩开她跑得飞快。 她不想回去,漫无目的走到学校附近的公园,心烦意乱想着应该怎么应对。 包里的手机骤然响个不停,桑荔吓了一跳,拿出来只见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桑荔:“喂?” 那边很轻的笑了声,“不回家吗?” 桑荔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皱眉准备挂断。 像是知道她的反应,电话那头很快又说道,“你以为那么点证据可以立案?我已经提交了更多证据,证明我们是即将订婚的恋人关系。” 桑荔手指紧握到发白,不可置信,甚至觉得荒谬,“证明我们的恋人关系?即将订婚?”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去公安局报案了,还知道现在没有回家。 跟踪?监控着她? 桑荔愤怒又害怕,转头四顾。 公园有一潭湖,她正走在阶梯上,身后是开阔的广场,有放风筝的,散步的,谈笑风生的,来来往往的人,她并没有看到颜易舟的身影。 “不用看了,站在那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被挂断,桑荔握着手机轻轻发颤。 他真的在这里。 桑荔想跑,但腿就像是陷进泥淖地里拔不出来一样,她要用尽力气,才能拖着僵硬如木桩的腿跑起来。 她慌不择路,腿肚子哆嗦,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崴到脚,忍着钻心的疼,继续往前跑。 就像有猛鬼追在身后,明知道逃不掉,也还是会拼命的逃。 胳膊猛然从身后被扯住,力道大到桑荔往后栽倒,直直撞进怀里。 “你干什么,放开我!” 桑荔挣不脱,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她求救般看向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 有些根本没往这边看,有些看过来了,也是含着笑意,如同在看打闹的小情侣。 颜易舟松了松领结,解开袖口卷起来,露出肌肉线条明晰漂亮的小臂,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桑荔拼命挣扎,踢着腿,甚至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她知道,他的外貌太具有欺骗性。 哪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喊,也不会有人相信。 桑荔又踢又打,那双手臂依旧纹丝不动禁锢着她。 颜易舟垂眸,怀里的人黑而柔软的长发挣扎间凌乱散着,那双大眼睛泛着红,紧紧抿唇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紧紧抓住再次扇过来的手,放在唇边怜惜般亲了一下,随即或轻或重的舔咬,在桑荔震惊羞恼的目光中,语调含笑带着讥讽,“打这么重,手不痛吗?” 桑荔能感受到柔软的舌尖从指缝间刮过,浑身僵硬而紧绷。 她放弃挣扎,因为这个变态疯子根本不会顾忌异样的眼光,她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 一路被抱进车里,颜易舟倾身给她习好安全带,笑起来无害温雅,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回家。” 桑荔一言不发,像个木偶娃娃般,任由颜易舟抱上楼。 他竟然知道她的门锁密码。 桑荔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将她所有的事情都调查的一清二楚,他搬来做邻居,是不是有意为之。 高大的身影蹲下来,动作非常自然的脱去她的高跟鞋,抹上药后给她轻揉微肿的脚踝。 桑荔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她白天就一直绞尽脑汁的回想,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或者之前有过什么交集。 然而想到他那张脸,桑荔只会联想到穿书三年,那个被她骗取信任,推下黑渊崖杀死的少年。 但是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一本书而已。 一个已经死掉的纸片人。 颜易舟没有回答她的话,“我给你请两天假,在家好好休息。” 桑荔缩回脚,瞪着他,“只是崴了一下,并不影响我上课!” 这种一点一点禁锢掌控的感受,叫她非常害怕惊惶,然而颜易舟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炙热的手掌抓住纤细匀称的小腿,一把拽到怀里,更用力粗暴的按揉在脚踝处,痛得桑荔倒吸一口气,闷哼出声。 “这是通知,不是征询你的意见。” 他为她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食物体贴的切好,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桑荔看着食指大动的美味,半点胃口都没有。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没有任何能抵抗他的手段,便生出绝食这样的笨办法。 颜易舟看着她,笑容温文尔雅,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个地痞流氓,“把盘子里的都吃光,剩下一块,脱掉你一件衣服。” “你无耻!”桑荔又羞又气,脸通红。 “你越不听话,我越无耻。” 桑荔抱着书坐在沙发上看,却半天也没能翻过去一页。 她抬头就能看到厨房里,正挽起袖子穿着围裙洗碗、清理厨房流理台的身影。 简直不可思议。 以颜易舟的身家来说,难以想象他会亲自动手做这些。 当然,桑荔并不会因此对他产生半点好感。 “方便洗澡吗?”颜易舟解开围裙,走过来看着她的脚踝问道。 桑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颜易舟压低身体靠近,骤然掐住她的下巴,“你只要知道,你欠我的。” 桑荔还想问,脸颊被紧紧捏住,根本说不出话。 “我帮你洗澡,或者你自己洗,选一个。” 桑荔立刻站起身,仓皇的一瘸一拐蹦去了洗手间,紧紧关上门。 她泡在浴缸里,只恨不得今晚就待在洗手间里不出去。 直到敲门声响,声音透过门缝挤进来,“十一点,你的睡眠时间到了。” 对她的作息也一清二楚,桑荔心里已经激不起波澜。 她不敢不听他的话,匆匆擦干身体,穿上她最严实的长袖长裤睡衣,拉开门。 门外,颜易舟应该是回去洗的澡,丝质睡袍只腰间随意系着,劲韧胸膛一览无遗,头发湿漉漉凌乱翘着。 褪去衣冠楚楚的模样,强大的压迫感更是不加掩饰。 桑荔垂着头,闷声不吭侧过身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手腕被抓住,下一秒身体一轻,再次被拦腰抱起来。 桑荔不安害怕到心脏胡乱跳。 她想反抗,但也清楚不过是徒劳无功,还会引得他变本加厉。 房间的灯啪嗒打开,她被抛到床上,柔软富有弹性的床颠着她往上晃了几下。 桑荔对他不抱任何期望,做好了有可能发生以及最坏的打算,但她并不甘心。 如果避无可避,也许应该尽可能去为自己争取。 桑荔紧张到连脚趾都是绷直的,却故作放松,她迎向颜易舟的目光,主动问道:“是不是我把自己给了你,你就会放过我?” 颜易舟莞尔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桑荔反手撑在床上,手指紧紧抓着被子,强忍住往后闪躲的冲动。 高大的身影倾覆过来,揽住她的腰一把带进怀里,拉过被子盖好,关上灯。 黑暗里颜易舟的声音轻哑,“你迟早是我的,不急于这一时。” 桑荔在家休息了两天,脚踝那点扭伤,在颜易舟的照料下已经消肿,不妨碍走路。 脚上的伤好了,她却像一只被折伤翅膀的小鸟,关在笼子里面,看着外面的天地,郁郁寡欢。 林箐给她发了很多微信,桑荔只敷衍着回了一句,林箐又不断打来电话,她悄然去看身边颜易舟的脸色。 后者露齿一笑,抬手做出请的动作。 桑荔挂掉电话,给林箐发了条有事不方便的短信,关机了。 “今天周末,你的脚也好了,想去哪?” 桑荔恹恹的,“在家。” 颜易舟就像个精神病患者,他对她的回答充耳不闻,只是摸着下巴自问自答的点了点头,“逛街?好主意。” 桑荔被带到了云歌路,G市最大的奢侈品牌购物街。 她会说话,却真的就像个娃娃,任何的回答意见并不重要,颜易舟会自问自答的给她挑选衣物首饰,尽心尽力将她打扮成最漂亮的娃娃。 不管多贵的物件,只要认为适合她,颜易舟买下来连眼睛都不眨。 漂亮热情的导购员看着这样帅气多金的男人,一边服务着给桑荔穿戴,一边大肆夸赞,就差把羡慕两个字挂在脸上。 桑荔觉得讽刺。 如果可以,她真想跟这些羡慕的人换一换。 期间桑荔试图抢着结账,“我有钱。” 她完成任务回来之后,除了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在吃穿用度上稍微好一点以外,并没有乱花过钱,所以她的存款很富余。 颜易舟却反倒递给她一张卡,不限额度,并且要求她每个月至少花十万。 在一旁导购员的轻呼下,桑荔的心却沉下去。 她想过,他也许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变态,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只要熬过去,等他得到想要的,等他腻了,自然就会放过她。 她根本不想要他的任何付出,因为这些只能证明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桑荔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想要挣脱束缚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直到回去之后,桑荔看到等在门外的林箐,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颜易舟揽过她的腰,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荔荔的未婚夫。” 桑荔的不安惶恐彻底炸开。 她想摆脱他,不惜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雾水鱼的地雷,么么哒~ 感谢我有一颗小白菜的营养液,啾咪~《 》 【完结】 林箐自然是认得颜易舟的,毕竟她手机里还存着那天讲座上偷拍的照片。 她瞪圆眼睛,嘴巴都张成了O型,强压住兴奋没激动到叫出来,“你好,那个,我可以借走她几分钟,说几句话吗?” 颜易舟彬彬有礼的微笑,“可以。” 他轻揽了桑荔一下,探头到耳边低语,“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桑荔当然知道,她什么都不可以说。 林箐看着去厨房清洗水果,准备果盘的高大背影,捧住脸跺着脚无声尖叫,好半天才冷静下来,一把抓住桑荔的手,“你也不太不厚道了?!” “你怎么弄到手的,未婚夫?你们早就认识了?为什么上次讲座的时候你没告诉我?” 似乎是想到什么,林箐激动到脸都红了,“难怪他那天一直往我们那个方向看,当时我还以为……搞了半天,原来是在看你啊!” “好啊你,”林箐捏住桑荔的手使劲掐了一把,“有这么好的老公你藏着掖着,还玩失踪,害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得不得了,亏得我把你当好朋友,这种事你都要瞒着我。” 桑荔压下心里的苦涩,笑了笑,没说话。 林箐还想说,看到颜易舟端着果盘走过来,立马正襟危坐。 “你们继续。”颜易舟拿起一颗草莓喂到桑荔嘴边,“不要紧,陪你朋友多坐一会。” 桑荔看着他嘴角温润的笑意,只觉得后背生寒,吃下喂到嘴边的草莓,轻应声,“嗯。” 林箐满眼的羡慕不加掩饰,等到颜易舟去了书房,她由衷感慨,“荔荔,你太幸福了。” 桑荔听她喋喋不休的说,话并不多,只偶尔应上一句。 林箐还兴奋着,并未发觉桑荔的不对劲,她压低嗓音,一脸坏笑的偷偷问,“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说着摸了桑荔的腰一把,“你们这都住在一起了,也是,谁叫我们家荔荔这么好看,谁能忍得了。” 桑荔深吸口气,往书房那边看,忙想去捂林箐的嘴,“没有的事,你不要胡乱说。” 林箐只当她是害羞,调侃几句又说起别的话题来。 临到走的时候,林箐抱了桑荔一下,“婚礼的时候记得给我送请柬啊,我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 桑荔心不在焉敷衍着,送她到门口。 林箐又探头探脑跟她耳语,“真诚建议,婚前你先验个货,现在男的好多都——唔。” 桑荔慌忙去捂她的嘴,把不知死活的人一把推出去,“行了行了,我很好,你赶紧走!” 关上门回过头,桑荔吓了一跳。 颜易舟就靠在那,似笑非笑抱臂看着她。 林箐最后那句话声音很小,但桑荔总有种颜易舟神鬼莫测、无所不能的感触,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颜易舟一步一步走过来,桑荔背抵着门,仰头看他,“你不可以对付我的朋友。” “你好像很害怕我?”颜易舟冷白的手指捻起她身前一缕发丝,垂眼把玩,“你认为我会伤害你?” 他低头亲了亲指间柔顺的发丝,“不会的,我只会疼爱你。” 桑荔听着颜易舟极致温柔的话,反而更是脊背寒凉,一把推开他,走到客厅宽阔的地方和他保持距离,“你为什么要骗我的朋友,说你是我的未婚夫?” 短短几日朝夕相处,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林箐的出现,更是叫她害怕,害怕连累到身边的人。 颜易舟低声似轻叹一声,“我所有的话都是真的,我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桑荔一直往后退,退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推开站到外面的观景台。 外面阳光正好,回头能看到小区中央的喷泉池,水珠在半空中晕出浅浅的彩虹。 桑荔看到大步跨过来的颜易舟,翻身坐在了栏杆上,风一吹,鹅黄色长裙的裙角轻轻逸动,娇小单薄的身子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露出这几日都不曾有过的笑容,直直看着他更像是挑衅,“你说我欠你的,拿我的命还够不够?” 桑荔不是真的要寻死,她只是想要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哪怕是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她也不愿受他的禁锢和控制。 颜易舟眼里漾起汹涌的晦暗波涛,他看着夏花般鲜活的人轻飘飘往后倒,疯一样疾速扑过去,因为太快,手臂刮蹭到石栏边缘,划出一道血口子,也全然顾不得。 探身一把拦腰抱住悬空出去的身体,骤然一下承受住近百的重量,哪怕颜易舟身体素质极强,胳膊也差点脱臼,忍住剧痛一把将人狠狠拽了上来。 他的眼睛赤红,不说话,就死死咬着牙,温和虚假的面具彻底崩碎,显露出恶狼一般凶戾的神色,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人撕碎。 桑荔惊魂未定。 她刚才是不小心失重往后倒出去的,那一瞬间心脏都快吓到跳停,被拉拽起来,神情还是怔怔的。 圆圆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哪怕对着神情阴沉可怕的颜易舟,也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呆滞。 直到她被抱起来重重扔到沙发上,桑荔才意识到,她好像不仅没能为自己争取一次谈判机会,还彻底激怒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颜易舟一条腿屈起跪在沙发上,倾身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声音冷幽咬牙切齿,“你要是敢死,地狱黄泉我也会找到你,别想摆脱我,说到做到。” 脖子痛到说不出话,强烈的窒息感叫桑荔一阵阵眩晕,生理盐水从眼尾滚出来。 身上一凉,单薄的裙子直接被撕碎扔到了一边,脖子上的压力骤轻,桑荔渴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她猛烈挣扎起来,死命去抠颜易舟铁钳般的双手。 她能感受到他手上带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惧怕的轻颤。 颜易舟松开手,面前的人衣裙被撕扯开,大片莹白的肌肤落入眼中,他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卧房走,“我对你还是太纵容了,纵容到你不知天高地厚,敢用轻生来威胁我。” 桑荔眼尾红红的,慌张抬起手臂试图遮挡自己的身体,她是真的彻底怕了,发抖的厉害,“为什么一定要是我,以你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她被高高抛起丢到了床上,颜易舟扯开领结扔到一边,看着她哭着想要起身跑,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扯过来。 “乖乖听话不好吗?”颜易舟单手解开衬衣扣子,压过去,胸膛炙热像燃着火。 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一点点,对他好一点点,那样他不会恨,甘愿把命给她也就给了,而不是像这样理智都被彻底焚尽。 他的动作非常粗暴,直接扯去桑荔身上最后仅剩的一点布料。 桑荔双手被按住,挣脱不开张口就咬在他肩上,狠狠咬,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她才哭得眼泪汹涌松了口,“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颜易舟掐住她的下巴,吻掉眼泪,陡然发力,压住她横冲直撞,呼吸声急促,“别做梦了,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桑荔咬紧唇,就像是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在狂风暴雨的侵袭下瑟瑟发抖,可怜巴巴红着眼眶说不出一句话。 看到她这副娇弱模样,颜易舟喉结滚动,手指探入她的发丝,落下亲吻。 “这样就哭了吗?”将人紧扣在怀里,像是要惩戒她,又像是无法忍耐,撞击太过猛烈,势必要将她狠揉进骨血里一般。 暗哑的喉音滑进桑荔耳蜗,如同轻柔的羽毛轻轻蹭过,“怎么不说话,你呜咽的声音真好听。” 他的动作肆意妄为,愉悦酥麻席卷全身,但这一刻,他脑中想到的,却是那年炙热的夏季,走出暗场第一次看到阳光的欣喜,都全然不及少女眉眼弯弯,清甜的对他说,“以后你就跟着我。” 桑荔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上的人好似不知疲倦一样,她的注意力变得格外零碎。 只剩下心脏沉闷跳动的炙热胸膛,漆黑涌动暗火的眼睛,耳边粗重的呼吸喘息声。 凌乱交织,一起沉入黑暗。 晕过去之前,她依稀听见男人梦呓般的话语。 你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我吗? 不要做梦了。 是我啊,我是曲清眠。 我可以从另一个世界过来找到你,你如果死了,不管是黄泉碧落还是九天仙境,我同样能够找到你。 你是我的。 永远,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抵死纠缠的话语形同魔鬼。 永生永世如跗骨之蛆,纠缠她的魔鬼。 桑荔想要说话回应,却是从唇齿间溢出陌生细碎的娇哼,语不成句。 她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但听到他亲口自认,告诉她,他就是那个少年,她依旧有不愿面对的震撼。 桑荔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阳台的榻榻米沙发上,舒适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桑荔皱眉缓了好一会,才确定自己在哪。 这是她住了两年的家,穿书的日子早就已经结束。 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因为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名字,从角落里苏醒般纷沓而出。 桑荔身上所有抗拒的棱角软化磨平。 她当然可以讨厌憎恶控制着她的颜易舟,但她不能讨厌也是曲清眠的颜易舟。 现在她这条命,眼下这栋房子,房子里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她这两年快乐自由的生活,全都是完成任务后换来的。 所以当他来了,哪怕索取走所有的一切,那也是她活该。 她根本没有恨他、讨厌他的理由。 她的确欠他的。 桑荔回头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颜易舟的身影,站起来才发现浑身酸痛的厉害。 想到昏迷前发生的,她下意识轻轻战栗,红着脸偷偷检查了一下,身体已经被清理干净,穿着严实的居家服。 “身体还难受吗?” 桑荔扯开衣服领子正往里看,突然听到颜易舟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拉好衣服四下看,却并没有看到人。 她难道出现幻听了? “真笨,看你脚边。” 桑荔低头去看,发现旁边有个不到巴掌大、黑色小狗模样带着滚轮的监控,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应该是安装有拾音器。 “你去哪了?”桑荔问完,对自己表现出的在意有点恼,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监控,“时刻监视着我,很有意思吗?” 她发觉自己变得很矛盾。 明明很想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表露出对他的厌恶和恐惧,哪怕反抗不了,也会像小野猫一样给他一爪子。 可是现在,她对上他,没了半点底气,有的都是愧疚和歉意。 以前她可以跟自己说,那就是个纸片人,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而当这个纸片人从她认为的虚拟世界来到这个真实世界。 那些想法就显得有些自欺欺人了。 曲清眠也好,颜易舟也好,他是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一个人。 她很想道歉,可哪怕是一万句道歉,也都太过苍白。 桑荔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要跨越不同的世界,一定付出了很多她想象不到的艰辛。 她还想起那天讲座上,男人穿着精致考究,笑容温雅用非常轻松的语调讲着整整七年创业的困难。 而所有背后经历的一切,她以前竟然只用一句纸片人不用太在意,随意敷衍过去。 “准确来说,从你的发丝到指尖,每一寸都应该是属于我的。” 桑荔听着颜易舟低沉的话语,从脚边那只看起来有点蠢萌的监控机器狗传出来,莫名觉得有些喜感。 “我选择跟你坦白我是谁,你应该清楚我有多恨你,不管你去到哪,我都一定会找到你,不死不休。” “所以,放弃你那些想要轻生一了百了的念头。” “没用的。” “有这个功夫,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不久之后的将来,怎么做好颜太太。” 桑荔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其实无需颜易舟说,她就已经彻底打消了所有逃离反抗的心思。 她不是犯了错,抵死不认的人。 既然曲清眠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她曾经的欺骗和杀死,造成的伤害也都是真实的。 她应该偿还。 桑荔不确定往后会不会爱上他,但她无比清楚。 他说有多恨。 其实就有多爱。 她没办法去讨厌他,因为她的确欠他的,欠他一条命,欠他寂静无声掩藏在恨意里的爱。 也许她的人生,注定要和他纠缠在一起。 永远。 ——全文完 全订的小天使别忘记在封面页右下角给个五星好评鸭,鞠躬感谢,下本写《恶龙穿成替身女配》,女主暴力小可爱,男主霸总白切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