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刃仇人前我先当他保镖》
1. 阿曲
昭明二十五年秋,一年一度文试武举大比落下帷幕,金榜题名的喜报如春风传遍万邦。
秀止官府前的青石广场,专门横陈一座巨碑,碑面以鎏金阳文镌刻着本届的上榜名录。在这三百六十行皆以碑榜为凭的世道,能在这座碑上留痕,胜过钱权名利。
巨碑前人头攒动,苍仁曲默默看着上榜名录,听见路人议论纷纷。
“今年名次都在意料之中啊,光看姓氏都晓得他们来自哪家。万邦囊括九州四海,榜上尽让百家姓氏占光了。”
“确实,大不如去年热闹,听说去年文武状元来自同一人,此人家世背景排在百姓之外,吊打所有王公贵族。”
“都是些传闻罢了,去年提榜的名录压根儿没这号人!”
“不是传闻呐!我姐去年入了武举终场,亲眼看见武举状元被王上下令缉拿,最后让萧氏拿了状元。”
“啊,我记起来了,这事好像跟那桩暴敛的贪墨案有关,为首的苍家和许家都被满门抄斩了!”
苍仁曲心口一颤,思绪被拉回一年前的武举场上。
那日文试成绩一出,苍仁曲高中状元。此时武举终场正在比试,她便恳请王上许自己一场武举资格。
王上如她一愿,与考官们以看乐子的心态目睹她走进武场,与她较量的正是那年的武举状元萧择天。
苍仁曲仍然记得自己在场上的一招一式,记得自己震飞萧择天的兵刃,满场惊愕的目光;记得自己一剑横在他颈前他,他那怒火中烧的眼神;记得王上拍手称赞,考官宣布她夺得武举状元的声音;记得突然来了一名宫人,在王上耳边窃窃私语。
她尤其记得,王上听完之后怒火中烧,率领将兵将她重重包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压了下去……
“阿曲,人来了。我们走吧。”
苍仁曲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大步走在跟前,足足比她高出两个头。男人身着墨黑色劲装,结实的手臂用金线绣着醒目的"萧"字——正是萧武署的军卫标志。
“是,教头。”她点头道。
教头语继续重心长嘱咐道:“我知道你的实力,也明白你一直在等一个出头的机会,这次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还是萧大人亲自点名交给你的,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苍仁曲扯出一抹微笑,语气感激不尽:“多谢教头,我定不辱使命。”
这是苍仁曲蛰伏一年后的首次复出,她绝不能失败。
苍仁曲被监禁在萧武署已经一年有余,期间行动处处受制,此次任务于她而言是一个摆脱萧武署的不可多得的时机。
教头口中的“萧大人”,是她父亲生前至交,也是去年冒死将她从牢里救出的辅国将军萧良山。此次任务,萧良山亲自指派苍仁曲调查秀止宋家的私产,据说与她父母的死因密切相关。苍仁曲当时立即答应下来。
跟随教头的脚步,靠近官府大门,苍仁曲看见大门口处,一名姑娘亭亭玉立,正热情朝教头招手:“萧叔!这边!”
“宋曦小姐。”教头朝姑娘恭敬抱了一拳,接着将苍仁曲举荐给这位姑娘,“这位是你的新保镖,是萧武署里同辈人功夫最好的打手,唤她阿曲便可。”
苍仁曲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学着教头向宋曦抱了一拳:“见过宋曦小姐。”
宋曦诧异,上下打量眼前这位个头年龄与自己差不多的姑娘,与身旁的萧教头这样的大块头相比,简直像个绣花枕头。
“萧武署不会在敷衍我吧?萧叔,能不能找个像你一样的,至少看上去更有安全感。”
萧教头下意识后倾身子,干笑两声解释道:“小姐此言差矣。你父亲特地嘱咐要寻身手厉害且平易近人的女子。阿曲的身子骨虽逊于平常习武之人,但是武功了得,甚至与我不相上下。”
见宋曦面上犹豫不决,一直盯着苍仁曲看,萧教头继续说道:“若找了像我这样的人,出现在太子宴席,恐怕没人敢找小姐搭话了。”
此话如一剂定心丸,宋曦像突然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对萧教头点头道:“好吧,既然萧叔都如此夸她,我肯定放心了。”
二人辞别萧教头后,宋曦吩咐贴身侍女去常逛的几家店铺为苍仁曲置办见面礼,自己则带着苍仁曲乘上马车,先行返回宋府。
马车内,香炉檀香袅袅,环境密不透风,加上车身颠簸,对于一个常年骑马乘风的人来说,苍仁曲一时不适应,不免头闷。
“我让小诗给你置办了几套时兴的衣裳和胭脂水粉。阿曲,到了府上,把你这身素净的行头换一换,以后跟着我,吃穿用度都要体体面面的。”
话如人言,宋曦确实身着体面,环佩叮咚、脂粉浓香。苍仁曲回忆起小诗的打扮,同样气质出众,尽管没有宋家小姐气派,单拎出来也以为是哪家的大户小姐。
然而苍仁曲从小家教严苛,习惯了清俭的日子,对身外之物格外敏感,下意识婉拒道:“多谢小姐好意。习武之人穿着简便,能更好地施展身手,保护小姐周全。”
宋曦淡淡反问道:“真正武功好的人,会单单因为服饰而束住手脚吗?”
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会。”苍仁曲从容回应道。
宋曦非常满意,夸赞道:“其实啊,阿曲长得眉清目秀,方才萧叔引见时,我险些看呆了神,简单收拾一下自己,都能与伊人巷的花魁平分秋色。”
苍仁曲有些不好意思:“小姐谬赞了。”
宋府位于秀止东南,是全城风水最好的方位,背靠如山,融江环抱,附近城街繁华,自宋德上任秀止府尹以来,当地从无生过大灾大难。
马车踏入宋家地界。宋府占地广阔,府墙隔于街市,一路延伸至人烟稀疏的柳巷,这一片柳林都是宋家私产。每逢柳树成荫的时节,宋德便开放此地,供游人踏青赏景。
苍仁曲登下马车,朱门敞开,她跟随宋曦踏入宋宅,视野豁然开朗。
天光如瀑,倾泻在一片阔大青石铺就的广场,广场两侧巍然肃立两列石像生。视线沿着庄重的石阵延伸,笔直的中轴线如同无形巨尺贯穿整个庭院,气势磅礴。
广场中央,矗立着两道身影。
一名青年身子挺拔,手中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剑锋所过之处,劲风扑面,拂过苍仁曲的发丝。身旁的武学师父已经向宋曦行礼,他仍然背对着她,浑然不知。
“阿谨,在练武呢。”宋曦抬高了声量。
青年动作一顿,立马甩下长剑,石板被划出“嘶啦”一声,他转身向宋曦行了个礼,冷冷扫了你一眼,飞速移开目光。
“阿姊。我在......”
宋曦突然打断他,向你热情介绍道:“这是家弟宋谨,去年武试和文试都拿了第十。”
苍仁曲正要行礼,却听宋曦突然对宋谨颐气指使。
“这是我新招的保镖阿曲,和她打个招呼。”
“?”
在她一头雾水之际,宋谨已经行完了礼。
“阿曲姑娘。”
“?!”
苍仁曲不敢托大,连忙弯腰与宋谨保持同一水平。
“见过宋公子。”
此情此景让宋曦大乐:“哈哈哈,你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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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还演起‘夫妻对拜’来了?阿曲不必紧张,他不会介意的。”
苍仁曲霎时脸红,仓惶起身之余,与宋谨对视一眼,却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再转向宋曦之时,笑意全无,冷冷淡淡。
她颇为不爽,觉得自己被两姐弟戏耍了。
“阿姊这次怎么换了胃口,竟找了个女保镖?原先的保镖干活让你不满意吗?”宋谨调侃道。
宋曦嗤了一声,稍微收敛笑脸,语气有点冷:“还不是父亲的意思,说什么太子到访秀止,在宋府铺设宴席接风,有男子跟我在身边不合适,便让萧武署给我找了个女保镖。”
“说的也是,还是父亲顾虑周全。”
宋曦突然笑眯眯转向你:“阿曲,我还没有见识过你的实力,去和阿谨过两招我看看怎么样?”
苍仁曲吓得后退半步,摆了摆手:“恕我惶恐,宋公子金尊玉贵,我下不了这个手。”
宋曦拉住她,毫不在意说道:“没关系,有我在,他不会介意的。”
宋谨左右看了二人一眼,突然开口道:“这样,阿曲不妨与我的武学师父过两招,也能间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
苍仁曲很无助,这位少爷居然也是个爱给人挖坑的主!
宋曦更是火上浇油。
“阿曲,可别丢了我的面子。”
“是。”苍仁曲败下阵来。
输了他,失了宋曦面子,赢了他,失了宋谨面子——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讨好两个人。
苍仁曲考虑到自己目前是宋曦的人,还是一名新人,首秀当前,绝对不能让她失望。
宋谨的武学师父比苍仁曲高出一个头,面庞刻满风霜的痕迹,不怒自威。
二人抱拳行礼。
下一秒,武学师父突然出拳,打得苍仁曲措手不及。
她敏捷躲闪那一拳,未来得及还手,下一掌接踵而至。苍仁曲沉肘提腕,小臂格挡,手肘迅速撞击他的胸口。对方撤掌回防,顶住她的攻势,右脚不经意后退半步。
有破绽!
她身子下压,横腿一扫,对方下盘竟然毫不设防,就这样轻而易举被绊了一跤,简直犯了习武之人最基本的错误。
武学师父立马乱了阵脚,苍仁曲来不及深想,腰马合一,奋力使了个过肩摔,将对方狠狠摔在地上,吓得宋曦惊呼一声。
苍仁曲惊魂未定,冲他抱了个拳。
“承让。”
宋曦对她刮目相看,拍手叫好:“阿曲好厉害!竟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
武学师父在苍仁曲的搀扶下起身,惭愧地向宋谨低下头:“实在对不起,公子。”
宋谨没有理会,而是对苍仁曲淡淡说道:“阿曲姑娘武力非凡,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公子过奖。”
“那当然,她毕竟是我的保镖。”宋曦高兴地挽住苍仁曲的手臂,与宋谨拉开距离,“阿曲,我们走。”
苍仁曲回眸看了二人一眼,欲言又止,没想明白宋谨的武学师父为何要给自己放水,却已经被宋曦拉走老远。
宋谨目送二人远走的背影逐渐出神,直至耳边传来他武学师父的疑惑:“谨公子,方才我的表演可还行?”
宋谨瞳孔微颤,下一秒恢复如常,颇为无奈:“于叔,你的破绽太明显了,在场也只有阿姊没看出来。”
“不是你让我对她下手轻点吗?”于叔活动了一下被摔疼的筋骨,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回头你自个儿跟她解释去吧。”
宋谨的目光又一次投向苍仁曲离去的方向,唇角牵起难以察觉的弧度。
2. 宴席
夜晚,宋谨在书房整理着明日太子可能会过目的账本。
作为私生子的宋谨,去年他在文试武举崭露头角,赢得父亲宋德的正视,而宋德赏他的头一件事,便是将这桩脏活交到他手里。
账本详尽记录宋家近一年来是如何清洗太子在容、边二州的资产,其中包括将苍仁曲父母定为“贪墨”国库财产之罪的所谓罪证。
书页翻动间掠起微风,桌案烛火轻轻摇晃。
宋谨指尖逐一核对着数目,原都是他习以为常、日复一日的差事,今夜却只感觉枯燥乏味。
不知何种心理作祟,他的记忆时不时闪回去年的文试考场上,那道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今日再度相见,依然清晰如昨。
夜深了,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此时此刻,苍仁曲站在宋府最高的屋檐上俯瞰,将整座府邸的格局尽收眼底。
宋府围墙高耸,四角设有更楼,中轴线上,三进院落由南至北依次展开,纵深三百余步,讲究“前堂后寝,左文右武”。
她记下这里所有一草一木,脑海里逐渐浮现一张清晰宋府的版图,直到夜深人静,房群灯火烬灭,凉风呼呼灌耳。
仅有一处,东跨院的书房还亮着灯,在寂夜里支起一盏明火。
苍仁曲疑惑,究竟谁大晚上的还不睡觉?
她打了个哈欠,快速跃下屋檐,前去一探究竟,打算“拜访”完那位熬夜的人就回房睡觉。
书院寂寥,苍仁曲翻过院墙,远远看见亮光处,一名侍卫正独守书房门口,昏昏欲睡。
她穿梭于假山和树影之间,摸黑前进,脚底忽然搓到了什么东西,扯出一声脆响,惊动了门口侍卫。
“嗯?”
苍仁曲立即抬脚,拿起踩到的东西,快速躲进身旁的假山里。
书房忽然灭了灯,有人打开了门。
侍卫点灯,为那人照路:“谨公子。”
“走吧。”宋谨却见侍卫面色迟疑,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曲水亭那边有动静,估计是哪里来的夜猫子。”侍卫禀报道。
“夜猫子?”宋谨迟疑一瞬,心底涌起一丝兴奋,先侍卫一步走向曲水亭,“走去看看。”
侍卫急忙跟上:“公子小心,别踩到地上的书。”
灯火趋近,照亮宋谨半边脸庞,眉骨突出,投下的阴影割裂暖光,眸色晦暗难辨,徒增冷意。
借助微弱的灯光,苍仁曲看见自己方才踩中的东西——是一本书,同时地上也有很多摊开的书本,像有人走几步丢一本,显得散乱无序。
侍卫小心避开地面的书籍,不免吐槽道:“公子,你不想这些书放在书库积灰,交给我处理掉便好,没必扔在地上到处都是。”
“我可没说要处理这些书,白天这里阳光好,让它们多晒晒太阳。”宋谨盯着地面的书本,左顾右看,“若没有这些书,你怎知有夜猫子进了书院?”
苍仁曲:“……”
宋谨行至假山旁边,离苍仁曲仅一壁之隔。
忽闻一声猫叫,他循声抬头望去,一只黑猫立于假山上,双眼圆睁,正静静注视着他。
下一刻,黑猫转身跳下假山,消失在他视线中。它正要往假山里面躲,惊觉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吓得它立即撒腿跑开。
苍仁曲摒了口气,听见宋谨失望地叹了口气,声音穿透石壁,像在她的耳畔呼吸:“一无所获,我们走吧。”
灯火渐远,有惊无险。苍仁曲原想将书本归还原位,发现封皮沾上自己的鞋印,只好先带回自己屋子。
次日一早,小诗拉着苍仁曲起床梳妆打扮。
昨日在管家安排下,苍仁曲恰好与侍女小诗同住一屋。
按照宋曦要求,小诗给苍仁曲添置了许多新东西,也给自己买了新衣,都记在了宋曦账上,这点花销对于财大气粗的宋府来说不值一提。
苍仁曲换上一身新裁的竹青色长衫,将称得上暗器的头饰插入发间,简单打扮了一下自己,自我感觉符合宋曦眼中的"体面"标准。
作为保镖,她不必近身侍奉宋曦,只需确保她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安然无虞。
酉时开席,未时,宋府便已经门庭若市。
入府之前,萧教头已经给苍仁曲做过功课。此次接风宴不光有太子到场,交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齐聚宋府,多是与宋德利益攸关之辈。
宋曦丝毫不怯场,游刃有余地与这些人物打交道。
苍仁曲目睹宋曦在宾客间从容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兄长许义歌,每次出席场合时,他也是这样理所当然撑着场面。
但凡有兄长出面的场合,苍仁曲只用出面打个招呼便可以躲起来。那时候的她沉迷文学练武,对人情世故根本不感兴趣,而父母总喜欢把“人脉”、“关系”等字眼挂在嘴边,一味要求她出面混个眼熟,兄长一味地替她兜底,她一味地逃过数“劫”。
应邀赴宴的一些人里,苍仁曲只听父母提及他们的名号,从未过问这些人的底细渊源,那时候的她也不感兴趣。如今“白手起家”,除了一身力气和读了点书的脑子,便再无依凭。她努力将那些名字与面孔一一对应,却如盲人摸象,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迷茫之际,苍仁曲忽然在宾客群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与其说看见,不如说这道身影在人群之中实在瞩目——高约七尺,利落的马尾垂于身后,肩宽臂硕,自带威严的气场。
萧择天——昔日手下败将,如今的交州都督司马。
苍仁曲不清楚此人时隔一年对她还有没有印象,但目前人多眼杂,最好他先别对自己有印象。
好巧不巧,苍仁曲身旁的宾客突然唤了一声萧择天,引起了他的注意。
萧择天闻声,转过身来。
苍仁曲见状,立即背过身去,差点径直撞上某人。
“怎么了?”那人扶住苍仁曲的肩膀,微微倾身,声音落在她的额前,“阿曲。”
苍仁曲猛然抬头,是宋谨。
不知宋谨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站在她身后多久,而且方才那一声毫无征兆的“阿曲”,如一颗石子砸入心水,荡起微波。
听着萧择天的脚步越来越近,苍仁曲下意识往宋谨身侧挤了挤,说道:“谨公子,这里人有点多,我给他们腾出点位置。”
宋谨自觉侧身让你经过,正好挡住了萧择天的视野,在她身后说道:“我正好也在寻个人少的地,跟我来吧。”
苍仁曲也想,奈何身不由己。
“我不能离曦小姐太远。”她抱歉道。
“我知道,跟我来吧。”宋谨再度发话,这次不等你回应,他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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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仁曲只好跟上宋谨,两个人站在相对人少的地方。
宋谨挑选的位置对她来说刚刚好,既不引人注目,又能照看宋曦,还能围观整个场面局势。
苍仁曲看到宋谨只向主动寻他的宾客简单打个招呼,除此之外,他像个局外人一样与她静静围观现场,置身事外。
“谨公子为何不与宾客多叙几句?”苍仁曲问道。
“有阿姐在,用不着我出面。”宋谨答道。
简直与苍仁曲当时应付父母的话术如出一辙。
她回忆起父母的唠叨,现在总算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多与人打交道是极好的。既能磨炼心性,日后也能像曦小姐那般独当一面。”
宋谨沉默半刻,说道:“那样的话,阿姊会不高兴的。”
他的回答出乎苍仁曲的意料。
“嗯?为什么?”
“她不喜欢爱出风头的人。”宋谨回答道。
苍仁曲:“……”
她虽刚入宋府一天,却足以见得宋曦在府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宋曦性子主动,凡她所想,诸事皆能绕她而行。这般众星捧月的人物,竟然在意宋谨抢了她的风头?
苍仁曲不禁好奇,这位谨公子,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谨公子,太子到了。”宋谨身旁的侍卫提醒道。
很快,宋谨掠过她涌入人群,找到了宋曦,一同随在宋德身后去恭迎太子。
大堂外,两侧军卫开路,隔绝所有人数米有余。四名侍女左右拥护一名身着玄色华服的男子前行,华盖随行其后。
那名男子便是当今太子顾岁吟。
苍仁曲记得,她在准备文试期间,父母终日将顾岁吟挂在嘴边,他的名号都快磨出苍仁曲的耳茧了。
不过,他们并非要为女儿立榜样,相反,顾岁吟从未参加过文试武举,王上让他直接参管边容二州的军政——正好是她父母各自的辖地。
自建朝以来,万邦子民邦无论何种出身,都必须经过文试武举才能入朝为官,王上此举显然背离初衷。她父母连番上奏,却只换得王上故作糊涂。
她父母眼里的顾岁吟对民生百态可以说一无所知,小至庄稼农作、市井商贸之细节,大至关乎百姓温饱的漕运粮价、边疆屯田之策。他徒务虚名,专攻权术制衡,为博君心,习惯在政绩奏报粉饰太平。
苍仁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苍许两家唯一的关联,只有父母姻亲,而顾岁吟曾与她的父母共事——她的父亲来自许家,她的母亲来自苍家。
不敢笃定顾岁吟在这场变故扮演了什么角色,说不定他了解其中内幕。
顾岁吟着享受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成为宴堂的座上宾。
宋德特意将宋曦安置在自己身侧,父女二人独占离主宾最近的尊位,位于一人之下,凌驾于满堂宾客之上。
宋谨的座次稍逊一筹,被安排在宋德对面。这个位置虽不显赫,恰能将苍仁曲的身影尽收眼底。
宋德设宴本为将宋曦引荐给顾岁吟,与宋谨毫不相干。
宋谨悠然自斟一杯茶,本能看了一眼苍仁曲,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只听宋德对顾岁吟奉承道:“去年殿下揭发容州刺史与边州都护勾结贪墨国库一案,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魄力,当真后生可畏啊。
3. 作恶
宋谨顿了一下,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脱离视野,对面的苍仁曲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冷若冰霜,眼眸阴晦,死死盯着主座的顾岁吟。
顾岁吟举起一杯酒,朝宋德谦虚敬道:“此事能成,多亏宋府尹相助,容某借这杯酒,谢过府尹成全。”
宋德与宋曦双双举起酒杯回敬。宋德表现惶恐:“诶哟,殿下,这我可万万担待不起。”
双方一饮而尽。
顾岁吟放下酒杯,侍从即刻躬身斟满。他撑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宋曦,对宋德说道:“苍许二家皆已伏诛,其所贪巨款,至今仍有五成未归国库。这一年里,陛下时时惦念着这笔账。”
宋谨盯着苍仁曲的一举一动,看见她不动声色取下一枚发簪,攥紧在手里。
以她的实力,这个距离足以瞬间取走顾岁吟的性命。
“阿谨。”
宋德忽然唤了宋谨一声,逼他视线不得不从苍仁曲身上移开。
“你如何看?”宋德问道。
情急之下,宋谨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向顾岁吟禀明道:“殿下,尚未入库的银两原为边州军饷,现多数拨交州军使用。因岛州近年屡犯交州沿岸,交州虽向朝廷请饷却久无回音,只得暂借此款,以应军需。”
这个回答全在顾岁吟意料之中,他的指尖轻轻叩打桌面:“嗯,父王委任我挂职交州都督一职。依他的意思,筹备军资不需如此大动干戈——他怕这所谓“军费”,早已落入某人私囊。”
宋曦插道:“正好,交州都督司马也在场,可以请他来向殿下说明情况。”
萧择天正在外堂应酬,顾岁吟的侍卫将他请了进来。如宋谨所料,苍仁曲看见萧择天过来,暂且回避了。
宋谨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宋德派人过来,在宋谨耳边说道:“公子,吩咐请您即刻前往书房,将账目明细整理妥当,呈交殿下过目。”
一句话的功夫,宋谨发现苍仁曲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我知道了。”宋谨立即起身,快步离开席间。
宋谨的贴身侍从紧随其后,见自家公子迈出大堂,竟朝书房相反的方向走。他快步上前提醒道:“公子,你去哪里?书房不在那边。”
宋谨冷脸,没有理会他。
侍从不敢多嘴,乖乖跟在宋谨身后。
宋谨一路上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始终未唤侍从相助。侍从几番欲言又止,静观其举。
宋谨顿住脚步,嗅了嗅鼻子:“这个气味…腹罗烟。”
他循着气味源头,朝后厨方向走去。
“公子!后厨有黑烟,似乎起火......诶!公子别冲动!”侍从话没说完,看着宋谨一股脑冲进后厨,拦都拦不住。
宋谨跑得急,迎面撞上一位正端着木盆走出厨房的妇人,他眼疾手快,堪堪接住险些坠地的木盆。
那名妇人惊奇呼道:“小谨啊!你怎跑这儿来了!”
妇人挡在门口,宋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成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成姨摆了摆手,干笑两声:“刚才柴火烧得旺,差点把菜烧毁了!没事!已经灭了!”
此话一出,宋谨眉头紧皱。
“我进去看看。”
成姨被撞一个踉跄,险些磕在门角上:“哎呦!我开玩笑的!你放心吧!菜都没事!不耽误上席!”
厨房烟雾缭绕,辣眼呛人。
厨房佣人刚灭完火,手忙脚乱之余,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谨公子”,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向宋谨行礼问好。
侍从捂住口鼻,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咳,公子,我们快些离开吧。”
宋谨不停咳嗽,目光扫过灶台上完好如初的佳肴,随即走向柴堆,信手拈起一根木柴。木柴表面还沾着细碎的草泥,他轻捻片刻——果然是腹罗草。
腹罗草——宋府随处可见的一种赏景植物,源自边州,极易生长。
腹罗草油脂丰富,燃烧时产生的烟雾略带苦味,一旦人吃下被腹罗烟熏过的食物,会在体内化作剧毒,轻则三天内全身酸疼,若食物受烟过久,重则毒侵骨髓,导致脏腑溃烂,痛不欲生。
“成姨。”宋谨放下木柴,搓掉指尖的草泥,状似随意问了一句,“阿姐的人有没有来过这里?”
宋曦的手下各个扮相精致,与寻常侍从相比,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成姨一下就想起来了,积极回应道:“诶!有的有的!方才确实有位瞧着眼生的姑娘进来,说是曦小姐想吃水果。后厨油烟甚重,我怕脏了她的衣裳,便让她在门口候着,替她挑了一些曦小姐爱吃的水果。”
宋谨心想,果然是她。
“上菜了上菜了!都杵在这里干什么!”一声吼叫由远及近,管事满脸怒容踏入厨房。
管事正欲对佣人发作,瞥见宋谨在场,顿时收敛神色。
“谨公子,您不在宴席,跑到后厨来做什么?”
谈话间,佣人们前后穿梭,将菜肴陆续端了出去。宋谨视线跟随着佣人们的动作,没有加以阻止。
成姨夹在两人中间解释道:“方才后厨险些走了水,谨公子担心耽误宴席,特地来查看一番。”
未等管事作出回应,宋谨果断结束话题:“打扰了,你们接着忙吧。”
说完,他面无表情离开厨房。
他默然注视佣人们端着一盘盘被腹罗烟熏染的菜肴走向宴席,自己转身走向书房。
“阿奇,稍后你代我将账目呈给父亲,并告知他厨房走水之事。我在里头吸多了烟气,身子不适,需要回房休息。”宋谨对侍从嘱咐道。
“是,公子。”
宋谨原以为苍仁曲会下死手,但从腹罗草的用量来看,倒只像是略施惩戒。
灭门仇人近在眼前,苍仁曲竟仍存有一分克制,令宋谨生出一丝惺惺相惜的微妙情绪。
反倒可惜了这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腹罗草本是宋谨亲自从边州引进宋府,平日上心得很,毕竟,他确确实实用它杀过人。
距开席不足一刻钟。
菜肴陆续呈桌,许多宾客已经入座。
苍仁曲躲在屏风后面,吃着手里的果子,当作今晚的伙食。
她双眼通红,憋住欲哭的眼泪,牙齿重重咀嚼着果肉,想要把顾岁吟与整个宋家一并嚼碎,如同将那腹罗草反复磨成草泥时那般狠厉。
复仇的心绪悬崖勒马,尚存的理智拽回了苍仁曲。
这份理智是她沉淀了一年光阴,期间一直承受着世人对父母的声讨唾骂所磨炼而出,只有她自己知道,父母一世清明,公私分明,是眼里容不下半分污浊的清官,绝不可能干出贪墨国库的勾当。
陷害她父母的人尚且死不足惜,她真正所求,不过是还双亲一个清白,为他们正名。
吃完手中的果子,苍仁曲将最后一口悲愤吞咽下去,随即绽开笑容,从容地走出屏风。
席间人影往来,苍仁曲往宋曦在座的方向走去,忽而手臂一紧,身后有人拽住了她,高大的阴影趋近,完全笼罩她在地面的影子。
“苍仁曲。”
苍仁曲心头一紧,已经准备好懵逼的表情,在转头看清那人的一瞬间,装不出来了。
是萧择天。
萧择天看清苍仁曲面目的一瞬间,瞳孔骤缩,相视片刻,他二话不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连拖带拽出去。
“喂?”
苍仁曲这下真懵逼了,任由萧择天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自己。直至行出一段距离,萧择天的侍卫方才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日照西头,萧择天带苍仁曲来到一处无人的院落。
见萧择天终于停下,侍卫上前悄言:“大人,已经开宴了。”
“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萧择天命令道。
侍卫犹豫了一下,善言提醒:“萧哥,这里是宋府……不太好吧?”
“宋府来人也叫他们走开。”萧择天完全不当回事。
侍卫:“……”
萧择天继续拉着苍仁曲往深处走去。直至侍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苍仁曲手臂生疼,忍无可忍,愤然甩开他的手。
“萧大人,你我此前不过一面之缘,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你竟然还活着。”萧择天感到不可思议。
苍仁曲揉了揉手臂,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命大,侥幸逃过一劫。”
“谁救的你?”
“少打听。”
“到宋府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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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保镖。”
“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丢给太子?”萧择天忍无可忍道。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苍仁曲接着拱火。
萧择天被成功激怒,伸手要抓苍仁曲。
苍仁曲左手一把擒住手腕,右手直取他咽喉。萧择天佯装后退,被擒住的手臂骤然发力,挣脱束缚,反手便向她肩头探去。
他的动作全在苍仁曲意料之中。
苍仁曲弯身一绕,竟从他臂下轻巧绕出,迈着飘忽莫测的步法,倏忽转至他的身后,触及肩膀。
“你就只会这一种功夫吗?武状元。”苍仁曲看穿他萧武署的套路,嘲讽道。
萧择天下意识往肩膀一抓,空空如也。左脚向后一蹬,被苍仁曲抬脚打断,她已如影般绕回身前。
他这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萧武署的步法——无痕踪!
萧择天立马抓住苍仁曲一边袖袍:“你怎么会萧武署的招式?”
“侥幸进去练过。”苍仁曲眼看挣脱不开,朝他面目一拳打过去。
萧择天灵活一闪,依旧拽着她的袖袍不放:“……练多久了?”
“一年。”苍仁曲愣住,两只手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瞅,她的袖袍被萧择天打了个死结!
萧择天揪住打了死结的袖袍,将她强硬拽到身前。
苍仁曲怒了,扎住步伐,身子后拉,紧接着收臂脱袖,再躬身一退,将外衣顺势褪下,再度让萧择天扑了个空。
趁他怔愣的间隙,苍仁曲一把扯回外衣,旋圈绕腕,将他双手紧紧缚住,随即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侍卫听见里头传来“啪!”一声脆响,不禁对苍仁曲生出怜惜之心。
萧择天脖颈被她臂弯死死箍住,双手也一时挣脱不开,无能狂怒道:“不讲武德!打人不打脸你知不知道!”
苍仁曲随手卸下他的佩刀,用刀戳了戳后腰,低语道:“你输喽。”
萧择天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输了,赶紧放开我。”
苍仁曲果断放开他,将他的刀攥在手里,接着为他解开手上的衣绳。
“萧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萧择天揉了揉隐隐作麻的脸庞,沉了口气:“讲。”
“你既出身萧武署,为何你能参加武举?”
“我没入萧武署。”萧择天给了她一个提示,“你猜猜萧武署为何姓‘萧’?”
苍仁曲略一思索:萧武署乃萧良山所创,武学皆出自萧家,莫非……她恍然大悟:“你是萧良山之子?”
头一次见有人敢直呼他父亲大名,虽然萧择天也是其中之一,他点头承认道:“没错,但你怎知我父亲名讳?”
苍仁曲面露感激,乐道:“你父亲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去年救我出狱,点头让我进了萧武署,还安排我到宋府给曦小姐当保镖。”
“什么???”萧择天差点破声,脚底发软,踉跄了一下,“活爹,我竟不知他瞒着我犯下了杀头大罪。”
苍仁曲面色柔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暴露自己身份的。”
萧择天岂会轻信?且不说父亲为何瞒他救下苍仁曲,一名来自萧武署的朝廷要犯潜伏于宋府,风险实在太大。
他初入仕途,前程断不能葬送在苍仁曲手中,思及此,他厉声问道:“萧良山究竟让你来宋府做什么?”
“查清宋府私产。”苍仁曲如实相告。
萧择天:“……”
“怎么了?”
“就你一个人?”
“没错。”
“……”
“又怎么了?”
“在我弄清楚之前,你不准擅自行动,胆敢暴露自己身份,后果自负。”萧择天威胁了一句便转身离开,“时候不早,我回宴席了。”
“萧大人,您的刀。”苍仁曲将佩刀抛入他手中,语气从容,“慢走。”
萧择天回眸一瞥,很快移开目光:“衣服记得穿上,别着凉了。”
侍卫离萧择天较近,只听见他最后一句话,不敢妄言,默默跟其离开。
计划出乎意料地顺利。
苍仁曲心想,萧择天或将成为她日后一大助力。为了佐证这个猜想,她将目光对准了自己的脚踝……
4. 嫌疑
萧择天脸庞红印未消,返回宴席时,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他局促坐回席位上,脑袋不自禁浮现苍仁曲在他眼前褪去外衣的情形,脸更红了,忍气吞声扒拉着面前半凉的饭菜,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
他的一举一动被宋曦看在眼里,宋曦心领神会笑了笑,差侍女去打探苍仁曲情况。
“萧司马似乎心情不太好?”与萧择天并排而坐的宾客关切问候。
此人是交州最大粮商之一——吴任,二人曾因军粮买卖打过交道。
萧择天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小声抱怨道:“嗯,这里的菜真够难吃的。”
“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食欲嘛。”吴任说笑道。
萧择天无语,巴掌没扇他脸上,他食欲当然好得很。
“那你说,要多大的事情才值得影响我的食欲?”
吴任朝顾岁吟方向望了一眼,说道;“我想,大概是太子殿下将要统领交州军政,他对岛州接下来的部署,说不定关系到萧司马的前程是否能平步青云。你本是去年武举状元,只需抓住一次良机便能一步登天。”
萧择天听出他旁敲侧击,意在探听太子口风,自顾自抿了一口酒,说道:“吴掌柜抬举我了。一战成名固然是武将心之所求,但我并非好高骛远之人,更愿意脚踏实地,而且从殿下的态度来看,他无开战之意,重心仅在于加强沿岸防备。”
吴任扬起眉毛,诧异道:“朝廷将边州巨额军费拨给交州,花费如此大的手笔,竟不是用来打仗的吗?”
萧择天回想起与顾岁吟谈话的内容,重新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碟中的菜:“岛州也属于万邦领土,那些所谓的流寇,多半都是交岛两州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旦开战,伤的仍是自家人。若能以和平手段化解争端,何必劳民伤财、大动干戈。”
吴任仍扬着眉毛,望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龄小一轮的人,面露惭愧:“您所言极是,我一介商贾,见识短浅了,能不起战事自然最好,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也才好安心经营。”
萧择天偏头与他对视,笑道:“甚好,难得吴掌柜与我想到一处。交州沿岸田贫粮少,粮价奇高,多少百姓因买不起粮只得逃往岛州沦为流寇,如果粮价有所放宽,这样安定民生,也能减轻兵事压力,往后吴掌柜的生意会更加顺畅。”
二人沉默相视。
片刻后,吴任微笑道:“受教了。”
萧择天环视四周,宾客礼尚往来,一派祥和。
顾岁吟与宋德交谈甚欢,侍女探完情况对宋曦耳语。宋曦闻言震惊,在顾岁吟的注目之下起身,直向萧择天走去。
萧择天察觉周遭目光聚集于身,一扭头,当即起身行礼:“宋曦小姐。”
宋曦娇声调侃道:“萧司马,我的保镖如何触怒你了?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萧择天:“?”
侍卫在一旁目瞪口呆,自家大人竟如此勇猛!
萧择天不明所以:“她咋了?”
“你都给人家脚弄折了,没有十天半月,她恐怕难以下地行走。”
“???”
萧择天同样目瞪口呆,自己有何能耐折了苍仁曲的脚?
这口黑锅砸得他气极反笑,思索一瞬,还是选择替她开脱:“对不住,瞧见她有几分身手,过了几招,一时没把握好力度,下手重了些。”
宋曦捉摸不透他脸上笑意,问道:“阿曲既然也来自萧武署,萧司马不妨点评一下她的实力如何?”
萧择天嗤之以鼻:“也就那样,不过做曦小姐的保镖绰绰有余了。”
宋曦之身凑近他,压低了声音:“仅此而已?昨日我亲眼见证阿曲打败了家弟的武学师父。萧武署派如此厉害的人做我保镖,是否屈才了些?”
“屈才?萧武署人均实力罢了。依我之见,谨公子的武学老师是该换一换了,否则去年武举也不至于仅列第十。”
“萧司马口气真大,倒挺有趣,哈哈哈哈。”
宋曦开朗的笑声引起来岁吟的注意,目光转向二人,被萧择天精准捕捉。
二人视线只相交一刹那,萧择天心中了然。这位宋家大小姐主动找他搭话,原来另有所图。
他当即结束话题,以公务繁忙为由告退,离开了宴席。
不出所料,没过一会儿,宋便德派人召宋曦回席,自己则离席应酬宾客,为顾岁吟与宋曦腾出独处空间。
明月高悬,宴席渐散。
苍仁曲悠然躺在屋里休息,一直等到小诗回来,始终无事发生。
她先前故意将砸伤自己的脚,嫁祸给萧择天,再让侍女向宋曦传话,假意求一个公道。
现下她相安无事,看来当时萧择天并没有揭穿她的算计。这也也佐证了她的猜想——萧择天应当与她同站一个立场。
小诗手里拿着三只小瓷瓶,放在苍仁曲床边:“阿曲,这是小姐特意吩咐我从医馆取的伤药。白瓷小瓶是千金定痛散,每日清晨外敷一次;深色瓶中是泽兰活血丹,中午口服一粒;白瓷大瓶乃生肌玉红膏,每晚涂抹一回。总共是一周的用量,用完的话你可自行去医馆再补。”
苍仁曲小心翼翼接过三瓶药。这些全是她只在书里见过的名药,连她常年镇守边州的母亲,唯有在朝廷特发抚恤之时用过几回。
宋府真是阔气,连一个刚进来的保镖都能享用到价值不菲的药物。
“谢谢小诗。我自己来吧。小姐人真好,对我这样一个新人也如此照拂。”
此话让小诗十分高兴:“那是自然。小姐人美心善,对每个人都一样好。府中无人不尊敬她,挤破头都想为她做事。”
苍仁曲附和道:“看来能成为小姐的保镖,是我的荣幸了。”
其实苍仁曲只扭伤了脚踝,没有骨折,谎称骨折为了能有多余灵活的工夫探查宋府具体情况。
之前家中的一个侍从以同样的借口偷懒,让苍仁曲一人老实包揽了半月家务,后来兄长请了医生上门诊治,拆穿了侍从的诡计,也因此总拿这个事情笑话她。
苍仁曲倒不担心医生上门“突袭”,毕竟今夜宋家人都吃了腹罗烟熏过的食物,将饱受三天身体酸疼之苦,即日起医生忙的焦头烂额,肯定无暇顾及自己。
次日,晨鸡未鸣。
守夜侍女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沉睡的二人,声称宋曦身体不适,疼得下不来床。
小诗闻言,急匆匆下床洗漱,穿着得体地去伺候宋曦。
苍仁曲起床为自己的脚踝上药,屋外动静声越来越大,日光熹微,终于有医生赶上门来为宋曦诊治。
中午,苍仁曲与侍女们一起用饭,从她们口中得知,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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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身体抱恙休养在府,症状与宋曦一模一样,唯独宋谨一人无恙。
一名侍女心疼道:“小姐近来酸疼的毛病犯得越来越勤了,医生还是诊不出来。”
“小姐的身体向来不好吗?”苍仁曲疑惑。
一名从小跟着宋曦的侍女解释道:“倒也不是。自从老爷接谨公子入府之后,小姐每次与他闹矛盾,气得几天浑身酸疼,后来她的身子骨愈发柔弱,到现在已经无法习武了。”
苍仁曲心头一颤,不自觉停下筷子:“小姐每次犯病都像今天这样吗?”
侍女语气忿忿不平:“是啊。小姐和我们都认为,谨公子命里克她才这样的。”
“……小姐真可怜。”苍仁曲道出心里话。
“可怜?”宋谨顿住脚步,朝侍从投去一个失望眼神,“阿奇,自打你入府跟了我,从未说过我多么可怜,反倒格外心疼阿姐。”
不久前宋谨探望了一番宋德,刚出来不久,阿奇便提议他再去探望宋曦,招来一顿冷嘲。
“公子,可她毕竟是长姐……”阿奇支支吾吾。
“我过去遭人白眼吗?”宋谨剜了他一眼。
“呃……”阿奇被他的眼神吓退。
途径花园,宋谨眼尖,目光扫到一片残破的腹罗草。
他蹲下查看,几株腹罗草倒伏在地,草叶东倒西歪,根须裸露,泥土狼藉,似是被人怀着极深的怨气狠狠蹂躏过。
原来这里是她作案的第一现场。
灭门仇人近在眼前却无力复仇,只能跑来这里拔草泄愤。
宋谨联想到那个荒诞搞笑的场面,冷笑一声,心情莫名舒坦许多。
“罢了。阿奇,替我去问候一下她吧。”宋谨将死亡的腹罗草连根拔起,随手扔在地上。
“是!”阿奇兴致冲冲朝宋曦院落奔去。
昨日宴席不止宋家遭殃,所有来赴宴的宾客包括顾岁吟都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
过于巧合的迹象无疑表明着,有人在席上下毒。
消息一经传开,不日便在秀止引发轩然大波。登门宋府之人络绎不绝,太子更是严令宋德必须彻查此事。
宋德亦卧病在床,实在力不从心,于是吩咐宋谨代为主持,彻查府中上下一切可疑之人。
除了这三天内宋曦与宋德身边的人以外,宋谨审问了府中所有可疑之人,没有结果。
接下来,宋曦首先将目光对准宋曦。
在宋府,光伺候宋曦起居的侍从多达十余人,侍从数量仅次于宋德。宋谨问得仔细,从早查到晚,轮到苍仁曲时,已经过了晚膳时分。
“阿曲,谨公子请你去他那里一趟。”小诗被问话回来,苍仁曲刚好涂抹完生肌玉红膏,正要穿鞋下地。她帮助苍仁曲站稳身形,“谨公子回书房用膳了,书房路远,要不要我扶你过去?”
苍仁曲轻轻拍着小诗的手,劝她安心:“不必担心,以前我腿折了隔日照样能爬树,这点小伤不算事。小诗,你还没用饭,桌上的食物是我特地给你带回来的,再不吃就凉了。”
小诗很感动,搀扶苍仁曲行至门口:“夜路难行,阿曲别太勉强自己。对了,谨公子身边的阿奇与我们关系极好,他要看到你手上,一定对你多加关照的。”
“多谢小诗提醒,我去了。”苍仁曲一瘸一拐地大步离开。
5. 嫁祸
宋曦的别院位于宋府东南角,到东院书房有百余步距离,中间横亘一处偌大花园。
苍仁曲虽腿脚不利索,手臂力量不容小觑。她身形高挑,单脚一跃,双手抓住树干,向前跃出丈米之远,随即单脚平稳落地。
她从小便爱这么玩,即使很多次不小心摔折了腿,被家人絮絮叨叨,但正是这个冷僻的喜好,阴差阳错地成就她日后非凡的轻功。
不过宋府树木太少,且树干多细枝娇弱,经不起折腾,苍仁曲只荡了几个回合,遥见书院只剩五十步距离,跃身下地,拖着伤腿蹒跚前行。
二进书院,书房依旧亮着灯。
这次苍仁曲小心观察地面,生怕再踩到地上的书。
她想不明白为何宋谨喜欢在书院乱扔书本,让这些书白天晒太阳的理由实在蹩脚,难道真的为了防止夜猫子闯入吗?
“怎么才来?”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苍仁曲心头一跳。
她循声望去,宋谨伫立在曲水亭下,月色倾洒,为他半边白袍镀上一层银辉。苍仁曲同样一袭白衣,二人如同两道银月互相遥望彼此。
苍仁曲沉迷研究地上的书,竟一时疏忽曲水亭明晃晃站着个人。
“抱歉,谨公子。我腿脚不便,走路慢了些。”
她弯身鞠了一躬,正要往曲水亭走,宋谨先行从曲水亭出来,面色毫无波澜,客套地问候一句:“伤势如何?”
“脚折了,得休息十天半个月。”
“嗯。”宋谨向下扫了一眼,便回身慢步走向书房,“随我进来。”
阿奇先一步为宋谨开门,宋谨跨入书房,对他说道:“阿奇,你在外面侯着。”
“是,公子。”
苍仁曲颇为吃力地登上台阶,阿奇扶了她一把,护送到门边,悄悄对她说道:“公子这会儿发脾气了,进去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
苍仁曲点头:“多谢提醒。”
阿奇关上了门。
苍仁曲暗暗打量四周。书房室内宽敞整洁,炉烟袅袅,格调简雅,两排书架立于书案两侧,架上书籍并未填满,空余大半。
“脚折了,怎么不叫个人路上陪着你?”宋谨坐靠在书案边,关心仍挂嘴上。
苍仁曲疑惑,他不是在发脾气吗?
“有劳公子挂心,小伤而已,我可以自理。”
宋谨面不改色,突然问道:“那么在你看来,是不是没人看管,便能在此为所欲为?”
苍仁曲一脸无辜:“谨公子,此话何意?”
“有人声称,你在宴席当日看到过后厨为阿姐取用水果,可她的贴身侍女却言,阿姊从未有过如此吩咐。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苍仁曲支支吾吾。
“你当时去后厨做什么?”宋谨质问道。
苍仁曲闻言色变:“对不起公子,我当时太饿了,想去厨房偷拿几个果子吃,这......不犯事吧?”
宋谨语气一松,出言宽慰:“几个果子而已,宋府才不计较。何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实属正常。”
苍仁曲松了口气,他却话锋一转:“只是,这个案子太子盯得紧,家父也在不断施压,令我着实难办。眼下这情形,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苍仁曲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谨铺垫完前奏,直接开门见山:“你自称去后厨只为果腹,但我未亲眼见证,不知真假。我只敢揣测,萧武署特地安排你进入宋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竟能打败我的武学师父,实力深不可测,若在宴席上下毒,不无可能。”
苍仁曲震惊,这人有毛病吧?因为打败他的师父耿耿于怀而出此下策?
况且那日明明是他的师父故意放水,他这做徒弟的难道察觉不出来吗?
可见他心肠堪比雏鸡,狭隘无比!
无奈权势当头,苍仁曲不得不低人一等,刻意表现得惊慌失措,求助道:“谨公子,我并非有意与您作对!此事与萧武署无关!请不要把我交代上去!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谨眼神微动,语气平平:“你走过来。”
苍仁曲依言,举步维艰慢慢靠近,隔着书案站定在他面前。
宋谨扯住她一角衣袂,拇指摩挲上面的衣纹,轻言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最近想换一个侍从,最好是身手不错之人。你愿意舍弃阿姊的锦衣玉食,追随我吗?”
苍仁曲敏锐捕捉其言中关键:“换?”
长夜漫漫,阿奇在门口枯坐良久,忍不住打了个盹,不知公子审问了些什么,阿曲一更进去,现下夜过二更,里面仍无动静。
他只手撑脸撑酸了,换另一只手继续瞌睡,如此往复四五回。终于,门开了。
他回头,苍仁曲与宋谨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看来宋谨也准备休息了。
阿奇对苍仁曲小声说道:“阿曲,你腿脚不便,待会儿我扶你回去吧。”
苍仁曲见阿奇睡眼惺忪,不忍心再劳烦他,恰巧他的话被宋谨听见,回绝道:“不用。阿奇,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送她回去。”
“哦......啊?”阿奇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苍仁曲更不想让宋谨送自己回去:“谨公子,大可不……”
“走吧。”宋谨打断她,伸出胳膊,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苍仁曲难为情地攀住他手臂,背地里与阿奇交换眼神,彼此目光充满了困惑。
最后,二人在阿奇的目送下离开书院。
苍仁曲失去自由,不得不真伪装成骨折,以防身边的宋谨发现破绽。
宋谨甚至放慢脚步迁就她,回去的路途像漫长的凌迟,让她演得十分难受。
就这样,两人慢吞吞行至花园。
她演得累,挽着他的胳膊,特别想狠狠掐一把,可碍于主仆身份,她只收了收指尖,强忍住了这份冲动。
细微的举动立刻引起宋谨察觉,他转头看向苍仁曲。
“怎么了?公子?”苍仁曲莫名心虚。
“瞧你脸色不太好,先休息一下吧。”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尾音轻扬,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苍仁曲靠坐在假石上,望见宋谨驻足的背影,忍不住问道:“谨公子不让阿奇送我回去,是担心我向阿奇泄密吗?”
宋谨仍然背对着她:“你似乎始终对我心存戒备。同样是送你回去,你更愿意信任没有多少交集的阿奇。方才我们在里面说了那么多话,我原以为你敞开心扉认定未来的新主。”
苍仁曲理直气壮辩驳道:“谨公子多虑了,其实我当时打算婉拒阿奇,没来得及开口,便让你打断了。至于信任,您之前不信我到后厨只为果腹之事,无凭无据断定我是下毒凶手,以莫须有的罪名逼我归顺,如此做派,让我如何打心底信服您?”
宋谨转身,朝她慢步走近,平常毫无波澜的脸庞,此刻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苍仁曲毛骨悚然:“抱歉公子,我头脑一热失了分寸。”
话音刚落,宋谨已经走到她身前,挡住她头顶的月光。苍仁曲欲站起身,肩头被他按住。
“这次是我思虑不周,阿曲。”宋谨低下头,注视着她的双目,一字一句珍重道,“只要你肯全心全意为我做事,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苍仁曲全当耳旁风,只一味点头:“是,公子。”
宋谨的微笑顷刻消散,伸出胳膊:“起来,继续走吧。”
苍仁曲双手抓住胳膊,起身之余,趁机掐了他一把。
宋谨闷哼一声,却没有计较:“手挺有劲。”
“过奖。”苍仁曲暗爽,心情好多了。
其余路程,二人再无交流。
宋谨的别院位于宋府西南角,行至岔路,离宋曦的别院还剩十余步,二人作别,宋谨目送苍仁曲自行回去。
苍仁曲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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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时已晚,所幸今晚小诗值夜,屋里没有任何人。她拿出一只香包,藏在小诗床头的被褥底下。
这只香包为萧教头所赠,有安神镇梦的效用,苍仁曲此前每晚枕着睡觉,逐渐摆脱了梦魇。
自家中生变,苍仁曲几乎每晚噩梦连连,梦里无一例外是她见证家门抄斩的场面,正因没有亲眼所见,抄斩场面从不重样,次次如新,愈发狰狞。
自入了萧武署,她不想噩梦缠身,索性很少睡觉,经常彻夜练武直至天明,只用了大半年时间,已经打遍萧武署所有弟子,无人是她对手。
苍仁曲躺回床上,闻着指尖残存的香味入睡。
一夜无梦。
明明昨夜苍仁曲与宋谨回来的路上没有任何人经过。今早小诗回屋,却知晓了此事。
“阿曲,昨晚真的是谨公子亲自送你回来的吗?”
“没错。”
苍仁曲好奇小诗为何消息如此灵通,而小诗也好奇她与宋谨夜路同行的细节。彼此心照不宣,打算一起用早饭的时候再互相八卦,可就在结伴同行的路上,苍仁曲突然被一位侍女叫住。
“阿曲,小姐让你过去一趟。”
“好。”
苍仁曲胳膊一紧,小诗轻轻拽了她一下,小声提醒道:“谨言慎行,尽量别向着谨公子。”
小诗眼神微妙,苍仁曲懵懂应道:“好。”
侍女趾高气昂,在前头领路,行步匆匆。
苍仁曲腿脚不便,为了跟上她,只得单脚跳跃紧随,落地声声闷响,途中侍女回眸瞥了一眼,非但没有放缓脚步,反而加快几分,与她拉远距离。
苍仁曲:“……”
幸好宋曦屋子离的不远,苍仁曲接连跃过十余块青砖,安然无恙地抵达门前。
宋曦的房间花香四溢,光线通透,珠帘玉幕金光闪闪,满室陈设皆是当下最奢华的样式,贵气逼人。
宋曦身子已然痊愈,独自享用早膳,两名侍女服侍左右,一人盛食,一人摇扇,另有两名侍女在卧房为她准备今日要穿的三套着装,窗台边的侍女正在修花,茶案边的侍女在认真沏茶。
“你来啦,阿曲。”宋曦笑脸相迎。
“小姐唤我何事?”
宋曦并未理会,恰好侍女将温好的粥放在她面前,她执起玉勺,在粥里舀了又舀,终于舀起一勺,慢慢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苍仁曲:“昨晚阿谨都问了你什么?”
苍仁曲老实回答:“谨公子问了我宴席当天都做了什么,还有……问了我与萧武署之间的事情。”
“他昨晚为何亲自送你回来?”宋曦追问道。
“小姐…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苍仁曲吞吞吐吐。
宋曦身旁摇扇的侍女训斥道:“快说!不赶紧交代清楚,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曦纵容侍女的脾气,无动于衷,若无其事般喝了几口粥。
苍仁曲畏畏缩缩交代道:“谨公子见我是新人,尚有几分身手,便有意拉拢我,因为他大抵确认了凶手……”
宋曦当即打断,抢问道:“凶手是谁?”
苍仁曲摇摇头:“他没有说,只透露了这个人……这个人来自小姐的别院。”
“什么?!”宋曦大吃一惊,玉勺脱手而出,砸进碗里。
摇扇的侍女厉声道:“你敢发誓,此话属实?”
苍仁曲眼神坚定,对天发誓:“我敢发誓,句句属实。”
宋曦强颜欢笑:“阿曲,那你觉得待在我这里好,还是想去阿谨那边?”
“小姐,我入府虽晚,您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绝对不会背叛您。”苍仁曲言辞诚恳。
宋曦满意点点头:“好阿曲,你先回去休息吧,记得叫个医生给你看看脚的伤势。”
“是,小姐。”
待苍仁曲离开之后,宋曦对身旁摇扇的侍女命令道:“小芸,去把阿奇叫过来。”
“是。”
6. 遇袭
青天白日,风朗气清。
书院内,宋谨亲自收拾“晒”在地上的书。
五步拾一本,当他捡起最后一本书,泛起疑惑,又重新清点一遍书籍数目。
只有二十本,少了一本。
虽然并非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宋谨记得,此前有几个不懂事的侍从偷窃地面的书,拿去市场倒卖,被他发现之后,报官究办,让几个人终生不得参加文试武举。
至此以后,府上所有人引以为戒,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敢轻易擅动书院的书。
这一次,究竟是不长教训的老人,还是不懂规矩的新人?
“阿奇。”
无人回应。
宋谨又唤了几声,阿奇始终没有出现。
书院清冷,再无他人。他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分批将这二十本书抬入书房。书架大半空余,他将这些书籍分门别类一一归置,待他放到第十本的时候时,一名侍从走进书房,却不是阿奇。
“谨公子,老爷今日提前回府,他让您前去中堂等候。”
“我知道了。”宋谨应了一声,并未停止归整书籍的活头。
侍从默默离开书房。
宋德因休病三天的缘故,案头公务堆积如山,近一周在秀止府忙得焦头烂额。宋谨推测,今日父亲提前回府,估计迫于太子压力,急需让他给那边一个交代。
眼看差不多时候,只剩下三本书,宋谨打算回来再放置。又一名侍从走进书房,这次阿奇回来了。
“公子,您怎么还在这里?”他焦急忙慌道。
“我正要离开。”宋谨淡淡看了他一眼,“阿奇,你方才去哪了?”
阿奇交代道:“我在路上听说老爷要公子去中堂,原以为您早已抵达,我到了那里未不见人影,这才回来找您。”
宋谨并未追究自己在书院捡拾书本之时,他也不在的情况,直接掠过他走出书房:“走吧。”
中堂。
宋谨落座未久,外头起了热闹。宋曦与宋德有说有笑,相伴步入中堂。宋德神色愉悦,端坐主位,宋曦与宋谨东西对坐,一派祥和。
宋德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问道:“谨儿,我让你调查宴席下毒一事,有结果了吗?”
宋谨点了点头,胸有成竹道:“回父亲,我已经审问了府中所有可疑之人,心中已然断定凶手。”
宋德正要开口,宋曦突然打岔道:“阿谨,你自己的人查过了吗?正好父亲也在,不如把他们叫来一同审审,这样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宋谨眉头微皱:“阿姊这是……不相信我?”
宋曦笑容亲和:“怎么会?阿谨,我相信你为人刚正不阿,只是问几句话的而已,对你而言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宋谨眼神求助于宋德,反观宋德默不作声,缓缓阖眼一瞬,算是默许了宋曦的提议。
宋谨收回目光,无奈妥协:“阿姊要怎么审?太子那边估计催得紧,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宋曦故作思考:“当日宴上,阿谨身侧只有阿奇随侍在旁……既然如此,那便只传阿奇一人问话好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宋谨一个眼神,阿奇便一言不发走到宋曦跟前,神色紧张。
宋曦笑容依旧,缓声道:“阿奇,你简单说一说宴席当天都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
阿奇如实交代自己在宴席当天的动向,俱是随侍宋谨的细枝末节,间接将宋谨当日动向勾勒得清清楚楚。
宋曦似乎听见什么关键,朝宋谨投来一个微妙的眼神:“父亲命你去书房,阿谨,你怎会往厨房去?这两处,分明是相反的方向。”
矛头忽然对准宋谨,他从容不迫回应道:“我发觉后厨着火,担心耽搁上席,去看看情况。”
“厨房与正堂相隔两重院落,何等火势,竟让阿谨一出去便有所察觉?”宋曦怀揣疑惑,转而向阿奇核实情况,“阿奇,你随公子出去之时,可曾闻到烟火气味?”
阿奇犹豫一会儿,坦言道:“没有......我与公子赶至厨房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听后厨的成姨说,只是柴火烧得旺,险些烧着灶上的菜。”
“如此说来,阿谨是特意往后厨那边跑?”宋曦刻意咬住“特意”二字,不免引起宋德的注意。
宋德不假思索:“谨儿,你去后厨到底做什么?”
宋谨隐忍不满,义正言辞道:“我未行任何不当之举,后厨众人皆可作证。”
“阿奇,阿谨所言属实?”宋曦再次看向阿奇。
面对施压,阿奇哆哆嗦嗦,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后厨当时到处都是烟,我并未看清公子做了什么……”
宋德袖袍一甩,面色沉郁将手按在膝上,不耐地沉出一口气:“罢了,此事稍后再议。谨儿,你说说看,你查到的下毒之人是谁?”
宋谨如实说道:“据可靠线索,是阿姊院里的人动的手脚。”
“谨儿。”宋德立刻打断他,声色俱厉,“这话不能乱说。莫非因曦儿方才质疑你,你借此反诬于她?”
宋谨不甘示弱,硬声回应:“父亲,我绝无此意。”
宋曦见状,柔声卖起可怜:“是啊,阿谨,你知道的。父亲在宴上特意为我引见太子,若真是我院中之人所为,岂不是也要把父亲扯进去……”
宋谨毫不领情,正面硬刚:“阿姊,此事既由我来负责,无论涉及何人、来自哪里,都须查个水落石出。”
宋德立马接话,语重心长:“谨儿,你还不明白曦儿的良苦用心吗?曦儿这是在为家族考量!此事若牵连至她,太子将如何看她?她的前程岂不毁于一旦!”
宋谨冷嗤一声:“父亲,方才阿姊对我无理取闹的时候,您何曾顾及家族颜面?顾虑过我的前程?”
宋曦一触就恼,驳道:“无理取闹?我明明在在有理有据地就事论事!”
宋谨愠怒,语气冰冷:“我也在就事论事。”
“好了,都冷静一点。”宋德抬手搓了搓眉头,待两姐弟互不顺眼不再作声,对宋谨和声和气商讨,“谨儿,既然你已经笃定凶手是谁,就想办法撇清她和宋家的关系。倘若做不到,我便另寻他人。”
宋谨对他失望透顶,冷嘲道:“既然凶手是谁无关紧要。父亲可直接在太子面前随意指认一位对头了事,何必让我大费周章调查一番?为父者不清不正,恕儿子不敢同流合污。”
此话一出,满堂愕然,除宋谨以外,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下。
“宋谨!”宋德怒颜狰狞,瞠目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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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逆不道的东西!给我滚回房间禁闭思过!”
宋谨霎时起身,一言不发且头也不回地愤愤离去。
宋德余怒未消,宋曦在一旁安慰道:“父亲消消气,阿谨年纪尚轻,锐气正盛,不懂人情世故实属情理之中。”
“自家人他都不护,能指望他出去混出什么名堂?不争气的东西……”
“老爷——!”
堂外传来一声急呼,一名侍从疾步匆匆,面色焦灼,脚步未跨门槛,声音已经响彻中堂。
“大事不好!太子遇袭了!”
日薄西山。
饭后,苍仁曲从医生那里换了新的伤药,也给自己备了应急。脚伤几近痊愈,行走自如,但有人的时候她还是会刻意伪装。
回去的路上,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兵从她身边经过。玄色鳞甲闪烁寒光,胸甲雕刻着醒目的红色龙纹,盛势凌人。
她曾在容州见过这身装束,对此颇具印象——他们是左右卫率府的旅贲军,属于太子的武力军卫。
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在一般情况下,太子不会轻易动兵,而旅贲军大张旗鼓地进府,若单单为了缉拿下毒凶手,实在是大材小用。
苍仁曲不禁加快脚步,回到别院时,宋曦已在屋里进用晚膳,而院里的气氛不同寻常,侍女们三五成群偷闲聚在一处,面色凝重地窃窃私语。
她上前加入群聊,问道:“我方才目睹有好多士兵进府,出了什么事吗?”
正巧,侍女们也在聊此事。一名侍女透露道:“听说有人行刺太子!刺客逃进了宋府地界,太子正派人入府搜查呢!”
有侍女面色忧虑:“先是有人在宴席上下毒,接着有刺客袭击太子,还偏偏逃进了府里!这分明就是冲着宋府来的!”
“对了,下毒的凶手抓到了吗?”苍仁曲追问道。
“嘘,这可不兴说。”知情的侍女压低声音,引起大家纷纷侧耳凝神,“谨公子当时意图栽赃小姐,结果倒打一耙,他自己的嫌疑反而最大,后来他更是顶撞老爷,老爷一怒之下,将他关了禁闭,眼下这事还没个定论呢。”
侍女们愕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居然是谨公子?”“怎么会是他?”“太可怕了。”“……”
“谨公子为何要诬陷小姐?”
“嫉妒吧,老爷一心想让小姐将来做太子妃,若小姐以后飞黄腾达,定不给谨公子好果子吃。”
“谨公子这心胸……若下毒之罪牵连小姐,波及到宋家,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苍仁曲不太理解:“如果是谨公子命人下的毒,同样祸及整个宋家,与小姐有何不同吗?”
空气沉寂。
此话似乎惹了众怒,周遭猜忌的目光扑面而来,打量苍仁曲,她尽管仍不理解,还是识相地闭上嘴巴。
一名侍女好心解围道:“阿曲还是新人,很多事情她还不知道。”
另有一名侍女解释道:“阿曲,我们之所以尊称他一声公子,是因为他去年拿到了文试武举的名次,尽管如此,他也不可能与小姐相提并论。”
“就是,一个私生子,就算披上凤袍,打根里仍然是一只低贱的麻雀。”
很快,一个人的到来,瞬间转移侍女们的注意力,引起她们更为激烈的窃语。
7. 广厦楼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阿奇,与之同行的还有侍女小芸。
尽管他素日与大家交好,但这个节骨眼下出现在此,难免不合时宜。
面对大家微妙的斥意,小芸替阿奇解释道:“你们别紧张,今日多亏阿奇挺身而出为小姐说话,不然小姐的清白要被谨公子毁于一旦了。”
有侍女好奇道:“阿奇,你帮了小姐,谨公子没有怪罪于你吗?”
阿奇闻言,神色黯淡:“公子生了大气,将我赶了出来,再不允我随侍左右。小姐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便提前让小芸招我过来。
“没错,以后阿奇就是自己人了。”小芸郑重宣布。
“自己人”三个字一出,侍女们惊喜大过警惕,十分坦然地接受阿奇的到来。
苍仁曲心中了然,那夜在书房里,宋谨向她坦言阿奇如何变了心偏袒宋曦,如何形容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试图拉拢她过来。
说实话,苍仁曲当时心底没多大触动,可现下倒是一切如宋谨所言,不仅阿奇背叛了他,他还替她背负了下毒的嫌疑,被关了禁闭。
本能的良心让苍仁曲无由生起一丝惭愧和心疼。
“能服侍小姐是我的荣幸。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阿奇感激不尽,朝各位行礼。
侍女们坦然接受,终于不用顾及谨公子的脸面,畅快地与阿奇聊作一团。
“好了,大家别聚在这了,一会儿官兵过来搜查,你们谁都别出去。”小芸拨开人群,将阿奇带了出来,“阿奇,随我进去,小姐有话与你说。”
夜色渐显,人群哄散,院里点上了灯。
院内不见小诗身影,苍仁曲以为她早已回房。正好到了平日上药的时辰,她揣着伤药回去,却见窗户一片漆黑,并无灯明。
她推开门,月光照在身后,在地面映出一条长长的人影。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幽幽梅香窜入鼻腔,虽然屋内也充斥着日常的香脂味,但是她们之间从未有人用过梅香,显然这股香味不属于屋内应有的气息。
瞬间,一束寒光,直逼而来。
苍仁曲被刀光晃了眼,偏头一闪,躲过锋芒。
刺客招式虽显凌厉,却并无杀意,反倒像虚张声势,逼她就范。她大胆出击,掌心朝外,直面刃尖。
刺客见状,下意识收刀,不料被对方反手抓住手腕。
苍仁曲猛然发力,拧落刺客手中刀刃,随即闭门紧锁,将人双手反扣,压制在桌面上。
刺客拼命求饶:“姑奶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苍仁曲不语,一手仍紧扣对方,另一只手摸黑点了灯。
灯光照亮房间每个角落,小诗此刻安详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
“你把她怎么了?”苍仁曲质问道,刻意加重手上力度。
刺客吃痛,老老实实交代:“她没事,打晕了而已。”
苍仁曲将她向后一扯,侧着身子,细看此人的面容:“你就是袭击太子的人?”
刺客无辜望向她,可怜兮兮道:“瞧我这身行头,哪里像袭击太子的人?”
她的装束确实与寻常刺客当中不同。梅红色的发带缠绕长辫,暗色素衣衣摆翩翩,若非方才出手偷袭,只当以为是个走错地方的寻常姑娘。
苍仁曲不吃她这一套:“既然不是,那请你出去吧。”
她拎着她往门口走去,那刺客却猛地扑上前,身体死死抵住门板,急言道:“我是!我是!别丢我出去!”
苍仁曲不为所动,硬要拽开她:“既然你是,那你就更得出去。”
刺客惊讶之余,头足并用死死抵住房门,任苍仁曲如何用力也拉扯不动。
门外响起掷地有力的脚步声,旅贲军已经进入院子。
刺客直言威胁道:“你若如此狠心,到时候士兵进来,我就说你是我的同伙,大不了我们玉石俱焚!”
“???”苍仁曲又气又无语,脸上终于出现愠色。
门外隐约传来宋曦的声音,听来正在与旅贲军交谈。
迫在眉睫,刺客忽然放软语气:“姑娘,你有如此身手,在这里侍奉主子实属屈才,我有一条比宋家更好的路子,保证让你出人头地。你看,我连太子都敢行刺,是不是说明我很有门道?”
苍仁曲被她荒唐的说辞逗笑了,行刺太子的罪名在她看来竟然反以为荣:“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信你?”
门外旅贲军将领的喝令声清晰可闻,士兵应声而动,开始逐屋搜查。
“我可先将腰间的梅玉佩交予你抵押,如何?待我脱身,一定证明给你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形势所迫,苍仁曲二话不说扯下她腰间的梅玉佩,立马放开了她。
敲门声骤响,下一瞬门板被猛然推开,撞在墙边发出巨响,一名士兵走了进来。
苍仁曲安安分分坐在椅上,神色平静。
士兵撇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诗,走向苍仁曲床边,床上有个人用被子盖住了头。
他掀开被子一角,细光乍现,一根银针迅速窜出,瞬间刺入额心,那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吱声,直接栽倒在床沿,全程没发出一点动静。
苍仁曲触目惊心,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的经过,原来取人性命竟像折断草木一样容易。
难道这就是母亲从不允许她靠近战场的原因?
刺客从被褥间迅速钻出,一把将士兵拖到地上,利落地剥下其衣甲,游刃有余地为自己穿上,动作之熟练,令苍仁曲怀疑她曾在军中待过。
刺客系紧腰带,背后像长了眼睛,说道:“你喜欢看人穿衣服?”
苍仁曲下意识移开目光:“我才没这个癖好,只好奇你怎么如此熟练?你也当过兵?”
“其中一个相好是旅贲军,我为他脱过几次,也给他穿过几次。”
“其中一个???”苍仁曲大开眼界。
“小丫头。”刺客笑道。
苍仁曲参不透那抹笑容的深意,不服气道:“我比较喜欢‘姑奶奶’这个称呼。”
“行,在下谢过姑奶奶相救之恩。”几句话的功夫,刺客已经穿戴整齐,回头对她鞠了一躬。
苍仁曲指着手里的梅玉佩,问道:“你指的更好的路子是什么?”
刺客脚步一顿,抬眼望她:“知道广厦楼吗?”
苍仁曲茫然摇摇头。
刺客会心一笑,向她卖了个关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以后会知道的。”
“喂,这个人就这么丢在这了?”苍仁曲叫住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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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地上的士兵。
刺客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向门外走去:“你身手了得,肯定有办法解决他,我相信你。”
苍仁曲颇为不满,冷语相对:“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添麻烦。”
刺客却不以为意,最后站在门边留下一个背影,“不喜欢也得受着,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难一起承担。你要是不愿动手,就放着他到明天,后果自负。”
“你!”苍仁曲追到门口,刺客已经混进旅贲军队伍。
其他士兵搜寻无果,陆续撤回院中,整队准备撤离。
宋曦为旅贲军送行,身旁的阿奇似乎发现了什么,低声向她耳语。
宋曦闻言,神色惊讶,赶忙叫住领头士兵:“卫率大人留步。”
左右卫率停下,转头看她:“何事?”
“我有发现,麻烦请各位士兵转过身来。”
苍仁曲眼看有戏,靠在门边,只见左右卫率略作迟疑,还是配合地让士兵们转身面向宋曦,而阿奇的目光始终锁定刺客所在的方向,自信且笃定。
反观刺客面色阴沉,显得没有那么友善。
在阿奇的指引下,宋曦精准指出那名刺客:“是她吗?”
不等阿奇回应,刺客立马抽刀,身旁的士兵顿感危机,反应还是慢了半拍,指尖刚触刀柄,被瞬间抹了脖子。
一时间,别院惊叫四起,侍女们面露惊恐,本能将宋曦护在身后。
刺客接着挥刀砍向其他人,只不过手腕先前被苍仁曲扭伤,招式略微迟钝。
左右卫率迅速支援,他眼疾手快,刀柄正好撞在手腕,打掉了她手中的刀,随即一把掀开她的甲胄。其他士兵趁势一拥而上,联合架刀将她死死压跪在地。
阿奇看清刺客容貌,十分笃定说道:“没错…就是她!”
刺客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好你个陆奇,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宋曦惊魂未定,警觉地看向阿奇:“阿奇,她是谁?你怎知她是广厦楼的人?”
“因为他也出身于广厦楼。”刺客截断话头,对宋曦加以嘲讽,“大小姐,你装什么糊涂?他可是你底下的人,不可能连他的底细都查不清楚吧?”
宋曦一时愕然,竟被刺客反将一军,只见左右卫率眼色微妙,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我知道了!”她立即换了副嘴脸,正义凛然指着阿奇,“原来是你!你就是太子宴席下毒的凶手!”
阿奇懵了。
宋曦向左右卫率检举,言辞恳切:“大人,这一切皆是广厦楼所为!他们先是在宋府的宴席上毒害太子,而后伺机刺杀太子,特意潜入宋府,种种巧合,明显是要栽赃陷害我宋家!”
左右卫率不假思索,当即下令士兵将阿奇拿下。
“小姐!不是我!我真的没有下毒!”阿奇哭诉无果,眼睁睁被士兵按下拖走。
刺客幸灾乐祸,笑声格外猖狂,与阿奇的哭嗓形成鲜明对比。
旅贲军将阿奇与刺客一同押走,原本一无所获,瞬息之间凶手双双落网,可谓是一举两得。
宋曦劫后余生,松了口气,看见地上残留的血迹,两腿瞬间发软,在侍女拥护下回了房间。
风波暂息。苍仁曲合上房门,扫了一眼地上的士兵尸体,早早熄灭房灯。
8. 柳树缠枝
月黑风高,宋府外的柳巷一片漆黑。夜风吹拂,干枯柳条如飘逸的流苏在风中摇曳。
苍仁曲换了身低调装束,黑纱遮面。她扛起士兵的尸体,翻出宋府院墙,悄悄尾随着旅贲军队伍。
她虽不知广厦楼是个什么东西,但刺客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既然她能接近顾岁吟行刺,可见其背景绝对非同凡响。
苍仁曲好奇心一向很重,若此人落入顾岁吟手里,她恐错失进一步探究的良机。
她望向树上的柳枝,心生一计......
夜风窸窸窣窣,柳枝发出吱呀动静。
忽然,一团不知名状的东西坠落在地,正正砸在旅贲军的面前。
为首的左右卫率抬手,示意士兵停下。
他只身上前,刀鞘顶了顶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翻了个面,原是一具鸟尸。抬头间隙,他前面几步又掉下一个东西——还是鸟尸!
他警觉抬头,张望四周,除了浓墨树影,没有其他异常。
“来人!”左右卫率立马抽刀,招呼了两个士兵过来。
三人每走几步,面前便砸下一具鸟尸。
这点恶作剧自然吓唬不了他们,而地上鸟尸形成一条特定的路线,指引他们走到一棵柳树旁,树上赫然有道人影!
三人见状,迅速抽刀防卫。
“谁在那里!”士兵高喊。
无人回应。
左右卫率抵刀大胆上前,凑近一看,树上绑了个人!
两名士兵立即包围那棵柳树。
其中一个认出树上的人:“是阿明!”
左右卫率扶起阿明的头,只见额心有一处梅色红点,甚至未探鼻息便得出结论:“他死了。”
阿明衣甲剥落,显然穿在刺客的身上,毫无疑问凶手就是她。
而现下刺客已经落网,阿明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谁将他绑在树上?
士兵试图给阿明松绑,然而“绳子”一圈圈像嵌入他的皮肉,如何扯都纹丝不动。
士兵喘了口气:“谁有那么大力气,居然将柳条拧成绳子?”
“我看看。”
死者姿势诡异,背贴柳树,双臂被柳枝缠绕,向后环抱树身。
左右卫率绕到树后,发现他双手被柳条打了个结,倒不是个死结。树结有一段多余的枝条,恰好是解开的关键。
他不由思索,抓住那根枝条,轻轻一扯,松开了阿明身上的柳条。
突然,那枝条爆发出惊人力量,竟反将他手拉进树结当中,令他动弹不得。
下一刻,他被柳条连手带人绞上了树!
“大人!”
那棵树像成了精,柳枝狂乱飞舞。左右卫率越是挣扎,柳枝越是猖狂地将他身体缠作一团,牢牢束缚四肢,如同落网的猎物。
此情此景,众人瞠目结舌。
“哇喔!”刺客高呼。
树下的两名士兵当即吓傻了,慌慌张张奔向队伍。
忽然一道人影荡着柳枝窜了出来,凌空一踢,两人脑袋被当球踹飞出去,撞到树上,当即昏迷不醒。
“什么人!”其他士兵纷纷抽刀,环顾四周,那道人影已经消失在风中,没入黑暗。
苍仁曲荡到另一棵树上,手里依然扯着对面的柳枝,对面树干压得极弯。
她像在拉动弹弓的皮筋,瞄准士兵方向——松开柳条!
风声呼啸,数根柳条将那排士兵腾空捞起,飞上了树,与左右卫率一样,他们通通被柳条盘枝错结缠在树上,动弹不得。
幸存的士兵摸准苍仁曲的方位,迅速朝她奔去。
苍仁曲不紧不慢,信手牵过几根柳枝,在指间飞快结成一个繁复的树结,只要轻轻一扯,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是她少时在容州的一座小村庄学的伎俩。
那座村子传闻有一片奇异的柳林,专食鸟虫,而当地害鸟成灾,频繁祸害村民庄稼,这片柳林成了造福一方的神木。
她曾随父亲亲临造访,得知所谓的“食鸟林”实为村民用柳条设下的陷阱。他们结枝为网、借树布阵,以此来捕猎害鸟,保护庄稼。
苍仁曲向村民学习了这个技能,回去之后经常用缠枝陷阱捕鸟。后来她加以改造,将陷阱越做越险,有次无意失手,竟把自己困了进去,吊在树上整整一天,一直到晚饭点,她的兄长才赶来救她。
这一次,苍仁曲终于大显身手。她缠好陷阱,几名士兵意图上树抓她,其中一个刚抓到一根柳条,那根柳条突然发力,将所有士兵拉至半空,卷进了树结。
苍仁曲当着他们的面轻功一跃,窜到另一棵树上。
这一次,其余士兵没有冒然进攻,而是包围在苍仁曲站的那棵树下,挥刀劈砍柳枝。
苍仁曲随机应变,不再布置陷阱,折了一根粗长的柳条,如鞭横扫树下士兵。士兵下意识避开横扫而来的柳条,甚至不敢挥刀相向。
她猜准这些人都信了邪,担心武器被所谓的“树妖”缴了上去,于是直接跳下了树,挥舞着柳条,精准抽掉他们手中的刀。
没了碍命的家伙,三拳两脚功夫,苍仁曲轻松击晕众人。
还剩守着刺客与阿奇的四个士兵,苍仁曲再次抄起柳条,冲向他们。
草木怎敌兵刃?她深知这点,于是虚晃一招,躲过士兵砍来的锋芒,横手一抽,命中他们的眼睛。
“啊——!”
趁士兵后退的功夫,苍仁曲打晕了最近的两个人。
她踏着无痕踪灵活绕至身后,用柳条锁住其中一人脖颈,又单手掐住另一人的脖颈,两人没一会儿双双窒息,她骤然松手,打晕了他们。
两人双双倒下,旅贲军“全军覆没”。
苍仁曲缓步走向二人,阿奇不知她是何方神圣,本能后退。
刺客眼尖,发现苍仁曲别在腰间的梅玉佩,满眼震惊:“是你!”
她先为刺客松绑。绳索方落,刺客活动了下手腕,猛地回头,一拳打晕了阿奇,替自己出了口恶气。她又迅速从发间拨出银针,意图灭口树上的士兵。
苍仁曲见状,立马抓住她的手腕,递出一个眼神警告:“不准杀人。”
刺客看眼色收手,口服心不服:“行吧,这次先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接着将阿奇扛在肩上:“但是,这个叛徒我得带回去清算一下。”
这是广厦楼内部的事,苍仁曲不便插手。
“随你。”
在旅贲军的注目下,俩人潇洒徒步走出柳巷。
“跟我走吗?现在。”刺客看向苍仁曲,语气诚恳。
夜色已深,苍仁曲摇了摇头,也没有归还她玉佩的意思。
刺客态度坦然:“无妨。待你闲暇之余,持我的玉佩,来东市墨泉阁寻我便是。”
“好。”
刺客刚奔出两里地,又突然回头。
“对了,我叫洛予词。”
她着急赶路,留下匆匆远去的背影。
“后会有期!”
“再见。”
苍仁曲告别洛予词,对方给的是东市地址,却朝着西市的方向离去。
她不得不按捺住好奇,望了一眼树上仍在挣扎的旅贲军,转身隐入暗巷,悄无声息溜回宋府。
宋府门前的融江,是一条自东南贯穿西北的城河,将秀止城划为东西两半,沿着河流一路西行,到了秀止商业最繁华的地带——西市。
秀止设有东、西二市。东市毗邻民居,朝开夕闭,而西市终日喧阗,入夜尤盛。
深夜已至,西市笙歌不息,流光溢彩,灯火如昼,照亮半边夜空。
融江蜿蜒,环绕大半个西市,江面小舟往来不绝,每只船头高高支起青色琉璃柱,上面悬挂号牌,通向西市最繁华的酒楼——绮罗舫。
绮罗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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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在融江之上的夜明珠,楼高三层,一层吃喝,二层玩乐,三层赏景。声色繁华,样样俱全。
正值最热闹的节点,绮罗舫上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唯独三楼人影稀疏,一派清寂。
今夜有贵客包下整个三楼,未得准许,任何人不得上楼。
洛予词迟迟赶到,看守三楼梯口的侍从见人来了,帮她拎住阿奇,将她请上了楼。
三楼只有寥寥几人,各自静坐于观景席间,似乎都已等待多时,神色各异。满座清静,楼下喧闹萦绕于席间。
“曲直公子,点梅客到了。”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垂落的幕帘上。
帘内,宋谨半倚在榻上翻看账本,四面垂帷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幕帘后响起书本拍案的声音,随即传来一句寒冽的问候:“莫非是我近日待人过于宽和了?个个都如此懈怠,让我好等。”
阿奇刚醒不久,半睡半懵间,被这一道声音吓了个激灵,瞬间腿软跌在地上。
洛予词畏惧低头,态度恭顺:“曲直公子息怒,事出有因,中间出了点变故。”
“讲。”
洛予词言辞怨愤:“属下按照公子指令遁入宋府,本应与陆奇接应,没成想他竟为了巴结那宋家小姐,将属下出卖给了旅贲军,幸得贵人相助,我这才逃了出来。”
宋谨叹了口气,语气冷如冰窖:“陆奇,我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真叫我失望。”
陆奇不停磕头,满口重复一句话:“曲直公子饶命!曲直公子饶命……”
席间一位白衣男子泼了盆冷水:“曲直公子当初亲自点名让你进入宋府,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人啊,不能冲着眼前光鲜,便忘了来时路。”
另一名青衣女子也落井下石:“就是嘛。宋家小姐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竟让你迷了心窍?那宋家公子纵然往日不受重视,但去年也逐渐成了气候,跟了他,岂会亏待你?”
阿奇全身颤栗,无法反驳,毕竟他们说的话句句属实。
“予词,你如何从旅贲军手里逃脱的?”宋谨问道。
“多亏一位姑娘相救,她似乎是宋家小姐的侍从,仅她一人干掉了所有士兵,将属下救了出来。”
陆奇惊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垂了下去。
青衣女子闻言震惊:“那名姑娘是谁?你可认得?”
洛予词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也不是她的对手,只知她的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她对广厦楼颇感兴趣。”
白衣男子沉声道:“不知姓名,不知来历,不知实力。此人不得不防。”
“我将自己的信物交予她,引她去墨泉阁,到时候可进一步接触她。”
宋谨未置一词,暗暗轻笑了一声。
洛予词拎起陆奇的后领,拖到幕帘面前。
“曲直公子,您打算如何处置陆奇?”
陆奇又开始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曲直公子!属下只是一时糊涂!被利益蒙蔽心智!求您念在属下为广厦楼多年效劳的份上!饶属下一命!”
宋谨颇感聒噪。
无人知晓,宋府公子与曲直公子实为同一人。
他当初选择陆奇入府,便是看中其忠心不二的品性,他平日待他不薄,怎料宋府繁华,侵蚀一个人的心志竟如此容易,令他变成一个逐利忘义的小人。
他还是太看得起一个人的良心了。
“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宋谨不愿跟他废话,抄起账本起身离开。
幕帘掀起,众人垂头避视。
“拔了他舌头,打发给顾岁吟。”
陆奇闻言失色,下意识抬头,视野蓦然一黑,双目刺痛,鲜血自眼眶涌出,淋漓不止。
“啊——!”
“是。”
洛予词听着曲直公子脚步声远去,将陆奇押了下去。
9. 沉香
黄昏照空,远方幢幢房屋升起袅袅炊烟。
郊外,苍仁曲挂在树上,肚子咕噜作响,心情愈发烦躁。
终于有个人路过,她一瞅来人,烦躁的情绪达到顶峰,放声高喊。
“许义歌!你怎么才来!”
许义歌站在树下,嬉皮笑脸地调侃她:“嚯,这不是小苍将军吗?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苍仁曲四肢被柳条紧紧束缚,无法动弹,无能狂怒吼他:“你瞎啊?你看我动得了吗?”
许义歌笑叹一声,纵身一跃跳到树上,来到她的身边:“总是独自冒险,好歹找个伙伴陪着你啊。”
苍仁曲闷闷看着他用刀刃割开自己身上的柳条,反驳道:“连你都知道这是危险的事情,谁会愿意陪我?”
许义歌屈指敲打她的额头:“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分明是你嫌人家累赘,自顾自冒险罢了。”
苍仁曲呜嗷喊疼,伸出脖子咬他指头,却扑了个空。
“这么看不起人家,也难怪没人愿跟你玩。”许义歌将她身上最后一根柳条扯净,说完便率先跳下了树。
苍仁曲不服气,飞身下树,快步追上他继续争辩:“我哪有看不起人?是我能力有限才不敢拖人涉险。真出了事,我怎么跟人家里交代?”
“才十岁出头,想这么多。”许义歌嗤笑一声,揉搓她的头发,“搞了半天,你不想交朋友,原来是想当老大啊?”
苍仁曲撇开他的手,嘟囔着:“手下连个‘老二’都找不着,我算哪门子老大……”
眨眼间功夫,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化。一道昏暗潮湿的台阶凭空出现,通向未知深处。
“不是回家吃饭吗?你把我带到哪里去了?”苍仁曲不耐烦地戳他。
许义歌走在前面催促着:“快走吧,饭要凉了。”
周身环境愈发阴冷,苍仁曲衣衫单薄,瑟瑟发抖,手脚戴着镣铐,忽然肩膀便被人粗鲁地推了一把,她在踉跄中回头,两名持刀看牢士兵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她幡然醒悟,那是通往死牢的台阶!
“哥,我想回家。”
她的嗓音不自觉发抖,转回头时,许义歌消失在黑暗之中。
越往深处,死牢的血腥味越发浓重,凄厉的惨叫哀转不绝,撕扯着人的耳膜与神经。
路过其中一间牢房,里面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正喃喃求救,那声音持续不断地、反复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阿曲,阿曲……”
她控制不住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震惊不已。
那个人,赫然印着许义歌的脸!
苍仁曲心头一悸,猛然睁开眼睛。
……
明窗几净,清香扑鼻,屋外虫鸟啼鸣,令人心神安宁。
被褥温暖,她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是梦。
“阿曲,你醒啦。”听见她翻身动静,小诗放下了手里的书,声音关切。
苍仁曲惊魂未定坐起,语气蔫蔫:“什么时辰了?”
小诗端详她的面色:“已经过了你该敷药的时间,你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算是吧。”苍仁曲下了床,不忘装成腿伤的样子,慢吞吞去洗漱。
没有安神香包,噩梦又开始了。
回想起来,死牢内的场景,她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以为此生再无见天之日。
尽管后来侥幸活着出来,可盼到的消息,却是苍、许两家已被尽数抄斩!
兄长当初,是否也如她在牢狱所见那般,血肉模糊?
凉水打在苍仁曲脸上,冷意刺肤,试图洗掉梦里可怕的画面,她想着晚点去医生那里一趟,求一个新的安神香包。
小诗沉吟良久,忽然问道:“阿曲,昨晚你回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
苍仁曲警觉。
小诗昨晚被洛予词打晕睡了一夜,今天醒的比她早,想必已听闻了昨夜院中的变故。
“没有啊,昨晚我一进屋便看见你你早早睡了,士兵进来搜查的时候都没醒。”
“哦,这样啊。”小诗干笑两声,生硬跳过了这个话题,“我睡得早,昨晚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听说刺客和下毒之人都在我们院里,是真的吗?”
“是啊,我怎么都想不到,阿奇竟是下毒之人,而且他和刺客都来自什么……广厦楼?”
“广厦楼?!”
苍仁曲惊奇她怎么如此大反应:“小诗,你知道广厦楼?”
小诗眼珠不经意一转,干干解释起来:“啊...我只是略有耳闻。广厦楼多是在文试或武举取得一定名次,但出身微寒的失志之士,他们大多对朝廷心怀怨愤,甚至暗中资助岛州流寇,祸乱地方。要不是他们,我差点进不了宋府伺候小姐。”
苍仁曲一下抓住关键:“小诗,你在文试拿过名次?”
“嗯,我在前年拿了交州文试的第五十名。”
苍仁曲十分震惊。交州乃是万邦境内实力数一数二的大州,能在其文试中脱颖而出,无异是万中挑一的人才。
难怪小诗自带一身书卷气息,言行举止在一众侍从里如鹤立鸡群。
“你有如此才识,怎会甘愿入府当一个侍女?”
小诗不认同她的言辞,神情认真解释说:“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这可是宋府!进来也是有门槛的。除了那些靠关系挤进来的,像我这样家境普普通通,靠文试名次才博得一个进来的机会。说句实在的,在外靠自己能力打拼一辈子的积蓄,还没有小姐随便打赏的零头多,自打我进了宋府服侍宋曦,家里人从此也过上体面生活。”
“……说得有理。”
实际苍仁曲觉得一点道理都没有。
毕竟父母从小教导她,出身从来决定不了人生,只有在文试武举拿到名次,才算真有本事。
无论在容州还是边州,人才从来不会被埋没,至少在她的认知里,那些名震一方的人物,无一不是从科场校场中拼杀出来的,至于他们出身如何,根本无人在意。
这也是为何顾岁吟毫无成绩,却能空降任职,让父母十分反感的原因。
自打进入宋府,她惊奇地发现,宋曦从未参加过文试,生来的锦衣玉食,能对宋谨颐指气使,能让小诗这样的才女甘心追随。
若在她家那边,宋曦的行径定会受到千夫所指,为人所不齿。
而在这里,所谓的文试武举,竟在出身面前不值一提。
为此,她十分不解。
院中热闹起来,小诗闻声出门察看,苍仁曲也跟着溜出去瞧个究竟。
宋曦被昨晚的动静吓得不轻,宋德忙不迭关心女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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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深夜,突然有紧急公务召他离开,在秀止官府忙了一整宿。
今早传来消息,称旅贲军被人偷袭,阿奇和刺客都跑了。
宋德担心广厦楼回来报仇,增派了人手保护宋曦的别院,也吓得院内人心惶惶。
午后,苍仁曲去药房找医生。
苍仁曲姿容清秀高挑,医生对她颇具印象,招呼道:“是你啊,昨日不是才过来吗”
“我的安神香包丢了,昨夜没有睡好,可否给我再开一副?”
医生瞧她气色不好,也不多问,利落地站起身:“行吧,我给你找几味药材。”
医生拣选几味药材,置于药盅捣碎,苍仁曲仔细闻着,却少了一股味道:“医生,可否帮我加一点点沉香。”
医生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沉香金贵,府里不会轻易给侍从用。”
“医生,行行好,这陈木香记我账上就行。”苍仁曲早有预料,掏出钱袋,“这是我目前所有积蓄,您看够不够?”
医生掂量了一下钱袋:“只有这么点儿?”
苍仁曲殷勤笑道:“钱若不够,先赊着。您也知道,曦小姐出手大方,待得了赏钱,我绝不会短了您的。”
“行,那我记个二两银子,到时候记得还上。”医生毫不客气将她的钱袋揣入兜里。
二两银子?!上来就要三个月薪水?!
这医生怕是瞧准了她是个新人,不敢讨价还价,这才敢狮子大开口。
苍仁曲犹犹豫豫答应下来:“额…好。”
医生再次爽快地走入药房,不禁唠叨了几句:“沉香的库存本来不多,谨公子平日最爱取它熏衣染袍。也就是这几日他被禁足不出,才敢悄悄匀出些许给你。”
他往药盅添入一匙沉香木屑,握着药杵继续捣鼓。
苍仁曲感到好奇:“都已经抓到凶手了,谨公子还没解除禁闭吗?”
医生叹了口气:“昨天他把老爷气得不轻,害得老爷头疼犯了。老爷本就公务缠身几乎一夜未眠,今早我送去醒神汤时,他怒气仍未消。谨公子怕是还得关上些时日。”
医生将捣碎的药材用油纸包妥,递给苍仁曲:“给,若这药材效力不显,随时再来,我为你免费添几味好药”
“谢谢医生,你人真好。”苍仁曲最后附上感激的笑容,拿了药材就跑。
她劫后余生。所幸带的钱不多,要是钱袋再重一点,估计医生敲诈金额不止二两银子……
香包傍身,睡了几天安稳觉。
距离苍仁曲宣称“脚折”过去了半月,算算日子,到了该“痊愈”的时候。
宋曦从宋德那里得了个好消息。因为宋曦帮协助旅贲军,一举擒获了两大凶手,虽然两人最后逃了,但是太子十分欣赏她的智勇,特请她至都督府一叙。
宋德也因此事畅了心,解了宋谨禁的禁足。
第二天,苍仁曲起了个大早,准备陪同宋曦前往都督府。
路过广场,她远远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练剑背影。每天清晨,偌大的场地只有宋谨一人。他一身劲装,将肩宽腰窄的身形勾勒的格外出挑。
只是匆匆一瞥,他恰在此时挑剑旋身,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一瞬,他立即背过身去,视若无睹。
待苍仁曲远去,宋谨再度回头,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至她踏出门外……
10. 男色
都督府位于秀止官府以东两百余步,仅一街之隔。
交州都督府总揽全州军政,其军力雄厚,规模仅次于国都应都。交州地处要冲,而秀止更是通往应都的咽喉,其重要性在万邦境内不言而喻。
宋曦马车到达都督府门口,顾岁吟的军卫等候多时。
踏入府门,甬道宽敞。甬道两侧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新型兵器,皆是交州军匠的心血之作,曾为万邦开拓疆土立下赫赫之功。
交州经济繁盛,人才济济,无数发明创造在这里孕育而生。
苍仁曲目光如炬,看见一座高达一丈的重弩,也是她曾在边州都护府见过一模一样的兵器——蒸燎弩。一百年前,赤武帝亲自发明了蒸燎弩,用其征战月尊国,将月尊国近半国土纳入万邦版图。
那片土地,便是如今的边州。
顾岁吟办公地方位于都督府最里处。军卫引到门口,忽然站住:“曦小姐,人多嘈杂,只需要一位侍女陪同进去便可。”
宋曦两侧只有苍仁曲和另一名侍女,她转头对苍仁曲说道:“阿曲,你守在门口吧。”
“是,小姐。”苍仁曲暗自舒了口气,她本就不愿与顾岁吟同处一个屋檐底下,生怕见他犯了恶心。
宋曦刚进去不久,萧择天面目凝重地抱着满叠案牍匆匆而出,显然是从顾岁吟那领了一堆任务,正着急赶去处理。
他身着玄色官服,衣袍绣着翻涌的天青龙纹,官帽高束将头发挽起,衬出硬朗的下颌轮廓,官威十足。
他刚转过回廊,便瞧见了苍仁曲,愣怔片刻,脚步尚未停歇,熟视无睹从她身边经过。
谁料下一秒,萧择天突然在她跟前踉跄一下!
苍仁曲倒吸一口凉气,疼痛瞬间席卷整个脚趾。
“你敢绊我?”萧择天瞪了一眼苍仁曲。
苍仁曲差点挂不住脸,这人有毛病吧?!
萧择天接着呵斥她:“跟我过来!”
“是……”
苍仁曲虽明白他的暗示,可是脚趾隐隐作痛,她愤愤咬牙切齿。
你死定了!
二人穿过两路回廊,来到萧择天的办公军堂。
军堂装潢简洁,左侧满墙兵书,西侧戈甲陈列,中央摆着一桌沙盘地图,墙上挂悬着万邦疆域版图。区区一个交州司马的办公军堂,规制竟堪比边州都护。
堂内只有一人,恰是那日陪同萧择天赴宴的侍卫。
“萧哥,你……诶?”侍卫本想跟萧择天打招呼,一眼瞥见他身后的苍仁曲,欲言又止,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
萧择天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案牍往桌上一扔:“你先出去。”
“哦。”侍卫心中了然,应声退去,毫不迟疑地反手带上了门。
“喂,你关什么……”
“嗙!”
“……”
一室之内,孤男寡女,相视无言。
苍仁曲挑了他一眼,摩拳擦掌,心道:看我非教训你不可!
萧择天读懂她那一副要干架的架势,全然没有接招的意思:“想打架?去先去换身利落的衣裳再来。这身啰啰嗦嗦的,看着都碍手碍脚。”
苍仁曲袖袍一甩,大步逼近:“我穿这身也能收拾你。”
萧择天瞧她一副招摇的姿态,不自觉别开视线:“懂不懂什么叫先礼后兵?就算我真打不过你,你这样也很不尊重人。”
苍仁曲忽然灵机一动,将去年在比武场上激怒过他的话重申了一遍:“终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了?”
萧择天的反应也如去年一样,霎时红了耳根:“少对我耍嘴皮子!我不可能再上你的当!还有,用词干净一点,好歹你也是个文试状元!”
苍仁曲眼看激怒不了他,颇为不爽:“可是你踩到我脚了!”
“斤斤计较…行行行!让你踩回来总行了吧!”萧择天拗不过她,无奈伸出一只脚。
苍仁曲气鼓鼓站在他身前,二话不说,鞋底狠狠碾压在他脚背上。
“呃!”萧择天强吸一口气,对她强颜欢笑,“……脚不折了?”
“多谢大人关心,已经痊愈了。”苍仁曲抽开自己的脚,心情好多了。
“不是我弄伤的吗?你谢什么?”萧择天坐到书桌旁整理案牍,口头依旧阴阳怪气,“自己弄伤自己的脚,还栽赃给我。苍仁曲,你安的什么心?”
苍仁曲隔着书案,看着他打开一宗案牍,似笑非笑道:“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个啊。”
萧择天没有避讳,语气颇不耐烦:“我没工夫陪你闲扯,赶紧老实交代。”
苍仁曲只好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那日开宴,你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将我拽走,偏又寻个无人的角落。我可不愿叫人误会你我之间有何不清不楚。”
“我那是在保护……!”萧择天话出一半骤然收声。他细细回忆那日自己的言行举止、侍卫异样的眼神,以及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
指尖一颤,手中的笔掉落在桌上,激他回神。萧择天耳根又红了,急声嚷道:“你……去把门打开!”
“你这人真有趣。不该多想时偏生出些歪念,该机灵时却直愣得像根木头。”苍仁曲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乖乖转身开门去了。
萧择天扶额,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就应该和你再打一架,好过回去被人下毒,痛了我三天身子。”
“……”罪魁祸首苍仁曲努力压住嘴角,一时间百感交集。
门已敞开,萧择天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语气燥了起来:“怎么不说话了?安慰我两句都不会?”
苍仁曲心下疑惑,他方才有暗示她要安慰人吗?
她扶着门框,草草安慰一句:“萧司马身强力壮,您没事就好。既然话问完了,我能走了吗?”
萧择天嘴角下压,实在看不爽她这若无其事的态度:“走什么?过来!”
苍仁曲尽量心平气和,又走回到桌前,躬身询问:“还有什么事?”
这次萧择天神情无比认真,沉声道:“我写信跟萧良山确认了事情,并且跟他商量好了,你之后的行动,全部由我专门负责。”
苍仁曲看着那堆叠成山的案牍,出言关心,尽管语气生硬:“大人,您这忙前忙后的,别太过劳碌了……”
“可算说了句人话……”萧择天眉头舒展些许,语气轻描淡写,“找个人看着你不就行了。我自有法子在宋曦身边安插眼线。”
苍仁曲不免多了个心眼。为何是宋曦?
宋曦得到顾岁吟青睐,而顾岁吟与自身有不共戴天之仇,萧择天偏偏在宋曦身边安插人手……难道是为了提防她对顾岁吟下手?
“为什么要安排在宋曦身边?”
萧择天扬起一边眉毛:“你不知道?”
苍仁曲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萧择天愕然,愤然拿起一册案牍使劲戳了戳她:“你入府都半个月了,怎连宋曦都没调查明白?”
“快说啊。”苍仁曲抓住那册案牍,不依不饶。
“在你之前,宋曦所聘保镖皆为男子,尤其喜欢容貌姣好的习武之人,常充作男宠。太子驾临秀止,府尹特请萧武署给她换了个女保镖,至少在宴席上,不至令太子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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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端倪。”萧择天说完一席话,轻而易举抽出那册案牍。
“……”
这会儿轮到苍仁曲愕然,许是宋德下了命令,府里侍从对宋曦的癖好闭口不言,难怪初见宋曦之时,萧教头对她的调侃神色尴尬,想必他对此早有耳闻。
萧择天接着问道:“对了,宋府的私产有眉目了吗?”
苍仁曲吞吞吐吐,眼看萧择天黑了脸,忙先沏了杯茶递上前:“你先别操之过急。你看我刚进宋府,又是下毒,又是刺客,我脚还折了,诸多变故之下,哪里顾得了调查宋府的私产......”
萧择天彻底无语,再多斥责也是无用,索性直言道:“宋曦不学无术,心思全花在玩乐之上。府尹应当不会让她插手账务一事,你留在她身边,只怕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那该怎么办?”
茶水晃动着苍仁曲的倒影,萧择天攥着茶杯,并未饮下:“其弟宋谨去年文试也是第十,估计在这方面有所涉及,你不妨先从他入手。至于如何接近,得看你自己本事了。文武状元,你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有了线索,苍仁曲心中暗喜。这不巧了吗?宋谨正好有意拉拢她。
“多谢萧司马指点。”
萧择天将茶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大人。宋家小姐来寻人了。”
“我知道了。”萧择天搁下茶杯,起身准备迎接宋曦。
他走到苍仁曲身旁,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再提醒你一句,一定听我的话,否则,我就派人将你抓回萧武署,你永远都别想出来……喂,你哭什么?”
苍仁曲蓄足眼泪,待宋曦一进门,顿时泪流满面。萧择天不敢怠慢,对宋曦行了个礼。
“萧司马又在欺负我家保镖?哟,阿曲,怎么哭红了眼睛?”宋曦语带调侃,笑眼看待苍仁曲哭红的眼睛,俨然只把她的眼泪当作一乐。
见苍仁曲又故作姿态,萧择天只好配合:“小姐这话说得不对了,分明是她走路不长眼,存心绊我一脚,这么有脾气,我得好好教训一下。”
苍仁曲低声抽泣:“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般拙劣的心思自然引起宋曦不满,她当即批评苍仁曲:“阿曲,你活干得不多,祸倒是没少惹。上次你求我替你讨个公道,这回还得让我亲自寻你,若不是怕你再冲撞了萧司马,我才懒得管这档子事。”
萧择天摆出一副和事姿态,温言劝和:“小姐不必同一个侍从置气,你亲自到我这来寻人,能有这么重情的主子,那是她的福分。这样好了,不如由我派人护送小姐回府,也算是在下擅自留人的一点赔罪。”
宋曦神情缓和,坦然应允:“行,那就有劳萧司马安排。”
萧择天叫来两个军卫护送宋曦一行人回府,其中一人相貌周正,引起了宋曦的注意。
苍仁曲与两名军卫皆策马而行,护在宋曦马车周围,一路开道而行,排场较来时更显声势。
苍仁曲与那名俊朗军卫一左一右随行马车,二人皆容貌出众,各有千秋,并辔而行,引起不少路人侧目围观,
宋曦亦不时掀起帘角,目光落向那位军卫身上,大方欣赏,又细细打量。
马车行至宋府门前,宋曦唤住那名颇有姿色的军卫:“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军卫执礼,恭声回应:“卑职石举兰。”
宋曦微微颔首,眼意含笑:“有劳了,替我谢过萧司马。”
“是,小姐。”石举兰抱以微笑,却让宋曦楞睁了眼。
随即,他驾马扬长而去,身影渐远。
11. 秋院
秋高气爽,广阔的柳巷内,车轮滚滚,宋府马车徐徐前行。
宋谨掀开车帘。秋风吹拂柳条,呼呼作响,也撩起他额前的发丝。
马车途径几棵半秃的柳树,树上大半柳条被粗暴砍断,挂着几枝残肢在风中摇摇欲坠。秋风一吹,又倒下一根。
又是她留下的痕迹。
后厨的火烟,残破的腹罗草,成精的柳树……宋谨默默放下帘子,慨叹自己再次错过一场好戏。
她自以为能做到滴水不漏,殊不知,在她未曾察觉之时,他知道她的秘密,他在帮她保守秘密。
他欣喜,就好像二人的关系,在她浑然不知时,他不动声色拉近了一寸。
不够,远远不够。
苍仁曲,我想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
马车停稳,宋谨刚入府门,宋德的侍从便迎身上前:“公子,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好。”宋谨简单应了一声,手里揣着从东市书集淘来的几本好书,正好顺道去书房。
宋德虽解了他的禁足,态度却依旧冷淡。他心知,宋德不会无故跟他和好,此刻寻他,定然是又遇到了棘手之事。
“尹叔,你可知父亲找我何事?”宋谨望向身边的侍从。
尹叔伺候宋德身边多年,也是看着少爷小姐长大的老人,心眼儿跟明镜似的,他一向认可宋谨的才干,曾几度向他借书供自己孩子学习,对他自有几分回护。
他压低声音:“应与太子殿下有关,老爷神色平和,估计不是什么要紧事。”
“哦,那看来他不生我气了。”宋谨语气淡淡。
“嗨哟,谨公子,老爷怎可能真的怪罪于您?他肯将太子的重任托付于您,代表他一直很重视你。您只要性子别太轴,将来宋家还不得靠您撑起来?”
尹叔滔滔不绝唠叨了一路,宋谨始终未置一词。
尹叔了解公子脾性,公子思索之时从来都不说话,便说明自己的话,至少他听进去了一些。
书院秋景如画。
枫影染红了水面,枫叶飘零,曲水汀步落满朱印,跨越一弯曲桥,便到了枫影水榭。宋德独立其间,正欣赏着秋色。
“谨儿,你来啦。”宋德朝尹叔招了招手,尹叔即刻退出水榭。
“父亲找我何事?”宋谨将书置于案头,不经意一瞥,桌案上摊着他上次宴席时呈给太子过目的账本。
一片枫叶空游水面,漾开圈圈水纹,揉碎了宋德在水中的倒影。
“不是什么要紧事。想必你早已知晓,宴席下毒之人是陆奇。虽然那晚他从旅贲军手里逃脱,不过第二天,就被人扔在了都督府门口。”
宋谨走到父亲身边,水面倒影二人并肩的身影。
“他有交代什么吗?”
宋德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广厦楼已对他剜目断舌,想必是为绝后患。既然种种线索皆指向他们,殿下也只能了结此案。”
宋谨凝望一潭清水,反思道:“此事是我疏忽,阿奇是我带入府中的,未料他竟是广厦楼的人。日后我必当对身边之人逐一细查。”
宋德语重心长地加以教导:“是了,你性子缜密,不该有此疏忽。那日陆奇竟出现在曦儿院子,她不会武功,万幸她机警拆穿了陆奇身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此次没有计较你诬陷之责,你以后更当护她周全,保她平安。”
宋谨与水中倒影对视良久,倒影勾起一抹笑容:“......是。”
宋德说久了,回身落座,端起温度恰好的茶饮了一口。目光扫过案头账本:“账目太子已经过目完毕,你做得很好。那日宴席,你也听到了,王上欲裁减边防军费,充入国库。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有想法,将这部分资产……妥善安置于他处?”
宋谨驻足在他面前,从容分析道:“此事我已思虑多时。这笔资产数额之巨,堪比边、容二州五年税入。如今万邦技术停滞数十载,而交州乃创新最盛之地,任何发明创新,皆需巨额投入。若将这笔资产用于鼓励发明、推动技艺革新,长远之利,不可估量。”
宋德一点就通,毕竟他在交州任职多年,深知宋谨言中之意。技艺革新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周期一长,其中可操作余地自然就大,油水自然少不了。
“不愧是我儿,此计甚妙,回头我便呈报太子。谨儿,你有如此才干,为父定当重用你。说吧,可有什么想要的?”他朗朗笑道。
宋谨不为所动,反而神情严肃,字字珠玑:“父亲,我别无所求,且还是那句话,钱财取自于民,应回馈于民。创新利民千秋,若中饱私囊,故贪得一时私欲,终将损人害己,遗祸无穷。”
宋德笑容微僵,淡定呷了口茶:“……谨儿,你觉得这院子美不美?”
碧水蓝天,秋风阵阵,光影游动,雕栏玉砌,枫红成片,皆框于月洞之中,如诗如画。
宋谨承认道:“当然美。”
宋德目光转向外面的景色:“此地曾是文武八星汇聚的风水宝地,花重金都求不得;这座水榭的一砖一瓦,请用了万邦身价最高的工匠打造;外头那三棵枫树,乃是容州传闻中四季长红的宝树,一株千两,单是每日的护养费用就抵得上一个侍从半年的薪俸。”
他举起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端详着:“这盏茶杯,来自崇州纸蝉玉,十年方得一窑,杯中茶水,取自鲲寿藤百年甘露,向来只供王公贵族。”
宋谨不语,只听宋德循循善诱:“我若不做这些,何来宋家今日光景?你既有此显赫出身,能见到如此美景,安享如此生活,不思量如何守成发扬,反倒终日质疑根本?落在旁人眼中,定要笑你不知好歹。”
最后,他冷漠地将茶水泼在地上。
宋谨面无表情,依旧沉默不言。
父子二人僵持之际,尹叔走了进来,恭声道:“老爷,小姐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听得女儿来了,宋德眉目即刻舒展,抬手示意道:“让曦儿进来。”
宋曦满面春光,迈着愉悦的脚步走了进来:“父亲!听说您在这里,我就来了。诶?阿谨也在,真是巧了。”
“嗯。”宋谨应了一声,退却两步,给她让了条道。
“找我做什么?”宋德将茶盏置于桌上,语气温柔。
宋曦大方落座,又审时度势为父亲沏了新茶,向他撒娇道:“父亲。女儿前几日我在都督府看上一个军卫,想将他招进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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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的贴身侍卫。”
宋德舍不得说重话,只能面露无奈:“太子开始对你另眼相看,你倒还想着玩闹?再说了,我特意为你请了萧武署的高手,连萧司马都认可她的身手,难道还不够护你周全?”
宋曦撅了撅嘴,声音愈发软糯:“多一个人多一分安全嘛。您就放心吧!在太子面前我一定规矩行事。”
宋德面不改色,将茶盏递到嘴边:“我考虑考虑。”
此言一出,十有八九就是成了。
宋曦欢声雀跃:“谢谢父亲!”
宋德瞟了一眼矗立在旁的宋谨,对宋曦道:“你院里的人都快挤不下了,管起来费心费力,反观谨儿这边冷冷清清,你何时挑几个稳妥的拨去他那儿,省得你操心太过,他身边也有人照应。”
宋谨躬身谢道:“多谢父亲好意,孩儿平日简淡已成习惯,身边不需多人伺候,一两个足矣。”
宋曦眼尾轻挑,口头依然保持和气:“阿谨,别这么客气。你院里缺的就是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手下,而我从不担心这些。正好你少了个人,不如我让阿曲伺候你好了,瞧着你对她挺感兴趣。”
宋谨略显诧异:“她身手出众,阿姊竟如此爽快让予我?”
宋曦嫣然一笑,语气理所当然:“我这不是新得了个都督府的侍卫嘛?若两个高手都随我,终将有一个难以尽展其才。正因阿曲身手好,一人可抵数人,有她随你左右,绰绰有余了。”
宋德静听姐弟俩的对话,直至喝完整盏茶,他对宋谨吩咐道:“行吧。既然是萧武署出来的,总不会出了岔子。谨儿,就让阿曲伺候你吧。”
宋谨:“好。”
宋曦见他神色淡淡,忍不住调侃道“阿谨,你平日从不近女色,院里跟和尚庙一样无聊,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有什么癖好,这会儿放个姑娘进去,你多了解了解姑娘家,整个人总不会无趣了。”
宋谨:“……”
今日宋曦没有出府,苍仁曲陪同后厨的成姨去果园摘了一天石榴。回来的时候,她特意给小诗带了俩又大又甜的石榴。
小诗回屋,一眼看见自己桌边放着两个石榴,神色复杂。
“阿曲。”她唤了一声。
苍仁曲面色开朗:“今日我陪成姨摘了石榴,给你捎了俩,快尝尝看,可甜了!”
“小姐这边准备招个新侍卫。特让我传话让你收拾一下行李,择日去谨公子的院里伺候。”小诗一字一句像冰凉的水,泼灭了苍仁曲的热情。
苍仁曲愣住,马上一副难为情的表情:“啊……怎会如此……”
小诗加以询问:“你最近惹到小姐不高兴了?”
苍仁曲认真反省一通,语气变得柔弱可怜:“可能……可能因为前些天陪小姐去了一趟都督府,我……不小心冲撞到了司马,被她训斥一顿。”
“这样啊……”小诗将一个石榴分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宽慰,“别太往心里去。小姐还说了,如果以后你勤回来走动,会有机会回到她身边的。”
言外之意,是让她成为下一个陆奇吗?
苍仁曲顿时一笑,眼中放光,语气颇为感激:“放心好了,我不会忘记小姐对我的好!”
12. 夜雨
新侍卫到来当天,苍仁曲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院子。
临走前她瞧了一眼,那名新侍卫便是护送宋曦回来的都督府军卫石举兰。
都督府不比萧武署这样的私人势力,它是国家编制内的机构,人员调动需层层审批,少说也得半个月,而石举兰与宋曦初见不过一周,竟成了宋府侍卫,可见宋德关系够硬。
…
南池水静,倒映着苍仁曲与管家穿行的身影。二人步过一条曲水长廊,抵达宋谨的别院。
宋谨院子规格与宋曦相当,内里大相径庭。不似宋曦处堆满名家珍宝,此处所见,几乎皆是宋谨亲手制成的手工巧作。石雕的草木,玉雕的花,榕树下的秋千,栩栩如生的鸟兽虫豸,以及他亲自设计建起的一座匠作坊。
听管家介绍,此处侍从寥寥,缘由是宋谨本人既精于实践又通晓学识。留下的侍从,动手时思维不及他敏捷,论学术时更远逊于他,能不添乱已经不错了。
作为唯一的女侍从,管事便安排苍仁曲独居一室。她的住处紧挨着匠作坊,对窗便是宋谨的居所。
苍仁曲行李不多,房间很快收拾妥当,清扫时,她发现一只木鸟在窗边扑棱着翅膀,身体东倒西歪。她拾起来细看,找到了问题所在——鸟爪关节错位,使它无法立足。凭着学过的三年工程知识,她三两下便修好了这只木鸟。
这时,匠作坊门前,两人激烈的争论声传进苍仁曲屋里。
“这东西又大又重,我怎么可能搬得动啊!”
“公子说这套蓄水装置的核心就四个齿轮,将它们依次取下,拆成几个部件,重量就轻了,搬出去后再重新组装即可。”
苍仁曲从窗户探出头,二人正背对着她。他们面前,一尊一人高的四方铜鼎赫然矗立,鼎身机关繁复,每面的正中心各嵌着一个齿轮。
一名侍从小心翼翼绕开机关,找到了齿轮位置,忍不住脱口抱怨:“齿轮藏这么深,万一弄坏了咋整……你得来帮我!”
另一名侍从扬了扬手里的伞:“公子还等着我送伞呢!你自己快想办法把它挪到场院中央去,眼看就要下雨了,公子正等着这装置的试验结果!”
苍仁曲内心一动,将飞出掌心的木鸟又抓了回来,故意松了翼角的齿轮,朝那二人扔了过去。
折了翅膀的木鸟跌跌撞撞环绕方鼎上方,闯入两名侍从的视野。
“哪来的鸟???”侍从惊呼,抬手一顿乱挥,奈何鸟飞太高,他根本够不着。
另一侍从见状,也举着伞扑赶,伞身不慎打中翼角的齿轮,齿轮脱落,一边翅膀断成两截,木鸟垂直栽进方鼎之中。
“?!”侍从顿时傻了眼,甚至忘记收回了伞。
侍从默默捡起地上的羽翼碎片:“你完了,这会儿别想着给公子送伞了,帮我搬东西,我就不向公子告发你。”
拿伞侍从把脸一横,耍赖道:“谁看见了?除了你,还有谁?有本事你现在就找出个证人来!”
话音一落,他作势要跑,一回头差点撞上不知站了多久的苍仁曲,吓得他警觉地后退两步:“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苍仁曲被他气势吓了一跳:“我…我叫阿曲,是谨公子招来的新侍从,”
在旁的侍从幸灾乐祸起来:“人证?眼前就是!她一来就亲眼看到你打坏了木鸟!”
“打扰了。”苍仁曲当即转身要走。
拿伞侍从立即叫住她:“你去哪!”
苍仁曲平静回应道:“我一新人,按府里规矩,需得见一趟谨公子。”
侍从扔下手里工具,玩味一笑:“行呗!那就一块去!这人交代不清不楚,我需亲自向公子请教请教。”
“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吩咐你理解不清,到头来定要在公子面前歪曲事实,休想拉我垫背!”侍从将他拽了回来,气得实在没办法,决定留下来帮他,随即把伞递给了苍仁曲,“你,去把伞拿给公子。就跟公子说……我拉肚子了!别的多一句都别提。”
“是。”苍仁曲微微颔首,利落接过了伞。
天色阴郁。
书院内,只有宋谨一人,正在收拾地面的书本。
“谨公子。”
听见女子声音,宋谨身形一顿,转过头来,见是苍仁曲。
“是你。管家应该交代过,你可以先安顿下来,不必急着来见我。”
苍仁曲对他院里环境早已了熟于心,趁小诗熟睡的夜里,她几次潜入搜查私产线索,始终一无所获。
“快下雨了,我给您带了伞。”
宋谨反问:“原来的人呢?”
苍仁曲回答道:“他……肚子不舒服,在匠作坊交代完事情后,便将伞交予我了。”
宋谨淡淡应了声,没有过多追究下去:“嗯,伞先放书房里,过来帮我抬书。”
“是。”
苍仁曲放完伞回来,宋谨怀里已有几本书。她见状,便俯身将地上余下的十余本一并抱起。书摞起来高出一头,遮住了她前方的视野。
“?”宋谨走到她旁边,腾出手按住最上方的书:“当心脚下路,不用一口气端走。”
“没事的公子,摔不着。”苍仁曲说到做到,一路稳稳当当将书抬进了书房。
自从初次潜入书房差点被宋谨抓个正着,她便再没偷摸来过这里,且不说这满地的书本陷阱,单是上次带走的那本书,封皮鞋印至今未能清除。
幸亏书房藏书众多,少了一本,宋谨应该察觉不到。
眼下既已确定别处无线索,看来只能从宋谨平日里最常待的书房入手了。
宋谨数着书桌上的书本,确认数目无误,随意提了一句:“很好,这次一本不差。上次收拾的时候有本书不见了,许是野猫叼走了。”
苍仁曲:“……”
宋谨望了她一眼:“阿曲,既然阿奇不在了,你去把书找回来了吧。”
苍仁曲追问道:“公子,那本书很重要吗?”
“虽不是什么重要的书,但野猫这次偷了书,下次说不定会偷了别的。”宋谨将几本书递给她,语气平和,“若实在寻不回,就将府里的猫全部清理干净,一只不留,永绝后患。”
苍仁曲指尖单单抠着书脊,神色凝重:“......我会尽量找到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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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书。”
“嗯,随我把书放到书架上。”
苍仁曲照着他的要求,将书籍归类到书架上。架上陈列着经典典籍,亦不乏市井流行的志怪、传奇之类,足见宋谨阅读兴趣十分广泛。
府中人言,宋德建府之初,仅将书院作为品茗赏景之地。宋谨是府中最勤学之人,自他到来,房中堆满了书,放不下了,逐渐挪到书院里去,后来他常驻在此学习,久而久之,这里总算有了书院的样子
按理来说,宋谨应自幼长于宋府,可从众人的口吻里,皆强调他“进了宋府”……这点着实耐人寻味。
明明只有三口人的宋家,在苍仁曲看来,像扑进了一张悬疑的网,越是往里深究,这张网反而越来越密。
宋谨放完几本书,经过苍仁曲,绕到她的另一边:“阿曲,你可知那都督府的军卫是什么来头?我本打算向阿姐要人,谁成想她竟主动将你换了过来。”
苍仁曲揣摩不透他言中之意,据实相告:“我只知道他是奉萧司马之命护送小姐回来的。此人姿容出众,小姐……似乎对他颇为青睐。”
“这个军卫既是萧司马的人,你可认识?”宋谨不紧不慢地问着,回桌拿了几本书。
“不认识。”苍仁曲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公子,我与萧司马初见于宴席之上,此前也从未见过。”
宋谨见苍仁曲手里空空,又将几本书塞入她手中:“我这也是关心阿姐。阿姐心思单纯,身边最易被人安插眼线,那晚潜入她院中的刺客便是明证。父亲嘱咐我要保护好她,难免要多留个心眼。”
苍仁曲浅浅一笑,稍稍拉开几步距离:“姐弟情深,实在令我羡慕。”
滴滴哒哒,雨打屋檐,阴云淹没了余昏,书房瞬时昏暗几分。
苍仁曲加点了烛火,暖光照亮书房,熠熠生辉。
“公子,外面下雨了,放完了书便早些回去吧。”
“现在回去为时过早,等雨停吧。”
宋谨回房一向很晚,苍仁曲不好多说什么。
“……是。”
放完手里最后一本书,她将目光放在面前的一排书架。
架上陈列着一排《边州奇谈》,此书由边州都护府一位闲职参谋所著,将边州的真人真事改编成志怪故事,夸张痕迹明显,却在边州以外的地方大受欢迎。
宋谨一言不发盯着她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对这些书感兴趣?”
苍仁曲从容说道:“是啊,这是我少时追看的课外读物,没想到已经完结了,里面的故事精彩绝伦,可惜边州隔着一道巉岩天障,偏远至极,我一直未曾去过。”
宋谨神色微妙,来到她身边,取下第三册《边州奇谈》,漫不经心翻动几页:“你看过?可还记得多少?”
苍仁曲起了兴致:“后面几册虽未读完,前面情节我还记得。比如公子手中这册,讲的是边州有一种无形烟怪,平日喜伪装成一颗野草,诱使百姓用它生火,而其吐出的烟气则会败坏食物。这烟怪的原型,便是府里随处可见的腹罗草,听闻公子平日对腹罗草呵护有加。”
宋谨神情一滞,指尖停顿在纸页上。
13. 身份
“你没去过边州,竟认得这边州的奇草。”宋谨意味深长盯着她,缓缓合上书本。
苍仁曲从容直面他的审视:“公子别多心,我只是对书感兴趣,深入了解一些,知道个名字罢了。小说终究是虚构,腹罗草害人之说,还未可知。”
“这腹罗草……”宋谨笑意微冷,索性向她摊牌,“它确实有害,阿曲,你知晓了我的一个秘密。”
苍仁曲眸光一颤,未料到他竟如此坦率。
“……公子,我会保密的。”
宋谨将那册《边州奇谈》物归原处,目光再度锁住苍仁曲:“那么,公平起见,我也说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苍仁曲神色坦然:“公子,这你可说笑了,早在入府前我接受了背调,能有什么秘密?”
宋谨靠着书架,随意架起了手:“宋府向来只收案底清白之人,可是阿曲,你曾是死囚,父亲竟然还破例招用了你。”
“?!”苍仁曲呼吸一滞,被他的一席话逼靠在书架上。
宋谨只手按住她的脖子,手心掌握着她跳动的脉搏:“告诉我,你当时犯的是什么罪?”
“我……”苍仁曲喉间一紧,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曾举报许州刺史贪墨,被冠以诬告之罪打入死牢。”
记忆霎时紊乱,宋谨的身影在她眼中扭曲,变成了萧良山,他的话一遍又一遍萦绕在她的耳畔:“仁曲,你如今的身份,是用一条命换来的。王上下令赦免她的死刑,不过这人没挨住,已经死牢里了。”
“你怎么出来的?”宋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而他的话又将她推向过去。
苍仁曲鼻头一酸:“我的父母提供了容州刺史贪墨国库的证据,将我救了出来,后来他们被许党灭了口。”
记忆再度闪回萧良山的话——“萧武署已将她家料理干净。此后,你便是姜安曲,这个身份你可以放心用了。”
苍仁曲瞠目微笑着,眼泪淌了下来。
她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表达此刻心中的恨。
她恨这个姜安曲,恨她们一家人,恨自己软弱,软弱到只能用仇人的身份活下去,苟活于世,逼着她承认自己父亲莫须有的罪行。
诬告之人以诬告之功走出大牢,受诬之人成了累累白骨。
一字一句从她嘴里吐出,唇枪舌剑对准自己的父亲,也攻击着自己,鲜血淋漓。
或许,真正的苍仁曲早已死在牢狱之中,走出大牢的苍仁曲,活成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泪珠滚落的那刻,宋谨瞳孔抽动一下,钳制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他看着她冷静又随意抹干了眼泪,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我会保密的。”
“谢谢公子。”
“你的家人行大义赴死,许是父亲心慈,招你入府以作体谅,既然来了,有机会我带你见识见识你父母的大义之举。”
苍仁曲心有预感:“什么意思?”
宋谨对她卖了个关子:“以后你会接触到的。”
苍仁曲不置可否,虽不知宋谨在打什么算盘,但眼下唯有顺势而为,才是深入此局唯一出路。
一室寂静,窗外的雨停了,听得见一两声残滴砸落在地。
“公子,雨停了。”苍仁曲提醒道。
“这么快……”宋谨望着桌上的书册思虑抉择,“那便回去吧,我得看看那套装置的成果。”
秋雨过境,满院清寒。
屋门一开,苍仁曲瞬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在身子骨硬朗,衣衫单薄也无大碍。瞥见宋谨亦是如此,她料想这等寒气,于习武之人确实不足挂齿。
此刻她满心所想,全是院中那尊令人好奇的方鼎。
走了几步,苍仁曲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公子,院里摆放的那个装置是什么?”
宋谨语气听起来与秋风一样冷:“一个蓄水用的装置,叫璇源鼎,”
璇源鼎,苍仁曲略有耳闻,是赤武帝在位时期创造的一种蓄水装置。
赤武帝好征战,征战需要大量粮草,璇源鼎的创造破了地域与节气的限制,保证了各地每年粮收稳定。
一个能灌溉万顷的发明,与苍仁曲想象中截然不同,她不禁问道:“这鼎不过一人高,能蓄得了多少水?”
“只是我从别处拿到了机关图纸,造的一个模型而已,实际上的璇源鼎比这个大数百倍。”
“这样啊。”
回到别院。
侍从见宋谨回来了,上前呈递了一份笔记:“公子,公子,您吩咐监测的蓄水数据均已记录完毕,相应结果也都计算出来了。”
宋谨接过笔记,大致浏览了一遍:“嗯,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是。”
宋谨将笔记带回房中,将数据重新验算,又增算了多项记录。原本几个人的算量,他一个人不知不觉忙到了很晚,才完成了一半。
歇息时,他见苍仁曲房间仍未熄灯,便吩咐值夜侍从告诉她,明早练武,在他身边随侍。
…
因昨夜受了凉风,宋谨今晨穿厚实了些,到了广场,正见苍仁曲为他擦拭剑身。
宋谨眉头微蹙:“你没钱添置新衣吗?”
“公子何出此言?”苍仁曲不解。
宋谨直言:“天转凉了,你怎还穿这么少?”
“我不冷,谢公子关心。”
苍仁曲前些日子在医馆赊了沉香木的账,欠下的二两银子尚未还清,从宋曦那的赏头没要到多少,便被调来宋谨这里。
赏钱无多,只能节俭度日。
宋谨从她手中取了剑,剑柄竟是温凉的。
宋谨:“……”
宋谨自顾自练起了剑式,苍仁曲寻了个收势的间隙问道:“公子,近日怎不见您的师父前来?”
宋谨带着点笑意调侃道:“自你刚进来那会儿,三招两式就把于叔撂倒,他老脸挂不住,自请去马场驯马了。”
苍仁曲心中一阵无语:什么老脸挂不住,分明是找个由头去清闲地方摸鱼去了。
“那公子平日的功夫……?”
“师父该教基本都教了,只差实战磨练。”宋谨话锋一转,剑锋也一同指向苍仁曲,“阿奇不会武。阿曲,招你过来,正好当个活靶,让我练练。”
苍仁曲听出他话头里的挑衅,自是当仁不让:“行啊,麻烦公子小心,可别伤着了我。”
刀剑无眼,苍仁曲本想佯装惶恐,奈何宋谨的身手未免让她太过失望,这便是武试第十的实力……?
慢,太慢了。
所有破绽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既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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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仁曲不需还手,闲庭信步地避开道道锋芒,甚至有余地回忆起以前的事情。
“小苍将军,你这剑太慢了点。”许义歌只手背剑,笑吟吟躲开苍仁曲的招式。
苍仁曲步步紧逼,招式愈发汹涌:“你不就比我早生几年,嘚瑟什么?”
“是吗?”
苍仁曲学着当年的许义歌,故意露出破绽。
宋谨趁势追击,剑锋挨到她的脖颈,这一次苍仁曲没有躲开。
“喂!”
宋谨下意识收剑。苍仁曲见状,迎剑而上,剑锋擦破衣领,足下精准绊了他一脚。宋谨重心失衡,顿时跌出去几步路。
最后许义歌对她说了一句——
“专心。”苍仁曲眉头微皱,语气冷得肃穆。
宋谨闻言惊色,恍惚间看到了某位故人之姿。
他握紧剑柄,攻势比方才更加迅猛。苍仁曲收了心神,与他又过了几招。几番交锋之下,清早寒风里,她的身体热了起来。
“谨…谨公子……”一名侍从忽然出声。
宋谨瞥了一眼,来人是父亲的侍从。他骤然收手,额头起了细密的汗。
“何事?”
侍从其实到这里好一阵了。
看着苍仁曲似乎毫发无损,可她手无寸铁当着活靶子被谨公子拿来练剑,着实令他捏了把汗,以为谨公子拿她撒气,生生不敢插话。
“公子,军器监来人将到访都督府,老爷今日事务繁忙,让您代为接待。”
“嗯,知道了。”宋谨只当接下了一桩小事。
这会儿早饭应该做好了,他归剑入鞘,结束了今日晨练。
苍仁曲经过他身边,被宋谨一把按住了肩膀。
“公子,怎么了?”
宋谨立马松开了手,端正神色:“你回去穿多一点……跟我一起去。”
苍仁曲暗喜,没想到宋谨竟带上了她。
“是。”
宋谨身无要职,平常像个无所事事的清闲公子。
毕竟他是宋德之子,文试武举的名次于他不过锦上添花,无需刻意展示自己,资源和人脉都自动送上门来。
无数人千辛万苦搏来的机遇,抵不过他与生俱来的血脉。
都督府门槛之低,如宋谨这般无名无分者亦可信步跨入;诚然,都督府门槛之高,方圆十里军卫巡守,闲杂人等屏息避退,百姓望而生畏。
都督府正堂。
长史正在接待军器监监令,堂下齐聚几位交州科研界的名匠,众人共商要务。
军器监乃五监之一,负责万邦具体军需事宜。监令则统领全监事宜。
“太子殿下现在应都与王上商议国策,听闻交州军备研发有重大突破,特派本官到前来秀止与诸位商谈事宜。”
其中一位工匠与长史交换眼神,率先向监令陈情:“本所的研发小有突破,问题在于……经费见肘,进度难以为继。”
其他工匠皆面露窘迫,赧然附和。
监令通情达理,安抚众人:“诸位大家可先将研发详情陈明,由本官呈报工部,待勘验确为重大突破,经费自然不成问题。何况,负责经费批复的主官,正是宋府尹。”
话语间,长史见到堂外一抹熟悉身影,欣然起身迎接:“说财神财神到!这不?财神爷来了!”
14. 经费
宋谨虽迟但到,众人起身相迎。
监令打量着这位青涩公子,随即侧首向长史探问:“这位是?”
“啊,这位是宋府尹的公子,今日代表府尹前来。”长史这边介绍完,对宋谨引见道,“这位是军器监监令,专程来秀止商讨技艺革新一事。”
宋谨无言微笑,对他颔首致意。
监令眼中闪过讶色:“素闻宋府有位曦小姐,竟不知还有一位谨公子,失敬失敬。”
长史抬举宋谨:“谨公子平日低调,能力不凡,宋府尹对他极为重视,否则也不会交付如此重任。”
宋谨不形于色:“长史大人谬赞,在下实不敢当。还请继续正事。”
监令切回正题:“言归正传,工部眼下风向明确,研发首重实效。能多快产出,便有多大机会通过审批。”
一名工匠问道:“不知这个‘快’具体是多久?”
“成果落地,至多五年,工部那边方有把握。”
工匠们闻言惊色。
监令叹息一声,道出原委:“去年许、边二州贪墨大案致使国库空虚,工部迫于户部压力才立此新规矩。研发若拖得太久,国库消耗实难支撑。”
宋谨直言:“此事或有余地,交州财政已承接许、边二州的涉案资产,正好可作研发之用。”
苍仁曲站立宋谨身侧,默默听着一切。
监令眉毛微皱:“这笔钱能动吗?本官听闻太子殿下任职交州都督,是奉王上之意将这笔钱收归国库。”
长史语气沉稳:“款项之事,诸位尽可宽心。太子殿下在应都奏对,王上首肯只是时间问题,眼下要务在研发本身。”
宋谨表明立场:“研发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若只求速成罔顾规律,无非于揠苗助长,钱投了也是白投。”
一名工匠深以为然:“赤武帝时期,像璇源鼎,蒸燎弩这等国之重器,都是花了数十年呕心沥血制才成。”
监令思索片刻,放宽口风:“几位大家的项目若能比肩赤武帝时期的潜力,朝廷倾力支持自然不在话下。”
长史欣然道:“交州技艺冠绝万邦,超越前朝并非难事。既如此,便有劳诸位大家,将项目方案取出,让我等一同参详。”
大匠们的学生各自将方案呈予在座诸位,人手一份。
“真如长史所言,项目根基扎实,构思新颖,大有可为。工部见了,定会酌情通过。唯独此册,”监令单拎出来一本,“初衷是好的,但是兵部资源全民化,太过危险,触及根本。”
宋谨正凝神细阅监令手中那卷项目,始终未置一词。
负责该项目的工匠解释道:“监令,偃人用于民生已有成例在先,此案确保毫无杀伤,且成本低廉,效率远超寻常,万民得益,请您明察。”
监令正色回绝:“涉及万邦安危,岂可轻授于民?由官府统一管辖,保万无一失,也是为了民生社稷。”
工匠张了张口,似想再争,最后只能无力妥协:“是…是……”
长史目光转向宋谨:“谨公子,您看完了吗?”
宋谨抬了一眼:“快了。对了,有一个问题我忘了问。”
“您说。”
宋谨转而问向监令:“这些项目呈报上去,工部最多通过几个?”
监令回答道:“此次情形特殊,经费既然从地方上拨款,按道理来说,只要地方承担得起,数量上没有限制。”
“既如此,经费一事,我还需与家父商议。这些项目也需再看一看。”说罢,他将那沓文书递给一旁的苍仁曲。
监令语气热络:“好说,好说。只要府尹这边敲定,工部那边不过是走个过场,尽管放心。”
长史对宋谨道:“谨公子,此项目已由府尹大人挂职监使,日后还请您代为督促,多费心了。”
“嗯。”
宋谨还在后头议事。
苍仁曲抱着文书先行出府等候马车。她随手翻开几页,其中天马行空的构想,只在她上学时略有耳闻。这些设想概念完整、逻辑自洽,连数据也严密得无懈可击。
她内心讶然,交州技艺竟发展到了如此程度。
“你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项目动笔之前,为何不先摸清军器监的红线?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你心里没数吗!现在项目黄了,经费没了,这东西白干一场!”
前方停着一辆马车,里头的工匠正在对他的学生撒气。
“对不起师父……”
“今天害我丢尽老脸,以后你别想着出师!”
马车在学生哭嗷叫喊声中滚滚远行。
苍仁曲翻开了那份被监令否决的项目文书——关于民用偃人生产线的方案。
“……偃人能将人力从重复劳役中彻底解放,提升效率、节约成本。将来实现偃人量产,造价大降,可使偃人走入寻常百姓家,万家有机枢,户户得助力……”
……
三年前。
苍仁曲拿着勺子,对桌上的玉琼羹望眼欲穿。
“阿曲,这可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怎么不吃?”许义歌催促道。
“舍不得吃。”
“为什么?”
苍仁曲怨声载道:“小时候一碗玉琼羹三钱一碗,自从上面规定民间作坊不得私制玉琼羹,如今一碗竟涨到了百钱。”
许义歌咂咂嘴:“要我说,你得这么想,寻常百姓能吃上一口,那可是天大的面子,说出去,可就成了身份的象征。”
苍仁曲愤然摔勺:“百姓百姓,玉琼羹是百姓发明的,不许百姓经营,让百姓吃不起,还反让百姓以此为荣?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义歌被她举动惊了一跳:“有你这张嘴,父亲的官帽迟早不保。”
“饮玉琼羹原意求财,它却变成了掠财之物。”苍仁曲斟酌半晌,还是举碗喝了一口,“味道果然变了。”
“权力分走了一杯羹,味道自然有所不同。”许义歌晃了晃手中一干二净的碗盏,笑的意味不明,“不过这权力的滋味……确实新奇。”
“阿曲。”宋谨隔着车帘呼唤她。
“公子何事?”苍仁曲不紧不慢地行驶马车。
“一路上你都没怎么说话,有心事?”宋谨语气波澜不惊。
“公子,我话一向很少。”苍仁曲也语气淡淡。
“是吗?”宋谨声音慢慢贴近,苍仁曲似乎听到了帘后的呼吸,“看你对我话挺多的。”
苍仁曲不自觉身子前倾,陪笑着:“可能公子让人看着面善,让人情不自禁话多起来。”
帘后的人沉默了。
苍仁曲语气带着几分故意:“公子怎么不说话?男子不都爱听这样的玩笑话吗?”
宋谨即声反驳:“谁吃这套你逗谁去。”
“好,我不说了。”苍仁曲吃了爽。
宋谨冷不防掀开车帘,探出身来:“话既出口,你且说说,我究竟哪里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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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仁曲转头,宋谨的脸近在咫尺,一双浅墨色的目光正灼灼盯着她,对视片刻,苍仁曲便回头继续驾车:“公子若想听些赞美之言,我能为您说上一路,保证字字从心。”
宋谨望着她背影,问道:“那阿曲吃我这套吗?”
苍仁曲攥紧缰绳:“公子,我不饿。”
“……”宋谨轻咳一声,放下了帘子。
不得不说,宋谨长着一副贵公子相。
眉淡细长,睫如鸦羽,薄唇衬着挺立的五官,阴柔中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与生俱来的权贵带给他一种矜贵气质,周身透着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人中龙凤,生活在与众生迥异的环境,世俗罕见,一眼难忘,何况与他咫尺相视。
她的心不可避免漏跳一拍,时刻想着——
刮烂他的脸。
夜晚,宋府。
苍仁曲将今天的项目文书抱至书房,整齐置于案头。
宋谨拿起其中一本,嘱咐道:“去我房里,将璇源鼎的笔记取来。另外,寻大莱要今日的记录,一并带过来。”
“是。”
返至别院,苍仁曲第一次进入宋谨房间。
满屋沉香,苍仁曲不自觉心神一松。满墙书柜倚于东墙,轩窗之下仅设一桌一几,是宋谨平日观景品茶之处。
越过折屏,宋谨竟将书桌放置于床前,案头摊开着璇源鼎的笔记,上边密密麻麻皆是批注,底下还垫着几页演算草稿。
府中人言谨公子勤学,果真名不虚传。
苍仁曲收拾好草稿,将书桌整理干净,离开时随手翻看宋谨留下的笔记。
眼花缭乱的数据,公式,推理,计算……隐约间头发好像掉了几根。
……头疼。
不禁让她回忆起为了备考文试而苦读工程的时日。
苍仁曲先回房取了宋谨遗失的书,又转去匠作坊找到了大莱,大莱正在修理昨天那只损坏的木鸟。
苍仁曲上前招呼,用了府中侍从平日对他的称谓:“莱哥,公子吩咐我来取今日的记录。”
“喏,在那。”大莱眼皮没抬一下,指了指旁边用零件压着的两张书纸。
苍仁曲轻轻取下两张书纸,随口一问:“莱哥,公子做这些璇源鼎的记录,是有什么用处吗?”
大莱随口解释道:“没什么用,公子单纯感兴趣而已,外面的大人物知道他有这个喜好,上赶着给他送礼。”
苍仁曲闻言一惊:“璇源鼎乃是国之重器,关乎万邦机密,竟能当作寻常礼物送来送去?”
大莱倒是习以为常:“以公子的身份,璇源鼎的图纸在他眼里,与这只木鸟玩具无异。”
大莱装上木鸟的一边翅膀,木鸟振翅而飞,却往左边歪斜。
他不禁疑惑:“咦?怎么回事?我分明仔细校验过左右重量,分毫不差才对。”
“少了一根羽毛。”苍仁曲道明。
大莱断然摇头:“不可能,图纸上就是三十一根,我亲自数的,不会差。”
“其实有三十二根。”苍仁曲一边说着,将昨晚熬夜制成的一小片钢羽放在桌面上,“有一根钢羽藏在齿轮与翅骨的夹缝里,肉眼难辨。莱哥若不信,检查一下左边翅骨就知道了。”
大莱半信半疑,待他仔细查验完木鸟左边的翅膀,苍仁曲已经离开匠作坊,桌上还留着那一小片钢羽。
真如她而言,确实有三十二根......
16. 送暖
宋谨别院。
苍仁曲刚回来,撞见一个略为眼熟的男子在院里四处走动。
那人见到她,径直上前问道:“你就是阿曲姑娘?”
“我是,你找我?”苍仁曲回应道。
“我是曦小姐的侍卫,叫我阿兰便好。小姐惦记着你,近日转凉,特地让我送来给你添件衣裳。”石举兰说完,将手中的衣物递上前去。
那衣料触手生温,品质极佳。苍仁曲受宠若惊:“这……我早已不在小姐身边伺候了,这如何使得?”
石举兰解释道:“这些天你穿得单薄,小姐岂会不知?她心善,既看出了你的难处,这份心意,你收下吧。”
苍仁曲接过衣物,声音有些哽咽:“小姐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石举兰笑眼微眯:“阿曲在府中吃饱穿暖,萧大人也能省心了。”
“!”
苍仁曲默不作声,盯着他好一会儿,石举兰依旧笑得温和。
好个石举兰,原来他就是萧择天安插来盯住她的眼线。
苍仁曲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随口问道:“我上次陪谨公子去都督府,怎么没看到萧大人?”
石举兰几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萧大人去沿岸巡视去了,需过段时日才能回来。”
“你来找我,只为了送衣服?”苍仁曲忽然停步,转身直视他。
石举兰压低声音:“萧大人有句话托我给你传话。自从入了府,曦小姐一直缠着我,脱不开身。今日可算找了个机会得以来此。”
苍仁曲神色一凝:“什么话?”
“假以时日,中秋为期,圆夜融江,高灯船聚。”石举兰陈述完,干咳了几声。
苍仁曲:“……”
她明白萧择天用意,无非是让她在中秋之夜,于江上灯船递交给他情报。
但这话整得……跟夜里私会一样。
这个萧择天,怎么总做出一些令人误会的言行,难道没人来管管他吗?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来这一趟,阿兰。”苍仁曲礼貌回了个微笑。
“分内之事,日后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石举兰还以微笑。
“?”
苍仁曲笑容一僵,只见不远处的秋千旁,宋谨目睹着这一切。
石举兰顺着苍仁曲的视线回头,看见了那道不知驻足多久的身影,随即收敛了神色,恭敬道:“谨公子。”
宋谨经过他的身边:“阿姊有事找我?”
石举兰似乎早有准备,从容应答:“不是什么急事。方才正说起天气转凉,曦小姐挂念您,特命在下来问一声,秋冬的衣裳可还够用?是否需要为您添置几件新衣。”
宋谨瞄了一眼被苍仁曲掩藏在身后的衣物,继而看向石举兰:“不必,替我回谢阿姊。”
“是。”石举兰不再多言,随即离开此地。
苍仁曲想将书交给宋谨,而对方只丢下个背影,直接回了房。
苍仁曲只好先回去披了件大衣,再次携书前往。
宋谨披了件毛领大氅,一开门,苍仁曲愣在台阶上。
“……”
二人视线相撞一瞬,苍仁曲默默收回自己迈出的那只脚。
宋谨走下来,不等她开口,递来一个钱袋:“拿着。”
苍仁曲一时错愕:“公子,这是......?”
见苍仁曲接下钱袋,宋谨面无表情略过她离开:“你抵给医馆的积蓄,另外赊给医生二两银子不用还了。”
手中的钱袋热了起来,苍仁曲追上他,问道:“公子,您怎么知道我在医馆欠了钱?”
宋谨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医馆近来开支巨大,你一个人,竟在账面欠下数百两。管家将此事报给了我。”
苍仁曲一脸懵逼:“???”
宋谨的语气同面色一样平淡:“派人调查发现,有个医师假借宋府之名进药,向外倒卖中饱私囊,人现已拿下。医馆账面向来没有侍从以个人名义挂账,除你之外。他都将那些黑账记在了你名下。”
苍仁曲满脸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谨语气缓和些许:“以后你所有的开支,如实记我账上即可。”
苍仁曲面露感激:“谢谢公子,您和曦小姐的善心,阿曲感激不尽。”
宋谨一时没有接话。
二人到了书院,苍仁曲为宋谨打开书房门,身后才传来他毫无波澜的声音:“阿姊送的东西,都是顶好的,莫辜负了她对你的一片心意。”
“公子这是什么话?我的心自然是向着您的。”苍仁曲不紧不慢点起了书桌上的灯火。
宋谨取下毛领,转身走向书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给你的,比起阿姊,根本不值得一提。”
“价值几何,在于受者之心。曦小姐即便赠我锦衣玉食,若闻我欠下百两巨债,也未必肯信我清白。与我而言,还不及公子为我追回的一个钱袋热乎。”苍仁曲点亮最后一处角落,整个书房豁然明亮。
宋谨沉默,许久才回了一句:“嘴倒是巧。”
苍仁曲默默将买来的书安置在书架上,接着凑到宋谨身旁:“公子,我有一事想问。”
“说。”
“昨晚你让我算的东西,与我父母有什么关系?”
宋谨随手从架上取下一沓账册:“关系不大,试试你算术功底罢了。”
“?”
测算术水平?那晚的稿纸堆得她几乎拿不住,睡觉都感觉头晕眼花,他拿着个就为了测她的算术水平?
苍仁曲面上微笑,内心气得牙痒痒。
宋谨神色平静地抽出一本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父母做工地方的账册。”
苍仁曲接过来一看:“八珍窖?我父母之前做工地方叫陈珍窖,早就关停了。”
宋谨轻描淡写道:“换了个名字而已。”
苍仁曲如鲠在喉,手心不自觉发出冷汗。脑海嗡的一声,她手上的账本,墨字竟如水纹般扭曲、消散,而后重新凝结,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本文书。
这是她顶替姜安曲身份之时,萧良山曾递给她的东西。
“这是姜安曲一家的情况,你熟悉一下。”萧良山在一旁喝着茶,语气悠哉。
苍仁曲依言翻开一看。
姜安曲是个老实本分的研读学生,其父母在官营作坊“陈珍窖”做工,因被指认偷工减料而罢职。
陈珍窖是容州官府特许专营玉琼羹的作坊。姜安曲举报容州刺史利用陈珍窖贪墨国库,被押送应都打入死牢,父母交出关键证据,坐实刺史罪状,陈珍窖随之查封。
“陈珍窖虽然封了,但是老板吴任没有被追究,他转到交州做生意,宋府尹对他倾囊相助,不到一年他做成了交州的大粮商。”萧良山解释道。
当初苍仁曲不明就里,现在只觉得细思极恐。
陈珍窖何曾被真正查封?它能改头换面继续经营,甚至将手伸到了交州!
这背后的网,究竟有多大?
她做足心理准备,翻看账册的第一页。
那是一纸代理状书,批许的签名上,她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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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容州刺史的名字,也就是她的父亲——许昭。
第二页,日期于去年年初,玉琼羹售价高达三百钱一碗,近乎平民半月收入,而陈珍窖一月的收支竟逾百万。
苍仁曲瞪大双眼,越往后翻,收支数额越来越大……
“啪啦!”碗盏碎地,爆出清脆声响。
苍仁曲吓了一跳,循声来到父亲房门前,正见许义歌端着满盘碎瓷片,轻轻带上了门。
“哥,发生什么事了?”
许义歌面色沉着:“父亲胃口不好。”
“以后别再我送玉琼羹!”门内传来父亲的怒吼。
至今回想起来,苍仁曲仍然心头一跳。
她的父亲一向温和,她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脾气,乃至摔碗泄愤。
我的父亲,他不是贪官。
“玉琼羹怎么了?至于发这么大火吗?”苍仁曲不解。
许义歌叹了口气:“他气的不是这玉琼羹,而是送来玉琼羹的陈珍窖。”
指尖划过账面每一个数字,都在直面一个冰冷的事实……
可苍仁曲始终坚信着——
我的父亲,他不是贪官。
可是……
真的吗?
真的如此吗?
苍仁曲更加不解:“可陈珍窖是他着手操办起来的……”
许义歌满脸无奈:“连你都这么想,难怪父亲愁的头发白了几根。”
苍仁曲翻页速度越来越快,纸页翻飞,如同父亲那年迅速苍老那般,快得触目惊心。
我的父亲,他、不、是、贪、官!
“撕啦——”苍仁曲猛地反应过来,纸页被她撕出了一道口子。
一室寂静。
宋谨:“……”
苍仁曲放下账册,连忙抱歉:“对不起,公子,我看着急了……”
宋谨似乎没注意到她方才的失控,淡淡开口:“只是旧账,先让你熟悉一下。”
苍仁曲面露镇定:“公子需要我做些什么?”
宋谨指了指满满一沓账册:“这些,全部都需要重新核对一遍。”
苍仁曲呆呆望着这浩如烟海的工作量:“公子,这些……往常都是您一个人完成的?”
宋谨微微摇摇头:“八珍窖自有账房打理,拓本送此留存,我平日并不翻阅。”
苍仁曲小心翼翼追问道:“那……怎么要突然核对了?”
“八珍窖在交州经营不善,即将闭窖。因其资产数额巨大,户部需介入核查。这些,便是要递交的全部账目。”
苍仁曲暗吸一口凉气:“意思是我一个人要对付户部所有查账的眼睛?”
宋谨宽慰道:“你连璇源鼎这么复杂的东西都搞得定,足见心思缜密,行事万无一失。应对账目,对你而言不算难事。”
苍仁曲哭笑不得:“公子……璇源鼎是一回事,管账是令一回事,你这好比让一个刚上手的厨子去修花剪草,简直在乱来嘛。”
宋谨解释道:“在这里做事,讲究一专多能。你多精通几样本事,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能多条门路。”
苍仁曲冷嘲一声:“公子可真勤俭持家。这么看来,在你手底下干活的人比驴还累,待遇属实一般。”
宋谨眉眼轻挑:“竟没发现你嘴皮子这般伶俐?前面还说心向着我,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苍仁曲沉了口气,强行将怨艾压抑在心:“抱歉,公子,恕我冲撞了。”
宋谨:“……”
二人之间再也没有对话。
17. 吵架
苍仁曲专注地核对账目。
宋谨的书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其实他希望苍仁曲与他多拌几句嘴,可惜自己不经意间点破了二人的身份。
默契的敏感,让两人拎清了各自的立场,不再多言。
主仆有别,他知道,她也知道。这层关系像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
隔阂始终存在。他望不穿她真实的模样,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跨越它,即便主动示好,她想必会欣然迎合。
可他明白,那绝非她真心实意。
宋谨终于坐不住,霍然起身:“走了,回去。”
苍仁曲眼光诧异:“公子,还未到您平日回去的时辰。”
“这些以后慢慢看,早些歇息,休要觉得我苛待了你。”宋谨快速披好毛领准备离开。
苍仁曲沉默片刻,反思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必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宋谨亲自打开了门,寒冽夜风扑面而来,安抚着他方才无端生起的躁郁,同时也冰冷了他的语气:“但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人。”
苍仁曲:“……”
贵公子当久了,宋谨差点迷失自我。
他并非生于宋府,十二岁那年,才被宋德接回府中。
自那时起,莫名的恶意如影随形,明明与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只能忍辱负重,如同这腹罗草一样,平平无奇,无人在意,无人怜惜,卑躬屈膝地活着。
终于,先夫人去世,他摆脱了束缚,宋德开始对他另眼相看,府中上下像才认识了他,渐渐学会闭上嘴巴。
他在府里种满了腹罗草,总算有人意识到这是谨公子珍爱的植草,开始重视它、呵护它、怜惜它。
如今的侍从,在他面前不说任何忤逆之话,不行任何忤逆之事。
可他们为何不说?为何不做?
他毕竟是看人眼色活过来的人,他一清二楚。
晨早的风,依旧带着那晚的寒意。
宋谨不知度过多少这样的时日,纵然今非昔比,唯有此时,他仍最享受这独自练剑的时分。
“公子,该练剑了,给。”苍仁曲笑容如常,把剑平递给他。
他一步步攀爬至今,有的是权力能轻易让任何冒犯之人付出代价。
那一晚,他却选择了反省……
因为她并未说错。
“公子?”苍仁曲见他愣神,轻声唤道。
宋谨心下恍然大悟。
他只是困在“谨公子”这层身份久了,习惯将一切逆耳之言视作忤逆。
他逐渐忘了,忠言逆耳利于行。
于是,他接过了剑。
“嗯。”
……
都督府。
苍仁曲随宋谨再次到访此地,代表府尹敲定上次项目一事。
她怀中抱着宋谨父子最终议定的文书,步入正堂,仅有监令一人。
监令见人到了,迎上前从容一礼:“谨公子,长史眼下正被要务缠身,一时过不来,由本官先在此接待。”
宋谨了然,开门见山道:“久等了。回去与家父商议后,认为以此三项潜力最佳,不知监令意下如何?”
说罢,苍仁曲将三份项目文书递予监令。
监令将目光投向其中一份文书,正是他那日正是否决的民用偃甲方案。
他举起那份文书,沉声提醒道:“公子,此策有风险,下官早已明确驳回,若执意呈送工部恐有不妥。”
宋谨面露无奈:“那位大家直接找了家父。家父亲自阅后,认为大有可为,特意交代下来。”
听闻是府尹之意,监令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宋谨继而说道:“记得监令大人此前说过,只要家父这边敲定,工部那边……不过是走个过场。”
监令干咳一声,终是妥协下来:“……我尽量中秋前上呈给工部。”
“劳烦了。”
监令从善如流地拿起那三份文书:“按规章,这些需先呈送长史过目,方合乎章程。”
宋谨随口一问:“什么事情让长史如此头疼?”
监令先行一步:“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苍仁曲跟随几人的步伐,到了议事堂。
议事堂熙熙攘攘,长史被几名军官围在中间,众人七嘴八舌,让他忙得焦头烂额。
长史一面应付,一面扬声道:“诸位反映的问题,节后必当禀报!眼下临近中秋,诸事都需延后处理。”
一名军官面色铁青:“大人!现有军需被倒卖至岛州倭寇之手,军中必有内鬼!此事必须急查,切不可再拖啊!”
长史身边的属官面露不耐:“节前一律不受理新政务,此乃惯例,现在谁还管这档子破事!就不能等节后再呈报上来吗?”
趁二人争执间隙,监令将三份文书呈给长史:“大人,这些是已经敲定好的文书,需要您签批。”
长史不胜其烦,随手将文书按下,看也未看便对他低声道:“去找文官拟好条文,再拿来给我画押。”
监令得令,即刻去寻文官办理。
军官继续争论:“大人!萧司马那边正等着回信呢!”
长史放缓语气:“此事我亦无能为力。若前线确实吃紧,让司马行文陈明情况,这边自然会酌情增调军需。”
“大人,这好像不是重点……”
长史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推诿:“萧司马此去巡视,首要职责是确认沿岸防线安全,防线无恙,他的任务便已成了。军需泄露虽为后患,但需按轻重缓急处置,眼下未到解决时机。”
“隐患已上报呈明,正应趁热打铁!若错失良机,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长史冷冷反问:“既说要查,现在有明确线索了吗?”
副官义正言辞:“没有,正等您下令去查。”
长史质问道:“没线索我怎么给你下令?”
副官辩驳道:“您不下令我们怎么去查线索?”
长史神情不悦,声调陡然拔高:“有了线索再找我下令!”
副官一怒之下掀翻旁边的凳子,众人上前拦住他:“没您的命令我们怎敢擅自去查!”
长史指着他怒吼:“都说了查到再找我下令!”
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宋谨冷冷看戏,苍仁曲则目瞪口呆,且除她以外,大家似乎对这等场面习以为常。
她暗自排腹,父母从不许她靠近公务场合,难道是为了不让她见识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监令从文官那取了拟好的条文,谁料一回来,一把椅子迎面朝他飞来!
他当即灵活闪身,椅子还是狠狠砸中了他的脚趾。
“嘶…嗷!”监令吃痛,只得一瘸一拐走到长史面前,将条文放下。
长史怒指着军官,对左右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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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个人带出去!”
军官骂骂咧咧,甩开欲上前架住他的众人,随后自行离开了议事堂。
长史在文条上签字画押,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对监令和颜悦色:“本官今日约了饭局,监令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去?”
“大人这手头上的事务,不做了吗?”
长史满脸晦气,吐槽道:“被这么一闹,哪还有心情办公?本官若还留在此处,萧择天的鹰犬必定再来纠缠,没完没了!”
监令欣然安抚道:“那下官就承蒙大人邀约,吃饱喝足再来。”
“走!”
监令目光转向宋谨,客气相邀:“若谨公子得闲,不知可否赏脸一同前去?”
没等宋谨回话,长史先一步阻止道:“诶,此举不妥。府尹早有交代,不让谨公子掺和应酬往来。”
监令微微吃惊:“这是为何?”
宋谨淡漠一笑:“我也不知,许是家教如此。”
长史无奈摇了摇头:“府尹真是……以公子之才,早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却还是对你管教甚严,反观曦小姐随心所欲,府尹也从不过问,着实令人费解。”
苍仁曲仔细观察宋谨的反应,只见他目光微垂,神色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家父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也罢,此事本官也不便多言。谨公子,后会有期。”长史含笑作别。
“大人慢走。”
完事,苍仁曲随宋谨也离开了都督府。
宋谨前脚刚踏上马车,后脚便沉声下令:“去研枢院。”
苍仁曲一愣,攥着缰绳迟迟未动:“公子,研枢院怎么走?”
宋谨:“?”
苍仁曲自知难堪,索性紧闭双眼,听候发落。
只听帘后之人叹了口气:“先驾车,我指着你走。”
“诶!好!”苍仁曲闻令,立即扬鞭驱车。
宋谨掀开侧帘,每行至一段路口,帮苍仁曲指引方向。马车稳稳当当向研枢院驶去。
路上,宋谨不禁发问:“我记得你在萧武署待过挺长一段时间,怎还不熟悉秀止的路况?”
苍仁曲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在秀止举目无亲,盘缠微薄。除了待在萧武署练功,别无去处。若非这一年心无二用,也不会有如今的身手。”
宋谨琢磨着她的话,心下有了答案。
“过了这条街,右转。”
“是。”
马车右转,驶入一条宽阔巷道。
宋谨再度发问:“我还记得,你以前只是个研读的学生,怎么出了狱,投身进萧武署习武去了?”
苍仁曲简短回答道:“包吃、包住、包分配,女子额外减免学费。当时形势窘困,我还能图什么?”
宋谨语气起了一丝波澜:“仅一年便能出师,你倒是颇有天赋。”
“公子过奖。”
马车继续前行,“研枢院”三字已清晰可见,苍仁曲逐渐放慢了车速。
院门处,一名女子被两名偃人守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外拖拽。
她奋力挣扎,朝院内厉声抗争:“你们不能这样!我的东西都还在里面。”
院内毫无回应,沉默的偃人拖曳着她,机械地拽至道路中央。
车声忽至,她猛一回头,宋谨的马车已经近在咫尺!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钳制,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
“啊!”
18. 明月
苍仁曲见状,拽紧缰绳,马儿刹蹄,急停在那名女子面前,所幸早有减速,没有酿成大祸。
苍仁曲下意识回身掀开帘子。
“公子,你没事吧?”
“出什么事了?”
二人异口同声。
宋谨此时离她极近,呼吸可闻。方才马车骤停,他正欲掀帘一探究竟,不料苍仁曲先一步从外撩开,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宋谨衣间隐约飘来沉香,苍仁曲闻之一时愣怔,随即回答道:“有人挡在路中间了。”
她马上放下帘子,下车查看情况:“你没事吧?”
两个偃人守卫自动放开女子,她委屈摇了摇头。
苍仁曲低头确认女子是否无恙,惊奇发现她竟是那日与工匠随行都督府,而后在马车上受训的学生。
此时,研枢院终于出来个人,一眼瞥见马车的宋府标志,殷勤跑来招待,对那学生视若无睹。
“竟是宋府的贵人!有失远迎!”
“荀东酉!把我写的东西还给我!”那学生一个箭步上前,被守卫死死拦住。
眼看偃人守卫又要对她动手,苍仁曲立即将人护在身后。
荀东酉见状,抬手下停指令,颇不耐烦斥道:“萧晚乔!你怎么还在这!研枢院早已把你除名了!这哪有你的什么东西?”
苍仁曲满脸悲愤:“怎么可能!研枢院谁人不知?我的项目已被都督府采纳了!”
荀东酉继续泼冷水:“研枢院谁人不知?你写的东西早被工部驳回!若非我父亲在秀止府尹面前打点,怎入得了都督府的眼?”
萧晚乔情绪激动,顿时拔高声音:“那全部都是我写的!我造的!”
荀东酉下意识瞅了一眼马车门帘,气势陡然强硬:“我看你是脑子进水!在这里疯言疯语!上面只冠以我与家父之名。你将恩师的心血归咎成你一个人的功劳,对得起他的栽培吗?”
听闻此言,萧晚乔眼睛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混蛋!”
荀东酉转而朝苍仁曲赔笑道:“姑娘见谅,待我先驱赶了这闲人,免得扰了宋府贵人的雅兴,稍后便来赔罪。”
萧晚乔想冲上去,被苍仁曲死死拦住:“那可是我日日夜夜,研究几年的心血!我跑遍了所有穷乡僻壤,不知研究了多久,才换来偃人材料的优化!可你们呢?你们有一个人亲身下地实践过吗?拿了我的成果,替偃人省了钱,上报时却仍按原价!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你们……”
“闭嘴!”荀东酉厉声喝止,担心萧晚乔失控,给偃人下了指令行动,偃人听令,作势便要拿下萧晚乔。
苍仁曲横臂一挡,寸步不让,硬是没让偃人碰到她分毫。
她知道,那东西确实是萧晚乔的心血,尽管她只是无意中听到的。
荀东酉此时对苍仁曲失去客气,警告道:“我劝你别挡路,小心偃人伤了你!”
外头动静不小,吵到了宋谨,他掀开帘子,当即吸引众人目光。
荀东酉一见到他,骤然变脸,先一步告状道:“呀!是谨公子!这位莽撞的侍从是您的人?她这般阻拦,实在耽误研枢院的公务。”
宋谨只是冷眼旁观这僵持的场面,没有任何表态。
苍仁曲心生一计,对荀东酉说道:“你说她已不是研枢院的人?那为何上次我与公子前往都督府时,她也在场?知晓如此机要之人被你们随意逐出,倘若官府密务因此外泄,这个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荀东酉立刻反驳:“她研究的东西研枢院已经严加保管起来,谁成想这人不依不挠,硬要拿走,这不是意图泄露机密是什么?”
宋谨适时开口:“她研究了什么东西?涉及到了官府机密?”
“那当然是……!”荀东酉脱口而出,突然眼神一乱,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什么?公子问你话呢!”苍仁曲狐假虎威道。
荀东酉随机找了个由头:“公子,这在外头,不兴说啊……”
苍仁曲语锋顿锐:“若涉及到官府机密,研枢院不能随意开人;若没涉及到官府机密,那又凭什么不让她拿回自己的东西?”
荀东酉被怼的哑口无言。
宋谨再次开口:“院长可在?我找他有事协商。”
荀东酉面露难色,抱歉道:“谨公子,实在不巧,院长正应了都督府长史之约,此刻不在院中。”
宋谨语气随面色沉了下来:“那可太不巧了。”
苍仁曲摆足架势,质问道:“院长不在,还把我家公子拦在门外这么久,这就是研枢院的待客之道?宋府昔日对研枢院鼎力相助,就是这么报答的吗?岂有此理!”
荀东酉顿时被吓得不轻:“是在下失礼了!望谨公子千万海涵……快请入内上座!”
“算了,回府。”宋谨甩下帘子,
苍仁曲面色犹豫,走不是,不走也不是,着实摸不清他的态度。
“公子……”
话没说两句,宋谨语气淡淡打断道:“今日之事,今日之事,让研枢院自行善后。人若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官府机密因此泄露。后果,还是得算在研枢院头上。”
“是…是……”荀东酉战战兢兢应和着,咬牙切齿看了一眼萧晚乔,“要拿什么……赶紧进去拿!”
萧晚乔抹了把眼泪,低声朝苍仁曲道了声谢,恶狠狠剜了一眼荀东酉,跟着他一同进去。
大功告成。苍仁曲回到车前,语气欣然:“公子,我们回去?”
“等她出来。”
“……好。”苍仁曲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她将马车行驶到门前一段距离,这里正好可以看到研枢院的动向。
“你认识她?”宋谨问道。
“不认识。”苍仁曲语气有些心虚。
“你对生人倒挺热心。”
苍仁曲解释道:“公子,方才马车险些冲撞了她。她受了委屈,若再坐视不理,于情理难容。”
此时,研枢院有人探了个头出来。
苍仁曲原以为是萧晚乔,只见那人左顾右盼,看到宋谨的马车还在,马上遁了回去。
“……”苍仁曲终于明白了宋谨的用意。
“那天我与父亲议事,回来见你与阿姊的新侍卫相聊甚欢。”宋谨语气平淡,像在闲谈一件小事。
“!”
苍仁曲警惕。
莫非那日他听到了什么?
“他也让人看着面善吗?”宋谨问道。
“?”
苍仁曲一怔,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转向这个方向。
宋谨见她迟迟没有反应,稍显不悦:“怎么哑了?刚才伶牙俐齿的很。”
苍仁曲脑筋才转过来:“啊…啊哈哈,公子说笑了,他只是来寻您的。许是因我曾在阿姐院里侍奉过,他才多寒暄了两句。”
“他挺懂得讨女子欢心,阿姊对他青睐有加,侍女们也与他相处甚欢。”宋谨随口聊着,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阿兰长得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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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少不了女子围着他转,加上他性子温和,受人欢迎不足为奇。”苍仁曲语气轻快,随口将话题一带而过。
她心想,谨公子观察细致入微,难道还在怀疑石举兰入府的目的吗?
宋谨:“……”
萧晚乔安然走出研枢院,手中多了个包袱,估计里面都是她的宝贝。
她远远朝苍仁曲这边鞠了个躬,苍仁曲目送她离去,驱车回了宋府。
……
临近中秋,太子回了一趟秀止,提前处理好中秋事宜。赴秀止府议事前,宋德特意吩咐宋曦随行。
待宋曦回府,苍仁曲从侍从口中得知,太子已邀宋德携宋曦共赴宫中中秋宴。
是夜。宋谨从宋德房中出来。
苍仁曲随他一同回院,问道:“公子,您也要去宫里庆祝节日吗?”
“不去。父亲命我留守府中,主持事务。”
苍仁曲见宋谨面色平淡,心下疑惑,他为宋德鞍前马后干活,比起宋曦,可谓是既有功劳又有苦劳。
平日不允他应酬也罢,此次宫中盛宴,达官显贵云集,正是拓展人脉、开阔眼界的良机,宋德却只带宋曦一人前往。这般安排,换作是谁,心中都难免怨愤。
“公子,你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宋谨反问道:“阿曲,你觉得我做的这些,只是为了得到他的认可吗?”
苍仁曲轻轻摇头:“公子的心思,我猜不透。”
宋谨抬头望向渐盈的明月。清辉拂面,在他脸上徒增一抹清寂。
“我其实没那么多想法。父亲邀我,我便去;不邀,便不去。有他无他,我都能过得很好。”
苍仁曲听得此话,以为他心中赌气,于是替他打抱不平:“中秋本是团圆佳节,既然是一家人,老爷应该带上公子,怎好独留你一人在家?”
宋谨神色疏淡:“家?此地算不得家。”
苍仁曲叹了口气,着实觉得这位贵公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劝道:“公子,我并非与您比惨。您至亲康健,住着高门大宅,衣食无忧,未来还有大好前程在等着你,或许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您觉得平淡乏味,这已经是世人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家’了。”
苍仁曲一路上苦口婆心劝说,二人不知不觉回到了别院。
宋谨听完,停住了脚步。
“阿曲,若这世人梦寐以求的家,背后是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能安理得地看着这个家在中秋幸福团圆的样子吗?”
苍仁曲闻言一惊,不由得顿住脚步,明明穿得厚实,她却感到脊背发凉。
宋谨,是宋德之子。而宋德,正是当年构陷她满门、致使她家破人亡的太子党羽之一。
她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此时此刻,她就站在用她家人鲜血染就的府邸地砖上,看着眼前之人,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她苟活至今,那忘本且虚伪的面目。
“公子您……在说什么呢?”
“这才是我的心思,阿曲。”宋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只觉得如负千斤。
说完,宋谨回了屋。
苍仁曲呆在原地,回想自己对他先前每一句“开解”之言,字字荒唐,不堪入耳,羞愧到无地自容。
她也抬起头,望向那天边月。残缺的一点点尽管瑕不掩瑜,终究不是她所想要的那轮明月。
她哭了。
她再也看不到她想要的明月。
她早已没有了家。
明月常在,团圆不再。
19. 于叔
十二岁。
宋谨穿金戴玉,望着眼前只属于他一人的满桌山珍海味,毫无食欲。
尹叔见宋谨不肯进食,上前劝道:“少爷,这菜是夫人特地吩咐厨房为您做的,您多少用些,保重身子要紧。若是母亲见您消瘦,岂不难过?”
宋谨:“母亲会回来找我吗?”
尹叔:“会的。”
他乖乖动筷,勉强吃了几口,忽然一阵恶心,紧接着肠腹剧痛袭来,还未来得及呼痛,他便眼前一黑……
“公子!”
……
再次醒来,他已躺在病床上三天。
医生救了三天三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说是对食物过敏,说是因食物过敏而起。
他差点死于非命,他的母亲也没有出现。
当时宋德站在床边,告诉他,他的母亲,来不了了。
心口一痛,浓烈的沉香扑鼻而来,硬生生将他的眼泪压了回去。
画面闪过宋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情景,宋德对他笑着说:“谨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沉香依旧。
有一回,宋谨误入书院,惊扰了正在赏景的夫人。只听她语气居高临下:“这里虽然是你家,但你得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有些地方,不是你能踏足的。”
他又闻到一股浓郁的沉香,掐灭了心头燃起的恨意。
画面骤然而至。眼前的宋曦猛地撞掉他怀中所有的书,厉声宣告:“这里才不是你家!”
“叩叩叩!”
视线剧烈摇晃,他看见夫人捂着心口,神色痛苦:“谨儿,你……咳咳咳!”
“叩叩叩!”
他站在宋曦床前,宋曦蜷缩在床,抱着宋德痛哭:“父亲!阿谨又气我!我身子好疼!”
“叩叩叩!”
宋谨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沉香弥漫满屋,门外敲门声依旧不停。
“叩叩叩!”
他睡眼惺忪坐起身:“何事?”
门外,贴身侍从小安提醒道:“公子,时辰不早,该起床了。”
“嗯…知道了,进来吧。”门内沉默片刻,才传来宋谨含糊的回应。
谨公子向来注重隐私,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性,但凡闭门,便不喜有人未经许可擅入。
即便是贴身侍从小安,也须得了应允,才敢推门而入。
苍仁曲在院里吃着热乎的烤地瓜,目睹方才的一幕,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大莱:“想不到公子也有赖床的一天啊,原先还以为他自律得紧。”
大莱也啃了口地瓜,不以为意:“明日就是中秋了,公子也是人,总得歇口气。”
“这倒是。老爷与小姐都不在,所有大小事务都压在公子身上,确实辛苦。”苍仁曲点头附和,将最后几口烤地瓜吃完,“莱哥,谢谢你的地瓜!真甜!”
大莱打趣道:“要说自律,我看你才是头一份。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早公子没练剑,我看到你偷偷拿他的剑耍了起来。”
苍仁曲紧张到左顾右盼,低声道:“莱哥!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告诉公子!”
“好说!帮哥一个忙,等会儿你去马场陪着公子,我今日约了牌局,实在走不开。下次还请你吃地瓜!”大莱打好了算盘。
苍仁曲认命般点了点头,勉强答应:“行吧。”
大莱正了正神色:“下不为例哈,我可要提醒你一句,这剑是于大师所赠,公子视若珍宝,有个什么闪失,谁人都帮不了你。”
苍仁曲闻言,更是好奇:“莱哥,这个于大师究竟是何许人物?”
“于大师啊,他在公子十三岁时进的宋府,比我早好几年,他来时本来在马场干活,有回先夫人骑马郊游,瞧出他会些拳脚功夫,便叫他陪着公子练武。这一教,竟让公子在武试中拿了第十!连老爷都敬他几分,改口叫他‘大师’。”大莱回忆道。
苍仁曲感慨道:“这个于大师,真是高深莫测啊。”
大莱反而面露不解:“他倒是个怪人,旁人若能教出这样的子弟,早开宗立派了。他倒好,该名声大噪的时候,却自行请命回马场养马去了,真不知道他图的什么。”
不止大莱觉得奇怪,苍仁曲也感到奇怪。不仅如此,她始终不理解,进府切磋时于大师为什么要给她放水?他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他和宋谨,都很奇怪。
如山东侧有一片广袤草原,曾是秀止百姓喜爱骑马游行之地,后来宋家出资盘下,围作私人马场,逐渐成了需付费进入的豪门专属之地。
于初正牵着一匹通体漆黑、鬃毛油光水滑的骏马。身旁一位白衣男子劝道:“大师,您这般人才埋没于此,实在可惜,若肯来我门下,待遇绝对不比宋府差。”
于初继续牵马缓行,淡然回绝:“明公子美意,于某心领。只是于某平生没有什么追求,马场清闲,在这里吹吹风,骑骑马,对于某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处。”
明公子面色一黯,他素知于初固执,却未料如此难以说动。平生最拿得出手的张伶牙俐齿一张嘴,竟在此刻败下了阵。
他只好偃旗息鼓,苦笑道:“罢了,人这一生都在追名逐利,像您这般无欲无求的,真是少见。”
黑色骏马似有所觉,抬头望向前方。于初随之望去,顿时眼前一亮,对明公子道:“明公子,谨公子到了,于某须前去迎候,失陪。”
明公子就此作罢:“好,大师请便。”
马儿雀跃,迫不及待奔向宋谨,于初拉紧绳子,防止它冲撞谨公子。
宋谨抚摸着马头,眉目含笑。于初在旁看着,不由叹道:“公子许久不来,以恒十分想念您呢。”
宋谨打断他:“于叔,这里没有旁人,叫我阿谨便好。”
“好。”
宋谨望着那名白衣男子离去的背影:“于叔,又有人来挖角了?”
于初嗤之一笑,自然而然把缰绳递给宋谨:“广厦楼耳目真灵,我这般小角色也值得费心。现在那里人才济济,哪里还缺我一个养马的?”
宋谨接过缰绳,牵着以恒漫步草场:“真金不因岁月失色。您好歹曾是文武八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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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威名至今叫人津津乐道。”
于初叹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宋谨继续说道:“再说了,您教出了一个武举第十的弟子,反而回来继续养马,让外头那些名门武师怎么想?各个都以为你受了委屈,巴不得将你挖走。”
于初看了他一眼,无奈笑道:“我本意是图个清净,谁料你藏了拙,竟也拿了第十。若真放手一搏,那状元还不是十拿九稳?”
“状元?那可未必。”宋谨说着,朝苍仁曲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见她的身边多了个熟人。石举兰牵着一匹马过来,与她有说有笑。
以恒亲昵地蹭了蹭他,宋谨移开目光,如它所愿,利落地骑上马背:“以恒都这把年纪了,依然活蹦乱跳。”
于初与以恒同行,摸了摸它的鬃毛:“以恒可不是普通的马,毕竟是你母亲最钟爱的坐骑,当年我骑它从边州到交州,数百里路途,它竟能一路坚持,实属难得。”
“于叔,您千里迢迢到宋府寻我,将心爱的宝剑赠我,授我武学,这些都是母亲的遗愿吗?”
于初牵着以恒慢慢走着,怅然道:“不全是,也有我的一点私心。”
“可您似乎都把私心用在了我身上。”
于初沉默片刻,坦言道:“阿谨,其实你母亲临终前,只嘱咐我到宋府确认你平安便离开,虽母爱心切,她不希望因此连累无辜之人。我食言了,留在了这里。这是我的选择,并非她的遗志。”
“平安……”宋谨喃喃,眼底蒙上一层阴影,沉入往昔伤感。
于初察觉到宋谨情绪低落,缓言道:“阿谨,你在宋府这些年过来的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你还小,宋家就是一口虎狼窝,你母亲生怕你被生吞了,她口中的平安无事,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就好。她没想到,你竟如此争气,凭本事扳倒了先夫人,还引得宋德与他女儿忌惮。她泉下有知,心中不知是何等骄傲。”
宋谨眼底亮了光:“宋德说过,宋府,曾是文武八星汇聚的风水宝地,想必此处有很多您与母亲的旧忆。既如此,我便要将它夺回来,这片地方不该让秽土玷污。”
于初叹了一声:“年轻气盛,多好啊。那于某便拭目以待了,谨公子。”
不远处传来马声嘶鸣,夹杂着少年气急败坏的咒骂:“跑啊!废物!”
巨大的动静引起二人注意,只见那少年扬起鞭子,破空狠狠抽下。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鸣,顿时失控,绕着马场疯狂冲撞起来。马背上的少年吓得惊叫连连。
“啊啊啊啊!!!”
马场众人见状,纷纷仓皇避让,惊叫声此起彼伏。
于初无奈扶额:“唉,又是哪家跋扈少爷在逞威风,怎没人来管管?”
宋谨唯恐惊了以恒,面色沉静,轻扯缰绳调转了方向。
恰在此时,疯马从石举兰与苍仁曲身边疾驰而过,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二人之间,只见苍仁曲手中牵着石举兰的马缰,而石举兰正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宋谨:“……”
20. 手帕
马场,秋高气爽。
苍仁曲独自闲逛,谨公子去找于大师,随意打发了她。
在家时她喜爱独自骑马远游,经常骑到人烟稀少地带,家人日常寻不见她,对她而言反而是种自由。
而今,再无人寻她,也再无人等她。
四周欢声笑语,此前只觉喧哗,此刻却格外刺耳,锥心刺痛。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阿曲。”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苍仁曲回头,石举兰一身光鲜亮丽的骑装,牵着一匹马走过来:“好巧啊。”
苍仁曲不免惊奇:“阿兰?你怎么在这?”
石举兰道:“曦小姐前几日去了应都,不便带我同行。为作安慰,便赠了匹宝马于我。今日得空,特来马场与它培养一下感情。”
这马场光是入场便需五两银子,若以一个寻常侍卫的薪水,断然消费不起,足以见得曦小姐平日待他极为优厚。
苍仁曲虽不羡慕,嘴上仍感叹道:“曦小姐待你真好。阿兰,你怎么做到这么短时间里让她对你心悦诚服的?”
石举兰闻言挑眉,笑着反问:“阿曲,你也是女子,男子什么样的‘本事’能让女子心悦诚服,你不知道?”
苍仁曲下意识想起起萧择天提过,宋曦招揽俊俏侍卫充作男宠的传闻,目光游移地挠了挠脸:“嗯…好像是知道。”
石举兰笑意更深,轻声试探道:“看你的反应,莫非还未经历过男女之事?”
苍仁曲当即打断他:“话题怎么引到我身上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石举兰见她有意回避,识相般不再过问,转而解释道:“像曦小姐这样受宠的千金,自幼顺遂,不识人间愁苦,书没念几本,话本里的桥段倒是门儿清,就痴迷那套‘千金救风尘’的戏码。我只不过把话本里的可怜人演足了,这才引得她倾心怜惜。”
苍仁曲辩解道:“我倒认为,曦小姐精明得很。上次我亲眼目睹了她在院里一计擒俩贼。此事,还帮了太子殿下一个大忙。”
石举兰自信地勾了勾唇角:“阿曲,我侍奉过的贵女不在少数,依我的经验看,曦小姐或许只是头脑一热,恰好得知那俩贼人与广厦楼有关,便顺水推舟,将下毒的罪名一并安在他们头上,打发去都督府结案了事。”
苍仁曲心中骇然,方才之言不但没迷惑住他,反而被他猜了个分毫不差。她面色稍显凝重,沉声道:“阿兰,话出口前需三思。都督府已然结案,你的意思往重了说,便是质疑曦小姐欺诳太子。”
石举兰作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嘴,笑道:“瞧我,在都督府待得久了,张口定罪的职业病,总是改不掉。”
什么意思?
仗着过去在都督府的军威,可以一句话,一个态度,决定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
他还堂而皇之当作笑谈。
实在反感。
苍仁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提醒道:“宋府不比寻常门第,阿兰,收收那套军爷威风吧。”
一阵马匹的嘶鸣夹杂着呵斥从远处传来。
石举兰朝那头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牵马回身,将方才的剑拔弩张轻轻揭过,语气轻松地搭腔道:“听说马场里有一匹边州马,性情温顺,乃是谨公子武学师父的心爱坐骑。这样的良驹,真叫人羡慕。”
苍仁曲跟上他的步子,盯着他俊秀的侧颜,话里藏针:“边州马骁勇善战,却极度危险。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不小心划伤了这张脸,曦小姐怕是再难寻由头来怜惜你了。”
石举兰神色平静,不痛不痒补充道:“边州马天生痛觉迟钝,一般磕着碰着浑然不觉,骑者反倒容易遭殃。但它们灵性极高,一旦认主,便心领神会,无需驱使,只遵从主人心意。”
交谈着,石举兰的马匹毫无预兆地受惊嘶鸣,拼命想要挣开他。马儿目光所指,只见一匹疯马正朝二人的方向直直冲撞过来!
“小……!”
石举兰的“心”字没说完,便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拎住后领,苍仁曲直接抢走他手中缰绳,连人带马往旁道硬生生一拽,那匹疯马几乎是擦着石举兰的衣袖呼啸而过。
石举兰整理被拽乱的衣领,残留的力道让他心惊。阿曲劲力之强,简直与萧司马有得一拼。
他注意到苍仁曲衣角脏了,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自然递了过去:“给,你擦擦。”
苍仁曲的目光落在手帕上的两句诗——
多情公子春留句
少思文君昼掩扉
苍仁曲:“……”
石举兰注意到她的神色,随口解释道:“别多想,这手帕也不是我的,你先擦着,我这里还有。”
苍仁曲眉头一皱,问道:“还有?你可知女子送人手帕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送我之人都清楚我和小姐的关系,她们硬是要送,我也没办法。”石举兰大方承认着,俯身下来,为她擦拭衣角的污泥。
“喂!”苍仁曲急了,一把夺走手帕,眼看上面已经沾了泥浆,忍不住斥道,“你既然心安理得地接受女子的心意,怎可随意地糟践它?对得起这只手帕的主人吗?呵,若这手帕是曦小姐相赠,你也敢拿来当抹布使不成?”
说罢,她没收了那只手帕。
石举兰未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大,从善如流地放软了语气:“你说的是,此举是我不妥。”
“少爷!当心啊!”
一名侍卫踉跄着从他们身侧疾奔而过,紧追着方才那匹失控的疯马。
好几名侍卫一同追着它,马背上的少爷吓得夹着哭腔,一边高声呼救,一边却反手抽了几鞭。马儿吃痛,愈发癫狂,一边狂奔一边奋力翻腾。
少爷嘴里一直喊着“停下”,手里的鞭子一下没停,围观众人傻眼了,实在看不懂他的操作。
侍卫们被疯马溜得团团转,眼看单凭人力无法阻拦。其中一人直接提刀,冲上前去。
于初见状,高声呵斥:“喂!这里不允许拔刀!”
刀光一现的瞬间,以恒突然嘶鸣,扬蹄冲向了那名侍卫。
宋谨:“?!”
以恒如一道疾风奔驰不管不顾,将于初远远甩在后面。他眼睁睁看着一度失控的场面,在后面撕声大喊:“阿谨!”
苍仁曲:“?!”
她二话不说,翻身骑上石举兰的马,朝宋谨的方向追了过去。
“喂!”石举兰拦都拦不住,徒劳看着她骑着自己的马越跑越远。
宋谨数次猛拉缰绳,试图让以恒停下。以恒却因天生的感官迟钝,对深陷皮肉的撕裂感到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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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痒,依旧本能地疯狂奔驰。
亮刀侍卫正欲动作,忽闻身后蹄声如雷,居然又冲来一匹疯马!直接吓得他手里的刀掉了地。
眼看就要被双马夹击,身边忽然刮来一道狂风,将他刮飞了出去,险险躲开了两头攻势。
那道狂风便是骑着马的苍仁曲!她非但未停,反而猛夹马腹,马头直冲以恒撞了过去!
两马轰然相撞的刹那,她猛然拽走宋谨手中的缰绳,全力往后一拽。
“啪!”绳子被她拽断了。
以恒前蹄飞扬,马身差点直立空中。宋谨瞳孔骤缩,身形顷刻不稳,苍仁曲眼疾手快,飞身扑出去抱住他。
天旋地转,二人重重摔在了草地上。
“唔!”苍仁曲被宋谨压在身下,差点背过气去,这人的身板跟身后的地皮一样硬!
二人胸膛相贴,苍仁曲清晰感受到宋谨急促的心跳,以为他仍惊魂未定,扯了扯衣袖:“公子,没事吧?”
宋谨猛然坐起身,始终偏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他简单应了声:“没事。”
“没事就好,我扶您起来。”苍仁曲伸手相扶,宋谨手肘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将人搀扶起来后,苍仁曲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悄然退至身后,低头一看,手心在扯断缰绳时被磨破了皮,红了一片。
她掀开衣摆内侧干净的部分,随意擦掉手上的血。
刚才那名侍卫丢了刀,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在原地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分地蹬地,似乎还想追上去。
于初这才匆匆追上,赶忙牵稳住它,转向宋谨急切打量:“阿……谨公子,没伤着哪里吧?”
“我没事。”
擦完手上的血,苍仁曲动了一下,才觉出浑身酸痛,方才那一下着实摔得不轻。
于初一眼看到宋谨身后的苍仁曲,声音洪亮热情:“是你啊,小姑娘!好久不见!方才多亏你救了公子!”
苍仁曲语气恭敬而真诚:“于大师言重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宋谨目光游离片刻,客客气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苍仁曲也客套回应他:“谢公子关心,我没事。”
石举兰也匆匆赶来,费力地拉住他那匹仍在躁动的马,朝宋谨投去关切的目光:“谨公子,您没事吧?”
“这是你的马?”宋谨问道。
石举兰面露惭愧:“是,方才不慎冲撞了您的坐骑,还请公子恕罪。”
宋谨神色平和:“无妨。若非事出突然,也不会累及你的马。它若有任何损伤,我会派人妥善照料。”
石举兰感激道:“谢谨公子。”
“抓到了!”“抓到它了!”“少爷!您没事吧!”……那匹始作俑马终于被一众侍卫七手八脚制服,马场内有惊无险,这场闹剧至此收场。
宋谨陪于初一同检查以恒的状况。于初一边安抚以恒,抓起那根断掉的绳索,神色凝重,当即问道:“阿谨,你手受伤了?”
“并无。”宋谨说着,坦然摊开两只手。
于初将绳子递给他看,困惑道:“那这绳子上的血是谁的?”
他看绳子上那一抹半干未干的血渍,似有察觉地拉起自己的衣袖,赫然有一道浅显的血痕。
宋谨:“……”
21. 中秋
夜晚,苍仁曲屋内。
“哎呀,阿曲,你怎么伤成这样!”小诗褪下她的上衣,发现后背一片刺目的淤紫,触目惊心。
“骑马摔了一跤。小诗,麻烦帮我上点药吧。”苍仁曲趴在床上哀求着,微微侧头,用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床头的药膏。
小诗挖了药膏,轻轻抹开,口头却不饶人:“阿曲,你虽然有底子功夫,也不能这般不顾身子。或许你觉着磕着碰着没什么大不了,朋友看了尚且心疼,若叫骨肉至亲见了,不知该多难过。”
苍仁曲神色黯淡,故作调侃道:“若这身伤能让骨肉至亲现身的话,他们尽管难过去吧,反正我开心。”
“净说胡话!”小诗指尖狠狠戳了她的脑袋。
“嗷!”
“叩叩叩。”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
苍仁曲疑惑之际,小诗替她掖好被子,起身道:“我去开门。”
门开了,来人是宋谨的贴身侍从小安。他发现开门的人不是苍仁曲,朝屋内望了望:“阿曲呢?公子让我来看看她的伤势。”
小诗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坚定:“她正卧床休养着,男子不方便入内。”
苍仁曲衣服没穿,拽紧被子朝门外扬声道:“小安,一点皮外伤而已,睡一觉便好了。请公子放心,不必挂念。”
“这样啊,公子吩咐我给你送些伤药,敷上能好得快些。”小安说罢,将几瓶上好的伤药递到小诗手中。
苍仁曲语气感激:“多谢公子!辛苦你了!”
小诗关上门,拿着药坐回床边,挑眉打趣道:“没想到谨公子对待侍从还挺上心,之前总怕你在此受委屈,是我白操心了。”
她掀开被子,将宋谨的伤药敷上。药膏的温凉在背上化开,苍仁曲侧过脸问道:“怎么?这次不劝我回到曦小姐身边了?”
灯光下,她的背肌随着敷药的力度微微起伏。宽肩舒展,腰身劲瘦,肌理分明,呈现出女性的柔美与战士的力量。
小诗指尖轻轻抚过她线条分明的背脊,叹道:“在哪儿当差不是为了糊口?可曦小姐并不这样想,你受了她的好,她理所当然认为你的心也该是她的。若让她瞧出半分不忠的苗头,以她在宋府的权势,恐怕连谨公子都保不住你。”
苍仁曲低低“嗯”了一声。实际上,她犯了难。
家中自幼只教她不可平白受人之恩,却从未教她,当无法拒绝时,她该如何自处?
不知赠者有心还是无意,先一开始便剥夺了别人拒绝的权利。好意送了出去,后来美名其曰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将报答的义务强加给别人头上,让善意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此刻的接受,无关贪恋,也非称心。
仅仅因为,她别无选择。
小诗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阿曲,明晚西市有一场诗会,我写的几首诗被选上了!你若得空,去捧个场怎么样?”
苍仁曲旋即想到什么,问道:“小诗,原来你还有写诗的爱好吗?”
小诗谦逊解释道:“只是平日爱读诗,偶尔会在自己的东西里引用几句。这次自己瞎琢磨着模仿了几句,能选上纯属凑巧罢了。”
苍仁曲收了收压着下面的衣服,笑道:“能选上,就意味着你颇有大家风范,未来可期。”
小诗笑着,为她敷好了药,叮嘱道:“好了,今晚乖乖趴着睡,若有不适,明天我再帮你。”
苍仁曲利落地套上衣服:“不用这么麻烦。明天就中秋了,你好好过节去,这点小伤我还怕照顾不好自己?”
小诗将床边的药收拾整齐,语气不容商量:“一码归一码,上药这点功夫还是有的。你若有半点不舒服,不许硬撑,知道了吗?”
苍仁曲乖乖点头:“知道了,谢谢你,小诗。”
她送小诗离开宋谨别院,打了一盆水回去,从床上拿出藏在衣物之下,那只沾了污泥的手帕——
多情公子春留句
少思文君昼掩扉
她端详着上面绣的两行诗,陷入了沉默,而后将它泡浸水中,手搓着想要洗净上面的污泥。搓了一会儿,手心传来一阵刺痛,绷带隐隐渗出血渍。
她没在意,用皂荚反复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方绢帕恢复素净。她拧干水分,将它晾在窗边。
她重新给自己手心上了药,换了干净的绷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只手帕,她该怎么处理?
她趴回床上,冥思苦想:若将手帕还给石举兰,依他放荡的性子,定不会珍惜;可若还给小诗,又怕伤了她的心……早知如此,为何要多管闲事!
思绪纷乱间,她把头埋进今日的衣物里,布料柔软,上面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沉香,让她渐渐眼皮沉重。
罢了,先藏起来,莫让小诗发现便是......
一夜无梦。
中秋当天,宋府冷冷清清。
宋谨给需回家的侍从们都准了假,自己则起了个大早来练剑,练完剑,便一直待在匠作坊里,自顾自钻研着机关小玩意。
有时眼睛累了,他出来躺在秋千上小憩,偶尔看见苍仁曲坐在自己房门前,核对着账本,脚边还堆着几册,看完了,她又起身去书房取来新的。
抬眼便能望见彼此的距离,宋谨不使唤她,苍仁曲也不找他。二人互不打扰,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他闭目养神,觉得这样也好。
没有交集,反而是最妥帖的距离;有了交集,随之而来的恩怨情仇像失控的洪流。
他惯于掌控,对无法预料的事情始终心存戒备,尤其对于感情,他永远算不准人会为情付出何种代价。甚至于,他连自己的心绪都尚未参透。
“公子,公子醒醒。”苍仁曲的声音蓦然闯入他意识模糊的世界。
一觉醒来,她近在眼前。
她从房里取了外袍披在宋谨身上:“天色将晚,起风了,公子当心着凉。”
宋谨从秋千上坐起来,脑袋还未清醒,下意识扣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苍仁曲:“?”
宋谨愣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盯着她缠在手上的绷带:“手怎么样了?”
“多亏了公子的伤药,已经结痂了。”话音刚落,宋谨立即松开了手。
他敛衣自秋千上起身,简短吩咐道:“今晚去西市,晚饭在外头解决了。”
苍仁曲望着他孤身一人的背影,轻声提醒道:“您一个人吗?”
宋谨语中带笑:“放心,不会亏待了你。”
“啊……?不,我的意思是,你不叫上几个朋友去吗?”苍仁曲追上他,两道背影在落日下并肩而行。
宋谨脚步未停,淡然道:“这个时辰,友人皆在家中团聚,不便打扰。你若有自己的安排,我便换人随行。”
苍仁曲连忙摆手,陪笑道:“我在这边举目无亲,蒙公子不弃,愿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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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去,自当从命。”
宋谨:“……”
那晚,宋谨带她去了西市一家雅致酒楼。乐音清越,厢房静谧,无人叨扰。
这是苍仁曲来到秀止后吃过最奢华的一餐,但她心心念念着与萧择天的船头之约,满桌山珍海味在前,味同嚼蜡。
宋谨见她筷子抵着下巴,盯着窗外出神,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苍仁曲内心一凛,立马收敛神色,胡乱朝窗外一指,故作好奇问道:“公子,江上那艘船舫好生气派,这是什么船?”
宋谨随之望去,神色平静:“绮罗舫。西市最繁华娱乐之地。”
苍仁曲眼底充满向往:“西市好玩东西这么多,如此热闹,叫人流连忘返。”
宋谨目光掠过窗外喧嚣的灯火,神色疏离于此处格格不入:“是啊。即便无家可归,潇洒一场,待中秋过,无法团圆的苦楚也就淡了。等会儿你想玩,不必陪我,自行前去便是。”
苍仁曲按下心头雀跃,面上还是得先关照宋谨的行程:“公子,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出门左拐十步,有家戏院。我包了梨园的场子听戏,不喜人多,不须人随。你自行安排,子时再见。”
“是。”
月升高头,西市人声鼎沸。
宋谨来到一家没有低调小院,上方牌匾仅题“怀岁”二字。院内戏班早已开演,丝竹声袅袅传来。
今晚他照例包了场,戏院老板亲自迎出,热情招呼道:“谨公子,您来了。一切照旧,您点的戏都已安排妥当。”
宋谨微微颔首:“嗯,那也还是老样子,我听戏时,不喜人扰。”
戏院老板应得干脆:“您就放心吧!”
步入包间,堂室清雅,沉香满盈。幕帘之外,戏影朦胧,戏乐悠扬。
宋谨尚未落座,先唤了一声:“阿曲?”
“公子是找您的侍从?方才您一进门她就走了。需要的话,我即刻差人找她回来。”戏院老板回应道。
宋谨默然片刻,神色平静落座,沉声道:“……不必。”
戏院老板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宋谨独坐厢内,戏音缭绕。
苍仁曲心急如焚赶到融江边。
融江之上,船只络绎,灯火辉煌,十有八九皆驶向绮罗舫。浩渺灯河之下,找到萧择天的船,简直难如登天。
她沿江徘徊、愁眉不展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喧嚣,自身后传来。
“阿曲,可算找到你了。”
“阿兰?”苍仁曲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石举兰从容一笑:“打探到了谨公子的行踪,知道你随行在此,我奉萧大人之命,特地寻你来了。”
“萧大人现在在哪?”
石举兰递给她一块令牌,指了个方向:“拿着这个,瞧见那艘悬着红灯笼的船了吗?向船夫出示令牌,他自会送你去见萧大人。”
苍仁曲利落接下令牌,点头道:“多谢。”
石举兰不忘调侃道:“瞧你心急的样子,简直跟萧大人心有灵犀。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
正事要紧,苍仁曲还以一个礼貌微笑,朝着他指的方向上了船。
石举兰总算办完了差,踌躇着准备潇洒一夜,谁料一转身,正见一道驻足的身影,她的视线刚从那只船上收回来,不偏不倚,恰好同他对视。
“小诗?”
22. 高灯船聚
苍仁曲乘船,穿行于融江大大小小的船只,靠近同样悬着红灯笼的客船。
客船其貌不扬,静泊于江面。
一名体格健壮的“船夫”把守船头,是上次宴会随行萧择天的侍卫。
苍仁曲登上船,向他出示令牌,“船夫”检查后,默然递还给她,随即掀开身后的船帘放她进去。
船屋内,萧择天吃着月饼,眼皮不抬一下:“真够磨蹭,别以为有了新主,就忘了自己的任务。下回再让我等,我直接派人抓你过来。”
这话听得苍仁曲心中窝了火,又不是她本意如此。为了赶来见他,那顿晚宴她都没好好吃,过来了还遭到一顿数落,实在无法容忍。
她面容和气坐到对面,手支桌案,眨着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萧择天耳朵微红,月饼不嚼了,回瞪她:“你看我做什么?”
苍仁曲突然眯起眼睛,笑呵呵道:“手下败将,你带出来的虾兵蟹能有什么本事?凭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想拿下我?做梦。”
萧择天咂了一口,怒将吃剩的月饼对准苍仁曲狠狠砸了过去。
意料之中,她躲开了。
“有这闲工夫气我,看来你调查得很有眉目了吧,最好是真有用的消息。”萧择天压抑着怒气,咬牙切齿道。
苍仁曲偏不如他意,讥讽道:“有这闲工夫在这游船吃月饼,看来倒卖军需给倭寇的案子,大人顺利了结了吧。”
“啪!”萧择天怒拍桌案,“我闲?我特地赶回秀止与你会面,忙得连口热乎饭没吃上,只能啃两个月饼填填肚子,跟你交代完,就得连夜动身去处理那摊破事!”
见他气急败坏,苍仁曲心中顿觉舒畅,面上却故作关切:“萧大人息怒。承蒙您如此看重,但愿我查到的消息,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萧择天重重“哼”了一声,侧过身子抱臂,赌气似的不肯看她。
苍仁曲道:“这几日,谨公子命我核对‘八珍窖’的账目。此窖名义上为制作玉琼羹的官窖,每一笔账目都会专门抄录成副本呈送到宋府存档。”
萧择天凝神侧听:“八珍窖?竟然和宋家有关……那些账目有什么可疑之处?”
苍仁曲挠了挠头:“账目清晰合规,毫无破绽。我一非商贾,不懂经营之道;二非官吏,不明官场标准,看不出什么不出门道。”
萧择天耐心敲点她:“例如,账上可有除了主营之外的收支?或是有无大额客商经常往来?”
“你这么一说,让我想想……哦!账目上确实有一家粮商经常与之往来,叫‘颐丰粮行’,每月至少交易数十万两,几乎吞掉了近半流水。”
萧择天:“颐丰粮行?!”
“怎么了?”
萧择天解释道:“倭寇的军需,便是从颐丰粮行的商道截获的。吴任称对此一无所知,都督府接到上报后至今没有动作。这件事迟迟查不下去,应该是上头有人保着他。”
苍仁曲:“吴任?!”
“怎么了?”
苍仁曲解释道:“你父亲跟我提过,八珍窖前身名为‘陈珍窖’。陈珍窖的老板也叫吴任,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陈珍窖?那不是……”萧择天话音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苍仁曲明白他为何沉默,无非是不愿当她的面揭露心中旧伤,豁然道:“萧大人,一码归一码。您交办的差事是查清宋府的私产,我父母的旧事……无关紧要。”
气氛微妙的沉默一会儿。萧择天不好再说什么,回到正题:“情况我都了解了。八珍窖之事我回头呈报萧良山。至于吴任这个人,我会盯紧着他。行了,没有其他事情,你可以回去了。”
苍仁曲纹丝不动,问道:“您接下来,还要继续处理公务?”
萧择天眼露不耐:“不然呢?”
苍仁曲再次睁着水汪汪眼睛直视他,这一次好言劝道:“萧大人,在外为官,本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您家中有人等候,这中秋团圆之意,应是最该珍惜的”
“回家?岛州倭患未除,我良心难安。小时候,萧良山也总不回家,只有寄往家的信。信里说,他若撂了挑子去团圆,便有千万家难以团圆。我曾不解,甚至怨愤,以为这是他不想着家找的借口罢了。既是天下之事,为何重担只落于他一人之身?其他人去哪了?如今,我也成了那个写信的人,说着与他一般无二的话。那道无解之问,从他的,变成了我的。”
萧择天一边说着,望着天边明月,眼神里沉淀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圆月高悬枝头,树影婆娑。小诗站在临水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满月,双手合十轻声祷念:“月儿真圆,希望家人平平安安,无灾无祸。”
石举兰并肩而立,望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柔声问道:“小诗,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小诗对上他的目光,面露一丝忧色:“我家在鱼镇,这些年倭寇侵扰,那里难免受了波及……家里来信总说一切安好,可我哪里放得下心?想着再多攒些钱,就把他们接来秀止。”
石举兰自然而然轻抚她的后脑:“若家里有事需要打点,尽管与我说,我在秀止多少有些门路,还是能帮上一些忙。”
小诗羞红地别过脸去:“以后的事还远着呢,怎好意思劳烦你?而且……带你面见家人,对我而言,并非等闲之事。”
石举兰微微低下头,呼吸几乎贴近她的脸庞:“你的手帕我都收下了,怎么知道未来说不定呢?”
小诗感到有些热,目光胡乱瞄着江上船只,急忙转移话题:“你、你方才说阿曲游船去了?也不知她几时能回,我还想带她一起去诗会,眼看快结束了,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石举兰声音放软,毫不掩饰委屈道:“小诗,我们难得独处,再多陪我一会好不好?”
小诗热昏了头脑,只听见自己喃喃答应下来:“……都依你。”
石举兰含笑从袖中取出一页书笺:“前面我在诗会上瞧见几句好诗,特地抄录下来。我念给你听,可好?”
小诗看不到书笺上的内容,好奇道:“哦?你念吧。”
石举兰意味深长一笑,振振有词念道:“石案铺笺理旧辞,举毫对镜描眉峰。兰因絮果皆不问,唯愿君心同我心……不知在下得到哪位才女的芳心暗许,竟有幸在诗会上赠我这样一首藏名诗?”
小诗红着脸,扑向他要夺走他手里的书笺:“你既知道,还当面念给我听!坏人!”
石举兰笑得开心,扬手向后一抬,却不料打到路过的人。
“哎哟!当心!”
石举兰连声道歉。被打到的女子扶正发间的梅花簪,瞥见站在他旁边的小诗,下意识收回目光,紧忙拉着身旁的女子加快脚步离开:“快走吧,可别扰了人家约会。”
“洛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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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方才聊到哪了?哦!偃人的材料!我当初实地考察时……”与她同行的女子滔滔不绝,声音跟着二人远走的距离,越来越模糊。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小诗望着其中一名女子的背影,正努力回想着,突然一张书笺挡下来,糊住了她的视线。
“阿兰!”她当即转身,恰好撞进了他的怀里,慌忙抬眼一望,那张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令她不禁恍惚一瞬。
石举兰握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小诗,你可知,当我读着你的诗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吗?”
他的心跳,快得吓人。连带着她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着,她弱弱问道:“我不知。”
他的呼吸慢慢靠近,语气慢慢放轻:“我想着,下次月圆,我也想与你一同度过。”
小诗呼吸错乱,不自禁闭上眼睛,胡乱点了头:“嗯。”
树影之下,他吻了她。
她与他度过了第一次月圆之夜。
圆月倒影在江面,江流随之涌动。
江船之上,苍仁曲听完萧择天一席话,有所触动,心中另有一番盘算:“萧大人,您格局高,心中装着大家,不像我只念着小家。不知年关时,能否向你父亲通融一下,放我回家一趟?”
萧择天认真想了半天,最后拒绝干脆有力:“不能。刚才那些话,你全当我在放屁。”
“为什么不能?”苍仁曲耐着最后一点性子问道。
萧择天态度傲慢:“没有为什么。替我办事,就别妄想自由。就算你闹到萧良山面前,我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话音一落,苍仁曲毫无征兆扑身过来,将萧择天狠狠撞倒在地!
船身剧烈摇晃一番。帘外的侍卫招呼道:“大人,我下船了?”
“下什么船!回来!”萧择天的怒吼被压得变调。苍仁曲的胳膊死死卡住他的脖颈,手劲持续加重。
侍卫无语,站在船头稳固着船身。
萧择天使劲挣扎着,苍仁曲几乎不为所动,贴在他耳边说道:“萧择天,狠话撂下太早,是会逼人反水的。萧良山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假,但不代表我心甘情愿为你们当一辈子牛马。”
萧择天伸出一只手想要抓她,手腕被她反拧,“砰”地一声砸向地面。
他气急反笑,满眼轻蔑低声道:“苍仁曲,事实如此,你心不甘情不愿,你都没有选择。无权无势,无声无望,连回家都得靠他人施舍。空有一身本事又如何?文武状元又如何?洗不清污名,见不得光,这就是你的命!”
苍仁曲心头一悸,她愣神的瞬间,萧择天伸头猛然撞开了她,随即身形一拧,反将她重重压倒在地。
船身又一阵摇晃。
“萧择天!你!”苍仁曲挣扎着,试图伸手再度掐他脖子,而他早有预料般精准截住手腕,死死扣在半空。
萧择天捏住她的肩膀,坏笑着:“就你会打嘴炮?这次可算让我扳回一局。”
苍仁曲怒目圆睁:“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也就只能容忍你这般无法无天顶撞,要是换个人,今生今世都不得翻身。”
“萧大人,你压着我,我可翻不了身。”
经她一提点,萧择天将她字面意思理解过了头,从中尝到了权力的甘美。他情不自禁欺身压下,将她笼罩于阴影里,带着戏谑的笑:“中秋快乐,苍仁曲。”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扇醒了他。
23. 绮罗舫
萧择天脸上一阵火辣,面目狰狞想教训她一顿,却在看到她瞠目落泪的那一刻愣住了。
“又哭?你装什么……”他话音未落,迎面遭来一记拳头。
船屋内在无声斗争,整条船随之剧烈摇晃。侍卫竭力稳着船身,内心一阵无语。
半晌,船帘掀动,苍仁曲低着头慢慢走出。侍卫见状,取下红灯笼,向江心不远处轻轻一晃。对岸的船夫会意,小船悠悠荡来。
“姑娘,在此稍等片刻,船夫稍后就来。”侍卫挂回灯笼。昏红的光,恰好映亮苍仁曲那双通红未褪、楚楚可怜的眼眸。
“有劳了。”等船的间隙,苍仁曲就着昏暗的灯光,以水为镜,理了理略显散乱的鬓发,状似无意地转向侍卫,轻声搭话,“军爷,我们相逢数次,也算有缘,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阿荣。”侍卫不自觉放轻语气,答完后,像是鼓起勇气轻声反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唤我阿曲便好。”苍仁曲眼神温柔,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阿荣望了一眼身后的船帘,压低声音劝道:“阿曲姑娘,萧大人确实有些暴脾气,生平没几个姑娘敢靠近他,但……能被他瞧上是你的福分,多顺着他些,能少受点委屈。”
苍仁曲轻捻着颈边的一缕发丝,声音夹杂一丝苦涩:“这份委屈何时是个头?我不过一个孤女,无亲无故,身若浮萍。萧大人不光家世显赫,是堂堂武举状元、大都督府司马。从一开始,他强迫我做这无名无分的交情。于他而言无足轻重,可这份‘福气’,我实在无福消受。”
阿荣听出她话中悲凉,心下恻然:“阿曲姑娘,若有委屈,大可先告诉我,我愿尽力周旋。但千万别当面违逆萧大人。大人的手段,您当知晓。”话至此处,他的视线在她脚踝处短暂停留,暗示昭然。
对面的船到了,苍仁曲登上船,与阿荣作别:“好,谢谢你阿荣,你的体贴……我会铭记于心。”
“阿曲姑娘慢走。”
苍仁曲坐船远去,阿荣在帘外轻声请示:“萧哥,我们是否启程?”
船屋内,萧择天擦着鼻血,刚被苍仁曲揍完一顿,浑身无处不痛,窝火道:“刚才为什么不进来帮我!你跟她一伙的吗!”
阿荣语气诧异:“我进来?!我进来掺和你俩干什么???”
萧择天怀疑他耳朵出了问题,正欲开口斥责,立马想到除自己以外,几乎无人知晓苍仁曲身手多么可怕。在外人看来,他倒像是那个欺凌弱小的人!
苍仁曲压根不是弱小!他压根打不过她!
萧择天强压怒火,厉声警告:“下次若再听见里头有动静,立刻进来!”
阿荣怀疑他脑子出了问题,苦口婆心劝道“萧哥,我敬你是哥,可也不是什么场面都得我在吧?难不成以后洞房还要我来给你把关?对姑娘动粗本就失了体面,人家不从,您放温柔些便是,强扭的瓜不甜啊。”
萧择天的脸烧透了,原来这家伙不来帮忙,竟是以为他和苍仁曲在偷情!
他又恼又羞,直接恼羞成怒,拖着酸疼的手臂将一盏茶盏狠狠扔了出去,扔过了头,茶盏砸进水里。
“还说你们不是一伙的!”
……
苍仁曲坐船,独自盯着水面发呆。
“苍仁曲,事实如此,你心不甘情不愿,你都没有选择。无权无势,无声无望,连回家都得靠他人施舍。空有一身本事又如何?文武状元又如何?洗不清污名,见不得光,这就是你的命!”
萧择天攻击她的话,像一把寒刃,戳中她最沉痛,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失家之痛,丧亲之痛。向来要强的她,当时用尽所有力气,没有喊一声疼。
可眼泪背叛了她,在她倒下之时,不争气地流出来。
未经他人之痛,反以玩笑嘲之。
萧择天的笑,令她作呕。
算她方才手下留情,还是揍得轻了。
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船只靠岸,石举兰已经不见人影。
苍仁曲上岸,随波涌入灯火人潮之中。
江心的绮罗舫依旧耀眼,无论站在哪个角落,一抬眼总能望见。她在萧武署时,偶尔听同门提起这地方。
据说那是处人人向往的销金窟,是潇洒快活、纸醉金迷的温柔乡,需要提前好些日子才能订到位子。约上一次,结伴三五好友,在里面彻夜不归。
倒让她回想起来,许义歌是个喜欢寻欢作乐的人,常常与狐朋狗友在外流连。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以跟踪许义歌行踪寻乐,久而久之,对需要限制的风月场所摸出一套独门潜入经验。
越是需要门槛的地方,她越想走不同寻常路一探究竟。
绮罗舫与江岸五座阁楼之间,连着数道横跨江面的巨型彩绳。
苍仁曲在小摊买了张狸猫面具,戴上之后,潜入暗处,纵身一跃,攀上一座阁楼的屋檐,再一记轻功,轻盈落在彩绳之上。
彩绳系着串串铜铃,每一步踏响清音,在夜色清脆回荡。
行至中途,铃声忽然骤乱,绳身随之一沉,而这多出的重量正来自她身后。
“离开。”背后传来一声冰冷的警告。
“……”
出于被抓包的心虚,苍仁曲尽管带着面具,硬是没敢回头。
根据她独门经验,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
跑!
她头也不回往前冲!铃铛随之激鸣,背后那人紧紧追了过来!
……
绮罗舫三楼。
此处能俯瞰西市整个夜景,宾客云集,凭栏赏景,笑语不绝,一派热闹升平。
“明老板,听闻前些日有位大人物包下了整个三楼,我与他有些交集,最近却一直联系不到他。您消息灵通,不知能否代为打听一二?”男子体态丰腴,饮过酒后脸上泛着红晕。他凑近身旁白衣翩翩的明老板,言辞间透出几分焦灼。
明老板背手而立,目光眺望西市楼景,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怀智兄,令叔父乃是交州最大的粮商。网罗四方,怎会有你寻不到的人?”
怒气混着醉意上涌,吴怀智重重一拍轩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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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明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生意往来,跑单赖账的事常有!我叔父最近生意路上出了岔子,被都督府盯上了。就是这人介绍的生意!现在叔父让我赶紧给个交代。找不到人,急得我是两头难办啊!”
明老板摇了摇头,一脸难为情:“怀智兄,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我虽为绮罗舫老板,但这位贵客极为看重隐私,包场时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如果贸然打探,万一冲撞到了贵客,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吴怀智激动抓住栏杆,死死盯着他:“明老板!你背后是明家!是万邦王后的母家!只要你明家想查,谁敢拦?谁又能拦!”
明老板叹了口气,婉拒道:“怀智兄太抬举我了。我虽是明家子弟,却是旁系远支,人微言轻,还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既是生意纠纷,以怀智兄的人脉手腕,何必妄自菲薄,定能妥善解决。”
吴怀智一手压在他肩头上:“明老板,绮罗舫我常来常往,是老主顾了,您怎么也得表示表示,给个面子啊。”
“咚!!!”头顶屋檐传来一声重响。
“什么声音?”明老板当即甩开吴怀智,遁声寻去。
三楼众人侧目围观,一个身影忽然从屋檐滚落下来!
众人惊吓出声,那道身影却在半空敏捷地抓住檐柱,旋身一跃,稳稳落地。
他面无表情站定在人群中央,一言不发。
方才他紧追苍仁曲,顺着彩绳攀上绮罗舫的屋檐,就在他险些得手之际,竟被对方狠厉一蹬,踹了下去!
此时的苍仁曲戴着面具,藏在明老板与吴怀智后面,悄然观望局势。
其实她想走也走不掉。
绮罗舫守卫反应极快,转眼间三楼已被围得铁桶一般,切断了所有去路。
吴怀智一见那人眼蒙黑布、腰佩银纹短刃,当即骇然色变:“盲卫?!曲直公子的盲卫怎会在此?!难道……公子他本人也来了?!”
明老板眉目一皱,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曲直公子?怀智兄,你怎么知道如此清楚?莫非你与广厦楼有交集?”
听到二人的对话,苍仁曲心中泛起疑惑。
盲卫?曲直公子?他们与广厦楼有何关联?
吴怀智急忙改口,连声音都变了调:“没有!绝对没有!我醉了!我、我喝多了胡说罢了!我只知道这人是广厦楼的走狗!明、明老板,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吴怀智的嗓门极大,“广厦楼”三字如惊雷落地,众人闻言无不相顾失色,现场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引起不小的骚动。
明老板环顾四周躁动的人群,目光沉沉落在吴怀智脸上:“怀智兄,话出口前可要想清楚。此人来自广厦楼,你确定这并非酒后胡言?”
吴怀智忽然灵机一动,坦言道:“明老板若心存疑虑,不如将此人交给吴某。待我审个水落石出,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明老板二话不说,向守卫们使了个眼色:“来人,拿下他。”
出人意料的是,那盲卫自始至终都未曾抵抗,也未发一言,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任由守卫们将他押解下楼。
24. 盲卫
苍仁曲混入人群,随之来到一楼。
一楼主要是吃喝的酒楼,堂内富丽堂皇,高朋满座,声色喧哗,几乎无人留意那队押着盲卫的异动。
她悄然尾随其后,只见守卫将人押出后门,门扉上悬着“闲人止步”的禁令。
她悄悄从最近的窗户翻了出去,险些撞进正躲在窗后亲热的小俩口怀里。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女子“哎哟”一声:“有门不走,你翻什么窗呀!”
男子神色紧张搂住她转身:“看她这样,准没干好事。快走快走,别被我娘子撞见了。”
苍仁曲尴尬说了声“对不住”,匆匆穿过一条回廊,向后门走去。
此时明老板与吴怀智走了出来。
为免引人侧目,她假装散步,在离二人不远处停下,倚着栏杆吹风,目光落在灯辉相映的江面。
“明老板,今夜生出这等事端,实在晦气。您放心,我将此人带回去严加审问,若有同伙混入舫中,必定知会您。”吴怀智道。
明老板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不安:“怀智兄,我胆子小。广厦楼敢刺杀太子,若此人真是他们派来的,附近还藏着同伙,我这小小绮罗舫,怎担得起这般牵连?”
吴怀智呵呵一笑:“明老板,您也知道,我叔父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先前我托您办事,您再三推脱;如今事到临头,反倒怕惹祸上身了?不过俗话说得好,清者自清。您既然从不做亏心事,那肯定惧鬼来敲门。”
接送吴怀智的船已候在舫边。他一个眼神,侍从便从绮罗舫守卫手中利落地接过盲卫,押解上船。
明老板听完他方才所言,面色铁青,只能强撑最后的体面,目送其离开。
如何离开绮罗舫,成了苍仁曲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绮罗舫的游船专供接送宾客,往来均需查验号牌。
最简单的法子——偷号牌。
奈何苍仁曲做不到,也不敢。本来她偷摸混入的行径就为人不齿,还差点还让人抓到。再作行窃之事,实在有违家中教诲。父母在天之灵看到,怕要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教训她这“梁上君子未遂”。
最老实法子——还是爬屋檐走彩绳出去吧。
她重新回到三楼,楼上的人少了大半,因为广厦楼的不速之客,让宾客们赏景的心情都没了。
她爬回绮罗舫的屋顶。
铜铃杂乱作响,五道彩绳的另一端,矗立着数道人影!如同夜里栖枝,待猎伏击的黑鸦。
情势不对,她立即躲进檐角暗处,谨慎观察。
那些人装束与那盲卫惊为相似,同样眼蒙黑布,单手揣着腰间匕首,刃口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银芒。他们所有人的朝向,从四面八方,冰冷地锁定住了载有吴怀智那只船。
......
黑色眼布如漂泊无依的浮萍在水面荡漾,任凭来往的船只一次次撞开、碾过。
吴怀智立于船头,将一柄银色匕首举至眼前,眯眼细细端详,转身将它对准了盲卫:“小子,老实交代,曲直公子现在何处?到底在不在绮罗舫?”
盲卫被两名侍从死死按在船板上,他闭着双眼,斩钉截铁道:“不在。”
吴怀智居高临下质问道:“那你为何会出现在绮罗舫?”
盲卫只简短交代了两个字:“盯人。”
吴怀智猛然揪起他的衣领,怒不可遏吼道:“盯人?我这都火烧眉毛了!他曲直公子还有闲心盯人!那批军需由你们广厦楼全程护送,怎会被官军截获?肯定是你们走漏了风声!除了他?还能有谁!”
船头上的琉璃柱青光刺眼,照在盲卫脸上,他紧眯着双眼,神色痛苦,却始终未发一言。
吴怀智一怒之下,扬了他一耳光:“快说!”
见盲卫始终不答,吴怀智失了耐心,示意侍从轮流上前掌掴。
巴掌声狠厉而起,经久不息,响彻船外。船只在江面徐徐穿行,正从一道彩绳下穿过,绳上静立若干名盲卫,对船里的动静置若罔闻,静立如初。
“滴答——”一滴、两滴鲜血落在船面。
盲卫跪在地上,抬手拭掉唇鼻间的鲜血,脸边掌风将至,他精准钳住侍从的手腕,猛然一绞,对方立刻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另一名侍从见情况不妙,欲将其制服。盲卫袖风拂动,一枚短针飞出,电光石火间精准钉入他的脖颈。对方僵直一瞬,轰然倒地,颈间只余一点细如梅蕊的红印。
盲卫闭目起身,匿于船影之中,声如寒铁:“闻血开刃,君请安息。”
“小…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叔父是谁吗!你敢动我?吴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吴怀智逞强叫骂,人已连滚带爬地扑向船夫。
船夫:“?”
吴怀智一脚踹飞船桨,把匕首往船夫手里一揣,一把将他搡了出去:“你、你去!替我拦下他!快护我周全!”
“啊?啊!”船夫慌了神,方才他目睹几人动粗,只盼着明哲保身,佯装未闻继续摇桨,岂料转眼竟被推出去垫背!
眼见盲卫掀帘而出,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将匕首扔在地上。
盲卫一脚将船夫踹下了船。
“噗通!”
“!”巨大的水花引起苍仁曲的注意。
与此同时,周围的彩绳跃动,铜铃杂乱,绳上人影耸动,伺机待发。
她的目光急转回江面,只见船夫水性了得,奋力游上岸之后,水上又传来一声“噗通”!又有人落了水!
吴怀智在水中胡乱扑腾,连声尖叫:“救命!救命啊!”
“嗖!嗖!嗖!”漫天银刃刺破夜空,将那只船扎得千疮百孔,而每一把刀柄都系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正握在彩绳上那些盲卫手中。
“叮铃铃!”铜铃剧烈摇晃。盲卫倾巢而出,如同夜间捕食的夜鹰,目标一致扑向正在水上挣扎的猎物——吴怀智!
来往经过许多船只,听见呼救,路人纷纷出来围观,恍惚间,众人目光暗了一瞬。紧接着,一群黑影从天而降,将吴怀智从水里抓了起来。
没等他们看清来的人是谁,钉穿船身的银刃齐齐抽离,随绳索呼啸而荡,险些扫中围观者面门,惊得人群连连后退。
“轰!”的一声,那只船炸了!
巨大的动静吸引走了所有人目光,木屑飞扬,水面漂浮着两具焦尸。
那群黑影和与方才落水之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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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见踪影。
螳螂捕蝉。
苍仁曲目睹全程,目光一刻没有放过那群盲卫。船只爆炸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他们挟着吴怀智,遁入了最近一座阁楼。
那阁楼漆黑无光,在灯火通明的西市中显得极为扎眼。
她毫不迟疑,纵身跃上连接那处的彩绳,打算悄然潜行,一探究竟。
黄雀在后。
踏绳而行,脚下铜铃叮当作响。隐约间,苍仁曲听到了叽喳声,抬头一看,几只鸟儿正在头顶上空盘旋。
奇怪?夜深了,这些鸟儿为何毫无倦态?
敏锐的直觉促使苍仁曲加快步伐,当她顺着彩绳跨过融江到了对岸,头顶骤然响起一声刺耳鸟鸣!
阁楼阴影中,一只大鸟疾冲而出,双翼怒张,迎面扑来!
苍仁曲足尖一点,飞身跳开锋芒,借力一跃,快步奔向那座阁楼。
一声厉鸣,那只大鸟自后方再度袭来!苍仁曲抬手想打掉它,撞到大鸟的一刹那,忽然一阵刺痛,手臂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大鸟丝毫无损,盘旋半空,再次振翅扑来。
苍仁曲没有回击,这次倒是看清楚了,原来那并非活物,通体羽毛由钢铁所铸,边缘锋锐如刀,迎面朝她劈斩而来!
她下意识闭眼,面具瞬间四分五裂,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钢鸟低飞掠过,脚踝忽然一阵刺疼,苍仁曲顿时平衡尽失,整个人从彩绳上向下滑坠。
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她单手急探,抓住彩绳借力向下纵身,勉强消解大半坠势,双足踉跄着地,幸未受伤。
她站在这座漆黑的阁楼门前,整栋建筑不见灯火,也无招牌,在外来看完全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目光上移,阁楼顶处,一道人影凭栏而立。空中那只大鸟盘旋数圈,缓缓落回他抬起的手肘上。
夜色深浓,那人的形貌看不真切。她却能强烈地感受到对方灼灼的视线,刺破黑暗,正牢牢审视着自己。
被目睹了真容,苍仁曲落荒而逃,瞬间将盲卫与吴怀智的是非抛诸脑后。
好奇心再盛,也需有命去探。万一她惹到了广厦楼位高权重之人,且不说白道之路遥遥无期,□□之路可别真提前堵死了……
被大鸟啄碎的面具洒落一地,一道身影走到面前,阴影将其掩盖。
这条街离谨公子所在的戏院不远。
苍仁曲赶到时,戏院已经闭门,宋府的马车亮着一盏孤灯,静静停在门前。
她悄然登上马车,朝帘内试探着轻唤了一声:“谨公子?”
“嗯,回来了?”里头传来宋谨含糊的回应,似乎刚从浅眠中惊醒。
“对不起,公子,我回来晚了。”
宋谨随口问道:“去哪玩了?玩这么久?子时都过了。”
苍仁曲眼神游移,吞吞吐吐解释道:“我…其实也没玩什么,就是西市太大,不小心迷了路,绕了好久才找到方向……”
宋谨轻然一笑,没有怪罪于她:“那便回去吧。我也累了。”
“是。”苍仁曲驾车离去。
马车内光影朦胧。宋谨指尖捻着一只面具碎片,独自欣赏着,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25. 赶工
宋府。
中秋子时过后,府中更显空寂。将宋谨送回府后,苍仁曲独自将马车驶入马厩安置。
夜寒深重,傍晚出门时合宜的衣着,此刻已难抵沁人清冷。
待她回到别院,只见宋谨独自立于院中,如石像般凝然不动,仰首望着天上的圆月。
苍仁曲搓热双手,快步上前:“公子,怎么还不回屋?不冷吗?”
宋谨闻声转过脸,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让她不明所以,片刻,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脸:“这里,怎么弄伤了?”
苍仁曲顺着他指的方向轻触脸颊,胡乱编了个理由:“不知在哪儿蹭到了,天冷了,都没觉着疼。公子若不提,我怕是都忘了这伤了。”
宋谨目光游移,总算迈开步子朝屋内走去:“赶紧回去吧,别冻傻了。”
“是。”苍仁曲目送他进去,这才转身回屋。
莫名其妙。方才杵在院里一动不动的人是他,明明他才像冻傻的人,到头来却只问自己一句脸怎么伤的。
他的心思,实在难懂……
月色浸窗,一灯如豆。
睡前。
宋谨手里拿捏着一封信,兴趣恹恹。这是洛予词在阁楼呈递给他的。
“曲直公子,上回在宋府出手相救的那位姑娘,其姓名、来历、实力均已查明,尽在此信中。”
……
他早在宋曦从萧武署招募护卫时,提前调查得知她化名姜安曲入府一事,后来她也向他亲口坦白过部分真相。
宋谨随手将信搁在床畔的书案上。
“……我的父母提供了容州刺史贪墨国库的证据,将我救了出来,后来他们被许党灭了口……”
苍仁曲流泪的模样蓦然浮现眼前。他指尖一顿,压在信上没有移开。
静默片刻,他终于将信重新拿起,拆开。
——姜安曲,容州闲潭人。年二十,曾为研读学生。因举报容州刺史贪墨入狱。其父母系玉琼羹中毒案主理,以关键证据换其出狱,后意外身故。因天资出众,被萧武署破格录用,一年即出师……
“......”
原来如此,姜安曲的父母,竟然曾在陈珍窖做工,且是那场中毒案的负责人。
他起身将信纸凑近烛火,待最后一角化作灰烬,抬手掐灭了房中唯一的灯盏。
……
次日清晨,宋谨如常练剑,苍仁曲依旧不时被他当作活靶。
府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伴着门房一声“老爷回来了”的通报,宋德已经大步迈入府门。
从应都至秀止,少说也需一日车程。昨夜王宫方设宴,今早人便到了,怕是连夜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宋德眼底一片青灰,显然整宿未眠,宋谨收剑,上前关照:“父亲日安,怎回来如此早?”
宋德满面倦容,低声道:“太子殿下命我回来处理要务。我先回屋歇息一阵,午后你随我去秀止府。”
宋谨点头示意,接着问道:“阿姊呢?她怎没有回来?”
宋德揉了揉发沉的额角:“舟车劳顿,曦儿经不起折腾。我让她留在应都,陪太子游玩两日再回。”
宋谨扶住他的臂弯:“父亲,当以身体为重啊。”
“都是为了曦儿的将来。”宋德话音一顿,又添一句,“……也是为宋家。”
宋谨低低“嗯”了一声。
宋德似是想起什么,关心了一句:“谨儿,昨日中秋,过得可还顺心?”
宋谨微微笑道:“挺好,难得清闲。昨夜与三五好友同去西市戏院,归来稍晚些。”
苍仁曲:“......”
宋德满意地微微颔首:“此倒不知你何时爱上了听戏。只听说你常去,有时寻你不见,一问才知又去了戏园。若得闲,为父也同你去听一回。”
“好。”
一路穿过庭院,宋谨与宋德聊了些家常琐事,直听得宋德哈欠连连。
待父亲进屋歇下,宋谨与苍仁曲方才离开。行至回廊深处,四下无人,苍仁曲低声开口:“公子,为何要对老爷撒谎?”
宋谨脚步未停,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若实话实说,他肯定不会满意。”
苍仁曲认真思索片刻,没想明白:“您若一个人过得自在,身为父亲,他怎会无法理解?”
宋谨的声音随步伐渐渐放缓“为人父母多是如此,既为亲生骨肉,便觉子女当以亲命为天,至于孩子所思所想,无意深究,若孩子行止超出其认知,便视作叛逆,需加以管束。顺从与听话,是他们愿见的模样,也成了孩子最稳妥的存身之道。”
苍仁曲欲言又止。
若将他口中的“孩子”换作“人”,倒容易理解,毕竟任何年纪的“人”,都拥有独立意志,不论那种念头清晰或朦胧。
可当“孩子”二字入耳,她并非为人父母,竟不自觉站在父母一边,甚至下意识与他辩解。明明“孩子”亦是“人”,孩子的念头,同样是“人”的念头。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何尝不是将“孩子”视作无需聆听心声的宠物?自诩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孩子”好。
正在此时,前方廊下一名侍从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个怀抱书卷的研读生。那人眼圈比宋德还要重上几分,俨然多日未眠。
侍从禀报:“谨公子,研枢院的研读生请见,说是代表院长而来”
宋谨:“什么事?”
那名学士将手里的书卷呈出,神色紧绷:“谨公子,此乃院长命我整理的方案报价与目前进展详录。日后此事由您主理,他命我前来呈报。”
“辛苦你跑来这一趟了。”宋谨话音方落,苍仁曲上前接过那摞书卷,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不辛苦,不辛苦......呃!”那名学士话未说完,忽感头晕目眩,连日紧绷的精神一朝松懈,腿一下软了。
苍仁曲与另一名侍从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差点瘫软的学士。
她怀中还抱着那摞书卷,陡然增加的重量让她踉跄一下。宋谨适时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随即自然拿走将最上方几卷书。
她顿感压力一轻。
宋谨盯着他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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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浓重青影:“这些东西你整理了多久?”
学士站稳身子,尴尬解释道:“怕公子笑话,这些东西原本皆有存档,可前些日子一位师姐离院之时一并带走了。没办法,我们只得从头整理。院长催得急,这几日假期,我与几位同门不眠不休,方才赶出这份。”
“嗯,回去好生歇息吧,待我看完这些,会登门与院长详谈。”说罢,他转而吩咐侍从,“备车,送他回研枢院。”
侍从引着那名学士离去。宋谨抱着书卷走在前面,径直往书院方向行去。
苍仁曲默默跟在其后。虽动过接过书卷的念头,可见公子未曾开口,她倒心安理得地偷了这份闲。
整个上午,宋谨一直泡在书院,随行的苍仁曲在书房检查账册,直到宋德的侍从请宋谨一同用午饭,饭后,一起前往秀止府。
节后第一天,因府尹提前返值,秀止府众官员只能自愿上工。其他府衙尚在休沐,府内能处置的事务实则不多。
宋德马车一到,属官上前接待:“大人,吴老板一早就来了,他不知您何时到来,一直在正堂等候,连午饭都还没吃。”
宋德语气暗忍着不耐:“他倒是殷勤。去告诉他,我在家用过饭了,让他吃饱再来。我在偏堂等候。”
属官:“是。”
宋德对宋谨道:“谨儿,你先去偏堂的里屋坐着听,等吴老板走了,再出来与我议事。”
宋谨:“好。”
偏堂内陈设典雅,茶几上一枝玉瓶兰花,素净绽开,为满室幽深增添一抹亮色。
宋德枕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侍从侍立一旁专心煮茶。苍仁曲端着两碟点心经过,绕至围屏后面,步入里屋。
宋谨在里头正襟危坐,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掀起眼皮,静静注视着她将点心轻放在桌上。
苍仁曲返身合上门扉,门外的煮水声朦胧些许,一回头又正好撞上宋谨的视线。他即刻移开目光,沉默以对。
她自然经过宋谨身边,在对座弯腰坐下。
下面仿佛生了刺,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猛然弹起,心中呐喊——
我在干什么?!这是自己家吗?!
奇怪的举动引起宋谨注意,她一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他疑惑的目光。
她灰溜溜退到宋谨身边,神色惶恐:“公子恕罪,我逾矩了。”
宋谨了然,语气温和:“要是累了,坐下来休息也无妨。”
苍仁曲毛骨悚然,岂有侍从和主子同坐一塌的道理?他这明摆着故意设下陷阱试探她!
她毕恭毕敬回应道:“谢公子体谅,我心里有数,累了自会蹲着。”
宋谨:“……”
门外传来人语,二人屏息静听。
“府尹大人,中秋佳节刚过,您就赶回衙门办公。像您这样心系公务的好官,万邦上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位了。”
宋德声音一沉:“你可知本官为何连夜从应都回到秀止,赶着第二天上工吗?”
“不…不知……”
宋德厉声吼道:“还不是因为你!”
26. 官压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询问:“大人……敢问是出什么事了?”
宋德语气愤愤:“昨晚宫宴上,萧良山提到了岛州倭寇掌控军需一事。他可是王上的心腹大将!你偏偏在这当口撞上他儿子萧择天巡岸的当口。这父子二人都是难啃的硬骨头,被抓到把柄,他们定会紧咬不放!”
“将军既已身居高位,何苦还要来插手地方事务?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宋德:“那萧良山奉王命协管边州都护部分事宜,出了贪墨一案,边州地方府库空虚,军费拨付不出。那些清点完还尚待入库的饷银,原是为应急暂拨至交州沿岸充作军需。现在却流到了倭寇手里,这该如何解释?”
“边州太平无事,他急着要钱做什么?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宋德冷笑道:“一介商贾,鼠目寸光。边州虽无动乱,但毗邻月尊国,而今月尊国实力不容小觑,不得不防。交、岛二州摩擦终属内乱,空耗国库,动摇国本。王上拎得清,一直惦记这笔账。萧良山昨晚这么一提,自然又被摆上台面了。”
那人闻言,声音陡然透出惊惶:“望府尹大人息怒,是在下疏于监察,竟让那倭寇钻了空子。”
宋德:“少拿疏忽搪塞!此事我本不欲过问。你且说清楚,官家军需为何会落入倭寇之手?又为何偏偏出现在你的商道上?”
“大人,您这话问到了要害。军需是何等机密贵重之物,它能出得了军库,又能通过层层审核,此事本就蹊跷,又偏偏出现在颐丰粮行的商道上,只因颐丰粮行享有官府特许,沿途管制较寻常商道更为宽松,最容易做这种交易。”
宋德沉声一问:“你的意思,是要从都督府里揪人?”
“大人明鉴!军需倒卖事关重大,在下一介商贾,绝无只手遮天的能耐。究其根本,该抓的,正是那些能动用军库、批得下文牒的人!”
“说了这半晌,口干了吧?”宋德转而吩咐侍从,“上杯新茶来,给他润喉。要刚沏的,趁热。”
门外交谈声忽大忽小,苍仁曲凝神倾听,才听出来一二细节,全然察觉不到身侧动静。
“听这么入迷?”
宋谨的声音忽从旁响起,惊得她心头一跳。抬眼见他手支着桌案,目光慢悠悠落在自己身上。
见他杯中已空,她忙上前斟茶。
新茶落案,雾气轻袅。
苍仁曲轻声询问:“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宋谨接过茶:“说。”
“秀止府此番提前赶工,事后可会安排补假?”
“?”
宋谨闻言,送至唇边的茶盏微微一滞,随即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仿佛在问,你怎么想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苍仁曲读懂他的眼神,不好意思笑了笑:“方才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有些走神了。”
宋谨半信半疑,饮了口茶:“既是自愿,便没有补假的道理。”
“补薪也没有?”
“......没有。”
苍仁曲面露不解:“啊……既无补假,又无补薪,何必急于这一两日返工?难道就无人提醒府尹,今日尚在休期之内么?”
宋谨眼目微眯,似是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
微妙的眼色让苍仁曲略感局促,她仍坚持己见继续说道:“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假期乃明文所定,既然定了,便不可因上位者之意而随意更改。府尹大人若破例,下面的人难道连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么?”
宋谨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不紧不慢说道:“阿曲,若一事关乎万民生计,牵连国运安危。到了紧要关头,你觉得,是守着假期事大,还是顾全大局事大?”
苍仁曲嫌弯腰说话太累,又不能坐,索性他跟前一蹲,仰起脸望着他。
宋谨惊得身子微微后倾,声音带着诧异,却放得很轻:“这是做什么?”
苍仁曲目光认真,仰头争辩道:“公子可还记得,上次我们在都督府议事堂撞见官员争执?那时倒卖军需一事已见端倪。事有轻重缓急,可当时他们眼里顶要紧的,却是中秋放假,生生将此事搁置,等捅到王上面前,忽然变成‘关乎天下’的要务。事未闹大前,假期、俸禄,样样都比黎民安危要紧,事态压不住了,倒想起顾全大局......”
宋谨坚定打断她:“阿曲,先站起来。再想想,你质疑的究竟是什么?”
苍仁曲识相闭了嘴。
她意识到,他能容她说这么多,此刻才出言打断,已是给了台阶。
她掩去眼底的失望,站直身子,不情不愿改口道:“我明白了,不管多小的事,既然关乎百姓,那都是大事。既无轻重之分,休假自然事小,当以公务为先,是底下人不懂事,欠缺这份觉悟。”
“嗯,尚有觉悟。”宋谨轻轻一捻泛红的耳垂,神色平静抿了口茶。
茶盏轻叩在案,近乎无声。
“哐当!”
门外骤然传来瓷器碰撞翻倒的脆响,惊得屋内两人同时抬眼,目光同时转向门扉。
外头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大人,茶太烫了……端不住。”
宋德继续吩咐侍从:“去,重新给他沏一杯,直到他端稳为止。”
满室只听得见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清晰可闻。
片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每个字竭力抑制的颤抖:“大人......我端稳了。”
“喝下去。”
“啊?”
宋德重申一遍:“喝下去。”
四下又是一寂。
紧接着,又是一声“哐当!”,茶盏再度翻倒,随即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呛。
“咳!咳咳!”
宋德沉稳的声音透过门扉:“吴任,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吴任的舌头已烫得发麻,话音含糊颤抖:“请……府尹大人…赐…赐教。”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要有杆秤。进得了交州都督府之人,要么家世显赫,要么本事过人,二者兼备者甚多,哪怕是最小的官,命都比你值钱。你一介士卒贩夫出身,更没有文试武举的成绩托举,若非当初太子殿下开恩,你早已跟容州刺史一个下场,何来今日‘交州第一粮商’的名号?把矛头对准他们,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苍仁曲:“......”
吴任此刻早已伏跪在地,深深埋下头去,连连称道:“是...是......府尹大人说得是。”
宋德声音不高,字字如钉:“货是在你颐丰粮行的道上截下的。太子殿下有令,半月之内,须将走私之人查出。若查不到,便拿你粮行老板,以勾结倭寇论定罪”
吴任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微微发颤:“在…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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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内,必将…背后之人揪出!给各位大人一个……明白交代!”
……
门外彻底没了声息。
宋谨饮尽杯中第二道茶,忽然起身,苍仁曲替他推开门。
绕过围屏,只见侍从正低头擦拭几案上的水迹。宋德依旧阖目倚在榻上,神色静如止水,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苍仁曲静立一旁,想起方才在里间的所听所闻,只觉眼前这位阖目养神的府尹,犹如一头伏踞于深林的猛虎,只是静卧吐息,周身散出的威压足以令百兽屏息。
待侍从收拾妥当,悄声退至一旁,宋德才缓缓睁开眼睛,漫不经心扫了苍仁曲一眼。
“你们退下罢。”
苍仁曲与侍从应声告退,直到室内只剩父子二人。
宋德适才开口:“谨儿,你在里头都听到了,此事你怎么看?”
宋谨神色平静,丝毫不惧:“父亲,此事不必插手,任由吴老板自生自灭,无论结果如何,皆有路可退。”
宋德挑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宋谨字句清晰分析道:“吴任当年是借了宋府的钱势,将颐丰粮行做到如今规模,以‘官督商办’之名,垄断大部分粮市,又在官定粮价之外私抬售价,从中牟取厚利。由此可见,此人是个无利不往之人,倒卖军需这般暴利又隐秘的勾当,他岂会不沾?多少买不起粮食的百姓落草为寇,他若无法自清,官府正好借势彻查颐丰粮行,到时账目一翻、仓库一清,正好除掉朝廷与百姓一大祸患。”
宋德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倦意:“谨儿啊,粮价高低,百姓买不买得起粮食……这些,我并不关心。你只需明白告诉我,若颐丰粮行没了,那些钱该往何处安放?”
宋谨眸光暗了一瞬。
方才他费劲口舌一番话,字字牵系民生,可他这位身居府尹之位的父亲,却只当作耳旁风,全然忘了“利民安邦”本该是他职责所在。
权,竟让人心薄凉至此。
他面上波澜不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父亲先前将交州科研项目的经费交由孩儿协理,只要工部核准立项,这笔钱便可名正言顺投入其中。”
宋德抬手在膝上轻轻一拍,仿佛这才记起:“是了,我倒险些忘了这茬。果然还是你想的周到,两头铺好了路。”
宋谨话音温顺:“替父亲分忧,是孩儿的本分。”
宋德心满意足,自榻上从容起身:“歇得也够了,该去处置公务了。谨儿,谨儿,若无他事,便先回吧。”
“好,父亲勿要过于劳神。”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宋谨与父亲别过,未行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匆促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淡声问道:“去哪了?”
苍仁曲快走两步到他身侧,答得殷勤:“方才内急,去解了个手。”
宋谨自顾自走着,随口调侃了一句:“还以为你跑到哪个角落偷听去了。”
苍仁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急声道:“冤枉啊公子!我向来行事端正,怎么会做偷听墙角这等事?”
宋谨递去一个“你自行体会”的眼神。
苍仁曲不躲不避,干净的眼神直勾勾望着他,满脸无辜。
不过两三息的工夫,宋谨先移开了视线。
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27. 约见
二人一路沉默,远远经过一座小院时,苍仁曲隐约嗅到一股古怪的气味从墙内渗出,十分腐臭,又夹着一缕焦煳气息。
院门前,几名戴着口罩的捕快正在交谈。
“你是说……炸船之前,这两人就已经死了?”领头的捕快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名捕快看着手中记录,如实禀告:“头儿,仵作已验明,一名死者手腕骨折,身上有致命刀伤,而在另一名死者脖颈中,发现了一枚银针。这些伤痕,在船炸之前已经存在。”
捕头喃喃自语:“银针……”
另一名捕快听到捕头捕捉到的字眼,敏锐地接话:“头儿,上次被广厦楼刺客一招致死的都督府军卫,头里也有一枚银针,难道是巧合吗?”
捕头:“难说,等都督府休沐结束,拿去一验便知。”
捕快朝院内望了一眼,将面罩按紧了些,问道:“头儿,这两人都是吴府自小养大的家奴,也无处可去。尸首这么摆着终不是办法,是否要通知吴府来人收殓?”
捕快挥了挥手:“去吧,估计吴家还没意识到自家有人失踪了。”
那捕快应了一声:“方才我还见着颐丰粮行的吴老板在附近,这就去请他过来!”说罢,他转身往府外跑去。
苍仁曲眼见他一路奔忙,丝毫未留意一旁正要横过路面的宋谨。
“公子,小心。”她拉住宋谨胳膊,往后轻轻一带。
捕快闻声急急刹住脚步,转身差点与宋谨撞上。他慌忙后退,躬身道:“谨公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捕头听闻动静,急忙上前,当面斥责对那名捕快:“毛手毛脚的!”随即,他转向宋谨恭恭敬敬,“谨公子,手下人鲁莽,没惊着您吧?”
宋谨神色平和:“无碍,官差要紧,是我挡路在先了。”
捕头朝那捕快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离开。对方会意,向宋谨匆匆一揖,便快步向府外奔去。
他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对宋谨道:“官差再急,哪有谨公子身子金贵?万一磕着碰着了,小的们饭碗难保啊。”
宋谨疏离一笑,挪了挪步子绕开他身边:“捕头言重了,您非我府中侍从,安危本不在您职责之内。做好分内之事,方能真正保住饭碗。方才那位兄弟跑得急,想必确有要务,能理解。”
捕头跟上宋谨步子,在他身后提醒道:“公子体谅,昨夜西市发生爆炸,近日还请公子出行务必留心安全。”
宋谨眉眼轻挑,稍微放慢步子:“竟有此事?火药素来由官府严管,竟能轻易出现在人流密集的西市。此事非同小可,望几位量力而行。”
捕头笑颜谄媚:“知道的知道的,不过是两条贱命的小案子,再怎么查,肯定不能查到咱衣食父母头上。”
“……”宋谨目光微沉,没有接话,而捕头一路躬身陪笑,送他至府门外。
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正要登车的吴任听完捕快禀报,满脸惊骇:“你说什么?爆炸!”
捕快:“正是,绮罗舫的老板已交代,爆炸那条船,正是令侄预定的。还请吴老板随我等走一趟,配合查问。”
吴任眼意恐惧,难以置信发问:“我侄子呢?那两具尸体,难道……?”
捕快放缓语气,宽慰他:“吴老板莫急,遇害的是令侄的两位家奴。令侄眼下只是下落不明,衙门定会全力追查他的踪迹。”
吴任神色凝重,对那名捕快反复念叨着“一定要找到他……”的话。
恰在此时,宋谨从里面出来,苍仁曲紧随其后,与随捕快入内的吴任迎面相碰。
一见到他,苍仁曲立马低下头,幸好宋谨比她高出一头,背影恰好挡住吴任的视线。
他的背影,令她片刻恍惚,数年前初见吴任时的场景,依稀浮现在眼前。
“原来这位就是令妹,时常听你提起,当真难得一见。”数年前的吴任笑容满面,目光频频越过许义歌,瞄向苍仁曲。
许义歌将她挡得更严实些,客客气气回应道:“家妹生性不爱见人,请见谅。”
吴任打趣道:“素来听闻令妹实力与许公子不相上下,何时能让她独当一面,让我开开眼界?”
“她对不感兴趣,况且有我在呢,由着她性子来,不打紧。”
苍仁曲不愿久待,暗暗戳一下了许义歌。许义歌意会,转头对她随意编了个理由:“今日夫子不是给你留了课业?快去温书。若明日夫子来寻我,仔细你的功课。”
“知道啦。”苍仁曲如蒙大赦,笑着离开。
“谨公子。”吴任的声音突然响起,与记忆中那道带笑的声音几近重叠。
苍仁曲茫然,而她眼前的背影微微颔首,随即传来宋谨平稳的回应:“吴老板,好久不见。”
呵。
她暗自苦笑一声。
宋谨的目光掠过吴任身旁的捕快:“看来吴老板有要事在身,若有闲暇,改日再叙。”
轱辘车声滚滚开来,宋谨的马车到了,在府门前稳稳停下。
吴老板正想问点什么,经他这么一带,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好、好,谨公子慢走。”
“谨公子慢走。”捕头笑着朝马车方向拱手。
宋谨登车离去,吴任的目光跟着苍仁曲的背影,若有所思。捕头适时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吴老板,里头正等着呢,请吧。”
“嗯。”吴任扶了扶脑袋,眼下麻烦缠身,实在无暇也无力去深究那些陈年旧影。
马车驶回宋府。宋谨别院。
大莱正对着璇源鼎记录数据,跟一旁的石举兰闲聊着天,听见宋谨回来的动静,二人忙不迭招呼。
“谨公子。”
宋谨简单应了一声,小安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听闻谨公子归来,自觉跟在其后,服侍他步入屋内。
“阿曲,找你的。”大莱眼皮没抬一下,笔杆朝石举兰的方向虚虚一点,对苍仁曲说道。
“阿兰?什么事?”
“我们这边说。”石举兰自然而然拉走苍仁曲。大莱侧目瞟了一眼,没有作声,继续低下头做他的记录。
走到她屋角的窗边,石举兰说道:“阿曲,上回在马场,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轻易糟蹋女子的心意。我这次来,想讨回小诗赠我的那条手帕,不知可否还给我?”
他语气真诚,苍仁曲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质疑道:“你这话说的,与那日在马场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石举兰言辞恳切:“小诗是个好姑娘,我认定了,绝不能亏待她。其她女子的手帕,我都一一退回了。”
这番浪子回头的说辞,倒说进苍仁曲心坎里了,见他既然改过自新,肯珍视小诗的真心,她自然成全,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行吧,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回屋,在梳妆台找到一枚装有小诗手帕的精致木盒,正欲取出,目光忽然被墙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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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异样吸引了去。
镜子旁的墙面上,一支飞镖钉着一封书信,而镖尾系着一抹梅红色飘带,颜色刺目而熟悉——是洛予词!
她迅速取下飞镖和书信,心有预感走到窗台边细查一番,果然发现了一道模糊的鞋印。
“......”
奇怪。
洛予词怎会知晓她成了宋谨的侍从?又怎能如此精准地摸到她的房间?
“阿曲,找到了吗?”屋外的石举兰轻声催促。
“啊,来了。”苍仁曲反手将书信和飞镖藏好,出屋将那只木盒递给了他,“拿着。”
石举兰接过那枚木盒,打开一看。手帕洁净如新,叠得整齐,还隐约带着一丝淡香。
他微微一怔:“阿曲,劳烦你费心保管了。”
苍仁曲言语威胁道:“你虽然是萧大人派进来的,但小诗是我朋友,要是你辜负她让她伤心,我照样收拾你。”
石举兰郑重点头,离开的步伐稍显轻快:“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辜负小诗。她还在等我,我去找她了,回见!”
送走了石举兰,苍仁曲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回房掩紧房门。
她展开洛予词的那封书信——
“姜姑娘,别来无恙。五日后,宋家公子会往西市戏院听戏,向来独往,随从不近。你可寻机跟随,届时戏院门口相见。”
洛予词竟连宋谨的动向都一清二楚?难道宋府之内,广厦楼的耳目不止陆奇一人?
……
夜间,书房烛火轻晃。
苍仁曲咬着笔杆,对着摊开的账册怔忡出神,笔尖朱砂已干涸多时,她的心思全在这些疑问上打转。
正出神间,宋谨的声音自一旁悠悠传来:“账册查得如何?可发现什么错漏之处?”
闻声,苍仁曲略定心神,随手翻了两页纸,回答道:“回公子,大抵上都没有啥问题。”
宋谨埋头看着上次研枢院的学士送来的文书,吩咐道:“嗯,这三日内务必核查清楚。三日后,八珍窖的人自会来取账册,呈送户部核验。”
苍仁曲新起了疑问:“公子,我记得您曾提过,府中这份账册原为备份,为何八珍窖还要多多此一举,特来府上提取?”
宋谨平静解释道:“八珍窖送来的账册皆经润饰,每誊录一份,底稿便焚去一份。‘真正’的账目,全在这了。”
誊录即焚?
苍仁曲生平头一次见这么多弯弯绕绕,这八珍窖若无古怪,何须谨慎至此?
“好,待账册交付之后,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宋谨目光投向她:“清查账目的活,你确实辛苦了。过几日我要去西市听戏,已提前定好了座。你若想在附近逛逛,我便准你半日假,账都记我名下即可。”
“真的吗!谢谢公子。”苍仁曲又惊又喜,如此一来,倒省去了寻借口随行的工夫。
“现在还嫌待遇一般吗?”宋谨随口一问。
苍仁曲被问得一愣,自己当初随口之言,公子竟记挂在心,还追究到了现在!她当即拍起马屁:“公子海量!您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白长了这双眼,竟没早看出您是这样体恤下情的好主子……”
“打住,我要听真话。”
苍仁曲移开目光,认真思虑半晌,最后耳根微热,憋出俩字:“……不嫌。”
宋谨抬手撑脸,恰好掩住了唇边微不可察的笑意:“嗯。”
28. 穷百姓
两日后。
宋谨在匠作坊里照着图纸又做了一只木鸟。木鸟展开双翅,颈间机簧轻响,机械扭动着头,从桌面腾空而起,在他面前飞了几圈。
这时,另一只木鸟自外飞入,爪子衔着一根竹节枝条,它将竹枝丢在桌上,在头顶盘旋一圈,振翅离开。
竹枝空心,其中藏着一节字条。宋谨取出来,缓缓展开——
“岛岸限粮,流民饥荒,危。”
他沉沉叹了口气,将纸条递到木鸟喙边。木鸟一啄,将纸片撕得粉碎。
“公子,曦小姐回来了。”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这就来。”宋谨应声而起,桌上的木鸟也随之振翅,先他一步飞出了匠作坊。
天朗气清,木鸟从后院飞到前院,窜入一团金黄的银杏树群,停在其中一株枝头上。
树群围绕着一座高台,一片扇叶悄然落在宋曦的贵妃榻上,她正轻摇团扇,闭目养神,发出慵懒的声音:“阿谨呢?我离开这么久,回来也不见他迎一下。真没规矩。”
侍从拾起榻上落叶,随手丢到一旁:“已经派人去请了。谨公子马上就到,小姐稍候。”
宋曦眼也未睁,懒懒道:“阿兰哪去了?回来怎也不见他?”
侍从如实答道:“阿兰骑马出去了,兴许多遛一阵才回来。”
宋曦扬起一弯满意的嘴角:“随手挑的一匹马,他倒喜欢得紧。”
一旁的小芸调侃道:“可不是,我看小诗也喜欢得很,阿兰今儿就是带着她去的。”
宋曦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睁开眼,目光凝在小芸脸上,声音带着寒意:“你说什么?”
小芸吓得为之一颤,正欲解释,却被一道通报声打断:“小姐,谨公子到了。”
“此事暂且记下。”宋曦收回视线,语气不容置辩,只朝小芸那边略一扬手,“你先下去。”
“是......”小芸弱弱退至一旁。
“阿谨,你来啦。”宋曦笑着起身,侍从顺势垫了软枕在其身侧,让她靠起来舒服。
宋谨微笑道:“阿姊,你回来了,在应都玩得可开心?”
“去了太多回,看都看腻了,玩也玩腻了。”宋曦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侍从给宋谨赐座,“倒是这回随太子殿下视察民情,颇有些意思。”
侍从端来一张椅榻放置宋谨身后,他撩袍而坐,问:“哦?怎么个视察民情法?”
“殿下体恤民情,带我暗访了城东的菜市集。那般脏乱之地,难为他金贵之躯也愿踏足。”宋曦执扇半掩口鼻,仿佛仍能嗅到难闻的市井浊气,续道,“头回去这种地方,真叫我开了眼。米十五钱一斗,盐四十钱一斤,鸡二十钱,猪畜也不过五百钱……太子殿下说,这是官府常年调控之功,补贴年复一年,力度愈来愈大,都这般低价,竟还有人买不起,实在费解。”
宋谨略一沉吟:“兴许这‘贱价’对许多人而言,仍是太贵了。”
宋曦即声反驳:“哪里贵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价钱。阿谨,你怎能睁着眼睛乱说?如今天下太平,这个价,谁家还吃不起肉?”
宋谨不置可否,问道:“太子殿也如此作想?”
宋谨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点,笑道:“是啊,他说,适当上调行情价,能纾解国库之压,又能激励生产。阿谨,你觉着呢?”
宋谨眼眸微暗,将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银杏,苦笑道:“殿下都已明示,我的浅见,当然无足轻重。”
宋曦身子完全侧向他,语气带着长姐的威严:“阿谨,看在你肚子里尚有几分墨水,我才跟你论及此事。你且说说看,我也好学上一学,他日若能在殿下面前从容应对,岂不是光耀门楣、为宋家铺路?”
宋谨略作思考:“我的拙见,阿姊真当愿听?”
“嗯,就当闲谈罢。”宋曦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侍从,声调虽轻,字字清晰,“小诗不在,你们几个都仔细听一听。回去,我可是要一一问过的。”
宋谨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剖析一张精细的舆图:“官府控价,初衷是为保万民不饥,此乃仁政。粮价数年不涨,百姓短期得以果腹,诚然是德。然长此以往,务农者利薄,甚或无利可图。种养之本逐年增高,产出必随之递减。”
他有条不紊说着,话音偶尔被风过银杏的簌簌声穿过。
“为填此缺,官府连年增补,许商会以粮农优待,强稳粮产。太子殿下主张提价,其理在于——若市价能稍近实值,农人得利,方有恒心与余力深耕广种。供给既丰,补贴之压可缓,国库或能稍纾,确是长远之谋。”
宋曦对里头名词一知半解,听得云里雾里,执扇轻点自己额角:“你们读书人的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说这么些,听得我脑仁儿疼。”
宋谨话锋一转:“不过阿姊,纵使供给得以维持,这些年的低粮价也只堪堪让百姓勉强果腹。若骤然提价,民生压力必将陡增。到时民怨若起,官府要平抚的,恐怕远不止国库之压了。”
宋曦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哪有这么严重?阿谨,你太大惊小怪了些。价已贱如泥土,再动能动得了几分?官府这些年倾力调控,仁至义尽。若还有人买不起,不如问问他们自己,活儿可曾踏实干了?薪俸可曾见涨?”
宋谨解释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觉得粮价便宜得像白捡。可那些没钱买粮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钱大多流入我们的钱袋,且只进不出,他们手里自然就空了。”
宋曦听不乐意了:“阿谨,听你这话,倒像我们家抢了百姓的钱一般。宋家有今天,全凭父亲一步一脚印走出来,是用血汗拼出来的家业。更何况,这些年来‘保息’慈善会一直由我操持,每年施粥赠药、抚恤孤老,也要散出去数千两银子。”
宋谨本就负责府中账目监督,对各项大小支出了如指掌。
他指尖撑着脑袋,如实说道:“阿姊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父亲每年拨给‘保息’十万两,阿姊只打理半年便关停半年,库里银钱都积灰了吧,或是阿姊用到别处去了,终归是没有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宋曦神情坦然承认道:“那又如何?父亲都未曾说过什么。有些人若是总等着吃白食,时日一久便会生出惰性,若人人皆不思进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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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还如何运转?想吃饱饭、过好日子,终究得凭自己的本事。天上不会平白掉下馅饼来。”
宋谨平静反驳道:“可阿姊自出生至今,何尝不是一直在‘吃白食’呢?身居荫凉处,为何却对站在烈日下的人如此苛刻?”
“你!好你个宋谨!”宋曦直起身子,举扇子指着他,神色一白,捂住腹部低低喘息起来。
周身侍从慌作一团,端茶的、抚背的、温声劝慰的,纷纷围着她转。
宋谨见状起身,后退一步,敛衣行礼:“阿姊息怒,我先行告退。”
宋曦瞪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胸口起伏难平,忍无可忍将手中扇子重重掷在地上:“哼!等父亲回来,定要你好看!”
侍从拾起扇子,小心递回宋曦手边。宋曦瞧见那镶金的扇沿磕破了一角,胸中火气更盛,抬手便将扇子再次打落:“摔坏了还捡它作甚!叫人重做一把新的来!”
“是。”侍从应声俯身,又一次将扇子拾起。
另外几人蹲在一旁,用指尖细心抠出砖缝里的金屑,拢在掌心。不过片刻,地上便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木鸟静立枝头,将树下情形尽收眼底。眼窝里漆黑的两珠空空一转,随即振翅而起,掠过庭院高墙,消失在宋府之外。
过了一日,天光一如往昔。它飞跃晴空归来,羽翼收拢,悄然落定在府门高翘的檐角上。
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苍仁曲与几名伙计,将一箱箱八珍窖的账册陆续搬上车。
宋谨在院里用完早饭,散步踱至门前时,账册已装得七七八八。他环顾四周,向一位正在擦汗的伙计问道:“吴老板今日没来?上回见他行色匆匆,未及叙话。”
伙计躬身答道:“谨公子,真不赶巧。吴老板这几日忙着处理家事,实在脱不开身。”
宋谨似笑非笑调侃道:“家事?看来这‘家事’比户部清账更要紧些。八珍窖这个摊子丢给了宋家,吴老板倒真能安心放手了。”
伙计吓得脸色一白,声音都紧了:“谨公子见谅!吴老板绝对没有轻视宋家的心思!”
宋谨:“当真如此?”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伙计却感到一股窒息的寒意,畏畏缩缩坦言道:“谨公子,小的不敢隐瞒……实在是吴老板的亲侄儿,前几日忽然没了踪影。那位是颐丰粮行的二把手,听说在生意上捅了篓子,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老板急得火烧眉毛,正到处找人,要给上头一个交代啊!”
宋谨听罢,神色未见波澜:“原来如此。既是太子殿下过问,那确是要紧事。”
苍仁曲在一旁,将二人对谈听得清楚。以宋谨之明,想必猜到真正向倭寇倒卖军需的,其实是吴怀智本人。
她更在意的,实则是为吴怀智牵线这笔生意之人,以及那夜将他掳走的那群黑衣人……只是不知,谨公子是否也有意深究?
待最后一箱账册稳稳搬上车,她回禀道:“公子,账册已悉数装车。”
宋谨望着满载的马车,说道:“回去转告吴老板,望他——多多保重。”
“是。”一众伙计齐齐应声。
29. 神秘阁楼
陪谨公子去西市那天,苍仁特意抿上了曦小姐送的口脂。
曦小姐回府那日,谨公子前去相迎,不知怎的两人吵了一架。曦小姐当晚便到父亲跟前告了一状,老爷连夜唤了谨公子,训斥良久。
苍仁曲当时候在门外。宋曦提前出来,将她带到一旁,问了些与小诗相处的日常,又说了些拉拢的话,随手将正用着的口脂赠给了她。
苍仁曲没有立即表态,毕竟谨公子只是不如曦小姐挥霍,做他侍从待遇并不差,她并无回去的打算,但曦小姐的面子也不好当面驳回,她打了几句太极,一直拖到谨公子出来带她离开。
府中四处都有曦小姐的耳目。想起小诗的叮嘱,她决定至少先用上几天,哪怕做做样子,也先摆出个态度。
她肤色暖白,而宋曦送的这支口脂极艳,与她素日用的全然不同,上唇后红得灼目,像刚吃了烈椒肿的鲜明。
宋谨一眼注意到了,走在路上随口一问:“头一回见你涂这个颜色,何时买的新口脂?”
苍仁曲嘻嘻一笑,随口编了个理由:“托人捎的,可贵了,还是绝版的稀罕物,不仔细用着,多浪费呀。”
宋谨又问了一句:“这般难得,怎不选个素日用的颜色?”
苍仁曲回避他的视线,摆摆手道:“公子就莫要深究了。这点银钱能得来已属不易,哪还顾得上合不合宜呢。”
“这样啊。”宋谨不再多问,迈开步子走在她的面前。
二人到了西市,马车停到戏院门前,老板已经等候多时。
宋谨照旧包了场。戏院里外静悄悄的,西市喧嚣仿佛远在天边,只余隐隐约约的市声,在此独成一方闹中取静的天地。
这戏院格局与寻常的不同,甚至说有些简陋,仿佛老板在自家宅院里随意搭了座戏台。台下只疏疏摆着三两座椅,皆是家常式样。苍仁曲和宋谨反倒两位误闯私宅的不速之客。
老板引他们进了特备的厢房,室内沉香四溢,一名侍从垂首跪坐案边,静默如偶。
宋谨落座,问道:“老板,今日上了什么戏?”
老板热情回应道:“知道公子素爱文武八星的故事,我特意请班子编排了一出新戏。今日演的《二贤救马》,说的正是‘折剑将军’于初与‘战马仙子’齐楠的一段旧事。”
听见“文武八星”四字,苍仁心头一顿。这个称谓,已许久未听人提起了。
她的母亲,苍绥晏,亦是八星之一,号称“边州狼王”。
少时在军营寥寥数日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位极受将士敬重的将军。兵将们早闻“苍绥晏”威名,那袭玄色单肩披风,在战场上猎猎飞扬的飒爽英姿,是他们年少时期心之向往的模样。她在战场上的故事,经常成为营中闲谈的常客。
“还是你最知我心。唯有你这儿,我才能听到那么多关于文武八星的故事。”宋谨淡然笑道。
“公子言重了。文武八星在外声名赫赫,若换作别处,只怕要被人说是胡编乱造,非砸了我这招牌不可。难得有您这位知音,但凡我知道的故事,定当一出出都为您安排上。”
宋谨:“承蒙老板关照了。”
戏台乐声悠悠响起,幕后传来清亮的开腔。
“我还有些琐事,公子且慢慢赏戏。若有吩咐,交代延子便是。”班主说着,轻摸了下那名侍从的发顶。侍从依然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老板走后,苍仁曲凑近一看,仔细端详延子,原来延子只是一个披着人衣的偃人,生着头发,肤质上了色,若不细辨,几与真人无异。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对方面颊的一瞬间,延子头没动一下,两颗眼珠子忽然一转,直勾勾瞪着她,惊得她肩头一缩,不及收手,被宋谨轻轻握住手腕。
他在身旁提醒道:“别碰坏了。这偃人是研枢院特制的,尚未对外发行,全身上下金贵得很。”
“是。”苍仁乖顺应声,抬眼望向宋谨,手腕稍动,他自然松开了她,她压低声音说道,“公子,看来这位老板来头不小。宋府尚未引进偃人,他倒已拿来当寻常仆役使唤了。”
宋谨目光落到戏台,戏台传来一阵清越婉转的女声。他说道:“西市寸土寸金,能在闹市之中安住一方小院,不图盈利,本就不是寻常人能为之。”
楼下正对着戏台,一名身着浅绿罗裙的小伶人粉墨登场,娓娓唱道:“马儿哎,马儿哟,边州最乖的好马儿呀,今日么事唤千声,不见踪来不见影?马儿呀,你究竟藏去了哪一边?我心似油煎火燎,寻得人好生难捱。”
接着,同样一身浅绿的男伶,自台侧缓步登场,清声唱道:“忽听阿楠唤马声声响,可是那匹边州马踏云失了方向?你且莫慌,细细讲,为兄帮你寻它回身旁。”
戏乐正酣,苍仁曲看得入迷,宋谨忽然轻声问:“怎么?对戏文上心了?不惦记着去逛了?”
她一拍脑袋,险些忘了还要去见洛予词,连忙起身,笑盈盈道:“走之前,这不是想多陪一会儿公子吗?”
宋谨眼神恍惚,低咳一声:“你想陪我多久都可以,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苍仁曲这下心下为难,原本只想客套一句,他怎还当真了?
正不知如何接话之时,宋谨出言开解道:“去吧,早去早回,玩得尽兴。”
“谢谢公子!”苍仁曲开心离开了。
厢房内,只剩宋谨一人。
他扶额撑桌,面色隐约发烫,目光扫过苍仁曲方才坐过的位置。戏音缭绕,他却只听见她的那句话,像一缕吐息吹进耳里,缠着散不尽的热。
——她说她想陪他一会儿。
“呼……”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愿再想。
……虚情假意。
苍仁曲刚跨出戏院大门,便见洛予词正大光明站在阶前候着她。
“嚯?可算出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她乐道。
“……你们广厦楼行事,向来这么明目张胆吗?”苍仁曲低声嘀咕道。
洛予词眨了眨眼,面露无辜楚楚可怜:“我可是老实巴交的平头老百姓,才不是不法之徒。”
苍仁曲无奈,懒得与她多辩:“我有一堆事要问你。”
“不急,咱们边走边聊,慢慢说。”
苍仁曲跟上她:“你要带我去哪?”
洛予词回头一笑:“先提前给你指条谋生路子,总不叫你白来广厦楼一趟。”
苍仁曲追问道:“你为何对谨公子行踪如此清楚?宋府难道还有广厦楼的耳目?”
“一口气问两个呀。”洛予词指尖绕着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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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肩前的发带,悠悠道,“第一桩,那家院子的主人也是广厦楼的人,他知道我在留意宋府的动静。宋家公子一订座,消息便递到我这儿了。”
苍仁曲蓦然想起仍在里面听戏的宋谨,但听洛予词继续说道:“第二桩事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宋府里头还有没有我们的人。”
“不知道?”
洛予词坦然笑道:“是呀。你在宋府的一举一动,其实是我花钱买来的消息。”
苍仁曲默然片刻,才道“......倒难为你破费了。”
洛予词尾音轻轻一扬:“客气什么。我是对你真的感兴趣。一年便能在萧武署出师,却从未在武举崭露头角,以你的天资和身手,拿个好名次绝非难事。”
苍仁曲再度沉默。
纵使她再夺一次文武状元,也绝不顶着“姜安曲”之名,让她沾上半分荣光。毕竟姜安曲一家,是构陷他父亲的直接祸首。
苍仁曲是苍仁曲,姜安曲是姜安曲。她只是不得已披上一层躯壳,没有义务,更无意愿,去成全旁人荣名。
“罢了罢了,你若有难言之隐,以后再说。”洛予词停住脚步,朝前一指,“我们到了。”
苍仁望着眼前这栋熟悉的阁楼,是那夜追踪盲卫时,途径的一座无匾无牌、寻常得不起眼的楼。
她下意识仰首望向某处。白日昭昭,彩绳系着铃铛自檐角垂落,几人倚在栏杆旁闲谈,仿佛那夜那道蛰伏黑暗里的身影,也在此处悄然重合。
一只鸟儿掠檐飞过,她的脸颊忽似泛起被一只巨鸟翅刃刮伤的灼痛。
她问洛予词:“这里是什么地方?”
“赚钱的地方,走吧,进去瞧瞧。”
苍仁曲跟随她踏入阁内,沉香气息扑鼻而来。
阁楼里人来人往,皆步履轻悄,低语行事。中庭植着一株蜿蜒苍劲的青松,枝头鸟鸣清越。树是真树,鸟非真鸟,与谨公子院里的机关木鸟有几分相似。
苍仁曲细看那松,感到一股寒意从树身四散而开:“这松应是寒带树种吧?交州地处温带,本不宜生长,它竟能这般茂盛。”
“这是一位植物学使改良过的树种,周遭环境都按它原本的习性调适过。”洛予词温声提醒道,“别靠太近,那里寒气重。”
苍仁曲忽然想起一事:“墨泉阁后院的那株异于常时的梅树,莫非也是那位植物学使所植?”
洛予词含笑点点头:“聪明,观察挺细致。”
苍仁曲若有所思道:“看来广厦楼还真是卧虎藏龙,连这样的人才都能挖过来,看来待遇确实不差。”
洛予词“噗嗤”笑出声来:“谬赞谬赞,多谢姑娘对我的抬爱”
“?”苍仁曲眉头一下拧成了“八”字。
“嗯?你什么反应?”洛予词凑近她小声道,“难道我看上去不像做学问的人?其实刺客不过是兼差,那间墨泉阁,平日只用作书房而已。”
“所以你指的谋生路子,是指这个?”
彼时的苍仁还天真地以为,往后至少能从事光鲜体面、亦是她曾暗暗向往的研究行当,然而洛予词接下来的话,让她大开眼界。
“嗯,做研究。旁人买我的成果去挂名,按金价算,一个名头百两到千两不等。”
“?!”
30. 虎穴
洛予词对苍仁曲的震惊并不意外:“知道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这是圈子里的常态,跟我这边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苍仁曲步上楼梯。
途中,苍仁曲望了一眼中庭里的常青松,神色复杂:“这些成果是你呕心沥血所得,这样拱手让人,不会感到惋惜吗?”
二楼是一方轩敞的明堂。形制各异的书格看似散落随意,实则彼此衔连,垒成叠卷山墙,又自然隔出数间雅室。素屏虚掩,内中有人或掩卷凝神,或奋笔疾书,或对坐轻语。各得清静,互不相扰。
“起初我也无法接受,觉得心血写上别人的名字,终究意难平。”洛予词领她走进一间雅室,示意她坐下,“奈何可他们给得实在太多,我一介俗人,只懂得见钱眼开,日子越过越舒坦,慢慢也就习惯了。”
苍仁曲沉默片刻,低声道:“文试替名是重罪,一旦事发,终身禁考。”
洛予词轻摇指尖:“非也,非也。其一,寻常人根本寻不着这门路。其二,此举绝非一日之寒。这座楼已经坐落于秀止最繁华的闹市处,从未出过岔子。你不妨细想,这生意面向的该是何等人物?”
苍仁曲略作沉吟,将心中所思直言道出:“该不会,是那本该捉拿你们的人?”
洛予词淡淡一笑,阐述道:“万邦文试,考校的乃是万民在各行各业中的真实本领,哪怕躬耕一亩田、经营一方铺,但凡能拿出实在的成果,皆可入评。成果所涉领域愈广,价值愈高,文试评分愈高,能享的官家优待更加丰厚。历年题榜名录里之人,哪一个不是身跨数行、根基深厚的翘楚?”
苍仁曲:“这些我都知晓,说重点。”
洛予词接着说道:“世间英才如草木,年年生发,各行各业亦如流水,时时更迭。世间没有哪一家大族能永占气运,代代出惊世之才,除非权势加持,再不济,也能将旁亲后代包装成横跨数行的‘天纵之才’,掩盖其平庸之能。这座楼,做的便是这‘移花接木’的活计。”
苍仁曲指尖扣着桌面,听完她的话,难掩郁色:“真金岂惧火炼?若真为英才,不走文试武举,凭本事也当有出头之日。既有独当一面的能耐,何必甘心为人作衬,埋没自己的名姓?”
二人对坐的雅间正对一扇轩窗。窗外微风如丝,漫过屏帘,苍仁曲的剪影轻微动摇着。
洛予词微叹了口气:“姜姑娘,你岂不闻‘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这一道理?广厦楼多是在文试武举有名次,出身微寒的失志之士。如今这世道,万事皆看出身、论背景。若无门第依傍,纵有真才实学,待遇需按资排辈,成果易遭人轻贱,何况想出人头地,更绕不开‘关系’二字。”
这番话让苍仁曲蓦然忆起中秋之前,她与宋谨在研枢院门前目睹的那名被驱赶的女子。那些零碎的争执声,竟与此刻洛予词话语里所揭露的世情,冷冷重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波动:“那这里,给了你什么身份背景?”
洛予词唇角扬起一抹傲然的弧度:“‘广厦楼’三字,便是最硬气的身份。同样的心血,能换来真金白银,能受人敬重,能福泽众生,不必看贵人脸色,无需向门第折腰。今年题榜上名的百家姓氏里,近半都靠着广厦楼替名上去的。”
苍仁曲表示震惊:“你的意思是,天下近半的‘翘楚’,竟都系于广厦楼?若此楼倾覆,半壁江山怕是要跟着震荡罢。”
洛予词了然一笑:“所以姜姑娘,这条路,你走不走?”
风大了,掀起帘布,苍仁曲的剪影在上面剧烈摇动。
她的手指在桌面蜷起,骨节泛白。
——原来如此。
广厦楼……原来这就是她的倚仗。
难怪她敢行刺太子,连东宫都不放在眼里,可想而知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只手遮天。
若得此力,她的家仇,清白,萧家桎梏,或许都可以……一股战栗般的兴奋自脊背窜上。她的声音竭力压得平稳:“若我应下,可需经受什么考核?莫非全无门槛?”
“好极了!”洛予词跃然,笑道,“考核自然有,不过以你之能,料也不难,随我来。”
她引着苍仁曲步上三楼,打开一间静室。
里头陈设简单,一名女子端坐其中,装束让苍仁曲十分眼熟,尤其覆在眼上的那条黑色布带,尤为醒目。
——是盲卫!
洛予词将右手平伸至对方面前。盲卫只手托住,指尖在她掌心处描摹片刻,她认了出来:“洛先生。”
洛予词侧头,看向苍仁曲:“你的右手,递与她一验。”
苍仁曲依言,将右手伸至她面前。盲卫托住手掌,两枚拇指摸索她掌心的纹路,仔细确认之后,朝洛予词的方向微微转头,问:“这位是新来的人?”
洛予词:“没错,既已验明,为她安排入门试炼吧。”
盲卫颔首,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姑娘,请坐。”
苍仁曲落座,脑袋一片茫然:“不知是何测验?”
洛予词解释道:“只需重答一遍今年武举试题,结果可看出你所擅长的路数,日后安排好有所依据。”
二人对谈期间,盲卫缓步移至书架前,取下一本又一本,放在苍仁曲面前的桌案上。
苍仁曲对这些书籍颇有印象,皆是她备考文试时反复研读的典籍。
洛予词的声音适时响起:“武举末科,考的是根基学识,与文试不同,允许翻书寻据。这些书中皆有涉及,你曾为研读生,此试于你应当不难。”
仔细想来,她这“武举魁首”之名,来得不算名正言顺。
去年殿前,她不曾报名,未循规蹈矩历经层层试炼。全凭一时意气获得君王破例特许,当场击败了当时的武举状元萧择天。
“咔哒”一声,盲卫打开柜锁,取出厚厚一沓试卷,在苍仁曲面前铺开,那卷子若完全展开,怕是能垂到地上。
一切备妥,盲卫提醒道:“洛先生,依例举荐人需回避。请您移步门外。”
“明白。”洛予词行至门边,对苍仁曲说了一声,“一个时辰后回见。”
苍仁曲应了一声,洛予词合门离开。她打开卷子,大概浏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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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举之道,所求非止筋骨之力,更在智勇兼备,若徒有悍勇而无韬略,与凭本能厮斗的兽类无异。人之为贵,在能以文驭武,化暴戾为秩序,转刚猛为谋略。
武举之试也考根基学识,却较文试更加简明,简明到甚至一年未曾温书的苍仁曲,读来亦无滞涩。
她庆幸于卷上没有天书文字,扫了一眼题面,脑袋自然推演出应答之径,笔随念动,题目方阅毕,答案已落纸。
偶遇生疏处,她信手取书,如识途老马般直抵对应章页,略一重温,灵思即通,再提笔续写,如行云流水。
悦事常觉光阴短。待最后一字落定,她感觉心神畅快,如饮甘泉。她仔细检视一遍卷面,故意改错几处答案,从容整理好卷册,递向身旁静候许久的盲卫。
盲卫未接过,轻声提醒道:“姑娘,时辰尚有盈余,可以再检视一二。”
苍仁曲谦卑一笑:“不必了,会的已尽数写下,不会的纵使给我百个头脑,也是徒然。何必苦费时辰?”
“好。”盲卫接了卷子,侧身将门轻轻推开一线,“姑娘可以自便了。”
苍仁曲与她一同出来,廊下竟然还有一名盲卫候着,而洛予词却不见人影。
方才持卷的盲卫径自朝另一侧离去。她想问洛予词的行踪,候在门边的盲卫先开了口:“姑娘,洛先生临时有事,她托我带话,请您至二楼茶室稍候。”
苍仁曲:“有劳告知。”
话已带到,那盲卫便转身往另一侧走廊行去。
苍仁曲佯作下楼,待走远数步,悄然折身,远远跟上了那位替洛予词传话的盲卫。
她明白,他在此绝非偶然现身,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奉命前来寻洛予词处置急事,被洛予词暂且留在原处。
能驱遣盲卫传唤洛予词的人,才是苍仁曲真正兴趣所在。
一个名号如暗夜灯火,悄然浮上心头。那夜绮罗舫,盲卫现身人群之时,吴怀智颤声吐露了一个名号——
曲、直、公、子。
她始终和盲卫保持一定距离。前方的盲卫毫无察觉,在一扇房门前稍作停顿,推门而入。
苍仁曲悄步靠近,在门外驻足,左右环视一番,廊道空寂无人。她侧身将耳贴近门扉,门内隐约传来低沉且规律机括细响。
“咔,咔,咔,咔……”
短暂的声响后,机关似乎已归于沉寂,门内脚步声亦消失无踪。
苍仁曲断定里头藏有机关密道,当即推门而入,闯进一个昏暗杂乱的工作间。桌案地面堆满细碎零件,四壁图纸凌乱悬挂。
身后门扉轻轻合拢,那熟悉的机括转动声,再度从某处幽暗角落响了起来。
“咔,咔,咔,咔……”
她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一张半垂的图纸后,方才那盲卫静立如塑,面朝她的方向,手中正托着一只木鸟。
“咔,咔,咔,咔……”
那喑哑顿挫的声响,原来并非来自什么机关密道,单纯只是一只木鸟喉中的机簧之音!
是陷阱!
31. 曲直公子
“咔,咔......咔哒!”
盲卫按停鸟颈处的机关,木鸟声响戛然而止。
二人无言相立,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苍仁曲不敢轻举妄动。广厦楼已将她目前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从洛予词透露的零星言语中可知,此处绝非她能得罪的。要想留下,眼前这盲卫便是第一道坎。
对方腰间银刃冷光暗敛,难保不藏其他杀器。她赤手空拳,若强行动武,却无速胜之算,万一闹出了大动静,只怕更难收场。
沉默在昏暗中延展。她试探着开口:“你…听我解释吗?”
盲卫无言。
见他仍抱有敌意,苍仁曲脊背一挺,语气陡然转硬:“我要见曲直公子!”
听到“曲直公子”四字,盲卫才微微一动,仅仅吐出两个字:“理由?”
苍仁曲清了清嗓子,解释道:“绮罗舫船炸那夜,我都看到了。吴怀智现在在你们手里,对吧?我知道他是颐丰粮行的二把手,勾结广厦楼将军需倒卖给了岛州倭寇。吴老板现下四处寻他,这些你们也知道,对吧?”
盲卫起了警惕,一只手慢慢扣住腰间的银刃。
苍仁曲逼近半步,吓唬他:“吴老板不过是抛出去的饵。他们真正要钓的,是与吴怀智交易军需之人。这些话,是我亲耳在秀止府听来的。”
“他们?”盲卫起了疑。
苍仁曲刻意卖起关子:“余下的事,我面见曲直公子后自当细说。”
盲卫沉吟片刻,问道:“如何信你?”
苍仁曲坦然承认道:“我的底细,洛予词早已调查清楚,她这些时日也一直盯着我。你若存疑,大可向她求证。”
盲卫思索着,指节从刀柄上缓缓移开:“……你若配合,可以一见。”
总算说动了他,苍仁曲心下舒了口气,说道:“好说……该怎么配合?”
盲卫解下护腕一段墨青布条,递到她面前:“蒙眼。”
苍仁曲照着他的要求蒙上布条,忽然有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着她的眼珠子,强迫她闭上了眼。盲卫隔着布条掐在她眼皮上,确认无误后,用绳索将她双手反剪缚住。
苍仁曲:“往后都是自己人,还需这般防备么?”
“自己人?”盲卫加大力度,绳索勒紧三分,“你所谓的‘自己人’,惯会暗中尾随窥探这一套?”
苍仁曲没有正面回应,调侃道:“总算听你说了句有人味的话。”
盲卫:“……”
半个时辰前。
地面在无声中移开,木阶向下延伸,连通着一座与地上阁楼完全对称的地下三层建筑。
负一层的内阁里,吴怀智独坐中央,身后站着两名盲卫。四周素屏围成一方囚笼,烛火将屏风后的人影扭曲放大,投在绢面上晃成鬼魅。
其中一面屏风后,吴任正看见侄子模糊的侧影。他猛然起身,却被身旁两名盲卫牢牢按回座位。
“这究竟是何处?!”他声音嘶哑,压抑的怒火在喉间翻滚,“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吴怀智闻声猛地转向那道屏风,声音迸着急切:“叔父!是您吗?您来救我了?!”
吴任左前方的围屏后边传来一道声音:“吴老板,稍安勿躁,此刻在座皆是自己人,不会动你分毫。”
吴任朝那声音来处啐道:“谁与你们这藏污纳垢之地是自己人!广厦楼就是一群祸乱世道的豺狼!”
正前方的围屏后传来一声低笑,话音里带着玩味:“吴老板这话,说得未免武断了些。谁规定坐在这屏风之后的,一定是广厦楼之人?”
吴任双手紧握椅臂,指节发白:“你们究竟是何人?绑我侄儿,所欲何为?!”
“自然是因为令侄私通倭寇、倒卖军需之事。”一道冰冷的声音自他头顶落下。
原来内阁顶部尚有夹层。四面垂帘自栏杆垂下,帘后隐约坐着数道人影,灯火将他们的轮廓映于素帘,如悬空的幽魂。
吴怀智闻言猛地抬头,朝声音来处急辩道:“货不是我漏的!那批军需全程由广厦楼押运,定是他们内部出了纰漏!”
吴怀智身后的屏风内传来低沉的质问:“广厦楼经手的军需皆来自都督府。我与之合作年余,从未有过疏漏。颐丰粮行的商路亦是我引荐,偏偏军需在你手中出事,难道广厦楼自断财路不成?”
吴任耳畔轰鸣,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呵斥道:“你……你居然背着我,勾结广厦楼?!”
吴怀智本想找叔父求助,听完他呵斥的话,顿时心虚到不敢吭声。
正前方的围屏后传来一声轻笑:“妙极!原来吴老板竟一直被自家侄儿蒙在鼓里。我还当你是早已知情,故作姿态呢。难怪那日在秀止府见你急得团团转。”
都督府、秀止府、广厦楼……三方名号如重石接连压下,吴任气息骤窒,仿若指缝间蝼蚁,一碾即碎。
他权衡一番,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缓:“方才……是吴某失言。既然同处一舟,不知诸位大人对此事可有转圜之策?”
左前方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嗤:“没有颐丰粮行,军需照样能走别的路子出手。我本不愿来此,是曲直公子另有考量,才将诸位聚到此处商议。”
吴任问:“曲直公子是哪位?”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鸟鸣自上方垂帘后传来。
帘外,洛予词托腮而坐,唇角噙着玩味的笑,静听下方动静。
垂帘之内,一只钢羽猎隼静立于男子肘上。曲直公子抚过它锋利的隼羽,缓缓开口道:“吴老板,您才是这座阁间的主角。此次邀您前来,自然是有条件相商。”
吴怀智在两名盲卫的压制下挣扎着,朝吴任嘶喊:“叔父!就是他!一切都是他设的局!”
吴任反而低笑一声:“原来绑我侄儿为质,是要同吴某谈条件?”
曲直公子沉着回应道:“令侄伤我手下在先,扣押数日不过小惩,无论今日谈成与否,人都会平安归还。广厦楼也绝不插手后续之事。”
吴任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垂帘:“愿闻其详。”
曲直公子:“颐丰粮行掌控交州沿海粮市,粮价高悬,百姓难以负荷。岛州限购令一出,两岸流民已无米可炊。我希望贵行让出一线生机,压下粮价,解此饥困。”
吴任:“粮价一降,岛州倭寇必趁虚而入。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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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倭’的帽子扣下来,吴某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如今与贵楼牵扯令我如履薄冰,公子此议,是要将我推入万丈深渊。”
左前方屏风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三分讥诮:“颐丰粮行的粮价本非官定,虚高已久,稍作回调于你不过九牛一毛。岛州地狭粮少,历来倚靠交州输粮,如今交岸百姓因粮价高昂流亡岛州,几将岛州存粮啃食殆尽。说到底,你口中的‘倭寇’,大多原是交州活不下去的百姓。”
谈话间,一名盲卫悄步上前,低声禀报:“曲直公子,有生人闯入,称知晓军需内情,求见您。”
曲直公子抬手止住,目光仍垂向下方的围屏:“稍候。”
吴任:“粮价为何高?因为颐丰给农户五五分成,别家只给三成!粮源自然聚到我手中。诸位可知?我行抽成之中,十之八分皆上缴官税,吴某所获不过蝇头微利。百姓吃饭,我也要吃饭。粮价就摆在那里,买不起……就等着饿死。”
右前方的围屏后传来喃喃自语的声音:“饿着肚子的兵怎么打仗?仗打不起来,军需的生意怎么做?”
垂帘后响起一道沉缓的声音,带着思量:“我倒觉得吴老板所言不虚。战争财终究是昙花一现。军需乃官府特制,非我等私产,只需动用手头权柄而做交易,银钱自然流入囊中,横竖成本由官府承担。这凭空生出的‘财’,够在座诸位享乐一生了。”
吴任正前方的围屏后,那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吴老板,想撇清干系怕是晚了。秀止府已有证据,将令侄失踪与绮罗舫爆炸牵连。若我再添一笔证词,你说会如何?”
吴任怒了:“方才还说‘绝不插手’,此刻以官威相逼,这便是公子所谓的‘谈条件’?”
对面回应道:“是与吴老板谈条件的是广厦楼,他们不插手,不代表我不会。军需案惊动东宫,牵扯的可不止广厦楼一家,总不能为了令侄一人,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就在二人言语交锋之际,曲直公子已示意盲卫带人上前。
脚步声自楼梯响起。垂帘外,洛予词原本闲适的坐姿微微一顿,轻声讶异。
“姜姑娘?”
曲直公子闻声侧首。
垂帘外,只见那模糊的女子双目覆着墨青布条,双手反缚身后,唇上胭脂艳得惊心,正微微偏头听着动静。
洛予词看向盲卫:“姜姑娘是我今日刚引入楼的新人,确定没有抓错人吗?”
盲卫答道:“她暗中尾随属下,被当场擒获。”
洛予词:“……”
苍仁曲:“……”
洛予词探究的目光投向苍仁曲:“姜姑娘,你如何得知‘曲直公子’名讳?”
苍仁曲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这番谎言圆下去,索性胡说八道:“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想说,这一切皆是冲着曲直公子而来的局!”
“谁的局?”
苍仁曲闻声微微一滞,蒙着布的双眼朝声音来处偏了偏。
洛予词提醒她:“曲直公子在问你。”
苍仁曲豁了出去,齿间挤出几个字:“宋家公子,宋谨。”
“……”
帘内之人沉默了。
32. 口脂
“先解开,将她带去机枢堂。”曲直公子命令盲卫。
洛予词温声提醒道:“曲直公子,何不先听听姜姑娘的见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曲直公子笃定道:“宋家公子是否针对于我,我心中有数。”
洛予词含笑反问:“曲直公子这么了解他的动机?莫非你们平常有所交集?”
“少打听我。”曲直公子一顿,终是妥协,“姜姑娘,你先长话短说。详情待此间事了再议。”
苍仁曲冷静分析道:“方才的谈话,我听了些许。无论吴老板答应与否,颐丰粮行都将自取灭亡。他背后之人已在极力撇清关系。若吴老板还有什么用处,无非是被拿来当作棋子,揪出幕后布局之人。秀止府在明,离太子近;广厦楼在暗,离太子远。若顺藤摸瓜,第一个被供出来的人,只会是你。”
“可笑。”
苍仁曲:“……”
曲直公子轻描淡写一句,令洛予词面露不解:“曲直公子,属下倒觉得姜姑娘所言……”
“带她下去。”曲直公子抬手止住话头。
苍仁曲听见洛予词无奈沉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属下同行吧,正好看看她测验的结果。”
二人的脚步声渐次远去。
曲直公子不动声色回首,目光追随帘外苍仁曲那道朦胧的背影。
“曲直公子。”吴任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嗯?”
吴任试探问道:“若我应允压下粮价,曲直公子可有法子,让吴家从军需案中全身而退?”
曲直公子正思索着,他对面的垂帘传来一道声音:“吴老板的态度转得倒是快。你是想请广厦楼出面作保?
在受到多方势力若隐若无的压迫之下,吴任肩背微沉,声音低了下来:“方才……是吴某失言。只是若吴某深陷此案难以脱身,那降粮价一事怕也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四字刚落,曲直公子的声音从帘后清晰传来:“吴老板,不妨直言。若在不伤及农户分毫,粮价能降几成?”
吴任指节在袖中无声掐算,默然片刻后,回答道:“三成。”
阁间内静了数息,随即传来曲直公子的评断:“还是贵。”
吴任喉结滚动,声音不经意压低下来:“若诸位大人能在抽成上……稍作通融,吴某愿再掏些家底,或可降至五成。”
此言一出,周围屏风后顿时响起数道不满的声音。
有人说道:“吴老板,你家自己捅出的窟窿,凭什么要动旁人吃饭的碗来补?我就该饿着么?”
“就是。”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颐丰粮行背靠宋氏起家,平日占尽便宜。别家商会打点上下皆需真金白银,你有府尹撑腰,几乎分文不花,还不知足么?”
又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从侧面屏风传来:“甜头没分着半分,苦头倒要大伙一起咽。吴老板,不是我不愿帮,是你实在缺了点‘求人该有’的自觉。”
吴任忍气吞声,将目光投向阁顶垂帘,问道:“曲直公子,这条件,能否谈得下来?”
垂帘内,曲直公子撑着手,指尖轻叩太阳穴。
五成……
已近官价,确实令人心动。
楼下那群豺狼虎豹的龇牙咧嘴之声,让他眉间泛起一丝不耐,忽而抬高声音:“诸位大人,我是在与吴老板商议,而非征求各位意见。进来之前诸位已承诺画押,此刻便只是听客,无论结果如何,都请受着。”
侧身垂帘后传来一句冰冷的附和:“没错,广厦楼最忌背诺之人。”
楼下顿时鸦雀无声。
不一会,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好啊,曲直公子这出戏,哪是给吴老板设的局,分明是冲我来的。”
曲直公子理也不理,只对吴任开口:“五成。吴老板,你可敢一诺千金?经商之道,最重契约二字。”
吴任面露难色,目光在屏风间来回游移:“曲直公子,倘使风险全压在我身上,这五成的话,我实在不好应承。”
曲直公子了然,当众朗声道:“字据早已备好,在座诸位先前俱已签字画押。若有人在压粮价时耍手段,广厦楼作为监督方,有权出手整治。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盲卫将一纸字据递到吴任跟前,上面详列着他与曲直公子商定的各项条件。
吴任逐条核验无误,当即签字画押。
与此同时,另一张字据也被送到吴怀智手中,他看都未看,抬手便画了押。
画押完毕,盲卫便放了他。
吴怀智刚走几步,却见两名盲卫仍紧随其后,他急忙躲到吴任背后,质问道:“你们还跟着我做什么?”
盲卫应声:“奉曲直公子之命,护送二位安全返程,以保无虞。”
吴怀智借着胆子,扬声反问:“除了你们,还有谁有胆子动我吴家?”
吴任连忙喝止他,对盲卫拱手道:“曲直公子思虑周全,有劳二位了。”
“叔父……”
吴任拉住吴怀智,叮嘱道:“那些躲在屏风后的人,我们连底细都摸不清。回去的路上指不定有什么变数,你在军需案里还没摘干净,有广厦楼照拂着,反倒是稳妥的。”
“曲直公子,我有话说……”一道声音自屏风后传出。
“……”
无人应答。方才曲直公子端坐的垂帘后面,早已没了人影。
负二楼。
机枢堂是曲直公子平日理事之所,盲卫引着苍仁曲前行。洛予词跟在旁边,对盲卫嘀咕道:“曲直公子这是抽什么风?方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平日里可不是这般难说话的。”
“不知。”盲卫善意提醒道,“洛先生,他是您的上头,这般随意置喙恐怕不妥。”
洛予词挖了挖耳朵:“讲人话他充耳不闻,谁耐烦伺候他?我也懒得在那儿耗着了。”
苍仁曲默默听着,只听洛予词的话头忽然转向她:“姜姑娘,我查过你的过往,不过是寻常读书罢了,倒真看不出你竟对政见这般有见地。”
苍仁曲淡然一笑:“不过跟在宋家公子身边,耳濡目染罢了。”
洛予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进宋府才一个月,这般短的时日,能捋清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要是没人暗中提点,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苍仁曲没有应声,只是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
一旁盲卫适时推门,沉声道:“洛先生,止步。”
苍仁曲听见洛予词的脚步声停在身后,只听她道:“我得回去看你的结果,改日再会。”
苍仁曲应声应允,盲卫引着她在指定位置落座。
她的眼前依然一片漆黑,自进门起,她却捕捉到一丝异样。蒙眼的黑布条里,有荧蓝的光隐隐透进来。她试着睁眼,只觉眼睛一阵发痒,忙又紧紧闭上。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身侧只坐着一名盲卫,这时便听对方开口提醒:“这位姑娘,等会儿与曲直公子交谈,切记不要摘下眼布条。”
苍仁曲颔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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昧问一下,这是为何?”
盲卫解释道:“没人能看见他的真面目,这是规矩。”
语声未歇,门再次开了。
盲卫听见脚步声起身:“曲直公子。”
苍仁曲耳畔传来鸟翼扇动的声响,左肩一沉,那只鸟就停在肩头,鸟喙温柔地蹭着她的脸颊,刚好碰到那晚被刮伤的位置。
她不由得缩了缩,对这多了几分提防。
曲直公子轻轻拍了拍盲卫的肩膀,盲卫了然,随即退了出去。
“胡说八道。”曲直公子冷不丁开口。
苍仁曲顿时愣住:“我还什么没说……”
“胡说八道。”他再度打断她。
“?”苍仁曲微张着嘴,一脸茫然。
曲直公子冷声质问:“宋谨?那个无权无势,不受待见的富家公子,他与广厦楼素无瓜葛,连我的名号未必听说过。你平白无故将他扯进来,居心何在?”
苍仁曲不紧不慢反驳道:“曲直公子,你俩从未见过面,你便如此武断评判谨公子,未免太轻视他了吧?人家文武榜上位列第十,又是宋氏出身,人脉广着呢,保不齐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里,就有和他相熟的。”
曲直公子的声音慢慢靠近:“照你这么说,他为何要针对我?你拿得出证据吗?”
苍仁曲低下头,气势也颓了大半:“……没有。全是我的一面之词。”
曲直公子:“你就说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是又怎样。”苍仁曲话锋一转,辩驳道,“你不也信了吗?说明我的话至少有几分道理吧?”
曲直公子语气满是不屑:“我何时信了?”
苍仁曲挑眉反问:“要是没信,你何必将我带到此处?难不成,你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曲直公子:“狡辩。”
苍仁曲:“嗯?”
“你在狡辩,明明是你想见我。”
“……”
一语中的,苍仁曲彻底怔住,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心思。
她察觉面前之人弯下身子,手朝自己探来。她本能躲开,随即左肩的力道一卸,栖在她身侧的大鸟爬上了那人的手。
曲直公子抬手将那只大鸟轻轻放在身侧的栏杆上,问道:“如你所愿,我此刻就在你面前。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苍仁曲答得随意:“偶然得知,单纯好奇。”
他问:“好奇我什么?”
她答:“什么都好奇。”
“论好奇,我对你也是一样。”曲直公子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另一只手直接搓掉她唇上的口脂,力道重得让她生疼,“质地金贵,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赏赐,却与你今日的妆容格格不入,你在刻意展示什么?”
“???”苍仁曲整个人僵住了。二人不过初次相识,他怎能如此放肆,做出这般逾矩又亲昵的动作?
“够了。”苍仁曲一把攥住他的两只手,用力一挣站了起来。
“你倒是在这里自在得很。”曲直公子没有反抗,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当真清楚我的身份?敢开罪我,你还想在广厦楼混下去?”
苍仁曲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寸步不让地将他逼至墙边:“傲慢,自大,你这种人最是惹人厌。不过曲直公子,你可演不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倨傲,就这种不痛不痒的刺激……”
她话音一顿,侧脸贴向他的耳畔,气息轻缓却带着十足挑衅:“一味地在勾人。”
“?!”
33. 木头
苍仁曲眼前一片漆黑,却能清晰感觉到面前人身子紧绷,他双手微微挣扎,齿缝里挤出一声:“放肆。”
她悠然松开他的双手,稳稳站定身前,寸步未移:“曲直公子,是你先失了分寸,我依着你,怎倒是你先认怂了?”
曲直公子彻底恼怒,慌忙推开了她。架上的猎隼闻声唳鸣,声如厉警。
“坐回去。”
命令的口吻明明强硬,听在苍仁曲耳里却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她摸索着挪回原先位置坐下,心头松了口气。
幸好曲直公子只是故作轻薄,并非真的登徒浪子。不然,何须他驱赶,她自己也不愿再待下去。
“口脂是谁送给你的?”曲直公子问。
苍仁曲不解他为何揪着这点不放,据实答道:“宋家小姐,宋曦。”
面前的人顿了一下,语气不复先前生硬:“她啊……”
“曲直公子,我能摘下眼布说话吗?”苍仁曲试探着问。
“不能。这是广厦楼的规矩。”曲直公子答,“专为我设的规矩,若是坏了,我有权处置任何人。”
苍仁曲闻言,指尖微动,轻轻拨了拨缚眼的布带。
曲直公子当即发声制止:“做什么?”
“......有点紧。”
曲直公子:“......”
苍仁曲道:“若没别的事,我可以走了吗?”
“宋谨。”他忽然出声。
“嗯?”
“你特意把这个人供出来,让广厦楼盯上他,难道是和他结了仇怨?”他问道。
“曲直公子,这是把我想得有多小心眼?”苍仁曲忍不住发笑,“我为何要提宋家公子?只因他对宋家的财产状况了如指掌。颐丰粮行是靠宋氏发家的,其中内情,他未必一无所知。”
她话音一顿,曲直公子直接道:“说下去。”
“吴老板说,颐丰粮行的收入,十成里有八成要上缴官税。他经商多年,放着打点关系返利的路子不走,反倒老老实实缴这么重的税?这分明不合常理。除非是他掏不出打点的银子,或者说,颐丰粮行的钱库,根本就不由他做主。”
对面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该是曲直公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苍仁曲顿了顿,继续道:“颐丰粮行如今粮价如何,我不清楚;大局走势,我也不及公子洞悉分毫。光盯着一介商人施压,治标不治本。解此困局,无非是看谁的口袋更鼓,谁先拿出银子来补贴。先动最有钱的人,能让所有人的亏损降到最低,换取最好的结果。”
手背忽然触到一点温热,苍仁曲本能往回一缩。曲直公子的声音随之响起:“是热水,你嗓子干了。”
“谢谢。”苍仁曲循着触感捧起杯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两口。
曲直公子:“等会儿你要去哪里?我遣人送你出去。”
苍仁曲皱眉:“?”
“有何疑惑?”
苍仁曲直言道:“曲直公子,我前前后后说了这许多,你半句反馈都无,莫非是我说得不对?”
曲直公子:“......并无此意。”
“然后呢?”
对面沉默了,半晌未曾出声。
苍仁曲将杯盏往案上一搁,清脆一声响。她抿紧了唇,努力不让自己的脸色太过难看。
之前他轻蔑地否定了她在阁间里的一席话,姑且算他早已识破她的来意,懒得入耳。
可这是她花了心思琢磨的言辞,他这般轻描淡写转移话题,简直是把她的处心积虑当成儿戏,一杯热水草草打发了她。早知曲直公子如此傲慢轻狂,她根本不会在这里费尽唇舌,说这一大通。
“……我并非故意敷衍你。”曲直公子似是窥破了她的心思,坦言道,“你说的话,句句在理,我都听进去了,心中也已有了计较。只是我素来不爱将盘算好的事,吐露于人前。”
苍仁曲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哦,我明白了。曲直公子老谋深算,寻常人哪里跟得上你的步调?若是说出来,怕是还得费神解释半天,倒不如缄口不言,省得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浪费口舌。”
“宋谨,我会留意的。”
苍仁曲闻言,不由得一愣。
他刚才……是把心里的打算,吐露给她听了吗?
“喝完热水再走。”
她只听到自己愣愣应了一声:“好……”
苍仁曲乖乖喝完杯中热水,把杯盏放回桌上。曲直公子起身走到她身边,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猎隼立在架上,歪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她扶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随他走出门去。
人走后,曲直公子反手阖上门扉,掌心依旧贴在门背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久久没有放下。
他一转头,恰好撞上猎隼凝视的目光,霎时心头一颤。
分明是一尊人为制造的死物,眼珠漆黑,毫无神采,他却觉得自己像只被扒光了伪装的猎物,所有的弱点在它眼中无处遁形,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心虚。
他强作镇定地走到猎隼面前,伸手掐住它那两颗冰冷的眼珠子。
“别看了。”
苍仁曲由盲卫引着,约莫登了两层阶梯,停在一片开阔之地,沉香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周身。
她立在原地静候许久,耳畔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眼布可以摘下来了。”
苍仁曲吓了一跳,立即摘下眼布。她回到了一楼那棵常青松下,洛予词站在旁边,带她来的盲卫却早已不见踪迹。
“你一直站在这里?”她忍不住问。
洛予词意味不明一笑:“对啊,在观察你。”
苍仁曲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没什么。”洛予词哈哈一笑,干脆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一直在等你呢。你的结果出来了,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苍仁曲自信自己的结果不会差,催道:“说吧,别卖关子了。”
洛予词道:“给你阅卷的考官,是去年文试的批卷人之一。用他的原话来讲,完全看不出是武举生的手笔,甚至好些观点,都带着当年文试状元的影子,总之啊,评价好得很。”
苍仁曲乍闻“去年”“状元”的字眼,眼神不经意闪躲:“太抬举我了,我怎敢比肩文试状元?”
“有何不敢?”洛予词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是检举状元父亲被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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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落下阴影了?若没有这些腌臜事,你本该有大好前程。而现实也恰恰证明,公道始终站在你这边,恶人食其恶果,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言之有理。”苍仁曲眸光黯淡,肩头微侧,不动声色抖开她的手。
“天色不早了。若不是谨公子将你留下,后续的事本该一并办完的。”洛予词轻叹一声,“可楼里的规矩改不得,我没法强留你。等你有空了,再过来一趟吧。”
阁楼里的灯火陆陆续续暗下去,下工的人潮络绎不绝地从二人身边经过。苍仁曲抬眼望向门外,夕阳正缓缓沉向天际。
能准时下工,真好......
她刚抬脚准备走,洛予词的声音忽然追了上来:“还有件事。”
苍仁曲:“?”
洛予词用小指轻轻勾了下自己的唇角,笑意浅浅:“这里还有点东西没擦干净。”
苍仁曲疑惑,依着她指的位置,伸拇指在唇角搓了搓,指腹便沾上一抹淡淡红印。
“......”
......
戏院厢房内,宋谨立在金盆旁,瞥了眼指腹与指节残留的口脂红痕,抬手浸入水中,慢条斯理地清洗。
水渍顺着指缝滑落,他取下手巾,擦净双手。
屏风外传来了开门声。
苍仁曲扫过一圈,没瞧见宋谨的身影,反倒见他的座位上,竟坐着偃人延子。
她疑惑之际,宋谨已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怎么这副表情?是顶着我的名头在外惹事了?”
“才没有。”被他这么随口一问,苍仁曲莫名心虚,飞快转移目光,“就算真提了你的名号,谁敢惹到谨公子头上?嫌命长不成?”
宋谨轻然一笑,晃头盯着她看,似是发现了端倪:“唇上的口脂怎么换了个色?”
“这哪里是什么口脂色。”苍仁曲似是早料到他会问,连忙摆手往嘴边扇了扇风,“西市有家很出名的辣味小吃摊,我就尝了几口,实在辣得受不住,嘴巴麻到现在,才泛红的。”
“巧言令色。”宋谨评价道。
苍仁曲故作茫然:“啊?”
宋谨补了句:“指你方才恭维我的话。”
苍仁曲:“我句句都是实话。”
宋谨神色淡淡,迈步回到自己座位上。延子自动起身,发出“咯吱”轻响。
“若真惹出麻烦,我的名头保不住你,该当如何?”
苍仁曲摆出欲哭无泪的表情:“那我也没招了,要真的给公子添乱,大不了您把我发卖了便是。”
宋谨的目光又落在她那张被辣味染得殷红的唇瓣,随即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水是温的,自己倒来喝。”
“谢公子。”苍仁曲欣喜,麻溜地坐到桌边为自己斟了杯水。
她一杯饮罢,又续了一杯,除了喉间滚动的“咕咚”声,满室空落,无端叫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公子,台上的戏唱完了?”
“嗯。”宋谨淡淡应了声。
苍仁曲语气带着小遗憾:“看来是我回来晚了,还想知道戏的后续呢。”
宋谨抬眸看她:“想听?”
34. 边州马
苍仁曲眨巴两下眼睛,朝他用力点头。
宋谨意会,将后续缓缓道来:“齐楠与于初结伴寻马,路上偶遇一位游学的宋氏书生。书生说曾见马贩子在附近出没,她的马多半是被掳走了。齐楠心急如焚,跟着书生找到贼窝,果然瞧见自己的马,身上竟有七道刀口。她和于初合力打垮一众马贩子,将马救了回来。”
“七道刀口?!”苍仁曲眉头一蹙,“战马仙子瞧见自己的马伤成这样,该多心疼啊。”
她少时读《边州奇谈》,知晓许多马贩子盯上了边州马感官迟钝的特性,以折辱虐待之法筛选良马,马耐受苦楚越甚,身价便越高。边州多有灵性之物,生灵越是通人性,当地人越能共情。边州马灵性卓绝,认主之后,与主人亲厚如至亲,而要将其训练成一匹战马,更需主人耗费无数心血。
“齐楠后来针对马贩子虐生之举,牵头组织边州百姓发起抗议。此事闹大后,边州官府不得不制定专法保护边州马,划定贩马过程中诸多禁止虐待的细则。正因如此,大家尊称其为‘战马仙子’。”宋谨道。
“原来‘战马仙子’的名号是这么来的。”苍仁曲给宋谨斟了温杯水,又问,“公子,那‘折剑将军’的称号又是怎么回事?”
宋谨淡然一笑:“这个简单。于初当年武举殿试,被榜眼折断了佩剑,可他照样打赢了,拿了武状元,这称号就这么叫开了。”
“父母一辈的故事真是精彩。”
苍仁曲支着腮帮子,心头漾起对母亲的思念。
母亲“边州狼王”的名号,她听旁人说过许多版本,可母亲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过往。有时她好奇追问真假,母亲也只澄清那些杜撰的部分,余下缄口不言。
母亲常说,故事从不是一人之言,要多听多看不同的视角,才能真正认清一个人,而非凭她的一言之词,潜移默化地影响她、框住她,逼她把自己当成榜样来学。
“天快黑了,该离开了。”宋谨道。
苍仁曲率先起身,见宋谨站起,一旁的延子也跟着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咦?你怎么还跟着?”
宋谨回头扫了延子一眼,语气平淡:“想来老板未归,他代为送客。”
二人走在庭院里,院墙挡住了夕阳的余晖,遍地覆着沉沉阴影。院里的灯早早点上,不知是谁所点,四下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别的人影,除了二人脚步声,也听不到丝毫动静,只余一片寂静。
路过那方戏台时,苍仁曲忍不住问:“公子,这戏院看着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名气,你是怎么寻到这儿的?
宋谨道:“偶然路过,听见里头有唱戏的声音,想着是家戏院便走了进去,正巧撞见老板和他的朋友听戏。这里算不上正经戏院,只是老板请的戏伶来路神秘,想听戏只能来他这儿。日子久了,我便成了常客。”
苍仁曲去牵马车,宋谨刚走到门口,正好老板匆匆赶了回来。
他笑着招呼:“哎哟,谨公子!瞧我这忙得脚不沾地,总算赶回来送送你。你今儿个听这出戏,还满意吗?”
宋谨应道:“一如既往的好看。等老板有了新戏,我再来。”
苍仁曲赶着马车停在门前,他利落登上了马车。
老板笑得一脸热络:“随时欢迎公子!慢走啊!”
目送马车走远,一转身进门,瞅见延子跟根木桩似的戳在门后。他满脸疑惑:“咦?延子,你怎么自己待在这儿?”
……
马车里,宋谨盯着耷拉下来的车帘怔怔出神,不知在思量什么。
忽然,他唤了一声:“阿曲。”
帘外传来苍仁曲的应声:“公子,何事?”
他问道:“八珍窖的账目里,可有与颐丰粮行的往来交易?”
“确有此事,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谨追问道:“交易明细你还记得多少?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
苍仁曲心里犯嘀咕,这问题居然和萧择天那夜在船上问的大差不差。她理了理思路回道:“颐丰粮行乃八珍窖指定原料供货商,两家往来甚密,每笔交易数额不菲。然而八珍窖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债台高筑。最近一笔账目显,八珍窖曾向颐丰粮行借银百万两用以进货,奈何年末依旧亏空严重,无力偿债,只能倒闭。”
宋谨喃喃自语:“吞了颐丰粮行的钱啊......”
苍仁曲道:“公子,我原以为你未曾过目那些账本,也该对此中情由了如指掌,竟也有不明就里之处。”
宋谨道:“我就是个管钱的,顶个正大光明的名头用罢了。这些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做不得主,很多时候,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苍仁曲接话:“宋家不过三口人,公子、老爷、小姐,要管着几十乃至上百口人的家业,早已不止是管钱那么简单。钱库里的数目于你而言,怕只是一串数字,顾及不周全实属正常。”
宋谨头倚车厢壁,抬手撩起袖摆,摩挲着上面的祥纹:“宋家的钱库,不全属于宋家。”
帘外的苍仁曲顿了一下,半晌才道:“......若依公子所言,是不是吴家的钱库,也不一定全属于吴家?”
宋谨听了这话,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
是夜,寒意浸庭户。宋德的居室窗牖大开,夜风卷着寒气涌入。
他立在窗前,窗外枯枝如铁,横斜成道道墨影,印于夜幕之上,月亮镶嵌枝桠间,白如霜雪。
侍从俯身向炉中添炭,尹叔以手试炉,热足了温,转向窗边的人影低声劝道:“老爷,炭火烧得正暖。外头风凉,仔细冻着了身子。”
门外传来几声交谈,须臾,一名侍从推门而入,躬身禀道:“老爷,谨公子来了。”
宋德脸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尚未回身,就听见身后宋谨的声音:“父亲,夜寒露重,莫在窗畔久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谨身上,踱步靠近炭盆,徐徐开口:“鲜少见你主动寻我,怎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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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有点事,想同父亲谈一谈。”宋谨回道。
尹叔要去关窗,被宋德抬手制止:“窗子别关,外头景色不错。”
尹叔望了一眼窗外乌漆嘛黑的“美景”,纵然纳闷得很,却不在多言,转头让侍从多添些炭,把火盆烧得旺点。
宋德斜倚在贵妃榻上,侍从取来锦毯覆在他膝头。宋谨在炭盆侧的椅榻落座,接过侍从奉上的暖手壶。侍从们在二人面前另设一鼎小炉,燃炭煮水。
“说事之前,倒有样东西险些忘了。”宋德朝尹叔抬了抬下巴,指了个方向,“尹子,去把那只木马取来。”
尹叔移步至琳琅满目的珍玩架前,从中拿出一个模样寻常、雕工粗朴的小木马,双手捧着送到宋谨面前。
宋谨神色茫然接下那只木马,问道:“父亲,这是我十三岁生辰时,亲手做来送您的礼物,您这是要还给我吗?”
宋德语气平和:“并非此意。这小木马搁了好些年没动过,前几日我试着让它走几步,发现它步履滞涩。你如今的手艺,远胜少年之时,且来看看,是何处出了差错?”
宋谨松了口气:“好。”
宋德凝望着宋谨手中那只被检视、敲敲打打又拆开的小木马,往昔旧事漫过眼底,声音轻缓:“这只马,很像你母亲当年心尖上的那匹爱驹。”
宋谨动作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修理着:“这个我知道。”
宋德摇头喟叹:“不,那匹马…在你出生之前已经去世了。”
宋谨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一瞬,就垂下了眼皮,一声不吭。
宋德叹了口气,继道:“我与你母亲初次相识,始于那匹马驹。当年她的爱驹被马贩所掠,遍体鳞伤。我引着她追踪马贩踪迹,救回了那匹马。奈何那马伤重难愈,腹中又怀有身孕,不久便溘然长逝,所幸那未足月的小马驹,终是活了下来。”
宋谨听完,语气不惊:“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宋德问道:“听说那匹马的幼驹,后来也成了她的心爱坐骑,我始终未曾得见,你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叫‘以恒’。”宋谨低头鼓捣着木马,指腹蹭着小时候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痕迹,眼底闪过怀念的光。
他三两下便将木马修好,搁在膝头,拨动机关。木马的四蹄利落腾挪,神似以恒在马场驰骋的模样。
他将小马递还给尹叔,在二人的注视下,尹叔小心将其放回架上。
宋德这才切入正题:“行了,说吧,找我来所谈何事?”
宋谨神情认真看向他:“关于颐丰粮行吴老板的事,我与他交集甚少,今日特来与父亲探讨一二。”
宋德眯着眼,不以为然点头道:“嗯。”
宋谨问道:“先前听父亲提及,吴老板出身士卒贩夫,无文试功名,亦无武举成绩傍身。他当年在容州,究竟是如何得了太子青睐?还让太子力保他来到交州经商,令父亲您以秀止府尹之尊,不惜以家产予以扶持?”
宋德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35. 苦衷
“他?不过是靠巴结容州刺史搭上的太子。八珍窖本是刺史许昭牵头所设,那时吴任不过是个总管,后来有太子推波助澜,才坐上了老板的位置。”
宋谨语声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太子竟能忽视吴老板的微末出身,对他另眼提拔?”
宋德满言讥讽:“你以为太子是真心看重他?太子当年既无文名也无武绩,空降容州任职,令那出身平平的容州刺史红了眼。他引寒门出身者结党,处处掣肘太子。提拔吴任,实为太子的无奈之策。”
宋谨追问:“他当年在容州经营八珍窖,也就是陈珍窖的时候,到底给太子赚了多少?”
宋德回忆道:“当初吴任用一碗玉琼羹,炒到三百钱一两,堪称万邦之最。若非八珍窖是官窖,他早就跻身容州富豪之列。陈珍窖的营收,至少八珍窖的十倍有余。我记得府里存有八珍窖的账目,你自己去对照便知。”
宋谨脸上难得露出震惊之色:“他经营的陈珍窖竟有如此暴利,容州刺史居然一人贪墨了十之七八?”
“贪墨之罪,铁证如山。他所贪之财,太子收了一半,余者至今杳无音讯。”宋德评价道,“容州人经商是把好手,可万邦对富室巨商重税盘剥,这也是当地人执着于经商后做官的原因。一旦手握权柄,便能以国之名营企,天然成了食税者,借官营专卖之权操纵税利,用职权之便避税匿税。两头钻空子,敛财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宋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吴任为陈珍窖敛此巨利,为何没能谋得一官半职?”
“太子不许。”宋德说道,“刺史贪墨一案震动朝野,他唯恐给了吴任一官半职,让祸事重演。”
“那太子殿下为何还允他来交州经商?”
宋德徐徐言道:“交州非容州可比,官商势同水火,商贾纵拥千金,终是官高一级。太子当初瞧中吴任那点经商的能耐,因他从没踏出容州半步,托我暗中帮衬。他倒是兴冲冲地来了,不出一年就成了交州最大的粮商,在这上头确实有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忍不住低咳几声。尹叔见状,立刻端来热水。宋德一杯饮尽,沙哑着嗓音续道:“向他这等出身微寒之人,贪得无厌是刻在骨子里的,手握万贯也难填欲壑。他敢铤而走险沾手军需,赚那点蝇头小利。在交州地界,简直是自寻死路。”
“父亲,颐丰粮行毕竟全由吴家把持,万一真倒了,摊子这么大,该如何接手?”
宋德安抚他:“谨儿,此商行虽属私产,其能做大倚仗的是官家背景、朝堂人脉。这些投入,哪一笔不需抽成?吴任看着是掌柜,亦不过是个掌事之人,另择一人或另一家替换,亦可接掌。”
宋谨犹豫开口:“父亲,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德颔首:“……讲。”
宋谨迟疑着开口:“扳倒容州刺史,父亲为太子殚精竭虑。太子一语之托,父亲又为吴老板铺平前路。您如此费心费力,迄今未得寸功之报,究竟所图为何?”
宋德沉默片刻,解释道:“谨儿,赤武帝之前,朝堂向来选举能者上位,从无血脉姻亲承袭王位的先例,是顾家开了先河。从赤武帝到当今圣上,再到太子。太子虽未在文武二试中显山露水,但顾家三代英才济济,这已是天下人的共识,谁又会质疑他的能耐?宋家两代人都失了攀附顾家的机缘,这一辈,全指望你和曦儿了。”
“这便是您执意撮合阿姊与太子的缘由?”
宋德喟然长叹:“这都是为了宋家的未来……”
窗内父子对谈之声滔滔不绝,窗外墙角处,苍仁曲正蹲在阴影里,敛声屏气地偷听。
夜风寒意刺骨,待听到宋德叮嘱宋谨务必提防萧家父子时,她的颜面手足冻得僵硬发麻。
朔风骤起,撼得木窗吱呀作响,飕飕灌入屋内。
“当真有些冷了,去把窗关上。”宋德的吩咐从屋里传来。
“是。”
苍仁曲听见屋内有脚步声朝窗下靠近,随即一只手从窗内伸出来,“吱呀”一声将窗扇合拢,里头的谈话声霎时模糊不清。
她再听不见只言片语,正欲移步另觅偷听之处,刚要挪步拐出墙角,这时门突然开了,惊得她立马缩了回去——宋谨出来了。
谈话这就结束了?
苍仁曲不敢多留,手脚麻利翻出院墙,借着夜色掩护,匆匆往宋谨的院子赶。
……
夜深人静,南池水涸。
她步入那条曲水长廊,发现长廊竖着一道人影,潜在在廊影下,一片漆黑。
“?”
是谁?
那道人影听闻有动静,转过头来,语声含着期盼幽幽飘来:“阿兰,是你吗?”
说话间,她迈着几分焦灼的脚步,走出廊下的暗影。苍仁曲看清来人模样,顿时面露惊色。
“小诗?你怎么在这里?”
“阿曲!”小诗的惊惶更甚,眼神飘忽,语气支支吾吾,“我……”
苍仁曲无奈一笑:“在等石举兰?”
一语道破,小诗面露窘迫:“你……你也晓得我们的事了?”
苍仁曲欲言又止。小诗对石举兰的心意,本是她无意中撞见的,至于如何撞见,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
瞧着小诗眉间化不开的郁色,她柔声关切道:“脸色这般难看,你们可是起了争执?
小诗眼尾泛红,委屈地哭诉道:“我和阿兰的事,被侍从告到了小姐面前,还说我是故意勾引他。小姐未明言,待我的态度却冷淡几分,周遭人看我的目光…也变了味。”
“那石举兰呢?”苍仁曲问。
小诗低下头,声音发闷:“阿兰说,小姐院里耳目众多,他不得不和我避嫌。这几日我们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我来这儿,就是独自静一静。”
苍仁曲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摸到她手凉刺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石举兰这人,太不靠谱了!他分明是个会审时度势的,怎能撂下你独自陷于窘境?这个时候明哲自保,与落井下石有何两样?”
小诗用袖口拭去眼角泪痕,轻声开解:“阿曲,你言重了。阿兰不是这样的人,他定有他的苦衷。他往日总说我,惯于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凡事看开就好。”
“……”苍仁曲被她这话抽走了一口魂,无力地靠在她肩头,小声吐槽,“难怪他愿意和你在一起……”
小诗将头轻轻靠向她这边,声音满满执着:“阿曲,小姐身边的保镖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对阿兰不过是一时新鲜,哪能当真。只要他心里有我,等多久我都愿意。”
“小诗……”苍仁曲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又被她这番话抽走了魂,“小姐摆明了在暗中插手你们的事,你既已察觉她那几分难言的恶意,就该懂。她不冷落石举兰,只针对你,其意早已昭然。不过是没当面逼他,在差事和你之间二选一罢了。”
小诗执着道:“那阿兰肯定会选我……”
“真心岂可言传?当以行迹论真心。”苍仁曲直言,“他再怎么花言巧语,冷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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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既定之实。”
小诗反驳道:“他是有苦衷的。”
“怎么又绕回来了……”苍仁曲扶额,头疼不已。
恰在此时,有脚步声自暗处传来。侍从小安手提青灯,恭敬地为身侧贵人照路。
“谨公子。”苍仁曲与小诗抬眼看清来人,立即同声行礼。
宋谨抬眸看向二人,问道:“夜色寒凉,在此地吹风闲聊,不冷?”
苍仁曲连忙回话:“公子,我们没说多久,正打算走呢,您就来了。”
小诗心领神会,与她作别:“阿曲,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聊。”
苍仁曲叮嘱一句:“夜路小心。”
她目送着小诗的身影渐渐走远,而宋谨凝目注视她,片刻后,缓缓开口“你瞧着比她在外待得更久,方才去做什么了?”
苍仁曲一脸茫然:“公子何出此言?天寒地冻的,我也才出来没多久。”
话音刚落,宋谨忽然抬手,温热的手背贴上她的脸颊。
她吓得一颤,后退半步,脸颊烫得隐隐刺疼。
“脸冻伤了,红得厉害。”他的声音像一阵毫无温度的寒风,说罢便若无其事收回手。
心虚作祟,苍仁曲面颊发烫,冻红之处烧得火辣。她缩了缩脖子道:“公子,天这么冷,快些回去吧,您可别也冻伤了。”
小安也搓着胳膊附和:“阿曲说得是,公子,咱们赶紧走吧。”
宋谨呵出一口白气,终于抬步。三人一同穿过曲水长廊,朝着他的别院走去。
“阿曲。”行至半途,宋谨忽然唤她。
苍仁曲:“嗯?”
宋谨:“你可知萧择天此人?”
苍仁曲:“曾听曦小姐提过,他是都督府的一位大官。”
宋谨:“你见过他吗?”
苍仁曲眼神微闪,语气弱弱:“呃……太子的宴席上,见过一次。”
宋谨脸色一沉,眼神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正要细问端详,旁边的小安赶紧打圆场:“公子,快进屋吧,外头寒气重,待久了仔细伤了身子。”
他略一思忖,应声回了屋。
小安随即压低声音对苍仁曲道:“稍后我会向公子解释,你先回屋暖暖身子吧。”
“多谢你了。”苍仁曲明白他的心思,满心感激。
岂料小安方一入屋,宋谨的背影立在屋中央,冷沉的质问劈头砸来:“讲,她和萧择天在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小安解释道:“咳……那时公子贵体欠安未曾到场。听闻那萧大人看中了阿曲,宴席将开之际,竟当众将她强行带走。据说阿曲姑娘不从,甩了他一巴掌,被他折伤了腿。这些……都是我听阿奇说的。”
宋谨听罢,当即发出一声冷笑,仿佛听到了一件荒谬之事。
“公子……?”小安心头忐忑,猜不透他笑意里的深意。
宋谨朝他摆了摆手:“我累了,你出去吧。”
“是。”小安小心翼翼合上屋门,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宋谨静立案前,垂眸盯着案上跳跃的烛火,思绪飘回了送苍仁曲回宋曦别院的那个夜晚。她当时怨怼他强加的莫须有罪名,句句说得理直气壮。
他早该多问一嘴,她的腿到底怎么折的。
二人勾结的证据,分明就这么明晃晃摆在眼前,他竟到此刻才窥见真相。
可笑至极。
烛火微光,似星火燎原,在他心底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萧择天……
36. 狭路相逢
“萧大人!你怎来了?”
颐丰粮行内,吴任正同伙计交代事情,抬眼便撞见这位不速之客。他虽未着官服,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官场气度,甫一进门,竟有几分微服私访的意味,惹得吴任心头顿时生出几分敬畏。
萧择天环视四周亮堂的灯火,悠悠说道:“吴老板,这时候东市早该闭市了,怎么颐丰粮行还亮着门脸?”
吴任屏退那名伙计,殷勤凑上来干干笑道:“实在是最近生意爆好,没来得及添人手,只能让伙计们多熬几个时辰了。”
萧择天迈着步子,悠闲的像在巡视自家领地:“听闻颐丰粮行对外放出风声,准备让利降粮价,这才揽了这么多订单。”
外头运来今日最后一辆粮车,几名伙计扛着粮袋往里搬,另有几人拨着算盘对账。一张张脸疲态尽显,显然已经忙活了一天,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粮行在东市占了半亩地,前院堆满粮囤,只作仓储之用。吴任邀他去后院说话,走了几步便忍不住赔笑问道:“萧大人,斗胆请问,您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萧择天一笑:“吴老板不必紧张。我此番前来,只是想同你闲谈几句。你不必拘束,只当我是寻常客人便好。”
吴任眸光微动,不卑不亢道:“萧大人这话,吴某却要分个清楚。您若是为官而来,我自然知无不言;您若是为客而来,有些事,实在不方便多说。”
萧择天:“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吴任:“您说。”
萧择天直言道:“吴老板与太子殿下交集匪浅,想必也知晓,如今国库告急,太子正筹划着上调粮价。你偏反其道而行降价,此举意在何为?想来不止我一人对此好奇。”
吴任脸上露出几分愧怍,喟然道:“唉,听闻交州沿岸百姓食不果腹,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这粮价若是再涨,不知多少人要饿死街头。我尽些绵薄之力,权当是积德行善了。”
萧择天脚步一顿:“倒是意外,沿岸情形不是一日两日如此。吴老板难得善心大发,莫非是得了哪位贵人相助,能保你吴家从军需案的泥沼里脱身,这才逼着你演这么一出戏?”
吴任理直气壮反驳道:“萧大人!军需案秀止府虽还在查,但吴家早摘干净了,纯属无妄之灾!我侄子差点栽在这事里,您别再妄加猜测了!”
萧择天双手抱臂,反笑道:“我也听说了,中秋当夜,绮罗舫有艘船炸了。令侄当时就在船上,侥幸捡回一条命,可随行的两个家丁当场毙命。仵作验明,其中一人被一根银针断了生机。这杀人不见血的路数,都督府的军卫领教过,是广厦楼。”
吴怀智这会儿掀帘而出,萧择天后半段话一字不落撞进他耳中:“今日捕快抄了船夫的家,从里头搜出了火药。人已拿下,罪名是私藏火药、通敌广厦楼。这会儿怕是还在刑房受审,逼着他供出是谁给的火药。这事情,估摸着和军需案脱不了干系。”
他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愣在原地,恰好被萧择天转过来的视线逮个正着,吓得他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吴任庆幸道:“如此说来,此事八九不离十,定是广厦楼勾结倭寇,特意借颐丰粮行的商道偷运军需。多亏萧大人巡案途中及时查获,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吴老板料事如神,秀止府就是想这么结案的。只是......如果军需真的不是从里泄露的,那问题可就大了。”萧择天目光依旧锁向吴怀智的方向,因为苍仁曲静立其后。
二人视线隔空相撞,无声交锋,谁都不逞多让。
“这不是宋家的侍从吗?怎会在此处?”萧择天先开了口,目光扫回吴怀智身上。
吴怀智浑身一激灵,赶忙交代道:“这里是账房,谨公子正在里面......”
“怀智!”吴任当即喝断他,“这位是都督府的萧大人,你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什么话?赶紧去堂里上茶,别怠慢了贵人!”
“萧大人?是、是!”吴怀智不敢耽搁,一溜烟地跑开了。
萧择天双眼微眯,目光中掠过一丝探究:“宋家竟与颐丰粮行有往来?看来交情不浅,连账房这等重地都能随意出入。”
吴任解释道:“颐丰粮行能有今日,全仗府尹大人当初以家产相助。虽非宋家产业,但谨公子偶尔来关照生意。他在宋府掌管账目,今日前来,倒是帮衬了不少。”
萧择天:“我一介武夫,于账目之事素来生疏,尤其不懂坏账这些门道,听闻交州有处官窖倒闭,至今尚欠颐丰粮行巨款未还。谨公子既然在此,我想亲自去请教一番。”
“这……”吴任神色迟疑,连忙拦道,“萧大人,账目之事我亦通晓,有何疑问问我便是。”
可萧择天仿若未闻,迈步就往账房那边走。
苍仁曲见他上前,身子一横挡在他面前,道:“萧大人,公子不喜人扰,您若有事,可等公子出来再说。”
“架子这么大?”萧择天没当回事,一边说着,抬手越过她肩头,就要去推那扇门。
她眼疾手快,当即扣住手腕,硬生生将他拦在半空。
双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连带周遭的空气都凝固几分。
萧择天稍稍凑近,高大的身影挡住苍仁曲面前所有的光,问:“你家公子在里面做什么?”
苍仁曲面上强作镇静,应道:“公子若想让我知道,就不会让我在门口守着了。”
萧择天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淬着几分寒意:“上次折了腿还不够教训?这次是连手也不想要了?”
苍仁曲喉头滚动,在他迫人的威压下不自觉后退半步。
吴任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打圆场:“萧大人,何必同一个侍从置气?不如移步堂中,喝杯热茶消消火气。”
“我一般不迁怒于侍从,只是……”萧择天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苍仁曲,“你冲撞我已非首次。上次宋家小姐未曾为你出头,当真以为换了个主子,就能继续仗势逞凶?”
说着,他突然伸手,拨弄着她垂落在锁骨的乱发。果不其然,她怒然拍掉他的手:“大人,您这样堂而皇之胡作非为,有失体面。”
萧择天俯身逼近,唇瓣险些擦过她耳畔,挑衅道:“正因如此,谅你也不敢反抗。”
后腰猛然传来一阵推力,苍仁曲差点撞入他怀中,她气得反手拍开那只摸上腰身的手。可萧择天不依不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苍仁曲强撑着往后挣,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开了,宋谨从里面走出来。她收势不及,猝不及防撞进身后人怀里,硬生生夹在二人中间,进退维谷。
她爱莫能助,转头望向宋谨,弱弱喊了一声:“公子……”
宋谨与萧择天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转瞬,又齐齐抬眸望向对方,四目相对,暗流汹涌。
宋谨脸色冷漠,劈掌打掉萧择天的手。
“嘶!”萧择天皱眉。
宋谨言辞如锋,凛声道:“萧司马新官上任不过一年,政绩半点未见,欺压百姓的手段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萧择天翻了个白眼:“谨公子何必一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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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司马,给我扣这顶官帽?我既已下衙,此刻便是寻常百姓。”
“按万邦律法,未经许可擅自动手动脚,当以流氓罪报官论处。”宋谨神色冷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来萧司马平日恃权横行惯了,将律法视若敝屣。还是披着这身官皮的好,否则这般肆意妄为,只怕稍有不慎,很可能要锒铛入狱。”
苍仁曲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平日话头不多的谨公子,竟有如此毒舌的一面!
萧择天脾性易怒,此刻面目狰狞,显然被这一番话气的不轻,好在吴任及时架住他,好言好语劝慰道:“萧大人,息怒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您看,这会儿也不方便请教谨公子了,不如先随我入堂稍坐,从长计议?”
宋谨嘴角勾出一抹轻蔑的笑:“方便!当然方便!乐意至极,有道是大人有大量,就看萧司马肯不肯包涵我了?”
“我包涵你……!”
萧择天粗话未出,被吴任急忙捂嘴打断:“哎哎哎!使不得!”
“公子!我们走!”苍仁曲见势不妙,当即推着宋谨大步离去,免得战火再燃。
这边吴怀智也匆匆冒了出来,拽着萧择天就走。他先前见他们迟迟不入堂,备好的茶水要凉了,便过来瞧瞧,谁知正撞见剑拔弩张的场面。直到吴任递来一个眼色,他才赶紧灰溜溜前来救场。
“萧大人,移步这边!您方才提及账目上的困惑,吴某略通一二,有什么疑难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待身后吴家叔侄一左一右劝慰的声音渐渐远去,苍仁曲这才松开了宋谨。
“手张开。”宋谨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刚刚从未起过过争执。
苍仁曲朝他摊开双手:“怎么了公子?”
“他方才抓你的地方,可有受伤?”
苍仁曲挽起衣袖,将手腕递到他眼前:“公子放心,我无碍。”
宋谨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无异,微微颔首。
苍仁曲松了口气,悄悄将萧择天藏在她后腰腰封的纸条捏入手心。
“公子,多亏你替我解围。”她伸手替他理平衣上的褶皱,眉眼间透露着讨好意味。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宋谨应道。
苍仁曲惭愧着开口:“公子单单为了我,平白得罪萧大人。他是都督府司马,我不过一介侍从,实在不值当。”
“价值几何,在于受者之心。”
“嗯?”苍仁曲微微抬头,这话分明是她曾说过的,一时竟有些发懵。
宋谨看着她,说道:“先前我为你追回几个钱,你道比阿姊赏的锦衣玉食还要金贵。如今我为你解围,只因身份有别,你反倒觉得不值当,这是何道理?”
苍仁曲急声辩解:“这怎能跟简单追回几个钱相提并论?我担心公子与萧大人结下梁子,往后麻烦缠身。”
“我只在乎你的感受。”宋谨脱口而出。
“啊?”苍仁曲心头一跳。
宋谨才知失言,耳尖悄然泛红,面上依旧镇定自若,稳然不动说道:“咳…我的意思是,方才你遭他为难,我站在你身后之时,你第一感觉是什么?”
苍仁曲耳尖发烫,哪里能如他一般泰然自若,视线恍然错乱,喃喃憋出了几个字:“开心的……”
宋谨追问:“如此,难道不值得?”
苍仁曲胡乱点点头:“……公子言之有理。”
宋谨这才移开目光,迈步在前。
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并肩走出了颐丰粮行。
37. 坏账
夜凉如水,苍仁曲照旧立在曲水长廊等人,指尖捏着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戌时三刻,府外见,若迟来,后果自负。”
寻常武夫不擅笔墨,而萧择天笔锋飞扬,顿挫有致,显然有多年练家子的痕迹。
身侧传来轻微脚步声,她不动声色收起纸条,就听不远处的小诗唤了一声:“阿曲。”
“小诗,你来了。”苍仁曲温然一笑,“看你气色不错,有什么开心事?”
这些天小诗因感情之事郁结于心,加上宋曦院里的人对她另眼相待,眼下只能与苍仁曲谈心。
这条曲水长廊本是宋曦、宋谨两院往来的必经之路,因姐弟二人关系微妙,两院侍从心照不宣,等闲绝不肯踏足此地,反倒成了她与苍仁曲敞怀谈心的清净去处。
“确实是高兴事。”小诗拉着苍仁曲说道,“今日收到家书,家里人打算迁居来秀止,往后一家子天天过团圆日子了。”
苍仁曲见她总算露出一抹笑颜,安慰道:“那再好不过,骨肉相聚,免了异地相思之苦。”
小诗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母亲在信里说,鱼镇早已涌入诸多流民,偏生对岸官府突然下令限购粮食,大家伙儿没了活路,闹事的人越来越多,治安乱得很。”
“那该早点动身才是。”
“我劝过很多次,可家里几代人都扎根在鱼镇,老一辈的总舍不得那片故土。”小诗幽幽一叹,“现下为了活命,实在没法子了。只是……父亲还在粮行做工,最近粮行生意火爆得很,工钱翻了倍。母亲等他干完这阵,再一起迁过来。”
“说得是。”苍仁曲应声,“他们肯迁居就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也省得你在这边牵肠挂肚。”
小诗释然道:“你说得对。我宁可在这边操心他们适应新地方,也不愿他们留在那个民不聊生的地方,一家子担惊受怕。”
苍仁曲的目光忽然越过小诗肩头,她背后有人来了。
此人正是让小诗感情致郁的罪魁祸首,他在小诗身后几步远站定。小诗察觉到苍仁曲的目光不对劲,回头一看,面露惊色。
“阿兰?你怎来了?”
“我……”石举兰吞吞吐吐,眼神偷偷瞟向苍仁曲。
“躲着小诗好些日子,终于肯出来露面了?”苍仁曲没好气插话,末了以极低的声音唾了句“缩头乌龟”,偏偏被小诗敏锐地捕进耳中,暗暗抬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石举兰低声下气道:“是我不对,让小诗受委屈了。阿曲,多谢你这些日子陪着小诗解闷。”
“这是我该做的,怎么说得像我在帮你似的?”苍仁曲翻了个白眼,“小诗又不是你的人。”
小诗急得面红耳赤,急忙拉住苍仁曲的衣袖:“好啦阿曲,莫要再说了……他既已来此,我与他有话要说。”
石举兰解释道:“我本就是专程来找小诗的。回来时给西边更楼的大哥带了壶酒,他非要留我喝几杯,拉扯半天才脱身,估摸着他这会儿还在独自醉着呢。”
苍仁曲暗哼一声,实在看不惯他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与他擦肩而过:“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先走一步。”
小诗见她离开的方向和宋谨别院截然相反,正想问她去哪,手腕被石举兰一把抓住。
二人面面相觑。
……
西边更楼。
苍仁曲拾级而上,入目便见一名更夫醉趴在桌上,喃喃吐着醉话。她悄步上前,攥住对方后脑的头发,往桌面狠狠一砸,那人应声倒在桌上,再没了动静。
她推开窗户,脚一蹬,翻身跳出了宋府。
刚一落地,一颗石子骨碌碌滚到脚边。她循着石子来向,望见院墙阴影里,斜斜倚着一道高大人影。
苍仁曲慢慢走近,萧择天的声音悠悠传来:“宋府就这么大点儿地方,石举兰寻你数日不得,非得我亲自传话,你什么意思?”
“他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苍仁曲嗤道,“萧大人,你也知道,宋府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能躲到哪里去?说不定是他有不想见的人在我旁边,心有顾忌,刻意迁延至今才愿现身。”
萧择天像是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直接道:“我回头说他……还有你!你们个人恩怨,别掺和到公事里来。”
苍仁曲反笑出声,将落在锁骨的发丝别到耳后:“那萧大人在颐丰粮行对我动手动脚的举止,算个人恩怨?还是公事公办?”
“……”这话怼得萧择天哑口无言,他紧咬着下唇,干瞪着眼看她。
苍仁曲冲他左手递了个眼神:“手伸出来。”
萧择天依言伸出左手:“干嘛?”
她狠狠拧了一把那只咸猪手的肉皮:“让你占我便宜!”
萧择天疼得张牙,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声音:“给我住手!疼死了!”
苍仁曲心里一阵痛快,甩手将他的手丢开。
萧择天甩了甩那只疼到发麻的左手,吐槽道:“你这哪有半点对主子的样子?有胆你对宋谨这么试试?”
苍仁曲:“你要是不介意我暴露身份,对他这么来一下也无妨。”
“切,虽说行事注意分寸,可也没让你装这么彻底,合着宋谨就吃你这一套?冲他软言软语撒个娇,他就什么都不管,当你的护花使者?”言罢,他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模仿了一句她那时唤宋谨的腔调,“公子……”
“真恶心。”二人异口同声。
苍仁曲:“……”
“瞧,自己也承认了。”
她火气翻腾,瞅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动手吧,简直太便宜了他!
她干脆转身离开,又被萧择天一把拽了回来。
她忍无可忍甩开了他,怒道:“正事不说,你过来单纯讨打吗!”
“我正要说呢!”萧择天急辩道。
苍仁曲依旧背对着他,双臂抱在胸前生着闷气。
萧择天凝望她的背影,不爽在心。明明他才是主事的那个,怎么现在这架势,倒像是他在低声下气地禀报?
可她余怒未消,他不敢再度招惹,只能深吸一口气,说道:“八珍窖与陈珍窖之间的渊源,萧良山将这一情况禀给了户部尚书,户部查账查仔细了些,却没瞧出什么端倪。”
苍仁曲无奈道:“这是谨公子交代给我的差事,真要被户部查出什么纰漏,第一个倒霉的肯定是我。”
萧择天听她语气平稳了,随意靠在墙上:“在八珍窖的营收分成里,有牵扯到交州财政的部分,这一块深究下去太麻烦,毕竟账面干净,户部懒得节外生枝,就此交差了。”
苍仁曲转过半边身子,依旧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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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他:“当年陈珍窖的利润被容州刺史贪了大半,元气大伤,迁到交州,还是由吴任打理,营收大多充了交州财政,最后还是落得个经营不善倒闭的下场。”
萧择天:“若说容州有一只狮子开口,那交州恐怕有一群狮子等着分食。”
苍仁曲转过身来,盯着他问:“萧良山为何偏偏盯上了宋家私产?”
“这话你应该在他嘱托差事之时,亲口问个明白。”萧择天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唉,就算你问,他八成会说看在和你父亲的交情上。若是我问,他肯定扯什么一切都是为了王上。”
苍仁曲轻嘲一声:“我父亲是臭名昭著的贪墨大官,萧良山念着与先父的些许交集,又口口声声为君王效命。这般说辞,岂非自相矛盾?”
萧择天目光坚毅看着她:“苍仁曲,我父亲为王上操劳大半辈子,慧眼如炬,能与他相交莫逆者,多为君王倚重的股肱之臣。若贪墨一案真的实锤你父亲是个中饱私囊的小人,他巴不得你一辈子烂在牢里。大义和小情,萧良山拎得清。”
这还是苍仁曲生平头一次,听见有人笃定相信她父亲清白的话。
她浑身像灼热了一般,错开他炯炯的目光,岔开话头:“吴任此人,是洞悉宋家私产秘辛的关键人物。谨公子今日来颐丰粮行,恐怕绝非单纯帮衬理账那么简单。”
萧择天提道:“吴任跟我透了八珍窖的交易明细。”
苍仁曲:“怎么说?”
萧择天:“颐丰粮行半数以上坏账,皆来自八珍窖。我问他,既知钱款追讨无望,为何还向八珍窖源源不断供货。他说,八珍窖乃官营之窖,上峰亲点颐丰粮行采办,他身不由己,所有亏空,只好由吴氏一族自行填补。”
苍仁曲提出质疑:“数百万两的窟窿,吴家说填就填,颐丰粮行还能运转如常?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萧择天冷笑一声:“诡吊之处在于此。料想他也不会吐露实情,与其坐而论道,不如我亲自探查。”
“亲自查?”苍仁曲狐疑望向他,“怎么查?”
“两日后,潜入颐丰粮行一探究竟。”紧接着他补充一句,“你随我一起。”
苍仁曲:“这就是你今晚叫我出来的目的?”
“没错。”萧择天应得干脆利落。
苍仁曲满脸写着不情愿:“是不是头一回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拉不下脸,非得找个人陪你壮胆?”
“这是命令!”萧择天绷着脸,强撑出几分严肃。
苍仁曲轻叹一声,终究妥协道:“知道了。”
夜色渐深,辰光不早,二人简单道别后各自离去。
苍仁曲快步返回宋府,途径曲水长廊,已不见小诗和石举兰的身影。
她回到自己屋子,察觉到里头不对劲。
屋内的陈设看似与往日无异,却处处透着被人细心整理过的痕迹。她仔细检查一通,贵重物件没少,也没翻出什么异样,纳闷之际,一屁股坐到床铺上,掌心忽然沾到一片微凉的余湿。
“……”
苍仁曲当场黑脸,膈应得头皮发麻。她二话不说,气冲冲揪起被褥床单,狠狠掼到地面。
无奈之下,她只能打开衣柜,翻出几件厚实的衣物裹在身上,活像个粽子,挨着冷硬木板硬挺挺躺了一整夜。
38. 入门
苍仁曲彻夜难眠,陪宋谨晨练时面色憔悴,身手却依旧利落。
宋谨瞧她稍一松劲,眼皮就快黏到一处,练至一半收了手,问:“昨晚没睡好?”
“被子没盖好,冻着了。”苍仁曲敷衍了一句。
宋谨从苍仁曲身侧踱过,自行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那便准你一日假,回去歇足了再来。”
苍仁曲微怔,欣然对他道了声谢。
这并非宋谨给予她的特权,而是作为他侍从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素来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所有照拂藏在细枝末节里,不愿宣之于口。若是执意婉拒,反倒冷了他的一片心意。
宋谨回到院子,吩咐其他侍从随行,今日要去研枢院走一趟。
苍仁曲得了闲,脚步轻快地溜出宋府,直奔西市的阁楼寻洛予词。
......
她二次踏入阁楼,走近洛予词的那棵青松底下,身旁有人迎上来,问道:“这位姑娘,所来何事?”
苍仁曲:“敢问洛先生可在?日前我来此通过入门考核,她言明会带我处理后续事宜。”
他了然颔首,为她引路道:“姑娘请随我上楼。”
两人拾级而上,行至半楼,苍仁曲瞥见一个身影从楼上缓步走下,瞧着有几分眼熟。领路人恭敬唤了声:“萧先生。”
那名女子有些惶恐应了一声,待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苍仁曲,忽然眼前一亮:“姑娘!是你!”
苍仁曲盯她看了半晌,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是……萧晚乔?”
萧晚乔激动走向她:“当真有缘!竟能在此处见到姑娘,没想到你也来了这儿!”
一旁的领路人适时插道:“萧先生,这位姑娘的入门手续尚余最后一项,我正引她去办妥。”
“原来如此。”萧晚乔遂与苍仁曲并肩登楼,“上次匆匆作别,还没问过姑娘姓名。”
苍仁曲如实道了“姜安曲”的名字,她又好奇道:“姜姑娘,你是被哪位先生举荐来的?”
听闻“洛予词”三字,她惊呼道:“好巧!我亦是洛先生引荐而来!”
苍仁曲随引路人登上三楼,对方推开一间房门,侧身立在门口道:“姑娘进去便是,只需依着入门监的吩咐行事。洛先生此刻正在东市,我这就派人去请她过来。”
萧晚乔问:“我能陪她一同进去吗?”
引路人颔首应允:“无妨。”
苍仁曲踏入屋内,此间布局竟与洛予词带她应试的那间相差无几,险些以为是自己记混了。
屋里依旧坐着一名盲卫,并非那日所见之人。
盲卫微微侧首,似是探到她的气息。苍仁曲深知盲卫识人依赖掌纹,坦然将右手送至他面前。
盲卫指尖在她掌心细细摩挲,苍仁曲忍不住问道:“这位……可是入门监?你我素未谋面,何以识得我?
验明正身后,入门监慢慢放下她的手,解释道:“姜先生,那日为你安排入门之试的沉不怜,有识人不忘的本事。你通过考核后,她便将你的掌纹摹刻下来,传与我们所有人记熟了。”
苍仁曲好奇心愈发浓重,追问道:“你们一日要记这么多东西,瞧着身形又都是习武之人,如此忙碌下来,当真不疲累吗?”
入门监回道:“姜先生说笑了,记人算不得什么难事。若双目可见,要认一个人,得在千人万人里寻踪索证;我等目不能视,反倒没了万千人影的纷扰,只消记牢这寥寥数道掌纹。相较而言,反为易事。”
案上置有一铁匣,启锁之后,入门监从中取出两纸牛皮卷,呈递给她:“这是入楼契约,一式两份。先生过目查验,若无差错,便可签字画押。”
萧晚乔凑眼一瞧:“咦?这怎跟我当时签的不一样?”
入门监补充道:“萧先生当日签的,乃文试一脉之约。姜先生入门考校,文武两科皆予以认可,签下此契,日后在文试武举两道,皆有一席之地。”
萧晚乔转头望向苍仁曲,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姜姑娘竟有文武双全的本事,怎会屈身去给宋家公子牵马?这也太屈才了!”
苍仁曲扬起一抹苦涩的笑,自嘲道:“姑娘谬赞了,若非生计所迫,谁愿如此?这不就打算来另寻出路了。”
她低头细阅契约条款,目光停在一处陌生字眼上,轻声念道:“‘研究成果经实践检验,若有大功于世,当无偿推行于活水城,发明人同时享有专利之护……’这‘活水城’,是何方地界?”
入门监沉吟须臾,才开口解惑:“简而言之,活水城是广厦楼辖下的地界,官府寻常是管不到的。”
苍仁曲淡淡“哦”了一声,不作任何意见。横竖她已经和广厦楼扯上了干系,再怎么逾矩,再怎么大逆不道,也在情理之中。
她无争当正人君子的念头,也无做正义之士的愿景,于她而言,只要能光明磊落立身于世,无论择何途而行,皆为正道。
确认契约条款无虞后,她提笔在两份契约上签字画押,一份递给入门监,一份自己收好。
“行。”入门监点头示意,“姜先生,您若手头有在研的项目,尽可继续推进。待明年开春文试开考之时,这边若有需求,自会遣人通传。”
苍仁曲根本毫无头绪,其次手头也无半点资源可供研究,索性直问:“那武举呢?”
入门监:“武举替名,较之文试简便良多,且周期甚短。大抵考前数周,便有需求登门,待条件议定、交易既成,便遣阁下赴考。考场自有安排,您无心担心暴露的风险。”
“行,我知道了。”
苍仁曲与萧晚乔一同出了房门,她看向萧晚乔:“萧姑娘,你到这里来,是要继续研究偃人的项目吗?”
二人说着,并肩拾级下楼。
萧晚乔语气笃定:“我把所有家当都搬出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罢了,这儿倒是个潜心钻研的好去处。”
苍仁曲道:“虽说偃人民用之策是你所创,但我听闻,研枢院已将此项目上报工部,且已获核准。按律,此技术专利归研枢院所有。你若将成果私授研枢院之外的人,恐会被指认侵权,引来讼案。”
萧晚乔定定望着她,半晌才开口:“这情形我早同洛姐提过了。洛姐让我只管安心研究,偃人民用之策,非为一家一姓而设,既已耗诸多资源,且见落地之望,无论是否有人取用,应当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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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途径楼梯转角,准备下到一楼。
苍仁曲一眼瞧见楼下的洛予词随着领路人步入楼内。而洛予词抬头的瞬间,也瞧见了她们。不多时,三人便在那棵苍劲的常青松底下聚到了一处。
洛予词笑问:“二位这是早就认识?”
萧晚乔抢先解释道:“洛姐,那日若非姜姑娘出手相助,我怕是没法从研枢院拿出自己的东西。”
洛予词眼露惊奇,转向苍仁曲问道:“哦?姜姑娘是如何做到的?我听闻研枢院那位院长,可是出了名的势利,想叫他松口,绝非易事。”
苍仁曲淡然笑道:“厉害的哪里是我。那日我随谨公子到访研枢院,恰巧撞见这桩事。不过是借了公子的名头狐假虎威,才叫研枢院松了嘴。”
洛予词若有所思道:“素昧平生,那宋家公子倒是个热心肠的。”
苍仁曲提道:“偃人民用之项,研枢院委于谨公子主理,今日他赴研枢院去详谈此事。”
萧晚乔:“这再好不过了!”
苍仁曲和洛予词皆是一愣,不约而同歪头看向她,满脸疑惑。
萧晚乔搓了搓手,语气透露出几分期待:“我一个人扑在项目上,早就忙得脚不沾地、头昏脑涨,正缺个能搭把手的助理。姜姑娘,你看这事……?”
苍仁曲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措手不及,迟疑道:“我当真合适吗?虽说我略懂些相关学识,却远谈不上精通此道。萧姑娘若纳我为助理,恐怕须得从头指点,还望三思。”
洛予词在一旁帮腔:“姜姑娘,我瞧萧姑娘的意思,你身为谨公子的侍从,他主理这个项目,往后定然要密切跟进进度,具体差事十有八九会交由你经手。无论如何,你多少都能有所收获,这何尝不是个学习机会?你不必过谦,萧姑娘既有此意,自然是看中了你的潜力。”
萧晚乔:“我正是这个意思。”
苍仁曲:“如此,便谢过萧姑娘抬爱了。不知日后该如何与你互通消息?”
“广厦楼有专门的联络法子。”萧晚乔抬手一指,“你瞧见树上那只鸟了吗?”
苍仁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松间栖着数只机关木鸟,形制精巧,几可乱真。这时洛予词在一旁介绍道:“这是广厦楼特制的传信使,每人都能领一只。你也带一只回去,听说宋家公子素来酷爱手工活计,他院里摆着不少这类小玩意儿,你带回去混在其中,保准没人察觉。”
苍仁曲道了声谢,随后洛予词教她吟了一段独特的哨声。她依样学了一遍,哨音刚落,松上一只木鸟振翅而动,盘旋两圈,飞了下来。她摊开掌心,稳稳将它接住。
洛予词指尖轻点木鸟额顶,一道细如竹丝的木柱从它脑袋旋了出来:“把你的头发缠上去,它认了你的气息,就是你的专属信使了。”
苍仁曲扯下一根发丝,照她所说,缠在木柱之上,指尖轻轻将木柱按回鸟首,只听木鸟身体传出细碎的机括运转声。声响停歇,那只木鸟像忽然有了灵性,温顺蹭着她的掌心。
她端详着掌心这只精巧的木鸟:“冒昧问一句,这些精妙的传信使,出自谁的手笔?”
洛予词答:“曲直公子。”
39. 偷账
传信使自苍仁曲掌心飞出,绕她盘旋数圈,忽然振翅高飞,撞到上方的帘幔。鸟喙尖锐,不慎啄到了锦线,几欲扯脱。
由此,苍仁曲为它取名“阿锦”。
阿锦盘旋半空,不离她视线左右,一路伴她回了宋府。府中众人毫无察觉,只道是只过路的飞鸟,任它翩跹来去。
及至宋谨别院,阿锦敛了翅,落在离苍仁曲居处最近的树桠。枝头也栖息着好几只鸟雀,皆一动不动,宛如昏睡,阿锦学着它们的模样,混入其中,完全瞧不出半点端倪。
正静穆间,大莱路过此处,唤了声:“阿曲。”
“莱哥。”苍仁曲对他招呼道。
大莱眉间拢了几分关切:“瞧你,满眼红血丝。公子今日准了你一日假,怎不好生歇着?净想着玩。”
“正打算进屋歇呢。”苍仁曲抬手按了按额角,语声透露出几分倦意,“困得头都发晕了。”
大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公子吩咐管家多备了一床被褥,已送进你屋里了,自个儿拾掇一下。”
苍仁曲表现得受宠若惊:“我不过歇息一日,公子何须如此费事?”
“不是你说的睡觉时候冻着了吗?再给你添床被子,保准不会着凉了。”
“……有劳公子费心了。”
她回屋,瞧见自己床榻上压着那一卷被褥,如一记重石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发闷。
不过是早时随口敷衍的一句谎话,竟然被他记挂在心,还当成实打实的需求来妥帖安置。
一床被褥,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间的施舍。偏他不像宋曦,惯会拿锦衣玉食搪塞真心,反倒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思,偏生叫人错以为,他交付的是满腔赤诚。如此温柔磨人的手段,如温水煮蛙一般,远比那些浮华虚礼更为致命。
但,就算他付出真心又如何?
烂人的真心,价值堪比一坨牛粪。他这烂人之子的真心,顶多算开在牛粪上的一朵鲜花,开得再娇艳,也臭不可闻。
如此贬斥一通,她终于心头坦荡,扯过两床被子盖在身上,双重暖意裹着倦意,酣然入梦。
……
一尊陶瓷人偶映入眼帘,被她轻轻托在掌心。瓷偶雕的是她的模样,红袍加身,双臂舒展朝天,本是坊间祝祷金榜题名的小玩意儿。
翻过偶身,后背歪歪斜斜刻着三个字,笔锋迥异。“苍”字大气,是母亲的字迹;“仁”字端方,是父亲的字迹,“曲”字跳脱,是兄长的字迹。
三笔字迹,拼成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疑惑望向萧良山。
萧良山道:“清查你家旧账时,从赃物里拾得的。估摸是你临去文试前,家人为你备下的祈福之物。案子结了,此物本要处置,我托人悄悄留了下来。”
瓷凉刺骨,寒意浸得人指尖发僵。苍仁曲掌心轻颤,语气强压着波澜:“萧大人肯信我一家清白,救我出困。那会不会也有人信我父母无罪?说不定……他们如今还活着,是吗?”
萧良山低叹一声:“供词我看过了,你父母对所指控的罪名,尽数认下,早就在罪状上画押签字。贪墨巨款是昭然铁案,二人至死不肯吐露赃款去向,这笔钱至今下落不明。”
苍仁曲死死攥紧那尊瓷偶,指尖深深嵌进背后刻字的纹路里,听他温声劝慰:“仁曲,逝者已逝,旧事终究难回。人要向前看,这瓷娃娃,你且留着当个念想吧。”
她看着小小的“她”,笑靥恣意张扬,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耀眼刺目。她试图学“她”笑出来,可嘴角颤抖着,挣扎着,最终垮成一道下弯的弧。
人走远了,积攒的怒意与悲恸彻底爆发。她扬手将瓷偶丢出去老远,清脆的碎裂声乍起,掐断了她最后一丝冷静。
她失声痛哭,原来自己根本没想象中那么坚强。
这一哭,从白昼哭到黑夜,哭到夜幕吞噬掉最后一缕昏光,哭到嗓子嘶哑,泪尽干涸。
她泪流满面,踉跄着找到一地稀碎的陶瓷,瓷偶面容早已四分五裂。她将破碎的“她”、破碎的名字,一一拾掇起来,埋进土里,同自己的家人一个结局,盖上了沉沉的黄土。
梦醒时,夜色依旧。
她还活着,身上盖着的被褥暖融融的。
后知后觉,铺床时竟忘了将沉香香包塞回枕下,难怪她会做那样的噩梦。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早错过了饭点。屋头一片漆黑,纸窗透进几缕灰冷的光。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片刻,触到那熟悉的香包,忙塞进枕下。清润的沉香漫入鼻息,她再度裹紧被子,蒙头而睡。
……
到了与萧择天约定的时日。
今夜宋谨未去书房,歇得格外早,屋中灯火早早熄了。苍仁曲换了身利落劲装,一想到要先去找石举兰打听萧择天的下落,胸口堵着一股子闷气。
甫一开门,一张纸条便自门缝滑落。
她立在门首左右张望,四下寂寂无人,遂拾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三字——南更楼。
“咚——咚!咚!”
三更锣响。
更夫敲罢梆子,脚步七扭八歪地走回桌旁,接过石举兰为他满上的酒。
他一口饮尽,手指虚虚点着对方,醉醺醺笑道:“瞧你这俊俏模样,难怪曦小姐中意你……嗝!单靠这张脸吃饭就够了,何必还要苦哈哈地练功夫?”
石举兰当即拍开他伸来的手,面上维持着和气:“谁能一辈子靠着面皮吃饭?人老珠黄是迟早的事,会些拳脚功夫,好歹算门傍身的技艺。”
更夫扯着嗓子高声阔论:“听说谨公子从曦小姐那讨走了一个俏侍从,是个女的!那可是他院里独一份的女眷,特意让她单住一屋!公子晨练时我瞧见过,水灵脸蛋,细腰长腿……啧啧,练家子就是不一样,身段那叫一个绝!”
石举兰汗颜:“兄弟,你喝多了,有些话不能乱说!”
更夫拍着桌子继续嚷嚷:“什么我乱说?谨公子武举第十的身手,哪用得着什么保镖?分明是馋人家的美色!一个向来不近女色之人,竟破天荒开了荤!那女的估计拳脚功夫不如公子,保不齐床上功夫,叫他甘拜下风!”
话音刚落,更夫眼前陡然一暗,似有黑影遮了身后的光。然而酒精麻痹至深,他思考不及,后颈便被一股狠劲一推,脑袋狠狠磕在桌上,桌上的酒壶菜碟震得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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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砰!”
一声闷响,更夫当即没了声气,身子软软滑落在地。他身后,苍仁曲静立着,周身寒气逼人。
石举兰:“……”
苍仁曲横他一眼,他吓得当即举手投降:“我方才可没编排你半句!”
见她敌意未消,他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没有亏待小诗!”
“你倒是没亏待自己。”苍仁曲冷笑,“和小诗在我房里厮混,莫非天下何处都是你的床榻不成?”
石举兰尴尬挠了挠脸,讪讪道:“阿曲,是小诗情难自禁,硬拉着我……我也是没法子才应了她。”
“你觉得我会信?”苍仁曲语气冷冷,“你这挑拨离间的伎俩,别在我面前摆弄。”
石举兰敛了神色,缓声道:“阿曲,你我同是为萧大人办事,岂能因这点小事伤了同门情谊?
“一码归一码。”苍仁曲寸步不让,“萧大人说过,私人恩怨莫扯公事。再者,即便小诗是自愿,你便毫无过错?”
“好好好,阿曲,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个不是。”石举兰服软,连忙转移话题,“萧大人传了信来,他在江东桥桥畔候你。”
苍仁曲懒得再与他纠缠:“知道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她推开了身旁的窗户。
石举兰好奇道:“阿曲,深更半夜的,萧大人约你出门,当真只是谈公事?今晚还回来吗?”
苍仁曲一脚刚要踏上窗台,闻声缓缓落下,转头睇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我瞧你倒是挺想在此陪更夫待上一夜,若是乐意,我可以成全你。”
石举兰望她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想不想,您慢走!”
苍仁曲这才纵身跃出窗户,出了宋府。
东市与宋府相隔不远,出了柳巷,沿着融江河畔往北直行,便是江东桥。过了桥,对岸是东市地界。
萧择天立在桥中央,斜斜倚着桥栏。月色如霜,将整座石桥染得一片雪白,桥上一盏高灯勾勒他的身影,在石面映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须臾,一只脚踏入那道阴影,闯入他的视线。苍仁曲穿一双萧武署特制长靴,一身劲装束得紧实,头发同他一般高束,立在料峭寒夜里,略显单薄。
她说道:“你来找我,大可直接来寻,何必借着石举兰绕这许多弯子?”
“这是他的职责本分,我与他用的是都督府特定的联络方式,不能外传。”萧择天视线落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啧了一声,“你不冷吗?”
“我也正要说你呢。”苍仁曲见他那身行头,忍不住道,“拖着这么笨重的绒毛大氅,你是打算夜访颐丰粮行,让人家把你当贵人好生招待吗?”
“怎不早说?”萧择天当即解下大氅,内里也是一身紧实劲装,语气散漫,“我哪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平日里我想要什么,都是正大光明去要。”
他随手将大氅朝苍仁曲一抛。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厚实宽大的氅衣兜头罩住,浑身充斥着萧择天的体温和气息。
“喂!你!”热气上涌,苍仁曲急忙扒下大氅,只瞧见萧择天的背影,已然走下几层石阶。
“走了。”
40. 真相
二人入了东市,绕至颐丰粮行后巷。
萧择天在前头迈步,低声道:“我已遣人打探清楚,颐丰粮行夜里只留三人当值,两个守前院粮仓,一个在后头巡夜。”
苍仁曲跟着他的步子,在离粮行账房位置最近的院墙外站定。她转身对墙,退后两步,猛一冲,双脚一蹬,轻巧攀上墙头。
萧择天见她两手空空,左右扫了一眼,忍不住问:“我大氅呢?”
苍仁曲低头瞧他:“早撂在桥头了。”
“冷死你得了!”
“?”苍仁曲一脸莫名,不知他发的哪门子脾气,干脆懒得理会,纵身跃入院中。
萧择天身法利落,紧跟着翻入院内。
前方便是账房,四下黑黢黢的,要潜入查账,点灯是必经之事,可这么一弄,保准会惊动后院巡逻的伙计。
萧择天命令道:“你先去解决巡逻的伙计。”
“好。”苍仁曲得令,蹑足潜踪,寻着有灯火的地方摸去。
夜深人静,落针可闻。
佣人房里,巡夜伙计正睡得昏沉。一颗石子砸到窗边上,他霎时惊醒。暗忖摸鱼摸够了,也该装模作样巡上一巡,于是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起身,提灯准备出门。
前脚迈出屋门一步,一股劲风袭来,紧接着,迎面遭来一记重拳。
“??!”
灯掉了,人软了。
苍仁曲伸手扶住晕过去的伙计,将他拖回床上放好,轻手轻脚掩上门,捡起地上的油灯折返账房。
到了账房门前,萧择天却没影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对方才匆匆赶至。
苍仁曲问:“你做什么去了?”
萧择天回:“把前院那两个守夜的也打晕了。”
苍仁曲:“咱们目标不只有账房吗?他们又不往后院这边来。”
“以防万一。”萧择天道,“再者,咱们又不是来偷东西的。等他们一觉睡醒,东西分毫未少,自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苍仁曲:“……”
“走,进去。”萧择天没了顾忌,大大方方推门而入,在深夜发出好大一声响。
苍仁曲提着灯紧随其后。
萧择天刚走两步,脚下忽被一物绊了个趔趄。他一把抢过苍仁曲手里的灯照看脚下之物,不禁皱眉道:“在这里放什么火盆?”
苍仁曲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昏黄灯火漫上书桌,案上恰好摊着一本账册。她伸手拿起,细细翻看。
萧择天见她看得专注,不去打扰。
一室寂静,只余账册翻动的簌簌声响。约莫翻了十来页,萧择天开口问:“可看出什么端倪?”
苍仁曲答道:“和八珍窖的往来账目都对得上,一切正常,瞧着并无不妥。”
萧择天自语道:“难道真是我多虑了不成?”
苍仁曲的视线落在炭盆上那堆烧残的纸屑。她合上桌上账册,捻着书沿道:“这册子记了近半年的账目,照理该被翻旧了,可书边无一丝翘痕,这应当是新做的假账,再寻寻别处,看能不能找出原本的账目。”
“搜查啊,这我熟。”萧择天把提灯塞给苍仁曲,自个儿拿起桌上那盏烛火,“小时候在家翻箱倒柜的事没少干,那些藏金银细软的地方,我闭着眼都能找着。”
苍仁曲顺手抓过桌上一串钥匙,搭话道:“你家好好的,怎还要把银钱藏起来?”
萧择天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小时候哪里懂这些?只当那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摸了就去买零嘴玩物。后来被母亲逮住盘问,还是萧良山出面替我打圆场。后来才晓得,我翻出来的竟是他的私房钱。”
苍仁曲背对着他,言语带笑:“原来萧良山竟是个妻管严。”
萧择天指尖划过书架上一本本册子:“有何奇怪?一家之中,女主人掌钱管家,向来天经地义。”
苍仁曲提灯往座屏后的钱库行去,边走边道:“一人手握一家财政大权,得全权负责家庭所有用度开支,在我看来,无疑将责任都推一个人身上。家庭事务当是夫妻二人共同责任,单靠一人之力,想兼顾事业与家事,谈何容易?若你母亲忙于事业,这一大家子的琐碎,谁来操持?”
萧择天立在座屏外头,回道:“萧良山一人能养活全家,我母亲根本不必费心出力,只管守着家、理好内务就行。”
苍仁曲掀帘进了钱库,声音穿透屏风传了出来,分毫未减:“女子谋事业,是为自己的人生筹谋,怎就成了替男子分忧?就算你母亲足不出户,在家管钱、操持家务,那也是实打实的功劳,怎就成了你父亲一人养活全家?难道在你眼里,操持事业的的功劳才是真功劳,操持家业的人,只是拿着钱办事的吗”
萧择天抬着烛火往她那边一照,语气不耐:“你偏要在这跟我钻牛角尖,是不是?”
苍仁曲没有回头,也没搭话,只顾埋头搜寻,留下一个专注查探的背影对着他。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时候但凡多说半句,定要撞在他那莫名的火气上,到时候争执起来便没个完。倒不如缄口不言,让他自己平复心绪。
然而她不作回应也是回应,被冷暴力的萧择天哪能咽下这口气?他大步流星绕到座屏之后,走到她身旁,沉声喝道:“你倒是说话啊?”
苍仁曲往边上挪了挪:“萧大人,我正查线索呢。你那边寻完了?”
“找完了,没有发现。”
“那你再去别处仔细找找,这钱库瞧着敞亮,不像是藏账本的去处。”苍仁曲用钥匙打开其中一只钱箱,提灯一探,里面是满满一箱贯钱,又开了一箱,是整箱银子。前后开了五箱,三箱贯钱,两箱银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她不由得纳闷,嘀咕道:“奇怪,这么大的粮行,账房里的库银怎会如此寒酸?”
“估计腾回家里了吧。”萧择天捏起一锭碎银掂了掂分量,“只留这点碎钱在这,估计几箱加在一起,还没架上那只金蟾值钱。”
苍仁曲提灯四下探照,想寻出些别的可疑踪迹,身后的萧择天又凑过来,不依不饶怨道:“刚才跟你说话到底为什么理我?”
真是个缠人的麻烦。
苍仁曲转回身,提灯照亮他的脸,压着性子道:“萧大人,眼下正事为先。您若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等出了粮行,我再给你赔罪便是。”
如此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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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答,让萧择天颇不满意,当即扣住她的手臂:“怎的?好像我在逼你一样,跟我做事你就如此不情不愿?”
“别动手动脚。”苍仁曲微微挣动,想要甩开他的钳制,手肘却不慎撞在一旁架子上的招财金蟾。
那金蟾纹丝未动,在底座上转了小半圈,跟着响起了极轻的一声“咔”。
“什么动静?”萧择天目光转向那个金蟾,松开苍仁曲,就要伸手碰它,谁料苍仁曲快人一步,手掌已然按在金蟾之上。
两人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了一起。
“......”
四下静了一瞬。苍仁曲稳着手,不为所动,萧择天却像烫到了一般,猛然缩回手。
苍仁曲缓缓转动金蟾,听得那只金蟾身体里清晰传出“咔咔咔”的机括声。
转了一圈,金蟾复归原位,另一边传来细微动静。
苍仁曲提灯在前,萧择天举烛在后,两道光齐刷刷投向发声处。声响停歇,架子后方的墙壁凹进一块暗格,里面藏着个书柜。
苍仁曲拉开柜门,厚厚一摞书册杂乱堆在其中。她抽走最顶上那本,书脊软塌塌的,内页应是被撕去大半,翻开瞧了几页,正是他们要找的原始账目。
“我拿出去比对一番,看有什么可疑。”她目光凝在账册上,寸步不离地转身走了。
“就这一本够了?”萧择天追问一句。
“嗯。”
萧择天还有话要说,但苍仁曲已经走出座屏。他望着库房里这一地的狼藉,无奈沉了口气,极不情愿动手收拾残局。
哪有这样没眼力见的下属,竟把上司扔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他先把暗格的机关复原,再将那些银钱箱子一一锁好,最后提着烛火仔细照一圈,见四下恢复如初,这才离开钱库。
绕过座屏走到苍仁曲身边,他将烛火放在桌上:“可有什么发现?”
“颐丰粮行给八珍窖供货的钱款,全是从一家柜坊里划拨出来的,可这柜坊并非粮行专用,而是宋家存银的私坊。”苍仁曲的目光在两本账册来回游走,提点萧择天道,“八珍窖虽说挂着吴任的名头做老板,实际账册存在宋府,真正说了算的,应该是宋家。”
萧择天醍醐灌顶,解读道:“你的意思是,宋家从自家柜坊支钱,借着颐丰粮行供货的名头,把银子倒腾到八珍窖,说白了就是左手倒右手,最后钱都落回自己兜里?”
苍仁曲点头示意,继续说道:“还有一处疑点,从这本真账来看,颐丰粮行缴完官家的重税,盈余已是所剩无几。这般境况下,吴任若还能掏出大把银子填补八珍窖的巨额窟窿,除非……这些钱不是他出的,但是账上并未载明任何明细。”
萧择天:“他背后若有金主,那人断不会平白为他填窟窿,天底下哪有做亏本买卖的道理?这金主必然与宋家往来密切,说不准是串通一气的。那些填补粮行亏空的银子,定是走了别的路子,流回了自己的腰包。”
苍仁曲若有所思道:“颐丰粮行是仗着官家势力发迹的,其中猫腻,保不齐藏在上缴的重税里头。”
萧择天神色一凝,按住她的肩头:“外头有光!有人来了!”
41. 毁账
苍仁曲见状,苍仁曲迅即拂灭案头烛火,复又掩熄油灯。账房骤然昏晦,唯余窗外一片朦胧红光诡谲闪烁。
黑暗中,萧择天小声吐槽了句:“现在才灭灯,该瞧见的早瞧见了。”
苍仁曲动作未滞,道:“……言之有理。”
萧择天鼻翼抽动几下:“可有闻到异味?”
苍仁曲亦嗅了嗅,循味望去,窗外那点红光竟膨胀成一片摇曳的火影:“是火油!走水了!”
“哐当!”
萧择天猛然打开门,脚底陡然一滑,身形失控间被苍仁曲一把扶住。她从后面探头,惊见火舌正沿着泼了油的门前地面急速蔓延,已舔舐至墙根。
身前之人拽紧她的手臂,将她护向身侧,低喝道:“地滑,小心些。”
苍仁曲借力稳住身形,挪步间低声道:“究竟是何人下手?你我竟毫无察觉……”
萧择天分析道:“怕是趁我们探查钱库时动的手。”
火焰爬上外墙,从窗户窜了进去,又顺着梁柱攀援直上,逐渐吞噬屋檐。浓烟裹着火星,在夜里中翻滚升腾。
二人退至不远处一片干硬泥地。萧择天鞋底磨蹭着地面,环视四周:“只有账房门前泼了油,是冲着账目来的。”
苍仁曲急声道:“粮行里还躺着三个!我先去救人,你尽量控一下火势!”
萧择天一把拉住他:“先救火!火要扑到前面的粮仓了!”
她挥臂挣脱道:“粮仓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萧择天愤怒瞪着她的背影:“那都是要卖给沿岸的粮!”
“活生生的人命近在眼前不救,我管你什么民生大义?要扑火你自己扑去!”苍仁曲头也不回冲入黑烟之中,疾步匆匆奔向佣人房。
房中热气灼面,她眯眼摸到榻边,床上竟空无一人。
“?!”
人呢?
她震惊地冲出房间,疾步转至前院。粮仓灯影昏蒙间,一道黑影倏然闪入垛后,被她逮了个正着。
“站住!”
她提气直追,一路追至粮行大门处,那诡异人影已消失不见,而那三个伙计此时躺在门槛边上。
探过鼻息,三人均安好,除了衣上沾满了拖拽的尘土,并无大碍。
既要纵火,何必救人?
墙垣拐角,两双眼睛正盯着她俯身探查三名伙计的侧影。眼看着当后院火舌已舔上夜空,燃亮半边夜空,她又焦急忙慌往里头冲。
阴影中,其中一名瘦弱如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过于齐整的新衣,与多日未洗的灰脸格格不入。他压低嗓子问身旁同伴:“小妹,贵人不是说今夜粮行只有三人值守么?这咋还多出来一个?”
“谁知道?”答话的小姑娘同样消瘦,一头棕黄乱发常年未梳,脸上胭脂抹得浓重却斑驳,“吴老板只要我们烧了账房,旁的与我们无干。”
小伙子惴惴不安,道:“方才在账房外泼油时,里头不止一人的动静……莫不是进了贼?”
“哥!”女子拽他衣袖,“事办完了就走,贵人还在桥头等着。”
二人悄声没入巷尾阴影。
屋檐阴影里,一名盲卫指尖轻抚过手背传信使的羽翼。短促哨音响起,传信使振翅而飞,掠过燃烧的粮行屋顶,消失在夜幕之中。
江东桥头,吴任从桥杆上取下那件无人的大氅。指尖抚过厚实的面料,确认了上好的羊毛里子。
夜风渐起,快要入冬了。他想起给家里备的冬衣,一件件都厚实暖和,只是数下来,好像唯独没给自己留一件。
他迟疑许久,终将大氅披上了身。布料垂坠,于他身形而言略显宽大,下摆几乎曳地。
“贵人!”
身后乍起的呼声惊得吴任身躯一震,他强装镇定转过身子,嗓音压得平稳:“事都办妥了?”
小姑娘抢着答话:“都妥了!您放心!”
吴任不急着走,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兄妹俩交换了个眼神,小伙计支支吾吾道:“要说异常嘛……”
吴任从兜里摸出一角碎银,随手抛去。小姑娘眼疾手快地接住,暗暗掐了哥哥一把。
小伙子如实相告:“粮行进了贼。我们摸到时,三个伙计已被打晕在地,账房早叫人翻乱了。等我们按您吩咐点了火出来……却看见有人把那三个伙计拖到了门外头。我们怕附近还藏着贼人同伙,没敢细看,赶紧撤了。”
“贼?果然有人等不及了。”望着远处翻滚的浓烟,眼底映着火色,夜风卷来焦木的气息,他索性闭上双眼,“看来这火是无人救了……也罢,账房烧了就行。粮仓……且看天意吧。”
“贵人,事儿都结了。”小伙子搓着冻红的双手,“晚上冷,您也早些回吧。”
吴任目光落在兄妹单薄的衣衫上,忍不住唠叨两句:“给你们的银子,多买两件厚实衣裳,少花在胭脂彩缎上。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能撑得了你们过冬吗?”
“贵人说的是!是!也祝贵人过个好冬!”小伙计向吴任郑重道谢。
他正欲带着妹妹离开,衣袖却被猛地攥住。小姑娘盯着前方桥头,神色凝重。
小伙子脚步一顿,问:“怎么了?”
桥头高灯将缓缓映出一道人影。那道身影自林楼阴影中踱步而出,立在桥头边上,不偏不倚截住了二人的去路。
“你是何人?”小姑娘将哥哥往后拽退半步。
面前的人静立如石,毫无回应。
而兄妹身后的吴任看清来者之后,神色陡然惶恐——眼蒙黑布,单手揣着腰间匕首,刃口映着月色寒光。
是盲卫!
小姑娘茫然回头,问:“贵人,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吴任张着嘴,目光朝上扫向四周。
高低错落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已立着数道静默的黑影。虽蒙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些“视线”正从高处沉沉压下来,笼罩着整座石桥。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自然是……朋友。”
……
粮行后院。
苍仁曲赶到时,账房已烧塌大半,火舌正朝佣人房窜去。幸而水井离火场尚有些距离,萧择天正提着两桶刚汲上来的井水疾步赶来。
他半截衣袖卷至肘上,裸露的小臂在寒风中绷出青筋,手指冻得通红。
他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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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看了苍仁曲一眼,眼底那簇跳动的火光蓦然一盛,冷哼一声,将水桶重重顿在地上。
“哗啦!”
整桶水泼向账房,火势骤弱几分,像悉数转移到了他周身翻涌的怒意里。
“……”
苍仁曲抿唇未语,麻溜地赶到井边,寻来两只木桶,挽袖便打起水来。刚提满转身,正撞上萧择天拎着空桶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双方擦肩而过,周遭寒气似乎重了几分。
四桶往复,终是比独力快上许多。账房的火不久便彻底熄灭,蔓延至他处的火苗,也在二人冷压的气氛下渐渐颓弱了气势。
待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前院的粮仓总算安然无恙。
“哐当!”
空木桶滚落在地的闷响打破了沉寂。
二人各自揉着酸胀的腕臂,彼此相隔不过一个木桶的距离,无人靠近,无人言语。
萧择天活动了一下通红的手指,忽然抬手掐住她后颈。
“冰死了!”苍仁曲猛一激灵,抬脚就踹,不慎踹飞横在两人之间的木桶。
萧择天看着那桶一路哐啷啷滚远:“还以为你哑了。”
苍仁曲反唇相讥:“我若哑了,你便也不说话了吗?”
“怎么说?”萧择天仍不看她,“两手拎着桶,比划不了手语。”
苍仁曲冲他耳边喝道:“用嘴说!”
萧择天偏头抠了抠耳朵:“哦。”
大火烧穿了半个后院。账房最为惨烈,焦木残梁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崩裂声。纸灰混着火星在夜风中乱舞,无论真假账目,皆在这场火中作了尘烟。
苍仁曲望向前院方向:“有人提前将三名伙计挪到了粮行门外。”
萧择天眉头紧锁:“什么?这火究竟是冲着我们,还是冲着账目来的?”
话音未落,一声尖厉鸟鸣划破夜空。
沉沉夜色,一只鸟形黑影正于后院上空缓慢盘旋,仿佛在无声检视这片焦土。数周之后,黑影倏然振翅,没入远天。
苍仁曲凝望那渐远的轮廓,忽觉脸颊似又触到那段记忆。她蒙眼坐在曲直公子屋中,眼前无尽黑暗,唯有一抹温实而克制的触感,曾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她摇了摇头:“眼下还说不准。但你我行踪已暴露,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萧择天忽然道:“你跟我去桥头取回大氅。”
“赶紧的!”苍仁曲推了他一把。
……
夜色浓稠,窄巷深处。
猎隼巡视回来,敛翅落回曲直公子臂上。身后盲卫低声禀报:“曲直公子,粮行伙计已提前救出。待属下们欲回去救火时,击晕他们之人自行将火扑灭。粮仓幸未受损。”
曲直公子问:“偷袭者是何人?”
“两人。一人属下此前未接触过,另一人……”盲卫迟疑着开口,“是姜安曲。”
他身形一顿,又问:“纵火是何人?”
忽然,猎隼昂首发出一声清唳。
巷口传来压抑的脚步声,数名盲卫押着三人近前。此时吴任脸色惨白,而那对兄妹紧攥着彼此的手,在昏暗中瑟瑟发抖。
42. 毒目污
鸟鸣方歇,四下寂静之际,盲卫冷冽的声音随之传来:“曲直公子,纵火元凶在此。”
一语同惊三人。吴任闻“曲直公子”大名,惊得浑身一凛;兄妹俩听得“纵火元凶”之言,登时面色惨白,僵直了身子。
曲直公子这才缓缓开口:“吴老板。”
他声线轻缓,温润如风,乍听甚是柔和。可入吴任耳中,如惊雷炸响,惊得他遍体生寒。
他问道:“你为何深夜放火,烧自家粮行?”
吴任急声辩白:“曲直公子,此事跟军需案绝无干系!官场有个麻烦人盯上了我,欲查底细,我证据还没来得及销毁,他的人马摸进了粮行。吴某迫于无奈,才行此焚账下策。若有一丝痕迹落入对方之手,非但颐丰粮行不保,恐误了公子筹粮大计啊!”
“粮仓近在咫尺,你不怕火势殃及?”
这轻飘飘的一问,让吴任倍感重压,他急忙保证:“断然不怕!粮行值守之人皆乃好手,足以控火!”
小伙子抓起妹妹的手连声附和:“正是!我等皆可见证!”
小伙子附和道:“对!对!我亲眼见到他们灭火去了!”
却听曲直公子语气渐冷,声如朔风骤起:“盲卫目不能视,耳力远超常人。你们在桥头所言,他们悉数听闻,皆可为证。”
此言一出,三人如遭雷击,骇然失色。
“火是你放的,人是我们救的,粮仓是贼人替你守住的。吴老板,你身为东家太不称职了。”曲直公子话锋一转,语带讥讽,“你该不会是想跑路吧?”
吴任慌忙拱手,声音都变了调:“借我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啊!曲直公子,粮行就是我的命!我毁了自己的命干什么?再者,广厦楼为粮行拉了这么多订单,我巴结您还怕巴结不上,怎么敢坑害您?我疯了吗!”
曲直公子放缓语气,提醒道:“这些粮食,是两岸百姓的救命粮。粮在,民心在;粮若没了,掀起的风浪,可远不止是饿殍遍野那么简单。你好自为之。”
小姑娘听了许久,这才颤颤发声:“大、大人……我们能走了吗?”
“本就无意伤害你们。”曲直公子对盲卫示意,“送他们到安全地方放了。”
看着三人千恩万谢地随着盲卫离开,曲直公子静立片刻,另一名盲卫走来,禀报道:“曲直公子,姜安曲二人已经离开了。”
“跟上。”
“是。”
……
“我大氅呢?”
萧择天在石桥上来回扫视两遍,桥面空空如也。他没好气地转向罪魁祸首:“苍仁曲,你不会给我扔半道上了吧?”
苍仁曲一脸诚恳:“萧大人,我倾家荡产都不够赔那一件,怎么敢随便扔了?”
萧择天:“至于这么穷酸?”
苍仁曲:“都被抄家了,你说呢?”
“?”
萧择天被这理直气壮的穷困噎了一下。
抄家灭门的天大祸事,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如在说“今天午饭没吃”一般稀松平常。
再看她,眉目舒展,一脸云淡风轻。
简直细思极恐!
“罢了,不提这个。”苍仁曲浑不在意地挥散凝滞的气氛,话锋一转,“萧大人,今夜这儿必定还有第三个人。您打算追查到底吗?”
萧择天:“敌暗我明,追查不为易事。反正查账一事大概清晰了,回去暂歇吧,明日还需上值。”
苍仁曲:“那……就此别过?”
萧择天:“走。”
她欲走,他站在原地不动。苍仁曲不由挑眉:这人平常的官威架子哪儿去了?竟要目送她?
“走啊,盯着我看干嘛?”萧择天催促。
苍仁曲只当他冻傻了脑袋,先行告辞离开,身影很快被街巷的阴影吞没。
一旁阁楼的飞檐上,盲卫如履平地,点瓦无声,一路如影随形。岂料人刚没入阴影,她刹住脚步,眉目一皱。
气息,凭空消失了!
方才她并未走神,也自信绝无暴露,一个大活人,怎会如鬼魅般无踪?
对着浓稠的夜色徐徐送出一段低回的小调。对面檐角,立刻传来回应。
两人同时揭开拇指大小的木盖。下一刻,荧蓝色的光点如挣脱束缚的萤火,喷涌而出,弥漫交织,在夜幕撕开两条妖异而醒目的光带,宛如游龙。
两道莹蓝色的星光,跟随着二人的脚步,沿着屋檐弥漫如两条游龙,点缀在浓稠的黑夜之中,贴檐游走,照亮前路。
然而,异变陡生!
一块瓦片缴携凌厉的风声从天而降。“啪!”击中盲卫手腕,木盖脱手,与瓦片一同坠落。
几乎在同一瞬,另一片瓦也精准地砸向对面屋檐。两道蓝焰坠落于黑暗,诡异跳动着。
随着瓦片一声脆裂炸响,内里封存的莹蓝光华轰然炸开,似一朵绚烂烟花,将周遭映得一片幽蓝,久久未散。
两名盲卫指按腰间银刃,全神戒备。其中一人扬声道:“姜姑娘莫慌,都是自己人。”
“这害人的东西从何而来?”黑暗中传来苍仁曲冷冷的质问声。
“何必明知故问?”另一盲卫反唇相讥,“此物能引你现身,你心中岂无答案?”
“回答我。”幽处的那道声音更加冰冷。
盲卫遂不客气道:“毒目污’!这乃你父母在陈珍窖造下的孽债!当年多少无辜因之目盲,生计无着,凄苦度日!他们人死了,这笔旧债,你身为人子,就能抹去吗?”
毒目污,乃是一种易挥发物质,生于至暗,色呈荧蓝,遇光则灭。其性之毒,其毒在于侵目后若骤遇明光,毒素骤变,久必损睛成盲。
昔年姜安曲父母佣工于陈珍窖。陈珍窖为省工耗,工序有缺,生出一种名为“毒目污”的异质。彼时窖中昏暗,工人借荧火照明以续夜工,未料微光与暗毒相激,渐有目盲之症蔓延,姜氏父母担首要之责,被窖场驱赶。
盲卫安抚道:“姜姑娘,我等绝无相害之意。若感不适,不妨现身。”
对方再无言语,周遭重归寂静。
盲卫长于黑暗,目不能视,而其它感官天生异于常人,一丝风吹草动在她感官无限放大。
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竟能凭空隐匿自身气息,让她赖以生存的本事全然失灵,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上一个令她产生这种恐惧的,是曲直公子。
无边暗夜,恍若对方织就的天罗地网,她身陷其中,无处遁形,而那人踪迹杳然,不知何时降临危险。
“你要做什么?!莫非要伤同门性命?!”网的另一端,陡然传来另一名盲卫的厉声喝问。
盲卫闻声,慌忙探向腰间,然而摸了个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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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武器不知何时不见了!
此时苍仁曲双手各执一柄银刃,交叉架在那盲卫颈间。双目奇痒钻心,她强忍着连连眨眼,厉声斥道:“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们先动的手!既知毒目污能毁人双目,为何还要拿来作恶!”
话音未落,一枚银针从对面破空而来。
针尖寒光凛冽,苍仁曲肉眼生疼,连忙阖眼闪避,银针擦着她的发梢险险飞过。
“你就不配活在这世上!”被制住的盲卫恨得咬牙切齿,“构陷刺史大人贪墨,你很得意是吗?刺史大人含辛茹苦救治受害工人,你反手一状,救命钱全被搜刮殆尽!若不是你,这毒目污的毒,又怎会遗传给下一代,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苍仁曲心头一震,脱口问道:“你……难道生来就看不见?”
“岂止我一人看不见?”盲卫话音透露几分怨毒,“所有蒙黑布者,打从出生就没见过半分光亮。洛先生将你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消息传开后,你可知暗处盯着你的人,多少都藏着要将你碎尸万段的心思?”
“小紫,自家人不必如此针锋相对。”盲卫小荔两头劝慰,“姜姑娘,请你先把人放了。”
“小荔,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盲卫小紫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怼,“许刺史的仁善,我们从小听到大,可构陷他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若不是她,刺史不会冤死,家人的毒能治好,我们又怎会生来便看不见天光?
苍仁曲猛然回身,一柄银刃闪电般横在她脑门上。身前的盲卫语气冰寒,字字如刀:“姜姑娘,曲直公子很快就到,劝你莫要轻举妄动。”
“这二人用毒目污伤我,我的眼睛……”苍仁曲只觉眼皮有虫蚁爬咬,眨眼越来越频,连紧握着银刃的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刃锋还抵在同伴颈间,盲卫生怕她失了分寸,攥紧柄身,一字一句告诫道:“不要轻举妄动。”
面对千夫所指,空前的无助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实墙,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未被这般对待过。从前即便与所有人立场相悖,只要她坦陈实情,总有人为她仗义执言,为她辩白。
当天之骄子一朝跌落泥潭,被世人目睹她最落魄,最难堪的模样。所有人仿佛失了忆,忘了她曾经的光彩照人,反倒认为沾满污泥的的她,才是本真模样。
嫌弃、偏见接踵而至,连她曾引以为傲的实力,也成了众人忌惮的威胁。
她换了个新身份,洗去了一身污泥,为何结局依旧?
为何?
银刃脱手,“哐当”砸在屋檐瓦砾上。苍仁曲一把推开对她恶语相向的盲卫小紫,目光扫过三人:“再跟着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人,会本能追逐唯一的光。
那光纵然微弱至极、渺若星屑,却是她眼中最亮的芒,至少能证明,她还看得见。
孤零零的街头,她一个人奔跑着,大口喘着气。
离那光越近,光晕越发涣散刺目,眼眶的灼痛也愈演愈烈。
感官无限放大,那片光明生生撕裂着她的眼球,耳畔似乎传来毒素炸裂血管的轻响。一股温热的猩红,顺着眼眶缓缓溢出,铁锈般的腥气漫入唇齿之间。
到了!马上就到了!
光就在眼前!
倏然,一只手从身后探来,强行覆上她的双目。
“别看,会瞎了眼。”
43. 交锋
宋谨?
与他极为相似的嗓音乍响于耳畔,惯熟的沉香气息顷刻冲淡了鼻间的血腥。
“谁干的?”那人低问。
影翳之中,数道黑影悄然浮现。盲卫们嗅血而动,似潮水漫涌而至
“是……”苍仁曲欲言,一道道“曲直公子”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她幡然醒悟,背对着这位傲慢的盲卫头子,瞬间缄口不言。
“刀,都收起来。”曲直公子语透薄戾,威压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一声令下,周遭寒芒尽敛。锋芒入鞘,唯余死寂。
“谁干的?”他二次发问,而此番质问的对象,陡然转向他身后的那群盲卫。
盲卫小紫应声出列:“曲直公子,姜姑娘素来对我等抱有敌意。属下奉命追踪,不料行踪败露,她不由分说骤下杀手。我等实非其敌,迫不得已,才以‘毒目污’自保。”
曲直公子冷斥道:“毒目污,是为压制你们体内先天之毒,用以保命续存。我给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而非恃之行凶。”
同伴小荔即声辩护道:“曲直公子教诲,属下时刻谨记。只是当时情形万分危急,姜姑娘杀意毕露,小紫此举实为无奈,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奉命跟踪的另一名盲卫也直言:“属下也可作证。”
苍仁曲怒而转身,意欲挣脱。曲直公子由她作乱,纹丝不动,只一味护着她的双眼,听她破口大骂道:“荒唐!你们几个狼心口肺的东西!眼睛瞎了!良心也跟着黑了!口口声声信许刺史清白,自己倒先蛇鼠一窝,做起了相互包庇的人证!自诩正义?怎不见当初许刺史落难之际,有哪家敢出来陈情他所‘挪用’的银钱,皆是为救你们家人的性命?”
有盲卫面露不满:“姜姑娘请慎言!许刺史高义,岂容诋毁?你此言非但污了刺史清名,更辱及他所护佑之人。”
“好一个‘高义之举’!保下的竟是一群是非不分的愚忠之徒。”苍仁曲忍着眼痛驳斥,言辞愈发锋利,“容州官员才几何?不及百姓千一,即便许刺史之外皆非良善,区区之数,何足为惧?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民心为水,官身为舟,许刺史俘获大批民心,本该是艘巨舰,何以惧那区区风浪?”
她话锋一转,语气讥讽:“究其根本,承载他的水,乃是一片死水!风来则动,风过则息,毫无定见!如今舟覆,不怪水弱流散,反倒怪起那阵风了?笑话!”
她的话字字如刀,刮得人耳膜生疼。
曲直公子听得眉头紧蹙,若非有他挡在中间,身后那群盲卫早已按捺不住,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明明你才是陷害他的凶手!”“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怎么没有把你眼睛彻底弄瞎!”……
纷乱的斥骂声中,曲直公子沉声一喝:“都别说了。”
四下顿时噤声。
苍仁曲轻笑出声,趁着他出声分神刹那,眼睫拼命颤动,指尖深深掐入他手背的筋络皮肉之中,试图挣脱那铁钳般的禁锢。
“安分些。”曲直公子指下加力,隔着眼皮按住她脆弱的眼球,声线冷硬,“若这双眼睛当真多余,我不介意代劳,为你了结麻烦。”
此言一出,适得其反,倒激起苍仁曲一身逆骨,她强忍剧痛扬声道:“曲直公子既要护短到底,何必在此折辱于我?赶紧给个痛快!”
“我不是……嘶!”曲直公子倒吸一口冷气。苍仁曲的指甲如同锋利的刃,狠狠剐下他手背,硬生生撕下一小块皮肉,渗出血珠。
“动手啊。”
“你冷静一点……”曲直公子反而松了手劲,忍着刺痛,将声音凑得更近,“今晚的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罪。”
突如其来的认错,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苍仁曲动作一僵,她满腔的敌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出现了一丝裂痕,一时间不知所措。
曲直公子语气放缓,试图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我亲自护送你回去……”
话没说完,一道带着张扬笑意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好热闹啊。这深更半夜的,诸位聚在此处,是有什么要事相商么?”
盲卫听闻动静纷纷转身,苍仁曲耳尖微动——是萧择天!
被打断的曲直公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正欲开口,却冷不防被身前之人揪住前襟,一股狠力将他向下拽去!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尚未摸清对方未消的戾气,就在因这突如其来的贴近而分神之际,腰腹间猛然传来一阵钝痛。
“呃!”
苍仁曲屈膝一顶,动作又快又狠。
“曲直公子!”盲卫听闻动静纷纷回头。
苍仁曲施然退开他的手,闭目冷笑,凛然警告道:“公子盛情,我心领了。还望从严约束左右,各自相安最好。”
说罢,她抽身而退。
曲直公子忍着腹间钝痛,想要拦她,却扑了个空。她溜得极快,虚虚扶着旁边的墙跑远了,踉踉跄跄沉入夜色。
盲卫欲追,曲直公子抬手制止。
那道逃逸的身影让萧择天莫名眼熟,险些唤出声:“苍……!”
忽闻破空之声,一只通体钢羽的猎隼自他头顶俯冲而过,锐利的劲风逼他警觉膝身,险些被那翅膀削断头发。
飞至阴影尽头,猎隼落在一道静立的人影肩头。光线勾勒出曲直公子朦胧的身影,他抬手将一物塞入鸟喙,轻抚其羽翼数下。
猎隼旋即振翅,朝着苍仁曲消失的方向没入天际。
“滚。”
曲直公子冷声令下,一字之威,淬着夜寒,冻得众人双耳发颤。
盲卫噤若寒蝉,深知主子动怒,而且气得不轻,只有萧择天在人群外不明所以,愣头愣脑问:“我滚?”
见盲卫如潮退散,他这才恍悟:“噢噢原来叫他们滚。”
巷道转瞬空寂,只余二人。
曲直公子信手自旁侧伞摊取过一把伞骨欲散的废伞,唰地撑开,斜挡于身后,恰好遮住他半个身子。
萧择天出言挑衅:“藏头露尾,是不敢见人吗?”
“你也配?”
萧择天轻嗤一声,匕首寒光一闪,人已疾冲而上,瞬息欺近身后,直抹咽喉!岂料对方身形如烟似幻,衣袂翻飞间,徒留一道虚影,化入风中不知所踪。
“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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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你的手下护送吴仁离开了。”萧择天环顾空巷,扬声道,“你与他,是何关系?”
“你与她,又是何关系?”一道反问陡然响起于身后。
萧择天猛然回头,曲直公子无声无息站在一旁矮墙之上,破伞遮掩,仅能窥见一抹模糊的侧影,虚实难辨。
“她?”萧择天略一思忖,随即了然一笑,“若你肯据实以告,我倒不介意说说,我们已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曲直公子足下霎时发力,砖瓦应声碎裂。他顺势一踢,无数碎瓦如锋利的刃片迸射而出,直刺萧择天!
萧择天匕首疾挥,划出数道寒光,将碎瓦尽数格开,他随即纵身跃上墙头,与他对峙:“这么激动?看来这答案,你不甚满意。”
曲直公子伞下背影稳然,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你想怎么查办吴任,都是后话,要是颐丰粮行有个三长两短,你自己想办法去筹两岸百姓的口粮。”
“用得着你教我做事?与吴任为伍,能是什么善类?”萧择天用刀背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语气倨傲,“说,你究竟是何人?别等到殃及你小命的时候,再来交代。”
“武举状元,很了不起吗?”曲直公子声淡如水。
“撕了你的嘴!”萧择天拔步上前,刀光直刺,一刀刺穿了他的伞面。
伞面应声收拢,伞骨精准绞住匕首。曲直公子腕劲一吐,伞柄如枪,直冲萧择天面门,逼得他撤步后仰,匕首脱手。破伞“唰”地张开,惊得他脚底打滑,一片瓦随之滑落。
破伞烂了个大洞,卡在伞骨上的匕首也随之脱落,铿然坠地。
曲直公子连身子都未转一下,不紧不慢地打着伞,踩着墙头悠然离去。
“别跑!”
萧择天猛扑上前,欲擒其肩。直公子原地起跳,衣袂飘飞,一个潇洒的后空翻越过萧择天头顶,翩然落回方才他震碎的屋瓦处,让其扑了个空。
萧择天扭头一瞬,那把破伞再度迎面呼来!视线被阻的刹那,伞纸应声炸开!曲直公子一击凌厉脚风贯透而出,正中其胸!
萧择天当即被踹下墙头,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胸膛内气血翻涌。他又惊又怒,而那曲直公子早已背过身去,连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极致的轻蔑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还要再上,忽然有道冰凉的锋刃卡在他的颈前。
“别动。”
萧择天浑身一僵,未及回神,一道手刀挟风雷之势精准斩落在他颈侧。他眼前一黑,如断线木偶般颓然倒地。
“噗通——”
沉闷的倒地声让曲直公子离去的脚步一顿,他诧然回眸,只见萧择天已人事不省,而沉不怜蹲在其身侧。
“曲直公子,此人交由我处置。”她言语简洁,执起萧择天的右手,如盲人读物,指尖在他掌心里缓慢而仔细地摸索。
沉不怜虽同为盲卫,但在楼里拥有独立行事之权,不必听从曲直公子直接号令。
因此,曲直公子只是静立旁观,并未追问她突兀现身的缘由。片刻后,他淡声商议:“可以将他扔去颐丰粮行门口。那场火,让他自行收拾。”
“可。”沉不怜颔首。
44. 眼伤
苍仁曲眼目受损,一路勉力半睁,勉强回到宋家地界的柳巷里。
“咚——咚!咚!咚!”
四更锣响,远远从宋府更楼传来。
她眼内酸疼不已,倚定一棵柳树,暂闭双目以图缓解。
疲乏之际,思绪飘回五年前闲潭游学的往事。
昔年陈珍窖毒目污事件,累得众多佣工双目失明。官府罚没重金,为医治伤患,特将佣工们遣至容州医资荟萃之地闲潭,由当地官府拨付资财,以供疗愈。
然而她之所见,却非如此。她亲见无数盲工手捧捐箱,游行募款。本来此次事故在容州传得沸沸扬扬,此情此景,更让百姓对官府不作为愤慨不已,民怨直指高官,其父亦难逃唾骂。
她将自己的游学积蓄大半捐出,随工人至专治毒目污的医馆一探究竟。
病榻之上,她所见多是孩童的身影,他们皆是这些佣工的子女。
工人痛诉,毒目污原属罕症,医道对其认知甚浅。多少工友的孩儿生来目盲,求医问药,皆被误判为先天之残。他们举家迁入闲潭医治,症候雷同,引得医者究查,证实此毒会遗传子孙
工人们将官拨的救命钱匀给了孩子,自己甘愿街头募捐,盼能两全。
只可惜,两者落空。
医馆中那些懵懂的孩童,不知有几个沦入今夜的盲卫之列。
更声停歇,万籁俱寂,天地恍若陷入死寂,生机尽褪。
“扑棱——”
直到一抹鲜活的声音划破此间沉寂。
苍仁曲闻声睁目,一道黑影如电掠过,视野随之暗了一瞬。一只钢羽猎隼已然收翅,悍然落于她脚前半米之地,翎羽间隐隐流转金属寒光。
一人一隼,默然相望,大眼瞪小眼。
这猎隼灵性十足,虽是机械造物,却深谙如何利用它那憨态可掬的模样。
它小脑袋一抖,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眼下的黑褐色髭纹活脱脱像戏子晕开的眼妆,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滑稽。胸前那圈唯一的绒毛微微蓬松,令整个身子显得圆鼓鼓的,仿佛在刻意卖弄乖巧,伪装无害。
正是这看似无害的小东西,利翅曾划伤了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却深刻的旧怨,初次印象至今让她难以放松。
“曲直公子让你来的?”她问道。
猎隼无法言语,只是用它那双本用于狩猎的利爪,左摇右摆,看似笨拙地原地踏步,实则不着痕迹地拉近距离。
它的主人是曲直公子,一想起他,苍仁曲心烦意乱,眉眼间尽是拒人千里的冷淡。
“走开。”
她加快了脚步,那猎隼却如影随形,在后头一蹦一跳,像极了一只小宠物。她走,它走,她停,它也停。
苍仁曲一脸不耐,想一脚踹开,目光扫过那小头小喙、圆脸圆眼,以及胸前那蓬看似极软的绒毛。
瞧着还挺……可爱?
她当即伸出两只恶爪,将那头猎隼按倒在地,恶狠狠地揉弄它胸口的绒毛,低声斥道:“你总跟着我作甚!”
那猎隼竟不挣扎,反而两爪朝天,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随即朝她张开了喙。苍仁曲定睛一瞧,它喉中藏有一物,取出是一个小指粗细的药瓶。
猎隼一跃而起,单翅展开,翅尖轻点眼眸,继而对着药瓶一通比划。
苍仁曲半猜半蒙,依样画葫芦,将瓶中清液滴入眼中。药水如甘泉涤目,酸涩顿时大减,只可惜量少,不过两三滴便已告罄。
“谢了……”苍仁曲顿了一下,“只谢你,才不谢他。”
她再次将猎隼推了个仰面朝天,力道比先前轻了些许,兀自低语:“我的家人行得端坐得正,却平白无故遭人厌弃。那些讨厌过他之人,哪怕日后悔改,我心依旧抵触。这番道理,你可能懂?”
触手冰冷,了无体温,她竟奢望一件死物能予回应,真的可笑。
然世间人心,比铁更冷。
非她不能共情,只是陌生百姓与至亲家人相较而言,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人不可能为了遥不可及的星火,轻易背弃照亮自身的烛光。她做不到,何错之有?
她坚信自己的父亲作出了实打实的付出,即便其功业烈如骄阳,若被污云笼罩,映照在世间百姓眼中,只有阴霾与暴雨。
百姓深受其寒,自然怪罪于天。
这何尝不是一种污蔑?
指间鸟绒柔软,她久久摩挲,直至掌心最后一丝残温散尽,方才罢手。
猎隼站稳,听她冷声道:“回去,别再跟着我了。”
这回它格外顺从,一动不动目送那身影利落翻入宋府高墙,像个被遗弃的物件木然僵立,透着股傻气,也透着股执拗。
直至一双锦靴悄然停驻身侧,一道修长身影将它小小的铁躯全然笼罩。曲直公子屈膝蹲下,用洁净的衣料轻轻擦拭它羽间的尘土:“跟她打架了?”
猎隼终于动了,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显眼的划痕,随即以一种近乎依恋的姿态,将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我没事。”他回应道。
下一刻,猎隼便灵巧地攀上他的膝头。他顺势席地而坐,将这具冰冷的铁躯拢入怀中,指尖极耐心地梳理着它胸前有些凌乱的绒毛,用内里干净的衣摆,里里外外、一丝不苟地将它擦拭得焕然一新。
深夜里,无人的街,一人一隼相依为伴。
“走吧。”
他轻声令下,眼前的猎隼展翅而起,如一道干净的墨痕,划向遥远的天际。
……
苍仁曲回去没怎么睡,天就亮了。她顶着酸胀的眼睛,早早坐在院子里等宋谨出来。
小安进去伺候早起,没一会儿,他从屋子退出来,说道:“阿曲,回去吧。谨公子今日不起,剑不练了。”
苍仁曲往他屋头瞥了一眼:“他昨晚不是早早休息了吗?”
小安:“我也纳闷儿呢。”
苍仁曲站起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那我自个儿晨练去了。”
“您这毅力,真是没谁了。”小安咂咂嘴,“这寒风飕飕的,暖暖和和睡个回笼觉多美。瞧您,眼睛都熬红了,图啥呀?”
“练累了,回笼觉睡得更香。”苍仁曲原地伸了个腰。
“比不了比不了,”小安耸了耸肩,“我得赶紧回去打个盹儿。”
倒不是只有谨公子有晨练习惯,其实苍仁曲自幼随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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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养成了晨练的习惯。对她而言,饭可以不吃,晨练绝不能省。
运动后的回笼觉格外香甜,苍仁曲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竟没人叫唤。
窗外天色过分晴朗,院里有几分热闹,小安和几个侍从似乎正忙着找寻什么。她眯缝着眼出门,用手背挡了好一会儿光线,等眼睛痒得不再难受,才逐渐适应过来。
她问小安:“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小安弯着腰,视线在草丛间逡巡:“公子不小心让猫给挠了,正逮那罪魁祸首呢。”
“猫?”苍仁曲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谁知道呢?自从出了阿奇那桩子事,谨公子戒心更强了,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小安叹了口气,语气透露几分无奈,“你刚才说要帮忙是吗?方便的话,去他屋里把那几本研枢院的厚书搬到书房吧,我这儿实在抽不开身。”
苍仁曲问:“公子去哪了?”
“今日老爷休沐,叫公子谈事去了。”小安多叮嘱了一句,“对了,你进去只管取书,公子不喜旁人动他房中物。”
“哦……知道了。”
苍仁曲低低应了声,心里却有些纳罕。记得初次进宋谨屋子替他取物时,自己曾顺手理了书案。那样显眼的变动,他这些日子竟只字未提。
她轻车熟路进了宋谨屋中。书案不似初见时杂乱,收拾得齐整如新,需送往书房的书册俱已备在案头。引人注目的是,案旁新立一架纸格,悬满密麻纸页,有除璇源鼎的记录、他本人的批注,还夹杂着一张……她废弃的演算稿?
凝眸细辨,上面确实是她的字迹。
宋谨留着这个作甚?
正事要紧,她按下心中疑虑,没有作多停留,拿着书送到书院里去。
书房里,宋谨午饭之前应该不会过来,她待在这里,能多学习一会儿是一会儿。
偃人项目由宋谨督办,研枢院承办,其奠基之人,是萧晚乔。她看的这些由萧晚乔主笔的典籍,确如洛予词所说,是助力研究的捷径。
视野突然一黑。
?
她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又搓了搓眼睛,仍然一片漆黑。
冷静,必须冷静。
她劝自己。
然后深吸一口气,她凭着记忆与触觉,指尖小心地摸索着书页边缘,将书页抚平、合起,摆放整齐。
随后,她缓缓站起,如同盲人般伸出双手,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在黑暗中茫然踱步,双手向前伸着,无助而又谨慎地开始探寻,试图抓住一丝依托。
……
“邦!”她一头撞到墙上,脑袋生疼。
……
“咚!”她一腿磕到了桌角,倒抽一口凉气。
……
“哗啦!”她随手一抓,架上的书散落了一地。
……
“当啷!”她乱手一挥,某个值钱玩意摔碎了。
完了。
是倾家荡产的声音。
她欲哭无泪,像个瞎子一样在黑暗中艰难跋涉,终于摸到了救命的门边。
老天爷仿佛故意跟她开玩笑,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恰好停在门外。
糟了!
45. 忠心
书房内一片狼藉。桌角歪斜,书架凌乱,那尊唐三彩摔得粉碎。苍仁曲伏地不起,似已昏厥。
宋谨眼见此情此景,神色难辨。身旁侍从一个趔趄,警惕四周,舌根发僵:“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有歹人闯入?”
“歹人?”宋谨轻笑一声,“何方宵小,能是她的对手?”随即,他吩咐道:“去厨房,备些饭菜过来。”
侍从愕然:“啊?”
“等她醒了,吃饱喝足,”宋谨语调凉薄,“便送她上路。”
苍仁曲:“?!”
“哦……”侍从唯唯诺诺应着,他满腹疑惑,宋谨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送她上路”命令一出,这屋子甭管黑的白的,公子断定什么就是什么了。
苍仁曲眼皮跳了一下,一丝光线渗入她的眼缝。
咦?
她又能看见了?
侍从噤声退下,宋谨反身一踹,房门轰然闭合。他视若无睹,径自迈过地上之人,脚踝却陡然一紧,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他,身后传来一道卑微的哀求声:“公子开恩,求求你,不要卖了我……”
苍仁曲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宋谨欲要抽腿,整条腿想钉入地下的石桩纹丝不动,完全不听使唤,而她委曲求全的声音在身后连绵不绝。
他语气一沉:“装晕?罪加一等。”
苍仁曲闻声松手,迅速拾起散落在他脚边的书册。宋谨方刚迈出一步,下摆又是一紧。回眸见她抱着书跌坐于地,仰首望来,眼中楚楚可怜。
“公子,可否听我解释?”
宋谨俯身,揪住她后领将人猛然提起,脸上是罕见的厉色:“解释?若有不满,不想干了,自可离去,我绝不阻拦。但似你这般以下犯上,破罐子破摔之人,我平生未见,闻所未闻。”
苍仁曲踉跄站稳。仅是这般训诫,对她而言已是意外之宽,不禁暗自庆幸,若今日座上的是宋曦,怕是早已雷霆震怒,断无转圜余地。
她忙将书册归位,又抢先扶正撞歪的桌角,急声道:“公子明鉴!我绝非此意!实则我……我……”
她目光落在宋谨缠着纱布的手上,旋即绽开一个笑,捧起他的手:“我帮您上药吧!我没少受伤,此事我最擅长了!”
宋谨猛地甩开,蹙眉坐于案前,不再看她。
侍从送来饭菜,或许是苍仁曲的最后一餐,他特地将盘中饭菜特意盛得满些。
他一见公子面色阴云密布,那丫头仍不识趣地围着他打转,心下大骇,撂下食盘便冲上前将她拽开,横身挡在中间,厉声呵斥:“还不退下!当真毫无眼力,非要寻死不成?”
宋谨:“你先出去。”
侍从心下惴惴,仍硬着头皮劝慰道:“公子,为个下人气坏身子不值当,您消消气……”
“先出去。”宋谨再度重审一遍,声调未扬,威压骤增。
侍从喉间一哽,不敢再言。他退后一步,朝苍仁曲悄然摇头,面露无奈,无声告退。
沉默比责骂更令人难安。观宋谨这讳莫如深的态度,反叫苍仁曲如坐针毡。这顿饭,她吃与不吃都觉难堪。她宁可他将满腔怒火宣泄于外,哪怕厉声斥责,她也甘之如饴,总好过此刻这般将情绪深埋,任人猜度。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将她往外推出去,行止间却偏又欲推还留。
徒惹人心乱。
她默然将书房收拾齐整,而后静坐案前,手撑着脸,凝眸于他,惟以筷轻叩桌面,发出断续的“咯噔”轻响。满室皆寂,唯余此声。
单手遮掩的眉目阴影之下,宋谨目光偷偷瞄她一眼,不偏不倚,被她逮个正着。他倏然移开视线,重新凝注于书卷,面色与语气一般冷硬:“看我作甚?我脸上又无饭食。”
傲娇。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仍抵着额角,虚掩着半张矜贵面容。这朵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岭之花,偶尔张露一丝丝凡尘俗色,总会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但此刻绝非调侃之时。苍仁曲顺势伏在桌沿,只探出半个脑袋,软语商量:“公子,好歹给句痛快话,让我也吃个痛快,再痛痛快快‘上路’不成?”
撒娇。
这时候反而不用上她伶牙利嘴的本事与之争辩,就知道用……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她的头发,还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对他软言相求,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宋谨原想寻个由头发作,目光左移,书架早已归置得整整齐齐;向右一瞥,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环视四周,书房内恢复如初,寻不出半分错处。
他直接盯着了她桌上那碗饭:“乖乖把这顿饭吃完,一粒不剩,你便不用‘上路’了。”
?
方才说吃完就让她“上路”的,不也是他么?
罢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总归先吃完这顿饭再说。
苍仁曲从之。待闻碗箸声起,他愠色稍霁,侧首掩去眸中一丝缓和。
其实他满心燥郁,并非源于苍仁曲这一通作乱,全是来自先前父亲找他商谈的事情。
吴任竟私压颐丰粮行粮价,未禀一人,一意孤行。宋德提前遣他往粮行账房查账,也就是撞见萧择天那日,查吴家是否贪墨,却无半分猫腻,宋家、太子府钱库皆分文未动。
太子日理万机,此等细枝末节尚未入眼,其欲上调粮价的消息,在诸粮行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吴任此举反其道而行,太过反常,诸粮行察出端倪,借机以扰乱市肆秩序为由,将颐丰粮行举告至秀止府。
宋德的意思,绝佳时机,正是出手的好时候。
宋谨却为此头疼,毕竟颐丰粮行的粮米订单,多系交岛两岸的赈灾之用,为解流民饥荒所设。
粮行若倒,粮食必被官府查收,经官府之手,断无白赈流民的道理,多半会先抬价售予其他粮行,再令其压价出粮。可粮商岂会愚笨?定然先囤粮待涨价,届时粮价只会居高不下。
一番折腾下来,交岛两岸怕是早已饿殍遍野。
“叮、叮、叮”
苍仁曲挑起两根筷子轻轻敲打吃的干干净净的空碗。
“公子?我吃完了。”她眸光清亮,看向宋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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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气,莫要闷在心里,可不兴总皱着眉头。您不皱眉时,模样最是好看。”
宋谨院里男子居多,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的巧言令色?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他脸色浮现一丝局促,侧过脸轻咳一声,借势肃容道:“我在想,该怎么处置你。”
“这就对了嘛。”苍仁曲舒了口气,笑道,“公子您不惩罚我点什么,我反而瘆得慌。”
“过来,坐我旁边。”
苍仁曲乖乖坐到他旁边,听候发落。
他问:“为什么乱我书房?”
她眼神躲闪:“我……饿晕了头,当时眼前发黑,实在辨不清方向……”
宋谨微微倾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苍仁曲赶忙保证:“公子恕罪!我往后定当时辰用饭!”
“荒唐。”宋谨扶额,无语失笑,“传出去倒成我宋谨短了你吃食。那尊打碎的唐三彩,你待如何赔我?”
苍仁曲:“全凭公子发落。”
宋谨盯着她,忽然伸手,探向她发间。她紧闭眼,只觉发间一松,一支玉翠簪已被他拔走,清冷的声音落下:“没收。”
“公子,这是小姐送的……”
话未毕,他再抬腕,取走发间那仅剩的一支簪子。青丝骤散,如瀑垂腰,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
苍仁曲下意识攥住他的手,他面无表情,只重复二字:“没收。”
“公子,您这样,有损你我清白。”
宋谨仿佛置若罔闻,目光锁着她的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解下腕间玉镯,依旧是那两个字:“没收。”
“……”
他面无波澜,她满面绯红。
看着是个端方人,行事怎能如此乖张!全无礼数!
他眸光轻扫,似在探寻她身上其余值钱物件,苍仁曲怕他再动手,慌忙摸遍全身,把宋曦赏的首饰尽数交了,急道:“我回头把小姐送的那些金银细软,一并当给你!够不够?”
宋谨:“嗯。”
苍仁曲方泄了气,谁知宋谨突然来了句:“缺什么就买什么,记我名下即可,这个不算你欠我的。”
苍仁曲:“?!”
宋谨:“怎么了?”
她攥紧衣角,惭愧不安:“公子对我的好,重逾千斤。我这点微薄忠心轻若鸿毛,方才还还闯了祸,实在受不起公子如初厚爱。”
宋谨默然片刻,淡然道:“现在你倒有个能增添忠心的机会。”
“是什么?”
“我来为你束发。”
“?!”
男子为女子束发,乃亲密伴侣间才有的行径。
男女私情,竟也能算作表忠心的筹码?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
“我不勉强你,看你心意。”
他的轻描淡写,看似全权让出主动权,实则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轻而易举拿捏了她的情、名、利,逼她自轻自贱。
一股恶心涌上喉头。
她当真有选择的余地吗?
“好。”
没有。
46. 越界
宋谨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根红绳,挽起苍仁曲一缕青丝,指尖轻柔地穿梭于发间。他慢条斯理编织头发。温热触感宛若软梳按摩着头皮,恰到好处的力道引得她阵阵酥痒。
苍仁曲耳根发热,忍不住问:“公子,您此前也为她人绾发么?”
“仅为母亲梳过。”宋谨答得淡然,红绳在他指间穿梭自如,娴熟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原来是在思念亡母。
尽管如此,宋谨每触她一下,她的身体不自觉轻颤一下。
他有所察觉,轻声问:“很抵触?”
“公子,您抛开主仆之仪,当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您素来注重边界,当能感同身受。”
她话已说透,身后人不为所动,俯身再近。二人相离不过寸许,发丝被他轻握,后颈漫着他若有若无的气息。
“都督府萧司马。”
苍仁曲浑身一僵,听他温声道:“你的边界,分人?那他呢?你与他的边界,又在何处?”
苍仁曲:“公子,萧司马怪会强人所难,当初太子宴上,众人有目共睹。您信我,我身子清白,从未逾矩。”
“强人所难?清白之身?”宋谨气息缠上她耳畔,语气微凉,“想来他并非仅仅贪图你的美色。这样一个钱权在手的贵公子,对你有意思得紧,攀上这高枝,哪还需在宋府屈身为侍?你,当真一点不动心?”
苍仁曲惊惶欲躲,忽而头皮一紧。
“别动,”宋谨手上一收,险险悬住方才编绕的发辫,“头发会散。”
“公子,人总有身不由己的之时,那日赖您护着,萧司马不敢对我肆意妄为,可多数时候,我明着拒绝也是徒劳,不过是不得已保全自身。若您因此揣测我的忠心,恕我百口莫辩。”苍仁曲微微偏头,指尖轻勾他的衣摆一角,故意教他看见,“公子,您怎会与萧大人一样?我随了您,您要对我做什么,我心甘情愿。”
宋谨缄口不言,指尖灵巧地为她盘好发髻,一根红绳绕匝系牢,发髻稳贴妥帖。
幸好她背对着他,没瞧见他此刻面红耳赤的窘态。
自捻起她那缕发丝,宋谨手心烫得灼人,耳根早染了绯红,幸亏做手工练就的稳劲还在,未露半分颤抖的破绽。
他自知行为越界,偏想守着心的边界,始终以旁观者的冷静与她保持距离。
可怎奈,与她每说一句,他呼吸便错一分,到最后,哪里只是行为逾矩,心,也早跨了那道原本泾渭分明的边界。
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听她那番撩人的话语,见她指尖轻触衣摆的试探,放任着她的“忠心”越界,也放任着自己失了方寸。
从未有人如此近地迎合他,于他而言,她不是顺从,是猝不及防的侵犯,扰得他兵荒马乱,不知如何是好。
可这距离,是他亲手缩短的,把原本清清白白的主仆情,拖进了从未涉足、毫无经验的感情领地。
他自作自受。
明明越界的是他,破防的却也是他。
既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那他……
他……
……
苍仁曲闻身后的宋谨久无动静,正欲回头,他的重量倾身而下,压在她的肩头上。
“阿曲。”
肩膀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她柔声关切:“公子?您怎么了?”
“这次为你束发,我是宋家公子,仅此一回。”他凝神深吸一口气,字字沉定,“若再有下次越界,就只是宋谨,以真心待你。若你只念主仆情分,敷衍我、践踏我的真心,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苍仁曲瞳孔一震,此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栽了。
他将自己的软肋,亲手摊在了她面前。
“明白了……”苍仁曲不敢轻举妄动,静静让宋谨依偎在自己肩头上。
他的坦白,让她一下子乱了阵脚。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居然,对她动心了。
……
那晚,苍仁曲终究未被谨公子发落“上路”。当她好端端坐到下一顿饭的桌前,满院侍从无不诧异。
在身处现场的侍从眼里,苍仁曲的祸闯的不小,宋谨气得不轻。他置身事外,将这事在院里传得神乎其神,扬言她见不到明日朝阳,公子要将她碎尸万段,言语骇人至极。
大莱听闻后情绪最为激动,当即就要闯去寻公子为她辩白。所幸公子最后并未重罚,令她回房思过三日,将身边值钱的东西全数上交,这桩事算彻底了结了。
唯有苍仁曲,只觉压力愈重。
她心知肚明,宋谨所谓的宽宏大量,并非他性格使然,而是他私心作祟,独独对她的特殊关照。
以他的名门家世,看上了一无所有的她,哪里受宠若惊?反倒令她毛骨悚然。
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
宋谨是明白人,他方才所言,字字警告,他在与她划清底线,往后再越界,容不得她半分虚与委蛇。
越界一步,是诱惑,也是威胁。
诱惑在于,萧良山令她调查宋家私产的任务,她尚且有了眉目,宋谨是其中关键。既知他对自己有情,稍加拿捏,此事能省诸多力气。
威胁在于,若单纯以色诱人,倒不用如此费尽心力。宋谨不然,他不图色,图她的真心——那正是她一窍不通的,她不知该如何伪装假意的真心。
正如他的警告所言,若他发觉,她不过是在利用他的真心,她摸不准自己要付出何等代价。
而就目前来看,这代价,绝非她所能抗衡。
唉。
总之,先尽量离萧择天远些吧。
“叩叩叩。”敲门声猝然打破屋内的静。
“阿曲,你睡下没?”门外是小诗的声音。
苍仁曲不敢怠慢,当即跳下床去开门:“小诗,这时候怎的来了?”目光一凝见她头发湿着,忙拉着人往屋里带,“头发怎么湿了?外头天凉,快进来,小心冻得头疼。”
小诗低低道:“阿曲,今晚我能与你同睡一屋吗?”
苍仁曲听出她话音委屈,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小诗微微摇头,回避道:“没什么,只想跟你说说话。”
“不想说也无妨,我陪着你就好,想在这待多久都可以。”苍仁曲说着,打开衣柜,翻出一床备用的被褥。
小诗瞧着她手里的那床被褥,面露窘色,怯怯地坐在床沿:“阿曲,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胡说。”苍仁曲投去不解的目光,一边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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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被褥,一边柔声开解,“你好得很,好到所有美好都围着你转,自然惹得人眼红。那些闲言碎语再如何质疑,完全否定不了你本身是个很好的人。”
小诗:“我什么都没说呢。”
苍仁曲铺妥床铺,抬手解发髻上的红绳:“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诗蜷进被子里,软声道:“阿曲,你手真巧,一根红绳能编出这么好看的样子。”
苍仁曲不语,满眼关切地望着她,随手将那根宋谨为她系的红绳搁在枕边。
小诗被她盯着,眼睛隐隐红润,也不言语。
苍仁曲熄了灯,灯影一灭,便听见小诗细细的抽噎声。她摸黑挪上床,替她往上拢了拢被子:“头发,是曦小姐院里的人弄湿的?”
小诗蒙被啜泣,露在外的半个脑袋轻轻点了点,算是应了。
苍仁曲将自己的被子分过一半,覆在她的被上。小诗忙探出头:“阿曲,你快盖好,我不冷的,不用给我。”
“那我抱抱你?”苍仁曲没等她应声,便掀开她的被角,钻进温热的被窝拥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两床被子相叠盖着二人,苍仁曲只露了个头,小诗窝在怀里,边哭边哽咽,声音闷在被褥里:“我与阿兰两情相悦,为何小姐不愿意成全我们?”
苍仁曲碰到她湿冷的发根,叹息道:“小姐说什么了?”
“小姐训我不懂感恩、全无分寸,说她待我不薄,赏了诸多东西,我却得寸进尺,觊觎她的人,当场用水泼了我。”小诗抽噎着,“阿兰彼时在她身侧,想来也受了训斥,半句辩解不敢有。”
怒火暗生,苍仁曲按捺着,知此刻先安她心绪最是要紧,静听她续道:“阿兰先前同我说,他在秀止有些人脉。我家人要搬来这边,本想找他商量,他躲着不肯见我。院里本没人肯同我说上几句话了,连阿兰也如此待我,我是不是错了?”
苍仁曲安慰道:“小诗,喜欢一个人,本无对错。何况你如此勇敢,明知小姐有意阻挠,也喜欢得义无反顾,恰恰是话本里最令人倾佩的角色,怎会令人生厌?旁人的恶意,无非惧于小姐的威压罢了,这些声音让你疑心自己,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
小诗怯声问:“阿曲,如果我继续坚持,小姐她……?”
“小诗,你只需想清楚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跟石举兰在一起?”
小诗眼眶闪着泪光,语气坚定:“想,他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真是拿你没办法。”苍仁曲扯了扯被角,翻身阖眼,“在我这,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安安心心惦着你的命定之人,想什么都成,只求你想开心的,乏了就睡。”
忽然,她翻身背对着她,小声嘟囔着:“我可一点不难过。”
小诗瞧着她模样,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笑出声:“谢谢你,阿曲。”
“客气了,小可怜虫。”
小诗把被子又推回她那边,仔细替她掖紧了被角。
苍仁曲静躺着,一个法子悄然浮形。
既然宋谨想要她的真心,那她得先确认,宋谨予她的,究竟有几分真心。
如何确认?先从宋曦下手。
再到石举兰。
不管石举兰愿不愿意,他都必须给小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